《缘海飞尘》 作者:品素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斩情公子(一) 清晨,阴云密布,寒风萧瑟。天柱帮总舵的山门前,两镳人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手持双锤倚门而立的高壮汉子是天柱帮主万全,环立在他身周的则是他手下的帮众。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群清一色手持单刀的汉子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戒备之色。 “焦泽!”万全指了指对方人马中站在最前方的一个虬髯黑面男子,横眉怒斥道,“你们神刀门甘愿做蔺长春的奴才,我们天柱帮可不愿意!有种的,我们就来拼个你死我活!” “无知鼠辈!就凭你,也敢跟蔺盟主叫板?”那个叫焦泽的男子冷笑回敬道,“当今武林,谁不知道无极门是武林第一名门,蔺盟主是武林第一高手,第一侠士?能听从他老人家的调遣,是每一个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他老人家慈悲为怀,才给你们这帮邪魔外道一个自新的机会,要是你们不知好歹,我们也只好执行无极令,铲除你们,为武林除害了!” 对方的趾高气扬之态,气得万全暴跳如雷,扬锤怒吼道:“妈的,就凭你们这帮狗腿子,能把老子怎么样?老子倒要看看,今天究竟是谁铲除谁?” 说着,他就挥手向众下属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姓万的,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们了!”焦泽也一摆头,示意众手下向一拥而上前的天柱帮众们迎了过去。 眼看一场恶战一触即发,忽听“哧哧”连声,数枚石子破空而来,如连珠弹似的击中了张牙舞爪的天柱帮众们,中招者纷纷僵立原地,动弹不得。万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眼前青影一闪,凉飕飕的剑刃就已经架到了他的颈项之间。 他怔了怔,随即不甘心地嘶声吼道:“妈的,是谁暗算老……” “子”字未及出口,他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了架着自己的那把剑上刻着的两个篆体大字:慧剑。 他的身躯剧震了一下,眼中的怒意顿时变作了惊惧,颤声道:“斩……斩情公子!” 众人这才看清,站在万全身旁,用剑押着他的是个身材颀长,一身宝蓝长衣的年轻男子。男子眉目俊朗,仪态潇洒,气度不凡,但神情却冷漠傲岸,浑身上下透着股摄人的寒气。 这时,诧异刚过的焦泽立即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冲蓝衣男子躬身道:“蔺公子,您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嘿嘿,其实对付这些小角色,有我们就足够了,何必劳您大驾亲自跑一趟呢?” “我不来成吗?”被称作“蔺公子”的蓝衣男子微微挑眉,冷眼看向焦泽,“铲除天柱帮?谁给你的权力?” “这……”焦泽顿时语塞,额头冷汗直冒。 那蔺公子不再理会他,扭头看向万全冷然道:“你不服是不是?” “啊?”万全一愕,没领会对方的意思。 “你说……我暗算你们!”蔺公子撇了撇嘴角,“那我立刻放开你们,大家明刀明枪地再来比试一场,如何?” “不……不……不用了!”万全抖得像筛糠,“我……我们的功夫,给……给公子提鞋都不配!小人刚才胡言乱语,该打,该打!”说着,他“劈啪”两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行了!”蔺公子轻哼一声道,“废话少说!一句话,降,还是不降?” 万全呆了呆,待觉到对方冷眸如电地向自己射来时,他立刻缩了缩脖子,鸡啄米般的点头道:“降,降,降!” “好!”蔺公子一颔首,“仓”的一声收剑回鞘,随即漫不经心似的随手一掷,带鞘的长剑在场内飞旋了一圈,一一击中了四处僵立的天柱帮众。“哦”“哦”连声中,众人僵态立除,当最后一个帮众恢复自由的时候,长剑也已经回到了蔺公子的手中。 天柱帮众们此时虽已能行动自如,但个个都似泄了气的皮球般,灰溜溜地垂首站到了万全身边。他们都知道,帮主这个“降”字一出口,天柱帮从今以后就永远成为了历史,他们所有的人,从此也都是无极门下品级最低的末等弟子了。不过,在见识了人称“斩情公子”的蔺宇涵卓绝不凡的身手之后,他们是再也不敢抱有任何负隅顽抗的幻想了。 “公子神技,真是令我等大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啊!”为弥补自己先前越权行事犯下的错误,焦泽抓住时机万分卖力地大拍起蔺宇涵的马屁来。在他的暗示下,众手下们应声虫似的齐声附和着,场内顿时掌声雷动,赞歌四起。 蔺宇涵皱了皱眉,黑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道:“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别再忘了规矩!” “是,是,是!”焦泽拼命点头,恭恭敬敬地道,“他们既已归降,便是自家兄弟,不得擅杀,不得虐待,不得为难,不得轻视……” 就在他低头哈腰絮絮叨叨的时候,蔺宇涵身形一晃,已如一缕轻烟般消失在小路尽头。 “慧剑斩情丝,铁面判生死!斩情公子真是名不虚传哪!”万全心有余悸地看着蔺宇涵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你知道就好!”见蔺宇涵已走得不见踪影,焦泽立即又恢复了趾高气扬之态,瞪着眼前已成无极门下小字辈的万全森然道,“幸亏你们为恶尚浅,蔺公子才对你们手下留情,要是像那凌河五霸,嘿嘿,想说个‘降’字,恐怕都没有机会!” 万全闻言,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五天前,斩情公子单刀赴会,举手间剑挑称霸凌河十余载的敖家五兄弟之事已传遍江湖。论武功,敖家兄弟中功夫最差的一个也要比他万全强上数倍,现在想来,若非蔺宇涵手下留情,刚才照面第一招,他就已经身首异处,魂归离恨天了。 心念及此,万全在心里连念了数声“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幸好他天生资质鲁钝,成不了大气候,纵有为恶之心,也只干得了一些偷鸡摸狗的小儿科勾当。要不然,想当年那蔺宇涵一“铁面无私”起来,连自己的未婚妻和未来岳父都不放过,又岂会对他这个毫不相干之人手下留情?看来,他真该给九泉之下的爹娘多烧几柱香,感谢他们没有把自己生得聪明伶俐了。 “发什么愣,走啊!”焦泽在万全的后脑勺上猛捶一下,得意洋洋地指挥着这个敢怒不敢言的俘虏,像赶鸭子似的押着垂头丧气的天柱帮众们施施然而去了…… * * * * * 魏峨峻峭的龙泉山顶,一座式样古朴、气势雄伟的建筑物卓然而立,建筑物前的石牌坊上,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草体大字:无极门。 牌坊边的石阶上,两排劲装配剑的年轻男子负手肃立,目光专注而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这时,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沿着山间的小路拾级而上,看相貌,正是那曾在天柱帮大展神威的蔺宇涵。劲装男子们见了他,立即抱拳躬身,齐声道:“见过大师兄!” “大家辛苦了!”蔺宇涵微一点头就目不斜视地径直走了进去。他穿过几重厅堂,绕过一处回廊,在来往门徒恭敬的问候声中来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沉声道:“爹,我回来了!”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带着一脸微笑走了出来,欢然地拍了拍蔺宇涵的肩膀道:“涵儿,一路辛苦了!” 若是初次见面,谁能想到这个带着些许书生般儒雅之气的中年人,便是武林第一名门无极门的掌门,因武功高强,侠义为怀,处事公正而又颇具领导才能而被中原武林各大门派公推为当今武林盟主的蔺长春! 斩情公子(二) 蔺长春笑吟吟地牵着儿子的手走进房间,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而蔺宇涵的眉间眼底却始终没有流露出半分笑意,他只是恭敬地对父亲行了个礼,就坐到一旁,简明扼要地把自己此番外出处理一些不服管束的邪异教派的情况如实汇报了一遍。 蔺长春一边动手修整着桌上的一瓶紫色野菊,一边仔细听着儿子的话。待儿子说完后,他满意地拈须微笑道:“好,好!涵儿,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爹爹过奖了!”蔺宇涵一颔首,淡淡地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说着,他长身而起,迈步欲行。 “哎,别急着走啊!”蔺长春笑着按住了儿子,“公事谈完了,爹还有私事跟你说呢!” 蔺宇涵抬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父亲。 蔺长春有些局促不安地笑了笑,踌躇着道:“涵儿啊!那个……鹰扬帮的韩帮主,昨天带他女儿凌仙到咱们山上做客来了。凌仙那孩子,以前你也见过的,瘦瘦小小一黄毛丫头!没想到这女大十八变,如今是越变越漂亮了呢,漂亮得爹都认不出来了……” “爹!”蔺宇涵忽一敛眉,打断了父亲的话,“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您也该知道,女人,哼……”他耸了耸肩,漠然地把目光移向了远处。 蔺长春怔了怔,摇头叹道:“你这孩子,怎么每次爹一提这事,你就是这种态度?爹知道,三年前的事让你寒透了心,可是,这世上的女人也分很多种,有坏的,也有好的啊!你总不能因噎废食,从此让咱们蔺家断了香火吧?” “大丈夫何患无妻,我现在只想助爹爹处理好整肃武林的事务,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蔺宇涵仍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随后起身对父亲行了个礼,道声“孩儿告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哎,涵儿……” 蔺长春起身欲追,但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远去的背影,他只得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儿子原本不是这样的。原来的蔺宇涵,是个温文尔雅,和蔼开朗,人见人爱的年轻人。三年前,一场祸起萧墙的劫难震惊了武林,改变了无极门的命运,也把蔺宇涵变成了和原来有着天渊之别的另一个人。 众所周知,无极门的上代掌门逍遥子是被他的二徒弟冷伯坚父女联手谋杀的。为了得到只有掌门弟子才能获得传授的本门最高武学典籍《易天心经》,冷伯坚指使曾随出身使毒世家的母亲学过艺的女儿冷清秋用“夺魂散”毒杀了逍遥子,并且伪造其遗言,废掉原本的掌门弟子——长徒蔺长春,改立自己为掌门弟子。 所幸,他们父女的阴谋被蔺长春识破,于是联合门下其他弟子声讨他们的弑师之罪。冷伯坚死在蔺长春掌下,冷清秋则企图逃跑,最终在被追捕的过程中坠崖身亡,没过多久,冷伯坚的妻子也在惊吓与悲痛的双重折磨下一病不起,随着他们一家人的死,无极门至宝《易天心经》就此下落不明。 对无极门所有的弟子来说,《易天心经》的失踪是个无可挽回的损失,但在这一事件中,受到打击最大的却非蔺宇涵莫属。因为这场未遂阴谋的始作俑者冷伯坚父女,不仅仅是他的师叔和师妹,更是他的未来岳父和未婚妻! 冷清秋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爱过的女人,他曾经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不料到头来,外表看似清纯可人的她却被证实是个欺师灭祖,阴险狠毒的卑鄙小人。她亲近他只是为了套取《易天心经》的秘密,没想到蔺长春严守门规,对儿子也绝口不提关于《易天心经》的只字片语,他们父女发现此路不通,这才选择了铤而走险。 她的所作所为伤透了蔺宇涵的心。绝望之下,他愤而出手,亲自追捕企图逃跑的冷清秋,最终把她逼下了悬崖。 事后,他滴水未进、不言不动地在崖边呆立了整整一夜,随后就狂奔下山,一头钻进酒馆,醉生梦死了大半个月。回山的时候,鬓发凌乱,满脸胡茬的他险些让众同门认不出来。 所幸,他倒并未如父亲和师叔伯们所担心的那样就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反而在略事休整之后,一改以往与世无争的作风,雷厉风行地投入江湖事务,在帮助父亲结交盟友、铲除邪恶,整顿武林秩序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然而,他的儿女情长却从此消失无踪,由一池春水变成了一座冰山。虽然他条件优越,失了未婚妻后,对他暗送秋波的女子络绎不绝,可无论本门师妹也好,别派佳丽也罢,他一概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为了让试图替他另谋姻缘的父亲和那些倾慕于他的女子死心,他在自己的兵器上铸上了“慧剑”二字,自号“斩情公子”,并且对外大肆宣扬自己是如何亲手杀死未婚妻的,把对他有意的女人统统给吓跑了,也由此赢得了江湖中人对他“慧剑斩情丝,铁面判生死”的两句评语。 作为一个父亲,蔺长春对儿子的期望也无非就是“成家立业”四个字。“立业”这方面是无须他操心了,至于“成家”……也不知何年何月,何方神圣才有本事来融化这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了。 想到这里,蔺长春苦笑着摇摇头,意兴阑珊地踱回了书桌之前。 * * * * * 夕阳下,蔺宇涵坐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林间,神情专注地用刻刀雕琢着手里的一块木头。木屑纷飞中,原本形状不规则的木块渐渐显出了人体之形——体态婀娜、曲线玲珑的少女体形。 他的思绪随着手中的刻刀驰骋飞舞,往事如浮云般从他眼前掠过: 一样灿烂的桃林里,一样和煦的阳光下,一个明眸皓齿的蓝衣少女与他并肩而座,亲热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师妹!”他温柔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干吗老叫我师妹?讨厌!”少女娇嗔地捶了他一下。 “那叫什么?”他怔了怔,“从小到大,我不都是这样叫你的吗?” “和其他师兄妹之间的称呼没一点区别,真没劲!”她噘起了嘴。 他了然地笑了:“那……以后我叫你‘秋妹’,好吗?” 她的腮边浮起了两朵红云,低垂螓首轻声道:“那我以后……就叫你‘涵哥哥’了!”捋了捋秀发,她认真地补充道,“记住,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称呼。除了我们自己,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样称呼我们的!” “好,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称呼!”他欣然道,“我是你一个人的‘涵哥哥’,你也是我一个人的‘秋妹’,我们就这样约定了,约定一辈子!” 斩情公子(三) 她娇羞地偎进了他怀里,两颗悸动的心渐渐靠近,柔情蜜意洋溢在花海之间…… “秋妹!”他摩挲着手中尚未完全成型的雕像,冰冷的面庞上竟浮起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忽然,阳光消失了,花海也不见了,他的头顶是黑沉沉的夜空,面前是怪石嶙峋的悬崖,少女手握一把断剑,鬓发凌乱,满面泪痕,一身血污地站在崖边,目眦欲裂地对他咆哮着:“我恨你,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吼罢,她转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向深不见底的山崖间飘坠了下去。 “秋妹!”他扑倒在崖边,双手徒劳地前伸着,“啊——” 他的手一抖,刻刀重重地从手指上划了过去。 “嘶!”猝然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见殷红的鲜血从自己手指上的伤口中丝丝濡出,在雕像上染出了一抹红印。 他深深地抿了抿唇,眼前无端地有些朦胧。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地把刻刀和木块收进怀里,回身取过靠在树上的剑,铮然拔剑出鞘,在林间挥洒舞动起来。 他的剑势时如雷霆万钧,时如风摆柳枝,时如行云流水,时如飞星闪电,强劲的剑气刮落了枝头的桃花,把他笼罩在一片缤纷的落英之中。 片刻后,他身形骤起,提剑横劈,剑刃从他面前的一簇落花间扫过,那些花顿时从当中裂开,分作了两半飘然坠地。 “好剑法!”林间霍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喝彩声,随即又语气一转,叹道,“只是这辣手摧花,会不会太杀风景了点?” 蔺宇涵施施然收剑而立,向声音来处微一躬身道:“五师叔,您怎么来了?”此时的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被他称作“五师叔”的是个四十不到,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逍遥子的五徒弟姚枫。逍遥子当年共收五徒,其中三、四两徒因病早逝,二徒冷伯坚因谋害逍遥子而被蔺长春诛杀,如今他们这一辈的无极门弟子仅剩他与蔺长春二人了。 从林间漫步而出,姚枫走到蔺宇涵面前淡淡一笑道:“你爹找你,要你立刻回去!” “五师叔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蔺宇涵微微眯起了眼眸。 “今天是她的生辰,对吧?”姚枫若有所思地看着师侄,“看来,你还是忘不了她!” “是忘不了恨她!”蔺宇涵冷冷地更正。 姚枫摇头一笑,不再与他争辩。 “走吧!” 蔺宇涵把剑插回鞘中,转身就走,姚枫轻叹一声,随后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在桃林深处。 * * * * * 书房内,蔺长春父子神情专注地听着姚枫汇报着此次下山得到的消息。 “最近,江湖上新出了一个神秘的教派,他们的人行踪诡异,具体的来路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日前插手摆平了几桩江湖纷争,实力似乎颇为不弱……” “这个教派叫什么名字?”蔺长春问道。 姚枫皱眉想了想道:“好像……叫什么‘飘尘仙宫’。” “飘尘仙宫?”一直沉默不语的蔺宇涵突然插言,“这个门派本来是在西域一带活动的,何时迁移到了中原?” “涵儿,你听说过飘尘仙宫?”蔺长春赞赏而期待地看着儿子。 “听江湖上的朋友提过几句,但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蔺宇涵淡然道。 “那……他们行事如何,是正是邪?”蔺长春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姚枫。 蔺宇涵摇摇头表示他不清楚,姚枫则接话道:“从此次探得的情况来看,他们替人平息纠纷,也收留一些无家可归之人,行径倒也不坏。只是神神秘秘的,叫人搞不清他们到底意图为何。” “嗯!”蔺长春沉思着道,“你们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次,姚枫没有说话,和蔺长春一起把目光投向蔺宇涵。 蔺宇涵注意到了他们的神情,唇角微扬了一下,目注父亲道:“忙着拉拢他们,倒显得我们别有居心,忙着对付他们,又不见他们有什么违背道义的举动。所以,依孩儿之见,目前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但为敌为友的两手准备总是要先做好的。” “说得好,与为父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嘛!”蔺长春捻须大笑起来。 “贤侄高见,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姚枫也跟着赞了一声,随即看向蔺长春道,“那……小弟这就去安排了?” “好!”蔺长春点了点头道,“五师弟,又得辛苦你了!” “哪儿的话,应该的!”姚枫谦逊地一笑,起身退去。 蔺宇涵跟着站起身道:“爹,我也……” “等一下!”蔺长春拽住了儿子,有些心虚似的笑着,“你韩叔叔和韩家妹子马上就要过来,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蔺宇涵怔了怔,眉头微微蹙起:“我不是说过,我不……”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响起了鹰扬帮主韩中天的爽朗笑声:“蔺兄,你们龙泉山可真不愧是山明水秀,地灵人杰啊,我跟仙儿都要乐不思蜀了呢!” 笑声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而入,身后跟着个螓首低垂,纤细娟秀的年轻姑娘。 蔺宇涵情知已来不及回避,只得暗叹一声,起身迎了上去…… * * * * * 门外的回廊上,蔺宇涵和韩凌仙默默无言地相对而立,神情显得有些僵硬。 蔺长春说自己想和老朋友单独聊聊,硬把“招呼”韩凌仙的任务丢给了儿子,随后就把两个年轻人给推了出去。 “蔺……公子!”娇怯怯的韩凌仙终于忍耐不住首先开了口,“我……可不可以跟你说点事?” “嗯!”蔺宇涵看着远处,漫不经心地应道。 “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说?”韩凌仙咽了下口水,压低声音道,“去远一点的地方,我……不想让爹听见!” “要说就在这里说。”蔺宇涵的神情有些不耐。 “不行!”韩凌仙有些急了,伸手来扯他的衣袖,“拜托你……跟我去一下!” “韩小姐请自重!”蔺宇涵甩开了她的手,脸色更显阴沉。 “对不起!”韩凌仙讪讪地缩回了手,却依然固执地道,“可我……还是要拜托你……” “韩小姐的胆子可真够大的!”蔺宇涵的唇边浮起了一丝嘲讽的冷笑。自从他对外大爆“杀妻”内幕之后,就没有女孩子敢再来纠缠他了。 “我的胆子一点也不大!”韩凌仙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了口气,又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可我知道,蔺公子是侠义为怀的英雄,杀的都是当杀之人,自然……也会救该救之人!” 蔺宇涵怔了怔,扭头看向她,诧道:“你的意思是……” “蔺公子救我!”韩凌仙突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蔺宇涵彻底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幽谷仙姝(一) 雾气氤氲的山谷间,一条曲折如带的山溪带着飞溅如珍珠的水花欢快而温柔地流淌着。 溪水中,一个婀娜的身影娉婷而立,纤纤素手轻柔地撩起清冽的琼露,洒落在黑瀑般的长发和半露出水面的凝脂玉臂上。 “海棠,把衣服给我!”水中的玉人不疾不徐地轻启樱唇,语声如莺啼般宛转动听。 “是!”一个丫鬟打扮的紫衣少女应声而前,把一套水蓝色的丝裙和几件精致的小衣递了过去。 水中的姑娘起身上岸,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后穿好了衣服,又取出根同色的丝带,把湿淋淋的长发松松地挽了起来。此刻的她,美得空灵而飘渺,恍如一个冰为肌,玉为骨,月为魂,花为容,集天地之灵气幻化而成的精灵。 “好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宫主真是天仙化人,愧煞月宫嫦娥哪!” 她身后冷不丁响起个男子的声音。 蓝衣姑娘愕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个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男子目若朗星,剑眉高耸,一头微带栗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线条柔和的唇角边噙着一抹神采飞扬而又含着些善意戏谑的笑容。 蓝衣姑娘的神情显得有些慌乱,嗔道:“白大哥,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过来了?你明知我在……”说到这里,她脸上一红,硬生生把“沐浴”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白衣男子闻言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宫主不要误会,属下是问过了海棠才过来的。属下对宫主敬若天人,绝不敢有半分冒犯!” 蓝衣姑娘释然地笑了:“我相信你。只是,你的玩笑开得也未免太过分了,若换成别的姑娘,不把你当作登徒浪子才怪!” “别的姑娘与属下何干?”白衣男子的目光热切而专注地凝固在她脸上,“这些年,我的眼里就只有一个人……” “白大哥!”蓝衣姑娘尴尬地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并且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这会儿来找我,可是又有什么希奇古怪的花样给我看?” 白衣男子的眼神有一刹的黯淡,随即又恢复了迷人的笑意:“知我者宫主也!请!”他右手一伸,优雅地躬了躬身。 蓝衣姑娘怀着些许好奇之心,跟着白衣男子在谷中七拐八弯地走了好半天。就在她忍耐不住想要出声询问时,白衣男子回眸一笑,拉着她转过一处山坳,抬手向前一指道:“你看!” 蓝衣姑娘顿时惊呆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粉红色的花海! “桃……花?”她梦呓般地颤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来!”白衣男子把她拉进花丛,摘下一根花枝递到她手中。 蓝衣姑娘贪婪地把花枝贴在面颊上摩挲着,喜道:“真的,真的是桃花!”她抬起头来,用几乎可说是崇拜的目光看着白衣男子道,“真是太神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这里……不是种不出桃花来的吗?” “九分锲而不舍的努力,再加上一分从失败中摸索出的经验!”白衣男子充满期待地看着她,“这是你今年的生辰礼物,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真是太美了!”蓝衣姑娘酣然如醉地在花丛间转着圈,“没想到,我随口说说的一句话,你竟然……这么认真,而且还真的做到了!” “我对你……从来都是这么认真!”白衣男子痴迷地欣赏着她孩童般天真兴奋的神色,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温柔地低语着。 “每年的生辰,我都在桃林里陪你过,好吗?” 徘徊于满目嫣红之间,蓝衣姑娘的耳边无端地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男声——不是白衣男子的声音,仿佛……来自虚空,又或者……是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她怔住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胸口好像突然坠上了一块大石,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白衣男子发现了她的异常神情,片刻的诧异后,他恍然大悟地奔上前去,一把将蓝衣姑娘拉转过来,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我自作聪明,我该死!我……” 他跺了跺脚,猛地伸掌往身旁的一株桃树上劈去。 “哎!”蓝衣姑娘回过神来,赶紧按住了他的手,摇头叹道,“桃树何辜?又不是它们的错!” “可是……”白衣男子心痛地看着她,“它们会勾起你痛苦的回忆!” “也不全是!”蓝衣姑娘幽幽地道,“回忆……也有好的啊!” “你还是忘不了他?”白衣男子眼中怒意骤起,“那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不!”蓝衣姑娘激动地尖叫起来,“你别这么说他!他只是不知道实情,也许他早就后悔了……” “他要是后悔了,就不会自号‘斩情公子’!”白衣男子近乎残忍地打断了她的话。 蓝衣姑娘如中电击般一震,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忽然,她晃了晃,毫无征兆地瘫软下去。 “宫主!”白衣男子悔恨万分地冲上前去,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抱住了她。然而,蓝衣姑娘已经在强烈的刺激下昏厥过去,娇躯软绵绵地倚在他胸前,完全失去了知觉…… * * * * * “大哥,你确定……我们要找的人……真住在这里?” 一条九曲十八弯,幽暗僻静,看起来显得阴森恐怖的巷子里,韩凌仙蹑手蹑脚地跟在蔺宇涵身后走着,四处顾盼的秀目中流露出深深的怀疑和恐惧之色。 “不信我?”蔺宇涵停步回眸。 “不是,不是!”韩凌仙连连摇头,“我现在……全靠大哥了!” “那就行了!有大哥在,别怕!”蔺宇涵语气一缓,目光变柔。 韩凌仙深吸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虽然冷漠,却有着颗善解人意的柔软的心,否则,也不会一口答应她那么冒昧的请求。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往前走去,到了巷底的一扇破柴门前。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屋里忽然传出个语声苍老,却又如孩童般故作怪腔的声音,同时飘出的是一股刺鼻的酒气。 韩凌仙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情不自禁地往蔺宇涵背后缩去。 蔺宇涵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后抬手敲门,扬声道:“老哥哥,我来了!” “啊——” 一声怪叫中,房门砰然而开,一个腰里挂着酒葫芦,白眉白发却扎着根冲天小辫的怪老头扑了出来,像猢狲般围着蔺宇涵上窜下跳,五官紧揪地嚷嚷起来:“都告诉你没那么快了嘛,怎么又来啦?我虽然喜欢你陪我喝酒,可是受不了你隔三岔五的就来催命啊!我快被你逼疯啦!” 蔺宇涵岿然不动地站着,任由怪老头又跳又嚷地闹了半晌,待对方停下来喘气时,他才不疾不徐地说了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那件事!” “嗯?”怪老头立刻像中了定身法似的僵住。 “我知道,那件事……没那么容易!”蔺宇涵的眼眸黯淡了一刹,随即朝身后一摆头道,“今天,是我一个朋友找你帮忙!” 幽谷仙姝(二) “朋友?”怪老头诧异地顺着蔺宇涵回头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缩在墙角边瑟瑟发抖,用茫然而惊惧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韩凌仙。 “啊!”怪老头又一惊一乍地跳了起来,指着韩凌仙的鼻子道,“女人?一个女人?天哪!我的眼睛出问题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探手摸向蔺宇涵的额头,“还是……小兄弟你的脑子出问题了?” “它们都没问题!”蔺宇涵按住了怪老头的手,小声道,“老哥哥,别闹了,我这妹子脸皮薄,受不了你的玩笑!” “妹子?”怪老头的眉头又揪了起来。 “是义妹!”在对方口出怪言以前,蔺宇涵出声堵住了他的嘴,“我们真的有要紧事请你帮忙。让我们进去谈,行吗?” “哎,好,好,进去谈,进去谈!”怪老头连连点头,又冲韩凌仙咧嘴一笑道,“小姑娘,别怕,我不会吃了你的!”说罢,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啜饮了一口,晃晃悠悠地向屋里走去。 “走吧!”蔺宇涵回头道。 韩凌仙抿了抿唇,仍瑟缩着迟疑不前。蔺宇涵略微思索了一下,轻叹一声,牵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韩凌仙娇躯微颤,但眼中的惧意却渐渐消散了。终于,她鼓起勇气,跟着蔺宇涵一起迈步走进了那间破破烂烂的黑屋子。 * * * * * 灿烂的阳光透进幽深的山谷,雾气渐渐散去,荫荫林木尽处,现出了一所清雅别致的庭院。 乍看之下,这座庭院普普通通,和一般的江南园林没有什么区别,但事实上,庭院内的每一丛花木,每一座假山都是按奇门阵法布置而成,若非深谙其理之人,一旦身陷其中,恐怕这辈子都休想再走得出来了。 庭院中心的一处拱门上写着“静心园”三字,园内的一座两层小楼门前,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在轻声细语地聊着天,其中一个正是先前在溪边给蓝衣姑娘送衣服的海棠。 “海棠姐!”海棠身边那个比她年龄略幼的少女一脸暧昧地道,“你说……白护法他是不是……对宫主那个了?”她边说边意有所指地伸手比划了一下。 “小翠,你胡说什么?”海棠皱起眉头啐了她一口,“小小年纪,满脑袋乱七八糟的!” “怎么了嘛?”小翠委屈地道,“要不然,你说宫主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晕过去,还……还让白护法给抱了回来?” “搞不清楚状况就别瞎嚷嚷!”海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忘了咱们飘尘仙宫的规矩?犯了□之罪是要处死的!你想害死白护法吗?” “他要是成了宫主的相公,谁还敢处死他?”小翠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咱们飘尘仙宫上下,只要长眼睛的,谁都看得出白护法喜欢宫主都快喜欢疯了!其实,他们真要在一起也不错啊,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呃……不!是两个人都才貌双全才对,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嘛!哎,你不会希望咱们现在的宫主也和老宫主一样孤独终老吧?” 就在小翠一个人絮絮叨叨,自说自话的时候,她口中的白护法——飘尘仙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护法白天武,正坐在床前心疼而内疚地看着床上那昏迷不醒的蓝衣姑娘。 她就是全宫上下唯一凌驾于他之上的那个人——飘尘仙宫的现任宫主,也是他心甘情愿将之视为自己的天,自己的命,不惜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 也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三年前,生于中原,长于西域的飘尘仙宫老宫主纪飞雪—— 一个年近百岁高龄的武林奇女子动了落叶归根之念,打算率全宫弟子迁回中原。他奉命先行探路,选择仙宫内迁后的落脚地点,完成任务后的归途中,他在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边发现了浑身湿透地昏倒在地的她。 那时的她,看起来脆弱得就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却又美得仿佛是落难到人间的仙子。那一刻,向来眼高于顶,潇洒不羁,从不把世间女子放在眼里的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失魂落魄的滋味——呼吸骤然停顿,头脑就这么无端地空白了一刹,就好像他的灵魂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飘尘仙宫素以扶危济困为宗旨,他当然出手救了她,还把绝望无助的她带回西域去见了老宫主。没想到老宫主跟她也十分投缘,竟然一眼认定她就是自己苦寻一生不得的理想传人,决定收她为徒,将她立为宫主之位的继承人。 飘尘仙宫所有的属下都得到过老宫主的指点,但没有一个人得窥其博大精深的武学之全豹,初来乍到的她骤然间获此殊荣,难免有人心生不服。 他十岁起就跟了老宫主,也一直梦想成为老宫主的入室弟子,但不知为何,听闻老宫主的决定后,他不仅没有一丝妒意,还莫名其妙地一个劲儿为她高兴,就好像是他自己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一样。 所以,他竭尽全力帮她化解矛盾,树立威信,而她的身上也似乎天生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质,没有多久,就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所有曾经对她心怀不满的人。 去年,他们举宫迁至中原,没有多久老宫主就去世了,她顺理成章地接掌了宫主之位。 在这个过程中,他努力使自己成为了她的知己,也知道了她遭人陷害,家破人亡的遭遇,他曾经义愤填膺地想要帮她报仇,但她却以此事不可超之过急为由婉拒了。 她认为不能因为自己是宫主就坏了规矩,飘尘仙宫的宗旨是扶危济困、铲奸锄恶,但所管的事情必须经过严格的查证,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贸然插手。她苦笑着说,自己最大的致命伤就是没有证据,要不然,也不会落到如今的田地。 以他这些年来对她的了解,他当然明白这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她最大的致命伤才不是什么见鬼的证据,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曾是她青梅竹马的爱人,后来却成为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凶手的男人! 他更加清楚,自己至今未能如愿走进她心里,也是因为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该死的男人! 这时,躺在床上的她微微一动,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呓语:“不是我……我不是凶手!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 她的手胡乱地抓着被角,紧蹙的眉头间流露出深深的痛苦。 他怔了怔,随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道:“我相信!你是个世间少有的好姑娘,你当然不会是凶手,当然不是!” “嗯……”她满足地轻哼一声,抓着他的手再次沉沉睡去。 幽谷仙姝(三) 他松了口气,鼓起勇气爱怜地轻抚她的面颊,喃喃自语道:“清秋,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帮你从那些痛苦中解脱出来?” 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到了她的面前,却总是变得战战兢兢的,虽然他发疯似的爱她,爱得心里发疼,可就是不敢对她有半分的唐突之举。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在名义上是自己的“主人”,他害怕她会处罚自己,事实上,他知道她是个再善良不过的姑娘,她把宫里的每个人都看作自己的亲人,从来不摆主子的架子。他只是不想伤了她,虽然现在的她总是表现得很坚强,但他知道,其实她那颗受过重创的心比谁都脆弱,比谁都更容易再次受伤。 所以,只有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他才敢偷偷地叫一声她的名字,对她施与一些自己梦寐以求的爱抚。 就在他情思惘惘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 “涵哥哥,我刚才听到你说相信我,是真的吗?”她有些恍惚地道。 白天武吓了一跳,慌忙松开了那被他紧握在掌心中的柔荑。 清秋揉了揉眼睛,似乎刚刚搞清眼前的状况。“白大哥,是你呀?”她虚弱地笑着,“我……这是怎么了?” 白天武定定地看了她一瞬,忽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她面前:“属下该死,请宫主赐罪!” “你这是干什么?”清秋惊呼一声坐了起来。 “是我让你难过,害你晕倒的!”白天武用力咬着自己泛白的唇。 “你……”清秋渐渐想起了先前的事,苦笑着摇了摇头,“关你什么事?是我自己太傻,太没用了!”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起来,这是命令!”清秋一本正经地板起了脸,旋即嫣然一笑道,“好了,别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其实,我挺喜欢那片桃林的,改天,你陪我去那里练剑,好不好?” 她春花般灿烂的笑容把白天武给看呆了,哪里还答得出什么“好不好”? “哟,咱们的白大护法又在对宫主献殷勤了?今儿个上演的是哪出戏码呀?” 门口蓦然响起了一个语含讥诮的尖锐女声,白天武立刻像被蛇咬到似的跳了起来。 说话间,一个红衣胜火,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略显夸张地扭着身子缓步而入,对白天武抛去了一个似笑非笑却又风情万种的眼神。 白天武的脸色一阵发青,紧握的双拳和颤抖的身子表明他正在强行压抑自己的愤怒。 红衣女子却已不再看他,面色一端,转向清秋躬身抱拳道:“属下莫红绡参见宫主!” 莫红绡刚才的话让清秋粉脸微红,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大大方方地一笑道:“这里又不是议事堂,红绡姐不必拘礼!哎,你坐啊!” “谢宫主!”莫红绡冲清秋深深颔首,却又瞥了白天武一眼,阴阳怪气地道,“可是……我们的白大护法都没坐,我怎么敢坐?他是左护法,我是右护法,一字之差,他可压我一头呢,我哪敢在宫主面前跟他争宠啊?” 白天武仍是一言不发,脸色却更加难看。 这样的情形,清秋见多了。自从她入飘尘仙宫门下以来,就发现这两人仿佛是前世的冤家,莫红绡对白天武是见面必掐,而白天武则通常是一副不屑一顾,只当对方的话是鸡鸣狗吠的样子,所以到头来气得半死的多半还是莫红绡。可今天莫红绡的话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看起来,他就快火山爆发了。 清秋可不想让这飘尘仙宫的两大高手就这样在自己屋里决斗起来,于是,她急忙打圆场道:“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哪来什么谁压谁的?你们两个都坐,尝尝我珍藏的茉莉香茶!” 说着,她跨下床来,准备到柜子里取茶叶。 “宫主!”白天武趋前欲拦,“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哪有这么娇弱?又不是纸糊的!”清秋满不在乎地笑道,“你们坐你们的!” 她硬是亲自取了茶叶,吩咐海棠泡好后,又亲手给白天武和莫红绡倒了茶。在她言笑嫣嫣的调剂下,屋里的火药味儿终于渐渐散去了。 “难怪她能征服这里的每一个人,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人能抗拒她的笑容!”白天武深感叹服地看着她暗暗想道。 “那个混帐男人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的?他怎么可能把如此纯真美好的一个女孩子想象成杀人凶手?” 想到这里,他的心莫名地揪疼了一下,但他极力控制住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她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一点,他不想扫她的兴。 清秋显然并没有留意他在想些什么,此时的她正在和莫红绡叙话:“红绡姐,你来找我,一定不是只为了聊天的吧?有什么事?” “东仁堂的兄弟救了个浑身是伤倒在街头的年轻人!”莫红绡喝了口茶,缓缓道,“据说,他是个大户人家的马夫,因为偷偷和小姐相爱,东家知道后把他毒打一顿,还差点杀了他呢!” “是吗?真可怜!为什么有情人总是偏偏要受折磨呢?”清秋感慨地叹息了一声,神情有些黯然。 “这事让崔堂主处理不就得了吗?这点小事,也拿来烦扰宫主!”白天武感受到了清秋心底泛起的涟漪,不满地瞪了莫红绡一眼。 “你知道什么?”莫红绡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要不是那小子又跪又求地非要拜咱们宫主为师,你以为我愿意跑这一趟啊?” “拜我为师?”清秋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啊?他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前辈高人吧?” “宫主虽不是前辈,但高人却当之无愧!”莫红绡的神情空前严肃起来,“老宫主真是没有选错人,你的悟性天下少有。短短三年,就领悟了她老人家所有武学的精髓,现在不过是欠于功力罢了。即便如此,你也足以步入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之列,能胜你的不过是有限的几个前辈高手而已!你哪点不配为人师了?” “红绡姐过奖了!”清秋淡淡一笑道,“你的意思是,我该答应他?” “他说他想证明给他的东家看,他爱上小姐绝不是为了攀龙附凤,他能够凭自己的能力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让自己配得上小姐!”莫红绡有些出神地道,“我觉得他很有志气,也很痴心。这段恋情险些让他送了性命,可他还是痴心不改。我……挺欣赏他的!” 清秋默然片刻,忽然道:“他在哪里?” “宫主真要答应?”白天武有些忧心地挑了挑眉,“这……恐怕不合规矩!” “我知道飘尘仙宫挑选入室弟子的规矩是很严格的!”清秋了然地道,“不过先见见他总没关系吧?即使不够格,也可以照一般的情况略微指点他一些,我只是希望能帮他一把。” 白天武终于不再说话,莫红绡胜利地瞥了他一眼道:“宫主,那我这就去把他带来。” 说着,她站起身来,再次如风摆荷叶般扭动着腰肢,施施然地走出去了。 陌上飘尘(一) 走出怪老头所住的那条黑巷子后,韩凌仙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看着蔺宇涵问道:“大哥,你说……那位怪怪的醉叟前辈,哦不,是醉叟老哥哥,他真的能帮我找到小常?” “你别看他游戏风尘,江湖上的人面可广得很!”蔺宇涵耐心地解释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包打听,百晓生,还精通很多希奇古怪的杂学,找人的本事更是一流,以前帮过我很多忙的!” “你们这样的忘年交,可也真绝!”心情略宽后,韩凌仙忍不住露出微笑。想想这两人一老一少,一个诙谐滑稽,一个不苟言笑,居然会结为兄弟,若非亲眼所见,还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人与人的缘分,有时真的很难说的!”蔺宇涵若有所思地叹道。 韩凌仙忽地想起一事,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道:“他能耐再大,也会有办不成事的时候吧?就比如说你正要他办的那一件……” “谁告诉你,我要他办什么事了?”蔺宇涵猛然侧首,盯着韩凌仙的眼中精光四射。 韩凌仙被他的样子吓着了,不知所措地颤声道:“不……不是你们自己在说的吗?他说什么你隔三岔五的就来催命,你又说今天找他不是为了那件事,还说那件事没那么容易……” 蔺宇涵怔了怔,随即神色一松,歉然道:“对不起!” “没关系!”韩凌仙怯怯地笑了笑,迟疑道,“大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蔺宇涵放缓了语气道。 “我觉得……你的心事太重了!”韩凌仙小心翼翼地道,“那件我所不知道的事就像块千斤巨石,重重地压在你的心头,在你心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压抑了你的本性。可有的时候,你的天性又总会情不自禁地从那道墙背后偷偷溜出来。就好像这次,仅凭我一席话,你答应帮我这么大的忙,这样的古道热肠,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蔺宇涵微愕地看着侃侃而谈的韩凌仙,诧异于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姑娘竟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冷清秋吗?”韩凌仙壮起胆子问道。 蔺宇涵的脸色立刻变了:“你管得太多了。”他沉下了脸,眼瞳再次被冰霜笼罩。 韩凌仙立马住嘴,慌乱地缩了缩脖子。 “对……对不起!”她尴尬地笑道,“我不是有意干涉你的私事。只是,我们既然已经结拜了兄妹,你又这么帮我,我……我也想多关心你一点,替你分担一些心事,我不想……看到你活得这么辛苦!” 蔺宇涵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凝眸注视着韩凌仙。 “大哥……”韩凌仙惊讶于他眼中竟隐隐泛起了晶莹的泪光,“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了?” 她局促不安地道。 默然半晌,蔺宇涵的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你没错!”他轻叹道,“可是……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也喜欢过人的!”韩凌仙有些不服气地嘟起了嘴。 “事情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蔺宇涵感慨地摇头。 “那你就说出来啊,说了我就懂啦!”韩凌仙坚持地道,“就算我帮不了你,你把心事说出来,心里也会好过很多啊!” 蔺宇涵再度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淡淡地道:“也许吧,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肯定不会是现在。” “为什么?”韩凌仙不解地道。 “妹子,别问了!”蔺宇涵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凄楚,“你的好意,我都明白。可是,真的别再问了,也别对任何人提起你刚才那些话。我……会感激你的。” 韩凌仙顿时语塞。不知为何,眼前这个高大强健,让很多江湖中人都不敢仰视的身影,看在她的眼里,却只让她的心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揪疼,就好像,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安慰,更需要保护,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静默中,夕阳在两人身后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寂寥而单薄的黑影…… * * * * * 对马夫出身的常建平来说,进入飘尘仙宫绝对是一段惊奇不断的历程:在东仁堂主崔海风的带领下,口含解药穿过一片有瘴气的树林,忽进忽退,东拐西弯地走过布有阵法的假山群,直到进入布置清雅却不失肃穆的议事堂——翠微阁,见到身着不同服饰分立各处的东仁、南义、西礼、北智、中信五堂的属众,以及在主位两侧一左一右站立的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和百媚横生的红衣女子——崔海风告诉过他,这两位便是仙宫的左右护法。 然而,这段时间所经历的全部惊奇加到一起也及不上他抬头看向主位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身水蓝色衣裙,面罩轻纱,姿态优雅地环膝而坐的女子。虽然他看不见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但从其婀娜的体态上来判断,绝对是个芳龄仅在二十上下的年轻姑娘。这一刻,他呆若木鸡地愣在了原地。 “你傻啦?快向宫主问安啊!”崔海风恼火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可不希望让宫主认为,他带来的人是个白痴。 “她……这位姑娘……她真是宫主?”回过神来的常建平将信将疑地凑到崔海风耳边小声问道。 尽管他听说过宫主是位女子,可这些日子以来,他从崔海风及其属下的言谈举止中看到听到的尽是对他们宫主五体投地的崇拜,在他的想象中,对方怎么也该是位前辈高人才对,没想到却是如此年轻,看起来比他都还要小上几岁也说不定。 “废话!不是宫主能坐在那里吗?”急性子的崔海风更不耐烦了,索性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按,压得他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米。 “属下崔海风参见宫主!”他压着常建平躬身行礼,同时重重捏了他一把。 “喔……”常建平痛得叫出了声,总算他尚有几分眼力见,及时把后一个“哟”字生生咽了下去,改口道,“小人常建平见过宫主!” 这番情景让白天武暗暗皱眉,莫红绡掩口偷笑,一干仙宫属众想笑却又不得不拼命忍耐,强装严肃,只有清秋仍是神态不变,温婉有礼地一挥手道:“崔堂主、常兄弟,两位请起,不必多礼!” 崔海风道了声谢就起身站到一边,可常建平却又不知哪根筋搭错,弯着腰忘了起来,嗯嗯啊啊的不知如何应对。 清秋抬头与白天武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轻咳一声,再次说道:“常兄弟请起!” 说话间,她右手虚空一抬,常建平只觉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用力托了自己一把,顿时身不由己地直起腰来,未尽的余力推得他身形后仰,差点跌坐到地上,清秋见状立即挥袖一拂,迅速抵消了前力。 常建平踉跄了几步,总算没有跌倒。刚站稳脚跟,他立马就“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地道:“求宫主收我为徒,求宫主指点!” “哦?你不嫌我年轻识浅,难为人师吗?”清秋淡淡地说道。 “请宫主恕小人刚才有眼不识那个……什么山!”常建平急得抓耳挠腮,“现在小人服了,真的服了!小姐教过我一句话,叫做学无……先后,那个……什么者为师,即使您只有十岁,可本事比我大呀!这个师我是要拜,一定要拜的!” 念书不多的他急切间怎么也说不全“有眼不识泰山”和“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两句成语,说出的话也有些不伦不类,但他的诚意却是溢于言表,见此情形,清秋与白天武会心地笑了。 刚才这两招间,清秋试出了常建平没有武功根底,而且看他的言行也确是又朴实又憨直,与他自报的出身相符,不像是另有目的而来,所以把他留下是没有问题了。 于是,清秋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常建平身边,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常兄弟,适才得罪了!不过,这是入宫必经的考验!”清秋柔声道,“现在,你可以留下了!” “真的?”常建平顿时欢呼起来,张口就要叫“师父”。 “哎,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清秋摆手制止了他,正色道,“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你要留下没问题,要习武也没有问题,但你没有武功根底,如今年龄已偏大,此时才开始入门,今生想要步入一流境界只怕很难。所以,你不符合做仙宫正式传人的条件,我也不能做你师父,只能按一般的规矩指点你一些武功。如此,你可还愿意留下?” 常建平怔了怔,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但他的念头转了几转,很快就打定了主意,坚决地道:“宫主如此神技,小人能学到一二分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再贪心不足?小人愿意留下,愿意留下!” 清秋微笑颔首道:“那……从今日起,你就归入东仁堂崔堂主手下,上午跟着他学学处理日常事务,下午便来静心园找我吧!” 常建平黝黑的脸膛上露出了憨厚而欣喜的笑容,急忙躬身道:“多谢宫主!小人……哦不,属下遵命!” 陌上飘尘(二) “行了,我们飘尘仙宫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除了议正事,平日里不必太拘束的!”清秋轻提裙裾,款款走回了主位前,回过身来道,“现在,你已经是自己人,我也该对你坦诚相见了!” 说着,她伸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面纱。 常建平再次目瞪口呆地傻站在了原地,能形容他此刻心理状态的唯有四个字——惊为天人。 * * * * * “我的妈呀!小兄弟,这半夜三更的,你突然出现在我屋里,想吓死我呀?” 夜半时分,睡眼惺忪的醉叟龇牙咧嘴地冲站在自己面前的蔺宇涵怪声叫嚷。 蔺宇涵也不理会他的抱怨,自顾自在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淡然道:“是你传信给我,说有重大消息,叫我尽快赶回来的。” “你不是到玉潭那边办事去了吗?没个七八天应该回不来的!你……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醉叟伸指戳着对方的鼻子,神情活像见了鬼似的。 蔺宇涵唇角微撇,无意解释自己收到消息后是如何抄了近路,马不停蹄地星夜赶回的,只是双手在胸前一抱,一字一顿地道:“说、正、事!” 抱头呻吟了一下,醉叟终于停止了唠叨,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片,“啪”的一声扣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蔺宇涵诧道。 “地图!”醉叟的神情也骤然严肃起来,“你要找的人,就被囚禁在我标了圆圈的那个山洞里!” “真的?”蔺宇涵眼中闪过了一抹激动的光,一把抓起那张地图仔细查看,随即疑惑地凝眸,“图上那些叉叉又是什么?” “囚室周围布了阵,好像……叫什么幽冥阵的,总之很厉害啦,我拿它们没辙!”醉叟摇头叹道。 “这么说,你没见到他的人?”蔺宇涵失望地敛眉,“那你怎么能肯定是他?” “老哥哥我最拿手的本事是什么?”醉叟不满地瞪起了眼,“千里听音术啊!照他们的对话来判断,绝对错不了!”说着,他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向对方转述了一遍。 蔺宇涵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半晌,他才涩声道:“如此说来,确是八九不离十了!” 说罢,他把地图收进怀里,起身欲行。 “你干吗?”醉叟一把拉住了他。 “去探探!”蔺宇涵沉声道,“现在他认为我人在玉潭,应该是个好机会!” “你很精通阵法吗?找死啊!”醉叟吹胡子瞪眼地道,“不是我泼你冷水,就你那些三脚猫本事,不成!” 蔺宇涵身子骤僵,霎时陷入一阵沉默。 一语过后,醉叟也觉得自己的话过分了点,于是“嘿嘿”地讪笑着,下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别生气啊!如果说你是三脚猫,那我就是独脚猫,嘿嘿,独脚猫!”他边说边提起一只脚,单腿蹦跶了几下。 对方的滑稽表演让蔺宇涵哭笑不得,他摆了摆手,示意醉叟安静下来:“老哥哥,不是我没有自知之明,实在是……时不我予,无论成与不成,好歹总得试一试啊!” 醉叟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沉声道:“我明白,这些年,也真是难为你了。” 蔺宇涵深深地闭了闭眼,紧锁的眉头间仿佛凝结着无限的沉重。片刻后,他似是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霍然睁开双眸,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与冷静。 “老哥哥,我只是去探探,如果不成不会蛮干,你就放心吧!”他看着醉叟坚定地道。 醉叟很了解他的脾气,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只得叮嘱道:“那好吧!一切量力而行,别太拼命!” “我自有分寸!”蔺宇涵郑重地点了点头,迈步向门口走去,推门时,他忽然停步补充了一句:“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话,小常在飘尘仙宫的事,你可得把嘴把严了,暂时别让仙儿知道!” 醉叟身子一震,突然呛咳起来。他急忙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几口酒,含含糊糊地道:“我知道,我也有分寸,有分寸!” 心事重重的蔺宇涵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闻言轻“嗯”了一声后纵身疾行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 * * * 在清秋为他的一个不规范动作纠正了不下数十遍却仍不见成效之后,早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的常建平终于讪讪地开了口:“宫主,您……歇会儿吧!对不起,我……我实在是太笨了!” “胡说,你哪里笨了?”清秋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从来没有习过武,能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要对自己有信心!” “多谢宫主!”常建平搔搔头,露出了感激的憨笑,“您真了不起,武功好,人更好!” “我哪有什么了不起?”清秋谦逊地摇了摇头,“我师父,先宫主纪女侠,她才是真的了不起!若非得她老人家收留教导,我都不知道今天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感慨间,她耳边又回响起了当年初见纪飞雪时,那位鹤发童颜的百岁奇女子慈祥地注视着她,用亲切而富有磁性的语声吟诵的诗句:“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随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那一刻,仿似一阵春风温柔地拂过她冰冷绝望,伤痕累累的心田,她哭了,像见到久违的亲人一般扑进对方的怀里哭了。 因为有了师父,她坚强地活下来了,而且保留住了心底的那份真挚和善良,没有在仇恨中迷失、沉沦。 后来,她渐渐了解到,飘尘仙宫的属众有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的和她一样,是遭逢不幸,有家归不得的落难之人,他们都是纪飞雪这些年来四处救助收留的。 在飘尘仙宫,这些四海飘零,孤苦无依的可怜人找到了家的温暖,所以他们个个对纪飞雪既爱戴且忠心,彼此之间也亲如骨肉手足。 其实,纪飞雪自己也是个身世堪怜的苦命人,二十岁时因为一场痛彻心扉的情劫而心灰意冷,远走西域。然而,在天涯飘泊的过程中,她见到了太多的人间疾苦,让她渐渐感到与那些人的不幸相比,自己遭遇的一点挫折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她为自己曾经的意志消沉而深深惭愧,于是立下了宏愿,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那些不幸的人,飘尘仙宫由此诞生。她一生未嫁,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所收留的那些苦难之人身上。 清秋所述老宫主的事迹让常建平听得悠然神往。虽然他没念过什么书,不太明白那几句诗的含义,但他也隐隐体会得到那份博大而深邃的情怀。想到宫里人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他的心莫名地温暖起来,眼睛也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小姐,你现在还好吗?要是咱们也有这样一个家该多好!”他出神地喃喃自语起来。 清秋听见了他的话,只是了然而同情地笑了笑,未发一言。 她曾经问过他喜欢的究竟是哪一家的小姐,有没有自己可以帮忙的地方,可他却死活不肯说出心上人的名字,说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有损对方的闺誉,还说这件事将来他会自己设法解决。见他态度坚决,她也就不再勉强了。 远处的一丛青竹后,白天武手攀竹枝,目光痴迷地停留在清秋那秀丽的脸庞上。 她总是那样善解人意,把温暖和快乐送进每个人的心底,只除了——他和她自己。 他的唇边漾起了一抹酸楚而又甜蜜的微笑。为她心痛,为她憔悴,那是他心甘情愿的,不怨她。 可是,她的痛……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面色骤冷。 他和她的痛,归根到底都来源于一个人,那个人不除,他们的噩梦永远都不会结束。 “会结束的,就快了!”他喃喃自语道,“我不会让你像老宫主那样,因为一时的创痛而孤苦一生的!” 语罢,他悄然转身,如一缕轻烟般飘入竹林深处,消失无踪…… * * * * * “你的消息确实吗?” 傍晚,仙宫左护法的居所——无欲居门口,白天武双手环抱倚在门柱上,蹙眉作沉思状。 “你不信我?”莫红绡娇哼一声,秀眉微挑,“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何必来求我?” 说着,她背转身子迈步欲行。 “红绡!”白天武追上两步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红绡怔了怔,停步回头。 “你从来不叫我名字的!今天……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她用诧异而又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这算是……对我替你跑腿,并且即将帮你撒谎的酬谢?” 白天武略感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红绡,其实……你心地好,待人也很热情,我一直都知道。要不是你老是莫名其妙地找我的茬……”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莫红绡叉起了腰,怒目圆睁,仿佛一只随时准备进击的斗鸡。 “咳,咳……当然不是!我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白天武投降地摆了摆手。 “这还差不多!”莫红绡得意地撇了撇嘴角。 “那我就动身了!记得我们对好的说辞,还有……好好照顾宫主!”白天武深深望了莫红绡一眼,迈步欲行。 “哎!”莫红绡一把拽住了他,面带忧色地道,“你真要这么干?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不用担心!”白天武淡淡地道,“事情的后果我一人承担。到时你就告诉宫主,说你也是被我欺瞒的便是,我不会出卖你的!” “你以为我担心的是这个?”莫红绡的眼睛又瞪了起来。 “那是什么?”白天武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地道,“我不会当真为难那个小姑娘,只要找出姓蔺的,我就放了她。” 莫红绡的脸色阵红阵白,贝齿在唇上咬出了一弯深深的牙印。半晌,她才恨恨地吐出了三个字:“你、混、蛋!” 白天武又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莫红绡已经转身走开了。 疾行出一段路后,她突然停步,背对着他大声道:“去干你的混蛋事吧,这里有我!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喊罢,她才一溜烟地跑远了,留下白天武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也疑惑,也茫然。 独行遇劫(一) 山间小道上,韩凌仙背着个小布包袱,边抹汗边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小常在飘尘仙宫,飘尘仙宫在出云谷,出云谷在……”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脸上写满了难以自抑的兴奋。 前些日子,蔺宇涵总不让她去找醉叟,她直觉地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好不容易等到蔺宇涵出门办事,她终于按捺不住,自作主张地跑去找了醉叟。 她从对方见到自己时惊慌的神情和闪烁的言辞间觉察到他刻意隐瞒了某些事,为了早日找到小常,向来面皮薄的她咬牙搬出了最不要脸却也通常最有效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套女人专用把戏,把从无应酬女人经验的醉叟唬得一愣一愣的,终于张口吐出了蔺宇涵要他严守的秘密。 “大哥他……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事后,她疑惑地问醉叟。当初,是蔺宇涵主动提出要帮她的,可现在有了消息,却又处心积虑地对她隐瞒,她实在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是为你好,不想让你卷入一场不可避免的纷争!”醉叟严肃地道,“而且,他只是暂时不让你知道,事情解决后,他会帮你见到小常的。” 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纷争,什么样的事情值得蔺宇涵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不过这次,就算她用抹脖子相要挟,醉叟也不肯再吐露只言片语了。 最后,她向醉叟发了毒誓,说自己只要知道小常平安就好,绝对不会一个人偷偷跑去找他,醉叟这才放她离开。 “醉叟老哥哥,我不是存心对你撒谎的!可是,你没有喜欢过人,不会明白这种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感觉!”回思往事,韩凌仙略感歉疚地慨叹道。 说出来也许没人会相信,她,堂堂鹰扬帮主的的女儿,竟然会爱上一个长年替他们家养马赶车的马夫小常!只因身为名门千金的她厌倦了那些公子哥带着功利目的的讨好,只有他稚拙朴实、不求回报的真心关怀才让她体会到真正的温暖。 可是,就连她的父亲也不能理解这段感情,只认为是小常为了攀附权势而蓄意诱骗她,为此把小常毒打一顿,还差点杀了他。 她太了解父亲了,知道求父亲成全他们是不可能的,为了保住情郎的性命,她哭着向父亲发誓,只要放了小常,她从此就跟他一刀两断,任凭父亲的来安排她的亲事。父亲到底被她哭得心软,终于答应了她的条件。 小常起先宁死也不肯走出韩家大门,她私下里劝他,留得青山在,他们总会有再相见的一天,如果人死了,那就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最后,小常到底是依言离开了。 记得离开的那天,他带着一身的伤,一瘸一拐的,不停地咳着血,却还一步三回头地张望着。她站在窗口看着他,心都快碎了,只能捂着嘴偷偷地哭。 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不久之后,父亲向蔺长春表示了希望与之结为儿女亲家的心愿,她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只能假装柔顺地听从父亲的安排,因为她怕惹恼了父亲,父亲会再把小常找出来杀掉。 就这样,她行尸走肉般地跟着父亲去了无极门。奇怪的是,在见到蔺宇涵第一眼的时候,她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四个字:“同病相怜”。凭直觉,她感到蔺宇涵也不愿意结这头亲事,甚至抗拒得比她更强烈。 于是,她突发奇想,壮起胆子向蔺宇涵坦白了自己的感情,然后恳求蔺宇涵假装与她交往,同时帮她打听小常的下落。她对蔺宇涵发誓,只要找到了小常,她就跟他私奔,逃到父亲找不到的地方去,这样,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乍听她的话,蔺宇涵很吃惊,但随即就表现出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理解和同情,并且一口答应,一定会尽力帮助她和小常团聚。 从那一刻起,她看到了他隐藏在冰冷外表下的那颗火热的心,也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那股与她相同,甚至更为炽烈的对爱情的痴狂,她知道,只有一个真正用生命去爱过的人,才能如此深刻地理解同道中人的感受。 出于感激,也出于一种莫名的知己之感,她渴望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分担他的愁苦,可他却总是拒她于千里之外——确切地说,他是一直刻意封闭着自己的心扉,对所有人都有种近乎过敏的警惕。 为此,她越来越疑惑,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她开始隐隐感觉到,他的问题或许并不只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来自于一个女人的背叛,他还有着更深更重的心事,虽然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确信,那样的事是一定存在的。 “大哥,我相信,你对我隐瞒小常的下落,必然有你不得已的苦衷。可我真的等不及了,只好……对不住你和醉叟老哥哥了!你会理解我的吧?” 韩凌仙在心底默念着,脚下走得更快了。转过一个岔路口后,一群提刀赶路的汉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神刀门的人!”她怔了怔,心里暗暗叫苦,随即打算故作不见,转身离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韩大小姐!这么巧啊!”为首的汉子——神刀门主焦泽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热情地道,“您这是去哪里?怎么一个人赶路呢?我们兄弟护送你一程可好?”韩凌仙是蔺长春相中的未来媳妇,他没有不巴结的道理。 韩凌仙只觉一阵反胃,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强装笑脸道:“多谢焦门主好意。我去办点私事,地方不远,就不劳您费心了。” “哎,哪儿的话!韩大小姐身份尊贵,就算去赶个集,路上也不能没人护送啊!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蔺盟主……尤其是蔺公子可就……还是让小的们效劳吧!”焦泽涎着脸坚持道。 这焦泽好歹也是一门之主,为了趋炎附势,居然对一个晚辈自称“小的”,韩凌仙差点连隔夜的馊水都要呕将出来,她再也无法虚言客套,沉下了脸冷然道:“跟你明说了吧,我就是去找宇涵大哥的。他说好了会来接我,你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出门之前,她就是这么跟父亲说的,近日来她常与蔺宇涵“出双入对”,看起来感情发展尚属顺利,所以,韩中天并没有起疑,也依了她的请恳没有派人随行。 焦泽碰了一鼻子灰,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可他心里就算再怒,又怎敢对盟主未来的媳妇发火?他只得讪讪地笑着,一时间不知如何下台。 韩凌仙毕竟是心地善良,呛了对方一句之后,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于是放缓了语气道:“焦门主的一番盛情我是明白的,待见到宇涵大哥,我一定向他转达你对我们的关怀。” “哎,哎,那小的就先谢过韩大小姐了!不耽误您赶路了,告辞,告辞!”焦泽庆幸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总算没有让他在属下们跟前颜面尽失。道别后,他不敢再罗嗦,转身就走。 韩凌仙松了口气,迈步继续向前行去。刚走出不远,垂首沉思的她忽地一头撞上了一个白色的物体。她疑惑地抬头,惊见横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个人—— 一个身着白衫、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 “你怎么会突然站在我面前?刚才这里明明没人啊!”她诧异地嚷道。 话出口后,她发觉自己有些失礼。明明是她撞上人家的,却还怪人家不该突然站在她面前,好像太过强词夺理了。于是她歉然一笑道:“公子,对不住啊,刚才是我太不小心了,请多包涵!” 白衣男子没有作声,只是不停地上下打量她,仿佛在研究一件古董。 韩凌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暗道这人怎能如此无礼地盯着一个姑娘家看,别是坏人吧?慌乱中,她开始有些后悔把焦泽他们给支走了。 她虽出身武林世家,却生来对习武不感兴趣,所以基本上没什么自卫能力,平时又总是生活在家人的保护之中,没有半点江湖经验,这次的出行全因一心惦念着恋人,出来前根本没考虑后果,现在才觉得父亲常挂在嘴边的“江湖险恶”四字还真是不可不信了。 “姑娘可是姓韩,闺名凌仙,令尊是鹰扬帮主韩中天?”白衣男子突然发话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韩凌仙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说完后,她记起父亲说过,不可随便对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不禁暗骂了一声“该死”,可是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就对了!”白衣男子的唇边浮起了一抹浅笑。 韩凌仙顿时愣住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男人笑得这样好看的,正迷茫间,她忽觉肋下一麻,连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浑身瘫软地倒进了对方怀里。 “韩姑娘,得罪了!白某也是出于无奈,请见谅!”白衣男子歉然地低语了一声。说实话,他白天武堂堂七尺男儿之身,自出道以来还没干过这么不光彩的事情,要不是蔺宇涵行踪不定,难以找到,他也不会出此下策来迫对方现身。 独行遇劫(二) 自从上次清秋在桃林中晕倒以后,他对蔺家父子,尤其是对蔺宇涵的恨就已经发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听到蔺宇涵即将与韩凌仙结亲的消息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冒着违反宫规的大不韪,瞒着清秋开始采取行动。 为了不让清秋起疑心,他请莫红绡帮忙外出打探消息,因为蔺长春极少出山,不容易下手,所以他把目标锁定在了经常在外奔波的蔺宇涵身上,但蔺宇涵的行踪只有无极门人才知道,莫红绡试了多次,也没有打听到确切的消息,万不得已之下,他才想出了这个绑架蔺宇涵未婚妻的“下策”,让莫红绡改而打探韩凌仙的下落。 正思虑间,平地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暴喝:“大胆小贼,竟敢对韩大小姐起歹意!吃我焦某人一刀!”喝声中,“呼呼”刀风朝着白天武扑面而来。 原来,焦泽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了韩凌仙和一个陌生男子的对话,一心想着献殷勤的他立刻带人折返了回来,可巧赶上了这一幕。 为了确定韩凌仙的身份,白天武已经在一旁躲了很久,刚才焦泽怎样厚着脸皮讨好“盟主未来媳妇”的丑态他也都看在眼里,此时,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蔺家的走狗”,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 “来得好!”他冷笑着猝然出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焦泽的脸上就莫名其妙地挨了好几巴掌,连人带刀骨碌碌地直滚了出去。 “门主!”众属下们急忙奔过来搀扶他,惊见他高高肿起的腮上竟被划上了“走狗”二字。 “滚回去告诉蔺宇涵,想要他的女人,三日后酉时,天朗山黑松林,一人来见!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丢下一句冷森森的警告,白天武把韩凌仙挟在腋下,转身飞驰而去。 “门主,怎么办啊?”众属下哭丧着脸,看向兀自呻吟不已的焦泽。 “蠢材,还能怎么办?放烟花讯号通知蔺公子啊!”焦泽捶地咆哮了一句,尔后继续捂着脸呻吟起来。 * * * * * 一道耀眼的白光过后,透过弥漫的雾气,现出了一位白发盘髻、仙风道骨的老者忧戚的面容: “为师本以为他德才兼备,是未来掌门的理想人选,却不料,他急功近利……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唉,都怪为师打小就过分宠溺于他……” “师父,您别太自责了。也许师兄只是一时糊涂!”一个体态魁梧的中年人站在老者面前沉声劝道。他身旁,还站着个一脸迷惘的少女。 老者垂首叹道:“为师又何尝不希望如此呢?他毕竟是我花了毕生心血培养出来的最得意的弟子啊!所以,为师想再给他一个机会,暂时不揭穿他,让他自行改过。如果他做得到,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唉!” 他摇了摇头道:“我只怕他中称霸江湖、权欲熏心的毒太深,到头来,姑息养奸哪!所以,今日为师特赐你密函一封,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是掌门的继承人,到时,你就凭我的手令清理门户!” 中年人吃了一惊,诧道:“师父,您的意思是……大师兄他会谋害您?不至于吧?再说,弟子无德无能,这掌门之位……“ 老者摆了摆手道:“我这么做只是预防万一。况且,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论天分,你是比你师兄稍逊一筹,但我们无极门的执掌者,首先必须是个正人君子。你照我的话做便是。” 中年人颔首称“是”,接过了老者手中的信封。 老者又回身打开一道暗门,取出本黄色的绢册。“秋儿,你过来!”他向少女招了招手。 “师祖!”少女应声上前,疑惑地看向老人。 “这是本门秘典《易天心经》,你一定要收好了。从今天起,无论谁做掌门,你都是它的传人!” “师祖!” “师父!” 少女和中年人同声惊呼。 “你们不必惊讶。秋儿资质过人,这点我早看出来了!”老者淡淡地道,“伯坚,你不是觉得自己悟性不够,担心不能将本门武功发扬光大吗?这丫头正可补你之不足,你带她历练两年,她就会是本门最佳的继承人了。” “师祖过奖了!”少女略感惶恐地道,“可是,不是还有涵哥哥吗?他的本事也不差的,排位又比我长……” “我知道!”老者长叹一声道,“可谁叫他是长春那个不肖徒儿的儿子呢?我不敢肯定,他父亲的行为,他究竟知不知道,又是什么态度!” “他肯定不知道。不管大师伯怎样,涵哥哥绝对不可能同流合污的!”少女激动地嚷道。 “但我不能拿无极门的未来冒险,哪怕这种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老者的语气严肃起来,“所以,即使长春改过了,仍旧当了掌门,我也必须留一手,以免将来没人制得住他。你必须记住,目前绝对不能向他们父子透露关于《易天心经》的一言半语,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防备他们。等到大局稳定后,我,或者是你的父亲,会向本门弟子公布我的决定的。” 少女顿感不知所措,一时无语。 “秋儿!”老者慈爱地轻抚她的秀发,柔声宽慰道,“也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糕,你不必有太大压力,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少女点点头,心里轻松了很多。天真单纯的她,根本不相信会发生那样的事,只觉得师祖是杞人忧天了。 忽然,四周闪起了刺眼的红光,红得可怕,红得像刚从人体内流出的温热的血,黄色的绢册在红光中飘荡着,终于被红光吞没…… “师祖,我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期望,我把《易天心经》给弄丢了!”正在静心园内闭目打坐的清秋紧皱着眉头,娇躯失控地颤动着,“是我不该误信奸人!” “奸人”两个字如利刃般剜刺着她的心,让她痛苦地呻吟一声,睁开了双眼。 “我还是做不到!”她轻叹着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心情依旧沉重。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奸人?他是吗?”紧紧地攥着衣角,她咬住了鲜红的薄唇,另一副图景又在她眼前浮现起来: 新修葺好的仙宫内苑,同样的地方,老宫主带着她一起打坐静修。 “秋儿,你的心,还在挣扎,还在痛苦吗?” 完成一次功课后,老宫主凝视着她道。 “师父!”她惭愧地低下头,“弟子愚昧,始终不能解脱……” 老宫主摇头一笑,语重心长地道:“我们并不是出家人,我不是要你忘却所有的爱与恨,做个心如止水之人,更没有要你放弃为你的亡父和你自己讨个公道。但是,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象,你必须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跳出其中来理智地对待,才能弄清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她抬头看着老宫主,若有所思,却又似懂非懂。 “师父,我真是没用!在静心园住了这么久,还是没办法静下心,把事情看个透彻!”清秋蹙眉苦笑。 心烦意乱的她实在无法继续打坐下去,于是干脆站起来,信步走出了园子。 莫红绡正沿着对面的小路缓缓行来,看见清秋后,她似是惊了一跳,转身欲逃。 可是晚了,清秋也看见了她。 “红绡姐!” 在清秋略显疑惑的呼唤声中,莫红绡浑身一震,回过头来僵硬地笑了笑,躬身为礼:“宫主!” 清秋沉思地打量着莫红绡,觉得她好像有点害怕见到自己,平时的她可不是这样的。 “有问题!”她凭直觉在心里暗暗地告诉自己。 看着清秋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莫红绡脸色发白,开始挥袖擦汗…… 夜战松林(一) 月黑风高之夜,蔺宇涵疾速穿行在天朗山间的小道上,心急如焚地往黑松林的方向赶去。 先前要办的事情不太顺利,正在他头痛时,焦泽的紧急烟花讯号又让他大大吃了一惊。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与焦泽见面,这才知道原来是韩凌仙出了事。 他第一时间就猜到了韩凌仙为什么会以去找他为由一个人出门,那一刻,他真想一拳揍扁连张嘴都把不牢的醉叟。 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责怪谁也于事无补了,他只好即刻动身赶往天朗山。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有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由于一直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倒是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疲累,现在,他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在了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上,就连赶路的时候都在苦苦思索着焦泽所描述的那个白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转过第三处山坳时,一个被绑在树上的纤细身影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仙儿!”他惊呼一声,所有的思绪瞬间停止。 韩凌仙也发现了他,抬头颤声喊了句:“大哥……”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眼神也因为过度的恐惧有些散乱,但衣衫齐整,身上看起来也没什么伤痕。 蔺宇涵稍稍松了口气道:“仙儿别怕,大哥这就来救你!” 他拔剑出鞘,正想上前割断绑绳,一抹白影骤然横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终于来了!”他听到对方冷冷地道。 对方如鬼魅般来去无踪的身手让蔺宇涵微微一怔,但随即就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从容地按剑打量起对方来。 与此同时,白天武也带着异样的心情审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蔺宇涵——这个让清秋流了无数眼泪,却仍卑劣地霸占着她心田的男人。 奇怪的是,这个“敌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知为什么,那张神情淡然的脸看起来并不讨厌,反而有种……让人莫名地觉得可以信任的感觉。 “真是邪门!”他暗啐一口,强迫自己立刻丢掉这个怪念头,不要忘了对方是个负心绝情、阴险狠毒的小人。 “蔺某已如约而至,阁下是什么人,到底有何用意,可否明示?”蔺宇涵觉得对方有些面熟,于是一边在记忆中搜索着这张脸孔,一边保持着些许的警惕,不卑不亢地问道。 “我是什么人,你管不着!”片刻的失神后,白天武进入了应有的状态,冷然道,“我只是替人讨一笔旧债!三年前种下了恶因,如今,也该是你品尝恶果的时候了!” “三年前?”蔺宇涵目光一凝,记忆深处的一个片段一闪而过:他站在高高的山巅,看着一个英俊潇洒的白衣男子温柔地拥着怀里那个目光呆滞,容颜憔悴的姑娘,两人共乘一骑从山脚下飞驰而去,马蹄过处扬起了一片尘土…… “阁下……可是飘尘仙宫的白护法?”他乍然开口道。 白天武惊异地愣住了。飘尘仙宫中人都不喜出头露面,行事向来隐秘,而且,他们从西域迁至中原也才一年多,整顿好内务后,最近刚开始在江湖上走动,对方怎么可能一语就道破自己的身份?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斩情公子果然高明,佩服,佩服!”他力持镇定地答道,不想由于过度震惊而在对手面前露出颓势。 对方的回答让蔺宇涵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起来,一句探询之语在几欲脱口而出时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白护法口口声声替人讨债,却不知……这债主是何人?讨的又是什么债?”他的语气听似平静,声音却禁不住有些发颤。 “你心知肚明!”白天武把他颤抖的语声理解为心虚,嘲讽地撇了撇嘴角。 “是她,一定是她!” 一个声音在蔺宇涵心底狂吼着,让他浑身的血脉都贲张起来,但他的神色仍是一派淡然。 “好吧,且不管白护法讨的是怎样一笔债,难道飘尘仙宫的行事作风就是如此?”他朝被绑的韩凌仙努了努下巴。 话音未止,白天武便手起剑落割断了韩凌仙身上的绑绳。毫不理会韩凌仙因误以为那一剑是砍向自己而发出的尖叫,他直视着蔺宇涵道:“为了促阁下之驾,这也是迫不得已。不过这纯属白某的个人行为,与仙宫无关!” “原来如此!”蔺宇涵礼节性地点点头,转向尚在发抖的韩凌仙道,“仙儿,下山去吧,焦门主他们在那儿等你!”说着,他又对白天武解释了一句,“他们只是来接仙儿的,我嘱咐过他们不要上山。” 