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腹黑师兄死远点 作品简介: 凡间大龄文艺女妖滟滪与伪萝莉巫山神女一道厮混多年,一日却惨遭神女毒脚,一脚被踹下了巫山去凡间历经情劫。岂料滟滪生性迟钝畏缩,不出一年又狼狈逃回巫山。几百年后,追债的终于上门了…… 目前出现的人物盘点 东耳整理了一下现在出现的人物,让大家清楚一点哦 女: 严凉玉/滟滪(滟滪堆玉心孕育的妖灵,现已经转世) 严暖玉(凉玉双胞妹妹,穿越女) 巫山神女(滟滪闺蜜) 梦虚(雪莲花妖族长,凉玉闺蜜) 绝璧仙子(玉鉴峰长老,凉玉娘亲) 绾仙子(道先峰峰主,娘亲情敌) 许娇儿(花境峰首座弟子之女,倾慕郁孤然) 男: 燕面仙君(仙门掌门) 严陵江(玉鉴峰峰主,凉玉爹) 奚负羁(号绝尘,大师兄,在外游历) 文渊(二师兄,凡间宰相公子) 征舒(四师兄,从爹爹,恋慕暖玉) 齐缨(三师兄,从娘亲) 郁孤然(小师兄,目前觊觎小凉玉,额玩笑) 阿保(玉鉴峰百草园总管) . 一词一段情(一) 薄幸·紫竹林BY沧浪东耳 长倚山亭,迷离眼、不启芳心。却认得、琴心先许,紫竹青衫销凝。记竹林、箫声泠泠,淡语轻吟心初定。一曲凤求凰,半生执念,谁解一世冷清? 自归程、酬恹恹,懒回秋颦、鬓发星星。恨六道阻隔,系与泪玉,紫竹林外空坟茔。问时何醒?哀促点瑶琴,长空孤鸿话飘零。惊魂梦影,吹落一身愁情。 . 一词一段情(二) 醉花阴·转世BY沧浪东耳 仙山玉鉴闲清昼,把盏黄昏后。凉玉消重香,暖玉紫烟,不觉春光透。 散花亭外理红袖,双姝笑凝眸。画楼梧桐影,小陌轻寒,雁归留栖又。 . 一词一段情(三) 鹊桥仙·剑魂BY沧浪东耳 仗剑把酒,凭阑望月,霄汉遥祭晨星。阮郎一去不复返,便胜是、永隔青冥。 琼楼玉宇,凡尘灵山,卮酒倾倒谁领?天界迢迢鱼雁渺,不复长情、负长情。 . 一词一段情(四) 菩萨蛮·仙侣BY沧浪东耳 攀枝红药鬓边斜,凝脂雪肤琉璃滑。不是爱红衣,只是情长意。 白首共韶华,儿女双双家。揽镜执眉笔,鸳鸯最相宜。 . 一词一段情(五) 醉公子·初见BY沧浪东耳 青衣绿竹箫,月澜冷清颜。漠漠疏云淡,森森松柏寒。 春发时未远,豆蔻无人赏。芳蕊深深藏,嫩枝浅浅长。 . 一词一段情(六) 惜红衣·香附遗梦BY沧浪东耳 要唤春阴,离离满树,芳心凄苦。泪洒簟枕,奈何留不住。野畔生香,谁寄手?村头少年。无处,香附迷烟,疏影鸦暮。 青浪生碧,红衣狼藉,好嘱泪红珠。吟魂泣传幽府,渺鲤书。可怜他乡明月,不共卿卿同晤,恨东风阵阵,但惹怨啼鹃妒。 . 一词一段情(七) 宛溪柳魇魔BY沧浪东耳 州巣巷陌,拂柳穿花树。从来调笑眉目,知为谁留住?爱杀青丝楚楚,便情丝满布。缱绻难除,痴缠不断,为谁颠倒为谁负? 那堪和梦无?最怕清寒露。无奈掌心女冠,空许对红烛。一界已见分付,繁华归行暮。此生为孤,轻狂尽褪,送罢相思倾樽俎。 . 一词一段情(八) 木兰花令文曲星BY沧浪东耳 仙山碧,眉鬓青,眉目风流看不尽。无管束,少留心,不是无情胜无情。 前世羁,今生行,繁华迷梦一醉醒。缘应浅,意难平,何堪更作云上宾? 正文 序 前世 我决心离开巫峡的时候,阿巫一手捏着小手绢儿一手攥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地表达了极度的担忧与不舍。七千多年的老姐妹了,她舍不得我是正常的,要是她没穿那件巫山白雾织成的素罗衣就更完美了——毕竟我只是到凡间学点琴艺,而不是去六道轮回投胎转世。 三峡荆门山里那只被我六百年前捡回来的小夜雀闻讯而来,黏在我身上死活不让我走:“滟滪,凡间是很复杂的,凡人是很狡诈的,你只是块笨石头,要是被凡人骗去当媳妇怎么办?我还没有长大,你还来不及嫁给我啊。” 我一边把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孩从身上剥下来,一边管家婆似的对阿巫谆谆教导:文曲星是个滥情的混球,不要再在那厮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了;西王母是个过度爱好奢侈品的时尚达人,不要带着我搜罗的东海夜明珠去赴她的宴会,指不定就给她搜刮去了;九天玄女是个精力过剩的派对动物,去蹭吃蹭喝蹭蟠桃玉露还成,别整天和她厮混在一起,作息要正常巴拉巴拉……最后阿巫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拎上小夜雀,顺手一推,就把我扔下了巫山。我大惊失色地抱住宝贝瑶琴,唉,要被凡人知道气质高贵面容妖艳的巫山神女实际上是个爱装嫩的暴力女郎,那得有多少人幻想破灭啊。 “滟滪,记得扮男装,别被凡人拐去当媳妇了。我会去找你的,早点回来——”小夜雀不甘心地大喊,尖细稚嫩的娃娃音远远地从巫山顶上传来,就这样,我下山了。 三峡中的凡人很熟悉我的原身——滟滪堆。作为其中唯一一块含着玉心有灵息的石头,我有幸吸收了五千年日月精华,成精了。凡人们说,滟滪堆夏水涨数十丈,其状如马,舟人不敢近,故曰‘滟滪’。又曰‘犹豫’言舟子取途不决水脉,故犹豫也。阿巫挺嫌弃我的,因为我的本性也和这个名字一样迟钝畏缩,幸而我是一只很有文艺气息的妖,于是一拍即合,共同为阿巫倒追文曲星的事业而奋斗。 作为妖界的单身大龄文艺女青年,资质驽钝的我上万年也没有成仙,阿巫说这是木石之精大多智商较低所致。不过这是玩笑话,我和她心知肚明,木石之精少情寡欲,情窍难开,情劫难渡,所以才难成仙。 阿巫说:去凡间谈个恋爱吧,谈个恋爱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于是就有了我被扔进凡间的一幕。 一点都不自恋的说,妖夺天地造化而生吸取日月精华,修为越深资质越好长得就越发妖孽。我虽然没有注意过自己长啥样,估计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哪怕拐不到一个凡人谈恋爱,在我拐个师傅的时候也拖不了我的后腿。而且凡人当中不少外貌协会的,比如钟子期他爹,给我搭顺风船的老船夫。 “小娃娃,上山里干啥啊?才多大,怎么家里人都不担心?”钟爹撑着篙,尤其和蔼可亲和颜悦色。我欣慰无比,和阿巫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这装嫩的本事果然也是炉火纯青。 “我十五。”我厚着脸皮面不改色,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进山找会弹琴的高人。” 于是,钟爹二话不说,把我载钟家庄去见他儿子音乐神童钟子期。 喝多少碗孟婆汤我都没有办法忘记钟子期的样子,忘记我当时万年古井无波的心中为他泛起的一丝涟漪。虽然阿巫后来告诉我,那是妖看见快成仙的人的本能,虽然后来发现,钟子期的死党文曲星把我的孟婆汤全换成了琼浆玉露,但是木石之精天生的本能告诉我,情劫到了。一万多年来,不要说情劫,我连情劫的炮灰也没沾过。所以当情劫任务NPC钟子期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好像看见了天界南天门向我含羞带怯地摇着小手帕,生活阳光灿烂。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情劫是什么,不知道南天门是摇着小手绢儿让我过去还是和我永别,也不知道到底我和钟子期谁是谁的NPC,等到发现情劫成为两个人的事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而那时,我只是一只不太聪明,一心想要历劫成仙的妖罢了。 那时候,钟子期从画一样的紫竹林里出来。青衣绿竹箫,月澜冷清颜,清隽出尘,容色淡漠。我贸然闯进这幅画:背负瑶琴的少年一袭平民的白衣,径直过去,望着钟子期的眼睛,钟子期,我要向你学琴。 “你是谁?” “殷瑜。”我自信满满,毫不迟疑。 “说谎。”钟子期惜字如金,声音尤为清冷,我就那么目瞪口呆地目送他扔下我一个,进了紫竹林,“要学琴,就跟来吧。”我知道他大约是看到了我身后的钟爹才卖我一个面子,但我还是很没骨气地跟了上去。 “弹。”钟子期伸手去攀折紫竹枝,他的手骨节分明,却很好看。 其实我的琴艺不很差,但只有《凤求凰》每每让我把情意绵绵弹得淡出个鸟来。所以第一声铮响没落下,钟子期就动作一滞,毫不客气地照我的小手抽了下来。我偷眼觑他,脸色意料之中地难看。 “为什么学琴?” 钟子期的声音居高临下的,我没由来地微微一呆,迅速从红着眼睛冲着手心痛地吹气的状态变得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孤单?我在三峡的流水中仰望不见天日的一线天空,足足五千年才遇见阿巫,足足又五千年才发现琴音可以替我说出一万多年的孤单。在流水的冲刷中,我一直一直地仰望,仰望自由的雀灵从我头上飞过,从不看我一眼,等待不再孤单的日子,却从未来临。 这些事,我一点都不想告诉别人。 “我喜欢。” 我知道钟子期一定轻易看破我的谎言,我真的不太擅长说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不由按住左边的衣襟,抬头茫然而惊慌地迎向他的目光,胸膛中轰然作响,分明的心跳一万多年来头一次在我身上出现。钟子期的表情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我茫然的视野中,钟子期清冷的眸中满是可怜的眼神。他异常好听的叹息声慢慢走远:“何必要勉强……” “钟子期!”我乍然惊醒,一路跌跌撞撞,追赶渐行渐远的钟子期。紫竹林沙沙作响,我踉踉跄跄地踩着落满了碎碎衰黄竹叶的小径,一把拉住他的衣袂,仰首乞求似地望着他,“教我,就这一首,就一首。” 一边不急着摆脱,一边死皮赖脸,我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打动了钟子期,也许他根本懒得理我也不一定。 在钟家庄的日子我如鱼得水,当然不是因为凡人都是外貌协会,只不过我和附近的山神河伯都比较熟,他们也很乐意卖我这个人情提高一下钟家庄的劳动生产效率。 一切顺利,除了我和钟子期。我们唯一的进展是,他听我的《凤求凰》时,对手中的紫竹枝的竹叶下手愈发快准狠,指节发白,好像越来越讨厌我了。在他身边我的心脏也不再乱跳了。这种进展不知是好是坏,总之我的预感不太妙。 痛定思痛,我觉得是因为钟子期从不看我一眼。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背着瑶琴死乞白赖地跟在他身旁,寸步不离,不时闯进他的视野,搭讪,傻兮兮地微笑,甚至半夜暗地蹲在他的床前等待他醒来的第一眼落到我身上。我在南天门和仙路坦荡的甜蜜梦想中痛并快乐着,每次合眼就想起荆门山那只天天向我求婚的小夜雀,觉得自己和他没什么分别。 直到一天,我不自觉地凑到钟子期脸旁边发呆,他忽然睁眼。当时他眼底有一层氤氲美好的迷雾,让我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大胆地伸手去触碰那层雾气。伸到一半,忽然恐慌起来,怀着深深的不安与恐惧,我呆呆地看着钟子期,动作凝结在空气中。 又听见他的叹息。他闭目收敛那层迷雾时,我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捕捉那迷雾,被他牢牢抓住了手。再睁眼时,他目光冷峻。我感到自己仿若失却了什么,又似乎不得不说点什么,玉心砰砰跳动。 “钟子期,我……我的琴音到底哪里不好?”我结结巴巴,心虚地看着他的眼睛。 钟子期的手劲极大,我清楚地看见他手上青筋隐约,骨节苍白。他又生气了。 “你的琴音,有心无情。”钟子期的声音喑哑,显得疲惫而克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重重甩开了我的手,看也不看我一眼,披上外衣径自走了出去。 那是我头一次没跟着他。 他遇见了伯牙。 我躲在紫竹林里,远处江上孤舟,钟子期和伯牙详谈甚欢。他微笑,墨玉般的眼中充满了欢畅的笑意。伯牙抚琴,他高声谈论,清朗好听的声音从江心漾开来:“铮铮然有流水声……”那情景太美好,我都不敢靠近。本来就是这样的,钟子期伯牙那样的人,本就该相遇的,我得不到的那些微笑,本就是属于伯牙的。我,一只卑怯的妖,贪图他的注视,贪图代替伯牙的位置,本就是错的。 脸上微凉,我一低头眼泪就顺势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变成泪滴形的玉珠。钟子期,如果我对你奏的是流水,是我那五千多年等在三峡里仰望的天空,哪怕没有我的情在其中,你会不会喜欢其中的图景?我蹲下去一粒粒捡拾泪玉,装在衣袖里,满满一小袋,。但是眼泪还是一直掉一直掉。钟子期,你好像真是我的劫,可我渡不过去了。让我再试一次好不好?一次,我就回巫山去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缠着你了。 “滟滪,你这傻瓜!”平白一声怒斥,我顺着面前的脚向上看,一个漂亮的得不像话的弱冠少年几乎就是同时拽住我的手把我揽入怀中,很用力。猝不及防间,抓着的衣袖口子开了,我怎么抓都堵不住那泪玉一直往下掉。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胸口闷闷的疼:“夜雀,你怎么来了?” “夜雀,我下凡都把自己变小,你干嘛把自己变大?我比你矮了怎么办?” “夜雀,我的泪玉掉下去了。讨厌,那些万年玉髓是我的修为啊……” “夜雀,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夜雀把我抱得更紧了,他的声音咬牙切齿:“果然,再来迟一步,你就要被凡人拐去当媳妇了。”我目光涣散地四处游离,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找到的是钟子期看似无意的目光,触了电一般,我猛地推开了夜雀,发疯似的跪在地上四处摸索泪玉,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吗?留着纪念吗?让阿巫笑我的懦弱吗?可是我只是不断地找,不断地找,我自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夜雀悲伤的目光在我背上逡巡,但我一直不敢看他,直到我心满意足地找到泪玉,依然背对着他,起身离开。眼泪,回头又要掉下来。 “滟滪,我还是来迟了对不对?” “就算我修炼到成妖,你也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对不对?” 夜雀死死拉着我的手,好像抓着弱水三千中的浮舟,可我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落荒而逃。我一直知道阿巫放夜雀下山一定是他成为成妖了,我也知道幼妖修炼成成妖有多难熬,是我一直顾自演着自欺欺人的戏码,直到夜雀一语道破。就像钟子期无法回应我一样,我也只能那样用力甩开夜雀的手。我和夜雀,其实一样。 “可是我还是爱你,怎么办……”夜雀的声音清越,和钟子期一样好听。最后的话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渐弱,消融。只有紫竹林,孤零零地沙沙响着。 “阿瑜,我的琴艺已经教不了你了。” 钟子期的目光约过我望向无垠的远方,我看不出他眼底的晦暗,他身边,伯牙似笑非笑。《凤求凰》成了,殷瑜也该走了。毕竟,人妖殊途。 “钟子期,这给你,拜师之礼。”我把泪玉化作的玉佩塞到他的手上,抱着瑶琴迟疑不定,“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没有。”钟子期侧首,敛起眼睫。他始终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按住左边的衣襟,欢快地笑:“我有话说,这玉极珍贵,你一定要生死不离哦。”看到那玉佩滑入他的衣袖,我便微笑着转身上了钟爹的船。钟爹揉揉我的头发,撑开篙子。 我的目光追逐着钟子期的身影,手上用力,响亮而尖锐的铮响声作,弦断。钟子期的身形好像滞了滞,许是我眼花了吧。我目送着他的身影迅速没入紫竹林,才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钟子期,不管你乐不乐意,这琴的声音只属于你了。 “阿瑜?”老船夫从船头看到船尾,小舟孤单地飘在江面上,只他一人。叫做殷瑜的白衣少年从江边而来自江上而去,消失无踪。世上只多了个动过凡心的女子,玉灵滟滪。 “殷瑜。”在巫山听见这名字时我只当自己做了梦,张皇回首却见了文曲星。 “钟子期死了,道死身消,被打进六道轮回投胎转世去了。” 我的瞳孔倏然缩小,变了嗓音:“你说什么?” “你居然不知道么?钟子期可是我几千年的好友,这一世本要得道升仙,定了天界掌乐司主人的,功亏一篑了。”文曲星冷笑,“现尸身刚随你那情泪玉佩下葬。” 我几乎手足瘫软:“你是伯牙?!” “你这样的女人,如何把握住他的爱情?”文曲星恨恨地,“偏偷去了他的心。” 我抱着瑶琴,疯了似的往钟家庄去,几近驾不住云,狠狠跌落云端,紫竹林畔一座新坟,上书,钟子期之墓。 一年之期,何至于恍若隔世?钟子期,钟子期……我慢慢起身,轻笑起来。巫山白雾的罗裙飞扬,三峡流水裁作的衣带飘飞,卷起颗颗泪玉。 怎么办,钟子期,现在我一见到你就想哭呢。是不是我今生今世的泪欠给你了?我太笨,是我不好,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我的情窍等了你足足万年,现在闭不上了怎么办?我一直都在对你说谎,你是没有耐心了对吧。你说教我琴艺,是想教会我情意对不对?可是等不到我明白,等不到我坦白,你就干脆全都忘掉了。喝那碗孟婆汤的时候你有没有为我迟疑一下?我今生的劫数是钟子期,钟子期死了,我的劫数呢?过不了也消不掉了。 你说我有心无情,可你不也是无情吗?忘不掉的那个人会痛的,比我从幼妖修炼为成妖时换形易脉伐毛洗髓重塑真身还痛,我忘不掉了怎么办?你想这么罚我对吗?我后悔了,钟子期,你还带着我这一世的情泪,你如何可以一走了之?你从那轮回里出来,我把我骗你的,一字不落地,全告诉你。 我为什么学琴?我在等一个能听懂我的人,就不再孤单了。现在我等到了,他叫钟子期。 我叫什么?不叫殷瑜,我叫滟滪,阿巫说我的名字很好听,你说呢? 还有,我是谁? 钟子期坟前,我终于哀哀地恸哭失声。轻轻地,轻轻地对早不在这里的钟子期的亡灵说。 我是妖。 . 第一章 懒梳妆 “滟滪,你看我的云裳和彩霓哪一件比较好看?”阿巫在我面前摇曳着几件衣裳搔首弄姿,顾盼生辉。我则岿然不动,细细用云绢儿擦拭着瑶琴,目不斜视。 “滟滪,看一眼嘛……我过一会儿就要去西王母那里参加宴会了,穿哪一件比较好啊?”阿巫扭着小蛮腰,不甘寂寞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你给个反应呗,穿挫了会被九天玄女笑诶。来嘛来嘛……” “滟滪,回魂啊……” “不就是因为明天是你男人的忌日吗?今天又不是……我说世上又不只有钟子期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惦记的?三界的美男多了去了,钟子期连根界草都算不上,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巴拉巴拉……”阿巫撅起鲜艳的小嘴,大发娇嗔,双目盈盈,无辜得像只了虐待的小白兔。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已经锃光瓦亮的瑶琴,正襟危坐,仙气凛然。正所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连神女都和个妖精似的。我的满腔悲愤在阿巫那张鲜嫩如刚出水的蟠桃似的妖冶小脸面前生生哽咽住了,三万多岁的老女人了啊她!反观我这一身惨白惨白的巫山白雾制成的罗裙,这仙气飘渺的,谁才是妖精?什么跟什么嘛。 “滟滪……”阿巫拽着我的云袖,眼波潋滟的。 看见她这小模样,我就一阵心软,仿佛她还是豆蔻梢头二月初,仿佛六千多年前我们初遇时,她伏在江心哭泣一样,总是令我不由自主地丢盔卸甲,大举白旗。我无奈地把袖子里那块流光抽了出来:“不要给织女小妹看到,我用三峡流光织的,她见了准来烦我。” “滟滪,我爱死你了!”阿巫芳心大悦,赏赐香吻一枚,顿时没有了影踪。我再次怅然地扶额叹息世风日下,一阵气闷。看着巫山这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洞府,委实觉得索然无味,遂卷了瑶琴上天山去了。 我知道阿巫嫌弃我死心眼,我的确挺死心眼的。虽说是滟滪堆玉心精髓化作的精灵,我也终究是块石头,如此而已。 所以才死心眼地这么多年留着这张已经没有琴弦的瑶琴,所以才偷走钟子期的尸身用寒玉装了放在天山雪顶,深受那群雪莲花妖的嫌弃,所以才年年每逢他的忌日就到天山祭奠,所以才几百年来穿着不变的白衣。 有什么用呢?即使我还坚持着当时的种种,我也已经不是当年背着瑶琴的那个白衣少年殷瑜了。可是心里想着,身上却是鬼使神差。 干脆下凡去找他的转世好了。阿巫无数次对我说。 可是听司命星君说,坏心的文曲星写了十几个悲剧结尾的命盘给钟子期,让他世世守着一个梦,一个叫瑜的白衣少年,或孤独终老,或英年早逝。但凡他有一世是乐意忘记了我的,他其实也尽可以把我忘了,于是可以直登天界,做那高高在上的掌乐司主人。我亦不必苦苦为他愧疚,为他日日悲伤难过。可是他没有。文曲星惯来拿手这种狗血又煽情的戏码,那已经是信手拈来出神入化。我当时就感觉有人往我背后塞了块万载玄冰,从脊梁骨凉到了心底,落荒而逃。 司命星君一向是文曲星的好基友,我估计也搞不定这厮,如何去撤销这些天雷阵阵的命盘?下凡?下凡迎面而来的就是汹涌澎湃的情劫啊!过不了就是天雷灌顶,道死身消啊!我苦苦修行了一万多年,又不是非得要成仙飞升,何苦自找死路? 说起来,我就是自私,虚伪。 我知道文曲星一定特别讨厌我,不然他也不会下凡做那楚国才子宋玉,联合紫薇星官把阿巫调戏了。害得阿巫满怀期待下去,哭哭啼啼回来,巫山的雾足足缭绕了三天三夜不散,整座巫山都差点被祥云裹带得飞上天界,嗓子都哭哑了。那几天巫山愁云惨淡万里凝,烟雨朦胧得犹如蓬莱仙山。 在过去几千年,文曲星虽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并不干这等缺德事儿,我知道他就是为的报复我。 男人间的友情真是挺奇怪的。几千年的死党,他居然也会对钟子期下此毒手。换成阿巫对我,她一定二话不说给我喂一大盆浓缩孟婆汤,再来上一脚,直接踹下六道轮回。 她的人生格言是,谈个恋爱就什么都好了。 考虑到如果这么对我,我很可能会卷带了瑶琴直接跑路,所以我尚且没有横遭此祸。但是我总觉得她九成九在捣鼓什么更厉害的玩意儿,所以才纵容我荒废几百年光阴,纵容我去干偷人家尸体这种缺德事儿。她虽然横竖看上去都二,但是很有一些少女式的小心思,我最搞不定的就是她这样的。不过我这百年来越发有了一些得过且过的念头,她要怎么样,也就随她吧。 文曲星也很鄙视我这种行径,不过他嘲笑过一番后根本懒得理我。所以我把钟子期放在天山的老姐妹,雪莲花妖族长梦虚那里时,一点也没有担心一直积极做着墙头草,一件羽衣就可以收买的梦虚会把钟子期的尸身暗度陈仓给文曲星。 “嗯哼,滟滪,又来看你男人啊——”还没飞到天山雪顶,就远远听见梦虚娇柔的酷似老鸨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听着就和“姑娘,接客”没什么两样,我在云端,差点手一抖吧瑶琴摔下去,委实吓得不轻。 我一身风雪飞上天山雪顶,便遥望见梦虚一身冰蓝襦裙,芙蓉如面柳如眉,三分娇里带妖,十足的少妇风情,和她一比,我和阿巫什么的,顿成清汤挂面。一句话,阿巫虽不着调,究竟是个神女,梦虚虽是冰清玉洁的雪莲花妖,究竟是个妖精。妖,除了我这种异类,大多都是妖孽,长得妖孽,行为也是妖孽,比如梦虚。 “滟滪,”梦虚倚在天山雪顶的洞府前,似笑非笑地堵住了我的去路——雪莲花妖们金光闪闪的大门,“我们几千年的交情了吧……” 我不无怨恨地腹诽没品位的雪莲花妖。庸俗!拜金!市侩!忙笑靥如花地应道:“那什么,梦虚,我们谁跟谁,叙旧什么的,不如进去聊?” “矮油……当初我们相识的时候,我还是只幼妖,现在都是人家六世姨婆婆了。”梦虚妩媚多情的眼波扫过我干瘪的白衣之下,媚态横生,激得我猛地一个哆嗦,她便款款冲我一指,“可是你,滟滪,到现在还是个老处女,难得谈个恋爱都半途而废。” 我忽然有种脚底抹油的冲动,梦虚每一次做墙头草的时候都能把话说得无比正义与光明,让人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我九成九又是要倒霉了。正不由一惊,梦虚却把身子轻轻一扭,侧过身子去,开了道。我胡思乱想着,难道文曲星终于想起了钟子期的尸身要收藏了?几百年了他要的话十几具尸身都攒出来了,特么的何苦跟我抢?我飞掠过洞府长庭,奔入放着寒玉棺的山洞,钟子期还沉睡其中,神情平静清冷一如当年。 不由自主地,就慢下了脚步,放轻了声音。想象着是不是我很安静,一直很安静,他才会睡过去,无论如何都不曾睁眼?是不是我一直等他,我就终有一天能够等待到他醒过来,然后他会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或者,我们重新开始?我用力抱紧瑶琴,它早没有了琴弦,唯有琴身上古拙典雅的花纹温润如玉,还有一丝丝温度。 “滟滪!”一个小毛茸脑袋猛地扎进我的怀里。 我一个低头,受惊不小,扶着老腰险些窒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几百年来从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夜雀。夜雀,已经是成妖了吧。这个孩子,还和当年的夜雀一样小呢。然而夜雀永远是固执的神情,固执得让人心疼,可是这个孩子却是依然天真不染尘埃。我怔忡了一会儿,有些不知所措:“那什么,小朋友你哪位?” “滟滪,我是子夏啊。”小孩抬了头,那张小脸和夜雀生得一模一样,只有头发,是雪莲花妖特有的纯白色。心下狠狠地颤抖了一下,我微微仰了仰头,钟子期入了那六道轮回已经有几百年了,夜雀自那以后也再没有回来见我,本来就该如此的,我毕竟是伤了他的心了。伤心的人总是残忍,那时我实在是无暇他顾。子夏么?哦,是梦虚族里那个我来时在钟子期的寒玉棺前长出来的小雪莲花妖,一个倒霉孩子,一双监护人都因为生得好,被度厄星君和嫦娥讨去做了书童侍女。雪莲花妖素来受上界仙人的喜爱,不过能够一双父母都被挑去,也委实算是衰了。 我扯出一丝微笑,一个爆栗砸在子夏的头上:“小屁孩,不准叫我的名字,叫姐姐!”我心虚地咽了咽口水,自己果然受阿巫荼毒太深,装嫩上瘾了。 “子夏,你怎么见过夜雀的?不然怎么变了他的模样,快快招来。”我张牙舞爪地提起他的衣领威胁道。 小孩挺可爱的,原来夜雀那张漂亮的小脸卖起萌来也很可爱,穿了个红兜肚,头上长一朵小花儿,蠢萌蠢萌的。子夏一双泪眼儿汪汪,因为夜雀那个别扭孩儿总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乍一见一个生得同他一般的小孩露出这等卖萌神情,委实令我这历经沧桑的心肝脾肺肾都消化不良了。 “因为,这是姐姐最想念的人啊。”子夏睁着那双无邪的眸子。 那一刻,我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 第二章 青衫湿 “为什么是夜雀呢?我最想念的人,不应该是钟子期吗?”我按住胸口,指尖泛着凉意,透入骨髓。 “因为钟子期总是让姐姐哭,”子夏眨巴眨巴眼睛,“而且这张脸比较漂亮。” 我默默捂脸,后面那个才是主要原因吧……夜雀那张小脸都可以算是阿巫标准下的界草了,文曲星和钟子期算什么……果然雪莲花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外貌协会忠实成员,不能对他们抱有什么期望。 “子夏。”我满面春风和蔼可亲地唤道。 “嗯?”小屁孩欢乐地仰起头,话音未落就被我面无表情地拎起来,毫不留情地一把扔了出去。我用力栓了门,慢慢低下头,按着胸口的手渐渐地紧握。我想,我不是想念夜雀,我只是想念不曾遇见钟子期的那段日子罢了。 那时候,阿巫还在执着地给文曲星送着情书,我无比欢乐地捉刀代笔,夜雀每天从荆门山上采一朵野花,送到我的洞府门口,漂亮的小脸上满是不耐地叫嚣:“滟滪滟滪快点出来迎接你未来的夫君啦!”然后或者极其认真地把花塞到我的手中说:“滟滪,我总有一天要把最美最好的东西都寻来做你的聘礼。” 那时候他还是只幼妖,谁也不会真的就把这话当真了。 身体顺着门滑坐下去,我抱着瑶琴,把头埋得很低。当真是老了,怎么站也站不住了。子夏太傻了,他不知道我看到夜雀也很想哭的吗?几百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结果发现其实是根本不敢去想,不敢去想夜雀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会像我当年在三峡的波涛间发现他时一样受了很重的伤,又是不是在某一个地方,有了自己小小的鸟族的妻子,几百年也可以有好几窝的小鸟儿出生了。我一万多年的生命,经历了多少流水沧桑,又错过了多少尘世的幸福呢? 钟子期,我想了几百年,关于你,关于我,不管你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我知道我们之间终究是要有一个了断。其实我很想去占有你生生世世的人生,看你从襁褓里长成安静的小童,看你第一次摸琴时的笨拙模样,又看你长成那俊秀清冷的少年,然后在情窦初开的时候我们相遇。我也想听你为我弹奏一次《凤求凰》,我也想和你一起经历我错失的那些尘世间的幸福。这些念头就像是琼浆玉露,美好得让人放不掉,挣不开。 钟子期,明明你已经不再这里了,我为什么还会有一种你下一刻就要醒过来的错觉呢?我伏在寒玉棺边,像很多年前一样对钟子期伸出手,当初是为了捕捉他眼中那层美丽的迷雾,现在我又想留下什么呢?或许是我的回忆? 钟子期,你真是罚到我最害怕的地方了,我最害怕的就是那一段记忆,谁也不再记得了。如果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那么我们就可以当做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吗?我们就能相互在天界擦肩回眸,一笑而过,仿佛许多仙人一样,疏离而飘渺吗? 钟子期,你还记得我许多年前所说的话吗?我现在一看见你就想要哭呢。如果我们当初任何一个人曾经说出口,如果我可以在你和伯牙身旁跟从,如果我当初留下了你眼中那层美丽的迷雾,如果我为你弹奏最后一曲的时候你曾对我说过一句“留下”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世上有太多如果,人犯了错,便总是想着要弥补。 “嘭”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下。 文曲星羽扇轻摇,潇洒利落地收起了飞起的那脚,一双凤眼斜睨,桀骜锋利,明蓝宝衫挟带漫天风雪而来,却有闲庭漫步的闲暇之意。他素来就是这斯文败类的轻狂样子,够嚣张,也够讨女人欢心。不可否认,阿巫就是吃他这一套,再加阿巫本就是坚定的外貌协会,见了这等男人,无疑是遇上了命中的魔星。 我木然地把玩着钟子期系在身上的我的情泪玉佩,仔仔细细地放好,抚摸过没有琴弦的瑶琴,指尖在那繁复的花纹上徘徊不去,畏缩不前。 “被钟子期知道你居然更喜欢他的尸身,他一定会很失望吧。”文曲星秉承他惯来的毒舌,“真没想到你是个恋尸癖。” 梦虚袅袅娜娜地从文曲星身后走出来,莲步轻移,声音娇柔,仿佛是柔情缱绻地:“滟滪,文曲星君说是你家男人的故旧,我放他进来祭奠应是无碍吧。”那双目柔波荡漾,生生是个妖孽模样。我默默在心中无数次咬牙切齿,无碍?当然无碍!老娘有发言权吗?梦虚,你怎么可以这么妖,怎么可以这么妖呐! “文曲星,我以为我们没有什么话好聊的。”我平静地开口,“无论作为伯牙,还是作为宋玉。” “你以为我会多么想来找你么?”文曲星挑了挑眉,嘴边含着一丝讥嘲,羽扇轻轻搭在胸前,“我为钟子期写过十几个命盘,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不过我近来有点忙,文思枯竭,写不出来了。” “听文曲星说自己文思枯竭,真感觉讽刺。” “我只想说,虽然我不喜欢你,不过也必须承认,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也不想掺和到你们两个的事儿里去了。”文曲星拳掌一合,总结道,“你下凡去吧。” “你不会和司命又打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赌局了吧?”我狐疑地打量文曲星的表情。 但见他邪肆地勾起嘴角:“几百年下来,他也该把你忘个干干净净了。应当是早日化劫飞升,重归仙位的时候了,掌乐司总不能一直空缺着位置。大不了就让你牺牲一下,帮他渡过一世情劫,如此而已。” “文曲星,休得放肆,这里可不是天界掌文司。”一声轻叱,阿巫驾着一缕流云飞掠进来,一把挽住我的手,裙脚飞扬,如少女般稚嫩的小脸紧紧绷成一座冰山,这做派与她平日何止是大相径庭,真是难为她了。 “罢了,阿巫,也许都是命中注定。司命掌管着凡人命数,谁又知道我们仙妖魔的命数又是不是被什么不负责任的家伙掌控呢?”我有点疲惫地微笑,“说来似乎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几百年了,我也足够厌弃现在的这样自欺欺人的自己了。” “滟滪,你……”阿巫少有地动容。 “我看你原来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当初何必拖泥带水,耽搁钟子期好几个甲子?”文曲星在一旁冷言冷语,一张脸上写满了我很欠扁星人的标志,被阿巫瞪了好几眼。 “阿巫,这只发钗是我用盘古睫毛化作的玉树树枝雕的,你留着吧。这块玉佩是留给夜雀的,如果他还活着,就交给他吧。我欠了钟子期的,这辈子还他,欠了夜雀的,只能是来生来世了。”我一一交托着身上的东西,转身冲梦虚一笑,“梦虚,这个洞穴劳烦你替我一直留下去,我的真身和瑶琴,也存在这里了,行吗?” 梦虚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娇笑:“天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方,我还没有穷到买卖祖产的份上呢。” 我的魂魄从那真身中脱体而出,化作一团白色的虚影,身形似乎也模糊了。阿巫眼里有点儿红,不晓得是不是为了我,毕竟她这般热衷通宵的派对动物作息总是不规律,她恶狠狠地骂我:“你这狠心的蹄子,哪里还有什么来生来世?!” “也许是破劫飞升,也许是魂飞魄散吧,我真的不愿等了。至少,再过几千年或几万年,我的真身里又会化出一个玉灵,虽然,那不是我……”我飘飘忽忽地飞起,身体格外轻盈。 “姐姐,你往哪里去?”小雪莲花妖子夏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满是不舍,“我化形化了两年才见到你呢。” 我几乎同时就想起夜雀当年粘着我不让我下凡的样子,便是一怔,看向梦虚。梦虚微蹙眉,柔柔笑道:“滟滪,你这蹄子素来就招这些小孩子喜欢,天生老妈子的命。” “梦虚,我要走了。几千年了,你也早点找个接班人,天界那里,他其实一直在等。”我仍旧不改絮絮叨叨的性子,“虽然你墙头草,假模假式,不怎么讲义气。不过我知道你是为了支撑起整个雪莲花族,无可奈何。可是每次在西王母的宴会上他都一直问我你到底……” “滟滪,你真的太啰嗦了,这样我很难保证你能全须全尾地投生个人家。”梦虚的妆容精致,微笑动人,完美无缺。她一手拎起子夏,一手卷袖一拂,任我飞快地冲着凡尘落了下去。如果说阿巫会灌我孟婆汤踹我下轮回的话,梦虚无疑就是微笑着在旁边说我们是为你好的那种人。我滟滪何德何能,今生今世摊上这么一帮闺蜜…… 天山上,梦虚一把把子夏扔进小黑屋闭关修炼,斜倚着金光闪闪的大门,抱怨似地低低叹道:“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而她身边的巫山神女少有的表现出了仙人气度,扬着下巴问文曲星:“文曲星君向来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情的,这事情岂有不插手的道理?既然如此,星君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 第三章 醉太平 南国的仙门在神州上地位素来是超绝的,颇有些唯我独尊的气势,单是它漂浮在南海上空那由上古神器化作的近百座山峰就力压群雄,可以说是直升天界的人才培养基地。不过这飞升成仙什么的,就是在一峰首座当中也比大熊猫还稀罕,在有史可究的那几千年里就不过是十几二十来个罢了。毕竟天界的空缺就那么几个,又不只有凡人能修炼成仙,就我个人来看,养一只萌呆的宠物总比收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后辈要好得多,仙人们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仙门之中,像我和小妹一样父母都是元婴期长老的小孩还真是挺稀罕的。而且我们还是父母双方都成了元婴期之后生的双生女,资质先不提,就是个杂灵根,这辈子混到一个金丹期也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我小妹严暖玉是有名的早慧儿童,天生火属天灵根,一岁能言能走,三岁初炼气,五岁到中期。排除了年龄因素的话无疑就是仙门第一白富美。 但是世事总有美中不足,比如我严凉玉。 相比暖玉那从小善于卖萌撒娇放嗲,深为广大修士喜爱的天真活泼纯洁可爱的性格,我的木讷呆板迟钝闷骚以及天性凉薄就更加让人叹息,最重要的是,我还是个小瞎子。 据民间的传说说道,像我这般天生的小瞎子,前世必然是爱吃鱼眼睛的,所以这辈子便遭了报应。其实我现在依然挺喜欢吃鱼眼睛,照这么讲,恐怕来世仍是个小瞎子。我虽相信报应不爽,可在自己身上应了灵,心中多少有些不服。 我那剑仙娘亲倒是看得很开,毕竟我也是个水木双灵根,虽比不上暖玉,但刻苦些也能在有生之年混到一个元婴期,届时重塑肌体,就是瞎十双眼睛也给你治好了。只不过在那之前的几百年光阴中只能靠神识来辨人,我仙门广大师兄师弟们如花似玉的模样竟无缘得见,委实是平生一大遗憾。只怕是等我修到元婴,师兄师弟们中不知道有多少的人坟头的大树都成材了,况且还有喜欢扮作老成的,叫我去面对他那鸡皮鹤发,也委实令人心碎。 爹爹是个生性温柔的炼丹师,同花花草草打交道日久,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性的样子。但是,这只是表面。我坚信每一个高阶炼丹师都是有些古怪脾气,而爹爹的古怪脾气就全都倾注到我身上了。我生得像他,都是水木双灵根,自然是他的接班人,估摸着他瞅我就像是看见一株接近完美又有些瑕疵的上品灵草,着实忍不住那极尽完美的心思。 暖玉从刚出生就灵智全通,能记事了,真是令整个仙门都啧啧称奇,直呼千年一遇的天才。我当时虽然有些混沌,也还记得些事,不过因为是小瞎子,一直有些模糊。由此可见,我的天资多少还是不及暖玉的。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教育大比拼开始了。 暖玉会说话了,于是我也得巴巴地跟着叫爹爹娘亲。暖玉会走路了,于是我也得晃悠着颤颤巍巍的小手小脚一步三摇蹒跚学步。暖玉会聚气了,于是我也得在口齿还不清晰的情况下磕磕巴巴地背诵引气诀。暖玉会耍剑了,于是我就被爹爹倒拎进了丹室。暖玉发明了一种叫做瑜伽的引气辅助方法,引起了全仙门低阶弟子的疯狂,于是我含着两泡汪汪的眼泪捂着屁股被赶进丹室研究些如何让辟谷丹的出丹率更高的玩意儿。 娘亲带着天资过人的暖玉,可以说是风光无限,极尽炫耀。爹爹内心不无争强好胜的心思,于是在我的日常教程当中更是百般严苛,倾囊相授,恨不得我忽然一天九窍玲珑心慧根全开,能从辟谷丹“嗖”地炼到渡劫丹。可惜这丹药并不只是看技术的,单凭修为这一点我也注定要让爹爹叹息不已。纵然我是识得了万千灵草灵兽,通读了藏经阁万千玉简牍,可是又岂如剑法一般具象化,可以向旁的人炫耀?加上我惯来的闷骚性格,注定要在暖玉身边做个小透明。有时我也不无怨恨地想,暖玉小妹也真真是个妖孽,莫不是她前世的孟婆汤是兑了水的?可是爹爹总是不甘落后,成天带着我这小瞎子不是上藏经阁就是下百草园的瞎转悠,委实累得我这小身板够呛。 天可怜见的我今年才七岁,何德何能,竟然叫爹爹这般青眼持续相加? 所以你们大约可以明白吧,当我听说我们玉鉴峰两位长老终于又要趁此次千峰竞秀门内大比收徒了时,那心情是如何的激动啊。老天爷,给爹爹娘亲再赐几个徒弟吧。 据说自我们娘亲怀妊起,我们那人称绝尘的大师兄奚负羁便云游四方自寻机缘去了,他少年英才,十六岁筑基,又十年冲到筑基后期,此去颇有些不至金丹不回头的气势。而二师兄文渊是凡人宰相家的富贵公子,小时体弱才寄托仙山,也是天资奇佳,不过待到二十五岁上了断凡尘方可回转仙门,我掰着指头数数,可还需要两三年等。真是一个也指望不上。唯有期待此次千峰竞秀能够多出几个师兄分散去爹爹娘亲的注意力了,否则以我这等低调个性,长期被迫跌跌撞撞地跟在暖玉后头,真的是恨不能生个早夭的命格。 正自感叹,便听一阵叩门声传来。我刚放下刀笔,暖玉便蹬蹬蹬跑进来,神识探去,只见她今天穿了火红的襦裙小衫儿,虽看不清眉目,但以素日里大家伙儿对她的追捧程度来看,也必然是金童玉女般模样。 “姐姐,你又在写这些个没用的东西啊,用玉简牍不就好了。娘亲给你发了传音符呢,总不见你回答。”暖玉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娇嗔道。 我轻飘飘地啊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吹掉竹简上的碎屑,把这卷炼丹心得装进自个儿地储物袋:“神识不强的人看多了玉简牍容易累,还是刻的对低阶弟子来说方便些。” “那他们早日修炼到高阶不就好了,别管了。娘亲叫你呢,方才一准儿又在丹室里泡着吧。”暖玉拉着我就跑。我连忙散开神识,注意周围的物事。我刚刚学会走路不久时,还不晓得用神识来观察周围,就常常磕磕碰碰,跌得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远不及暖玉来的欢实,委实狼狈,幸好爹爹不忍见我这窘样,教我利用神识。可惜神识用多了虽然能得到锻炼,却也易劳累得很,爹爹娘亲个个是修炼狂人,近年来才消停了些,自然是想不到超低阶弟子我的痛苦。有一次我没头没脑地晕了,自己竟然还不知道,结果叫人家师兄给扛了回来,险些把病若西子的名声传出去,真是胃疼不已。 “暖玉,你别急,我还得把心得交给爹爹呢。”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有无小石子,一边试图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爹爹怎么天天叫你写炼丹心得,党员也没这么麻烦……”暖玉低低地抱怨道。 “暖玉你说什么?”我有些迷糊,暖玉总是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东西,也不晓得她是从哪里听过来的。 “没什么,那你快点去哦。”暖玉飞快地放开我的手,扬手招来她的灵器红莲台“嗖”地就飞走了,那叫一个潇洒来去,那叫一个裙角飞扬,像我这样动作迟缓反应迟钝,至今才达到炼气中期的姐姐,她不耐烦和我慢慢走也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好受伤,为什么不带我飞到爹爹那里…… 我无奈地整整被那小妮子扯皱了的衣袂,慢腾腾地向丹室挪去。话说回来,仙门百来座山峰,地广人稀,这么大地方对我这小腿小脚委实是个考验。爹爹有意锻炼我身体,故一直未曾赐我飞行灵器,在广大富二代里,我还真是寒酸得可以。不过即使有了灵器,我的神识若是不济,也只能慢慢悠悠地飞,其实也并无大用。不知爹爹会做如何打算。 “凉玉,到爹这儿来。”刚刚叩响爹爹的门,便听爹爹温柔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一个激灵,每当爹爹对我如此温柔客套时,定是要给我任务或者给我教训,总之是我要倒霉,连忙连滚带爬低眉顺眼地溜进去,唯恐触怒了爹爹。 “爹爹。” 爹爹正坐在一堆玉匣前,气势当中不透出一丝破绽。说实话,我进入爹爹的神识范围也许久了,难为他等我慢悠悠地挪过来等这么久了。 “凉玉,爹是不是得给你一件飞行灵器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我战战兢兢地斟酌着语句。爹爹这是作甚?莫非我的腹诽被他偷听了,据说天界还是有一门叫读心术的本事的。不由一阵心虚。 “罢了,把你今日的心得丹药呈上来罢。”爹爹摸摸我披在身后的头发,展开我的那卷竹简一目十行地看下来,看似浑不在意地问道,“你炼制的这味清心丹有何用?难道不知道世上有清心咒吗?” “啊?”我囧囧有神地抬了眼,呐呐道,“可总有用得到的时候吧,比如有人受了魇镇神智狂乱,比如昏迷不醒深陷梦魇,再比如凡人不通清心咒,或者有的人妖毒魔气入体不能运转道家心法……” “糊涂!妖毒魔气入体的人都是要化为邪修妖魔的,用你娘的话讲,倒不如一剑捅死的干净。神智狂乱你还怎么给他用丹药?”爹爹毫不留情地指出。 “其实这药挺有用的……”我继续挣扎。 “我再问问你,这味香茸是什么?” “是凡草。”我更加心虚了。 “为什么不用灵草?” “爹爹,我想,木石之灵修仙不易,我们能用凡草就还是用凡草的好……”我期期艾艾。地回答,小步小步地开始往外挪,准备逃跑。 “糊涂!木石之灵修仙不易凡人就很易吗!丹药用好了是要救命的,倘若由着你这般减弱药效,耽搁了人命,你岂不是要平白背负了心魔?”爹爹再次训斥,揪住我的头发,“凉玉,要去哪里?” “爹爹我错了,我这就去将这味药改了。”我一副要痛改前非的神气,头皮一阵揪痛。 “罢了罢了,你这丹药炼制得尚可。”爹爹嗅了嗅我装丹药的小玉瓶,特温柔地斜了我一眼,“你总不至于为了节约,要把丹药放在白瓷瓶里吧。” “岂敢,那不是连药效都没有了?”我为了那一眼心惊胆战,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爹爹,娘亲唤我过去呢。” “想抬出你娘亲来作伐?”爹爹又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罢了,过两日是千峰竞秀,放你玩几天,以后可不许如此惫懒。” 我如逢大赦,却听人笑道:“闺女儿干了什么要抬出娘亲作伐,说来听听。” . 第四章 双姝媚 “闺女儿干了什么要抬出娘亲作伐,说来听听。”我乍一听这声音便是虎躯一震,可别是未出虎穴又进狼窝。果然见娘亲笑眯眯地大步走进来,一身标志性的红衣英气逼人,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叫我又是心尖儿一颤。身后跟着的俨然是个缩小版娘亲打扮的暖玉,好两个红灯笼……原来娘亲如此热爱亲子装,幸好爹爹并无这等爱好,否则一准儿要成待我长大后拿来待客用的幼年糗事。 娘亲一进来就捧起我的脸一阵好揉,一边蹂躏我一边教训爹爹:“一炼丹就是几天几夜不见人影,一出来就急着教训闺女,岂有这样当爹的?” 隐藏妻管严属性的爹爹眼底立刻多了温柔笑意,化为一块背景板。 我不敢挣扎,可娘亲手劲儿奇大,估计我的脸又红了:“鸟七……吾自四去早你……”娘亲,我只是去找你罢了,目的很纯洁的。 娘亲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风情万种地斜了爹爹一眼,真真是美艳与淫威并存,温柔同彪悍齐飞:“严陵江,你来说说看小凉玉是干了什么?” “也就是那些事儿罢了,凉玉羞臊得很,夫人何必多问?”爹爹驾轻就熟地揽过娘亲那一条红练缠得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轻描淡写地救我于水火之中。 “凉玉,不单单是你爹爹要教训你,我也不得不说你一说。我们玉鉴峰严家的长女岂是那么好当的?”娘亲又是一句诘问,把我问了个愁眉苦脸。 “你生得这水木双灵根,本就是不擅长攻击的,别怪你爹爹逼你成天炼丹,炼得的功勋仙门每年都在算着,他日门内有什么危险的任务,爹爹娘亲护着你们才不会被人寻得短处。你可不能为那怜惜木石之灵的荏弱坏了自己前程。”娘亲微微一肃,凝视着我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暖玉同娘亲一样是个剑修,剑修最是要心无旁骛,一心求剑意的,将来少不得你去帮衬着她,那么你就得先把自身顾惜好了。暖玉的剑又来保护我们玉鉴峰,姐妹相互扶持才能长久,你明白了吗?” “女儿省得。”我忙低眉顺眼地应下了。 “暖玉,你呢?”娘亲又把那瞬间明媚的小眼神儿抛向暖玉。 暖玉声音都带着笑意,想来忍得极为辛苦:“女儿知道啦。” “好了,说正事儿。”娘亲毫不留情地给我和暖玉一人额头一锅贴,“爹爹娘亲这回可是要收新徒弟了,你们也要多几个师兄弟了。” “耶!”暖玉欢呼起来。 娘亲瞧着她那娇憨模样,话语间俱是宠溺:“不过我们玉鉴峰的徒弟不单单要看修为,更要看人品身世。你们两个,年纪小小,又一个个鬼灵精,所以啊,这几日正好差遣你们两个丫头去外门探探消息。呶,这是一门敛息术,你们抓紧学了去,和百草园那边的阿保借两套杂役服去。” 话声未落,两个玉简就落到我俩手上。 暖玉笑嘻嘻地抓了娘亲的手,贴在脸上巴巴地撒娇:“娘亲,我们这回若是叫你收了好徒弟,你可有奖励没有?” “鬼丫头,还要卖乖。你下去挑师兄,这老大权力握在手心,竟还不满足?”娘亲笑骂道,“严陵江,瞧瞧你女儿。” 爹爹笑得温柔,并不答话,不过看他搭在娘亲腰上那欲求不满的手就知道,爹爹炼丹,丹药炼制得如何是不知道,一身邪火倒是炼出来了。几百年老夫老妻,还这么腻歪……身为儿女,我们还是见好就收的好。 “那我可由着我喜欢来挑了。”暖玉捧着自己的小脸,陶醉地说,“我们仙门可是钟灵毓秀的地方呢。” “凉玉,你也看着点暖玉,她这一去,定是尽挑美人。”娘亲指着暖玉调侃。 “人家哪有嘛……” “女儿领命。”我微微笑着仿着男孩子一抱拳,牵过暖玉的手告退。身后,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父母间的温馨对话。 “严陵江,凉玉是不是被你教得太静了点……” “毕竟是我们的长女,沉稳些好。夫人这些天不想为夫么?尽问些小儿女事?” “哪有……” “瞧你,和小女儿一模一样。” …… 我含着一丝微笑,转过头来。 “姐姐在听什么?”暖玉好奇地凑近我身边。 “你听不见吗?”我握拳掩住口险些笑喷出来,“想来是我目盲,所以其他感官灵敏些。爹爹说,娘亲和你真是一模一样。” 暖玉愣了愣,回过味来,大发娇嗔:“哎呀,爹爹真坏。” 我们手牵手走了一阵,很快就到了爹爹院子后的百草园。暖玉小心翼翼地提着她那百鸟朝凤褶皱连花的冰蚕丝裙子到了杂役们的那排小屋,脆生生地喊道:“阿保阿保,快快给我们拿两套小杂役的衣裳来。” 阿保是跟着爹爹的老人了,虽得爹爹赐下筑基丹,但他资质有限,倘若没什么机缘,修炼一辈子也只能到达筑基中期。他素来沉默寡言,不过很喜欢小孩子,我三四岁和爹爹来灵田认灵草时,都是坐在他的手臂上的。因为得了爹爹信任,在百草园也算是个杂役头头。 阿保拎着一把半人多高锃亮锃亮的大砍刀从屋后面大步走出来,一身灰色短打干净利落,古铜色的脸上多了一分欣喜,恭恭敬敬地给我们行礼:“两位姑娘好。” “阿保不必多礼。”我阻住他,“你这里有小杂役的衣裳没有?有的话就给我们两套耍着玩,爹爹娘亲都是知道的。” 阿保习惯性地皱了皱眉,眉间显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他犹豫了一会儿,沉声道:“小孩儿的衣裳是有,几年前我同村的小孩儿来做过几年杂役,后来容外门收做弟子,是有衣裳留下的,不过是男孩的衣裳,而且也糙得很。” “不妨事,你尽管拿来就是。”暖玉快言快语地回道,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巴眨巴四下张望。 阿保一转身离去,暖玉就悄悄对我抱怨;“姐姐,爹爹怎么也不找个好看点的人看百草园,多掉面子啊。” “又不是挑花魁,你这脾性怎么改不了呢。小的时候阿保不也抱过你吗?”我不赞同地捏了捏她的手。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黑呢……”暖玉软语嘟哝。 阿保很快就拿了一叠衣裳走出来,看着是一套细白葛衣一套纯黑绢衣。暖玉率先伸手一摸,小嘴一撅,就有些不虞:“姐姐,还真有点糙呢。那这套绢衣给我吧。” “不穿糙些怎么混到外门去呢?”我很严肃地摸摸下巴,扬手把衣服一收,俨然一副大尾巴狼架势,“那么,我们这就下山去?” 但听阿保又问:“外门在山下的青麓原,上下山是有门内供的仙舟的。凉姑娘,你看是不是我带你们过去。” “不行不行,你一带我们去,谁不知道我们是玉鉴峰来的?”暖玉连忙摆手。 我略一思忖:“那你差一个同僚带我们去好了,总不能驾着灵器飞来飞去,暖玉那红莲台也太惹眼了些。” “是这个理儿。”阿保又是恭恭敬敬一礼,退下了。 给暖玉换掉了身上的罗裙,又帮着暖玉和自己梳了头,把那两套杂役服一拿出来,暖玉便又是小嘴一撅:“姐姐,这衣服料子真是不好,我能不能在里面穿自己的中衣?” 我想着这也看不出来,便应道:“那你小心些就是,别弄脏弄破了衣服叫人瞧见了,你那衣服料子太显眼,身份可就藏不住了。” 暖玉欢欢喜喜地嗯了一声,换好了就一副很兴奋的样子拉着我叽叽喳喳:“姐姐,我成了,走吧。姐姐,你穿白的也挺好,挺像山下富贵人家的小书童来着。” “是吗?我也瞧不见,你是不是和王侯将相家的小公子似的?”我抚摸了一下眼角,冲暖玉打趣儿。虽瞧不见她模样,但她想必也是眉弯鬓青,雪面腰柳,若非娘亲只爱红衣,她那肤白若雪也极衬玄衣的。 暖玉咯咯地笑得忒得意:“姐姐,就是王侯将相家的小公子,到了仙门也少不得打杂啊。我们这般好像是皇帝微服私访哦。” “原来你也看山下那些个话本,这是打算在外门拣选你的后宫美人了?” “姐姐好捉狭,我们还小呢。”暖玉又是一嗔,声音是自在娇莺恰恰啼,好生讨喜。 “两位姑娘,我们走吧。”阿保安排的人在外面敲门,我们收了笑,携手出去。 带路的杂役是外门一个小管事从央,练气后期的修为,是个容貌清秀白净的中年女子,说话简明扼要。我们略略点了点头相互见了礼,便听她略微恭谨地问道:“两位姑娘是直接去外门之中还是在青麓原的坊市中逛逛?” 暖玉笑吟吟道:“从管事,千峰竞秀大比参选弟子的讯息坊市可有买卖?” 从央脸色不变:“小的不才,敢问两位姑娘要这……” “从管事不必拘束,我们姐妹不是不通世事的。只是我们即便是说了,你可敢听么?”我微微勾了嘴角,高深莫测,一身神棍气质,除却年龄因素完美无瑕。 从央面上终于现出一丝裂痕:“小的唐突了。” “从管事,下去后只管叫我们小凉和小暖便是。”我的语气瞬间和蔼可亲起来。从央的脸色倒是很快恢复,只是看上去更加谨慎了,只管为我们引路,在没有什么旁的话。 . 第五章 偶相逢 据说当年仙门的开山祖师曲戌子曾经偶然得了一小块上古神器息壤,而这块息壤便是现下仙门的千峰所在之处。世人均知息壤一块便可化地万里,且是灵气充沛的仙家福地。若说是仙家福地倒不假,可实际上这也不是处处仙家福地。千峰可以说是灵气聚集之所,然而青麓原却称不上有什么奇特,充其量只比凡间好些罢了。不过若是灵气太丰富了,那么滋生的无数灵兽也要教那些居住其上的外门弟子与凡人叫苦不迭,千峰上自有大批修仙的弟子日夜苦修,兼上品灵草灵药生长,却不会有此不虞之祸,所以天理循环,因果相加,便是如此。 青麓原上不仅仅有外门弟子驻扎,更有凡人居住其上。是故那凡人居住之地就叫做上青麓镇,而凡间也有下青麓镇,住的都是门内弟子的后裔。这后嗣连绵得多了,也难免有些参差不齐……正所谓,每个地方都是有败类的,大抵说的就是这样的状况。 我一直知道我是个小瞎子毕竟是要招些嫌弃的,不过没料想仙门的杂役职位竞争竟然如此激烈,简直从人民内部矛盾上升到了阶级斗争的地步。 我在神识之中观察着面前这人,内心无比矛盾是否要提醒她不是每一个小杂役都是好惹的,也不是每一个身有残疾的小杂役都是能揪短处的。面前这人显然是和从央过不去,见从央带了两个小孩来外门报到,而且细看还有一个小孩居然是个小瞎子,就一身八婆之血沸腾, 其实我也是能够理解她的。我怀着悲悯的情怀想到,看她如此,恐怕难以见到明年的太阳,毕竟爹娘对我们的保护是严密的,大家的八卦是普遍的,这事儿要传进娘亲耳中是必然的,仙门的竞争是激烈的,那整治的手段必然也是残酷的。爹爹娘亲虽然一直秉承着挫折教育的精神来教育我和暖玉,但是被狗咬了要好好教训回去这是原则,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况且娘亲彪悍,爹爹腹黑,所以这人的下场很可能是悲惨的了。 “我说从央,你就算是想给仙门里随便塞人,也别选个小瞎子啊,这是我们伺候他呢还是他伺候我们呢?你找的是杂役还是少爷啊?要是得罪了哪位仙长,你可是捅不起这个篓子。”这位女管事据说是道先峰某金丹修士亲戚,她挑楞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虽然也有几分秀美,但是那一脸尖酸刻薄气是怎么也遮不住。她抚弄着自己的丹蔻指甲,目光里隐隐透出恶意和欣喜,大约还在心里窃喜着揪到了死敌的小辫子。 可惜别的峰在我们面前尚且有几分薄面,而这道先峰就算了。道先峰长老绾仙子与我娘亲乃是情敌,自从爹爹娘亲大喜,她就立志超越玉鉴峰,于是广收弟子,颇有掌门仙峰下称第一的架势,好一个女强人。绾仙子志向是可敬,我们当儿女的又怎么能对觊觎爹爹,虎视眈眈的小三有什么好脸色。尤其是那道先峰弟子数量虽多,素质却不咋地,委实让我姐妹二人生厌。 从央没有应答,只是低头叮嘱我与暖玉:“小凉小暖,记得傍晚仍旧回来这里,若有人……那么也先来找我就是,记住了吗?” “从央,你这是什么态度?看你带来的这两个小孩,和你一样个个一脸狐媚样子。别以为你傍上了玉鉴峰的俞管事就可以得意了,俞管事惯来就是个闷声葫芦,有那个权力也没那嗓门儿替你嚷嚷,你还能怎么样?玉鉴峰一脉才有几个人,岂能与我道先峰相比?”这女管事还来劲儿了,见从央总是不理她,自以为从央是怕了她,一股王八之气油然而生。 我素来不知道从央那个中年妇女的容貌也会有市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每个女人都是青春过的?还有,我和暖玉现在似乎正穿着男装,这狐媚样子……原来外门居然是龙阳断袖盛行之处么?又或者是亵玩男童成风?居然可以公然说出这等话,旁人也不以为意。看来我们挑师兄的时候可得慎重些,毕竟爹爹风华绝代,性格温柔,宜上宜下,若是哪位师兄偷偷恋慕上了他,也委实是一桩孽缘。 我正在胡思乱想着,暖玉倒是一下子抓到了重点,凶狠地瞪了这女管事一眼:“玉鉴峰与道先峰并为千峰之一,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肆意评点?” 这女管事被那一眼瞅得有点露怯,但随即感到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你这小杀才还算不上玉鉴峰的人呢,也在这里狐假虎威!” “你又是道先峰哪门子亲戚?”暖玉牙尖嘴利地回击道。 其实她平日里也没有这么冲动,但就是不能戳到她的逆鳞,那就是玉鉴峰的地位。想想玉鉴峰只是多了爱游历的前辈,论资历论实力哪里比不上那广收门徒又骚包至极的道先峰,居然在下人眼中也要受轻慢?可是在我们二人准备挑师兄这件事上,便是有些不好,这般张扬,恐怕我们便要受人注目了。 我不动声色地捏捏暖玉的手,任由从央出头。从央冷静地向前一步:“李素秋,你我都是外门管事,论理轮不到你管我,请慎言。” “呦呦哟,你还有理了,都来看看这是什么大人什么孩子!”李素秋斜楞着眼大声嚷嚷出来,俨然一副泼妇行径。然而旁边多是看热闹的,这李素秋也算有些背景,人情凉薄,端的都是作壁上观的心思,没有一个人出声附和或者阻止。 “你要如此我也是无法,清者自清。小凉小暖,走吧。”从央摇摇头,拂袖就要离去。 忽然我心念一动,略一回头,就听暖玉惊叫一声,随即便是金铁交鸣之声一作。一个青衣少年正揽着暖玉的腰,手上横着一把剑,地上散落着打飞的几根细如发丝的毒针。那青衣少年青滴烟鬓,面若冠玉,似是极为柔嘉善睐的人,但是这时眼底却带了几分冷峻。温柔的人生起气来都是更加恐怖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那少年寒声道:“李管事竟然对一个小童下此毒手,未免也太令人不齿,若非我正好回来,恐怕这孩子要交代在这里了。望李管事自重身份才好。” 我身上惊出一身冷汗,虽暖玉武力值远高于我,但心里对人其实还是没什么防备之心的。做久了大小姐就以为人人恭敬于你不敢冒犯这是常有的事,暖玉居然也犯上了这一条,实在令人心悸,若是没有这少年,难免要吃些苦头的。还有,这英雄救美的桥段,怎生这般眼熟,也不知是老天爷怎么写的命盘,好生狗血,简直天雷阵阵。我默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李素秋却是咯咯反笑起来:“征舒师弟,你前程似锦是不假,可是你纵然能在千峰竞秀出彩,也要慎言啊,毕竟在外门你还有些日子呆呢。况且千峰之中也不是都要收徒,若是仅仅做了内门弟子,没拜到师傅,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对吗?” “李管事,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提醒,”征舒放下暖玉,颇为和善地对吓到了的暖玉道,“小弟弟,你没事吧。” 暖玉也知道自己大意了,我听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倍。她连忙从征舒怀中退出来,声音多了几分忸怩,只怕脸上可以直接煎出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了:“那个,多谢了……” 我担心她习惯性露出女儿家娇态,败露身份,连忙握住她的手,把暖玉的脑袋死活按了下去,很狗腿地行了一礼:“多谢仙长大德,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若是他日仙长有话,我们必然倾力相助。” “你二人只是孩子罢了,我难道还贪图你们什么报答不成,去吧。”征舒微微一笑,气场全开,如同冰雪消融,顿时和蔼可亲起来,好一个邻家大哥哥形象。他摸摸我们的头发,随即起身离开。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散开,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果一个别的什么孩子丧生那李素秋的手下,大抵也是如现在一般,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吧。我轻轻一笑,施礼送征舒离去。 暖玉就站在我身边,直直地。我知道她在看这位征舒师兄,想来这位师兄是个美人。如果他足够有实力,的确可以考虑把他收入玉鉴峰。征舒,凡间富家子弟出身,十岁被带入仙门外门,地火地木双灵根练气大圆满,擅长炼丹。我握紧了手中的玉简牍,若有所思。只是,暖玉的样子似乎有点奇怪,审视、兴奋之中隐约有些得意。 “小暖?”我疑惑地握握她的手。女孩子家家的长大了的确有些小秘密了,可是我俩才七岁,暖玉这么早就有小秘密不告诉我了,真是让为姐好生忧伤。 暖玉瞬间回魂:“那个,姐……哥哥,我们还是分开去看吧。毕竟这活儿挺多,我只怕一天的时间会不够呢。” 我想想也委实有理,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不要闯祸小心行事装要装得有样子不要有大小姐态度凡事多忍忍小心别人暗算巴拉巴拉。暖玉烦躁又急切地摆摆手:“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就放心吧。”话音未落就蹬蹬蹬跑了。 我忧心地咬着小手绢,被嫌弃了被嫌弃了,果然还是美男对暖玉更有吸引力,我们一个娘胎里出生都比不上一个帅哥,为姐情何以堪啊暖玉…… . 第六章 画楼空【加更】 “喂,那个谁,就是你,快点过来。”我偶一回头,就乍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甜少女捧着一个托盘拼命向我招手,显然也是个杂役。我心说自己虽说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兽见兽喜,可这姑娘可真是素昧平生啊,姑娘你如此热情,我真的很惶恐啊。 硬着头皮小跑过去,挽起一个甜甜的笑容:“这位姐姐是要做什么?” “你快快帮我把这个月的供奉给郁仙师送去。”少女匆匆把托盘往我手上一塞,一溜烟儿就不见了人影。我心说这是从哪里从天而降的鬼畜任务,竟然让如此清甜美少女避之不及,难道是这位师兄长得太丑,性格太古怪,行为太非主流?不过这郁孤然郁仙师也是我此次要查访的对象,倒也无妨。 郁孤然是个孤儿,是被人家同村人带进来做了几年杂役,后来又因为资质好进了外门,而后一直是独来独往,因为似乎实力不错,从来没有人怎么惹他。玉简牍里的讯息也少得可怜,最坑爹的是连免冠正面画像也没有,那个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全身黑衣黑斗篷的形象真真让人没有爱,若非我慧眼如炬发现这厮眼睛生得不错,又正好是十五六岁青春年少好年华的话,外貌协会的暖玉必然会果断将其刷掉。 而故郁孤然的住处也居于偏僻的山林边,青麓原的边缘,是外门中最为外围之地,对于一个炼气大圆满的修士来说,这委实不是个令人满意的住处。不过我一路走来,看这处小陌轻寒,稗花盈亩的落拓清冷景象倒是十分喜欢,爹爹叫我打理他那百草园,从来是不让浪费寸许灵田,除了灵花灵草绝无他物,齐整得犹如设定好了似的。可我生性惫懒,就是喜欢这些路边的野花野草,一撒种子就成片成片的长,全不用打理也茁壮成长欣欣向荣的,嗅着花草香气也令人心情开朗。 推开院门,正诧异这门居然没有关上,便陷入了一副熟悉又陌生的图景中。那参差垂蔓,侧柏苍梧,那落砌香阶,逶迤芳草,衬得这院落深浅有致,颇有些山神精灵的洞府意味,造这院落的人定是有一份独到的雅致的。我轻巧地撷取一蔓紫藤萝,便是醉人芬芳,纵使有毒,也叫人不由深陷其中。画楼掩映在花树之间,朱扉紧锁,而门外的大梧桐树上自有一个精致树屋,嗅着气息倒反而是常常居住的地方。 我暗道这人也真是古怪,有房子不住住树屋。无奈地抬头仰望这树屋,思忖着树高脖子酸,是不是可以把东西就放在地上,然后就徒此挹清芬好了。可是人都走到这里了,又何苦倒回去呢?临阵退缩委实不是我的风格。爬树就爬树好了,我为爹爹下地干活儿一身泥巴一身水的,什么时候有那形象可言了?看在这郁师兄颇投我意趣的份上,就访他一访。顺便在心中默默怨恨自己没有飞行灵器…… 挽起袖子三下两下蹭蹭蹭上了树,但见树屋中全无声息,显然是人去楼空的状态,不由就放轻了脚步,鬼鬼祟祟俨然一副做贼状。树屋中装饰极为简洁,同外面的画楼倒是截然不同,倒像是住着两个人似的。想来这郁孤然才十五六岁,总不至于已经有了青梅竹马小侍妾了吧,可我这一番探查下来这院中的确只有过一个人常住的气息啊,难道……这位师兄就是传说中的癔症脑筋不太正常?又难道……这位师兄其实有女装癖所以经常在自己的画楼中对镜贴花黄以自我满足?我囧囧有神地揣摩着。 摇摇头排除掉心中的奇怪,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郁孤然的那盘供奉,随手放到他树屋的桌子上。忽然动作一顿,我的鼻尖微微动了动。爹爹一直在锻炼我的五感,在炼丹时任何气息颜色灵气的改变都会影响丹药的生成,所以我的嗅觉也是超出了常人的。而这盘子供奉可不算是什么好物,我拈起小玉瓶仔细嗅了嗅,看来对方下了大本钱了,这郁孤然是杀了他老母还是抢了他老妻,竟然下此毒手,哦对了,最近还有千峰竞秀呢。顺手牵了这瓶优质毒药,又放了瓶清心丹,我心情大好,就冲我想研究许久求而不得的毒药靠你找到了,郁师兄你的前途就由我包办了,娘亲的剑法相当的好,你一定会爱她,额,爱她的剑法的。 想着,我欢乐地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竹简上用刀笔记到:“郁孤然,年十六,孤儿出身,五岁被带入仙门外门,天火地金双灵根炼气大圆满,为人略狷介,似无不良嗜好,装修很有格调。”殊不知画楼其实一直开着一扇窗,画楼里其实有一个人。直到我离开,才有一只手抬起,静悄悄地关上了窗户。 而我正欢欣鼓舞地迎着落日去找暖玉,就算是奉旨下山,像我与暖玉这样的幼女也还在天黑就回家之列,要是再不回去,难免要受爹爹的眼刀和娘亲的锅贴。我睁着一双漆黑没有焦距的眸子,遥遥用神识探到了暖玉的所在,随之一阵强烈的灵气波动从暖玉身上传开来,犹如投一块巨石进静水之中,激起的何止是千层浪! 我先是一怔,后是一惊,只见一个红莲台“嗖”地从外门院落之中飞了出来,直往玉鉴峰方向飞去,上面的不是暖玉还有谁? 我顿时觉得照在脸上的夕阳一下子滚烫起来。 说实话,我现在的观感就是,来个人把我也带走吧,我是真的没有飞行灵器啊……暖玉看来是身份败露了。如果是不小心被人发现,她也大可大摇大摆冷艳高贵地离开,可是这仓皇逃跑的架势……我想她不只是闯祸了还是闯祸了吧…… 我揩了揩额头的汗,颇有汗如雨下的态势,想想爹爹那冷艳高贵地眼刀,想想娘亲温柔似水的锅贴。身为长女的义务就是,下面的小的不管干了什么事儿都得我担着呐。认真思索了一下,我想除了闯点祸以外,我和暖玉还是基本完成了爹爹娘亲布置的任务的,所以也许可以算是情有可原,从轻发落?我默默转身,决定先去找从央。 我捧着一杯灵茶小口小口极为秀气地抿着,听从央简略地叙述了一下事情的全经过,幸好没有大口喝茶,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话说暖玉这小妮子从小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兽见兽喜,不是自封是公认,就算扮成男装也是俊俏讨喜的小男孩。可是那瞎了眼的李管事还真是成心跟暖玉卯上了,派暖玉去那最猥琐无德没下限的修士金诚那里送东西,那货爱亵玩小男孩的名声早已默默在外门流传。他是道先峰金丹修士金英武的小妾的儿子,因为不上进一直是炼气后期,在外门混日子也没人敢管,玩弄几个小杂役也无人敢言,毕竟还是有人上赶着把孩子送上门讨好他的。 可是暖玉不一样,性子强不说,还是爹娘娇惯大的,受不得一点儿委屈。那咸猪手一上手,暖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果断地出剑切了那货的子孙根,动作敏捷得跟练过似的,委实令我汗颜不已。如果是我,好吧,如果是我,我可能会给他下点极品毒药,过几个月,那物事自己就掉了……暖玉不愧是娘亲的女儿…… 这事儿委实不是暖玉的错,看来我的小命是保住了。我一边庆幸地想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抿着茶,一双深黑的眸子被水汽氤氲得高深莫测。 “凉姑娘,这事儿你看怎么处置?”从央谦卑地侍立在我身边问道。 我用茶盖儿拂开茶叶,垂眸吹了口气,轻飘飘地反问:“你和金诚很熟?” “点头之交。” “那关你毛事。” 我这句粗口让从央瞬间噎住了,她那张徐娘半老的脸一定有一刻的扭曲,但是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从管事,做下人的有自己的小心思我不会拘着,谁不想着自己呢?要想金诚之事的结果,你只当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听过就是。”我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扣,无声无息地放下了茶杯。娘亲其实是个很精明冷静的人,但是发起怒来,还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要说我这个女儿了,就是爹爹也劝她不住,而且现在爹爹恐怕也是满腔怒火。我少不了被爹爹娘亲教训,那么又怎么能少了罪魁祸首?道先峰的气焰也该打压打压了,掌门仙峰那一边一定会非常高兴此事。 “所以我们现在只管作壁上观就是,任由那边的人蹦跶去吧。我倒看是我们玉鉴峰的消息快还是道先峰的动作快。”我温柔浅笑,从央垂眸,声音微微低下来。 “凉姑娘明智,从央失言了。” 我满意地拉起从央的手,无比天真纯洁,声音娇嗲一如暖玉:“从管事晓得了就好。” 从央的嘴角又抽了抽,小心翼翼地抽回手:“凉姑娘,小的告退。” 我望着从央离开的背影,突然一愣,想起自己没有飞行灵器的事,暖玉走了,从央也走了,那我怎么样才能回玉鉴峰?难道就算暖玉没有闯祸我也逃不了被爹爹娘亲惩治的下场吗?你妹,从央,你快点回来——我要回玉鉴峰—— . 第七章 步虚声 最后还是阿保御剑把我接了回去,爹爹娘亲黑着脸把我从阿保背上拧着耳朵揪了下来,顿时……什么也不必再说了。 在重新从我这里确认了他们已经知道的信息了以后,爹爹顺手拣了一条紫竹的竹枝,就叫我自己撩起了裙角。他是笃定我怎么喊也是传不到暖玉那里的,玉鉴峰上人少地多,我就是拿个大喇叭再喊也传不到娘亲的院子。更何况我也没哭号,太损面子了。然后爹爹冲着我白白胖胖的小腿噼噼啪啪一顿好抽,疼得我龇牙咧嘴的。 阿保就默默地在旁边看着。我想着等我破劫修成元婴以后,若是阿保还活着,一定要找机会把他套麻袋做了,而最后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得太多了……” 其实爹爹也就是让我吃个疼,长长记性罢了。区区皮肉伤以我的炼丹技术,只要一堆金疮药下去连个印子也不会留。不过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爹爹娘亲明目张胆地对我来了一次轰轰烈烈的男女混合双打,全过程中打我和教训我双双上阵,双管齐下。打完以后简直是惨不忍睹,我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拿着自己一个人新调制的金疮药给自己上药的时候,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红烧猪蹄。最可耻的是,常常辟谷的我还觉得自己居然饿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绿的…… 等过了几天,我终于能坚定地对出于体贴每天替我给爹爹送炼丹心得的阿保说不的时候,就到了三年一度万众瞩目的千峰竞秀。 貌似幼小心灵深受创伤闭门不出好几天没见着面的暖玉童鞋忽然就欢实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似乎全然不知爹爹娘亲那小竹枝的威力是如何惊天地泣鬼神,令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我看看她那明媚的笑容,看看她那欢脱的腿脚,看看那让我无数次暗中咬着小手帕默默内牛满面的红莲台,想想自己那红印未消的小腿,不由有些肝儿疼。 暖玉:“姐姐姐姐,我们去看千峰竞秀大比吧!” “暖玉啊……爹爹娘亲可是同意了?” “娘亲说了,非要你陪我我才能去呢!” 我顿时有一口气噎在胸口的感觉,娘亲啊,为何受伤的总是我啊,你不知道我对暖玉那楚楚动人的小眼神儿最没有防御力了吗?艰难地抬起手按在暖玉的小手上,我一往情深地唤道:“暖玉啊……” 暖玉眼睛亮晶晶无限期盼天真无邪地望着我。 “……那我们走吧。”我很没有骨气地接了下去。 千峰竞秀设在试剑峰。试剑峰由于事务繁多,一向没有长老愿意接下,直到一位飞升祖师留下了他的元婴期傀儡剑魂。由于傀儡永远也不会累也不必常年修炼,自有大把的时间投入其中,后来所以也再没有改换过峰主。 剑魂一向只忠于掌门仙峰,而且做事死板一丝不苟任何人无法插手试剑峰,所以说实际上掌门直接掌控的是两座山峰。试剑峰毗邻掌门仙峰,每一届的千峰竞秀、内门论剑、仙术大比等都是在试剑峰进行,此外门内所有剑法都由试剑峰掌管,也正因如此,这个峰主之位就显得格外难挑,为避免传承外泄之纠纷,让做事死板却公正的剑魂担当也实属无奈之举。 千峰竞秀在一百二十个试剑台上进行,参加的千余人淘汰到六十四人,所有挑选的弟子分入各峰,各峰也允许再挑选一名荫庇的后嗣。对于近百座山峰来说,这六十四人看似很少,可是三年一届的大选,也委实选了不少弟子,哪里有那么多长老有空教导弟子?所以其实那六十四人即使能力到了,也往往因为出身、年龄、资质等各种原因而不被选中,只能做一个内门弟子,以后即使实力再高强,也难以进入权力核心。 即使是看似公正的大比,也难免有其阴暗面,这是任何一个门派都无法避免的。所以李管事对征舒师兄的威胁其实正是各外门弟子最为担忧的,这样他还能够坚持正义,确实是个正人君子。 “嘻嘻,姐姐,快来啊。” 暖玉一身火红的罗裙,在我前面奔跑的时候飘飘若仙,我艰难地迈着抽疼的腿,颇有八十腿软之感。周围人群更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我寻思不能再和暖玉分开,否则她出了什么事情,我也难免失职之嫌,只好全力追上她,把这过分欢实的小丫头攥在手心。 “姐姐,你别总是拉着我呀,热的慌。”暖玉娇娇软软地在我耳边撒娇,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我坚定地捏了捏她的手,这种借口什么的太假了,修士只要有炼气初期就可以忍受酷暑了,更何况就算人多,仙门也是一年四季气候温润如春的。就算是看美人,暖玉你也不能吃独食吧,而且这回挑的是我们玉鉴峰的弟子,必须审查! “姐姐……”暖玉继续撒娇。 “要不我们一起去,要不我们一起回玉鉴峰,左右是不能让你再遇见那等禽兽了!”我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内门,岂有人敢对我们这般无礼?姐姐你尽管放宽心好了,姐姐……” “姐姐,看灰机!”暖玉伸手一指,我下意识神识探去,结果一时大意叫这小丫头挣脱了桎梏,她立马趁机逃进无穷无尽的人海中消失不见。 我想去找她,可是茫茫人海,乱七八糟的气息委实太干扰我的探查了。加上试剑峰陡然涌入大量人群,甭提那外门参选的弟子,就是外门内门围观的,参选弟子的亲友团,那也是浩浩汤汤的海量人口啊。推推搡搡的人群完全是推着我在前行,我们本来就比那些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广大群众矮上一大截,没有被踩踏完全是运气好,更不要说去找跟我一样矮小的暖玉了。 我一时有些茫然,只好以龟速逃到空旷处给爹爹娘亲发了条传音符说明情况,然后查阅玉简牍开始寻找前几日找好的几个人选。暖玉找的不愧都是美人,其热门程度直逼前十,我遥遥探视着那如同一群黑压压的蚂蚁攒动般的人头,很是心悸。只好信步找了个人声稀落的方向,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离辰时也只有两刻了,大比第一场大概快开始了。我踱到某个冷清台子前,仲裁已经到了台上主持比试。忽然感到有什么人的注视,我本能地用神识一扫,但见台上顿时刀光剑影凌厉无比,人影翻飞令人眼花缭乱。另外一个外门弟子连剑也没来得及出连一个仙术也没来得及用就惊呆当场,实在是估不到啊,外门居然有此高手。待到尘埃落定,他脖颈上横着一把剑,只差一丝就可以血溅五步,直奔无定河而去,估计那内心受到的惊吓不亚于目睹一场海啸迎面扑来。 我深深地惊悚了,人才啊。 执剑的外门弟子是个气息冷酷霸道的少年,一身深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姿颀长矫健,如他的剑气一般桀骜锋利。我隐约感到这少年在看我,心下不由一颤,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即使看不见这少年的容色,我也明明白白地感到周围的气息一下子压抑萧瑟起来。 拣尽寒枝不肯栖,飘渺孤鸿影。神识范围中那道纯黑色的身影给我的感觉就是偶然拾得的凡间词句中那只哀鸣的孤鸿,甚至当他那隐隐带着灼热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我能感受到一个孤寂了太久的人内心急切的渴求,如孤雁儿深秋的悲鸣,直入我心间。我想起那轻寒小陌,想起那熟悉的幽深院落,想起那空荡的画楼,想起那梧桐树上半开的门扉…… 可是我亦从未目睹过光明,又怎么能对另外一个人发光发热。爹爹娘亲从小到大教的我最多的便是独善其身,兼济天下是至圣也无法达到的境地,我只是一个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又如何去化解别人的幽怨。 “丁卯擂台,三十四号郁孤然胜。”仲裁在台上高呼。 “郁孤然?”我含着这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不知为何见到他本人后,这个名字竟然难以唤出口,似乎是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名字里挟带着的是丝丝的孤寂幽愁,即使在心中默念也会让人一阵难过。 而我是不愿直面这样的孤寂的,那会让我无可避免地发现,父母试图对我教导的一切保全自己保全玉鉴峰平安一世安安稳稳中庸无为冷酷自私的言论都让自己抛到脑后。我是如此的不自量力,如此的软弱愚蠢,就像爹爹常常对我叹息的一样——仁弱。我虽然目盲,但是我的心还不瞎,是的,我做不到我内心所期望的那样,我不能,我不敢。我现在只想好好守着这尘世间简简单单的美好,平平淡淡的幸福,我在等着践行一个平凡的按部就班的人生,而不是等着被人用孤寂的视线缠绕,一同坠落黑暗。 于是我逃了,仓皇地跌跌撞撞地逃了。就把那双孤寂的眼留在了身后,仿佛从未相见。但是我隐约忧心着,这恐怕不是我们最后一次相遇。 . 第八章 避少年 “三十四号郁孤然,你可以下去了。”仲裁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周围喧闹的人群还在为这令人惊艳的黑衣少年与他傲人的战绩而惊惧赞叹不已,而那少年却仿若未闻一般,目光深幽地追着那个跌跌撞撞跑开的女孩儿,最后,还是没有亲身去追她。 只要你不是对我无动于衷,我愿意用我全部的机会,等待在你身边,陪你走过长大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我愿意用我最大的耐心,等待某个陌上花开的时节,我愿意在你情窦尚未初开的那个年岁,就开始静静等待着。从远远看着你,到就近守着你,最后甚至希望把骨血相融合,相互嵌入。我的野心在一天天增长,你又怎么能步步退缩? 我慌慌张张地往试剑峰空旷些的地方跑,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一处僻静处,愈走愈深,颇有几分鸟鸣山更幽的意味,于是心也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回过神来,又不免有些恼了自己,身为玉鉴峰严氏的长女,今天的举止委实大失我平常大气沉稳持重的形象,我不应该是一个眼刀剜回去,针锋相对毫不相让么?话说回来,那郁孤然师兄也实在是不大礼貌,岂有头一次见面就死死盯住一位美丽的淑女用眼刀子剜来剜去的道理?想来我虽然天生丽质难自弃,也犯不着如此大送秋波。一个个原因盘点开来,怎么看都是那郁小师兄的错,我一合掌下了定论,坚定地点了点头。 等等,我这是到了哪里来着?我环顾四周,只见四处垂蔓枯藤,幽邃沉静,那真真是深林人不知了。呆滞了片刻,不由有些忧伤,在玉鉴峰上关久了的结果就是这样,认路能力至今是零啊……再一次怨恨自己没有飞行灵器。只好随便在试剑峰上乱转悠,希望能从天而降一位仁兄把我领出去。结果还真的发现前面那棵参天古木上有个人。 也许是人吧。 我直到靠近了才惊悚地发现他居然没有呼吸心跳,老爹挥舞着竹枝逼我背下来的《仙门千峰峰主录》立刻提醒我,这是试剑峰峰主剑魂大人,忙不迭很狗腿地行了一礼,抬头大声说:“玉鉴峰弟子严凉玉见过剑魂大人,大人安好。” 剑魂大人保持冷艳高贵的仗剑遥望三万里高空的状态沉默不语,风吹衣袂飘摇举,加上他一身藏青色深衣,很像是我欲乘风归去,直奔琼楼玉宇。大概因为不是人,我倒是很清楚地用神识扫清了他的容貌,那真的是眉如峰峦聚,目似秋水长,委实养眼的很,终于明白了暖玉对于美人的执着。我琢磨着多看美人有利于身体健康,也许眼睛“嗖”地就治好了也不一定啊巴扎黑。于是保持仰望状态,静静地抬着头表示尊重。 “你说,飞升去了天界的人还能回来吗?” 我还以为剑魂大人是不打算讲话了,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但是真的被风吹得很酸啊。听大人这口吻就是为情所困,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赶紧撤长辈的内幕消息不能听否则可能会被你知道的太多了掉,结果就听自己身体反应快过脑子,十分欠抽地回答道:“敢问大人可有回来的么?” 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此话一出,我就忍不住想狠狠抽自己一顿以示悔过。 剑魂大人不为所动,按着剑柄轻轻叹息了一声:“是啊。” “《神仙记》载,凡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留住半年,思归甚苦。既归,则乡邑零落,经已十世。”我连忙补救,“想来那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倘若那下凡的手续繁琐些,几百年下不来也是常有的吧……” 剑魂大人目光中带了一丝漠然,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他又何必下凡呢。” 我又是一阵阵寒毛直竖,是他呢还是她呢还是她呢?剑魂大人,我真的是不想幼年夭折英年早逝啊。我弱弱补充:“大人,成仙也不见得就是要斩断尘缘的,那龙宫中的龙王龙女不都是自由婚配的么?” “不一样。”剑魂大人轻笑一声,然而笑只是笑罢了,那眉宇间的落寞,愈是拂了一身还满,“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我没有再作声,似乎冥冥中有什么在提醒着我,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管。世间安得两全法,当事者自不必说,我们这些小辈儿女,纵使是早熟,又怎么能理解那孤独的几百年光阴轮转,物是人非。 剑魂大人扬手放出一只引路符鹤,我安静地施了一礼,随之离去。 良久,剑魂才改变了姿势,转过头冷漠地看着某个方向:“你来了。” “世人都道剑魂公正不阿,可谁也料想不到在这最让人放心的试剑峰,你居然会给我这个妖魔频频开后门。”那阴影处一个身影淡淡地讥讽道。 “忠于谁不忠于谁,不是一滴心头血就可以决定的。这世上,又有几个人当我是魂魄俱全有血有肉的人呢。除了他,这仙门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是想为自己争一争罢了。”剑魂俊美的容颜如雕塑般冷硬,反而讽刺道,“况且论及愚妄,我又怎么能及得上你?” “我愚妄,你就不是吗?明白地说,他是决计不会回返凡间的。”那人轻描淡写,却是说着最重最戳中人心的话。 剑魂目光一寒,手上的飞剑剑芒一闪,“叮”的一声响,重重打在阴影处,那人却是好整以暇地一指挑开,飞剑顿时被打飞出去,连连劈开好几棵几人环抱粗的古木才堪堪停住。 “真是好大火气……”话声未落,那人影已经不知道何时消失了。 剑魂信手召回飞剑,取出一块方帕在光滑若水的剑身上带了点怜惜地拭过,许久,才黯然叹息:“秋水,或者当年我从未从你剑胎中化形而出,也许现在便是在天界了吧。可是……我只是想做人罢了……” 一片残叶无声坠落。 小符鹤飘飘悠悠地在前面飞,灵气细弱,在神识中是微微的幽亮。我在林木之间飞快地穿行,灵气清凉,在足尖流动。眼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声近了,我忽然生生止住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收回了小符鹤,收敛气息战战兢兢地躲到了树后。 果然今天出门前没有看黄历乃是大误啊!我颇有垂首顿足的欲望,若是看了,一定会发现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诸事不宜。我偷偷侧首听那不远处的一男一女的声音,脑中瞬间出现无数个关键词,狗男女、告白、女追男隔层纱、坏人姻缘遭雷劈……不知道暖玉看到这一幕是否会有长恨妾生迟不能掺一脚之感,但我的确是感到熊熊燃烧的奸情和八卦之火了,看在我年幼,师兄师姐可否手下留情,不要灭口? “郁师兄,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双修道侣了?”好彪悍的师姐。 “许师姐何出此言?” “你看我怎么样?”师姐果真是单刀直入。 “明白点讲,我爹爹是花境峰峰主七情仙子座下大弟子。现下我倾心于你,如果你今日许下诺言,此次你我进入内门乃是板上钉钉的。不知郁师兄意下如何?”那位师姐又继续道,不知道哪位师兄这样有福气,竟能摊上这等白富美。 爹爹娘亲只得了我与暖玉两个闺女,将来少不了招婿入赘,难道我们将来也得这般囧囧有神地向人求婚?不过看爹爹娘亲的架势,童养婿才更符合他两人的心意,难道这邪恶的挑选师兄行动居然另有目的?我轻轻抽着气,感觉自己的小腿又疼了起来。要不要提醒暖玉呢?不过她素来热爱美人,这种事儿当是甘之如饴吧。 “师姐美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大比决战在即,我们还是专注些好。” “郁师兄这是敷衍于我吗?说实话,我许娇儿也不是个轻率的,喜欢就是喜欢。今日你拒绝了我,怎么也要有个理由。”许师姐这话真是掷地有声,字字珠玑,好个性情中人。我是不是应该拿条竹简记下来以备后用? “其实,师姐,我早已心有所属……” 我的耳朵动了动,那突然放低了的音量是肿么回事,师兄不要羞涩好不好。 “郁孤然,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许师姐冷艳高贵地抛下这句话,扭头就走。 我瞬间僵化,我是听错了吧还是听错了吧外面那个是郁孤然师兄?这次祸闯大发了,不由在心中哀嚎了一阵,缩着手脚静等着师兄赶紧撤退。可是听了半晌也没有发现外边儿的动静,倒是自己的脚丫子都快站麻了。试探着挪了挪脚,便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这位师妹这是在干什么?天色不早了,不如我送师妹一程。” 我猛地一坐,重重地摔倒在地,只感觉屁股瓣儿裂做了好几块,疼得我脸上皱成了个包子。目瞪口呆地瞧师兄,完全感到了他全身洋溢着有人可以欺负了的邪恶气息,吓得我这小胳膊小腿又是一哆嗦。 我听见自己苦巴巴地招呼道:“师兄你好,师兄慢走不送,我自己来。” . 第九章 风流子 “师兄你好,师兄慢走不送,我自己来。”我苦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郁师兄和蔼可亲深入大众地弯下腰,摸摸我的头发:“这位小师妹,试剑峰人多,一个人走不安全。” 师兄你这话说的,和你走才不安全吧。还有不用强调那个小字,以我玉鉴峰严氏长女的节操,是绝对不会向你低头的!我淡定地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天真无邪乖宝宝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暖玉一向这样卖萌放电,我们是双胞胎,效颦一下应该会有相同效果吧。 “师妹怎么不说话?”郁师兄凑近了,一张脸放大了若干倍,因为我的神识辨认不清楚人的五官,这种情况下很有些无面鬼的恐怖气氛,“嗯?师妹通报个姓名怎么样?” 真是风情万种的一声“嗯”,师兄果然不是池中物,不然怎么能够吸引求婚的娇花许师姐。心虚地咽了口口水,我呵呵呵笑了几声,身手矫健手脚并用地向后连连倒爬了好几步路程。“嘭”地一声闷响,高潮来了,我一下子疼得眼里渗出了泪花花,眨巴眨巴眼睛,眼泪稀里哗啦地就下来了:“师兄,我错了。” 节操碎了一地。 我涕泪横流,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真诚一点。眼泪果然是女人对付男人最强有力的武器,郁师兄似乎有点无奈地摸摸我的头发:“好吧……” “……其实你是玉鉴峰的严凉玉师妹吧。”师兄你以后说话可不可以不要沉吟片刻啊,完全是让人崩溃的转折啊!我早就知道就凭我这双无神的眼睛这么明显的标示完全没有被认错的可能,仙门里何曾有过天生残疾的弟子?没有培养到元婴期,天资再好都比身体健全的人差一丝,当然能不挑就不挑了。即使大家不说,我也心知肚明。 心情不好,于是人也任性起来了。我抿抿嘴,拍拍身上的草站了起来,语气很不好地威胁道:“师兄好眼光,凉玉领教了。哼哼,想来许师姐说的也不错,我好歹也是玉鉴峰的人,师兄你以后不要后悔。”丢下话,我就提起裙子放出符鹤“蹬蹬蹬”地跑了,殊不知身后的郁师兄正笑得异常灿烂。 “凉玉那孩子很是记仇。” “剑魂?”郁孤然止住了笑,皱起眉头,“那个人又来了?” “那个人一向如此。”剑魂从树上御剑飞落,悬在半空之中,神情隐隐带了一丝厌倦。 “那种不负责任的家伙……他不会是为了提醒我时间不多了这种事吧。”郁孤然的俊脸一寒,迅速凝了起来。 “你似乎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剑魂似是有些迷惘,“和那人全然不同。” “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若不是他……”郁孤然双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最后渐渐露出了一丝冷笑。 “总之我和凉玉的事不用他来管就是了。”郁孤然垂了星眸,足尖一发力,飞快地离开了这片林子。 我再一次看见暖玉的时候,她正在广大父老乡亲师叔师伯师兄一大群美人之间笑得春光灿烂,周围气息正如春雪初融般可亲可爱。我历经千辛万苦杀进那浩浩汤汤的大批人马之中,狼狈地揪住了暖玉的爪子:“暖玉,你叫我好找。” “啊呀,姐姐……”暖玉心虚地放低了声音。 我正想说点什么义正辞严地教训一下她居然弃我而一个人去看美人的恶劣行为,就听见父老乡亲们热情地涌了出来。 “这就是玉鉴峰的双胞胎吗?好可爱。” “听说是玉鉴峰的长老元婴期生下的,元婴期子嗣那么艰难,真难得啊。” “这两姐妹从小就一个赛一个的聪明呢。” “都是天才,一个天灵根一个双灵根……” …… 这真真是妖风四起,日月无光。 我“嗯嗯啊啊”扯着难看的微笑,脸都快笑僵了。可是暖玉还是一副很悠哉如沐春风的样子,真搞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喜欢被围绕在人群中央,是我的内心太阴暗了?甩甩头抛开其他无用的想法,我一脸毅然决然地对周围蜂拥而上的人群说道:“诸位抱歉,家父家母急召。”说着就拉着暖玉一头扎进人群之中,恨不得扛起暖玉撒腿就跑。待到杀出重围,几乎要了我半条小命。 暖玉衣冠不整气喘吁吁地叉着腰,全然没有了甜美小淑女的气质,声音都有些哑了,撅着小嘴抱怨说:“姐姐,你干嘛跑出来嘛。” 我终于得以发挥长姐风范,一边叉着腰,一边很有气势地教育道:“你想在那里呆多久?如果爹爹娘亲见我们回去太晚,一定要训斥的,而且你看大比这几日,你练剑练了多少?” “娘亲才不会训斥我呢……姐姐,一两天不练剑也没什么,我们还小呢……” 我听着暖玉的温言软语,内牛满面,妹妹啊,你不知道这是因为爹爹娘亲都往我身上招呼了吗?想到自己那红印子还没有消完的小萝卜腿,又是一阵让人磨牙的隐约抽疼,提醒着我之前大意失荆州的悲惨下场。一阵悲愤涌上来,我絮絮叨叨地念道:“暖玉啊,你要为自己将来想想,这浪费了多少时间,你今天才看了几个候选师兄啊。我们玉鉴峰本来人就少,要是再不好好挑的话,都要被道先峰比下去了。娘亲和绾仙子那里又要刀光剑影的,我们很危险啊巴拉巴拉。” “姐姐你好啰嗦啊——”暖玉双手捂住了耳朵,声音拖得长长的,“等我们继承玉鉴峰还要好久呢,爹爹娘亲也都才四百多岁,你还不一定有爹爹娘亲活得久呢。” 我尴尬地住了嘴,再一次涌现了难道其实我是个八十老太的感觉。 “姐姐,你知道不?话唠是病,得治啊!”暖玉紧握住我的爪子,神情严肃又专业。 “是吗?”我呐呐道,顺利被暖玉岔开了话题。其实话唠不话唠这个问题,应该算是人的本性吧,难道这个现在就要被妹妹嫌弃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真的很不靠谱……不过在我小腿还没有痊愈的危险期顶风作案的话,爹爹娘亲的暴怒上限简直会翻倍再翻倍地疯狂上升啊。想到这里,我不由很没有出息地哆嗦了一下,预感到了我黯淡无光的前途。 等回到玉鉴峰,不出意外地看见了爹爹正斜倚在院子里那棵郁郁葱葱的金光菩提树下,白衣泼墨画衫、贵妃软榻外加孔雀羽扇,真是文雅又矜贵的一套装备。我和暖玉齐声喊了声爹爹,不同的是,暖玉是中气十足,而我是战战兢兢。 爹爹若有似无地低低“嗯”了一声,那姿态很是高深。 “爹爹,不知娘亲去了哪里?”暖玉欢快地问道。 爹爹的目光直直投过来,缓缓道:“你们娘亲去掌门仙峰了……” 我虎躯一震,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你们放心,这只是你们娘亲自己的趣味。像她那样的,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爹爹悠然地摇摇羽扇,那只白皙修长又有力的手拿着白玉扇柄,在金光菩提树的投影之下,委实是美得我惊心动魄,也惊得我心肝儿直颤。爹爹,其实你想说的是娘亲的恶趣味吧……暖玉却全然不知的样子,叫我默默在心中揩了一把汗水,这事儿到底是我们姐妹惹出来的,暖玉能够依旧这么天真无邪地长大,这也委实是一门本事啊。 “爹爹是在这里等我们吗?”我挣扎着岔开话题。 但是我似乎并没有暖玉那本事,又或者是爹爹的段数委实太高了些,我这等青涩的小丫头完全不是其对手,所以,我很明显地失败了。 “你们这么本事,何须我来等呢?”爹爹轻笑一声,一个眼刀犀利地向我和暖玉削过来。顿时,风云变色。 我的反应总是比暖玉慢一拍,学说话也是,学走路也是,连下跪认错也是。还没有来得及对世界末日降临了做出反应,就听扑通一声,暖玉手脚麻利地跪了下来,技术熟练地眨巴眨巴眼睛,泪光顿时亮瞎了我狗眼。她楚楚可怜,我僵直挺立。 “爹爹,我们错了。”暖玉双手合掌,灰常真心诚意地说。 我终于知道暖玉为什么说娘亲才不会训斥她了,这么一朵楚楚可怜惹人爱的娇花,就是爹爹,也很难下得了这个狠心动手啊,更何况暖玉后面还有娘亲撑腰…… 爹爹的眼刀在暖玉脸上转悠了几下无果,很快转换了目标,势单力薄的我。 我两腿一软,接着暖玉,听上去很没有诚意地说:“爹爹,我错了。” 爹爹用羽扇抚了抚我的头发,很有兴味地问:“哦?怎么就做错事了?说来听听。” 我一听,这是爹爹有大把时间要和我们耗的预兆啊,在内心悲鸣一声,我更悲哀地发现,本来泪腺就不发达的自己在应付郁师兄的时候,好像已经透支了今年那份鳄鱼的眼泪。 “爹爹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不负责任地不管暖玉的去向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受人欺负我完全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今天也没有做好结果这么晚才回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口齿流利一个字都不带磕巴地跪在爹爹的贵妃软榻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检讨我这天理不容的罪过,发誓痛改前非。简直感觉这辈子口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好过。 然而爹爹却是仍旧风雨不动安如山,似笑非笑地接了下去:“然后呢?” . 第十章 满院香 “然后呢?”爹爹顿时把我的万语千言全部噎住。 然后,我默默伸出了爪子,自觉地摊平。 “爹不是待你们严苛,只是这事情你们做的欠妥当,这一次你们占了点理,下一次呢?”爹爹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点拨道,“你们就算是做,也要立于不败之地。” 那一句神展开瞬间给我来了个醍醐灌顶。暖玉在我身后的目光“嗖”地就亮了起来,兴奋度“蹭蹭蹭”往上蹿了好几番,爹爹这是在叫我们干坏事吧还是干坏事吧坏事吧…… 我果断地把爪子一翻,按在了爹爹手上,一脸革命意志很坚定地说:“凉玉明白了。” 爹爹却没有对我的话评论什么,只是悠然地摇着羽扇,微微闭上了眼。金光菩提树迎着清风簌簌地摇落了一地散碎的光与影,爹爹的青色衣摆随风在空中划过凌乱的轨迹。爹爹不再动弹,像是入定了。 我和暖玉默契地轻手轻脚同时退下。 金光菩提树,是很温柔的一种树木。就是在我们坐在金光菩提树的时候,它已经默默地为我们释放出了满园清香,那种香气是具有安魂效果的,清心丹的一味主料便是菩提树叶。那些不安的、焦虑的、令人惶恐的情绪,都会消失不见。从玉鉴峰的前辈们自天外天取回并栽下这小小的一棵树苗,需要千年才长成这样高大让人依靠的树木,是啊,需要千年时间。 已经出去游历的长老们、爹爹、娘亲,都看着它一点点成为玉鉴峰的标志,这样的记忆已经久远到无法用代代相传来承担。也许是明天,也许又是某一天,它忽然就会成熟,在每一片叶尖放出它积攒千年的灵气,化作金光照耀周围的生灵。它投射的金光能令修士心境迅速得到稳固提升,修为也会随之而增长,于是金光菩提树得到相应的福缘,可以孕育出一个木灵直升天界。因为这个木灵是几乎算不上在人世间走过,完全新生的,没有羁绊的,所以并不会引来天劫,和天界孕育的木石之灵几乎没有差别。 我在院门口深深地嗅了嗅这沁人香味,低声问暖玉:“暖玉,你知道爹爹的菩提树吗?” “姐姐你说什么?”暖玉疑惑不解。 “也没什么,”我尽量轻点儿回过她,“每三年的千峰竞秀很快就会比完了啊……” “姐姐?那我走了。”暖玉摇了摇头,表示不太明白,然后顾自走了。 我站在她身后送着,心头不禁划过一丝怅惘。要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 千峰竞秀要准备起来妥妥儿得有一个多月,然而比起来也不过是七天时间,所谓是修真无日月,其实一眨眼就过去了。 娘亲去掌门仙峰转悠了几天,也不知道和绾仙子刀枪棍棒来回了几个回合,瞧娘亲这两日春风得意,眼见就要忽略了就快维持不住淡定的爹爹这状况,暖玉下山怒斩命根这事是解决得甚好,指不定掌门为了削弱道先峰实力,均衡门内千峰,还要给娘亲多些便宜占。 是以在千峰竞秀结束的次日,爹爹娘亲就大手一挥,拎上我和暖玉两个小丫头一道上了掌门仙峰。凭着暖玉那张讨喜的笑脸儿,就是在旁边充当背景的我也得了各峰的长辈们不少好处,小储物袋都装满了。唯一可惜的就是各峰的长辈闭关的闭关,游历的游历,就是有空的也不一定有心思收徒,也就少了一大半收成。 今年新来的内门弟子们恐怕没有什么好前途了。要不就是屈就一下后面的金丹修士,金丹修士虽然多些,可是能探求大道的大多在死命修炼,只有剩下那些资质有限眼瞅着没希望元婴的愿意收徒,即使被收了,那将来恐怕也是成就有限。最难混的就是没有拜师的内门弟子子,除了那份吃不饱的供奉……师兄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盘点了一番,再一次庆幸自己是生在了这个标准的富二代家庭。 跨过掌门仙峰大门后那道琉璃水晶桥后,趴着的就是掌门仙峰的看门神兽……额,镇山神兽,混沌。 那混沌说起来是镇山神兽,可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其实是只妥妥儿的凶兽,就是各种修仙笔记里记载的那种不辨善恶,喜欢看着天空傻笑的凶兽。 只是它是开山祖师曲戌子的宠物(没错,就是宠物!),所以这称谓问题就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而且这只混沌长得长毛短腿肥嘟嘟的,没有七窍,常常让人分不清楚哪端是头哪端是屁股。更兼它一向性格温驯,热爱睡觉,反应迟钝,甚是萌呆。就算说是凶兽,看上去也委实没有什么威胁力,实在是我们仙门之中广大熊孩子不懂事的时候最喜欢欺凌逗玩的对象了。就是我,咳咳咳,我也非常中意这只混沌带自净功能的长毛。所以完全可以理解,祖师为什么会把这只混沌作为宠物。 混沌伏在地上差不多和我们下巴一样高,它睡的很香,据娘亲说都快几十年没醒过了,如果不是它还是和平时一样暖洋洋软绵绵的,一定会让人以为它已经追随开山祖师而去了。 暖玉在瞧见混沌的时候,眼睛里瞬间划过一丝狼妖般的绿光,勾起一抹隐秘的邪笑,偷偷薅了混沌好几根毛。忘了提,就是早慧天才儿童暖玉,也十分热爱混沌的毛,她从小就下决心要攒出一个混沌毛内芯的抱枕。就算她现在也还小,实际上,她搜刮的毛早就不止一个抱枕了。这些熊孩子,可怜的混沌…… 娘亲不动声色地把不老实的暖玉拉了回来。暖玉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把小手往自己的手往身后一藏,姿态很是娇俏。 再御剑飞过两道门,便是内门弟子入门的仪式举行之地。 仙门大殿便是节庆祭祀之地,即使仙门一向不尚奢侈,这千百年积淀下来,内门弟子入门也很有些套路要走。什么沐浴、换内门弟子服饰、点魂灯、见各峰峰主、拜师礼、入名帖……所以我们到时,掌门还清闲得很。 掌门仙君燕面的传奇,诸峰都是知道的。这点传奇不在于那些高或不高的修为,而在于掌门的出身。 掌门的出身极其贫寒且命硬,克爹克娘克兄弟姐妹,当时人称是孤星绝煞命格,所以从小就被扔了,三岁被一个给人看相算命的糟老头子给收养了。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个糟老头子居然是掌门仙峰的上上任主人决明仙君。所幸,决明仙君似乎更是命硬,不但没有被克,还一鼓作气扔下收下没百年的小弟子,在百年内飞升了……掌门仙君顶着尴尬的身份奋斗至今,终于接下了掌门之位。 据说当初决明仙君看相很有一套,所以找掌门仙君看相的也着实不少,就是娘亲也很信这一套。只是看掌门那身严谨的穿戴,要是往算命先生身上联想,委实是有些逗。 爹爹娘亲各自拉着一个给掌门仙君见了礼,只听掌门仙君沉吟半刻,道:“目盲的孩子便是玉鉴峰的大女儿?” “晚辈凉玉见过掌门仙君。”我恭敬地上前。 “凉玉此子很沉稳,就是尚且不够大气,在同龄中是极好的了。”掌门仙君微微一伸手,取出了什么,“这里有一张古琴,拿回去修身养性甚好。” 我向前平摊了手,只听那张琴嗡嗡一响,平平地飞来。手上一沉,温润的木质手感传来,抚来却是没有一根琴弦。我愣了愣,只听掌门道:“这据传是仙人取大荒古木所制的琴,自我师傅飞升之前传下,年岁已久,便没弦留下。这里有一门音波功,自可以弹奏此琴。” 这竟是决明仙君的遗物,我心里哆嗦了一下,险些把琴给砸了。 “掌门,这似有不妥。”爹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平静道。 “不妨,我师父心头所爱只有他留在凡间的算命摊子,这张琴只是当初拿来给我练手的,用个小法术把它变小些。只当是孩儿的玩物吧,又不是什么顶级法宝。”掌门仙君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我捧着琴小心翼翼地退下,喜欢之极,只感觉似曾相识得很,可惜我还没学过琴,否则高兴起来可以上手来弹上一弹。 暖玉眨巴眨巴眼睛,目光闪烁,意味不明地瞄了一眼这琴,软软地见礼道:“小女暖玉见过掌门仙君。” 掌门仙君仔细地打量暖玉,未语先笑,指着暖玉问道:“这就是玉鉴峰的小天才么?” “谢掌门仙君夸奖。”暖玉迅速接道,笑容很是纯真可爱。 “果然同绝壁仙子你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点也不吃亏。”掌门一边笑一边对娘亲感叹,翻手变出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绫,“这是上品灵器霞光绫,就给你了。” “掌门以为这孩子如何?”娘亲眉开眼笑。 掌门双手交叠置于前,却没有多评论:“既然是天才,我也不必说了。” . 第十一章 最多宜 “掌门尽管说就是,这丫头惯来皮厚,一两句话岂有听不得的?”娘亲笑道。 “凡间伤仲永的事确实让人警醒,我就不说些锦上添花的话了。”掌门仙君在首座上一脸高深。 暖玉仍旧是笑盈盈的,然而笑只是笑,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悄悄地用法术把古琴变小单手抱住,小心地腾出一只手来拉住暖玉。暖玉的指尖冰凉,这是是常年服用辟谷丹修炼才会有的温度。那种冰凉而微微柔软的手感,会时时刻刻提醒着修仙者们,他们确确实实是在逆天而行,也注定会因此失去一些东西,比如尘世的温度。 暖玉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抽了回去,很自然地行了一礼:“掌门仙君之言,暖玉一定铭记在心。” “掌门高见。”爹爹柔和地一笑而过,眼底却带上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侧耳听听人声也近了,掌门略一挥袖,就以袖间微风将殿门拂开。 门外陆陆续续赶来的峰主们多还慢悠悠地手挽手边飞边聊天,一派惬意样子,但估计若是他们真想收徒,那对话多半也不见得会有多么友好。见殿门打开,便纷纷缩地成寸,三两步就到了大殿中。 然后,退到爹爹娘亲身后的我和暖玉就听见道先峰绾仙子那独有的铃铛声。未闻其声先闻其铃是她素来的风格,只是我好奇她平时不想让铃铛作声该怎么办捏? 绾仙子进来就直奔娘亲这里,鹅黄道衫随风飘摇,铃铛与缎带也随之微微飘起。但听她亲热地攥住了娘亲的手一阵嘘寒问暖:“呦,绝璧仙子,好久不见,近来真是越发出众了,这两个小闺女也出落得极好,真是讨喜。这就是大的吗?”说着又顺手掐了掐我的脸。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我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估计脸蛋又红了。 娘亲为我挡住了绾仙子的狼爪,熟稔地接上了话,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如果不是早知道她们两个从入门开始就是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从来没有停过,一定会以为这两人是亲姐妹。 “不是我说啊,绝璧仙子,你可是真疼孩子。可见这天下父母心的,都不容易啊。”绾仙子娇笑着,铃儿叮当作响,清脆动人。 我太阳穴突突一跳,这不,上大戏了。 “这可不是,前几日暖玉还和我使小性子,偷偷在大比之前下山,结果呢,哭着跑回来自把自个儿关房里哭了半宿儿,可叫人不省心。” “是啊,前日我座下一个弟子也是郁郁寡欢。问他,竟说他一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一直在外门,也是安安稳稳老老实实的,可是近日竟然不知让谁重伤,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金丹期子嗣也不容易,看他那样子,真是让人心酸的很。”绾仙子面有愁色道。 金丹期子嗣不容易,元婴期就容易吗?那姓金的也叫安安稳稳老老实实?绾仙子这话说的。若是说那姓金的欺负了暖玉,暖玉年纪再小也是名声有损,更何况姓金的命根不保这事儿听上去也委实彪悍。绾仙子这是笃定了娘亲不敢明说,可真真是欺人太甚。 我暗中磨磨牙。 娘亲技术熟练地挽起绾仙子的手:“这是怎么的,都是同门,不如说出来大家伙儿听听。” “我那弟子金英武,你也是知道的,为我管着长老殿,虽说是记名弟子,人是极为勤勉的,他只有三个儿子,这小儿子金诚就是不出息,那也是心头肉啊。” 娘亲一只手按在绾仙子手上,关切地问:“是哪里伤了?严陵江炼丹如何,你是知道的,不如取些伤药与他,这身体要紧啊。” 绾仙子身体顿时一僵。 她可料不到娘亲能胆大到这一步,若说命根被切这事儿,毕竟也是丢脸。现在是谁吃亏,单看是哪个脸皮厚罢了,这绾仙子素来要面子,这可真真是要吃亏了。更何况娘亲还提上了爹爹,真是刀刀往绾仙子心上戳。 绾仙子强笑着:“哪里哪里,只是些许内伤,我道先峰也不是出不起这丹药。绝璧仙子多虑了。” “那若是有什么短了的,可一定要同我说,同门之间客气什么呢。”娘亲和颜悦色地拉着绾仙子,“你看我们玉鉴峰就是人少,两个丫头竟是没个玩伴,这次我正想选几个弟子。弟子多了愁,弟子少了烦,可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一起好好挑挑?” 绾仙子面上一点儿不露,轻笑着应下了:“那可好。” 说话间,一群身着蓝白色内门弟子服色的弟子涌了进来,其中征舒师兄和郁孤然师兄赫然在列。我觉得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皱得跟包子似的。 暖玉目光亮了亮。征舒师兄穿的这身果然衬他的气质,温雅若谪仙自不必说,关键是青春年少正好是童养夫养成的最佳年龄啊。郁孤然师兄去了一身玄衣,则是气质沉静优雅,好一副人模狗样,难怪娇花许师姐倾心,谁晓得他骨子里是那等欺凌幼小的无赖。看他瞄着我这儿算不上友善的目光就知道,只怕爹爹娘亲也要受他蒙蔽,那我日后恐怕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我不禁心有戚戚,把脸蛋往古琴后面藏了藏。但不知为什么,他好像更开心了。 娘亲与诸位峰主在殿上听过了掌门念过那千年不变的入门誓词,便到了三年一度抢徒弟的时候。 娘亲目光在底下那一溜儿美少年和美青年之中转悠了一圈,率先道:“掌门,诸位仙君,我玉鉴峰弟子素来是少,不知可否让我们先来选过?” 掌门从善如流。 我不由恍然,感情暖玉那事儿是这样解决的,娘亲果然从不吃亏。 诸位峰主想想玉鉴峰的弟子确实少得可怜,也只是隐隐有些不虞,不再多想。 娘亲眉开眼笑,扬手一举,仙袂飞舞。掌门手边的名册应声而起,被吸到了娘亲手中。娘亲与爹爹对视一眼,展卷念道:“郁孤然、征舒、齐缨上前。” 三人立刻出列:“是。”然后依次站到了爹爹娘亲身后。 然后娘亲一合名册,手一摊,名册便晃晃悠悠地飞回了掌门手边。 各峰峰主都有点磨牙,这玉鉴峰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收弟子就一直空着,一收弟子那就是一把一把的,这三人最差的也是双灵根,而且年纪都在十六七岁,能入得内门,都是这拨儿弟子中的精英了。将来就是放养,金丹也不在话下,加上这玉鉴峰有个炼丹大师,这得至少添了一个未来的元婴仙君啊。再想想玉鉴峰那个天才之名的大弟子“绝尘”奚负羁,想想那个据说是妖孽资质破格收下的二弟子文渊,想想那早慧儿童的小女儿暖玉,似乎只有那个目盲的大女儿凉玉可以安慰一下他们不平的心啊,可是就是那大女儿似乎也颇有才名,自小善于丹药之道,真是天理何在。 可是掌门都显然默许了挑三个弟子这事儿,他们就是咬碎了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待各位峰主挑完了,娘亲便施施然领着一溜儿热腾腾刚刚出炉的弟子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小闺女离开了掌门仙峰,留下一拨神态各异的峰主们。 暖玉回了玉鉴峰才有空喘口气,顺便打量打量新鲜的师兄。一瞅郁孤然,倒吸了口凉气:“姐姐哪里找来这么个宝贝,额不,师兄的?” “什么?”我茫然。 “他长得真好看……”暖玉不无陶醉地喃喃道。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郁小师兄长得怎么样,不过修仙无丑人就是了。至于长得多么妖孽什么的,性格恶劣就全木有意义了,像郁小师兄就是典型。我瘪瘪嘴:“果真好看么?我怎么不觉得?” “姐姐,你看得到吗?”暖玉一句话又将我噎住,这一刻忽然真真地了解到,暖玉果然是爹爹生的,连噎人的天赋也是与生俱来的有木有…… 在心里担忧了一下暖玉以后言辞如此犀利真的嫁得出去吗爹爹娘亲果然深谋远虑英明神武这么早就想好了童养夫计划……我无奈地点点头:“那……好吧。” 我们小姐妹一边在这头窃窃私语,诸位师兄已经到了堂下。征舒师兄看见了暖玉同我这嬉笑打闹的样子,一时有点懵然,又有一丝不可思议,身子都快要僵掉了。暖玉冲征舒师兄眨巴眨巴眼睛,又偷偷看了看上首的爹爹娘亲,给他使了个眼色,嘴边尽是得意的笑意。 娘亲微微摇摇头,我连忙拉住暖玉的手捏了捏。 暖玉嘟了嘟嘴,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郁孤然则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头火起,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威胁!师兄麻烦来一点到了人家地盘好怕怕的表情好不好。我气鼓鼓地别过头,只感觉他嘴边笑意似乎更深了一点,这郁小师兄委实恶劣得很。 爹爹不易察觉地皱皱眉头,轻轻地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郑重道:“这拜师礼,可以开始了。” . 第十二章 太清引 三跪九叩,敬茶,拜见本峰诸位祖师,上香…… 玉鉴峰人少,礼仪也就轻简。爹爹娘亲各自霸占一方主位,鲜少地摆出了严肃的神情。一个是夜阑风静觳纹平的沉肃,一个是自辟清凉界的冷艳。我与暖玉侍立在爹爹娘亲身后,半垂着眸子一动不动,此刻居然也生出一种近乎肃穆的心境来。等到我和暖玉十岁,就是正是入门的年纪了。那时候也会换上师兄身上一般的内门弟子服色,梳上小髻,一点点承担起身为玉鉴峰下一代的责任了吧。 我抱着古琴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三位师兄一一拜过了爹爹娘亲,郁小师兄眼底如冷浸星河,全身气势都是肃然的,此刻瞧上去也分外正儿八经。爹爹娘亲慢慢悠悠地品过了弟子茶,轻轻把茶托儿在案上一扣,只听爹爹淡然道:“齐缨年为最长,征舒次之,那么就按照这样排行罢。” 这排行也太草率了点,爹爹你能指着心魔发誓你真的不是为了偷懒吗?我嘴角一抽,好了,这郁小师兄真成小师兄了。 “……这是筑基丹,你们下去后各自稳固境界,看着自己的状况用吧。我玉鉴峰虽然不差丹药,但是对你们自己而言,这筑基丹用得越少越好,丹毒对于身体妨害太大,是会影响将来成就的。”爹爹不无威严地嘱咐道,“筑基以后,修真才算是入门,那是再来找我与你们师母,下去吧。” 师兄们称喏。 爹爹又转向了我:“凉玉,师兄的住所等事务就由你来安排。” “是。”我感觉暖玉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的手,嘴角又是抽了抽,爹爹这是早就打算好了要我给他做苦力吧…… 一出祖师祠堂,暖玉就急哄哄地凑近了我问道:“姐姐,爹爹把这么大事儿交给你,你会不会累到?” 果然是我妹妹,就知道心疼我。我感动地拍拍暖玉的肩膀:“不妨事,我早就安排好了,现在只管领人过去就是了。” “啊,这个我怎么不知道?”暖玉微微讶异。 “这个……”爹爹是有什么事情不差遣我的吗?我无语凝噎。 “姐姐,我们一起去吧。”暖玉关切地提议道。 我想想也并无不可,遂和暖玉手挽着手去引见师兄们。 玉鉴峰说大不大,人其实也不少,热衷游历的长老们多,可是也不能挪用了他们的洞府,所以师兄们的住所也不是特别好安排。有几处灵气虽是浓郁,可是都在山高谷深之处,师兄会飞,可是那些杂役可不会飞。这新选的院落是我在玉鉴峰上转了一圈儿才定下来的几处小型灵脉所在,安排一班杂役三班倒地加急完成了的。虽比不上爹爹娘亲的院落,却也是灵气浓郁,对炼气期的弟子极有助益效果,在这几处筑基想来也是事半功倍的。 另外就是杂役问题,考虑到师兄们可能自己有要带入峰内的随从,各处只安排一个小管事和两个小杂役,管事自然是爹爹的人。所以那院落之大,就是再带个三四人也绝对住得下。 “凉玉,暖玉,见过诸位师兄。” 上前拜见了三位师兄,我便微微一笑直起腰来:“征舒师兄是水木属性双灵根,以后我们少不得要探讨些丹道。这枚玉简牍是我平日聆听爹爹教诲写下的心得,还望师兄以后多多指教了。”说着摊开手掌,取出一个玉简送给征舒师兄。 “岂敢。”征舒师兄客气地接了过去。 暖玉眨巴眨巴眼睛:“诶,姐姐,我也不知道诸位师兄的喜好,这里都没有备礼呢。” “怎么敢要小师妹的礼物……”大家说来都是一阵笑。 暖玉很快活泛起来:“诸位师兄,我们已经为你们造好了院落,现在就去看看吧。” 师兄们倒是一个个都不拘谨。 征舒有点走神,但仍旧是温雅地微笑。郁小师兄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瞬间暴露了恶劣的本性。齐缨师兄是娘亲自己挑的,面瘫着一张脸,完全没有任何表情显露。我只觉得娘亲挑中他的时候他是极其激动地抖了抖,但是一听爹爹说筑基才能去拜访,就又缩回他的面瘫脸后面去了,只是握剑不语,看着那把剑的眼神就跟看着自己的双修道侣似的。罢了罢了,玉鉴峰素来不差怪人和剑痴,这位齐师兄可真是投娘亲的眼缘。 暖玉挽着我走在师兄们身边,叽叽喳喳无比活泼地说着话,她看见脸上有点不自然的征舒师兄,偷偷坏笑一下:“征舒师兄怎么都不说话,是觉得我眼熟吗?” “啊,眼熟,哦不,我是说,师妹看来甚是亲切……”征舒师兄全然没有了当天冷眼怒斥李管事的英雄气概,结结巴巴,声音也低了下来,一副小白兔样子。一团红晕从他的脸颊上直接蔓延到了耳朵,相信暖玉只要再加把火,一只新鲜的烤虾就热腾腾地出锅了。 我有些不忍征舒师兄被暖玉的恶趣味整,毕竟他也是水木属性双灵根,将来必定是要跟着爹爹学炼丹的,于是解围道:“如果是眼熟也没什么,我与暖玉前阵子才到青麓原上玩过,许是在坊市上碰到过也不一定。”考察师兄人选这事儿还是不要明说的好一点,反正当事人心里多半也是一清二楚。 暖玉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征舒师兄也缓了口气。 却听郁小师兄悠悠道:“征舒师兄说的在理,我也觉得凉玉师妹甚是亲切。” “暖玉就不亲切吗?”暖玉微微嘟起小嘴,好不可爱。 征舒师兄难得消下去的红晕又烧了上来:“我不,不,暖玉师妹很亲切……” 我有点颓败地想要捂脸,这是什么状况?征舒师兄,不用再娇羞了,你已经果断被暖玉吃得死死的了撒。想想爹爹娘亲,果然爹爹这一边的人总是要被娘亲这一边的人吃得死死吗,那我…… 齐师兄保持沉默。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第一处院落,这里是百草园附近,同我与爹爹的住处也很近,是为了未来在爹爹这里学习的征舒师兄能够多来百草园,方便向爹爹请教而特地找的。不过面上还是要向三位师兄问问意见。 “姐姐,另外两处在哪里呢?”暖玉凑近了我低声问道。 “这处离爹爹那儿近,还有两处离娘亲那儿近些,炼丹不好学,娘亲倒是闲一点,先前他们已经有了决议了。” 暖玉迅速抬头对征舒师兄笑道:“征舒师兄,听姐姐说接下来两处景色甚好,距离我娘亲那边也近一点,你看是不是再挑一挑?” 嘎,我什么时候说风景问题了,暖玉你不要转移话题好不好。我正打算说服暖玉,就听郁小师兄道:“我看这处院子心里倒是很喜欢,两位师兄若是没有意见,这里就给我师弟我?” 征舒师兄和暖玉已经无法拯救我了,我期待地望向齐师兄。 齐师兄继续保持沉默。 众寡悬殊,好吧。我只好扯了扯嘴角:“郁小师兄,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 郁小师兄却并不进去,反而转向了师兄弟:“两位师兄,我们一道去看看剩下的院落如何?” 爹爹说了要稳固境界有木有?要勤勉努力有木有?人家的院子关你屁事有木有?第一天就这么悠闲不好吧。我内心快把小手帕咬烂了,面无表情地绷着脸,却被郁小师兄周身那略带诡异的气势折腾得心上一颤。后来才知道,原来我当时那个反应就叫做,不祥的预感。 去了娘亲的洞府那边,风景便愈是峥嵘葱郁。