白天武没有答话,只是冷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大哥,他……”韩凌仙怯怯地看着白天武,不敢迈步。 “没事的!”蔺宇涵故作轻松地道,“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跟我开个略嫌过头的玩笑罢了!他不会对你怎样的,快走吧!” 白天武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韩凌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按说被擒之后,他除了限制她的自由之外,倒的确是没对她有过什么无礼之举,可他看着蔺宇涵的眼神…… “不好!”她的心头刚掠过这两个字,白天武已猝然出手,转眼间便与蔺宇涵战在一处。 霎时间,她的耳边只闻风声呼啸,眼前但见剑光闪烁,两人不停移转的身形晃得她头晕眼花。她不懂武功,完全看不出个中玄机,不禁有些替蔺宇涵担心起来。 交手数合后,她发现蔺宇涵开始步步后退,心不由得提到了喉咙口。其实,蔺宇涵只是不想无谓地与人拼命,因此打算寻机退到她身旁,带了她来个走为上策。可她哪知道蔺宇涵的心思,只道他势危,急切间,她蓦然得了个主意。 她的父亲曾命巧手匠人打造过一副可用机簧发动的袖箭,让不会武功的她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可她从来没有机会实践过,所以,在被白天武掳走时,也压根没想到用它。此时,对蔺宇涵的关怀却让她灵感突发起来。于是,她探手摸向袖中,瞄准白天武持剑的右手按动了机簧。 交战中,蔺宇涵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韩凌仙的动作。心弦一紧,他急忙喝道:“仙儿住手!” 韩凌仙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双手不自觉地微颤了一下,可她的手指已经按了下去,霎时间,一支乌黑的短箭挟着强劲的风声飞射而出。糟糕的是,由于她的那一下颤抖,短箭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竟直奔白天武的后心而去。 蔺宇涵见状大惊,立刻不假思索地纵身前跃,想要格开那支短箭。可白天武却把他的这个动作误解成了要趁势进袭,不由得暗骂一声“卑鄙”,横下了心不理身后的暗器,反而加紧攻击,把他的那一剑给封了出去。 转眼间,短箭已到了白天武背后,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只见一道蓝影飞掠而来,手中银芒一闪,把几乎要射中他后心的短箭挑落在地。 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让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愕然住手,同时扭头看向来人。 夜战松林(二)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一身水蓝衣裙,体态婀娜,面罩轻纱,手持银色短剑的少女。 “宫主!” 清秋的突然到来让白天武讶极而呼。转念一想,他旋即了然地苦笑——指望莫红绡替他遮瞒实在是愚蠢至极,那女人,除了擅长和他抬杠,以及身手尚属不错之外,在其他方面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长了。他咬了咬唇,脸色有些发白。 此时的蔺宇涵浑身剧震,如中定身法般牢牢钉在了原地,僵立着的他无言地凝视着清秋,目光凄迷而朦胧。清秋的反应与他并无二致,娇躯更是颤抖如风中残叶。 韩凌仙疑惑地看着默然对峙的三人,直觉地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片刻的心乱后,清秋抑下了胸臆间澎湃的波涛,回首看向白天武,轻声道:“白大哥,你没事吧?” “啊?”白天武骤然回过神来,有些局促不安地道,“多谢宫主相救!属下……”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清秋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叹道,“真是难为你了!” 她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心疼他!白天武心头狂跳,差点忍耐不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看着他们彼此关怀的神情,蔺宇涵的目光顿时黯淡下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蔺公子,韩大小姐,你们没事吧?” 不知何时,焦泽竟带着门下众人攀上山来,赶到了此处。 蔺宇涵脸色骤变,回头冷然道:“谁让你们上来的?” “小人担心公子和大小姐的安全,特地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焦泽丝毫未觉蔺宇涵语气中蕴藏的怒意,仍自我感觉良好地献着殷勤,旋即指向清秋与白天武斥道,“何方妖邪,竟敢对两位贵人无礼,简直是自寻死路,人人得而诛之!” 清秋目中突然精光暴射,死死地盯着蔺宇涵恨声道:“原来,斩情公子是早有准备,打算要一举诛灭我们这些‘妖邪’的了?” “不是我让他们来的!”蔺宇涵的语气有些急切。话出口后,他顿了顿,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神情,回头对焦泽他们挥了挥手道:“事情已了,我们走吧。”说着,他无视焦泽因白献殷勤而流露出的失望之色,拉过韩凌仙转身欲行。 “慢着!”清秋双足一点疾掠而前,横身拦住了他。 “我知道你认出我了!”她目不转瞬地凝注着对方,一字一顿地道,“难道,你不觉得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请恕在下愚昧,不明白姑娘的意思!”蔺宇涵皱了皱眉头,作不解状。 “不明白?别装傻了!”清秋冷笑道,“发现我这个欺师灭祖的叛徒没有死,铁面无私的蔺公子不是应该义愤填膺地来声讨我吗?” 见蔺宇涵仍是一脸茫然地沉默不语,清秋目光一凝,语气更见寒意:“我倒是希望你能理直气壮地对我喊打喊杀呢,那样至少说明你心里没有鬼,你只是误会了我!可现在,你居然落荒而逃!你心虚了?是不是因为那桩阴谋本来就有你一份,你们父子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蔺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焦泽疑惑地探过头来,看着面色沉黯的蔺宇涵和那胸脯不停剧烈起伏着的蒙面女人,他那原本不甚管用的头脑竟鬼使神差地空前精明起来。 “啊,蔺公子,我明白了!”他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地指着清秋道,”莫非……她就冷清秋那个妖女?她没有死?” “还是你的走狗比较坦诚!”清秋凄厉地笑着,一把扯下了面纱,“蔺宇涵,面对现实吧,我们的事情,该有个了结了!” 她伸手欲撕面纱的时候,蔺宇涵的眼中隐约闪过了一抹焦灼,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她略显憔悴的秀丽面庞便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蔺宇涵的身子僵了僵,双手不自禁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清秋的绝世容颜惊呆了那些将之斥为“妖女”的人,韩凌仙更是在心底惊叹了一声,只觉自己名字里的这个“仙”字该让给对方才比较名副其实。 一阵心荡神驰之后,焦泽猛然记起了出自清秋口中的那声“走狗”,上次被白天武在脸上划出的伤痕尚未痊愈,此际又被触到了痛处,他顿时怒火中烧,顾不得再醉心于美色,挥舞着双手对众属下们嘶声大喊起来:“弟兄们,上啊,杀啊,杀了这个妖女和她的同党!” “焦门主!”蔺宇涵突然发话,“本门的叛徒,我自会解决,还轮不到你们插手!” 他的神情瞬间变冷,全然不理会难堪地呆立原地的焦泽,径直转向清秋,眼中流露出一片骇人的肃杀之气:“冷清秋,你非要逼我再杀你一次吗?” 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清秋,白天武再也忍耐不住,踏上一步怒骂道:“姓蔺的,你到底还是不是人?今天我非替宫主挖出你的狼心狗肺不可!”说着,他拔剑欲前。 “白大哥!”清秋按住了他,“我的恩怨,我自己了结!”说着,她那含怨的双眸向蔺宇涵投去了两道寒冰利剪般的目光,“来吧,我到要看看,蔺少侠怎么铲除我这个本门叛徒!” “徒”字一出口,她身形骤起,手中短剑闪电般刺向蔺宇涵面门,左袖中同时飞出一条青色织锦带袭向他的右腕,蔺宇涵身形一飘一闪,避过这凌厉的打头两招后立即出剑相迎,两人顿时激烈交战起来。 清秋所用的短剑名为“银芒剑”,锋刃仅比匕首略长,外形小巧却是切金断玉,锋利异常。那条锦带则称作“青虹索”,是用天蚕丝所织,韧性极佳,刀枪难断。 这一剑一索都是老宫主当年用过的兵器,分量轻,运用灵活,由气力较弱的女子使用正可扬长避短,收事半功倍之效。动手时,若是远攻,她就用左手的“青虹索”使出轻灵翔动的鞭法,若是近身搏击,则用右手剑使出迅捷诡异的剑招,两般兵器相配合得相得益彰,招数精奇,威力无穷。 蔺宇涵以“斩情公子”之名威震江湖,自然也不是弱者,他的剑法和内功都已深得无极门上乘武学的精髓,兼具雄浑大气与绵密细致之长,再加上他所使用的慧剑也是师门宝物,削铁如泥,因此施展开来同样是锐不可当。 这两人一交手,正可谓是龙争虎斗,旗鼓相当,两把宝剑相交,一时间光芒四射,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流散的剑气逼得焦泽等人立足不稳,步步后退,不懂武功的韩凌仙更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仙儿,快走开!”蔺宇涵发现了她的狼狈之态,百忙之中回头向她呼喊了一句。 他对韩凌仙的关怀让清秋为之气结,她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起了一段熟悉的画面: “唉,真倒霉,我们带的银子不够!”首饰店里,她爱不释手地抚摩着一支凤头玉钗失望地叹道。 “你真那么喜欢这支钗?”身旁的他柔声问道。 “废话!”她赌气地噘起了嘴,“都是你,好不容易下趟山,也不晓得多带些银子!”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他望着她宠溺地笑了,“不如,我们先跟老板预订吧,回头我就去取银子来买!” “真的? ”她顿时面露喜色。 “当然!”他的笑容里突然多了几分调侃之色,“买下它,就当是……娶你的聘礼!” “你……”她怔了怔,随即娇嗔地捶起他来,“想得倒美,就这么支破钗?本姑娘是这么好娶的吗……” 两人又是笑又是闹的搅成一团…… 夜战松林(三) 然而,她终究没得到这支钗,因为当他们回到山上的时候,等待着她的是一场风云变色的灾难。 顷刻间,她的眼前闪过了一连串不堪回首的可怖场景:七孔流血、浑身僵硬地躺在地上的师祖,被重重包围、浑身浴血的父亲,对自己怒目而视、恨不能食肉寝皮的众同门,当然,还有挂着一脸骇人的冷笑,向自己射来两道冰冷目光的蔺长春。 “她是害死掌门的同谋,杀了她,杀了她!” 她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淹没在一片愤怒的声浪中。 她的眼前模糊了一瞬,场景飞快地跳转: “涵哥哥,你要相信我,不是我干的,也不是我爹干的,我们没有害死师祖!”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地看着对自己拔剑相向的他。 “山上没有外人来过,无极门上下,懂得用毒的只有你和你母亲。你母亲上个月回娘家去了,至今还没有回山,剩下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他残忍地用剑指着她。 她愣了片刻,犹豫地抿了抿唇,投向他的目光中泛起了惧意:“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 “够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见鬼的污蔑之辞,刚才冷伯坚那老贼已经说过一次了……” “不许你侮辱我爹!” 她悲愤地怒吼,拔剑向他扑去。 该死的是,她太软弱,太没用了,在极度悲愤中乱了心神的她被逼得步步朝悬崖边退去,一个疏神,又被对方削断了佩剑。他冷睨着全无还手之力的她,绝情地当胸一掌向她袭来。 “秋儿!”正在与蔺长春拼斗的冷伯坚见女儿遇险,奋不顾身地掉头向女儿奔去。才跨出一步,“砰”的一声,他的背心就结结实实地挨了蔺长春一掌,口中鲜血狂喷,可他仍双眼血红地飞纵过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自后抱住了那个想置她于死地的人。 “爹!”她惊愕地看着父亲,泪水横流。 “秋儿,爹……不成了,你快……跑!”话音突然中断,父亲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爹——”她凄厉地惨呼着,而他,那个与蔺长春一起害死她父亲的凶手,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父亲的尸体,一步步向她逼来。 她咬着唇,倔强地昂起头,向他投去了凌厉如刀的一瞥: “我恨你,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声歇斯底里的悲啸中,她转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向深不见底的山崖下飘坠而去…… 回忆定格在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上,清秋的心阵阵抽痛,手上招式顿失方寸。恍惚间,她眼前寒光一闪,一阵剧痛瞬间掠过她的右腕。 好痛!她愕然低头,看到鲜血从自己手腕上那条细长的伤口里一丝丝地渗出来。 原来是真的,不是幻觉!她眯起眼眸看向自己的对手,他手中的长剑顶端挂着一串血珠,目光冷得让她彻骨生寒。 “宫主!”白天武见清秋受伤,顿时心如刀割地疯狂扑来,怒吼着向蔺宇涵一剑刺去。 蔺宇涵没有防备白天武会突然出手,待剑到面前才回过神来,匆忙侧身一闪,剑锋狠狠地从他右臂上划过,泉涌而出的鲜血霎时染红了他的整条衣袖。 “大哥!”韩凌仙惊呼着扶住了踉跄后退的他。 白天武一招得手,自己也觉得有些侥幸。清秋精神恍惚,他不敢恋战,回身抱起她便飞纵而去。 “大胆贼人,竟敢伤蔺公子,给我追呀!”焦泽卖力地振臂高呼,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他的手下们亦报以口头回应。 惊天动地地喊了半天之后,焦泽估计那两个厉害得过头的“贼人”已经跑远,想追也追不上了,这才停止了呼喊,回过头来想对蔺宇涵表示一下自己感同身受的激愤。 身后没有人,旁边也没有,他左顾右盼地看了一圈,才发现蔺宇涵和韩凌仙的身影已经远在半山腰处。 “蔺公子,韩大小姐,等等我啊——”他拔腿急追,众手下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山下奔去…… * * * * * “依你看,涵儿最近跟凌仙相处得可还算好?” 与无极门西南分舵一山之隔的明镜山庄内,蔺长春一边挥毫点染着一副泼墨菊花图,一边和刚走进房来的姚枫聊起了天。 “还……行吧!”姚枫踌躇地道,“他们有时会一起出去。可是……他总是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我真担心,人家迟早会受不了他!” “至少,他没有当场就把人家吓跑,不是吗?”蔺长春淡淡地道,“较之以往,应该算是个不错的进展了。” “涵侄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姚枫摇头叹息,忽然,他目注蔺长春道,“就因为这样,所以直到现在,你也不打算让他知道那些事?” 蔺长春闻言一怔,手中的狼毫笔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在纸上带出了一抹破坏整体美感的划痕。 “大师兄,你的一切,迟早都是他的。你什么都不告诉他,他怎么接掌你的家业?那你就算拥有了整个武林又有什么用?”姚枫忧心地道。 “他没必要知道!”蔺长春低头修改画作,“我铺好了路,打好了根基,他只需从我手里继承一切即可。那时候,所有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黑暗,也没有血腥,他尽可以从良心上坚持他的原则!”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他的方法或许不及我们来得立竿见影,但真正想要统治江湖,仁义道德,就算只是个幌子吧,也有它不可忽视的作用。我能逃过那一劫,得到今天的一切,不就是因为我在江湖上拥有良好的口碑吗?他现在做的,正是和我们殊途同归。”蔺长春头也不抬地道。 “也许你说得对!”姚枫点了点头,“我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干得非常出色。我只是担心他万一知道了真相,对你的态度……” “没有这种万一!”蔺长春猛然抬头,目光中迸射出一种不为人们所熟悉的寒意,“没有人可以破坏我们父子的关系,谁都不可以!” 姚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略定了定神,他垂首道:“你觉得该怎样……就怎样吧。反正,自打你从雪山魔王手中救下我的那刻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一切由你作主,我只管为你冲锋陷阵就是了!” 姚枫本是青蒲山姚家庄的少主,由于父亲得罪了雪山魔王,全家上下一十八口惨遭灭门,惟有他虽身受重伤,却还有一口气在。当年的蔺长春奉师命出外办事,途经姚家庄,发现了雪山魔王惨绝人寰的恶行,与之苦战数百回合后终将其诛灭。后来,他又在死人堆中发现了一息尚存的姚枫,便将之带回无极门恳求逍遥子搭救,两人从此结成了生死之交。 听到姚枫提起旧事,蔺长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随即站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我蔺长春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 “大师兄!”姚枫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蔺长春示意对方坐下,“我们谈正事吧。” 姚枫点点头,和对方就调查飘尘仙宫的结果讨论起了应对之策。 谈了一会儿之后,他略感困惑地看向蔺长春道:“大师兄,那个什么飘尘仙宫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竟值得你亲自下山来跑一趟?” 这些年来,收服那些不服管束的门派这种事情,一向都是由蔺宇涵处理,神刀门等门派自愿协助,蔺长春只是动动嘴而已。这次对方会破例,亲自下山和他一起调查飘尘仙宫的底细,实在是让他感到震惊。 如果此事传扬出去,各大门派铁定也会同感震惊的。所以,为免诸多猜测,蔺长春让姚枫出面去调动西南分舵的人马进行调查,自己则以访友为名下山,住进了与他有着多年交情的丝绸商人范通的府宅——明镜山庄内,表面只谈风月,暗中与姚枫保持联络。范通只是个普通商人,不懂江湖事,对他此行的实际目的一无所知。 对于姚枫的问话,蔺长春沉默不答,目光却变得深不可测。 说实话,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紧张,应该是……凭一种直觉,一种只有闯过无数生死关口的人才会拥有的直觉。他觉得“飘尘仙宫”这个名字对自己有着无形的压力,就好像卧塌之旁有人酣睡,片刻都不得安心一样。 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震翅之声。 “最新的消息来了!” 蔺长春眼睛一亮,立即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窗,把一只飞来的信鸽接到手心里,取下它腿上绑着的字条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眸深深眯起,唇角不自觉地向右扬起。 姚枫虽然没有看到那封信,但凭他对蔺长春多年的了解,从对方的这个表情上便足以断定,又有大事即将发生了。 舍身阻敌(一) 白天武抱着清秋一路飞奔,不消多时便远离了黑松林,沿着西南方向一直走到了绝龙岭。 “让我下来吧!”一直呆呆出神,一言未发的清秋终于开了口。 白天武停下脚步,凝目看她,却没有松开手。 算上三年前河边相遇的那回,以及上次她在桃林里晕倒后他送她回宫,这是他第三次抱她。每次倚在他怀里的时候,她都是那么纤弱,那么无助,不像个武功卓绝的侠女,更不像个发号施令的一宫之主,只像个需要他保护、怜惜的小女人。 他心弦一颤,一股激流在胸臆间暗暗涌动起来。 “放我下来啊!”清秋被他异样的眼神看得心慌,赶紧扭过头去,红着脸催促道。 “要是我不呢?”白天武轻声道。 “你……”清秋惊愕地回头看他,在她的印象中,他从未对自己说过半个“不”字。 目光相接时,她发现了他眼里闪动的灼热的光,就好像……要把她融化成水一样。她的心怦然狂跳,神思恍惚了一瞬。 忽然,她唇上一热,惊觉他已低头吻住了自己。“嗯……”她战栗了一下,惶恐地用力推他,可他却不为所动。慌乱间,她伸指向他胸前戳去。 白天武只觉像胸口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不由得轻哼出声,身子向后一仰,清秋急忙乘机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两人隔开几步,各自倚在树上喘息起来。 “对不起!”两人突然同时抬头出声,又同时尴尬地僵住。 “对宫主无礼,是属下的错!”白天武苦笑着闷闷地道。 “不……”清秋连连摆手,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腕上的伤痕映入了白天武的眼帘,他跺了跺脚,暗骂一声“该死”,急急走上前去。 见他朝自己走来,清秋像惊弓之鸟般瑟缩了一下,却见他撕下一块衣襟,低头仔细地帮她包扎起伤口来。 她松了口气,小声道:“谢谢你。其实,只划破点表皮,没什么的。” “可他伤的却是你的心,伤得很重!”白天武蓦然抬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激愤,“我真不懂,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对他抱有幻想!” “我没有!”清秋激动地尖叫。 “你有!” “没有!” “要是没有,为什么你一直拒绝我?这三年来,我对你怎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你就是这么死心眼,死死抱着对那个混蛋的幻想不放?” 白天武瞪着她大声咆哮。也许是清秋的负伤给了他太大的刺激,他再也无法对她谨守下属的礼节,情绪的闸门一旦冲开便不可收拾。 清秋被他吼得愣住了,仰脸呆呆地看着他,泛白的樱唇一个劲儿地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冲动过后,白天武情绪渐稳,看着清秋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立刻后悔了。可是,没等他出言道歉,清秋已经先开了口。 “我知道自己很傻,我也知道我的梦该醒了!”她无助地掩面哽咽道,“可是,我的心却不听理智的使唤!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一段用心投入的感情,不是说收就能收得回的,这个……我了解!” 清秋愕然抬头,看着白天武温柔如水的目光,她心里一酸,情不自禁地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哭吧,尽情地哭吧,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白天武轻轻搂住了她,安慰地拍着她的脊背。 这一次的拥抱与任何欲望无关,他的心底,只是漫溢着对她的怜惜。 * * * * * 客栈内,韩凌仙带着一丝怯意,抬起颤抖的手把金创药往蔺宇涵右臂的伤处倒去。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满眼的鲜红和刺鼻的血腥气让她感到阵阵晕眩。 “算了,我自己来吧!”蔺宇涵向她摊开手,示意她把药瓶给自己。 “不!”韩凌仙摇了摇头,咬牙继续她手里的活儿。要不是她自作主张地一个人跑出去,事情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蔺宇涵没有骂她,可是她心里难受。 见她坚持,蔺宇涵不再说话,低头陷入了沉思。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缠布带时,韩凌仙的双手因为害怕而变得不听使唤,她拉起布带的两头打结,却不小心在蔺宇涵的伤处重重碰撞了一下。 “对不起,弄疼你了吧?”韩凌仙慌忙道歉,奇怪的是,蔺宇涵没有任何反应。她愕然抬头,发现他正直着眼睛发愣。 “大哥!”她诧异地呼喊。 “哦!”蔺宇涵像还了魂似的惊醒过来,随即感觉手臂上的剧痛,不由得皱了皱眉。 韩凌仙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道:“大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什么?”蔺宇涵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为什么你看她的眼神,上一刻与下一刻可以判若两人?”韩凌仙凝眸低语道,“你面不改色地伤了她,可又因为她的伤而走神,自己差点丢了性命。我敢打赌,你到现在,心里想的都是她!” “仙儿,别说了!”蔺宇涵有些狼狈地扭过头去,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抗议。韩凌仙虽性格单纯,有时偏又心细如发,观察入微,让他有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韩凌仙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她现在隐隐有些体会到蔺宇涵对她隐瞒小常下落的用心,以及所谓“不可避免的纷争”之含义。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迷惘,她敢断定,蔺宇涵和冷清秋两人之间的纠葛远比外界所传说的更复杂,这个,只要看他们两人见面时同样怪异的神情就知道了。 “我……有些累了,你自己回房去吧!”蔺宇涵受不了韩凌仙那种若有所思的注视,不得不开口下了逐客令。 韩凌仙知道他心情不好,自己呆在这里只会让他更难受,于是听话地起身欲行。 “我会帮你见到小常的。以后,不要再擅自行动了好吗?”在她走开前,蔺宇涵追加了一句。 韩凌仙红着脸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房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蔺宇涵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疲惫不堪地以手撑额向桌上倚去。半晌的沉默后,他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个除了五官之外已大半成形的木人像。 人像的胸口处缀着抹红印,那是他上次不小心划破手指沾上的血迹,此时早已渗入了木缝深处。殷红的血点,其形如心—— 一颗炽热如火,却又伤痕累累,流淌着鲜血的心。 他看着人像发怔,心口处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片刻后,他手握刻刀上下翻飞,一双灵秀的眸子在纷飞的木屑中逐渐显现出来…… * * * * * 大哭一场之后,筋疲力尽的清秋倚在白天武肩上沉沉睡去了。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连个梦都没有做。 白天武怜爱地凝眸看着她,从她柳叶般的眉,长长的睫毛,秀挺的鼻子,直到纤薄而红润的唇。 她的一切都是如此完美,教他一辈子也看不够。 他更喜欢现在这种与她如此亲近的感觉,近得可以触摸到她柔柔的发丝,近得可以感受到她暖暖的体温。 舍身阻敌(二) 他的唇边漾起了一丝幸福的微笑,眼中异彩闪烁,但片刻间又渐渐黯淡下去。 现在的她是无意识的,所以才会这样柔顺地靠着他。可是,天就快亮了,她一旦醒来……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害怕还来不及做上一个酣畅淋漓的梦,这短暂的幸福就离他而去。 要是时光能就此停留,让他们两个永远这样亲密而又自然地靠在一起该有多好——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至少可以让它暂时停留,多停留一刻是一刻吧? 他拧了拧眉,颤抖着抬起手,伸指向清秋的睡穴上戳去。 睡梦中的清秋没有丝毫抵抗,只是低低地“嘤咛”了一声便把头埋在他怀里睡得更沉了。 “对不起!”他轻抚着她的面颊颤声道,“就让我放肆这一次吧。你可以诅咒我,让老天给我报应,但在我下地狱之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一刻的感觉印在心里,带到下辈子,再下辈子,带到生生世世的梦里去!” 说着,他张开双臂紧紧拥住她,俯下身去,深深地,温柔而又坚定地吻上了她的樱唇。 忽然,身旁的草丛里“唰”的响了一下,他猛地惊跳起来,警觉地喝问道:“什么人,出来!” 草丛里静默了一刹,随即窸窸窣窣地站起十余个人来。为首的长脸中年男子尴尬地轻咳一声,躬身为礼道:“属下邱彦率南义堂属众,参见宫主,参见白护法!” 刚才那一幕他都看到了,所以当然知道现在的宫主无法回答他,可出于礼节,也为了减少白天武的尴尬,他只有装作不知道这回事。 白天武顿时愣住了,脸色阵青阵白。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死——或者把眼前所有的人全都杀死。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像尊雕像般僵立在那里。 此时此刻,邱彦的窘迫感绝对不会比他少到哪里去,可是……目前的情况很糟,没有时间了。他又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唤道:“白护法……” 白天武毕竟是仙宫属一属二的人物,瞬间的难堪过后,他及时地发现了邱彦脸上紧张的神色,于是定了定神,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禀白护法,昨夜,无极门西南分舵数十名弟子死于‘夺魂散’之下,现场还留了字,说是追讨多年前的一笔血债……” 他看了昏睡中的清秋一眼,讷讷道:“落款是飘尘仙宫宫主冷清秋!而且还有人指证亲眼见到你们两位经过那里!在附近访友的蔺长春闻讯后立刻赶去分舵,率门下弟子追查你们的行踪,现在,已经到了绝龙岭下,看他们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只怕……情况不妙!” 白天武皱起了眉头。 无极门西南分舵?不就在绝龙岭附近吗?他们一到这里,就有人被毒杀,而且还是死于清秋习自母亲的独门毒药?这也未免太巧合了。 这么说来,蔺长春已经知道清秋的身份,并且开始发动攻击了。的确高明,较之当年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里,白天武不禁心头一紧,但他仍是很镇定地问道:“来了多少人?” “大概……有七八十人!” 白天武略一沉吟,尔后果断地道:“你们带宫主先走,我断后!” 邱彦迟疑地“呃”了一声,没有立即应命。 “怎么,对我的话有异议?”白天武微愠地蹙眉。 “不……不敢!”邱彦为难地道,“可是,是莫护法要我们来协助宫主和白护法办事的。她交代过,事毕之后,一定要护送两位安全回宫!”他特意把“两位”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以示他要负责的不只是宫主一个人的安全。 白天武怔了怔,似是有些意外,但旋即沉下脸道:“邱堂主,你入宫也有十多年了,不会弄不清我跟莫红绡的职位到底谁高,应该以谁的意见为准吧?” “这……”邱彦顿时语塞。 “立刻带宫主走!”白天武厉声低吼,面上是一派不容置疑的神情。 邱彦不敢再反对,立即命一名女属众上前背起清秋,其他人紧随左右护持。临行前,他面带忧色地看了白天武一眼,欲言又止。 宫主当年的遭遇他也略有所知,可以想象,她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出头维护她的人恐怕也会被当作武林公敌来对待。而那个蔺长春实在是太厉害了,自执掌无极门以来从未有过败绩,白天武身手虽好,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快走吧,我自己会小心!”白天武语气转缓,甚至对邱彦微笑了一下。飘尘仙宫中的所有人都是亲如手足,对方的关心和担忧,他又怎会不明白,刚才抬出身份来压人也是迫不得已,只因在他心目中,没有什么比清秋的安全更重要。 邱彦终于不再说什么,对白天武行了一礼之后,便率众属下护着尚自昏睡的清秋疾行而去。 他们刚刚离开,不远处就传来了一片嘈杂的人声,白天武深吸口气,纵身朝与邱彦他们所走之处截然相反的方向奔去,沿途还故意拨动树丛弄出沙沙的响声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在那边,在那边!”沿路搜查的无极门弟子闻声纷纷追了过去。 白天武微微一哂,信手拈起一把石子向他们掷去。“哎哟”连声中,数人被击中穴道,浑身瘫软,倒地不起。一招得手,他的第二把石子又跟着飞出。 忽然,一道灰色的人影飞掠至前,挥袖一卷,四散的石子顿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此人挥袖带起的劲风竟让与之相隔甚远的白天武胸口一阵发闷,他立刻明白,自己是遇到劲敌了。 “蔺长春!”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了这个名字,脚步随之停下。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而且,他也不想跑。他真的很想见识一下,那个把清秋害得惨不堪言,却仍能在武林中享有侠名的伪君子到底是何等样人。 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相貌斯文,神情凛然,头戴儒生巾,宽袍大袖,衣袂飘飘的蔺长春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凭着习武之人的直觉,他敏锐地感受到对方儒雅的外表下涌动着迫人的威势。 “阁下可是飘尘仙宫的白护法?”蔺长春淡然开口。 “正是!”白天武环抱着双手斜睨了对方一眼,“你……就是蔺长春那老贼吗?” “大胆狂徒,竟敢对我们掌门无礼!”无极门众弟子齐声怒斥。 蔺长春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呼喝,沉声道:“冷清秋没跟你在一起吗?” “你这个假仁假义、满手血腥的老贼不配叫宫主的名字,更不配在她面前出现!”白天武冷冷地回应。 “看起来,你对她很忠心!”蔺长春玩味地打量着他,“能让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对自己如此忠心,她的确很有手段!” “比不上你!否则,飘尘仙宫就不会有她这个宫主!”白天武针锋相对地刺了对方一句。 蔺长春的眸中闪过了一道异光,但转瞬即逝。 “可惜呀可惜!”他扼腕地长叹道,“飘尘仙宫在西域之时,据说也算得上是个侠义为怀的门派,怎的到了中原就变得这般不堪?看来,有冷清秋这个宫主,真是飘尘仙宫的不幸!” 白天武的面色骤然变冷,黑眸中涌起了杀气。没有人可以在他的面前侮辱清秋,就算对方的武功比自己高,他也会誓死捍卫她的尊严,更何况,这个人还欠着她一笔三年前的血债。他提气凝神,qǐsǔü右手摸向了腰间的长剑。 看出白天武的心思,蔺长春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同样带着肃杀之气的冷笑。刹那间,他身上那袭灰色的长衫在鼓荡的真气下泛起了圈圈如水的褶纹…… * * * * * “啊——” 怪叫声中,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突然从窗口处探进了蔺宇涵的房间。 任何人见到如此诡异的情景,恐怕都很难不被吓上一大跳,但蔺宇涵却是个例外。他纹丝不动地坐着,头也不抬地修整着手中的木雕,淡然道:“老哥哥,你大老远追我到这里,该不会是只为了扮鬼来吓我吧?” 怪叫声顿时止歇,代之以哀怨的呻吟:“不会吧?你这人到底是什么投胎的?这样都能知道是我?” 抱怨声中,醉叟苦着脸跳进了房间,手里提着个鬼面具。 舍身阻敌(三) “除了你,连鬼都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蔺宇涵丝毫不理会对方那副自尊心受损的夸张表情,仍旧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同时单刀直入地问道,“说吧,什么事?” “还不是怕你会死在幽冥阵里!”醉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这只三脚猫,再加上我这只独脚猫,好歹也能凑出只四肢健全的来不是?” 蔺宇涵感受到了对方戏谑言语中流露出的关怀之意,神情顿时一暖,但目光却更显黯淡:“幽冥阵果然厉害,我一时间对它莫可奈何。你来了,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还好,你知道进退,没有死撑!”醉叟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我想撑也没有时间,因为仙儿出事了!”想到对方的泄密造成凌仙身陷险境,蔺宇涵的口气又不善起来。 “嘿嘿!”醉叟了然而心虚地笑着,表明他已经听闻了事情的经过。 也难怪,当时在场的焦泽怎会不抓住这次机会大肆炫耀自己是如何与斩情公子“并肩作战”的?不消一两个时辰,此事定然就传遍江湖了。 感念于对方不辞辛劳地追来相助自己,蔺宇涵也不想再去计较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于是岔开话题道:“还有别的事吗?” “当然有!”醉叟面色一端道,“知道吗?你老爹下山了,此刻就在离这里不远的绝龙岭!” 蔺宇涵眉头一紧,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道:“我爹?他来做什么?” “缉凶!”醉叟干脆利落地答了两个字,不待对方询问,他立即择要解释了事情的原委,看来,此事已经严重到了让他无心再开玩笑的地步。 蔺宇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父亲已率人包围绝龙岭时,他一跃而起就往门外冲去。 “哎,小兄弟,我还没说完呢!”背后传来了醉叟大呼小叫的声音,“冷姑娘已经离开了,那里只剩下个抢了你的旧人,又绑了你的新人的坏小子而已!” 蔺宇涵闻言一怔,但脚步未停,依旧风驰电掣地朝绝龙岭的方向奔去。 * * * * * 绝龙岭上,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正在数十名无极门弟子的围观下进行着。 蔺长春自恃前辈身份,不许弟子们插手,而且以赤手空拳对白天武的长剑,这让向来心高气傲的白天武感到被轻视的愤怒。 然而,数十招一过,当他发现对方绵密的掌势和雄浑的内力在他面前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自己纵有兵器在手也占不到半点便宜时,他才不得不相信对方和自己空手相对并非夜郎自大,“武林第一高手”的称号也不是凭空而来。 此时,他已知真刀真枪地较量,自己绝对赢不了蔺长春,甚至想打成平手也是奢望,若要逃跑,四面又围了那么多人,只需把自己阻上一阻,对方立时便可追上,成功的希望也极其渺茫。在认识到自己脱身无望后,他便起了以死相拼之心,反正拖延了那么久,清秋定已安然远去,他再无牵挂了。 想到这里,他故意加重了喘息声,手上剑势减缓,还用内力迫出满头大汗来。他存心提前示弱,是为了要对方放松警惕,以便寻得一拼之机。 蔺长春见状不禁怔了怔。在他看来,对方的功力虽不及自己深厚,但也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据他原先的估计,对方和自己勉力周旋上百来招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才不过五十多招,怎的这么快就后劲不继了? “难道是我高估了这小子?”他疑惑地想着,手底的攻势不知不觉地缓了下来。毕竟,他真正想要的人是清秋,抓个活口,总比弄具尸体有用得多。 谁知,就在他刚刚撤回几分内力,准备改用较轻灵的招势夺下对方兵刃的时候,白天武竟突出奇招,身形诡异地一拐,长剑骤然突破他的防守,带着呼啸的风声,凌厉无匹地向他咽喉处刺去。 猝不及防之下,蔺长春险些中招,在众弟子的惊呼声中,他急忙将身子向后一仰,冰冷的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削了过去。 亡魂之劫虽然逃过,但这样的躲避方式却让蔺长春自觉在众弟子跟前大失颜面,恼羞成怒之下,他再也顾不得对方的死活,人还未站直,右掌便含恨击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白天武袭去。 白天武一招突袭未成,正暗呼“可惜”,不料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他不及回剑护身,这一掌便结结实实地印在他胸口之上。 霎时间,排山倒海的掌力震得他整个人飞跌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一股血箭同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他雪白的衣衫上洒开了一串殷红的血花。 “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老夫了!”余怒未息的蔺长春后招续发,再度以千钧之势一掌击向他的天灵盖。 刚才那一掌已打得白天武浑身的骨节如散了架似的,根本无法再挪动分毫,此时,他只得暗叹一声“天不助我”,黯然闭目待死。 “爹,不要!” 忽听一声清朗的呼喝划破空际,一道青影飞掠而来,挡在白天武跟前,双掌齐出迎向蔺长春。砰然巨响中,蔺长春上身微晃,青衣人却合身倒飞出去,直到脊背撞上一棵大树才好不容易刹住了后退之势。 “涵儿!”蔺长春收掌后又惊又怒地喝道,“你疯了,不要命了吗?” 原来,刚才拼死接下蔺长春那一掌的正是及时赶到绝龙岭的蔺宇涵。蔺长春挟愤出手,几乎是全力施为,他以双掌对父亲单掌,兀自被震得气血翻涌,一口气几乎转不过来,右臂上的伤口也被震裂了,鲜血顿时淋漓而下,痛得他头晕目眩。这还是他的那一声“爹”让蔺长春手下略缓,否则的话,他非受内伤不可。 “爹,我……”此时的蔺宇涵只能靠在树上吃力地喘息着,想要出言解释,一时间却是力不从心。 见儿子脸色苍白,右臂处血迹斑斑,蔺长春心里一疼,不忍再责怪他,急忙伸手封了他伤口四周的穴道,又将自身真气贯注到他体内,帮他调理了一下内息。 “多谢爹爹,我没事了!”片刻后,蔺宇涵向父亲投去了感激的一瞥,示意自己已经无恙。 蔺长春见儿子面色已恢复正常,于是依言放开了手。 “你刚才那是做什么?知道有多危险吗?”他沉下脸斥道。 “爹,对不起!”蔺宇涵深吸了口气道,“可是,白天武不能死!” “为什么?”蔺长春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我听说,就是他绑架凌仙,又出手暗算伤了你,而且,他还帮冷清秋毒害了我门下众多弟子,这你也该知道了吧?那为何还要替他说情?难道……”他面色一寒,“是因为冷清秋那个妖女?你对她还……” “怎么可能?我只恨当年没能亲手杀了她!”蔺宇涵冷冷地打断了父亲的话,“可是,话又说回来,她还活着,也未必是件坏事。毕竟她是我们找回《易天心经》的唯一希望!” 舍身阻敌(四) 蔺长春闻言,眸中顿时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这姓白的……” “他和冷清秋举止亲密,看起来像是情人!”蔺宇涵撇了撇嘴角,冷眼看向躺在地上的白天武,刚才那一掌虽未打中他,但在凌厉的掌风激荡下,伤势沉重的他已经晕了过去。 蔺长春蹙眉沉思了一下,对儿子赞赏地一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易天心经》关系着本门的兴衰荣辱,尽快把它找回来才是头等大事。要报仇,将来有的是机会!” 他俯身探了探白天武的鼻息,自语道:“还好,一时之间死不了!”说罢便命令随行众弟子将其抬了下去。 把善后事宜处理妥当后,蔺长春想起一事,回头问道:“对了,凌仙怎么样了?” “她很好,现在在镇上的客栈里歇着。”蔺宇涵淡淡地道。 “你这孩子,真是不解温柔!”蔺长春微责地叹道,“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孩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怎么可能很好?你也不晓得多陪陪她,就把她一个人丢在客栈里!唉,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蔺宇涵默默地垂着头,没有答话。 蔺长春见状也不再多说,摇头一笑道:“好了,爹要回山去了,还有很多大事等着我处理呢!至于你……”他指了指儿子的鼻尖,故作严厉地道,“给我好生把凌仙送回家去,不完成任务,不许回山!” 说罢,他双手一背,迈着轻快的步子大笑而去。 蔺宇涵慢慢地抬起头来,目送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远去。许久,他方才长叹一声,眸底闪过了几许复杂难言之色。 * * * * * 把韩凌仙送回鹰扬帮后再回到无极门,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一身风尘仆仆的蔺宇涵面上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倦色,只是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眉头也紧紧蹙着,似是边走边思索着什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将要踏进山门之时,一阵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停步抬头,看清眼前人的同时,对方也已出声呼唤:“大师兄!” 坐在山门前石阶上的,是他五师叔姚枫的徒弟,他在无极门总舵的师兄弟中排行最末的小师弟陶晟。 无极门上几代门徒不多,同门之间都互以排行相称,但自蔺长春执掌门户后,无极门的势力和规模都发展得极其迅速,算上各地分舵的话,蔺宇涵这一代的弟子要有将近万人。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大家再以排行相称就实在是太过繁琐了,而且,要是出现“八百师弟”、“一千零一师妹”之类的称呼也未免成了笑话,所以,如今门中的规矩便是,除掌门弟子称“大师兄”或“大师姐”外,其余弟子均以姓氏相称。 看了看正从石阶上拍衣站起的陶晟,蔺宇涵眼中的沉思之色立刻消失,又恢复了那张似乎永远一成不变的,平板冷峻的面孔。 “陶师弟!”他简单点个头算作是给对方的回应,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有事?” 陶晟闷不吭声地瞪着他,胸膛微微起伏,半晌才涩然开口道:“你在黑松林遇上冷师姐的事,我都听说了!” 蔺宇涵的目光几不可见地闪动了一下,但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接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陶晟似乎本是希望蔺宇涵主动表示些什么的,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我真是搞不懂,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顶着这么张没血没肉没反应的死人脸回来?难道冷师姐尚在人世,对你来说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意义?当然有!”蔺宇涵耸了耸肩,淡然道,“失踪的《易天心经》有望寻回,此乃无极门上下之福。” 许是对他的回答感到难以置信,陶晟愕然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烦躁地原地兜了几圈,他一叉腰站定在蔺宇涵面前近乎咆哮地道:“我跟你说过,我不相信冷师姐和二师伯会做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恨自己当年太过懦弱无能,一时间被唬得没了主意,就这么跟着他们瞎折腾,可过后我越想越不对,越想越不对……” 略微顿了顿,他满怀希冀地望向蔺宇涵道:“你就没觉得,冷师姐还活着,这是天意,是老天爷在暗示我们,当年的惨案另有隐情,所以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去把事情调查清楚?” 在众多同门之中,陶晟跟蔺宇涵的关系曾经是最好的,因蔺宇涵之故,他与清秋的关系也不错。他的年纪比蔺、冷二人小,对他来说,他们就像他的哥哥姐姐,或者说,是哥哥和嫂子,他们关心他的生活,教导他的武功,三人之间有过一段很美好的岁月。 然而,一切都随着逍遥子被毒害的那场惨剧而改变了。当年的陶晟年岁尚小,遇到那样的大事哪里还有主意,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着众同门一起去“声讨”冷伯坚父女,直到冷伯坚死在蔺长春掌下,清秋也被蔺宇涵逼得跳崖,这血腥悲惨的结局给了他极大的刺激,才让他逐渐清醒过来。 凭着多年相处对清秋的了解,他越想越觉得她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但凭他的阅历和能力,就算有所怀疑,也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查明真相,所以,他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蔺宇涵。没想到,蔺宇涵非但不为所动,反而还把他大骂一顿,叫他不要异想天开,无事生非。 自此,两人就闹僵了,平时若无必要,彼此间都不说话,三年来,这还是陶晟第一次为了门中公事以外的事情主动来找蔺宇涵。 听了陶晟的话,蔺宇涵缓缓眯起眼睛打量着他,直到对方已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的时候,他才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三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陶晟眨了眨眼,一时间不解其意,仔细一想后才明白对方是说自己幼稚、白痴,直到现在还在为一件早已下了定论的事情纠缠不清。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气得浑身哆嗦起来:“你……你……蔺宇涵,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亏你当年和冷师姐那么相爱,你就不能为她花一点点时间精力去调查一下,就当是再给她,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就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你也没有什么损失啊!你怎么就能这么无动于衷,这么……这么冷酷,这么绝情呢?” 蔺宇涵不动声色地听着,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就好像正在被人破口大骂的根本不是他,整件事情也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直到陶晟骂累了,也没词了,暂时停下来的时候,他才轻哼一声道:“练功的时间快到了,如果不想被罚,就马上回去准备。” 说完,他没再看陶晟一眼,径直跨进山门扬长而去。 陶晟就这样泥塑木雕般僵立当场,直到蔺宇涵已走出老远,他才跺着脚恨恨地骂出声来:“姓蔺的,你是个混蛋,十足的混蛋——” 血染银芒(一)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一口饭也不肯吃?”龙泉山上,原本用于关押犯错弟子的思过崖石牢门口,蔺长春皱眉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焦泽,语气不善地问道。 “是啊!这姓白的混小子,简直是死鸭子嘴硬!枉费了蔺盟主您对他那么仁慈!”焦泽愤愤地答道。 听闻白天武被蔺长春所擒,焦泽立刻巴巴地赶来,毛遂自荐当看守。 他脸上被划出的“走狗”二字,直到现在还隐约留有痕迹,这样的奇耻大辱让他对白天武恨之入骨,可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武功,这辈子也休想报得了仇。所以,他想趁这个机会,以帮忙审犯人为由,将已成阶下囚的白天武好好修理一番。 没想到,蔺长春只准他在门口看守,不许他擅自对白天武采取任何刑讯手段,他恨得牙痒痒的,可又不敢违背蔺长春的意思,只好拼命试图用言语来激怒蔺长春,希望能逼得对方发狠,替他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沉着脸思索了片刻,蔺长春示意焦泽打开牢门,吩咐他在外面候着,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昏暗的石室中除了一堆聊充寝具的稻草外别无长物。此刻的白天武正面对墙,背朝外地躺在草堆上。 他身上穿的还是受伤那日的血衣,如今又沾上了许多污渍,早已辨不清原来的颜色。严重的内伤再加上连日绝食,他的脸色灰败得仿似死人一般,仅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和一具尸体的唯一差别。 蔺长春驻足良久,也未见他有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叹道:“你这是何苦?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白天武的身子动了动,稍稍侧过头来。用失神的眸子冷睨了蔺长春一眼,他虚弱中不失傲气地一扯唇,语带讥诮地道:“禽兽……就是禽兽,永远……不会明白人的想法!” “你……”蔺长春气往上冲,一把抓住白天武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挥拳欲打。 白天武仇恨而鄙夷地看着他,苍白的唇边噙着一丝倔强的冷笑。 僵持片刻后,蔺长春终于缓缓放下了拳头。 “想激我杀你,没那么容易!”他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把白天武扔回草堆里,转身疾步走了出去,“砰”的一下重重关上了石门。 “好好看着!他要是死了,我唯你是问!” 走出石牢后,蔺长春寒着脸对焦泽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思过崖。 “大师兄,还是不成吗?” 回到书房门口时,等待多时的姚枫迎上来问道。 “看来,我们还得做好另一手准备!”蔺长春沉吟着道,“跟我来。我们好好商议一下。” 姚枫颔首称“是”,两人一前一后,神情郑重地走进了书房。不一会儿,两人便低声交谈起来。 一阵风起,书房后窗外的假山旁隐约飘出了一片青绸衣角。衣衫的主人身形微转,露出了蔺宇涵剑眉紧锁,神色阴沉的面容。 回头向窗口处看了看,他伏低身子,屏息提气,悄然无声地疾行而去。 * * * * * 回到自己屋里,蔺宇涵关上房门,带着一脸疲惫之态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两眼直直地发了一会儿愣,忽地低头打开了右手边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大堆姿态各异的木人像,有舞剑的,打坐的,托腮出神的,拈花微笑的……不过,看面貌与体态,却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眉清目秀、婀娜多姿的少女。 他目光落在最外侧的一个人像上,这尊人像雕的是那少女含羞带笑,抬手往头上插发钗的样子。少女的体貌神情栩栩如生,只是胸前多了抹与整体不太协调的血迹。 “秋妹……”低声呢喃着,他的眸中漾起了一丝深情而思慕的光彩。 恍惚中,眼前的人像缓缓伸展开来,翩然落地成了个有血有肉的真人。少女扬起柔荑,摸了摸头上那支洁白晶莹的凤头玉钗,轻启樱唇,娇媚地道了声:“涵哥哥,我戴这支钗,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他梦呓般答道。 少女娇羞一笑,向他伸出手来,可当他抬手回应的时候,少女的影像却似被风吹散般蓦然消失在空际。 “秋妹!”他焦急地呼唤,起身欲追,却不小心撞上了桌角。骤起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霎时间,他心中一酸,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濡湿了手中的人像。 他颤抖着举起人像,只见晶莹的泪水已与斑驳的血迹融成一片。泪,幻化出了她含泪的双眸,血,映射着他滴血的心房。 凄笑着合眸,他在人像的唇瓣上印下了深深一吻,瞬间忘却所有的沉醉之后,他霍然睁开双眼,干脆利落地收起了人像。此时的他,又恢复了平时深沉冷静的表情。蹙眉苦思片刻,他狠狠地咬了咬唇,随即研墨铺纸,奋笔疾书起来…… * * * * * “冷清秋,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居然不管他的死活?行,你不管我管!你让我出去,让我去找他——” 翠微阁中,莫红绡状似疯狂地捶打着黯然而坐的清秋,咆哮得像一头愤怒的母狮。 围在四周的是一脸惊愕的仙宫各堂属众。飘尘仙宫诸人虽向来情同手足,但最起码的礼数都还是谨守的,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宫主如此无礼,眼前的情形把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间不知所措。 面对莫红绡的盛怒,清秋痛苦地咬着唇一言不发,既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闪。 她怎么可能不管白天武的死活?如果当时她是清醒的,就绝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迎战蔺长春,但事实却是,等到穴道解开的时候,她的人已经回到仙宫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也是听了邱彦的禀报才知晓的。 事后,她立刻就派人去打听消息,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回音。依据当年的经验,她大概能猜想到无极门西南分舵那些弟子的死是怎么回事,为了不让整个仙宫卷入纷争,她不得不传下命令,在摸清情况以前,任何人不得擅离宫门一步。 天知道,这段时间她也和莫红绡一样就快急疯了,但她的肩上挑着太多人的生死,所以她只能强忍着心痛,不敢轻易松这个口。 混乱间,一个南义堂部众匆匆跑入,躬身道:“禀宫主,属下得到消息,绝龙岭的那一战中,白护法受了重伤,现在已经被蔺长春带回无极门囚禁起来了!” 话音未落,莫红绡已似离弦之箭般向门口冲去。 “红绡姐,别冲动!”清秋眼明手快地拦住了她。 “别冲动?那你要我怎么办?从长计议?等你计议完,他的命早没了!”莫红绡两眼通红,失去理智地冷笑着,“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死活,在你眼里,他的命远没有你的无极门,你的涵哥哥重要!他不过是一个可以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利用完了就随手丢弃的傻瓜而已!” 她的话堵得清秋脸色阵红阵白,众堂主有些看不过去,纷纷过来劝解: “莫护法,你冷静点!不要太过分了!我们相信,宫主自有道理!” “没错。宫主不可能不顾白护法的生死。我们听她的决断!” 血染银芒(二) 喧闹声中,清秋深吸口气,定下神来冷静地开了口:“此事的起因,纯属我和蔺长春的私人恩怨,如果我们倾全宫之力前去营救,势必与无极门发生激烈的冲突。那就中了别人的奸计,真的把事态扩大成飘尘仙宫和无极门,甚至整个中原武林之间的对立了,那样将会把仙宫置于危地。老宫主把仙宫交到我手中,可不是让我拿兄弟姐妹们的性命做赌注,来解决我的个人恩怨的!所以……” 环视众属下一周,她启唇吐出惊人之语:“你们都不要去,我自己去!” 全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惊愕的窒默之中。许久,精通阵法又足智多谋的北智堂主钟笑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可是……蔺长春带走白护法的目的,很可能就是针对宫主你的,你这一去,岂非正中对方的圈套?” “多谢钟堂主提醒!”清秋颔首道,“这个我也想过。不过,那个地方我很熟悉,我能猜到他们会把白护法囚禁在什么地方。况且,我还知道一条别人都不知道的捷径,能迅速、隐蔽地直达目的地,成功的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说到“捷径”二字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浮现起的是小时候和蔺宇涵玩捉迷藏游戏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从谷口直通思过崖石牢的山洞的情景。 当初,他们相约把这个发现作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如无意外,那个地方,应该只有她和蔺宇涵才知道,但如今的蔺宇涵还会不会信守这个约定,那就难说了。她不想让部众们担心,所以只是五味杂陈地暗叹了一声,却并没有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宫主,你的事,也是我们大家的事,就让我们帮一点忙吧!”众人纷纷道。 “你们若还当我是宫主,就照我的意思去做。”清秋不由分说地道。 “他们可以不去,但我一定要去!”莫红绡大声道。 “你更不能去!”清秋的语气严肃起来,“宫中不可一日无主,我和白护法都不在,这里的事务需要你来主持。万一……”她顿了顿,果断地宣布道,“万一我与白护法均遭不测,宫主之位就由右护法莫红绡继承!” 莫红绡怔了怔,刚想反驳,清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她的穴道。 “得罪了,红绡姐,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听我把话说完!”她歉然一颔首,又正色续道,“万一事情真如我所言,你要约束部众,切不可为了报仇轻起战端。我与蔺长春的恩怨,除了白护法之外,最清楚的人就数你了,你可以循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下去,设法揭露蔺长春的阴谋,但行事需谨慎,切记,绝不可让飘尘仙宫陷入成为众矢之的的危境!”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塞到莫红绡衣襟里,在她耳边悄声道:“师父的武功典籍都保存在静心园神堂香案下的暗柜内,这个是暗柜的钥匙,你先替我保管吧。” 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莫红绡惟有瞠大眼眸愕然瞪着清秋,喉咙中涌动着焦急的“唔唔”声。 “好了,我该动身了!”再无牵挂的清秋对众人嫣然一笑,款款步向门口。 “宫主!” “宫主!” 一片关切的呼喊声中,清秋骤起的身形如一缕轻烟般飘出阁门,顷刻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 * * * * 夜色渐深,依旧在石牢门口顶着寒风“尽忠职守”的焦泽越想越窝火。他来到这里,本是为了趁机出一口气,可现在倒好,气没出成,还得没日没夜,不顾风吹日晒地守在这里,真是自讨苦吃,亏大了。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哎,蔺盟主只是关照我,不能让他死了,我只要不把他弄死,小小地修理他一下,问题应该不会太大吧?就是嘛,难道蔺盟主还会因为我揍了这个阶下囚一顿就跟我翻脸?” 想到这里,他不禁“嘿嘿”窃笑起来。 “你们给我在这里好好看着,见到远处有人来就吱个声,知道吗?” 笑声中,他叮嘱了身旁的两个手下一句便施施然走进了石牢。 “臭小子,抬头看看,爷爷是谁?” 一进门,他就扯开嗓门大吼起来。 白天武仍是背朝外躺着,纹丝未动。 “妈的,你小子是不是聋了?”焦泽火冒三丈地一步跨到了他背后。 愤怒之中,他仍没忘了避开地面上前数第三行,右数第三块青砖。此处是蔺长春在把白天武囚入石牢后特意增设的机关,不知情之人一旦踏中,就会牵动机关所连接的一口大钟,发出足以惊动满山人的巨响。 “不就是……你这条走狗吗?嚷嚷什么?”白天武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却没有看焦泽一眼。 被揭了疮疤的焦泽顿时恼羞成怒,他蹲下身,一把揪起白天武,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往对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臭小子,都他妈死到临头了,还敢跟爷爷我犟嘴?”他“格格”作响地捏着拳头,恨声怪笑道,“今天不打得你跪地求饶,爷爷我就不姓焦!” 说着,他又铆足了劲儿,左右开弓地甩了白天武好几个耳光。 重伤在身的白天武气虚体弱,哪有反抗之力,焦泽的连续重掌打得他嘴角鲜血横流,痛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兀自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双目紧闭地默默抵受。 “焦门主,你在干什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焦泽身后响起。焦泽一惊回头,白天武也甩了甩晕眩不已的脑袋,吃力地张开了眼睛——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满面寒霜的蔺宇涵。 焦泽跳了起来,慌乱地应道:“这个……是他企图逃跑……” “逃跑?就他现在这个样子?”蔺宇涵挑了挑眉,“要找借口,拜托你也找个合理点的!” 焦泽顿时哑口无言,只能一个劲儿地抹冷汗。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蔺宇涵,他都比见到蔺长春还要紧张。 “出去!”蔺宇涵环抱着双手对他摆了摆头。 “呃……”焦泽勉强挤出殷勤的笑容,“公子可是要审讯他?是否有需要小人效劳的地方?” “滚!”蔺宇涵的声音明显变冷,眼中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焦泽不敢再多言,冲他躬了躬身便一溜小跑地狼狈离去了。 看着石门合上后,蔺宇涵缓步走到白天武跟前,俯身检视他的伤势。 “你怎么样了?”他眉头微蹙地朝对方脸上看去,却不料白天武乍然张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喷了他满头满脸。 “伪君子!”接踵而来的是一声鄙夷的低咒。 他怔了怔,挥袖抹去脸上的血污,眼中闪过了一抹深邃莫测的异光。 白天武努力挺直了身子与他昂然对视,冷笑道:“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态”字刚出口,蔺宇涵冷不丁地伸指一弹,一物倏地飞入他口中。毫无防备之下,他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那东西就”咕噜”一声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你……”惊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他喘息着大笑起来,“我还道……堂堂斩情公子……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也不过是玩下药这一套!我……都是个快死的人了,你就算……在我身上下十七八种毒……又能怎么样?” 他笑得太过用力,牵动了体内的伤势,不由得大声咳喘起来,口角边又渗出了缕缕血丝。方自抬手一抹,他忽觉丹田处涌起了一股灼热的气流,瞬息间窜遍四肢百骸,烫如火烧,痛如刀割。 血染银芒(三)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拼命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呻吟出声来,可他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团,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你……够狠!”怒视着蔺宇涵悲愤地叱骂了一声,不愿在敌人面前失去尊严的他一头撞向石壁,打算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蔺宇涵见状,急忙伸手把他抓了回来,小声道:“你忍一忍,那药是……”后话未及出口,只听外面传来几声低低的闷哼,石门随之戛然而开,一道蓝影倏地飘了进来。 “宫主!”白天武失声惊呼,蔺宇涵的身子也不自禁地一颤。 “放开他!”清秋眯起眼眸看向蔺宇涵,布满红丝的眼底似要滴出血来。 蔺宇涵沉吟了一下,依言把白天武放回了身旁的草堆上。 “你听我说……”他才一开口,清秋已纵身而前,一剑直迫他面门。与此同时,只听“咔”的一响,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顿时响彻天际。原来,她无意中踏到了设有机关的那块青砖,警钟也随之被牵动了。 蔺宇涵刚刚闪过那一剑,闻声立刻脸色大变。未几,门外就响起了一大片脚步声,夹杂其间的是蔺长春含怒的喝问。 “宫主,你快走!”白天武吃力地撑起身子,焦急地催促清秋。 “我绝不会一个人走,今天我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清秋反而又向前踏了一步。 她的话让白天武和蔺宇涵同感心头一震,不及回应,蔺长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石牢门口。“好个妖女,你果然来了,胆子真是不小!”他冷笑着迈步欲前。 话音未落,蔺宇涵忽地拔剑出鞘,合身向清秋扑去,大喝道:“谁也不要插手,今天我要亲自拿下这个妖女!” 清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闻言不怒反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同样的错,我绝不会再犯第二次!”说话间,她便挥剑与蔺宇涵战在一处。 蔺长春见状,只好挥了挥手,示意众弟子随他一起退后。 交手数合之后,有一招两人擦身而过时,蔺宇涵的剑势略微偏了偏,与此同时,一个轻微而急促的语声传入了清秋的耳中: “抓我做人质!” 她怔了怔,这句天外来音般的话让她有瞬间的茫然,旋即诧异地看向蔺宇涵。 她的身边没有别人了,这句话当然是他说的,而且目前也只有他有立场说这句话,她甚至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暗示的含义。 可是,这个绝情寡义的家伙会有这么好心?不会……是什么阴谋吧? 她的心狠狠揪疼了一下。怀着几许疑惑,几许矛盾,她并没有乘隙而攻,反而警惕地回剑护身退了半步。 蔺宇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焦急和惋惜之色。重重地抿了抿唇,他的面色倏尔一寒:“你不照办,我就先杀了他!”说罢,他竟回身一跃直奔白天武而去。 此时的白天武哪有招架之功,甚至连躲闪的力气也没有,清秋见状不禁花容失色,怒斥一声“卑鄙”,足尖一点追了上去。 见此情形,白天武急忙喊道:“宫主,别管我,小心有诈!” 这点清秋自然也想得到,可她岂能因为害怕危险就不顾白天武的生死?就在白天武出言提醒的时候,她已飞出“青虹索”缠向蔺宇涵的手腕,把他的攻势阻了一阻,随即凌空一跃从他头顶掠过,转身一剑挥去。 两剑铮然相交,激起了一片耀眼的火花,蔺宇涵手中的剑被荡开了几分,身前露出了空门,他避开众人的视线,再度冲清秋使了个眼色。 没想到,余怒未息的清秋并没有顺势夺剑,而是后招续发,剑尖突然奇诡地一拐,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攻去。他完全没料到清秋会有这一着,尚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锋利的银芒剑便自侧而来,“噗”地一声刺入了他的左腹。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蔺宇涵眼前骤暗,痛苦地踉跄了一下,他手中的剑铮然坠地。颤抖地捂住渗血的伤口边缘,他抬头望向清秋,目光中透着惊愕,但似乎并无气恼怨恨之色。瞬间的愣怔后,他的唇边渐浮起了一丝痛楚的苦笑。 清秋是在盛怒之下出手,根本未经任何思索,此时,火头过后的她才蓦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声惊呼中,她惶恐地松手后退,刷白着脸发起抖来。 “涵儿——” 眼见儿子遭受重创,蔺长春顿时如愤怒的狂狮般冲入石牢,射向清秋的目光中迸出了逼人的杀气:“妖女,你找死!” 狂吼声中,他一手拉开儿子,一手横掌如刀,以十成之力狠狠地清秋向当胸劈去。 “宫主,小心!” 白天武见清秋仿似灵魂出窍般,对蔺长春的来袭毫无反应,一时间不知哪来的力气,腾身跃起便欲上前阻挡,但他与清秋距离较远,眼看着已是来不及赶到她身边了。 电光石火之际,只见方才被父亲拉到一旁的蔺宇涵忽然飞扑而回,合身抱住了仍呆立在原地的清秋,轰然巨响中,排山倒海的掌力悉数击中了他的脊背。他“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晃了晃却挣扎着没倒下,直到把清秋推出掌风所及的范围,才虚脱地从她背后滑下,整个人如散了架般瘫倒在地上。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蔺长春更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手,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在了原地。 感觉到瞬间溅了满身的湿热,清秋蓦然回神,下意识地抱起了奄奄一息的蔺宇涵,呆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蔺宇涵原本已将近昏迷,被清秋这一抱,却猛然惊醒了过来。吃力地喘了口气,他俯到她耳边焦急地道:“趁我……还有一口气在,快挟持我!等我死了,你们就……走不了了……” “宫主,你没事吧?”这时,白天武也已赶到清秋身边。过度惊骇之下,伤后体虚的他几乎站立不稳。 恢复了清醒的清秋见此情形,想到自己若再犹豫不决便是害了白天武的性命,只得咬了咬牙,飞足挑起蔺宇涵丢下的长剑接到手中,赶在蔺长春再度扑来之前,一把扳过蔺宇涵的身子,横剑架于他颈中道:“站住,你敢过来,我就再补上一剑,马上结果了他!” 蔺长春恼怒地握紧了拳头,却终究不得不含恨停步。 “只要你让我们走,我一下山就放了他,也许你还来得救他,可要是再僵持下去,恐怕你就得看着他死在你面前了!”感觉到揽住蔺宇涵身子的手掌间不断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过,清秋的心弦颤抖不已,可她还是横睨着蔺长春,努力表现出冷酷的样子。 蔺长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只见靠在清秋怀中的儿子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再这样耗下去,恐怕真是支持不了多久了。“大家退开,让他们走!”他终于无可奈何地下了命令。 众人虽有些不甘心,但掌门既已下令,他们也无话可说,只好怒视着清秋和白天武,手按兵刃四散退去。 “白大哥,你自己能走吗?”清秋关切地瞥了白天武一眼。 “应该……可以!”白天武点了点头。他这么说是不想让清秋担心,可话出口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力气竟真的恢复了几分,纵不能动手,如常人般行走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先前的那阵剧痛也早已消失无踪,甚至连胸口的伤处都不太疼了。 “那就好!”清秋吁了口气道,“你先走!” “宫主……”白天武皱了皱眉。 “这是命令,快走!”清秋不由分说地道。 白天武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只好依言向门口走去,清秋跟在他身后,押着蔺宇涵倒退而行。因为儿子在他们手中,蔺长春不敢妄动,片刻后,他们就顺利地走出无极门,直奔龙泉山下而去。 偿卿情恨(一) 下山之后,精神一直高度紧张的清秋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一低头间,她瞥见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顿时又不由自主地晕眩了一瞬。 定了定神,她急忙替蔺宇涵封住了伤口四周的穴道,随即便想放开他,可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喘息道:“带……我走,我有话……有话……跟你说!” 见清秋狐疑地敛起了秀眉,他立即补充道:“是关于……师祖那件事的……真相!” “真相?”清秋心头一跳,有些意动。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他受了致命的重伤,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在这种情形下,他应该是不可能还有心情来跟她耍什么花样的。可是,要怎么带他走?白天武已是有伤在身,再带上一个伤得快要死的人,他们还走得了吗? “宫主,怎么还不走?”白天武见清秋停下了脚步,赶紧回头问道。 清秋方自踌躇,只见蔺宇涵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道:“马……” 她一侧目,便见到了拴在旁边树上的两匹马。她无暇多想此处为何会备有现成的马匹,立刻对白天武叫了声:“白大哥,上马!”说罢便挟着蔺宇涵跃上了其中一匹白马。 清秋向来言而有信,可这次她竟会自食前言要把蔺宇涵带走,白天武不禁大感意外,但现在可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不暇思索,他只得应声上了另一匹青鬃马。 就在他们拨马欲行之时,只见有个人抚着额踉踉跄跄地走来,看他那睡眼惺忪,步履不稳的样子,再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刺鼻酒气,显然是个纵饮晚归的醉汉。 清秋原本并不打算理会此人,但当对方走近到足以让她看清其容貌的时候,她却禁不住轻呼出声:“陶师弟?” 来人正是陶晟。 那日,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蔺宇涵谈清秋的事,没想到又碰了一鼻子灰。 事后,他又是气愤,又是伤心,满腹抑郁无处排遣之下,便接连数日到镇上的酒馆去买醉,由于最近无极门上下都在忙着审问白天武以及对付飘尘仙宫的事,倒也无人留意或是追究他过于“疏懒散漫”的行为。 今天,他又是一大早就进了酒馆,喝醉后就在位子上睡着了。由于他常去店里光顾,给起银子来出手又大方,酒馆的老板倒也没有赶他,就这么由着他一直睡到自然醒方才离开,如此一来,却是让他恰好和夜半劫囚的清秋碰了个正着。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陶晟怔了怔,努力凝起模糊的视线看向前方。当他看清眼前情形的时候,不由得骇了一大跳,酒一下子就醒了。 “冷……冷师姐?是你?” 以他和清秋从前的关系,看到她本该是欣喜万分才对,然而,蔺宇涵现在的样子,却实在是让他高兴不起来。不管他曾经如何痛恨这位大师兄的冷漠和固执,但多年的手足之情终究是不容抹杀的。 “冷师姐……你……你是回来报仇的吗?”颤栗着身子走到清秋马前,他近乎哀求地仰起脸看着她,“我知道,大师兄他……是不好,我也很生他的气,可是……可是……能不能不要杀他?除了杀人以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解决问题吗?” 回到中原以后,清秋在调查当年之事真相的时候也打探到了一些无极门内部的消息,因此她知道,在包括蔺宇涵在内的所有同门都把她当作毒害师祖的“妖女”看待以后,惟有这单纯正直的小师弟不相信那欺师灭祖的惨案是她所为。 尽管,他还没有那个魄力站出来公然表明自己的的态度,而且,凭他处事的经验和能力也远远不足以为她伸张正义,但能有这份心意,已是十分的难能可贵了。所以,即使是在被众同门追捕的情况下遇见他,她也是并不打算把他当作敌人看待的。 此时此刻,看着陶晟布满惊惶之色的面庞,她只得苦笑着叹了口气道:“陶师弟,你别插手。我不想与你为敌,这事,也不是你能管得起的!” 说罢,她一带马缰就想离开,不料陶晟忽地双手齐出死死抓住缰绳,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冷师姐,求求你了,放过大师兄吧!他都伤成这样了,再不治伤会死的!我给你磕头,求求你,求求你了……” “陶师弟……”清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白天武隐约看到有无数人影陆续从山顶往下移来,忍不住焦急地催促道:“宫主,你快拿个主意吧。再由着他这么纠缠下去,我们就走不了了!” 清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的武功比陶晟高出许多,要逼退他脱身并不困难,可对方毕竟是昔日同门中唯一还相信她,对她好的,她不忍对他动手伤他的心。就在她大感为难之时,一直虚弱地靠在她怀里的蔺宇涵忽然动了动,半仰起头吃力地道:“陶……师弟,放手!” 乍听这话,在场其他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陶晟,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下一刻,他便清晰地看到蔺宇涵以坚定的目光直视他,颤着苍白的唇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拦她,是我……要跟她走!” 陶晟霎时间懵了,紧握马缰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了开来。白天武怕清秋再迟疑不决错过了时机,忙在一旁提醒地喊了声:“宫主!” 清秋也知眼下情况紧急,不容犹豫,于是,她当机立断地把缰绳从陶晟手中抽出,“唰”的一鞭打马飞奔起来,白天武赶紧随后跟了上去。 “好你个妖女,竟敢戏弄老夫!把我的涵儿放下!” 这时,蔺长春刚刚赶到半山腰,见清秋竟然不守约定要把他的儿子带走,他不禁又惊又怒,立即腾身而起,凌空一跃数丈,如一只兀鹰般向山脚下扑去。 他的轻功和内力皆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清秋和白天武的马又是刚起步,被他追上也不是没有可能。不料,正当他身在半空尚未落下之时,忽听“噗”的一声,一片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迎面飞来,劈头盖脸地罩住了他,他只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异味,紧接着眼睛就是一痛,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以蔺长春阅历之丰富,当即了然是有人在偷袭他,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即使武功再高也难免吃亏,因此,尽管他满腔怒火,恨不得把这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碎尸万段,最终也还是不得不先护着面门落了地。 清秋和白天武的那两匹坐骑本是千里挑一的神驹,一跑起来便是四蹄如飞,在蔺长春遇袭的这段时间里,早已足下生风地绝尘而去,等他好不容易睁开了红肿刺痛的双眼,四下里只余几许烟尘缓缓飘散,哪里还有什么“妖女”的影子? 脸色铁青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旷愣怔片刻,受挫到家的蔺盟主蓦地仰天长啸一声,无处发泄的怒气随着他那傲视群雄的强劲内力狂卷而出,立时把身侧那片无辜的山岩劈成了一堆碎石…… * * * * * 纵马飞驰出数里之外后,清秋料定蔺长春一时间不可能追上来,于是勒马放缓了脚步。低头看向斜靠在自己身前的蔺宇涵,她的胸腔仿佛蓦然被人扼紧。 他的嘴角边淌着血,身上还插着她的银芒剑,其状惨不忍睹。这一剑从左腹刺入,朝右上方斜插过去,大半剑刃都嵌在他的腹肌之中,也不知是否伤到脏腑。为了暂保他的性命,她替他施过封穴止血之术,但经过这段时间的颠簸摩擦,伤口边缘又已开始渗血。 他这样……一定疼死了吧?心肠一软,清秋抬手握住剑柄,想设法帮他把剑取出来,可稍一转念,她的手忽又顿住。 她难道忘了,当年是他逼得她绝望投崖,害得她的双亲含恨而终,这样的人值得她救吗?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剑拔出以后,必会导致瞬间大量失血,她毕竟不是大夫,没把握控制得住局面,或许这不是救他,反是更彻底地断绝他的生机。心乱如麻地踌躇着,她一时无措。 偿卿情恨(二) “秋妹,不要……”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大掌覆住,垂眸间,只见蔺宇涵喘息地冲她摇了摇头。 “这剑……刺得太深……不能……不能拔……我还有……很要紧的话……没跟你说,求你……容我……再多活片刻……”死死攥着她的手,他的眼中满是求恳之色。 清秋娇躯一震,讶异地瞠目以对。秋妹?他不是认定了她是欺师灭祖的叛徒,已经恨她入骨的吗?可是,在她出手重伤他之后,他竟然大反常态地用昔日的爱称来呼唤她!想起刚才他那奋不顾身的一挡,以及替她劝退陶晟之举,她不禁有些迷茫起来。 一旁的白天武闻言后,身躯也无端地僵了僵,却没有说一句话。 强忍着利刃在腹内翻搅的剧痛,蔺宇涵撑起身子,探手入怀,取出了一本绢册和几张便笺。绢册封面上的几个大字让清秋讶极而呼:“《易天心经》?它……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恐怕……没时间……跟你解释了!”蔺宇涵虚弱地苦笑了一下,“这些东西……至关重要,你要……保管好,事情的前因后果……你可以去问……紫铜巷的醉叟……” 说到这里,他忽地咳了起来,直咳得嘴角边血沫横流。咳过之后,他喘了口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接着说了下去:“秋妹,如果有一天,你……执掌了无极门,求你……饶我爹一命!你可以……废他的武功,可以……囚禁他,但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清秋茫然地看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让她无所适从。 “以后,你会明白的……” 翕动着已是血色全无的唇瓣,蔺宇涵侧首望向自己那把被清秋挂在马鞍上的佩剑,似乎还想告诉她些什么,但瞬间的犹豫之后,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爹……一定会派人追来,我已是……撑不下去了,带着我,只会拖累你们……”认命地合眸,他拉起清秋的手环握住了那把决定着自己生死的利器,“欠你的债……早就该还了!给我个痛快吧,然后,你们快走,越快越好……” 清秋脸色一变,心跳几乎骤然停止。她原本以为,他先求她不要拔剑,然后又把《易天心经》交出来,是打算以此来交换自己的性命,没想到,东西到了她手里,他却没有再为自己求半句情,反而甘愿受死。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管他的意图为何,他们之间的仇恨总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现在,她只要毫无怜惜的将剑拔出,再把他丢到路边,任他流干了血死去,所有的噩梦就都结束了。可是,看着他那种交代完了后事只等她宰割的样子,她只觉脊背发冷,呼吸困难,说什么也下不去这个手。 等待许久没有动静,蔺宇涵吃力地睁眼望向清秋,眸底闪过了一丝若有所悟之色。 咬了咬牙,他陡然挣脱她的扶持,侧身滚下马背,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坠地的同时,他抓住身前的剑柄猛一使力,硬生生地把陷在体内的剑刃给拔了出来,霎时间,一股血箭从他腹中疾喷而出,化作漫天红雨淋漓地洒了一地。 痛苦的痉挛中,他挣扎着仰头向清秋投去了眷恋的一瞥,随即虚脱地松弛了渐失生气的躯体,含着一抹了结一切的安然凄笑缓缓闭上了眼睛。所有的声息尽皆消失后,温热的鲜血犹自从他腹上的伤口中汩汩流出,一点点,一寸寸地在满地青草黄土间渗开,蔓延成了一片凄艳而诡谲的猩红。 这惨烈的一幕把清秋和一旁的白天武惊得魂飞魄散。愣怔了一瞬之后,清秋心胆俱裂地尖叫出声,翻身下马朝蔺宇涵身边急奔而去。 “涵哥哥——”此时的她,全然忘记了对他的怨与恨,一把抱起他浸在血泊中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 随后而至的白天武失神地瞧着他们,许久说不出话来。他曾经一意置蔺宇涵于死地,如今,他的愿望应该是可以实现了,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重创于清秋之手却不恨她,反而挺身相护,为了把《易天心经》交给她,宁愿放弃接受救治的机会带伤远走,最后,为了不耽误他们脱身的时间居然拔剑自尽,谁能想到,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斩情公子”竟会做出此等惊人之事? 隐约猜到这些不可思议的行为背后的原因,他的胸口无端一堵,心中直如被灌下了成桶的药汁般苦涩难当。 就在白天武心神恍惚的时候,忽听清秋惊喜万分地叫了起来:“他没有死,我感觉到了,他还有心跳!” 白天武心头一震,猛然回神,只见清秋兴奋地抚着蔺宇涵的面颊,语无伦次地道:“快……你快放烟花信号,召扁堂主来救人,快点!”她边说边再次替蔺宇涵封穴止血,一时间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了。 “放信号?”他愕然瞠目,“这不是……引蔺老贼来抓我们吗?” 瞬息间,他的心思急转了几转。他心里明白,今日自己和清秋二人能全身而退,全靠蔺宇涵舍命相助,现在要是明知对方尚有气息却弃之不救,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可是,如果他们待在这儿不走,万一被蔺长春追赶上来,后果无疑是不堪设想的。 在他的心目中,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命都远远比不上清秋的命重要,于是,他狠了狠心道:“你看他这个样子,就算现在还没死透,也已是救不活的了。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住口!我不许你咒他!”清秋红着双眼,失控地咆哮起来,“你要还当我是宫主,就照我说的去做!” 白天武被她吼得愣住了,自他们相识以来,她是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甚至还抬出了宫主的身份来压他。他的头脑无端地空白了一瞬,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抑下胸臆间无边的凄冷,他涩然一笑道:“好吧,既然宫主已经决定了,那属下又何惜舍命陪君子?” 一溜紫色烟花随着他低哑的语声飞上了天际,原本司空见惯的些许火药味,对于伤后体虚的他来说竟是这般的不堪承受,强忍着呼吸不畅和头晕目眩的不适感,他倚在树上,掩口呛咳了几声。 清秋想起了他的伤,顿时为自己的态度大感后悔。“白大哥,对不起!”她歉然地抬起了眼眸,“要不,你先走吧,我留下……” “你明知这不可能!”白天武喘了口气,倔强地挺起了身子。即使力有不逮,他守护她的决心也绝不会有半点动摇。 清秋咬了咬唇,无言以对地垂下头去。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多余,只得默默地抱起昏迷不醒的蔺宇涵,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扁盛才的到来。 幸而,不多时,莫红绡便与北智堂主钟笑离、中信堂主扁盛才率若干属众匆匆赶来。他们来得如此之快,倒让清秋有些讶异,但她略一思索旋即了然,他们并不是见到信号才动身的,而是莫红绡穴道一解就带了他们出谷,见到信号时,他们必然已在附近了。 “红绡姐,你终究还是没听我的话!”她心情复杂地轻叹道。 “宫主,你可以追究我抗命的责任,但我非来不可!”莫红绡心不在焉地应着,满含关切的目光早已飘向白天武,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你的伤怎么样了?让扁堂主给你看看?”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颤抖,和平时的娇蛮语气大相径庭。 “一时间死不了的,让扁堂主先救他吧!”白天武显然没有留心到她与平时的不同,只是漠然地指了指蔺宇涵。众人这才注意到清秋正紧紧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莫红绡讶然道:“他不是那个蔺……” “回头我再跟你们解释,扁堂主,你快救他!”清秋打断了她的话,焦急地催促道。 扁盛才应了声“是”,蹲下身子从她手中接过了蔺宇涵。 见扁盛才开始动手忙碌起来,清秋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吩咐钟笑离率部众在四周布阵,保护大家的安全。待钟笑离应命而去后,她的视线立即又回到了蔺宇涵身上,这次,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移开眼眸了。 白天武怔怔地看着她,唇边浮起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当然不会知道,此时凝眸注视着自己的莫红绡,唇边也挂着和他相同的苦笑,眼中更有着一抹深深的幽怨…… 苦心谁知(一) “他说师祖还活着,只是被蔺长春秘密囚禁起来了?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静心园内,清秋紧紧攥着蔺宇涵交给她的一幅地图和随附的几张便笺,心神不宁地来回踱着步。 当年逍遥子毒发身亡,这是她亲眼所见。可蔺宇涵却说他还活着?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那幅标注详细的地图却是逼真无比,他清清楚楚地指明了囚室周围布有幽冥阵,甚至就自己对阵法的所知,指出何处他能破解,何处他无法解,若非身历其境,绝难凭空造出这样一份说明来。 白天武在清秋身后环抱着双手倚桌而立。沉默了一瞬,他有些沉郁却是很诚实地答道:“我不认为,一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还有对你撒谎的必要。” “一个可以毫不犹豫为你去死的人,也没有欺骗你的道理。”他在心底又加上了一句。 他虽然还不太明白蔺宇涵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只凭对方以德报怨拼死保护清秋这一点,便足以让这份生死以之的深情昭然若揭了。无声的叹息中,他满腹酸涩地垂下了眼眸,如果可以,他真的宁愿那个为她流血的人是他自己。 清秋没有注意到他的心事,只是沉思地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得没错,要不是扁盛才及时赶到,伤势沉重的蔺宇涵早已死在旷野之中,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有可能来对她耍什么心机吗? 看着手中那几张血迹斑斑的纸笺,她陷入了一片深深的茫然之中。从前,她认为他要么是被蒙在鼓里,要么是与父亲同流合污,可现在看来,两者似乎都不像,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在她心底徘徊着,一时间却又清晰不起来。 “有件事情……很奇怪!”渐渐定下神来的白天武忽然开口,把她从迷惘中惊醒了过来。 “什么事?”她抬头看向他,听他犹豫着说出蔺宇涵在思过崖石牢中强迫他服下一颗药丸之事。 “你怎么不早说?”她心弦一紧,蹙着眉搭上了他的腕脉,“嗯……没有中毒的迹象!”她的眉峰略微舒展了一些,但还是谨慎地叮嘱道,“不过,我毕竟不是大夫,只判断得出那不是毒药,至于会不会有其他问题,我就不敢肯定了。回头记得去扁堂主那儿检查一下。” 白天武颇为惬意地享受着她对自己的关怀,有一刹那,他几乎想装出浑身不得劲儿的样子,以便好好地欣赏她心疼自己的可爱神态,但他终究还是迫使自己克制了所有的想入非非,继续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是毒药。我本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可后来居然就能行动自如了,我想……会不会是这药……” “你的意思是,他给你服的是疗伤的药?”清秋羽睫一扬,不知怎的联想起了那两匹存在得过于巧合,脚力又好得出奇的骏马,一个念头霎时间从她脑海中闪过,“难道……昨天晚上他是去……” “当然是去救你身边那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 随着一声略带喘息的怪嚷,一个腰挂酒葫芦,头扎冲天辩,可称之为“风尘仆仆”且“怒发冲冠”的白发老头在莫红绡和东仁堂主崔海风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不过一夜的工夫,莫红绡的脸色看起来便憔悴了不少,见到白天武与清秋神情亲密的样子,也破天荒地没有拿话刺他,只是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唇,旋即面朝清秋躬身为礼道:“禀宫主,这位自称醉叟的老人家在谷外求见……” “醉叟?您就是醉叟前辈?”清秋顿时惊呼起来。 蔺宇涵昏迷前告诉她,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去问一位住在紫铜巷的醉叟。 当时她没心情细想,直到蔺宇涵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被他们带回出云谷后,她才得空记起了这件事。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她派崔海风去探访醉叟其人,没想到崔海风还没出谷,对方就先找上门来了。 “不错!”醉叟咬了咬牙,忽地冲过来一把揪住清秋,火山爆发般怒吼起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死丫头,竟然对我小兄弟下那么狠的手!你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下手杀他……”他愤怒地涨红了脸,挥掌欲打。 “住手,不得对宫主无礼!”见此异况,白天武、莫红绡和崔海风不禁齐声大喝着围了上来,其中,白天武的脸色最为难看,眸底甚至已浮起了隐隐杀气。 “你们别过来!”清秋急忙出言制止了他们,同时身形轻轻一转,没怎么费力就摆脱了醉叟紧抓着她的手。 醉叟没料到她竟有如此身手,不由得呆了一呆,蓦然回神时,恢复了冷静的他回身在墙上重重捶了一拳,颓然苦笑道:“罢了,算我小兄弟上辈子欠你的!我知道,就算他死在你手里,变成冤鬼,也还是护着你!我这是何苦来呢?可他真的是冤,太冤了呀!” 说话间,他黯然合眸,两行清泪蜿蜒而下,濡湿了他那张向来写满嬉笑诙谐之态的面庞。 “老人家!”怀着一丝忐忑,清秋缓缓向他走去,柔声道,“请您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伤他。现在,我们的人正在全力救他,您别太担心了!” “真的?他还活着?”醉叟猛然抬头,眼底泛起了惊喜的光芒。 想到蔺宇涵至今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清秋的心窝下意识地一揪。顿了顿,她鼓起勇气问道:“老人家,您能告诉我,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有很多事,我真的不明白……” “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了!这些年,他活得太累了,除了我,又有谁知道他的苦心啊!”感慨地叹了口气,醉叟的思绪瞬间飞回了遥远的往昔…… * * * * * 三年前,蔺宇涵外出办事时偶遇被仇家追杀的醉叟,出于义愤,他出手助醉叟打退了狠毒的仇家,两人从此成为了知交。 醉叟曾对蔺宇涵说过,冲着那次救命之恩,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开口,即使赴汤蹈火他也会在所不辞,但蔺宇涵并非挟恩求报之人,平日里除了常找他把酒言欢之外,从没提出过什么要求。 直到有一天,他满眼血丝,脸色铁青地出现在醉叟面前,那日,正是无极门传出逍遥子被害消息后的第二天。 “开什么玩笑,你要我帮你调查你爹?”听完他的要求后,醉叟大吃一惊,几乎以为是自己喝得太醉出现了幻觉。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蔺宇涵当然也不例外。事情的起因,源于前些时候他的一次偶然发现。 那日,蔺宇涵到后山练功,无意中听到师祖在大声训斥父亲。父亲天资过人,向来极得师祖的欢心,他从没见师祖对父亲这样严厉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忍不住躲到一旁偷听,当时,逍遥子和蔺长春的情绪都非常激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听着听着,他不禁被自己所了解到的惊人秘密震呆了。原来,蔺长春怪逍遥子一直不肯尽快把《易天心经》倾囊相授,竟然偷偷去修练邪派毒功,甚至拿活人来试功。逍遥子发现后怒不可遏,今日来此,正是向徒弟兴师问罪的。 苦心谁知(二) 不过,蔺长春毕竟是逍遥子最器重的大弟子,老人不忍将此事公诸于众,毁了他在武林中得来不易的威望,因此先私下找他谈话,表明只要他肯立即改过,自己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旧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 面对着盛怒的恩师,蔺长春诚惶诚恐地认了错,甚至还发了毒誓,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逍遥子犹豫了片刻,终于表示愿意相信他。于是,蔺长春感激涕零地把师父送下山去了。 直到两人离开,一身冷汗的蔺宇涵才浑浑噩噩地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向崇拜的父亲竟有着如此不堪的一面,无法言喻的痛苦几乎让他崩溃。 过了很久,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告诉自己,父亲只是一时糊涂,一切都会随着父亲立下的誓言成为过去的,所以,从此刻起,他必须把听到的所有秘密都烂在肚子里,只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此后,倒也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在他已经日渐淡忘此事,并且开始计划起和清秋的婚事的时候,逍遥子被毒杀的悲剧发生了。 那晚,他看着父亲义正词严地率领无极门上下向冷氏父女兴师问罪,不知为何,心底竟浮起了一片隐隐的恐惧。 冷伯坚性情耿直,从来不会耍心机,清秋也是心地善良,天真无邪,他根本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蔺长春怕自己行为不端之事泄露出去会地位不保,因而一方面杀逍遥子灭口,一方面嫁祸给冷氏父女,除掉竞争对手。 然而,这只是他的怀疑,没有任何证据。凭着蔺长春多年来在本门和整个江湖上建立起来的威望,如果没有真凭实据,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这样一位正直的侠士会做出此等欺师灭祖之事。如果他出头维护冷氏父女,唯一的结果只会是被父亲以“沉迷女色,是非不分”的罪名扣押起来,最后,他们父女仍是在劫难逃。 更可怕的是,如果此事真是蔺长春所为,冷氏父女就算能逃过群情激愤的无极门众弟子的围杀,也逃不过蔺长春暗中下的毒手。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查明真相以前,要想让他们父女活下来,就只有让蔺长春相信,他们已经死了。 当时,冷伯坚正与蔺长春交锋,他插不进手去,只能决定先保住清秋,回头再想办法救冷伯坚。所以,他不得不装出对这项指控深信不疑的样子,狠下心肠亲自与清秋对决,并把她逼落悬崖。只是,冷伯坚为救女儿而死在蔺长春掌下,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更让他悔恨至今。 * * * * * “那他这么做,就不怕宫主真的会死?”醉叟叙述到这里的时候,白天武突然插话道。 “他当然心里有数了!”醉叟冷笑道,“他知道悬崖下面是条河,可以通到山外,也知道冷丫头水性好,大风大浪里也能来去自如,区区一条小河,怎么淹得死她?” “真的?”白天武将信将疑地望向清秋。当年遇见她时,她就像只落汤鸡似的昏倒在河边,看起来哪有半点水性好的样子? 清秋一脸愕然地发着怔,没有答话。 她水性好是不假,当初会昏倒,只是由于所受刺激太大,心力交瘁所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因为她的父亲认为女孩子家学游泳不雅,她是瞒着所有人偷偷习的水性,没想到,蔺宇涵居然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却又一直不动声色地假作不知。 醉叟不理他们各自的心思,径自继续说了下去:“那可不?不过,知道归知道,事发后,他还是偷偷到崖下去了一次,从那里留下的痕迹确认冷丫头已经上岸离开这才放心。第二天,他又来找我,要我帮他查清冷丫头离开龙泉山以后的去向,以便他日后暗中助她躲避他父亲的耳目。” 说着,他瞪了白天武一眼道:“小子,你携佳人同行,享尽艳福的时候,没想到我这个老头儿会盯上你们吧?还有你更想不到的呢!” 不顾“携佳人同行,享尽艳福”这几个字挤兑得白、冷二人面红耳赤,他咂了咂嘴径自续道:“你和她共乘一骑,途经凤鸣山的时候,我那痴心的小兄弟可就在山顶上看着你们哪!唉,谁又知道,那时候他心里的滋味哟!”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白、冷二人再度心头大震。白天武终于明白了蔺宇涵何以会认识自己,心底不禁百味杂陈,而清秋则为着这完全颠覆自己以往认知的事实陷入了一片深深的茫然和无措之中。 略微的停顿后,醉叟又接着说了下去。 得知清秋安然脱险,又经醉叟打听清楚白天武的来路,确信她不会受到伤害后,蔺宇涵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开始逐步实施自己的计划。 当年的清秋天真无邪,对自己深爱之人更是不设防,虽然逍遥子在传她《易天心经》时叮嘱过她绝不能让蔺家父子知情,但她还是在与蔺宇涵的交谈中不经意地泄露了藏书之地。蔺宇涵担心她还曾对别人泄过秘,风声迟早会传到父亲耳中,于是抢先一步转移了被她埋在桃林里的秘籍。 安顿好此事后,他便与醉叟合作,全力追查逍遥子被杀的真相。为了不让父亲起疑心,他从此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冷漠的面具。 经过一段时间的留心观察,他发现五师叔姚枫与父亲的交往远比其他同门密切,而且常常背着众人私下谈话,似乎颇不寻常。 为了弄清他们的底细,他请醉叟把“千里听音术”传授给了自己。当然,所谓“千里听音”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事实上,习得此术后听力能较一般人更能及远,他暗中偷听父亲和姚枫的谈话时就可以躲在较远处,不易被发现。 几个月后,他证实了自己那个可怕的猜测,所有的事情果然是父亲一手策划的,姚枫也正是父亲的同谋。 从他们的对话中,他惊闻逍遥子竟仍在人世。原来,当初逍遥子所中的毒并非顷刻间致人死命的“夺魂散”,而是可产生与之相似的症状,却会让人有两个时辰的假死期,过期无解药才会真正身亡的“修罗丹”。 蔺长春本来是不会救逍遥子的,但冷伯坚被杀,冷清秋跳崖后,他怎么也找不到据说已被逍遥子传给他们父女的《易天心经》,他不甘心就此失去这本至高无上的武学秘典,只好匆忙用解药保住了逍遥子的性命。 然而,逍遥子醒来后,任他如何严刑拷打就是一言不发。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把逍遥子囚禁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场所,以便日后慢慢逼问。 蔺长春和姚枫谈起逍遥子的囚禁地时总是十分谨慎地只提“那里”,从不说出具体地点。蔺宇涵曾试图跟踪父亲,但终因蔺长春太过警觉而没有成功,他怕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师祖的性命,所以不敢再贸然行动,只能从两人的对话中寻找蛛丝马迹,逐渐推敲拼凑出那个秘密处所的部分特征,再托醉叟去调查。 在此过程中,他发现父亲野心极大,远不满足于执掌无极门,而是志在统一整个武林。 凭借平日积累的威望、无极门的势力以及暗中修炼毒功而突飞猛进的身手,逍遥子“死”后不久,蔺长春就取得了各大门派的一致拥戴,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武林盟主。对于那些不服管束的门派,无论当真是作恶多端的,还是介于正邪之间的,或是仅仅比较特立独行,做事不循常理的,他一律斥之为“邪魔外道”,鼓动各派联合起来将其铲除。 苦心谁知(三) 为此,蔺宇涵也曾旁敲侧击地规劝过父亲,但没有效果。他只好改弦更张,以积极的态度把处理那些”邪魔外道”的任务包揽了下来,他只杀如“凌河五霸”那样真正的十恶不赦之徒,对其他没有太大过恶的门派则尽量设法收服,从而最大限度地避免伤亡。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直到最近,醉叟终于查出了逍遥子的确切下落,只是因为有幽冥阵的阻碍,他和蔺宇涵两人先后闯关都没有成功,紧接着又发生了韩凌仙被绑架之事,营救行动就这样被耽搁了下来。 后来,白天武被蔺长春所伤,蔺宇涵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便以寻找《易天心经》为借口阻止了父亲下杀手。白天武被关押期间,他屡次想去营救,可始终没有机会,直到听到蔺长春和姚枫商议,要用白天武来引清秋上钩,他才决定孤注一掷,抢先一步行动。 他知道醉叟手头上有几颗对治疗内伤有奇效的宜心丸,就讨了一颗去,打算先帮白天武恢复内力,再设法暗助其越狱,《易天心经》以及那些关于逍遥子被囚之地的线索,他也打算托白天武转交给清秋,这样的话,他就不必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还能留下来继续暗中阻止父亲为恶。 为确保万无一失,蔺宇涵特地请醉叟在山下接应,待白天武脱身后再护送他离开,因此那里早就备好了两匹马。 隐身在道旁林中的醉叟万万不会想到,两个时辰的等待之后,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蔺宇涵身负重伤,被清秋挟持下山的情景。他一时间不知是该拦住他们的好还是不拦的好,两匹坐骑便被他们都取了去。 随后,蔺长春追下山来,醉叟不得不暗中出手替他们阻敌,这一耽搁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事后,他凭借过人的追踪术,沿着已被飘尘仙宫属下清理过的残余痕迹才一路寻到了这里。 想起那晚的情景,白天武隐约有些明白了:“这么说,当时那喷了蔺老贼一身的白雾就是您……” “雾你个头,那是我老人家一肚子的隔夜残酒加馊水!”醉叟龇牙咧嘴地横了他一眼。 堂堂盟主大人竟被他以内力从胃里迫出的腌臜之物弄得满身狼狈,这是何等可笑之事,若在平时,他定是借题发挥耍闹起来,可如今的他已全没了这个心情,而他身旁的清秋、白天武,以及可算是局外人的莫红绡和崔海风也同样阴沉着脸,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死一般的静默持续了许久,忽地被门口一阵惊惶的呼喊声打破:“宫主,不好啦,不好啦!”喊声中,清秋的贴身丫鬟海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海棠,怎么了?”清秋忙定了定神,迎上前问道。 “蔺公子的伤势又发作了,那血……一下子喷出来,吓……吓死人了!”海棠脸色发白地哆嗦着,“扁堂主说他怕是……怕是不行了!” 先前,在扁盛才的救治下,蔺宇涵伤处的血止住了,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一直昏迷未醒。扁盛才告诉过清秋,由于他除了外伤之外还有极其严重的内伤,如果十天之内伤情没有反复,那就算捡回了一条命,可一旦伤势再度发作,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清秋心头一痛,霎时只觉头晕目眩,差点跌倒在地上。白天武急忙上前搀扶,她却一把甩开他的手,火烧火燎地直奔了出去。 “这小子,真不让人省心!”醉叟一脸忧急地嘟哝了一句,也随后而去。 崔海风跟着迈出了一步,又迟疑地停下,看了看身旁两位护法的脸色。 白天武傻傻地站在原地发着怔,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莫红绡悄悄冲他挥了挥手,他犹豫了一下,对两人行了个礼后转身疾步而出。片刻间,屋里便只剩下泥塑木雕般的白天武与暗暗叹息的莫红绡二人默然相对,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 * * * * 推门进屋的时候,清秋顿时被映入眼帘的一切骇呆了:只见蔺宇涵面色惨白地侧卧于床,嘴角边血渍斑驳,他身周的墙壁、地板、床单、枕头……凡是可入眼之物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站在床前的扁盛才和帮他打下手的小翠也都是满手满身的血,扁盛才也就罢了,小翠则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纤细的身子抖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清秋耳边“嗡”地一响,方一回神便踉跄着冲去,几乎是以跌倒的姿态扑到床头,一把抱起蔺宇涵惊恐地大哭起来:“涵哥哥,你不要吓我!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感觉到清秋的出现,蔺宇涵微微抬了抬眼皮,尽管目光已是涣散不清,却似透着丝下意识的满足与喜慰,安心地把头倚进她臂弯里,他的眼皮又渐渐垂了下去。随着身体的阵阵痉挛,一拨又一拨的血水不断地从他嘴角边溢出来,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已经凝固的紫黑色血块。 清秋呆了呆,不敢再动他。把他放回床上后,她发疯似的一跃而起,死死抓住扁盛才大吼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快救他,救他啊!” “宫主……”扁盛才欠了欠身,歉疚而恻然地摇头道,“能用的药都用过了,但血就是止不住,属下……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轻叹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望向清秋道:“要不……就给他用一针,让他解脱了吧?否则,他要拖到把血吐干了才能咽气,这般活受罪,属下……属下都快看不下去了……” 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清秋的脸庞霎时间变得和床上的蔺宇涵一般血色全无,极端的恐惧和绝望让她的心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这时,只听一阵大呼小叫,醉叟匆匆跑来,拨开门口的守卫,径直冲到了她和扁盛才之间。 “谁说他没救了?你看这个,这个对他有没有用?” 一颗乌黑发亮、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 看了这个装扮古怪的老头一眼,扁盛才有些迟疑地接过药丸闻了闻,又拈下一小块放到口中尝了一下。“宜心丸?”他似是不敢相信地怔了怔,随即喜极而呼,“这是位居四大疗伤圣药之首的宜心丸!太好了,他有救了!” “那还不赶快给他服下,废什么话!”醉叟吹胡子瞪眼地跺着脚。 扁盛才无心计较对方的态度,急忙叫小翠取来茶杯,用水把药丸化开,俯身给蔺宇涵灌了下去,同时以最快的速度点了他的睡穴。 “还算你内行!”醉叟轻哼了一声,面色稍霁。 宜心丸见效很快,但服下后体内会有一阵极为激烈的反应,白天武当初服了此药后,还以为蔺宇涵是对他下毒,差点因为不堪忍受剧痛而撞壁自尽。此时蔺宇涵内外俱伤,如果因为疼痛而挣扎,再度震动伤口,后果仍是不堪设想的,扁盛才的处理正是恰如其分。 一屋子人全都大气也不敢喘地盯着服下灵药的蔺宇涵,许久忐忑不安的等待之后,他的呼吸渐趋平稳,也不见再有吐血的迹象了。扁盛才走上前去给他把了把脉,当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谢天谢地,亏得这药来得及时!要是再晚上一时半刻……”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死了?”清秋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啊!”扁盛才欣慰地点头,“不过,他仍需好好调养……” “养”字方才出口便转成了一声惊呼。心弦骤松的清秋双腿一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扁盛才怀中…… 望极春愁(一) 深夜,清秋坐在床前紧握着蔺宇涵的手,凄迷的目光凝在他惨白如纸的面颊上。 细细打量着昏迷中的他,她的心好一阵抽痛。他比三年前瘦得多了,怎么她之前就没发觉呢? 这些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过得很苦,可现在她才知道,其实他才是活得最苦、最累的人。在亲生父亲的身边演了整整三年的戏,在亲情、爱情与道义的煎熬中苦苦挣扎了三年,除了醉叟,满腹心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这样的日子,世间有几人能熬得过来? 恍惚中,她的目光又落在横卧于床头的那把剑上。那是他的配剑,剑身上赫然刻着“慧剑”二字。 三年的假戏真做,让他赢得了“斩情公子”的名号和“慧剑斩情丝,铁面判生死”两句评语,那些听来冷酷无情的字眼曾经寒透了她的心,可她怎会想到,他斩尽世间万千情丝,为的只是守住心中最深最长的那一脉情缘,那全都是为了她,为了她! 可恨的是,她居然不理解他,不相信他,甚至用那样狠辣的手段来伤害他。那一剑,他捱得该有多疼,他的心,又该被她伤得多深?可他还是拼死维护着她这个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凶手,他……真的好傻。 深深的悔恨如虫蚁般咬噬着清秋的心,无声的泣咽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涌出眼眶,滴滴坠落在蔺宇涵脸上。 “嗯……” 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蔺宇涵的眼皮微颤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秋妹,我好像……听到你哭了!”他含糊地呢喃着,眼神有些迷茫。 “涵哥哥,你醒了!”清秋惊喜地呼喊出声。 怔怔地看了她片刻,他的目光逐渐清晰起来:“秋妹,真的是你!我……还活着?” 从坠马拔剑到之后被带回仙宫,他时昏时醒,隐约有些意识,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清秋哭着跑来抱住了他。那时他已疼得神志不清,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能就这样死在她怀里,也是件挺不错的事,如今居然还能醒来,这实在让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头脑稍稍清醒之后,他略一转念旋即了然,这定是他那位手握奇药的老哥哥的功劳,照此推测,清秋应该也已经知道所有的内情了。 面对着他目不转瞬的注视,清秋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去,樱唇无措地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怪……你!”看出她的愧疚,他虚弱地扯了扯唇,自嘲一笑道,“我这是……咎由自取,谁让我……把戏演得……太过火!况且……” 他的目光怜惜地掠过她的右腕——欺霜赛雪的皓腕上,印着条已经结痂的细细伤痕,那正是他的“杰作”。吃力地抬起手来,他轻抚着她腕上的伤痕低语道:“还……疼吗?我真的……好恨……那天的自己!还你这一剑……我心里……反倒舒服一些……” 感受着他温柔的抚摩,清秋顿感胸口一窒。在明了他的用心之后,她不难想到,那晚他之所以会狠下心来与她对决,全都是因为她冲动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当着焦泽之面,如果他不那样做,事情传到蔺长春耳中,他的戏就演不下去了,那他营救逍遥子,为她洗清冤屈的计划也势必告吹,归根结底,他这么做也还是为了她。而且,伤了她之后,他的心比谁都痛,要不然也不会心神不属地随后挨了白天武一剑。 “涵哥哥,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我该死,是我对不起你!”她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倒在床沿上嘶声恸哭起来。 “秋妹,别……这样!我永远……都不希望……再看到你流泪!” 清秋浑身一震,迟疑地仰起螓首,凝眸间,正迎上了蔺宇涵深情而专注的目光。他的眼神就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有变,深邃得如同无垠的夜空,柔和得仿似化雨的春风,绵绵密密地围绕着她,呵护着她,却又不会给她半点禁锢、束缚之感。 “涵哥哥!”她颤声娇呼,情难自已地偎入了他的怀中。 蔺宇涵欣慰一笑,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尽管骤起的牵动让他腹部的伤口痛入心髓,但他不在乎。三年来视己为仇的爱人终于重回怀抱,与如此强烈的喜悦相比,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霎时间,原本冰冷凄清的小屋变得温暖如春,就连桌上燃着的烛火,也跳动得更加欢快起来。 然而,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他们并没有察觉到,窗口处,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与之相伴的,还有一声几乎悄不可闻的黯然叹息…… * * * * * “你们这群饭桶,叫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活着简直是浪费粮食,还不如统统去死了的干净!” 无极门内,数十名弟子垂头丧气,胆战心惊地站在大厅里挨训,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平时一向慈眉善目的掌门人竟会这样大光其火,暴跳如雷。 “大师兄!”姚枫走上一步劝道,“你也别怪他们了。飘尘仙宫的所在之地十分隐秘,我查了很久也没有线索,他们一时之间又哪里找得到?这事急不来的!” “急不来?我能不急吗?”蔺长春青筋暴突地吼道,“涵儿伤得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你们这样慢慢、慢慢地找,等找到,他早成了一具尸体了!” “大师兄!”姚枫踌躇着道,“恕我直言,涵侄纵然还活着,恐怕也不会让你找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蔺长春眯起眼眸冷睨着他。 看了看蔺长春的脸色,姚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你想,那天晚上,我们原本计划好了要用姓白的诱捕冷清秋那妖女,可涵侄偏就抢先一步去了石牢,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你本可一举毙了那妖女,可他却不顾性命地替她挡了一掌……” “你的意思是,他本就是为了暗助那妖女而去,最后被她带走,也是他心甘情愿的?”蔺长春立时拉长了脸。 “大师兄,我只是据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姚枫低下了头,“有没有道理,相信你心里有数!” “这……应该不会吧?他去石牢,也许只是想审问那姓白的小子,至于替那妖女挡了一掌,应该只是一时冲动,她毕竟是他深爱过的人,你知道他一向很重感情的!这件事,不可能是有预谋的!不,这绝对不可能!”蔺长春双眉紧锁,连连摆手,似是努力要说服自己。 “大师兄,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随你吧!”姚枫只得苦笑。 蔺长春不再理会他,板着脸回头,对噤若寒蝉的众弟子发话道:“行了,不管怎样,你们给我继续找!还有,把那些和我们结盟的门派也调动起来一起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知道涵儿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众人领命而去后,蔺长春低低地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可称之为刻毒的语气低喃道:“冷清秋,你等着,若是涵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不把飘尘仙宫夷为平地,老夫誓不为人!”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转身,把目光射向了屋角:“现在,我们接着来讨论刚才的话题吧。或许……我们该问问你的好徒弟,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蜷缩在屋角里的是面色苍白,神情呆滞的陶晟,自亲眼看着浑身是血的蔺宇涵被清秋带走后,他整个人都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 原本,他眼中的蔺宇涵是冷酷、固执而又不通情理的,这让他很气愤也很失望,然而,当他那位曾撂下多少狠话的大师兄在清秋的挟持中挣扎着起身,斩钉截铁地对他说出“放手”二字时,他的世界顷刻间黑白颠倒,是非全乱。 他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所有的事情到底是谁对谁错?他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思绪一片混乱的陶晟根本没听到蔺长春的话,更没注意到对方说这话时阴鸷可怕的目光,但姚枫注意到了,霎时间惊惶地变了脸色。 “大师兄!”他慌忙踏上一步将徒儿护在身后,“晟儿他还是个孩子,他哪里知道什么……” “是吗?”蔺长春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他和涵儿,还有冷清秋那妖女,三人从小感情就很好,如果涵儿真背着我和那妖女有什么往来,他会不知道?还有,事发当晚,无极门总舵所有的弟子都在山上,怎么惟独他会在山脚下和他们碰上?他下山干什么去了?那个偷袭我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嗯?” 他的一连串质问听得姚枫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徒儿的性情单纯得就如一张白纸,跟什么阴谋阳谋之类的统统沾不上边,他是可以肯定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望极春愁(二) 问题是,他曾听陶晟私下表示过,不相信清秋会毒杀逍遥子,尽管自己告诫过他这话绝对不能到处乱说,但谁知道,这天真的孩子有没有在蔺长春面前露出过口风呢?如果有,那么以蔺长春的疑心病之重,这已是足以致命的“罪证”了。 “大师兄……”他慌乱地看着蔺长春,颤抖的语声软弱得近乎哀求,“我用项上人头担保,晟儿不会和这些事情有关!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对他怎么样!你是知道的,我至今没有成家,膝下无儿无女,就他这么一个徒弟……” 过度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已是几乎掉下泪来,然而,蔺长春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牢牢钉在陶晟身上的目光反倒越来越是阴森可怖。 看着浑身散发出迫人寒气的蔺长春,姚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绝望地瘫坐在了地上…… * * * * * 这天一早,清秋右手端着个药碗,左手提着一摞瓶瓶罐罐以及包扎用的布带等物来到了蔺宇涵房里。 “刚煎好的汤药还烫着,稍微放一会儿再喝。我先帮你换外伤的药,好吗?”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她款款走向床边俯身低语。 “秋妹,又这么早就起床了?”蔺宇涵仰首,心疼地看着她布满红丝的双眼,“你这几天都没睡好,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我已经好多了,有海棠和小翠她们照应着就可以了!” “不!”清秋在床沿上坐下,固执地望着她,“我不累,我就是想自己照顾你嘛!” 蔺宇涵对她的脾气可说是了如指掌,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想要拒绝也不可能了。“那好吧!”微笑点头,他的眸中透出了幸福的暖意。 清秋回以一笑,随即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解开他的衣衫,又把缠在他腰间的布带一圈一圈卸了下来。当那个如铜钱般大小,兀自泛着红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心一抖,整个人蓦然僵住。 “秋妹……”看出她的心思,蔺宇涵忙伸出手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玉腕,“都过去了,别这样好吗?我看了会难受的……” “事情或许过去了,可在我心里……过不去!”自责地咬了咬唇,清秋的明眸无措地忽闪着,泪水在眼眶中悄然打转,“我怎么可以伤你这么深,怎么可以……” “秋妹!” 不顾蔺宇涵的抗议,沉浸在沮丧情绪中的清秋继续哽咽着说了下去:“我曾经自以为很爱你,可事实上,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就只会伤害你!韩大小姐一定比我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多了是不是?她虽然不懂武功,可是你在松林里和白大哥交手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先走,还动手帮你,比起她对你的好,我真是……” 越来越低的声音被吞没在一声饮泣里。 蔺宇涵诧异怔了怔,蓦然回神时,他禁不住有些促狭地笑了:“秋妹,你……吃醋的样子,好可爱!” “嗯?” 清秋娇躯一震,霎时间满面飞红,正无地自容地想否认,蔺宇涵已抬手轻点住了她的唇瓣:“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跟仙儿,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她只是我的义妹而已。而且,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真的?”清秋扬起羽睫,眼底情不自禁地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当然!”蔺宇涵深深凝眸,收起了笑意的面庞上满是诚挚之色,“我对你的心意,从来就没有改变过,这辈子……我只认定我的秋妹!只要……” 他嘴角一颤,目光忽然显得有些苦涩:“你不嫌弃我有个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爹爹,也不怪我,当年间接害了二师叔的性命,又累得二师婶郁郁而终……” “涵哥哥!”清秋哽咽地拧起了秀眉,“别说了,那不是你的错。这些年你有多难,多累,我都知道,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以后,不许你再责怪自己,更不许你看轻自己!” “秋妹!”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蔺宇涵心头一热,顿时情难自已地将她揽入怀中,颤声道,“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会用一生来补偿你所失去的一切!”话音未落,他已是热泪盈眶。 “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从来都不欠我的,是我太不懂你的心,让你受委屈了!我只想从现在开始,重新好好地去爱你!”倚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清秋也禁不住泪流满面。 这一刻,他们仿佛找回了热恋时的感觉,甚至比那时更醉人,更甜蜜。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在眩然如醉的梦境中多沉醉一会儿,门外已经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连串令人扫兴的大呼小叫。 “宫主!宫主!”砰然推门声中,小翠火烧火燎地跑了进来,眼前的情景让她蓦然一愣,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屋里的两人顿时大感尴尬地分开。清秋匆匆拭去眼角的泪水,定了定神回头问道:“小翠,出什么事了?” 小翠噘了噘嘴,瞟向蔺宇涵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不快,随即转向清秋急声道:“宫主,翠微阁那边,白护法和莫护法正闹得不可开交,各位堂主都拿他们没辙,您快去看看吧!” “闹?”清秋面露诧色地道,“他们闹什么?” “那个……”小翠抓了抓头皮,艰涩地解释道,”白护法说,他这次擅自出宫对付蔺公子,结果害得宫主身陷险地,还被诬陷毒杀无极门弟子,落下了让蔺长春对付仙宫的口实。他身为护法,却知法犯法,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很不应该,为了维护宫规的威严,他要掌刑弟子处自己鞭刑!” “开什么玩笑?”清秋“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他的伤还没好透呢,怎么能……” “就是啊!”小翠颇有同感地点头,“莫护法也是这么说。再说宫主您都没意见,他干吗这么认真呢?可白护法偏就不依!后来莫护法急了,就说之前宫主不许大伙儿擅出宫门一步,可她还是带了人出去,这也是犯了宫规,要罚一起罚,说着就去抢那鞭子,白护法又去拦她,这么一来一去的,两个人闹得都快打起来了!” “真是的!”满腹懊恼地看了看那些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包扎用品以及桌上那碗纹丝未动的汤药,清秋不禁顿足埋怨道,“他们两个都是宫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就这么不理智呢?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秋妹,你去吧,这里不是还有小翠姑娘吗?”蔺宇涵了然地轻推她。 “也只有这样了!”清秋无奈地点了点头,“那你吃了药好好休息,晚些我再过来。” 温柔一笑,她替蔺宇涵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又对小翠道了声,“好好照看着!”说罢便收拾了凌乱了心情,在蔺宇涵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匆匆走了出去。 * * * * * 来到翠微阁的时候,眼前的情景绝对比清秋所能想象到的还要糟糕,“打”起来的何止是白天武和莫红绡二人,上前劝解的各堂堂主也都搅和进去,一大群人扭作了一团。 “全都给我住手!” 一声含愠的清叱中,清秋绷着脸疾步而入。 众人闻声一怔,随即各自退开,纷纷躬身行礼道:“参见宫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清秋秀眉紧蹙地环视了他们一眼,“还嫌眼下的情形不够乱是吗?照你们这样,哪里还用得着蔺长春来对付我们,干脆我们自己先打个同归于尽好了!” 自继任宫主以来,她对属下们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几曾如此声色俱厉地训斥过他们。此时,众人都被她的气势慑住,一时间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宫主,不关他们的事!”白天武突然涩声打破了沉默,“他们只是好心劝架而已,所有的事情都因属下而起,请宫主责罚属下!”说着,他屈膝一跪,把手中的皮鞭双手举到了清秋面前。 莫红绡脸色顿变,急忙跟着跪下道:“宫主,不关白护法的事,是属下劝解的时候态度不好才会把事情闹成这样,请宫主责罚属下!” “莫红绡,你添什么乱?”白天武沉下脸冷睨她,“给我站到一边去!” “凭什么?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莫红绡寸步不让地回瞪过去。 “够了!你们都没错,错的人是我!”一声娇斥中,清秋冷不防地夺过了白天武手中的鞭子,“若非我处事不当泄露了身份,也不会给大家招来这样的麻烦,所以该受罚的人是我!” 咬了咬牙,她举起皮鞭狠狠地向自己手臂上抽去,清脆的爆响中,她的衣袖随着飞舞的鞭影化作了片片蝴蝶,欺霜赛雪的玉臂上立刻现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她微微哆嗦了一下,却面无表情地再度举鞭欲下。 “宫主!” 一片惊呼声中,白天武发疯似的跃起,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快住手,别这样!”他红着双眼,浑身发抖地急吼。 望极春愁(三) 清秋心窝一揪,哽声道:“那你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白天武崩溃地连连点头,接着又扭头咆哮,“扁堂主,快,拿金创药来!” “一点小伤,不要紧!”清秋放下鞭子,宽慰地笑了笑。可白天武好像没听见似的,一把从扁盛才手中夺过药瓶,手忙脚乱地撒向她臂上的伤处,深凝着她的黑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心痛。 清秋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有些异样,不禁脸上一红,轻声道:“没事了,大家都散去吧。” 众人纷纷知趣地应声退下,惟有莫红绡如中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失神的双眸似是恼怒,似是心酸地盯着白天武,脸色阵青阵白。 “红绡姐……”清秋心悸地唤了她一声,却见她回了魂似的浑身一震,狠狠跺了跺脚后转身飞奔而出。 看看她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始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的白天武,清秋忽然悟出了些什么,不由得满怀愁绪地暗叹了一声,心情变得更沉重了。 这时,白天武已经帮她上完了药,木然地道了声“属下告退”,神情萧索地转身欲行。 “白大哥!”清秋急忙伸手拽住了他,“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属下不敢!”白天武把目光移向远处,语声低沉得没有半点生气。 “你别这样好不好?”清秋难过地垂下了眼眸,“在绝龙岭的时候,你为了护我舍命引开蔺长春,到现在我也没有好好向你道过一声谢。这几天,我又只顾着……忙自己的事,都没有时间关心你,我知道,是我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些!”白天武忽然回头吐出一句,“我只想要你亲口告诉我,我到底……还有没有机会,有没有?” “你说什么?”清秋心头一跳,慌乱地支吾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懂!”白天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炯炯的目光仿佛要透过她的双眼,看到她的心底去。 清秋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手足无措地拧着衣角,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 “算了,你不必说了。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良久,白天武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黯然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郁郁独行而去。 看着他孤独而苍凉的背影,清秋心里一酸,几乎忍不住就要开口叫住他,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叫住了他又能怎样?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之语,抚平得了他心中日积月累,历久弥深的创痛吗?凭空地给他希望,只会让他陷得更深,伤得更重而已。 痛苦而无助地咬着唇,无声的泪水悄然濡湿了清秋失色的秀颜…… * * * * * “喝完了?把碗给我吧!” 蔺宇涵床前,小翠面无表情地冲他手中已被喝空的药碗努了努嘴。 “有劳小翠姑娘,多谢了。”蔺宇涵温文有礼地点了点头,双手把碗递了过去。 “有什么好谢的?伺候人是我们做奴婢的本分!更何况,我也只是奉宫主之命行事而已。”小翠接过碗,不冷不热地答道。 从刚才帮他换药起,蔺宇涵就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不太友善,心中不禁暗暗纳闷。犹豫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小翠姑娘,恕我直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我有些不满,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姑娘?或者……是因为我增加了姑娘的负担……” “奴婢怎敢这么想?”小翠轻哼一声,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您是我们飘尘仙宫的大贵人,能伺候您,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翠姑娘!”蔺宇涵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别再挤兑我了好不好?何不把话挑明了,你得个痛快,我也求个明白!” “好,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小翠“当”的一声放下碗,秀眉微挑地道,“你这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搅和进来,搞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我……搅和进来?”蔺宇涵诧异地凝起了黑眸。 “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呀?”小翠叉起了腰,连珠炮似的数落道,“你来之前,宫主跟白护法好好的,咱们全都盼着他们能早结连理呢,可你倒好,突然跑出来横插一杠,把什么好事都给搅了!这几天,白护法有多伤心你知道吗?他身上有伤却不去休息,每晚都站在窗外偷偷地看着宫主,结果看到的却是你在和宫主卿卿我我!他心里有苦没处诉,只能拿自己撒气,今天在翠微阁那儿闹得一团糟,也都是因为你!是你,是你,全都是因为你!”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直把蔺宇涵骂得呆若木鸡。在这之前,他只想着从此可以从冷漠无情的面具背后解脱出来,和清秋破镜重圆,没想到,在旁人眼里,他竟成了个横插一杠破坏别人感情的人。 恍如当头挨了重重一棒,他气息一窒,霎时间只觉腹中痛如刀绞,蓦然涌上喉头的逆血如泉水般冲口而出,“噗”的一声把满床被单溅得一片鲜红。 原本还在絮絮叨叨的小翠见状顿时吓懵了,一踉跄间,放在桌角边的碗被她的衣袖带到地上,“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你这死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老大耳括子抽你!” 忽听一声暴喝,醉叟怒气冲天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作势就要揍小翠,满脸惊惶之色的海棠随后奔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颤声劝解道:“老人家,小翠她还是个孩子,说话难免没轻没重的。您就别跟她一般见识,饶了她吧!” “小孩子?小孩子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胡乱糟践人了?”醉叟依旧冲小翠挥舞着拳头,暴跳如雷地吼道,“我那小兄弟是为谁受的伤,你不知道吗?你、你、你……你不好好伺候他也就罢了,居然还拿这些歪理来气他,你还是不是人哪!” 小翠早已吓丢了魂,如今就只会一个劲儿的哭,哪里还答得上话来? “老哥哥,算了!”蔺宇涵直到此时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手抹去唇边的血渍,他喘息地看了醉叟一眼道,“她……她不是故意的,你就……别闹了!” 醉叟一愣,转过身来忿忿地瞪他:“你有没有搞错?我可是在替你打抱不平啊,你居然说我闹?” 趁他分心之际,海棠一把拉了小翠撒腿就跑,等他回过神来时,她们已经冲出门外一溜烟跑远了。 “这俩丫头片子!”醉叟余怒未息地还想追,蔺宇涵挣扎着扑向床边喊了声“老哥哥”,急切间又呛出一口鲜血来,他急忙拽起床单捂住嘴,没让血滴落到地上。 “哎!”醉叟颇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不得不回身扶起蔺宇涵,伸掌抵住他的背心,把一股真气缓缓输送进了他的体内。 片刻后,蔺宇涵煞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回头虚弱地一笑,他轻声道:“老哥哥,谢谢你,我……好多了!” “真的?要不要我再给你服一颗宜心丸?”醉叟老大不放心地问道。 “真没事了,不要……浪费了这么珍贵的灵药!”蔺宇涵摇头拒绝。 醉叟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气色尚可,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咬着牙气呼呼地道:“真是太不像话了!你为冷丫头拼死拼活的,现在连家都回不去了,可瞧瞧她们……她们把你当什么了?连个小丫鬟都敢这么吆五喝六地作践你!不行!”他“噌”地跳了起来,“我得找冷丫头理论去,不能由得她们这么欺负人!” “老哥哥,别去!”蔺宇涵急忙拽住了他的衣袖,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你千万别……别告诉秋妹。这些天她已经够烦的了,我不想再给她添堵!” 见醉叟的眼睛又瞪了起来,他苦笑了一下,黯然道:“其实……小翠说得也没错,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跟秋妹分开都三年了,凭什么认定她只能守着这段感情不放?或许……她现在对我的好,只不过是可怜我几乎死了一回,或是觉得歉疚而已……” 言语间,清秋因他佯装袭击白天武而对他怒下杀手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轻抚着腹上依旧疼痛的伤处,他的心悄然纠结。他不记恨她的那一剑,但她对白天武非同寻常的关怀却让他禁不住有种隐隐的恐惧和绝望。 “罢了,罢了!”见他如此,醉叟只能无奈地摇头长叹道:“我的药救得了你的命,却救不了你的心哪!感情这回事,可真是麻烦,麻烦!得了,我是管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他继续叹着气,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蔺宇涵怔怔地看着他走远,许久,才心力交瘁地把头靠在床栏上,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怅梦何归(一) 龙泉山,思过崖石牢。 拢着一身残破血污的衣衫,抱膝蜷缩在冰冷的牢房一角,陶晟的面上是一副十足悲哀而又迷惘的神情。 说实话,他至今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的。难道,只因为那次的纵饮晚归让他恰巧遇上了劫持蔺宇涵下山的清秋,他就顺利成章地成了“妖女”的同谋,成了无极门的内奸,活该被关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受审? 那一夜的偶然,将与他有关的许多人和事都改变了。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印象中一向慈祥和蔼的大师伯竟会变得如此多疑而狠辣。 就算……儿子的生死未卜对蔺长春刺激很大,也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人吧?想起他逼问自己时那透着杀气的眼神,想起他毫无怜惜地将利刃般的无形剑气扫过自己的身躯,甚至把他的肩骨捏得格格作响几欲碎裂,他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个寒战。 如果可以,他宁愿相信大师伯是被魔鬼附身了,但……他是天真,是单纯没错,可还不至于到愚蠢的地步,所以他没办法用如此幼稚的理由来欺骗自己。 更可怕的是,蔺长春如今的态度让他联想起了对方当年率众“声讨”冷伯坚父女的情景,仔细想来,那时蔺长春的眼神,竟与他把诸般毒刑加到自己身上时是那样的相似。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低吼着跳了起来,突然有种想冲破重重迷雾挖出真相的冲动。然而,当虚弱和疼痛使他身不由己地重新跌坐下去的时候,他立刻明白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他现在自身难保,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成问题,什么追查真相,揭开谜底,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他苦笑着掩口轻咳之时,石牢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响动,随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大师伯又要来审问他了?还是……来要他的命?咬住苍白的唇瓣,清楚自己无路可逃的他只能呆坐在原地,绝望地等待着灾难的降临。 心念未已,来人的面庞已映入他的眼帘,微微一怔后,他惊喜交集地喊出声来:“师……” 随后的那个“父”字才到喉头,他的嘴便被一只冒着冷汗的大手紧紧捂住。 “嘘,小声点!”那夜闯石牢的不速之客——他的师父姚枫,神情紧张地做着噤声的手势,见他会意地点头,这才缓缓放下了捂住他嘴的那只手。 “师父,您这是……”喘了口气,陶晟疑惑地望着姚枫小声问道。 “孩子,你受苦了!师父……真是没用……”怜惜地抬手轻抚过徒儿伤痕累累的身躯,姚枫禁不住红了眼圈。 “师父,别这么说。徒儿知道,您尽力了!要不是您拼命拦着,徒儿……只怕早已成了大师伯的掌下亡魂!”陶晟努力对师父绽出一丝宽慰的笑,但在身体和心灵双重痛楚的折磨下,这所谓的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唉,师父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啊!”姚枫沉声叹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蔺长春的为人,他自己,这辈子算是豁出去了,但陶晟还只是个孩子,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给毁了。 想到这里,他顿时下了决断,不再有丝毫犹豫。 “晟儿,你听着!”他肃然望向徒弟沉声道,“师父现在放你走。你出去以后,马上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涉足江湖,听见没有?” “师父?”陶晟愕然,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傻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见徒弟呆立不动,姚枫急了,一把扯了他就走,“门口的守卫刚刚被我调开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我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动作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陶晟身子本就虚弱,被师父拖出石牢后又是七拐八弯一阵奔跑,不免有些晕头转向,但他还是不忘喘息着问道:“师父,我逃走了,那您……要怎么跟大师伯交代?他现在……发起脾气来……可是很可怕的……” 姚枫心头一震,脚步不由得顿了顿,但不过是瞬间的工夫,他又冷静了下来,拖着徒弟继续往前跑:“这你就别管了。我跟你大师伯……那是过命的交情,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还当我是你师父,就马上给我闭嘴!” 在姚枫声色俱厉的喝斥下,陶晟终于不再说什么了。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山下,姚枫四处查看了一下,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放开了徒弟的手。 “师父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不舍地看了徒儿一眼,他殷殷叮嘱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经历的事情太少,心思太单纯……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可以不愿意害人,但不能不防着别人来害你!孩子,你是师父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好好保护自己,好好为师父活着,那便是孝顺师父了,知道吗?” “师父,徒儿记住了!”哽咽地点了点头,陶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道,“您老人家也多保重。日后若有机会,徒儿会回来探望您的!” “行了,别再婆婆妈妈的了,快走快走!”姚枫不由分说地把徒弟拽了起来,又取出些银子塞给他,然后就连声催促他赶快离开。 陶晟也知若再不离开,让这次营救行动失败,那便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心意。于是,他抹了抹泪,又给姚枫鞠了一躬,随即咬牙转身疾行而去。 目送着徒儿的背影没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姚枫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一阵忽起的晚风迎面拂过,那并不算太浓的凉意竟让他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噤。 微撇嘴角,他怅然苦笑,也许,他心底仅剩的一丝温暖已随着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远去了吧。自此,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陪伴他的惟有那永无尽头的凄凉与寂寞…… * * * * * 清晨,海棠一手持着剪刀,一手挎着篮子,神情专注地在园子里修剪着花枝。 “海棠姐!” 身后忽地响起了一个带着讨好笑意的声音,是小翠。 海棠板着脸,依旧干她的活儿,没有出声搭理对方。 “我来帮你!”小翠热情地伸出手去。可海棠却冷冷地背过了身子,涩声道:“得了吧,谁敢要你这小姑奶奶帮忙?你不闯祸,我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小翠的脸顿时“唰”的红了。咽了口唾沫,她硬着头皮凑上前去,拖住海棠的胳膊摇晃着,讪讪一笑道:“哎呀,海棠姐,我都知道错了,对不起嘛!你不要不理我啊!”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得罪的人又不是我!”海棠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有本事,跟人家说对不起去!”她边说边向蔺宇涵住的那个屋子努了努嘴。 小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人家……就是不敢嘛,所以才想要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啊!”她顿了顿,又迟疑着问道,“海棠姐,他现在……还好吧?还有没有……”说到这里,她倏然住口,“吐血”这两个可怕的字眼在喉头直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还好,亏得他身子骨硬朗,总算没被你给气死!” 刺了小翠一句,海棠摇头叹道:“你这丫头也是,他被送来的时候伤得有多重,你可是亲眼见到的,怎么就能跟人说出那么没轻没重的话来呢?也就是蔺公子,若换成旁人,早就狠狠教训你了,才不会拼命替你遮掩呢!依我看,他是真心为宫主着想,才会硬是把这委屈一个人咽下去!” 小翠羞惭地低下头去,绞着双手道:“人家……那也是一时冲动嘛!你知道,在整个仙宫里,我最崇拜的就是宫主和白护法两个人了,我一直很希望他们能在一起的!谁知,半路里突然杀出个他这个程咬金来,我心里着急啊,这一急就……” 抿了抿唇,她有些茫然地道:“之前,我不了解情况,所以忍不住为白护法抱不平,可现在……仔细想想,其实,蔺公子也挺可怜的,毕竟他和宫主是青梅竹马,又为她吃了那么多苦,差点连命都搭上……唉,我那样说他,的确是太过分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帮谁好了!” “傻丫头!”海棠苦笑了一下,“感情的事岂是外人能左右得了的?拜托你以后少管闲事少添乱,那就是帮了他们的大忙了!” 说话间,清秋沿着园门外的小路缓步走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宫主!” 海棠和小翠急忙一起躬身行礼。 清秋“嗯”了一声,瞥向小翠问道:“蔺公子可曾起身了?” 听到“蔺公子”三字,小翠顿时心里一慌,不敢接话,海棠忙替她答道:“起了有一会儿,已经用过早膳了!” “哦!”清秋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门口,全然不知背后的小翠早已脸色发白,心里直念叨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轻轻推开房门,清秋凝眸看向屋内,映入眼帘的是蔺宇涵半坐半卧靠在床头发愣的情景。 “涵哥哥!”她轻唤一声,朝他身边走去。 蔺宇涵身子一震,蓦然回神。“秋妹,这么早啊?”他抬头一笑,笑容显得有些勉强,脸色也很憔悴。 怅梦何归(二) “涵哥哥!”忧心地拧了拧眉,清秋在床沿上坐下,轻抚着他的额头道,“怎么……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还差?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没有!”蔺宇涵掩饰地摇了摇头,“就是……昨晚睡得不太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自从昨天再度吐了血之后,他的腹内就一直隐隐作痛,根本吃不下东西,早饭也只是喝了几口米汤而已,但他再三叮嘱海棠和小翠,绝不能让清秋知道此事。他当时很小心地没让血滴落到床以外的其他地方,那床染血的被单,他早已吩咐海棠拿去处理掉了,现在用的都是新换的,颜色式样则和原来的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为了不让清秋有多心的机会,他立刻移开了话题道:“秋妹,你今天来,是有事要跟我说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清秋笑叹了一声,踌躇道,“涵哥哥,我想,现在的情况你也了解,蔺……你爹爹他,一定不肯善罢甘休,迟早会找上我们仙宫。我已经派钟堂主按你提供的地图去营救师祖了,同时也吩咐其他各堂加强防范,但……如果他亲自找上门来,宫里恐怕没人能应付得了他。我身为宫主,自然有责任保护所有的属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蔺宇涵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道,“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开口便是。” 清秋感动于他的了解,也为自己带给他的为难而深深歉疚,但情势严峻,容不得儿女情长,她只得硬起心肠道:“你可知道,《易天心经》……你爹他到底练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蔺宇涵想了想道,“据我所知,当初师祖只传了他三分之一的《易天心经》。心经失踪后,他就以本门武功为外衣,依靠毒功来增强内力,因为有正宗内功心法打下的基础,平时他可以把毒功隐藏得滴水不漏,别人都以为他是古往今来第一武学奇才,完全凭着自己的领悟把《易天心经》继续练了下去。现在他的内力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不怕你笑话,以我目前的修为,如果硬打硬碰,恐怕连他一掌都接不下来!” 想起在绝龙岭与父亲对掌的那次经历,他黯然叹了口气,父亲的武功高强并不能给他带来丝毫的荣耀,相反只会令他担忧更甚,痛楚更深。 “是吗?”清秋顿时星眸一黯,“要是这样,我就更担心了。昨天晚上,我把《易天心经》粗粗看了一下,里面所记载的武功的确是博大精深。只可惜我在这方面毫无根基,一时间要想完全领悟已是困难,更别提要练到什么精纯的境界了。只怕……”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个想法……”蔺宇涵沉吟道,“要论功力的深厚,你自然还比不上我爹。不过,你在飘尘仙宫呆了三年,你懂的很多精妙招数,他都不熟悉,这是你的优势。既然他可以将毒功和《易天心经》互为补益,那你也可以把仙宫的武功和心经结合起来练,没准,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对啊!”清秋惊喜地扬了扬秀眉,“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可是……”她又抿了抿唇道,“我还是担心时间不够,涵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 “怎么帮?”蔺宇涵凝起黑眸,心底无端地有些惴惴。 “就是……心经里有一些艰深之处,我一时间难以理解,想请你帮我一起参研一下!”清秋小心翼翼地道。 蔺宇涵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可是……那是师祖传给你的,我若擅自看了,岂非触犯门规?而且……” 苦笑了一下,他的语声郁郁地中断。 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冒着背叛父亲的大不韪,努力营救师祖,查明真相还清秋清白,这对他来说已是勉为其难了,如今再要他和清秋一起去研究如何对付父亲,甚至是置父亲于死地的武功,这个,实在是超出了他承受能力的极限,说实话,他真的做不到。 “涵哥哥,我明白你的为难之处!”清秋体贴地轻握住了他的手,“还记得离开龙泉山的那天你要求我的事吗?现在,我可以正式告诉你,我……答应你了!” “秋妹?”蔺宇涵愕然回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那天,他以为自己已是必死无疑,抱着一命换一命的念头,他才老得下脸皮来求她放父亲一条生路。自从死里逃生之后,尽管内心时常忍受着煎熬,他却再也开不了口重提这个请求。没想到,清秋竟然主动说了出来。 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神情,清秋感慨一叹,幽幽地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的所作所为固然该死,但以血还血,制造更多的悲剧和仇恨,难道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如果可以让他活着去忏悔,甚至是弥补自己以往的过错,或许会是更好的办法,我爹娘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相信他们会支持我的决定的。所以,我只是想……和你一起阻止他为恶,不要让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噩梦再继续下去了,你说好不好?” “秋妹……”看着她隐忍心酸却是诚挚而坚定的神情,蔺宇涵只觉喉头霎时哽住。 他知道,要放弃复仇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不仅要有勇气面对世俗的眼光,更要有勇气承受愧对亡父亡母的心理压力。他能体会得到,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他。 强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情不自禁地揽住她的肩,颤声道:“秋妹,你叫我……说什么才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好,我答应,我会帮你,我们一起……去结束那个噩梦!” “涵哥哥!”嫣然一笑,清秋柔顺地偎进了他的怀里,多日来的矛盾和挣扎悄悄消融在这一刻的温馨之中…… * * * * * “这么个大活人从你们眼皮底下消失了,你们居然跟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 目光阴鸷地扫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两名看守弟子,蔺长春缓缓扬起嘴角,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师……师……师……师父……我……我……我们……”那两名弟子早已是脸色惨白,抖得连话都说不周全了。 当时,是姚枫要他们走开的,然后,陶晟就不见了,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想得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姚枫平时待他们不错,所以蔺长春一开始追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不想出卖他,现在,看着蔺长春越来越可怕的表情,他们禁不住有些后悔了。 讲义气,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若是一般的代价也就罢了,可要是性命攸关,那……就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怎么?还是不知道?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就在那两名弟子还在做着人兽关头最后抉择的时候,蔺长春忽地一声怒吼,抬手把面前的梨花木茶几劈成了两半。那两人顿时吓傻了,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骇得连发抖都忘了。 “大师兄,人是我放走的,不关他们的事!”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紧张到几欲爆裂的危险气氛,只见姚枫大步走了进来,昂首立定在蔺长春面前。 “你?”蔺长春森然凝眸,面上不自觉地浮起了一层青气。 其实,他早就猜到陶晟的失踪与姚枫有关,可姚枫毕竟是这些年来唯一对他最忠心的人,他真的不愿意面对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然而,现在却是姚枫自己亲口承认了,让他想自欺欺人都已不能。恼羞成怒地瞪着眼前那看起来一脸无畏的人,他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是我!”迎着蔺长春冷得几乎可以冻结整座龙泉山的目光,姚枫的神色依然平静,“我说过,晟儿是无辜的,可你不信!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被你活活折磨死,所以只能这样做!”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蔺长春毫无笑意地扯了扯唇,眼底的寒气更浓。 “小弟不敢这样想!”合了合眸,姚枫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惨然笑道,“大师兄,我的命是你给的,如今我对你不住,没什么可说的,只有把这条命拿来还你了!” 说罢,他陡然反手一掌,竟是朝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击去。 这些年来,对蔺长春的忠心已经深入了他的骨髓,报答蔺长春,效忠蔺长春似乎就是他的天条地律,即使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但对蔺长春的“背叛”还是让他背上了沉重的罪恶感。 因此,他来向蔺长春“认罪”,便是当真铁了心求死的,这一掌劈下,端的是狠辣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眼看着他就要脑浆迸裂,尸横当场,一旁的那两名看守弟子都惊得叫出声来,可事出突然,他们要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了。 怅梦何归(三)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灰影一闪,一只手如电般伸来扣住了姚枫的手腕,让那蓄势待发的掌力在即将击上他头颅的一刹那生生顿住。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姚枫似乎对眼下的情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久才茫然抬头。 “大……师兄?”看清那牢牢抓住自己手腕的人竟是蔺长春,他不禁愕然低呼,眸中随之迸出深深的惶恐困惑之色,“你……” “既然知道你的命是我给的,就给我好好留着,不要糟蹋了!”冷睨了他一眼,蔺长春放开手,喜怒难测地背过身去。 “大师兄……”姚枫讷讷地翕动着嘴唇,一时间不知所措。 “行了!”蔺长春拂袖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以后谁都别提了。但是,我警告你,你的好徒儿从此销声匿迹也就罢了,要是被我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和我作对的勾当,你有十条命也保不住他!听懂没有?” 说罢,他丢下兀自跪在地上的姚枫和那两名看守弟子扬长而去。看着那暗灰色的背影谜一般消失在回廊尽头,姚枫慢慢收紧了双手,眸中浮起了一片迷惘而苦涩的阴霾…… * * * * * 清秋离开后,在海棠的鼓励下,小翠终于鼓起勇气端着药碗来到了蔺宇涵房门口。 “蔺公子……”她怯怯地唤了一声,犹豫着驻足不前。 正在沉思的蔺宇涵闻声回神,抬头道:“小翠姑娘,请进吧!” 小翠畏畏缩缩地走到床前,垂首嗫嚅道:“蔺公子,那个……昨天的事……我……我……” “昨天有什么事?”蔺宇涵淡淡地扯了扯唇,“还不把药给我,一直端着它,你不嫌累吗?” 小翠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竟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说话,直到发现他指向自己手里的碗作催促状时,才赶紧把药递了过去。 刚饮下一口汤药,蔺宇涵便觉腹内起了一阵火辣辣的灼痛,但他不想增添小翠的内疚,硬是咬着牙一口气把药全都灌了下去。 看出他喝药时不自禁地频频皱眉,小翠便知昨晚的刺激带给他的伤害有多深。想到他受了偌大的委屈,却不声不响地替她把事情压了下来,在宫主面前只字未提她的混帐言行,她心里一疼,悔恨的泪水顿时“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蔺公子,你……你是好人!我坏,我对不起你!”她不停地抽噎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她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蔺宇涵不由得一怔,随后忍不住笑了。这笑,倒不全是为了表示自己不介意过往之事以便安慰小翠,而是他打从心底里对这天真率性的小姑娘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好了,那件事就别再提了。以后我们和睦相处便是,免得让你们宫主担心。” 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的一句话,却正说在了点子上,于是便如一剂灵丹妙药般神奇而迅速地止住了小翠的哭泣。用衣袖抹了抹泪,她吸着鼻子连连点头。 确定此前的风波已经过去,蔺宇涵的心思便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待小翠擦干净自己那张因泪水的肆虐而变得不甚美观的脸,他便把空碗递还给她,正色道:“对了,我有件事情,想请小翠姑娘帮忙!” “你说,你说!只要是我做得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小翠赶紧拍胸脯保证。现在的她,当真是十分迫切地想要为蔺宇涵做些什么以弥补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 “我想见见你们的白护法!” 此言一出,小翠的嘴蓦然张大,刚才的慷慨激昂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半晌,她才苦着脸道:“蔺公子,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我自己乱嚼舌根,可不是白护法让我说的!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要算帐,冲着我来就是了,千万不要……” “谁告诉你,我要找他算帐了?”蔺宇涵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自从议事堂上发生那次冲突之后,白护法和莫护法就对你们宫主避而不见,这些天她一直为了此事烦忧吗?我只是……想试着帮帮她而已。” “真的?”小翠挠着头,迟疑地看着他。 “当然!”蔺宇涵目光一凝,“相信我,你们宫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做对仙宫任何人不利的事情。” 出神地看了他片刻,小翠深深点头:“我信你!那……我去请白护法过来?” “不!”蔺宇涵若有所思地一扬唇,“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啊?”小翠又是一惊,“从这儿走过去,可有好一段路呢!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我心里有数,你告诉我就是了!”蔺宇涵坚持地看着她。 “那……好吧!”抿了抿唇,小翠依旧一脸不放心的神情,但还是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现在……正在山谷西面的桃林里练剑!” * * * * * 粉红悦目的花海间,一抹矫健的白色身影如飞鸟般来回穿梭着,手中的长剑舞成了一团耀眼的银光。 一阵清风拂过,原本正在兴头上的舞剑人仿佛察觉到什么,骤然止步回身:“什么人,出来!” “白护法果然高明,在下佩服!”一声轻笑中,蔺宇涵扶着身边的桃树缓步走来。 “是你?”白天武诧异地眯起了眼眸,“你来做什么?” “看白护法的样子,好像很不高兴见到我!”蔺宇涵自嘲地撇了撇嘴角,“或许,我是不该醒过来的。如果我当时下手再狠些,让自己干脆利落地死在路上,如今也不会给你们添那么多麻烦!” 白天武面上微微一红,放缓了语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人希望你死。蔺公子几度相救之恩,白某铭感于心,以往得罪之处,也望蔺公子海涵。” “白护法言重了!”蔺宇涵的神情显得有些萧索,“我所做的那点事,只怕还远远抵偿不了我爹犯下的滔天罪孽……” “他是他,你是你,即使是父子之亲,你也没必要为蔺长春背这不相干的良心债!”白天武肃然道。 “白护法真是个恩怨分明的大丈夫……”蔺宇涵慨叹道,“难怪秋妹会如此欣赏你!” 白天武心弦一颤,几乎就想脱口而出道:“她跟你说过,她欣赏我吗?”然而,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不动声色地应道:“蔺公子谬赞了。宫主平时对所有属下都是视同亲人,何来欣不欣赏之说?” “你对她而言,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属下!”蔺宇涵凝视着眼前的桃林,目光不着痕迹地闪动了一下,“一个普通的属下不会这样清楚她喜欢什么,更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煞费苦心去做如此的安排!” 被道破心事的白天武不由得胸口一堵,郁郁地道:“那又如何?即使身处我为她种下的桃林之中,她心里想的仍然是你!她说过要陪我来这里练剑,可直到现在……”话至此处,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黯然住口。 蔺宇涵有些意外地怔了怔,那句“她心里想的仍然是你”让他的心好一阵狂跳,但此时,他无暇细思清秋的想法,稍一定神便就着对方的话头道:“秋妹向来言而有信,她说会来,就一定会来的。只是……眼下那么多大事压在她身上,又没有人肯为她分忧,她纵然有心,又岂有闲暇顾及此事?” “你的意思是……”片刻的心酸过后,白天武察觉到了他的话里有话。 “目前的情况,想来你也清楚!”蔺宇涵沉声道,“我爹迟早会找到这里,一场冲突恐怕难以避免。秋妹要替自己的父亲讨回公道,又要保护仙宫所有的人,她的压力很大。当然,我有责任尽力阻止我爹为恶,可她更需要大家的支持,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你。” 他叹了口气,续道:“我听说,最近,你们之间产生了一些隔阂,为此她一直心神不宁,没有办法专心钻研武功,更没有心情和大家商议布防的事。大敌当前之际,一宫之主状态如此欠佳,这恐非仙宫之福……” “我明白了!”无须他再多说,白天武便已心领神会,“你放心,回头我就去找她!” “那就……好……”心神骤松之下,蔺宇涵强打起的精神顿时散去,不由得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幸亏白天武及时伸手扶住了他。他努力提气站稳,感激地冲对方笑了笑。 “我以前一直很讨厌你,甚至把你当作生平最大的敌人,可现在……”白天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不得不承认,我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不待对方作出任何回应,他又语气一转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实话对你说了吧,我的确很喜欢宫主,这三年来我几乎为她付出了全部的心力,所以……即使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牢不可破,我也不会轻易放弃的,这一点并不会因为我对你的欣赏而有所改变!” 蔺宇涵眼底异彩一闪,旋即正色道:“多谢白护法对我坦诚相见。那么,我也不妨告诉你,自打懂得男女之情开始,我心中便只有秋妹一人,自是更无放弃的道理。” “如此看来,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仍可算是敌人?”白天武凛然凝眸。 “可以这么说!”蔺宇涵绽开了一抹深邃的笑容,“不过……君子相争,理应各尽所能,坦然面对胜负,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该给她造成困扰,你说是不是?” 白天武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两人默默无言地凝视着对方,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们胸臆间暗暗涌动起来。 山雨欲来(一) 苍茫的夜色下,一个身着灰衣的伟岸男子在乱石间负手而立。随着寒风的呼啸而过,他身上的灰绸长衫如浓云般翻卷飘动,一头未加束结的长发随之狂乱起舞,为那昂然的背影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忽然,四周响起了几声似断似续的奇异呼哨声。片刻后,青、黄、红、白四道人影如鬼魅般分从各处飘来,聚集到灰衣男子身后。停下脚步的他们,才显出了身穿各色劲装,头戴同色面具的身形。 “天冥使、地冥使、日冥使、月冥使参见主人!” 粗细高低不一的语声中,四人齐齐倒身下拜,惟有那自称月冥使之人身影尤显纤细,显然是个女子。 灰衣男子没有回头,只是微一颔首道:”很好,我一发出信号,你们就赶到了,总算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那自称天冥使之人似是众人之首,闻言立即拱手过额答道:“若无主人的照护,我等早成地下亡魂。