离了林子还有峰顶的一大片草坪,绿油油的一片,还加持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正是娘亲暖玉练剑之处。 就是冲这阵法的豪华程度,齐师兄的眼睛也“嗖”地亮了起来。 我不禁抖了抖,脖子后面一阵恶寒。 齐师兄,你不会是对这里中意吧?这可是公共场所,更何况,你总不能吃住都窝在这练剑场吧…… “下一处院子其实离这里近得很,师兄不必担忧。”我忙宽慰齐师兄。 齐师兄立刻把幽幽的目光投向了征舒师兄。 征舒师兄愣了愣,温雅一笑:“齐师兄既有此意,征舒也就不夺人所好了。” 好吧,任务顺利达成了。 我揩了一把额头的汗,转向暖玉叽叽咕咕给她说了一遍,顺利把征舒师兄交给了暖玉。暖玉自是和颜悦色地应下了。而明显剑痴属性的齐师兄已经为了那个练剑场疯狂,完全不想管那边的院子了,到时候一定要给他的院子里多派几个杂役。暗暗记下了以后,我转身刚好对上了郁小师兄。 猛然间心情愉快,冲郁小师兄释放了一个得意又欢乐的笑容:“郁小师兄不回去吗?我正要去回禀爹爹。” “郁小师兄,要不要到征舒师兄这里来一起看看院子?”暖玉热情地招呼道,不愧是我妹妹,这话说得,深得我意。 郁小师兄目光在我脸上转悠了一圈,语气一变,冷漠淡然地回道:“不必了,师妹爱去就去吧。” 暖玉愣了愣,险些维持不住甜美笑意。说来郁小师兄也委实是脾气古怪多变,连暖玉的情也不领,我默默腹诽了一阵,迅速用爹爹的名义逃了。 身后郁小师兄冷淡地转身就走。 暖玉明显感觉到了这位漂亮的小师兄的性格并不像他那张脸蛋一样讨喜,对自己也没多大善意,可爱地嘟了嘟嘴,看着姐姐的身影,若有所思。 . 第十三章 一丝风 我一路小碎步跑回祖师祠堂,果然见那高居于千级台阶的祖师祠堂之上,爹爹正是负手而立,青色衣摆随风而动,那架势很是谪仙。加之有那高台的仰角衬托,怎么看都透出了些望尽天涯路的意味。 我忽然就想起了凡间的传奇话本里说的那些老神仙指点徒弟、黄石老人点张良什么的故事来,连忙狗腿地凑上去满足一下爹爹教育闺女的心情。 “爹爹,诸位师兄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爹爹一脸严肃地看着祖师画像,不语。 于是我也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 爹爹就是这样,总是不知不觉中就让人跟着他一起罚站了,可偏生还是这样让人顶礼膜拜的冷艳高贵。估计就因为如此,爹爹才能够在美人如云的仙门中脱颖而出,惹得两个元婴期的高阶女修,娘亲和绾仙子,活生生相互吃醋了几百年吧。我的神思又习惯性地游离。 “凉玉,你做的很好。” 爹爹此话一出,我顿时虎躯一震。这是什么状况?爹爹可从来没有这么不吝惜夸赞之词,这是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爹爹您老还是直说吧。 爹爹侧过身,眼底却多了几分岁月沧桑:“凉玉,玉鉴峰的先辈,俱是仙门中的精英,即使玉鉴峰香火并不旺盛,却也从未落于诸峰之下。你知道是什么缘由么?” “自然是各位前辈峰主领导有方。” 爹爹皱了皱眉,凝视着我的双眼叹息道:“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做这一峰峰主,即使是爹爹我,也多不过两三百年了,凉玉。” 这……任期也太短了吧,元婴仙君们如无意外活个千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啊……我一时愣住了。 “爹爹和娘亲总不能一辈子呆在玉鉴峰……”爹爹温柔地抚过我的头发,“凉玉你得快点长大啊。” “我?!”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蓦地瞪大了空洞的双眼,险些失声喊出来,“爹爹,我是个瞎子啊。” 我嘴唇蠕动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是哑口无言。 其实对于这些事实,我根本没有什么能够说的。有什么理由把爹爹娘亲一直囚在玉鉴峰呢?这一生一世,本来是两个人携手天下的快意,为了一份责任牺牲两三百年光阴,已经是极限了吧。就是之前的峰主们,也从来不会停留这么久的,掌门仙君不也说了吗,决明仙君心头所爱其实只有他留在凡间的算命摊子。 只有不被这些责任拘束太久,爹爹娘亲才能真正得到幸福吧。 “你大师兄冷心冷情,并不是能够为什么而停留的人;你二师兄生性不羁,不宜担当重责;这回新收的几个弟子,不是不堪造就,只是性格都各有缺点,齐缨一心求剑,征舒不能做决断,郁孤然也……暖玉是个好孩子,只是她太张扬了,以后必须在你的管束之下。你的这些师兄弟就是玉鉴峰的刀剑。你,明白吗?” 爹爹低沉的嗓音就像是一条波动的线从我的耳中透入脑内,在我的脑中突突跳动。我一时有些茫然,为了这突然从天而降的重责。 我想过,也许某一天我会担任起玉鉴峰的一席长老,但是绝对不会是峰主,我毕竟是天生残疾的孩子啊。不能驾驭飞行灵器,不曾翱翔过蓝天,甚至就是因为这天生的缺陷,连炼丹之道也添了许多艰难。就算,就算是天资,暖玉也不是胜过我许多吗?爹爹这是选峰主呢,还是在挑败家子啊,我绝对会把玉鉴峰败掉的吧…… “娘亲呢?娘亲怎么说的?”我听见自己喃喃道。 “你娘亲自是这个意思。凉玉,仙门并不会永远平静下去,峰主的沉稳实干才是让玉鉴峰一直安居于仙门之中的关键。就像是今天一样,你做得很好。” “可是,爹爹,我不可以。爹爹也说过,我太仁弱了啊。”我慌乱地揪紧了爹爹的衣袂,“无论是修为还是聪慧,我都不如暖玉,爹爹你不想想吗?”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怎么会有差呢?况且,仁慈并不是缺点。”爹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话间却重了几分,“至于修为,就算现在不济,难道就不能修炼起来吗?!” “不……我会努力的。”我下意识地否认。 “修为能够再练,可是本性难移啊……” 爹爹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却在原地愣神,好久回不过神来。 我曾经以为,今生今世都会跌跌撞撞地跟在暖玉的身后,默默地守护着玉鉴峰,守护着暖玉的那份骄傲。 可是,爹爹属意的继承人竟然是我。 然而,一峰峰主的修为最低也必须达到金丹。不是什么潜规则,而完全是上古神器息壤认可一峰的要求。我真的能在两三百年之内达到金丹吗? 沉默良久,我一步步踏上祖师祠堂的千级台阶。 祖师祠堂前的干荷叶随风簌簌地摇动,那一池清波折射着婉约的粼光,这里,永远是秋天的祖师祠堂,那干荷叶色苍苍,花又老水空流的的景致,在四季温暖如春的仙门中是独有的萧瑟、苍凉、肃穆。 百草园、练剑场、菩提苑……整个我所熟悉的玉鉴峰,都是由峰主所支持的。不仅仅是为了守护玉鉴峰,哪怕是为了守护暖玉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也不得不长大了。对于三位师兄,不能再为了个人的好恶而使小性子,更多的是要为了玉鉴峰而去团结他们。 爹爹是想要这样提醒我吧。这是长女的责任,也是继承人的责任,是未来一峰之主的责任。 夕阳下,我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祖师祠堂给各位祖师的画像行过了三叩九拜之礼。 蜻蜓飞过池面,轻轻一点,荡开一圈金红色的涟漪。当它飞开时候,荷叶池上已经平静。但我知道,爹爹的一席话,绝对不是那一圈涟漪。 回我自己那院时,不期然发现暖玉正少有地安安静静坐在我的书案前,周身的气息都是少有的平静,但那不是宁和,更接近于死寂。 她一手扶着太师椅的椅背,一手拿着一枚颇具灵气的漂亮宝石挂坠,银色的挂坠链子缠绕在暖玉莹白的小手上,极为美好。然而暖玉却面色阴沉得活像是欠了人家五百万。 我有些讶然地屈起食指指节扣了扣书案表面:“暖玉,这么早就回来了呀?” “是姐姐回来得太迟了吧?!”暖玉声音有些沙哑地反驳道,手上一紧,把挂坠迅速收进了衣袂中。 “今天师兄对你不好吗?”我思绪有点乱,信口问道。 “姐姐就只会怪着别人吗?”暖玉的声音透着深深的不虞。 “暖玉,你怎么了?”我前进了一步,直觉得感到什么不好,无奈爹爹今天的话实在让我想了太多太多,委实有些身心俱疲,脑子也一时转不过弯来。 暖玉却是不自觉地抿抿嘴,脸色变幻了一下,强笑道:“姐姐,我有点累了。” 我知道她其实和娘亲一样生性倔强,就是受了伤也要一个人默默舔伤口,一时间嘴笨舌拙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但是又隐约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并不对,姐妹间相对尴尬地沉默了半晌,才弱弱地憋出一句话来:“暖玉你是不太开心吗?我们是姐妹,你可以对我说的……” “姐姐!”暖玉猛地截断了我的话,腾地站了起来,目光一下子迫人起来,“那姐姐可以对我说,今天爹爹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暖玉,你不要有压力,爹爹没说什么,单单是嘱咐些杂事罢了。”暖玉不应该像我一样小小年纪就木讷呆板,没什么生气,她是玉鉴峰的阳光,骄傲的小天才。那些沉重的责任,不应该让暖玉承担的,爹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单独教育我。 “姐姐,我今天真的是有点累了,脾气都变差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暖玉垂头指尖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连指节都发白了,过了一阵子才疲惫地抬起头,用疲弱而惹人怜惜的嗓音轻轻对我说道,“姐姐,你不要放在心上喔……” 暖玉,我很抱歉,可是没有办法对你说出真相 我送着心神不定的暖玉离开我的院子,她脚步里也少了平日的欢快。 也许,她真的只是累了吧。 我安慰着自己,可是又明显地感到,天是真正地黑了下来。不然,为什么我竟然感到自己有点儿冷呢? 我在院子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总有些心绪不定,心里分外想念爹爹那院的金光菩提树。如果娘亲不忙,爹爹常是宿在娘亲那里的,也不必担忧打扰到他们,于是信步往爹爹那院走去。 夜晚的菩提苑淡月深院,天青青,山青青,两边依旧青青,翻作一番雅致好景,不见得是多么罕见气象,却是日日长青的安心守候。我坐在爹爹没有收回去的黄花梨木贵妃榻上,听着菩提树缱绻的枝叶摩梭声,慢慢安静下来。一点点萤火虫星光在周身飞过,带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我伸手任凭它落在我手心,只感觉一点清凉,竟是化作散碎的灵气温柔地融在了我的手上,注入了我的身体里。 我顿时一惊,却发现,周围已经布满了这样灵气微弱的碎碎微光,正落在我的衣裳上、头发上,一起融进了我的体内。 . 第十四章 广寒枝 这碎碎微光,正落在我的衣裳上、头发上,一起融进我的体内。 金光菩提树成熟的时候,会在每一片叶尖放出它积攒千年的灵气,化作金光照耀周围的生灵。它投射的金光能令修士心境迅速得到稳固提升,修为也会随之而增长,然后得到的福缘可以诞生一个木灵直升天界。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古人瞎编乱造的传说而已。然而现在眼前这一切都在验证一个真理,信古人,得永生啊。 金光菩提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发亮,如同点起了一盏明亮的小灯,然后这点微光碎碎落下来,细看的话,其实就是细小的灵气结晶。 此时,那巨大苍翠的冠盖微摇,整个院子,甚至是外面的百草园也笼罩在一片细碎的金光之中。也许旁人难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情景,但是亲眼目睹的我,却是深深地被打动了。而在金光菩提树中央,一个巨大的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开来,我只是沉醉在这壮丽的情景中一瞬,它就完全探出了树顶,开出一个巨大的洁白花冠来。 我木呆地抬头,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完全被治愈了有木有。话说既然是直升天界是不是会有接引圣光,接引圣光诶,大家都几百年没有见过了诶,那我不是摊上了三生三世的狗屎运才换得这么好的福缘,据说接引圣光对修炼很有帮助的诶,正所谓想打瞌睡送枕头啊,想早点修炼到金丹就开金手指了这样不好吧,是不是预示着我未来很长时间的人品都攒不起来啦…… 我各种走神着,忽然察觉到那朵巨大的花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了几下,小家伙摇摇头,墨绿色的长发扫落了一片叶子,好不娇憨可爱。他胆怯地抓着一片同他等身大小的纯白色花瓣观望了一阵,发现底下站着的确实是个战斗力极弱威胁度接近于零的呆弱小女孩,才咯咯咯得意又欢快地笑了一阵,放心大胆慢慢悠悠地飞了起来。只听他扫过无数花叶,引得菩提树的叶子又是一阵簌簌作响,金光碎了一地。 他毫不犹豫地飞了过来,然后,抱住我的头,“吧唧”一下,在我眉心亲了一口。 调戏!赤裸裸的调戏! 我呆呆地看着小家伙光溜溜的身子,裸奔不好吧,更何况,你是公的,更何况,你还强吻我…… 小家伙天真无邪地瞪着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目光干净得和冰山上初融的白雪似的。对比之下,委实让我这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人心生惭愧。 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一阵无语。我颓败地捂脸,好吧,小不点儿你这是干什么?就直说吧。 这时候,从我身上以及整个菩提苑乃至百草园,都反射出一道道霜月白的光来,汇聚在金光菩提树几人合抱粗的树干上,登时一道冲天光柱升起,直插云霄,搅得天边风云色变。一群群仙鹤的欢鸣从云端传来,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似的,咯咯拍着手又是一阵傻了吧唧的笑,在我面前转悠了两圈,挥舞着小拳头把目光呆滞的我引到了树干旁。 小家伙吃力地把和他身子差不多大小的我的爪子放到了树干上,然后晃晃悠悠地绕着光柱飞了两圈,钻进了光柱之中,随即一阵刺目的白光从我身上升起,强烈的灵气连我的神识也难以透过,只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如雾般遮挡住了我的神识,让我彻底陷入了耳聋眼瞎的状态。 光柱里的小小身影青云直上,一路飞向天界。百草园里的光则渐渐收敛,消散,直到菩提苑也暗了下来,便听见云端又是一声高昂的鹤唳声,慢慢隐去。 我仍旧是愣着神。 这就是飞升吗?这就是人人想要的接引圣光吗?似乎,好像,也许,也就是那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怪舒服的,没什么特别的啊。 “姐姐,你在干什么!!”我听见暖玉一声微哑的尖叫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爹爹、娘亲、暖玉、师兄们都到了菩提苑门口,也许不只是这些,还有更多的师叔师伯师兄弟姐妹的就在外围或者估计就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大家都诡异地静默着,只有暖玉一个人苍白着小脸儿对我喊出了声。不愧是我妹妹,就算是生我气了还是也对我好,要不是她的话,难以想象我还得在这儿发呆多久…… 话说回来,人家飞升都是办个飞升大典,来一群人围观的。这个小木灵委实不靠谱,说飞升就飞升的,飞升这种千百年一遇的盛世,合着该大家一起分享才是,你默不作声的,影响多不好是不是?可是人家小木灵都飞走了,我能怎么办?我也没想到他说飞升就飞升啊,大家何苦用这种为什么自己家祖坟上没有着一场熊熊大火的可惜目光看着我捏? 我有点颓丧地低头,听暖玉那语气就知道,我好像又做错事情了,怎么办。看来今年我流年不利,合该出门前必看黄历的,这次居然又没有记住,我这脑筋是越发不好使了,将来果断会把玉鉴峰败掉的。 我站在菩提金光树下,忽然感到了大家灼热的目光,顿时背后一寒。 爹爹镇定自若地温柔训斥我:“凉玉,你夜里不好好修炼的,到这菩提苑来干什么?” “我这是来坐坐……” 我正要回答,爹爹就更加温柔地打断了我:“好了,快点回去把金光菩提树开花的预兆、过程、花型、香气,木灵的形态、行动,还有你的感觉全部给我仔仔细细地撰写一份玉简牍交给我,全部!尽快!知道了吗?” 我忍不住想要泪奔,爹爹,这才是你真正要说的东西吧,只说就好了嘛…… 然后爹爹娘亲和颜悦色地转身,一边向周围的围观群众连连作揖,一边娴熟地跟大家伙儿客套来客套去的。 “玉鉴峰果然好福气啊。” “哪里哪里,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令媛日后必成大器啊……” “小女愚钝得很,以后玉鉴峰还要仰仗道兄的关照啊。” “这金光菩提树就是好物,玉鉴峰的前辈果然慧眼啊。” “真是蒙祖荫啊,他日必定要焚香祝祷告谢先辈。” “真是千载难逢的奇观,不知这详细的部分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那是一定的,届时一定由我玉鉴峰义务送达各位手中……” ……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周围群众,我怎么觉得,这里来围观的师叔师伯们,竟然比白天收徒的时候来得还多,果然还是修真奇景奇宝对大家吸引力更大吗?登时只感身上又是责任一重,压力山大…… “等等,给我抬起头来。”我灰溜溜地垂着头,正要溜进爹爹书房趁着脑瓜子还灵光,把我刚才见金光菩提树开花之所见所感赶紧写下来,爹爹忽然就把我叫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捏起我的下巴,面色严肃的一阵端详。 爹爹拈起一角衣袂,在我眉心狠狠地擦了两下,不但毫不怜惜这是他亲亲闺女儿的小脸,脸色反而更是奇怪了。 我一阵气闷,觉得自己的额头一定红得春光灿烂。 “咦,这是什么?”娘亲和师伯师叔们凑了上来,一双双幽亮幽亮的狼眼向我脸上扫描过来。 我囧囧有神地红着脸,弱弱举手:“爹爹,你们这是在看什么呢……”莫非那个强吻我的小木灵在我的脸上戳章了不成。 “你对木灵干了什么?”爹爹沉吟片刻,问道。 爹爹你不应该问的是,木灵对我做了什么吗?我才是你的闺女儿啊。而且我像是那么行为不端的人吗?最重要的是,离开花到小木灵飞升,根本没有多么长时间,我就是想干什么坏事,我倒是来得及吗? 忍下心里的内牛满面,我尴尬地戳戳自己的眉心:“这里,他,亲了我一下。” 正担忧着这木灵干的事会不会有损我闺誉,就听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又是一波儿恭维祝贺声过来了:“这师侄委实是好福气啊好福气……” “真是要祝贺玉鉴峰了啊” “玉鉴峰以后一定是要大兴的啊……” 喂喂喂,可是为毛我森森地感觉到背后有如狼似虎的目光在烧灼?这也是好福气吗?师伯师叔们你们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好不好。 我苦着张脸,勉强才维持住面无表情地状态,再一次弱弱举手:“爹爹娘亲,诸位师伯师叔,我可以去写见过木灵的观感了吗?” “那是那是。” “好啊好啊。” “师侄你好好写着,师叔不打扰你了。” 又是一波儿热情的招呼过来了。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 忽然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千军万马之中响起:“话说回来,师妹啊,你见过的那个木灵是雄性还是雌性呢?” 众人又是一默,期待地望向我。 “公、公的。”我无比艰难地说。然后我发现身边的郁小师兄笑了起来,虽然看不见他的模样,但是我万分肯定,那一定分外妖孽。 . 第十五章 梦云深 自从那一夜金光菩提树开花之后,当时在场的人都颇受好处,一个显而易见的方面就是,很多人回去以后都闭关了,包括我们的三位炼气大圆满的新师兄。 那只小木灵强吻了我以后,我的眉心便多了一个淡金色的花印,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看各峰的长辈那个反应,似乎不是坏事。 因此爹爹娘亲非常想要知道金光菩提树的效益,我也被娘亲提溜着扔进了洞府,当然跟着我的还有一储物袋满满的上品辟谷丹。要知道在凡间修真世家里,那些被逼着辟谷的孩子都是捏着鼻子吃辟谷丹的,我性格如此温驯说吃就吃从没有异议,爹爹娘亲你们忍心关我吗?然而闺女归闺女,爹爹娘亲在修炼和学术方面永远是这么不含糊,有原则!居然对我下此毒手,真的就几个月不给饭吃。 其实我个人更倾向于每天种种花养养草炼炼丹什么的,闭关这么艰苦的行业对我而言简直就是身心折磨。 说归说,我还是捂着被娘亲赏了一个锅贴的额头,灰溜溜地钻进了自己的房中闭关苦修。 不过就算是闭关,我也多的是不务正业。其实小木灵给我的帮助也没有那么神,要在七岁突然筑基什么的,这种事儿也太不靠谱。前段时间能够修炼到炼气中期我都在偷笑了,总不可能一下子就赶上了暖玉那妖孽的资质——要不是顾虑着身体尚未发育,暖玉早八百年就修炼到筑基期了。 所以我抱了掌门仙君赐的古琴,带上那门音波功,决定先把这门本事学了。那种被刚刚出生的小木灵鄙视战斗力的感觉……委实太屈辱了。 这琴是典型的文武七弦琴,初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合于琴中,后来周文王添一弦,武王添一弦,遂成文武七弦琴。琴身上的花纹古拙大气,带有仙人所制的玄妙花纹,在琴身末端,刻着繁复的古篆,仔细辨认才会发现那是两个字,否则这字只怕要让人当做是琴身花纹。亏得我博闻强识祸害过无数仙门古籍,不然还真认不出这是“瑶琴”二字。 这名字……真土。我连忙默念了一阵仙人莫怪,毕竟时代在进步,兴许制琴的时候这还是引领时尚的也不一定,用心不诚可是会挨雷劈的…… 话说回来,这话,真假啊。 我心虚了一下,很快就一头扎进了那门音波功之中。 被掌门仙君随手拿来送人,其实这音波功也算不上什么绝世珍宝的,但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至少给我这筑基都不到的小娃是高深得很了。连着用灵力拟了七弦,叮叮咚咚地弹了一阵,灵力就要耗尽,想想那算不上多少动听琴音,只好又爬起来在院子里设了个隔音阵法,狠狠啃两个偷藏的灵果,然后吐纳调息引气入体。 于是便是这练了停停了练,直到能像模像样弹出个曲子来,一储物袋的灵果快啃完了,我也快成了那山间的猴子,不可一日无肉此言果然不虚,再一次亲身验证了真理,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开心——这技艺总算是没有大的问题了,只是……我睁着一双倦怠的眼睛看着空空荡荡的储物袋,又看看那一储物袋满满当当的辟谷丹,森森地感到了失策,我就应该多拿几个储物袋的。 修真无日月,估摸着爹爹娘亲最是腻歪,这闺女儿徒弟闭关的完美二人世界怎么能放过?大约是不会来访我这院了,倦极了,遂抱着琴倒头栽进柔软的床榻小亲亲,小俩月没睡觉了,果真是要人老命啊。神智一阵恍惚,沉沉地跌入了梦乡。 弹遍瑶池旧曲,韵泠泠、水流云瀑。飘渺笙箫碧云间,意萧条、穷途歌哭。幽幽箫声凝住了眼前仙云飘渺,不知是在云端,抑或是只多了面前浓稠惨雾,我想我是不是真的太过用心,做个梦也是身在乐声之中。 只是,吃了俩月灵果尚且腻味,练了俩月琴,就不说我那双抽筋不已的爪子,就是两耳也要嗡嗡作响了。要知道五音使人耳聋,想我虽然目盲,好歹还能凭神识辨认周围,要是不幸再聋了,去哪里找那么一门读心术来给我。不由心中生出些恶寒,但愿不要如此。 呆了一会儿,仍不见这云雾散去,最过分的是,连神识也透不过去。我左思右想,也不过是个梦境罢了,遂肥了胆子拂去了前路烟云,循着箫声蹬蹬蹬往前跑。 云雾散去,才发现面前竟是一片云霞缭绕的紫竹林,细碎的竹叶随风而动,发出些窸窣响声,周边或是深紫或是衰黄或是青翠的色调衬得此地分外令人心醉神迷。我驻了足静静观望,不时有鸟雀从远处飞来,叽叽喳喳成片,聚在这竹林中,颇有些意趣。 一低头,不期然发现那瑶琴居然还在我怀中。卧槽,瑶琴啊瑶琴,你能不要这么无处不在吗,伦家已经审美疲劳了好不好?你纵然是对我一往情深深几许,也要看我是不是对你郎情妾意啊。我略微黑线了一下,心虚地摸摸瑶琴,刚才太困了没有注意,抱着琴就睡了,不会压坏了吧。这一摸之下,却又是一愣,这琴怎么是有弦的? 感情不是掌门仙君给我的那琴啊。我恍然。 “你是谁?” 忽然有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吓了一跳,乍一抬头,只见一个青色的身影在我前面出现。细一看,青衣绿竹箫,月澜冷清颜,清隽出尘,容色淡漠,衬着那身后幽邃凄清的紫色竹林,孤寂又傲然,让人不由生出高山仰止之感。原来是那个吹箫人。 我很严肃地低头沉思,我是不是应该狗腿地凑上去说,擅闯贵宝地,请原谅则个,又或者是你的箫吹得甚好,不如我们合奏一曲吧?太太太亵渎他了吧。等等,我忽然抖了抖,我的神识不是辨认不清人脸吗? 这这这人不是活的?我两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去。要不?是像剑魂大人一样的傀儡? 我抬头正要吱声,瞬间眼前风云变幻,一切形象、声音、色彩全都绞碎在了那一团云雾之中。我怔然,终究是梦境吗? 忽地景色一变,一条落满了碎碎衰黄竹叶的蜿蜒小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抱着瑶琴踩在厚厚的竹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细响声,林中不时有鸟鸣声。令我不禁赞叹这梦境之逼真,若非知道自己是个小瞎子,恐怕也要以为自己是误入了一方仙境吧。 步移景换,这畔是老鸦散乱飞蓬举,肠断白萍洲,那畔远处烟波江上,一线微渺的白,落了一叶轻舟,仿佛可以直上重霄。明明是开阔的视野,心上却只有丝丝孤寂入心。 又听见了脚步声,我急急回头,本以为是那个青衣吹箫人,却见了一个穿着黑色羽衣的身影飘然远去,熟悉得紧,却又不记得是谁。原地只留下一片黑色的长翎,在微光下反射出五彩的光,炫目美好。 随着形声消逝而去,面前剩下一片最初的紫竹林,在风中簌簌摇动,衰败的竹叶不时从竹枝上落下,已然是深秋了。分明是伤心景色,但是在这枝叶轻轻婆娑的声音衬托下,竟然死寂到近乎恐怖的地步,那恐怖不是外物给予的,而是内心油然而生的慌乱。我甚至觉得若不是在梦境中,额角一定早就挂上了涔涔的冷汗。 我胆怯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了一圈,正好看见一片稀疏的紫竹林,一座新起的尚未长过杂草的孤坟。瑶琴砰然坠地,我的眼前一阵晕眩。 随即天旋地转,我乍的惊醒过来。 周围,只是静默无声。 瑶琴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怀中,仍然是没有琴弦的。它比之梦境似乎更多了一份岁月的厚重温润,我收敛神识眨眨眼,眼前仍旧是黑暗一片。果然只是梦境吗?我,也仍旧是个小瞎子吧。我暗暗叹了口气,放出神识,却见自己的院门和房门竟然是打开着的。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我软软地用睡久了甚是困乏无力的手支起身子,抬起脸,刚好对上了郁小师兄。 两个人有点尴尬地相对无言了一会儿,郁小师兄果断地抽出一张传音符,注入灵力,平静道:“师父师母,凉玉师妹醒了。”传音符发出一层蒙蒙的红光,黄纸化作一道白光瞬间飞向了天外。 我想着委实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和郁小师兄使性子都已经被爹爹说过了,这一次闭关岂能不进反退?声音有些嘶哑地开口:“郁师兄,不知我闭关了多久。” “从你入关到被师父师母发现不妥,三个月,从你被发现昏迷不醒到现在,半个多月。”郁小师兄,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昏迷不醒”四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的? 我不安地咳嗽了一下:“咳咳,这个,我只是睡着了。” “师妹果然不凡,入定两个多月尚且有的,岂有睡觉睡上那么久的?你是神兽吗?”郁小师兄辛辣地讥刺道,“要不是师父师母发现得早,你就在睡觉时活活饿死了。” 活活饿死?不至于吧……郁小师兄,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牙尖嘴利啊?好歹是师兄师妹,你嘴上留德点好吗?我嘴角一抽,实在想不通,娇花许师姐到底是怎么看上这等毒舌男的? . 第十六章 负心期 “要不是师父师母发现得早,你就在睡觉时活活饿死了。” 郁小师兄居高临下,好一副长辈姿态,语气中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冷艳高贵地抛下这么一句话。 我一阵牙痒痒,正想再辩解自己不至于饿死的地步,就听门外“嗖嗖”几声,剑光来到,爹爹娘亲暖玉以及师兄们全都一脸不善地落到我这小院子里,暖玉和师兄一个个都是面色发亮,一看就知道最近是有所突破。看这群星荟萃的架势,是要三堂会审啊…… 爹爹一脸温柔笑意,可惜却不达眼底,反观他那冷峻目光,都可以把一汪春水生生冻成个冰坨子了,委实让我哆嗦了一下。他气势汹汹地缩地成寸一脚踏进我的房中,径直一把抓住我的手,一股灵力毫不客气地探了进来。 “凉玉可是好了些?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吧?”娘亲声音中尽是关切地在旁边问道。 “我……”我感动得无以复加,只差热泪盈眶。 “闭嘴,我在问你爹爹。”娘亲狠狠瞪了我一眼。 掩面泪奔,娘亲,我果真这么不靠谱么嘤嘤嘤?是不是我不乖了你不稀饭我了嘤嘤嘤? 爹爹语气有点古怪:“凉玉,你这阵子是怎么的?” 爹爹,我不是没有发言权吗?我囧囧有神,连忙答道:“我练了小俩月的瑶琴,然后累睡着了,做了个梦。” 娘亲勃然大怒,一个锅贴上来:“不务正业的丫头,哪有在闭关的时候练音波功的,爹娘是要你突破,突破!” 我捂着额头讨好地笑:“我琢磨着自己前段儿才炼气中期,修炼这事儿不是越来越难的吗?哪有那么容易突破的,那福缘也太深厚了点吧。不如舀来这段时间把音波功练练,可以怡情,也算是长了门本事啊。” “花言巧语。”娘亲又是一个眼刀削过来。 爹爹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阻住娘亲:“夫人不必担忧,凉玉这是突破了。”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我突破了突破了……我目光呆滞,瞧这话说的,敢情我可真是福缘深厚啊。 “世上岂有这么便宜的事儿,爹爹你看看姐姐是不是别处有了什么不妥,不要留下隐患才是。”良久,才听暖玉声音有点发涩地提醒道。嘤嘤嘤暖玉你果然是我妹妹不像是爹爹娘亲他们揠苗助长从来不顾我们的感受…… “这我已经看过,并无大碍,想来是那木灵给凉玉留下的花印起了作用。” 爹爹此话一出,我就立马感到不知道哪里似乎传来了几乎具象化的怨气,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个,呵呵,我已经好了,可以下地走走吗?” “刚刚突破,还不给我好好巩固境界。”娘亲又是一个锅贴拍过来。委实是躲无可躲,娘亲啊娘亲,是因为爹爹说我健康活泼你才这么大力呢,还是你特地为了教训我所以一点也不留情呢。我揉着发红的额头,思绪又不由飘远,如果现在给凡间算命先生一看,准说我是印堂发红发亮必有好事临门红鸾星动桃花满屋吧…… “以后有什么事情,不要妄动,记得先禀告与我,知道吗?”抛下这么一句话,爹爹便施施然揽着娘亲的杨柳小蛮腰走了。暖玉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是不怎么说话,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满眼复杂,驾着红莲台也飞了出去,也不知使得什么小性子。 剩下的就只有一屋子师兄,除了郁小师兄,我还都不怎么熟。更何况,郁小师兄哪能叫熟呢。 “诸位师兄,这些日子劳烦了。”我干巴巴地客套道。 “不必,我去练剑了。”齐师兄言简意赅,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抱着他的宝贝剑酷酷地走了出去。 征舒师兄温雅地微笑,然而从他那诚实得多的眼睛却可以看出,他的心思明显是偏向了飞走的暖玉。 我无奈地说:“征舒师兄啊……” “嗯?”征舒师兄迅速回过神来,似乎是有点无措,白嫩嫩的脸上泛起一层显而易见的红晕。 “帮我去暖玉那里拿样东西成么?” 征舒师兄听着我那了然又无奈的口气,脸上更是红成了一只虾子,犹豫了一下,利索地御剑飞了出去。喂喂喂,征舒师兄你不要逃得这么快好不好,要走也把剩下这只带走啊。我瞅着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就是一呆,这绝逼是预谋已久吧。难道征舒师兄你已经完成了从小白兔到大腹黑的转变?是谁把你教坏的,快招,简直罪无可恕…… 于是,只剩下我和郁小师兄,对,就是郁小师兄。 瞧这,什么组合啊这是…… 其实,除了相互抬杠,我和郁小师兄两个人似乎还没有找到正经的相处方式吧。可是就这么两个人坐着,我怎么油然而生一种两个人已经相对无言几百年的感觉嘞? 想着想着,我的面色扭曲起来,嘴角一抽:“郁师兄,这人都走光了,你不走吗?” “凉玉师妹刚刚醒来,虽说是无碍,躺了这么久,也是需要人照顾的吧。”郁小师兄轻描淡写地把我的提议一句话堵死,这关怀体贴的架势,倒真像真的啊。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我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展现着我健康活泼的一面,“郁师兄你看我好得很呢。” “可是凡事不能看表面,师妹你说是不是?” 我又是一阵牙痒痒,郁师兄你今天已经无数次让我牙痒痒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在我面前得瑟了成不? “凉玉师妹,你做了这么久的梦,不知道都梦到一些什么呢?师兄我近来对周公解梦有些兴趣,正好给你瞧瞧。”郁小师兄抱胸往门上一倚,慢悠悠道。 “郁师兄真是博学多才,不过我向来不看重这些。”我直觉不妙,忙不迭地推脱。 “嗯?”郁小师兄危险地哼哼了一下,眼刀子削了过来。 “梦境都是人所思所想,女儿家心事岂能和师兄讲呢?”我理直气壮地反驳。 “凉玉师妹,你才七岁吧。”郁小师兄握拳放在唇边,呵呵地笑出了声。 真是的,怎么笑得这么花枝乱颤的。我很是不忿地握拳:“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委实不好,请师兄快点回去吧。” “小凉玉这是要躲我?”郁小师兄威胁道。 没天理了,连师妹也不叫了,这是要放大招了吗?我抖了抖,收敛了神识不去看郁小师兄,宁死不屈:“请师兄回去歇歇吧,照顾了我这么些时日,连修炼也耽搁了,不好。” “唉……”黑暗中,一只手温柔又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我耳朵有点烧,太羞愤了,居然在师兄面前如此示弱,实在有失我玉鉴峰严家长女的风范。 “小凉玉还是孩子啊。” 什么还是孩子啊,我已经为爹爹主管了百草园,还修炼到了炼气后期,其他人到这境界少不得十几二十多岁啊,连掌门仙君也说我沉稳得很,我才不是小孩子呢。仙门之中,除了无知无识的婴孩,哪里来的孩子? 我放开神识,从黑暗中出来,送着郁小师兄远去的身影,一时晕眩间竟生出一思恍惚来。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里的紫竹林,衰黄的竹叶小径,远处烟波江上一叶轻舟,仿佛直上重霄。心悸了一下,再追郁小师兄的身影,却已经像梦中幻境一般消失无踪。 郁小师兄,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可以感觉到,就像是花境峰的许师姐一样,你是会对所有人不屑一顾的人,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青麓原上,悄怆幽邃,烟柳暗南浦的小径,蜿蜒曲折通往的桐花落砌香的小院中,青翠的梧桐树上住着谁,画楼又是为什么人精心准备的呢?你在那个时候拣尽寒枝不肯栖,飘渺孤鸿影的姿态,又是因为在等着什么样的一枝良木栖息呢?你那个含糊不清的孤儿的身世,明明在玉鉴峰做过杂役,你至今没有言明。明明我是才听过仙门仙鹤们为了小木灵齐声的鹤唳,为什么缭绕心头不去的却是孤雁儿凄凉的哀吟呢? 这一切全在我悄悄调查记录的玉简牍当中,代表着我全部的疑心,不曾呈递给爹爹娘亲,却沉沉地压着。也许我真的是还小吧,很多事情,我都还不明白。只是,在我这年幼弱小,不通人事的外皮下,那颗久于世故,多疑怯懦,被很多东西压得死死的心,又怎么能够称为孩子? 苦笑了一下,我给自己塞了一颗辟谷丹,起身打坐调息起来。爹爹娘亲的话不能不听啊,就算是凭着木灵的庇佑侥幸升到了炼气后期,可境界稳固不稳固还是看自己,不然以后仙途恐怕渺茫。君不见娘亲当年彪悍之时大杀四方,筑基战金丹,金丹战元婴的,打的就是靠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提升修为自己一点不努力的那些下盘虚浮的货色。我严凉玉岂能落到那个地步? . 第十七章 薄幸 闭关了几个月,就颇有修真无日月之感,一年一度的新年元日眨眼间就要到了。由于今年玉鉴峰多了三位师兄,而且几位师兄也在年前陆续地筑基成功,爹爹着我的意思是要好好庆贺一番,总归也是玉鉴峰的新气象了。 而我,以闭关为名义旷工数月,导致阿保那边呈报爹爹的事儿变多,爹爹和娘亲的柔情蜜意时间大量减少,爹爹很不高兴,后果很严重。因此,这新年操办的事儿都交给我主管了。我再一次森森地感到我就是当牛做马的命,爹爹这种把闺女当儿子用的行为应该受到严重谴责……言归正传,我领了爹爹的命,这得下山去购置些年节礼。不是去青麓原,而是凡间下青麓镇,没错,就是下青麓镇。哼哼,我当然不会承认我其实很想去看看,是下青麓镇诶!下青麓镇!凡间!嗯,是凡间。 我都去了,暖玉理所应当地也跟着一起来,我们便拣了腊月十五的日子随从央管事一起下山。虽然不知道爹爹娘亲对李管事以及金诚做了什么处置,但是从央自那以后就调来了玉鉴峰做事,干的还是油水多多的采买管事,从这一点看就知道,那两个的下场一定是悲惨的……大过年的,还是不要说这些血腥的事情了。 下青麓镇虽说是个镇,其实可以算是南国凡间的修仙之都。即便是凡人居住多过修士,从外面那个巨大简单粗暴的普通幻阵里还是可以看出,这个地方毕竟还是修士做主。整个镇大得可以和长安皇都媲美,街道整洁有序,鳞次栉比,人群往来,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是衣裳整洁,面带微笑,绝对不是凡间官员可笑的假装应付皇帝的巡视。 这地方可以算是凡间的理想国了。 当然,世界上是没有理想国这种东西的。 在修仙者的法则里,弱肉强食,等级制度都是公然针对凡人。在下青麓镇中,在街上游荡的大多是修仙家族的后嗣或者途经的修士,而凡人则是他们的终身雇农,所有下贱的行业都由凡人担当。我从来没有觉得修士没有成仙之前能够冷艳高贵地超脱于凡人之上,只要你的姓名还登记在冥界生死簿上,那么对于六道轮回而言,也不过是蝼蚁罢了。然而在修仙之地,高阶修士视低阶为蝼蚁,低阶修士视凡人为蝼蚁,就是这样被视为寻常。 仙门这个庞然大物容不得任何蝼蚁的挑战。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所谓尊严,也自有门中的一些败类以自己的方式来维护。 比如现在,我们刚刚从下青麓镇的上空落下来,就目睹了不远处修仙世家纨绔子弟强抢凡人民女的一幕。 “爹爹,爹爹救我……”凡人女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了过来。 略望了一眼,只见一群衣着显贵的家丁修士正拉着一个粉衣少女,或冷笑或不耐地骂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那女孩儿十三四岁,恰好是凡间少女嫁人的年纪,已经有大块白皙的肌肤因为衣服在拉扯中被撕破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脸上俱是泪痕,身段倒是窈窕动人得很。除此之外我也看不清她姿色如何,想来能够被抢,应该是不错。 暖玉一看之下便皱紧了精致的秀眉,手上一动就要去见义勇为。我心道不好,死命拉住了她。 暖玉横眉怒目:“姐姐,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他们这样放肆?” “你救了那女孩儿这一次就走了,那么下一次怎么办?”我无神的眼睛死死盯住暖玉,这下青麓镇不比外门,虽然凡人众多,但是修仙家族势力庞大。倘若暖玉介入其中,就可能教事情闹大挑起几股势力的斗争。本来爹爹就说仙门不会有永远的平静,闹僵起来,玉鉴峰人少,精英虽多,也只不过是保全自身,那么下面的势力便会毁于一旦,免不了元气大伤。况且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如此我也得和暖玉辩清利害,免得生出祸端。 “大不了叫阿保他们一直关照着这户人家就是了。”暖玉使劲儿挣扎。 我坚定地牢牢抓着她:“你以为惹恼了这些人,他们就会轻易放过这女孩儿吗?他们大可放出话去,叫这镇上没人敢娶她,再让她家没了安身立命的营生,到时候叫这女孩儿自己送上门去,你待如何?” 暖玉被这番话说得一怔,随即脸上泛起了冷笑:“难道冷眼看他们如此吗?姐姐的心肠好硬。我自可把他们一家带回玉鉴峰给我做杂役。” “从央,你说。”我咬咬牙,转头吩咐从央。 从央恭敬地上前一步,一揖道:“暖姑娘,内门是不要凡人做杂役的,有灵根小孩除外。” 暖玉脸色晕开一层怒气形成的红晕:“连我说的也不作数吗?” “暖姑娘,这是门规。”从央语气平静地回答。 “她既然生得如此美貌,又是个凡人,便早该知道如此,暖玉。”我的手让暖玉反握得生疼,忍着疼道,“便是天上的上仙、龙宫的主上要你嫁给他做妾,也不过是这般情形罢了。” 暖玉倔强地咬着牙:“仙门怎么会如此?” “仙门凭什么与天界、龙宫开战?”我指着那女孩儿衣裳半褪的情景,“况且你救了她,她被如此侮辱,已经失了名节,那么又有什么生念?” 暖玉脸色一白,我哑了声,不忍把这残酷现实指给她看,只好放开了手:“罢了罢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现在你是能够做主,你便做这个主。” 暖玉迅速跑开了。 “凉姑娘,这样不好吧。”从央轻声问道。 “算了,爹爹娘亲也说过,暖玉这一世就是要我护着的。我是她姐姐,有什么现世报只冲我来就是。”我抚过眼角,吩咐道。“从央,快去跟着暖玉,别叫她被人欺了去,那户人家也你安排,出了事我担着。回头我们就快点在最大的酒楼会合。” 从央匆匆地追了过去。 我很冷静地拍了拍储物袋,取出一把小手杖,转了个方向在街市上逛了起来。对于暖玉,我希望她好好的,但是修仙界的法则就是如此,她下了山,就不能不接受现实。 在清冷的玉鉴峰呆久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弄得我发晕,我慢腾腾地挪着步子,不时被来往的大人的衣摆拂到。我讨厌这么多人……有些茫然间,我的神识范围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在最尽头的那一边,青衣绿竹箫的清隽身影……我便是愣了一下,竟然鬼使神差地追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似乎是拼命想要去留住什么东西,那个身影,留下来,然后之后做什么呢?我的思绪有点混乱,只是不断向前,向前跑着。 “怎么回事?啊——” “哪里来的小孩,怎么走路的?” 穿过人群,穿过遥远的距离,那个身影,只要停下一瞬间,或者向这个方向走上一步也好,我就可以追上他了。 可是,在前面那个飘扬着藏青色酒旗的转角,有煮茶老人和袅袅新茶的淡烟的转角,那个人不见了。只是一个转身,你停一下吧,只是停留一下就好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停下来,也许是我发现得太迟了,也许我早点去追就好了……无限的懊恼和悔意涌上来。我为什么会想要去追呢?我警醒了一下,忽然一只手落到我的肩上:“小姑娘,你怎么了?” 我抓着自己的小手杖,险些蹦了起来:“啊!” 回头去看,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面目不清,气息也很平凡陌生,然而那一身清风霁月的青衫却让我莫名生出了熟悉感,又似乎有点牵扯起一些久远到无法想起的记忆。我才七岁啊,为什么会有什么久远记忆呢?我心中生出了些疑惑,面上也略微显现出来。为自己的失态小小地窘迫了一下,连忙低头慌乱地道歉:“我很抱歉。” “你是迷路了吗?”年轻人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轻缓。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这是修真者特有的温度。 “不不,我是说,我想问你……”我抓着小手杖用力抚摩着杖头那块小小的青色灵石,终于鼓足勇气,“你喜欢洞箫吗?” “嗯?”年轻人淡淡一笑,“什么?” “不,没有。我失礼了。”我退后了一步,更加囧囧有神了,大哥你如此淡定我压力山大啊,好像我罪孽更加深重了。太失礼了,太失礼了!身为玉鉴峰严家的长女,怎么会这么不淡定呢。 “你是要去哪里呢?”年轻人带着磁性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拄着小手杖恭谨地低头:“麻烦你了,请问下青麓镇最大的酒楼在哪里?” “不必如此。”年轻人冷淡地转身,却很自然地拉起了我的手。 小小的手被包在修长白皙微凉的大手中,那凉意丝丝沁入皮肤,然而我的脸却没有由来地烧了起来。是因为发现我是个小瞎子所以就自然地帮助我了吧,我想着。我不自在地挣了挣,却被他略带笑意地看了一眼,牢牢握住。 “姐姐——”到了酒楼边,就听见暖玉甜美的娇声,我回头正要和这年轻人谢过,却发现,街市依旧,人已不见。 “姐姐,你在看什么啊?”暖玉在我面前挥挥手。 我回过神来,呐呐道:“没什么。”只是,那个人究竟是谁? . 第十八章 贺新凉 同暖玉挑了整个玉鉴峰的年礼,直到把两个储物袋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我们才心满意足地回转了仙门。同时,还多带回了一个杂役,便是暖玉救下的女孩儿冬笙。我讶异的是,暖玉居然只把这个女孩儿带回来,而不是搬了一家人回来,更加讶异的是,冬笙居然也愿意抛下家人随暖玉回来。 对此,暖玉的说法是这样的:姐姐不是说我不能擅自违背门规吗?这家人之中只有冬笙一个人是有灵根的,其余全是凡人,自然是带冬笙回来。而且姐姐也说了,冬笙的美貌才是这家人的祸患,冬笙的美貌在仙门也不显眼,届时那家人也就不会有祸患了。若是冬笙争气,入了外门,那还是脸上大大有光的好事呢。 我也是无奈,冬笙想要修仙并非什么坏事,只是她出身凡人家庭,灵根想必不怎么好,待到她能够入得外门,少说也要十年之期,内门更是遥遥无期,那时候她的家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了。况且她美貌已显,那世家子弟怎么肯轻易放过,只怕要恼羞成怒,届时也要对冬笙家中不利。冬笙若是见仙途渺茫,又是家人尽丧,恐怕并不会感激暖玉。 然而这一切在暖玉那欢快的笑声面前都哑在了我的喉咙里,她能够想到这么多,也实属不易了,剩下的事情大可由我吩咐从央去关照一下。想着想着,便到了青麓原上。 仙门的年节素来较凡间寡淡得多,且不说修真无日月,一个闭关顿悟就要错过一年,就是凡间应有的一应礼节也尽量精简到最少。修仙清苦并不是瞎说的,连辟谷都辟了,还有什么过节的欲望可言,对于大多数在年节玩乐的人来说,只不过就是图个喜庆罢了。而内门比起外门来更加是清冷到不行,游历的游历,试炼的试炼,苦修的苦修,千峰中能凑齐几桌子人来一起过年本就少有,像玉鉴峰这样人脉稀薄的更是一桌子也凑不满。 在仙舟上俯瞰着下面青麓原上的红红绿绿,我不由想起了凡间的下青麓镇,馄饨摊子上的老人、茶摊小二、高朋满座的酒楼、披红挂彩的人家,其实并无差别,不由会心一笑。 对面暖玉趴在仙舟的船头,两只穿了红莲小绣鞋的小脚丫晃来晃去,很是可爱。 冬笙一脸惊讶惶恐,又隐约对外边景象感到无比新奇。 十三四岁,并不是不通人事的年纪,还带了小孩子心性可是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小盘算。玉鉴峰本来是不要那些外来的杂役,专要从小到大生长这里的杂役,为求对峰内忠心,甚至有时会破格收下一些资质好的杂役为记名弟子。有几位祖师、长老就是如此出身,所以玉鉴峰从来就是铁桶一个。 我本是意欲收冬笙入外门做杂役后来再慢慢考察的,可是看暖玉的意思,却是要央求爹爹收她进内门做杂役。 我勾起嘴角,捧起一杯灵茶抿了一口,无神的眼睛对着她的脸:“冬笙很喜欢仙门这个地方吧。” “额,我……”冬笙脸上泛起微红,似乎有点无措。 “同从央管事一般叫我凉姑娘就好了。” “凉姑娘,仙门的人真多啊……”冬笙呐呐道。 “若是到了大比的时候,人还要更多些呢。”我笑了笑。 “是真的吗?”冬笙有些向往。 “只是玉鉴峰上清冷得很,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以后冬笙便是暖姑娘的人了,怎么会不喜欢?”冬笙娇憨笑道。 “是吗?”我抚摩着玉质茶杯,吹开一片氤氲,“喜欢就好了,以后也要一直喜欢啊。” 冬笙仿佛没有听懂,却没有再作声。 下仙舟的地方离练剑场不远,因为同是山顶草坪,开阔平坦,适宜作为仙舟停靠之处。下了仙舟就可以看见那边练剑场的人影晃动,齐师兄自从筑基以后就没日没夜地泡在里面,若非娘亲严令他劳逸结合,不可只重剑法不重修为和神识,他是绝对不会回他那个常常被闲置的院子的。所以我们一下去便看见了齐师兄疯狂练剑的身影,我和暖玉对笑了一下,不由生出些彼此了然的意味。暖玉看得兴致勃勃的,所以由我指挥着管事把储物袋中的年礼登记入库,没有多去打搅她。 不消几日,就到了大年三十,灵田那边特地催长的一批灵蔬灵果灵米都到位了,阿保和从央把外门掌勺的大厨子领了一班子来和面包饺子忙活着一大桌子盛宴,就等着大年夜用。玉鉴峰人少,杂役也相应少了许多,这一回可是忙得鸡飞狗跳。 过年也不是只我们一班子修士过了就好,下面的杂役们都得派礼。我们玉鉴峰过节,也得送给各峰年礼,也不管有没有回礼了。我昨天晚上还在审阅账册直到深夜,俩太阳穴累得突突直跳,直要修炼吐纳到现在才缓过劲儿来。难怪修士们多不过节,这人情往来委实烦人得紧,热闹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砰砰”,暖玉敲了两下门,径直推门进来,一身喜庆的火红衣裳特别衬托这欢乐的气氛,腰上缠着掌门送那条霞光绫,时不时显露些霞光,真是无愧于霞光绫之称。暖玉显得很开心,兴冲冲地拉起我的手就问:“姐姐,昨日看你忙了一宿,累不累?我来帮你好不好?” 我深受感动,暖玉果然甚解我意:“那你喜欢做甚,只管和我说。” “那明天爹爹娘亲师兄他们的年礼就让我来派送好了。” 额,这自己人的年礼虽然是小头,暖玉愿意分担就是极好的了,各峰那边还得我亲自去送,杂役们的年礼还是让阿保从央他们去分,我至多不过去转悠一圈就好。于是微微一笑:“难得你这么勤快,那就由你了,回头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真的吗?姐姐你说话算话哦。”暖玉笑嘻嘻地搂住我的胳膊,“吧唧”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抚着自己脸上那个湿吻,不由失声一笑,其实,大过年的,不用去领教郁小师兄那张臭脸和臭嘴,也委实是件好事。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捞起自己手上那叠闹心的账册细细看了起来,顺便把明年玉鉴峰各处用度也盘算一番。玉鉴峰真正的产业绝对不止于这么几小叠账册,爹爹虽然给了我历练的机会,可是大头还牢牢攥在手心。 这一峰峰主委实不是人干的活计,他究竟是怎么搞定那么多玩意儿,还有空和娘亲腻在一起的?及此,不由再次对爹爹生出崇高敬意,怪不得我们峰的前辈长老们一个个逃出去游历,感情是旷工。那么待我接掌玉鉴峰,是不是会比现在还忙活……忽然对提升修为没有欲望了,我还年轻,委实不想在峰主之位上过劳死啊…… 到了傍晚,我们便寻了各位师兄去找爹爹吃年夜饭。 爹爹今天的兴致很高,提笔写了好几对春联给我们,贴在院门上为清冷的玉鉴峰添了几分凡尘俗世的烟火气儿。 娘亲对着齐齐伸手讨要压岁钱的一干大小徒弟闺女儿每个人赏了一个锅贴,然后再笑眯眯地一人给了个红包,装的是外门青麓原上规模最大的八宝玲珑楼的五万下品灵石的玉令牌,以后买法宝买灵药就不愁囊中羞涩了。七年啊七年,从来都是养在玉鉴峰没有一块灵石零用钱啊,终于森森地感到我其实真的是个富二代了。 看来还是托诸位师兄的福,有师兄的赶脚,真好! 诸位师兄都露出了些喜色,尤其是齐师兄。 别以为剑痴的用度不大,齐师兄最是凄凉,为了攒钱买极品材料以后给自己炼制一把绝世好贱,额,好剑,他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齐师兄院子里的夏石管事年纪才十八岁,却已经炼气后期,其实天资不错,一到筑基期就要被收做记名弟子的。只是他热爱经营,甚是财迷,目前还没有拜师,是我特地派去为齐师兄理财的。可是,不久就表示压力山大,委实无法忍受齐师兄为了向他讨灵石,经常面无表情地对他抛射小狗狗般楚楚可怜的眼波。 夏石管事表示,就算他的名字是下灵石,也搞不定齐师兄那秋天菠菜出现的频率。 我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他哄回去,可是,这才不到半年,这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罢了罢了,大过年的,不要想这些忧伤的话题了,夏石管事的财迷本性无人能敌,一定可以搞定齐师兄的。 爹爹一声令下,辟谷很久的众人便飞快地享用起这顿灵气四溢的盛宴来。内门弟子多辟谷了,门内一般是不会给配备厨子的。而且这些光用来吃的灵蔬灵果灵米的效果一般是对筑基以下的弟子才有温养效果,仙门才不那么浪费给那些只是嘴馋的内门弟子供应呢。所以师兄们可以说是与饭菜久别重逢,那劲头……算了,我也吃得挺欢的,连郁小师兄的嘴都没那个空当对我吐槽了。 看着窗外从掌门仙峰方向开始陆续开始燃放的法术烟花,我才恍然觉得,又一年过去了。 . 第十九章 玉珑璁【加更】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昨日还仿若在迎接初来的师兄们,这厢便到了我们十岁正式入门的时候。这些年我自是勤练不辍,巩固下了境界,暖玉也很快修炼到了炼气后期。以十岁稚龄修炼到这个境地,十五六筑基也是在望,大家都在心里清楚以后玉鉴峰多少也要再出一个大师兄般的天才。 筹备了多日,正式入门典礼终于要到了。 这正是爹爹指好的良辰吉日,第一遍鸡叫我和暖玉就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两个人被引路的侍女带到祖师祠堂后殿沐浴净身,我的侍女是从央家的侄女儿从简,暖玉的侍女则是当年救回来的冬笙。两个侍女都穿着凡间上等丝绸所制的白莲绣襦裙,身姿清丽脱俗,很有月中仙子,雪中梅蕊的风采。 而我和暖玉则是仍穿着便服,稍后就要换上侍女们捧着的内门弟子服色。蓝白的制式长裙,风格虽然一样,然而其实每一年入门的弟子又有所不同,或华丽,或古拙,或轻灵,或大气,皆是掌门门下制衣坊设计,门下弟子们能够用上什么材质这就看自己腰包了。而所戴的道冠,男子配蓝底白纹冠带,女子配白底蓝纹冠带,没有拜师的内门弟子是冠带是短的,而其师傅的地位越高,冠带的长度越长,每个等级大概长一寸左右,并不会影响行动。 祖师祠堂后殿的泉水是当年祖师将一眼灵泉生生从原产地给施展神通捞回来的,据说是是用来泡灵茶的上等泉水之一。就算是稀释过才给我们沐浴用,也忒糟蹋这水了,估计只能用来浇灌百草园的灵花灵草,真是罪过罪过。我一边享受地猫在那方稀释过却依旧灵气缭绕的小池子里泡着,一边和暖玉一起抿着灵茶提神醒脑。 暖玉近年来抽条得越发灵秀动人,因为练剑练得多,就是身高也高出我一寸。若非她脸上总是天真稚气,大家难免要把她认作是我的姐姐。那纤细修长的双腿,那盈盈一握的小腰,如果征舒师兄将来修成正果,恐怕是艳福不浅。 “姐姐,如果天天用灵泉沐浴,是否有延缓衰老的效果嘞?”暖玉懒洋洋地歪着头,突发奇想道。 “我知道驻颜丹的确需要上等灵泉入药,”我同样一身懒筋发作,打了个呵欠,把这种奢侈的想法给驳了回去,“不过这灵泉稀罕得很,每个时辰都是用滴来计算的,我们这池子不知道稀释过多少倍了,哪有什么功效?” “仙门出品的灵泉,怎么也比爽肤水好用就是了。”暖玉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自己嫩白嫩白的青葱十指,无意说道。 “什么是爽肤水?”我敏感地抓住重点,追问道。 “哦,一些凡间物事……”暖玉神情中带了点敷衍敷衍,忽然脸上一亮,灵光一闪,“姐姐,凡间常常把那些灵药的药效浓缩在汁液之中,你不妨试试,成天跟着爹爹炼丹,出丹率又不高,不如制些药液兴许还好用些。” “哦。”我若有所思。 暖玉却瞬间激动起来:“姐姐,他日制成了成品,可要算我的功劳,兴许有好多女修士要来买呢。驻颜丹多么贵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不忍心提醒暖玉,其实驻颜丹贵的是稀有的材料,出丹率这东西还是挺高的。如果制成药液,也节约不了多少成本,而且丹药的效果是最好的,做药液这个办法未免有点不切实际了。不过暖玉不懂炼丹之道,难得提个建议,也不好打击了她。玉鉴峰能赚钱的产业多着呢,也不多这一个。 很快就到了换衣服的时候,我们分别换过制式长裙,让侍女梳好了小髻,戴上了小号的道冠。 我们的道冠的样式虽然和其他弟子一样,但是实际上是由爹爹委托好友锟铻峰峰主道铸仙君门下的亲传弟子炼制而得,用料做工俱是精细非凡。单单说从我们玉鉴峰库房账面上由我亲自划出来的那两块月辉精魄就让我心疼坏了,这炼制出来直接是上品灵器,在加持法术攻击防御与物理防御方面有奇效。尤其是暖玉的那一顶的灵石上刻画了疾风阵,可以让她的身姿更加轻灵,那剑气如虹来去如风的样子让她自己美得不行。 换上衣冠,便是由爹爹娘亲领着上了祖师祠堂的千级阶梯。高高在上的祖师祠堂前的寒池飘摇着干荷叶,肃穆景象令我们脸上的兴奋也慢慢消停下来,变得严肃沉凝。 和旁观师兄们的拜师礼不同,师兄之前在掌门仙峰已经进行了入门仪式,我们这一次的正式入门还要再三跪九叩拜见祖师、点魂灯、拜师礼、入名帖。我们的魂灯在祖师祠堂供奉过后就要用祠堂的传送阵传送到掌门仙峰由掌门那一边保管。 爹爹娘亲捏着三柱香在前门率先向祖师进香,然后是已经入门的三位师兄,接着才是我与暖玉。我们执香向祖师画像三跪九叩以后,小心翼翼地上前进过了香,然后是点魂灯这一项礼仪。 其实如果仙门实在要精简礼仪的话,我们最后还是要把点魂灯这一项礼仪留下的。因为这森森地关系着我们内门弟子的性命啊! 就算是不幸殒命外界,魂灯也会记录下凶手的影像。而另一方面,魂灯主人自己的一丝气息也保存其中。以后同泽若是要寻找其转世,那么只要向仙门提出申请,请来魂灯,届时与转世相遇必定会令魂灯重新燃起,则那转世又可以被重新引入仙门。 正是因为如此,仙门才能够屹立不倒几千年,让无数或是桀骜不驯或是惊才绝艳又或是脾气孤拐的前辈们舍生忘死地效忠于仙门。也许一个人这辈子风光无限了,可是只要没有破劫飞升成仙,那么谁能料想自己转世以后是不是依旧风光?是不是能够仍旧有那个希望成仙?所以只要是仙门内门弟子,只要不是魂飞魄散、魂魄残缺、不幸没有生得灵根或者被炼制成邪修的法宝,你都保证有那生生世世一步步向仙途进发的机会。 这样的一个条件,哪个能够不心动? 可以说,点魂灯就是天界把仙门作为人才预备基地森森的证据啊。如果不是如此,怎么可能开了这么大一个后门? 爹爹和娘亲分别拉住我和暖玉,直道了一声“忍着”,忽然心口一痛,一根摄血针扎进了我的心窝。我蓦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咬紧牙关,而暖玉已经是失声叫了出来。爹爹用灵力隔空包住了我的一滴心头血,小心地将之植入莲花烛台状的魂灯之中,随即一颗补血丹送到我嘴里。我们的魂灯也慢慢地亮了起来。 说是灯,其实魂灯并不像真正的烛火,它不会随风晃动,小黄豆大小的火苗如同一团幻影,伸手过去也只会穿过手掌,没有温度也不会动。 爹爹温柔地摸摸我们的头发,郑重嘱咐道:“魂灯晃动,则是主人受伤。魂灯火苗变绿,则是主人中毒。魂灯明灭不定,则是魂魄受到震荡。魂灯熄灭,则是魂魄离体。魂灯破碎,则是魂飞魄散。你们都记住了吗?” “是。”暖玉捂着心窝勾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同我齐声应道。 接下来就是奉上拜师茶。 适时泡好温度适宜的灵茶由侍女奉上,我们恭谨地接过灵茶,低着头转身向上座奉上。 爹爹一手托着白玉茶托,一手矜贵地用茶盖儿拂开漂在表面茶叶,吹了吹,抿了一口便轻轻在案上一扣,姿态庄严优雅得犹如天上神灵下凡。