如今主人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属下们自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灰衣男子满意地轻笑了一声,“眼下,我就有桩大事要你们协助。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你们重回人间,随心所欲地过你们的日子!” 四冥使互望一眼,齐声答道:“多谢主人。请主人吩咐!” 灰衣男子挥手示意四人起身,随即把他们召到身边,低声和他们展开了一番秘议…… * * * * * “咳咳……” 深夜,无极门人聚居的寝院内响起了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声,传出声音的是位于南面第二排的姚枫的卧室。 自从去向蔺长春坦白了放走陶晟之事,经历了一场险死还生的风波以后,姚枫就病倒了,一连数日怎么吃药也不见好。 按说像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是不容易生病的,即使病了,好起来应该也很快,可他得却的是最难治愈的心病。 由于无法摆脱心中的矛盾与愧疚,他下意识地折磨着自己,明明病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却愣是不肯让人服侍,每天非要硬撑着自己打理饮食起居,在病中如此劳心劳力,自然是想好也难了。 今晚,他本是服完了药睡下的,但先前出去拿药时受了些风,这会儿身上非但没觉得轻松些,反而愈加的酸痛沉重起来。纠缠了他许久的咳嗽也跟着起哄,一阵紧似一阵地发作,他怕吵着别人,努力想控制住咳出的音量,可越忍越是难受,搅得自己大半夜都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咳得胸口都已开始发疼的姚枫终于忍耐不住地爬了起来,想要下床喝上几口水润润嗓子,谁知他身子太虚,刚下地双腿便是一软,顿时力不从心地往地上坐去。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蔺长春端着个煎药用的小锅出现在门口。发现姚枫险些摔倒,他脸色一变,人随之电射而出,赶在姚枫身躯着地之前飞掠过去一把揽住了他。 挟着那么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大男人,他不过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解决了,另一只手里端着的药锅兀自四平八稳,连半滴汤水也没有溅出来。 放下手里的药锅,又半扶半抱地把姚枫架上床,他摇了摇头,一脸心痛地微责道:“五师弟,你这是何苦?就算跟我赌气,也犯不着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讷讷地翕动着干枯的唇瓣,姚枫半晌说不出话来。在发生了那次的不快之后,他实在想不到蔺长春竟会以这般和颜悦色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那溢于言表的关切之情让他又是惭愧又是惶恐,,一时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见他如此,蔺长春的眼中渐浮起了深深的悲色。 “五师弟,我承认,这些日子我脾气很坏,对你,对晟儿都有些过分了!可你想想,你的徒弟受了点委屈,你就无法忍受了,我的亲生儿子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这心里……那是什么滋味?你就不要跟我一般见识了成吗?” 看着姚枫微微动容的面庞,他稍稍一顿,又黯然苦笑道:“你该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坐稳这个武林至尊的宝座,有些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我这么拼命,甚至是不择手段地经营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能和你共享荣华?如果连你都不认同我,那我就算拥有整个江湖,甚至是整个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一声满载着疲惫与无奈的长叹之后,他合了合眸,似是酝酿着什么重大的决定,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情已是一派的决然。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那我就不干了!什么武林盟主,什么天下第一,全都见鬼去吧!他们要来揭我的底,要我的命,也都随他去了……”轻拍着姚枫的肩膀,他沉声道,“这辈子,我蔺长春什么都可以不要,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你这个兄弟!” “大师兄?”惊愕地望住壮士断腕般一脸悲壮之色的蔺长春,姚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瞬间的失神后,他挣扎着翻身下床,踉跄跪倒在蔺长春面前放声痛哭起来:“大师兄,你别说了,别再说了!你这是要愧死我呀……求求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生出这种英雄气短的念头来,这辈子,姚枫跟你走到底了,要是再有半点动摇,我他妈的就是畜生……” “哎,行了行了,你能体谅我的苦处就好,说这么重的话干吗?” 蔺长春赶紧生拉硬拽地把他扶了起来。好一阵安慰劝说之后,姚枫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渐渐收住了泪水。 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蔺长春回身端过桌上的药展颜道:“咱们兄弟之间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现在,你也该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身子,别再让我担心了吧?我听你夜里咳得厉害,就给你熬了些药。来,快喝了它,喝完了好好睡他一觉,包你明天神清气爽,百病全消!” “有劳大师兄了!” 看着姚枫感激涕零地把药接过去,顺从地一口一口喝起来,蔺长春不禁满意地眯起了眼睛。目光一闪间,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眸底悄然掠过了一丝计谋得逞的畅快之色…… * * * * * 自从那日在桃林中与蔺宇涵互相坦承心事之后,白天武就不再回避清秋,甚至主动去找她商谈应对之策,其态度落落大方,完全不像发生过任何尴尬之事的样子。未几,自觉职责有亏的莫红绡也加入了他们,诸事都以最快的速度步入了正轨。 他们两人的转变让清秋惊喜万分,同时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她一来怕破坏了难得的和谐气氛,二来身上担子很重,根本没有心力去刨很问底,所以也就顺其自然,不去追究到底是什么原因了。 看到清秋心情渐佳,终于得以专心修习《易天心经》,蔺宇涵不禁暗自欣慰。他也不说破其中原因,身体稍适之后,便和她一起钻研心经中的疑难之处。 在他的帮助下,清秋进境神速,而他自己也从中得益不少,只是他恪守门规,并没有刻意去练心经上的武功,对于清秋自己的参悟,只要她不提,他也绝口不问。 其间,率部前去营救逍遥子的钟笑离传来书信一封,言道事情正在顺利进行之中,如无意外,近期便可成功返回。 仙宫属众都为他们的宫主即将沉冤得雪而欢欣鼓舞,惟独蔺宇涵在为心上人高兴的同时,也免不了为父亲的命运担忧,更为自己对父亲的“背叛”和“出卖”而深深内疚,其心情之复杂实难一言蔽之。 山雨欲来(二) 这天上午,清秋照例去与众属下议事,独坐无事之下,已可行走无碍的蔺宇涵便起身出门,到园子里散心。 出云谷的景色本就雅致,仙宫建成之后,内部园林更是经过精心布置,其清幽深邃尤以清秋所居的静心园为最。他现在所住的客寓畅心园则仅次于静心园,还稍稍在两大护法的住所无欲居和无邪居之上。 漫步于石丛竹林之间,耳听鸟啼声声,眼观彩蝶翩翩,他的心中的烦忧不由得大为疏解,只觉此处果不愧这“畅心”之说。 “蔺公子!”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唤,蔺宇涵闻声回头,只见小翠正夹着件袍子快步向他走来。 “蔺公子,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万一有什么不适或是体力不支,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她微嗔地瞪着他。 “我已经好多了,出来走走没什么的!”蔺宇涵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心弦却无端地一紧。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小翠老大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上次你非要自己去找白护法,结果呢?回来以后,伤口又疼了好几天,还不许我告诉任何人!你这人,对谁都好,就是太不知道爱惜自己!” 说着,她急步凑上前来,抖开手中的长衫道:“要走走,也多得加件衣裳啊。外面风大,你身子还虚,小心着凉!” “谢谢你,我自己来!”蔺宇涵面颊微烫地伸出手去,可她却固执地攥紧了衣服,不由分说地帮他披在了身上。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记得别走太久,一会儿,我把午饭送到你房里啊!”嫣然一瞥中,小翠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回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了。 看着她欢然远去的背影,蔺宇涵的心头不禁掠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自从那日的风波之后,她就对他格外的好,一开始,他还以为这纯粹是她心怀歉疚之故,也没有多想,可后来,身为过来人的敏感让他渐渐察觉到这小姑娘的心思似乎并不单纯,一种不寻常的情感正在她心底不受控制地滋长起来。 他屡次想要劝劝她,让她打消这不可能有结果的念头,但对方没有明确表态,他也不好开口,只能尽量跟她保持距离。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了的。 沉重的一叹中,他刚刚获得的一点轻松感又告消失,心房再度被烦恼包围。 * * * * * 幽暗的烛火下,一个面具遮颜的白衫女子在地底石室中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地凝神打坐,随着头顶冒出的丝丝白气,她原本洁白如玉的手掌上泛起了一片片忽黄忽绿的光泽,丝丝缕缕地蔓延到修长尖细的指甲梢,显得诡异非常。 “芊芊,水芊芊……” 忽然,石室门口响起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白衫女子似是极为厌恶地甩了甩头,欲待不理,可外面那人却越喊越大声,甚至还“砰砰”地捶起门来。她的心绪完全被搅乱,再也无法心无旁骛地打坐练功。叹了口气,她只得无可奈何地起身上前拉开了石门。 “芊芊!”一个全身黄衣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满嘴酒气地“嘿嘿”笑着,伸手便向这名叫水芊芊的白衫女子腰间揽去。 “二哥!”水芊芊身形一闪躲开了他的手,蹙眉愠道,“你喝醉了,还是赶快去醒醒酒吧。要是大哥回来看见了……” “少跟我提牟中岳那厮!”黄衣男子大着舌头摆手道,“他不就是比我欧阳珞早入教一年吗?妈的,冥王教都没了三年了,还见天颐指气使的,他以为他是谁啊?也就是你跟老三才当他是回事……” “二哥,你也知道冥王教已经亡了,我们四冥使都成了见不得光的人,又被姓蔺的操纵着,朝不保夕,亏你还有心情如此纵情声色!”水芊芊与那自称欧阳珞的男子保持着数步之遥,语声冷冽如冰。有着近十年的相处,他肚子里有多少弯弯肠子,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芊芊,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对我板着张冷若冰霜的臭脸?” 不以为然地盯着水芊芊,欧阳珞的眼中燃起了一星不安分的火焰:“想当年,我见到你第一眼时就被你给迷住了,可惜呀,那时你是冥王老儿的女人,我他妈的只能忍!可现在,冥王老儿都已经尸骨无存了,你还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娘的,凭什么?“ 颇为不忿地啐了一口,他又一脸邪笑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这个小□,连抛下新婚丈夫,对一个大你二十多岁的老头投怀送抱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少跟我装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 “住口!”水芊芊脸色顿变,似恐惧又似恼怒地颤抖起来。 趁她乱了心神之际,欧阳珞飞步上前,一把扯下了她的面具。卸去了面具的水芊芊看来虽已有三十上下,但依旧是明眸皓齿,艳若桃李,加上那几分青涩少女所没有的成熟风韵,的确有着让男人为之癫狂的资本。 剧烈的喘息声中,欧阳珞疯狂地吻住了她鲜红的薄唇,双手同时粗鲁地撕开了她身上的素色纱衣,就在他企图进一步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欲望时,却忽然间如遇鬼魅地惊呆了。 映入眼帘的那片酥胸上,竟赫然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疤痕,有坑坑洼洼的齿痕、深长交错的刀疤,更有斑斑点点似是香头所烫的痕迹,无数丑陋的疤痕交织成了一张诡异可怖的网,把她那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原本应有的美感破坏殆尽,令人视之毛骨悚然,几欲作呕。 一瞬的失神后,水芊芊蓦然醒觉,当即掩住了身子尖叫出声,随即目眦欲裂地挥出柔荑,尖利如刀的长甲“唰”地掠过欧阳珞的面颊,划开了一道两寸多长的血口。 吃痛的厉吼声中,欧阳珞掩面踉跄后退。水芊芊俏颜含霜地冷睨着他,鲜红的血滴顺着她晶莹剔透的玉甲流淌而下,缓慢、无声地坠落在他脚边,半若警告,半若嘲讽。 “你……你竟敢对我这样?”欧阳珞恼羞成怒地咆哮起来,“贱人,别忘了,你这条小命是谁救的!” “正因为你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的玉甲刀划破的才是你的脸,而不是你的喉咙!” 水芊芊咬牙冷笑,“为了这个救命之恩,我已经忍你太久了。不过我警告你,以后,我不会再忍了,你要是敢再碰我一下,我一定会告诉大哥,有胆的话你尽可以再试试!” 欧阳珞立时哑口无言。 尽管之前他嘴上说得狠,可心里还是很忌惮天冥使牟中岳的。牟中岳不仅武功凌驾于其他三使之上,手段的毒辣也是四人之首,以往在教中,除了冥王之外,牟中岳说东,就没有人敢说西。如今冥王教虽亡,他们也跟了新的主子,但直接掌控其他三使生死的还是牟中岳。 牟中岳对已故的冥王极其忠心,一心要带领他们三人,靠着新主子东山再起,为旧主复仇,如果知道欧阳珞把心思用在女色之上,焉能饶得了他? 想到这里,欧阳珞胆也寒了,腿也软了,不禁颤声道:“芊芊,四妹,二哥我……我是一时糊涂,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口下留情啊……” “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决不会再有下一次!马上给我滚!滚——” 欧阳珞如蒙大赦,立即狼狈万状地抱头鼠窜。 山雨欲来(三) 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道尽头,水芊芊僵硬的身子骤然崩溃地瘫软于地,屈辱而绝望的泪水决堤而出,在压抑的抽泣声中濡湿了她身上凌乱的衣衫…… * * * * * 深夜,两道全身劲装的人影身形如电地掠上栖凤坡,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藤蔓丛生的山壁前。当先一人伸手轻扯其中的一根藤蔓,“隆隆”声中,山壁上现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 “老规矩,徐沛,你在这儿给我把风。要警醒着点儿,不要因为这两天一切顺利就掉以轻心,知道吗?”手扯藤蔓之人回头吩咐着,看面貌,正是飘尘仙宫的北智堂主钟笑离。 “是,堂主!”那名叫徐沛的小伙子肃然点头,随即纵身跃上旁边的一棵大树,把自己隐藏进了茂密的枝叶之间。 警惕地四处扫视了一下之后,钟笑离旋身走进了山洞。 数日前,北智堂主钟笑离奉清秋之命来此营救逍遥子。根据蔺宇涵和醉叟提供的情况,为了保密起见,也仗着此处的幽冥阵十分厉害,蔺长春没有专门派人看守,只是每隔一个月到四十天左右便与姚枫轮流前来查看一次。 钟笑离算好了时间,这段时日应该不会有人来,于是大胆入内查探。幽冥阵果然不易对付,他也做不到一次性破解,只得接连来了几次,现在,他已经有八九成的把握了,今夜,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次查探,如无意外,明晚便可以动手了。 洞外的徐沛恪尽职守地坐在树上凝神瞭望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一切皆如往日一般风平浪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计再过片刻,堂主就该出来了,于是略感轻松地吁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树丛里有抹黄影隐约闪过,可待他凝神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见鬼了,难道是我眼花?”他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他在堂中专司守卫之职已有四年,经验丰富,平日里就算一只苍蝇飞来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可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略感不安地沉思着,他蹑手蹑脚地踏着树杈站起身来,打算再仔细查看一下。不料,身子尚未站直,他乍觉背后一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浑身麻软地栽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袭白衫,面具遮颜的水芊芊的自他背后的树丛里跃出,出手如电地接住了他从枝头坠落的身子,又挟着他跃上了树梢。一连串说来复杂的动作,被她完成得轻松而利落,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半点声息。 “想跟我月冥使水芊芊斗法,小子,你还嫩了点!”冷笑地打量着这昏迷不醒的小伙子,水芊芊扬起修长的玉甲,下意识地抵到了他的颈项处。 玉甲刀、摄魂箫和轻功是她赖以成名的三大绝技,其中尤以招数狠辣,中人必死的玉甲刀为最。 入冥王教这些年来,她不知用这手功夫杀死过多少人。现在,只要她的指甲轻轻一动,马上就可以让眼前这个年轻人气绝身亡,可是……她的手微微发颤,这一指,说什么也划不下去。 三年了,变成隐形人潜藏地底的三年,她没有动手杀过一个人,如今心怯了,手也软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竟变得如此艰难。 事实上,她从来就没有习惯过杀人,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尤其是为嗜杀成性的冥王做事,她更是没有选择。 还记得第一次动手杀人的时候,当灼热的鲜血从对手被划开的颈项间喷出溅了她满身的那一刻,她吓呆了,仿佛灵魂出窍般僵立在原地,竟对身后飞来的一刀浑然不觉。也就是那一次,地冥使欧阳珞替她格开了致命的一刀,让她欠下了他的救命之恩,因此不得不对他的不怀好意隐忍至今。 后来,为了生存,也为了能在冥王教立足,她强迫自己对生命、对鲜血麻木,可每当午夜梦回,那些血腥场面重现脑海的时候,她就会尖叫着惊醒过来,然后翻肠倒胃地呕吐,直到吐尽最后一口馊水,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床上为止。 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惟有苦笑。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怨得了谁呢? 想当初,年轻气盛的她厌倦了因醉心研究机关阵法而冷落她的丈夫,又在一次偶然的际遇中被冥王潇洒冷傲的王者气度迷住,于是一意孤行地弃家远走投入了冥王教。 然而,当她如愿以偿地成为冥王的女人之后,才知道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白天,是替他杀人的工具,晚上,是供他发泄扭曲变态的疯狂欲望的工具。 这时,她才体会到了丈夫的好。虽然,他不懂得陪她花前月下,不会对她说甜言蜜语,但每当她身体不适的时候,整夜守在床前看护照料的是他,每当她心情不快的时候,由着她撒娇使小性子的也是他。 他是真心地把她当作一个人,一个女人来疼爱,只可惜,她根本不理解他这份不善表达的心意,自以为是地追求所谓真爱,伤透了他的心,也毁了自己的一生,走到如今这一步,后悔,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一声幽幽的轻叹伴着晚风徐徐飘散,一侧首间,两行清泪淌过她隐在面具背后的脸庞,泫然坠落在身畔的树叶之上,微颤地凝于叶心,仿似清冷的露珠。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吱嘎”一响,骤起的开门声把恍惚中的水芊芊蓦然惊醒,她立即心神一懔,凝眸向树下看去。 凭她闯荡江湖多年的经验,早知树上的小伙子定是负责把风之人,多半已经另有人进了山洞。今晚是她潜伏三年之后第一次为新主人效力,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不光是主人,就算是他们的老大牟中岳也饶不了她。 她咬了咬牙,瞬间运劲于指尖,努力酝酿着重新开始杀戮的决心。 随着一片铁灰色衣角的飘动,那个假想中的牺牲者终于现身了。看清对方面貌的那一瞬,她霎时只觉五雷轰顶,娇躯虚弱地战栗了一下,差点支持不住从树上掉下来。 树上传来的轻微声响让刚出山洞的钟笑离顿时警觉。如果是徐沛,见他出来,早该下树迎接他了,没理由还躲在上面故弄玄虚,那么…… 他心弦一紧,抬头大喝道:“什么人躲在那儿?出来!”说话间,他迅速提气护住了全身,紫金短戟也已滑出袖筒握于掌心,随时准备出手。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一件庞然大物朝着他当头砸来,他本能地一闪,这才看清掉下来的竟是浑身僵硬,死活不知的徐沛。 如果袖手不管,那么即使徐沛还活着,也难免摔个脑浆迸裂,当场身亡,见此情形,钟笑离无暇顾及是否有诈,只得纵身上前接住了徐沛。趁着他分神之际,水芊芊悄然跃下树梢,一阵风似的飞驰而去,待他放下徐沛再抬头看时,眼前模糊的白影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好快的身手!”钟笑离愕然惊叹,心底无端地掠过了一阵不安——不仅为着对方身手的迅捷,更是由于那抹一闪即逝的背影所给他的奇异熟悉感,让一段深埋心底多年的记忆隐约浮动起来。 “会……是她吗?”涩哑地低喃着,他一时间忘了穴道未解的徐沛,目光迷离地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呆呆出起神来。 * * * * * 经过一段时日的研习,清秋已将《易天心经》中的外功部分初练出了成效,而内功部分的心诀也已记诵娴熟,剩下的就是付诸实践了。为了赶在蔺长春有所行动之前储备好自身的实力,她把宫中大事托付给白天武和莫红绡二人打理,自己则避入静心园开始专心潜修。 山雨欲来(四) 虽说清秋天资过人,但在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仅仅研究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开始修习那些晦涩艰深的内功心法,毕竟还是有风险的,蔺宇涵放心不下,于是不顾自己身体虚弱,坚持在旁陪护。在此过程中,他也的确是助她解决了几次内息出岔的小意外,所幸总体进展还算顺利,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这天午后,清秋又开始了新一段内功心法的修习,这一部分的经义颇为深奥,此前她曾与蔺宇涵讨论多次,但始终无法肯定他们所参悟的修习方法是不是完全正确。 为了安全起见,蔺宇涵劝她不如暂时先别练了,但她怕多耽搁一天,仙宫的危险就多一分,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此时,看着她双手捏诀盘膝静坐的样子,蔺宇涵的思绪不禁飘忽起来。 他和清秋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个性最是了解不过。她柔顺的时候,可以和蔼得没有一丝脾气,小鸟依人得简直要把他的心都融化,但固执起来的时候,那蛮劲可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别的不提,就说她无视父亲的反对,瞒着众人偷偷学游泳的事…… 想起她技艺尚不娴熟时在水里呈狗刨式扑腾的狼狈之态,他的唇边不觉逸出一抹轻笑。 上天明鉴,他可不是故意偷看的,只不过是不小心看到而已。比起她温柔如水的一面,他倒似乎更为欣赏她这有声有色、热烈鲜明的可爱样子,更重要的是,若非她懂得水性,逍遥子“被害”的那一晚…… 神情一顿,他的心弦猛然抽紧。 这些年来,他曾经无数次反反复复思量过,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是否明智。如果那时他选择一条较为简单直接的路,即表明立场,坚决站在她一边,要是阻止不了父亲杀害他们父女,就陪她共赴黄泉,那么,无论成败生死,她和他,是不是都可以少受很多的折磨? 只是这样,如今世上多半就不会有她这位冷大宫主,事情的真相,或许也就此深埋地底,倒是让他的父亲得以永享侠名,顺理成章地统治江湖一辈子了。那……又究竟是对还是错? 怅然一叹,他无语地望向窗外渺远的苍穹。每一种“如果”,都可以演绎成一条不同的人生道路,只不过,真实的人生中没有“如果”,选便是选了,做便是做了,无论过后是庆幸还是懊悔,都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一切重来。 不知这般恍恍惚惚地出神了多久,忽然,一阵异常的喘息声把他游离现实的思绪拉了回来。目光所及处,只见原本安静打坐的清秋脸色突然红得可怕,眉头紧揪了起来,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喉中不时地发出一声声无意识的呻吟,看来似乎难受极了。 “不好!”他陡然一惊,忙一个箭步跨到清秋身前,伸手去触摸她的腕脉想探明她的内息是否走入岔道,不料手刚碰到她的身子,竟觉得像是摸上了一株仙人掌,无数来源不明的细小力量刺得他满手生疼,毫无防备之下,他不禁轻“嘶”一声缩回了手。 瞬间的诧异后,他蓦地明白,应是清秋的内息运行出了严重的问题,现在她的内力正以分散成无数个小点的奇异形式泄漏出来,由于泄漏的速度快,力度强,所以他接触到时,感觉就像被一把针扎到似的疼痛不已。 想通个中缘由后,他顿时急了,如果任由情势这般发展下去,别说她这一身功夫不保,恐怕连性命都会有危险,惟今之计,必须尽快把她的内息导入正轨,才能避免产生那样严重的后果。 心念及此,他立即凝神提气,力贯双掌按上她的背心要穴,这次他有了思想准备,虽仍觉掌心刺痛,却硬是忍住了疼没有缩手。 他与清秋师出同门,内功底子本是一路,《易天心经》又是他们的本门武功,所以尽管心经上的武功他并不全懂,但怎样替清秋挽回走错的真气,他心里还是有数的。问题是,他不久之前才受过重伤,现在纵然日常行动已无碍,可一动内力就够戗。 不过坚持了一盏茶的工夫,他便觉头晕眼花起来,又过了片刻,他的胸腔间陡然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是喉头一热,不由自主地呕出了一滩猩红。他心知不妙,但事关清秋生死,即使明知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害,他也还是咬紧了牙关不肯放手。 渐渐地,他的胸口痛得越来越厉害,眼看着又是一汪逆血涌了上来,这时,只听门口“悉索”轻响,一个惊异的男声随之而起:“宫主她怎么了?” 来的是白天武。这些日子以来,宫里的事务都是他代清秋作主,但每日也会定时来向她汇报一次。今天他过来以后,已在静心园外等了些时候,但一直不见清秋出来,不免有些担心。于是,他也管不了什么礼节避讳的,就自作主张走了进来,不料见到的竟是这样一番情景。看到地上的血,他以为清秋不知如何了,顿时急得变了脸色。 见白天武到来,蔺宇涵顿时惊喜万分,忙开口道,“快帮我……” 话未说完,他方才强压在喉间的鲜血便又溢出了嘴角。 白天武也是行家,见状立刻明白了几分。“我来!”他赶紧上前替下了蔺宇涵。初觉那触手如针之感,他也不禁吃了一惊,不过多少能猜想到其中原委,因此他并未多问,即刻转向蔺宇涵道:“你别说话,怎么做,指给我看!” 蔺宇涵喘息着点了点头,随即退到一边,以手势示意白天武将清秋的内力导向何处。 如此指点,本是不易理解,但白天武与清秋相处三年,对无极门的武功多少也有所了解,再加上对清秋超乎寻常的关怀让他的领悟力如有神助般涌现,因此一步步做来并无差错。不多时,清秋的内息终于稳定下来,面上无意识的痛苦表情也渐渐消失了。 “可以了吗?”扭头望向蔺宇涵,白天武小声问道。 蔺宇涵伸手探了探清秋的脉息,略一思索后轻轻点头。 白天武慢慢收回了内力,随即长吁口气,筋疲力尽地坐倒在地上。他前一阵也受过伤,所幸伤药来得及时,又不似蔺宇涵般因外伤大量失血,所以恢复得较好,不过,大伤初愈之后一下子动用那么多内力,此时的他也已是疲惫不堪了。 “她应该还有半柱香的时间才会清醒,我看得可对?”擦着额上的汗,白天武朝和自己一样靠着墙坐在地上的蔺宇涵投去了询问的一瞥。 “白护法好眼力!”休息了这么段时间,蔺宇涵气血略平,总算敢开口说话了,“多亏你来,否则,我和秋妹怕是要同归于尽了……” “想得美!”白天武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我们的君子之争还没结束呢,我怎么可能允许你破坏规矩,就这么和宫主共赴黄泉做对同命鸳鸯?” 蔺宇涵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地道:“说的也是。不过……话又说回来,刚才,我们这对敌手……合作得还挺不错,我是真没想到,那样……你都能明白我的意思!” “第一,我不是笨蛋!”白天武的唇角也微微扬起,“第二,我们目标一致……”说到这里,他含着笑意的目光忽又变得朦胧起来,神情复杂地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目标一致是没错,但“标的”只有一个,终是无法两全其美的。蔺宇涵心一抖,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方才因强用内力而受创的脏腑似又疼痛得更加厉害起来…… 原形毕露(一) 自经历上次死里逃生的惊险波折之后,清秋倒是因祸得福悟出了修习心经内功的正确方法,这个月起,她正式开始了与世隔绝的闭关修炼。为防备蔺长春的突然来袭,仙宫各堂均严阵以待,外松内紧地做好了应敌的准备。 而“多灾多难”的蔺宇涵则在那以后内伤复发,又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因为知道他为宫主付出的一切,仙宫部属都很照顾他,扁盛才精心为他配制了补养身体的药物,又以针灸之术助他调理气血,小翠则在旁衣不解带地伺候他。半个月后,他终于又能行动自如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清秋预计的出关之日也不过剩下十来天了。这天,蔺宇涵起床梳洗完毕,刚刚推开房门,只见海棠和小翠一路拉拉扯扯地奔了过来,两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明显的惊惶之色。 “蔺公子……”海棠一见他便扬声欲呼,却被小翠一把捂住了嘴。 “怎么了?有事吗?”他心弦一紧,快步迎上前去。 “没事,我跟海棠姐闹着玩儿呢!”小翠嘿嘿一笑,手掌仍死死按在海棠嘴上。海棠焦急地挣扎着,两人又扯作了一团。 蔺宇涵拧了拧眉,直觉地感到不对劲,忽然,他的耳际隐隐传来了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几许凌乱的呼喊呵斥。 “是……我爹来了?”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别乱猜……” 小翠拼命摇头,海棠却趁她分心之际一把拽开了她的手,一口气说道:“没错,就是蔺盟主来了。他在外面放出了风声,说宫主是无极门的叛徒,不仅欺师灭祖,残杀同门,还要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结果各大门派的武林人士都跟着来了,说什么要讨伐我们!他们现在已经闯过了谷口的毒瘴林,又破了谷中的纤云阵,钟堂主不在,留守的简副堂主阻不住他们,白护法和莫护法只好带其余四堂的人出去应战了!” “海棠姐!”小翠急得直跺脚。话音未落,只见蔺宇涵已转身回房拿了佩剑,出门就向谷口奔去,她在他背后焦急地呼唤了一声,可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就你多嘴!”眼看事情已无可挽回,小翠懊恼地冲着海棠嚷嚷起来,“他的身子还没全好,怎么能让他出去冒险呢?再说来的是他爹,你叫他怎么办?这不是存心为难他吗?” “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啊,没准只有他能阻止得了他的父亲呢?”海棠讷讷地解释了一句,看着小翠火冒三丈,珠泪欲滴的样子,她若有所思地凝起了眼眸,“小翠,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他了?莫非……” 海棠暧昧的眼神和语气让小翠没来由地好一阵心慌。“我怎么了?你别乱猜!”她烧红了脸,跺着脚背过身去。 一直以来,她对蔺宇涵日渐深切的关怀都是情不自禁,却从未深思过自己的心态变化到底是出于何种动机,这一瞬,骤然被海棠点破的心事把她给吓住了,无所适从的她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就在小翠为自己朦胧的心事烦恼着的时候,出云谷间早已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由于蔺长春利用西南分舵弟子被毒杀之事在江湖上大肆散播飘尘仙宫作恶多端,意欲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的言论,许多与无极门结盟的门派为了确保自身的地位和利益,也纷纷参与了这次讨伐,像神刀门这类惯于趋炎附势的门派自是不落人后,而鹰扬帮的韩中天因为已经以蔺长春的亲家自居,也自告奋勇地前来助其一臂之力。 一时间,山谷中尽是东一处西一处捉对厮杀的人群。醉叟提着个酒葫芦,在人群中左一穿,右一插,专挑敌方之人的错处下手。他出手并不重,不是挠人痒痒,就是喷人一头一脸的酒,打斗之中的玩笑意味十足,不过倒也大扰对方的军心,帮着仙宫诸堂牵制了不少敌人。 纵观全场,最为触目惊心的就是白天武和莫红绡联手与蔺长春展开的恶斗。 上次白天武与蔺长春单打独斗,吃了不小的亏,这次有莫红绡相助,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当初,纪飞雪曾经传授过他们一套双剑合壁的“流云剑法”,一正一反,相辅相成,两人联手,威力可增强数倍,远远胜过两个人本身功力的叠加。因此,骤遇这种打法,仍是空手以对的蔺长春一时间也被压制住,占不到半点便宜。 然而,蔺长春的武学造诣毕竟要胜过他们许多,交手一段时间后,他便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心念一转间,他突使怪招,猛地变掌为爪,十指如钩地向莫红绡胸前抓去。 这一下若被抓中,难免衣衫破裂,春光乍泄之祸,莫红绡脸上一红,顾不得原本的进退方略,慌忙后跃数步,远远地避了开去。 谁知,蔺长春这一手本是虚招,迫开莫红绡的同时,他突然身形急转,双掌齐出朝白天武当胸劈了过去。前番清秋的脱逃,蔺宇涵的重伤,这两笔帐他全都算在了白天武头上,因而对其恨之入骨,莫红绡的死活他无所谓,白天武他却是非杀不可的。 失去了莫红绡的相助,若要以硬碰硬,白天武岂是蔺长春的对手?猝不及防之下,他手中的长剑立刻被蔺长春刚猛的掌风劈飞,胸前顿时门户大开。 莫红绡经历了适才一险,惊魂犹自未定,可眼见白天武势危,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喊一声“小心”,纵身飞扑过去,想也不想就挡在了他身前。 眼看着这致命一掌就要落在莫红绡的身上,忽见一人疾掠而至,长剑一颤,竟奇诡地钻进了蔺长春绵密的掌风圈子里,直直点向他的腕脉,迫得他不得不撤掌退开了一步。 蔺长春恼怒地看向这个坏了他大事的不速之客,杀机正涌上心头,可随后却惊愕地叫出声来:“涵儿,是你?” 原来,及时赶到迫退蔺长春的正是他的儿子蔺宇涵。他腹上中的那一剑伤口极深,如今不过刚刚结痂,刚才用力过猛,牵动得伤处又隐隐作痛起来,此刻,他只能气喘吁吁地倚在树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初知儿子无恙,蔺长春先是一喜,可当他略略定神,想到儿子方才所使的那一招奇异剑法竟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从不曾见过时,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了他。 联想起姚枫曾跟自己说过的话,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几乎让他不敢相信的答案随之跃然而出:《易天心经》!这出人意料的精妙剑招正是来自他始终没有得到的《易天心经》后半部分! “涵儿,可以跟爹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面色一寒,缓缓向儿子逼近过去。 蔺宇涵吃力地站直了身子。他知道父亲已隐约猜出了事情的原委,强抑下凌乱的心绪,他鼓起勇气迎上了父亲凌厉如刀的目光:“爹,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蔺长春的脸色更加难看。 “三年前就有了怀疑,这些年……一点点证实的!”蔺宇涵痛苦地合了合眸。 “好小子,我可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深的城府!”恍如当头挨了一棒,蔺长春铁青着脸喘息道,“那么,《易天心经》……” “已经回到了应该拥有它的人手里!” 蔺宇涵睁开眼睛,心痛地看着父亲:“爹,你不要再想把它夺回来,它本来就不属于你!为了强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已经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难道还要一错再错吗?你收手吧,秋妹答应过我,只要你肯悔过,她会原谅你的……”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蔺长春怒不可遏指着儿子咆哮起来:“秋妹,秋妹,你这个逆子,为了冷清秋那妖女,竟然出卖你的亲生父亲!你给我听着,立刻把《易天心经》交出来,再杀了那个妖女,否则的话,我蔺长春就没你这个儿子!” 火辣辣的疼痛烧灼着蔺宇涵的面颊,血的腥甜在他的口齿间缓缓蔓延开来,面对着盛怒的父亲,他只能一言不发地咬紧牙关,用沉默昭示着自己的坚持。 原形毕露(二) 眼见儿子的固执之态,蔺长春不由得窒息了一瞬,盛怒间,他的耳边恍惚回响起了妻子龚秀菊临终前的殷殷叮嘱:“长春……答应我……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孩子啊,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爹的一片苦心呢?” 无声的呐喊中,他的心痛得起了一阵痉挛。 他是二十岁那年带艺投师的,投入无极门之前,他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帮派小头目,妻子龚秀菊十六岁嫁她,跟着他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好不容易熬到他在无极门有了些出息,还没来得及过上一天好日子,就因积劳成疾过早辞世。弥留之际的龚秀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那时,他握着妻子的手含泪起誓,会竭尽所能去爱他们的孩子。 自那以后,他就下定决心,别人有的,儿子一定要有,别人没有的,他也要想方设法帮儿子得来,他要把妻子没享受到的一切统统奉献到儿子面前,让他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儿子就把自己为他付出的心血踩在脚下任意践踏,还振振有辞地来跟他作对,这实在是让他寒透了心。 正心乱如麻间,忽见姚枫神色惶急地从远处跑来,慌慌张张地喊道:“大师兄,不好了!”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没出息!”蔺长春心里正烦,不禁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 姚枫顾不得计较他的态度,擦着额上的冷汗顿足道,“大师兄,出大事了!逍……” “蔺长春,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三年前图谋弑师,陷害手足,如今还想逼儿子与你同流合污吗?” 忽然,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自谷口由远及近传来。说话之人似乎身体极为虚弱,嗓音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他语中带怒,且透出种与生俱来的威仪,让闻者肃然起敬,若是宵小之辈,则不免心虚胆寒了。 蔺长春闻声脸色大变,霎时间惊慌失措地倒退出好几步去。 “大师兄!”姚枫赶紧抢上前搀扶,可他自己此时也是面无人色,手脚发冷,浑身哆嗦不已。 “蔺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中天诧异地看了他们师兄弟一眼,正疑惑不解间,却听四周霎时间人声鼎沸起来: “逍遥子!你们看,那不是逍遥子前辈吗?” “哎呀,逍遥子不是三年前就被冷伯坚父女害死了吗?怎么会还活着呢?” “他真的是逍遥子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呀?” 凌乱的呼声中,两个精壮汉子抬着一顶简易竹轿健步如飞地走来,坐在轿子里的是一个须发灰白,满面伤疤的老人。老人的身子微斜地靠在椅背上,手脚都无力地耷拉在身前,似是四肢瘫痪的样子。 跟随在轿后的是北智堂主钟笑离和他的部众,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严肃而沉重,眉宇间似乎还凝结着强行压抑的愤怒。 蔺宇涵心头一震,目光牢牢凝固在轿中老人的脸上,眸底浮起了一层朦胧的薄雾。定了定神,他快步走到轿旁,翻身跪倒,颤声道:“不孝徒孙蔺宇涵叩见师祖!您老人家……受苦了!” 他的这一举动无疑是昭示了老人即是逍遥子的事实,各派门人议论得更加激烈了。 “孩子……”在两旁轿夫的扶持下,逍遥子老泪纵横地挺起身子,颤颤巍巍地向蔺宇涵伸出手去,“好孩子,师祖什么都知道了!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不,我真的……没做什么!”蔺宇涵摇摇头,轻握住了老人的手。他试图挤出一丝宽慰的微笑,可苦涩的泪水却偏偏难以自抑地渗出眼角。 他知道,随着师祖的到来,父亲的罪行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他不后悔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却逃不开身为人子的难堪与愧疚,此时的他,惟有任凭心痛一阵阵地泛滥肆虐,却不敢再看父亲一眼。 “蔺长春,你这大义凛然、铲奸锄恶的戏也该收场了吧?”逍遥子猛然抬起头来,悲愤的烈焰烧干了他眼中的泪水。 “我真是后悔啊!三年前发现你偷练毒功,残害无辜的时候,我就该用门规来处置你,可我偏偏狠不下心,一次次的想给你机会改过。就是我的优柔寡断,害得伯坚枉送性命,害得秋儿含冤莫白,也害得涵儿为救我受了那么多委屈,更害得西南分舵那些弟子再遭你的毒手!如今,我不会再容忍你胡作非为了,我要把你的罪行公诸天下,让武林同道们看清你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在各派群雄惊疑的目光中,逍遥子厉声控诉了蔺长春令人发指的罪行。从其当年为恐罪行败露,如何在他的茶水中下毒,事后却嫁祸给冷伯坚父女,到后来为了得到《易天心经》,又如何将他救活,却挑断了他的手脚经脉,把他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说到激愤处,老人浑身颤抖,几乎已是泣不成声。 悲愤过后,逍遥子收敛了戚容正色道:“前些时日,西南分舵数名弟子被毒杀,这一定又是蔺长春为了陷害秋儿,煽动各派帮他铲除隐患而故伎重施!诸位武林同道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去检视那些尸体,他们是死于冥王教的奇毒修罗丹,而非夺魂散!” 稍稍一顿,他继续解释道:“中了修罗丹之毒,症状虽与服下夺魂散极为相似,但经历了十二个时辰的假死期后,死者两腋下会各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毒斑。毒斑深入骨髓,就算尸体已经腐化,在残留的骨殖上也找得到!”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转,向蔺长春投去了凌厉的一瞥:“三年前,你私下将冥王教的毒经据为已有,如今这世上,除了已死的冥王之外,会用修罗丹的应是仅你一人了吧?” 逍遥子的话音方落,各派门人立即哗声大作。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侠名素著的蔺长春竟会是这样的人,但逍遥子在武林中辈分极高,威望更甚,他们就算可以怀疑世上任何一个人,也绝不会怀疑逍遥子。更何况,逍遥子满身伤痕,手足瘫痪的状况明摆在眼前,难道他会为了陷害徒弟而把自己摧残至此吗? 霎时间,众人看着蔺长春的眼光全都变了味,从前的崇拜和敬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愤怒与鄙夷。 众人中情绪最为激动的是差点和蔺长春结了亲家的韩中天。怒视着至今一言未发的蔺长春,他几乎是暴跳如雷地吼道:“你倒是说句话呀!逍遥子前辈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蔺长春冷冷地瞥了韩中天一眼,又移眸望向各派门人,那种透着森森寒气的目光让所有被他扫视过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狂笑起来。震耳欲聋的笑声惹得山林颤动,群鸟惊飞,骇人的笑声中,他以往的儒雅气质一扫而空,浑身散发出了让人心惊胆战的疯狂和暴戾之气。 笑罢,他双眉一敛,冷睨着逍遥子傲然道:“老匹夫,我真后悔,当年一时失策,留得你这条残命来坏我的大事!好,算你狠,你的那些指控,我照单全收!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谁胜谁负,还在未定之天呢!” 他的这番话不啻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对授业恩师狂傲无礼而又刻毒绝情的态度更是令人咋舌。 一时间,人群中骂声四起,韩中天更是怒不可遏地指着他的鼻子斥道:“好你个蔺老贼!老夫居然让你这张道貌岸然的假面具给骗了,稀里糊涂地来给你充当打手,若非逍遥子前辈来得及时,险些就要铸成大错!哼,幸亏我的宝贝女儿还没有嫁进你的家门,要不然我死了都没脸去见韩家的列祖列宗!” 说着,他转身大步走回部众聚集之处,断然下令道:“从此刻起,我们鹰扬帮绝不会再助纣为虐!我们要帮逍遥子前辈铲除蔺长春这个武林败……” “类”字尚未出口,只见他身周的土地骤然隆起,四柄长刀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了他的胸口、背心和两肋之下。 凄厉的惨呼声中,鲜血随着拔出的刀刃四散飞溅,韩中天踉跄着回过身去,咬牙切齿地指向蔺长春:“你……”不及说出第二个字,他只觉眼前一黑,立时浑身瘫软地载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再无声息了 原形毕露(三) “蔺老贼,你害死我们帮主,我们鹰扬帮与你誓不两立!”鹰扬帮众群情激愤地围上前去,仙宫诸堂中隐约有一人奔出队伍冲入了他们之间,只是在混乱之中,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 “胆敢与蔺盟主为敌者,杀无赦!” 这时,空际飘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无数身着青黄红白四色服饰的蒙面人如幽灵般从树上、地底、乱石间等处涌了出来,顷刻间各占一处方位,每处均以一头戴铜面具之人为首,把谷中群雄团团包围了起来。 “诸位在决定何去何从之前,最好先考虑清楚了!否则……他就是你们的榜样!”蔺长春负手而立,冷哼着瞟了韩中天的尸体一眼,微微眯起的双眼中绽出了嗜血的寒光。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蔺长春是有备而来,早就在谷里埋伏了一支奇兵,一时间不由得骇然四顾,人人自危。 “蔺老贼,别以为你有这些狐群狗党,我们就会对你屈服!”痛失帮主的鹰扬帮率先表明了立场,在副帮主洪英杰的率领下与包围他们的蒙面怪人展开了激战。 此时此刻,各派群雄或是出于义愤,或是考虑到蔺长春声名已毁,与之为伍必将成为武林公敌,所以大多数门派都加入了战团,甚至大批无极门弟子都倒戈相向,但也有一些人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理腼颜投向了蔺长春,其中自然少不了胆小怕事又想攀龙附凤的焦泽以及他率领的神刀门。 双方较量的过程中,由于蒙面怪人人数众多,且个个武功高强,联手而攻的战术又极为奇特,出手反抗的各派门人占不到半点便宜,不消片刻便死伤惨重,形势对他们极为不利。 见此情形,钟笑离面色凝重地走到白天武和莫红绡身边,沉声道:“蔺长春带来的那些人不简单,他们用的是天地四方阵的战术,各派门人只怕要吃亏。两位护法,你们看,我们该怎么办?” 白天武沉吟了一下道:“他们先前虽与我们为敌,但都是出于误会,如今真相大白,蔺长春是大家共同的敌人。依我看,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你说呢?”他侧目看向莫红绡。 “我赞成!”莫红绡立刻表态。平时她虽爱与白天武抬杠,但大是大非还是分得很清楚的,否则也坐不上右护法这个位子了。 “好!”白天武一颔首,果断地对钟笑离道,“现在宫主不在这里,我就做了这个主了。钟堂主,你精通阵法,本宫弟子就交由你指挥,全力协助各派迎敌!” “属下遵命!”钟笑离一抱拳,迅速地转身履行他的职责去了。 率领那些蒙面怪人的正是昔日冥王教的四冥使——天冥使牟中岳、地冥使欧阳珞、日冥使蒙虎啸、月冥使水芊芊。 当年,冥王教因作恶多端遭到正派武林人士的围攻,那次行动时,无极门恰因逍遥子闭关潜修而没有参加,但心机深沉的蔺长春却私自前往,趁着冥王教与各派两败俱伤之机坐收了不少渔人之利,其中包括吞没了冥王留下的毒经和武功秘籍,并以同情者的姿态收服了死里逃生的四冥使。 这些年,隐藏起来的四冥使暗中为他训练了这支谙熟天地四方阵的奇兵,留待他征服各派,称霸武林之用。 钟笑离虽听说过天地四方阵,但真正的阵势也是生平从所未见,一时之间要破阵是不可能了,他只能凭平日的功底即时应变,和副堂主简平川一起指挥各堂弟子也分成四路用飞星阵阻敌,自己居于主位带阵。 交战数合之后,有一招,他与守北方的月冥使水芊芊擦身而过,这一瞬间,他禁不住心头一跳,前不久在栖凤坡曾有过的奇异的感觉再度深深攫住了他。更奇怪的是,他发现对方从面具背后透出的目光似也慌乱地闪烁了一下,还未与他交手便匆匆退避开去。 他抑制不住想一探究竟的冲动,心念电转之际,冷不防地纵身上前,挥出紫金短戟便向对方的面具划去。“喀喇”一响中,水芊芊的花容月貌顿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果然是你!”钟笑离如中雷击地一震,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水芊芊呆了呆,随即如遇鬼魅般尖叫出声,惊慌失措地掩面而逃。 “你还想逃到哪里去?给我把话说清楚!”刷白着脸怒吼了一声,钟笑离竟情绪失控地弃了自己所守的主位衔尾追去。 双方阵中突然各有一人弃守,所有人都怔住了。蔺长春反应奇快,当即身形如电地入阵补上水芊芊留下的空位,横了带阵的牟中岳一眼道:“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牟中岳领会了他的意思,阵法即刻发动,失了主帅的仙宫诸堂和各派群雄应付不及,阵脚顿时被打乱。简平川急喊着“大家不要乱”,想要越过人群去代替钟笑离带阵,可混乱中却是举步惟艰,难以成行。 见仙宫诸堂和各派群雄兵败如山倒,不消片刻便有数人血染尘埃,一直无所适从地守在逍遥子身边的蔺宇涵再也无法袖手旁观,立即提剑掠入阵中站到了钟笑离原来的位置上。 他略懂阵法,刚才又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此刻按照摸索出的些许规律带动身旁之人进退,居然不消多时就扭转乱局,重新守稳了阵势。 凭着从《易天心经》中悟得的奇招,他在带阵的同时牢牢缠住了蔺长春,一见父亲有对哪个人下手的意图,就立刻抢先一步挡在那人前面,让蔺长春始终不能得手。 “小畜生,难道你就非得与我作对不可吗?”蔺长春双手的骨节捏得“格格”作响,逼视着儿子的黑眸中绽放出了怨毒的寒光。 “爹,如果你还要杀人,那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吧!”强忍着牵动旧创的疼痛和体力不支的虚弱感,蔺宇涵倔强地堵住父亲的去路,毫无退缩之意。 “别以为你是我儿子,我就当真下不了手!” 忍无可忍的狂啸声中,蔺宇涵只觉掌间一轻,长剑竟被父亲劈手夺了过去。剑光快如闪电地迎面而来,一阵冷痛随之倏然入体。 他惊愕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成串的血珠从自己的心口处渗出,顺着抵于其间的剑刃倒流而下,而手握长剑的父亲眼底没有一丝的怜悯,目光冷酷得让他晕眩了一瞬。 这一刻,四周的惊呼声都似已模糊得遥不可闻,心碎的苦笑中,失去了反抗信念的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对于父亲的执迷不悟,他已经无能为力,如今惟有寄望于父亲在杀死自己之后,情绪多少会受到影响,那样的话,仙宫诸堂和各派群雄或许还能有求生的机会。 就在他闭目待死之时,忽然,一道青索自后而来缠向他腰间,于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拉开了数步,与此同时,一道蓝影掠过他的头顶,带着一片水银泻地般的光辉飞身迎向蔺长春。几番兔起鹘落之后,一簇碎帛如雪片般四散飞去,两道人影随之分开。 站定后的蔺长春脸色一片铁青,右边的一条衣袖竟已齐肩而去,□的手臂上横贯着一条殷红的血痕。 “宫主!” 看清来人后,山谷间不禁欢声雷动。 站在蔺长春面前的正是手持银芒剑,俏脸生寒的清秋。猎猎风中,水蓝色丝裙轻舞飞扬,但衣衫主人纤细的身形却如渊停岳峙般凝立在原地,其气定神闲、飘然若仙之态与蔺长春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蔺长春看看清秋,又看看自己的手臂,状似疯狂地低吼着。 “蔺长春,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易天心经》武功!”清秋秀眉微挑,曼声应道,“只可惜你多行不义,注定没有资格拥有它,只能成为被它惩处的对象!” 蔺长春顿时哑然,脸色惨白地抖作了一团。 “秋妹……”蔺宇涵捂着胸口吃力地走到清秋身边,目光惶然地在她和父亲之间游移着,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清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向他投去了安慰的一瞥,随即转向蔺长春道:“看在涵哥哥的面子上,今天我给你一个机会。马上解散你的狐群狗党,过来向师祖请罪!”说着,她反手把剑背在身后,缓步向蔺长春走去。 “不,不!”蔺长春步步倒退,目眦欲裂地拼命摇头,“我不会就这样认输的,绝不会!” 突然,他撮唇吹出一声怪哨,山谷间霎时腾起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黑烟。 “烟雾有毒,大家小心!” 听闻扁盛才的急喝之声,清秋无暇顾及蔺长春的去留,立即指挥众属下掩护各派弟子迅速撤离。毒烟散尽后,所幸无人伤亡,但蔺长春和他的手下们早已趁乱遁去,一场激战就这样不了了之,匆匆忙忙地暂时拉下了帷幕。 情有千结(一) 一片耀眼的光亮中,水芊芊吃力地张大了针刺般疼痛的双眼,茫然地四处打量着,许久才弄清自己正背靠岩石坐在一条小溪之畔。 “我……这是怎么了?”揉揉兀自有些疼痛的额角,她努力地回忆着先前发生的一切。 对了,在出云谷中交战的时候,她遇上了飘尘仙宫的北智堂主钟笑离! 钟笑离?没错,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自她绝情而无耻地背叛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改叫这个名字了。 “不要脸的贱妇,笑而离弃之,毫不可惜!我钟万棠自今日起,就改名为钟笑离!你走吧!滚啊!滚——” 她的耳边不觉清晰地回响起了十年前自己离开他的那天,他含泪狂笑着丢出的决裂之语。 郁郁地苦笑了一下,她记起了自己弃下天地四方阵落荒而逃的经过。如果没记错的话,他随后就追了出来,她在陌生的山谷里被他追得无路可逃,然后……一阵五内俱焚的剧痛中,她瘫倒下去,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是她十余年来每隔两个月便会经历一次的痛楚,可是……这一次的发作,不该这么快的啊?也许,是强烈的刺激促使它提前发作了吧。 她虚弱地瑟缩了一下——这个刺激的确不小,当她的面貌无从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时,她真的恨不得天上立刻掉下块石头把自己砸死。 “老天,你为什么还要让我醒过来?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死掉算了?”颓然把脸埋进臂弯,她懊恼而无助地抽泣起来。 “你会怕我,就证明你还没有忘记我们的过去,你会流泪,就证明你的心依然活着!那么……你就不该是个一心想要去死的人!” 冷不防地,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她一惊回头,只见钟笑离正目光凄迷地看着她,缓步向她走来。 “万棠……”恍惚中,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他的本名,旋即如梦初醒地惊跳起来,本能地转身欲逃。 “你休想逃!”钟笑离横身拦住了她,愤然道,“当年你死活不肯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只把他说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我还以为……你真的能从他那里得到我给不了你的幸福,所以才放手,没想到你竟然……” 语声一滞,他那烈焰燃烧的眸底瞬间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自责和心痛:“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勇气追查到底,要是早知道你跟的是冥王那老魔头,我死也不会让你走!他根本就是个疯子,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女人恐怕你数到下辈子都数不清……” “住口!别说了!”水芊芊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我已经遭到报应了,你满意了吗?求求你别再说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中,她踉跄了一下,精神崩溃地跌倒在地上。 此时的情绪失控,加上刚才昏迷中痛苦而恐惧的梦呓,还有那满身不堪入目的疤痕,已经让钟笑离彻彻底底了解了她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本就是他刻骨铭心爱着的妻,恨,也是因为爱得太深,才无法忍受她的背叛,可如今,她的痛苦软化了他的心,磨光了他所有的恨,曾下了无数遍的永不回头的决心也早在她破碎恐惧的目光中烟消云散。 “芊芊!”他扑上去一把抱起了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子,哽咽道,“对不起,我不说,不说了!没事的,冥王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会折磨你了!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她讷讷地重复着他的话。他深深地点头,灼热的目光烧得她的心好一阵沸腾。 忽然,她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惶恐地推开他,下意识地拢住了双肩:“不,我不配!我是个肮脏的女人,只会让你讨厌,让你恶心……” “胡说!”钟笑离抬手轻掩住她的唇,温柔的目光中尽是了然与疼惜,“我钟万棠的妻子,是世上最可爱,最纯洁,最美丽的女人,无论发生过什么事,在我眼里,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你的妻子?”水芊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还是吗?你不是说过……” “那都不作数!”钟笑离有些促狭地笑了,“你忘了吗,我根本就没给过你休书!你是我的妻子,一直都是,你别想抵赖!” 愕然地凝眸,水芊芊苍白的唇瓣哆嗦不已,腮边却骤然飞起了两朵红云。 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蔺长春用卑鄙的手段控制他们,利用他们,老大眼里只有仇恨,老二心中只有美色,而老三,也只是一心想着过回往日在江湖上耀武扬威的日子,又有谁把她当人看过,在乎过她的感受? 只有他,只有在他的面前,她才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更有尊严的女人。 “万棠……相公!” 一声颤抖的呼唤中,她认输地放纵自己投入了他的怀抱。 自己还能活多久,她管不了了,会不会让他再次蒙羞,她也顾不得了。反正,她从来就是个自私的女人,那么,就让她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再自私最后一回吧。十年了,她真的想好好地再做一回正常的女人,幸福的女人,哪怕只有一天,她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 * * * * 迫退蔺长春之后,清秋绝口不提众人听信谗言前来与仙宫作对之事,立即把受伤的各派弟子迎入宫中,让扁盛才安排替他们疗伤之事,对与蔺长春分道扬镳的无极门弟子,她更是和从前一样以师兄弟相称,态度亲切而自然,仿佛龙泉山上不堪回首的那一幕从来就不曾发生过。 她的胸襟让那些曾经斥之为“妖女”的各派门人又是惭愧,又是佩服,现在,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改口称她为“冷宫主”或是“冷女侠”,对她礼敬有加。 忙碌了好一阵子,清秋终于得空来到蔺宇涵身边,瞧见他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污时,她不由得心窝一揪,颤声道:“涵哥哥,我去叫扁堂主来给你看看吧?” “不用!”蔺宇涵淡淡摇头,“一点皮肉之伤,我已经封穴止住了血,没什么大碍了。比我伤得重的人多得是,还是让扁堂主先给他们看吧。” “可是……我都快数不清这是你第几次受伤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心疼地轻抚他的伤处,清秋歉然拧眉,“都怪我,来晚了……” “这怎么能怪你?”蔺宇涵郁郁地苦笑,“摊上那样一个父亲,合着这些罪……都是我该受的!”想起父亲那绝情的一剑,他心中的痛楚远比身上更强烈,有时想想,真是恨不得干脆死在那一剑下算了,也免得再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造孽,忍受那两面煎熬,撕心裂肺之苦。 当然,他是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增添清秋的担忧的,定了定神,他转过话题道:“对了,你不是应该还有十来天才出关的吗,怎会提前了?有人去通知你宫里来了外敌吗?” “没有!”清秋摇头幽幽一叹,“你知道宫里那些弟兄们,就算全都战死,也不会在我行功的紧要关头去打扰我的。是我自己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就……”说到这里,她庆幸地笑了笑,星眸微凝道,“还好我及时出来了,要不然,非得后悔一辈子不可!” 她深情而怜惜的目光让蔺宇涵的心好一阵发烫,神思也随之飘忽起来,却不知,立于他身后几步开外的白天武黯然别过脸去,眉心早拧成了一个苦涩的结。 片刻的出神之后,清秋觉得蔺宇涵看来确无大碍,便四下一瞧道:“涵哥哥,那你自己小心歇着,我再去看看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突然晃了晃,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 “秋妹!” “宫主!” 两双手同时伸到她背后,支撑住了她绵软无力的娇躯。及时向她伸出援手的除了蔺宇涵之外,自然还有心思片刻都不曾离开过她的白天武。这一刹,两人不禁略感尴尬地互望了一眼,却又同样无心多想,立即焦急地把视线转向了清秋。 情有千结(二) 在他们的搀扶下缓缓坐定,清秋摆了摆手小声道:“没事,我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见她脸色发白,额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蔺宇涵立时明白,她是被父亲强劲的内力所伤,难为她竟一直忍到现在。 “要是让他看出我受了伤,我们大家还能活吗?” 轻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清秋苦笑道:“当时我不过是占了招数上的便宜,又攻了他个措手不及,若论真实功力,我练心经的日子毕竟还短,一时间岂能赶得上他?还好他被我吓住了,要是再多纠缠一会儿,恐怕我就支持不住了……” “我帮你疗伤!”不待她说完,蔺宇涵和白天武再次不约而同地向她伸出手去。 “蔺公子,你有伤在身,还是让我来吧。”白天武抬头道。 “你的伤好了也没多久。况且,我比你熟悉我爹出手的轻重!”蔺宇涵并不因自己身体的虚弱而有所退缩。 正相持不下时,只见一个无极门弟子匆匆跑来道:“冷师姐,师祖叫你过去一下!” 清秋本就不希望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为自己消耗功力,于是正中下怀地起身而去,蔺宇涵和白天武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虚浮的脚步暗暗忧急。 这时,逍遥子已镇定自若地唤过清秋,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番话,清秋边听边点头。片刻后,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不消多时,她的呼吸便渐转沉稳有力,面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师祖出马指点,那是再好不过了!”蔺宇涵见状欣慰地吁了口气,白天武同样如释重负地舒展了愁眉。 正说话间,清秋已经站了起来,逍遥子又对她吩咐了几句,她点点头,回身冲蔺宇涵招手道:“涵哥哥,你来一下。” 蔺宇涵应声而前,正要向逍遥子行礼,却听老人劈头问道:“涵儿,你是不是……也看过《易天心经》里的武功了?” 蔺宇涵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翻身跪倒,汗颜道:“弟子该死,请师祖责罚!” “师祖,是我求涵哥哥帮忙的,您要罚就罚我吧!”清秋没想到逍遥子开口便追究此事,顿时急红了脸。 “不关秋妹的事。是我私自看的,她并不知情!”蔺宇涵却又急着维护她。 “瞧你们紧张的!”逍遥子叹了口气,怜爱地看着蔺宇涵道,“涵儿,快起来!你为我,为秋儿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师祖怎么还会怪你?以前师祖曾经怀疑过你,是师祖不好,委屈你了!” “师祖……”蔺宇涵闻言不禁愕然了一瞬,逍遥子慈祥的目光如拂面春风般吹散了他的惶恐。谢过老人后,他顺从地站起,只觉百般辛酸都消融在这瞬间的暖意之中。 看着眼前的两个徒孙,逍遥子神色凝重地沉吟着,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重大的决定,但稍一犹豫后,他的神情又转轻松,温言道:“你们两个,这些年都吃了不少苦,如今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一下了。想当年,你们早有婚约,只是因为突逢变故才耽搁了下来,现在误会既已消除,也没必要为上一代的恩怨枉自蹉跎,不如,就由我这个老头子做主,重新把这事定下来吧!秋儿,你意下如何?”他笑吟吟地望向清秋。 “师祖!”清秋心如鹿撞地垂下头去,腮边飞起了两朵红云。她知道蔺宇涵早就盼着与自己破镜重圆,只是碍于有蔺长春那样一个父亲,无颜主动提及,而她心里虽也有他,却又碍于女孩家的矜持不好开口,现在由师祖做主,正合她意。 看了看一脸期盼之色的蔺宇涵,她正想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可话到嘴边的时候,一个总是在她需要时默默追随,过后却又黯然离去的身影霍然浮现于脑海之中,她心弦一紧,瞬间的喜悦霎时荡然无存。 “师祖……”短暂的挣扎后,她艰涩地嗫嚅道,“我觉得,现在谈这个……似乎不太合适……” 逍遥子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不禁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在江湖,总要不断面对各种危机,难道问题解决不完,一辈子就不能谈婚论嫁了?这压根就是两码事嘛!” 清秋正不知如何答话,却听蔺宇涵突然插言道:“师祖,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眼下,我们真的没这个心思,反正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呢?”见清秋讶然侧目,他匆匆扭头避了开去,惟恐她看出自己眼底再也隐藏不住的失落与苦涩。 其实,清秋根本不必看,也能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深深的歉疚如火焰般烧灼着她的心,一句“我答应”几乎就要情不自禁地涌出喉头,然而,当她想到那日议事堂之争后白天武痛苦而绝望的神情时,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逍遥子对他们异口同声地拒绝自己的提议大感意外,不过,这终究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就算再想撮合他们,也总不能强把两人拉做一堆。愣了半晌,他终于无奈地摇头道:“行行行,你们说以后再说,那就以后再说吧。唉,算我老头子多事了!” 看着大失所望的老人,清秋和蔺宇涵各怀心事地垂下头去,陷入了一片无言的沉默之中。 * * * * * “啊——” 随着一声划破天际的长啸,冲出翠微阁便一路狂奔到小溪边的白天武一头扎进齐腰深的溪水中,双手握剑发疯似的到处砍劈。水花、石子、泥浆,甚至是遭了无妄之灾的游鱼在他的剑底四散飞溅,不消片刻,一条原本清澈宁静的小溪就被他搅得一片狼籍,而他自己的一袭白衫上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水,几乎辨认不出本来的颜色。 “想当年,你们早有婚约,只是因为突逢变故才耽搁了下来,现在误会既已消除,也没必要为上一代的恩怨枉自蹉跎,不如,就由我这个老头子做主,重新把这事定下来吧……” 逍遥子话如晴天霹雳般在他耳边炸响的那一刻,他霎时间心痛得无法呼吸。没有勇气听完清秋的答案,他便懦弱地落荒而逃,只因他害怕见到她对逍遥子微笑点头的样子,他真的接受不了连最后一点做梦的权力都被剥夺的残酷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对我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没有让我在他之前认识你?” 神志迷乱的狂吼中,他忽地用力把剑插入溪底,双手狠狠地向剑刃上握去,水面上蓦然绽开了一串殷红的血花。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身后骤然响起了一声惊诧而焦急的呼喊。红影闪动中,莫红绡如飞掠来,二话不说便跳进水中死命扳开了他的双手。 “放开我,不用你管!”白天武红着眼怒吼,一挥手把莫红绡推得跌倒在水中。 丝毫不懂水性的莫红绡顿时身不由己地喝下一大口水,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可她方自狼狈万状地爬起,立刻又向白天武扑去,硬是劈手夺过那把剑,用力掷进了对岸的草丛之中。白天武被她的狠劲骇住了,呆望着她一时无语。 情有千结(三)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抹去满头满脸的泥水,莫红绡心疼地执起了他鲜血淋漓的双手,“你这样伤害自己,人家看了心有多痛,你知道吗?” “她就要成为蔺宇涵的妻子了,哪还有时间为我心痛?”白天武了无生气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飘渺得不似来自人间。 仿佛当头挨了一棒,莫红绡受创地战栗了一下,许久才幽怨地低喃道:“你以为……在这个世上……就只有她一个人会为你心痛吗?” “你说什么?”白天武怔怔地问。 “我说你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抿了抿唇,莫红绡强咽下胸中酸楚的块垒,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娇蛮神情,戳着白天武的鼻子就是一通数落:“这样就认输了?亏你还是飘尘仙宫的左护法,真是把我们仙宫人的脸面都丢尽了!她不是还没嫁吗?你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啊!” “那又怎样?”白天武黯然苦笑道,“她心里的位置早就被别人占据了,即使给我一辈子的时间和机会,也没有办法走进她的心里!我早就该认命了……” “胡扯!”莫红绡重重地捶了他一拳,扬眉道,“我就觉得还是你的希望比较大!敢不敢跟我打这个赌?谁输了,谁给对方磕头叫师父!” 白天武没有接口,神情仍是一片萧索,显然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不信?走着瞧!我等着你来给我磕头拜师!”莫红绡横了他一眼,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向岸上走去。 转身的那一刹,她的唇边掠过了一抹凄绝的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然而,心不在焉的白天武并没有注意到她异常的神色,只是兀自如石像般僵立在水中,仿佛心魂早已游离了自己的躯体…… * * * * * 无星无月的夜幕下,常建平独自一人跪在一座新建的坟茔前发着怔。 葬在这里的是鹰扬帮主韩中天。出云谷一役中,鹰扬帮死伤惨重,要是贸然回到总舵,万一蔺长春找上门来,剩下的残兵败将根本无法应付,所以,他们不得不和其他有着类似情况的门派一样留在了飘尘仙宫,至于韩中天的遗体,也只好先落葬此处,留待将来再行迁葬了。 “小姐,我……对不起你!白白学了半天本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帮主被人杀死,我真没用!”心痛的喃喃自语声中,肆虐的泪水零落而下,悄然濡湿了他的面颊。 片刻的失神后,他抹了抹泪水,振作起精神道:“小姐,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这就回家去接你,等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一定去找蔺长春那个混蛋替帮主报仇!” “扯淡!就凭你一个人,想找蔺长春报仇?你长没长脑子啊?” 忽然,身后冷不防地响起一声粗嘎的大吼,他一惊回头,只见堂主崔海风正叉腰而立,横眉怒目地瞪着自己。 “堂……堂主……你都听见了?”他顿时像中了箭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慌乱得不知所措。 “还好意思说?臭小子!”崔海风在他胸前重重捶了一拳,佯怒道,“你好歹也在我手下干了那么久,居然什么都不告诉我!原来,当初把你整得死去活来的就是韩中天那老顽固,而那个让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大小姐,就是他的女儿韩凌仙!” “对不起,堂主!”常建平黯然垂下头去,“属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怕有损小姐的闺誉。后来,听说她跟蔺公子订了亲,就越发不敢提这回事了……” “傻小子!”崔海风摇头大笑道,“蔺公子喜欢的是谁,但凡长眼睛的人谁看不出来啊?老实告诉你吧,韩帮主出事后,蔺公子担心韩大小姐的安全,就跟宫主商量接她来仙宫。他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我们说了,韩大小姐只是迫于父命才假意跟他交往,暗中还托他打听你的下落呢,她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常建平的头脑无端地空白了一瞬,蓦然回神时,他的眼圈禁不住红了:“我真不配……承受小姐这般的深情厚意!她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我却……什么不能为她做……” “谁说你没有做?”崔海风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可都看到了,那天韩帮主遭毒手之时,你疯了似的冲出去,当时我还以为你中了哪门子邪呢!只不过……事情的结果并非你所能左右,你的这份心,韩大小姐会明白,韩帮主的在天之灵也会明白的!” 稍稍一顿,他拍拍常建平的肩膀道:“放心吧,我们不会再让韩大小姐出事了!宫主知道这事以后,已经发了话,让我带着东仁堂的兄弟陪你和洪副帮主一起走一趟,去把她接到宫里来!” “这……这……”常建平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道,“这怎么好……好意思劳烦堂主和众位兄弟……” “得了吧你!”崔海风劈头又给了他一拳,“到了宫里就是一家人,哪来这么多婆婆妈妈的玩意儿?走了走了,真受不了你!” 一迭声的数落中,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常建平就走,两人拉拉扯扯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深处…… * * * * * “白大哥,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看到白天武浑身湿透地从外面走进来,这已足以令清秋大吃一惊,而当她发现他手心里鲜血淋漓的伤口时,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呃……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白天武一脸尴尬地把手往背后藏去。 “瞧你说的,这么深的伤口还算小伤?”清秋跺了跺脚,不由分说地拉起他道,“走,回房去,我帮你擦药!” 回到无欲居后,清秋轻车熟路地从里侧橱柜的左数第二个抽屉里找出了金创药,旋即回到白天武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起了药。 “疼的话你就出声,我再把动作放轻些!”她低着头,一边忙碌一边说道。 这些年来,如果他外出执行任务受了伤,只要回来被她瞧见,她总是亲手帮他上药包扎,从不讲究什么避讳,正如此刻,尽管已是深夜,她与他共处一室,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妥。 痴痴地看着她,白天武只觉心头一片怅惘。她与他如此的不见外,到底是因为她不知不觉地在乎着他,下意识地与他不分彼此,还是……她从来只把他当作亲人,而不是一个男人来看待,所以在他面前根本没有一个女人应有的羞涩和矜持? 他真的很想问问她,对于逍遥子的提议,她到底是如何答复的,可到头来,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道出那个一言立判生死的问题。 “好了。再把那只手给我!”将缠在白天武右手上的丝帕打起一个结,清秋努了努嘴示意他伸出左手,可是半晌没有回应,她诧异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怔怔出神,目光一片凄迷。 她心头一跳,颤声轻唤道:“白……白大哥?” “啊?”白天武一惊回神,慌忙移开目光,掩饰地轻咳一声道,“什么事?” “你的……那只手……还没有上过药……”清秋抬手一指,面上有些发烫。 “哦!”依言伸出左手,白天武略感狼狈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她一眼。 沉默中,四周安静得可以听见他们彼此凌乱的心跳声。偷瞧着白天武时而欣喜时而落寞的神情,清秋的心又紧紧揪了起来。 拒绝逍遥子的提议,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她知道白天武这些年来对自己用情有多深,如果她当时就那样点下头去,那和亲手往他的心窝里捅上一刀没有分别,要她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的痛苦,甚至是他的毁灭之上,她真的做不到。 她当然也明白,拖延总不是办法,其实,她心底里是一直暗自存着一种隐约的期待的。 自从白天武被蔺长春所擒的那回,莫红绡情绪失控地对她大光其火开始,她就渐渐察觉到了对方的心事。她大概能够猜到,白天武从来都无心去了解莫红绡的想法,而要强的莫红绡也从不肯对他作任何表白,因此,这份心事就这样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地蹉跎了下去。 她真的希望能帮助白天武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同时也解开那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死结,所以,她曾想过要好好跟他谈一谈。可就在刚才,当她猜出他受伤的原因,又看到他眼里除她之外更无别物的痴迷之态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我到底要不要说,该怎么说呢?”暗叹一声,清秋瞅着在白天武手上缠绕成结的丝帕,心底的万般愁绪也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意外之乱(一) “都愣在这儿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像一根根木桩似的插在这儿碍眼,叫人看了就生气!” 龙泉山无极门的正殿内,蔺长春冲着随他返回的本门弟子和投效过来的那些武林人士大光其火,其横眉怒目的暴躁之态令那些本就沮丧透顶的残兵败将们更是噤若寒蝉,战栗不已。 “大师兄!”姚枫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袖,忙不迭的地替他安抚众人道,“这一趟出云谷之行,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有事盟主会派人去通知你们。现在都散了,散了吧!” 于是,那些别派的武林人士纷纷如蒙大赦地起身告辞,无极门的弟子则个个垂头丧气又小心翼翼地离去,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惟恐惹恼了气头上的蔺长春,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瞧他们那点出息!”蔺长春余怒未息地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随即心力交瘁地颓然坐倒,“唉,真是没想到,计划得好好的一次行动,竟会落得如此收场!真是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大师兄,你不必灰心!”姚枫在他身旁坐下,低声安慰道,“我们这次虽没有实现预期的目标,但他们折损的人手比我们更多,实际上吃亏的还是他们。至于四冥使那边,也不过是跑了个水芊芊,幸亏你有先见之明,让他们每人训练了一个得力的副手,跟水芊芊的那个晁昆资质颇佳,足以补缺,我马上传令给牟中岳,让他继续操练天地四方阵,再加上若干变化,那姓钟的也未必能破得了。要卷土重来,我们还是有大把机会的……” “机会?”蔺长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苦练了那么久冥王老儿留下的幽冥大法,甚至不惜用毒物来增进功力,可到头来连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都对付不了,还能有什么机会?真没想到,《易天心经》里的武功竟会这么厉害!”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想起了儿子的背叛,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说来说去,都怪那吃里扒外的小畜牲!我这些年辛辛苦苦的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他的将来铺路?可他却为了冷清秋那个贱人把我给卖了,我真恨那时下手太慢,没来得及一剑捅了他!” “哎,大师兄,你这可就是气话了吧?”姚枫摇头道,“你要是真想杀他,一眨眼的工夫,那一剑不就刺下去了吗,哪还等得到冷丫头来救他?其实……”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犹豫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道:“冷丫头伤了你那会儿,涵侄不也有阻止她对你下手的意思吗?依小弟之见,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什么都比不上的,他纵然一时被女色所迷,终有一日也定会迷途知返的!”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蔺长春不由得一时语塞。姚枫的确是说中了他的心事,尽管儿子的所作所为让他恨得牙痒痒,可他还是该死的下不了手。苦笑着叹了口气,他黯然道:“但愿如此吧!但愿……等他迷途知返的时候,我还没有死在那小贱人手里!” “大师兄,我正想跟你说呢,冷丫头那事……我怎么觉着有些蹊跷啊!”姚枫蹙眉思索着,眼中掠过了一丝疑色。 “蹊跷?怎么说?”蔺长春一怔,不解地看向姚枫。 “你想,冷伯坚是死在你手里的,那丫头能不恨你?就算她可以为了涵侄不杀你,那……至少也得把你逮起来,送给逍遥子去发落吧?可她却那么轻易地就把你放走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蔺长春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能力杀我,只不过是在摆空城计唬人?” 姚枫点点头,却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我也只是猜测!” “好,好,猜测得好!”蔺长春顿时精神一振,“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亏得有你啊,否则我还真就这么糊涂下去了。有你的,真有你的!”他拍着姚枫的肩膀仰天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起身来来回回地踱了几圈,恢复了冷静的头脑飞快地转动起来:“不管她是假仁假义也好,虚张声势也罢,既然他们还没有行动,我们可得抓紧时间了。五师弟,一会儿你帮我传个口信给牟中岳,让他尽快摸清江湖上各大门派的情况,能收服的就收服,收服不了的及早铲除,以免留有后患!” “是,大师兄,我这就去!”见蔺长春颓态尽散,完全恢复了以往的雄心壮志和敏捷头脑,姚枫欣慰地吁了口气,立即领命而去。 * * * * * 薄雾朦胧的清晨,一身绿衣的小翠背靠大树,两眼望天发着呆,手里的长剑被她当作支撑身体的器具拄在地上,头上的小半截已没入她脚前的一个泥坑里,令人见之颇有暴殄天物之感。 “小翠姐姐?小翠姐姐?” 身旁一个门卒打扮的少年一迭声地唤她,直喊了五六声,小翠才“啊”的一声惊醒过来。 “什么事,阿力?”捋了捋头发,她面颊微烫地问道。 “什么事?”那名叫“阿力”的少年冲她一撇嘴,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地道,“我说你到底是中了哪门子邪,放着好好的内务不干,偏要来守什么门!就你这副模样,别说有敌人来你发现不了,我看就算有人把你扛到集市上去卖了,你恐怕还在发梦呢!” “这是什么鬼话?嗯?”小翠立刻瞪起眼睛,乍开双手,一脸“凶相”地朝他逼近过去,“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呢,竟敢教训小姑奶奶我?你们老大没教过你要尊敬前辈吗?” “是是是,晚辈错了!前辈饶命!前辈饶命!”看出小翠即将发飙的兆头,阿力赶紧连连干笑着举手投降。 “算你识相!”轻哼一声,小翠收回作势要掐他脖子的双手,转身走回了自己原先站的位置。 面对阿力时,她始终是一脸看似凶恶实则玩笑的表情,可一背过身子,她的脸就立刻垮了下去,向来清澈灵动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生平罕见的愁云惨雾。 昨日一场恶战之后,仙宫部属受伤的不在少数,许多担任守卫之职的门人因伤重无法到岗,本该负责布阵护宫的钟笑离又不知所踪,剩余的防守力量不免有些薄弱。好在仙宫门下几乎人人都会武功,所以清秋就临时调派了一批原本负责内勤的门人去站外岗。 小翠原本并不在被调之列,是她自己吵着非要去,而且还要去最外围的谷口岗,清秋如今是百事缠身,也无心去查究她的“动机”,见她坚持也就答应了。 有谁会想到,让小翠如此“自告奋勇”的起因竟是一个男人,那个初来时曾被她“欺负”得吐血,后来却让她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着的男人! 这个人,自然就是蔺宇涵。 自被海棠说破了心中的秘密,小翠就一直是魂不守舍的,大战结束之后,她听说蔺宇涵又负了伤,明明心里担忧,可还是躲着不敢去见他。 蔺宇涵是宫主青梅竹马的情人,这个她再清楚不过,就算对他再有好感,她也不可能去和自己敬之如师如姐的宫主相争,可她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地早也想他,晚也想他,想得神魂颠倒,血脉贲张,这叫她如何是好? 这个曾经天真烂漫,从不知愁为何物的单纯女孩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无从排解的烦恼之中。把自己关在房里苦思一夜之后,到底还是对宫主的忠心占了上风。于是,她决定把自己调去守门,尽量避免和蔺宇涵见面,免得让那不合规矩也不合道义的感情再胡乱滋长下去。 意外之乱(二) 只是她的人走开了,心却走不开,站在清新的晨风里,她胸中的抑郁却依旧难消,这就是她新任门卒以来始终目光呆滞作魂游太虚状的全部原因。 与小翠一同当班的阿力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自然是无法了解她如此复杂的心思的。看着她痴痴呆呆,脸色阴晴不定的样子,他是一肚子的纳闷,但又不敢问,只好凭着自己的人生阅历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猜测,所能想到的也仅是“银子丢了”,“挨宫主骂了”之类幼稚的原因。 就在两位“门神”各自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听前方的草丛里发出了一阵“悉悉瑟瑟”的声响,两人虽然都想着心事,但毕竟有功夫在身,又是职责所在,警觉性总是要比常人强些的,因此一下子都回过了神来,四道目光齐向声音来处射去。 那声音似乎来自左前方的草丛中,此时雾气正浓,那草丛本又茂密,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小翠眼珠一转,俯到阿力耳边轻声道:“你呆着别动,我过去看看!要是有什么意外,你马上发信号通知其他兄弟!” “还是我去吧?”阿力皱眉。虽说他的年纪比小翠小,可好歹也是个男孩子,没理由让人家大姑娘冲在前面充英雄,自己缩在后面当乌龟吧? “去你个头!”小翠一拳捶在他额头上,“服从前辈,听到没有?” 阿力龇牙咧嘴地捂住头,想叫又不敢叫,怕惊动“敌人”——虽然是不是敌人还不知道,或许就是只野猫也说不定,但……正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作为守卫人员,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看着小翠凶神恶煞的表情,他最终只有点头。 做了个要阿力放心的手势,小翠横剑护身,蹑手蹑脚地潜行了过去。随着与假想敌之间距离的不断缩短,她渐渐看出是有个身穿赭色衣衫的人半蹲在草丛里摸索着什么。 因为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不好贸然出手,且考虑到仙宫中人行事应光明正大,她便停下脚步,放开嗓门喝了一声:“喂,是谁在那里?” 草丛里的背影蓦地一抖,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瞬间的默然后,那人把身子伏得更低,结结巴巴地应道:“姑……姑娘,等一下!别过来,千万别……别过来……” 听声音,对方显然是个男人,而且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人,看行为,鬼鬼祟祟的,似乎不像好人。小翠身有武功,倒也不惧,闻言反又踏上了一步,冷笑道:“草丛里的那位,人家问你话呢,是个男人就站起来回答,缩在那里算什么?” “不……不……不是啊!我是不能……”那人更慌了,边说边从地上捞起些什么,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去。 见他也不出来说明身份就想逃跑,小翠愈发肯定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站住!”娇斥一声,她双足一点纵身飞掠过去,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那人身旁。还没来得及施展她那虽不算太强但也并不太差的身手,她便因眼前的景象惊得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是什么情形?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四肢着地作爬行状,这也就罢了,毕竟穿什么样的衣服,选择什么方式走路,是由各人的经济能力、生活习惯以及身体条件所决定的,旁人无权干涉,但再穷困潦倒,不拘小节,或者是身体不便,也不能不成体统到……连条亵裤都不穿吧?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这段时间心思太乱出现了幻觉,但……再次证实的结果斩钉截铁地告诉她,那是再鲜活生动不过的事实。 “啊——” 清醒过来的她顿时捂住眼睛,跳着脚尖叫起来,而对方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与她同样惊恐的叫声: “啊——” 这两声叫喊把不远处的阿力吓得不轻,他以为小翠遇到了什么危险,赶紧从立足处奔了出来。 别看他年纪小,处理起事情来可是训练有素,只见他在跑出这几步路的过程中右手一转拔出背后的佩刀,左手抓起胸前的哨子吹了一长两短三声向宫里和附近的同伴发出讯号,两件事同时完成之后,他的人已经到了小翠身旁。 小翠面对着他,背对着草丛,身姿僵硬,五官扭曲地站着,这样子……是有些诡异,不过看她站得笔挺,应该是没有受伤。稍稍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翠抬手朝背后指了指,似乎是叫他自己去看。阿力一头雾水地走过去,紧接着,他的嘴倏地张大,下巴都几乎掉了下来。 在那儿的自然还是那个混账男人,只不过阿力看到的是,那个人已经全身瘫软地匍匐在地上昏迷过去,未着寸缕的部位呈梅花状地插着五枚银针——那是小翠最拿手的暗器,用具有麻醉作用的药物淬炼过的迷魂针。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如此荒唐可笑的场面,还真是他生平仅见,这叫他……说什么好呢? * * * * * 看着小翠、阿力,以及另外两个听到讯号声赶去支援的门卒神情古怪地把那个昏迷不醒的俘虏抬进来放在地上,清秋和紧随在她身后的众位护法、堂主们都不禁愕然地拧起了眉。 刚听到阿力吹出的哨声,他们还以为是来了什么强敌,可是,几个小卒子就能摆平的角色,怎么看也不像有多“强”吧?那么,有什么状况值得他们发讯号报警呢? “怎么回事?”清秋直接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小翠。 除了她,其他几人都有站外岗的经验,知道按规矩,只要遇到的情况自己能够处理就不需要发出紧急讯号,事后再上报就可以了。如果说这个警是误报的话,那么出差错的也只可能是新上任的小翠了。 “宫主,哨子不是小翠姐姐吹的,是我!”看出清秋眼里的问责之意和小翠的尴尬窘迫,阿力的男儿血“唰”地涌上头顶,于是立即站出来澄清事实。 听完事情的经过,在场众人无不好气又好笑地看向地上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为免有碍观瞻,阿力他们已经从掉在他身边的包袱里找出条裤子替他穿上了,但还是把他脸朝下摆着——只因他的伤处还插着小翠的迷魂针,在没有得到宫主的允许之前,他们是不能擅自替他起针疗伤的。 这人身上肮脏,衣衫破烂,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和灰尘、碎草纠结在一起,里面也不知爬着多少虱子,看他这副邋遢落魄的模样,想来多半是个乞丐。不过……清秋缓缓眯起了眼眸,她怎么觉得,这人的身形似曾相识呢? “把他翻过来,我要看看他的脸!”她沉吟着开口。 阿力应了声“是”,和另外一个门卒合力把那人的身子从他没有中暗器的那一边侧翻了起来。下一瞬间,清秋的眼眸立刻瞠大,脸上的表情就和小翠刚发现他没穿裤子时一模一样。 “怎么样,宫主?他是什么来历?”小翠摩拳擦掌地凑过去,想知道初担重任的自己到底抓到了一条什么样的大鱼。 “陶……师弟……”清秋讷讷地道出这几个字,虚弱犹豫的语气表明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霎时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其中受刺激最大的莫过于小翠。 这不要脸的男人……竟然是宫主的师弟?天要亡她啊…… 沮丧地想着,她好不容易因盼望立功而暂时忘却了烦恼的心再度被乌云笼罩,一张脸倏然拉成了苦瓜状…… * * * * * 从昏迷中醒来,骤然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洁净的白缎亵衣,躺在被熏得喷香的柔软被褥间,陶晟几乎以为自己是身在梦中。 “你醒了?” 忽然,一个柔和悦耳,微含笑意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他茫然仰眸,随后便看到了坐在床前的清秋。 意外之乱(三) “……冷师姐?”他愣了好久才叫出声来,眨着眼睛想了想,他似乎渐渐明白了眼下的状况,“这里是……飘尘仙宫?” “嗯!”清秋颔首给了他一个肯定的表示,同时伸手探了探他的腕脉,“药性已经褪尽了。不错,看样子,你的内力比三年前长进了不少!” 说到这儿,她忽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一转道:“只可惜,你的江湖经验和处世之道却一点没长!说说吧,怎么会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的?” 她跟陶晟说话的口吻俨然是做姐姐的在教训小弟弟,听似严厉,实则亲切,陶晟怔了怔,突然间鼻子一阵发酸,眼圈也跟着红了。 陶晟人虽单纯老实,但对于上了心的事情,也有股不弄出个子丑寅卯来誓不罢休的钻劲。因此,逃离龙泉山以后,他并没有听姚枫的话找个地方乖乖躲起来不再涉足江湖,而是下定决心要找到清秋,当面问清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 不久之前,飘尘仙宫地处何方在江湖上还是鲜有人知的,以陶晟少得可怜的江湖经验,要找到它简直是难如登天。反复徒劳的打探花光了他身上本就不多的盘缠,让他沦落到了形同乞丐的狼狈境地,连贴身的衣裤都磨烂了也没法换。直到蔺长春广邀武林人士共同“讨伐”飘尘仙宫,才给了他获得线索找到出云谷的机会。 “我想,以这么副邋遢的尊容来见你,实在……太……太不像样,所以就在附近的农家偷了套衣裳,可一路上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换。后来,好不容易发现有处草丛还挺深,刚钻进去,还没来得及换好,有个姑娘就……就……” 说到这里,陶晟窘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不必他再说下去,清秋已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本来陶晟的武功虽远不及她和蔺宇涵,可也绝不会输给小翠,只不过他甚少与外人交往,性子羞怯,在换衣服时冷不防听到女子的声音,一下子慌了手脚,也不晓得跟人解释,只想着溜走,结果让小翠觉得他更加可疑,一把迷魂针将他放倒……总之最后是丢人丢到家了。 想到这里,清秋只觉好气又好笑。“你呀……”她抬手在他额上打了个爆栗,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陶晟揉着脑门也笑了,十足是小时侯闯了祸以后讨饶的样子。这些日子他吃了不少苦,如今终于见到了亲人,重温了幼时温馨的种种,简直把他幸福得快要飞上天了。 可惜,这样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便想起了自己来此的重要目的之一,找到蔺宇涵,或者说,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冷师姐,大师兄他……”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眸中现出了深深的惶恐不安之色。 清秋神情一顿,为难地拧起了眉,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门口蓦地响起了一个微涩但决然的声音:“告诉他吧。反正……他迟早都得知道的!” “涵哥哥!” 清秋应声站了起来,而床上的陶晟早已惊直了眼睛,颤着身子许久说不出话来…… * * * * * 听清秋和蔺宇涵二人互相补充着把这三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细细道来,身子本还虚着的陶晟顿时瘫倒在床上,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陶师弟,我明白你现在是什么感受……”蔺宇涵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当年,刚知道我爹……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终归是要接受的……” 陶晟刷白着脸不说话。忽然,他跳起来激动地嚷道:“我要回去找师父,再留在无极门,他迟早会被大师伯害死的!” 蔺宇涵搭在陶晟肩上的手一瑟,眼中不禁闪过了一丝尴尬之色,而一旁的清秋已是眼明手快地按住了想要下床的陶晟:“别冲动。你回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过是把自己送回蔺长春手里罢了。” “怎么会没用?我师父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大师伯利用了!他一向最疼我,他会听我的!” 看着陶晟吼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的样子,清秋叹了口气,不得不残忍地摧毁他的幻想:“他要是会醒悟,这次看到蔺长春如此待你,就该和你一起走的,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霎时间把陶晟打懵了,却也让他在疼痛中渐渐冷静、清醒了。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嘴唇,他目光一暗,砰地又倒回了床上。 这个沉重的话题一下子把气氛弄僵了,屋里三人黯然相对,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恰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的闯入无巧不巧地打破了僵局。 “宫主……蔺公子,你们都在啊?” 站在门口,探进半个头来的小翠在看清屋里的人后不太自然地笑笑,匆匆收住了想要跨进门槛的脚步。目光从蔺宇涵面上飘过的一瞬间,她眼中星芒一闪,随即又蓦然熄灭,咬着唇垂下头去。 “小翠?来了就进来啊!陶师弟,你不反对吧?”清秋很高兴有个理由可以转移话题,于是快步走到门口把小翠拖了进来。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你们两个也该正式认识认识了!她叫小翠,以前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今天刚开始站外岗,还没什么经验,所以嘛,呵呵……不过她的人很好,以后相处久了,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她先指着小翠跟陶晟介绍了几句,然后又转向小翠道:“陶师弟是什么人,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过去打声招呼啊!” “哦!”小翠赧然地挠了挠头。想到自己本也是打算来道个歉的,于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僵硬地把嘴角往两边一扯:“那个……陶公子,不好意思啊,我……” “不不不,是我不好意思,是我太笨,冒犯小翠姐姐了!”陶晟红着脸连连摇头,“还有,千万别叫我陶公子,天底下哪有我这种一塌糊涂的公子?叫我陶晟,陶晟就好!” 小翠本是很不自在的,可听他这么一说,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叫不叫公子,和是不是一塌糊涂有什么关系?有钱人家的公子,一塌糊涂的多了去了,跟他们比,你叫王爷都使得!还有,你也别叫我姐姐啊,我看起来很像你姐姐吗?我还不至于这么苍老吧……” 陶晟从没见过像小翠这样活泼率直,个性鲜明的姑娘,看着她刚刚还一脸黑线条,现在却兴高采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他不知不觉地走了神,她在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情绪都跟着她的表情起伏变化,整个人好像飞上了云端。单纯而内向的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魂不守舍的滋味。 可惜的是,那个被他用心欣赏着的人儿却是毫无所觉。紧张的情绪一过,小翠大嘴巴的老毛病便又犯了,看那忘乎所以的架势,不鸹噪到耗尽最后一滴唾沫星子是绝不会罢休的了。 小翠对自己的微妙感情本是蔺宇涵最大的心事,此时,看出师弟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之意,他不禁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喜慰。 悄悄走到清秋身边,他拉了拉她的衣袖,又给她使了个眼色,清秋本是七窍玲珑之人,略一转念就明白了。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慷慨地把即兴发挥的空间留给了兀自精神亢奋的小翠…… 泣血深情(一) 看着一夜缠绵后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水芊芊,钟笑离欣然凝眸,唇边漾起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在潜意识中做过无数回的梦,竟然……就这样一夕成真了。当初天真任性的她迷失过,沉沦过,也曾让他气恼过,怨恨过,但无论走过多少弯路,她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十年的岁月荏苒,苦海沉浮……最后到底是他赢了。 看着她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尖和秀挺的鼻梁,他饱含深情的眸中突然迸出一星透着肃杀之气的锐利光芒:“冥王,当年没有勇气直面你这个对手,是我懦弱了。如今,我绝不会再错第二次,更不会让你这个已死的幽灵,再来夺走我的芊芊!” 三天前,把她暂时安顿在这个山洞里以后,他赶回仙宫附近去打探了一下消息,确定蔺长春已被清秋击退,众人大都无恙,这才安心回来陪她。 走进山洞的那一刻,过来迎接他的水芊芊显得快乐极了,也温柔极了。从相识、成亲到后来的分手,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明媚灿烂又柔情似水的样子。 他配合地笑着,努力成全她的快乐,但始终抹不去心底的一丝隐忧,只因他早已窥破了她那灿烂笑容背后所隐藏的秘密。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也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只想与他重温旧梦后便可无憾而逝,那是太小瞧他了。 他虽然没有研习过医术,可到底有个精通医术的兄弟,平日里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就在她昏倒的时候,他便已察觉到,她修习的内功大有问题,想必当年的冥王和今日的蔺长春就是靠这个来控制武功高强的四冥使的。 尽管心中早有所觉,他却并没有拆穿她自以为高明的掩饰,只因她沉醉在幸福中的模样让他狠不下心来破坏这难得的美好气氛,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尽自己所能陪着她在这里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甜蜜最快乐的三天。 然而,再旖旎美丽的幻梦,终究还是要醒的,如今,该是他面对现实的时候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那种不知名的暗伤正在不断侵蚀她的生命,多拖一天,她承受的痛苦和危险就多一分,他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其实,他倒并不担心没人治得好她的伤,扁盛才的能耐有多大,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在仙宫作客的醉叟手里还有宜心丸,上次蔺宇涵吐血吐得只剩心头一口气,【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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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堂主,我知道你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事出必然有因,你先起来说话吧!”清秋一派温和地向他伸出手去。 “不,属下不能起来!”钟笑离膝行着退后两步,正色道,“请宫主容属下禀完内情再作定夺!” 清秋见他神色有异,隐隐感到情况不太寻常,因此也不再勉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属下当日不顾而去,是因为……见到了离散多年的妻子,一时情绪失控……”钟笑离平静地叙述着事情的原委。 “妻子?”此言一出,霎时间满场皆惊。入宫十年来,钟笑离从未提及自己成过亲,如今竟会平空冒出个妻子来,实在不能不让人大感意外。更要命的是,当时所有在场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是追踪蔺长春手下的那个魔女而去的,那么,他的妻子难道便是…… 毫不理会众人讶异的目光,钟笑离坦言道:“月冥使水芊芊正是贱内,属下隐瞒实情多年,在这里一并告罪了!” 一片哗然声中,他抬起头来直视清秋:“属下还有一事相求。如今贱内深悔以往作为,决意脱离蔺长春,但她受到蔺长春控制,所练内功有致命的隐患,一旦叛离,难免有性命之忧,恳请宫主慈悲为怀,救她一命,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说着,他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不待清秋理清思绪,各派群雄中已有人呼喝出声:“那怎么行?且不提如今之事,仅说当年,月冥使就曾助冥王残杀过无数武林人士,在座的诸位,恐怕多多少少都有亲友身受其害吧?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魔女,不把她乱刃分尸已算仁慈了,如何还能救她?不行,这绝对不行!” 话音未落,立即引来大片响应之声,在日前之役中损失惨重的鹰扬帮众更是按捺不住把矛头指向了清秋:“冷宫主,我等敬你是个识大体,明是非的侠女,你可不能徇私护短,因为下属的一句话,就无视铲奸锄恶的大计和我们大家的感受啊!” 清秋眉心一凝,正想答话,钟笑离却已转向众人抢先开口道:“宫主处事公正,当然不会徇私护短,钟某也不会强人所难,要求大家对当年的血海深仇一笑置之。当年贱内误入歧途,钟某身为人夫,却未能尽到劝诫管束之责,所有一切,皆是钟某之过……” 深吸了口气,他忽然长身而起,冷不防地倒纵出数丈开外,亢声道:“钟某愿代妻赎罪,还各位公道,只求各位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说话间,他右臂一振,紫金短戟掣出袖筒,戟尖一转便朝自己胸口插落。 泣血深情(二) 各派群雄虽记恨水芊芊,但对飘尘仙宫的门人还是相当敬重的,没人想过要逼死钟笑离,见此情形,当下惊呼四起,可是谁也来不及上前阻止了。 其实,钟笑离避到远离众人之处动手,正是存心不给任何人阻止自己的机会。江湖中人讲究的是恩怨分明,他既已挑明自己是代妻赎罪,一旦身死,谁要是还跟水芊芊过不去,qǐsǔü势必为武林同道所不齿,这样一来,他也就能得偿所愿,保住妻子的性命了。 眼看锋利的戟尖就要刺穿他的胸膛,电光石火之际,忽听一声娇叱横空响起:“住手!”一道白影在叱声中飘然落定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 钟笑离心头一震,紫金短戟在刚刚划破衣杉的瞬间蓦然顿住。望向眼前之人,方才面不改色坦然赴死的他竟没来由的好一阵慌乱:“芊芊,你……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 “叫我怎样?叫我在那里等,等别人抬着你的尸体来迎接我,然后帮我疗伤,保住我的性命?你以为,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吗?” 劈头打断他的话,水芊芊凤眸一转,氤氲的目光幽怨地凝在他脸上。 “你这个世间少有的大傻瓜!一个成亲不到一年就移情别恋,弃你而去的坏女人,值得你为她去死吗?你说所有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有什么错?想当年,你劝也劝了,求也求了,吵也吵了,骂也骂了,可我……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你能怎么样?我造的孽,和你有什么关系?没有!一点都没有——” 痛苦的嘶喊中,决堤的泪水爬满了水芊芊憔悴失色的面庞。四周原本不乏恨她入骨之人,若换作从前,见她出现,定是早已群起而攻,然而,此时的他们却不约而同地被钟笑离的痴心和她的悔恨所打动,一时之间,竟没有一个人迈得出步去。 “芊芊……”她的泪水同样摇撼了钟笑离的心,他下意识地缓缓放下了紫金短戟,心乱如麻地哽咽着,身形一动便想向她走去。 “万棠!”水芊芊眸色一柔,娇声唤他,“先别过来。再听我说一句,好吗?” 那温柔的眼波让钟笑离心头一跳,霎时间如中了魔咒般什么也无法思考。恍惚地应着,他身不由己地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刚才还在曼声低语的水芊芊突然柔荑一翻,扬起曾结果了无数江湖人性命的如刀玉甲,干脆利落地向自己颈间划去。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她的手微微向旁一颤,但仍是重重地划落下去,扬起了一片飞溅的血花。 “芊芊——” 无数道惊愕失措的目光中,钟笑离撕心裂肺地厉吼着,发疯似的奔上前接住了她软软倒下的身子。温热的鲜血从她颈上绽开的伤口间成片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濡湿了他的衣衫。 “芊芊!天哪!来人哪,快救救她!”手忙脚乱地掩住她的伤口,他回头欲起身求救。 “不……用了。我用……玉甲刀杀人,从来……就没有失手过!”水芊芊挣扎着揪住了他的衣襟。大量的失血和剧烈的疼痛让她虚弱地瑟缩成了一团,但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她苍白的唇边却浮起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芊芊……”钟笑离浑身发抖地紧搂住她,泪水横流的双眼红得也几乎滴出血来,“不,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十年前,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让我的心冷了十年,痛了十年,如今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你,难道你又要弃我而去吗?你给我听着,我再也不会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了,我不准你离开我,听到没有?” “对……不起,万棠,这辈子……我是……欠定你了……”竭力凝起逐渐模糊的视线,水芊芊依恋地看着丈夫,喘息地抬手抚向他面上的泪痕,“忘了我……如果来生……你还愿意要我……我一定会做个……好妻子……” “子”字方一出口,渐趋微弱的声音骤然中断,螓首一侧间,触摸着钟笑离面颊的玉手无力地垂落,一滴泪,自她缓缓合起的星眸中悄然渗出,滑过她漫溢着猩红的颈项,流淌成了一片血色的晶莹。 “芊芊!不——” 瞬间死一般的沉寂后,一声肝肠寸断的呼唤响彻天际。这一刹,天地万物在他眼里都骤然失去了光彩,他的灵魂,随着她一起沉入了被光明与希望摈弃的黑暗世界…… * * * * * “陶师弟,有事吗?怎么这副表情?” 走过陶晟的房间时,蔺宇涵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到他的师弟正两眼发直地趴在窗台上发愣,于是走过去关切地问了一句。 “啊?哦,大师兄……没有,没事!” 陶晟一下子惊跳起来狼狈地回应着,腮边悄然泛起了两片红潮。 “没事才怪!”蔺宇涵摇头轻笑,“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到大,芝麻大点的事情就写在脸上,连三岁孩子都瞒不住!” 陶晟更窘,不禁红着脸垂下头去。 蔺宇涵知道他这师弟生性内向羞涩,有心事不会很爽快地说出来,但他心思单纯,肚子里藏不住事,就算要“矜持”一下,迟早还是得说。所以,他也不急,只是双手一抱,一脸笃定地靠在墙上等着某人自行坦白。 不出所料,过了一会儿,他的耳边便响起了一个吞吞吐吐,带着一丝迟疑,一丝困惑的声音:“大师兄,你说,我这样……会不会……不好?” “不好?”蔺宇涵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句话。 “我……”挠挠头,陶晟艰涩地嗫嚅道,“自从那天见过小翠姑娘,我就……我就……有事没事的,老是想起她的样子……昨天晚上,我还梦见……梦见她……” 说到这里,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一滴冷汗倏然滑落额际,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蔺宇涵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会不好?” 听他说得这么直白,陶晟窘得几乎又想挖个地洞钻下去。半晌,好不容易稳住凌乱心跳的他认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师兄,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可我看,她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想到小翠的心思,蔺宇涵不由得心情复杂地沉默了一瞬。随后,他容颜一展,拍拍陶晟的肩膀道:“她现在对你没意思,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你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拿出点男人的魄力来,我支持你!” 陶晟的脸又是一红,眼睛却因得到最亲近之人的鼓励而兴奋地亮了起来。 “谢谢你,大师兄!”他满心欢喜地傻笑着,“跟你说说,我心里舒坦多了。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很冷血,现在才知道你有多好,对我好,对冷师姐更好……” 发现蔺宇涵的眸光在自己提及清秋时骤然一黯,他顿时恍然大悟地煞住话头,随即摆出副豪气的样子,反过来拍起了蔺宇涵的肩膀:“放心,连我都这么感动了,冷师姐她又不是个木头人,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我也支持你,我们一起努力!” “真是的,本来是说你的事,怎么扯着扯着扯到我头上来了?”蔺宇涵开玩笑地捶了师弟一拳,脸上恢复了笑容,但却是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关于清秋的话题。 他们师兄弟俩自顾自在这里说着话,却不知远处有个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刚从谷外换岗回来休息的小翠途经此处,正好听到了那段与自己有关的对话。 “好啊,原来你们那次偷偷溜掉,留下我一个人在傻小子房里是为了这个!还有你,姓陶的,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原来一点都不老实!哼,你们把我当什么了,竟然背着我打我的主意,小姑奶奶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气鼓鼓地想着,她转身迈开大步,顶着一脸想要吃人似的表情“腾腾腾”地跑远了…… * * * * * 在黑暗的深渊中一路坠落,五脏六腑不断地翻搅疼痛,颈项间更是痛如刀割一般,她脆弱地只想让一切尽快结束,获得永久的解脱,可有个固执的声音却偏偏在她耳边没完没了地鸹噪着,吵得她想放弃那点微弱的意识都不可能。 渐渐地,她开始觉得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似的,但剧烈的痛楚也随之慢慢减轻,直至消失,终于,她筋疲力尽地沉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慢慢恢复了知觉,一线微光射入了包围着她的黑暗世界,一些景物仿佛裹着薄雾般朦胧地呈现在她眼前。 “嗯……”茫然地眨眨眼,她试图从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找出些什么。忽然—— “芊芊,你醒啦?”一声惊喜的呼喊在她耳边炸响起来。毫无准备的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把头转向声音来处,而后,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 “万……棠?”她失声惊呼,可颈项间随之而来的剧痛却让她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刚到嘴边的话顿时被淹没在虚弱的呜咽之中。 “别动,当心撕裂伤口!”她的脸被迅速而轻柔地捧住,覆在她双颊上的大掌,温暖而有力,只是微微有些颤抖。 “我……”吃力地抬起手来,摸了摸颈上缠得密密层层的药布,仰卧在床上的水芊芊终于弄清了眼下的状况,“我……没有死?” “那当然!”钟笑离扬了扬干裂得满是血口的唇瓣,低哑地笑道,“又想丢下我一个人走?没那么容易!”俯身瞧着她,他红肿的双眼中满是庆幸与怜惜。 “可是……”水芊芊纳闷地拧起了眉。当时,为了清赎以往的罪过,也为了断绝钟笑离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的念头,她铁了心求死,下手的力度足以致命,没有理由能够幸免的。 泣血深情(三) “多亏了宫主的劈空一掌,把你的手推偏了寸许,又抵消了几分劲力,这才没伤着要害!” 思及当时的情形,钟笑离仍是心有余悸。怒瞪了她一眼,他咬牙斥道:“你这个疯女人,怎么做得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你说如果我替你去死,你会无法安心活下去,那你如此了结了自己,我就能活得下去了吗?白白多过了十载春秋,还是和当年一样的没心没肺……” 说到这里,他语声一哽,眼圈再度红了。 “万棠,对不起……”歉疚地仰起星眸,水芊芊抿了抿唇,无助地嗫嚅道,“可是……我不死,各派群雄也不会放过我,我更怕……他们会因此为难你啊!” “不会的!” 轻笑声中,清秋推门而入,款款走向床前。 “宫主!” 钟笑离立即起身行礼,水芊芊也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清秋一个箭步上前按住:“钟嫂子,好好躺着,千万别动!” “钟嫂子?”水芊芊顿时怔住,“冷女侠,你……你叫我什么?” “钟堂主在我心目中便如兄长一般,你是他的妻子,我不叫你嫂子又叫什么?”清秋极为自然地在床沿上坐下,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可我……怎么配?”水芊芊自惭形秽地垂下了眼眸,“我是个……正派中人个个欲杀之而后快的魔女,冷女侠这般厚待我……就不怕……有辱飘尘仙宫的清誉吗?” “钟嫂子,快别这么说!”清秋正色道,“就在你下定决心用血洗清以往罪孽的时候,那个满手血腥的魔女月冥使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水芊芊,只是钟堂主的妻子,是我们飘尘仙宫的一分子,也是我冷清秋的亲人,没有人会以你为耻!” “芊芊,你知道吗?宫主为了救你,不仅请扁堂主给你疗伤,还通过蔺公子去向醉叟前辈求来了宜心丸,帮你消除了练功留下的隐患。更重要的是,她向各派群雄立了军令状,保证对你今后的一切行为负责,他们看在宫主的情面上,才答应不再追讨以往的血债了。我……我都没想到宫主会这么做!” 向妻子解释着事情的原委,钟笑离投向清秋的目光中满是敬佩与感激。 “冷……宫主?”水芊芊惊愕地瞠大了眼眸,失神了一瞬后,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面前这个比她小了十岁有余,却让她钦佩得五体投地的年轻姑娘,颤声道,“宫主再生之德,叫水芊芊……如何报答……” “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清秋浅笑着扬了扬羽睫,“我们仙宫门人,大都是身遭不幸,走投无路才被老宫主收留的,不管以前经历过什么,到了这里,便等于是回了家。以后,你尽管把我当作自家妹子看待便是了,不必拘礼!” 清秋和蔼而亲切的话语让水芊芊曾经悲苦无助的心瞬间温暖安定起来。在恍如从天而降般的幸福中,她紧握着丈夫的手,流下了含笑的热泪。看着这对历尽生死磨难的夫妻终能苦尽甘来地相偎相依,清秋也由衷地绽开了欣慰的笑颜。 与他们的房间遥遥相对的凉亭里,蔺宇涵倚于亭柱边,透过半掩的门扉出神地望着清秋,目光专注而迷离。他身后的醉叟则骑在栏杆上,晃荡着双腿不住地摇头叹息:“唉,这么珍贵的灵丹妙药,全都被你拿去做了人情,到头来,也不知落着什么好处!” “我是真心想帮他们,你不也是吗?又何需计较什么好处了?”蔺宇涵云淡风清地笑着,“如果真要说好处,能看到秋妹笑得那么开心,那……便是最大的好处了!” “那倒也是,我的宝贝丹药就当是让你拿去讨好我未来的弟妇了吧!”醉叟深以为然地点头,却没有注意到蔺宇涵的背影蓦然一僵。 翻身跳下栏杆,他凑过去拍拍蔺宇涵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道:“听说……逍遥子那老头儿已经提了你们的婚事啦!怎么样?什么时候,把我那聪明可爱、才貌双全的弟妇娶回家?嘿嘿,哈哈,等到你们拜高堂的时候,可别忘了算我一份啊……” “老哥哥,别说了!” 蔺宇涵突然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正在兴头上的醉叟不由得一愣,这才发现他的小兄弟神色大为反常。“这……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他困惑地眨眨眼,想不明白这本该颇是应景的玩笑话怎会惹毛了他那快要当新郎官的小兄弟。 尴尬地扯了扯唇,蔺宇涵低叹道:“对不起,老哥哥,我不该跟你这么大声……不过,以后千万不要再乱开玩笑了,秋妹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些话被人听去不好……” “这是什么话?她现在是还没出阁,可也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了呀,怎么就说不得了?”醉叟愕然地瞪大了双眼,随即气呼呼地伸手去摸蔺宇涵的额头,“你吃错药啦?发烧啦?脑袋烧坏了是不是?哎,你别走啊!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全不理会醉叟一头雾水的大呼小叫,蔺宇涵一把扯下他的手,逃也似的转身便走,就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追着他似的。醉叟在后面跳着脚喊了一阵,见他毫无反应地越走越远,也只好摇摇头,叹口气,揣着一肚子的纳闷走开了。 两人各自离开后,凉亭旁的假山背后缓缓踱出了一道红衣胜火的倩影,赫然是环抱着双手的莫红绡。若有所思地望着蔺宇涵远去的方向默立片刻,她的眼底悄然闪过了一星高深莫测的异光…… * * * * * 离开钟笑离夫妇的房间,已是金乌西落,玉兔东升之时,抬头看了看缀在天边的银月,清秋只觉心头一片五味杂陈。一对分飞的鸳鸯终得团聚,她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但想到自己感情世界里那个难解的结,她又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 “自从那天我拒绝了师祖的提议以后,涵哥哥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可我要他帮忙找醉叟要宜心丸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感激而又歉疚地出神了片刻,她暗自想道,“涵哥哥一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或许……我该尽早跟他说清楚自己的想法才对。” 打定主意后,她便越过自己的居所,左转向畅心园走去。未进园门,她就瞧见蔺宇涵坐在园中的长条石凳上怔怔地出着神。此时虽是夜晚,又隔了一段颇为不短的距离,但凭着习武多年练就的目力,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出了他神情间的落寞与惆怅。 心微微一揪,她正想加快脚步走向那孤单的身影,不料眼前红影一闪,竟有一人抢在她前面穿过园门向蔺宇涵走去。 莫红绡?羽睫一扬,她讶异地愣了愣,随即赶紧收住脚步缩回了园外的花墙之后。 既然莫红绡也有事找蔺宇涵,又正好比她先到一步,那她就晚些再来吧,免得让人家尴尬。这样想着,她正打算往回走,可方一抬足,便被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引得顿住了脚步。 下意识地回头一瞥,只见莫红绡已经坐到了蔺宇涵身旁,笑颜如花地跟他攀谈了起来。随着谈话间的手势和身体的转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确切地说,是莫红绡似有意似无意地朝蔺宇涵靠了过去,渐渐地几乎和他挨到了一起。 这情景让清秋的心弦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那片如朝霞般艳丽夺目的红色刺得她的眼眶隐隐生疼起来。 就她所知,莫红绡和蔺宇涵并无深交,只是因为她才互相认识,平时见了面也不过是点个头打声招呼而已,而且莫红绡是生性骄傲之人,对一心深爱的白天武都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从不肯主动表示些什么,从何时起,她竟对蔺宇涵……如此热情了? 虽然她很快就想到莫红绡应该是因为上次和蔺长春交手时蔺宇涵曾救过她的性命,所以对他的态度才和以前不同了,而且她也从隐约听到的一些对话片段中证实了这个猜测,但一股无端而起的酸涩还是在她胸臆间慢慢扩散开来,让她一时间沮丧到了极点。 如果说这瞬间的醋意是出自女人的天性,那么,片刻之后,远胜于寻常女人的聪慧和理智就又回到了她身上。 蔺宇涵待她如何,那不是用语言,而是用鲜血和生命证明的,要是她对他有任何的怀疑,那她就是举世无双的混蛋加笨蛋,而莫红绡对白天武如何,凭着女人的直觉,她也认为自己不会看错,这两个人……说什么都扯不到一块儿去的。 头脑清醒之后,她便发现蔺宇涵脸上的笑容和说话的语气都是十足客套,而他任由莫红绡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也只是因为他本就坐在石凳的最右端,身后没有地方可挪了,要是突然站起来又显得不礼貌,所以只能坐着不动。至于莫红绡…… 看着莫红绡唇边那抹和身上衣衫同样明艳的笑容,她忽然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可到底怪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琢磨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想这些做什么?蔺宇涵也好,莫红绡也罢,他们愿意跟谁结交,以什么样的方式结交,那是她该多事的吗?先前那回头一瞥是无意为之的也就罢了,要是继续“偷看”、“偷听”下去,就连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定了定神,她收摄起凌乱的思绪,悄悄转身原路退了回去。 就在清秋背过身子的一刹那,一直与蔺宇涵热情交谈着的莫红绡忽然微微侧首朝她瞟去,看那神情,分明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的。目送着那看来隐约有些抑郁的背影渐渐远去,她木然勾起唇角,绽开了一抹毫无喜色甚至是透着些许凄恻之意的笑容…… 执迷不悟(一) 阳光和煦的午后,蔺长春坐于几前,神情专注地修剪着一束新采来的紫色野菊,随后一支支□手边的青花瓷瓶里,在几株含羞草的映衬下,高低错落的紫花绿叶搭配成了一组素雅的案头小景。 惬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蔺长春的眼底泛起了一片许久不见的温柔笑意:“这是我最近新想的花样,秀菊,你说好看吗?” 微笑过后,他摇头一叹,眉宇间又凝起了沉重的忧色:“秀菊,我真是没用啊,连咱们唯一的儿子都管教不好!你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对不对?最近,你好久都没到我的梦里来了……” 梦呓般低语着,他不觉有些恍惚了,直到一串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他方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只见一名青衣小厮已手捧茶盘躬身站在门口。 “端进来吧!”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他的目光重又落在几上的紫色野菊之间——其中有两朵花的位置似乎还应调整一下,那样就可以形成更美观的造型。 他略向前倾了倾身,一手整理着花束,却空出另一只手垂于身侧。常伺候他的下人们都知道他的习惯,这时就该把茶盘端到他空手的那一侧,等着他抬手来拿杯子。 出乎意料的,眼看着那小厮走进房来,他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等到递至手边的茶水,反见对方“当”的一声把茶盘放到了几案上。他怔了怔,心头不禁掠过一丝疑云,思量未已,只听“喀嚓”声起,一支黝黑的短箭冷不防地破空而起,朝着他的咽喉处直射了过来! “好大的胆子!”冷笑声中,他右手袍袖一展,轻轻巧巧地把短箭给卷了下来,左手同时挥掌击出。“砰”的一声,那小厮被打得横飞出去,一口逆血喷出后,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轻而易举地一招伤敌,蔺长春反倒讶异地愣住了。此人射出袖箭的劲力极强,想来该是身手不弱,可他那仓促一击不过用了三四成功力,居然能重创对方,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疑惑地走上前去,他抬足把那人的身子踢翻过来,凝目打量了片刻。忽然,他眉尖一耸,俯身一把扯下了那人的帽子,霎时间,一捧齐腰长的青丝如飞瀑般披散了下来。 撇了撇嘴角,他在那人面上轻轻一抓,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顿时应手而下,不出所料地,呈现在他眼前的赫然是鹰扬帮大小姐韩凌仙的面孔。 他与韩家父女相识多年,知道韩凌仙不会武功,却随身带有一副可用机簧发动的袖箭,这恰好为刚才那些违反常理的异状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这时,听到动静的姚枫也已匆匆赶来,见此情形不禁吃了一惊。刹那的失神后,他过去探了探韩凌仙的鼻息,迟疑道:“大师兄,她……还有气!我们该拿她怎么办?” 说话时,他惴惴地望着蔺长春,心下意识地悬了起来。 尽管为了报恩,这些年他帮着蔺长春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对“良心”二字已逐渐麻木,可韩凌仙毕竟打小就管他叫叔叔,前一阵子,他更是已把她当作侄媳妇看待,现在,蔺长春已经杀了她的父亲,毁了她的家,他真的是不忍心再看着这可怜的孤女也就此香消玉陨。 面色阴沉地思索了片刻,蔺长春悠然开口道:“既然她命大死不了,那就先留着她,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等会儿,你派人放出风声去,说这臭丫头在我们手里,鹰扬帮的人如果想要她的命,就拿《易天心经》和冷清秋的人头来换!” 姚枫怔了怔,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他们有可能答应吗?就算答应,只怕也做不到啊!” “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做到!”蔺长春负手轻哼道,“但这样,多少能打乱他们的阵脚,如果还能借此挑起他们和飘尘仙宫之间的矛盾,那就对我们更有利了!此外……”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我倒要看看,以前的恋人和现在的未婚妻,两个女人当中,只能留一个人的命,那小畜生是不是还能坐得住?” “大师兄,你是……想逼涵侄回来求你?”姚枫终于有点明白对方的心思了,想到无论如何,至少韩凌仙暂时不会送命,他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暗自松了下来。 不料,他还没来得及长长吁上一口气,便听蔺长春续道:“待会儿,你把她送到牟中岳那儿去,这丫头就交给他们四冥使看管了。” 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姚枫顿时瞠目结舌地愣住了。 地冥使欧阳珞是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把韩凌仙送去,岂不等于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吗?这种滋味,不会比死好多少,甚至还更残酷。 “大师兄……”咬咬牙,他硬着头皮试图作最后的挽救,“四冥使现在不是正忙着替你铲除异己,操练新阵吗?你还是把她交给我好了……” “五师弟,难道你忘了,那天是如何痛哭流涕地跟我保证的吗?”蔺长春冷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我的命还真是苦啊,怎么想找个跟我一条心的人就这么难呢?” 姚枫心头一震,霎时间哑口无言。“大师兄,你……你说笑了……”他强笑着颤声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既然你觉得不妥,那我马上照你的吩咐去办。我去,我这就去!” 愧疚而无奈地瞥了韩凌仙一眼,他转身走出大殿,脸色发白地踉跄而去…… * * * * * 这天一早,蔺宇涵照例站在窗口,悄悄目送着清秋去了翠微阁。虽然现在仙宫属众都已不把他当作外人,但他还是很注意避嫌,如果清秋只是与属下议事,没有邀请其他各派的武林人士,他也绝不插手,除非事后清秋主动征求他的意见,他才谨慎地给她一点建议。 看着她纤细轻盈的身影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最终消失在□深处,他怅然一笑,回身离开了窗口。 “蔺公子,你的早餐,我给你送来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熟悉声音。“小翠?”他不由得遽然一惊。 “是。方便……让我进来吗?”门口的声音迟疑而微颤地应着。 “呃……当然!”稍一犹豫后,蔺宇涵上前拉开了房门,只见小翠手捧热气腾腾的粥碗垂首而立,紧贴着碗边的两手被烫得通红通红的。“快给我,我自己来!”他赶紧伸手去接。 “不,还是我帮你端进去!”小翠固执地把碗往回收,却不料手上一滑,粥碗立刻坠地,“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和四散流淌的汤水,两人同时怔住了。 “我真没用!”咬了咬唇,小翠红着脸微提起罗裙,想要蹲下身去收拾“残局”。 “不用了,一会儿我自己收拾!”蔺宇涵赶紧拦住了她,“小翠,我的伤已经好了,这些事完全可以自己来,你不用再这样服侍我!” 小翠半俯下的身子顿时僵住。瞬间的失神后,她慢慢地直起腰,又慢慢地抬起头来。 “可是……我想服侍你……”委屈地嘟起红唇,一片水气在她眼里慢慢扩散开来。 她本是决心要尽量躲避蔺宇涵,不让自己由着性子胡来的,然而那天无意中听到的话却激得她一气之下改变了主意。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感情坚持、努力,为什么她就不可以?她小翠身份虽不高贵,可也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弱女子,她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路,她自己会走,走成什么样她自己负责,用不着任何人来替她安排! 拿定了主意,她便以上次误伤陶晟的事件为由,声称自己不适合站外岗,请求调回来从事内务。清秋并不知道她心里打的小九九,只觉得她这性子在外面站岗放哨的确不靠谱,先前是因为怕伤了她的自尊心才没有提,现在既然她自己也这么说,当然是乐见其成了。 今天,是她调回原职的第二日,忐忑不安了整整一天以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叫开了蔺宇涵的房门。这是她规划中为自己的感情努力而跨出的第一步,不料竟是如此狼狈收场,她难受得直想哭,可又不甘在心仪的人面前失态,只好拼命忍着,一双眼睛却是早已红了。 看着她水雾朦胧的双眸,蔺宇涵不禁暗自叹了口气。他本以为小翠性情活泼开朗,结识了新的朋友,心底对他的那丝朦胧情愫就会逐渐淡化,没想到……她还是不肯放弃。 “小翠……”他艰难地开口,试图劝说她,“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他竭力保持平静温和的表情在小翠眼里却成了冷淡推拒,霎时间,她只觉热血冲上头顶,压抑多日的不满和委屈瞬间爆发。 “什么没必要这样?你跟你师弟说,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他可以试,我就不可以吗?我虽然是个小丫鬟,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你们爱塞给谁就塞给谁的!” 听到这里,蔺宇涵已知日前自己与陶晟说的那些话被她给听见了,他本是一番好意,不料却惹恼了这直性子的姑娘。 “小翠,我们没有要把你塞给谁,那只是我给陶师弟的一个建议!”苦笑了一下,他无奈地解释道,“陶师弟是个很不错的人,他也是真的很喜欢你,当然,要不要接受他,决定权还是在你……” 正说到曹操,曹操就出现了,只不过是以相当冒失的方式。只见陶晟满头大汗地飞奔而来,大老远就扬声喊道:“大师兄,不好了,不好了!” 他似乎正在为着什么事焦灼不已,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小翠,冲到蔺宇涵房门口的时候,他一个刹势不住,竟一头撞在小翠身上,把她撞得仰天朝后跌去。 “哎呀!”发现自己闯了祸的陶晟急忙拦腰一把抱住小翠,这才没让她跌到地上。他正想道歉,不料未及开口,脸上就“啪”的一声挨了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拿开你的脏手!要不然,休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小翠一边挣扎一边龇牙咧嘴地吼。她正一肚子没好气,撞在枪口上的陶晟刚好成了她的出气筒。 执迷不悟(二) 面对小翠的“撒泼”,陶晟不由得慌了神。放手让小翠站稳后,他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只急着一迭声赔罪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按理说,他撞上小翠纯属无心之过,抱住她也是为了避免让她跌倒,小翠动手打他是有些过分了,但看着眼前这横眉怒目的姑娘,他却是半点也生不起气来,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弥补自己的过失,以免给佳人留下坏印象。 蔺宇涵当然知道陶晟不是那种有事没事都会大呼小叫,横冲直撞的人,之所以如此失态,必然是事出有因。 见小翠仍无善罢甘休之意,他只得出言替师弟解围道:“好了小翠,陶师弟的确不是有意的,我替他向你道歉!要是你还不满意,那就再打我一巴掌,这样总够解气了吧?” 瞥了他一眼,小翠终于低下头不吭声了,可还是噘着嘴,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蔺宇涵无心再理会她的小脾气,旋即转向陶晟道:“陶师弟,到底出什么事了?” “呃……”陶晟这才回过神来,顿足道,“前些日子,崔堂主他们不是去接韩大小姐了吗?谁知道,等他们赶到鹰扬帮总舵的时候,却听说韩大小姐去行刺蔺……大师伯,结果受伤被俘了。大师伯已经放出话来,说是要鹰扬帮的人带着《易天心经》和……和冷师姐的人头去换韩大小姐!现在,翠微阁那里已闹翻天了……” 话音未落,蔺宇涵的身形已似离弦之箭般飞射了出去。 “哎,哎,大师兄,你慢点儿走,等等我啊!” 陶晟忙不迭地衔尾追去,顷刻间两人便一前一后地不见了踪影。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儿愣,小翠脸一垮,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坐倒在了地上…… * * * * * 韩凌仙出事的消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聚集于仙宫的所有武林人士间掀起了一片轩然大.波。此时的翠微阁内早已炸开了锅,情绪最激动的是在经受失去帮主的重创后再遭打击的鹰扬帮众,而与韩凌仙关系最亲密的常建平,却是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地坐在屋角一言不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鹰扬帮如今的主事者,副帮主洪英杰略微安抚了一下众人,随即行至清秋座前躬身为礼道:“冷宫主,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自然不敢对您不敬,但大小姐可是我们帮主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帮主的在天之灵交代?求求您,就勉为其难救救她吧,《易天心经》失去了,日后可以再夺回来,可人要是死了,那是再难复生的呀!” 洪英杰急于救韩凌仙的性命,却又不好得罪清秋,所以竭力耐着性子说话,态度已是足够低声下气,可是话音未落,在座的其他各派武林人士便毫不客气地抛出了针锋相对之言。 “洪副帮主此言差矣!”乾山派掌门龙烨冷冷一笑,不疾不徐地道,“蔺长春开出的可是两个条件,你光把秘籍交给他,要是他仍不罢休,还要求你奉上冷宫主的人头,那你做是不做?就算你做了,你以为蔺老贼就会信守诺言把韩凌仙还给你们了?对此等恶徒,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妥协,绝不能为了韩凌仙一人伤了武林正道的元气,又增加蔺老贼作恶的资本!”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大多数门派的附和,鹰扬帮众们开始沉不住气了,纷纷喝斥道:“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被俘的是你们的亲人,那你们怎么办?你们会不会拿出几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就不管他的死活?” 两边的言辞交锋渐趋激烈,甚至有人开始摩拳擦掌,堂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刚才众人争执之时,清秋始终不动声色,未发一言,同时也命令下属们不许插言,以免火上浇油,此刻,她见情势有些失控,便气定神闲地站起道:“诸位稍安勿躁,请听我一言。”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随着精纯的内力清晰地送入了所有人的耳中,这无意中露的一手让各派群雄颇受震动,霎时间停止了争执,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稍稍一顿,她先对龙烨优雅地颔了颔首道:“龙掌门适才所言甚是。凭我对蔺长春的了解,可以肯定他绝非信守承诺之人,因此妥协之法绝不可取……” 就在龙烨得意地扬首,而鹰扬帮众焦急地想要出声抗辩之时,她又话锋一转,目视众人道:“不过,我也从不认为营救韩大小姐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以‘大局’为借口,就可以冷酷地漠视一个人的生死,那我们与蔺长春那个禽兽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龙烨面上一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的支持者们也都垂下头去不吭声了。 不理会众人的反应,清秋款款前行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蔺长春放出风声的目的,正是想凭借此事挑起各派之间的矛盾,让我们自乱阵脚。如果我们不能互相体谅,同舟共济,而是为了各自的目的在这里争得头破血流,岂不恰好中了他的奸计?那时,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我们统统干掉,哪还用得着什么《易天心经》?” 说话间,她已来到鹰扬帮众身侧。看着面如土色的洪英杰,她嫣然一笑道:“请洪副帮主放心,我会尽全力营救韩大小姐。如果情势所迫,我和她之间当真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的话,那么我发誓,那个平安归来的人必定是她!” “冷宫主……”洪英杰心头剧震。望着眼前高不过自己肩膀的娇小女子,这堂堂七尺男儿竟是颤着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所有的鹰扬帮众以及其他各派的武林人士也都被她言谈间渊停岳峙的气势所慑,堂上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清秋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螓首微侧朝常建平瞟了一眼,似乎知道他才是眼下最需要安慰的人。感受到她目光中的体贴安抚之色,一直魂不守舍的常建平如从噩梦中惊醒般挺了挺身子,浑浊失神的双眸逐渐清晰起来。 此时此刻,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回廊中,刚到不久的蔺宇涵正悄然收回本欲跨进门槛的脚步,迅速把身形隐没到了廊柱之后。如释重负的轻叹间,两道漫溢着钦赏和爱恋的目光缠绵于那张占据了他全部心魂的秀丽面庞之上,久久不愿移去…… * * * * * 忙完了一天的活儿,刚回到住处的小翠出乎意料地发现陶晟正撑着下巴坐在自己房门口的石阶上,一脸望眼欲穿的表情。 “小翠姑娘,你回来啦?” 见她出现,他“腾”地站起,喜滋滋地迎上前来。 “停,停停停!”小翠抬手朝他一指,立即让他诚惶诚恐地顿住脚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固定在三尺开外。 “你,在这里,做什么?”眯起眼睛盯着他,小翠语气不善,活像初遇躲在草丛里换衣服的他时那种审疑犯的口吻。 陶晟丝毫不以为忤,温和地笑笑道:“你这会儿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小翠抿唇瞪着他没有答话。 说实在的,他长得虽不算很英俊,但也并不难看,配上那单纯无害得让人心生怜惜的笑容,简直就是一块“我是好人”的活体招牌。而且,从他挨过她一把迷魂针,又被她甩过一个耳光,却一点没记她的仇的表现看来,也的确是不负这“好人”之名。 可是,想起他跟蔺宇涵说的那些什么有事没事的老想她,晚上做梦还梦见她的话,她就没来由的冒火。 想她?凭什么?他们才认识几天啊?难道以为那次无意中给她看见了他的那、那、那什么……他就可以对她想入非非了? 陶晟有没有想入非非,只有天知地知他心里知,可记起那天的事,小翠自己倒是真有些想入非非起来。她的暗器功夫并不算很出色,可那天真是打得叫一个准,哪儿都没中,偏就中在他那毫无遮掩的、洁白无瑕的……那啥啥啥上面,真是活见了鬼了! 她越想脸越烫,头越晕,嗓子越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喝醉了酒似的。陶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见她干瞪着眼睛不吭声,脸倒是红得像火烧云一样,不禁大为担心起来。 “小翠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正想走上前去看仔细些,却见小翠身子晃了晃,紧接着人朝后一仰,“咕咚”一声呈大字形地栽倒在了地上。 执迷不悟(三) “呀!”陶晟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一把抱起了她。触摸到她的身体后,他一挑眉,眼中的焦急之色顿时变作了疑惑。低头目光略转,他很快发现了落在她身旁的两枚石子,原来是有人用石子打中了她的穴道。 “什么人?出来!”把小翠放到地上,他凝神提气,警惕地望着四周喝了一声。 出手袭击小翠的当然不会是自己人,而且,从对方打出石子的劲力来看,武功显然在他之上,为防对方再使出更凶险的手段,他已是不敢分心去替小翠解穴,只能一边守着她,一边用喝声发出讯息,以便让宫里其他人尽快闻声前来相助。 话音未落,只见前方的灌木丛从中“唰”地掠出一道黑影,几个起落就到了他们身旁。 陶晟虽也是自幼习武,但由于在门中年纪最小,平时有什么任务也轮不到他,因此实战经验极少,再加上身边没有带兵器,又明知对方武功高过自己,此时心中的紧张可想而知。 若只是自己一人,他铁定选择走为上策了,问题是,现在他身边还有个小翠,他岂能不战而退任凭对方伤害她? 眼见情势已无转圜余地,他咬了咬牙,豁出去地横身挡在小翠跟前,双掌一错向那步步逼近的黑衣蒙面人袭去。对方并没有还手,只是身形微侧避到一旁,同时低声但清晰地喊道:“晟儿,是我!” 那熟悉的嗓音让陶晟一愣,刚推出一半的双掌顿时僵住。“师父?”他将信将疑地唤了一声,不待他转清念头,来人已经一把扯下面罩,果然是姚枫。 摆手阻住徒弟差点再次出口的呼唤,姚枫急切地道:“晟儿,你现在什么都别问,马上跟我走,到了外面师父再跟你解释。” 说着,他伸手就要来拉徒弟,不料陶晟身子一缩,顿时让他拽了个空。 “我不走!”陶晟痛苦地握紧了双拳,犹豫了一下,他终于直言道,“师父,我……什么都知道了!您难道……还想要我回去,和您一起……助纣为虐吗?” 这次,轮到姚枫傻眼了。 他奉蔺长春之命把韩凌仙送至四冥使处,途中听到一些风声,才知徒儿竟是去飘尘仙宫投奔了清秋。陶晟是他此生唯一的感情寄托,当初嘱咐他不要再涉足江湖,就是为了让他置身于纷争之外以全性命,没想到徒儿不听他的话,再度卷入旋涡,这叫他如何能不着急? 于是,他不顾危险潜入出云谷,打算把陶晟带离是非之地。其间,他一心想着的就是要保住徒儿的性命,至于陶晟见过清秋和蔺宇涵,得知当年的真相以后会有什么想法,对他这个师父又该是怎样的观感,这些,他通通都没有想过。直到亲耳听见陶晟说出“助纣为虐”四字,他才知道,自己在徒弟心目中的形象已是彻底毁了。 片刻的呆若木鸡后,他攥着黑巾的手开始瑟瑟发抖,越抖越厉害,几乎就要拿捏不住那块轻飘飘的薄布,身子也慢慢佝偻起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见师父如此,陶晟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不忍,正不知如何是好,姚枫却赶在他之前率先恢复了理智。 “孩子,事到如今,师父已不想解释什么了!”深深一叹,他凄然望向徒儿道,“你可以看不起我,也可以拒绝和我走同样的路,但是……师父好歹教养你一场,就算我这辈子再要求你最后一件事,求你离开这里,不要再卷入是非,太太平平地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成吗?” 姚枫眼中的哀伤之色狠狠刺痛了陶晟的心,虽然他无法认同对方的作为,但十多年不是父子胜似父子的养育之恩、师徒之情岂容轻易抹杀?心念迅速一转,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姚枫面前。 “师父,如果您真的疼我,那么也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别再回大师伯那儿去了,好不好?只要您答应,天涯海角,晟儿都愿意追随您,伺候您一辈子!” “你……”姚枫霎时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看着徒儿坚定的神情,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陶晟已不再是自己眼中那个不知世事的单纯孩子,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即使自己是为了他好,也已无法再轻易左右他。 对姚枫来说,要他离开蔺长春,那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也不想看到爱徒因为跟着清秋他们对抗蔺长春而死于非命,情急无奈之下,他蓦地得了个主意——先强行把陶晟带走,找个地方囚禁起来,然后再慢慢劝他,实在不行……就废了他的武功!他宁愿徒儿变成个一无所长的普通人,也不想眼看着他不知死活地去送命。 陶晟见师父低头沉思,还以为他是有些动摇了,不由得心中一喜,正欲趁热打铁再劝上几句,却不料姚枫骤然出手,瞬间制住了他的穴道。他吃了一惊,本能地张口欲呼,可已是发不出半点声息来了。 “对不起,晟儿,你可以恨我,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师父是为了你好!” 歉然抚了抚爱徒的面颊,他刚想把陶晟背起来带走,身后却冷不防地响起了一声透着惋惜之情的轻叹:“陶师弟,现在你总该相信,你师父是不会听你劝的了吧?” 姚枫身子一震,回头看去,只见清秋不知何时已站在离他不远的花丛之后,一同前来的还有蔺宇涵、白天武、莫红绡以及五大堂主等人。不等他回过神来,蔺宇涵和莫红绡已是越众而出,分别把陶晟和小翠带离他身边,各自给他们解穴去了。 看着姚枫微退半步,耸然动容的样子,清秋又是一笑:“五师叔,您不必太吃惊。难道您以为,凭您一个人的力量,竟可以毫无阻碍,一路畅通地直入仙宫腹地吗?” “这……”姚枫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故意放我进来的?难怪,我和晟儿纠缠许久也不见有人来……” “不错,陶师弟一直想劝你离开蔺长春,今日难得你自己来了,我就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可惜……”清秋微微摇头,“你还是让大家失望了!” 心情复杂地望着清秋,姚枫的唇边浮起了一丝颓然的苦笑:“秋侄女,真有你的!难怪师父当年会选中你做掌门的继承人,如今做师叔的也服了你……”稍稍一顿,他的语气忽转凌厉,“无奈我们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今日我既然落在你手中,那这条老命就交给你吧!” 他知道清秋虽是晚辈,但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再加上宫中一众高手,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如若遭擒,清秋处置他的方式无非是杀了他或是要求他弃暗投明,碍着与陶晟的情分,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但他对蔺长春一片愚忠,又岂肯背叛? 念及此处,他心中顿萌死志,于是倏然俯身,拔出藏在靴筒中的匕首便欲自刎,谁知刀刃还未掉转过来,忽见眼前白影一闪,他手中的匕首已是瞬间易主,紧接着,适才小翠和陶晟的遭遇就在他身上重演了,他只觉背心一麻,人便身不由己地委顿了下去,沉入黑暗之前,他唯一看清楚的就是拂上他面颊的一片白色衣袂。 “宫主,属下僭越了,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一手接住姚枫绵软的身子,白天武风度翩翩地回首一笑,意态悠闲得就好像他刚刚不是出手放倒了一个人,而只不过是掸落了衣服上的一片灰尘一样。 “多谢白大哥!”清秋明眸一转露出微笑,心知白天武没有任由姚枫像截烂木头似的跌到地上完全是看自己的情面。随后,她回头瞥向西礼堂主路鼎斋:“路堂主,麻烦你找个房间把他软禁起来。人要看紧了,但日常所需一样都不能少,言语间也不可失礼,知道吗?” “属下遵命!”路鼎斋立刻领命而去。 看着昏迷不醒的师父被西礼堂部众抬走,穴道刚解的陶晟难过地翕动了一下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蔺宇涵赶紧拉住他轻声道:“这是飘尘仙宫的事,有什么话,过后再单独跟你师姐说,好吗?” 稍稍一顿,他又拍拍师弟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她把你师父困在这里,也是为他好。” 迟疑了一下,陶晟终于黯然点头。除了点头,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如今发生在姚枫身上的种种,无疑就是蔺长春未来的写照,蔺宇涵嘴上安慰着师弟,自己心里却也很不是滋味,清秋、白天武、莫红绡等人亦是各怀心事,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片静默中,夜色悄然降临,最后一缕夕光隐没后,空气中的寒意渐渐浓了起来…… 祸起孽缘(一) “你怎么喝酒了?” 来到无欲居门口,莫红绡一眼瞧见白天武坐在窗前自斟自饮,于是带着一丝微责之色快步走了进去。 “我喝酒很奇怪吗?”手中酒杯稍顿,白天武抬起头来用好笑的眼光看她,“男人……不喝酒才奇怪吧?” “话是没错,但你就是个例外!”凤目一瞠,莫红绡也不征求他的意见,径自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像你这种成天一身白,恨不得纤尘不染的人,平时不是最讨厌那些满嘴酒气,胡言乱语,甚至吐得浑身肮脏的凡夫俗子?怎么,现在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了?” “那是我以前太愚蠢!”白天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生为尘世之人,谁能免俗?何必故作清高,让自己活得疲惫不堪?”耸了耸肩,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不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刚想举杯,却被莫红绡一把按住。 “你哪根筋又不对了?又是为了宫主?”见他默认地垂下眼眸,她忍怒地咬牙,“我不是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白天武一怔,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苦笑道,“我的希望比较大?别逗了,红绡,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你难道没有发觉,蔺公子真的很适合跟宫主在一起?” 看了看莫红绡写满困惑之色的脸庞,他若有所思地低低一叹:“凭他跟宫主的关系和对仙宫的恩情,很多事,本是可以堂而皇之地插手的,但他没有。只要是宫主是以仙宫首领,而不是以他师妹的身份决定的事,他从来都不当众干涉。” 眸色黯淡地沉默片刻,他涩然续道:“身为无极门的少掌门,他也曾受过万人尊崇,如今却处处谨慎自律,顾全宫主的威信,实在是难得……” 听至此处,莫红绡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让他在这儿借酒浇愁的罪魁祸首竟是那天清秋处置姚枫之时蔺宇涵跟陶晟说的几句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她受不了地抚额呻吟,“这点分寸但凡有些教养的人都该懂的,根本不说明什么问题的好不好?” 白天武扯唇不答,看来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鼓舞。又气又怜地瞪了他一会儿,莫红绡的神色渐渐变柔,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唉,你这傻人……” 叹声中,她慢慢放开按住酒杯的手,又慢慢站了起来:“你想喝,就喝吧,反正……也不会太久了。” 不待白天武听懂她的意思,她便一甩头决然地走了开去,跨出房门的那一刹,她的眼中再度闪起了冷厉而凄绝的光芒…… * * * * * 看到清秋和陶晟一左一右推着轮椅,陪着坐于其上的逍遥子从囚禁姚枫的房间里走出来,洪英杰和常建平赶紧迎了上去。 “宫主,怎么样?他说了吗?他知道小姐被关在哪里吗?”常建平急不可耐地连声问道。一旁的洪英杰也急切地等待着答案,但脸上却是一副不敢抱太大希望的表情。 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游移了一圈,清秋苦笑摇头:“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知道,只不过……从我们进去到出来,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常建平不禁张口结舌地愣在了原地。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洪英杰咬牙冷笑,“真不愧是蔺长春的忠实走狗!” 发现面前三人不约而同地神色一僵,尤其是陶晟,看上去简直就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略感尴尬地顿了顿,随即涩声道:“洪某的话是不中听,但……事实确是如此,不是吗?” 见对方三人并无反驳之意,他稍一犹豫,终于说出了心里真正的的想法:“逍遥前辈,冷宫主,小姐在蔺长春手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既然姓姚的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又不能对他动粗,那就干脆用他当人质,来跟蔺长春交换小姐吧?” 听他这样说,常建平也是一脸赞同之色,但他身为仙宫属下,不敢随便左右宫主的决定,所以只能眨巴着眼睛恳求地望着清秋。 清秋没有立即答话,却把视线移向了逍遥子和陶晟。 逍遥子勉强一扯唇,自嘲地叹道:“我这个做师父的真是无能啊,一生不过收了五个徒儿,三个英年早逝,如今就剩这两个不争气的,我却是一个都管教不了!” 以目光制止了清秋尚未出口的劝解之语,他稳下心绪正色道:“秋儿,这事你拿主意吧。师祖只希望你记住,你现在不仅仅是我的徒孙,是晟儿的师姐,更是飘尘仙宫的一宫之主,众多武林同道都仰仗着你,所以,你做决定时要从大局出发,不要过多地考虑我们,明白吗?” 言及此处,他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陶晟一眼,显然这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陶晟又不傻,当然明白师祖的言下之意。咬了咬唇,他强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哽咽道:“冷师姐,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管怎样,我都是感激你的。以后,你要做什么……就做吧,不必再顾着我的感受!” 勉强说出这些话,他蓦然转身,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只因他清楚自己若不离开,就再也无法隐藏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冷宫主……”如此情形令洪英杰颇感内疚,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望着陶晟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清秋回头向洪英杰递去了了然的一瞥:“洪副帮主无须介怀,你并没有说错什么,只不过……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而已。” 稍稍冷静了一下,她的眸中渐浮起了沉思之色:“其实,洪副帮主说的办法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以我对蔺长春的了解,他绝对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利益谁都可以利用,谁都可以牺牲的人,我并不认为,姚枫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会重到足以让他向我们妥协。” “这……”洪英杰闻言不禁一怔。想到蔺长春连自己儿子都下得去手一剑刺在心口上的狠劲,他的心便不由得渐渐沉了下去。 就在他黯然无语之时,常建平已是沉不住气地叫出声来:“宫主,那……那怎么办?小姐她就没救了吗……” “小常,别急!”微微一笑,清秋不疾不徐地道,“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不是吗?” “宫主,您的意思是……”看着她似乎已有所计较的表情,常建平与洪英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 * * * * “海棠姐,你真的觉得……是我不对?” 傍晚,在畅心园门口徘徊许久的小翠终于等来了依约而至的好姐妹海棠,于是一脸迷惘地拉着她诉说起心事来。 因为激动,也因为羞涩,她的话说得多少有些颠三倒四,幸亏海棠与她相处多年,了解她几乎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所以虽然费了些脑汁,最后毕竟还是听懂了。 “当然是你不对了!”“噗嗤”一笑,她像看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般冲小翠连连摇头,“第一,陶公子未婚,你也未嫁,他要喜欢你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叫不老实?第二,蔺公子不过是给了他的师弟一些鼓励,除此之外,他是把你绑上花轿送给他师弟了?还是强按着你的头和他师弟拜堂了?你怎么能说他是背着你把你硬塞出去呢?” 看看小翠听得一愣一愣的样子,她眼珠一转,又叹了口气道:“依我看,你不只是不对,而且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听说,你被姚枫打晕的时候,陶公子很英勇地护着你呢。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他师父,手上又连件兵器都没有,换成别人,肯定是先避了再说,可他竟然就那么赤手空拳地冲上去了……唉,想想你先前是怎么对人家的,我都替他觉得不值!”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真是很坏很过分似的?”小翠困惑而窘迫地挠了挠头,“可是,你说他们都对,那我……我喜欢蔺公子难道就错了吗?” 祸起孽缘(二) 她这天真率直的问话倒叫海棠一时语塞。迟疑了一下,她苦笑着揽住了小翠的肩膀:“傻妹子,你叫我怎么说呢?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你跟蔺公子,那根本就没可能啊!” 其实这道理小翠何尝不明白,只不过始终抱着一丝幻想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被海棠一针见血地捅破了这层纸,她心中不由得好一阵不快,于是嘟起了嘴便欲大发娇嗔,可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一道鲜红夺目的人影吸引住了目光。 “莫……莫护法?” 看见莫红绡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抱着酒坛袅袅婷婷地走来,海棠也和小翠一样直着双眼怔住了。 “哦,是你们两个!”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们一眼,莫红绡朝园里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们刚从这儿出来?宇涵他在吗?” 海棠和小翠顿时惊讶地张大嘴,差点连下巴都掉了下来。宇涵?她们没听错吧?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叫蔺宇涵叫得这么亲热了? 看到她们的反应,莫红绡眼中浮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随即轻哼一声道:“算了,看你们也说不清楚,还是我自己进去瞧瞧吧。” 说罢,她一转身,丢下兀自泥塑木雕般愣着的两个丫头,款摆着柳腰朝园内走去。 * * * * * 此时,蔺宇涵正在屋里对着自己的佩剑发呆。 今日,清秋陪逍遥子与陶晟最后一次去劝姚枫,由于怕他从姚枫身上联想到蔺长春引起伤感,就没让他参与。其实,凭他这些年来对父亲和姚枫的了解,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事情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因此还是难免生出了许多黯然神伤的感慨。 与清秋冰释前嫌后,他本想找人重铸佩剑,将剑身上的“斩情”二字抹去,但随后发生了太多事情,始终未得其便。 看着这两个刺眼的大字,他不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或许,在他决定把“斩情”二字铸于剑上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如魔咒一般同时铭刻在他命运的轨迹上了吧。三年的欺骗和背叛,已经注定了他此生不可能再重获父亲的爱,而清秋…… 她还爱他吗?还是……只是怜悯他的一片痴心,才不忍彻底毁灭他的幻想? 虽然,自与白天武定下君子协议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过自己要尊重她的意愿,一切随缘,不必强求,可是,她对婚事的推脱以及自那以后始终暧昧不明的态度依旧让他无法释怀。 他曾想过要去问清楚她的真实想法,却终究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毕竟,在被父亲彻底摈弃之后,如果再失去爱情这个精神支柱,他真的不知道一无所有的自己今后要怎样活下去。 “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真到了那一天,大不了当真斩尽世间情丝,天地之大,纵是孑然一身,终也是能有个去处的吧!” 闭了闭眼,他以手抚额,发出了一声身心俱疲的低叹。 “蔺公子,你在吗?”忽然,门外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凌乱的思绪。 “莫姑娘?”蔺宇涵蓦然惊醒。定了定神,他赶紧起身走向门口:“请稍等,我这就来。” 说话间,他已拨下了门闩,房门霍然敞开的那一刹,他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倚门而立的莫红绡云鬓蓬松,双目微红,薄施脂粉的两腮上泪痕斑驳,就连那身鲜红似火的衣衫上也隐约粘着水迹,看起来似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莫姑娘,你……”看惯了她平时的骄傲强势,第一次见到她梨花带雨的娇弱之态,蔺宇涵顿时怔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红绡失态,让蔺公子见笑了!”涩涩一笑,莫红绡晃了晃怀中的酒坛道,“可以……陪我喝一杯吗?我心里难受得紧,想找个人说说话,可又不想让宫里的下属看见我……这般狼狈的样子……” 蔺宇涵的眼中悄然闪过一丝同情之色,瞬间的沉默后,他轻轻点头:“好,那进来坐吧。” 自出云谷大战中救过她一回之后,莫红绡就常常来找他,一开始,他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但在言谈间,莫红绡向他吐露了自己暗恋白天武的心事,那种无处宣泄的抑郁和痛苦让他产生了些许同病相怜之感,渐渐地,他便把她当作知心朋友了。 今天见她如此,他料想一定又是为了白天武的事,她在仙宫中可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性子又极其骄傲,自然不想让下属们知道自己居然会为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他此时也正是满腹心酸,百感交集,以己度人,又怎忍心拒绝看来如此楚楚可怜的她? 走进房间以后,莫红绡把手里的食盒和酒坛往桌上一放,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那杀千刀的冤家,真是条不识好歹的死倔驴!”骂了一句之后,她粉颊微红地冲蔺宇涵歉然笑道,“瞧我这张嘴……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无妨,反正……被骂的人又不是我!”蔺宇涵微微扬唇,随即关切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这个……”莫红绡幽幽一叹,似是欲言又止。想了想,她伸手一把揭开了酒坛上的封纸:“站在这儿说话多气闷!咱们还是边喝边聊。” 不待蔺宇涵答话,她已径自将食盒里的下酒菜都拿了出来,甚至连酒具都准备好了。忙碌间,她并没有听到一旁的蔺宇涵出声反对,显然是默许了她的提议。 回首一笑,她动作麻利地倒上了满满两大杯酒,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她的眸色骤然变得深暗起来…… * * * * * “海棠姐,莫护法在蔺公子房里都呆了整整一夜了,到现在还没有出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畅心园外的花丛后,小翠一脸黑线条,咬牙跺脚地摇晃着海棠的手臂,看那架势,简直是像要把那只手拆下来似的。 “这……这我怎么知道?也许,他们是在商量什么事情?”海棠苦着脸叹气,“唉,我真是鬼迷了心窍了,就不该听你的馊主意,像个傻瓜似的在这里守了一整晚!”抱怨了一句,她回头推推小翠道,“妹子,我们还是走吧,这些事不是我们该管的!” “我们怎么就不能管了?天下人管天下事,看不过去的我就要管!商量事情?什么事白天不能商量,非要晚上商量,还要孤男寡女的关起门来商量?”小翠眼一瞪,一迭声地吼出了心里无端而起的气恼。 海棠脸色一变,赶紧抬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瞎嚷嚷的吗?要是被宫主听见就惨了!” “嗯,你们在做什么坏事怕被我听见?” 话音未落,清秋的声音冷不防地在她们背后响起。两个丫头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时,只见清秋正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瞧着她们。 小翠顿时慌了,僵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海棠的经验略比她丰富些,从清秋的表情上便看出她应该是没有听到关键性的那些话,突然出声吓了她们一跳,多半也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定了定神,她忙掩饰地笑道:“没……没……没什么,宫主,我跟小翠闹着玩呢!