然后爹爹清清嗓子,开始依程序训话:“入我仙门者,伊命有祜,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大道仙途,无畏狼虎。天道不仁,以万物刍狗……” 这祝祷又冗长又拗口,句式还不整齐,真不晓得爹爹是怎么把这玩意儿给背到这么滚瓜烂熟出口成章的。我偷偷觑了暖玉,刚好见暖玉也偷眼瞧我,暖玉便冲我一阵挤眉弄眼,我报之以一笑,默契尽显。暖玉俏皮的表情正好被坐在上首的娘亲瞅见了,眉头微微一皱。我们只道不好,连忙都低下头来老老实实听训。 直到半柱香燃尽了,才见爹爹端起了茶杯,淡淡抿了一口茶,终于是完了。 娘亲便起身向祖师画像里打了一道法诀,但见一道微芒射入祖师画像所在之地,祖师画像前面出现一道淡蓝色法阵光,随即飞出两卷空白画轴来。 娘亲给我和暖玉手上一人一剑,挤出两滴豆大的血液,照爹爹那般用灵力裹带了打入了空白画轴之中。画轴亮起一层蒙蒙红光,然后终于黯淡了下来,然而仍然是空白一片。 我和暖玉虽然目睹过师兄们的入门礼,可是这些步骤我们是不能旁观的。此时便觉得有些新奇,暖玉把手指放到嘴里吸了一口,好奇地问:“娘亲,为什么我们的画像没有图案啊?” “等你们死了,或者是飞升了,自然就有图案了。”爹爹云淡风轻地替娘亲回答,微微勾起嘴角,“怎么,有意见吗?” 我们齐齐缩了缩脖子,坚定地回答:“没有。” 爹爹这才带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好了,仪式结束了。你们两个从此以后就是内门的正式弟子了。” . 第二十章 剪征袍 在仙门中,若说人烟最多的地方,不是掌门仙峰,也不是试剑峰,而是对筑基及以下的弟子每个月开放五天的降缘峰。 降缘峰坐拥一片降缘仙境,专为筑基及以下弟子历练所用,且不说那其中无数任你带走的灵药灵草灵兽,就是那片没有长辈,山高谷深,适合杀人放火的场所,也惹人趋之若鹜。 虽然魂灯有显现主人被杀影像的效果,但是大家要知道,世界上有一种杀人方式叫暗杀。而且摄魂术、傀儡术、发狂的灵兽,甚至远距离的灵箭全可以致人死地,同时也不必败露身份。杀人方法是无穷无尽的,世上只防得了一万,哪里防得住万一呢? 仙门的先辈也曾经担忧过,降缘仙境的存在是不是会破坏仙门同门不得相残的门规。但是后来奇葩开山祖师曲戌子前辈说,南疆苗蛊之术就是百虫相残取其一。既然灰色地带不可避免,那么用来开发开发弟子们的想象力也不错。这对于弟子们是残忍了点,但是对仙门的长远发展还是无害的……于是,他的养蛊理论,全员通过了。 所以说,恶趣味的无良开山祖师,加上各峰之间纠结的关系,令降缘仙境成了一片令人肖想又忌惮的神奇地域。 然而,这降缘仙境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进的。 对于一些只想关在自己院子里,过过小日子的人来说,无疑就是噩梦了。不但要时时防着被人杀人掠货,还要担心自己尸骨无存,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就是魂灯碎裂,哪还有什么机会让人报仇雪恨? 可偏偏就是对这些人,仙门规定,每一年贡献值低于要求的弟子,必须进入降缘仙境完成任务。仙门还规定,正式入门的弟子,为了有所磨砺,都必须在当年年内进入一次降缘仙境。 委实是让人胃疼的规定。 即使我多年来拼命炼丹,给门内积攒了无数贡献值,也挡不住要被踹进降缘仙境一次。更何况,暖玉是剑修,还没有历练过一次,自然也就没有机会产生贡献值。正式入门后,必然有每年若干次的机会进入或者“被进入”降缘仙境这个鬼地方。 所以,自正式入门以后,爹爹娘亲就对我和暖玉好好来了一个地狱式紧急突击训练,为期一个月。 爹爹对我用音波功作为自己的攻击手段很是赞许,暖玉的剑法也是强悍,所以爹爹训练我们的就是……当我们手无寸铁时如何应敌,强大的五行法术运用小窍门。 而娘亲更加直接,传授了她多年来的保命绝招——逃命的一百种方法。从飞剑灵符到五行遁术,从隐身术到敛息术,正面给了我们小姐妹一次强大的震撼。 娘亲最拿手的不应该是剑术吗?爹爹最拿手的不应该是炼丹吗?这些东西是肿么回事,剧情崩坏的也太厉害了吧口胡…… 对着我们木呆的小脸,娘亲骄傲地回忆她那彪悍的少女时代:“我当年为什么敢筑基战金丹,金丹战元婴,那就是因为打不过可以逃。给我把脑子放拎清点,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实话说,爹爹娘亲你们太用心了,我们是去只隔了几个山头的降缘仙境,不是下山斩妖除魔,也不是去被妖杀啊…… 千叮咛,万嘱咐。我们小姐妹总算是在爹爹娘亲的目送下,踏上了飞往降缘仙境的路。 幸好仙门还是怜惜我们这些幼崽的,所以师兄们都可以随行保护。就凭我们这班子已经修炼到筑基中期的师兄,还有玉鉴峰娘亲彪悍的名声,只要我们自己不去招惹要命的灵兽,基本上可以当做是旅游观光。 我再一次森森地感受到了富二代的荣光。 降缘峰的峰主降缘仙君已经闭关近百年,执掌降缘峰的是其嫡传弟子,丹若仙子。 鉴于丹若仙子的恶趣味,自降缘仙君闭关以后,降缘仙境的大门就变得无比的光辉闪耀灿烂辉煌。 价值可以让人撞墙的九霄石大块大块镶嵌满了整个传送大门,正中央还嚣张地放着一块仙晶。 尼玛那是仙晶啊!居然就大喇喇放在大门正中央!不怕被偷走吗!降缘仙境里面是镇压了上古凶兽还是神马的!需要用这天上有地上无的至宝!仙门也太财大气粗了吧!没看见剑痴齐师兄都已经不淡定了吗!最过分的是掌门仙君居然还同意啊!如果有一天仙门被人打劫,果断是降缘峰的有木有!有这种败家子存在,仙门是怎么传承到现在的!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仰望这颗拇指大小的灿烂仙晶,不由感到一阵胃疼。郁小师兄和征舒师兄正死死按着齐师兄。齐师兄两眼熠熠生辉,比上面的仙晶还要灿烂。哪怕他是拿到一块九霄石,都毕生无憾了。 但可悲的是,这是不可能的。 丹若仙子虽然爱炫富,但是她的抠门也是众所周知的。 因为支付不起修缮长老殿的庞大支出,降缘峰连长老殿都不见了。上到峰主,峰主闭关,下到一众长老,长老集体游历离家出走。要不是必要,连祖师祠堂她都想不修缮了。 因为舍不得养活那么多杂役,降缘峰的活儿都是弟子们干的——弟子不用养着,还有仙门一份吃不饱也饿不死的供养补贴。至于干活……美其名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因为峰内灵田不够供应,降缘仙境那是隔三差五就得进一回,才能补齐大家不知道在哪里的生活费,有苦逼的少年都快以降缘仙境为家了。 据说丹若仙子也不是一直这么抠门的,但是自从其师傅,降缘仙君的一次冲冠一怒为红颜……降缘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代价则由后来实际上执掌降缘峰的丹若仙子承担。有个靠谱的师傅真是一件人生大事。 即便如此,降缘峰依然是个弟子们投奔的好地方,毕竟降缘仙境那种地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是很有可行的条件的,而且降缘峰的弟子有主场优势啊!所以降缘峰的弟子,暗杀技术也是很出名的,对此我森森地怀疑齐师兄曾经想要到降缘峰的干活,他缺钱啊。 生拉硬拽把齐师兄拉进了降缘仙境的传送大门,如同在粘稠液体中穿行而过,微芒闪过,我们一行人便落到了一处仙雾缭绕的山林中。大家相对苦笑了一下,看着齐师兄迅速恢复了正常。 齐师兄面无表情地拉了拉自己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我失态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僵着脸想不出回答的词,算了,反正齐师兄其实也没有想要我们回答吧…… “人手一份地图都有了吗?”我展开自己那份备忘的竹简干巴巴地问道。 “嗯。”大家各自眼神游离。 我查看了一下地图玉简,继续念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仙踪林,这里有先辈布置的迷阵,地图上只有三种出路,我们先到晴阳坡,下到钓台原,那里有一个传送回去的传送阵,我们就在那个范围集合,记住了吗?建议不要随便乱走,以免被传送到不知道哪里去。暖玉可以攻击一级和二级的灵兽,如果遇到三级,赶快逃跑……” 娘亲要我记的东西真是又臭又长,完全就不想读,暖玉那小丫头都快不耐烦了。 暖玉百无聊赖地用绣鞋脚尖在地上划圈圈,忽然看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指着某个方向叫道:“看!那只灵兽好漂亮!” 我下意识探去,只见一个白影晃过,那灵巧的身姿,娇小的体型,不是白狐又是什么,再回头却见暖玉已经向那边奔去。 “师兄!还不快去追暖玉!顺着天蚕丝!”我急急喊道。几个师兄立刻拔腿追了过去。 没关系,为了防备这个降缘仙境最容易让人迷路的仙踪林,结合多年来暖玉甩掉我的经验,我这一次特地把我们几个用天蚕丝绑在了一起,尤其是暖玉和我,完全是就近打死结!绑在一起一起……顺着天蚕丝向地上望去,只见一根线头挂在了一根草上。 尼玛难道我用的不是仙门现有最坚韧材料的天蚕丝吗?不用灵器用力砍根本弄不断吧?难道我从库房里拿出来时它已经老化脆掉了?开什么玩笑啊?天蚕丝有保质期这种东西吗?它天杀的到底是肿么断掉的?那么……我是把自己一个人扔在这降缘仙境最容易让人迷路的仙踪林? 我僵住了。 没关系,我是玉鉴峰严家的长女,怎么能害怕这种小事呢?我就在原地等,他们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的。要不然我还可以直接去钓台原……废话,连行动路线都规划好了,而且我还有地图。我好歹也已经炼气后期了,这一路上根本没有什么对我有威胁的灵兽。等等!我刚才确实是对他们说过了要在钓台原集中的吧……没关系,什么事情也没有…… 我在原地采集了几种降缘仙境特有的灵草,仍然不见他们回来,着急地转悠了一阵子,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地图上说的出路向前进。 仙踪林笼罩在仙雾之中,显得幽静深邃,我却走得心惊胆战。 正在这时,仙踪林某个方向乍的飞起了一群栖鸟林雀,尖锐的鸟鸣声穿过白雾,清晰又渺远地传到我的耳中来。 . 第二十一章 暗香 正在这时,仙踪林某个方向乍的飞起了一群栖鸟林雀,尖锐的鸟鸣声穿过白雾,清晰又渺远地传到我的耳中来。 吓得我浑身上下一哆嗦,登时内牛满面。早知如此,就应该不要这么自信那扯淡的天蚕丝,果断地跟上暖玉和师兄他们才对。什么狗屁天蚕丝完全是假冒伪劣产品,真真是害人不浅! 小白兔儿似的左看看右看看了一阵,只好压下害怕继续依照那地图上的路线向前走。 仙踪林果然是仙踪渺绝的地方,这偌大一片仙气缭绕,丛深林翠的林子,竟然连丝毫人声也没有。想来,我们应该是唯一一拨被传送到这里来的弟子了吧。仙踪林是偏僻,可人少也是事实,免除了被人杀人掠货之灾,却有困在这仙踪林幻阵之危,幻阵的确是没有什么杀伤力,可是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吧。也不晓得我们这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但是我一定是不幸的。我郁闷地再次环顾四周,云蒸霞蔚,草木森森,还是连一只兔子也看不到…… 罢了罢了,降缘仙境本来就是要靠自己来的,岂能一直依靠师兄们的保护?而且我已经接下了仙门发布的采药任务,不把对应的草药采集了,反而在这里傻等,委实不是明智之举。左思右想,只好自己一个人先行采集草药。 仙踪林的确无愧于仙之名,灵气浓郁丰饶多姿自不必说,天材地宝、稀有灵兽更是不缺。而且这里的迷幻阵也颇有名气,许多人是不敢来的,或者找都找不到地方的,又或者是来了就回不去的,所以生态还维持得很好。 我在这仙踪林里一路采集,发现不少稀有灵药,譬如什么千年灵芝、百年不灰木、已经成熟结出鹤虱的天名精、色泽完美的碧玉草甚至返魂草和不死草……有毒的没毒的,稀有的年份久的,叫我只恨没有在腰上挂一排储物袋来,或者若是这里有地火,就现场开炉炼制一炉丹。坐拥如此之多的灵药,真真是此生无憾啊,我险些陶醉了。 这回过神来,却猛地发现前面开着一串叶大如掌,妖冶动人的小花,再细一瞅,我倒吸一口冷气,只差没有坐到了地上。我的乖乖,这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商陆,又名逐汤,花开淡紫成串,香气薄而淡雅,有毒致幻!是当年殷商亡国时,摘星楼与帝辛一起被焚毁后在废墟上长出的第一株植物,号称是纣王死前的诅咒!要让人陷入其心中所思所想的幻境之中不可自拔!就是在具有灵气的毒草当中,也是排行前十的恶毒植物!没有解药!全靠自己心智坚定不坚定,能不能解开幻境!关键是等你解开幻境,特么的骨头渣渣是在哪只灵兽的肚子里还不一定呢! 我立马捏住了鼻子,只想到四个字,吾命休矣!两眼一翻,顿时软倒在这商陆草前。 我从一片纯白的光当中醒来,就像是有一天不知不觉中从什么之中解放出来一样,慢慢舒展开手和脚,居然对凡人的身体感到一阵陌生。凡人?为什么会想到凡人?我是凡人吗?我到底是谁? 耳畔不断作响的是不息的潺潺流水,打在我所坐的这块江心巨石上,卷起层层白得炫目的浪花,溅湿了我的双足。忽然一阵风起,周围慢慢地暗了下来,流水也显露出深邃的幽蓝色,远处依稀传来凄凉的猿啼声。 我下意识地抬头,视野被分划成三块,两侧是垂蔓参差的悬崖峭壁,中间是狭长的蔚蓝天空,熟悉而陌生。心里仿佛觉得已经仰望着它很久很久,久到我无法记忆。 我伸手插入身旁的流水当中,任这流水顺着我的肌肤缓缓升上来,包裹住我的身体,温柔的触感,化作一件蓝色的轻纱襦裙,松松垮垮地被系在我的身上,腰封处却很紧,更显得我好像是偷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那罗裙愈是下摆的地方,愈是深蓝到妖异,落入水中,就好似从没有离开过流水般,完美融合。 一群五颜六色的雀灵衔着树枝从峭壁山林边飞出来,叽叽喳喳的,灵巧地为我挽起一头及膝长发,一半是平髻,一半柔顺地披在身上。然后一双温柔的手执起一茎桃花,为我点上娇嫩的唇彩,扑点淡粉的腮红。最后,一朵盛开的艳红色芍药插在了我的耳畔。 我迷茫于自己要做什么,听不太懂一个娇娇哑哑的少女嗓音带着笑意,在我耳畔低低的絮语,连周围也看不清楚,只有雾气,淡淡的,隐约透着缠绵意味的雾气。 我被那个少女轻轻一推,踉跄了一下,有点慌乱地稳住身体,却感觉一块红绢温柔地覆在了我的脸上,遮住了我的视野。忽然就想起了凡间浓墨重彩的婚礼,不过为什么没有凤冠霞帔呢?还有,是和谁呢?正疑惑着,有个温暖的身躯从身后贴了过来,轻轻揽住了我的腰肢,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温热发烫的气息呼在我的耳边,居然让我的脖颈隐隐地烧了起来,连脸颊也发烫了。 “我爱你。”他说。 那声音被拉得长长的,变作不断的回声,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变成不断的呼喊,变成涛声一样的嗡鸣,变轻,变弱,变得缠绵悱恻,变成温存的低喃。边上演奏着的,好像是凡间声声慢的曲调,我在练习音波功的时候练习过那个曲子,缠绵婉绕,还有个暧昧的名字,凤求凰。 我仍旧是迷惑,抬手去拉那红绢,却被人托着膝弯一把抱了起来,放入柔软的丝绵之中。在红色的视野里,看不清什么,只感到,灼热而有力的指尖在我唇上抚摩,带着酒液的醇厚香气。然后,一个温润柔软的亲吻落在我的唇瓣上,辗转,下滑,在每一处留下永生永世的誓约。 我蓦地惊醒过来。下意识展开神识,只见一张放大了的脸正在我面前三寸处,那气息,不是郁小师兄还是谁? “你醒啦。”郁小师兄淡定地退后。周围已经不是那株要命的商陆草,而是百年古木森森环绕。 “郁师兄怎么在这里?又怎么发现我的?”我抹了一把冷汗强笑道。 “自然是来找小凉玉的。”郁小师兄语气有点古怪,“我想着,小凉玉在仙踪林这种地方一定是喜欢得不得了,脑子不免就要发昏。果然你中招了。” “郁师兄言重了,凉玉现在脑子清醒得很。” “小凉玉的脑子当然清醒,这都炼气大圆满境界了,岂有不清醒的道理?” 我内心一群草泥马奔腾而过,木木地瞪着无神的双眼,这种低概率事件,骗小孩子的吧。你妹!炼气大圆满?!开什么玩笑!我今年才十岁吧师兄!我两三年以前才刚刚炼气后期吧师兄!到底是谁脑子比较不清醒啊!不信地静心内视,只见我丹田处一团比原来大了些的气团,运转起来有点不稳,气息也无法很好收敛,正是刚突破的状况。 我呆住了。 “怎么?总算是信了我了?”郁小师兄带着笑意在我耳边问道。 我一把捂住耳朵,耳尖烧了起来,瞬间想起了那个该死的商陆草制造出来的幻境,师兄你这是在调戏我吧,乃这个禽兽,我才十岁…… “师兄怎么就没有中商陆草的毒?”我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 郁小师兄冷笑道:“小凉玉都被放倒了,我怎么会不小心呢?更何况是商陆草这种没有解药的奇毒。小凉玉以为人人出来都不带脑子吗?”边说边恶狠狠地揉乱我的头发。 乃的意思是我就没脑吗?还有,不要借机揉我的头发啊,乃这个恶趣味!我捂着耳朵森森地受伤了。 “话说回来,”郁小师兄又凑近了不怀好意地笑出了声,“小凉玉,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额,师兄你是属蛔虫的吗?我身子僵住了:“怎么会?这商陆草也真是奇怪,我都没有感觉怎么样,怎么就炼气大圆满了呵呵呵……” “不许岔开话题哦小凉玉。”郁小师兄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我几乎是同时想起了幻境中的河蟹画面,脸蛋瞬间红透,难,难道郁小师兄还会入梦的本事不成? “让我猜猜,难道是小凉玉思春了?”郁小师兄蹂躏着我的嘴唇,好像是随口一提到。 “怎么会怎么会,我才十岁呢还早还早呵呵呵……”我触了电似的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爆红。 郁小师兄站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满口哦哦我知道了的语气,真真让人躲无可躲:“小凉玉莫不是我猜中了?不许敷衍哦。” “我凭什么和你说?”我恼羞成怒。 “小凉玉是不和我说吗……”郁小师兄危险地放低了声音,不老实的手开始伸向我的腰。我浑身上下不由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正要怒斥“乃这个禽兽”时,忽然听他怒喝一声“不许反抗!”,我一怔,随即被郁小师兄用力地揽住了腰,快速向他后面急急退去。 . 第二十二章 定风波 随着郁小师兄一声“不许反抗!”,我一怔,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被郁小师兄用力地勾住了腰,向他后面急急退去。 我重重地扑倒在了郁小师兄身上,伴着噗通一声闷响,郁小师兄闷哼一声,抱起我动作敏捷地一滚,滚开好几步路,把我死死压在了身下。我浑身像是被拆开来一样疼痛不已,可是不及反应过来,便听我们原来所立之处传来一声“哞——”以及重物落地的钝响。 我浑身一震,透过郁小师兄垂落的发丝,定睛一看,只见一条巨大的白蛇正在挣扎扭动动。刚才那一摔似乎毫无影响,那大白蛇“哞哞”叫唤了一阵,就开始向我们的方向游来。 那赤红的蛇首足足有脸盆大小,上面镶嵌着两只铜铃大小的赤红蛇目。白色的蛇鳞狰狞地反射着白亮刺目的光,猩红的芯子一吐一吐,张口就是好长一排毒牙森森地显露着凶光,涎水下流落到地上,简直是遇草草枯,遇花花谢。那蛇周身更是一股赤炎之气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让人仿若置身地火熔炉中。 然而,我浑身的血液却都冷了下来,只感觉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失声叫道:“朋蛇!” 我内牛满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辈子生下来就不应该踏上修仙之路,而应该去算命。不然,我现在一定是凡间长安皇城里头名列第一的算命先生,说啥啥准啊! 瞧我这乌鸦嘴,谁知道这降缘仙境里面是真的镇压了上古凶兽呢,特么的居然还是一条还没有化形的朋蛇!原来仙踪林恐怖的不是那迷踪阵,而是那要人老命的凶兽朋蛇!那是朋蛇啊!朋蛇一出,百里大旱可不是白说的。它在凶兽里已经是鼎鼎有名了,更何况还是生来克我这水木属性的火属性。最糟糕的是,它究竟是在这降缘仙境里面呆了有多久了,饿了有多久啊…… 那朋蛇先是对着我们吐了一阵芯子,涎水愈发是哗哗地往下淌,腐蚀了下面一大块土地,地面上“嘶嘶”地冒着透明的泡泡,这毒性……都可以媲美化骨散了。 这朋蛇还没有化形呢,卧槽,有木有这么强悍啊……这厢我冷汗是哗哗地下,身上的郁小师兄已经一个结印,召唤出了自己的飞剑,干净利落地开始对朋蛇轰了起来。但是,想想凶兽那强悍的防御,那可是号称皮糙肉厚打不死的,凭这也知道,郁小师兄再神勇也不能成一人形凶兽和那真正凶兽对抗啊。 所以,郁小师兄果断揽起我,全身力量爆发出来,足下生风,没命地冲林深处逃去。 朋蛇面对着我们逃窜的身影愤怒地大吼一声“哞——”,口中一道灼热的熊熊妖火喷了出来,直直地一路摧毁了我们身后道路上的花草树木,连周围空气都扭曲沸腾了。我只感觉身后一股扑天热浪涌来,想也不想地甩出一张凝冰符,一道一尺厚的冰墙立刻升了起来,阻住那来势汹汹的妖火。 但是这也只是阻住了那朋蛇妖火短短一瞬,随即那冰墙被猛烈的大火所包裹,不消一会儿就化成了轻烟,袅袅升起,真真是让人愁肠百结,心惊肉跳。 而那朋蛇察觉到了自己最讨厌的冰寒之气,怒吼声更甚方才,长长一条,蜿蜒而来,越来越近,那双慑人的殷红蛇眼里闪烁着凶光,一看就是饿了很久啊。 可是这凝冰符我也带得不多,我咬咬牙,全都摸了出来,又从储物袋里信手唤出一个小玉瓶,给自己塞了两颗补灵丹,随即一股清凉之气冲进我的经脉之中,涨得我的经脉微微胀痛,好似要冲出我的经脉一般。 与此同时,我另一只手打出数道凝冰符,向后一撒。又是数道冰墙凝成,我的丹田立刻空了一半。身后朋蛇又是一阵怒吼传来,伴随着力拉崩倒之声,以及清脆的一声剑鸣铮响。我心下一惊,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回头。 随着那声铮响,郁小师兄这边一个踉跄,身形一顿,一口浓腥的鲜血在我面前生生喷了出来,好生惊心动魄。 顿时那朋蛇就离我们只剩下十步之遥。 “郁师兄——”我惊叫一声,灵力运转,注入自己的道冠之中,全力发动防御,只求留个全尸。 郁小师兄嘴角带血,气息都不稳了,死死扣住我的腰,身手灵活地在这无数古木野草之间左奔右突,腾挪转移,语气却仍旧是云淡风轻:“不碍事,我的飞剑被那孽畜折断了。” 你妹!小命都快不保了还逞什么强啊!你来一点吾命休矣的觉悟好吗!关键是我还在你身边,大家你死我死一起死好吗!我无神的双眼瞪得溜儿圆,只差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朋蛇骇人的气势排山倒海地压来,我气息受到震荡,胸中一阵窒闷,想起了自己的音波功,连忙扭过头,强运起灵力冲那朋蛇大喝一声,蕴含灵力的声音总算是稍稍抵住了它的气势。我们身上才刚刚一松,可是朋蛇却愈加凶悍地扑来,一张血盆大口对我当头张开,猩红幽暗的那张大嘴把我吓得神识全收,整个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心中直道留全尸留全尸…… 忽然感觉郁小师兄紧紧地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前,浑身一轻,慢慢悠悠地升了起来。 清风穿过我的头发,送来阵阵透着草木香的清新气息。周围这仙踪林空中仍旧是云雾缭绕,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伏在郁小师兄胸前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几乎要把这辈子的惊吓都受尽了。郁小师兄的胸膛也剧烈起伏着,里面心跳声如同隆隆作响的鼓点 良久,郁小师兄才一边喘着气,一边调侃道:“小凉玉,你刚才这,真是金嗓子,啊……” “滚!”我羞愤又心有余悸地吼道,却听下面的朋蛇很配合地也大吼一声“哞——”,吓得浑身又是一战,心虚不已,身上脱力,就是一阵腿软。 “那个……朋蛇会飞吗?”我想起这个重要问题,心头一跳。 “当然不会,再强也就是一条长虫罢了,没修到化形都是不会飞的。不然我们现在岂能活命?”郁小师兄一脱离险境,语气就迅速变回了原来的欠扁。喂喂,就是一条长虫罢了,刚才它追得我们半条命都没了好不好? “那刚才你为什么不直接用飞剑带走我?损失一把飞剑很好玩吗?吐血啊吐血的很好玩吗?”我顿时找到了重点,“等等!你的飞剑没了,那我们现在这是在什么上面?” “用了飞剑我们方才怎么对付那朋蛇的毒口,小凉玉?”郁小师兄语气里多了一分古怪,“至于在什么上面,你大可低头看看。” 我来不及多想,依照郁小师兄所言低头用神识一探,那脚下白白的……轻飘飘的……是云!这云彩果真靠谱吗?我探见下面那十几丈高空,顿感两腿有点发软。 “驾云不是仙人的本事吗?你又怎么会的!”我心虚地踮起脚尖揪住郁小师兄的衣襟恶狠狠问道。 “这只是个简易版,虽然比飞剑难学一点,也没多大厉害的。”郁小师兄指指自己的衣襟,双手举着作投降状,无辜得一副待宰羔羊的样儿,“小凉玉真是原形毕露了,原来以前真的都是装的老成,果然和师娘一样凶悍本性,终于要对我下毒手了吗?” “呸呸呸……我才没有!不许说娘亲坏话!这个,这个简易版驾云术,回头要教我知道不!”我强撑着硬气,又补充了一句,“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 “那自然是好的。”郁小师兄难得的千依百顺。 我又探查了一下下面愤怒又无奈的朋蛇,哆嗦了一下:“师兄,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仙踪林怎么向上飞都是一样的,都是云雾,我们又偏离了地图上的路线,你问我,我又问谁?”郁小师兄无奈地两手一摊,一副你拿我怎么办的欠扁样儿。 “有这么复杂那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皮笑肉不笑地拧住了郁小师兄腰上一块肉,扭啊扭啊扭。 郁小师兄咬咬牙:“小凉玉真是的……好吧,其实我学过一点点阵法。”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开山祖师布置流传到现在的迷幻阵法只会一点能解开来吗不要以为我是小孩子就好骗了!我手上加大了几分力气。 “开山祖师也不是样样精通啊……”郁小师兄猜到了我想说的,满腹委屈般地回答道,“小凉玉真不贴心,我只是希望和你两个人一起多待一会儿。” “不许口花花!” 郁小师兄迅速噤声。 这还差不多,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整整自己沾满了草叶的衣裳,抬抬下巴道:“那就出去吧。” “遵命。” 郁小师兄轻笑一声,打横把我一抱,足下云朵一下子提了速,手上提起灵力向前一拂,然后把所有高空的罡风全部都屏蔽在外。我身上一暖,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起来。迎着那不断分开的云气,看那变幻莫测的迷幻景色,靠在郁小师兄胸前,我却没由来地生出了几分安心来,竟也有些疲惫地在他怀里浅眠过去。 . 第二十三章 桃花水【加更】 “小凉玉?小凉玉?!”一阵急促而兴奋的呼喊声把我从死沉死沉的梦乡里拉了出来。我睡眼惺忪地放开神识,迷迷糊糊地恩了一声。但见郁小师兄正半垂着头,下颌映出一个漂亮的轮廓,但是看不清他五官神情,只感觉他现在异样的兴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郁小师兄就把我转了一个个儿,顿时一排瀑布映入我的神识范围之内。 倚天绝壁,直下三千尺。风急潮涌,拂却一身雪。这流水飞瀑,从高处冲出一片烟霞虹光,在这流水触之则殷红若血的崖壁上,犹若薛涛笺上撒银粉,那磅礴气势迎面扑来,端的是炫目无比,惊心动魄。飞瀑落到我们面前这无底深潭中,落了我们一身水汽,水汽隐隐折射着虹光绚烂。然而我并没有对这一身水汽感到厌恶,反而是想起了商陆草边的一梦,想起了流水游走在我身上化成的那件深蓝色的轻纱襦裙。 面前的深潭却不因为那飞瀑的冲击而激起万千波涛,到了我们面前时,已经是一汪幽绿深邃的静水,微微泛着涟漪阵阵,正合了无风水面琉璃滑,美好得让人不敢触碰。我们现在所立之处便是深潭对面的平沙柳岸,飞瀑轻寒,烟斜雾横,远处更有溶溶桃花色,只是欠着一分月色动人,情渺渺,梦悠悠,正是美到了极致。 飞瀑流水声极盛,我有些出神,只听郁小师兄低头在我耳边大声问道:“喜欢吗?” “郁师兄怎么找到这处的?”我捂着耳朵大声回问他。只是想不到,降缘仙境这种到处仙气飘渺诡异奇险的地方,也会有这样的幽雅景致,无良开山祖师曲戌子那种诡异脾性,哪里像是有这种品味的人?都几千年过去了,这地方八成是自己野长的吧? “你不是要学那驾云术吗?这里水汽充盈,正是凝聚云气的好地方。” “你真的要教我?”我讶然地抬头。 “飞行灵器终归是不能太慢,你便无法很好操纵,总不能一直不让你学飞行吧。待到元婴期肉身飞行倒是可以自由操纵,那都几百年了,算起来我迟早也要教给你的。”郁小师兄摸摸我的头发,干脆拉着我坐在了草坪上,给我细细地讲起了这简易版驾云术来。 “小凉玉,来试试看凝聚一下云气。”郁小师兄退开两步,拍拍手。 我运起灵力,感受着身旁的水汽,默念法诀,轻呼一声:“叱!” 顿时无数淡淡云气汇聚到我脚下,凝聚成一朵白云。 “很好,很成功……” 郁小师兄话声未落,我就惊恐地发现那些云气居然还在聚拢上升,直有把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趋势,嗷嗷,这是肿么回事?郁小师兄你教给我的法诀是加强版吗?简直是要我小命啊……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郁师兄,救命啊……”我的声音生生地被凝聚成的云彩遮挡住,特么的这云气居然和仙踪林的如出一辙,连神识声音也透不过去。我已经飞起来了,如果散掉法诀会不会掉下去摔死啊?郁师兄,你太失策了,刚才就应该让我从水面上起飞的啊。至少,至少掉下去还有水呢……等等,那潭水那么深,指不定还有灵兽呢……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早知道不要学驾云就好了,真是贪心害人啊…… 慌乱了一会儿,我咬咬牙,散掉了法诀。登时一身云气逸散开来,随之我也身上一轻,向地上飞快地落去,呼呼的风涌进我的耳朵,生出低哑沉闷的响声来。我死死咬住牙,神识收敛,拼命把灵力注入自己道冠,只求不要伤得太重,出去仙境以后,一定要被爹爹训斥,然后惩罚去看守百草园了嘤嘤嘤…… “小凉玉还真是,考验师兄的心脏啊……”只闻一声轻笑间,我腰上被一个巧劲儿揽到了灼热的怀抱里,我的鼻子被郁小师兄硬邦邦的胸撞了一下,立马沁出了些生理性的眼泪。 揉揉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我很是郁闷地埋怨起来:“郁师兄,为什么这么用力啊?” “不会是吓哭了吧。”郁小师兄低头,又长又滑的墨发垂到我的脸颊旁边。 我伸出爪子,预谋了一会儿,趁郁小师兄一时不备,用力一扯,只听郁小师兄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儿,连连道:“好好好,你什么事情也没有,成不成?都是师兄不好,成不成?” “师兄这是什么口气?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嘛,都是你把我的鼻子撞疼了。”我淡定地放开郁小师兄的头发。 一个大男人,人长得这么漂亮作甚?呃呃我看不到,那就算了。可是头发也长得这么漂亮作甚,真真是叫万千少女羡慕妒忌恨了。我不无怨恨地摸摸自己的头发,虽然手感能够扯平,可是长度完全不能和郁小师兄的比有木有!年纪小就是这点不好,我的头发才刚刚及腰,而郁小师兄果断可以铺满整个背的有木有!而且郁小师兄才十九岁就已经和爹爹差不多高了,似乎还要高上一点点,我这豆丁儿似的身高才刚刚到他胸口有木有! 我深深地怀疑,爹爹和郁小师兄之所以爱摸我的头发,就是因为想要炫耀他们的身高! “那么小凉玉,你还学不学驾云术了。”郁小师兄把我放到地上,又开始诱惑我。 像飞行这种东西,学不学其实都无所谓的,我学它,也就是为了不要在泥地里弄湿娘亲给我做的小绣鞋罢了。所以,我很坚定地握拳:“学!” 于是乎这一天我都和这简易版驾云术耗上了。我觉得,我和飞行这种东西委实没有什么缘分,君不见我在炼丹方面,也是小有名气的早慧儿童,学不好这驾云一定是我们八字不合。 可是在降缘仙境只能待五天,要不就得再呆上一个月。我先前遭遇那见鬼的商陆草,浪费了一天,这回又碰见凶悍朋蛇,又浪费一天,然后就是学这简易版驾云术,又耗上一天,剩下只有两天时间,还要赶到传送出去的传送点。为了我们路上不要再碰到什么突发事件,只好和郁小师兄一路飞过去,所以我就更应该学好这驾云术了。 “小凉玉,你这是作甚?”郁小师兄无奈地扶额叹息。 而我正一只手抓着一朵凝成的云,离地三尺。 “我想,驾云什么的太肤浅了。”我很严肃地和郁小师兄探讨,“师兄不觉得这个法诀能有更多用处吗?比如当做随身携带的迷踪阵什么的。” “这和你用手驾云有什么关系呢?”郁小师兄亲切温柔地拉住我的一只脚丫子,一把拽了下来,“再来一次。” 我一下子跌倒郁小师兄身上,厚颜无耻地拍拍郁小师兄的胸口:“师兄,有劳了。” 郁小师兄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似笑非笑地问:“小凉玉带了三套衣裳吧?” “嗯……”我下意识应道。 “好,很好……”郁小师兄指着那边的潭水,“我确定那里没有灵兽,去潭水上空练习去。” 潭水碧波荡漾,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气。 “嗷师兄……”我眨巴眨巴无神的眼睛,一副放过我吧放过我吧的可怜神情。 郁小师兄显然不为所动:“还不快去。” 郁小师兄果然神机妙算,我一下子就顺利地飞到了潭水上空,安全无差错。难道这就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激动地向岸边抱着胸长身而立的郁小师兄喊道:“郁师兄,成了!” 然后,“噗通”一声,我掉到了潭水里。 我记得暖玉曾经告诉我,凡间的一个伟人说过一句话: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伟人诚不欺我。我不应该高兴得太早,郁小师兄现在……估计脸都绿了吧。我在水里心虚地想到。 我虽然没有游过水,但是总算是学好了驾云术,身子向上一升,从潭水中破水而出。登时,潭上水花四溅,我一身是水,头发湿哒哒地粘在身上,单薄的衣裳显然没有防水功能,就算它是法衣,我也压根儿没有那个机会发动它的防水结界。我狼狈地从水里升起来,跪坐在一朵云彩上,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啪啪啪”郁小师兄幸灾乐祸地鼓起掌来:“不愧是小凉玉,这么快就学好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怒从心头起,特别温柔地唤了一声:“郁孤然……” 郁小师兄立刻噤声,估计脸又绿了。哼哼,和我斗,这两年你本来就没有赢过我,现在还想要反攻,别做梦了喵!我心里愤愤地想着。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郁小师兄的反应,我的神识也无法辨识他的神情,不由生出了些慌乱,不会是戳到他的痛处了吧…… 忙不迭从云彩上跳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扯住郁小师兄的衣摆:“郁师兄,郁师兄……” 郁小师兄登时回了神,声音有一丝丝的低哑,淡淡的磁性显得特别好听:“小凉玉,你真顽皮。” 原来还是活蹦乱跳身心健康啊……我失望地撅了撅嘴。 . 第二十四章 桃源忆故人 因为弄湿了衣裳,少不了要换掉身上的脏衣。其实就算是我不换,也可以用灵力发散掉身上的水汽,可是我的衣服上不仅有水,还有草汁、树叶什么的,这让颇有洁癖的我委实有些郁闷。无奈之下只能换套衣裳,可是……这光天化日之下…… 郁小师兄接收到我的眼神,从善如流,扬手就放出一匹白棉布展开,挂在两棵桃树之间。 好了,问题解决。 我沉默了半晌:“郁师兄,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野战必备白床单?虽然说仙门看上去仙气凛然,可是男女关系比起凡间教条来,还是挺奔放的喵。总有那么几个仙长就好这个调调,所以下面常常会有上行下效的事儿么么哒。难道郁小师兄也是其中一员喵?没看出来啊,我们玉鉴峰从来就是从一而终的,居然出了一个这么奔放的弟子嗷嗷…… 郁小师兄的动作僵住了,顿了顿,他干净利落地把一小块干净的白布扔到我怀里,冷冷道:“想什么呢?这是拿过来包扎伤口用的。” 我抱着白布捂脸,郁小师兄在外历练,果然日子过得很艰辛,这么多白布,那要受多少的伤才能用完啊。我还这么不能体会民间疾苦,胡思乱想。嗷嗷,我现在越来越不纯洁了鸟。 躲到白布后面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换上衣裳,我披散着湿漉漉的齐腰长发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块白布,怯生生地叫了声:“郁师兄,我好了。” 然后,然后我傻住了。 郁小师兄正披散着衣裳,两手抓着的衣襟半开着,露出下面大块大块白皙的皮肤,那精致柔韧而有力的肌理,那没入阴影的胸线,那若隐若现的……这显然就是正在换衣裳!要命的是,他好像正在脱…… 我捂着鼻子面红耳赤地收敛了神识,手上被烫到似的扔开白布,落入一片黑暗之中。可正是在黑暗中,听觉反而更加灵敏了。那衣物和草地、衣料和衣料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随之,我的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就浮现出了刚才那副美人更衣图来。 这两年,郁小师兄因为到了筑基期出门试炼,用去不少时间。我也鲜少离开玉鉴峰,所以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多半是见面了相互招呼一个。只是没有想到,才两年多时间,郁小师兄已经长得这般妖孽,我没有看到他的脸蛋尚且要脸蛋红红,要是再看见暖玉口中的“漂亮”脸蛋,我岂不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郁小师兄果然是少女杀手,早年就引得花境峰的娇花许师姐倾慕彪悍求婚,而现今,外面只怕是早有大批狂蜂浪蝶要扑倒在他石榴裤脚下。 真真是美色害人,我要淡定我要淡定…… 我捂着鼻子,利索地给自己塞了一颗清心丹,脸上的热度很快平息下来。只是两人之间一时静默下来,就生出了几分诡异的尴尬。也不晓得怎么去打破才显得自然一点。 我斟酌了一下,艰难地开口:“那个,那个郁师兄,听说天界有仙名叫织女,擅长用天边的云彩霞光织造天衣,那么,世上有没有用流水织造衣衫的呢?” 白布那一头更加沉默了。良久,才听郁小师兄沙哑着声音道:“有。” 我皱了皱眉,直觉地感到,郁小师兄平日里嘴欠得很,今日却惜字如金,委实不太正常。而且我听着他的回答,怎么觉得有点苦涩味道呢? “那么流水制成的衣衫是怎么样的呢?” “流水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沉水香消,梨云梦暖,听雨上高楼。”郁小师兄沉吟半刻,略带迟疑地轻声吟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长相思的韵律,更加衬托了这缠绵悱恻的凡间词句,令我没由来地一阵心悸。 “郁师兄真是博闻强识,连这天界之事也知道。”我没话找话说,干巴巴地赞美道。 “不是,我不看那些古籍,我只是知道而已。” 郁小师兄在白布那一边,听他的声音,却似乎下一刻就要乘着流云飞离此地,飞到一处高处清寒的琼楼玉宇中去,我再次想起,当年千峰竞秀大比上的他,飘渺孤鸿影,他还是没有找到他的那根寒枝吗?我迷茫地抬起头,降缘仙境里已经半入了夜,周围虽然暗了下来,在我们的神识下仍旧是亮如白昼。只是,那天顶不是仙门的满天星辰,而是更深沉的浓浓云雾,色若泼墨,好像酝酿着一场大雨。 “凉玉又是怎么想要知道流水制衣的?”过了一会儿,郁小师兄又问我。 “我……”话音未落,便见郁小师兄一把扯掉了白布,衣冠楚楚,语调平静得渗人,脸色也晦暗不明。他鲜少这么正经地叫我的名字,今天这是怎么的?难不成他这样神通广大,居然勾引了天界仙子才有的小道消息?我的神识迟疑着在他脸上逡巡,仍旧是无果。 可以感到,他的目光正盯着我无法聚焦的暗黑色眼眸,意味不明。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我似乎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情啊。而且,为什么要看我的眼睛,明明知道的吧,我的眼睛其实就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只能够无用地或开或合,都只是在黑暗里,挣扎不出。 郁小师兄居高临下,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动作了起来。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然后右手指尖在左手抚摩了一下,居然撕开了一块皮下来,看了委实让人手心一疼。我蓦地一怔,只见他随着皮肤掉落下来的是一块泪滴一般的,小小的玉珠,隐隐散发着灵气,不同于凡间的灵气,熟悉而飘渺。 “那是我的。”我听见自己恍惚的声音,竟然不由自主地向他手心的那颗玉石伸出了手。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境界,仿佛是整个人都回归到了母体之中,整颗心都平静了下来,没有尘世的痛苦,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悲欢离合,安宁而沉静。我更加清晰地听见了不远处飞瀑的哗哗流水声,没有停息,也没有尽头。 “你记得它吗?”恍惚间,郁小师兄好似会了摄魂术一般轻声问我,带了几分诱惑的意味,就像是从遥远的岁月里走来,“那时候我没有……” 什么时候?没有什么?我迷惑地傻傻愣着。 “还是不记得吗?”郁小师兄有些失望地合上了手,收回了那颗玉石。 我的动作也随之定住了,那感觉就像是,心上突然被挖空了一大块,于是乎一层羞恼忿然的红晕迅速浮现出来。 “郁师兄觉得很好玩吗?”我有点失控,声音都有点发抖,我何曾被什么东西这样摄去了心神,太失态了,太失态了! 天边的浓墨翻涌着,将雨不雨。 “不是。” 郁小师兄的思绪似乎飘到了极远处,还未归来。他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容颜映着旁边的一潭水光涟漪,明灭不定,只有模糊,只有模糊。他说着话,可是我并不觉得他那是在回答我。 我暗中恼恨这双不得天幸的眼睛,终究也无法看见真正的世间,也看不清他。也许就算是有,我也同样看不清楚吧,郁小师兄…… 微风拂过,不远处的瀑布仍旧在哗哗作响,千树桃花随风而落,落在草坪上,纷纷扬扬,淡粉的清香柔软映着水波清光,落得人心里满心怅惘,拾捡不起。我想起凡间凡人们梦想过的桃花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只是,桃花源本就不存在,这桃源的境界,我也终归无法达到。 即使修了仙,我也只是一个凡人罢了,挣扎在六道轮回中的凡人罢了。 像是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快,郁小师兄恍然间回过神来。他单膝跪下来,带着些抚慰的意味地摸摸坐在草坪上的我的发顶,温和地道歉道:“对不住了,我有点太心急了,小凉玉。” “以后不许这样。”我怒气未消,一把把他的手从头上拉开,颐指气使。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郁小师兄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也没有那么多机会了……”后面的话,却是很低很轻。 我抱着自己的膝盖,把下巴靠在上面,愤愤道:“郁师兄,你总是这么说。” “好吧好吧,要我怎么样才好。”郁小师兄无奈地摊开双手,一副任我鱼肉的样子。 我思忖着那玉石的确有些玄妙,张口就来:“我要那颗玉。” “啊呀呀,什么玉,我可没有见过啊。”他无赖地在我眼前挥挥手,已经没有那玉。 “你……”我万分气闷,果然不可以相信这喜怒无常的郁小师兄。 郁小师兄得逞地大笑,一手勾着我的肩膀,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喃喃道:“小凉玉,你拿我的什么东西都好,可不要拿走那玉啊。” “嗯?”我不解地歪过头。 “因为,那是遗物……”他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能把它给你呢。” 什么遗物?谁的遗物?我想问,可是我觉得,也许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我,那似乎是另外一个故事,我不能去触碰,又或者……时机未到。 . 第二十五章 归朝欢 “郁师兄,你说,我回去以后会不会被爹爹罚?”我看着灵气四溢散发着青光的传送法阵,觉得嘴巴里干巴巴的,不由咽了一口口水。降缘仙境果然辽阔,我们到处采集了些草药,直顺着地图上所言飞了两天,才找到标示的传送阵。想到这边精疲力尽,又要回玉鉴峰去给爹爹做苦力,不免失去了兴味,有些想要偷懒 “虽然不知道你会被罚得多么重,不过被罚是一定的。”郁小师兄话锋一转,笑眯眯地挑起我前几日那糗事,“谁让你这么迷糊,竟然追不上我们,反而一个人掉队呢?” 我老脸一红,嘿嘿一笑:“郁师兄言重了,这事儿是我不好,不过也不能全怪我啊……” “好了,就数你惫懒。出境时辰已到,我们这就出去吧。” 郁小师兄一道法诀打进传送法阵,拉着我飞身进了这法阵。一道青光闪过,顿时生出万丈青光直直将我们淹没,一阵清凉的气流涌入我周身,又是一瞬间,我们已经站在了降缘仙境那闪闪发亮的大门口,依旧是那亮瞎的九霄石和仙晶,依旧是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看着这附近熟悉的景象,不由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我下意识地抬头挺胸,神识范围内又有青光闪过,暖玉一行人正好跨出了降缘仙境的大门结界。 “姐姐!”暖玉在人群中找了一阵,眼睛一亮,欢脱地冲我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师兄,齐师兄抱着剑一副酷酷的样子,征舒师兄则是一身和煦气息,看似很是欣喜。 夏石管事远远地就奔了过来,先是冲我施了一礼:“凉姑娘好,绝璧仙子命我前来迎接。” 我点点头还礼道:“夏师兄有礼了。” 他从容地抬起头,又道:“绝璧仙子还说了,令凉姑娘与暖姑娘即刻回去见她,峰主即将闭关炼丹,有事吩咐。” 我嘴角一抽,这是要找我做苦力去看守百草园吗?也只好勉强维持着矜持:“我知道了,夏师兄你去罢。” 夏石管事又是一礼退下,一转身,大步大步地向跟在暖玉身后的齐师兄走了过去,那优雅风度,那颀长体态,那昳丽形貌,委实让人侧目。然后,夏石管事一脸似笑非笑,冲齐师兄打了个如沐春风的招呼:“齐缨,你总算是回来了。” 齐师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语。然而,我却眼尖地看见他握着剑的手关节猛地变得发白,连青筋都暴出来了。 “八宝玲珑楼的人来找过我了。”夏石管事迅速接上了上面的话,猛地伸出了白净漂亮,天生适合用来打算盘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齐师兄的手攥住了。 齐师兄的衣服顿时间无风自动,一股灵气冲了出来,他淡定地应了一声:“嗯。” 夏石管事却是一笑,笑得无比温文儒雅,一如他自己所宣称的儒商风范:“然后他们说,几日前你在他们那里订购了一块空青石,要他们到我这里来取。” 原来是这样啊……我恍然看向齐师兄,要从夏石管事那里抠钱,齐师兄真真是越发的能耐了,就算是我……我也不敢去触动未来当家管事夏大哥哥的威严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听夏石管事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又尖锐,猛地刺进大伙儿的耳膜中:“你妹!给老子把那块见鬼的空青石交出来,老子要退货!” 随着那声“你妹”开始,就有无数双狼眼幽幽地亮了起来,听到那声“老子”,周围已经不知不觉中布满了大批爱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就连暖玉的眼睛也“嗖”地亮了起来,内心暗爽地看起了自己家的热闹。尤其是她虽然面上不显,其实常常有些异想天开的诡异念头,我看她那囧囧有神的目光就知道,她九成九是又想歪了。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这丫头究竟是歪到什么诡异的方向去了。 夏大哥哥可是真的动气了,他管账多年,以精算之法入仙道,对控制之道颇有体悟,连爹爹也很是欣赏他。这两年已经顺利修炼到了筑基初期,被记名在了已经出去游历的某位长老名下,其实和齐师兄已经是同辈。只是,齐师兄这边委实是棘手,我又百般恳求,他才一直兼顾着齐师兄这边。他自称是儒商,那是从来不改他自我标榜的温文尔雅的风度的。当然,关系到钱的时候除外。这一次,他居然被逼到爆粗口,看来齐师兄是真的触动了他的逆鳞了。 然而,齐师兄仍旧面不改色,把自己的剑向前一递:“诺。” 夏大哥哥的动作僵住了,一块没有炼制过的空青石,和被筑基期的低阶弟子炼制成的灵器,那价值怎么可以同日而语。一股具象化的怨气冲天而起,直插云霄,震慑得众人俱是倒退一步。 这这这,连筑基初期的弟子都有如此威势,玉鉴峰都是人才啊! 围观群众更加激动了。 “你妹!进降缘仙境才几天,你用得着这么抓紧吗?!”夏大哥哥终于忍无可忍,扬手招出他的灵器金精算盘,疯狂地向齐师兄打过去。齐师兄不慌不忙地格挡住夏大哥哥的招式,手上轻轻一震,把他甩开。 然后,齐师兄他扬手召回他的飞剑,干净利落地,狼狈逃走了。 “格老子的还敢逃!”夏大哥哥冷笑一声,化作一道金光,“嗖”地追了出去,两道身影剑光消失在了降缘峰的天边。 我默默送着两位离开的身影,齐师兄果然是一个牛十三的人物,居然能把未来当家管事夏大哥哥逼迫到这个境地。可是,虽然夏大哥哥只是筑基初期,但他追债多年,自有高深的家传遁术,齐师兄你前景堪忧。玉鉴峰以后是,热闹了…… “走罢。”郁小师兄淡然地拉着我就走。 要是你真的这么淡然,有种不要看完这场热闹再走。我默默腹诽着。 暖玉欢实地跑到我身边,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爪子:“姐姐,夏大哥哥是怎么的?” “一定是齐师兄又败家,被气得狠了。” “不过夏大哥哥和齐师兄颇为相配啊!” 我忽然感到背心一凉,回头一看,暖玉的眼睛果然幽亮幽亮的,十分兴奋。她一定是又想歪了,我要如何矫正她的思想呢,身为人姐,自然要对姊妹负责,真真是压力山大…… 在我无神的双眼的严肃注视下,暖玉讪讪地揉了揉衣摆,期期艾艾地解释:“一个爱赚钱,一个爱花钱,不是很相配吗?” 我无语又沉痛地扶额,夏大哥哥的毕生志愿,一定是找到一个和他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花前月下,一起算账的双修道侣。齐师兄那样的败家子,哪怕他是个倾国倾城的软妹纸,也不会在夏大哥哥的考虑内的。但是,自从把齐师兄托付给了夏大哥哥,我觉得,他离他的毕生志愿已经越来越遥远了。 围观群众各自散去,降缘峰的上空闪烁不停,全是五颜六色的灵器法宝灵光。 我们也招出灵器飞回玉鉴峰。我手上一掐法诀,一朵白云凭空凝聚出来,把我晃晃悠悠地托了起来。暖玉的目光亮了亮,站在红莲台上好奇地问道:“姐姐,这是祥云状的灵器吗?” 我还没有回答,便听郁小师兄淡淡道:“我送给她的。” 虽然这驾云术的确是郁小师兄教给我的,可是为什么他不告诉暖玉这其实是驾云术呢?还有郁小师兄这话怎么听上去颇有深意来着? 暖玉天真无邪地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勾出一抹了然有富有深意的笑来。好吧,她一定又想歪了。 慢慢悠悠地飞回了玉鉴峰娘亲那里,刚刚散了云彩,便听见娘亲彪悍的一声大喊,振聋发聩:“凉玉,还不滚进来认错!” 我虎躯一震,脸上登时挂上了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神情,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你们不要拦我。 这时候,夏大哥哥也拧着齐师兄的耳朵回来了院子里,面上仍旧有着怒气未消的红晕,可是已经维持住了温文尔雅的风度,他空出的手作了一揖,道:“绝璧仙子,我回来了。” “把齐缨那混小子也带进来。”娘亲很威严地吩咐。 齐师兄一听到娘亲的话,就老实得像只病蔫蔫的折耳猫,没了气势,面瘫着一张脸抱着剑,自己就进了娘亲那院的堂上来。 好吧,这一下,我们俩可真是难兄难弟了。 “凉玉,你可知错?”娘亲走到我身边,一拂袖,隐隐含着怒气问我。 “女儿知错了。”我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只差没有抱着娘亲的大腿痛哭流涕了,“女儿不应该大意轻率,与诸位师兄失散,乃是大误。身处险境而不自知,委实太过愚蠢。” 不过如果抱了娘亲大腿,以娘亲的彪悍性格,应该会果断给我来个窝心脚,回头只管再和爹爹要两颗灵丹,治好了就是。 我战战兢兢地痛陈了自己的罪过,然而娘亲却并不在乎的样子,未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然后转向齐师兄:“齐缨,你可知错?” 齐师兄果断地也跪了下来,斩钉截铁道:“徒儿知错。但一把好剑乃是徒儿所追求,纵使倾尽所有也不能放弃,恕徒儿不能改过!” . 第二十六章 无俗念 “恕徒儿不能改过!”齐师兄把这辩词说得义正辞严的,原来他平日里如此惜字如金,一旦遇到这等情形,也能够爆发出这么好的口才。我不由哑然。 娘亲原本是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首的,这厢凤目一厉,声音陡然提升:“你们还有理了!” 卧槽!明明只有齐师兄在抗辩吧,为毛连这么老实的我也算进去了……我身上一抖,一颗心被娘亲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提到了喉咙眼儿。 “齐缨,修仙之道,在于修心,你过于在乎外物,一心执着,还不知悔改,将来岂不是要落于下乘甚至入了邪魔之道?!” “凉玉,你尚且年幼,叫师兄照拂一二有何不可?却兀自逞强,若非你郁孤然师兄护着你,你岂不是要殒身降缘仙境?!” “你们两人还有什么话好抗辩!”娘亲很有气势地一拂袖,王霸之气全开。蕴含了灵力的声波直直震入我们心神之中,让我们两个顿时身上一抖,险些一口热血冲出喉头。 齐师兄的脸白了,我估计着自己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娘亲又是轻轻“哼”了一声,我们两个立刻识相地伏在了地上:“徒儿、女儿知错。” “夫人,都还是孩子,何必这么严厉呢?”爹爹温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 我又是一哆嗦,呦呵,爹爹怎么也在…… 爹爹从容不迫大步迈进来,一身青衣绣纹道袍,飘然若举,行走生风,气息温柔如三月春风。可是,我知道,爹爹娘亲又要技术熟练地对我们两面夹击了。 “严陵江,你说,要怎么处置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娘亲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却微微放得柔和了点。 “凉玉,爹爹我这里有重要的丹药要炼制,所以必须要闭关一段时间。”爹爹很是和煦地对我说。所以,又到了我给爹爹做苦力的时候了…… “女儿自愿领罚,看守百草园。”我苦巴巴地回答。 “齐缨,你痴迷好剑是不错,可是也不可过分在乎外物。另外,我与夫人之所以教训你,乃是因为你那炼器手法委实只能算是野路子。现下我已与锟铻峰打了招呼,将你派去那里学习炼器之法,你可有异议?”爹爹转向齐师兄。 齐师兄的万年面瘫脸瞬间破碎,连声音都在发抖:“弟子定当竭力。” 我嘴角抽了抽,为毛齐师兄是送出去深造,我就是呆在玉鉴峰做苦力?这也太差别对待了吧。难道说每一个未来的峰主都要有这么一个苦逼的童年吗?娘亲,我才是你的闺女啊嗷嗷……又被爹爹娘亲絮絮不止地教育了一顿,我终于算是从苦海中解脱了出来,然后,转身扎入了另外一个苦海中去。 一出娘亲那个院子,暖玉就急切地凑了上来:“姐姐,你怎么样?” “我很好。”我捂着心口,觉得整个人都虚弱了好几倍不止,真是身心俱疲有木有。 暖玉看着我的脸色,目光闪烁了一下:“爹爹娘亲怎么说的?” “他们又要闭关了……”我苦笑道,“我得去给爹爹看守百草园。” “呀!”暖玉掩着小口轻轻叫了一声,拉着我的手,真心诚意地说,“姐姐,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太鲁莽了,你就不用受罚了。” “罢了罢了,当儿女的总要给爹爹娘亲分担的。说什么受罚不受罚的呢?” “你可不就是受罚吗?”郁小师兄恶劣地凑到我耳边调侃道。 我忍无可忍地挥舞起拳头,敲在他那硬邦邦的胸口上:“郁师兄未免太多话了。” “好啊,我不多话,可是事实就摆在那里呢。小凉玉,你说是不是?”郁小师兄话里全是戏谑口吻。 “郁师兄和姐姐的感情真好,不见得他对其他人都是冷冰冰的呢。”暖玉娇笑道。 “都是师妹,怎么可能有差别待遇呢?”我揪着郁小师兄的衣襟微笑道。 “当然,我与暖玉师妹也是十分亲厚的。”郁小师兄连忙做投降状。 我松了手,又听暖玉道:“姐姐,听说我们玉鉴峰的大师兄在外面突破了金丹期,不日就要回返玉鉴峰呢。” “那有什么,世上的金丹多了呢。”郁小师兄淡淡道。 “郁师兄真是有趣儿,金丹虽多,可是大师兄今年才三十六岁,是整个仙门里都拔尖儿的天才呢。”暖玉不无向往地描述,“据说大师兄还是个弱冠少年形象,一身清冷气度,如同谪仙,那可不是光脸蛋好看能够比得上的。” “好好好,我知道你就爱那美人。”我无奈地敷衍她。 大师兄的传奇故事时常被娘亲拿来教女。可以说,暖玉也委实是听着大师兄的故事长大,很有些少女面对翩翩公子的向往之情。可是,爹爹甚少提及大师兄,又或者动辄就要道,你那大师兄是个冷心冷情之人。我对这位只能闻名,不曾见面的大师兄也委实有些无感。 况且征舒师兄如此照拂着暖玉,听到暖玉如此崇拜大师兄,难免要生出些不悦来。暖玉年纪尚小,征舒师兄又很是温吞,一个不明白,一个又不说。唉唉唉,征舒师兄真是情路坎坷啊…… 我这般思想着,作别了暖玉、夏大哥哥、师兄们,开始了为爹爹当牛做马的日子。 不得不说,爹爹外表温柔,其实内心和娘亲一样都是一点儿也不吃亏的。我给他看了一个多月的百草园,他都出关多日了,也不见他放过我,估计又是在和娘亲欢度他们小别胜新婚的甜蜜时光,有我承担劳务,又少了一个丫头打扰,那是快活非凡。 而我,又是要管着玉鉴峰的账目,又是要看着百草园的人事和阵法修缮,险些给自己忙脱了形。暖玉那面目红润有光泽的小模样,叫我看了都不由愤恨自己这遭罪的憔悴脸色。 大师兄踏剑而来的时候,我正弯着腰,一手泥巴一手水地给爹爹的百草园修理聚灵阵,形容狼狈又落拓,犹如一个营养不良的小杂役。 这修理阵法是个精细活儿,动辄就要毁了一整个阵法,相应的,整片灵田里面那些娇嫩的灵草都要毁掉,委实不能让那些修为低微的杂役来做。爹爹总是让我学些富二代完全可以不用学的东西,估计这也是玉鉴峰继承人的必备课程吧,因为暖玉是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爹爹似乎坚持亲身体验各种灵药园子里的设施、看护灵药能够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炼丹之道和自然之道,从而在众多炼丹师中卓尔不群。不过卓尔不群我目前倒是没有看出来,只是觉得自己越发像是爹爹的专属小药童了。 我一直坚信着世上应当绝无一见钟情的存在,有的大抵只是自以为富有文艺情怀的小资青年,而那种人,显然和我是难以沟通的。就一见钟情的先决条件来看,我这小瞎子首先就不可能遭遇那所谓一见钟情第一步——惊鸿一瞥。 可是世事无绝对,只能说是我气运太差,世上所有沧桑的真理,总是要在我身上验证一回。 然后,我感到一股灵气波动从上空落下。 直起酸软的腰来,但见神识范围内,一个踏着清冷剑芒的弱冠少年凌空落下。虽然面目我是无法看清的,但是我似乎感觉到他那清若秋水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扫过,脸上不由有点发烫。用我闲时看的凡间词句来形容,他便是那淡墨轻衫染趁时,落花芳草步迟迟,眉间秋水似的清亮目光是漠漠秋云淡,腰间别着一管墨玉制作的洞箫,衬得那身纯白泼墨狂草画衫更加文人气韵,清隽出尘。 我也委实有些遗憾,没有到元婴期,这双天生只是摆设的眼睛究竟还是不能看清楚这人的面目,错过了第一眼,以后就难以再有初见的惊艳感了。错过与这等美少年的初见,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我今天出门又没有看黄历,委实是大误啊。 