那个,您要是没什么吩咐,我们就下去干活了!” 说罢,她拉着小翠就走。 清秋本也只是想和她们开个玩笑,并没有当真刨根问底的打算,见她们如此,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畅心园内走去。 小翠无意间回头一瞥,脸顿时“唰”地又绿了。“宫主!”急喊一声,她一把甩开海棠的手奔过去挡在了清秋面前。 “怎么了?”清秋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她。 “呃……那个……”小翠强拉着嘴角努力摆出笑脸,“宫主,您是要去……找蔺公子?”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清秋眼中的诧色更浓。 “啊?问题?这个嘛……其实,真要说它是个问题,它也不算是问题,说不是问题吧,好像又有些问题……” 小翠额上冷汗直冒,一边不知所云地胡诌着,一边绞尽脑汁拼命寻找借口。说也奇怪,她刚才明明很生气来着,可现在却又忍不住替蔺宇涵担心起来,怕他在清秋面前下不了台。 祸起孽缘(三) 她的异常反应让清秋心中疑云顿生。“小翠,到底怎么了?”拧起修长的柳眉,她思绪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是涵哥哥有事吗?是不是他身上的旧伤又复发了,却不想让我知道,所以要你来拦着我?” 照蔺宇涵的脾气推断,这倒也的确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小翠正为想不出借口而着急,一听这话只觉正中下怀,于是也没考虑后果,立刻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他不舒服,还睡着呢,宫主晚些再来吧?” 海棠原本不想插嘴,可见小翠应答得一塌糊涂,无奈之下只好也凑过来想替她说几句圆场话,不料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翠已经嘴快地认可了清秋的猜测。一听这话,她禁不住抱头暗自呻吟:“完了!”心念未已,清秋已经一阵风似的掠入了园内。 看着这适得其反的结果,小翠顿时傻眼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这张臭嘴,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她嗒然若丧地望向海棠道,“海棠姐,你说,会不会出事啊?”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海棠惟有苦笑,“算了,反正……也许根本就没事,真要有事……那也不是我们能压得住的,听天由命吧!” 对望一眼,两个丫头愁眉苦脸地坐倒在路边,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沮丧的叹息…… * * * * * 从睡梦中醒来的那一刻,蔺宇涵的第一反应便是——头疼,那不是一般的疼,而是疼得整个脑袋都像要裂开来似的。 甩了甩头,他本能地做了个抬手抚额的动作,下一刹,无意中擦过手臂的一片温暖柔滑让他吃了一惊。诧异地睁大还有些朦胧的睡眼望向那触感来处,他顿时只觉五雷轰顶,残留在脑中的些许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情形?被窝里的自己浑身上下未着寸缕,而一个同样裸着身子的女人正斜躺在他怀里,欺霜赛雪的玉臂水蛇般缠在他腰间,身下的素色床单上赫然沾染着鲜红的印记。虽然那一头散开的青丝遮去了对方的大半脸庞,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莫红绡! “腾”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疯了似的扯开那双手,又一把抓过挂在床头的衣服胡乱披在了身上。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对了,昨天莫红绡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来找他喝酒,喝酒…… 是啊,是喝酒没错,可他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虽然江湖儿女大都不拘小节,但孤男寡女的,又已是夜间,喝得酩酊大醉总是不妥,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陪她饮了几杯,还劝她也不要喝太多。 他明明记得自己不曾喝醉,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混帐事来的……可是,事情是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这当中似乎漏掉了一大段,任他搜尽枯肠,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莫红绡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慢慢地坐了起来。相较于他的慌乱,她显然要镇定得多了,坐起后竟也不急着穿衣裳,只是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半掩住酥胸,就这样白着一张脸,神色木然地瞧着他。 与她目光相交的一刹那,蔺宇涵不由得心一抖,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然而,还不待他理清思绪,房门已“砰”地被推开,一声急切的呼喊同时响起:“涵哥哥,你……” 语声突然中断。难以置信地望着屋里衣不蔽体的两个人,清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也许是眼前的情景委实太荒唐,太不可思议,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一刹那,她竟然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惊讶,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只是这样傻傻地站着,仿佛她的头脑已和身体一起化作了僵硬的石头。 “姓蔺的,你这个混蛋!我拿你当朋友才来找你喝酒说心事,你居然趁我喝醉了对我这样,我跟你拼了!” 莫红绡突然发出的尖叫和哭喊声惊醒了魂飞天外的清秋。用力咬了咬血色全无的唇瓣,她不敢再朝屋里看一眼,“哐当”一声合上门转身就跑。 关门的声音让同样魂不附体的蔺宇涵也瞬间回过神来。“秋妹!”惶急地唤了一声,他一掀被子就想追出去,但随即想起自己这不成体统的模样根本无法出门,只得手忙脚乱地抓起其余的衣物往身上套,可是,还没等他把衣服穿齐整,轻功卓绝的清秋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无言地望着那兀自颤动的门扉,蔺宇涵只觉身体里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但他的头脑却一分一分地清醒了起来。 回头望向莫红绡,他缓缓眯起眼眸,咬着牙吐出了凛冽如数九寒冬的质问:“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哟,你那这是什么眼神?”莫红绡一敛眉,摆出副多少有些做作的委屈相,“搞搞清楚,清白被毁的人可是我!你得不到宫主,就拿我来当替代品,怎么现在想不认帐,还要怪我给你脸上抹黑吗?” “你……”蔺宇涵气得浑身发抖,“你明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安什么心?这是占了便宜的男人该说的话吗?”挑衅地睨着他,莫红绡存心找死似的绽开了一抹艳若桃李的媚笑,“有本事,咱们一起到宫主面前去评评理啊,看她会认为我是受害者呢,还是你是受害者?” 听她提起清秋,蔺宇涵的心就好像被刀扎了一下,对方得理不饶人和多少带着些嘲讽的表情更是火上浇油,霎时间,充斥在他胸臆间的愤怒和绝望如火山爆发般破体而出。 “莫红绡,你这疯女人,你不得好死!”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中,自制力彻底崩溃的他蓦然出手,一把掐住了莫红绡的脖子。 莫红绡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的铁掌扣上自己纤细的颈项,甚至连唇边的笑容都没有半点改变。感觉到颈上的束缚越来越紧,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她缓缓合起双眼,面上竟现出了一丝如愿以偿的喜慰之色。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紧箍在她颈间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困惑地睁开眼睛,她发现蔺宇涵眼中那瞬间失控的怒意和杀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尖锐的审视。 “你不会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会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看着她颈上被自己掐出的红印,他哑声道,“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了吗?咳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抵赖……” 红绡抚着胸口又是咳又是喘,但还是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蔺宇涵一言不发地瞪着她,许久,才缓缓抬手指向门口:“穿好你的衣服,给我滚!” 莫红绡一愕,似乎没料到事情竟然就这样结束了。有那么一刹,她的眼底隐约闪过了些许愧色,微启的樱唇几不可见地翕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默默地穿好衣裳,她垂着头慢慢走了出去。从床前到门口,不过短短的几步路,她却走得好似跋涉在沙漠中,如果忽略那婀娜的身形,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毫无生气地蹒跚而去的人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当莫红绡的背影终于从自己视线中消失的时候,蔺宇涵仿佛也用完了这辈子所有的力量,在一声身心俱疲的悲叹声中虚脱地坐倒下去。看着那噩梦般荒诞却又真实得无法抹去的满室凌乱,他的心一寸寸地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痴心赴水(一) 假使这起令人乍舌的“桃色事件”发生在长舌妇聚集的坊间乡里,铁定不到半天便已流言满天飞了,但此时的飘尘仙宫却是一如往常,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然而,表面的平静并不能消除某些人心中涌动的暗流,这一点,只要看看正在静心园的院子里晾衣服的小翠那目光呆滞、心神恍惚的样子就知道了。 “小翠,你到底怎么了?”发现她第三次把刚刚挂到竹竿上的衣服又扯下来丢进盆里,自愿来帮忙的陶晟忙走近她身边抢下了她手里的活儿,“再这样下去,你晾到明天也晾不完,还是我来吧!” 小翠稍微缓过点神来便立即回头瞪他,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陶晟立刻识趣地逃了开去,可还是没有放弃手里那盆堆得像小山似的衣服。 看着他战战兢兢地躲了她一会儿,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踱回来,略显笨拙却极为卖力地晾起了衣服,小翠眼里下意识地闪过了些许笑意,但很快,困扰着她的忧虑重又浮上了心头。 虽然清秋离开畅心园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几乎可称之为仓皇逃走的样子便足以证明事不寻常,随后,莫红绡又是一副只比死人多口气的模样走了出来,头发和衣服都是乱糟糟的,真是叫人不胡思乱想也难。 唉,你不是很爱很爱宫主,为了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的吗?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呢?难道男人因为一个女人苦闷烦恼的时候,解决的方式就是去找另一个女人寻求安慰?现在,你在宫主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想到蔺宇涵,她心里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矛盾的纠结,既有些同情他付出了太多却始终得不到承诺的处境,却又忍不住有些生气,又些失望,就好像发现一尊一直被自己虔诚膜拜着的大神原来不那么完美,信仰的支柱突然倒塌一样。 就在她心烦意乱的当口,那正被她反复念叨着的人蓦然闯入了她的视野。 “蔺公子?” 看着笔直走向自己的蔺宇涵,小翠禁不住有些发懵。她真的想不到,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的神色竟还能如此平静,但这异常的平静并未带给她半点宽慰,反让她的心头隐隐浮起了一丝恐惧。 刻意忽略了她眼中的困惑,蔺宇涵淡淡微笑了一下,问道:“你们宫主在吗?” “她……回来以后……进了房间,就再没出来过……”小翠惴惴地嗫嚅着,犹豫了一下,她又心情复杂地加了一句,“你打算……现在见她吗?她正在气头上……” 察觉到她的担心,蔺宇涵神情不变,笑容中却多了一分感激:“我知道,但有些话,我必须跟她说。” 又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小翠终于垂下头去不吭声了。深吸口气,蔺宇涵快步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 看着他们之间略显古怪的气氛,毫不知情的陶晟也嗅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看我师兄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去上刑场一样?” 他这话如利针般在小翠心上刺了一下,也让火苗瞬间蹿上她的头顶。 “闭上你的乌鸦嘴,否则,眼下要上刑场的人就是你!” 她张牙舞爪的样子让刚刚凑过来的陶晟立刻又抱头逃开,不敢再多嘴,但他心里的疑惑却是更深了。 在小翠把无辜的陶晟当作出气筒的时候,蔺宇涵已经走到了清秋的卧房门口。定了定神,他带着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抬手敲响了房门。 “秋妹,是我……”预想中的短暂沉寂后,他攥紧被汗水浸湿的双手,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是……” 话音未落,房门便出乎意料地开了,这让正不知如何措辞的他愕然愣住。 “进来吧,我也正好有话……要和你说。” 清秋的明眸在他眼前忽闪着,神情似乎有些抑郁,却看不出喜怒。 片刻的无措过后,蔺宇涵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反正,该来的迟早要来,如今的他,已没什么可逃避的了。 * * * * * 如果说清秋肯轻易让自己进门已经是很出乎蔺宇涵意料之外的事情,那么,她肯这样安静地听着他解释,就更令他难以置信了,不过这对他来说,至少还是个值得庆幸的良好开端。 道出自己记忆中的所有细节后,他涩然道:“我知道,莫……姑娘是你的好姐妹,我要是说她蓄意陷害我,你未必会相信。所以,来这里之前,我找了个借口,请扁堂主帮我检查了一下身体,还有……那个用过的杯子,想弄清楚……她有没有下药……” 语声一顿,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可是……什么都没有,扁堂主没有查出任何问题。我不明白,我明明记得自己不曾喝醉,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我拼命地想,可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清秋的脸色,只见她依旧保持着刚开门时的那种表情,眉头却似乎锁得更紧了一些。这不像是什么好兆头的细微变化让他心一凉,刚刚燃起的些许希望火花又渐渐熄灭下去。 满腹悲苦地叹了口气,他黯然道:“秋妹,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没办法说清楚,这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要怎样看待我,全都在你,如果,你觉得我不可原谅……” 清秋原本正竭力思索着一些事情,然而,耳边诉说声的突然中断却让她没来由地心悸了一下,似乎她心里的某根弦也跟着断了。抬头望去时,她骇然发现蔺宇涵的目光竟落在了悬于墙角的银芒剑上,流溢眼底的是生无可恋的凄怆和绝望。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慌忙跳起来挡在他面前,把他的视线与那曾让他几乎魂断黄泉的凶器彻底隔离开来。 “涵哥哥,你想什么呢?谁说我不信你了?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 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分明害怕失去他的惶恐让蔺宇涵再次难以置信地怔住。 看着他毫无自信的迷惘眼神,清秋心一揪,抬手怜惜地轻抚上了他憔悴失色的面颊。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这三年来你为我所做的已经足以证明一切,除此之外,我什么证据都不需要了……” “秋妹……”蔺宇涵震惊地望着她,千斤枷锁瞬间解除的狂喜让他颤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 低低一叹,清秋在他身边坐下,轻舒玉臂温柔地圈住了他的身子,又把尖挺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肩上。 “对不起,是我让你这么难过,这么不安的!我早该跟你说清楚,其实,在这件事里,困扰我的原因并不是你……现在,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飘荡在耳边的温言软语和萦绕于身周的柔暖馨香让蔺宇涵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试探着伸出手去握住了那紧贴在自己腹间的柔荑,在确定没有感觉到任何来自对方的反感和抗拒之后,他的信心便又加倍增长起来。 “嗯!”慰然点头,他下意识地勾起唇角,终于露出了多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 * * * * * 回到无邪居,莫红绡一脚踹开房门,发疯似的尖叫着把床上、桌上、柜子上凡是可入眼之物统统扫到了地上。摔到实在没有东西可摔之后,她瞪着满地狼藉发了一会儿呆,随即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瘫倒在了地上。 “我是个疯子,是个贱货,是个恩将仇报的王八蛋!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丢出一连串咒骂,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崩溃地放声痛哭起来。 “红绡,你怎么了?” 一声诧异的呼喊劈头响起,莫红绡哭声一窒,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白天武写满惊愕之色的面庞。 仿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似的怔望了他片刻,莫红绡散乱的目光突然清晰,同时惶然地跳了起来:“你……你怎么来了?你来做什么?” “我听你这边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就过来看看!”迈步走进房间,白天武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一身狼狈的莫红绡失声道,“我的天!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我喜欢发疯你管得着吗?出去出去出去啊!”莫红绡似是羞恼又似慌张地咆哮着,冲上去就把白天武朝门外推。 痴心赴水(二) 白天武怕伤着情绪失控的她,所以半点不敢使出身手,在低估了她用力程度的情况下竟被推得一个踉跄朝后跌去。这一跌,让他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屋里的梳妆台,一个没有关严的抽屉在大力碰撞之下整个掉了出来,只听“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磕在地上摔碎了。 “对不起!”作为一个有教养的男人,他并没有责怪莫红绡的粗鲁,反而向她道了声歉,随即回头望向地面,想看清楚那发出碎裂声响的东西是否还有救。 这时,一股类似酒香却又远比酒香浓烈得多的气味迎面飘来,无意间吸入那气味的他竟觉眼前好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再度跌倒下去。 “见鬼,这是什么?”他赶紧闭住呼吸,然后弯下腰去重新把目光移向地面。只见地上淌开了一滩似水非水的透明液体,夹杂其间的是四分五裂的青花瓷片和一只软木塞,显然是装着什么东西的瓶子摔碎后造成的结果。 看着那堆碎片愣了一瞬,莫红绡骇然掩口,眸中迸出了大祸临头般的惊恐之色。 “看什么看,我叫你走啊!”她奔上去还想把白天武往外推,不料腕上蓦地一紧,却是被白天武反手一把抓住。 “莫红绡,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你到底在做什么?”应是辨认出了地上的液体为何物,白天武的脸色语气都变了,方才的关切和疑惑之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惊讶和一丝隐忍的怒气。 看着他素来温和的俊颜渐渐被冰霜笼罩,莫红绡的心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片刻抗拒的沉默后,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的她终于垂下头,认输地呜咽起来…… * * * * * “你的意思是,因为莫姑娘喜欢白护法,所以,为了帮他……帮他得到你,就用这法子来让你对我死心?” 听清秋从头道出自己对这次事件的分析和推测,蔺宇涵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没错!”清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那次,我无意中撞见她去畅心园找你,当时我看到她的眼神……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但到底有什么不对,我也说不上来。后来我觉得自己不该窥探你们的谈话,更不该胡思乱想,也就没有深究下去。” 心情沉郁地一顿,她又继续说道:“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她多半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想借此挑起我对你的猜疑,但是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所以这次,她终于不得不改用比较激烈的手段了……” 看着清秋说出“激烈的手段”几字时欲言又止,似恨似怜的复杂神情,蔺宇涵心中一动,事发后莫红绡那些曾把他气得半死的话突然格外清晰地回响于耳边。 这般不要命地激怒他,到底是信口胡言,还是刻意为之?无论答案为何,如果当时他没能及时遏制住自己的一时冲动,那么,结果就只会有一种—— 毁人清白于前,杀人泄愤于后,“残害”的对象还是飘尘仙宫的右护法,身负如此恶行,即使清秋能容他,一众仙宫部属又岂肯善罢甘休?他无法证明自己才是受害者,若不想让清秋在下属面前作难,那便当真只有自行了断,以死谢罪一途了。 霎时间,他只觉背上冷汗涔涔,心头亦是五味交杂,真不知是该大哭一场还是大笑三声的好。虽然他也是经历过情路坎坷的人,但男人的心思终究不及女子那样九曲十八弯,他又如何想得到莫红绡竟会用这种毁人又自虐的方式来帮助心上人争夺另一个女人的爱?事到如今,恐怕也只有欲哭无泪一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了。 哑然许久,他才涩声叹道:“也许你是对的……可我还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着的道,更不明白,怎么会连扁堂主都查不出任何问题……” “千日醉!”合了合眸,清秋面色凝重地道出了心底的答案,“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见蔺宇涵仍是一脸困惑,她又苦笑着解释道:“千日醉以酿酒之法制成,因原料本身带有麻醉性,其烈度胜酒万倍,如饮下一瓶,据说可让人沉睡千日,若想令人昏迷一夜,则几滴足矣。它与普通迷药的区别在于:第一,服下他的人会在丝毫感觉不到眩晕的状态下瞬间失去知觉,醒来以后唯一的反应就是头疼,和普通的醉酒没有太大区别;第二,它一旦离开密闭的容器,四个时辰之后便会彻底消散,任他再高明的行家也查不出任何痕迹。” 看着蔺宇涵张口结舌的样子,她忽地面上一红,轻声补充道:“如果她给你服下的真是千日醉,那……这一整晚,你除了昏睡,什么也不可能做。” 又愣了好半晌,蔺宇涵才长长吐出口气来:“可这……毕竟还只是你的猜测,若真是千日醉,如今岂不早已无迹可寻……” “涵哥哥!”清秋心一紧,忙牵住他的手柔声道,“别再想这些了好吗?我说过我信你,不需要任何证据!且不说你不可能与她如何,就算……就算真有什么……”咬了咬唇,她微颤地仰起星眸,有些艰难但也是万分坚定地说道,“我也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眼里的深情让蔺宇涵心头剧震,这一刹,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前的恐惧都是多余的。既然清秋早已看出莫红绡深爱白天武,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妒意,那她的芳心谁属岂非已是昭然若揭?再加上此时此刻的言行,他要是再不明白她的心意,那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秋妹,你待我如此,叫我……说什么才好……” 轻捧她的柔荑紧贴在面颊上,他仿佛从地狱中重生般的欣喜目光与她眼底的一池春水慢慢交汇,久久缠绵,最终无声地相融,再无隔阂。 许久,心境已是一片澄澈的他平静地开口:“秋妹,谢谢你这样信任我。不过……我还是希望把事情弄清楚,否则,我心里永远会有个结……” “好!”清秋了然地应着,“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了解莫红绡,她不是个心里藏得住事的人,我会有办法让她说实话的。” 言方及此,忽有一阵异常声响隐隐传来,似是砸碎了什么东西,片刻后又有争执声响起。那声音的来处与静心园有一段距离,但他们两人的内力都颇为不俗,因此听得清清楚楚,其来源绝对是莫红绡所住的无邪居无疑。 刚发生了那样的事,现在她那边又不太平,该不会只是巧合吧? 与蔺宇涵交换了一个眼神,清秋霍然站起:“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蔺宇涵知道她是怕自己见到莫红绡会觉得尴尬,所以没要他一起去,于是并无异议地点头。再次给了他安慰的一瞥,清秋旋身飘然掠出房门,直奔无邪居而去。 * * * * * “难怪你一直跟我说得那么肯定,还要跟我打什么赌,原来……原来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好不容易从莫红绡心惊胆战、凌乱模糊的叙述中理出头绪,白天武的心中就像燃起了一团火,那无处宣泄的羞辱和挫败感几乎把他的胸膛涨裂。 “莫红绡,谁让你多管闲事了?”狂怒地抓住她的肩膀,他情绪失控地摇晃着她嘶声咆哮,“我跟蔺宇涵争胜情场是一回事,可你别忘了,他有恩于仙宫,连你我的性命都是他救的!靠陷害救命恩人来取胜,你以为我会高兴吗?我还不如去死!” 莫红绡只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被他摇散了,首当其冲的肩骨更是在他疯狂爆发的巨力下格格作响,疼得她差点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想到自己一边忍受着所爱之人心中只有别人的痛苦,一边还要牺牲自己,违心地做出原本最反感最厌恶的事情来成全他,结果得不到他的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还要遭受他如此的鄙视和辱骂,莫红绡的意志彻底崩溃了,于是,她也失去理智地吼了起来: “姓白的,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怪我多管闲事?有本事你自己去把宫主抢到手啊!别总跟个娘们儿似的,在她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受了挫就只会拿自己出气,你这没胆没脑又没用的孬种……” “住口!”一声怒喝伴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屋子里霎时间变得一片死寂,恰在此时踏入房门的清秋愕然止步,望着掩面跌倒在地的莫红绡和脸色铁青的白天武,她抓着门框呆立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哈哈……” 突然,莫红绡放下捂着面颊的手仰天狂笑起来,凄厉如泣的笑声中充满了深深的痛苦和绝望。 “打得好!像我这样下流无耻、卑鄙龌龊的贱女人早就该打了,这一巴掌还太轻,得重重地打,打死了也是活该,你说是不是?”咬牙盯着白天武,她笑得像个疯子,“行,我让你称心如意,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碍你的眼了!” 说罢,她一跃而起,冲出房间狂奔而去,跨出门口时那一下不辨方向的猛冲竟差点把站在门边的清秋撞倒在地。 痴心赴水(三) “红绡姐!”清秋一把没抓住她,急喊着正想去追,却被白天武抬手拦住。 “让她走!飘尘仙宫没有她这种寡廉鲜耻的门徒!”白天武的眉宇间犹自凝结着受到侮辱的愤怒,“你是不知道她干了什么,要是知道,你也绝对不会留她!” 虽然没有完全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但看这情形,再加上闻出了“千日醉”的独有气味,清秋便已知自己先前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情急之下,她也无暇多解释,只是顿足道:“就算她做的事再混帐再不对,那也是因为爱你啊,那一巴掌会杀死她的你知不知道?” 这石破天惊的话让白天武的满腔怒意瞬时僵住。“你说什么?”他瞪着清秋,双眸讶然瞠大,“你说她……她……” “哎呀,没时间跟你解释了,先把她追回来再说!”清秋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就追了出去。 刚才的这出风波惊动了全宫上下,纷纷赶来的人们见到宫主和两位护法先后冲出宫外疾奔而去,不由得面面相觑,可没得到宫主的允准,他们也不好贸然插手过问,只得忐忑不安地远远驻足观望。 清秋拉着白天武一路追出谷外,由于白天武的迟疑,他们始终落后莫红绡数十步之遥。清秋扬声喊了几次,可莫红绡理也不理,无计可施的她只得推了推白天武道:“白大哥,还是你来喊她,听到你的声音,她一定会回头的!” 白天武眉头一皱,仍有些犹豫,还没等他拿定主意,忽见莫红绡爬上了前面的一处河堤,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 一瞬的愕然后,清秋与白天武两人齐声惊呼,不约而同地一掠数丈扑向河堤边,可堤岸上已经失去了莫红绡的踪影,眼前所余惟有河心溅起的一朵水花。 “红绡!”白天武急红了眼,想也不想便欲跟着跃入水中,清秋忙一把拽住他道:“还是我去吧。你去通知西礼堂的兄弟,叫他们立刻来帮忙!”说罢,她轻轻一跃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河心,入水处只漾起了小小的一圈涟漪,连水珠都没有溅起几滴。 白天武这才知道醉叟所言不虚,清秋的水上功夫果然是精妙卓绝,比他强多了,可此时天黑风疾,河水又冰寒刺骨,下水救人还是冒险得很,而莫红绡又是完全不懂水性的。忧心如焚的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即发出了召集西礼堂部众的信号。 片刻后,精通水性的西礼堂主路鼎斋便带着数名精干手下匆匆赶来,听了他的吩咐后,他们无暇诧异,立刻领命而去。 眼看着众人相继入水,等了半天却没有动静,白天武急得几乎发疯,就在他忍耐不住想要自己下水时,只见河心水波一动,清秋已凫出水面向岸边游来。 他急忙迎上前,向她伸出手去。双手相握的那一刹,对方掌心间的一片冰凉让他情不自禁地心悸了一下,凝神看去时,只见清秋面色灰白,神情委顿得仿佛随时会支持不住一般。 “宫主……” 他惊得手一颤,几乎拽不住她,幸亏清秋已是足下用力自己站稳了身形。 “我没事!”看出他的惶然,清秋立即向他递去了宽慰的一瞥,随即却又郁郁地垂下了眼眸,“只是,我下去找了一整圈,只发现这个……”她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了他。 那是只红色的绣花鞋,分明是莫红绡投河前穿在脚上的。白天武只觉耳边轰然一响,差点当场失去知觉。如石像般僵立许久后,他颓然跌坐在地,了无生气地掩面低喃道:“她死了!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不,不会的!”清秋拼命摇头,“只要我们没有发现她的尸体,就还有希望!我这就再去找她一次!” “她半点水性都不懂,已经过了这么久,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白天武合眸苦笑,“你还是别去了,害死她一个就够了,我不想……再把你也赔上!” 清秋心窝一揪,垂下了头无言以对。她那样说,不过是为了安慰白天武,也是下意识地安慰自己,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莫红绡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未几,路鼎斋等人也都空手而回,清秋黯然遣散了他们,正想叫上白天武一同回去,却听他冷不丁地开口道:“红绡……喜欢我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她……” “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你,是不是?”轻叹着接上他的话头,清秋涩涩一笑道,“她也没有跟我说过,这只是女人的直觉而已。你……从来都不曾正眼看她,像她那样要强的人,又怎肯自取其辱,轻易说出那句话?” 怔怔地听着清秋说起让她察觉到莫红绡对他心存爱意的一些旧事,白天武心头剧震,一连串以往从不曾留意过的画面瞬间格外清晰地掠过脑海: 帮他打听韩凌仙的消息时关怀而又幽怨的嗔责,他从无极门脱险归来后她悲喜交集的目光,议事堂上与他争受鞭刑,出云谷中为护他奋不顾身地扑向蔺长春,直至为了阻止他自虐而不顾自己半点不懂水性,毫不犹豫地扑入溪水中夺去他手上的剑…… 如今他才知道,原来当她半开玩笑地与自己打那个赌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甚至是生命来成全他,那样的爱已经到了何等炽烈何等痴狂的地步,不管她的手段有多过分多不堪,终究也都是为了他…… 难怪清秋说那一巴掌会杀死她,是他,亲手打碎了一颗不顾一切爱他的心,把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回忆定格在莫红绡冲出房间前那抹悲愤欲绝的眼神上。紧攥着那只已成遗物的绣花鞋,心如刀割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骤然带着所有的负疚和悔恨失声痛哭起来。 清秋怜惜地看着他,想要出言安慰却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敛眉一叹,她惟有默默站在他身后,任凭胸臆间的酸楚泛滥堆积,一点一滴地渗进血液里,融入心髓中,慢慢纠结成了难以抹去的刻骨之痛…… * * * * * 一阵悲痛的宣泄过后,白天武说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清秋明白他的心情,也不再多言,只稍稍嘱咐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看着一张张写满疑问之色的脸孔,生平第一次觉得有如芒刺在背的她不得不装聋作哑地落荒而逃,直到远远避开众人才形似虚脱地停下了脚步。 自从入主仙宫以来,她从不曾对下属隐瞒过任何事情,但这次的事可真是难住她了。 堂堂一位仙宫护法突然殒命水底,这么大的事情,不给部属们一个交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说出实情,莫红绡毕生的名誉定然毁于一旦,毕竟姐妹一场,她于心何忍?况且,这事还牵扯到自己与蔺、白二人,这纠缠不清,是非难辨的情孽又如何能与外人分说? 长叹一声,她茫然驻足,前所未有的沮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想挣扎,想逃脱,却疲惫得没有一丝力气,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沦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让她心颤的气息自后而来,骤然唤回了她游离躯体的神思。身周一暖,那熟悉的温暖怀抱瞬间裹住了她微寒的娇躯,怜爱而自咎的低喃声随之在她耳边响起: “我都听说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如果……我不给她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也许,事情就不会是这样……” “涵哥哥……”回头迎向那饱含歉意的目光,清秋颤着唇无言以对。 他为何要这样说?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让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个罪人?想起那一刻他瞥向银芒剑的绝望眼神,她的心顿时如被细线勒过般泛起了一阵纤锐而深刻的剧痛。 “不,你没有不好,你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人是我!全都是因为我的优柔寡断,才会让事情越拖越糟,最终变得不可收拾……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白大哥,也对不起红绡姐……” 哽咽着吐出埋藏心底多时的悔恨,她再也无法维持在下属们面前强装的冷静,失控的泪滴霎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纷落而下。 微愕地看着她的泪水瞬间濡湿自己的衣襟,蔺宇涵缓缓凝起黑眸,眼底原有的些许不安逐渐化作了读懂她心事的了然与怜惜。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温柔地望着她,他抬手轻拭去了她腮边的泪痕,“如果你不怪我,那就也不要责怪自己了好吗?我们都不是能预知未来的神,阴差阳错,造化弄人,这一切,又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掌控的……” 他眸中纯然的宠溺和柔情几乎把清秋的心融化成水,但她的泪却泛滥得更凶了。看着她脆弱迷惘的样子,蔺宇涵无奈地低叹一声,忽然轻托起她的下颌,俯首吻住了她艳红的薄唇。 那片突如其来的炽热让清秋蓦地一窒,猝不及防之下,她不禁惶然轻呼着挣动了一下身子。她那一身颇为不俗的武学,在他怀里竟似没有半点施展之地,近乎蚍蜉撼大树的微弱抗拒宣告无效之后,她便下意识听从内心的声音,放任自己惬意地沉醉在他的柔情里。 感受到她并无勉强的欣然回应,蔺宇涵的唇边浮起了一丝慰足的笑意。是非对错,谁欠了谁,那些都不再重要,此时此刻,他只想把心底积淀多年,历久弥坚的深情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此生唯一的挚爱,若能抚平她心中的伤痛,让希望与生气重新回到她身上,对他来说,一切便已足够了…… 魔障难消(一) 尽管明知希望渺茫,但天亮以后,清秋还是亲自带人再次去沿河搜索了一番,结果莫红绡仍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奈之下,她只好地放弃了徒劳的努力。 与此同时,面对属下们的疑惑,她不得不用善意的谎言来把影响程度降到最低,只说当晚自己和白天武、莫红绡二人议事,因为在一些问题上看法不同起了争执,禀性刚烈的莫红绡赌气跑了出去,这才会发生意外。 其实,她也知道大家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说法,但仙宫门人大多经历过坎坷磨难,对于人世间的种种荒诞无奈自有心照不宣的认知,因此倒也无人抓住此事刨根问底,兴风作浪,事态就这样慢慢平息了下去。 然而,莫红绡的“意外”还是让整个飘尘仙宫沉浸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尤其是白天武,近日来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每天傍晚,他都会去莫红绡投河的那条堤岸边,一个人不言不动地一直坐到天黑。 清秋了解他心中的痛苦,于是暗中交代其他属下,这段时间里尽量少去烦扰他,原本该由他掌管的事情,小事交由各堂主处理,大事就直接来禀报她。她也曾去找过他,想跟他好好谈谈,可他自那以后就再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心中怅然,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天傍晚,清秋又从堤上回来,照例看见蔺宇涵在谷口等着自己。 “如何?”迎上前来,他怜惜地捧起她微凉的柔荑,合在掌心中轻轻搓揉。 “还是那样!”清秋苦笑。这个时候,他们谈论的对象自是白天武,两人早已心知肚明,什么话头话尾的都尽可以省略了。 沉默了一瞬,她又心有所感地补充道:“我明白他的心情,就像那时……我伤了你,然后却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但我至少还有弥补的机会,他却……” “我懂!”蔺宇涵了然地轻叹,“说起来,我比他幸运多了……”凝眸望向身边的爱人,他心情复杂但也是万分诚挚地道,“有需要就多帮他,仙宫中人虽多,但真正知他之人……不多,如今又已少了一个……” “涵哥哥……”神情微顿,清秋仰起螓首,目光迷离地掠过他的脸庞,“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叫我无言以对……” “你我之间有心足矣,何须多言?”轻揽佳人入怀,蔺宇涵的唇边逸出一抹轻笑,眼中尽是两心相知的无疑与淡定。回以嫣然一瞥,清秋把头靠在他肩上,心中忧苦也在这云淡风轻的柔情中慢慢散去。 “宫主,宫主!” 突然,一阵急促的喊声打破了这难得的温馨静谧,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西礼堂部众正神色惶然地飞奔而来。 略感无奈地相视一笑,清秋迈步迎上前去,蔺宇涵则以看风景的悠闲姿态极自然地踱向一边,不着痕迹地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过片刻的工夫,清秋便扬声招呼他一起回宫,路上,她面色凝重地说道:“五师叔劫持了小常,要我们放他离开。” “哦?”蔺宇涵眸光一闪,似苦笑似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他还真是……不负众望。” 对这乍听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清秋并未表现出多少诧异,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牵着蔺宇涵的手加快了脚步。 * * * * * 回到宫里的时候,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这样一番情景: 只见姚枫手持匕首逼住常建平,目眦欲裂地与一众仙宫守卫对峙着,那可怕的利器已在常建平颈间割开了一道血口,匕身幽冷的青光映着染于其上的凄艳猩红,透出令人心悸的诡谲。不远处,陶晟满面泪痕,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显然是苦求其师放人却终告无效。 在蔺宇涵走过去扶起师弟并小声劝解的同时,被劫持者的的顶头上司崔海风已是满面愧色地来向清秋请罪:“宫主,属下该死!都怪属下一时大意,没看好小常。他……大约是因为韩大小姐的事恨透了蔺长春身边的人,就趁守卫换班的时候溜进去,想要教训那姓姚的,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结果反被姓姚的给劫持了……” “我知道了!”清秋淡淡点头,“现在重要的是救人,问责之事过后再议。你先退下吧。” 说话间,她转身行至姚枫面前,俏脸生寒地一挑眉道:“五师叔,你这是做什么?我虽将你禁足于此,可自问对你照顾周到,礼敬有加,并无半点轻慢,你何必非要撕破脸皮,让大家都无法落台?” “秋侄女,就算做师叔的愧对于你吧,但今天我是非走不可!”姚枫凄厉地冷笑着,言语间没有丝毫妥协之意,“让我平安出宫,我自会放了他,如若不然,我可是当真会杀人的!” “有本事你就杀啊!”清秋尚未接话,身为人质的常建平却已不知死活地嘶声叫嚷起来,“杀了我,小姐照样有人救,蔺老贼一样得完蛋,你自己也别想活过今晚!” “你给我住口,再吵我真杀了你!”似被触到了痛处,姚枫红着双眼暴怒地咆哮,手上匕首同时用力一划,常建平顿时蹙眉闷哼,更多的血顺着他的脖子淌了下来,淋淋漓漓地滴了一地,情状甚是骇人。 “行了小常,好汉不吃眼前亏,别再惹他!”清秋急忙出言喝止了常建平的不智言行,随即盯着姚枫道,“犯不着把事情做绝,我答应你便是了。” “那就叫你的手下都退开,再撤了拦路的机关,到了谷外我再放他。”姚枫手劲略松,但刀刃仍牢牢抵在常建平咽喉处没有移动半分。 “可以,万望五师叔也要信守诺言才是。” 清秋毫不迟疑地遣退了众守卫,随即又命人通知钟万棠将出宫路上的所有机关暂时停用。姚枫押着常建平一路倒退往宫门口行去,清秋、蔺宇涵与陶晟三人远远跟着他,不消片刻便出了仙宫,穿过宫外的谷地一直到了谷口。 眼见谷口最后一道关卡已过,对方也的确没有反悔阻拦之意,姚枫便缓缓放下了匕首。在向陶晟投去神情复杂的一瞥后,他用力把常建平往前一推,转身决然而去。 “小常,你还好吧?”蔺宇涵立即上前扶住脚步踉跄的常建平,目光关切地落在他颈间的伤口上。 “多谢蔺公子。我这人皮粗肉厚的,划上两道小口子打什么紧?” 满不在乎地用衣袖抹了抹脖子上的血,常建平转身望向清秋急切地问道:“宫主,我的表现怎么样?这样就算成了吗?” “你做得很好,好到出乎我意料之外!”赞许地一笑,清秋柔声劝道,“好了,快回去上药吧,先别想太多,事情总要一步步来的,是不是?” 她那从容自信的语气让常建平心头的焦躁渐渐散去。应了声“是”,他听话地朝回宫的方向走去,没再多说什么。 待他走远后,清秋与蔺宇涵不约而同地移眸望向了垂首沉默着的陶晟。 “陶师弟,我很抱歉……” 上前安慰地拍拍陶晟的肩膀,清秋敛眉一叹,欲言又止。 “冷师姐,你什么都不必说了!”陶晟忽然开口,唇边挂着一丝涩然却通透的苦笑,“有句话叫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既是他自己非要这样,我们就算关他一辈子……又能如何?” 短短几句话,听似轻描淡写却含着无限的伤心、疲惫与无奈,被触动了心事的蔺宇涵与清秋对望一眼,眸色也渐渐暗了…… * * * * * 荒僻的山野间,姚枫面对一片山石满头大汗地急急询问着什么,待他话音落后,四周一片沉寂,半晌,才响起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没有,她好好地在这儿。你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姚枫神情一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被擒之后,他一心求死,原本从不曾有过反抗逃走的念头,直到常建平愣头愣脑地闯进来教训他,事情才发生了变化。 他从常建平斥责自己的言语中隐约听出,似乎飘尘仙宫的人已经查探到了韩凌仙被囚之处,很快便会着手救人。营救若成,那蔺长春借此挑起飘尘仙宫与鹰扬帮等武林各派的矛盾,同时逼迫儿子回无极门的一番苦心岂不就要白费了? 想到这里,对蔺长春极其忠心的他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他冒险动手劫持常建平,终于成功逃离了仙宫。可等他急急忙忙赶到四冥使的藏身之地向牟中岳询问之后,得到的答复竟是这里一直风平浪静,根本就没有人来过。 这是怎么回事?是他理解错姓常的小子那些乱无章法的话了?还是…… 有一刹,他的心头掠过了一丝怀疑自己中计的恐惧,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像。一个憨憨傻傻的乡下小子,实在没有一点会演戏的样子,被劫持时又那样不知死活地疯喊疯叫,自己一怒之下差点就把他给宰了,应该没人会演戏演到连自己的小命都不要的吧? 魔障难消(二)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出谷到此处一路上的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他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那姓常的小子好像真的是不曾明确说过他们找到了韩凌仙,是他紧张过头了吧,所以才因对方话里的蛛丝马迹产生了过多的联想…… “姚先生,为什么不答我的话?难道你认为,我们四冥使的能力是可以随便被质疑的吗?” 就在他垂首沉思之时,那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已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怒意。 姚枫一惊回神,忙赔笑道:“不不不,姚某绝没有这个意思。牟老大办事,我们岂有不放心的,姚某只是有些信不过自己,怕送她来的路上走漏过什么风声,既然没事,那是最好不过了。告辞,告辞!” 说罢,他略显狼狈地转身,匆匆离开了。 为了去找徒弟而被扣在飘尘仙宫的事,他是说什么也不敢泄露出半点来的,此事若传到蔺长春耳中,自己遭到责难也就罢了,要是被对方知道陶晟竟去投靠了和他作对的人,那这孩子还活得成吗?纵然他和徒弟之间的关系已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但在他内心深处,依然是永远割舍不下这份师徒之情的。 心情复杂地叹息了一声,他加快脚步踏上了返回无极门的道路。既然逃出来了,那他就必须回到蔺长春身边去,现在他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找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的晚归,总之,绝不能让蔺长春知道陶晟在飘尘仙宫就是了。 当姚枫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他曾停留过的那片山石附近,忽然有丛野草微微颤动了一下,几不可闻的轻笑声中,一条冲天竖立的白色发辫在草丛间隐约晃动起来…… * * * * * 傍晚的天空,残阳如血。云沂帮总舵的山门前漫溢着一片诡异的死寂,通往内堂的石径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路堆积如山,四处流淌的鲜血汇集成了一条猩红色的溪流,就连空气中都飘散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主人,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云沂帮上下,从帮主到厨娘,没留下一个活口!” 一个阴冷的男声打破了沉寂。 “干得好,辛苦你们了!” 起而回应的声音同样阴冷,甚至可以说更胜三分。 交谈声中,蔺长春与牟中岳并肩从内堂走出,紧随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姚枫以及包括新任月冥使晁昆在内的其余三使。 面对蔺长春的称赞,牟中岳没有表现出一丝喜色,只是程式化地微一躬身道:“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属下等就先告退了。” 蔺长春方一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上个“好”字,他便挥了挥手,率领其余三使旋身而去。 感觉到对方言行间的倨傲无礼,蔺长春并未动怒,只是望着对方的背影微微冷笑了一下。 他从来就没指望过这些曾经各霸一方的魔头会对自己心服口服,说穿了,大家就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但在双方的对峙中,他具有绝对的优势,因为他掌控着他们的生死,所以,就算他们是孙猴子,也绝逃不出他这个如来佛的五指山去。 回眸看了看眼前的战场,他神情一顿,眼中瞬间的得意之色忽又消失无踪。 一举诛灭了假意臣服,暗地里图谋反叛的云沂帮,这一战应该说是大获全胜,然而,他却完全感觉不到一个胜利者应有的喜悦与满足,反觉一颗心莫名的空,有一瞬间,他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今后,又该如何走下去。 默立片刻后,他陡然开口道:“五师弟,你说……如今归顺我的那些门派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的?” 真心?姚枫一愣,无端地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刺耳。蔺长春说这话,原本和他没有半点干系,可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他下意识地就把事情跟自己联系了起来。 作为蔺长春的亲信,他们之间应该是没有秘密的吧?可他却对师兄隐瞒了曾去飘尘仙宫找徒弟之事,回来还编造理由欺骗对方,这样……算不算不够真心?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好一阵愧疚,顿时惶恐地垂下头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若在平时,以蔺长春的敏感和多疑,定然早就发现了师弟的异常,但他此时正是满心抑郁,情绪低落,根本无心留意旁人的表现。听不到姚枫的回答,他无言地合了合眸,面色变得更加沉黯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多余的,他只是不甘心而已。可不甘心又能如何?事实上,不仅仅那些不相干的人对他毫无真心,就连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的儿子,心都早已不属于他。 也许,在这个世间,真正全心全意待他的就只有他的爱妻秀菊了吧,可她,偏偏又走得那么早,以至于如今的他既找不到人来分享称霸武林的荣耀,也找不到人来倾诉心中的苦闷,难道,爬上权力的顶峰,就注定要以孤独寂寞为代价吗? 迎着一丝凄清的晚风,蔺长春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了山门,姚枫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默默尾随着他离开了这个已成人间地狱的地方。 * * * * * 看到蔺姚二人下山而来,率部在路旁苦候多时的神刀门主焦泽赶紧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蔺盟主,恭喜您马到功成,得胜归来!小的在得月楼备了酒席,您跟姚大侠好好庆祝一下……” 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连串的礼,好话更是说了一箩筐,可蔺长春却好像根本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径直向前走去,而被“大侠”二字刺得面红耳赤的姚枫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理不睬地走开了。 焦泽脸上绽得正欢的笑容顿时僵住,失神了一瞬之后,他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回头对手下们叱道:“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跟上去!” 众手下诺诺称是,一行人巴巴地追着蔺长春而去。他们不赶跟得太近,却又不能不跟,一路走得辛苦至极。 经过一处市集时,嘈杂的人声让心情烦躁的蔺长春大为不耐,正想回头绕道走山野小路,忽听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伴着胡琴的悠扬歌声: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甜美柔润而又清新脱俗的歌声引得蔺长春心中一动,忍不住驻足向人群中望去,目光凝处,他陡然一震,顿时如中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 “大师兄,怎么了?”姚枫见状,忙凑上前来顺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之下,竟也不由得呆住了。 “秀菊……”蔺长春神不守舍地低喃着,眸中绽出了异样的柔色。 “是啊,像,简直是太像了!”姚枫傻傻地点头。眼前的卖唱少女,除了身形略瘦一点,面盘略窄一点之外,活脱脱就是蔺长春已故的妻子龚秀菊年轻时的样子,要不是这少女的年纪与龚秀菊相差太远,他几乎就要以为她是龚氏夫人的双胞胎姐妹了。 听到这个“像”字,蔺长春如梦初醒般机伶伶打了个寒战,眼底的柔情转瞬散去。 “可惜呀,就算再像,她终究不是秀菊!”随着语声的逐渐失温,他冷漠地别开脸,不再看那卖唱少女一眼,头也不回地疾行而去。姚枫这才回过神来,大感后悔地跺了跺脚,随后匆匆跟了上去。 “门主,您说……蔺盟主他这是怎么了?”不远处,神刀门的门徒怔望着蔺长春的背影好奇地问道。 “笨!连这点都不懂,你们还是不是男人?”心不在焉地低哼了一声,焦泽馋涎欲滴地死盯着那卖唱少女,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掉了出来,“蔺盟主的眼光果然是与众不同,极品,真是极品啊!” “门主,门主?” 众手下惶恐的呼喊声将焦泽蓦然惊醒。 “不长脑子的蠢驴,想什么呢?蔺盟主看上的女人,也是你能想的吗?” 暗啐了自己一口,他无奈地收摄起了不受控制的心神。刹那的失落后,他脑中灵光一闪,另一个念头旋即浮现起来:“哎,我怎么就光想女人了呢?这不明摆着是老天送给我飞黄腾达的机会吗?没错,没错,我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差点错过了一个绝世良机啊!” 无视众部属纳闷的神情,他为自己及时的“顿悟”飘飘然地捧腹大笑起来,全然没了方才的失落之色。得意的笑声中,一副“飞黄腾达”的图景在他眼前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开来…… * * * * * 深夜,已有七八分酒意的蔺长春迈着踉跄的步子穿过花园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尽管那条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好几次差点把他绊倒,但他还是无心去看脚下一眼,模糊不清的目光始终凝注在手中那束鲜亮的紫色野菊上。 “你为什么……要那么早离开我?你知不知道……我好寂寞,在这个世上,只有你……才是真正懂我的人……” 似哭似笑的含糊呓语中,他几乎以跌倒的姿势撞开房门,一头扑进了屋里。 “您……回来啦……”微带颤抖却仍显悦耳动听的声音劈头响起,一个纤细的身影娉婷而来,披着朦胧烛光的面庞美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一刹,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贯穿他的身体,石破天惊的震撼让蔺长春霎时间呆若木鸡。 “秀……秀菊?”紫色野菊从他下意识松开的五指间悄然滑落,可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美丽的星眸中似是闪过了一丝诧色,但樱唇边依旧噙着妩媚动人的笑意——只是细看来有些勉强,有些做作。 “您醉了!可要……小女子伺候您休……” “秀菊!”一声惊喜的呼唤打断了她恭谦而迟疑的探问,“你终于回来了!再也不要……不要离开我……” 如痴如狂地拥住眼前那片奇迹般由幻梦变为真实的软玉温香,蔺长春只觉心头的烈火以燎原之势熊熊燃起。随着他的劈空一掌,昏黄的烛火倏忽而灭,顷刻间把粗重的喘息声和夹杂其间的暗哑低泣隐没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 骨肉情绝(一) “醉叟前辈果然是不负重托,韩姑娘有消息了!” 拿着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赶来向清秋禀报的崔海风实在抑制不住满腔兴奋,在递上纸条后便拍着身旁常建平的肩膀大笑出声:“我们小常功劳也不小,真想不到,你这个平时看上去愣头愣脑的老实人,一演起戏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老崔真是服了你,哈哈……” “没错,我也服!”一同前来的洪英杰立即点头表示赞同,“下回去给韩大哥上香,我一定要亲口跟他说,眼前就放着个好女婿的人选,你以前怎么都看不到,还那样错待人家?现在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你女儿顺利脱险,回来跟他白头偕老!” “堂主,洪副帮主,瞧你们说的……”常建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棕黑色的脸膛上浮起了两抹不太明显的红晕,“都是宫主的计策定得好,再加上醉叟前辈追踪术过人,事情才能办成,我做的那点……算得了什么?” 直到现在,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头部动作稍大些就一阵阵地疼,但如果一切重来,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去实施那个故意送上门让姚枫劫持的计划,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借着那些暗示韩凌仙有可能被救走的话刺激姚枫,然后再给他一个机会顺理成章地逃出去察看情况,最终让醉叟得以跟踪他找出韩凌仙的下落。 定了定神,他抬头望向神情严肃地看着纸条的清秋急切问道:“宫主,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去救小姐?” “韩姑娘被囚在地宫,由四冥使看守,要救她出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看了看满脸期待之色的常建平和洪英杰,尽管心中不忍,但清秋还是不得不说出了不容乐观的事实:“天地四方阵威力惊人,钟堂主夫妇正在全力研究破解之法,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万一蔺长春在我们找出破阵之法以前就发现韩姑娘的被囚之地已经泄密,再次把她转移,那……我们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这番话瞬间改变了屋里的气氛,常建平与洪英杰顿时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来。 虽然众人料定姚枫为了保护徒弟,不会告诉蔺长春自己曾被扣押在仙宫,然后又如何逃离的来龙去脉,但谁能保证这当中绝对不出任何差错?如果蔺长春知道了这段插曲,以他的多疑定然不会不采取任何措施,那韩凌仙被转移也就是十有八九之事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略显苦涩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果……我回无极门去见他,是不是就可以让他相信,我们至今还束手无策?” 望向声音来处,众人皆不禁讶然,清秋却是缓缓锁起娥眉,漾着氤氲水气的星眸中掠过了浓浓的不忍之色:“涵哥哥……” “我知道,他抓了仙儿目的之一,就是想逼我回去求他!”强抑下喉头涌动的那团灼热,蔺宇涵努力以冷静的神情面对清秋,“那我便如他所愿。只要他不起疑,钟堂主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不是吗?” 话音落后,屋里再度陷入了沉寂。轻握住爱人微颤的手,清秋无语良久,终于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 * * * * “大爷,小女子真不是存心要这么做的,是焦大爷非逼着我来,否则的话,他便要杀了我的爹爹!求您行行好,放过我们父女俩吧!” 杂糅了恐惧和羞惭的哀泣声中,一个衣衫残破、脸色惨白的少女蜷缩在墙角边瑟瑟发抖。她的额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殷红的鲜血和着决堤的泪水急淌而下,把那原本清秀柔美的玉颜沾染得面目全非。 蔺长春铁青着脸立于她面前,微微眯起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之色,反而汹涌着排山倒海的怒意。尚未完全系好的衣带被他狠狠地攥于掌心,似乎随时都有在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下粉身碎骨的危险。 “焦泽!”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的眼底浮起了骇人的杀气。愚蠢,也许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是,一个明明愚蠢却还偏要自作聪明的人,就绝对是罪无可恕的! * * * * * 无星无月的黑夜,一抹矫健修长的身影从思过崖石洞中悄然掠出,轻车熟路地穿过后山的桃林,又沿着龙泉山间的小径朝无极门寝院所在之处疾驰而去。 眼看着就可以踏进那近在咫尺的院落,飞奔着的身影却骤然止步,心事重重的扬首一望间,现出了蔺宇涵剑眉紧锁的面庞。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的唇边不禁浮起了一丝苦笑。 龙泉山无极门,曾是他与至亲至爱之人相伴,无忧无虑快乐生活着的家园,可如今,离家日久的他好不容易重履故地,却是为了……对父亲再一次的欺骗和背叛,天下最具讽刺意味,也最令人痛心疾首之事恐怕莫过于此了。 恍惚间,临行前自己与清秋的一番对答倏然浮现耳边: “别去了好吗?”自后圈抱住他,清秋把脸埋在他脊背上哽然低语,“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我后悔了,不想让你去……” “秋妹……”他哑声低叹,回身怜爱地轻抚那带着泪痕的玉色娇颜,“别说傻话了,你是一宫之主,在属下面前已经决定的事岂能反悔?” “可是……” “别担心,他若真恨到想杀了我,又何必再逼我回去?我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他扣下而已……”涩涩一笑,他正色叮嘱道,“如果真是那样,你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因为我乱了阵脚,否则,我去这一趟的结果便是适得其反了……” 回忆中的声音徐徐散去,心情复杂地望向寝院内那隐约亮着灯火的主楼,他的眸色渐转深沉。他倒真的很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父亲究竟会如何对待他,他那近乎奢求的心愿——希望父亲听他的劝放了韩凌仙,又究竟有没有……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成为现实。 咬了咬牙,他努力挥去心头的纠结,决然踏进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又恐惧不已的地方。 因为不想撞上其他同门,招惹无谓的麻烦,他小心翼翼地潜行着,以他所知的最便捷隐秘的方式回到了父亲所居的主楼之侧。抬头一望间,眼前熟悉的,也是久违了的一切让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六神无主起来。 就在他犹豫着该以何种方式去见父亲时,忽然,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呼划破夜空,二楼透出灯光的窗纸处蓦然溅开了一片猩红,与此同时,一人惊恐万状地怪叫着飞奔下楼,看面貌,却是那跟随蔺长春已久的神刀门主焦泽。 还没等他弄清是怎么回事,又见一团庞然大物带着四溅的腥膻液体随后飞来,“砰”的一声撞上了焦泽的背心。在这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巨力冲击之下,焦泽身不由己地喷出一汪血泉,双脚离地腾空飞起,与那先前袭来之物一起轰然坠地滚作了一团。 一瞬的愣怔之后,他骇然发现那结结实实压在焦泽身上的“庞然大物”竟也是个人,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女尸,因为那个穿着粉色衣裙的躯体上端头颅已经碎裂,血肉模糊的脸庞面目全非,尸体四周,汩汩流出的黑血触目惊心地淌了一地。 “她不配有和秀菊一样的面孔,所以我毁了她的脸,而你这个蠢货,根本就不配有心!” 阴森冷酷的狞笑声中,蔺长春瞠着野兽般凶焰迸射的双眸缓步而出。抬脚踢开那具女尸,他一手拎起气息奄奄的焦泽,另一手横掌一翻,五指如钩地向对方胸口抓去。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焦泽的心口处赫然多了五个血窟窿,而本该在那里跳动着的心脏则早已经四分五裂。两眼翻白地痉挛了一下,他张口吐出一滩黑血,旋即气绝身亡,转瞬间,尸体从头到脚都变作了焦黑之色。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把躲在暗处的蔺宇涵惊得目瞪口呆,毛骨悚然的战栗中,他眼冒金星地踉跄了一下,不慎踏断了脚下的一根枯枝。 “什么人?”骤起的“喀嚓”之声惊动了蔺长春,他丢下焦泽的尸体,警觉地回过身来。目光一凝之下,他眼底的凶焰立时褪去,喜出望外地呼喊起来:“涵儿,是你?” 没有任何回应,许久,一个颤抖的身影僵硬地自山石后步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儿子。 “你终于回来了!爹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蔺长春兴奋地向儿子迎去,但蔺宇涵却如见鬼魅般一连退开了好几步。 蔺长春怔了怔,一边提起衣襟擦着手上的血水,一边蹙眉道:“爹吓到你了是不是?你听爹解释……” 骨肉情绝(二) “你不是我爹,你是个魔鬼!” 一声充满憎恶的断喝淹没了他的解释,蔺长春浑身一震,受创地看着儿子。 “涵儿,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他愤怒地指了指身后的两具尸体,“你知不知道,是这对狗男女设计陷害我,他们玷污了我对你娘的感情!” “玷污了和娘之间感情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蔺宇涵红着双眼与他对峙,“一个没有人性的魔鬼,根本不配提‘感情’两个字!” “你……”蔺长春额上霎时青筋暴起,眼底掠过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杀气,“小畜生,你不要欺人太甚!难道……你就不想要姓韩那臭丫头的命了吗?” “就算我乖乖回来当你的孝顺儿子,你会因此放了她,因此少杀几个人吗?”蔺宇涵嘲讽地冷笑,痛彻心扉的绝望让他完全忘了事先设计好的台词,负气的话语如潮水般流泻而出,“我原本的确是想来求你的,不过看来已经没这个必要了!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是杀了她,我就了断了自己给她偿命,想怎样,你看着办吧!” “好,好,你好!”蔺长春怒极反笑,“小畜生,既然在你眼里,活着当我的儿子是那么不堪忍受的事,那你就和他们一起去死吧!”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他陡然横空跃起,如一头被激怒的猛狮般朝儿子扑去…… * * * * * “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你现在陪着的人,该是他才对。” 听到身后那轻盈得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在河堤边烧着纸钱的白天武头也不回地木然道了一句。 清秋顿住身形,抿唇看着他。 尽管那沙哑的嗓音已没有了往日春风旭阳般的暖意,但他的侧影依旧清俊挺拔,身上那袭随风轻扬的白衫也还是同样素雅飘逸,纤尘不染,只是细看来略显宽大了一些——衣裳当然还是那件衣裳,清减的是着衣的人而已。 幽幽一叹,她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也捻起张纸钱丢进火盆:“他是他,你是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口中的那个“他”指的自然是蔺宇涵。蔺宇涵回无极门去了,此事仙宫上下已是无人不晓,可听他的口气竟是不知道,他现今的状态如何可想而知。心隐隐疼着,她不忍说破真相让他难堪,只得含糊其辞绕了过去。 若换作从前,她这语气轻软又透着关切的应答定会惹来他的一番遐思,但现在,似乎任何事情都已激不起他的半点反应。低垂着头,他还是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动作不停地烧着纸钱,看来没有任何接话的打算。 清秋早已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一道深入骨髓的伤口,岂能指望它顷刻之间痊愈?能从一开始的一言不发,到现在的寥寥数语,已算是不错的进展了。 于是,她也不再出声,就这样默默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烧纸。眼见一张张纤薄的冥纸在妖艳的烈火中翻滚舞动,直至化为黯淡凄凉,透着死气的纸灰,她只觉心房深处隐有一片带着凉意的酸涩扩散开来。 人说情深不寿,人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人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难道说,一份过于深挚的痴情,真是天地所不容的吗?或者要燃尽所有的生命,才能让那虚无飘渺的幸福有片刻的停留?看着眼前这情根错种的悲剧,念着远方那吉凶未卜的人儿,她的心如布巾般慢慢拧起,只不过,自那绞出的不是水,而是血,是泪。 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忽觉腕上一紧,顿时蓦然惊醒。低头一看,她才发现纸钱早已烧完,自己走了神,一把捞空了都不知道,还是习惯性地做着那个往火里送纸的动作,竟是差点烧到手,多亏白天武及时阻止,才让她的纤纤素手幸免于难。 “谢谢!”长长的羽睫轻颤了下,她凝眸望向他,可他却回避了她的目光。 “纸都烧完了,该回去了吧?”他神情淡漠地开口,“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飘尘仙宫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 “胡说!” 她微恼地打断他,只觉那话如尖锥般刺着心。他没有反驳,眼一垂复归沉默。 短暂的僵持后,清秋缓缓站起:“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不过……明天我还会来的。” 清楚地看到他的肩头微微颤动,她神色一暖,柔声道:“我知道,有些伤痛,是别人无法治愈的,只能靠自己慢慢抚平。我只希望你了解,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会是一个人,哪怕……身边那人唯一能做的,只是陪你一起痛而已。” 说罢,她轻提罗裙旋身离去。许久,那石像般凝于堤边的白影终于转回脸庞,强用冷漠伪装着的黑眸中渐浮起了朦胧的水气: “你是个世间少有的好女子,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已害了红绡一生,岂能再耽误你的幸福?也许是时候,该让这一切……都结束了……” * * * * * “他还是不肯吃?” 看着面前托盘中那堆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食物,蔺长春的眼底浮起了一片阴森的寒气。 “他……他……小人……小人……”看出蔺长春面色不善,那端着托盘的小厮吓得嘴唇发白,浑身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厮的窝囊模样惹得本就情绪不佳的蔺长春更是心烦,随着一股直冲脑门的无明火,他猛挥衣袖,把那小厮扫得连人带盘横飞了出去。毫不理会身后的阵阵翻滚哀号声,他神情僵冷地转身离去,一直走到了回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屋子门口。 目光阴鸷地咬了咬牙,他一抬腿,“砰”的一声踹开了房门。 屋子里,一个斜靠在床头的人影缓缓坐了起来,身躯一动间,带起了一阵叮当作响之声。 “小畜生,你到底想怎样?你究竟想跟我作对到什么时候?”一个箭步跨到床前,他揪着那人的衣襟嘶声咆哮起来。 被他扣在手掌间的,竟是面色憔悴的蔺宇涵,只见他的手足都被镣铐锁住,用铁链牢牢拴在了粗如儿臂的铁制床架上。 面对着盛怒的父亲,他神情不变,只是嘲讽地撇了撇嘴角:“不是您让我去死的吗?我正在遵照您的吩咐行事,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蔺长春气得挥掌欲打,然而,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他高高举起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半途。叹了口气,他终究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 “涵儿,我们父子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他痛心地敛眉,放缓了语气,“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只要你把《易天心经》的下半部写给我,我就放了你的凌仙妹子,就算是冷清秋那丫头,只要她不来跟我作对,我也可以不动她,这样难道你还不满意……” “您以为我是三岁孩子?”蔺宇涵冷笑着打断了父亲的话,“我也说得很清楚了,《易天心经》下半部的全本我没有看过,就算看过,我也不会写。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写了,只会让她们,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得更快,死得更惨而已!” 听着儿子句句带刺的话,蔺长春刚刚表现出的一点“慈祥”立告消失。 “小畜生,那妖女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让你对她这样死心塌地!”沉下了脸,他抓着儿子的肩膀狠心地讥嘲道,“她曾经为了那姓白的手下差点一剑捅死你,你该不会忘了吧?你要是死在这里,说不定她转身就投入别人的怀抱,你又能落着什么好?犯得上吗?啊?” “若果真如此,我倒放心了!”蔺宇涵一扯唇,眸中现出了一抹凄楚的柔意,“可惜秋妹不是这样的人……我只希望,如果我死了,她不要为我伤心太久,以后就算没有我在她身边,她也照样能过得很好……” “你……你这犯贱的混小子!”用力把儿子丢回床上,蔺长春气得浑身发抖。一阵暴怒过后,他不再大吼大叫,面色却逐渐阴冷下去。 “逆子,这是你逼我的!”含恨捏紧青筋暴起的右拳,他的衣衫在鼓荡的气劲中无风自起,“留着你这吃里扒外的小畜生,迟早有一天,我不被你害死,也会活活被你气死!” 看到父亲森然眯起的双眸中透出浓烈的杀气,蔺宇涵惨然一笑,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大师兄,你要做什么?” 这时,到处找蔺长春不着的姚枫寻至此处,恰好见到了这一幕。惊骇之下,他急忙奔进来抓住蔺长春的手试图阻止,不料却被对方已然运起的刚猛内力弹了出去,一跤跌倒在地上。 “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就算是我的亲生骨肉也不可以!” 冷酷的狂笑声中,他骤然挥掌,朝着儿子的头顶用力劈了下去…… 将计就计(一) 傍晚时分,襄郯镇上的一间小酒肆中照例飘出了醉人的酒香和此起彼伏的猜拳哗笑声。墙角边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上,一个看来并非此间常客的年轻人游离于满室热闹气氛之外地静静坐着,淡青色的瓷杯在他手中滴溜溜地打着转,桌上的几碟下酒小菜却是未动上几口。低低一叹中,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瞟向远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有些茫然。 忽然,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白眉白发,装扮怪异的老头怪叫着冲到年轻人面前,抓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似是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他一把夺过年轻人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一屁股坐下,伸着舌头夸张地喘息起来。 “老哥哥,是你啊?”被他着实摆弄了一番的年轻人此时方回过神来,“你……不是在地宫那边守着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一去不回,害得你的小情人日日以泪洗面,像老哥哥我这么有侠义心肠的人,看到了能置之不理吗?”苦着脸数落了对方一通,老头合身扑倒在桌上发出了哀怨的呻吟,“刚从地宫回到出云谷,又从出云谷赶到这里,我的腿都快跑断了,摊上你这么个兄弟,我醉老头儿可真是命苦啊!” 原来,这年轻人便是自去无极门后杳无音讯的蔺宇涵,后来赶到的老头自然是他的义兄醉叟了。 见醉叟如此,深知他脾气的蔺宇涵只得好笑又无奈地举手投降:“好了好了,老哥哥,我承你的情了!不过你还是赶快告诉我,你是怎么会离开地宫回秋妹那儿去的吧。” 醉叟当然也不是耍宝无度不知适可而止的人,小小闹了对方一把之后,他便坐起来解释道:“是这么回事。我在地宫附近看到了四冥使操练天地四方阵的一些细节,觉得或许会对钟堂主研究破阵之法有帮助,但是这些情况在信里说不清楚,所以我就传书给冷丫头,叫她找个人暂时替我一阵子,我好回去当面跟他们说这事。” “原来如此……”蔺宇涵眼睛一亮,期待地道,“那结果呢?” “嘿嘿,我探到的秘密,有些连当过月冥使的钟夫人都不知道呢,所以之前他们死活破不出来嘛!”醉叟得意地挑了挑眉,“总之当时他们一副很受教的样子,我想应该是有谱了吧。” “那就好!”蔺宇涵长长吐了口气,“这样看来,仙儿那边,我爹并没有起疑,我去无极门这一趟,也总算是不枉了……” “对了,现在该说说你了!”又斟了杯酒倒进嘴里,醉叟拍拍蔺宇涵的肩膀道:“你这么久没回去,我们都以为你被你老爹怎么着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到底怎么回事?” 蔺宇涵闻言一怔,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微微侧首,他仿佛在努力思索……或是倾听着什么。片刻后,他的眸中闪过了一丝似迷惘又似惶恐的神色,然后使劲摇了摇头,像是努力要甩掉某些令他极为厌恶的东西。 “喂,喂,小子,你怎么啦?有没有听到我说话?”见他表现怪异又不答自己的话,醉叟不禁诧异地大呼小叫起来。 呼喊声中,蔺宇涵身子一震,如梦初醒地蓦然回神。 “哦,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定了定神,他苦涩一笑道,“回去那晚,我的确被他扣住了,他用铁链把我锁在房里,逼我把《易天心经》的后半部分写给他,我不肯,他气得差点杀了我,幸亏五师叔拦住了他,又替我求情,他这才罢手。后来,他大概是觉得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就把我赶下了山,说是永远别再让他看见我……” 愣愣地听完他的话,醉叟眨眨眼睛,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道:“就这样?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 “是啊,也许就像俗话说的……虎毒不食子吧……”蔺宇涵黯然叹息。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抬眼直视醉叟:“怎么,老哥哥,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迎上他这……几乎可说是狠厉的目光,醉叟不知怎的心一抖,竟被口中尚未咽下的酒水呛得咳嗽起来,手里的杯子也差点掉到地上。 不不不,他这是什么念头!他边咳边想,什么叫“狠厉”?他这小兄弟是多好的人哪,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应是自己的话伤了他的心吧,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那样,但那句话的确可以理解为质疑他的答案,是他太欠考虑了…… “不是不是!”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忙不迭地解释道,“我的好兄弟,老哥哥我绝对没那个意思。咱俩谁跟谁,你说的话我哪有不信的?就算你说花是绿的草是红的,纸是黑的墨是白的,鱼在天上飞,鸟在水里游,我也统统都相信!” 他这滑稽的措辞和故意配上的夸张动作让蔺宇涵忍不住笑出声来。轻咳一声,他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明朗之色:“好了老哥哥,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待我如何,我又岂会不知?” 说着,他把桌上的盘子往醉叟面前一推转移了话题:“赶了那么多路,你也该饿了吧,要不要来点?吃完了咱们就回去,免得秋妹在家等得心焦。” 看到他的小兄弟情绪恢复了正常,醉叟终于放下心来。 “哎,不用不用了!”笑着摆了摆手,他庄起脸色道,“说正经的,刚刚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找人替我那事,姓常的小子哭着喊着非要去,冷丫头也只好答应了,不过依他对韩大小姐那紧张劲,留他一人在那儿难保不会出乱子。所以我想,你要没什么问题就自个儿回吧,我还是赶过去看着他比较保险。” “那倒是!”蔺宇涵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你只管走你的,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于是,两人互道珍重就此告别。看着醉叟走远,蔺宇涵唤过店小二付了酒菜钱,随即也起身走出了酒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脚步陡然一顿,瞬间困惑的凝立后,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冷硬起来,眸中泛起了一丝诡异的光芒…… * * * * * “宫主,您每天又要练功,又要处理一大堆事情,吃得这么少,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看着清秋面前那盅没动几口便被搁置一旁的鸡汤,过来收拾碗碟的海棠忍不住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我真的没胃口!”清秋郁郁地苦笑。 蔺宇涵离开仙宫已有月余,至今音讯全无,虽然“虎毒不食子”是个得到过普遍印证的真理,但在蔺长春这丧心病狂的恶魔身上适不适用就没人敢保证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会有心思享用什么美食呢? 海棠自然是知道清秋的心思的,难受地叹了口气,无言以对的她只能端着收拾好的东西默然退出了屋外。 “宫主,宫主!” 出门刚走了没几步,便见小翠满面笑容地欢呼着飞奔过来,海棠眉头一皱,迎上去轻斥道:“没轻没重的丫头,喊什么?不知道宫主心情不好吗?” “哦,宫主心情不好,我这些天难道就很开心了?”小翠停下脚步一叉腰,冲海棠噘起了嘴,但她似乎真的是很兴奋,以至于连气都生不起来,所以,马马虎虎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不满后,她的嘴很快又咧了开来,“我这个样子,当然是有原因的嘛,你看那边!” 困惑不解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棠立刻瞠大了眼眸,随即便也兴奋地喊出声来:“蔺公子?” 那在陶晟的陪伴下沿着回廊走来的青衫男子可不正是蔺宇涵?看见她们,蔺宇涵微笑着点头致意,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抹纤影已似疾风般飘来,霎时间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和心神。 目光的交缠,无语的凝噎,其实只是瞬间,却仿佛一生一世那么长,抑下直冲眼眶与鼻腔的酸热,蔺宇涵终于找回了失落在凌乱心跳中的声音:“秋妹……” 下一刻,他便被包裹在一片柔暖馨香之中,滚烫的泪滴缓缓淌进他的颈窝,濡湿了他的衣衫。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柔柔的,怯怯的语声带着一丝哽咽飘入他的耳中,怀里的她脆弱得就像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若是不了解她的人,几乎难以相信她是个武功卓绝,更执掌着一派大权的女中豪杰。 “傻瓜……”他哑声低叹,安慰地抬手轻抚她流云飞瀑般的秀发。嘴上虽责备着她的傻,可他心底也觉这一刻的重逢恍如隔世,能再次拥她入怀,不啻是上天的恩赐。 将计就计(二) 眼前的场面让一旁的海棠和陶晟又是感动又是欢喜,惟独小翠在为他们高兴的同时,心里多少有那么几分不是滋味,所以,在身旁两人知趣地打算离开的时候,她还愣愣地杵在原地,最后被海棠和陶晟一左一右架着拖走,海棠还很不人道地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想发出几声抗议都不能够。 回廊中那对久别重逢的爱侣可没空理会周遭的变化,只顾旁若无人地缱绻缠绵着。不知过了多久,清秋才仰起螓首,抚摩着面前那明显憔悴的脸庞,眼波迷离地低喃道:“你瘦了……” “你不也是?”蔺宇涵微微敛眉,语声中有着一丝爱怜,一丝责备,“我离开之前,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胡乱操心……” “我是胡乱操心吗?”清秋微嗔地反驳,随即冷不防地托起蔺宇涵的手肘,把他的衣袖往上一抹,“这是什么?就算你不说,可我的眼睛又没瞎……” 虽然已过了些时日,但他腕上被镣铐擦出的伤痕尚未完全褪去,心疼地轻揉着那圈淤青,她哽声问道:“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或许我不该那样说,但……我太了解他了,没有人在妨碍了他的利益以后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即使那人是他的至亲至爱……” 按说,忆起父亲软硬兼施对自己“逼供”之事,蔺宇涵多少是该表现出一些难堪、伤感或是悲愤之情的,然而,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腕上温柔摩挲的纤纤素手,他的目光却突然变得空茫淡漠起来,就好像她正在说的话,做的事全都与他无关。 随后,他的眼底倏地泛起一星异光,那透着慑人寒气的锐利光芒利箭般射向清秋颈项之间,简直像是要把那纤细的颈子盯出个洞来。幸好,不过是片刻的工夫,那令人心悸的寒光便又消失无踪,他的神情复归茫然,其间似还夹杂着几许恐惧和厌恶之色。 清秋的目光一直集中在他受伤的手腕上,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已是须臾数变。半晌听不到他的回答,又隐约感觉到掌心中的手臂僵了僵,她怜惜一叹柔声道:“你要真不想说,那便罢了。总之,回来就好……” 话音未落,忽见钟万棠面色凝重地疾行而来,她只得煞住话头迎了过去。此时,蔺宇涵的神情已恢复了正常,见清秋的属下来到,他习惯性地想要走开,清秋忙一把捉住他的手,微笑摇头以示自己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避着他,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再动。 钟万棠对此显然也并没有什么异议,神色自如地趋前躬身道:“宫主,各派群雄听说蔺公子已安然而返,纷纷聚集在翠微阁外要求开始商议……对付蔺长春,营救韩大小姐的大计,逍遥前辈也认为时机已到,现在只看您的意思了。” 清秋怔了怔,心中禁不住好一阵后悔,早知他要说的是这事,她就不该留蔺宇涵下来的。无心回答钟万棠的话,她扭头望向蔺宇涵,忽闪的明眸中有着明显的担忧和歉疚。 蔺宇涵的脸色果真如她所想般黯淡下来,沉默了片刻,他苦涩一笑道:“罢了,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的……”深吸口气,他反手握紧了清秋的柔荑,“走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如果你希望我在你身边,那我……就和你一起去。” “涵哥哥……”感觉到布满他掌心的汗水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在自己的皮肤上蔓延开来,清秋心一抖,眼前瞬间飘起了一片朦胧的雨…… * * * * * 这天下午,在听过各派代表的意见之后,清秋又召集了宫中副堂主以上的成员商议行动细节,作为与此事关系最密切的人,逍遥子、蔺宇涵、陶晟以及鹰扬帮的洪英杰也都在场。此时发话的,是被指派主持营救行动的钟万棠。 “宫主,既然天地四方阵已有法可破,而蔺长春暂时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韩大小姐的下落,那么自然是越快动手越好,以免迟则生变。另外,属下认为,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将讨伐蔺长春之事也同时进行,否则,我们攻打地宫的消息传到他耳中,让他有了防备,要取胜就更不易了。” “钟堂主言之有理!”听完了钟万棠的中肯分析,清秋肃然点头,略一思索后又沉声续道,“关于破阵之事,你真有把握了吗?救人自然重要,但也须谨慎行事,不能拿一众武林同道的性命去冒险。” “属下明白!”钟万棠躬身禀道,“根据醉叟前辈提供的线索,属下已与贱内定出破阵之法,自信绝无差错。如今所虑惟有一点,即双方主阵之人身手的高下也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之一,牟中岳的武功远在属下和简副堂主之上,两相对峙时,我方难免吃亏。” “那该如何是好?” 一听这话,洪英杰不禁急了。钟万棠忙解释道:“洪副帮主且请少安毋躁,在下只是说出存在的问题,并不意味着事情不能解决。” 说着,他又转向清秋道:“依属下之见,白护法的身手绝不会输于那个魔头,届时属下告诉他一些基本的破阵技巧,让他做我的副手专门对付牟中岳,应当就足以应付了。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听他提起白天武,清秋的面色不由得黯了黯。自莫红绡出事之后,他的情绪一直很不好,以如此状态去面对强敌,叫她怎么放心得下? 似是看出她的心事,钟万棠轻笑道:“宫主怕是关心则乱。白护法岂是不知轻重,没有担当之人?大事当前,属下相信他必会放下儿女私情全力以赴,宫主实在无须过虑。” 一句“关心则乱”顿时让清秋粉颊飞红,偷眼看了看身旁的蔺宇涵,见他并无任何不悦之色,她这才放下心来。然而,钟万棠的后续之言却又让她心惊肉跳起来。 “其实,属下最担心的倒是宫主。宫主纵然才智过人,但毕竟修练心经时日尚短,与蔺长春单独抗衡还是太冒险了。关于此事,属下曾与逍遥前辈议过,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不便强人所难……” 说话间,他先看了看逍遥子,逍遥子叹息着没有接口,他目光一转,又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蔺宇涵身上,蔺宇涵慌乱地避开了他的注视,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一片。 钟万棠的意思,他当然懂。其实,早在他去无极门之前,逍遥子就已暗示过他,希望他能在清秋与蔺长春对决之时助她一臂之力。他自幼和清秋一同习武,又陪她钻研过《易天心经》,彼此间的默契自不待言,若撇开他与蔺长春的关系,的确是与清秋联手的最佳人选,但逍遥子也明白他的立场为难,因此说过一次后便没有再提,只由他自己去考虑决定。 这些日子,他始终苦苦挣扎于矛盾煎熬之中,私心里幻想着必须作出抉择的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而且来得这么快。面对着钟万棠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到了冰点,死死掐着座椅扶手的双掌用力到指节泛白,嘴唇只是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着他面无人色的样子,清秋的心都快碎了,正想寻个借口帮他开脱,却听门外忽地传来了一声清朗的长笑:“钟堂主,你向来智谋过人,可惜这次却是计算错了!” 白衣飘动间,只见白天武缓步而入,其潇洒从容的仪态让满屋之人无不心折。 “白大哥?”清秋惊喜万分又难以置信地站起,“你……你怎么来了?” 因为体谅他的心情,这段时日她一直有意识地避免烦扰他,即使今日商议这般大事,她也暂时没打算让他参与,没想到他竟会主动前来,而且颓态尽去,容光焕发,似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自信。 “对付蔺长春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属下一份呢?”白天武淡淡一笑,气定神闲地道,“宫主,你忘了吗?我和红绡合练的‘流云剑法’,你也曾研习过的,如果我们联手,相信也会有很好的默契!” “你的意思是……”清秋心中一动,柳眉微拧。 “这套剑法蔺长春见过,也曾破解过,再见必会轻敌……”似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不慌不忙地侃侃道来,“届时,如果宫主把《易天心经》的武功穿插其中,来个似是而非,出其不意,他再用旧法应对,就非吃亏不可。至于破天地四方阵……”他看了看蔺宇涵道,“蔺公子略懂阵法,应该比我更能领会钟堂主的指点。所以我认为,我们还是换个差使的好。” 将计就计(三) 他的话固然句句在理,但对付蔺长春远比对付牟中岳要凶险得多,更何况,蔺长春恨他入骨,如有机会,定会置他于死地。他的提议免除了蔺宇涵的为难,却把自己推入了险地,清秋和蔺宇涵都颇为震惊地看着他,一时无语。 “怎么,宫主信不过我?还是觉得,如今的我已成废人,不堪重任了?”白天武没有看蔺宇涵,只凝眸盯着清秋,眼底闪烁着气势迫人的光焰。 “我……” 清秋顿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招架才好。以往,无论作为属下还是朋友,他在她面前向来是温和、体贴而顺从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强势的样子,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简直是容不得她道半个“不”字。 犹豫了一下,她只有点头:“那好吧。”想来,这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无论如何总比让蔺宇涵亲自去跟父亲生死相搏的好。 听了她的决断,白天武唇角一扬欣然笑了,掠过她面庞的目光复归往昔温柔,却又隐隐掺杂了某些她所不熟悉的东西。 清秋顿时心悸地怔住。这一刹,她恍惚觉得,他的身姿清远飘逸得仿佛已不属于这个尘世,那傲视全场、卓然独立的风采令她深深折服,但同时也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些许不安,似乎,他已离自己越来越遥远,远得她只能抬头仰望,却再也无力为他做些什么。 许是这非同寻常的气氛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谁都没有再说话。失神地默望着清秋与白天武之间的目光交流,蔺宇涵突然控制不住什么似的抬手抚向了额角,痛苦的轻颤中,曾几度出现的诡异阴霾又一次在他眼底涌动起来…… * * * * * 深夜,清秋合衣坐在床头,盯着桌上那点如豆的灯火怔怔出神。忙碌了一天,按说该是很累了,然而此时的她却没有一丝睡意。自今日翠微阁议事之后,那种似有若无的不安便一直顽固地萦绕在她心头,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可就是无法释怀。 就在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毫无头绪的心事的时候,门外忽地响起了一声轻唤。 “秋妹,你睡了吗?” “涵哥哥?”她陡然回过神来,“还没呢。你等会儿,我就来。”说着,她理理衣裳跳下床,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秋妹……”昏暗的月光下,蔺宇涵的面庞看起来有些朦胧,声音是十足的低沉沙哑,也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伤感。 看到这样的他,清秋不禁讶然,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夜里天凉,有话进来说!”跟他,自是不需避什么嫌的。她拉着他进了屋,握住他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瞧你,身怀内力之人,怎的会冷成这样?”挽着他在床沿上坐下,清秋捧起他的双手,一边呵气,一边温柔地摩挲着。 “我不是……手冷……”蔺宇涵涩哑地嗫嚅着,两眼直直地望瞪着前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手冷,而是心冷。 “涵哥哥,真是……难为你了……”她低声叹息,满心的怜惜却又无奈,“我知道,虽然你已经不必亲手对付你爹,但还是要参与讨伐他的行动,换成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的!你……要是实在觉得为难的话,钟堂主那边就也不要去了吧,我另想办法便是……” “秋妹,什么都别说了……”蔺宇涵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空洞的目光渐渐凝聚在她脸上,“让我……抱抱你好吗?” 清秋一怔,两朵红云悄然爬上面颊,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 轻偎进他怀里,她看着他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纤腰,原打算放松自己接受他的柔情,也给予他最温柔最深挚的抚慰,但随后感觉到的却是意外的僵硬和沉默的迟疑。 “涵哥哥?”她抬起头,困惑地唤了他一声。 他们曾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彼此间有亲密的举止并非第一次,如今又已互诉衷肠解开了心结,虽说因为顾及眼下的情势而没有过多地在人前卿卿我我,但单独相处时也不该这么生分的,更何况,主动提出要和她温存的人可是他! 蔺宇涵定定地瞧着她没说话,抱着她的双手紧了紧——没有丝毫温柔可言,相反,还有些弄疼她了。 清秋不由得皱起了眉,刚想说话,他的手却又松开了一些,随后又箍紧,又松开,反复了一次又一次,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发抖,又像是竭力抗拒着什么,却忍耐得既是艰难,又是痛苦。 清秋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于是双手在他胸前用力一撑挣脱了他的怀抱,眸光无意一扫间,她娇躯剧震,蓦地惊直了眼睛…… * * * * * 万籁俱寂的深夜,一声凄厉的惨呼突然冲天而起,传遍了仙宫各处。 自从上次出了莫红绡那档子“意外”之后,仙宫门人的神经就变得特别敏感,更何况,这次的叫声,还是从宫主所住的静心园里传出来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灯都亮了,各堂主纷纷带着手下朝静心园的方向赶来,其他各派的门人跟着来的也不少,但动作最快的还是白天武,他就像一道白色闪电般射进园子,准确无误地冲到了传出声音的那个房间门口。 是清秋的叫声,他死也不会听错。带着满心焦灼,他一把扯开了房门,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清秋脸色惨白地侧躺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按着右侧的腰肋,一缕血丝沿着她的嘴角直淌下来,水蓝色的衣衫上赫然绽开了一片喷溅状的血花。 “宫主,怎么了?”白天武发疯似的冲过去抱起了她,随即骇然变色。以他阅历之丰富,一眼便看出清秋是被人以强劲内力贯入练功的罩门,受了几可致命的内伤。 铁青着脸,他抬起头,目光直往上移,映入他眼帘的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的蔺宇涵。 以蔺宇涵和清秋的关系,见她伤成这样怎么可能毫无反应?除非…… “难道……是他?”小心翼翼地把清秋扶靠到一旁的长椅上,他咬着牙轻声问道。清秋缩了缩肩膀没有答话,却有一滴泪,无声地落到了他手背上。 “真的是你!”缓缓回过头去,他的目光里已有骇人的杀气,“为什么?原来,你终究还是蔺长春的儿子,不想让那老贼死在宫主手里对不对?” 恨入骨髓的质问声中,难抑怒气的他陡然一掌挥出袭向蔺宇涵胸口,而蔺宇涵竟也没躲,就这样呆呆坐着,任由那一掌重重印上胸膛。砰然一响中,他的身子随着飞溅的血花横空抛起,然后跌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昏死了过去。 愤恨难当的白天武似觉如此犹不解气,于是转身摘下清秋挂在墙上的银芒剑,拔剑出鞘就朝仰躺在地上的蔺宇涵脖颈处刺去。 “白大哥,不要!”身后传来了清秋虚弱的惊呼,微一愣怔之际,她已挣扎着爬起,踉跄扑来拽住了他的手。 “宫主,他把你伤成这样,你还护着他?”“当”地扔下手中的剑,白天武回身揽住清秋摇摇欲坠的娇躯,红着双眼负气地低吼。 “不……不是!”颤抖地揪着白天武的衣袖,清秋拼命摇头,吃力地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他中了……中了……蔺长春的……驭心术……” 话音未落,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一头栽进白天武怀里失去了知觉。 “宫主!”惶然地把她抱到床上,白天武无心再管蔺宇涵的死活,回头冲门外急声大喊,“扁堂主,快来!” 各堂主其实早已到了门口,但屋里的情形委实太过出人意料,所有人一时间都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听白天武一喊,顿时如梦初醒地跑了进来。 扁盛才一进门就直奔清秋而去,其他人为了不影响他施救,都聚到了白天武身边。 “他……怎么办?”看看地上的蔺宇涵,崔海风迟疑地问。 “把他送进刑堂!”白天武面罩寒霜地道,“我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伤了宫主的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他毕竟不是宫里的人,我们怕是无权处置他,再说,无极门的逍遥前辈还在这里……” “把他送进刑堂!还要我再说第三遍?” 听出白天武语气中几乎可以冻死人的寒意,三堂主都低下头去不吱声了。崔海风挥了挥手,便有堂下弟子走进来,把昏迷不醒的蔺宇涵抬了出去。 看着那几名弟子匆匆离开,其他在门口围观的仙宫门人和各派弟子也都在崔海风的劝说下各自散去,白天武的神情渐渐缓和了下来。与面前的几位堂主交换了一下眼色,他微撇唇角,眸底悄然掠过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生死决战(一) 聚精会神地看着被派驻到出云谷附近的探子送回的消息,蔺长春眯起双眼,唇边渐渐现出了一丝阴鸷的冷笑。 “小妖女,以往只有你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让他们为你卖命的分,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栽在自己男人的手里吧?好,很好,真是太好了!哈哈……” 那日,他一气之下差点当真对儿子下杀手,姚枫见拦不住他,情急之下只得喊道:“你杀了自己的儿子,断的是蔺家的血脉,那妖女又有什么损失?你聪明一世,如今为何要做这种得不偿失的傻事?” 这话触动了他的心事,让他瞬间收回了已到掌边的内力,与此同时,一个报复清秋,削弱飘尘仙宫实力的计策浮上了心头。 于是,他用习自冥王教的邪法“驭心术”控制了儿子的心智,打算利用儿子与清秋的亲密关系来对她下手,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原本,他这样做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让儿子在神志受控的情况下吐露出《易天心经》的秘密,但反复施术几次,蔺宇涵写出的也就只有他曾经见过的那几招剑法,他这才不得不相信儿子是真的不知道,最终只得作罢。 虽然此事未能如愿,但偷袭清秋之计既成,踏平飘尘仙宫便是指日可待,到了那一天,他还怕得不到《易天心经》吗?想到这里,他不禁得意至极,放声狂笑起来。 一旁的姚枫惊悸地看着他疯狂的样子,犹豫了许久才颤声道:“可……可涵侄怎么办?他伤了冷丫头,仙宫门人不会放过他的。再说……以他对冷丫头的感情之深,一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做的事,恐怕不用别人杀他,他自己就不想活了……” 笑声陡然顿住,蔺长春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神情僵冷地沉默片刻,他寒着脸开口道:“仙宫中若有在行之人,应当看得出他是中了驭心术,身不由己,不至于要他性命。哼,若那没出息的小畜生自己想不开,那便是自作孽,不可活,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这绝情之语让姚枫生生打了个寒噤。暗自一叹,他垂下头去,没再表示任何意见。 “行了,别再提那些扫兴的事!”蔺长春目光冷厉地挥挥手转移了话题,“如今这小妖女伤得半死不活,她的部属定是乱作一团,正是铲除飘尘仙宫的绝佳机会。你去联络一下那些和我们结盟的门派,叫他们率门下精英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龙泉山,我好早作安排。另外……” 语声森冷地一顿,他的眸中又透出了凛冽的杀气:“至于神刀门……哼,十日之内,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与它相关的人和事留在这世上,明白了吗?” 姚枫一愕,脸色顿时变白。咬牙应了个“是”字,他带着瞬间湿透衣衫的冷汗逃也似的离去,心头莫名浮起了一丝即将走向地狱的恐惧与绝望之感…… * * * * * “爹爹,我真没用,连替你报仇都做不到!仙儿……对不起你!” 昏暗阴冷的地室内,韩凌仙抱膝枯坐于墙角边小声抽泣着。 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已置身于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除了一日三次有人给她送来一些粗陋的食物之外,无论她如何喊破了嗓子,也没有人搭理她。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想把自己怎么样,无边的茫然与绝望中,她曾想过死,但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就这么死了,她真的不甘心,更何况,让她割舍不下的还有与自己苦恋多年却始终无缘厮守的常建平。 在难以逾越的世俗眼光下,地位悬殊的他们只能偷偷地相恋,偷偷地来往,这些年来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直到他们的恋情曝光,常建平被赶走为止,他们甚至都不曾光明正大地在人前并肩走过一次。 “小常,你现在好吗?也不知道,这辈子……我是否还能再见到你?” 哽咽地低喃着,她轻合上眼眸,和他相识相恋以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清晰流过。幸福的日子虽然短暂,但曾经拥有过的每一个时刻都弥足珍贵,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这也是支撑她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恍惚中,只听“咯噔”一响,她吃惊地睁眼望去,只见面前的石壁霍然而开,一张陌生中年男子的脸孔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眼帘。这人长得也算相貌堂堂,可眉宇间却隐隐透出邪气,令人视之不寒而栗。 “你……你是谁?”韩凌仙惶然地瑟缩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丫头,想小情郎了吧?”中年男子□着向她逼近过去,“可惜呀,他是来不了这里了,不过还有我呢!有你欧阳哥哥在,你是绝对不会寂寞的!哈哈哈哈……” 此人正是那贪花好色的欧阳珞。自水芊芊叛逃之后,牟中岳对他们管束更严,他已经很久没机会去光顾花街柳巷,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韩凌仙的到来撩拨起了他压抑已久的□,碍于牟中岳的管束,他不敢轻举妄动,今日,难得牟中岳闭关练功,他再也按捺不住,于是支开守卫的弟子来到了这里。 看出他的不怀好意,韩凌仙惊恐地跳起来想逃,可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随之席卷而来,拽得她身不由己地跌进了对方怀里,她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粗鲁地撕碎了衣衫。 “不!救命……”她拼命地哭喊挣扎着,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就像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般倒在了狂暴的豺狼爪下,转瞬间便将被吞噬。 “混蛋,放开她!” 忽然,一声含怒的暴喝横空响起,一人纵身扑入石室,挥起钢刀便朝欧阳珞当头斩来。 听见脑后呼啸的风声,欧阳珞心神一懔,只得丢下即将到手的猎物旋身急闪,同时反手挥出了一掌。砰然巨响中,凌厉的掌风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来人的胸口,把他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他手中的钢刀也被震断成两截,横飞出去插入了石壁之中。 “就凭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混进来送死!” 整整衣襟,欧阳珞轻蔑地斜睨了那倒在地上呕血不止的偷袭者一眼。对方身上穿的是地宫守卫的衣服,但仅凭那几手过于稚拙的功夫,就可以断定其绝非自己人。 此时,惊魂方定的韩凌仙看清了来人,禁不住讶然而呼:“小常,怎么是你?” “小姐,对不起,我太没用了,终究还是……救不了你……”常建平挣扎着支起身子,却又力不从心地瘫倒下去。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来?”踉跄扑去抱住他,韩凌仙心头一痛,泪水顿时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个人来不是送死吗?你这笨蛋,笨蛋,大笨蛋……” “我本来就……笨,你一直都知道的……”吃力地握住韩凌仙的手,常建平血污斑驳的唇边浮起了一丝慰足的笑意,“能笨死在你身边,我这辈子……知足了!以后,我再也不用遮遮掩掩,黄泉路、奈何桥,我都跟着你,陪着你,永远都不会……再放手……” 醉叟离开前叮嘱过他,留在这里只为传递消息,绝不可擅自行动,他当时也答应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醉叟没有回来,仙宫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他终于忍耐不住517Ζ,自己想办法跟着一帮外出归来的地宫守卫混了进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是敌方任何一个人的对手,因此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看来,他们果真再难逃出生天,但他一点都不后悔。痴痴望着眼前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秀丽面庞,他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快乐。 他的深情注视融化了韩凌仙心中的悲苦,慢慢收住泪水,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偎入他的怀抱,用自己的身躯,自己的温暖无声地传递着与他生死相随的决心。 这旁若无人的缠绵激怒了欧阳珞。信手点了两人的穴道,他把韩凌仙丢到一边,转身向常建平投去了怨毒的一瞥:“不自量力的癞蛤蟆,老子看中的女人你也敢碰?去死吧!” 狞笑声中,他抬脚便往常建平头上踏去。 “不——” 惊恐地瞠大眼眸,韩凌仙徒劳地挣着僵硬的身子发出了绝望的尖叫。然而,那残酷的一脚依然落下,惨呼声霎时响起,殷红的血花四散飞溅,带着令人心悸的温热洒满了她惨白的面颊…… * * * * * 无极门大殿内,蔺长春脸色阴沉地坐于主位之上,一边啜饮着手中的茶水,一边不时地用指节敲击着座椅的扶手。 未几,随着几下短促的叩门声,姚枫垂首而入,低哑地唤了声“大师兄”。 “都解决了?”蔺长春依旧喝着茶,淡淡地问道。 “是!”姚枫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焦泽的事,蔺长春居然下令把神刀门的人统统杀光,他心中虽不赞同,但也知劝亦无用,最终只得照办了。 以前,蔺长春纵然心狠手辣,可总还是有的放矢,而且所做的事通常也都能有效地推动他们谋划中的“大业”,但现在,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屠杀除了激起武林公愤,让手下离心离德之外,根本起不到半点积极的作用,他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合理解释就是——蔺长春已经疯了,自从被儿子亲口斥为“魔鬼”的那一刻起就彻底疯了。 这么多年来,他不顾是非、抛弃良心舍身以报的救命恩人到头来竟只不过是个疯子?姚枫暗暗苦笑,那么,始终为一个疯子卖命的他扮演的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说实话,他真的打从心底里厌恶自己,只是,这一路走来,他早已在盲目的服从中丧失了做一个正常人的能力,如今除了把荒谬进行到底,直至毁灭之外,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沉默中,殿外忽地一阵人声鼎沸,接着就传来了一片兵刃相交的厮杀之声。 “怎么回事?” 蔺长春蹙眉看向姚枫,而姚枫则是一脸的茫然。 “不好啦,不好啦!” 只听殿外脚步声响,一名唤庞通的无极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惊慌失措地嚷道:“掌门,飘尘仙宫……联合各大门派的人……一起杀上山来了!好多……好多的人哪,我们快要挡不住了,怎么办啊?” “你说什么?”极度的惊愕中,蔺长春手一颤,杯中的茶水蓦然溢出溅湿了衣襟。瞬间的失态后,他想到不该在下属面前丧了士气,于是掩饰地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了几上。 “不知死活的东西,如此局面竟还敢上门来送死!这也好,免得我再劳师动众赶去出云谷,就在此处料理他们也是一样!” 神色自如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故作悠闲地慢条斯理道:“人手不够,不是还有和我们结盟的那些门派吗?霹雳堂、百胜帮的总舵就在山下,发信号命令他们过来助阵就是了。对了……”他无端起念地追问了一句,“他们如今的首领是谁?是那姓白的小子吗?” “不,不是他,是冷……”“师姐”二字刚要出口,庞通猛然醒悟,忙一身冷汗地改口道,“冷清秋那妖女!” 生死决战(二) “哗啦”一声,茶杯落地粉碎,这次,蔺长春再也无法维持镇定,霎时间拍案而起,暴跳如雷地怒吼道:“一派胡言!她受了重伤,人都快死了,怎么还可能到这里来?” “这……这……弟子没有胡说,真的是她!她看起来好得不得了,一点都不像受过伤的样子啊……”庞通满脸苦相地嗫嚅着,踌躇了片刻又颤声道,“还有……掌门,信号,我们已经发过了,可是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有!” 蔺长春身子一震,整个人蓦然僵住。怜悯地看着他受创的神色,姚枫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掠过了“报应”二字。 听到门外的杀声越来越近,可屋里的两位主事者却迟迟不发话,庞通又是着急又是害怕,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带着哭腔豁出去地嘶喊道:“掌门,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再挡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要不就……就向他们求和吧?我看冷……那个……她还是念同门之情的,如果我们主动示弱,她不至于赶尽杀绝……” 心神已乱的他忘了蔺长春最大的忌讳,竟然说出要对方向“妖女”示弱的话来,无异于自寻死路,姚枫急得在旁边连使眼色,可他压根没留意,话已一口气说了出来。 蔺长春牙关紧咬,眼中杀气渐浓,就庞通说到“赶尽杀绝”几字的时候,他突然出手,狠狠一掌击向对方顶门。姚枫见状不禁惊呼出声,可手上已来不及阻拦,眼看着庞通就要脑浆迸裂死于非命,忽见一条青索横空而来,把他拦腰卷住,生生拽离了掌风所及的范围。 “为你卖命一场,最终竟换来这样的结局,我还真是替他们不值!” 随着一声语带嘲讽的轻笑,只见清秋与白天武并肩出现在门口,看她那神采奕奕,气定神闲之态,果真并无半点负伤之态。此时的她正把缠于庞通腰上的青虹索收回袖内,显然刚才掌下夺人救了庞通一命的正是她。 凤目微转地打量了一下惊魂未定,依旧颤抖不止的庞通,她神色一柔,似怜似叹地道:“庞师弟,谁才是会赶尽杀绝的人,你现在该清楚了吧?” “是,是!清……清楚……”庞通脸色青白地连连点头。 “光清楚就够了吗?”白天武在旁插了一句,语气淡然但眸光犀利,隐隐似有所暗示。 庞通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地道:“不够,不够!我现在就去告诉其他同门,要他们别再糊里糊涂地为一个不拿我们当人看的疯子卖命!”又恨又怕地偷瞄了蔺长春一眼,他拔足飞奔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清秋与白天武相视会心而笑,下一刻,他们决然转向殿内,扑面而来的狂暴怨毒之气让他们心弦一紧,神情同归肃然…… * * * * * 看着捂住鲜血横流的脸孔,满地打滚,惨叫连连的欧阳珞,常建平和韩凌仙都惊呆了,一时间不知所措。毕竟,要对人下毒手的本是他,结果常建平安然无恙,他却成了这副德行,真是想叫人不惊讶也难。 “蠢蛋,还不快跑?” 急喊声中,一双手横空伸来解开了常、韩二人的穴道,拉起他们就往门口冲去。 出了石室以后,那人从躺了满地的守卫之中拽起一人,三下五除二地剥下他的外衣丢给韩凌仙,接着拖起他们又跑,两人稀里糊涂地跟着跑出地室,直到踏上平地,眼前光线骤亮,才看清那个从天而降的救星原来是醉叟。 “醉叟前辈,你……你……你怎么来了?”常建平连咳带喘地问着,话方出口,脑门上便挨了个爆栗。 “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来,你这蠢蛋不早就滚去见阎王了?”醉叟继续带着他们跑,边跑边骂,“幸亏那姓牟的大魔头在闭关练功,另外两个在帮他守关,只剩下那条色狼,否则咱仨都得报销在这里!” 急速前行之下,常建平只觉胸口阵阵闷痛,哪里还答得上话来,只能由着他骂。就这样行出了里许之地,醉叟突然浑身一震,拖着他们停下了脚步。 常、韩二人齐齐纳闷地侧目,只见醉叟如临大敌地抬头四处环视了一眼,沉声道:“小子,快带韩丫头走,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知道吗?” 韩凌仙惊惶地瞠着眼眸全然不明所以,而常建平毕竟在仙宫呆了些日子,略有江湖经验,见状已是明白了几分,不禁红着脸急声道:“他们追上来了是不是?前辈是为我们来的,我们怎么能只顾自己逃命?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你这猪脑袋到底会不会开窍?”醉叟又气又急地踹了他一脚,“你自己活腻味了,也别拖着人家韩丫头和你一起送命!” 骂声未落,忽听林间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长啸之声,那声音先是来自一点,顷刻间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仿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完全不懂武功的韩凌仙和功力尚浅又受了伤的常建平顿时被震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醉叟急忙握紧他们两人的手腕,把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们体内,帮助他们抗衡声浪的侵袭,可他一人的内力要分作三处使用,留给自己的那一份未免薄弱了,时间一久便禁不住有些心跳气喘起来。 “看来今天势头不妙,恐怕要糟啊!” 就在他暗自叫苦的时候,空际陡然传来一缕清幽的箫声,虽是音符单一不成曲调,闻之却如游丝曳空,水银泻地,以一线之音冲破铺天盖地的狂啸声浪,随即与对方势均力敌地抗衡起来。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箫声渐渐呈压倒之势,啸声似是努力挣扎了几下,想要扳回颓势,可终究未能如愿,不得不戛然而止。 醉叟压力一去,顿时恢复了戏谑之态,拍手大笑道:“吹得好,吹得好!这高人雅士到底就是不一样,哪像那些牛鬼蛇神,光知道鬼哭狼嚎!” “老哥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似无奈,似赞叹的清朗低语中,一人手执斑竹洞箫缓步而出,竟是那据说因伤了清秋而被仙宫门下怒而拘禁的蔺宇涵,与他相携而来的还有钟万棠及其堂下属众,所有人尽显同仇敌忾之态,完全不似曾与他有过任何不快甚至是仇怨的样子。 “大哥!” 韩凌仙惊喜地呼喊起来,醉叟则径直冲上前去抓住蔺宇涵的肩膀就是一通猛摇:“哎呀呀,小兄弟,认识你这么久,看不出原来你还有这一手!你不是说你不通音律的吗?居然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这也是临时抱佛脚学的,哪有半点音律的味道?”蔺宇涵淡淡一笑,旋即瞥向常、韩二人正色道,“老哥哥,稍后怕是会有一场恶战,你小心护着他们俩。” 话音未落,只见身周一片地动山摇,滚滚烟尘中,无数身着青、黑、红、白四色服饰的精壮汉子诡异无比地乍然现身,空际,一道青影似飞鸟般自他们头顶般翩然掠来,转瞬间便轻飘落地,赫然是个一身青衫,头戴同色面具的瘦高汉子。 蔺宇涵踏前几步,把韩凌仙等人护在身后,冷静地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 此人瘦得出奇,除了一副细如麻杆的骨架外,浑身上下恐怕还没有二两肉,若非曾在出云谷见过他指挥天地四方阵,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鬼就是威震江湖十余年,以武功之诡异、手段之毒辣令无数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天冥使。 随着天冥使牟中岳的出现,其余三使迅速聚拢到了他的身边。最叫人诧异的是那地冥使欧阳珞,只见他满脸坑洞,两颊开花,一张原本尚有几分俊俏的脸孔如今已不成人样,那些新开的伤口上,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淌,淋漓地沾湿了他身上的黄衫,斑斑点点的煞是骇人。 这一切自然都是拜醉叟那口劲力不亚于铁莲子的酒浪所赐。见到醉叟时,他咬牙切齿地瞪了对方一眼,醉叟立刻以鬼脸回报之,还挑衅似的扬了扬手中的酒葫芦。 此时的牟中岳无心理会旁人,只是凝目阴鸷地审视着蔺宇涵手中的洞箫——那正是曾经身为月冥使的水芊芊最珍爱之物,也是她用来行使拿手绝技摄魂箫的厉害兵器。 看来,水芊芊虽不愿亲身与他们为敌,但也已将四冥使各自擅长的武功可互相克制的秘密告诉了他们。从前其他三使不是他的对手,是因为他们的功力还不到家,如果这克制之法由功力与他相当之人使来,他便非吃亏不可,这就是他刚才压制不住箫声的缘故。 “少主人……”含着嘲讽的阴冷语声伴着刻毒的目光从面具之后飘出,“你不是被仙宫门下送进刑堂了吗?怎的会和他们一起来这里?” “那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既然你的主人忍心在自己亲骨肉身上用计,那我们又何妨将计就计?”代替蔺宇涵发话的是一脸冷笑的钟万棠。 自离开无极门后,蔺宇涵时有异常的表现,其实是他因不愿伤害清秋而在潜意识中与驭心术对抗的结果,可惜一开始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直到那晚他单独去找清秋,越来越严重的反应终于让清秋发现了问题,她立刻找来扁盛才与水芊芊,三人合力为他解除了邪术。 蔺宇涵清醒后,清秋问明事情的经过,便猜到了蔺长春对他施术的动机,于是决定将计就计,演一出戏来让蔺长春以为自己计谋得逞,以便行动时攻他个措手不及。经此一事,蔺宇涵对父亲已不抱任何希望,故而对她的计划也没有异议。随后,清秋又把计划告诉了白天武和另外几位堂主,在他们的配合下成功上演了这出戏。 为求逼真,一开始除了他们几人,其他人都是毫不知情,出现短暂混乱的局面自是难免,陶晟听说蔺宇涵被送进刑堂,甚至还差点要抹了脖子来换师兄的命,蔺长春派驻在仙宫附近的探子了解到这样的情况,当即向蔺长春报告了“喜讯”。 后来,在严密封锁消息的前提下,白天武召集各派首脑人物告知情况,要他们一面做好出战准备,一面稳住下属情绪以免局面当真无法控制。与此同时,他与清秋,蔺宇涵与钟万棠均召集相关之人至隐秘处操演功法以备应敌,至于仙宫门下以及各派的低层弟子,都是在行动前一天才知道真相的,此时,就算有人想泄密,消息也已经来不及传至蔺长春处了。 虽然钟万棠不可能在双方对峙之时详细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凭牟中岳的江湖阅历,只凭眼前情形和听到的只言片语便足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狠狠攥紧双拳,他眯起双眼盯着蔺宇涵,眸底的寒气慢慢凝聚。 “事到如今,请恕我等已无法再将你当作少主人看待!为人子者,沉迷女色,欺父叛亲……该杀!” 生死决战(三) “你们这些作恶多端的魔头,也有资格评判他人是非?”冷冷掷出句回应,钟万棠俯近蔺宇涵耳边轻声提醒道,“他是故意想扰乱你的心神,千万别中他的计。” “我懂。”微一合眸,蔺宇涵平息了骤紧的呼吸深深点头。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深知自己已别无选择,大敌当前,自是容不得半点的犹豫和后悔。 察觉到蔺宇涵几不可见的情绪波动,牟中岳目光微闪,不失时机地振臂一挥,天、地、日、月四部立即兵刃出鞘,列阵排开,天地四方阵瞬间发动。 钟万棠早有准备,见状也是一声令下,众部属应声四下散开,却各自为阵般凌乱地站成几堆,一眼望去竟似小儿戏耍,全无半点章法。如愿地看着对方露出惊异万分、难以置信之色,他双眉微扬,眼底闪过了一丝自信的笑意…… * * * * * “天杀的小畜生,我真该一掌劈碎他的头……” 双目赤红地怒视着与自己昂然对峙的清秋,心知自己再次受骗的蔺长春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恨入骨髓的诅咒。 原来,儿子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他。本来他就觉得,蔺宇涵与清秋朝夕相处那么久,知道的心经功诀不该只有这么几句,但他认为在驭心术的操纵下,没有人能够撒谎,所以不得不信了。没想到,蔺宇涵在那样的情况下竟还能控制住自己不肯“招供”,他真是阴沟里翻船,栽得狼狈至极。 攥紧双拳,他不甘心地涩声低喃:“我不明白,不明白……他怎么可能不受驭心术的控制?他不懂这些,不可能抗拒得了它!” “这只能说,你太不了解令郎了!”白天武嘲讽地一扬唇,“驭心术对他的确有效,但你低估了他的意志力,也低估了……他对宫主的爱!” 听闻此言,清秋心头微跳,不禁略感担忧地望向他,但他看来似乎甚为平静,并无半点触动心中暗伤的痛苦之色。 其实,话出口的刹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原本让他每每念及便痛彻心扉的事实,此刻竟这般轻易便说了出来,虽仍是微微感伤,但已全没有了从前生不如死的恐惧和绝望。 迎向清秋关切的凝视,他宽慰一笑,眼底是一片看透一切也接受了一切的清明淡定,见他如此,清秋轻吁口气,心中终于再无顾虑。 相对于他们的坦然,此时的蔺长春却已陷入了几乎疯狂的境地。看出他接连受了过多的打击,方寸大乱,而外面的厮杀声也已渐趋微弱,却不见有本门弟子进来护卫掌门,显然不是被俘就是放弃了抵抗,如此情势下,对师兄忠心至极的姚枫再也无法坐视,急忙横剑上前护住他道:“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别忘了韩凌仙的性命还捏在我们手里……” “韩姑娘的性命不劳费心!”移回眸光,白天武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说到这一点,恐怕还得多谢姚先生了……” 这意有所指的神情语气让姚枫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当即明白事情终究还是在自己身上出了纰漏。崩溃地吼了一声,他陡然拔剑出鞘,合身朝白天武猛扑了过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手和白天武相差甚远,这一举动无异以卵击石,但他自觉愧对蔺长春,已无颜再苟活于世,如今所求惟有以死相报,根本不存侥幸之念。 可惜,他这“最后”的心愿也还是未能实现,白天武不过是袍袖轻拂,他便毫无反抗之力地倒了下去,这还是白天武念着他的徒儿陶晟与清秋的姐弟情分,故而未下杀手,不过是点了他的穴而已。 这电光石火的一招相交唤回了蔺长春的理智,也唤醒了他的愤怒,宛如从沉睡中苏醒的猛兽,他带着毁天灭地的满腔怨毒骤然出手扑向了清秋。 清秋从容不迫地避开他当头一记狠招,随即拔出银芒剑沉着地护住了身周,白天武一放倒姚枫,立刻回身加入战团,两人的剑招瞬间合而为一,以“流云剑法”与蔺长春展开了一场恶战。 这套剑法,蔺长春曾见白天武与莫红绡联手使过,当初尚有些应付为难,但见识过一次之后,如今对他来说早无任何威慑力可言。 见清秋弃《易天心经》武功不用,却用此等雕虫小技来与他较量,他越发肯定了姚枫当初的猜测,心底的些许忌惮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轻蔑的冷笑声中,他寸步不让地加强了攻势,【www.【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打算尽快将这两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小辈送上西天。 清秋与白天武事先早就计议过,如此施为的目的正是为了挑起蔺长春的轻敌之心,此刻见时机成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改变了战术。 迅速移形换位后,清秋在“流云剑法”中加入了《易天心经》武功,完全占据了主攻的地位,招数由缓变急,发起了一□风骤雨般的快攻,左手“青虹索”同时飞出,招招缠向蔺长春的手足,阻碍他施展身手,白天武则一边留神替她防护,一边专找对方的破绽下手。 蔺长春没料到情势突变,一时间措手不及,顿时被打乱了阵脚。得到逍遥子的指点后,清秋早已是今非昔比,内力招数上都大有进境,在她越来越凌厉的进逼和白天武配合得宜的助攻下,他手忙脚乱地应付了几招便吃力不已,不得不步步后退,内息也开始滞涩起来。 眼见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他不由得暗呼上当,后悔没有早些使出隐藏多年的毒功来应敌,如今迫处下风,想要变换战术也难有机会了,可他岂是轻易认载之人,心念电转之下便得了个主意。且战且退中,他忽然卖了个大大的破绽,任凭清秋的银芒剑中宫直入,贴着他的腰肋狠狠划过。惨叫声中,他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踉跄而退,脸色煞白地瘫倒了下去。 清秋没料到他会败得这么快,不由得怔了怔,脑海间隐隐掠过一丝疑云,但他惨白的脸色和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水却是作不了假,看来的确伤得不轻。想到蔺宇涵这三年来所受的煎熬,她不由得心中一软,下意识地收住了待发的剑招,犹豫着是不是该放他一条生路。 谁知,就是这片刻的迟疑给了蔺长春反扑的机会,须臾间,他已把毒功运至全身,趁清秋撤招之际,他突然变掌为爪,五指如钩地朝她心口处猛抓而来。 清秋正自心神不属,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毫无所觉,但白天武却发现了。他了解清秋的心思,不愿干涉她的决定但又深知蔺长春此等阴险狠毒的小人不能不防,因此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蔺长春脚步方动,他立知不妙,当即身形电闪挡在清秋面前,拼尽毕生功力向蔺长春刺出了凌厉无匹的一剑。 漫天血雨中,两声惨呼同时响起,白天武的一剑洞穿了蔺长春的咽喉,而蔺长春的毒爪则插入了白天武的胸膛,一瞬的僵立后,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倏然分开,齐齐栽倒了下去。 “白大哥!” 蓦然回神的清秋惊呼出声,花容失色地扑来抱住了白天武几欲坠地的身子。倒进她怀里的时候,他的脸色已是淤黑如墨,紫黑色的血从他的口齿间和胸前被抓出的五个指孔中泉涌而出,把他原本洁白胜雪的衣衫染得一片腥浊。要不是蔺长春在出手之前便已遭受重创,手上的劲力因而减弱了几分,他早就如焦泽一般被抓裂了心脏当场毙命了。 清秋颤抖着伸出手去,试图替他掩住伤口,却被他竭尽全力一把拖住:“不……不要碰我……有毒……”痛苦的喘息中,他的眼底漫溢着的依旧只是对她的关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紧搂着他绵软无力的身子,清秋哭得肝肠寸断,“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不该救我的,你为什么这么傻……” “别这样……清秋,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生平第一次当面叫出她的名字,白天武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虚弱而满足的微笑,与此同时,冥冥中似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自虚空处飘来,满满地占据了他逐渐模糊的视线。 “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去向红绡赔罪……” 梦呓般呢喃着,他那渐失生气的眼眸中蓦地闪过一片异彩,随即如瞬间绽尽光华的烟花般陨落凋零。清秋只觉他的身子在自己怀中轻颤了一下,下一刻,紧箍于她腕上的手脱力地滑落,她惊惶地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脸庞安静地垂向她胸前,再无声息。 “白大哥!不——” 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清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陡然一黑,晃了晃便虚脱地晕倒在白天武身边。 就在这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刚才还一动不动地僵卧在血泊中的蔺长春冷不防地挺身跃起,拔下插在颈间的剑朝清秋背后疾刺了过去。眼看着这一剑就要刺中清秋的后心,电光石火之际,忽有一道银光横空掠来,“当”的一声撞飞了他手中的剑。 功败垂成的蔺长春绝望而又不甘地痉挛了一下,终于油尽灯枯地再次仆倒在地。挣扎着昂起头,他拼命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究竟是谁断送了他与清秋同归于尽的最后机会。随后,他的身子难以置信地僵住,映入他眼帘的,赫然是他的儿子,一脸惊骇痛楚之色的蔺宇涵! 半个时辰之前,蔺宇涵助钟万棠解决了四冥使和他们的部众,苦战方了,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无极门。走进大殿的那一刻,眼前两败俱伤的惨状几乎让他魂飞魄散,可看到清秋将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出手护住了她。 刹那的呆立后,他强忍着锥心之痛向前走去,双膝一屈跪倒在垂死的父亲身边,哽咽着唤了声:“爹……” “噗”的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劈头盖脸飞来打断了他的话,愕然间,两道透着刻骨恨意的目光如利箭般射穿了他的心房: “我不是……你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不得好死的……小畜生!” 语声突然中断,气息已绝的蔺长春圆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就这样带着执迷至死的怨恨走向了另一个世界。一旁,蔺宇涵怔然跪坐于地,一动不动地任凭面上的血污流淌进嘴角,失了魂的身躯仿佛化作了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像…… 劫后余波(一) 随着蔺长春与四冥使之死,除了姚枫的离奇失踪成为一个至今无人破解的谜,曾经被血雨腥风笼罩的武林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劫后余生的各派纷纷忙着整顿内务,休养生息,一切虽缓慢却毫无疑问地步入了正轨。 这天清晨,阴沉沉的天际飘洒着蒙蒙细雨,龙泉山间一处荒僻的山谷中,一身孝服的蔺宇涵手持铁锹埋头挖土,身旁的一口薄棺里装殓着他那受尽千夫所指,无权归葬无极门陵园的父亲蔺长春。 忙碌中,交相混杂的汗水与雨水不断地自他额上淌下,刺痛了他的双眼,淌进了他的口中,可他丝毫不加理会,只是面无表情地挥动手臂,麻木地重复着那个一成不变的动作,整个人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大……哥!”忽然,一只手自背后伸来按住了他掌中的铁锹,“你歇会儿吧,我来帮你!” 蔺宇涵的背影僵了僵,却没有放手。“不用了,小常!”他淡淡地推去那只按着锹柄的手,“我不想……让仙儿妹子不高兴!” “可是……就是凌仙叫我来的啊!” 常建平固执地再次抓住了锹柄。生死一劫后,他终于放下身份的执念改了与韩凌仙之间的称呼,并且也跟着她称蔺宇涵为“大哥”,只是他那憨厚老实的脾气依旧,初与一个平时只敢抬头仰望的人称兄道弟,喊出口来多少还有那么些别扭。 蔺宇涵心头一跳,蓦然回头,只见韩凌仙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一棵大树旁。 就这样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瞬,韩凌仙缓步走来,温柔地把伞送到了他的头顶。 “大哥,人死百了,恩怨随风散,我都放下了,你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经历磨难之后,她似乎成熟了很多,对世事也有了更多的体察和了悟,不再是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随便背个包袱出门就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找到心上人的幼稚姑娘。柔声劝慰着蔺宇涵,她的眼神平静而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有的只是对他的深深体谅和怜惜。 “仙儿……”哽咽地唤了一声,蔺宇涵合了合眸,两行清泪悄然渗出眼角,和着满脸的雨水和汗水蜿蜒而下。 父亲就这样可鄙而卑微地死了,他不敢指望任何人帮他料理父亲的后事——蔺长春的遗体至今得以保全,没有被人破棺鞭尸,千刀万剐,他已该感谢众人的宽宏大量了。他真的没想到,今天竟会有人来帮他,而且……来的还是在这场劫难中最大的受害者之一,被他的父亲害得家破人亡,自己也险遭毒手香消玉陨的韩凌仙。 就在他茫然出神之际,常建平已一把夺过铁锹干起了活儿。看着他心无旁骛卖力挖土的样子,蔺宇涵心中骤暖,胸臆间沉重酸楚的块垒也随着飞扬的尘土渐渐散去,许久,他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眉宇间现出了几分死而复生般的焕然神采。 “谢谢你们!”他真诚地笑了,可刚刚扬起的唇角却因吃痛而突兀地颤抖了一下。 韩凌仙这才发现他的嘴唇有些肿胀,唇边还起了一圈绿豆大小的疱疹,里面隐约流淌着红中带紫的脓血。 “大哥,这是怎么了?”她心悸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去触摸那些可怕的小东西。 “没什么!”蔺宇涵急忙推开了她的手,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惶然。不给对方任何追问下去的机会,他转身前行几步,从棺木旁的草丛里拿起了一束早就采摘修剪好的紫色野菊。 韩凌仙的目光立刻被他手中的花束吸引了过去,她还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花来祭拜死者的。“大哥,这花是……”她好奇地问道。 深深一叹,蔺宇涵沉声解释道:“这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花。以前,我爹每次去给娘上坟,都要采上一大束这样的花,一半放在我娘坟前,一半带回去插在他自己的卧室里……” “他说,这世间的花草树木都是有灵性的,野花的灵气会把他对娘的思念带到另一个世界,也会把娘对他的不舍送进他的梦里。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笑话他,十多年了,这个习惯他从未改变过。现在,我也想借借这花的灵气,但愿娘的真情能化解纠缠了他一生的执迷,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解脱,得到安息……” 这番话听得他身旁的韩凌仙和正在挥锹挖土的常建平不约而同地呆若木鸡。蔺长春,这个表面上温文尔雅的儒侠,骨子里心狠手辣的狂魔,曾经让人尊敬过,佩服过,也让人痛恨过,鄙夷过,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竟还有着如此细腻,如此深情的一面。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真的不懂了!”出神地看着那束花,韩凌仙忽闪的秀目中满是迷茫之色。 “其实……我也不懂!”蔺宇涵惟有报以苦笑,“或许,包括被他视作一生唯一知己的娘亲在内,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真正懂他的人!” 话音尽处是一片仿佛游离了尘世的静默,淅淅沥沥的雨声冲散了永远无解的谜题,把所有的爱恨情仇模糊在茫茫烟雨深处…… * * * * * 默立于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清秋轻拢着被细雨打湿的薄衫,茫然仰首望向被乌云笼罩的天幕。扑面而来的山风拂乱了她那未加妆点,只用一条丝带草草束起的满头青丝,也把阵阵刺骨的寒意送进了她与眼前天空同样灰暗凄冷的心底。 从昏迷中醒来,她发现自己已靠在蔺宇涵怀里。迎着那混合了悲伤、忧虑、怜惜与庆幸的目光,她恍惚间有种大梦初醒的错觉。然而,许是本能,许是偶然的一侧首,却立刻把刚刚感觉到一点安慰的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一旁,白天武失去了生气的躯体依旧卧在血泊中,触目惊心的黑血已在他的身上和地上蔓延成一片,这血腥残酷却又真实得不容逃避的画面,瞬间击碎了她盼望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的幻想。 “他死了,真的死了!他本来不会有事,是我害死他的……” 崩溃地哭喊出声,她挣扎着翻身爬起想要扑过去,却被蔺宇涵死死抱住:“别过去,那血有毒……” “他为了救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我还管有没有毒?难道要我就这样把他扔在那里?” 她红着双眼嘶声咆哮,像个疯子似的捶打那禁锢住她的双臂。沉默地看着她,蔺宇涵眸光微暗,涩声低语道:“他还没死。” 她遽然怔住,傻傻地瞪着他,以为自己又一次出现了幻觉。 “是真的……”怜爱地凝眸,他抬手把粘在她脸上的发丝一绺绺拂到她耳后,“我已经封住了他伤口四周的穴道,也找人去通知扁堂主了。事情还没有绝望,你冷静点,好吗?” “真的,是真的?”她的心中霎时燃起了希望的火花。鼓起勇气再度望向身边,情绪渐稳的她发现那染满血污的胸膛果然还在微微起伏着。 方自轻吁口气,她突然想起一事,心顿时又提了起来:“那人什么时候去的?去通知扁堂主的那个!” “刚刚……” “来不及的!毒气会扩散,就算他们用飞的赶过来也来不及!” 蔺宇涵顿时一窒,显然先前并未想到这个问题。就在她再度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他按住她躁动的身子陡然开口:“来得及!” 他的语气那样肯定,就好像他是能主宰万物生死的神明。她疑惑地仰眸,一个字未曾说出,便觉肋下一麻,竟是被他点住了定身穴。 “你……” 她错愕地望着他,却见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掠过了一丝让她心悸的柔光。轻抬起她的下颌,在她唇上印下眷恋而深挚的一吻,他决然转身,一把撕开白天武身上的衣衫,随即俯首就上伤处,一口接一口地吸出了那些腥膻扑鼻的黑血…… 劫后余波(二) 回忆定格在那震撼了她心魂的一幕上,泪,瞬间涌出,带着刀割般的疼痛流淌过她的面颊。他和他,永远都是那样让她无言以对,然而,上天何其吝啬,为什么总是无视所有血与泪的付出,非要残忍地扼杀凡俗中人那点渺小而卑微的希望?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身后乍暖,低沉柔和的语声在她耳边响起。缓缓回头,她凝视着眼前写满关切之色的黑眸颤唇不语,许久,方把脸庞埋进了那温暖的胸怀之中。 “我真没用!你冒了那么大的险,受了那么大的罪才为他争取到了一次生的机会,可我还是救不了他……”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自责和愧疚,“我和扁堂主、钟嫂子一起试了无数种办法,可是都不行……我们竭尽全力,也只能……再延长他一个月的性命而已!” “什么?”仿佛当头挨了一棒,蔺宇涵浑身血液骤冷,心霎时间沉了下去。 那天,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那件事的。 他知道父亲是死在白天武剑下,但他不能,也不该有任何的怨恨。因为若非白天武舍身相护,遭遇不幸的就会是清秋,如果换作是他在清秋身边,或许也不得不这样做,那只会让他犯下更大的罪孽,私心里,他真的感激白天武替他承担了他所无法面对的一切。 然而,站在身为人子的立场,这样的想法又让他有着深深的负罪感,他无法为自己开脱,那一刻,他只觉得,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陪着父亲一起用性命来了结所有的纷争,那么,那个人应该是他才对。所以,他那样做了,没有一丝的恐惧和迟疑,甚至隐隐有着些许终可替父亲偿还一切也让自己获得解脱的轻松与快慰。 得他吸去毒血后,白天武的情况似乎稳定了下来,而他的唇舌却渐渐肿胀麻木,嘴唇四周起了血泡,鼻腔和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开始渗血,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当时他那可怕的样子把清秋给吓坏了,就连扁盛才刚进门的时候,都差点以为那个快要死的人是他。 他本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如果能够换回白天武的生,他真的心甘情愿,但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扁盛才说,他沾到的毒质没有直接进入血液,虽然急性发作时甚为痛苦,但只须挺过这一阵便无大碍,日后就算没有对症的解药,仅凭常用的清毒药物调理也可慢慢治愈,而白天武身上的伤口极深又靠近心脉,虽因他的及时处置没有当场毒气攻心,得以暂保性命,但最终能否解毒还在未定之天。 在亲耳听到清秋道出的结论之前,他心中仍是存着希望的,谁曾想,到头来结局竟是如此残酷,也是……如此的讽刺。父亲的罪孽终究又多了一桩,即使他甘愿用性命去偿还,无奈却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冥王毒经……就当真找不到吗?”勉强撑持起几乎僵死的思绪,他仿佛拼命想说服自己似的摇头道,“不会的,不会没有的,一定在哪个地方,我们再仔细找找……” “可是,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你还想得出什么可能的处所吗?”清秋的眸色一片黯然,“当年冥王防着他的下属,就连钟嫂子也没有见过毒经,但至少那本书还是保留了下来,而他……或许疑心更重,所以记熟内容后干脆就把书给毁了……” 她的话说出了蔺宇涵其实也明白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让他心中最后一根希望的支柱轰然倒塌。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沮丧地滑落下去,清秋心一拧,很想说些什么来开解他,或许也是开解自己,然而,她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最终逸出唇边的惟有一声苦涩的叹息。 沉默中,时间像是突然停滞,又像是失去了底线般毫无章法地狂乱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清秋终于抬起低垂着的螓首,涩哑地,艰难地缓缓道:“我想了很久,如今,我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一件事了。我要……嫁给他,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实现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心头一震,蔺宇涵蓦地瞠大眼眸,失了魂般瞪住她。他的嘴唇僵硬地翕动着,可是发不出半点声息,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脸上本就欠佳的血色一波接一波地褪去,直至惨白得几乎浮起了死气。 “涵哥哥,对不起!我知道这么做对你很不公平……可是,我欠他太多了,这是我唯一能够补偿他的,如果现在不做,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愧疚地揽住他虚弱垮下的双肩,她泪如雨下地嗫嚅着。 话音未落,蔺宇涵蓦地甩开她的手,一把揪住她的身子抵在石柱上,如发怒的狮子般咆哮起来:“冷清秋,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为了报恩,为了赎罪,我可以去死,但我绝不会出让自己的爱人!我不答应,绝不!” 痛彻心扉的吼声中,他的眼底燃起了一星激狂的烈焰。突然,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拉扯入怀,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那片烫入心髓的炽热死死封住了方自微启的樱唇。 那吻,全没有了从前那含着宠溺与抚慰的温柔,与他此时的目光一样悲怆、狂乱而绝望,似乞求也似掠夺,又如即将凋谢的残花,明知逃不脱零落成泥的命运,却偏偏还想抓住些什么,只能在它所眷恋的枝头拼命绽放最后的艳丽,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作着徒劳的垂死挣扎。 他为人向来深沉冷静,鲜有冲动逾分之时,唯一可与现在相提并论的一次爆发就是差点掐死莫红绡的那回,但清秋却不曾见过那一幕。 生平第一次面对情绪如此失控的他,她惊得魂飞魄散,只觉自己几乎要窒息在那至死方休般的痴狂纠缠之中。惶然失措的她抬手使劲抵住他的胸膛,同时努力偏过头去试图逃离,混乱间,她的贝齿划过他的唇角,口中立刻尝到了血的腥咸。 突如其来的剧痛如一道闪电划过蔺宇涵的脑海,似乎陡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推开清秋,随即铁青着脸,近乎粗鲁地扳开她的嘴急吼道:“快,快吐出来,快啊!”直到看着她把口中带血的唾沫吐到地下,他才如蒙大赦般长吁出一口气来。 “对不起,我……我怎么会这样?我真是疯了……”羞惭地掩面,逐渐恢复理智的他虚弱地跌坐下去,不敢再看清秋一眼。 忽然,他只觉鼻端飘来淡淡幽香,一只纤纤素手捻着轻软柔滑的绢帕,微带怯意地覆上了他唇角的伤处。 “不,是我不好……” 看着那在素白绢帕上慢慢晕开的血迹,清秋羽睫一颤,泪水悄然滑落脸颊。 不是他的错,是她伤他太深了。那听似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就如一把尖刀血淋淋地刺进他的心窝里,捱着这几可置人于死地的痛,试问谁能不挣扎,不反抗?他又不是个木头人…… 即便他有更激烈的举动,那也是她自找的,不能怨他,可他最终还是放手了。 在那样的绝望和愤怒中,他依旧心疼着她,生怕她吞下他尚未去清毒质的血,尽管他知道那点微弱的毒性并不足以致命。那一刹,他毫不掩饰的惊慌让她无地自容,也许,她宁愿他以更加冷酷无情的方式来对待她,至少,她还能觉得少亏欠他一些。 “我知道我很残忍,这辈子,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可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我们……至少还有过幸福的时光,而他为我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过……现在,他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我真的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孤独凄凉地死去……” 痛苦而张皇地解释着,她只觉自己越说越乱,越说越糟,也越来越无法面对他。纵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但他是无辜的,凭什么要他来为这场悲剧付出代价?无措地咬着唇,她终于再也说不下去,崩溃地失声痛哭起来。 劫后余波(三) “罢了,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一声恍若游离尘世的怆然低叹中,蔺宇涵神情萧索地拉开了她的手,“有人欠了债,就必须有人来偿还,谁让那个欠债的人是我爹?我没得选择,也逃不掉,我认了!” 凄清一笑中,他踉跄起身,像个游魂似的木然走向远处。 背后,依稀传来了清秋焦急的呼唤,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任凭眼前无边扩散的黑暗吞噬了自己——既然孤独是他此生注定的结局,回头又能改变什么?面对命运的残酷,抑或是上天的惩罚,他没有逃避,更没有反抗的权力,唯一能做的,只是接受而已。 * * * * * “丫头,你……真的决定了,不会后悔吗?” 听完了清秋请他准许自己返回飘尘仙宫与白天武成亲的要求,半卧在藤椅上的逍遥子怜爱地看着徒孙,目光中隐隐含着些不舍。 “嗯!”清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却因为愧疚而不敢抬头看老人的眼睛。 逍遥子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这个天资聪颖,极具慧根,同时在性格上又兼备细腻与大气,温柔与勇毅的少女曾让他寄予厚望,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下一代接班人。这次重逢后,他了解到飘尘仙宫老宫主纪飞雪对她的恩情,于是通情达理地把回无极门或是留在仙宫的选择权交给了她,但在他内心深处,还是盼着她能回来接自己的班的,现在亲耳听到她的答案,未免有些伤感。 除此之外,让他更加放心不下的是她对于婚姻的选择。白天武的状况他是知道的,尽管他也很感激,很欣赏这个对清秋一片痴心,不惜舍命保护她的年轻人,可她为了报恩,就这样放弃了和蔺宇涵蹉跎多年的感情,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埋葬在一段只能维持短短一月的婚姻之中,这实在不能不让他心如刀割。 看出老人对自己的心疼和不舍,清秋微微抿唇,随即绽开了一抹坚定的微笑。 “师祖,秋儿真的很感激您的关爱,不过……秋儿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于无极门的继承人,涵哥哥应该比我更合适,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让所有武林同道看到了他的正直为人和侠义心肠,没有人会因为他爹爹的事情对他另眼相看,只要师祖支持他,我相信,他会做得很好的。” 看着这身历无数坎坷,却犹能保持着一份坚强与从容的徒孙,逍遥子默然良久,终于感慨地长吁了口气:“看来,我的秋丫头真的是长大了……”稍稍一顿,他释然点头道,“那好吧,师祖尊重你的决定。现在,师祖只希望你记住一句话:无极门永远是你的家,哪天累了,倦了,撑不下去了,记得回来。” “师祖……”羽睫一闪,清秋噙着盈眶的热泪翩然投入了老人的怀抱。这一生纵有再多的不幸,能拥有亲人全心的爱,已是上天对她的最大恩赐,这份温暖,将伴她含笑走过所有的苦难,永不低头,永不认输。 * * * * * “涵哥哥,你在吗?” 带着几分犹豫,清秋抬手轻叩蔺宇涵的房门,可是半晌没有回应。 “你是真的不在,还是……不肯见我?”黯然低喃着,她轻抚门扉苦笑着垂下了头。 他恨她,也是应该的。他为她苦苦守侯了三年,忍受了无数的委屈和误解,甚至因此失去了世间最珍贵的天伦之情,到头来,她却放弃了他们的未来,换成任何人,都是无法宽恕如此残忍的伤害的。 然而,白天武只剩下短短一个月的生命了,最后的一点快慰惟有她能给予,而他,还有漫长的一辈子和很多的机会,所以她只能如此抉择。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样的想法实在有些自欺欺人。从前的三年里,他何尝没有过别的机会,但他的心却始终只为她而牵系。只是,事到如今,就算明知这样的结局对他并不公平,她也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带着充溢心房的酸楚和无奈,她疲惫地倚上了房门,不料,下一刻迎接她的却是一声吱嘎脆响和身体骤然前倾的失衡。她并不费力地稳住身形,却不由得怔了怔,只见那门已斜斜向内打开,原来仅是虚掩着的。 陈设简单的房间一眼便看到了底,他是真的不在。四面紧闭的窗和屋里暗淡的光线给人一种沉重的压抑感,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暗叹一声,她起身缓步走进房间。既然他不在,那她就在这里等他回来,无论如何,她至少该跟他道个别的,哪怕他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哪怕……她来的结果只是自讨没趣,最后灰头土脸地离开。 带着一丝忐忑在书桌前坐下,侧目一瞥间,她发现左手边有个抽屉没关严,于是探身过去想要推上它,方一抬手,却蓦然被映入眼帘的东西惊呆了。 抽屉里是一堆姿态各异的少女雕像,全都是模拟她的形貌而作,有的巧笑倩兮、柔美温婉,有的英姿飒爽、明艳照人,最显眼的,是一个抬手用发钗绾起青丝的雕像—— 它无疑是所有雕像中最完美的一件作品,不仅神情动作栩栩如生,手中那支钗的款式更是清晰而逼真,正是三年前他们一起逛街时她看中的那支凤头玉钗,唯一的缺陷就是胸前多了一抹本不该有的红印。 原来他还记得,尽管重逢后他从未提起,可他心里一刻都没有忘记过那支与他们失之交臂的玉钗! 她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心弦剧烈地颤抖——为了那支记忆中的玉钗,更为了那抹平空添上的鲜红。她猜得到,那是他的血。他本是不懂雕刻的,却在他们分开的三年里无师自通地成了行家里手,这些小小的木刻里,该有着他多少的刻骨相思和泣血深情啊…… 捧着雕像,她蓦然泪如雨下,滚烫的泪水湿润了干枯的血渍,化作一片凄艳的晶莹,为那没有生命的木块染上了不再无情的绮丽,却是美得教人心碎,教人窒息。 “冷师姐!” 忽然,一个迟疑的声音打破了将她与现实隔绝的宁静。缓缓抬头,隔着朦胧的泪眼,她看到了陶晟扶门而立的身影。 “陶师弟?”努力收住泪水,她拭着眼角,粉颊微红地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冷师姐,你是来找大师兄的吧?”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了然和心痛,陶晟垂着眼涩然开口,“他……已经走了,就在刚才,看到你从师祖房间里出来的时候。” “走了?”清秋一愕,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离开无极门了?” 见陶晟点了点头,她陡然从梦中惊醒般冲到门口,摇晃着他的肩膀急吼道:“他去哪儿了?他这样走会出事的!他到底去哪里了?你快告诉我啊!” “我不知道。也许,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陶晟咬着唇,双手下意识的紧揪让他的指甲在门框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不过,临走前,他要我转告你几句话。” 缓缓抬头望进清秋迷茫的眼,他哽声道:“他说他想通了,上天并没有亏待他,能拥有你的心,他已是幸运的那个人。有这份希望陪着他,即使一个人,他也可以好好地走下去,所以,请你不必再为他担心,今后,要珍惜你的姻缘,努力去爱你身边的人,或许,爱是可以战胜死亡,创造奇迹的……” 娇躯一震,清秋霎时间呆若木鸡。 她本以为他是恨着她的,没想到,他终究理解、体谅也包容了她。他实在是这个世上最懂她的人,可是,她却如何承受得起他这般心甘情愿的牺牲和成全?她真的……宁愿他以怨恨相报,而不是在已无法给予他任何幸福之后,却依旧不公平地让他把整颗心留给了自己。 失控的泪,再度滴上手心间那泛着血色光泽的雕像,然而,即使泪流成海,亦已洗不去那渗入灵魂深处的殇血,遗下的,惟有永无尽头的遗憾与伤痛…… 春暮香残(一) 睁开眼睛的那一刹,刺目的阳光让在黑暗中沉沦已久的白天武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片刻的茫然后,他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仍然活着。 霎时间,他的心底竟莫名地掠过了一丝失望。 其实,在为莫红绡的死深深忏悔的那些日子里,他便已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坚持与清秋联手对抗蔺长春,便是想在有生之年为自己所爱的人尽最后一点力,然后就追随那个深爱自己却被无情辜负的可怜女人而去。 今生今世,他给不了莫红绡她想要的爱,但至少,他可以用生命偿还对她的亏欠。 代替清秋承受那致命一击的时候,他的心中一片坦然,他并不觉得那是一种牺牲,因为他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甚至,他还有些感激蔺长春成全了自己。没想到,兜了那么大一圈,上天还是没有让他如愿,仍要他带着无从逃避的痛苦和愧疚活在这世上。 轻轻一叹,他怅惘地合了合眸,再度睁眼之时,已稍稍能正视现实的他忽然发现一片艳丽的色彩突兀地跃入了自己的眼帘。 这是他原来的房间没错吧?可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床单被褥枕头纱帐已被全套换过——清一色的红,鲜艳欲滴,上面的图案不是戏水鸳鸯就是龙凤呈祥,屋里的陈设也是焕然一新,他甚至看到了贴在窗纸上的大红喜字,以及一对置于窗前案上的龙凤红烛。 他把眼睛揉了又揉,最终证实自己并没有眼花。“这是……怎么回事?”他困惑着,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不安。 这时,房门开了,只见清秋端着一盆水,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清秋震惊得猛吸口气,如泥塑木雕般定在了原地。随后,她手中的铜盆“当啷”坠地,倾泻而出的水浇湿了她的衣裙和鞋袜,可她竟似毫无所觉,就这样呆呆站着,仿佛心魂都已失落在了眼前那双明镜般映出她身影的眸子里。 “宫主……”白天武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有太多的话想要问她,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因胸口骤起的牵痛虚弱地跌倒下去。 他完全没有力气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无奈地准备着承受伤口被震动后更剧烈的疼痛,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迎接他的是清秋及时近前的怀抱,那瞬间包裹他的温暖柔软和醉人幽香让他无端地晕眩了一瞬。 “真是的,才一醒就乱动,不要命了?”责备中透着浓浓怜惜的温婉言软语在他耳边响起,纤纤素手同时轻抚上他绑着药布却无衣衫覆盖的胸膛,“怎么样,伤口疼吗?” 他惊愕地战栗,随即惶然揪住了那尚自滴着水珠的衣袂。“没……没事,还好……”她这非同往常的亲密举动让他不知所措,红着脸摇了摇头,他迟疑地回眸,“我只是……只是想问你,那个,那个,还有这些,到底怎么回事?” 看出他瞥向满屋红彤彤的物什时眼中的疑问,清秋的心蓦然漏跳了一拍。 面前的他,眼窝深陷,容色憔悴,干枯的唇瓣透着缺乏生气的苍白。昔日英武潇洒的铁骨男儿,如今却变得这般羸弱不堪,自此刻起,在世上能够停留的时间已不过短短一月……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为何如此不公,要他承受这原本与他毫无干系的不幸与磨难? “宫主,你……怎么了?”她的沉默不答和异常的神色让白天武更加不安。 “哦,没什么!”陡然惊醒的清秋不着痕迹地隐藏起了心底的酸楚。扁盛才已用银针将他身上的毒质暂时封入丹田,在这一个月里,至少前二十几天,他不会感觉到任何毒发的痛苦,而她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让他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尽可能地享受幸福和快乐。 “我刚刚是在想,我们的白大护法见多识广,智慧过人,怎会连这是什么回事都看不出来?”略带调侃的笑意爬上嘴角,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然后俯到他耳边柔声道,“你还满意吗?明天晚上,这里……就会是我们的新房!” “新房?”白天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你在说什么?是谁……要和谁成亲?” “傻瓜,当然是我和你啊!”轻握住他因过度惊讶而颤抖的手,清秋继续以认真但不失轻松的口吻说道,“扁堂主可真神,他说你今天会醒,你果真就醒了……我本来还以为,新婚之夜你多半还是只顾自己不停地睡,任凭我变成这世上最可怜,也最丢人现眼的新娘呢!” 白天武彻底懵了,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说……她跟他成亲?她真是这样说的吗?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如果换作以前,得到这梦寐以求却从不敢奢望的承诺,他怕是要惊喜地再度昏死过去,但此时此刻,他的头脑竟然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默许久,他才微敛剑眉涩然开口:“为什么?为什么做出这么突然的决定?”缓缓望进眼前那深不见底的黑瞳,他的语气中透出一丝隐隐的疑惑和不悦,“难道……就因为我救了你?你是想……用自己的人……来报答我吗?你说话啊,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他捂着胸口剧烈喘息起来,说话声也变得断断续续。清秋顿时变了脸色,忙轻拍着他的脊背劝道:“你瞧你,这都想哪儿去了?消消气,听我解释好不好?” 话虽如此,可她知道白天武并不是好糊弄的人,正担心着自己能不能说服他,却听门口响起了海棠的声音:“宫主,陶公子来了,说是奉逍遥前辈之命,代表无极门来送你的……你的嫁妆。” 说到最后一句,海棠似乎显得有些羞涩,清秋也禁不住两腮飞红。定了定神,她暗自庆幸地吁了口气,随即转向白天武微笑道:“我去接待一下陶师弟,回头再跟你说,好吗?” 那温婉的语气既不是平素议事时的公事公办,也不是以往闲暇时以朋友身份相处的随意淡然,倒像是……一个柔顺的小妻子在与她所敬重的夫君商量着什么。 白天武心乱如麻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却怎么也抓不住脑海中那隐约飘动的模糊念头。“……嗯。”无从抗拒的虚弱感让他没有精神再想下去,只能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歇着,不许胡思乱想。”又是温柔一笑,清秋轻手轻脚地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又放下了纱帐。当那层鲜红的薄纱堪堪使她逃离那依旧含着几许疑问的目光时,她唇边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莫可奈何的心痛与苦涩…… * * * * * “陶师弟,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越过花厅中琳琅满目的奁箱彩物,清秋径直走向默坐于旁的陶晟,在他面前几步处顿住了身形。 缓缓抬头,又缓缓站起,陶晟怔了许久,才讷讷开口道:“冷师姐,你怎么知道……” “送这些东西,并不是非你不可……”清秋垂眸苦笑,“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桩亲事,若是别人可以来,你就不会来。” 陶晟面上一红,忐忑地绞紧了双手:“我……我没有敌视任何人的意思!白大哥是好人,你也没有错,我只是……替大师兄难受……” “我明白!”低低一叹,清秋敛去戚容,拉着陶晟坐下,“好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不提那些了,说吧,到底什么事?” 陶晟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才道:“我……见过大师兄了。”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清秋娇躯剧震,沉寂无澜的眸中蓦地掠过一星异彩,却又在瞬息间被强行压制下去。 “他在哪里?他还……好吗?” 她竭力平静地说出这几句话,但语声的颤抖和死死扣在座椅扶手上的指节泛出的青白却无从掩饰地泄露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在哪里,我不能说,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至于……他好不好,你猜也能猜得到……” 陶晟低下头,双手再度无意识地绞起:“我今天来,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他已经……答应师祖接下掌门之位了,不过只是暂代……他说,要等你成完亲之后再回来,也许……是怕扰乱你的心境,也怕自己情绪失控吧。” 瞥了眼清秋微震的神情,他抿抿唇,又吃力地说了下去:“你知道,他从来不是热衷权势之人,经历他父亲之事以后,更是无心于江湖纷争,这次,他之所以答应,全都是……为了你……” “因为我没能满足师祖的心愿,心中定然惭愧异常,所以,他替我去做,好让我再无后顾之忧?”清秋哽然打断他的话,勉强扯开了一抹酸楚的笑。 春暮香残(二) 陶晟一愕,神色几度变易,最终逸出唇边的是一声似有又些惶惑又似有些欣慰的叹息:“冷师姐,你……就要嫁人了,或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我实在忍不住……还好,你明白大师兄的心意,他独自忍受那么多苦楚,也总算是……不枉了。” 清秋没再接话,只是无力地合上了眼眸。心窝深处,那仿佛生生被撕裂骨血的剧痛慢慢扩散,直至麻木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 * * * * 出云谷外的一处山壁前,蔺宇涵默然而立,烟云笼罩的黑眸带着梦幻般的痴迷凝锁在那让他永生眷恋,却是已远隔蓬山几万重的地方。 陶晟并不知道他来,他是悄悄跟来的。明知此刻不该也不能见她,明知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车车妆奁被运送进去,带给他的只会是腐心蚀骨的痛,可他还是自讨苦吃地站在了这里。 颤抖地攥紧手中的佩剑——那把依旧没有抹去“斩情”二字的剑,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苦涩。曾有千万次机会做的事,却终究没有做成,如今却已是无须再做。什么叫做“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或许他的命运就是这两句俗语的最好写照吧。 他忽然掩口轻咳起来,起初只是缓慢稀落的几声,可渐渐地却越咳越猛,那撕扯着胸腔的疼痛和随之而起的昏眩感让他身不由己地倚在山壁上,虚弱地弯下腰去。 “蔺公子?” 身后,一声惊讶而疼惜的低唤蓦然响起。他怔了怔,带着一丝茫然撑起身子回头望去,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眼波朦胧的小翠。 “小翠姑娘……”努力稳住气息,他勉强笑了笑,轻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替宫主去采办些东西,刚刚回来……”抚了抚手中的篮子,小翠的心悄然起了一阵痉挛。 他们分别的时间并不长,他却已憔悴消瘦得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那绺许是因无心打理而滑出束带垂落额边的乱发使平素总显得沉稳干练的他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孱弱,只是,今时今日,又有谁来怜他爱他,关注他的存在和感受? “哦,是这样……”也不知是否察觉到小翠的复杂心情,蔺宇涵只是淡淡颔首,话音未落,便又带出了几声压抑的低咳。 “你怎么了?身子不好吗?”小翠心焦地拧眉,上前伸手欲扶,“我陪你去找扁堂主……” “不!”蔺宇涵立即慌张地退身闪开,“别去,我不想……让秋妹知道我来!” “可你……” “不碍事,不碍事的!”他仍旧咳着,却是一味摇头,“就是因为前阵子……中的那点毒,吃了药,会有些反应,过会儿就好了。” 小翠神情一顿,樱唇缓缓抿紧。 她当然知道,那是他替白天武吸出毒血时所中的毒,虽说不会致命,但服药治疗也需要一段时间。那毒力强性烈,在没有对症解药的情况下,服用一般药物排毒会有相当大的反应,一开始因为有扁盛才适时地帮他调理,所以情况还好,但他后来一声不响地失踪了,孤身在外无人照料,再加上情感的折磨,内心的煎熬,会是如此状况自然难免了。 “你这是……何苦?”看着他隐忍痛苦勉力支撑的样子,小翠终于控制不住满腔郁结之气,顿足嚷道,“我看得出来,其实宫主真正喜欢的人还是你,她只是觉得对不起白护法……如果白护法知道她的真实心意,也绝对不会愿意她为了报恩断送自己一生幸福的!” 说着,她再次伸手,实实拽住了他:“走,我们去找宫主,他们的婚礼要明晚才办,你现在去留住她还来得及!” “不,不可以!”虽然身体不适,但蔺宇涵还是轻易挣脱了小翠的拉扯,见她微恼地红着脸瞪住自己,他的唇边缓缓漾开了一抹苦笑,“你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我真的不能去!” 暗哑一叹,他把目光移向苍穹深处,出神地呢喃道:“她心里一直有我,我都知道!但若因此负了恩义,她势必悔疚终身,这样和我在一起,难道便会快活了吗?欠人良心情义之债,那是什么滋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与其如此,不如……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这一生可以活得坦荡,仰俯无愧!” 他眼中那含着几分忧伤,几分了然的无限深情让小翠心弦悸动,柔肠百转。虽知这份令人心碎的温柔并不属于她,但她还是忍不住眼眶灼热,仿佛那隐隐的疼痛和辛酸也同时在她的胸臆间扩散开来。 