这少年越是衣不染尘,高高在上,直要飞上云端,我就越是形状猥琐,惨不忍睹,生生要堕入尘土之中。 真是让人悲痛的事实。 我连忙从储物袋里取了一块帕子,手忙脚乱地把自个儿脏兮兮的爪子擦干净,以表示自己其实不是这么不讲卫生的。心里其实恨不能掘一个地缝儿,钻进去,把自己拾掇得衣冠楚楚了,再回来。可是目前也只好硬着头皮冲那少年喊道:“不知道这位师兄是哪位?怎么误入了百草园?” 那少年挺诧异地扫了我一眼,估计是惊讶我这区区一介小杂役居然还有资格叫他师兄,但是他没有丝毫失态,淡淡道:“我是奚负羁。” 咩?奚负羁,人称绝尘,我们玉鉴峰的天才大师兄? 然后,我还没有从他是大师兄大师兄师兄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就听见暖玉一声欢实的“大师兄”,驾着红莲台就“嗖”地飞到了大师兄身边,很是自来熟地很大师兄聊了起来。暖玉平日里都是不来百草园的,要说她是路过,我是绝对不信的,只能说……美人对暖玉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果然男色诱人…… 我暗自抹了一把汗,回头对边上面露敬畏的真正杂役阿保吩咐道:“阿保,聚灵阵修好了,以后让你的人换灵石的时候小心一点。这里我又少不得要和爹爹娘亲禀报,就先行离去了。” 阿保默默点头。 . 第二十七章 清和风【加更】 “爹爹,大师兄回来了。” 我推开菩提苑的院门,一进门就扫见疏影横斜照,两个美男子在金光菩提树下对弈,边上置了两杯香茗,灵茶的脉脉幽香氤氲开来,煞是仙气飘渺。那其中,一个美男子自然是我的爹爹,另一个则似乎是个王孙公子般的人物,一身暗紫华光锦缎的蟒袍,自然富贵天姿,养尊处优的一双好手放在那杯灵茶的玉杯上,便显得有了几分文人雅士风流才子的样子。 我见了这幅情景,想着暖玉也一定要缠着大师兄说话多时,便很安分地袖着手侍立在爹爹旁边静静等待。 棋盘上黑白子两条大龙相互绞杀,战势连绵,杀机四伏,不像是一时间能够结束的。爹爹又是一子落下,隐约现出了胜负之势。我看得头晕脑胀,还没有反应过来下面要落的是什么地方,那年轻公子却忽然伸手一把把棋盘抹了,让我一时不由哑然。 “文渊,你还是没个定性。”爹爹摇头,很不赞同地看着他。 “师傅,我这不是文人脾性吗?见惯了风月,就如同无根浮萍,没有定性是自然的。”那个叫文渊的公子笑眯眯地回答。原来他就是我们那个宰相公子的二师兄,据说他是天资超卓,自幼体弱的,今年终于满了二十五岁上山了吗?怎么……看着也是身心健康活蹦乱跳的,哪里像是体弱多病的来着么么哒? 然后文师兄转过头来,很不客气冲我上下扫了一眼,又很不庄重地挑起了我的下巴:“这就是我那双生子的师妹吗?另一个在哪里?来,叫一声师兄。” 我愣住了,虽然知道世上奇葩无数,譬如夏大哥哥,譬如齐师兄,譬如郁小师兄,可是文师兄这等却是从没见过,这叫做什么?浪子骚客?难道我们仙门已经落后凡间这么久了,凡间现在流行的竟然是这个调调的美人么?暖玉的资讯什么时候这么不灵通了?我错了,这厮根本只是身体健康,心灵已经扭曲了唉唉。 “胡闹。”爹爹又是摇头,却并不阻止。 文师兄从袖间抽出一把淡灰色羽扇,一边摇着一边起身围着我转悠了两圈儿:“不愧是师母的女儿,生得很是姝丽脱俗嘛。这是那个天生目盲的师妹吗?我遇见过一个人,他说能够炼制破妄法眼,不仅可以让目盲之人重见天日,还能够看破世间万法万术,不如我去和那人说说,给师妹来一双?” 我仍是呆愣。什么眼睛能够来一双,你当是路边摊的卤牛肉吗? 爹爹沉声道:“此法有损阴德,你不必管你师妹的眼睛,等她到了元婴期就好了。凉玉,不必理会你这师兄,他心肠还不坏,只是素来没个正形。” “诶,师傅怎么一下子把我揭穿了,那我可就没有什么礼物带给师妹了。师妹,你意下如何?”文师兄羽扇轻摇,全然没有送礼的诚意,很是浪荡轻浮样子。 石化多时的我终于找回了言语的本能:“文师兄没有礼物给我倒是没事,就是暖玉那边要过不去了。” “啊啊,看来那小师妹比师妹你难缠些,那我可怎么办。”文师兄用羽扇尖儿挠了挠自己光滑的尖尖下巴,声音里总是带了丝低靡的神气,好像他笑得很是浮浪风流,正和凡间的伎儿调笑。这个观感让我很是不爽。 “不过是娇惯一些罢了。”我淡定地为暖玉辩护道,又问爹爹,“爹爹,文师兄可是美人么?” “这个……算吧。”爹爹一愣,忍着笑意答道。 文师兄也是一呆,无法领会我深刻的言外之意。 “那甚好,暖玉对美人素来宽容的很,文师兄就不用担心了。”我很是体贴地告诉了文师兄。 文师兄登时回过神来,哈哈笑出了声:“不愧是师母的女儿。” “爹爹,大师兄回来了,很快暖玉就要引他过来了。”我提醒道。 爹爹的声音微不可辨地沉了沉:“怎么让暖玉去迎接你大师兄?” 这个……难道要我在文师兄面前如此拆暖玉的台吗?这不是落暖玉的面子吗?我嘴角抽了抽,肚儿里肠子扭曲了个十八弯,继续淡定地回答:“暖玉与大师兄甚是投缘。” 投缘?还甚是?爹爹的温柔表情僵了僵,更加春风拂面地摸摸我的头发:“去把你妹妹换下来,就说你娘亲叫她回去练剑,然后让你大师兄来见我。” 爹爹,这个理由太不靠谱了好吗?暖玉从五岁开始练剑就不用人监督了,每天上午练剑,下午练五行法术,晚上吐纳的好吗?要我把暖玉从美人儿身边生生拉回来,我搞不好会夭寿的好吗?爹爹你也怜惜一下我这劳身又劳心的可怜孩纸好吗…… 我接着这个难度值直飙三甲级别的任务,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喏。” “大师兄,你会吹洞箫吗?我也很喜欢洞箫呢……” 老远就听见暖玉在大师兄身边,语气很是淑女地说着话,同时,以龟速前进着。大师兄,我是不是救驾来迟了?害得你在这里维持绅士风度照顾小孩子这么久,真是问心有愧啊……我悲悯地想着,可是为毛我一想到你害我要在暖玉那里虎口夺美人儿,就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了捏?话说回来,暖玉什么时候会吹箫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难道我身为人姐,和暖玉之间的透明度还不如一个初来乍到的大师兄?我怎么看大师兄瞬间失去亲切感了? “咳咳咳,”我握拳清了清嗓子,拂了拂衣袂,给大师兄作了一个动作标准的揖,“大师兄,爹爹有请。” “姐姐,让我和大师兄一起过去就可以了,你不是还要看守百草园吗?”暖玉俏皮地冲我眨巴眨巴眼睛。我忍住冲暖玉吐槽的冲动,可惜爹爹有令,姐姐帮不了你了。 “暖玉,爹爹说,娘亲叫你回去练剑。” 我尽量用极其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暖玉的小嘴立刻就撅了起来,真是让我压力山大,对于暖玉的撒娇,我可是从来就没有什么防御力可言的…… “如此,我就不打搅小师妹了。”大师兄冷淡地一扬袖,招出飞剑身姿超然地飞走了。 于是,留下了我和暖玉,面面相觑。 “姐姐,你不是有郁师兄了吗?为何还要分开我和大师兄?”暖玉有点埋怨地问我。 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叫有郁小师兄了? 郁小师兄那种恶劣的家伙……就算是他想要入赘我们玉鉴峰,那也必须先修炼到金丹期以上才行,恩恩。他那种眼高于顶对大师兄都没有什么其他观感,性格恶劣总是欺负我,修为还没有显露出来低微得很,万事不挂在心上不负责任的人,就是爹爹娘亲也绝对不会同意的。还有暖玉,这是觉得我在抢大师兄喵?老天在上,爹爹无数次教育我,你大师兄无心无情,我真的是没什么别的观感,只不过对惊鸿一瞥有一些讶异罢了。 我干巴巴地解释:“这是爹爹的吩咐。” “那也是姐姐告诉爹爹的啊。”暖玉的小嘴撅得更高了,老大不开心。 我有点心虚地辩解:“大师兄回来,总不可能不禀报爹爹吧。” “那好吧。”暖玉很失望地绞了绞衣摆,转而又很兴奋地问我,“姐姐,大师兄生得很好看也很有气质,一看就觉得好谪仙哦,以后他会不会一直呆在玉鉴峰啊?” 我能够说大师兄生性喜欢游历,这次到了金丹期,可能会回来呆一段时间,但是如无意外,绝对是留不了多久的吗?暖玉要是干脆一口气冲到筑基期,然后要求和大师兄一起出去历练……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她向来说风就是雨,这性子才适合练剑。那那那征舒师兄就这么被暖玉果断淘汰了? 一番话在嘴巴里酝酿到快要发苦了,我才艰难地岔开话题:“暖玉,要不我们一起去菩提苑看看?” 暖玉眼睛一亮:“好啊。” 我抹了一把汗,我都快言语无能了,这下好了,爹爹那里该怎么糊弄过去来着…… 慢慢腾腾很不情愿地被暖玉拉进菩提苑,院子里仍旧是一幅美人对弈图,只是爹爹对面换了一个人,文师兄正坐在爹爹和大师兄旁边围观。大师兄则手执一枚黑子,一步一步下得很是稳妥,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株青松,清风明月,凛然而有风骨,就是没有那张脸也已经很完美了,实在是无愧于绝尘之号。倘若暖玉说的是真的,大师兄果然也是一个美人儿,那么就真的是很完美了。完美到犹如谪仙,让我等庸碌凡人汗颜啊。 暖玉难得的老实,站在那里看着大师兄看到入神,委实让我有扶额的冲动。 最后一子落下,文师兄便一子一子地开始计算目数。 算到最后,爹爹赢了半目。吼吼,爹爹威武! 爹爹平静地端起茶抿了一口:“负羁,你棋力大有进步,心境也很平和。” “谢师傅指教。”大师兄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波动,这荣辱不惊的气度,给人的感觉,仿佛他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栋梁了。想着我自己在爹爹面前的战战兢兢,又是汗颜,大师兄委实是让人高山仰止的天才人物。 然而爹爹却是话锋一转:“你可知道你自己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 第二十八章 寒松叹 “你可知道你自己现在的问题是什么?”爹爹很淡然地问。其实,我想知道,爹爹和大师兄都是这么谪仙模样,平日里面究竟是怎么相处的?不过相信爹爹是绝对不会告诉我的。 爹爹淡定地品茶,大师兄则是镇定自若地端坐着,很是不慌不忙地为爹爹重新沏了一杯茶,双手修长如玉,全身都笼罩在一层仙雾天纱之中。那手真的是非常适合弹琴弄箫的,我忽然想到。 “师傅请指教。” “自你幼年开始就在这仙门中,潜心修炼,不染凡尘,所以众人皆称呼你为绝尘。” “然而世上岂有真正不染凡尘之人?你不染凡尘,便不能参透七情六欲,人之天性。” “人亦是自然万物之一,苟不能参破情障,又谈什么领悟大道,破劫飞升?” “弟子明白了。”大师兄抿着嘴应道。 我却是听得心惊肉跳,爹爹这话说的算是重的了,大师兄这样的反应未免太过平淡了点吧,果然是大师兄荣辱不惊喵? 菩提苑的金光菩提树随风簌簌摇动,摇碎了一地光与影,沉寂无声,那影子落在爹爹和大师兄面前的那张白玉雕刻的玉台和旁边的玉墩上,在棋盘的经纬上犹如一颗颗棋子,隐约间似乎设下了一盘惊人的局。文师兄摇着的羽扇顿了顿,又继续悠悠地摇。暖玉尽量放轻了呼吸,没敢搭腔,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爹爹,她素来就对爹爹比娘亲多了几分敬畏的。 爹爹没有答话,显然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大师兄平静地抚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那管墨玉制作的洞箫,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身上的淡墨轻衫随着风轻轻摆动,没有声息,仿佛和我们隔离了一个尘世。我恍惚间明白了众人为什么叫大师兄作绝尘,他确实可以超脱于俗世的,就像是一个笼着轻纱的神座,冰冷神秘,而且高高在上。 “师傅听说过宿慧吗?”大师兄轻笑道,“就是那种带着记忆轮回转世的人,凡人们常常称之为,妖物。” 暖玉瞬间抓紧了我的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凡人对于宿慧的认识并不像是修仙之人那样清楚。在我出生的时候,因为意识不清说出了话,被我的父亲认为是妖物,差点被他亲手掐死,从此关进了偏院不见天日。所以,我对那对男女并无印象。”大师兄有些轻嘲的口吻,但是没有来让人心上一紧。 暖玉脸色苍白,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想必是被这凡人的无情所吓到了,她的呼吸很轻,似乎到达了用过敛息术的境地。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的指尖似乎冰凉得可怕。 “我记得我已经经历过很多个轮回……”大师兄接着说。 “暖玉!”未察觉间,暖玉已经甩开了我的手跑了出去。 “小师妹这是……”文师兄不无诧异地摇了摇扇子,爹爹和大师兄随即转过头来。 我看着他们各自不同的神情,心里头有点乱。想想这大师兄的事情,毕竟不是我这样的小辈应该探听的消息,暖玉贸然离去,更加是莽撞了,于是咬咬牙:“我去追她。” “暖玉,暖玉——”我跌跌撞撞地驾云去追已经驾着红莲台飞走的暖玉,她身形透着一丝慌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就那么冲出去,一把那暖玉抓住了。 晴空云海,周围的仙门法阵发着幽幽青光,远处不时有驯养的仙鹤慢慢飞过,有法宝剑光在空中不断闪烁,丝丝流云穿过我们两个的身体,如同炼丹炉袅袅升起的淡紫色香烟。这一刻,我忽然感到暖玉其实是离我很远的,一松手就会逃走。 “姐姐……”暖玉别过头,很别扭地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暖玉,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好不好。”我抓着暖玉的手臂诚恳道,我知道她生性和娘亲一样倔强,要是受了委屈,绝对不愿亲近的人来安慰的。可是把她一个人放着,我委实是不放心得很。 暖玉眼睛朦朦胧胧的,一时聚焦不起来,就像是我那双无神的眼睛,她的口气像是个游魂般:“姐姐,你说如果我是有宿慧的人,爹爹娘亲会怎么办?” “这个,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 暖玉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才红着眼圈儿,抽抽搭搭地边说边摇着头:“姐姐,爹爹他,对于宿慧究竟是怎么看的?他会不会是不喜欢我的,爹爹他好像一直不怎么喜欢我,他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不算他们的孩子?” 爹爹那样的人,看似对所以人温柔的,其实看中的东西很少,又怎么会在乎这些?恐怕他最在乎的只有娘亲罢了,孩子、玉鉴峰什么的都要摆在后面。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他的孩子,骨肉至亲。要说暖玉有什么不同,单单是少喝了一碗孟婆汤罢了。看,我也觉得自己前世没有忘干净呢,不然怎么能和暖玉差不多进度地学习说话走路? “罢了,姐姐你是不会明白的,也许只有大师兄才会明白我吧。”暖玉幽幽地说,说话间已经退开我很远。她方才是心绪大乱,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被我追上。这一次已经稍稍清醒了,竟然是用上了遁术,红光一闪,稍息间就不见了人影。我心中大急,四下晃了一圈,可是也没有了办法。 “小凉玉,暖玉怎么了?”身侧一个熟悉声音响起,我有点受惊,脚下云彩险些散了。腰间被一双手揽住,顿时撞进了一个人怀里,会干这种无聊的事情的人,不是郁小师兄还是谁?对了,旁边还有一个结伴而行的征舒师兄,似乎是为了暖玉,脸上有些担忧神色。 我压下被郁小师兄逗弄得心跳不稳的怒火,道:“大师兄回来了。” 郁小师兄身上的气息一凝,语调微微抬高了,似乎有点挑衅的意味:“哦?是那位绝尘师兄吗?怎么惹到小师妹了?” 我被他这种隐约有点恶意的语气弄得不虞,加上我为了暖玉心情不好跑掉这事情,也是忧心如焚,一口气上来,恶狠狠地推开郁小师兄:“都是师兄弟,郁师兄好大气性,人都尚且没有见过就是这个口吻。” 郁小师兄有点惊愕,目光幽深地盯着我,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一时间让我周身的气息冷却了下来。我也是气鼓鼓地咬着下唇,针锋相对。 旁边的征舒师兄有点尴尬地调解道:“凉玉师妹,暖玉是怎么的,你先和我说好不好?” “不过是大师兄说起身世,暖玉有点感伤,心情不虞罢了。征舒师兄可知道暖玉会往哪里去吗?我想,有师兄在,她心里会好受点。还有,我得去找娘亲禀告此事。”暖玉那边终究是个心结,我向来是不善解人意的,要给她做一朵解语花是不太可能的,这还得要深为了解暖玉的娘亲来做。 征舒师兄的神色有点严峻起来:“知道一点,此事还是交给我吧。”说罢一道青光闪过,已经没有了影踪。 于是这空中就只剩下我和郁小师兄两个人。 我没有再理睬郁小师兄,只是疏离地行了一礼:“郁师兄,我去见过娘亲了,告辞。” 正要转身离去,只听郁小师兄可怜巴巴地叫道:“小凉玉……” 我没有回头。 郁小师兄继续了下去:“……你是不是,来信事了?” 你妹啊!郁小师兄你每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信事?你才有信事吧,你全家都有信事!我才十岁啊乃这个禽兽!再说了我们是修仙的好不好!就算是没到辟谷的时候也是很少的回来的好不好!辟谷过了以后就会斩断赤龙哪里来的信事!我嘴角一抽,心里已经尴尬到无以复加,身上的气息倒是缓和了下来。 郁小师兄试探着靠了上来:“小凉玉……我知道你担心暖玉师妹,我方才有点失态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这不是失态不失态的问题,是郁师兄你心怀嫉妒吧。大师兄干了什么,居然让你如此心怀恶意,你就直说好了,憋在心里委实破坏我们玉鉴峰的团结。”我很严肃地说。 郁小师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搭腔。 我对他这种隐瞒欺骗什么都憋在心里的闷骚性格尤其不爽,驾着云彩就向娘亲那边飞,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郁小师兄弱弱地传音给我:“暖玉师妹崇拜大师兄,小凉玉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郁小师兄近来越发是小孩子脾气了,这种你抢我玩伴我就讨厌你的事情也要这般别扭,对,他就是个小孩子。我以前居然会觉得他孤寂桀骜,真真是瞎了眼,明明就是个别扭闷骚又爱欺负人的大孩子。修仙久不通人事,居然越发把脑子长回去了,真是让人无语。花境峰的娇花许师姐看到这样的郁小师兄,九成九要有初恋幻灭之感。 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阵子,我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才传音回去:“我身为玉鉴峰严家的长女,怎么会和暖玉那个小丫头一样。” . 第二十九章 远山横 征舒师兄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小炼丹炉上,那是一种没有焦点的,带着迷离的忧郁的目光,仿佛那个雕刻着绿竹图案的翡翠炼丹炉和他有宿世渊源似的。这种苦大仇深的眼神终于让龙套炼丹炉压力山大地,爆了。 我刚一走到征舒师兄的丹室前,看到的就是这一情景。连丹室前面榆树上的鸟儿都惊得四散飞走了,微风吹来,落下几片残叶,好不寥落。 “征舒师兄,征舒师兄?” 我听到爆炸声,不顾形象死命地把丹室的门踹开。征舒师兄依然呆滞,就是小指头也没有动一下,真真是泰山崩于前也毫不变色,好胆色师兄! 多亏了丹室向来都是拥有着防御阵法的,不然这么一炸,普通凡人一定是非死即残啊!哪怕征舒师兄是修仙的,那也不是铁打的啊,哪里经得起一炸再炸!说实话吧,这段日子以来,这都是他炸掉的第八个炼丹炉了,幸好他用的是外门的路边摊货色,不然这败家速度,可以和齐师兄相比了。如果他一直这样,我真的要忧心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夏大哥哥来管着他了,夏大哥哥因为齐师兄,说实话已经心力交瘁了有木有。 征舒师兄忽然浑身一震,好像回过了神来,呐呐地应了一声:“嗯?” 自从征舒师兄那一天追着暖玉去了以后,他似乎就一直是这样神思不属的,简直就像是没了半个魂魄似的。连爹爹也明显感受到了征舒师兄的异常,当然从来不轻易出手的爹爹是不会干直接挑明这么落身份的事情的,于是就由我这个小苦逼来代劳这个知心姐姐的任务。 话说回来,我今年才十岁有木有!为什么就此要承担起一个岁数为我的两倍的小青年的心理辅导课程!可是想想,征舒师兄的异常多半和暖玉有关,就是身为人姐,我也得担负起妹妹的责任来,更何况我还是征舒师兄的师妹,为师兄排忧解难也是有几分义务的。 另外一方面,暖玉这段日子也不知道闹的是什么小性子,娘亲那边的话她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一反常态地开始拼命修行起来。我捉摸着她是不是和征舒师兄还是和爹爹闹了别扭,至今尚未踏进菩提苑一步,更别提说和征舒师兄见面了,闹得征舒师兄这样三魂不着七魄的,真真是揪心得很。 说她心里也许是有些难过吧,可是这几日在热爱美人方面她仍旧是兴致不减,天天往大师兄那里跑,说是请教大师兄问题。咳咳咳,我可以很不厚道地猜测征舒师兄这是失宠了而新宠是清冷美少年绝尘师兄吗? 我面对着征舒师兄那张温雅中带了点憔悴的忧郁美少年形象,顿感呼吸不畅,这这这,太考验我的心脏了,我是不是应该去找嘴欠的郁小师兄打一顿嘴仗,然后满血复活再来搞定这个费脑子的任务来着。我想我真的是文不成武不就,武力值不如暖玉不说,连充当解语花知心姐姐方面也是弱到爆啊…… “师兄啊……”我一往情深地呼唤道。 征舒师兄不紧不慢地从储物袋里面又取出了一个新的炼丹炉和一份药材,一板一眼没有一丝差错,他不像是没有听见我的样子,可是就是这样,他不吭声,也不搭理我。我尴尬地等了好久,才听见征舒师兄有点茫然地问我:“怎么了?” 然后,他又沉寂了下去。 没有人听,那并不成为一种住嘴的理由。而且,我琢磨着征舒师兄多少还是听得进去我讲话的,单单是他反应慢了很多罢了,于是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 “师兄你这些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爹爹娘亲总听见你这里炸丹炉,都八九个,就是腰包里再有灵石,也经不起这么花啊。再说了,你最近心境这么不稳定,恐怕要生出心魔来的,他日晋升金丹期,也一定会有所影响。这种关乎仙途前程的事情,师兄你还是不要憋在心里,讲出来听听。我看你与暖玉这几日来都很疏淡,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她姐姐,也是你的师妹,我们好好和她说,有什么不和调解开来就是了。暖玉她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只能看到表面。你是真心待她好,日子久了她自然而然地就会明白的。征舒师兄你……” “不会的。”征舒师兄一面苦笑一面说。 我的声音哑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忽然脑筋一动:“暖玉她……” 征舒师兄缓缓地把炼丹炉收了回去:“暖玉对我说,大师兄很好。” 我心里惊悚了一下,难不成我真的乌鸦嘴说中了?征舒师兄失宠了?再次深深感到我的确应该去凡间都城长安街头拜个摊子算命,反正我也快要筑基期了,到时候出去历练,不如和掌门仙君说说看,让他把决明仙君留下来的算命摊子转让给我……咳咳咳,我又走神了,师兄这是在倾诉衷肠呢,我怎么能这么不敬业。 我很诚恳地用无神的双眼望着征舒师兄。 “我去拜访过了大师兄,他的确是很好的人。”征舒师兄并不像是对我说,反而像是自言自语,他的右手合拢了握成拳,然后又放开。我不了解这个动作有什么意味,但是隐约感到,他身上有着一种无力感,而我,并没有帮助到他。 我的呼吸一窒,一把抓住了征舒师兄又一次握紧的手:“师兄,你知道吗?我出生的时候,虽然不像暖玉那样有宿慧,可是我也是已经开了灵智的。我做着真正的瞎子,直到三岁学会用神识观察周围事物。” 征舒师兄是很好的听众,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听我说了下去。 我收敛起自己的神识,沉浸到一片黑暗之中,回忆到了那段记忆中最黑暗的岁月。那种黑暗是和黑夜完全不同的东西,相同点都是令人心悸。人们在黑夜当中,总会想着一些无可琢磨的事物,无论是心悸也好,惴惴不安也好,那一切缥缈如卧花之梦。一旦有光,这些怵目惊心的形象、甚至臆想的声音,都会随之而去。而黑暗完全不是这样的。那是更加深沉的东西,就像是一个人,长久地处于深睡眠的状态,可是又充满了精力,于是就只有无尽虚空,空空荡荡的黑暗,承载着一切的黑暗,把你淹没。被淹没,绝对是一种恐怖的回忆。 “从我刚刚出生到三岁为止,我一直是很想知道光是什么样子的,色彩是什么样子,可是自从拥有神识之后,我对这些东西的兴致就不多了。” “可是,如果现在我真的又被人封闭住了五感,看不到也听不到,我才真的会崩溃。人在没有光的时候可以活,可是有了光以后就非有光不可。” “人很多时候并不晓得自己真的想要什么。师兄,暖玉还小,即使大人也未必可以看清楚自己真心想要什么,更何况是她。这些,征舒师兄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小心翼翼地用神识观察征舒师兄的动作,唯恐他一个想不开,又要强撑着自己那个糟糕的心境去炼丹,说实话,那和自杀也没什么分别。这丹室的防御阵法七次八次好用,也顶不上征舒师兄长年累月地炸丹炉啊。 征舒师兄抬起手捂住了双眼,声音低靡微哑地笑了出来:“凉玉师妹,要你这么费尽心思开解我这个师兄,真是麻烦了。” “哪里哪里呵呵呵……”我干巴巴地笑着,这都是爹爹的圣旨啊,我哪敢不从?更何况你都已经是我和爹爹潜规则下认证的暖玉的童养夫了,说起来都算是一家人了,我们玉鉴峰的风格就是家人式的关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呵呵呵。 “暖玉心性不定,我不会怨她。只是,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这段日子也的确不适合修行,让师傅和师母担忧了,抱歉,凉玉师妹。”征舒师兄再次放下手,灵力运转了几周天,已经是神采奕奕样子。他身上的气势放柔和了点,摸摸我的头发,“谢谢。” “姐姐……”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丹室门口响起。我身上一僵,征舒师兄的手还放在我的头上。作死啊……我怎么总是把事情搞砸…… 缓缓转过身,暖玉捧着一捧一看就知道是从花境峰的花海梯田那里摘来的花,站在丹室的门口,咬着下唇,很委屈的样子。她的衣服上还沾着花叶,碎碎的,随着动作,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上。丹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我的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了无数凡间传奇话本,这种类似的狗血情节真真是令我呕血三升。 “嗨,暖玉,爹爹说师兄这几天心境不稳,叫我来询问一二。”我听见自己无力地解释道。怎么有一种越描越黑的感觉?我默默捂脸,难道这就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想来就算是我不来,暖玉也要去采了花来和师兄沟通感情的,我何必来插一脚呢?只是,暖玉这个小傲娇,为什么不早几天,直到现在才来…… 暖玉红着眼圈,眨巴眨巴眼睛,柔声叫道:“征舒师兄……” . 第三十章 青莲池上客 “暖玉,我想起来爹爹找我,我还有点事情要做哈哈,那个我,先走一步了,你和征舒师兄先聊……”我尴尬地扯着嘴角,一步一步往门外挪。找了个机会,驾着云径直从丹室的前面院子逃走了。最后,凭借着过人的五感,我听见暖玉的声音顺着风送过来:“征舒师兄,姐姐她……” 爹爹误我!要早知道暖玉回来,征舒师兄就是把玉鉴峰的丹室全炸了,我也绝对不会听从爹爹的指示来掺和这一脚浑水啊……我一边在心里懊恼不已,一边满腹惆怅地驾着云离地两三丈高往自己院子飞去。唉唉唉,暖玉一定是要怪我多事了,这可怎么是好? 左思右想间忽然一个平静的声音阻住了我:“凉玉师妹。” 我仍旧是往前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险些撞上了一棵树,你妹!玉鉴峰的树,真心长得太高了,要修剪,绝对要修剪!我咬咬牙,一手微微发力,撑着那架着我的大树杈摇摇晃晃地重新飞起来,蓝白色道袍上落了不少污七八糟的残枝败叶,小髻散乱,道冠歪斜,煞是狼狈。心下郁闷,一个注意力不集中,脚下的云彩一散,身上一沉,径直掉了下去。 而树下,正是在青莲池边喂鱼的大师兄。 青莲池是引来祖师祠堂那干荷叶池的水而开的小池塘。虽然干荷叶池永远是深秋景象,相同的水养出来的青莲池却是全然不同。干荷叶池是荷叶零落满塘萧瑟,而青莲池却是一汪绿水青莲,池中有点灵性的金鲤畅游其间,好不生机盎然,池上还有几只早年养来观赏的仙鹤盘桓其中,池畔则是一边竹林青青,蔚然成荫,一边参天巨木,古柏森森。不远处丹室的香烟飘来,凝聚在这青莲池上空,形成淡紫色的轻烟,却是仙气飘渺,仿若琼楼玉宇。 可是现在的我完全没有欣赏这种美景的心情,不但没有,而且我还想要把青莲池旁边这些妨碍交通的树都刨了。 重重摔在柔软的草坪上,倒是没有什么过分的痛感,只是身上又沾染的草汁把我弄得更加狼狈了。卧槽,这简易版驾云术完全不给力嘛,郁小师兄给我的该不会是山寨货吧值得怀疑……我伏在草坪上,艰难地用受了点皮肉伤但是基本上全都乌青了的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便见神识范围内当先出现了一双豆青色的登云靴,样式并不是我们仙门门内的样式,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刚回来没多久的大师兄还有谁? 从地上迅速爬了起来,我对着闲坐在池边的大师兄扯起嘴角,随即为自己不小心磕破的嘴唇疼得龇牙咧嘴的:“哦呵,大师兄安好。” 大师兄一袭淡墨轻衫,墨发迤逦,闲坐近清淡,一副看尽了烟花春复秋的出尘姿态。 而我这蔽首飞蓬,衣衫不整,龇牙咧嘴,毫无形象。 真真是令人悲痛的对比。 我在大师兄面前的形象算是毁尽了。不过,好像从一开始他从天而降,我就没有什么形象过。 大师兄果然如同爹爹所说的冷心冷情,连一点怜香惜玉的情怀也没有,既不动弹也不给点疗伤药宽慰一下师妹受伤的心灵,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大师兄乃可以更加淡定吗?话说刚才你只是提醒了我一下,眼睁睁看着我撞到树上的吧。以大师兄的金丹修为,解救一下不行吗?真是缺乏尊老爱幼的爱心,我心里默默咬着小手绢。 “大师兄喂鱼呐,真是好兴致啊呵呵呵。”我想要狗腿地凑近些,又忽然想到大师兄这么出尘的人物,八成是有洁癖的,我这般形象,只怕是要亵渎了他,只好又讪讪笑着,老老实实地退开几步。 大师兄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指着他对面的那个小玉墩道:“坐。” 大师兄果然是谪仙风范,连话也说得比旁的人要少,真是惜字如金。我看着那个小玉墩,又看看大师兄,这这这,两对面的,只差两三尺距离啊师兄,我受宠若惊啊有木有!我呈惊吓状,僵硬地转动脖子很犹豫地对着大师兄,这样不好吧。 “坐。”大师兄很有耐心地重复。 氮素,氮素爹爹经常是声音柔和,其实内心酝酿着整治我的坏水儿的,我又全然不了解大师兄的,可不敢轻易忤逆了他。大师兄毕竟是爹爹的徒弟,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怕大师兄也像是爹爹一般是个外白内黑的豆沙包。 我哆嗦了一下,只好动作硬邦邦满不情愿地挪了过去。坐上去以后只感觉嘴巴很干,喉咙冒烟,讲不出话来,险些在大师兄若有似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中化作了一尊雕像。突然就想起了爹爹自那天大师兄回来以后曾经嘱咐我的话,没有事情,少去找你大师兄。爹爹啊爹爹,如果这是不可抗力造成的,你应该会谅解我吧…… 我们之间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被人打破了。 “绝尘兄,我带了一坛好酒来……”我下意识地把神识探去,原来是文师兄。 文师兄拎着一个土窑坛子从旁边的竹林里钻了出来,坛子上面还沾染着一些新鲜的泥土,用红线织作了罗网绑缚住,还颇有几分豪情。只是文师兄原来一副风流才子的样子,紫衣锦袍,羽扇轻摇,好不风骚。现下却是灰羽扇歪歪斜斜地插在腰间,两只衣袂很粗鲁地往上一撩,道袍下摆上还有些新鲜泥巴,这猥琐样子委实叫我险些笑喷出来。文师兄还有这么一面,那倒是很有趣的,不过大师兄和文师兄这么熟稔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早就相识了。 我忍不住嘴欠地问了句:“诶,文师兄,你和大师兄早就认识了啊。” “呦呵,原来凉玉师妹也在啊。”文师兄立刻一肃,一脸高深地把酒坛子收到了自己的储物袋里,拿起灰羽扇摇了几下,试图掩盖他刚才那副毫无形象的样子,“这个说来话长了。” 文师兄很自然地坐到大师兄旁边,正好正面对这青莲池。这一次他可谨慎了许多,左右看看的确没有人,才把自己那酒坛子拎了出来,迅速摆开两个杯子放到他和大师兄面前:“这是我以前来仙门偷偷埋在竹林子里的女儿红,刚好十八年了,香气正好。” “我以前在文渊家学过几年箫。”大师兄很平淡地拈起一个白玉酒杯,说了自从我见他以后最长的一句话。 这是在向我解释喵?我有点呆滞。 “话说回来,凉玉师妹,我们大师兄可真是音律奇才啊。在我家才一两年,就把我们家所有的乐师比了下去。”文师兄狠狠吸了一口酒香,一边抿着这十八年的女儿红,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大师兄那强悍的音律天赋。 话说大师兄从未学习过音律,从来就只是醉心修炼的,要不然怎么能年纪轻轻不到三十岁就突破到了金丹?可是前几年,大约是为了体悟心境,特地跑去凡间帝都长安城学习音律,居然还真的很有天赋,一举超越了长安城最有名望的乐师,可以说是一举成名,在凡间乐坛建立了极高的威信。也就是那个时候,大师兄和文师兄结识了。 不过以我之见,估计只是文师兄单方面地缠上了大师兄。大师兄连暖玉的撒娇卖萌都容忍了,多半也能容忍文师兄那副风流样子和聒噪性子。照这么看,大师兄原来人还不错? 我不置可否地走着神,面前的大师兄一身轻闲地向池子里撒着鱼饵食,一把,又一把。青莲池畔的草丛边聚集了一大群游鱼,抢夺食物,来来去去,形成了一条游动的色彩,红的耀眼,金的灿烂,黑的沉凝,白的恬淡,不断舞动,不断散开,不断还原…… 我呆呆地望着,似乎整颗心都沉静下来,有一种独特的感觉在我心里蔓延开来。争夺和不争夺,离开和不离开……莫名其妙地,心里就冒出这些许想法来,浑身似乎回到了母体之中,懒洋洋的,很温暖也很舒服,我想起一些流水的潺潺声,然后思绪越飞越远…… 大师兄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仍旧一把一把地撒着鱼饵食,沉稳得很。 文师兄仍旧是啜饮着他的女儿红,酒香蔓延开来,浓烈芳香。 这时候,竹林里有些晃动,一阵细碎的干枯竹叶的碎裂声传出来,似乎有个人在那里,但是又停住了脚步。然后一切都只是安静,像是在守候着什么。 当我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有些下来了,竹林是森蓝色的幽深,隐约透着一丝丝的寒气。我发现大师兄仍旧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面前的那群游鱼,只是不再撒鱼饵食了,而文师兄早就不见了人影。看着天色不早,我连忙起身道:“大师兄,天色不早了,我告辞了。晚上夜凉,你也早点回去吧。” 大师兄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路小步小步地快速跑出竹林外,郁小师兄正扶手在一茎极粗的大竹子旁边等我,他歪着头懒洋洋地笑道:“小凉玉,恭喜你顿悟了。我等了你两天,总算是好了。” 什么顿悟?两天?我有点发懵,我不是只是走神了吗?下意识地回头,大师兄却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下青莲微微摇曳,一滴露水从莲叶上骨碌碌滑落了下来,沉寂无声。 . 第三十一章 度新声 说起来,修仙其实也就是两个步骤,提升修为和体悟心境。提升了修为悟心境,悟了心境提修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不同之处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剑修打架,炼丹师炼丹,炼器师炼器,阵法师炼制阵法……形形色色的总结起来也就是这样罢了。 自从那一天郁小师兄把我从青莲池上接回来,我因为那个顿悟,心境提高,又到了巩固修为的时候,就和爹爹告了假,辞了百草园那些神烦的事务,去闭关好好巩固自己的修为。可怜我年纪尚幼,竟然连闭关的时间都要这么挤出来,爹爹娘亲是怎么这么心安理得地任用童工的?我不禁怨念深深。 由于之前我有闭关一觉睡过去,差点就醒不过来的前科,爹爹觉得,若是他要多操劳一份事务,总不能白白操劳了,势必是要有点收益的。于是对我轻描淡写地威胁了一番,此次闭关绝对不可再像上次一样胡乱睡了过去,否则…… 我听得心惊肉跳,对后面的省略号深有了解,顿时脑中就冒出了无数图景,无他,只有爹爹娘亲的男女混合双打罢了。心下一个哆嗦,连忙指天画地滔滔不绝地对爹爹下了一通保证书,表示我此次一定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然后,我把自己的小院儿一关,埋头修炼了一个多月,什么辟谷丹清心丹的,吃起来也全无怨言,这可是关乎小命的大事啊。暖玉本来也很是努力了一阵,看着我这回闭关了,更是也要闭关体悟之前所得。 话说回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逃跑以后,征舒师兄是怎么和暖玉说的。虽然他在我们面前都是温文尔雅,可以面不改色口若悬河的,可是一看到暖玉就果断变成小白兔了有木有!不过毕竟暖玉还是个孩子,忘性大得很,一个闭关出来,很快就待我如常了,和征舒师兄也重归于好。 大家都安稳和乐自然是好事,少了那些鸡飞狗跳的事情,爹爹又奇迹般的给我多放了几天假,我也就有那个机会好好练习自己学了三年的这音波功了。 这些年,我的音波功日益精深,在自己那个小院子练习,已经渐渐有点聒噪了。我的院子就在百草园附近,很有几个杂役居住在附近,而且还有在百草园做活儿的,有时候音波功大声了点,他们常常就会气血不稳,夸张点讲,我的琴曲听多了,委实要人老命啊……我也只好尽量抽空去远一点的地方练习,比如现在我正要去的竹花溪,便已经是在我们玉鉴峰的山腰上了。 竹花溪仍旧是玉鉴峰顶上那干荷叶池、青莲池里淌下来的水,虽然这水的灵气有不少是留在了山上的林木花草和人了,但是到了山腰依然算得上是灵泉溪水,就算是到了外门,也是值得一番抢占的水。竹花溪九曲十八弯的,上下有瀑流穿插,我便是去竹花溪的一处小瀑布积成的寒潭旁,在那叫做散花亭的小亭子里练琴。 我近来越发地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亲近水了,可能是本来就是水木双灵根,因为当初小木灵在我眉间留下了花印,木属性便相应地盛了一些,木生水,于是这水属性也就相应地强了起来。世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估计就是这个样子,在降缘仙境里那商陆草才会让我梦见自己在水中出现的吧。 三年时间让我的身量高了不少,虽然比不上练剑的暖玉,但是也算是从干煸豆到小豆芽的巨大进步了,因此瑶琴也是相应地被我调整回了正常的大小,三尺六寸五分,仍旧是抱在怀里,倒不是很重,只是娘亲笑过我人小琴大,想来是看着有几分滑稽的。 驾着一缕云向那散花亭飞去,从玉鉴峰峰顶一路下落了来,林鸟在我身边慢慢悠悠地飞,恍惚感觉似乎很是熟悉这情景似的。可是,我是向郁小师兄学的简易版驾云术,又哪里来的熟悉感呢? 抛开杂念,落到散花亭旁,我抱着瑶琴才转过身,竟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大师兄。 大师兄这一回可真是停留得久啊,我以为他很快又要离开的。因为听说大师兄十五岁下山历练,都是每隔好几年才回来几天罢了。这一次,都一个多月了,他还是没有离开仙门吗?大师兄又怎么会在这里?在玉鉴峰里,这竹花溪上的散花亭算是比较隐秘的地方了,大师兄久居于外,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按捺下了心中疑惑,又恍惚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顿悟。 那时候,大师兄坐在水畔,悠然地撒着鱼饵食。刚刚从顿悟当中醒来的我却没有意识到大师兄那个看似闲适的姿势,整整维持了两天。因为顿悟的时候是决计不能叫人打扰的,于是他就坐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足足两天。 我知道郁小师兄也是等了我两天的,因为我和郁小师兄到底熟稔许多,连文师兄也已经走了,可是和我只有两面之缘的大师兄,为什么还是要呆在那里呢?他其实可以让郁小师兄在我旁边守着的。尽管对金丹修士来说,一两天不是多么长的时间,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样枯坐两天的。 也许,爹爹说的,你大师兄冷心冷情。这并不是全然都对吧。 也许,大师兄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我又想起大师兄刚回来的时候去见的爹爹,他说,他是有宿慧的人。 也许大师兄清冷淡漠的外表下,其实藏着很多我难以理解的东西吧。 但是,我终究是不会懂那些东西的。我只懂一些简简单单的世俗人情,过着这世上大多数修真者的平淡生活——修炼和学习,并没有什么成仙的机会。我爱弹琴,也只是出于很功利的目的,把它作为攻击的手段罢了。而不是像大师兄一样,想到了,喜欢了,便去做它。大师兄是真正的人如其名,奚负羁,便绝尘——为什么要背负尘世间的羁绊呢?于是就离开这凡尘吧。 我想,我们到底只能是仰望大师兄这般人的凡人罢了。 一时间,脑子里千回百转闪现了无数想法。我抱着琴,冲着背坐在那里的大师兄施了一礼:“大师兄安好。” 大师兄坐的靠近边上的那小瀑布,乌黑的长发上落着许多小水滴,犹如黑海翻涌了白浪。他换了内门弟子的服饰,一身蓝白色衣裳蓝底白纹,沾染了水雾便看着颜色深了不少,仿若落拓青衣,腰间是风摇玉佩清,他的那管洞箫随意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这人,这景,便似乎要凝固成一个画轴。 而我,却俨然打破了这个画面。 真是罪过罪过。 大师兄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照例是惜字如金的。想来,依他金丹期修为,恐怕是早发现了飞过来的我,如此平淡也是正常。 “大师兄,我来此地练习琴艺,不知是否会打搅了你。我可以另择别地的。”我很老实地征求大师兄的意见。 大师兄没有应声,我正在心里忐忑着,大师兄却是扬袖把他的洞箫收了起来,让出了那张石桌。 我欢欢喜喜地把自己的瑶琴轻轻放到桌上,宽右窄左,坐了下来,琴轸刚好出了那圆形石桌的边界,悬空而置。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了青木香和香炉等物,在石桌旁一字摆开,这便摆了满满一桌子。我端坐在那石墩上,抬着胳膊焚了香,用上好的桐油,细细地抹了我这伏羲式瑶琴,直到琴身微微润泽,才运起灵力,在这琴上凝出了七弦。 久不弹奏,这手法也有些生疏了。我先是静心凝神,弹了一曲琴吟,然后便是由易到难一曲曲换来弹奏。所有力道都冲亭子外面的一块小石头发出,那小石头随着琴音时而跳动时而微沉,琴音散开,边上的寒潭水面也是随之颤动,合着那瀑布流水之音,很是清越动人。虽说弹琴非要静谧处不可,我却很喜欢在这流水瀑布处弹奏,琴音融入水声,反而更显得周围静谧无声,直通无乐至乐之境。 一番弹奏下来只感觉心神皆静,渐入佳境,身上灵力运转自若,慢慢地,便散了灵力,只是一心体悟那个中玄妙境界。 不多时,我忽然回过了神,只见大师兄起了身,正好低头似乎正在看我。我是不是太忘情了?竟然忽略了大师兄这么久。要是暖玉知道了一定是要怪我不解风情,她自然是主张有美人必看的原则的。 微微赧然地烧红了脸,我结结巴巴地问了句:“大师兄,可,可有指教?”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了,听文师兄说,大师兄可是凡间的乐坛领袖,我还贸贸然跑到他这里来弹琴不说,还要他指教,岂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么?大师兄一定是觉得我弹得十分糟糕了。 大师兄顿了顿,缓缓道:“会《凤求凰》吗?” 我一愣,啊嘞?凤求凰?那不是很初级的曲子吗?大师兄果然是觉得我弹得很糟糕了,想来我还是应该从初级些的曲子开始练习?想到这里,就有点泄气。 大师兄伸出手,手中正是他的那管洞箫,墨玉的材质显得温润而贵重,在大师兄那天生适合做乐师的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上,叫我看得一阵发愣。这是邀请我和他同奏吗?这这这我怎么能和大师兄合奏?水平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吧…… 我全然心虚了,说实话,这瑶琴,我这几年来练习得并不是很勤快啊…… . 第三十二章 骊歌一迭 “会《凤求凰》吗?” 因为是大师兄的问话,所以分外殷勤小心的我,正要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答,却乍一听这个出人意表的问话,不由有些萎蔫了。为毛是《凤求凰》这么初级的曲子,我以为至少是《梅花三弄》那个难度呢,难道在大师兄眼里,我就是这个水准…… 心上刚生出些许不虞,然而,身体已经快于我这磨磨蹭蹭的思想,抢先一步说了出来:“会的。” 好了,这不得合奏了?我懊恼得差点没有抽自己一个嘴欠的。 大师兄执箫长身玉立,面对那流水飞瀑,先是起了一个低回婉转的音。我琢磨着,我的琴艺自然是远低于大师兄的箫艺的,自然只能给他配乐。便先放轻了琴声,轻轻拨动了灵力凝聚的琴弦。 琴音加入,铮然作响,两器俱是和缓低回,声音悠远。我心神渐渐沉下,凝入其中,心下一片宁静。只感到这箫音渐渐走向热烈,欢快。 这凤求凰本来就是凡人司马相如弹奏来追求卓文君的调子,其间自然含有热烈的求偶之意,本来就走的轻快。于是我指下欢歌,越发是间关莺语,珠玉跳跃,灵泉飞溅,清脆短促。我弹奏到了起兴的地方,遂不再管那谁是主调,放心大胆地任由自己性子弹奏起来。 大师兄忽然转过身,似乎有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他也听出了我的琴音有所加强,遂放低了箫音,琴箫之音越发的错落有致,往复交替为主调。 然而我却是隐隐感到这箫音含着几分压抑,莫非是大师兄不甚开心么?我疑惑地想着。 未及多想,我指尖下意识地转向了高昂。洞箫本来就是发音润柔轻细,甘美而幽雅,大师兄要压抑,也是再难接续,自然而然地,也随我一道轻快热烈起来。我灵力发散而出,琴音凝成一条音线,闪烁着青幽的微光,向着对面那流水飞瀑快速飞掠而去。 顿时一声惊雷般的巨响砰然而作,飞瀑截断,那磅礴流水受此重击,千万水珠喷溅而出,迎面而来,更如一瀑寒泉扑头盖脸地向我们打来,气势好生迫人。 这这这是什么状况?那音波功难道有这么大威力吗?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啊巴扎黑? 我被这一条音线的威力吓到了,指尖一颤,便出了诡异的一个停顿。大师兄仍旧是淡淡的,只是普普通通地一抬手,我们身前立刻打出了一个结界。所有泉水都打在结界上,又是一阵剧烈的滴答声连成一片。那半透明的结界和打在上面的寒泉水闪烁着晶亮的日光,犹如银星乱蹦,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叫我一时间看痴了。 待天上的水落尽了,空中如同洗过一般,带着一点淡淡的清凉味道,很是沁人。而且在日光折射之下,凝了一道小小的三色虹,色彩也是淡淡的,就在飞瀑和我们之间。我也忍不住沉醉其中,好一会儿,才见它自己渐渐消散了。 大师兄沉默地站着,只是拿背对着我,不知道在想说什么,或者是他什么也不想说。 “调皮。”大师兄忽然说。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这原只是我一时兴起,练习音波功这事情,从来没有这么大动静过。只不过想着难得和大师兄合奏,不如试试这音波功有没有改进,谁知道会这么闹腾劲儿? 不过,大师兄原本就是要我和他合奏罢了,我却趁这个机会练习音波功,这事儿干得实在是不厚道。大师兄还如此宽容,帮我挡了这飞瀑的反弹,只是淡淡说了句调皮。若是郁小师兄,估计会是一边任由我被水浇个落汤鸡的样儿,一边嘴欠地骂我傻相。大师兄如此待我,我却如此待大师兄,真是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想到这里,不由更加心虚了些,期期艾艾地嗫嚅了两句:“那个……不小心……” “不错。”大师兄背着身忽然说道。 啊嘞?我有点真傻在了那里,师兄你说人话,我怎么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大师兄你是在夸我吗还是在夸我啊的的确确是在夸我吧…… 大师兄转过身,看着我这傻相,皱了皱眉:“不必如此。” 我知道大师兄想要说我们本是师兄妹的不必如此拘谨巴拉巴拉——可是大师兄乃是谪仙一般的人物,我光是看着就要自惭形秽。况且次次要在他面前出洋相,可以说是面子里子那是早就一点都不剩了。我就是面皮似那城墙厚,也不是多么奈摔打的女汉子,叫我怎么在大师兄面前自来熟地胡说乱侃,一副我们师兄妹感情深似海的样儿? 我有些赧然,却忽然听一个慢悠悠,颇有些戏谑意味的声音在亭子外面响起:“绝尘兄,我还以为这散花亭所在,你是从来不告诉别人的呢。怎么和凉玉师妹在这里呢?” 我脖子僵了僵,这不是文师兄又是哪个? 原来,这散花亭还是大师兄和文师兄的隐秘所在吗?我可以说我只是无意中发现了此地吗?真的不是大师兄告诉我的你信吗?关键是文师兄信吗?还有文师兄后面那个笑吟吟地挎着一篮子灵花,前不久才刚刚和我使完小性子的暖玉信吗? 说实话吧,如果是毒舌郁小师兄,那不过是几句话可以辩清楚的事,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如果换成了奇葩文师兄,我可真真是百口莫辩了,更何况后面还跟着一个一时兴起,又屁颠屁颠来找美人大师兄的暖玉。 难不成文师兄要误会我要勾搭大师兄?难不成暖玉要误会我和她抢美人大师兄?天大的误会啊……说实话,就是暖玉口中如花似玉的郁小师兄,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至于才见过几面的大师兄,那是完全没有的事情啊。 我欲哭无泪。 最近出门又忘记看黄历了,我次次中招,却每一次都置之脑后。黄历啊黄历,我今生果真是与你无缘,别了…… 大师兄泰然自若地放下了他的洞箫,淡淡看着文师兄。 文师兄也是换下了那身王孙公子标准配置的紫衣绫罗锦袍,改成了我们内门弟子的蓝白道袍,和大师兄样式有些相似。仍旧是灰羽扇漫不经心地摇着,浑身上下都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意味。 越是看着满不在乎的,我就越是无力反击。 你反驳什么啊?哦,我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我都不信,你信吗?啊,你信了吗?诶,这不是心虚吗?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认命吧。 我立刻脑补出这番对话,吓得不敢出声,真真有秀才遇上兵的赶脚。 于是一时间,四个人,两个亭内,两个亭外,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暖玉天真无邪地眨巴眨巴眼睛,用起了她惯用的撒娇神技打破了这暴风雨之前的平静:“大师兄,原来你真的会箫啊,怎么原来都不说呢?我也很喜欢呢。” 我汗涔涔地抹着自己的额角,都说姊妹情深,古人诚不欺我,还是暖玉救我于水火之中啊。 “暖玉师妹不知道,我们大师兄在凡间可是一等一的乐师呢。”文师兄摇着扇子意味不明,却是毫不犹豫地揭了大师兄的老底儿。 想着他那奇葩性格,反复无常让人摸不到头脑,挤兑大师兄也是可能的,难道这真的就是传说中的绝代损友?我表示凭我的智商,实在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友谊了喵…… 不过文师兄,你挤兑大师兄归大师兄,不要把我的亲亲小暖玉教坏啊。话说你什么时候和暖玉连上线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大师兄得你如此损友,此生大误啊……我一边默默腹诽着,一边扯起一抹尴尬的笑,感觉自己脸上完全僵住了,正因为我这表情变化,一块一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是吗?”暖玉秋天菠菜向亭子里一撒,“大师兄,能否向你讨教一二?” “那是当然,大师兄向来宽容,自然不吝赐教。”文师兄和暖玉一唱一和,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我注意了一下大师兄周身气息,仍旧是风雨不动安如山,不愧是大师兄。壮哉我大师兄,无论是撒娇卖萌还是胡搅蛮缠都是如此淡定。 想到这里,我身上一哆嗦,立刻感受到了暖玉给我使的眼色,当即一股寒气从脖子后面冒了上来。这这这,绝逼是我刚才不小心被寒泉溅湿了衣裳吧,不行,我肿么觉得越来越冷了?脑子里千回百转了一大圈,我坚定地抬头:“大师兄,暖玉热爱音律,与我这般只用来做攻击手段的大是不同,你若是能够对她有所指导那便是最好。我今天衣裳穿少了有点冷,先回去更衣了。” 大师兄看着我,没有作声。 修士们不惧水火这虽然是传说,但是忍受个严寒酷暑还是行的。我这谎也撒得太拙劣了点。 在大师兄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我更加心虚了。嘤嘤嘤大师兄,我不是故意舍你而去的,氮素,古人们都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已经无数次被证明古人诚不欺我了,更何况我们师兄妹,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不忍心我在此处和你一起被居心不良的文师兄挤兑,你就让我去吧。以后我再也不敢来招惹你了嘤嘤嘤…… 大师兄犹豫了片刻,抿抿嘴:“好。” . 第三十三章 诉衷情 我从那散花亭一路逃也似的飞了出来,抱着自个儿的瑶琴,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生怕后面的大师兄忍耐终于到了限度,一个爆发,把这陷他于水火之中的我拉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其实大师兄也不用狠狠教训我,单是他那么淡淡地,淡淡地看着我便叫我十分的羞愧了。大师兄像是个仙人,我等却是凡人,那种天道之下万物为刍狗的感觉其实真的不好,能得悟道不是坏事,关键是愿不愿悟了去。凡人们道,难得糊涂,其实也就是此理。 另一方面,我把被暖玉惦记与被大师兄看低之间两相权衡了一番,森森觉得暖玉的杀伤力更加大啊。因为我完全无法抗拒暖玉那撒起娇来湿漉漉的小眼神儿,而大师兄,我完全是可以避开大师兄的么么哒。大师兄那么喜欢游历,以后多半也是要我自己扛起玉鉴峰的重担,完全没有求助大师兄来分担的希望,大师兄我果断选择暖玉乃不会怪我吧…… 我这厢心事重重地往玉鉴峰峰顶上飞,流云山雾划过周身,带着清冷的温度,让人的心也冷静了下来。视野之中尽是幽蓝冷翠,全无半点烟火气,赏心悦目。 玉鉴峰冷翠如冷玉,散发着天成的温润冷清的气息,这种气息是直入心底的。就像是玉鉴峰的人,爹爹温柔,却自有他对外人的一分清冷漠然,娘亲直爽,却自有与外人之间的一道无形沟壑。人性本是自私的,我只是选择了一份更加适合自己的东西吧。 对于大师兄,虽然也有崇敬向往,对于曲调能够相合也很是开心,但是暖玉的分量却实实在在是更重一些的,毕竟我们是在母亲腹中便相依相偎的双生子,是注定要相依相偎一生一世,要相互扶持支持起玉鉴峰的。 思想间,已经到了我自己在百草园旁边的院子,老远就注意到一个人影有些急切地向我这院来,正是郁小师兄。他来做什么?我微微皱眉。 郁小师兄身上气息有些不定,一进院子就直直向我走来,衣袍带风,感觉倒是来找我的。 “郁师兄安好,郁师兄找我有什么指教?”我拂去了院中墩子上的树叶,给郁小师兄拾掇出一个座位来。 郁小师兄却是轻轻一笑,伸手用力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生生拉起来,逼着我面对着他:“小凉玉,连迎我进去坐一坐也不行吗?” 我手上一颤,只感觉郁小师兄手心灼热而干燥,那温度像是要烫到人一样,咄咄逼人。多年来,他一直是这样灼热温暖的,从不像是我和其他修仙人般,为着修仙,失去了尘世的温度。但是这温度没有来地叫我心悸,似乎已经纠缠在我周身很久似的。 “郁师兄,这毕竟是女儿家的闺房,男女有别。”我搜肠刮肚地琢磨了些语句搪塞,心里其实明白自己是决计搪塞不了这难缠的家伙的。 “我们修仙的,但求不违本心,何时要拘泥于这些凡尘礼法了?只不过是师兄妹说说话也不成吗?” “师兄这话有趣,礼法守与不守都自在人心,我不违了我本心,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师兄守上一守竟然也不行吗?” “依照小凉玉的话说,偏生是我想要进去,这也是我本心,怎么就不能与小凉玉的本心相提并论了?” 郁小师兄紧紧盯着我,我被他说得一哑,脸上渐渐烧了起来。 “郁师兄非要这样同我胡搅蛮缠吗?” “你觉得我是胡搅蛮缠?!”郁小师兄的怒气像是要喷出来。 我们之间顿时静了下来,僵硬无言。 发现自己失言,郁小师兄先是愣了愣,话在嘴里回味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放开了我的手腕。刚才两人争执之下没有注意,这手腕已经捏出了一个红印子,偏生是在右手,倒是不好遮掩了。 郁小师兄抿起唇:“凉玉,对不起,我方才冲动了。” 我咬牙抽回了手,只是感觉手腕有点酸软,倒没什么的:“郁师兄向来还算是有点分寸的,今天是怎么的?难道仗着我们相熟,居然生了气拿我做出气筒不成?如果是这般,那凉玉倒是没什么话好说了。” “凉玉!”郁小师兄急急地把我的话头阻住,另一方面听那口气却像是说不出口的样子。 我很是不快:“有什么事情说就说,不说就罢了,我们之间何须那些个虚应客套的?” “你今天是和大师兄在一道吗?还合奏了《凤求凰》?”郁小师兄咬咬牙下了决心。 我怒极反笑:“郁师兄真是消息灵通,我刚从那里回来,你就知道了。” “我没有跟踪你,”郁小师兄截断我的话头,“只是知道罢了。” “说来我们也只是师兄妹罢了,师兄未免管得太宽,怎么见得你可以在我这院登堂入室,大师兄连教教我的琴艺也不成了?”我情绪有点失控,话也尖锐了起来。郁小师兄真是的,难道我还是被他戳了章认证了的么?凭什么什么事情都依他都要和他报备?爹爹娘亲也不曾如此,太僭越了,太僭越了! 然后我刚刚一顿,整个人被埋进了温暖的怀抱里,郁小师兄的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过来,闷闷地:“小凉玉,琴艺什么的,最是容易生出情意来的啊……” 分明是在温暖之中,我却反而冷静了些,自己方才确实说的不太好,大师兄毕竟是初见,怎么能盖过了郁小师兄,郁小师兄不快也是当然的。只是郁小师兄如此知悉我的行踪,却叫我很不高兴。 郁小师兄也真是的,看着倒是比我大了,十九岁的少年,又是孤儿出身的,怎么心性反而像是个孩子一样,这样还要吃大师兄的干醋。我可不是暖玉那样专爱美人的,虽然大师兄的确不仅仅是秀色可餐,可是我向来不崇尚一见钟情,哪有那么快就和大师兄热乎起来的?郁小师兄这是瞎操心! “反正你我都有错处,我们别吵了好不好?”我的额头抵着郁小师兄的胸口,抵住他身子的手下意识地收起来,抓得一手微皱的衣料子,先是服了软。 郁小师兄胸腔一阵震动,声音钝钝地传入我的耳中:“我小的时候在玉鉴峰做过杂役,那年我们初见的时候,你和暖玉穿的就是我小时候的衣裳。” “凉玉,我是为了你来的玉鉴峰。我守着你这样久了,为什么总是要败在一首曲子上?明明每一次,都是我们先相遇,明明每一次,都是我先守着你。我不服气。” “有时候,真的想要砸了你那坏事的瑶琴。” 我有些不明白郁小师兄说的话了,他说的好生奇怪,人与人之间不过相遇一次,哪里说得上是相遇多次呢?还有,原来阿保当年说的同村后辈是郁小师兄,他们为什么却从不叫我知道呢?