樱唇微颤,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由远及近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蔺宇涵眉心一紧,急声道:“我得走了,拜托,请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曾在此处见我之事。” 见他转过身便欲离去,小翠忙喊道:“等等,能告诉我,你如今在何处落脚吗?”见他背影一僵,她赶紧解释道,“我不会告诉宫主的,我只是……自己想去找你,可以吗?” 蔺宇涵呼吸一窒,动容地顿住了脚步。瞬间的犹豫后,他抑下心头的一丝不忍,背对着那两道热切的目光以疏离的语气肃然道:“小翠姑娘若想以朋友的身份前来,可以去问陶师弟。若为其他,就大可不必了,蔺某顽石一块,难以点化,不值得姑娘浪费时间!” 说罢,他不再迟疑,迈开大步疾行而去。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后,身后隐约传来了小翠委屈受创的哭泣声,他眸色微黯,但终究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决然的身影如风而逝,顷刻间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 * * * * 抱膝坐于地上,小翠埋首臂间失声痛哭,破碎的泪水如决堤般狂涌而出。 曾听别人说过多少声“不可能”,自己嘴上倔强回应,内心却虚弱不已,但至少还着存着那么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如今,心仪之人那一声斩钉截铁的拒绝,终于彻底摧毁了她可笑的幻想。 他宁愿守着那份已无处安放的情意孤独终老,也不肯退而求其次接受她的爱慕吗?说到底,她终究是那样的卑微而一无是处,不值得他分出万分之一的心神回首一顾。酸楚地想着,她心底纠结的寒意慢慢扩大,那沁入骨髓的冷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一直不懂,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对你好,你总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心里早已有了人,而那个人,就是我师兄……” 身后忽然飘来透着疲惫与自嘲的黯然低语,小翠吃了一惊,跳起来抹着眼泪慌乱回头,却见陶晟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神色迷离地瞧着她。 反应不过来地愣怔了片刻,她蓦地清醒,无地自容的羞恼顿时排山倒海而来。 “你敢偷听我们说话?你这个猪头,你这个死人,你这个混蛋!”“凶相毕露”地冲上去,她照着他就是一通手捶脚踹。陶晟没有动,只那么默默地看着她,雾气氤氲的眸中有着哀伤,有着无奈,也有着怜惜和纵容。 也许是如此“欺负”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使她感到羞愧,又或者是……那无限伤心却仍蕴着情意的目光击垮了她心底的愤怒,小翠的动作一点点变轻,变慢,最后颓然敛手,停下来叉着腰,喘着气瞪他。 “够了吗?”没理会身上被揪乱踢脏的衣衫,陶晟清冷地扯了扯唇,淡淡道,“看来,当你的出气筒,好像是我对你来说唯一的一点价值了吧?” 小翠自知理亏,但仍是嘴硬地强词夺理道:“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每次都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识时务地凑过来?怕的话以后就离我远点……” 话音未落,那原本隔着一段距离的人影骤然贴近,右手扬起朝她脸上招呼了过来。她吓得一颤,本能地偏了偏头,只是似已躲得迟了些。 然而,疼痛并未如预想中那样降临,拂上她面颊的是柔软的衣袖,腮边的残泪瞬间消失在那略显笨拙却极尽温柔的拂拭之下。她窘然地眨眨眼,困惑地看着他,却觉他的气息暖暖袭来,占满视线的是他纯如清泉的目光。 春暮香残(三) “我从头到脚都比不上师兄,这我承认,但有一点,我自信比他强,那就是……对你的在乎!我永远不会远离你,直到有一天彻底征服你的心,或者干脆让你讨厌到底,一脚踹烂我的脑袋,叫我没办法再想你!” 脸红脖子粗地抛出有生以来最嚣张的言辞,陶晟带着狂乱的心跳飞奔而去,却是没有勇气再去了解自己的“挑衅”究竟炮制出了什么成果。身后,小翠呆若木鸡地望着他急速远去的背影,横眉怒目的表情渐渐裂出一丝缝隙,随之而起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幽叹息…… * * * * * 午间,野花的清香随着微风丝丝缕缕地飘入窗口,和煦的阳光柔暖地洒了满屋,一切都是那么舒适宜人,然而,靠坐在床头的白天武脸上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的心意,你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可是你逃了三年,躲了三年,我不相信,你会在一夜之间突然爱上我!” 昨日,面对送走师弟后回到房间的清秋,他依旧固执地追问着这过于突然的亲事的来由。她沉默不语地注视他,盈盈的眉眼间凝着难解的愁绪,眼波却又是格外地温柔。 “宫主?” 看着她深邃的眼,他无端心悸地缩了缩身子,遂见她嫣然而笑,抬手轻抚上他的脸,温热的指腹在他的面颊和唇瓣上柔柔滑过。 “叫我清秋!谁说不可能了?我就是突然爱上了你,在我以为自己将要失去你的那一刻……所以我再也不会放手,如果你不信,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证明!” “你……” 话音未落,一弯骤然袭向他的馨软与甜美便温柔地吞噬了他未及出口的疑问,那怜惜而执着的缠绵让他天旋地转,瞬间沉沦在心魂震颤的旖旎幻境中…… 终于实现了曾经锥心泣血渴求的梦想,他的确是有过刹那的狂喜,但过后,包围他的却是越来越多的迷惘——除了那不知来由的顽固疑惑之外,还有着种深深的错位感,偷得片刻欢愉,却恍惚觉得反而因此失去了什么,似乎,这并非是他内心深处真正认同和接受的命途。 “白护法,午饭做好了,我给你端进来好吗?” 门外响起了小翠的声音,将他浮游太虚的神思蓦然唤回。匆匆收拾起凌乱的心情,他扬声应道:“进来吧。” 虽然心底仍残留着些许凄伤,但进门后的小翠却是一派欢悦之色。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这个曾经大大咧咧的姑娘终于学会了照顾别人的感受,不把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 “宫主亲手给你熬了锅鸡粥,香着呢,一路上我都闻得直流口水!”把托盘中的砂锅、碗碟放到桌上,她掀开锅盖冲白天武嫣然一笑准备盛粥,“白护法,你先用着,宫主正在帮你煎药,一会儿就……” “等等!”严肃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打断了她的话,“小翠,你觉得,我平日待你们如何?” “嗯?”小翠怔了怔,停下手上的动作,不解地望向白天武毫无喜色的脸,“好,很好啊!怎么啦?” “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愿如实回答?” “啊?”小翠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压顶而来,可是,她又不能说不愿意,只得提心吊胆地点了点头道,“当……当然,白护法请问!” “你告诉我,宫主到底为什么要跟我成亲?”白天武缓缓眯起眼眸,目光忽转犀利,“不要重复我已经听过的那些陈腔滥调,我要听的是实话!” 神情一僵,小翠不由得暗暗叫起苦来,她分明是最不会撒谎的人,为什么偏偏老是要她面对这样的情形呢?舔了添嘴唇,她硬着头皮干笑道:“白护法,你可真会开玩笑!这种卿卿我我,情情爱爱的事情,我一个局外人怎么可能知道?你要问,也得去问宫主才是啊!” “你们见我如今病卧榻上,就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连句实话也没人肯对我说!做人做到这般窝囊的地步,我还活着干什么?”白天武挑眉一哂,冷不防地从枕下抽出佩剑就朝自己颈中刎去。 “不要啊!”小翠花容失色地扑来试图阻止,白天武虽是有伤在身,但武学造诣可是远在她之上,一伸手便出其不意地封了她的穴道。 “给你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冷睨着弓身僵立的小翠,白天武握剑的手紧了紧,锋刃微微下压,“如果你再推三阻四,待会儿宫主进来,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那耀眼的寒光彻底击垮了小翠本已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好好好,我说,我说总行了吧?”哭丧着脸,她无可奈何地举起了白旗,开始了生平第一次做“叛徒”的可耻经历…… * * * * * “听说,你的嫁衣是请京城明月楼的师傅做的,手艺很不错?”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正端着一勺汤药欲送到白天武嘴边的清秋好一阵发愣,许久才道:“是啊,都是钟嫂子替我张罗的。这几天,辛苦她了。” “那……”不忍她的手一直这么举着,白天武迅速喝下药汁,随后才道,“一会儿,你穿给我看看,好不好?” “就这会儿?”清秋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朵根,“哪有人还没到新婚之夜就穿嫁衣的?你也太心急了吧,不过几个时辰都等不了?” “可我就是想现在看!”白天武固执地盯着她。 “呃……那好吧!”清秋无奈地一笑点头。现在,但凡是他喜欢的事情,不管有多不合理甚至是荒谬,她都会尽力为他去做,只要他高兴就好。 服侍他喝完药后,清秋果然依言换上了嫁衣。明显区别与寻常的嫁衣,这袭薄如蝉翼、轻若云烟,垂坠感极好的冰蚕丝裙凸现出了设计者独具的匠心: 它的颜色是由浅至深呈水波状自然过渡的桃红色系,衣上的饰物全以同色丝绢制成,包括领口处镶亮银片的一朵缀花、袖口处两根可打成蝴蝶结的丝绦、裙摆处的三道斜置罗纹花边以及裙底的一圈流苏。与之相配的头饰也不是普通的凤冠,而是一方穿有面纱、缀着银链,可佩于额前的白玉镂空蝴蝶。 整套华贵之中透着清雅别致的衣饰衬得清秋的柳腰螓首、冰肌玉骨越发的玲珑剔透,看着款款行来,美得全然不似凡尘中人的她,白天武情不自禁地恍惚了一瞬。 “果然不愧是明月楼的大国手,懂得因人而宜,如果给她穿上描龙绣凤的大红袍,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由衷赞叹着,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清晰浮现起了一个酷爱穿红的身影,她的美是与清秋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如果说清秋美得似水,那她便似火——火一般的艳红,却艳而不俗,仿佛那生来就该是属于她的颜色。 只可惜……当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却从来不曾注意过她的美。心弦隐隐一颤,他的眼睛悄然湿润了。 “白大哥,白大哥,你怎么了?” 一声略带惶恐的呼唤让他蓦然回神,眼前的清秋撩开了面纱,凝起星眸担忧地瞧着他。 “哦,没什么!”掩饰地笑了笑,他抬手指向对面墙角处的橱柜,“清秋,左面第四格的抽屉里有个紫檀木盒,帮我拿出来!” 见他不再像往日那样拘泥于身份,而是如此自然地唤着她的名字,要她做这做那,一副俨然已把她当作妻子看待的样子,清秋樱唇微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她没有容许自己再多想下去,只是微笑着道了声“好”。 没怎么费力,她便找到了他所说的东西。“是这个盒子吗?”她举起木盒回身扬了扬。 “对!”他点了点头,唇边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你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哦!”清秋依言掀开盒盖,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用银丝编织成的细巧手镯,镯身外侧还缀有两个形如珍珠的铃铛。 她拈起镯子细细观看,铃铛随之微微摇曳,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与此同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那两个铃心中竟各自绽出五片银叶来,珍珠霎时间变成了花朵。片刻后,当铃铛逐渐静止下来之后,银叶又缓缓收入铃心,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见清秋看得目瞪口呆,白天武笑着解释道:“这叫蕴梦镯!我爹生前是镇上有名的银匠,这个镯子,是他亲手打来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 “蕴梦镯……”清秋爱抚着这个物如其名,美妙得如同梦幻一般的银镯,好奇地问道,“很美的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我娘出身名门望族,外公不同意她与一个银匠来往,她和我爹的相恋,很艰难……” “爹把全部的深情和决心都寄托在这个镯子里,既用来鼓励娘,也用以自勉。他说,即使他们不能朝朝暮暮长相厮守,但只要彼此有情,心中梦想的种子不死,总有一天,它们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后来,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虽然他们被愤怒的外公逐出小镇,不得不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最后因劳累和疾病,在我十岁那年双双辞世,但他们是笑着走的,手牵着手离开的那一刻,他们说……他们又听到了……梦的声音……” 细诉着往事,白天武的神情间有几分甜蜜,也有几分伤感。稍稍一顿后,他继续说道: “十岁以前,听爹说起蕴梦镯的故事,我只是似懂非懂,其中深意也是等长大以后才慢慢想明白的。虽然每次想起来,都会有一点点的心痛,但是……更多的是羡慕,一辈子,能有这样一段情,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这是自他们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清秋痴痴地望着他,忽然间心痛得难以自已。 他的父母,一生虽然短暂,但真正相爱过了,的确是了无遗憾。可他呢?这三年来,他始终无怨无悔地陪伴在她身边,甚至用全部的生命守护着她,然而,无论他如何付出,却始终无法走进她的心里,难怪他会如此感慨地说出“羡慕”二字……如今,就算她可以把自己的人给他,但欠他的一世深情,她还是还不了,永远都还不了! 霎时间,她的眼前一片氤氲,抑制不住的泪水决堤而下。 “真是的!瞧我好端端的怎么把你给招哭了?”白天武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温柔地抬手拭去了她腮边的泪水,“对不起,是我不该在我们的大喜之日提这些伤心事……来!”他执起她的柔荑,把蕴梦镯轻轻套在了她的腕上,“这个,送给你!” “送给我?这……” “不许说不要!难道……我想送自己的未婚妻一件礼物都不行吗?”他佯怒地挑眉,见清秋垂下头去不再吭声,这才满意地缓和了表情。 怜惜地凝起黑眸,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无比:“你知道吗?我爹曾经说过,它是件很有灵性的祥瑞之物,有了它的护佑,相爱之人即使天各一方,也能早日团聚,重续鸳梦!” 望进面前那星子般明亮,旭阳般温暖,却又大海般深不可测的含情双瞳,清秋只觉心弦荡漾,恍惚着说不出话来,而他只是幽幽一叹,瞬时收回目光,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时间过得真快,又到黄昏了!”他漫不经心似的低喃着,“夕阳下的桃林,一定很美……清秋,陪我去那儿走走,好吗?” “你要出去?”清秋蓦地惊醒,秀眉一蹙急道,“那怎么行?你的身体……” “我的冷大宫主,你难道忘了曾经答应过要陪我到桃林里练剑?请问到目前为止,你做到了吗?”抛给她一句半真半假的诘责,他的神情执拗得像个任性的孩子,“现在我没办法练剑,只好退而求其次,你该不会连这一半的诺言都不肯兑现吧?” 清秋愧疚地一窒,想了想,只得点头道:“好吧,那就依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要慢慢地走,时间也不能太久。” 见他并无异议地点头,清秋笑了笑正打算去换下身上的嫁衣,却被他一把拽住:“别换,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就这……”质疑声刚出口一半便被扼杀在喉咙里,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扶他下了床,又细心地替他披上了一件外衣。 “你以后一定会是个贤惠的妻子……不过,千万别只记得温良恭俭让,倒忘了怎么当宫主,小心被人爬到头上去!”起身时,牵动伤口的疼痛让白天武微微战栗了一下,可他还是面不改色地笑着,轻松调侃的口吻半点不改。 微红着脸,清秋搀扶他走出庭院,步入山谷,沿着曲折的小径来到了那片他亲手为她种下的桃林中。 如今已是暮春时节,桃树长出了郁郁葱葱的绿叶,花朵却变得稀疏了,不复当初繁花似锦的盛况。晚风中,不时地有花瓣飘落下来,在林中舞起了一片缤纷的红影,和着夕阳织就就的淡淡洒金光幕,显得分外旖旎飘渺,却又笼着丝若隐若现的落寞与哀愁。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就连……春天都快过去了,这已经是今春的最后几朵残花了吧?”看着枝头仅剩的那些花朵,白天武若有所思地轻叹着。 听出他言辞间的感伤,清秋心头一跳,忙故作轻松地笑道:“那又何妨?明年,花还是会再开的,也许开得比今年更美。那时候,你的身子定是早已好了,我们就来这里好好练上几天的剑,免得你总惦记我只兑现了一半的诺言!” 白天武回眸,定定地望住她出神不答,许久,才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字字低喃道:“明年的花再美,终究也已不是它们了,那时,你还会记得这些早已零落成泥的芳魂吗?” 清秋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却因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凄色莫名地起了一阵心悸。不待她理清思绪,只觉腰间猝然一暖,已是冷不防地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哎,小心你的伤……” 她讶异地惊呼,话音未落,方自抬起的螓首便被他不由分说地再次按入胸怀:“别管那些。就这样,让我静静地抱你一会儿,好吗?” 清秋无法再说什么,只能带着一丝惶惑顺从地垂下了羽睫。 一片静谧中,清风悠然拂过他们身旁,挟着几许夹杂落花的微尘,在翠绿欲滴的桃叶间久久地盘旋、飞舞起来。那透着勃勃生机的绿意与片片落红残香在夕阳的柔光下缓缓交融,契合得仿佛模糊了生与死的界线…… 佳期如梦(一)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相思泪!” 入夜时分,临皋城南的一间破屋里传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略带酒意的声音。一般来说,酒后失仪的醉话多半是令人反感的,但这透着辛酸苦涩,又带有几分凄恻柔意的语声却似乎并不惹厌,听来反让人隐有揪心之感。 “哎呀,我的小兄弟,求求你别再念了成不成?瞧着你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就算有龙肝凤脑摆在面前,我也吃不下去啊!” 微启的门扉间,隐约现出了醉叟趴在桌上摇头叹气的身影,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刚才的发话之人——手捧酒坛,醉眼朦胧地低声呓语着的蔺宇涵。 他们面前的餐桌上摆着足足十多盘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可没一个盘子里的菜有被动过的迹象,桌脚下倒有一大堆高高摞起的空酒坛。 “好不容易躲到这儿,你就不能让我……发泄一下?”听到义兄半真半假的抱怨,蔺宇涵抬起头来横了他一眼,“等回了无极门,就再也不能这样了,不能沮丧,不能颓废,不能难受……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什么都看开了。我是谁?威震江湖的……斩情公子!就算今晚我喜欢的女人要嫁给别人又怎么样?无所谓,我,拿得起,放得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垂眸瞥了瞥靠在桌脚边的佩剑,他忽然哑着嗓子仰天大笑起来:“斩情,呵呵,斩情,那万千情丝若当真如此易断,又何须刻意去斩?我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什么见鬼的斩情公子?我根本从到脚就是个缺心眼、死脑筋的白痴、笨蛋、窝囊废!” 他放声地笑,不停地笑,笑得脸色苍白气息不继,滚烫的泪水和彻骨的寒意在笑声中肆虐泛滥,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强行掐断了他近乎疯狂的凄厉笑声。 艰难地捱过那阵牵痛胸腔的剧咳,他缓缓放下酒坛,神情复杂地拿起地上的佩剑,“喀嗒”一声旋开了剑柄,一个黄绢布包随之滑落到他的掌心里。他小心翼翼地逐层解开黄绢,一支晶莹剔透、精雕细琢的白玉凤钗赫然现身,看样式,正是他雕人像时曾刻过的那种。 其实,清秋喜欢的这支钗,他早就买下了,尽管当时他们已经远隔天涯,但他还是坚信,总有一天能亲手把它□那头他最爱的柔黑秀发之中。 被清秋劫持下山的时候,伤重不支的他曾想在临死前把玉钗交给她,却终因不愿增加她的感情负担而作罢。侥幸活下来以后,他又误以为她已对白天武生情,自是不便提及,好不容易等到误会消除,却又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致于这个看似简单的心愿终究未能实现。 陪他躲来这里的那天,醉叟第一次知道了这支钗的存在。他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把玉钗送给清秋,就算今生无缘相守,至少也能给她留下一个铭刻往日深情的纪念。他落寞而笑,疲惫地道:“既然注定无缘,又何必再拿往事去困扰她?就让她当我已经忘了吧……” 怔怔瞧着自己那尝尽世间辛酸坎坷,最终落得孑然一身凄凉收场的小兄弟,向来游戏红尘,不知愁为何物的醉叟也禁不住红了眼眶。 “其实,你也不必太绝望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带着几分怜惜,几分不忍迟疑地开口,“只要……不在意世俗的眼光,总有一天,你还是能等到她的……” 正捻钗出神的蔺宇涵茫然地抬头看他,似乎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下一刻,他眸中精光暴长,蓦地拍案大吼起来,“你胡说什么?难道你要我祈祷她早日成为寡妇,好跟我破镜重圆吗?你以为这样她就会开心?你根本就不懂她,一点都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是我不好,我胡说八道!”醉叟只得一脸苦笑地举手投降。上天明鉴,难道他就真那么冷血,喜欢看到白天武毒发不治,英年早逝?只不过,这听上有点不太人道的馊主意已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出来的安慰之辞了。 “算了,老哥哥,什么都别提了!”瞬间的情绪爆发过后,蔺宇涵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把玉钗包好收进怀里,又捧起了刚才搁在桌上的酒坛,“是兄弟的话,今晚就别睡觉,陪我喝到天亮!” 醉叟神情微震,本想说纵饮伤身,他最近身子不好,更不可如此,但转念一想,此时此刻,若不让他醉,他心里的苦怕是要远比这酒更伤身吧。暗暗一叹,他也一把抓起个酒坛在桌上用力一顿,大声道,“好,今晚,老哥哥我就舍命陪君子,咱们来个……一醉解千愁!” “谢了,老哥哥,我们干!” 一声砰然脆响后,两人各捧酒坛仰首痛饮起来。酒自是难得的好酒,味醇而香浓,只是喝在愁肠百结的人口中,尝到的,也只能是满满的苦涩而已…… * * * * * 是夜,天高气爽,皓月当空,飘尘仙宫一改平日的幽雅古朴,以披红挂彩、火树银花的夺目姿态迎接八方来客。诸堂属众们各司其职,不停地穿梭忙碌于前厅后院之间,来参加喜宴的贺客们则聚集在花厅内寒暄笑语,上上下下俱是一派兴高采烈、喜气洋洋之态。 在清秋封锁消息的严令之下,知道背后真相的只是极少数人,而这些有权与闻内幕的“少数人”自然不会是不知深浅轻重之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哪怕就是装也得装出笑脸来,所以,这场细想来让人忍不住心酸落泪的婚礼到目前为止倒也还进行得似模似样,一切顺利。 静心园的后堂里,已穿好嫁衣的清秋端坐在梳妆台前,她的两名贴身丫鬟——小翠和海棠正分别忙着帮她梳头和上妆。 “宫主,你别这样了好不好?妆……都花了好几次了!”几度犹豫之后,手捧胭脂的海棠终于不得不开了口——眼前那双美丽的星眸中,冲去腮红的泪水已不知是第几次落下,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赶不上吉时了。 “对不起,海棠!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会控制住自己的!”清秋赧然一笑,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腕上蕴梦镯的银铃随之轻响了几声。 “宫主……” 看着清秋强颜欢笑的样子,明了内情的海棠眼前也禁不住氤氲一片。今夜,她的泪是为来日无多的未婚夫而流,还是为有缘无分的心上人而落?抑或两者兼而有之?无论答案为何,均是悲剧一场,若非铁石心肠,又怎能不为这天意弄人的玩笑黯然神伤,扼腕叹息? 奇怪的是,相较于海棠的伤感,同样知道真相的小翠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梳理着清秋那一头黑瀑般的青丝,目光空洞而呆滞,看来似乎有些魂不守舍。此时此刻,她会是这般表现显然有些古怪,但她身旁二女都是各怀心事,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 就在清秋终于定妥妆容,盘好发髻的时候,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南义堂属众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慌慌张张地嚷道:“宫主,宫主,不好啦!” “窦恺,瞎嚷嚷什么?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海棠快步走到门口拦住来人,满腹酸楚的她没好气地瞪着对方,语气有点冲。 “海棠姑娘,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啊!”那名叫窦恺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就因为今天是宫主的大喜之日,所以我才快急疯了嘛!眼看着吉时就快到了,可新郎官却不见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哟……” “你说什么?”海棠还未及答话,清秋已旋身掠到门口,抓住窦恺的双肩急问道,“你说清楚点,谁不见了,啊?” “宫主,宫主,您轻点儿!哎哟……”窦恺只觉肩膀火辣辣作痛,骨头都快被捏碎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配了一首背景音乐——叶凡的《相思》,个人觉得这首歌的歌词特别能渲染此情此景下文中人或是悲伤,或是心酸,或是沉重,或是纠结的心情,有兴趣的话可以打开听一下。 叶凡 - 相思 人说相思苦 离人心上苦缠绵 我说相思难 山高路远难相见 一点愁 感慨万千 红豆应无言 应无言 红烛为谁燃 今夜你不在身边 偷拭腮边泪 红红喜字我无缘 一杯酒 思绪万千 望不回旧时燕 旧时燕 最怕你寂寞 最怕你孤单 今夜梦中应有你 痴情一点 最怕你寂寞 最怕你孤单 今夜梦中应有你 相思一片 佳期如梦(二) 清秋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松手道:“窦大哥,真对不住……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肩膀,窦恺满面通红地道:“宫主,是这样的,刚才,堂主命属下去请白护法出来,准备行拜堂之礼,属下到了他房间门口,敲了半天也没人应门,进去一瞧,这屋里空荡荡的,竟是不见人影了,这可把属下给吓的……” “属下马上去禀报了堂主,堂主带着我们十几个兄弟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只差没把仙宫里的地面都翻过来了,可就是找不着白护法。这不,堂主也急了,只好命属下前来禀报宫主……” 话音未落,清秋已一阵风似的从他眼前消失了。 踏入无欲居的时候,只见南义堂主邱彦正气急败坏地询问着至各处搜寻归来的下属,看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没有任何收获。见清秋到来,邱彦立刻满头大汗地迎上前去,刚想行礼告罪,便被她挥手制止。 “他可曾跟谁说过要去哪里,或者是……留下什么信函、字条之类的?”清秋边问边在屋内四处察看,试图找到些什么线索。 “这……没有啊!”邱彦苦着脸道,“天黑之前,我们来请白护法试喜服时还聊得好好的呢,他压根儿没提过要出去。后来,他说想抓紧时间再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就都离开了,谁知道……谁知道会是这样呢?” 听到这儿,清秋心里禁不住“咯噔”了一下,目光微微一转,忽又发现白天武习惯挂于床头的那把佩剑不见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隐隐浮起。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却见小翠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颤抖地唤了声“宫主”。 看出她似是欲言又止,清秋心中一动,拧眉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神情沮丧地咬了咬唇,小翠鼓起勇气脱口而出道,“今天中午,我去给白护法送饭时,他以死相逼,要我说出你跟他成亲的真实原因,我……我实在没办法,就……” 仿佛晴天一声霹雳,清秋眼前骤暗,险些站立不稳,小翠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甩手推了开去。 “没脑子的蠢丫头,你怎么能告诉他?你会害死他的知不知道?”两眼泛红地咆哮了一句,她不理身后众人一迭声的呼唤,疯了似的冲出无欲居狂奔而去。 “白大哥,你在哪里?求求你出来听我解释啊!你别听小翠胡说,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想嫁给你的!只要我们都不放弃,一定会有办法解掉那该死的毒,我们可以恩恩爱爱,白头到老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在山谷中一路飞奔呼喊,全然不顾树枝荆棘一次又一次地勾破华丽的嫁衣,还在她身上划出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直至来到桃林边,她目光一凝,骤然如中电击地怔住了。 林间的空地上,一片落花似被人为嵌入土中排成环状,花环中央赫然是四行以尖利之物划下的诗句: “无可奈何花逝去,零落成泥莫相寻。留取冰心付檀郎,碧落黄泉笑看君。” 残香稀落的红色花瓣,衬着泥土间灰暗苍白的字迹,这一切仿佛瞬间化作利刃狠狠刺进清秋的心坎。“我明白了……”她颤着唇涩哑地低喃,一个个不连贯的画面倏尔分外清晰地跳动着掠过脑海: 难怪他如此固执地非要她提前穿嫁衣给他看,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和她拜堂,只不过是想了却一个心愿…… 难怪他会送她蕴梦镯,还说什么重续鸳梦的话,原来他早就想好了要逃避这场婚礼来成全她和蔺宇涵…… 难怪看到残花时他会那样伤感,还突然紧紧抱住她,因为他早已知道,来年陪她看花的人不会是他,那一刻,将是他们最后的拥抱…… 刚才她还骂小翠蠢,可真正愚蠢的人是她,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让她发现异常,阻止悲剧,可她竟会迟钝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就这样让他带着一身伤痛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刹那间,她的泪水滂沱而下。忽然,她狠狠挥出一掌,扫向了那满地刺痛她双眼的落红: “你这个傻瓜!你就这么走了,叫我怎么再去爱别人?” 撕心裂肺的悲泣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一声声,一遍遍,却只是那样孤寂地独自盘旋又渐渐散去,不闻任何回音。一片幽冷中,惟见凌乱的红影漫天轻舞,似飞洒的血,似四溅的泪,更似伊人破碎的心…… * * * * * 半夜的痛饮之后,醉叟和蔺宇涵二人都酩酊大醉地倒在了餐桌旁。心无挂碍的醉叟早已酣畅淋漓地打起了呼噜,而蔺宇涵则仍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呓语,断断续续地唤着清秋的名字。 忽然,外面响起了一阵猛如擂鼓的敲门声,随之传来的是一男一女轮流交迭的急喊: “大师兄,你在吗?” “蔺公子,你在不在啊?快开门哪!” “大师兄……” “谁啊?半夜三更的,吵死了!”被吵醒的醉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趴下去捂着耳朵重新进入了梦乡。 蔺宇涵也听到了外面的喊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蔺公子,你到底在不在啊?出大事了,宫主都快急疯了,求你帮帮她吧!”外面的女声又提高了几分,略显嘶哑的嗓音中已带着哭腔。 蔺宇涵怔了怔,陡然想起那是小翠的声音,接着又听出了另一个喊着“大师兄”的男声是来自他的师弟陶晟。 陶晟曾答应过帮他保守秘密,若非情况特殊,绝不会无缘无故带人来这里。浑身一激灵,他猛地跳起来拉开了房门。门开的刹那,头晕目眩的他禁不住一个踉跄,差点跌进小翠的怀里,幸亏陶晟从旁扶了他一把,才让他勉强站稳了身形。 “蔺公子,你……”小翠愕然地看着眼前这形容憔悴,酒气冲天的男人,有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他就是自己心目中那个时而温文尔雅,时而铁骨铮铮的俊逸侠士,但她很快就明了了一切,那颗五味杂陈的心又忍不住隐隐为他牵痛起来。 “我们到底还要不要说?你看他这个样子……”瞥向身旁的陶晟,她迟疑地小声嘟哝着,陶晟抓抓头皮,也是一脸的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蔺宇涵竟已以惊人的速度清醒了过来。“我刚刚听到你们说,‘出事了’,没错吧?”凝眸扫视两人神色惶然的脸,他的目光清澈而犀利,全然恢复了往日面临大事时的冷静和果断,“告诉我秋妹怎么了,马上!” 与陶晟交换了一个眼色,小翠抿抿唇,嗫嚅道:“那……那个,蔺公子,你还能走吗?” “当然可以!”他不假思索地点头。只要清秋需要他,别说喝了几坛酒,就算喝下去的是毒药,他也会在倒下之前赶到她身边。 “好吧……”小翠幽幽叹息,“那么,我们这就赶回仙宫,路上我会把情况告诉你的。” * * * * * 踏进仙宫大门的时候,只见庭院内虽还是张灯结彩,但四下已然一片死寂,冷清得完全没有了婚礼的喜气。 一路上,小翠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告诉了蔺宇涵,他知道仙宫上下的人差不多都被清秋派出去找白天武了,而前来贺喜的武林同道们得知此事后也纷纷自告奋勇分头前去寻人,现在还呆在宫里的除了必不可少的守卫之外,就只有在众人的劝说下留下来等待消息的清秋,以及在此陪伴她的钟万棠夫妇和扁盛才等几人。 随着小翠和陶晟来到翠微阁,蔺宇涵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只见呆坐在主位上的清秋衣衫残破,云鬓散乱,脸色惨白得几乎不似个还有生命的人,扁盛才等人围在她身周,人人皆是一脸忧心忡忡却又爱莫能助之色。 佳期如梦(三) “秋妹……”无暇理会旁人,他快步来到她身边,解下外衣裹住了她微颤的娇躯。轻抚着眼前那布满伤痕的沁凉雪肤,他的心骤然痛得起了一阵痉挛。 缓缓仰起红肿的眼眸,清秋怔望着他茫然不语,似乎完全反应不过来眼下是什么情形。突然,她身子一震,如从梦魇中惊醒般喊出声来:“涵哥哥,是你?” “是。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胸前乍暖,她纤细的身子已虚脱地扑进他怀里,冰冷的双手惶然无助地揪住了他的衣襟:“他什么都知道了,以他那样骄傲的性子,定是宁愿去死也不会接受别人的同情……所以他不见了,他真的会死的!怎么办?怎么办……” 这些天,我过得怎样,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也等于是死了一回,你又知道吗? 蔺宇涵神情微顿,一丝带着酸涩的疼痛霎时穿透心房,在胸臆间迅速扩散开来。强行压下想要咳嗽的不适感,他温柔地将那没有丝毫暖意的柔荑合进掌心,同时努力对她绽开了一抹平静的微笑:“什么都别担心,好吗?一切有我!” 看着他深邃的眼,那自幼陪伴她成长的温暖微笑和坚定语声让清秋在凄冷深渊中载沉载浮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嗯……”小声应着,她信赖地望住他,“那么……” “事情的经过我已知晓,所以在来这里之前略做了一些安排。” 镇定自若地扶她坐下,他详细解释道:“过来的路上,我给仙宫周围的四处无极门分舵发出了信号,请他们由本舵所在地出发各自搜索方圆十里的地界,彼此呼应形成合围之势。因为他们不认识白天武,我只能告诉他们,凡是发现有伤在身的武林人士立即控制起来。” “照我的判断,他身体虚弱,行走不快,现在的置身之地应该不会超出这个布控范围。至于处理的方式……虽然简单的几种烟花信号没办法说明详情,但我给他们的命令是‘限制对方行动,同时保证对方安全’,等我们接到信号赶去,万一是不相干的人遭了池鱼之殃,当面再解释误会也还来得及。” 一口气道出自己的安排,他看看四周满是感激之色的面孔,又回眸柔声道:“你觉得如此处理可还妥当?情况紧急,我一时间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谢谢你,涵哥哥……”他掌心中的手指轻颤着,视线中那水雾朦胧的星眸漾起了感激而羞愧的光芒,“多亏有你。我真的……很没用……” “不……”他摇头,却没来由地想起了钟万棠的一句无心之语,“那该是,关心则乱吧……”咽下喉间蓦然泛起的酸楚,他怜爱地轻抚她的秀发,重新恢复了笑容,“放心吧,他是个好人,上天不会如此残忍,让他就这样一个人孤单离去的。” “但愿如此……” 一声轻叹过后,四下归于沉寂。看着她恍惚中隐有期待的神情,蔺宇涵的心又是轻轻一抖,但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拢了拢披在她肩上的衣裳,把她纤羽般的身子搂得更紧了…… * * * * * 蔺宇涵的决定不可谓不果断,安排也不可谓不周密,按说让白天武“漏网”的可能性极小,然而,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一场不期而至的特大暴雨阻碍了搜寻者们的行程,也因此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此时的白天武仍在风雨泥泞中跋涉着。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他那点本就不敷应用的体力早已消耗得所剩无几,还没怎么长好的伤口也已在无数次的震动颠簸中裂开,鲜血顺着胸膛直淌下来,与满身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湿成了一片。 一阵晚风吹过,身体虚弱至极的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就是这看似并不如何严重的反应,彻底摧毁了他凭着意志勉强撑持的最后一点力量,脚下一软,他终于筋疲力尽地跌坐在地上。 “无所谓了,反正已经走得够远,只要她看不到就好!” 抬眼一扫确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下半身都陷入泥水中的他竟然也不试图爬起,只是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就好像是现在坐着的地方是自家房里的软榻一般。 以他如今距离仙宫之远,想来是没人找得到他了。此时此刻,仙宫上下定然已因他的“逃婚”乱作一团,清秋呢?该是快要急疯了吧?除此之外,无法避免的必然还有无数射向她的异样目光。 可是,再多的流言蜚语终究也会过去的,总强过她傻傻地用一生的幸福来换他数日的快乐,只要能让她得到真正的幸福,哪怕因此永远承受她的怨恨也无所谓了。 举目眺望那已是茫茫不可见,但在他心中却是清晰无比的地方,以往所有的痴迷都在云淡风清的一笑中化作了毫无杂念的祝福。 奇怪的是,最终选择了放手的他似乎并不如预想中那般失落,反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随之浮现眼前的是一抹艳红似火的身影,从虚空中走来的她,依旧娇蛮而挑衅地睨着他,眼底却闪烁着狡黠而深情的笑意。 深深凝眸,他的眼波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红绡,我就要来了,见到我,你还会像从前那样老是跟我抬杠吗?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躲着你了,只要你喜欢,就算天天被你损上几顿也没关系……” 怀着即将前往心中圣地的渴望、安详与满足,他含笑合眸,手中佩剑倏然出鞘,在耀眼的寒光中抵上咽喉,毫不迟疑地划落了下去…… * * * * * 经历了三次希望与失望起落交替的折磨之后,满心焦灼的清秋冒着瓢泼大雨,在蔺宇涵和扁盛才的陪伴下来到了最后一处无极门分舵的地界,这次,眼前的场景带给他们的是全然的意外和惊骇。 一堆乱石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仰面朝天僵卧于地,手边掉落着一把沾满污泥的佩剑。尽管经过暴雨的冲刷,已让人感觉不到多少血腥气息的残留,但他颈间那处横断咽喉的伤口还是触目惊心地昭示了他的惨死。 “五师叔!” 清秋和蔺宇涵面面相觑,这个横尸于此的男子竟是前些日子随着蔺长春之死而下落不明的姚枫! “掌门师兄,你要我们找的是有伤在身的武林人士,可这伤重至死……呃……准确地说,是一剑毙命的,不知道算不算……”掌舵弟子黎冰尴尬地看着蔺宇涵,满脸哭笑不得的神情。 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但姚枫好歹也是无极门的人,清秋和蔺宇涵都不可能对他的死无动于衷,于是,他们一起走向尸身之旁细细检视。 “流云剑法!”看着姚枫颈上的伤痕,清秋蓦然脱口惊呼起来。整个仙宫会用这套剑法的除了她之外,就只有白天武和莫红绡两个人,莫红绡早已不在人世,她自己当然也没有动手,那么,杀死姚枫的就只可能是白天武了。 蔺宇涵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不禁蹙眉沉吟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可能杀得了五师叔吗?” “可能是有!”接话的是随后走来的扁盛才,“不过……”他一脸黯然地道,“他若妄动内力,封在丹田之处的毒质就会迅速扩散,侵入五脏六腑,只怕……” 清秋心头剧震,顿时刷白着脸跳了起来:“快……快去找他,他应该走不远的!” “冷师姐……”黎冰为难地苦笑了一下,“我们也想知道是谁杀了五师叔,所以早就四下找过无数遍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再给我去找,马上就去,快去啊!” 清秋近乎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见受了冲的黎冰神情微僵,蔺宇涵忙安抚地环住清秋的肩膀,转身道:“黎师弟,真对不住,你冷师姐心情不好,别往心里去……就请你带着各位师弟师妹再找找好吗?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拜托了!” 佳期如梦(四)【正文结局】 黎冰对清秋和白天武之事略有所知,多少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再加上于蔺宇涵以代掌门的身份如此言辞谦卑地又是道歉又是恳求,他还能再说什么?于是,他道了声“不敢当”便再次率队冒雨寻人去了。 不多时,一些本在别处搜寻的仙宫属下和别派武林人士闻讯赶来,也都加入了他们这一路人马,只有陶晟留下来处理姚枫的后事。 在交谈中,蔺宇涵方知当日姚枫的失踪是陶晟趁乱所为。他惟恐师父执迷不悟,会负隅顽抗至死,而其他人也可能因其曾是蔺长春最忠实的“走狗”而对其不谅,故而趁姚枫穴道未解时将之带走秘密软禁起来,打算日后再慢慢劝对方其放弃为蔺长春报仇的不智念头。 可惜他的心不够狠,不忍用上锁链镣铐之类的刑具,更不忍用药化去师父的武功,封穴之类的方法又不能持久,结果到底让姚枫逃了出来,最后不知为何死于非命。 看到师弟欲哭无泪的样子,有着过来人经历的蔺宇涵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但如今死者已矣,寻找还有可能活着的人才是当务之急,而他也知陶晟是明理之人,既然了解姚枫那股子走火入魔的愚忠,便断不会因其之死盲目怨恨他人,所以,他简单安慰叮嘱了师弟几句,又留下几名同门在旁照看,随后便赶去和清秋等人会合,继续踏上了寻人之路。 又搜索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近破晓,该死的雨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就连风也越刮越猛了,有些功底薄、身子弱的人渐渐开始支持不住,虽然大家谁也没有口出怨言,但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每走出方寸之地均是艰难万分。 “宫主……”抹了抹几乎淌进嘴里的雨水,扁盛才忧心忡忡地瞟向身周道,“折腾了大半夜,大伙儿都累坏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事。恕属下直言,白护法身上的毒性发作之期早已过了,如今即使找到他也是徒劳,我们……还是回去吧!” “住口!不许胡说,不许你咒他!”暴怒地抬起被雨水浸得通红的眼睛,清秋像个泼妇似的咆哮起来,“他不会死,他不会有事的!你们继续给我找,找不到他,谁都不许走!” 见她如此,扁盛才只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其他原本想开口附和的人也都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秋妹,别这样……”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蔺宇涵轻揽住清秋颤抖的娇躯,俯到她耳边柔声道,“让他们回去吧。我留下来陪你找,你说多久就多久,好不好?” “你……陪我?”清秋茫然地扬起了羽睫,眼前那两道温柔坚定的目光让她充斥着恐惧与混乱的心瞬间安若磐石,“……好!”她终于缓缓点头。 蔺宇涵欣然一笑,回头对众人道:“有劳各位了,盛情容图后报,大家请回吧!” “蔺公子,可是你……”扁盛才颇为担忧地盯着蔺宇涵张口欲言,却被他摇头制止。 带着几分遗憾和伤感,众人郁郁地各自散去,旷野间终于只剩下了蔺宇涵与清秋二人彼此依偎扶持的身影。“我们走!”朝身边人投去宽慰的一瞥,蔺宇涵紧紧握住掌心间那沁着凉意的柔荑,义无返顾地挽着她再度走进了无边的狂风暴雨之中…… * * * * * “宫主!” 当蔺宇涵抱着周身湿透、昏迷不醒的清秋踏入仙宫门口时,早就等得望眼欲穿的各堂属众们顿时惊呼成了一片。 “扁堂主,快来呀,快来看看宫主!”小翠急忙跑到门口喊人,话音未落便听到了一阵痛苦压抑的咳嗽声,回头一瞥,她不由得心悸道,“蔺公子,你……你……” “我没事!”咬牙把清秋稳稳放到床上,蔺宇涵喘了口气,抬头催促道,“快,帮她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否则会着凉的!” 待小翠替清秋换过干衣后,扁盛才匆匆踏入内室给她把脉,略一沉吟,他舒展了眉头道:“宫主只是受刺激太大,加上疲劳过度才会晕倒,没什么大碍,过一会儿就会醒了。” “真的?”蔺宇涵布满焦灼之色的面庞上终于绽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那就……好!” “好”字方才出口,他身子一晃,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蔺公子!”站在他旁边的小翠拼命揽住了他软软倒下的身体,无意中触到他手背的时候,竟是感觉如遭火烙,惊骇之下,她不禁花容失色地尖叫起来,“怎么这么烫?扁堂主,他……他在发烧!” 扁盛才摇头叹了口气,回身命人把已经失去知觉的蔺宇涵送到外间的软榻上另行诊治。 清秋本就无甚大碍,更兼本身功力深厚,休息片时,此刻已然悠悠醒转。听到众人围着蔺宇涵忙碌的喧闹之声,她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随即被映入眼帘的景象狠狠骇住。 “涵哥哥?”她一骨碌爬起来翻身下床,不顾随之袭来的晕眩感,踉跄着扑到了蔺宇涵床前,“扁堂主,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宫主……”伸手扶了清秋一把,扁盛才垂眸微喟道,“他之前轻微中毒的症状还没有完全消除,所服之药对身体的刺激又极大,再加上接连醉酒、吹风、淋雨,不发病才怪!其实,属下早就看出他不对劲了,可他不让我说……” 正如扁盛才所言,早在陪清秋赶去各处分舵的途中,蔺宇涵便已觉头疼欲裂,浑身发冷,可他始终强忍着未吭一声。在其他人都离开后,他又陪着清秋风里雨里的折腾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把因绝望而昏倒的清秋抱了回来,若非靠过人的意志力支撑着,他早就顶不到现在了。 “涵哥哥……”缓缓跪坐于榻前,清秋颤抖地抬手,心如刀割地抚上了蔺宇涵滚烫的额头,“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不舒服,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还这么任性地要你做这做那,陪着我一起受罪……” 这时,昏迷中的蔺宇涵因满身烧灼的痛楚颇不适意地翻动了一下身体,清秋赶紧站起来,想帮他拉好滑下肩头的棉被,却见一个黄绢布包从他敞开的衣襟里掉了出来。她本能地伸手一接,丝绢散处,一支洁白晶莹,柔光湛然的玉钗赫然映入了她的眼帘。 “白玉凤钗!”她愕然瞠目,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他不只记得三年前她看中的这支玉钗的款式,而且早就把它买了下来!可是,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曾对她提起过?瞪住手中那透着他体温的玉钗,她眼前的雾气渐渐扩散,心头却是混乱一片。 “钗……钗……我的钗!”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神志模糊的蔺宇涵突然呓语着把手探向怀中,摸了个空之后,顿时焦躁不安地四处乱抓起来。清秋一惊回神,赶紧把玉钗塞进他的掌心,柔声安慰道:“别急别急!钗在这里,在这里!” “钗……秋妹喜欢的钗……幸好还在……”紧攥住这仿佛比他的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蔺宇涵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吵闹。侧身将玉钗掩入怀中,他眉头微蹙,轻扯苍白的唇瓣逸出了一声挟着凄笑的含糊低语:“不能让她看到……都忘了吧,忘了,才不会痛……” 娇躯一震,清秋的思绪蓦然冻结,下一瞬,与他同样埋藏于灵魂深处的剧痛随着决堤的泪水奔涌而出,化作了心海间一声声柔肠百转的怆然叹问: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恋,舍家弃业生死相随的深情,她何尝有一日或忘?但天意何其残忍,让他们在无数的阴差阳错中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如今,面对着另一份以生命为代价的血泪痴心,她又如何能当作风过无痕,心安理得地与他重拾往昔欢爱? 无语问天,天亦无语,惟有一缕凄冷的清风,带着声声泣诉散入苍穹,又渐渐消逝在无垠的空寂之中。情深一世,却换得生死茫茫,咫尺天涯的无言结局,只叹多情自古空余恨,终是世间痴儿女无法逃脱的劫……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悲剧的就把这当结局吧,想看幸福美满的,继续往下踩,番外伺候OO~ 番外篇 花开几度(一) 花开花落,花落复又花开,斗转星移间,时光匆匆流逝,转眼又是三载春秋过去了。 随着蔺长春荼毒武林之祸的平息,在代掌门蔺宇涵的主持下,无极门真正成为了维护正义与和平的武林泰斗,各大门派真心诚意地遥奉其为盟主,整个中原武林四方升平,往日创痛早在一团和气中渐渐淡去,就连曾因韩中天之死而一度萧条的鹰扬帮也在洪英杰接掌帮主之位后日渐兴旺起来,韩凌仙放心地随常建平住进飘尘仙宫,并在那里正式结成了夫妻。 逍遥子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可以卸下肩头重担安度晚年了,现在,让他略觉遗憾的就只有两件事,其一,是蔺宇涵打定了迟早要退位让贤的主意,始终不愿坐实那个武林领袖之位,只肯以代掌门的身份主持大局,其二,就是他最疼爱的两个徒孙那段几经波折却至今未能修成正果的感情了。 自从三年前那场未成的婚礼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白天武的踪迹,尽管心有不忍,但绝大多数的武林人士,包括飘尘仙宫的属众在内,都不得不接受了他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然而,不管别人怎么说,清秋都坚持,只要一天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就不排除会有奇迹发生的可能。所以,这三年来她一天都没有停止过寻找白天武,只要一听说哪里有相貌与之类似的人出现,就会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那个地方,哪怕到头来面对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也从来不曾有过半点放弃的念头。 眼见早已过了嫁龄的她日复一日地蹉跎着自己的青春,扁盛才、钟万棠等人都忍不住婉言劝她,说她对白天武已经尽了心力,不必再觉得歉疚,也是时候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了。 每当有人提及此事时,她总是轻抚着三年来从未离身的蕴梦镯淡淡一笑道:“我现在唯一的幸福就是等我的丈夫回来,和我完成那场没有完成的婚礼!”平静的语气,流露出的却尽然是不可动摇的坚决,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改变不了她的心意,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至于蔺宇涵,则是三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地每月来探望清秋一次,每次见到她,他从不提与她重续前缘之事,只是如兄长般关怀她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清秋曾劝他不必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但他总是一笑置之。 一年前起,清秋铁了心似的要与他彻底了断,每次他来都避而不见,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仙宫门前便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从表面上看来,他似乎已与清秋断了联系,可除了清秋本人之外,几乎所有的仙宫属众都知道,他的行动只是由地上转入地下,变得更加隐蔽了而已。 这天,蔺宇涵安排好无极门的事务之后,照例带着师弟陶晟去了山下的望乡亭。这一年来,每月的今日,他们都会去那里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大师兄,你说……今天她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一看到我就没好气,只拿眼睛瞪我?” 全然不同于蔺宇涵的稳坐泰山,安之若素,等待中的陶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兜着圈子,不时望向远处的双眸中闪烁着兴奋而又紧张的光芒。经过近三年的历练,他已成了蔺宇涵的得力助手,早不是往日那个说不上几句话就会脸红的“傻小子”,可惟独见到这个“她”,他的老毛病就全都回来了。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蔺宇涵双手环抱靠在亭柱上,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别说她拿眼睛瞪你,就算拿脚踹你,拿棍子砸你……” “没错!”话音未落,陶晟已是深以为然地点头,“就算她拿火烤我,拿刀子捅我,我也不会放弃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你说是不是?” 这次,蔺宇涵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眸,心有所感地扯了扯唇角,一种夹杂着甜蜜、酸涩、温暖与疼痛的感觉在他心底漫溢起来。 “蔺大哥!” 忽然,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绿裙萦身的窈窕少女挥着手翩然奔来,微风中,绾住她一头乌发的绿色丝巾轻盈地舞动着,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小翠!” 蔺宇涵眼睛一亮,立即起身相迎,而陶晟则干脆两眼发直地僵在了原地——她,自然就是那个让他坐立不安,辗转反侧了无数日日夜夜的人,正是这个娇俏尚有几分,温柔半点不见的女孩,曾用一把迷魂针让他出尽洋相,却也从此当真迷住了他的魂,偷走了他的心。 见陶晟傻呆呆地盯着自己瞧,小翠皱起鼻子冷哼一声,照例赏了他一个白眼,然后就像没看到他似的径直走到了蔺宇涵身边。 “辛苦你了!”感激地一笑,蔺宇涵便省略其他客套直击主题,“秋妹最近怎样?”自清秋不肯见他之后,小翠就成了定期向他通风报信的“内线”。 “还不是那样?”抿了抿唇,小翠心情复杂地幽幽轻叹,“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固执得让人心疼!我来这里之前,刚有消息传来,说是最近有人在峪川一带见过一个长得很像白护法的年轻男子出现,她二话不说,立刻就赶过去了。” “多谢相告!”冲小翠微一颔首,蔺宇涵转身拍拍陶晟的肩膀道,“陶师弟,我出去一趟,山上的事就拜托你了。日常事务照旧,如有紧急情况,就请分舵的弟兄捎信给我!” “是,掌门师兄!”陶晟努力藏起满心失落,以处理公事时的口吻肃然应答。与师弟心照不宣地互望一眼后,蔺宇涵便起身告辞,疾步离去。 看着眼前小路上渐行渐远的背影,小翠怅然凝立,有一瞬的恍惚,三年的风雨悲欢终于让她明白,那来去匆匆的身影,牵系和追逐的着永远只会有一个方向。如今的她已懂得不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惟愿他也能早日走出命运的魔咒,寻得那遗失了太多岁月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弦一动,似觉一股无端而来的异感愣头愣脑地闯进了她神游太虚的灵魂深处。星眸微闪,她毫不费力地下了结论——这扰乱她心神的罪魁祸首,自然是背后那个貌似老实到家,惟独对她极不老实,总是逮着机会就贼眼溜溜盯着她瞧的死小子。 说不清是好笑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开心,她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唇角,不过,回身时,她又换上了那副冷淡而又骄傲的表情。 谁叫他当初撂下狠话,不征服她的心,就情愿让她踹烂脑袋的?看看那死小子的脑袋,虽算不上什么精美绝伦,但毕竟也有几分可爱之处,真要踹烂了还蛮可惜的呢。不过,要她小姑奶奶认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就慢慢走着瞧吧,看最后,到底是谁会降服谁…… * * * * * 又是一年一度桃花盛开的时节,走在繁花似锦的小路上,清秋心头的牵痛如水波般漾开,氤氲的视线中,悠悠浮现起了白天武第一次带她去谷中桃林时的灿烂笑容,以及离开前的那天望着枝头残花黯然神伤的憔悴面庞。 “那片桃林,我一直在亲手浇水施肥,它们长得一年比一年茂盛,现在已经漫山遍野都是了呢,你就不想回来看看吗?”出神地低喃着,她的眼角不觉湿润了。抬手拭泪时,腕上的蕴梦镯发出了如同乐音的清脆响声,摇曳着的铃铛神奇而又优雅地绽放成了花朵。 “是梦的声音……”她恍惚地笑了,“只要心中的梦想的种子不死,总有一天,它们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天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相信梦的指引,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一定还和我活在同一片蓝天下,活在某个我所不知道的角落里,只要我不放弃,总有一天,一定能找到你的!” 收拾起破碎的心情,她又深深望了一眼那片灿若云霞的艳丽桃花,随即决然转身而去,没有再迟疑。 不知不觉行了半日的路程,她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便寻了家路边的食肆走了进去。进门时,乍见她的店小二似乎怔了怔,紧接着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 “姑娘这边请!”小二殷勤地把她往一个靠窗的座头前引去,“坐在这儿既清静,又可以看风景,还能时不时地闻到从外面飘进来的花香呢,包您心情舒畅,胃口大开!” 清秋原本只想随意垫垫饥,随后还要继续赶路,根本没有什么欣赏风景的闲心,但小二的热情让她心中一暖,倒不好意思拒绝对方的好意,只得依言坐了下来。 她刚想开口要些点心,小二已抢着道:“姑娘,我们这儿的招牌菜桃花鳜鱼色香俱佳,尝过的客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再配上清新可口的凉拌时蔬、鲜美入味的春笋里脊细面,简直就是人间少有的美味!姑娘,这些东西您可还满意?” “不必这么麻烦了!”清秋立即摇头,“你给我来碗面便是,我急着赶路,可没时间久待!”话出口后,她觉得有些驳对方的面子,于是缓和了口气微笑道,“你说的什么桃花鳜鱼,听起来还真是挺诱人的,等我哪天有空时,定会专程前来一饱口福!” “可是……”小二为难地皱起了眉头,“这些东西都是一位客官帮姑娘点的,菜钱他也付过了,您要是不用,小的可怎么跟人家交代呀?” “你说什么?这些菜是有人帮我点的?”清秋惊讶地瞠大了星眸,“是谁?” “这个……”小二嘿嘿笑道,“人家可不让说!”说罢,他趁着清秋暗自纳闷的当口一溜烟跑去厨房,不消多时便手脚麻利地把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清秋看着满桌的佳肴发怔。忽然,她似觉一股熟悉的气息从窗口飘过,顿时心头一动,了然地转向窗外道:“涵哥哥,别躲了,出来吧!” “秋妹,真有你的!”青影闪动间,蔺宇涵从食肆对面的树后走出,暴露了行藏的他干脆径直跨入店堂,大马金刀地在清秋对面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环抱着双手悠然问道。 “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傻事?”似嗔似怜地叹息了一声,清秋别过眼眸不看他,心底却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起来。 自从白天武失踪后,她就下定决心,无论是生是死,一定要找到他,除非他还活着,而且已经另有所爱,否则的话,她就会为他守一辈子。 她不愿意再耽误蔺宇涵,所以才狠心将他拒之门外,一段日子不见他之后,她以为自己的法子已经奏了效,虽难免失落,却也是真心地祝福他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不肯死心,她实在不知是该为他的痴情而感动,还是该为他的固执而悲哀了。 “还不是被你逼的?”面对她的嗔怪,蔺宇涵淡淡一笑,神色自若地道,“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就只好不让你看见。不过,要走哪条路,进哪家店,给哪个人点菜,这可是我的自由,你不会连这点权力都要剥夺吧?” 当年的他就是隐藏情绪的高手,否则也无法在亲生父亲身边卧底三年,如今,诸多苦难和执掌无极门的的磨练让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稳老到,也更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的心事,清秋又怎可能不知道? “涵哥哥,算我求你了,别再这样了好不好?”无助地仰起星眸,她涩声苦笑道,“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我虽然没有跟白大哥拜成堂,可在我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了!无论他是生是死,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你就不要再……”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自你亲口说出要嫁给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今生今世,你不会再属于我……”一声轻叹中,那双总是如暗夜苍穹般深邃无垠的黑眸中悄然飘过几许凝着哀愁的阴云,但转瞬又消散于无形。 “可是,不管你是谁的妻子,总也还是我师妹吧?”恢复了平静的他波澜不惊地笑着,仿佛所有令人心碎的往事都只是幻梦一场,“我是无极门这一代的长徒,有道是长兄如父,在你找到妹夫之前,做师兄的有责任照顾你,若有朝一日你们夫妻团聚,我自会识趣离开的。” 不给清秋任何反驳的机会,他径自从筷筒里取出双筷子帮她夹菜:“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招摇,就是想暗中跟着你,万一有什么意外好有个照应。可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就这样草草打发了自己的肚子,所以按捺不住多了一下事……” “生辰?”清秋顿时愕然。没错,今天的确是她的生辰,可若非他提醒,她竟是半点都不曾想起。 “每年的生辰,我都在桃林里陪你过,好吗?” 深情款款的话语言犹在耳,却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她的眼睛蓦然湿润了。 已经有多久,在看到桃花时没有想起他了?本是不该忘的,只是每当想起这回事时都会有罪恶感——既是对他,也是对白天武,所以渐渐地就不敢再想了。 一滴、两滴、三滴……晶莹的泪珠缓慢无声地坠落在她面前的汤碗里,在热气蒸腾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看着她泛红的双眼,蔺宇涵的胸口也是无端一堵。“瞧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了?”他定了定神,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言道,“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哽然点头,清秋咬着唇忍下放声痛哭的欲望,擦干泪水抬起头来。放下手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门口,一个恰在此时经过的身影让她心头剧震,身躯陡然僵直。 “那人……天哪!”她攥紧了桌角,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是他,一定是他!” “他?”蔺宇涵不解地一蹙眉,“你是说……” 话音未落,清秋已踢开凳子一跃而起,急切间,拖过桌面的衣袖带翻了一大堆碗碟,霎时间乒乓声响,汤汁四溅,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头也不回地朝门口飞奔过去。 蔺宇涵无暇心疼那些为她精心挑选的菜肴,扔下锭银子作为打破碗碟的赔偿便随后跟了出去。只见清秋正焦急地推搡着门口挡路的人群,有两个想进店的客人甚至被她推得跌倒在地上,一时间骂声四起。 “对不住,对不住,我妹子有急事,借过一下,大家多包涵了!”他赶紧上去替她解围。 暂得脱身的清秋等不及完全穿过人丛便冲着前方扬声高喊起来:“白大哥,是你吗?等等我,我是清秋啊!” “你说什么?” 蔺宇涵心头一震,讶然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个身着布衣,头戴草帽的高个汉子。他还没来得及细思这背影到底与白天武有几分相似,只见对方身形一颤,忽地加快了脚步,手按草帽朝前面一个岔路口匆匆拐去。 与此同时,清秋双足一点,腾身跃出人群,捷如飞鸟般掠过那人头顶,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挥袖一拂间,那人头上的草帽飘然落地,庐山真面目当即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瞬间天地万物化为虚无般的静默后,一声飘渺得不似来自人间的轻呼倏然颤抖地响起: “白大哥,真的……是你……” 番外篇 花开几度(二)【大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最后一章了哈,谢谢各位这段时间以来的支持OO~,顺便公告几件事情: 1.各位只要看到这里,就可以相信这绝对是最后一章了。完结以后,可能还会捉捉小虫,补补小洞,不过内容不会有本质性的改变,大家以后就算再看到有更新也不用过来看了。 2.这边结束以后,就会集中精力修《紫陌惊鸿》(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00055)那篇文,那本来已经是完结文,因为是最早写的,技巧还生疏些,后来发现不少细节上的小漏洞就锁起来修了,专心弄的话最晚过年以前应该可以全部解锁。另外有个问题,就是原来发的章节太短,合并后又会出现空章,而且很多,估计写几篇番外也填不满,为免被误会是坑,在考虑要不要写个小续篇之类的,因为不在原计划之内,思路暂时么有,而且近期还有另外的新文计划,只能以后再说。不过现有的大结局跟后面写不写续集没有必然联系,有兴趣的话可以先去看看。 3.计划春节以后再开一篇新文,具体更新信息可以去素的专栏里看,地址http://www.jjwxc.net/oneauthor.php?authorid=168923,简介页也有链接按钮的。 分花拂柳,远离嘈杂的人群来到一处僻静之所,白天武和清秋先后停下脚步,默然相对。 “你黑了,也瘦了,不过……看起来精神倒是不错!”清秋目不转瞬地打量着他,迷蒙的星眸中隐隐闪烁着期盼的光芒,“你中的毒……都好了?” “嗯!”白天武微一颔首,同时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似是不敢正视她。 “太好了!没想到,这个世上竟然真的会有奇迹!” 刹那的狂喜过后,清秋紧绷了三年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垮。一时间,所有的辛酸苦痛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化作含泪的怨责倾泻而出。 “你这没心没肺的混蛋,居然就这样一走了之,你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来?”崩溃地哭喊着,她抓住白天武的肩膀就是一阵死命摇晃,“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是在成全我吗?你是在剜我的心,割我的肺,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留下的那几句话,我真恨不得去死了的好……” 自那晚在疾风暴雨中疯狂地寻找他之后,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哭得如此昏天黑地,仪态全失。无措地望着眼前泣如梨花带雨的女子,白天武稍稍迟疑,随即无奈地一叹,轻舒双臂怜惜地揽住了她颤抖的娇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痛苦……” “够了,别再说对不起!”把泪水斑驳的面庞埋进他温暖的肩窝,清秋啜泣着轻轻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能想像得到,你一个人带着伤离开,一定吃了很多苦!我不是怪你,只是受不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为我着想,为我牺牲,我真的承受不起……” “清秋……”无言以对的哽咽中,白天武深深合眸,两行清泪也不自禁地悄然滑出眼角。前尘若梦,如今想来,早已是恍如隔世,只是,在经历了如此多的沧海桑田、风云变幻之后,他该如何去做,才能让她明白他此刻的心? 犹豫间,忽听身旁的树丛“唰”的一响,两人同时一惊抬头,只见一抹纤细的背影在他们眼前如飞掠去,瞬间隐入绿荫深处。白天武当即脸色大变,顾不上跟清秋打声招呼便一头扑入林中,惶急地失声而呼:“红绡,别走!你听我解释……” “红绡?”仿佛平地一声惊雷,清秋霎时间呆若木鸡。她该不会听错吧?红绡?是莫红绡吗?天哪,这世间是有奇迹,但她怎么可能幸运到一天之间接连遇上这么多奇迹? 恍恍惚惚地跟进林中,她终于看清了那已被白天武拉转身来的人——对方虽作荆钗布裙的少妇打扮,左颊上还不为何添了块蝶状的疤痕,但看面貌,千真万确便是曾与她朝夕相处了三年之久的莫红绡。 “红绡姐,你……你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清秋兴奋得语无伦次,但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更加迷茫了。 想起白天武去追莫红绡时的反应是焦急而不是惊愕,她疑惑地望向他道:“白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红绡姐还在人世?难道……”心中一动,她若有所悟地眨了眨眼睛,“这几年……你一直和她在一起?” “我……”白天武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看了与自己同样面红耳赤的莫红绡一眼,他定了定神,回首绽开了一抹平静的微笑:“此事说来话长。这样吧,我们家就在前面不远,宫主若不嫌弃,就请去小憩片刻,事情的经过,我们边走边说如何?” “好吧!”清秋惟有点头。从他突然变得疏远的态度和某些耐人寻味的用词上,她只觉一个模糊的念头呼之欲出,不过事到如今,她已不想再费心去猜测,反正,谜底的揭开也就是举手间事,她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倾听和接受而已。 * * * * * 一切都要从白天武“逃婚”的那晚说起。当时,他已从小翠口中得知自己时日无多,为免清秋徒然牺牲一生的幸福,他决定避开所有人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料,就在他欲横剑自刎之时,失踪多日的姚枫竟突然现身阻止了他,声称要亲手杀死他为蔺长春报仇。 姚枫对蔺长春极为忠心,蔺长春死后,他也早已不抱苟且偷生之心,先前任由徒弟趁乱将自己救走只是为了留下性命,等待机会替恩人复仇。清秋毕竟是他本门师侄女,他做不到像蔺长春那样六亲不认,于是只把报复的目标锁定在白天武身上。 办喜事这晚,从被软禁处逃出的姚枫混在贺客中进入仙宫,找到了白天武的居所。可他也没想到即将做新郎的白天武居然会独自一人偷偷溜走,为等待合适的下手机会,他只得一路跟踪对方又到了宫外。 白天武原本已萌死志,对他来说,死于何人之手根本没有分别,所以,眼看着姚枫拔剑相向,他也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毫无还手之意。然而,死生一线之际,出人意料的事情却再度发生,只见一道红巾蒙面的身影横空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杀死姚枫救了他的性命,他讶然发现,这个从天而降的救星竟是所有人都以为其已死的莫红绡。 奇?其实,莫红绡投河那日,刚一落水便被一阵大浪冲到了对岸,所以清秋等人下水后都没有找到她。她求死不成,却也自觉无颜再面对仙宫众人,于是就此黯然离去。 书?她原本下定决心此生永不回宫,可当她听到白天武重伤于蔺长春之手的消息后,终于按捺不住对他的关心,又悄悄潜了回来,因此碰巧在半途上救了他。 得知莫红绡尚在人世,白天武自是欣喜万分,可是,由于一路体力消耗过度,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强烈刺激,他身上的毒伤提前发作了,千刀万剐般的剧痛瞬间蔓延到全身,折磨得他死去活来。 痛不欲生的他恳求莫红绡帮自己结束痛苦,莫红绡虽是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决定先杀了他,然后便随他而去。 就在她狠下心肠,颤抖着举起佩剑的时候,一阵狂风吹开了姚枫的衣衫,一本湿漉漉的书从他怀里滚落出来,书皮上的四个大字立时映入了她的眼帘——冥王毒经! 谁也没有料到,清秋等人苦寻不获的冥王毒经竟会在姚枫的身上。其实,姚枫当初也是无意中发现了蔺长春藏书的地点,他对蔺长春如此忠心,当然不会有任何异念,更不会把风声走漏出去。直到从徒弟囚禁他的地方逃出来的时候,他才找到毒经带在了身边,打算等报仇之后,把仇人的首级和经书一起带去祭奠他的师兄。 如获至宝地捡起毒经,莫红绡不由得欣喜若狂,心中重燃起了希望。这时,一些自愿帮忙寻找白天武的武林同道相继来到附近,莫红绡听到动静,却不知他们是敌是友,于是背起白天武迅速离开了。 带着白天武避入一处隐秘的洞穴之后,莫红绡立刻翻阅毒经,果然如愿以偿地找出了用内功化解毒性的方法。可惜她没有任何基础和经验,只能现学现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白天武解了毒,而她自己也不慎感染毒质,虽没有性命之忧,却因此留下了损毁容貌的疤痕。 白天武感激她不计前嫌,舍身相救,提出要娶她为妻,起先,莫红绡不愿接受他只是为报恩而施舍的感情,死活不肯答应,他锲而不舍,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追随其侧,在经历了数度离合之后,他越来越透彻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两次徘徊于生死边缘的时候,他最终想到的人都是她,看到清秋穿嫁衣的样子,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见到她“死而复生”,他感受到的喜悦远远超过了清秋许诺嫁给自己的时候,而如今,他甚至一时一刻都不能忍受她离开自己的视野。此时他才明白,其实,他对莫红绡的感情早已不是单纯的感激或歉疚,而是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她。 走过一路风雨,莫红绡也日渐感受到了他的真心,于是终于答应了他的求婚,两人在山野僻静之处结草为庐,交拜天地,就此结成了夫妻。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白天武给女儿取名为惜缘,以示珍惜这段失而复得,来之不易的缘分。 * * * * * 听完这段曲折离奇,惊心动魄的故事,清秋心乱如麻地沉默着,许久无语。 细思往事,她既心疼白天武当初不惜牺牲生命来成全她的一番苦心,又庆幸着多亏莫红绡的痴心不改,才能让他及时得救,并且找到了感情上的归宿,可想到自己这三年来日日难安,夜夜辗转的煎熬,她终是忍不住幽怨地叹了口气: “你们能有这段奇缘,也真是上天垂怜。可是……你们伤愈后,就算不想回宫,至少也该捎个信给我,好让我安心啊,你们可知道,这三年来,我是怎么过的……”说到这里,她语声一哽,情不自禁地红了眼圈。 白天武和莫红绡顿时相顾赧然。 “宫主恕罪,是我的错!”白天武歉疚地望着她,“我原以为,有蔺公子陪在你身边,慢慢地你就会忘了……” “不,都是我不好!”莫红绡摇头打断他的话,落寞地垂下了眼眸,“我知道你们原本是要成亲的,天武伤愈之后,我就该送他回去,不该这么自私地留下他,更不该贪图安逸,非要他跟以往江湖上的朋友断了联系,陪我归隐山林……” “红绡,别胡说!”白天武微恼地皱起了眉头,“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又没有人逼我……” 看着他们互相维护的急切之态,清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莫红绡一定是担心白天武见到自己后又会旧情复燃,所以不愿出头露面,而白天武体谅她的心情,也就只有对他们的情况秘而不宣了。 想到这里,她若有所思地瞥向白天武,微喟道:“白大哥,真没想到,你终有一日在乎红绡姐的感受超过了在乎我,为了让她安心,宁愿让我白白难过了这么久……” 摸不清她说出这些话的意图,眼前的两人不由得都着了慌,想要赔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看着他们尴尬惶恐的样子,清秋樱唇一展,已是嫣然笑了开来:“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其实,我早就盼着你们能在一起,只恨自己无策撮合良缘,你们能有今天,我真的为你们高兴,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了呢!” 说着,她蓦地想起一事,于是抚向腕上的蕴梦镯感慨道:“这几年,多亏它给我支撑,给我勇气,才让我始终没有放弃,最终盼来了我们的重逢之日。只不过,事到如今,我再戴着它似乎是不太合适了。” 眼波一转,她望住白天武巧笑凝眸:“白大哥,你不介意我把它转赠给红绡姐吧?伯父伯母的遗物,理应留给他们的儿媳才是!” 白天武面上一红,旋即深深点头。清秋褪下镯子,转身执起莫红绡的手帮她戴上,清脆悦耳的铃声中,二女相视会心而笑,以往所有的心结都随着绽放的花朵烟消云散。 “爹!娘!” 这时,一声稚气的呼唤自他们背后传来。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中年村妇牵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笑吟吟地走来,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道:“白公子,白夫人,你们可回来啦!小缘儿一个劲儿吵着要找你们,我都快拿她没辙喽!” 话音未落,小女孩便挣脱了她的手自行奔来,一头扑进莫红绡的怀里撒起娇来。 “谢谢童大婶,麻烦您了!”莫红绡向村妇道了声谢,随即俯身温柔地抚摩女儿的头,眼里满是慈爱,全然没有了当年的“刁蛮凶悍”之气。 白天武笑着走去道:“缘儿乖,别只顾缠着娘,快叫人!” 莫红绡也拉了拉女儿,指指清秋道:“快叫姑姑!” 小姑娘没有应声,只是眨巴着小小黑珍珠般的眼睛,盯着母亲腕上的镯子发怔,弄得白天武夫妇二人甚是尴尬。 清秋笑了笑,正想说没关系,却见小姑娘抬手指着蕴梦镯,像发现了什么旷世奇观似的嚷嚷起来:“爹,娘,你们看,彩虹!” “嗯?”三个大人均感愕然。现在又不是雨后初晴,哪来的什么彩虹?就算有彩虹,也跟镯子扯不上关系啊。 白天武看着女儿用小手挡住耀眼的阳光,眯起眼睛看镯子的样子,心中忽有所悟,于是拉起妻子戴着镯子的那只手迎向阳光,霎时间,奇观真的出现了,只见那两朵银花周围,赫然现出一圈七彩闪烁的光环,果然是绚如彩虹,美不胜收。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一旁的清秋不禁赞叹不已。这个镯子她戴了三年,竟然从来都没发现过还有这宗妙处。 事实上,岂止是她,就连白天武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当年他的爹娘为何没有告诉他?是因为这完全是个意外的效果,连它的铸造者自己都没想到?还是因为他们没来得及告诉他便匆匆辞世?又或者……是他们有心想让他自己去发掘这个秘密? 这一切均已无从考究,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满目和煦的春光下,只闻铃声叮咚,随风轻送,又见银花摇舞,流光溢彩,看着紧紧相拥,眉宇间写满幸福之意的白家三口,清秋发自内心地笑了。 原来,只有不仅相信梦想,而且愿意迎向阳光的人,才能让梦想的种子开出世上最美丽的花朵…… * * * * * 带着几分惊愕,几分怅然目送清秋与白天武并肩而去,蔺宇涵魂不附体地凝立许久方才悠悠回神。徒劳地向那伊人远去,芳踪消逝之处再次看了一眼,他疲惫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黯然离开。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垂柳环岸,飞鸟穿梭的湖泊边,他心中一动,脑海间下意识地掠过了几句颇为应景的小词:“问讯湖边□,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 恍惚中,他无言地苦笑。花开花落,转眼又是三载光阴,词中的情景与他的处境何其相似,可他却没有词人的那份潇洒,始终无法做到“此心到处悠然”。 一个个孤枕难眠之夜,他握着那玉钗幻想她戴上它的样子,总有一瞬会甜蜜而笑,清醒后,望着那依旧盘踞剑上的“斩情”二字,却又因明白那终究是奢望而痛到心冷。但,就算是幻想,至少还能想,尽管是奢望,至少还有望,而如今…… 缓缓探手摸向怀中,摊开掌心时,那洁白晶莹的玉钗赫然呈现眼前。六年了,在孤独与沉寂中蹉跎了六年的它始终未能到达应该拥有它的人手里,今生今世,它还有这个机会吗? “该死心了,我还在期待什么呢?”黯然合上眼眸,他攥着玉钗的手微微发抖。 他曾对清秋许诺过,他们夫妻团聚之日,便是他离去之时。他这话确是出自真心,可又免不了下意识地盼着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能久一些,再久一些,哪怕只是以师兄的身份,孰料,离别的时刻竟会来得这么快…… 呵,作如是想,会不会太阴暗,太卑劣了一点?难道他该希望她永远找不到白天武,还是希望白天武真的死了,永远不可能回到她身边?不,不行,不可以,不应该的,有那么一个爱她到不惜为她付出生命的丈夫陪伴着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真的很想把这支无缘陪伴佳人的玉钗永远留在身边——就像把她永远留在自己的心里一样,可是……他害怕日日面对这承载着太多往昔记忆的情物,自己迟早会失去理智,失去控制,违背对她许下的诺言。 既然要放手,那就放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吧,何必再无谓地留下些什么。 咬了咬牙,他狠起心肠扬手一掷,玉钗化作一道白色的弧线激射而出,须臾间坠落湖心沉没无踪。玉钗消失于水面的刹那,他仿佛也跟着沉入了地狱,从这一刻起,作为一个有灵魂,有感情的人,他已是死了吧,此后留于人世的,不过是一具为责任而存在的躯壳而已。 “不要!” 忽然,背后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惶急的惊呼,与此同时,一抹纤细的身影飞扑入水,转瞬间隐没在玉钗消失的地方,湖面上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几滴。在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之前,那人已凫出水面,湿淋淋地跳上岸来——当然,手里还抓着那支命运多舛的白玉钗。 “……秋妹?”瞠目瞪着眼前的人,他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丢掉它?”心疼地捧着那玉钗,清秋气急败坏地冲他吼,“都藏了它六年了,你……你竟然舍得?” 心乱如麻的蔺宇涵一时间没想到她看见玉钗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又怎么会知道他已经藏了它六年,努力收摄了一下心神,他掩饰地强笑道:“就因为放得太久,都……忘了,今天偶尔发现了它,觉得反正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就……” “涵哥哥,别骗我了!”柳眉微颦,清秋凝眸瞧他,泛红的眼中雾气慢慢变浓,“三年前,你冒雨把我抱回仙宫,自己却随后昏倒的那晚,我……什么都知道了!” 蔺宇涵身子一僵,随即狼狈转身避开了她异彩闪烁的目光,涩然道:“现在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忘了它吧……” 说话间,只觉香风忽起,似有一片柔云自后飘来暖暖地拢住了他,他呼吸一窒,头脑无端地晕眩了一瞬。“别这样……”他用最后一点理智克制住自己,虚弱地抗议着,“放开我,我们……不可以这样……” 他试图扳开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触到她那柔滑玉腕的时候,却蓦然发现她戴了整整三年的镯子不见了。 不及理清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异念,只听清秋在他耳边幽幽地道:“涵哥哥,我知道,这些年,因为我欠的情,连累你跟着受了太多的苦。事到如今,就算我已恢复了自由之身,也没有权力要求你再回头……” “你说什么?”蔺宇涵心头一跳,回身一把拢住清秋的双肩,语无伦次地喘息道,“自由之身?这……这是什么意思?” 五味杂陈的感叹中,清秋娓娓道出了事情的缘由,直把蔺宇涵听得目瞪口呆。 “现在,白大哥已经找到了真正值得他爱的人,却不知道……”垂下羽睫,清秋带着三分惶恐,七分期盼小声嗫嚅道,“还有没有人愿意要我这个……被扫下堂的弃妇……” 话音未落,她只觉手上一轻,掌心中的白玉钗倏然滑脱,旋即优雅而华丽地斜置进了她那头兀自水珠淋漓的秀发间。 “只要你愿意,它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我的心……也是一样!” “涵哥哥……”心弦震颤着,她欣喜若狂地抬起头来——眼前,他含笑的目光灿若朝阳,和如春风,绵绵密密地将她包裹其中,再不放开。 他的眼里,已不再有悲哀和落寞,因为他知道,他终于挣脱了命运的枷锁,那个不祥的魔咒虽还铭刻在剑身上,但已在他的生命里彻底烟消云散,而她的眼里,也已不再有困窘和无奈,因为她确定,世上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她回应那份生死不渝的深情,从此,她的梦想之花将永远只为他而绽放。 缱绻的心,随着炽热的目光交融,将相看永不厌的渴望与执着凝铸成了有情人彼此眼角的一滴泪珠,唇边的一缕笑意。盈盈烟柳间,两抹逐渐交叠的倒影悄然氤氲在梦幻般的流银波光深处,于无声之中,把这一刻的缠绵定格成了蔓延天地的永恒……(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