还有,《凤求凰》不过是最最普通初级的曲子,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最后,只听得郁小师兄轻得几不可闻的一句:“不知道还有多久……” 瞬息之间,当年那种孤寂寥落的气息便蔓延了出来。我想起郁小师兄手心的玉珠,想起他孤鸿似的身影,想起他在降缘仙境里给我找到的那瀑布桃花岸,不由有些惘然了。 郁小师兄就是这样带着一身的秘密而来,即便是告诉了我些许,总是还要生出更多的秘密来叫我忍不住探究的心思。当年,我想要知道他究竟是谁。而现在,他俨然把他的身世全叫我知道了,可是我还觉得他有更多更多的东西藏在心里,从未叫我知晓。可是,那又是些什么东西呢? 我不应该相信亦或是依赖于他的,因为我总是感到,他有一天终究要找到属于他的一根寒枝栖下,从此不再回来,而这根寒枝绝不是玉鉴峰。 近来,这种感觉竟然越来越盛,尤其是现在,他似乎是不久就要离开玉鉴峰,甚至离开这个尘世,而那所到之处,绝对不是我所经历过的地方。 可是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依赖了,郁小师兄就算是与我没什么亲缘,在我心中的分量却已经只次于暖玉了。世事难料。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了他:“《凤求凰》难道还有什么深意不成?” 郁小师兄僵了僵,没有作声。 我又是心头冒火,揪紧了他的衣襟,过了一会儿,才听郁小师兄苦笑着在我头顶出声:“原就是我想多了,你知道什么呢?是我不好,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郁师兄可以把我放开了吧……”我干脆地把郁小师兄推开。 郁小师兄还没有醒过神来,愣愣的样子,平时同我斗嘴的机灵劲儿全然不知到哪里去了。 我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傻相。 郁小师兄总算回过味来,脸上居然少有地红了起来。 我一乐,更是被这囧样闹得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今天的郁闷情绪全都消散了。 “你笑什么笑?”郁小师兄恼羞成怒。 “郁师兄,真是单纯可爱,我也是看过,几个凡间话本的,不如捞给你看……”我一边笑一边喘气,“哎呦,笑死我了,郁师兄,我还是个小女孩儿呢,你也不用害羞。” . 第三十四章 玉壶冰 “郁师兄,真是单纯可爱,我也是看过,几个凡间话本的,不如捞给你看……”我一边笑一边喘气,“哎呦,笑死我了,郁师兄,我还是个小女孩儿呢,你也不用害羞。” 郁小师兄脸皮瞬间红透了。 “不许笑了!”郁小师兄气急败坏地喊道。 我连忙用力绷起脸来,显现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可是嘴角仍旧是不断抽动:“郁师兄,不好吧,笑一笑十年少,你这个年纪也是要多笑笑才是。” 郁小师兄更是恼了起来:“笑什么笑,你还想笑回娘胎里去不成!”扬手招来一朵云彩,转身就飞走了。 我的大笑声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郁小师兄真真是可爱啊…… 捂着肚子笑了一阵,直到郁小师兄没有了人影,我才渐渐停了下来,想起那些个萦绕于心的事情,慢慢垂下了嘴角。我才十岁,却感觉自己要操心的事情竟然比八十岁还要多,这是天性使然吗?想来我就是因为这天生的木讷呆板才被爹爹看重,以后若是执掌了玉鉴峰,能够像这样笑着的日子,还有多少呢? 也许就是这样,我为着珍惜那些不易的笑,只好放弃一些东西了。 我有些黯然地低头,轻轻抚摸着方才随意放置在石桌上的瑶琴,指尖下意识凝出七弦来,一拨,滑出一串杂乱的琴音来。那指尖莹白得如同凝玉,可是终究,不能日日抚弄瑶琴,只能迫于世情,把它用作攻击的武器,但是若是说为了护卫着玉鉴峰,倒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了。 再一次从瑶琴上收回自己的手,已经是几日之后。虽然仍旧是有天天去爹爹那里上交我的炼丹心得,算不得是死宅在院子里,但其实我的院子离菩提苑近得很,没有几步路,和郁小师兄倒是能常常碰面,大师兄文师兄等人却是许久不见了。 看看时辰,又是到了上交炼丹心得的时候了。我收起瑶琴,自案前起身,注意到窗前院子里的流星草已经开出小花来了,细长的茎叶顶部开出星星一般的小白花,衬着草茎,倒真的像是四射的流星了,煞是可爱。 然后忽然一只爪子把那小草压住,毛茸茸的,很小很柔软似的。我一愣,带了些许笑意出来。原来是只小白狐狸,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不过我仙门山中多得是这般的灵兽,这里出现一只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小白狐狸身子不过两个拳头大小,四肢短小如同刚几个月的小奶猫,单是一条厚重的长尾巴毛茸茸的,玉雪可爱,倒比它的身子还要大些。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狐眸湿漉漉地望着我,吱吱地叫出了声,一副被发现了的惨兮兮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读出这种意味来的,但是那小眼神儿瞬间让我想起了暖玉,心念一动,便把这小狐狸抱到了怀里,熟稔地给它拢了拢脖子上的毛,又给它的背脊顺了几下毛。小狐狸舒服得又叫了几声,乖顺地弓起腰,蹭了蹭我的手掌,看那意思是对我的手艺十分满意。 我想起小的时候也曾经养过一只小奶猫,无奈的是那猫儿不是灵兽,爹爹只道是我浪费时间在它身上也无益,寻了一日把它放回了山里了。便隐约生出了不如养了它的想法,白狐多通灵,这小狐狸这么通人性,要是爹爹同意那是最好的了。思想了一番,就坦然地抱着这小狐狸往爹爹那里去。 菩提苑仍旧是疏影横斜,爹爹执了一卷书在金光菩提树下修养心境,神态悠闲。我一进入菩提苑,便感觉浑身一轻,宁静了下来。菩提树沙沙摇动着,仿佛向我表达这欣悦之意。自从小木灵在我眉间留下花印,我就日益感到和金光菩提树之间的联系渐渐加深了,几乎可以说是达到了能够感知金光菩提树的心思的地步。而且我也感觉受到金光菩提树的影响,我自己也仿佛有了这种安抚人心的能力,又或者说,这种能力被不断加强了。 我微微含着笑意,恭敬地向爹爹行了一礼:“爹爹。” 爹爹半松了书卷,露出半张脸来,淡淡道:“免了。”目光落到我怀中那一团白色,微微诧异。 “通灵的白狐,倒是难得。” “这大概是玉鉴峰土长的灵狐,今日不小心跑到我的院子里来,想必是通了点灵性,想要偷吃我那灵草流星草以增进修为,我就带来给爹爹看看。”我托起这小狐狸,送到爹爹面前。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爹爹强大而深沉的气息,这小狐狸意外的更加乖顺了,垂着头老老实实地一动也不动,像是被爹爹驯服过一般。 爹爹伸手在它背上摸了一把:“根骨不错,可做你的灵兽。此狐尚是年幼,待到你修炼到元婴期,倒可以出来为你一战。” 我囧了一下,修炼到元婴期啊,那都几百年了有木有,这狐狸的生长周期怎么这么长?话说我真的能够修炼到元婴期的吧,就是大师兄那般妖孽的资质,也就是在而立之年勉强突破到金丹期,待到他晋升元婴,便是机缘不错,也少说要两百多岁了。而我还要学习炼丹这般的杂务,如果是一心练剑的暖玉,倒是有那个可能跟上大师兄那飞快的修炼速度。总而言之那狐狸的幼年期真心是好长啊…… 像是读出了我的心思,爹爹略微正色:“我们玉鉴峰上的那几窝狐狸与别处不同,乃是祖师从青丘迁出的,血统纯正,将来有激发血脉生出九尾的能耐。九尾乃是神兽,幼年期颇长也是理所应当。浑不知掌门仙峰那只混沌其实才成年没多久吗?混沌血统最古老纯正,到达成年要历经九次换毛,一次换毛要一千年呢。” 我再次一囧,原来以前那些欺负混沌的熊孩子们居然是孩子欺负孩子喵?为毛我瞬间心生愧疚之感喵?虽说那只混沌年龄果断奔向一万岁了,可是祖师你还是任用了很久的童工啊……难道仙门的风格就是最爱任用童工喵?我心有戚戚地想到爹爹,不由与混沌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你与此狐有缘,就只管养着就好了。”爹爹翻手给这小狐狸喂了一颗灵丹,扔给我一个玉简牍,“这是灵兽食用的灵丹丹方,回去好好学着点。” “是。”我接过玉简牍,然后翻手取出了今日的课业,递给爹爹。 这一次我炼制的是低级洗髓丹,洗髓丹向来是同等丹药之中最有难度的几种之一,虽然丹方上的灵药并不算是稀罕,但是其中药性的把握其实非常考验炼丹师的技术——那几种药性有冲突的灵药若是融合不好,便是比毒药还毒的废丹。 爹爹这样的高阶炼丹师,什么低阶丹药都是信手拈来的,只是人数也太少了,况且仙门有那个底气叫爹爹炼制吗?在仙门,因为洗髓丹的用量非常的大,所以为了保证供应,门内都是有专门炼制此丹的低阶炼丹师的,其他丹药全然不炼,只把这丹药炼制到了极致,这样也就相应地提高了成功率,说来也只能算是无奈之举。 所以说,如果今天我能够把自己这瓶低阶洗髓丹炼制成功,筑基期以下就没有什么需要继续学习的东西了。我已经初初进入炼气大圆满,自然是要有更多的时间用在修炼上,以图早日筑基。 爹爹先是打开小玉瓶,轻轻嗅了嗅,神色一片平静,叫人捉摸不透。 我心下略略忐忑了一下,便听爹爹道:“你这洗髓丹……却是有些不同。” “是,在心得之中自有阐述。” “是五色石脂?”爹爹把玉简牍握在手上一探,便找到了关节处。 “洗髓丹最怕是药性冲突把握不好,这五色石脂却是甘、平、无毒的温和材料,经我试验,确实有缓和药性冲突之用,从而可令出丹率大大提升。” “也亏你敢想,五色石脂从来都是炼器材料,倒是从未入过丹道。”爹爹面上不显,但是话语间已经有了几分赞许之意。 “只不过女儿想着,那肉灵芝也算不得是灵草,也能入得丹道,五色石脂虽是金石,未必就入不了丹道了。”我娓娓解释而来。 爹爹点点头:“倒像是得了几分真谛。” 我正是一喜,又听爹爹肃了肃,只道:“不过我叫你炼制洗髓丹不是为了丹药,而是考究你在炼丹时候对火候与药性的控制。这等取巧之法,于你打好基础却是无益,记下方法,回头还需要用常法炼制一遍给我。” 呃,果然还是要老老实实地,我抽了抽嘴角。只见爹爹很自然地收去了我那瓶洗髓丹:“不过此法对仙门确实有用,待我拿到仙门中与长老们探讨一番,必然能给你记上一笔贡献值。” 其实爹爹你只是研究癖上来了吧。我默默腹诽。虽然每一次那个贡献值都落到了我的头上,但是那时候我还小,根本不用贡献值,贡献值又是一年一年算来的,说起来积攒了那么多,也就是能去仙门的宝库当中兑换一些好的材料法宝什么的,我也没有那些个需求啊…… 我这般思想着,又听爹爹话锋一转:“我看你近来深居简出,又没有闭关,是怎么回事?” . 第三十五章 不见 “我看你近来深居简出,又没有闭关,是怎么回事?”爹爹云淡风轻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心上一凛,斟酌了片刻:“爹爹你容我解释。” “怎么的?”爹爹又执起书卷,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打着书页,漫不经心的样子。 菩提苑里微风拂过,一时间有点安静下来,我睁着无神的双眼,千言万语只能变成这一句话:“大师兄风采超卓。” “我倒是不知道,他超卓与否与你有何干系?” “鹬蚌相争倒没什么,可是煮豆燃豆萁之事却不是女儿所愿。”我低头平静地解释道。 爹爹沉吟片刻,揽卷高深一笑:“你说的固然在理,但是终归是因为,你尚未找到应该如何对待你大师兄的方法罢了。” “我以为正因如此,才需要先行深居简出,等到想出来了再说。”我抬头坦白道。 “这相处之道,怎么可能会是靠不相处得到的呢?”爹爹反问了一句。 “正是相处过了一些时间,已经有所了解,才需要好好思考如何对待。” “谬论谬论,你相处得不多,又怎么了解他?” “若是了解的太多了,似乎也并非什么好事,未免僭越了。”我继续争辩。 忽然感觉背后一寒,便听爹爹掩藏在卷后的声音微微冷下来:“凉玉。” 一时间,树影颤巍巍地摇动,几重影子在掩住爹爹脸的书卷上,打出深深浅浅的颜色,晦暗不明。淡黄色的日光之下,温暖的色彩反而是清冷的温度,微妙的反差暗示出修仙人注定失去的那些东西。风声并不很盛,然而在我们之间,却变得异常清晰。 我知道,爹爹觉得,我木讷归木讷,也应该懂得一些八面玲珑的技巧,如果连自己的师兄弟都无法拉拢,以后若是执掌了玉鉴峰,在仙门便是步履维艰。我知道,爹爹要求的,都是为的我好,为的玉鉴峰好。但是我想到的,是一些对我来说更加重要的,比如亲情。 暖玉其实是个有点任性的孩子,她那天真到恣肆的性格,委实让我担忧。如果我不让着她,以后我们的亲情会走向哪个方向,我真的不想去设想。我们从娘亲腹中开始就在一起,以后,也一直一直会在一起吧…… “是,爹爹。”过了一会儿,我又慢慢垂下了头,心知自己是决计无法说服爹爹了。 只听爹爹道:“这里有一个玉简牍,是你大师兄向我讨要的,你送去给他。” 如果是区区玉简牍,何必要我送去,差遣一个杂役就是了,这完全是爹爹的恶趣味了。我在心里默默腹诽,却也没有再推辞。 “是,爹爹。”我抬手接住了那个样式普通的玉简牍,上面是玉鉴峰特有的戳记,鲜红的玉环印记隐约闪烁起一阵薄薄的红光,落到我的手中后才堪堪消失不见。 “去罢。”爹爹不再说话了,菩提苑又陷入了宁静。 这种安静似乎是不可打破的,就像是爹爹的权威其实远胜于娘亲,也是不可僭越的,我正对着爹爹小步小步退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了菩提苑。 怀里的小白狐狸“吱吱”地叫了两声,柔顺地蜷缩在我的怀里,温暖的体温沁入我放置在它背上的那只手。我安抚地抚摸了几下小白狐,它亲昵地蹭了蹭我的手掌,又蜷缩成了一团。其实,到底算是谁安抚谁,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算是不愿去大师兄那边,我仍然是清楚大师兄的洞府在哪里的。毕竟玉鉴峰上的每一个洞府都是由我掌管的,包括里面的杂役,修补,灵田都是我亲手经营的。除了爹爹,玉鉴峰上就数我知道得最清楚了。 大师兄的洞府是在玉鉴峰半山腰,说起来距离那散花亭似乎挺远,但是毕竟比山顶还是近一些的。所以当初我找到散花亭这处地方以后,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里会和大师兄有关。而大师兄来了以后,也没有想到大师兄也许会在这里出现。现在搞得和暖玉闹得这么尴尬了,实在是我的失误。 而其实玉鉴峰半山腰自然景色最为醉人,云顶虽然有亭台楼阁,却更多的是人工造成的。而那些琼楼玉宇,高楼大阁,往往是和登楼望人最相合,最是有清冷意味的。实在比不上半山腰上翡翠山谷,那形形秀秀的葱郁古斛树,那高高低低的小山包,那鸟鸣山更幽的清静幽林。于是在垂花蔓藤参差披拂之间,隐约便可以觑见一丝人烟,一间精舍。 我虽然说是了解这全玉鉴峰上的洞府所在,然而其实并未处处来过。所以我从来不知道,大师兄的洞府竟然就是这么小小的一间精舍。 那真的只是一间精舍,甚至称不上是一个院子,远看几乎看不出它与凡间穷苦人家的茅屋有什么差别。草篱,茅屋,石台,水缸,再简单不过了。 也许差别也是有的,在庄户人家,至少还会有一两只鸡鸭在篱笆院子游荡,会有一两个孩童在篱笆间欢快嬉戏,那便是人间至乐了。而大师兄这里,便是空空荡荡,甚至让人怀疑,如果不是必要,是不是主人连床榻也没有,只有一个房间,一个蒲团呢?这种清冷,不同于云顶的琼楼玉宇,却是更深的寂寥。 也许爹爹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大弟子的冷心冷情,但是他护短得很,对于自己的弟子又怎么会薄待?所以说,一切都只是大师兄自己的爱好了。 原来大师兄是这样苦修的人。外人艳羡他,修为高深,有如天助,又有什么人知道他私底下竟然对自己是这样的严苛呢? 我从云彩上落下,纯白的云气消散了,自发地聚拢成山间水雾,依稀遮挡住了幽深林子那吞噬人心的黑暗。因为院子是篱笆围成的,并没有院门,我便径直走到了房门前,单手把小白狐狸托到了我的肩膀上,小白狐狸乖顺地用自己的大尾巴把我的脖子一卷,稳稳地趴在了我的肩上。 我伸手对这房门不轻不重地扣了三声。 并没有回应。 是大师兄出去了吗?我有些疑惑,手悬在门前,却没有继续扣下去,成了一种犹豫的姿态。 “凉玉。”正在这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恍惚想起,大师兄惜字如金,从来是没有直接给过我一个称呼的。现在,却叫了我凉玉。像是爹爹那样称呼我,但是,我本来以为他会叫我师妹,或者凉玉师妹的。 一时间晃了神没有回身,直到翻手取出了爹爹给的玉简牍,我才勾起一抹与平日无异的微笑,转身低头一礼:“大师兄。” “何事?”大师兄并没有穿内门弟子服色,而是一身落拓青衣,也许是和爹爹有点相似,给了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把袖子挽到手臂上,背上背着一个藤编的药篓,手上拿着一个砍刀,十足的凡间药童模样,明明是很清冷矜贵的模样,却这样打扮,有点诡异的违和感。 我嘴角抽了抽,大师兄,就算是我当天弃你于水火之中一个人逃跑,你也不至于一上来就给我招呼这砍柴刀吧,都是同门师兄妹,你于心何忍…… “大师兄,爹爹命我给你送上一枚玉简牍,请查收。”我把那枚玉简牍奉上。 大师兄未置可否地,却是伸手把玉简牍收下了。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先撤退了,就听大师兄道了一声:“进去坐。” 看来大师兄房间里并不是那么寒碜,还是有些桌椅板凳的,从外面看的话,那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要和一个蒲团搭伙过日子来着…… 不知道是大师兄有心还是无意,大师兄那个站位让我出去的话很不方便,我一不敢叫大师兄给我让个路,二空间太小又是没法儿自个儿驾云飞出去。总不能和大师兄老在门口堵着,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进去了。可是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聊,只好任由大师兄去泡茶,我则僵硬成了一块石板,直挺挺地坐在客座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虽然是有茶喝,可是想到那是大师兄泡的茶,颇有些食旨不甘的感觉,可是不喝茶,就得和大师兄说说话,实在是没有什么话说。太热络了不妥,太冷清了又不妥,我只坐了一会儿,就差点出了一身冷汗。 小白狐狸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在我的下巴上舔了舔,细滑柔软的触感在下巴上一闪而过,我嘴角一抽,险些哆嗦了一下。小狐狸啊小狐狸,就算是要安慰人,也不用这么这么啊,你的饲主我要是再在大师兄面前出丑,可以说,算是把自个儿的面皮彻彻底底扔到玉鉴峰山脚下了。我欲哭无泪。 “这白狐,很有灵性。”大师兄忽然难得多说了几个字。 我如同找到了救命仙丹,万分激动,围绕这狐狸胡侃乱侃岂不是很安全的话题?连忙应声道:“这是我早间在院子里发现的,估计是玉鉴峰上土长的狐狸。爹爹说,玉鉴峰上的狐狸有青丘九尾狐的血统,要养很久才成年呢,是真的吗?” . 第三十六章 花深深 “爹爹说,玉鉴峰上的狐狸有青丘九尾狐的血统,要养很久才成年呢,是真的吗?”我很急切地把话题转到安全的狐狸问题上。小白狐狸仿佛知道,我正拿它当做当做挡箭牌似的,“吱吱”叫唤了一声,趁着我抚弄它的时候,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心,又软绵绵地舔了一下。弄得我的手心有点痒痒的。 大师兄看着这小白狐狸娇憨可爱的样子,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九尾狐其音若婴,可惜此狐只是灵狐,待血脉觉醒才需很久。如今之状,五百岁可成年。狐族灵性足,约三百多年可成年。” 果然还是三百多年吗?我默默远目,等这狐狸养出来,我果断已经金丹期了,说不定都奔向元婴期了有木有?花儿都谢了有木有?回报率太低了有木有?我还是把它当成宠物养吧,毕竟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啊。小白狐狸不满地从我肩膀上窜了下来,伏在我的大腿上“吱吱”控诉,被我揉弄了两下,才老老实实趴了下来,歪着小脑袋不动了。 话说回来,大师兄有史以来和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居然是关于狐狸的,这到底算是大师兄太寡言,还是我太笨拙,又或者是这小白狐狸魅力值太高了…… 大师兄又言简意赅地给我介绍了一下饲养灵狐的注意事项,其实我们倒也对彼此心知肚明,这灵狐的饲养方法藏经阁里尽有的,想要用的话,只要去那里找一找,更加详细的资料那是大把大把的,现在只不过是要找点话聊聊罢了。可是由于大师兄也太言简意赅了点,也很快就词穷了。我们两个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我……”两人忽然双双开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口。 我闭上了口一会儿后,又感觉对方没有开口的意图了,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谁知道又对上了大师兄。 果然是我太笨拙么?我欲哭无泪地想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尴尬了起来,我咬咬牙,索性干脆点说了:“大师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目盲的感觉是怎样的?”大师兄淡淡地垂眸问道。 我身上一僵,左思右想又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大师兄贸贸然问我这个问题,必有深意,我就是回答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只不过是心上有些不虞罢了。而且,说到底这也算是我的心结,若是心结不除去,将来成了心魔岂不是更加不好? “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缓缓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刚刚出生的时候,灵智大概也是已经开启了的,所以一些事情到现在都还记得。” 身前这杯灵茶,随着灵泉的注入上下浮沉,有的上升蜷缩着像是一个没有离开母体的孩子,有的下沉成了一片大叶子,在墨绿色的茶水当中,尽情舒展开来,沉寂下去。就像是人的一生,不过就是出生,舒展志向,得偿所愿,归于平静,化为尘埃。茶叶的浮沉渐渐带我沉入了遥远的,几乎已经被我忘却的回忆当中。 “我刚刚出生的时候,这世上就全是一片黑暗。每天有人给我喂丹药的时候,其实我反而最是开心,因为有人把我揽在怀里。可是那个时间太短了,我巴不得多吃一些丹药的好,这样,这个地方也就不会显得这样空荡荡的了。” “我有时候想要动一动,都会碰到自己的手脚。而暖玉是不会这样的,她从小就很活泼,一出生不久,就喜欢笑,常常会有人握着她的手对她笑。那时候我就躺在她的旁边的。暖玉是火属性天灵根,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而我却是身体虚弱,很冰凉。爹爹娘亲就是因为这样,才给我们取了这样的名字。所以我最喜欢靠着暖玉,因为她几乎是我身边唯一给我感觉的人了。” “暖玉很早就学会了走路,可是我还没办法站起来。我话也说不清楚,急得哭出来,爹爹就让我扶着墙在墙角学着走,那时候阿保还没有管理百草园,也在我旁边跟着。可是,我什么也看不到,总是要摸索,还是经常摔倒,撞到桌角。有的时候摔得疼了,爹爹才给赐下伤药。” “还记得那个时候,爹爹终于教了我吐纳之法,用神识来观察四周。我那时候最是想要知道,世上那些东西是什么样子的,要是让我知道了,哪怕是死了也好。现在这份心倒是淡了,当初,我因为总是依赖神识,结果损耗过度,晕倒在外面。多亏了别处的师兄们发现了我,不然,也许早就被山上的灵兽叼去了当夜宵也不一定。” “大师兄,我那时候是不是傻得很?这一生一世的幸福,怎么能够和一时看到的眼前花相提并论呢?”我哑哑地笑开来。 只听大师兄嗓音略略沉了下来:“如果,给你一双眼睛,你要么?” 我先是一怔,下意识地抚弄了几把小白狐狸的毛:“若是无偿,什么人不愿呢?只是世上,绝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要付出代价的。大师兄你说对不对?” “你出生时,我在外,听闻之后,特寻来了破妄法眼的炼制方法。你要是不要?”大师兄直言道,手上一翻,出现了一个玉简牍。 我的神识下意识地扫了过去,透过那纯白莹润的玉简牍,只见那炼制方法的开篇就写着:“破妄法眼,看破万法万术之眼,凡人天生之物。炼制法眼,首先取生人破妄之眼,离体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离体不得超过一个时辰的生人之眼…… 我惊了一惊,茫然无神的双眼移向了大师兄那边,难道这就是文师兄说的破妄法眼?这就是爹爹所说的阴损方法?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双眼睛哪里是无偿?根本就是害人性命,逼人去生剜了活人的眼睛!我不由骇然:“大师兄,此法太过阴损!” “如果凉玉想要,我可以炼制一双法眼。”大师兄很随意似的说道。 我心中一直知道,在修仙人的心中,凡人是远远不及修仙人的。因为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这甚至是写进了我们仙门入门的训诫当中的。但我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轻蔑和不在意,同样是人的生死,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明白,就算是凡人和凡人之间,生杀予夺也自然是有等级分划的,但是至少还有生生世世的轮回,让那些凡人的命数轮转。而寿命更长的修仙人呢?越长的寿命,就意味着在这个尘世间的羁绊、罪孽越深重。那么,我们需要多少个轮回去偿还这些欠下的孽缘旧债?我不愿想,也不愿我身边的人有那样的来生来世。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不好看。 “大师兄,据说凡间有个传说,但凡是我这样天生目盲的孩子,前世一定是做了坏事,便报应在今生。”我声音晦涩地说了下去,“如果今天我让大师兄给了我一双眼睛,来世岂不是要大师兄来偿还?” “那些传说做不得数。”大师兄淡淡道。 “可是我在乎。”我双眼空白地移向窗外的天空。 “在这天道之下,必有法度,我们修仙人杀业在身,那么就会引来更大的雷劫。凡有今日因,必有来日果。大师兄难道就没有这份道心体悟么?”我轻嘲,笑着,坚定地摇头,“我今生今世是目盲,也许是我前几世曾经教什么人哭干了泪,哭瞎了眼吧。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既然今生不是为牛马,做着人,总是能多一份忏悔,眼睛瞎了也就瞎了。我本来就是一个小瞎子的。” 大师兄没有作声。 窗外的天空澄净,仙门悬浮在高空,少有云彩能够遮蔽,有的只不过是山雾流云罢了,所以天空特别的干净。蔚蓝的天空也尤其的空白,只有包裹着整个仙门的巨大的法阵不时闪烁,在天幕上划过一两道淡青色的光纹影子。 “大师兄,我告退了。”我放下茶杯,茶托儿在桌子上轻轻叩响了。抱起小白狐狸,我又向大师兄作了一揖,“总是,多谢师兄美意了。” 小白狐狸像是知道我要和大师兄作别,居然很有灵性地也冲大师兄“吱吱”叫唤了几声,被我按了回去。 小狐狸啊小狐狸,我知道大师兄这等谪仙自然是很吸引人的,可是你好歹是跟了我玉鉴峰严家的长女,怎么能这么没有眼界,却被这么一点美色轻易迷惑?要被迷惑,好歹也得是衣裳半褪的郁小师兄那个级别才行啊!啊嘞?为什么会想到郁小师兄?都是因为当初在降缘仙境里看到了美人更衣,真是罪过罪过……我默念了两句,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烧。真是的,太不纯洁了…… 我刚刚走到大师兄的房门门口,却见一把灰羽扇迎面飘过来,扇子后面不是奇葩文师兄又是谁?今天果然是诸事不宜,我真傻,真的,怎么看了黄历也不知道用呢?奇葩文师兄素不正经,以他的邪恶想象力,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无非有两种,一种是勾搭与被勾搭,另一种则是调戏与被调戏。 “哦呵,这不是凉玉师妹吗?”文师兄摇摇羽扇,声音中满是不怀好意。 “嗨,文师兄。”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招呼道。 . 第三十七章 采桑子 “哦呵,这不是凉玉师妹吗?” “嗨,文师兄。” 我扯了扯嘴角,文师兄果然是大师兄的好基友,到哪里都能够看到他们在一起,话说大师兄和文师兄是这几年才认识的吧,却是如此感情深厚,非我辈可以企及。真是你喂鱼来我送酒,你弄箫来我搅局……我还是不要呆在这里的好,毕竟委实也尴尬得很。 “凉玉师妹这是来干什么的?”文师兄似笑非笑地用灰羽扇把我一拦,很是不怀好意。 我唯恐他那奇葩性子冒出来,他一看就是个无法无天的,要是我又不幸被殃及池鱼,闹得和上一次一样落荒而逃,那可是大大的不好。连忙带了点小心翼翼地笑道:“文师兄这话说的,这不是爹爹找我来给大师兄送玉简牍吗?大师兄便顺带请我吃杯茶罢了。” “吱吱”,小白狐狸球在我怀里叫了两声,表示应和。 文师兄“咦”了一声:“这不是灵狐吗?” “文师兄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玉鉴峰上的狐狸,早间跑到我院子里。我打算养了它,所以和爹爹说了,顺便带了过来。”我撑着小白狐狸的两只前爪,把它抱起来凑到文师兄面前,“师兄喜欢吗?要不去毓秀峰要一只?那里的弟子专门驯养灵兽,很有两把刷子,保证都是驯养好了的,马上就可以用来助战呢。” 文师兄不屑地撇撇嘴:“这灵兽都是女修喜欢的东西,我就不必了。” “文师兄,那师妹我就先告辞了。”我见文师兄没了兴味,忙不迭地要走。 文师兄却一把把我拉住了:“凉玉师妹真不要那破妄法眼么?” “啊嘞?”我茫然地眨眨眼,显示出自己的无辜,手上一个巧劲儿挣脱了文师兄,驾上云跑了。 身后隐约听见文师兄的声音:“大师兄这是煞费了苦心,好心当做驴肝肺……” 那声音不大不小,只不过刚好我能够听得见罢了。我知道文师兄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我,一些话他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不过他这样也没有什么坏心,左右是觉得大师兄白白为我操心,我还不领情,委实是不识抬举。 说实话,我真的想要和别的人一样,双眼明亮,能够看清远方,看清每一个人,看清那些东西真正的样子。神识其实帮助不了那么多,神识范围以外的所有东西,都只是一片白雾朦胧,而人的五官,因为多变,也永远都笼罩在模糊当中。我真的想要看清楚这个世界,用我自己的双眼。而不是神识疲乏了以后,只能够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的竹简和笔刀。 可是我没办法只考虑我自己。 我也不是不明白大师兄那份苦心,只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我有,自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我无,未必不是天意使然。 仙门不会永远平静下去的。 很多时候,人脉稀薄却精英辈出的玉鉴峰最是容易招人嫉妒,如果有一天被推到风口浪尖,那就实在是太过危险了。选择一个目盲却有门好手艺的金丹期峰主,是退让,加上一群武力值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的长老,是保证,这样才能够让玉鉴峰一直安安稳稳地在仙门存续下去。 仙门有千峰并不是传说或者夸张,曾经历史上也出现过超过八百金丹元婴的峰主,可是存续到现在的不过是近百座山峰罢了。今天可以是近百座山峰,来日恐怕未必不能再少。就算是为这我守护的地方,再目盲几百年又有什么呢?何苦要去妨害一个无辜凡人的性命? 我默默想着,怀里的小白狐狸蜷缩在那里,不断传来一丝丝温暖。我抚摸着小白狐狸,心里略微平静了下来,过去那些对黑暗的回忆,和大师兄说过以后,似乎也不再可怕了。 毕竟我已经十岁了呢。 心下定了,我转头飞去了百草园,决定还是先给小白狐狸采集灵药炼制一炉口粮再说。 爹爹给的这种丹药名叫养灵丹,是专门给灵兽吃的,口味清新甘甜,符合大多数的兽类灵兽的胃口,有灵蕴益气,温和润补,增长修为,润泽毛发等功用。 其中苻篱取其根部,增进芳香感,鬼卿草取精华液,可以润泽毛发,甘松香取其花朵,可以温养五脏六腑,益智草取其子,可以清除体内污浊之气,百年人参取其参精,温补灵气,灵泉水,也是温补灵气。 另外,灵蜂蜜是主药,灵蜂蜜的品种决定了养灵丹能够达到的最高品阶,因为养灵丹的灵气几乎都来自于灵蜂蜜,灵泉水不过是起到稀释缓和同时不减弱药力的作用。一般情况下,仙门花境峰都会无限量有偿提供低阶的灵蜂蜜——紫灵蜂采集零陵香酿成的紫灵蜜。因为零陵香甘香平和,不带有属性,用来炼制丹药的话,无论是什么属性的灵兽吃了都是无碍的。 说到这里,就想起了当年向郁小师兄求婚的娇花许师姐,她就是花境峰嫡系弟子。 说起来花境峰的确是有这个底气和资本傲气的,因为花境峰掌管一峰灵花,几乎所有的灵蜂蜜都是由花境峰出产的。弟子们驯养灵蜂作为自己的攻击手段,一直以来都是凭本事传续下来的。就像是锟铻峰以炼器传续,毓秀峰以驯养灵兽传续,符灵峰以符箓传续,而我们玉鉴峰则是以炼丹传续的。 娘亲虽然是修习剑道,但是她只是嫁进来的,说起来爹爹才是玉鉴峰的传承嫡系。出去游历的一群长老们也多得是炼丹大师,因为毕生追求都在丹道上了,最爱的就是,带着自己武力值超高的双修道侣和那一两个得力的嫡传弟子,上山下乡地四处寻访顶级灵药灵草,以期炼制出惊世丹药来。 到了百草园,正是百花繁茂的时候,往来的管事杂役有条不紊在田埂上行走,调整一下雨露阵法或者是聚灵阵法,好一派繁忙景象。见了我都是略一点头,又管自己做事了。阿保坐在灵田边上打坐,察觉了我来,只当是我来理事了,就起身来迎,大步向我迈过来。 “凉姑娘怎么来了?是要理事吗?”阿保抱拳一揖问道。 我摆摆手:“我歇了些时日,还没打算揽活儿呢。正好趁着爹爹理事这些日子,让身子骨松快松快。阿保你可饶了我。” 阿保带了点笑意,声音也柔和了一点:“凉姑娘说的是,有什么事儿就同我说罢。” 我捧着小白狐狸一个显摆:“阿保,就是这个小东西,我要给它炼制些下品养灵丹。” 小白狐狸“吱吱”叫了两声,乖顺地打招呼。 阿保轻轻抚弄了一下小白狐狸的耳朵,露出一丝微笑。他跟随爹爹多年,况且早已经筑基中期,区区养灵丹的丹方他还是知道的,想了想答道:“紫灵蜜是有支取了存着的,其他灵药正是成熟的时候,恐怕还是要现采。凉姑娘在这儿等着,我去采药来。” “不必不必,阿保你帮我拿了紫灵蜜就好,我自己去采药就行了。”我差遣了阿保去那边仓房取蜂蜜,自己拿了小药锄往灵田里走。 我的小药锄是爹爹他请锟铻峰的弟子特制,可大可小,里面刻画了小型的聚风阵法和凝灵阵法,可以在锄药的时候轻柔地吹开根茎上的泥土,凝灵阵法则可以保持住药性不失。其中的精巧心思花了不少,爹爹虽然教学严苛,在这些地方,毕竟还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百草园因为阵法很多,灵田上空都是不准飞行的。往来有一尺宽的田埂,田埂两侧长着些染了灵气的甘草,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是拿来喂那些马匹什么的还是很受欢迎的。因为并不算是长在灵田里,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我在甘草之间走过,长到膝头的甘草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随风飘动,好不动人。天色已经不早,然而早间的晨露依然在那些草木深一点的地方,一路走来便是浸湿了小绣鞋的鞋面。我并不在乎,提起裙子踩下田去,先到了种植人参的灵田里。 人参在仙门并算不得是什么稀罕之极的灵药,各峰都当做大白萝卜似的种着,只不过是拿来炼制低级一些的丹药譬如辟谷丹有用,光是内门一年都要出产个几十万斤。有的仙君自己的芥子空间灵气要是不多,也会大量种植。那是真真的白菜价,两块下品灵石一个百年人参。而这里的阵法说实话也是用的自行吸纳灵气自给自足的那一种,只要一块下品灵石启动了,自己能够吸收周围灵气,运转上足足一年。 这厢弄了一阵,便挖了十几个人参,都是白白胖胖,带着新鲜叶子和小红花。拿那内里拓展了空间的玉匣封住了,贴了道锁灵符保证灵气不失,回头大抵可以提炼一两个小玉瓶的参精。 等到我把这些灵草灵药都采集好了,阿保拿着几个装紫灵蜜的小玉瓶,已经早就在田边等待了,我挥手把小玉瓶放到储物袋里,便往干荷叶池去取那边的灵泉水。 . 第三十八章 干荷叶 干荷叶池永远是这样一幅寥落景象,藕丝芜,难擎露,倩风扶,不成珠。相对着祖师祠堂高高在上,一条淡青色笔直千阶落入脚下,肃肃凉风掠过,颇有些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疾的味道。只是少了一个神秘扫地老人…… 摇摇头,我不由在心里默默自嘲了一下,真是一身伤春悲秋的情调,不过就是来取个水罢了。提起裙子半跪在了池边,用灵力包裹住自己的手,执着小玉瓶浸入了灵泉当中。顿时一股逼人灵气涌上来,让我周身一凉,不由打了个哆嗦。 真的不骗你,干荷叶池的灵气太重了,那种喝一口就能让人爆体而亡的事儿并不是传说耸人听闻。 就算是稀释十倍,泡在里面也足够让我这个炼气期的小菜鸟回炉重造一遍了,要入口的话,至少要稀释过一百倍以上才不会有过激反应。我只要取一个小玉瓶干荷叶池的灵泉,至少能够给小白狐狸炼制十炉满满的养灵丹,哪怕是一天三顿地吃,也够它吃上两三个月了。 小白狐狸也似乎知道这干荷叶池的厉害。哪怕是被那灵气吸引得两眼发亮,但终归忌惮得很不敢靠近,只敢在池边三尺绿油油的草坪上趴着,浑身上下的柔顺白毛都炸起来了,更是显得圆滚滚毛茸茸的很可爱。缩着头,却又是很期待的样子。 这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真是招人疼。 我一边取着泉水,一边走着神,手上“啪”地一下给那灌满了灵泉水的小玉瓶贴上了一道锁灵符,甩了甩手上的水,琢磨着是不是给小白狐狸挠挠痒痒,安慰一下它有肥肉在前却不敢动的忧桑。 正在这时,小白狐狸忽然“吱吱吱”地一阵乱叫了起来,好不凄惨。 我忙回头去看,却见小白狐狸被一个人拎着尾巴倒提起来,俩眼睛黑亮黑亮,汪汪的充满了眼泪,那正是泪眼汪,临当去,此时欲住已难住,一副被人狠狠蹂躏了的样子。 而虐待小动物的这人,长身玉立,衣摆绣凤,一身桀骜的纨绔坏孩子模样,不是那作死的郁小师兄又是谁? “啊!郁师兄,快把我的狐狸放下来!” 我提心吊胆地瞅着郁小师兄那摇摇晃晃有点往干荷叶池去的手,还有下边挣扎着的小白狐狸,只怕郁小师兄一个脾气上来就把小白狐狸扔到干荷叶池里去。文师兄虽然奇葩,可是郁小师兄也很乖戾啊。 郁小师兄很是不虞地拎着小白狐狸摇了两下:“这狐狸哪里来的?” 这摇得我心惊胆战的,哪怕是狐狸也经不起这么摇晃啊,这非得摇傻了不可。 “山上的狐狸,跑到我院子里来的。郁小师兄,你看是不是先把它放下来,它叫得欢呢。”我强笑道。不知道郁小师兄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邪火,拿只狐狸作伐,真是的…… 郁小师兄的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这样,让我看看这狐狸是公的还是母的。”说着那咸猪手就毫不留情地往小白狐狸下边伸去。 我立马收敛了神识,算是不忍心看下去了。 小白狐狸浑身一抽,叫得更加凄凉了。 郁小师兄淡定地收回了手,语气变得有点危险:“啊哈,原来是公的。” 话说郁小师兄你这样做很有趣吗?公的母的有神马关系啊?这狐狸还这么小你于心何忍啊?从来没有发现你现在已经有怪蜀黍倾向了,这到底算是本性,还是在玉鉴峰被教坏了啊?还有郁小师兄你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难道只是为了调戏狐狸吗?我从来没有发现原来你这么重口的居然喜欢人兽,况且你们都是公的……我无语地抹了一把汗,忽然庆幸,我小的时候郁小师兄还不曾到玉鉴峰来。 “这公的母的有什么关系吗……”我弱弱地发问。 “公的不是一身浊气吗?以后到了发情期麻烦得很,要不趁它还小,先切了?” 小白狐狸哆嗦了一下,显然是听懂了。 喂喂喂郁小师兄,你摸着良心想想看吧,小白狐狸成年的时候我都得直奔金丹元婴了,更何况是发情期,那不得等到几百年后去了,用得着这么杜绝后患吗?还早还早呢。而且还是用这么血腥的方法,你就这么没有同胞爱吗?难道不会感到菊花一紧?小白狐狸已经吓得不轻了好吗? “这狐狸有名字吗?”郁小师兄把小白狐狸抓在手里揉来揉去颠弄了一阵,满不在乎地问道。 “没呢。”我老老实实地说。小白狐狸很是幽怨地转向我,仿佛受了欺负的小媳妇,而我就是那没良心的官人,坐看坏婆婆欺负它。 “那就叫冰糖。”郁小师兄果断地取名,坏婆婆气场全开。 我被这乡土气息浓重的名字折腾得呆滞了片刻,目瞪口呆地扫了一下被郁小师兄蹂躏着的小白狐狸,它全身的毛都郁闷得萎蔫了,还有两只耳朵也耷拉了下来,活脱脱一只小折耳猫,瞅着怪可怜的。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郁小师兄的语调微微抬高。 “哪里哪里,喜欢得很,好名字好名字呵呵呵……”我立马袖手甜甜地笑了起来。 其实,其实冰糖这名字也挺好的,凡间不是都说了吗?贱名好养活。冰糖啊你不要桑心,这名字里饱含着的,都是郁小师兄对你森森的爱啊…… “郁师兄啊,”我琢磨着郁小师兄也该去了这邪火了,狗腿地谄笑着伸出爪子,“冰糖肥得很,不如让我来抱吧。” 冰糖又是“吱吱吱”叫了起来,很是不满,它哪里肥了吱吱?明明还是一只美美的漂亮狐狸,美美的! 郁小师兄还是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笑嘻嘻地反驳了我:“小凉玉,既然这狐狸肥得很,那么正好让师兄我拎着啊,你年纪小力气也小不是?” 我噎住了,郁小师兄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那那那郁师兄你小心点嘞……”我虎躯一震,只见郁小师兄抓着冰糖在空中一抛,只当做是小皮球儿呢。空中转体七百二十度,掉落!可怜见的,冰糖连“吱吱吱”都叫不出来了,落到郁小师兄肩膀上,像一条大围脖一样死死缠住了郁小师兄,严重受到了惊吓,狐狸心严重受创。 我嘴角一抽,郁小师兄你这样有意思吗?欺负未成年公狐狸的。 郁小师兄很不耐烦地拉扯着冰糖的尾巴,试图把它从肩上弄下来。可是冰糖已经森森了解了郁小师兄的恶劣程度,死死扒拉着他的领口不放。拉扯中扯开了郁小师兄的衣襟,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哦呵,那锁骨哦,往下那胸肌哦…… 郁小师兄恼羞成怒,用力把冰糖扔开了了。我连忙上前去接,冰糖一掉到我怀里就又死死扒拉住我的衣襟,这受惊不小。 “你就是这样,有事没事就爱捡些小东西来养着。”郁小师兄不满地抱怨道。 哪里……我根本才捡过这么一只狐狸嘛。 “郁师兄,你今天来找我作甚?” 祖师祠堂这边这么寥落,我才不相信他只是来欣赏干荷叶池的景色呢,明明青莲池的景色更好,呃这不是重点,关键是在玉鉴峰上住了这么些年了,这些景色也根本算不上是景色了吧。郁小师兄这明显就是来找我的。 “那个……”郁小师兄不自然地干咳了两下,别扭地别过头,“你好久没有出去了,怎么偏偏今天下山了?” “就算是我们住的很近,郁师兄你也不必这样关心我吧。”我一边安抚着冰糖一边狐疑地问道。 郁小师兄加重了声音:“反正问一下你罢了,哪里那么多废话。” “就是去爹爹那里啊,然后爹爹叫我去大师兄那里啊,然后文师兄去了大师兄那里啊,所以我就去百草园挖灵草给冰糖炼制养灵丹了嘛。”我流水账似的报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郁小师兄“哼”了一声:“又去大师兄那里找不自在呢。” “郁小师兄,你今天吃引雷符了吗?这么大火气。”我皱了皱眉,手上也停了下来。 冰糖“吱吱”地撒娇,要我继续抚摸抚摸。 郁小师兄语气一冷:“我看这狐狸还是早点切了的好,永绝后患。” 我手下的冰糖娇躯一震。我连忙又低头抚摸抚摸,安慰了一阵:“郁师兄,有话就直说呗。要不我就回去炼丹了。” “等等!”郁小师兄猛地拉住我抚摸冰糖的那只手。冰糖受到了惊吓,动作敏捷地顺着我另一只胳膊往上扒拉,迅速用那白白净净松松软软的大尾巴裹住了我的脖子,“吱吱”地龇牙咧嘴,冲郁小师兄威胁。 果然是知道疼人的好孩纸。我感动地摸摸冰糖的尾巴尖儿。 “我说,今天跟我去燕钗峰。” “啊嘞?”我愣了一下,燕钗峰?干嘛去燕钗峰? “郁师兄,我这里的养灵丹还没有炼制呢,要不我们改天再说……” 郁小师兄急巴巴地打断了我,语速可疑地变快了:“叫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作甚?”话声未落,就已经拉起了我,驾轻就熟地凝了一朵云彩飞了出去。 我一时挣扎不及,只来得及把自己新打来的灵泉放到储物袋里。一时间,天边只剩下我们两个吵吵嚷嚷地声音。 “郁师兄不要调戏冰糖啦……” “开什么玩笑?我叫你离我近一点啊,会掉下去的……” . 第三十九章 惜分飞 燕钗峰是仙门千峰当中相当有特色的一个峰。 并不是因为它依靠什么手艺传续,而是因为它就是传说中男女比例一比十的地方,堪称仙门妇女活动中心。燕钗峰的妹纸不但多,而且功法特殊,擅长幻术。因为幻术需要强大的心境和神识,所以她们主要以历经七情六欲锻炼心境的方式修炼。可以说燕钗峰就是仙门双修道侣女子学院,仙门中无数内门男弟子心中的圣地。 另外一个特色就是燕钗峰的妹纸们的试炼,那真是无比的香艳——总结一下就是倾世妖姬青楼花魁任务。内门弟子们在修为上达到了要求,就下山去凡间的青楼实习一两年,因为这样最容易历经世间的七情六欲,也最有机会锻炼自己的幻术——用在嫖客的身上。至于亲身上阵,那是不可能的。燕钗峰女修多,而且练得是处子功,直到金丹期才算是解禁,女修们都巴不得把自己元阴留得久一点,这样修炼起来更加容易些。 而燕钗峰的男弟子们……咳咳咳,不要想多了,他们不是全去南风馆。他们的试炼任务虽然大都比较坑爹,但还是有些额外选择的,比如做乞丐,在赌场打工,做店小二,做算命先生……还有一个最为彪悍的任务,据说只有一位男弟子完成过,那就是进宫当假太监…… 彪悍的燕钗峰,彪悍的试炼任务,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如此彪悍的燕钗峰自然也就有着奔放的文化。从情人坡到虹光谷,从美人瀑布到流觞溪,从画眉林到落香阶,处处都是明目张胆的我们恋爱吧的气息。无怪乎这是仙门男弟子们心中的圣地了。 所以这也不能怪我想歪了,郁小师兄带我到情人圣地燕钗峰这件事,本身就是小粉红满满的。 “郁师兄啊……”我看看这一对一对的男女男女的领出来,心尖儿有点发颤,再看看我这豆芽菜儿一般的干瘪矮小和郁小师兄的身材颀长丰神俊秀,有点膈应得慌。 “怎么的?”郁小师兄低头看我,声音有点低靡,特别的好听。 我脸上烧了起来:“你带我来这儿作甚呢?” 郁小师兄看看左右都是三两三两的鸳鸯和鸳鸳们,也很是尴尬,干脆又拉着我驾云往一个人烟稀少些的地方飞。直到那山林愈发的浓,鸟声愈发的近,人声几乎消失了,才慢慢停下来。 郁小师兄站得略略在我前面,留了个背影,还拉着我的手,那只手仍旧是温暖干燥的,刚好可以包住我的整只手,很是熨帖。氮素氮素,郁小师兄你还拉着我的手干嘛?这样不好吧……我咬咬牙,在贞操和黑化的郁小师兄之间挣扎了一下,开始自己一点一点地往回抽手。 “小凉玉。”郁小师兄背着我良久没有出声,忽然叫了我。 “嗯?” “你知道我带你来,是怎么想的吗?” 郁小师兄你可以不用再吊人胃口了,直入正题开门见山吧喵。你平时是多么腹黑毒舌牙尖嘴利的现在这样伤春悲秋文艺小清新是为哪般啊?为哪般? “郁师兄你到底想要说啥来着?”我很疑惑地抬头,再一次默默腹诽了郁小师兄的身高。 “小凉玉,你知道燕钗峰七情仙子的事情吗?”郁小师兄握紧了我的手,似乎很在意地问道。 我虎躯一震,一爪子往郁小师兄脸上盖去,拼命捂住了他那张贱嘴:“你不要命啦?!” 在燕钗峰七情仙子的地头上说七情仙子的旧事,那无疑是嫌弃自己命长了。 七情仙子身为燕钗峰峰主,自然也是一尊彪悍的大神。 说她是七情仙子,倒不如说她是绝情仙子的好。燕钗峰的功法特殊,虽说是要参透七情六欲提升自己的心境,但是修炼到最后就是要破除七情六欲,无心无情。 这个境界过去从来木有人可以达到,除了七情仙子本人,已经修炼到合体期巅峰直奔向渡劫的彪悍女修士。按理说,七情仙子这个阶段的修士都是要想法子找奇遇,准备渡劫飞升了。可是七情仙子清心寡欲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直窝在燕钗峰没有挪窝,不知道当了多少年老宅女老处女的。她在仙门当中是不知道多少辈分的人物了,就是顶着尴尬超高辈分的掌门仙君,也得老老实实叫她一声师叔祖。 七情仙子这样,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像是暖玉告诉我的凡间流行语一样,哪个人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两个人渣,七情仙子过去也是有着波澜壮阔的青春的——她爱上了一只魔。 再一次感慨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吧。 这只魔并不是我们印象当中的那种低等的魔界生物,而是统领一方的魔尊,智魔。魔界自从两千年前魔界大乱,二代夜帝统下被叛军全灭以后,就分裂成了八大魔尊的地界,分别是幽魔、智魔、魅魔、魇魔、贪魔、欲魔、戮魔、嗔魔。 而七情仙子就是在一次下山试炼当中,爱上了智魔。本来就只是一个青楼花魁绝代佳人和王孙公子风流嫖客天雷勾动地火的故事,因为两边都是隐藏了各自的身份,一个藏得深,另一个藏得更深。情已深,爱已痴,便牵扯出无限纠葛来。 千百年过去了,不知道当初的过程是怎么惨烈,我们只看到了那结果,以极其冷硬简短的姿态记录在仙门的史册当中。智魔为了纾解矛盾,与七情仙子相守,散尽一身修为投入轮回。七情仙子悟尽七情六欲,突破元婴,从此无心无情,接掌燕钗峰。 谁能够明白,谁骗了谁一世情缘添作了一桩冤孽?谁说得清楚,谁对谁的入骨相思是谁的毒药?谁又知道,谁为谁行痴成狂等到了谁的轮回?痛得深了,爱得深了,轮回里,轮回外,有多少有情人无情人苦苦等着。你我一日,非仙,非魔,非妖,一双人,年华正好,执子偕老。 七情仙子究竟有没有找到智魔的转世呢?没有人知道。智魔的转世究竟有没有成为七情仙子的弟子呢?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七情仙子收下了许多弟子,从小养大,看着他们纷纷有了道侣,纷纷出去游历,她身边再没有一个相守之人。我想,天上的司命星君一定是个阅尽了人间沧桑,百无聊赖的仙,所以才给凡间的人们写了这样恶趣味的命盘,对于和仙人对立的魔,更加不会手下留情。 后来曾有人仍旧想用流言中伤七情仙子勾通魔界,无果,失踪。 从此燕钗峰再无人敢提七情仙子当年之事。 七情仙子当年尚且不是省油的灯,现在到达了无心无情的境界,自然更加辣手。仙门本来就不是什么冷艳高贵圣洁无瑕的地方,郁小师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委实让我受惊不小。哪怕郁小师兄是爹爹门下的弟子吧,要是惹恼了老人家,被人道毁灭那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我也惊惧着,郁小师兄,你究竟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郁小师兄抓着我捂着他嘴的那只手,吃吃笑了起来:“小凉玉,很在乎我。”全然是肯定的语气,没有一丝疑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红了脸,只感觉自己的两颊烧得厉害,连忙恶狠狠地低声威胁:“你开什么玩笑?这些事情不是可以乱说的,小心平白送了命!我是看在我们是师兄妹的份上才提醒你的好不好?” “小凉玉啊……”郁小师兄仍旧是不知悔改,把我拥在怀里,低头在我耳边吹着气,呢喃道,“你有没有喜欢我呢?” 我愣了片刻,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然后猛地回过了神。 郁小师兄乃这个禽兽!我才十岁啊!虽说凡间女子的成年是十五岁,但是仙门内门女弟子为了修为,从来都是默认筑基以后才考虑婚假的!最重要的是,我才是十岁啊! 我拼命挣扎起来,脖子都红透了。就算是要成婚,郁小师兄修为也太低了点,至少要金丹期恩恩,还有如果要在一起,果断是要郁小师兄入赘玉鉴峰的,郁小师兄这样的人真的愿意吗?还有还有如果暖玉和其他师兄在一起了,那么我们以后的辈分怎么称呼?是叫妹妹还是师嫂来着?呸呸呸,我怎么想到这些东西了,完全是不可能的啊…… 郁小师兄把我抱得更紧了:“小凉玉果然是喜欢我的。” 我欲哭无泪,郁小师兄你完全在自说自话啊。 我挣扎无力地伏在郁小师兄的怀里,开始反思自己,明明没有过分地招蜂引蝶,也没有干什么失德之举,更没有什么资本和时间干以上两种事情,可是为什么郁小师兄会对我一副此生不换的样子?难道我身上还有什么隐形的魅力值我没有发现?没有道理啊?我有的暖玉也有,我没有的暖玉更是有,莫非郁小师兄的大脑回路和常人不太一向? 郁小师兄察觉了我的走神,叹了口气:“小凉玉果然还是孩子啊……”一边说着,一边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印在当年小木灵在我眉间留下的金色花印上。 “就算是为了这样的小凉玉,我也要搏一搏啊。” 他说。 像是承诺,像是诀别,又像是别的什么,只是我不懂。 也许,郁小师兄也并不觉得我会懂。 . 第四十章 江月晃重山 自从郁小师兄那一天拉我游完了燕钗峰,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闭关了。 我也不知道他这是闭的什么关,总之是一副舍身忘死的样子。院门一关,就好久不出门,传音符贴满了他的整个院门,也不见他有什么回应。那天他在燕钗峰说的话,总是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当时我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他也总是笑眯眯一副欠扁样,照旧什么也不说。我一瞅,小样儿,这还得瑟起来了。便干脆不再理会他,等他出了关再找他算账。 郁小师兄闭了关,玉鉴峰也就安静了不少。没有了他时而来拌拌嘴,日子也是要照样过下去。爹爹给了我另外一个丹方——化生丹。这是和养灵丹功能类似的一种丹药,不过药效更加好,养灵丹是专门给走兽类的灵兽使用的,而化生丹就是所有灵兽通用的,加上一味梧桐子的话,就是给神兽凤凰吃也是够格的。 其实化生丹这个级别的丹药,本来是筑基期才能炼制,不过爹爹有意锻炼我,估计着这也是一个体悟突破的契机,便发下来给我炼制。 化生丹比之养灵丹更加高级,所需材料自然也是更加复杂。就下品化生丹来说,其中主药是紫灵细腰蜂蜂窠、佛手柑精、灵玉山果、定风草、垂珠草,佐以丹砂、苍山东壁土、参精、金线草、使君子、降真香、灵泉水等。 我仔细看了看,紫灵细腰蜂蜂窠倒是可以厚颜去花境峰讨要来,辅药中的丹砂参精灵泉水也都是常备的。只不过,其中的几种灵果灵草却都是百草园中没有的。 因为爹爹已经元婴后期,百草园当中所种植的无不是最最奇珍的灵草,亦或是专门给我用来练习的,最最下品常见的灵草。化生丹中的几味主药多半是中等的灵草灵药,若是说用我的贡献值到仙门中兑换,却也很是不值,这样的话,我便得到降缘仙境当中去走一遭了。 我向爹爹禀告了一番,爹爹觉得我也应该去锻炼一番,过去是年纪太小,修为太低才需要师兄们照拂。而现在,我已经是有了点锻炼自己的底气了。爹爹便允了我收拾几个储物袋,把冰糖交给了阿保养着,独自一人去降缘仙境。 他的意思是,就去个几天委实算不上什么锻炼了,如果能够呆上一个月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降缘仙境的大门口仍旧是那样的金光灿烂亮瞎我们狗眼,九霄石仍旧是那么嚣张地镶嵌满了整个大门,仙晶也仍旧是大喇喇放在大门门梁中央,照得降缘仙境四个古篆体大字特别清晰。仿佛,三年的时光只不过弹指挥间。说起来,似乎凡间又到了深秋时节,再过不久,便又是一年,我就要十一岁了。我仰望着那颗仙气被阵法锁住的仙晶,心中几分感慨。 “齐缨,你到底进不进去——” 一声怒吼忽然传进了我的耳膜,我虎躯一震,转头瞄了过去,就像是在场的无数围观群众,包括眼睛默默发出绿光的降缘峰的师兄们一样。 只见齐师兄酷酷地抱着一柄剑,身子站得笔直,如果忽略掉他身边的人,也称得上是玉树临风霸气侧漏。然而,他身边那个正揪着他的耳朵,气急败坏,风度全灭,愤怒咆哮的人,不是我们玉鉴峰未来大管事夏大哥哥还有谁? 齐师兄一声不吭地站着,任凭夏大哥哥横眉竖眼对他又是推搡又是拉扯的。 “这……这是怎么的?”我不由讶然问道。 “你可别说,这事儿每个月都要来一遭。”给我登记的降缘峰的师姐跟我咬耳朵,“听说那个齐师兄花钱如流水,是八宝玲珑楼的常客了。这次,他又买了一根龙骨,险些没有把那夏师兄气死。这不,就赶齐师兄来这,把他花的钱给从我们降缘仙境里弄回来。” “能弄回来那么多吗?”我眨巴眨巴眼睛。 “你可别说,齐师兄虽说只是筑基中期,可是他是剑修,武力值高不说,自己的嚼用又不多,自然是一瓶辟谷丹带过去,一堆灵兽灵草带回来的,不知道有多划算。每一次我们点算他上交的一成收入,都是数到手发抖呢。”师姐神神秘秘地说,“不过齐师兄回来都是一身血,难怪他不愿意呢。” 卧槽,说起来都是泪啊。 夏大哥哥,我对不起你嘤嘤嘤。能把执着于练剑的齐师兄拉出来卖命,那得费多大劲儿啊?看你都沦落到咆哮派了,一定是身心憔悴老鬓摧残人比黄花瘦了的说。要让你那么大费劲儿把他拉出来卖命,那齐师兄得花了多少灵石啊?这不是蹂躏夏大哥哥你的心血吗?爹爹不是送他去锟铻峰深造炼器技术了吗?难道竟然还没有改了这炼制绝世好剑的狂热执念么? 夏大哥哥冷笑一声,我又是一个哆嗦,只听他很温文尔雅地笑道:“齐师弟,我瞧你近来收藏了不少炼器材料,你以为你真的藏好了么?反正我看八宝玲珑楼一直在收上等炼器材料呢,不如我去那里转转呵呵呵。” 我抹了一把汗,原来是从炼制飞剑这个爱好,转向炼器材料收藏癖了吗?夏大哥哥,对不起了嘤嘤嘤,连爹爹都不能把齐师兄矫正了,他这辈子也就只能这么弯着了……啊嘞,我怎么觉得这话越回味越诡异来着? 齐师兄乍一听,站得更加笔直了,他迟疑了一会儿,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往我们这边来了。 我连忙一脚跨进了降缘仙境的大门,这毕竟是师兄妹的,要是知道了我在这里瞄见了他们的囧样,日后齐师兄一定会害羞的……也许会害羞吧…… 一跨进降缘仙境的大门,就是一阵粘稠的压力掠过周身,青光一闪,顿时落到了一片草地上。四望都是一片浅草微微的绿,很是沁人心脾,远处则是淡蓝色的群山,云雾缭绕的。看来我身处的是一座山峰的顶端,这山还挺高,山顶都不长树了,只有草皮和一个澄蓝的湖。 我迅速把地图摸了出来,神识探了进去,只见自己身处的正是那断云山顶部,顿时纠结了。 断云山是个火山,山顶是穿天湖。 早年,这里还能够捡到不少的火精晶,用来给火属性灵兽晋级最是有用。因为火属性灵兽攻击给力,养的人多,所以这个地方还算是大家乐意来的地方。 可是断云山很是偏僻,在降缘仙境人烟最少的西岭中部,离最近的那个传送点也是隔了好几个山头。看来爹爹说得也没有错,我还真的得在这里呆上一个月。 我深深地郁卒了。 因为人烟稀少,西岭的资源和灵兽标注得也稀稀落落的,一看就知道并不完备,但凡是常来降缘仙境的弟子都知道,如果没有组队,又恰好传送的不是地方,是很难到西岭的。降缘仙境太大了,筑基期及以下的弟子的剑光,根本就不能达到随意来去的那个速度。 我也不知道这算是自己运气太好了,运气还是太差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得好好琢磨一下出去的线路。 山林多鸟兽。就算是朋蛇那样不能够飞行的凶兽,它也是会喷吐火焰护卫自己的领空的,猝不及防下,只要不是皮糙肉厚的神兽,难免要吃个大亏。而且还有飞禽类的灵兽,它们一般都生性凶猛而且食肉,我恐怕不能胜过它们。如果我飞得太高了,则又有禁制的云气遮挡神识,这样就无法辨清方向了。 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决定顺着山溪向下低低地飞。一方面是山溪旁边多草木植被,便于我采集灵草。另一方面是山溪可以指明下山的方向,而且山溪水流小,不容易孕生大型的水生的灵兽,也就不怕攻击。到时候,灵兽喝水的时候一个不备,说不定还是个偷袭的好机会。 心下定了主意,凝起了一团云气,在湖边转了一圈,晃晃悠悠地往下飞去。 地图里面记载,这断云山虽说是断云,可是实际上不过是五百丈的高山。除去了山顶上一片草皮,便是山林葱郁,蔓藤垂生。成人手臂粗的龙须藤往下四处可见,便是几十丈的疯长,更别提那四处可见的金线草和垂珠草。深幽处更是不知藏了多少的灵草灵药,只是上等灵药自有护灵的灵兽守着,以我的修为,也只有看着咽咽口水的份儿。 我注意了一下附近有没有灵兽的声息,便散了云气取出自己的小药锄,落到那山溪旁边的流水石岸上,再向着两边峭壁的方向去,便是草木森森,灵草丰茂之地了。 萋萋烟草两边行,云崖了画破天穹,我熟稔地挖取了灵草,一一用锁灵符按类封印住,扔进储物袋。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泥土,转头在那山溪畔洗了洗手,就准备寻一棵大树,在那树上调息一个晚上。 正好不远处生了棵老榕树,榕树不易生蛇虫,我心头一喜,发动了道冠上的防御阵法,小心地靠了过去。这老榕树看着已经是几百年树龄了,高数丈,合抱有五六人粗,树藤垂下来,真可以说是独木成林了。我在树旁撒了一圈驱逐蛇虫的药粉,把手按在老榕树上正准备向上找个树杈,坐在上面调息。 忽然一种奇怪的感觉透过手下的树皮传了过来,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猛地退了开来,重重地摔在身后的草木堆上。 . 第四十一章 山鬼谣 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猛地退了开来,重重地摔在身后的草木堆上。 只听一声爆裂的巨响炸响了,顿时金红色的爆裂之风挟带飞沙走石狂袭而来。道冠的防御阵法刚好起了作用,我面前一层青光蒙亮,遮挡住了这爆裂风。饶是这样,我还是觉得浑身上下都仿佛被扔进了滚水当中的灼痛,可见这爆裂风有多么炽烈。胸中气血一阵翻滚,我口中顿时涌上了血腥味,只堪堪遏制在了舌尖,险些要喷出来,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神识扫向那老榕树下我原前所站之地,生生是一摊漆黑的焦土,可怜那老榕树几百年树龄,也是被灼去了半边垂藤,仿佛一个被烧了胡子的老人,煞是可怖。这等骇人威力,若不是亏了老榕树刚才的示警,我的防御阵法怎么可能抵挡住这孽畜隐藏在暗处的当头一击?只怕现在早就已经是一块焦骨。 我又惊又惧,当即脚下猛地一个发力,在空中一掐法诀,唤出了云气迅速飞到了半空之中,转身一拍储物袋取出我的瑶琴,抱在怀中。指尖凝出七弦,用力一划,一条音线迅速向我飞出的方向掠去,相对的,下面的灵兽发出了一声痛呼,那怒吼声震得我胸口尚未平复的气血又是一阵激荡。 我忍痛强运灵力,指尖连续几下,如行云流水一般单手奏起一曲破阵子,连连拨动灵力琴弦,铮铮然的声音带出一道道音刃向那孽畜飞去。随之那孽畜又是几声咆哮,一串小火球从爆裂风中射出来,刚好接住了我的音刃,多出来的那一道,被这孽畜轻轻一闪,就落到了身边的地面上,便又是碎石飞溅。 这时候的爆裂风才渐渐散去,只见那孽畜摇晃着脑袋,遍体生着黑毛,形状如同猴子一般,丑陋的干树皮似的嘴巴中不时喷出几缕火星。它看了一眼身边被音刃打到的地面,回头扭了扭脖子,脸上仿佛带着滑稽丑儿似的笑,就如同山魈野怪一般,却是一种别样的狰狞。 看到这里,我若是还认不出这孽畜的状类,就是白瞎了我这些年混在玉鉴峰藏经阁的时间了。这分明就是那已经绝迹凡间的厌火之兽。厌火虽说是兽,可是灵智颇高,常常群聚在一起。千百年前,也是如同九尾狐聚集在青丘之国一般,自发聚集在厌火之国。 可是九尾狐一族自从女娲下命灭商后,就避世不出,不只是因为背负了惑世之罪,还因为凡间中原之地已经是灵气匮乏,不足以支持他们一族的生存了。而厌火灵智颇高,却自命不凡,对凡人多有妨害。后来凡间修士付出了惨痛代价,终于将其一族灭国,遂绝迹于凡间。 我苦笑了一下,我到底是有多么倒霉?每一次到这降缘仙境当中,都遇到属性同我相克的灵兽,先是凶兽朋蛇,再是厌火之兽,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而且我看不出这厌火的修为,那么就意味着它一定是高过我的,少说也是筑基期。 在这降缘仙境之中,所有人、兽的境界都被压制在那金丹以下,饶是这样,这厌火也不是我可以抵挡得住的。可怜我一个本属性攻击力不强的水木炼丹师,还要借助音波功保命,也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这小命呢。 虽然我不知道这只厌火到底从何而来,为何要袭击于我,不过我唯一肯定的是,我同它属性相克,多半是打不过它的。就算是我会飞好了,这厌火地行速度极快,有如灵猿一般,一口火喷出来,到底是我飞得高,还是他的火球飞得高还未必呢。 心思急转之下,我立刻定计,扬手打出三四道土墙符,暂且把那厌火围住,然后立刻驾云往山林繁盛之地奔逃而去。 就算是这厌火再灵巧,山林这么森茂,于追赶总是有妨碍的。这样的话,厌火就会喷吐火焰,这样终归是要耗费一些灵力的。我就不信了,这厌火的喷火还能比我的驾云术更加持久,而且我还能够吃补灵丹补充灵力,只要一路逃下去,总能逃出厌火的喷射范围吧。 厌火勃然大怒地咆哮一声,在我身后攀着山树林藤紧迫追来。身后一阵地崩山摧的碎石之声爆响,随之而来的是灼热的气流。 我上下奔突,腾挪躲闪,不时间有大小火球在我身侧擦过,道冠上的防御阵法被擦得青光一闪一闪的,也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多半是快要撑不住了。高速飞行当中,迎面而来都是烈烈的风,扯开我的衣摆,这衣摆已经被灼去了一个衣角。 我一见这情状,心中甚是忌惮。内门弟子的道袍都是炼制过的,岂是寻常凡火可以烧得掉的?这厌火的火果然是有些不凡之处,怪不得当年凡间修士居然只是惨胜。本来当初对战朋蛇,觉得它是凶兽,反而多了几分不要命的心态。而对于厌火,觉得这厌火没有凶兽厉害,我的修为又是长进不少了,还是避得过的。 现在看在,这里树木盘根错节,又是不宜土遁的,此情此景居然是要我拿出命来搏一番了,果然西岭的凶险不是旁人可以想象,此间万物万灵都是不可小觑的。 我心下一寒,单手拿出一沓符咒,注入灵力向身后一撒。顿时漫天都是燃烧这灵力火光的符咒,如带火的箭矢般向厌火射去,那些封印着冰箭术、土刺术、引雷诀、千针诀的符咒齐番上阵,稍稍阻住了那厌火的行动。 厌火的丑脸狰狞地扭曲着,身上不少黑毛上都结了白霜,或是沾染了泥土,被冰箭割开了的皮肤流了一点血,倒显得有点狼狈。然而我知道,它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根本没有伤到要害,我这符咒用了,也只是起到了拉开距离的作用罢了。 厌火吆吆地叫了起来,愤怒之极,一掌掀断了好几棵人头粗的大树,捶着胸,面前渐渐发出了金红色的亮光。 我心知它必然是要放大招了,于是刚刚甩开那把符咒,我的手就落在了怀里抱着的瑶琴上,更是连连拨动,几乎要只留下残影。淡青色的薄薄音刃向那厌火飞去,连连破开了厌火口中终于喷射而出的流星火雨。丹田急转,转瞬之间,已经空了一半。那流星火雨范围极大,直把它周围方圆三丈之内的草木尽数点着,这还是我的音刃抵挡了一半威力的结果。 如此看来,这厌火居然还皮糙肉厚,灵力超强,五行法术、土刺刀枪倒是没有什么能够奈何得了它了。 我给自己塞了一把补灵丹,浑身经脉都被强劲的灵力冲刷过了,便是一阵深入骨髓的痛楚,可是再怎么痛,又怎么能比得上送掉小命。我吐出一口浊气,连同胸中淤滞的血一起吐掉,溅落胸前,倒是平白多了几分狼狈。 厌火见我吐血示弱,眼中显露出几分嘲讽之意,又是吆吆大叫,似是嘲笑,似是得意,意图再来一记流星火雨,趁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我岂能如它所愿,当即取出娘亲给我的几道剑符,灵力如同流水下流般流入,符光大亮,登时几道飞剑残影疾速飞了出来。这是娘亲制作的筑基后期剑符,略略高过我的修为,所以我刚刚吃下去的补灵丹,便全都交付了剑符。 我本就是目盲,神识耗费极大,哪怕我多年来的使用让我神识远超于同龄人,这里也已经显出了颓势,操纵起剑符也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几道剑符瞄准了那厌火的双眼脖颈和双足,犀利地穿射过去,厌火果然躲避不及,一口火焰打在了旁边,瞎了一只眼睛,肩膀被穿透了,大腿上也被戳了一个血洞,汩汩地向外流血。相对的,我也是一阵疲软,险些从云彩上掉下去。 那厌火损失了一只眼睛,血流不止,晶状体从眼窝中流到了面颊上,很是可怖,另一只眼中已经是滔天恨意,分明要不死不休了。只是它现在一手一腿上都带了伤,一只眼睛也瞎了。到了这个地步,就是残兵追弱将,端看我和厌火到底谁能够撑得更加久一点罢了。 我是玉鉴峰严家的长女,未来玉鉴峰继承人,怎么能折在这处?我死死抿住双唇,直成了一条线,一边飞,一边取了一瓶紫灵蜂蜜,哗啦啦往自己嘴里倒。这紫灵蜂蜜有恢复灵力的效果,也有一点养神效果,身边没有带养神丹,我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能恢复多少就恢复多少好了。 飞越了一大片山林,那厌火仍旧是穷追不舍,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折断的树木花草,被烧成焦土的草木堆,战况岂止是惨烈二字可以尽述的? 然而眼看着前面就要山穷水尽,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峭壁。峭壁之上正好是一窝腐骨鸠,也是凶残之极的食肉灵禽,擅长毒和风系法诀,自身也是利爪猛禽,正睁着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凶光毕现。 显然,我是万万不能往上飞了,可是若是转弯,就没有和厌火再也没有什么距离了,仍然是一个死字。 这下,竟然已经是个死局了么? 我神识耗尽,又是灵力耗尽,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精疲力尽了,神识再也支持不了显现前面的事物了,算是彻底昏迷了,任凭自己的身体顺着惯性向那面峭壁撞了过去。 . 第四十二章 洞中仙 我这是,死了吧…… 高速撞上峭壁这种事情,哪怕是真龙那种皮糙肉厚出了名的神兽,都要觉得肉疼得慌。像我这样的炼气期小修士,九成九已经是成为一滩渣渣了。要是那只厌火想要泄愤,可能一口火喷过来,连渣渣也不给我剩下了吧。我玉鉴峰严家的长女,居然年纪轻轻就要夭折在一只厌火的手上吗?有点不甘心呢。可是,死了就是魂体。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是一个小瞎子,和普通人一样了? 啊嘞,为什么四周还是一片黑漆漆的?难不成六道轮回也有三六九等,分残疾鬼和不残疾鬼不成?我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放出神识,可是脑袋昏昏沉沉的,使不出一点神识,一旦想要驱使神识放出体外,就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 会痛啊……那么说我还活着了? 我差点蹦起来,没有蹦起来的原因是我全身脱力,只能动动手指头,连一丝灵力也提不起,遑论蹦起来这么高难度高耗能的动作了。 幸好,在我小的时候,神识耗尽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我经常贴身放着一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不然以我现在这样又是伤又是神识耗尽的状况,就是不知为啥侥幸留下一条小命,没有一头撞死在峭壁上,也是连储物袋都打不开,只得躺在这里等活生生饿死。 我心中默默苦笑,艰难地从身侧的的小荷包里,摸索出一颗补血丹塞到嘴巴里面。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便是消耗了我全部的力量,我呈躺尸状,一动不动地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也不知道在这半睡半醒当中过了多久,反正我肚底明白得很,自己绝对是已经错过了那五天之期的,如果能够养好伤,在一两个月内出去,我就很满足了。如果运气糟糕点儿,这辈子就交待在这儿也是可能的。 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神识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儿,足够能内视丹田了。 我一看到自己的丹田和经脉,第一反应是,卧槽没有丹药,我怎么可能治疗得好这一身伤?第二反应是,卧槽还是让我一头撞死,转世重修吧…… 总算是把那心潮澎湃思绪万千给遏制住了,我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用灵力一遍一遍地过大周天,一遍一遍地把自己快要破碎,脆弱无比的周身经脉温养回来。丹田里的灵力算是被掏空了,我现在是付出了自身的一点点精血化作灵力来运转,以吸收四周的灵气转为己用的。饶是那一点点的精血,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够补回来。 可是小荷包并不大,摸来摸去也就两个小玉瓶,一瓶辟谷丹一瓶补血丹。我这次重伤,养来养去,把补血丹那个小玉瓶掏空了,也就是勉强遏制住了恶化的伤势,又凝聚了一丝丝可怜巴巴的灵力,终于能够打开储物袋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感到,储物袋是这么难以打开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目前养神丹这种丹药,我最是需要的。可是出门前,以为补灵丹补血丹金疮药什么的才是关键,却没有准备。连储物袋里面唯一有点养神功效的紫灵蜂蜜,也在被厌火追逃的时候,稀里哗啦倒了个干净。也是废话了,要是连被厌火追都逃不过,我哪里还有命在这里养伤?我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暗自决定以后一定要随身携带足量的丹药,一定要足量! 我给自己塞了储物袋里的培元丹和补血丹,尽自己最大可能地修复了自己的经脉。出乎意料的是,修复好了的经脉反而比我原来拓宽了好多,想来是我逃命时乱倒补灵丹,药力冲撞经脉所致。只是经脉的强度比不得身体强健之时,这种胡闹的事儿对身体毕竟还是有些负面影响的。 我默默叹了口气,身上剩下爹爹赐下的一颗保命丹药和原先给冰糖炼制的养灵丹,不过爹爹给的这丹药太过珍贵,我现在服用了也是大材小用了。 心里激烈斗争了一阵,我视死如归地捏着那瓶灵兽专用的养灵丹,这辈子居然沦落到和宠物抢丹药吃,我我我情何以堪啊……然后又开始一颗一颗给自己喂丹药,调息吐纳。 总算是可以动弹了,我慢腾腾地站起身来,顺着地面一阵摸索。这才发现,自己所躺的地方居然是人工打磨成的青砖,也就是说,这里是有人的!卧槽难道我是被送回降缘峰了?没道理啊,要是回去了,一定会被送回玉鉴峰,那么爹爹一定是会为我出手治疗的,哪里会让我自己这么苦逼地一瓶一瓶倒这些低级丹药?我低低叹了一口气。 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只能够靠着自己摸索,什么也看不到的状况了。咬咬牙,一点一点地向身前那个方向摸索,忽然触手一块大石,似乎是一块石碑。我伸手先是摸了一个轮廓,约莫比我高一点,也就是五六尺高,上书着四个古篆体大字,与降缘仙境的大门是一样的。我一笔一划描画下来,竟是熟悉的字眼:降缘内殿! 我险些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众人皆知,降缘峰自从降缘仙君开始,就穷得连长老殿也不剩了,谁知道居然还是有的。如我料得不错的话,这里仍然是降缘仙境之内,甚至有可能,这里就是我一头撞进来的那面峭壁! 好精妙的幻术,好奇巧的心思! 因为峭壁上尚且有一窝腐骨鸠,那是自然实实在在的峭壁,谁能想到那峭壁之上居然就是降缘内殿的入口?而且降缘仙境从来只许筑基期及以下的弟子进入,西岭如此偏僻少人,又是凶险之极,哪个愿意来?便是来了也未必到得了西岭这么深的地界儿,就是又侥幸到了这里,又未必想得到降缘内殿会在这峭壁之上。想到了的话,谁又有那个耐性在那个百丈悬崖上一点一点地摸索?就是摸索了,谁又能够发现这高深的幻术?就是发现了,谁又有那个勇气一头撞进来? 这一环扣一环,就把这降缘内殿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我想到丹若仙子,想到降缘仙境大门上那块仙晶,想到面前这降缘内殿是如何浩大的工程,除了仙门,还有哪个人能够下了这么大手笔?只是,降缘内殿里到底有什么隐秘,居然需要这样细致谋划隐瞒? 这些我全然不知,重重疑惑就像是一层阴翳般笼罩在我心头。身前这块写着降缘内殿的高大石碑,就像是灼人的火精晶一样,倒让我战战兢兢不敢下手了。 暖玉说的好,好奇心害死猫啊…… 只是不往殿中去,我又是何去何从?就当是险中求命,探条生路出来,否则我储物袋里的辟谷丹又能够坚持多久,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气。 我又是摸摸索索地向前走,渐渐地,随着自己手下不断摸过的物事,心中描绘出了降缘内殿的样子——先是一块大石碑,再是一道凌仙桥,桥下一条地下河,桥头两尊坐兽墩。接下来就是白玉阶,钩朱栏,两边奇花灵异草,四下粉妆玉砌墙,宫殿高阁,重宇宸楼,飞檐画栋,勾心斗角。 因为外面已经是险中又险,秘中之秘,这降缘内殿中倒是不再有什么机关疑阵。我一路笔直地走进大殿中央,果然凭借过人五感,听见了一个极为悠长的呼吸声。 有人! 我心下一凛,顿时紧张起来,心下几个念头转了转,还是老老实实地施了一礼:“前辈在上,玉鉴峰弟子严凉玉向您见礼了。”大殿回声阵阵,却没有回应。这空旷之地,分明是回声在响着,却是越发的安静,多得瘆人。 莫不是这位前辈在睡觉?开什么玩笑,又不是混沌,哪能天天往死里睡啊?我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又喊了一声:“前辈,在吗?” 正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压根儿就没有那个呼吸声时,一个动听如金声玉振的男声传进了我的耳中:“你是哪里来的?” 原来真的不是错觉啊,终于找到组织了……我几乎热泪盈眶,更加恭敬道:“弟子是玉鉴峰严家后人,不慎误入此地。” “不会是一头撞进来的吧?”那前辈的语气有点古怪起来。 我囧囧有神,这这这,难道我真的要回他自己是被厌火追得一头撞进来了?丢死人了…… “罢了罢了,我说怎么有人能找到这里来呢。终归也是有缘啊。”那前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小姑娘,过来点儿,我看看。” 啊嘞?我又是一囧,弱弱地举手发言:“前辈,弟子目盲,敢问您在哪里呢?” “目盲你不会用神识看吗?” 虽然前辈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可是我觉得前辈已经快要骂娘了,连忙哆哆嗦嗦地应道:“弟子受了伤,神识耗尽了尚未恢复。” 前辈静默了一下,我只感觉身上一轻,就被什么吸了过去,一头扎进一个微凉的怀里。这衣料,一摸就知道是极品的鲛绡,金丹级别以上的有钱人才能穿戴。 “唉,还真是小啊,不会才八九岁吧。怎么就一个人到降缘仙境里来了?弄得这样狼狈。”前辈很不客气地上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 卧槽虽然我和暖玉的脸都还有婴儿肥,氮素在玉鉴峰上还是很少有人捏我们脸的,前辈真是恶趣味,也不知道我贸贸然这凑上去是吉是凶……我心中不无忐忑地回答:“弟子是进来采药的,只是一下子就被扔到西岭的断云山山头上了,又被一只筑基期的厌火追杀,才到了这里。” “……”前辈默然了一会儿,估计是为我这坑爹的运气无语凝噎了,他又摸摸我的头发,很和蔼地说,“你既然到这仙境中来了,应该知道我的名号,我是降缘峰的降缘仙君。” . 第四十三章 话桐乡 “你既然到降缘仙境来了,应该知道我的名号,我是降缘峰的降缘仙君。” 我的脑筋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纳尼?降缘仙君?我没有听错吧?就是传说中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折腾得那降缘峰损失惨重,长老出走的出走,弟子打杂的打杂,可怜见的连杂役都养不起了,还得弟子们自力更生,结果还要自己的弟子来收拾残局的降缘仙君? 果然是一位不靠谱的前辈…… 丹若仙子真可怜啊,被一份师徒情分死死压住,大半个青春都毁在拾掇降缘峰事务上了,这么多年生生熬成了个老处女,那是一个道侣也没有。虽然这和她极品的财迷性格也是有一定关系的,不过谁人不知,丹若仙子其实是根本无心寻找双修道侣呢? 敢情降缘仙君这么些年,一直是在这降缘仙境里面养老啊,不过这降缘仙境不是一定要筑基及以下的弟子才能进入吗?降缘仙君那辈分,说实话奔向那返虚期分神期也是可能的,可是肿么他还在这里窝着?难道降缘内殿是有特殊优惠的?我狐疑地想到。 正想着呢,只感到降缘仙君捏住我的手腕,一股磅礴的清凉灵力流入我体内,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啥。只听仙君道:“别动,我给你疗伤呢,瞧你这浑身上下乱七八糟的,乱吃丹药,回头妨害了自己,可是要命的。” 我没有乱吃丹药……我扶额,实话说我只是身上对症的丹药不多了,又是灵力耗尽,才没有吸收好药力罢了。 降缘仙君的灵力为我梳理了一番经脉,然后一个沉水润心打在我身上,我顿时浑身一轻,精神一振,如同吃了仙丹一般神识迅速恢复起来。药力吸收了,经脉也稳固了下来,只是我那精血的损失让我有点血虚疲软。 我放出神识,神识范围内一片清晰如白昼,果然是好了许多。 只见降缘仙君一身潇然深蓝道袍,拢袖团坐在一个蒲团上。姿态静好,蓝裳逶迤,落了深深浅浅的衣褶。然而却是鬓华已换,发上韶华已经留不住了,那披了一身的白发如烟雨秋朦,平白迷了人眼。白发衬着年轻的容颜,明明是诡异的景象,却显得降缘仙君愈发清华无双,羡煞旁人。果然,修仙无丑人。到了降缘仙君这个修为,就是内里是个人渣,外面也照样的气度非凡,恍若仙人下凡。 我暗暗赞叹,从仙君怀里爬出来,恭恭敬敬地给他谢过:“弟子谢过仙君。” “不必多礼,我也不是白白为你疗伤。”降缘仙君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发,跟给小宠物顺毛似的,“外面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需得好好同我说了,反正这仙境一个月开启一次,你就陪我这孤老头子聊聊天吧。” “啊?”我一时有点傻在了那里。罢了罢了,这寂寞的空巢老人,我也不是特别急切,反正辟谷丹应该还有。要是这血虚还没有好透就出了仙境,难保不会被爹爹教训。更何况那传送法阵也在西岭之外,若是我倒霉催的,非得一路杀出西岭,更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我心下想象了一下我一身褴褛和灵兽厮杀的样子,不由一个哆嗦,我正是花骨朵一样娇嫩的年纪呢,哪能把青春都葬送在这群坑爹的凶禽猛兽身上?连忙谄媚地凑了上去:“聊个天什么的是弟子的本分,不过那个……仙君,你在这里多年,知道这西岭里面有没有那个传送法阵来着?” “你想知道?”降缘仙君似笑非笑地反问。 那么说就是有了?我大喜,很狗腿额……识相地笑道:“仙君您要问什么,我知道的尽告诉您。” “孺子可教。”仙君赞许地又给我顺了顺毛。 “现在降缘峰是什么人主事?” “回仙君的话,是丹若仙子……” 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我有些讶然,降缘仙君为什么总是绕着丹若仙子一直问一直问呢?按理说,他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给降缘峰造成的损失,可不是一般的大啊,怎么对峰中一点愧疚感也没有?不过反正主事的都是丹若仙子,若是这样说起来,也可以说得通…… 疑惑之下,心思一转,我把话题一绕:“仙君,降缘峰自丹若仙子接掌之后,过得可清苦了。一个杂役也没有,就是仙子本人也是没有一个婢女。都说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那些个师兄师叔们,隔三差五地就得到仙境里来讨生活,收集灵药、捕杀灵兽、采集灵矿、当杀手,那是什么都得干呢。长老们更是集体离家出走,因为仙子说了,修缮长老殿花销甚大,降缘峰手头紧得很,只好劳烦长老们出去游历个百八十年了。真惨啊……” 仙君:“……” 我停住了嘴,仙君没有怎么说话了,他身子抖了抖。卧槽这仙君原来还是个感情丰富的,难道是被降缘峰弟子的悲惨生活森森地感动到痛哭流涕了? 我心里一个抽抽,仙君忽然就爆发了。 “哈哈哈……” 我嘴角抽了抽,坐在这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风度全无猥琐爆表的仙君面前,森森地无语了。丹若仙子虽然财迷了点,可是看降缘仙君这不靠谱的性子,竟然是丹若仙子掌权更加好点。降缘峰有这么一对极品师徒掌管,那未来的员工薪酬是妥妥儿的不会再改了。 心中暗暗为降缘峰的师兄弟们默哀了一下,师兄们啊,师妹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仙君一面笑得开心,一面和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分享丹若仙子幼年的糗事: “丹朱被我带到仙门中以前,是插着草标在牙婆手上贩卖的,才三岁,就和小猫儿一样大。她爹爹是个赌鬼,把她和她娘亲卖了。所以她常说,世间感情不如钱财来的靠谱,想她爹爹父女亲情夫妻情分也不顾惜,可见俗语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极是有理。” “丹朱最是记仇。小的时候刚被我带到降缘峰来,人家杂役欺负她年幼,不来伺候她。她便说,你们不过是杂役,待他日我证道仙途,把你们一个个都撵出降缘峰去。” “长老们有的喜欢在降缘峰内作威作福,他们的后人们欺负丹朱,丹朱不服,长老们自然是偏心自己后人。她便私下对我说,这些个老头子老太太就知道偏疼后人,养得个个纨绔,倒不如全出去游历的玉鉴峰长老好,以后有机会一定也把他们都撵出去游历。” “丹朱倔强得很,又这样记仇。当初我忽然不见了,她一定堵着一口气,没有找过我。降缘峰那一团糟,真是难为她了。”降缘仙君抬手掩住了一双眼,“丹朱啊……” 丹朱应当是丹若仙子的名字吧。我在这声喟叹中,隐约听出了些许婉转的意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仙君和仙子之间的师徒情分,真真是深厚得很啊。” “师徒情分?”仙君苦笑了一下,“在这里这么些年,若我还是执迷……罢了罢了,你也只是一个小孩儿罢了。” 仙君摸摸我的头发,很温柔的力道,很温柔的声音:“丹朱的头发同你的一点儿都不一样,你是又细又软,她是又粗又硬。老人们都说了,头发越硬的孩子,要吃的苦就越多。过去她从不让人摸她的头,除了我。所以只好我帮她梳头,每一次都是头发打结,疼得她哇哇叫唤,又不肯换了手巧的婢女。” 我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仙君的意思好像说,他对丹若仙子并不只是师徒情分,那么是什么呢?仙君似乎很想念仙子,但是为什么从来不出现,不去看看她呢?偷偷看看也不行吗?降缘仙君的修为不是比丹若仙子高得多吗? 看着我疑惑的神情,仙君有点了然了我心中的问题,叹道:“当年的事情,仙门终究是会留下一点记录吧。我却是因此,不得不在这里呆上几百年了。” 说着,他全身气势散发出来,我周身一沉,犹如被泰山压了顶。正是惊讶,却见四周瞬间亮起了一个巨大的法阵,看这部分繁复的花纹,我隐约认出了些许功用:禁锢、聚灵、锁灵、血契、超度……这法阵青光一闪,便把降缘仙君周身的气势全都消解下去。 我浑身一震,顿时想起了仙门对降缘仙君当年的记录。降缘仙君因与九尾天狐纠缠,天狐入魔,为降缘仙君杀入仙门,仙门损失惨重,降缘仙君一力承担天狐罪责,一怒之下斥退全峰进谏的长老。后,天狐不见了,降缘仙君也不见了。降缘峰因降缘仙君一言,承担了巨额债务,丹若仙子接掌降缘峰…… 虽然历史之下总是掩藏着重重龃龉,我并不知道当年事实,但是主人公总是不会改变的。那么这法阵就是镇压那入魔的九尾天狐的吧,而阵眼,便是降缘仙君本人了。 九尾天狐何等神通,那已经是连女娲娘娘这般上界神通也要忌惮的存在,岂止是要几百年才能够超度了?就是纠结整个降缘仙境之灵气,加上深有羁绊的降缘仙君镇压,也只不过是一直一直这样镇压着,一点点超度它罢了。 也就是说,特么的我脚底下可能就踩着一只九尾天狐?娘嘞,知道这么多,我不会被灭口吧? . 第四十四章 阮郎归 也就是说,特么的我脚底下可能就踩着一只九尾天狐?娘嘞,知道这么多,我不会被灭口吧?果然暖玉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啊……我欲哭无泪。 “别激动啊,香馥很可爱的。”仙君连忙给我顺毛。 妈蛋的那是九尾天狐,不是我们玉鉴峰上的小宠物冰糖好吗!还有香馥这么温柔婉约的名字是肿么回事?那是入了魔的九尾天狐啊入了魔,不是邻居家的软妹纸好吗!仙君就算我年纪小也不代表我智商低好吗!你这么无视我早慧的智商让我情何以堪好吗! 一群草泥马在我脑海中奔腾而过,硕果仅存的一丝理智在凶残的现实下风中凌乱。 “那啥,仙君啊……”我气息奄奄地呼唤道。 “嗯?”降缘仙君笼着他那宽袍大袖,微微低头,用他伟岸的身躯支持我这气血虚弱的小身板。 “您老就告诉我那传送法阵在哪里吧,有什么别的吩咐,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是吗?”仙君眼睛一亮,“那正好,帮我给丹朱带封信。”说着,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储物袋交给了我,显然是预谋已久。 原来仙君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我习惯性地用神识扫了一下这储物袋,便是一愣,好多的竹简,这倒出来的话,果断有一间大殿那么多了吧…… “我们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没有什么事情做,就只好写写日记了。”仙君忧桑地别过头长长喟叹道。 次奥仙君啊你的皮肤比我还水嫩呢也好意思这么说?这么多日记你确定丹若仙子有那个耐心看吗?还有那个忧桑逆流成河的表情是什么状态?丫的哪位仙君能跟你一样这么感情丰富的?或者说你其实是个演技帝这简直就是浑然天成的演技了吧? 我抹了一把汗,话说仙门弟子出仙境的话,都要按照储物袋的量按照一成的比例上交仙门的,难道我出去的时候要上交一成仙君的日记?丹若仙子不会给我扎小人吧?仙君都说了,丹若仙子最是记仇了。 我顿感压力山大。 而仙君交付了那一个大殿那么多的日记,终于身心舒畅了。 他分外和蔼地摸摸我的头发:“小姑娘,其实这大殿前的石碑就是传送法阵,你只管把灵力注入其中就是了。” 我瞬间风化。 照这么说,我不是一开始就可以跑回玉鉴峰去养伤?那么我这杂七杂八的丹药吃下去是为哪般啊?而且那个啥,仙君是故意一开始就不说,坐等我这只小菜鸟投入他的网里的吧?还有丹若仙子雁过拔毛爱记仇的名声可不是吹的,我怀里这袋子仙君日记给了她,她要是一个不高兴,给我爹爹娘亲打小报告,我担上的风险可不只是一点点啊! 仙君,我年纪尚幼,你要维护仙门的花骨朵啊…… 仙君大约是看着我这幅可怜巴巴的苦相,终于想起了他的弟子并不是一个善茬,他干巴巴地安抚道:“你放心,丹朱虽然脾气不好,但总还算是是非分明的。” 仙君你这话说了和没说有差别吗?这是新版本的十动然拒吗? 我内牛满面,瞬间联想到了爹爹娘亲的男女混合双打。虽然是已经两三年没有被这么狠狠教训过了,但是这种灰暗的童年回忆完全让我记忆犹新的有木有!还有原来我还可以有一身内伤外伤博同情分,现在被仙君出手治疗过这么拉仇恨值的事情都有了,我回玉鉴峰就是前途一片无亮了有木有! 我扶正歪掉的道冠,挥泪拜别了降缘仙君。 当我把手放在降缘内殿的大石碑上时,我下意识地扫了一下仙君所在的方向,似乎有一种感觉,有人正在深深地看着我。 我心里知道,那空空荡荡的大殿,有的只是一个孤寂了数百年的人,和一个被镇压了数百年的魔。 过往的恩怨情仇,在仙门漫长的历史当中都成了刻板正统的文字。然而谁为谁白了头,谁为谁孤寂一生,谁为谁堕入尘下,只有当事人才能尽述。一个人的承担,一个人的坚持,都从来不叫对方知晓。 恐怕那一个大殿满满的仙君日记,也只是仙君为了丹若仙子编织的一个巨大谎言吧。我不知道这是哪一种感情,但是一个人为着另一个人努力隐瞒什么,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一定是极为深沉的情意。 虽然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隐隐感到,降缘仙君和丹若仙子,也许还有另外的故事。 周围一片蒙蒙的青光亮起,熟悉的粘滞的压力施加在周身,精神有了一刻的恍惚。 降缘仙君其实是一个很出色的人吧。 因为降缘是一峰的封号,只有公认的最最惊才绝艳的弟子才能够得到它。就像是爹爹的道号是玉鉴仙君,因为他的炼丹术和年龄在玉鉴峰的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在这独处一殿,从未挪动的几百年间,依然保持着当年模样,这是只有心志极为坚韧的人才能做到的。 而且不管当年的天狐和降缘仙君有什么样的纠缠,能够力排众议站出来承担这份责任,都已经是令人赞叹的担当了。 更何况我知道,想要在超度入魔天狐的阵法当中做几百年阵眼,并不是像说的一样简单。 那需要做阵眼的人的周身经脉作为灵力环流的核心,就像是人类的心脏——每一次磅礴的灵力环流过阵眼,都会给阵眼之人带来极大的痛苦,简直就像是经脉被碾碎重塑。虽然几百年下来,阵眼之人的经脉会变得极为强劲宽阔,修为会得到极大提升,但是谁能够忍受着几百年从不间断的苦楚?更甚于这个的,还有几百年只有一个人困守幽境的孤寂。 我不明白这种,为了什么人牺牲自己去守护,这种情意,这种人。许是我天性凉薄,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是期待有一天,有什么人能够让我明白的。但是,这一天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我有点惘然。 万千思绪划过心头,我再一次展开神识,面前是玫瑰色的黄昏拂过天际。那种温柔的淡红的薄暮当中,一个青衣的身影茕茕独立,手执一管洞箫,衣裳随风飘摇,映着暮色,显出深沉的阴影。 我落到降缘仙境的大门前,脸色苍白,两眼无神,道髻凌乱,衣衫褴褛,胸前还撒着深褐色的血点子,是被厌火追杀的时候内伤喷出来的血,狼狈得像从坟墓里刚刚爬出来的女鬼。 握着降缘仙君给我的那个储物袋,手心没由来地生出了几分灼热感来,沉默了许久,我恭恭敬敬地向前方施了一礼:“大师兄,劳你久等,我回来了。” 大师兄蓦地回头,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似乎有点嘶哑,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回来了。” “大师兄,是爹爹叫你来接我吗?” “嗯。” 他依然惜字如金。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我们之间,一直没有找到所谓的最完美的相处模式吧,虽然在琴箫合奏的时候,明明就是很有默契的。 我有点颓然地想,搜肠刮肚地想话题,终于又绕回了最安全的狐狸话题。 “大师兄,冰糖还好吗?” “……很顽皮。” “冰糖这些日子都麻烦大家了。” “没事。” 听着大师兄简短的回答,我想其实我有许多话想说。如果可以,闭关的郁小师兄是最好的人选,但是似乎一时间找不到他。 我有点不知所措地扯着自己的上衣衣摆,终于还是很没有骨气地冲口而出:“大师兄,为了什么人牺牲自己去守护他,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意呢?” 大师兄无动于衷,我感到他的目光似乎久久地停留在我的身上。 一个小女孩,贸贸然问这样的问题,的确不合时宜吧。我不确定地想到,急急忙忙又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是为了一个人好,欺骗他,这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大师兄的长发随风拂过胸前,他的脸庞愈发地落入重叠迭深的阴影当中,叫人看不清楚。 不知道他回答的,到底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或者我所有的问题,他都不能够或者是不愿意回答。也许大师兄的停顿是因为他心中是有话要说的,只不过不是对我说罢了,忽然想起这个来,我不由萎顿了下来。 “回去罢。”大师兄轻声道。 “等一等!”我抓着降缘仙君给我的那个储物袋,咬咬牙叫住了大师兄。 “你已经知道了吗。”大师兄没有回身,却是问得突兀。 我愣了愣,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嗯,我有自己的法子。” 大师兄的身形一滞,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既然如此,不必再追问师父师母,他们已经把郁师弟忘了。你也……不必难过。” 我呼吸一窒,失语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大师兄,他们都忘了,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师兄猛地回了头,很严肃地看着我,身上的气息透着隐约的怒意,显然是知道我套了他的话。 我觉得自己的嘴巴有点发干,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勇气,重复道:“大师兄,他们都忘了,你说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 第四十五章 酷相思 “大师兄,他们都忘了,你说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问着,又或者也许我并没有问下去,只有回声在来回地穿透我的耳膜。忽然身前那个大师兄的影子陡然拉长了,化作长长的一道鬼影,薄暮的颜色随之迅速变得深沉。 四周顿时落入黑暗之中。那些属于我的回声,瞬间一个一个都变了调,忽而尖锐,忽而低沉,忽而急促,忽而厚重,全然没有规律节奏,倒像是莫名鬼蜮中的怨灵呼号,没有尽头。 我循声向前走,在无尽黑暗之中,又似乎感到我并没有在走动,而更加近乎飘浮的幽魂。 愈是到了深处,这黑暗就愈发的浓重,连一开始那道鬼影,也消失在了神识可以观察的范围之内。这种吞噬一切的黑暗就像是一匹饕餮巨兽,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切形象、声音、气息、知觉。连那种怨灵般的呼号声,也消失无踪。 渐渐地,我感到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就像是进入了玄冰的洞窟之中,这种冰冷是可以连人的魂魄意识也麻木了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后退,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存在过。 人非得有光不可,声音也必不可少。如果没有光,没有声音,凡人的魂魄在静谧中迷失,存在的意识在黑夜中消逝。如果我一直这么迷失下去,也许真的会消失吧。 正当我这样觉得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传进了我的耳中。 滴答、滴答…… 那是一滴一滴的水声。 那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水声。 在这个寒冷、幽暗、潮湿、死寂的地方,这个水声就像是生命的光一样,清晰地传进我的心中。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什么人到底想要对我做什么?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放出了神识,想要坐起来,可是却浑身无力,只能够勉强撑着床板剧烈地喘息。 回过神来,却是在自己的小院,窗外一片苍翠幽绿,恬静安好。流星草的小白花仍然开得颤颤巍巍的,秀气可爱。冰糖柔顺地伏在我的床边,像是一团白色的小毛球,煞是逗人。不时间,有山间的鸟鸣,婉转清越,嘁嘁喳喳地传进我的院子中来。这边愈发显得我这个院子幽静宁和,仿若仙境。 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指尖下滑,正好摸到了一个储物袋,神识扫去,只见满满当当的竹简,赫然是降缘仙君给我的日记。 我的手哆嗦了一下,几乎手拿不稳,把这个储物袋掉下去。 “既然如此,不必再追问师父师母,他们已经把郁师弟忘了。” 大师兄的话忽然在我脑海当中浮现出来。也就是说,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郁小师兄真的是已经不见了,他究竟去哪里了呢?我一手撑着床头,一手扶着额角,指尖是苍白的颜色,近乎透明。 “时间不多了……” “就算是为了这样的小凉玉,我也要搏一搏啊。” 我浑身一震,想起了郁小师兄闭关之前,在燕钗峰说过的话。原来并没有放在心上的话,一下子被我回忆起来,反反复复地揣摩。少年清亮地声音在我的心里,清晰地留存着。 就是那个吗?那就是道别了吗? 郁小师兄,你啊,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你小心藏好了的,到底是什么秘密呢?你到底在和什么人在搏呢?你从来就不告诉我,从来就不说。你总是要我被你逗弄出什么反应,总是要我在乎你,总是要我承认自己喜欢你。你总是要向我索取这些东西,然后呢?你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吗?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丹若仙子如果发现仙君一直一直瞒着她,一定也是会难过到哭的吧。只是郁小师兄,你怎么会舍得让我哭呢?我不相信啊,郁小师兄,你怎么会不见的呢?明明只是在闭关吧。才这么几天,整个玉鉴峰怎么就全都不一样了? “冰糖,郁小师兄呢?”我轻柔地抚弄着冰糖的脊背,平静地问道。 那油光水滑的皮毛让我微微地安下心来,冰糖乖顺地扭头舔了舔我的手心,濡湿而柔软的触感,仿佛是在安慰我。 我苦笑了一下,扶着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所有的平静一下子就被打碎,像是破冰碎雪,迅速萎顿消失了。自己真的是痴了,就算是问冰糖,它又怎么会知道呢?又怎么回答我呢? 我失魂落魄地抱起冰糖,披上一件道袍,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往外跑。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我刚刚离开降缘仙境,身体尚未痊愈时做的一场噩梦吧。我心里暗暗地抱着这无望的期待,加快了步伐。受伤之后的血虚尚未痊愈,我两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深一脚,浅一脚。急切起来,挣扎着掐了一个法诀,一朵云气凝成,直直向郁小师兄那院子飞了过去。 郁小师兄的院子当初就离我的院子极近的,因为本来是为了给征舒师兄用。分院子的时候,却被郁小师兄抢了去,所以我很快就看到了郁小师兄的院子。 我还记得,因为郁小师兄闭关,我发了好多传音符给郁小师兄,可是他一条也不看,所以那传音符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个院门。而现在,那院门上的黄底朱砂纹传音符,一张也没有了。只有一个杂役正在用竹制的爪篱扫着地上的落叶,这情景似乎格外寥落。 熟悉,更是陌生。 如果主人不在,旁的人是不能随便揭下或者驱使传音符的。我心头微微一跳,落到院前,却是近乡情怯,渐渐放慢了脚步。 “凉姑娘。”旁边那个扫地的杂役跑过来打了个招呼。 我有点茫然地转过头,扶着额头吃力地回忆道:“你,是阿梁?” “回凉姑娘话,小的就是,凉姑娘来这里做什么只管吩咐。” “郁师兄呢?”我抱着冰糖,恍恍惚惚地问道。 “嗯?”阿梁疑惑地看着我,“凉姑娘说谁?” “这院子的郁孤然师兄呢?”我仿佛呢喃地重复,“郁师兄呢?” “那是哪位仙师?我只知道这院子是夏仙师的院子。”阿梁偏着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显得更加的疑惑了。 “夏仙师?什么夏仙师?”我听着阿梁那很是自然的回答,下意识地反问。 阿梁显现出了些紧张的神色:“凉姑娘,你是怎么了?夏仙师不就是夏石仙师吗?” 哦,原来是夏大哥哥。可是夏大哥哥为什么会住在郁小师兄的院子?这个地方明明就是我亲手安排的,玉鉴峰没有一个地方我是不知道的啊。为什么,为什么郁小师兄不在这里呢? “姐姐,你这是找谁呢?”一个娇软的童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原来是暖玉和征舒师兄。我像是找到救星般地一手握住暖玉的手臂,急切地问道:“暖玉,郁师兄呢?郁师兄哪里去了?” “姐姐!你抓疼我了!”暖玉轻呼一声,皱了皱秀眉,抽回自己的手,一边揉一边嗔怪地问道,“姐姐,你说什么呢?我们玉鉴峰上何曾有过姓郁的师兄了?” “姐姐,也不是我说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到降缘仙境里面去呢?弄得一身伤回来。你一个攻击力不高的水木炼丹师,非得有人保护不可。现在怎么都不好好养伤,还跑出来……”暖玉絮絮地说我。 “怎么可能没有呢?”我有点眩晕,嘴唇哆嗦得厉害,声如蚊呐。 饶是声音再小,正在长篇大论的暖玉也听清了我的话,她眨眨眼,神情又天真又无辜,小心翼翼地退后了一步。 “姐姐你怎么了?刚才爹爹找你不见,你是伤势没有痊愈就偷跑出来的吧。” 我仿若未闻,一手撑住了院墙,心突然抽疼了一下,有点站立不稳。怀里的冰糖“吱吱”叫了起来,仿佛是感到不妙,顺着我的手臂蹿到我的肩膀上,用它毛茸茸的柔顺大尾巴温柔地包裹住我,黑亮的水汪大眼睛里满是不安。 我们玉鉴峰上何曾有过姓郁的师兄了?何曾有过?有过吗? 可是如果世上从来没有过郁小师兄,那么大师兄为什么会那么对我说?那么那个留在我心中的飘渺孤鸿影是谁的?那么冰糖的名字又是谁起的?那么谁带我游的燕钗峰?那么是哪一个人曾经那么无奈又坚定地对我说“就算是为了这样的小凉玉,我也要搏一搏啊”? 难道说他真的是不存在的吗?只是我一个虚幻的记忆吗?又是什么奇怪的幻境,就像是商陆草一样吗?那么到底是什么人对我施加了这样的幻境呢? 将近整整四年啊,四年啊。 我也不过差不多十一岁罢了,四年的时光已经太长太长了,到底是什么人才有这么大的手笔,挥手写下这么一个真实的幻梦?这么一个真实的人呢? 我头痛欲裂,顺着院墙渐渐地滑下身子。 这一切真的只是我的一枕黄粱吗? 可是,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啊,不相信啊,郁小师兄,郁小师兄…… . 第四十六章 东风寒 “凉玉,你失态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清泠泠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泼冷水,一下子冷静下来。 是大师兄。 “大师兄……”我靠着墙,调整了一下呼吸,仍然有点虚弱。 大师兄抿着嘴,蓝底白纹道袍翻滚生风,快步走了过来。然后,对我伸出了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起来。”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把手放到他的手心。 大师兄微微发力,一下子把我拽了起来。见我站立不稳,干脆拦腰把我一抱,冰糖很机灵地窜上了大师兄的肩膀。只听大师兄偏过头平静问道:“去我那里,还是回去。” 我抓着大师兄的衣襟,声音有气无力:“大师兄,下山……” “嗯。”大师兄淡淡应了一声,就要唤出飞剑带我去他那里。 “姐姐!”暖玉叫了一声,声调有点高,因而显得有点尖锐。 大师兄回身平静地看着她。 我神智有些混混沌沌的,可是也看清了暖玉的脸色,似乎有点苍白。 暖玉望着大师兄,忽然一哑,似乎有什么话梗在了喉咙里,她的声音勉强调整得和往常一样:“姐姐,你可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啊……” “很抱歉……”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微弱。 大师兄仿若未闻,用意念唤出飞剑,六道剑芒一闪,带着我一起升空,一下子就远离了那个院子。那个院子在神识范围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了神识范围外那层朦胧的白雾之中,仿佛再也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内心那种隐约的伤感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会忘记了郁小师兄;我不知道,郁小师兄还会不会回来;我更加不知道,自己被打乱了的生活,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恢复正常。也许有一天,我就会恨上了郁小师兄,恨他的欺瞒和隐忍。也许就是明天,我就会恢复那种沉稳谦恭的玉鉴峰严家继承人的形象,但是只在今天,只有今天,我想要放纵一下在自己内心当中肆意流淌的痛苦。 外门上青麓镇永远是这样,带了一点尘世的浮华,然而又带了一点修仙人的傲慢。永远没有停滞的街市,外门一批一批的弟子,那些急切于长生的眼光,那些或懵懂或早慧的孩童,这是外门不变的景象。 而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一看当年小陌轻寒,稗花盈亩的院落,那个栽种着巨大梧桐树,有着朦胧画楼、精致树屋、落砌香阶、逶迤芳草的地方。那个地方,还属于郁小师兄吗?因为是最接近青麓原的边缘处,这个院子似乎更加荒凉了。芜草蔓生,繁华落尽,破暖寒风,和天也瘦。 大师兄助我灵力运转了一个大周天,我恢复了一点力气,加上我给自己喂了一颗补血丹。也总算是有了点血色,不至于苍白得像是一个女鬼。我靠着大师兄,勉力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院门前面,轻轻一推,那院门“吱呀”一声,长长的,敞开了。 郁小师兄在的时候,都是有人来定期打扫的,可是这齐膝荒草却明白地表示,这里至少有五六年没有人住过了。我内心有一种难言的恐慌,就像是凡人误入狐妖的房子,分明得到了狐妖的盛情款待,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一片荒野之中一般。 我站着出神了好久,嘴唇剧烈地哆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了。 “大师兄,我们既非修为最高深的,亦非心志最坚定的,凭什么就只有我们两个记得?” “连爹爹娘亲也忘了,是不是说我这四年,都只是活在梦里呢?郁师兄也是不存在的?” 大师兄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我的身后,他的肩上趴着我的冰糖,他清冷,寡言,如同谪仙。然而那么遥远。我们只有一步之遥,可是我觉得我们遥远得如同相隔天涯。 我回身,站在齐膝芜草之中,一字一顿:“我绝对不承认。” 我绝对不承认,郁师兄只是我的一个梦。哪怕要由我独自一人去承担起那份回忆,从不与人说起,日日夜夜在痛苦当中沉默,我也绝对不承认。 大师兄没有回答我,他有点出神,似乎是想要抬手抚触我的脸颊。我却猛地后退一步,自己用手背掩住了半张脸,触碰到的,冰凉的液体,带着咸涩的气味。原来,我已经不知不觉中落下泪来。 这是很少有的。 在我更小的时候,我什么也看不见,摇摇晃晃地在墙边一遍一遍学习走路,一遍一遍摔倒,却要依靠自己爬起来。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哭过。我觉得,也许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哭了,可是我还是为着郁小师兄,破例了。 “凉姑娘——”不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是阿保,他脚踏黄光飞剑,悬浮在离地三四丈的空中,冲我喊道,“凉姑娘,峰主急召——” 我无神的双眼扫过大师兄肩上的冰糖,冰糖“吱吱”地叫了一声,轻轻一跃,灵巧地落到我的怀里,小爪子扒拉几下,敏捷地顺着我的手臂向上一窜,安安稳稳地伏在了我的肩上。我摸摸冰糖的尾巴尖儿,向大师兄一礼辞别,手上法诀一掐,迅速凝成一团云气升空。 大师兄站在那丛生的草木之间,并没有回应我,只是慢慢地垂下了头,显得格外寥落。 而我同阿保一前一后地离开了郁小师兄的院子,再也没有回头。 玉鉴峰愈发的清冷了。即使仙门四季如春,到了凡间的深冬也是要多几分萧瑟的。我飞上这苍翠如翡的山峰,掠过青莲池,停在菩提苑前。 在那面带着青铜门口环的玄青色院门上轻轻叩了叩,我平静地问候道:“女儿凉玉拜见爹爹。” “进来。” 门无声无息地自动敞开,里面的金光菩提树也是不同寻常的安静,我一板一眼地弓腰行礼,却被爹爹一股劲力阻住。爹爹不再是斜倚在榻上,而是坐在玉石制的墩子上,端着一杯灵茶品着,并不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这就是所谓急召吗?我的嘴角抽了抽,透过那灵茶冉冉升起的香烟,不知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好。 “凉玉,坐下。”爹爹在玉案几上叩了叩,招呼我坐下,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依言坐下,爹爹很快地在我的面前放上了一杯茶,我的眼皮跳了跳,有点不习惯这样的状况,爹爹从来都没有对我这样殷勤照顾过。 “爹爹?”我忐忑地叫了一声。 “嗯?”爹爹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这是玉鉴峰特产的云顶毛尖,有提神醒脑、清润养肺、益气补血、增长修为之效,你来一点。” 我觉得自己面前的茶烫口起来:“爹爹,女儿用不上,你找我是……” “你真的不用吗?”爹爹云淡风轻地反问我,抬手碰了碰我的眼睑,“眼圈都红了。” “爹爹!”我瞪大了无神的双眼,下意识地向后一退,几乎要坐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凉玉,”爹爹轻嘲地嗤了一下,“你在干什么呢?” “爹爹,我……” “你在质疑我吗?”爹爹语气冷峻,说着严厉的话,“在降缘仙境当中让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势,暖玉已经和我说了,现在你伤势未愈,贸贸然跑到外门去,这是玉鉴峰弟子,我的女儿的做法吗?你大师兄也说了,你似乎陷入了某一种幻境是吗?想想你的责任,因为一个已经过去了的幻境,想要放弃整个玉鉴峰吗?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凉玉,你太让我失望了!” 大师兄?为什么要说我是陷入了幻境,我没有,郁小师兄绝对不是幻境,大师兄,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截然不同的说辞?我想要争辩,想要质问,却没有办法发出自己的声音。 爹爹,不是这样的,那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幻境,那是真的,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 “说实话,我和你娘非常忧心这件事,凉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爹爹重重地把白玉茶杯扣到玉案几上。他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地和我说过话,大家到底都是怎么了?还是……仅仅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我必须,我必须找到一个答案,这答案只是在我一个人身上。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办法说出口?是不想要承认属于郁小师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吗?在玉鉴峰和郁小师兄当中,难道一定要我做出一个选择吗?一定要选择吗? 我低下头,思绪纷乱地在脑子不断浮现着,冲击得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我现在的脸色,一定苍白得比鬼还要难看吧。这样想着,我不断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用力,再用力,这白玉茶杯终于不堪重压,支离破碎,碎片划开了我的手,皮开肉绽,鲜血迸溅到了我胸前的道袍上。 冰糖尖锐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受到了惊吓。 “爹爹,女儿心境不稳,自请回院,闭死关。” 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 第四十七章 一江春水 五年的时光,应该足够一个无趣的小孩长成一个糟糕的大人吧。 虽然我身边的冰糖依然是一如四年以前的那么娇小,可爱,但是我俨然已经抽条发芽,长成玉鉴峰的一根支柱。沉稳、安静、彬彬有礼、恭顺谦和,还有和我的妹妹暖玉一样的惊才绝艳,以十五岁之龄成功筑基……当然这所有的标签,都只是旁人眼中的我。 只有我自己才清楚地知道,自从我的心被挖空了一块以后,我是怎样在闭关的那个五年当中,默默给自己罩上了一层这样和爹爹相似的面具,一个人在幽室苦修当中渡过我的筑基,以及巩固修为的那段日子。面具底下,依然是和过去一样的,木讷、无趣、阴沉、古板,甚至是更甚于过去。 而陪伴在我身边的,只有冰糖和那个人给它的名字。 “姐姐,你准备好了吗?”暖玉径直推开了我的房门,金色的阳光随之在青玉地砖上投射出一大片金黄色的色块,生生的刺目。 久居于幽室的我有点不适应这样的温度,微微皱了皱眉头:“暖玉,等等,我就要好了。” “诶……姐姐,这可是我们头一次下山历练呢,你怎么还是慢手慢脚的。”暖玉眨巴眨巴眼睛,娇嗔道。 暖玉一身宝蓝色的内门弟子服色,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她筑基弟子的身份——自从我那一年入关,不久暖玉也闭关冲击筑基期了,不过她自然是天资绝颖,只消两年就成功筑基,出关得比我还要早得多。 这宝蓝色衬得她更加肤白若雪。而当初掌门仙君赐给她的霞光绫,本来就是可以有七彩之色的,现在也就化作一条天蓝色绸缎,紧紧地缠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加上她那点翠的发簪插在爹爹在锟铻峰打造的道冠上,就这一身行头,就足以名列仙门十大名媛淑女之列。 而我,一身素淡的深蓝色道袍,头发梳拢在道冠当中,不添丝毫纹饰,依然的无趣。 如果现在把我们两个放到一起,应该很少会有人觉得我们是双胞胎了。五年,暖玉已经成了丰盈秀泽的明艳佳人,而我因为常年呆在幽室,带着几分苍白纤弱,加上长期服用辟谷丹,身材更是干瘪豆一枚,穿着那宽宽大大的道袍,像是随时要被吹走了一样。 谁能够想到,我会是暖玉的姐姐呢。 我垂了眼睫,遮住了无神的双眼:“暖玉,不要浮躁,正是因为要下山,才需准备齐全才是。更何况,我们要到辰时才出发吧。” 暖玉歪过头,靠在门边,一只脚不时踢踏着门槛,姿态很是娇俏可爱:“大师兄一定已经在等了呢……前两年你还没出关,没有赶上征舒师兄齐师兄文师兄他们那一拨,大师兄可是特地留下来带我们的呢,可不好要他久等。” “嗯。”我手上顿了顿,仍旧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 说起来,这快要是大师兄呆在玉鉴峰最久的一段日子吧。他十岁被爹爹娘亲带上山,修炼到十六岁筑基下山历练,二十六岁金丹期归来,直到现在,又是一个五年。他本来是最喜欢四处游历的,因为这似乎和他的宿慧有关,可是自从回到玉鉴峰,他就不再去游历了,说起来甚至比成天捣鼓炼丹的征舒师兄还要足不出户。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够忘记,大师兄说的话,我能够谅解他想要我冷静下来,面对事实的心情,但是我不能够谅解他的做法,就像是我同样不能够原谅,那个人这样突然的离开一样。 “暖玉,我们走吧。”我抱起冰糖,从案几边缓缓起身,手上轻轻一拂,整理了一下带了点褶皱的衣摆。 “姐姐要带着这只狐狸去吗?”暖玉伸手来逗弄冰糖,一边玩一边问道,“不放在灵兽袋里面?老是带在身边,会很不方便吧。” “冰糖不喜欢那样。” “诶,姐姐你太心软了。这可是你的灵兽,这样娇滴滴的以后怎么帮你战斗呢?”暖玉顽皮地捏了捏冰糖的小鼻子。冰糖“吱吱”一阵乱叫,泪眼汪汪地往我怀里钻。 我连忙安抚冰糖,动作间带起了衣袂,露出缠在左手上的一抹亮光。 暖玉眼睛一亮:“姐姐,这手链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过?”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我闭关之前,把降缘仙君的日记亲手送给了丹若仙子,虽然不知道丹若仙子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去看仙君记下的那几百年的日记。但我出关之后,就收到了丹若仙子送给我的这条天星石手链。 不管仙君和丹若仙子最后怎么样了,或者说会有怎么样的结局,作为旁观者的我,也只能好好收着这条手链,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了那个空空荡荡的幽暗的降缘内殿,和那个笑眯眯的仙君,还有他回忆着他的丹朱时,那种温柔的神情。 “姐姐,给我看一下嘛……” 我有点无奈地抬起手,露出了淡蓝色的天星石和深蓝色的冰蚕丝网链:“一条手链罢了。因为是长辈送的一件灵器,所以这一次也随身带着。” “哦……”暖玉有点小失望,长辈送的东西都是不能擅自转送的,“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她抬手召唤出自己的红莲台,轻叱一声,红光一闪,升到了半空之中。 我也已经不用再掐法诀,就能够自如地使用驾云术,抱着冰糖凝出一团云气来,追着暖玉,一起往松露台去领取仙舟。 松露台一向是各峰仙舟停靠之地,在玉鉴峰峰顶略低的地方,这是为了防止仙舟交通和御剑飞行的领空交错,引起事故。据说这是一位不擅长使用飞剑的前辈定下来的规矩,向他致敬,不然以我的驾云术,和仙舟相撞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 松露台这里一马平川,只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草坪,视野开阔得堪比燕钗峰的情人坡。不但停靠外门的公用仙舟,也存放着属于我们玉鉴峰的私有仙舟,供玉鉴峰的弟子使用。 大师兄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算起来,我从入关那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一方面是大师兄自己的深居简出,另一方面也是我有意躲避。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大师兄。因为我们共同守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份记忆,似乎应该怀有一种亲近感。我也的确是和大师兄志趣相投,颇有默契,堪比举案齐眉,比翼双飞的爹爹娘亲。 只是这种相处并不像我和那个人一样轻松适意,至少在相处的时候,我们表现得甚至不如大师兄的好基友文师兄那么自在风流。话说回来,文师兄居然没和大师兄一起历练,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毕竟他们以前老是那么黏糊。 “大师兄安好。”我在大师兄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冲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就像是对着所有外人一样。 大师兄因为是要出门了,换上了当年他回来时穿的那身淡墨轻衫,仍旧是清冷美少年,皎皎明月光,让我有一刻的恍惚。 暖玉立刻兴奋地凑了上去:“大师兄等我们很久了吧。这就是我们要乘的仙舟吗?很别致呢……” 大师兄不为所动,忽然扬手一收,手上已经抓住了一张黄底丹砂纹的传音符,他激发传音符,在空中一抛,只见那符箓在空中不点自燃。 爹爹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负羁,凉玉暖玉就交给你了。凉玉暖玉,此去路途遥远,需以自身安全为重,不可贪图灵宝之物。倘若任务有变,先行联系门内再做决定,切忌独断妄为。”话声尽处,只剩几缕烟灰随风而散。 暖玉显然没有把昨天爹爹娘亲已经重复过一遍又一遍,巴不得刻到我们脑子里的话放在心上,她似乎有点微恼,估计是因为想要和大师兄说话,却被这传音符打断了。 大师兄淡漠地扫了我们一眼:“上仙舟吧。” 我们的仙舟是一条乌篷船,可以变大变小,算得上是一件下品法宝了,不过这种法宝并不需要认主,只用放上灵石就可以驱动。 大师兄在阵内嵌上灵石,手上迅速变幻,打出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法诀,只感觉船身微微一震,仙舟便升空飘浮了起来。随之是一层蒙蒙的青光亮了起来,笼罩住整条船,把高空的罡风全部挡在外面。 暖玉新奇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船篷内部,然后探身出船篷。大师兄正在那里打坐,并且驾驶仙舟。 “大师兄,”暖玉软糯糯地叫道,“能教我怎么驾驶仙舟吗?” 大师兄的背挺得笔直,他一贯如此,就像是寒松一样风姿卓然,气度过人。没有回身,也没有答话,大师兄只是递了一个玉简牍给暖玉。 暖玉可爱地嘟了嘟嘴,也不好暴露自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好皱着秀眉,抓起玉简牍,开始阅读这坑爹的仙舟使用指南。 目睹了这一切的我嘴角抽了抽,想要大师兄给某个人长篇大论地教授什么,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暖玉碰了软钉子也是正常,毕竟大师兄和我说过最长的话,也就是关于我怀里的冰糖。 我一只手抚弄着冰糖顺溜的皮毛,一手握着记录我们这一次接到的几个门派任务详细的玉简牍,心凝神静,意守丹田,神识瞬间沉入了一片白雾之中,神识范围内闪烁着几条金色的文字,便是记录的内容了。 这一次,我们出来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青浪山寻访妖狐。 . 第四十八章 城里钟 青浪山在神州列土上,还算是灵气丰盈的地方,虽然对于九尾狐一族这样的神兽来说,这点灵气显然是不够看的了,不过对于普通野兽妖兽而言,这里却已经算是适合安居乐业的一个乐国了。当然了,对于凡人而言,这里也算是一个好地方。 这就自然而然地导致了一种状况,那就是妖兽和凡人划地而治。 按照这种约定俗成的规则,妖兽们不能够侵犯凡人的地盘,不能够杀害凡人,否则,就会受到修仙人的追讨。当然一定程度上,凡人不能够肆意扰乱妖兽们的栖息。在凡人相对弱势的情况下,这个约定看着还算是靠谱。不过实际上基数庞大,需要大量妖兽作为材料修炼的修仙人会不会遵守这个规则……这就视情况而定了。 而我们这一次的寻访妖狐之事,就是因为青浪山下香附村村民的家禽家畜的生命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由于伤及了大量村民家里的鸡,所以推测大概是一只不成火候,凶性未平的二货小狐狸精造的孽,作为我们这样的筑基弟子的历练任务刚刚好。 不过为了新出道的我和暖玉不要干傻事——这在刚下山的弟子当中很常见,爹爹又给我们加上了大师兄这个可靠的武力支持。 仙舟的速度,不得不说,还是非常给力的。青浪山虽说离我们仙门有千里之遥,也不过是一天时间就到了。因为天色已晚,我们在离香附村最近的一个县城,庐州州巢城过夜。 州巢城属于县城,由县令管辖。然而这个小小县城在整个庐州境内的地位都是极为重要,因为州巢城靠近青浪山,地灵人杰之地,下属的香附村世代出产大量高质量的莎草香附子,行销全国,甚至作为太医院供奉品而驰名神州。 如果除去青浪山的不确定因素,那么香附村要说是民生富庶之地也不为过。有了这么一个特色的产业,也由不得庐州府不把州巢城捧在手心上。至于香附村的妖孽事件,通禀到仙门之下也就不为怪了。 我们在城外下了仙舟,由大师兄掐法诀把我们的仙舟缩小了,放到储物袋当中。 大师兄是淡墨画衫的落拓书生,我则是深蓝道袍的小道姑,倒都是低调得很。只是暖玉这一身,加上头上的灵器头饰,就看上去像个大家小姐了,呃或者说,肥羊。 这就导致了,暖玉刚刚在万众瞩目当中款款走到城门之内,就见汹涌人群当中,有一只小不点挤了过来,利落地想要顺走她的荷包。 大师兄:“=。=” 我:“=口=” 暖玉:“=皿=” “哪里来的小贼?!”暖玉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了那小不点,娇叱道。 那小孩儿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霉头,居然碰上我们这么一帮煞星,今天看来是做不成生意了。我淡定地一边围观一边想到。 那小孩儿也是机灵得很,立马就一个小擒拿手想要挣脱了暖玉。 暖玉一个小性子上来,拎住小孩儿的耳朵:“呦呵,身手不错嘛。” 小孩儿涨红了脸,见围观群众纷纷地靠拢了过来,大眼睛扑闪扑闪几下,嚷嚷开来:“大家伙儿瞧瞧,这是什么人啊!我不过就是蹭脏了她的裙子就拉着我不放,白瞎了长得这么好看,居然是个蛇蝎美人哩!” 暖玉怒极反笑:“好一张利嘴,只许你偷我的荷包,不许我捉个小贼不成?” “我何曾偷了你的荷包?明明还在你腰上挂着呢!你这泼赖小娘儿,尽知道欺负小孩儿,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小孩儿指着暖玉腰上,理直气壮地嚷道。 暖玉冷笑着:“你尚未偷到就被我捉住了,难道还有这等话说不成?多大点孩子就知道嫁娶这等事了,可见家里也是没有个教养的,一些事儿也不知道防着点孩子。” 小孩儿目光慧黠地闪烁了一下,仍旧是很有底气地喊着:“大闺女儿独个儿出门,还穿得这样花枝招展的,可见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莫的是贼喊捉贼,你这妖女!” 周围群众勃然变色,他们可都是见多识广的老人儿了,知道不少附近青浪山传闻当中的魑魅魍魉呢,瞧着这姑娘生得,果然是国色天香,人间绝色,又是行事不同于一般女子,难不成真的是狐狸精冒出来害人不成?聚拢的人群又暗暗散开了一点,像是在戒备什么。 所以说,在这街头巷尾乡里乡亲的吵架,首先自己就要底气十足,然后又能够生搬硬套些貌似十分有理的礼教条文,但凡是正经人家的姑娘,都是会碍于名声,打落了牙齿和血一起往下咽的。这小孩儿不过四五岁,口才已经这样了得,州巢城果然是地灵人杰之地。 我默默在暖玉后头抹了一把汗,修仙从小修炼到大,杂役们不是尊称一声“姑娘”就是叫“仙子”的,一直以来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面的,还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妖女”呢。也不知道暖玉会作何反应,她从小就精灵古怪脑筋灵活得很,但是性子拧巴起来,可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暖玉正要发作,被这一句妖女堵住,一口气闷在心头,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的,脸色气得通红,当即就不顾那什么门规,不许对凡人使用仙法。只见她腰上的天蓝色腰封灵光一现,霞光绫化作一条蓝色绳索向那小孩儿蛇行而去,就要把他绑缚了送官。 那小孩儿居然也没有吓傻了,一边身形如同泥鳅一般滑溜地躲闪,一边仍旧是嚷嚷:“果然是个妖女!看这莫不是个蛇精!” 霞光绫瞬间躺枪。 人群哗然而散。 顿时,关店门的关店门,逃命的逃命。 那卖豆腐的大娘身手矫健地推走了豆腐摊儿,杀猪的大叔横着杀猪刀扑倒在了自己的猪肉上作防御状,茶摊老伯手举茶壶抱头蹲下,糖葫芦小贩丢下自己的稻草杆子就跑,手上还拿着十多串儿红艳艳的糖葫芦,卖面具草蚱蜢木头簪子的小贩更是以光速用一条看着是泼了黑狗血的大布把自己的摊子一蒙,顺带着把自己也裹了进去。至于路人甲乙丙丁,溜进周围商铺的一溜烟溜进去,来不及溜进去的躲到周围的小摊后面,依然是抱头蹲下…… 一时间街头巷尾,只剩下慌乱中碰倒的杂物,菜叶。酒旗子在关门闭窗的酒家前随风飘拂,不时间就可以看到,几条碎布条在大街的青砖地面上被风卷过,好不凄凉的一幅景象。 真是井然有序的妖孽防御演练,这速度,这效率,这熟练度,这准确度,活像是演练过成百上千遍似的,真值得整个神州妖孽高发地段的人民群众好好学习一番。委实是,高手在民间啊……我叹为观止。 暖玉目瞪口呆。 那小孩儿像是早预料到了暖玉这反应似的,趁着她那一个愣神的工夫,钻进旁边那七歪八扭的小黑巷当中,三转两转就不见了人影。暖玉一时大意,居然也没有锁定住这小孩儿的气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小贼,跑了。 筑基期的修士,让一个没有修炼过的小孩儿在手底下逃了,这委实是一件很伤自尊的事儿。我突然庆幸自己穿得比较低调,因而没有被当成肥羊,连暖玉都真忘了,就算是我遇到了这种熊孩子,那也招架不住啊。 暖玉两眼冒火,扬手就收回了自己的霞光绫。看她那攥紧了的爪子青筋分明,犹如翡翠凝白玉就知道,下次要是再遇到这小孩儿,暖玉是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倒拎起来,啪啪啪先打一顿屁股解了气再说。 “暖玉师妹。”沉默许久的大师兄,在这空空荡荡分外凄凉的街市上出声。 暖玉娇躯一颤,终于想起后面还有我和大师兄两个人。她转身眨巴眨巴眼睛,酝酿出一点盈盈水光,别别扭扭地认错:“大师兄,我太冲动了……” “下一次,换一身衣裳。”大师兄怕是要伤了暖玉自尊,又补上了一句,“在山林中追缉妖兽,行动不便。” 暖玉委委屈屈地应下了,和小媳妇一样磨蹭着退后几步。 大师兄则向前一步,抱拳道:“吾等乃仙门弟子,特为彻查香附村狐妖之事而来。师妹年幼,惊扰了各位父老乡亲,望请恕罪。大家不必惊慌。”说着,抬手四下展示了一下我们出仙门时领取的刻着青云标识的仙门身份玉牌。 大概是仙门名气好的原因,大伙儿观望了一会儿,见我们可能是真货,至少也不会是妖孽了,才三三两两地开了门走出来。 “那个啥,仙门的令牌不是能打出图的吗?来一个看看。”又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围观群众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师兄微微一笑,一道灵力打入身份牌子,向天空一亮,只见牌子里射出一道亮光,投影在半空,正是我们仙门那仙云缭绕云蒸霞蔚的山门影像。 这身份玉牌果然是防火防盗走江湖的神器啊……我虎躯一震,手上立刻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玉牌,觉得自己回头是不是也注入一点儿灵力玩玩看,蛮有意思的。 “果然是仙师啊!” 不知道谁开始喊了一句,无数群众又不知从哪里奔了出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铺满了整条街道,虔诚得只差山呼万岁了,齐声喊道:“仙子恕罪——” . 第四十九章 御街行 “仙子恕罪——” 这围观群众的齐声呐喊,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直想要不顾淑女风范,抬起胳膊挠挠耳朵。这群捉急货,又不是送子观音,不用这么虔诚地拜吧…… 暖玉在人前人后,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而我压力山大地站在这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前面,森森感到,幸好还有大师兄和暖玉在前面挡着,这种天赋果然是我所不能及的。 热情的父老乡亲几乎是目送着我们一行人到客栈的,有间客栈。我默默仰望着那卷酒旗,只能在心中暗暗感叹一句,人民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 “掌柜,三间上房。”大师兄把一小锭黄金放到有间客栈的柜台上,平淡地吩咐道。 掌柜看着像个长髯白眉的老账房,他眯着眼睛,显出了些许为难和肉疼的神气,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这锭金灿灿的可爱的小东西给推了回来:“仙师啊,这正是商户往来的时节,我们客栈这里可是没有那么多房了,更甭说是上房了。这金子,老朽可不敢挣啊。” “不妨。”大师兄又把那金子推了回去,“有几间房就几间房吧。” 老掌柜俩眼微微一亮:“那这里正好剩了一间上房,你看?不是老朽夸口。我们有间客栈的上房可大着呢,住两三个人是没有话说的。” 大师兄沉吟片刻,道:“亦可。” 他转头看了我和暖玉一眼:“今夜我要去香附村探查一番,你们姐妹二人一起在客栈安置一宿。” “大师兄,你……”暖玉有几分不情愿,大概是想要说大师兄大可在我们房中打坐一宿,反正修仙人也不一定要睡觉的。 大师兄没有多话,只是抬手阻住了暖玉的话头。 在凡间多有不便,虽然说修仙人不在意那些礼法教条的,凡人们却是在意得很,毕竟到了哪里都有败类,若是叫人家平白嚼了舌根,倒是另外有几分麻烦。正所谓是入乡随俗,我们也得遵循那男女有别的规矩,一男两女的,长得还这么好看,夜里还呆在一个屋子,大家难免要艺术创作些什么重口味的谈资了。 暖玉有点犹疑,正想要说什么,我忙拉住了她:“既然如此,那么大师兄就去吧。” “六斤啊,带仙子去她的上房——”老掌柜很上道地招呼小二郎来领走暖玉。 暖玉很不甘心地娇嗔着瞪了我一眼,用力甩甩头发转过头去。 果然坏人好事会遭雷劈的。我顿时背脊生寒。 大师兄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说,管自己出去了,想来晚上是借宿民宅什么的。暖玉气鼓鼓地回房间去了,似乎有点恼怒的神气。一时之间,大堂之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有点愣愣的,好像,又做了什么错事…… “仙子啊……”那老掌柜见大师兄和暖玉都各自去了,大概觉得我比较好说话,便冲我答话,口气有点神神秘秘的。 “嗯?您老有什么事儿?” “哎呦,老朽可担当不起这个老了,谁不知道仙师们修行的是那不老长春的仙法呢?”老掌柜很是受用地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不妨,说实话,我们姐妹都才十五岁呢,就是大师兄今年也不过而立。”我忙解释道,要知道就是大师兄那个年纪,在修仙人当中也不过是青少年,爹爹娘亲虽说都是三四百岁的人精了,可在元婴仙君当中也是青壮年呢。更别提我们姐妹,在凡间本就是是少女的年纪,在修仙人当中自然是幼龄儿童啊。 老掌柜虽然知道这修仙人不能靠长相年轻不年轻,来判断他们到底靠谱不靠谱,但是也没有料到我们一个个的,居然都真的这么年轻。这便哑巴了片刻,见我这无神双眼,显然还是个残疾人士,不免就带出了点担忧的语气:“仙子啊,听说你们是去香附村除妖么?” “正是。” “这……听闻那香附村狐妖很是猖獗呢,你们,你们……”老掌柜忧心忡忡地抚摸着他的老算盘,“这有把握吗?” 我琢磨着凡人是不知道狐妖真正的实力的,要知道狐妖最擅长的就是幻术,所以大多数凡人都夸大了不少那狐妖的本事,估计也是不足为惧,还是先平了这老人家的心,便道:“掌柜放心,我那师兄虽说才而立之年,不过他天纵奇才,说来比修炼了一两百年的人也是没差的。要是那狐妖果然多么厉害,它也不能只吃鸡啊,那都得吃人了。” 老掌柜一听,果然此言甚是有理,便放下了心来。又见我行动如常人,不免就好奇道:“仙子啊,我看你这眼神儿似乎不好,这……你好走路吗?” 我笑笑:“掌柜大约是没见过我这样身有残疾的修仙人,我天生就是个瞎子,不过是靠着仙法视物罢了。” 老掌柜有点讪讪的,似乎是知道戳到了我的痛处,他咕哝着:“多好的闺女儿,怎么是个瞎儿呢……”低头眯着眼睛,打起算盘来。 我没多想着,又想到,我这一身道袍,朴素算是朴素了,可是这面料和款式也算不上是低调了。我们这一身道袍若是大喇喇走出去,就恐怕是要惊扰到那狐妖,打草惊蛇了。还是大师兄那样的打扮好,几乎没有人能够把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和那牛鼻子道长给联系起来。哪怕是暖玉那样富家小姐的肥羊打扮,一定意义上,还是有点遮掩身份的效果……如果她不动用霞光绫的话。 心思转了个弯儿,还是决定去这州巢城的绸缎庄里买些凡人的衣物。反正这仙师降临的消息已经传开,届时两三个全然不同的人从州巢城出去,反而不会受到注意。这州巢既然是盛产香附,这商户往来的时节定然是药商占了大头。我观察了一下周围那群药商的形容,用了个寻常幻术,在暗处变作差不多其中一个的模样,便出了这有间客栈。 毕竟我这幻术骗一骗凡人的眼睛还成,要是要蒙骗狐妖,这还得靠的乔装改扮。现下凡间这一朝,行的是重农抑商的政令,这商户们是不能够穿着上等绫罗绸缎的,不过因为商户们委实找不着什么花钱的地方,所以上等的细布也是能够卖出绸缎价的,而且就质感而言,还更加贴身柔软。 州巢城不负它物华天宝之名和在庐州府衙那举重若轻的地位。城池算不上是规模庞大的,不过一色青砖铺设的街道笔直,民宅商铺鳞次栉比。即使是闹了香附村的狐妖之事,商户小贩依然络绎不绝,人声熙攘,可以看出这里原来一定是更加的热闹。这人太多,就叫我很不适应,几次都险些走岔了道。 这不,我这就走到了一条柳树披覆的巷子。 看着这里又是深院大门拦路,破烂推车妨碍的一条死路,不免要叹息一下,自己这一次出远门居然又没有带黄历,实在是失策失策。心中正是懊恼不已,扭头就走,打算另觅一条大道,却一个不小心,被柳条刮带了自己的道冠。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头发被勾到了,然而只是微微一个用力,就感觉大大不妙,一头长发随着这一个用力纷纷披落下来。 经过那么些年,我的头发已经不像是当初堪堪披满我小小的背,现在如果完全披下来的话,可以到达臀部。偏生这头长发又是细密柔软顺溜得很,每一次要把这一头长发打理好,都要耗费我不小精力。所以我晚上基本上都不睡觉,成夜成夜地打坐,这样就可以少一分折磨——当然如果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是果断要把这闹人的长毛一剪子绞去一半什么的…… 无奈地弯腰去捡我的道冠,这里刚刚探出手,正在这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手下的道冠居然就在我面前生生没有了踪影。 太诡异了。 我浑身一僵,不由打了个寒噤,哪怕我是修仙人好了,可是怕鬼这种事情绝对是世上所有女子共有的特质啊……而且如果是一只修为高深的厉鬼,我也打不过啊。而且,刚才神识好像完全没有扫到它的存在,这这这,绝对是比我强了太多的厉鬼啊有木有! 紧张感笼罩全身,这种状况下,我的五感变得格外敏感。只感觉一只手牵起一把我的长发,以手为梳轻轻梳下,力道温柔,耳畔俨然传来微热的呼吸,还有一句陶醉的喟叹:“好美的发。” 那声音居然非常的好听,好像其中有一种魅惑众生的力量一般,简直堪称声音春药啊。我心中默默感叹。不过,声音再好听有毛用啊好吗!今天小命都要交代到这里了好吗!我的心理已经太强大了好吗!为什么我现在还有这个闲心在走神啊! 我猛然觉醒,感觉自己的嘴巴发干,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森森地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更加僵硬了。虽说对这头长发有点怨念深重好了,可是被发鬼一类的厉鬼缠住什么的,我还是会心疼自己的头发的啊。 我直挺挺地转身,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进一步提升了,不过相对的是,我这有幸提高了的心理承受能力,我这下半辈子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去用了…… . 第五十章 入梦令 我的头顶上现在一定盘旋着一群乌鸦。 我曾经觉得,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足够适应一切突发状况了。然而转过身的同时,我还是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节之间错位时发出的咯嘣声。 我的神识范围之内,有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形不明生物站着,长长青丝这就从他指间滑出,仍旧模糊的五官,然而一双红色的眼睛却是闪烁着明亮的星光,异常的清楚,还有魅惑。这种眼睛就是惯于迷惑和摄取人的心志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不过由于我是个小瞎子,这种效果显然大大地打了折扣。 我摇摇头,用无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不明生物模模糊糊的脸,光看轮廓,如果这厮的五官没有长毁了,那绝对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不明生物。仍旧是略微走神,嘴边已经惯性地扯起一丝生硬的笑:“这位兄台,我们素昧平生,可以说是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不过,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调戏?” “没有什么,本尊只是闻到了这小小的州巣城内,居然有了点寡淡的仙气,有点饿了。”红眼睛俩眼一眯,对我释放出迷死人不要钱的秋波。这小巷窄窄的,所以他一撑手就顶住了我背后的墙,把我结结实实地给围堵住了。 我艰难抬头,卧槽这魂淡为什么又长得这么高,这果断就是欺负我矮吧对吧对吧……等一等那个啥,饿了?不会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我呆滞地回过神来,呆滞地把无神的双眼移到这幽幽的红眼睛秋波范围之内:“呵呵呵什么仙气啊,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凡人啊。那什么,我不好吃的。兄台,我们打个商量,今天天气真好啊,要不要我请你去吃酒?” 他挑起我的长发,深深一嗅:“这么美的头发,你的梦一定很美味。” 美味?我一个激灵,在脑子里迅速搜素起爱吃梦的生物来。 这红眼睛轻笑一下:“没错,本尊就是魇魔。” 魇魔不就是那种古籍当中记载了的喜欢吃梦,能够挑起人内心最深处的回忆和渴望的魔吗?我怎么会这么倒霉,连下个山都能够遇上这种瘟神?难道我不带黄历这个失误真的这么严重吗?果然是流年不利,我回去一定给黄历上三柱香日夜供奉,只要我还能活着回去的…… 我处于天雷轰顶状态,茫然地呢喃道:“兄台你运气太差了,我向来是不爱做梦的,要不我们还是去吃酒吧,对了我们还是去吃酒好了……” “没什么,”魇魔的声音像是要吸去人的心志,“本尊会有办法的。” 关键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小修士,根本不值得作为储备粮啊。我欲哭无泪,这年头像是魇魔这样的魔头怎么会到凡间来的?他不是八大魔尊之一吗?我就算是衰,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啊。我一头扎进梦乡,最后的意识是,魇魔慢慢地俯下了身子来,他黑色的头发垂落,好像和我的额发交织在一起,额头和额头状似亲密地抵住了。 然后,这世界天昏地暗。 做梦这种事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自小的时候开始就很少做梦,一旦做梦,大多数是做些不知所云的梦,就像是当初的商陆草制造的幻境一样。我并不能看懂,而且醒过来的时候,都会异常的疲惫。我曾经尝试过用梦生石记录下自己的梦境交给爹爹,看看是不是被什么妖物侵袭了,结果梦生石一片空白,也就是说,那也许根本不是梦。 “你回来了。” 一片崇山峻岭,茂林修竹,芳草逶迤。这时候的我,似乎又不是小瞎子了,我坐在柔软的草皮上,仍旧是深蓝的迤逦长裙,光着一双脚丫子,脚上系着一个草环。我循声望去,却见一个明艳的陌生少女冲我招手,仿佛很开心的样子。周围的草地当中三三两两地跑出来一些小兽,到了我身边,纷纷化作穿着各色衣裳的小童,欢笑着依偎在我身边。 这是,精怪吗?我为什么会和精怪在一起呢? 这个时候,蔚蓝天空落下了一团黑影,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又一个小童,一身黑色的羽衣,眉目还没有张开,就已经十分的漂亮。这黑衣小童一脸气势汹汹,扑过来把那群小动物们都吓散了:“你们不要闹了,快点回去啦!我要干正事!” 我微微皱眉,这是只小乌鸦精?得了,我今天和乌鸦可真是有缘分了。 一只似乎是没有化形彻底的小兔子,一边灵活地跑开一边俏皮抖动着头顶一双长耳朵,笑闹道:“你真是的,今天送的又是什么花?荆门山的花儿都被你采光了。” 另外一只小百灵神气活现地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宣传着八卦:“就是就是,听说今天山下有个小茶花精对他表白,他却揪走了小茶花精头顶上最大的一朵哩。” “开什么玩笑,分明就是她自己要给我的,有什么不行?”小乌鸦精不忿地扬起下巴,转头向我,漂亮的小脸上顿时浮上了一丝红晕,藏在身后的爪子磨磨蹭蹭地亮了出来,正是一朵好大的艳丽红茶花,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小茶花精被这毫不怜香惜玉的小魂淡弄哭了。 “呶,给你,以后就要嫁给我啊。” 我没有动,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只感觉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说着这样的话,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一样,莫名的喜感爆表,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 小乌鸦精见我这幅似笑非笑的样子,更加羞恼了,蹬蹬蹬跑过来,用力扶着我的脑袋,把这茶花插在我的鬓角。退后两步,左看看右看看,这才如同一个刚刚完成了自己作品的画师般,露出了满意和微微痴迷的微笑。 我扶着耳畔那支红茶花,有点茫然。 却见开始向我招手的女孩子一扬手,已经飘到了我的旁边。她戳了戳那朵红茶花,看了半晌,叹息道:“你总是这么招小孩子稀罕,这是什么烂桃花命啊?” 这这这,这关我啥事啊?我自己能够决定的吗?还有,我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招熊孩子喜欢的地方啊?我囧囧有神地想着,尴尬地放下手,正襟危坐:“我怎么知道?” “算了,你这辈子也就是嫁不出去的命了,别昂首挺胸整得自己和圣女似的,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这女孩子很同情地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摸摸我的头发,“这小乌鸦精你不是安置在荆门山了吗?怎么又凑过来了?” “我不是乌鸦精!”小孩很生气地瞪了女孩子一眼,然后他又转身,很严肃的样子,直直地盯着我,漂亮的小脸上全是期待。 我忽然有点遗憾在梦里我并不是一个小瞎子,不然我也好找个理由,无视这么炽热的目光。不过,对于精怪来说,真身的种类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不会轻易告诉别的人。如果那小乌鸦精,暂且这么叫他好了,如果他真的告诉了我,我们一定关系很好吧…… 我有点犹豫地看了一眼这女孩子。 那小乌鸦精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羽衣拂过,白光闪耀起来,就要化回原形。那白光越来越盛,把我全部淹没了。 回过神,只有餍足地舔舐自己的嘴角的红眼睛魇魔,面对面靠得很近,险些把我这颗小心肝吓得停止跳动了。我木着脸,感觉就像是看着凡间来的话本,剧情刚刚展开,然后就预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了。这是何等的憋屈。 “魇魔啊,你下手得太早了吧,我还没有看完呢。” 魇魔很没有风度地嘲笑我:“连自己的记忆都记不清楚了,那你还怎么做梦?” 我:“=皿=” 魇魔手梳过我耳鬓的长发,语气很贱很欠揍:“而且,梦在这个时候采摘最是美味了。” 我无语地叹了口气,表示自己无福消受这种食物。 虽然说众生平等,我们不搞种族歧视吧。可是魔的食性委实叫人不敢恭维。据古籍当中记载:贪魔喜欢黑心人的心脏,欲魔喜欢娼妓和赌徒的眼珠子,魇魔喜欢各种各样的梦境,戮魔喜欢童男童女的心头血…… 你说大碗酒大块肉,杨枝甘露大蟠桃的,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何苦折腾那个?可见这就是种族之间的天堑啊。 “还是说……”魇魔不怀好意地突然凑了过来,“你想要看什么?” 我被他过分突然的靠近吓得险些蹦起来,身手矫健地下意识一个巴掌抽了过去,把他的脸掀得远远的。 魇魔捂着半边脸,愣了半晌,回过头来,那红眼睛里面似乎有怒火滔天:“头一次有女人敢打本尊这张脸。” 我迅速收回自己的手,恨不得号称这并不是我的手……不过,如果不是我抽的话,我只想要说一句:抽得好。 讪讪地干笑道:“天气真热啊,虫子多,看见了一个,一个顺手就打过去了,您多见谅啊。”我一边皮笑肉不笑的,一边后退。不过我似乎忘记了背后是一面墙这回事儿,以至于头撞了墙才猛然惊醒,立刻抱头痛苦地蹲下了身子。卧槽,真疼啊。 “怎么?怕我了?”魇魔笑得像一只逗弄小老鼠的猫,“嗯?我的小储备粮?” . 第五十一章 感恩多 “嗯?我的小储备粮?” “这位魔尊实在说笑了,在下的师妹虽然不成器了点,还不至于要做阁下的粮食。”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魇魔红眼一睨,只见淡墨轻衫,峰峦眉目,好个面如冠玉,清冷出尘的美少年正堵在巷口。不是大师兄还有什么人? 话说回来,大师兄不是去香附村探查敌情了吗?怎么反而会回这州巢城来?我有些不解,也只好暂且放下这一切来。毕竟要大师兄救我小命这才是当务之急。 这种冷冰冰的,夹枪带棒的口气,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大师兄口中听过,他少言寡语得很。但是我料想不到他也有这样锋芒毕露的一面,让我想起爹爹曾经说过的,你大师兄冷心冷情。每个人都有一张面具。我早就知道,只是有点可惜,我们之间那种隐隐约约的默契,也许也只不过是我自己的一个错觉。 虽然小命得到了保障,我歪了歪脑袋,诡异地感觉到似乎不必如此更加好一些。 魇魔低头,笑嘻嘻地揉了揉我的一头披落的长发:“就这样好了,本尊还会常来看看你的。” 这话说得何等暧昧,可怜我何德何能要得魇魔如此青睐。 这算是魇魔的恶趣味吗?分明才是头一次见面对吧?我蹲在地上,有一种死活不想要起来的念头。 一阵微风吹过,这厮便已经没有了身影。只留下原地勾了我道冠的杨柳青青,以及一身沉郁气息,直挺挺站在那里的大师兄。 我回过神来,喂,魇魔啊你拿了我的道冠,还没有还呢……那可是爹爹请锟铻峰的师叔为我们姐妹打造的入门礼物啊…… 大师兄的心情不好,非常的不好。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 不知不觉当中,似乎又有了一点口干舌燥,我咽了口口水,干巴巴的叫道:“大师兄,多谢你相救了。” “以后如果遇到魔,不必惊慌。可以使用群攻的雷咒。在凡间,百里之内,落雷都会先劈魔。”大师兄语气沉郁地嘱咐我。 虽然平时看上去都是荣辱不惊的样子,但是他这回可是明明白白的不高兴了。 可是这算是我的错吗?谁会知道小小一个州巢城,居然会有这么一个魔星在呢?而且最郁闷的是,他还要死不死地正好看上了我作为他的储备粮。怎么看,明明都是暖玉看上去更加鲜嫩可口啊……好吧,身为长女,我的确不应该有这么不负责任的设想,可是暖玉比起我这个木讷呆板无趣的长女,那是要优秀得多了。 魇魔的眼光委实太成问题了。 大师兄面对我,又恢复了他惜字如金的做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堵在那柳巷口,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大师兄是打算以这种方式惩罚我的鲁莽吗?我愣了愣,心思一转,赶忙谄媚地笑道:“大师兄,香附村探查的事情……” “已经好了。” “大师兄,其实我这次出来是想去买几件药商穿着的衣裳,我们装扮药商混到香附村去,这样也不会打草惊蛇,叫那妖怪跑了是不是?” “不必如此,你们实力足够。” ……大师兄,实力足够的是你不是我们好不好?你不会担心我们去得太迟,那狐狸精已经逃了吗?我觉得这还是很有可能的啊。我木然。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大师兄觉得他的话说得的确有点生硬了,唯恐伤了我幼小心灵,又补充了一句:“想法不错,不过这里是西侧。” 啊嘞?我表情空白。 “坊市在东侧。” 我:“=口=” 卧槽大师兄这种神展开完全可以不用了好吗?你如此淡然地揭露我凡间路痴的真相,我会感到灰常的羞愧的好吗? 大师兄又有点不放心的样子:“你多多小心,青浪山非比他处。” 我心头微微一暖,还是向大师兄低低地道了一声:“多谢大师兄。” 大师兄点点头,微微一拂袖,数道剑光闪过,原地已经不留影子。 我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猜想——大师兄会不会是,根本还没有去过香附村? 不过,他留在州巢城里干什么?还有我到了凡间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迷路委实出众,这条柳巷也的确偏僻,要说大师兄是路过,我是死也不会相信的。那么,是因为大师兄和魇魔,或许是相识的?或者大师兄要追踪魇魔?可是这一切我全然不知,难道是像爹爹常常对我说的一样,仙门真的不会一直平静下去了? 我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这条小巷。 不能驾云扰民,作为被凡间的大街小巷绕晕了的路痴一枚,我终于还是找到了大师兄口中的州巢城东侧坊市。 只能说是一招鲜吃遍天,只是有一种出名的作物香附子,州巢城也当之无愧地成了整个庐州府的商业重镇。我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晃悠了好久,终于在无数个路人的指点之下,找到了州巢城的绸缎庄。 施了一个幻形咒,我大喇喇地走到了这绸缎庄当中。 “哎呦这位客官,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说。”绸缎庄老板娘约莫四旬,生的身形富态。大概是我幻化的这个药商看着还是一身油水,很有肥羊相的,这老板娘对我异常的热情,眉开眼笑的。 考虑到暖玉对穿着一向要求高得很,我便很慷慨地当了一回肥羊,道:“听闻老板娘这里有些上好的细布,不知道有没有上好细布制作的成衣?” “有的有的,看客官的身量就知道客官大富大贵,一定合适那衣裳……”老板娘心头一喜,因为商人不可以穿着绫罗绸缎,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穿着细布的。这上等细布的价格可一点儿也不比上等的绫罗绸缎低啊。看来这回是真的碰上了金主,于是口中愈发的舌灿莲花,好话大堆大堆地往外蹦跶。 我听着有些夸张了,连忙伸手止住激动的老板娘:“老板娘虚话不必的,我初来乍到的,却是想要打听些消息。”说着给老板娘塞了一吊钱。 “客官这是……”老板娘掂量着那吊钱,也心领神会地低了声,有点犹豫不定,“看客官你也该是为了那香附村来的吧?我看客官还是悠着点。” “我只是听说香附村闹了妖怪。可是这妖怪固然有,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何苦要舍了一村子的好药不要呢,你说是不是?”我装了一副商人嘴脸。 老板娘很不赞同地说:“客官你这就不知道了。” 她神神秘秘地低下头:“听说这香附村可是闹了大麻烦,因为他们村子里面一个书生,居然和妖精闹得不干不净,大家伙儿都以为那大闺女儿时正经人家的大家小姐才生的那么好看,谁知道……” “怎么的?”我追问,“那妖精果真国色天香。” “你们男人真是的,尽知道些好看不好看的,那可是个妖精!”老板娘强调道,“那个书生和妖精的孩子都生了,那段日子村里就老是缺了鸡鸭。后来有一天,那妖精居然当众露出了狐狸尾巴,差点把人都吓死了。这香附村的人,居然和妖精住了那么久呢!” 我摸摸下巴:“可是这有什么,妖精被发现了,走了也就是了呗。搞得大家都是神神秘秘的,我们收药的心中忐忑得很,结果居然是白瞎了一场忙活。”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板娘撇撇嘴,“那妖精露馅走了,可是生的孩子还在书生家,妖精的孩子,不就是妖精吗?书生一直养着他,大家也就把书生赶到了村头三间破屋里住。听闻那个孩子可不是个善茬,在去香附村的路上设了鬼打墙。现在啊,寻常人白天都进不去了,只有晚上才能进去,进去可就出不来了。有三两个回来的,说绕着绕着,居然到了青浪山深处,差点没给别的妖怪吃了。所以这香附村,客官还是不要去的好,毕竟说起来,比起钱,还是命重要啊。” 老板娘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 我很是诧异:“那个娃娃是多大了,为什么给香附村设了鬼打墙来着?” “那孩子应该是六岁了吧,听说他那个书生爹生了痨病要死了,你看这痨病不是得一个死一个的吗?所以啊,那孩子想要求村子里的人给他爹爹治病,谁敢呢?那孩子一气之下就把这香附村圈起来了,看那架势,居然是想要同归于尽呢。” “这……”我大惊失色,这状况居然和仙门的任务说明当中讲得全然不一样,莫非是时间过了太久还没有人接过来,结果消息已经过时了? 开始说的只是香附村的居民的鸡鸭被偷事件。而现在,俨然是半妖小狐狸闹事,后面还有山里的大狐狸撑腰。而且那小半妖看上去还是个幻术天才,才六岁就把鬼打墙这等幻术用得这么出神入化的。这情形可就复杂了不少啊! 肺痨这种病可是药石罔效的,哪怕我们修仙人也是一样,不过是到了筑基期以后就不会得了。更何况不擅长炼丹的妖魔鬼怪了,看来那书生是必死无疑了。这要是书生死了,我们对上了大狐狸的话,可就不得不要大师兄出场了。 老板娘把一包衣服送到我手中,我心事重重地抱着那包衣服就要往外走。抬头却见,早间撞了暖玉的那个小孩正往绸缎庄对面的药铺跑,心中一愣,讶然地渐渐张大了嘴。 . 第五十二章 西笑吟 “……大夫,你们真的没有那个药了吗?我娘今天早上又吐血了,情形很不好啊。我有钱,你帮帮忙好了,求求你……” 模模糊糊的,我凭借过人的五感听见那个撞了暖玉的小孩,正拼命向药铺的坐堂大夫哀求着。早间那张扬跋扈的语气,现下只剩下了软弱和可怜。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个孩子,也许自有他的苦衷。 犹豫不定地在那药铺边上转悠了一阵儿,只听到一阵喧哗声传过来,那个小孩子被推搡着赶出了药铺。 “你们不能这样,大夫,求求你,救救命啊……”小孩尖叫着挣扎,很是不甘心的样子。 那个小孩求了一阵,只听药铺伙计语气很糟糕地叱责道:“你这是砸场子的吧。谁不知道的了肺痨的人就是等死的命,你买再多的药也一样。自从你来了,我们药铺少做了多少买卖。下一次再来,我们可不会觉得你是小孩子就心软。” 我怔了怔,原来凡间的药铺是这样的吗? 那小孩被这样狠狠地叱责后,立刻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炸起毛来,周身爆发出虚张声势的暴戾气息:“你们等着!!” “哟呵,那我还就等着了,你一个小屁孩能干什么?你打我啊?”药铺伙计讥笑道。 “你……”小孩涨红了脸,手指骨节被握得发白,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周围有不少围观群众又聚集起来,冲着小孩指指点点起来。 “你们一定会后悔的!”小孩咬牙切齿地嚷道。 药铺伙计被这小孩的狠戾模样镇了一下,随即又感到自己这样大失颜面,又是这么多人看着,顿时恼羞成怒,也冷笑道:“看你那个娘也是命不长了,怪不得没有教养好你。你这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看老子我替你娘好好管教管教你!” “你说什么!”小孩红了眼睛怒吼道。 “说的就是你,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药铺伙计一股子邪火上来,又是推搡了一下那小孩,仗着自己身高体壮的,说着就要扑上来捉住小孩。 “不许你说我娘,你才是杂种呢!”小孩一下子被推倒在地,见那药铺伙计要捉他,连忙一个打滚闪避开来。 虽然他很生气,可是脑子可不呆,这厢灵活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登时四下一片混乱。 我心里想了想,毕竟这小孩也只是出于疼惜自己老娘的一片纯孝之心,这一群人厮打起来,恐怕要闹大,袖手旁观委实缺德。 肺痨这病,虽然我们修仙人的确是治不好——修仙人一向懒得费那个心研究修仙人不可能患上的疾病。可是实际上,靠丹药一直拖着也是可以的,用一些好一点的丹药,就可让那病人看上去只是有点伤寒咳嗽。若是那人再有灵根,修炼到筑基期就一切都自然好了。 而现在,我的手上就有一些小回真丹,可以让病人恢复正常生理状况一段时间。 暖玉虽说是和这小孩结了仇,可是她一向是为人爽利笑嘻嘻的,估计看到小孩的苦衷,也会心软吧。我这权当是行善积德好了。这样想着,我脚下已经走了过去,用上了轻身功法和定身术,把小孩一定,提着衣领拎了出来,然后戳了戳小孩,解开定身术。 小孩没有动。我心说难道我的定身术失灵了?然后又不死心地戳了戳。 小孩先是微微一呆,然后刚刚松活开了筋骨,就像是被触怒了一样,很暴躁地挥开我的手,顺口骂道:“哪里来的肥老头,死开啊!” 我缩回手,卧槽这小孩真凶啊,看来虽然值得同情,可是熊孩子嘴臭欠抽这是事实。 话说回来,就算是瞅着一点仙风道骨也没有,我变的这个商人形象还是很经典的,只是四五十岁略微有点富态而已,上口就叫肥老头,看来小孩的确需要调教。 我摸摸根本不存在的短髭,嘿嘿一笑,很是老奸巨猾模样:“小娃娃啊,我听见你说了你的娘亲是得了肺痨对吧。” 小孩像是被揭了逆鳞一样迅速炸毛:“你才肺痨呢!你全家都肺痨!” 真可惜,自从我和暖玉全都筑基以后,我的全家都已经和肺痨绝缘了……我微微一囧:“话可不能这么说,这讳病忌医可不是那么好玩的事儿。” “关你屁事?!” “呵呵,我也就是搭个话。正所谓是集思广益,你看你家有个病人,我呢,是个药商。我们老爷俩聊聊,说不定有别的收获呢。”嘴上说着,我一拉小孩的胳膊,干净利落地拖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去。 “肥老头,谁跟你老爷俩了?你到底要说什么?小爷可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耗!”小孩用力地一把甩开我的手,很是戒备地退后两步问道。 哟呵,一转身就成小爷了。我继续诱拐小孩:“虽然说肺痨是治不好的,可是也没说病人一定要死,你说是不是?” 小孩烦躁道:“你有话直说!” “你看我这里有一瓶仙药,如果给你娘吃了,一颗可以保她一个月性命,平日里也可以和健康人无异。我这里一瓶有六十颗,这可是有市无价的宝贝,你要不要来一瓶?”我挥舞着装着小回真丹的小玉瓶,眉飞色舞地冲小孩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只要八两银子。” “你……”小孩有点意动,却仍然不失戒备,“不会是假药吧。” “开什么玩笑?你看看这个瓶子,这水头,这成色,多好!这可是白玉做的。再闻闻这仙药的味道,是不是觉得浑身一振,立刻有劲儿了?我能拿这么好的东西骗你?八两银子,只要八两银子,我是图吉利才要这个数儿的,平时这东西卖十两银子也不为过!” 我很有煽动力的话语立刻挑起了小孩的胃口,他犹犹豫豫很不信任地凑过头来,小心地嗅了嗅我的小玉瓶,然后便是默然无话。 看来这事儿能成。 我心头有了准儿,连忙加了一把火,很懊恼地垂首顿足道:“要不是我这次来香附村进货没进成,我也不用卖了这药捞回路费本钱啊,你说是不是?我真的太倒霉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我这捞回老本,可就要回自己老家去了,小娃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小孩身形一滞,咬咬牙道:“成!小爷买了!要是你说的都是扯淡的,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小爷也会把你揪出来!” 说着,很有气势地把爪子里捂得温热的银两拍到了我的手上,然后毫不客气地抓过我的玉瓶,一溜烟就跑了。 “记住了,一个月一颗啊——”我冲着小孩的背影长长地一声大喊。 小孩很快就没有了影子。 这熊孩子,怎么也不听医嘱?跑这么快这是作甚?我又不会忽然改变主意不卖给你了? 我忧郁掂量着手上温热的银子,说实话,这八两银子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八两,一支几十年的野山参也买不起吧。看小孩为了生计到处摸人家小荷包,这我也是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拟定出这么一个低调的价格,好歹再多给我一点时间体会一下卖出东西的成就感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推销本事果真不错。怪不得我掌门仙君的师傅决明仙君这么喜欢在街头摆摊算命。这种别人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赶脚,委实让人很是受用。看来我以后就算是落魄了,至少也可以出来兜售假药谋生。 我微微一笑,转身往回走。 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继续呆在外面实在不太安全,连魇魔这种瘟神都出来晃悠了,可见最近的确不大太平。要是那厮再杀个回马枪,那么我估计可以和玉鉴峰说永别了。我今天又是遇到小孩偷钱,又是遇到魔尊吃梦,虽说总是做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可是委实耗费我的精力,现在已经是身心俱疲,只想要回客栈一头扎到床上死死睡一觉。 周围的店铺渐渐关上了门,只有有间客栈和酒家附近还有三三两两的人,估计是吃夜宵的。客栈和酒家纷纷点上了红串灯笼,微冷的夜风拂过,只见红光笼罩下的红缨子也随之飘动,煞是温暖喜人。 我刚走到客栈门口,就见一团白影扑过来。我伸手一接,只见冰糖歪歪小脑袋,舔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给它顺毛,然后乖顺地窝在了我的怀里。它很是通灵性,所以原先我是叫它乖乖跟着暖玉呆在客栈里面的,也就是说…… 我抬头,刚好对上了暖玉。 暖玉看着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走过来的样子衣带生风,气势汹汹,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冲劲儿:“姐姐!” “诶,有什么事情来着?”我干巴巴地笑了笑,没由来地觉得有点心虚,关于单独出去却遇到魇魔这件事,让我心里很没有面对暖玉的底气。虽说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可也委实算是我的一个污点啊! 暖玉抱着胸,搭在上臂的手烦躁而急促地点着手指,声音也有点尖了起来:“你是不是和大师兄出去了?!” . 第五十三章 霜天晓角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清晨的微光刚好透过客栈里那粗糙莲花雕花的窗棂透进来,投射出斑斓色块映射在淡青色的丝绸纱帘上,有种格外温暖质朴的格调。我起身用钩子勾好丝绸的纱帘,那熹微晨光便亮了几分,明晃晃地照在冰糖身上。 冰糖乖乖趴在床头,好像一团绒球。它倦怠地张开了水灵灵的大眼睛,有气没力地叫了一声,又睡着了。 爱赖床的小魂淡。 我轻轻托起冰糖,抱在怀里,推开了客栈临街的窗子,用木棍支起。晨光微蓝当中,灰白色炊烟袅袅升起,带着几丝缠绵的感觉,便有一丝凉风送来了新鲜肉包子的味道。 冰糖的小鼻子动了动。 不远处正传来包子馄饨大馒头的吆喝声,抑扬顿挫,很有吸引力。要是冰糖还不醒过来,那才叫不正常。 “吱吱”,冰糖的眼睛迷迷糊糊张开,湿漉漉地望着我,非常真心诚意地忏悔自己赖床的坏习惯,表示想要吃肉包子。 后面那个才是重点吧口胡……我逗弄了一下怀里的冰糖,小不点傲娇地撇过头,却因为肚子饿了,蔫蔫地垂下了小脑袋。 顺脚走出了房间,刚好遇上了同样是正要出门的暖玉。 她换了一身鹅黄短打,虽然仍旧是精致华美,却已经算是适合行动的款式了。显然是把大师兄的话听进去了。想要劝说她,果然还是要靠大师兄的美人计。我暗暗叹了口气,真是姐纲不振。不过说到大师兄…… 我抱着冰糖,一阵沉默,尴尬地低垂了眉眼。 昨天回客栈,暖玉的问话我实在无言以对。其实我出去的时候,单是为了去买点衣服的,谁曾想会遇到魇魔?又怎么会想到大师兄会冒出来相救?最重要的是,大师兄不是去香附村了吗?可是我也的确是遇到了大师兄,要是说不曾见的,倒像是在向暖玉说谎了。要是说清楚来龙去脉,那魇魔的事情势必要告诉她,我私心里并不想这样做。 也许,暖玉是伤心了。 “暖玉,”我犹犹豫豫地叫住暖玉,期期艾艾地解释道,“昨天,我想着我们要去香附村,所以去买了几套衣服,不小心遇上了大师兄,不是故意把你一个人丢下的……” 暖玉回过头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还没等我揣测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眨巴眨巴眼睛,眼泪刷拉一下,跟豆子一样迅速掉下来:“姐姐,你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这这,这话怎么说的?暖玉你怎么说哭就哭了?这哭功是更上一层楼啊!我大惊失色:“这不关你的事,却是我不好。我今天正想要和你道歉呢,你看……” 我手忙脚乱地安慰暖玉,这才让她稍微止住了眼泪。 果然,我对暖玉,防御力一直是零啊。 “姐姐,我原谅你了,以后不许丢下我一个哦。”暖玉抽出一条绣帕,擦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只是眼圈仍旧有点红,好不让人心疼怜惜。 冰糖“吱吱”地叫了起来,好像是抢着我的话头答应暖玉。 我狠狠地揉了一把冰糖的背毛,它尖叫一声蹿上了我的肩膀,用尾巴裹住了我的脖子,冲我幽怨又不甘地“吱吱”叫了一声。这小魂淡,果然是看重美色,被暖玉梨花带雨的样子轻易俘获了——虽然我也是,好吧。 暖玉被冰糖逗得一下子破涕为笑:“姐姐,你这狐狸真有意思。” “它叫冰糖。”我很认真地强调。养着冰糖这么多年,虽说大多时候都是和我闭关修炼,或者跟着阿保在百草园里欢脱地疯玩,因而和暖玉见得不多,可也该是知道它的名字的。 “不过,等大师兄回来,我们去香附村的话,总是带着它也不太方便吧。不如把它放到灵兽袋里面去?”暖玉拍拍冰糖的小脑袋。 冰糖很显然是听懂了,委屈得很,吱吱一个叫唤,给暖玉上了一爪子。 暖玉手迅速一缩,有点讪讪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有点心有余悸:“这小不点脾气还挺大。” “冰糖,不得无礼。”我点了一下冰糖的小鼻子。 冰糖又蔫蔫地垂下头,那小媳妇似的样子,可是逗人,把我和暖玉都弄得笑了出来。 正笑着,暖玉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大师兄,你来了!”欢脱地穿过我身旁迎了上去。 我笑容一缓,也回过头去。在神识范围内,大师兄的淡墨轻衫有一丝丝的凌乱,虽然看上去已经整理过了,可是可以看出刻意的味道。他的气息仍旧是平和强大的,但是以我超出一般人的五感来看,的确不如平时那么气血旺盛了。 大师兄晚上去干什么了,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去民宅借宿了一个晚上,要说是和谁打了一架还差不多。我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也许和魇魔有点关系。 凡间真的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大师兄,你还好吗?”我打了个招呼。 暖玉俩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昨夜是不是把那只狐妖捉到了?” ……暖玉,这不是我们的历练任务吗?你真的想得太多了。 仙门在历练上,为了力求公正,还明确要求,像是大师兄这样护卫性质的人必须发下心魔誓,整个事件的全过程都不得有丝毫隐瞒。大师兄要是瞒着门里,那他结婴的时候一定会大受影响。他会替我们全程搞定,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而且如果真叫大师兄捉住了狐妖,我们的历练不就是泡汤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不由腹诽暖玉想得太美好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师兄什么都搞定啊。 大师兄果然语调一沉,一拂袖道:“二位师妹要谨记,这是你们的历练任务,我并不会出手。” “诶……”暖玉可爱地嘟嘟嘴,想要再说点什么。 大师兄扬手打了一个隔音结界,很单刀直入道:“你们万不可掉以轻心,我已经调查出了一些眉目,这一次的狐妖作乱,并非仙门下派任务当中写得那么简单。” “啊?!”暖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淡定地抚摸着冰糖,果然,和我昨天听到的消息是一样的。 “我不会介入你们执行任务,只负责提供讯息,你们自己策划整个方案。”大师兄冷静地叙述了事件可以听说的的细枝末节,定定地望着我们两人,“说说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暖玉沉吟片刻:“就州巣城的流言来看,这狐妖作乱实际上是那个半妖的孩童作怪,我们只要捉住这小半妖便是了。” “我不擅长幻术,但是也知道,虽然狐妖在幻术上面有天分,但是这么小的孩子其实是不足以支持这么大一个迷踪阵的,后面一定有什么人在支持他。”我分析道。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肯定是那半妖的娘亲对村民不出钱治疗那个书生,所以心怀怨愤作乱害人。只不过是借着自己孩子的名头,害怕厉害的修仙人来捉她罢了,真是无耻之极。”暖玉果断下了定论,“如果我们直接破开迷踪阵,有没有把握呢?” 暖玉期待地看向我:“姐姐,你看的书最多……” “暖玉,你是忘记了当年的仙踪林吗?”我干巴巴地提醒了她一句。 这仙踪林的惨痛回忆,简直就是我们姐妹人生的污点啊。显然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不然当年也不会丢脸地要靠着那个人把我带出去…… 暖玉脸色一变,显然是被我勾起了一些同样囧囧有神的回忆,含含糊糊地支吾过去:“破解幻术的确不是我擅长的,姐姐你说吧……” 我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求助性地转向了大师兄。就算是不能够出手替我们搞定,来点含糊的提示总不犯规吧。大师兄,我们可是你亲师妹啊。 “听流言所说,那香附村的迷踪阵在夜里是允许人们进去的,只不过出不来,这应该是那座迷踪阵的破口。”大师兄见我们一时陷入窘境,终于在我们两个期待的表情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口提醒道。 谁说大师兄为人冷淡不讲人情的,拖出来打死! 我大喜,一时间豁然开朗:“既然是狐妖架设的法阵,那么应该就是像狐妖这些精怪一样,以日月精华为基础。所以靠晚上的月光补充能量的法阵,在晚上的时候一定会比较脆弱,只能够保证香附村附近绝对不能够出去,却是不能够把人迷惑到青浪山去,假借妖物的手杀人了。” “虽然没有把握对付青浪山妖物,不过区区狐妖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就晚上出发,乔装改扮,到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暖玉一下子就精神了,意气风发地拍手笑道。 这话说得好,我买的药商的衣服终于能够派上用场了,总算是没有白白被那该死的魇魔吓到。 隔音结界之外,人群来来往往的,却没有一个注意到我们。然而我莫名地感觉到一丝被窥探到的感觉,也许,隔音结界也并不安全。我戒备地把神识探出去,只是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就听大师兄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连大师兄也没有感觉到吗?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五感太过灵敏似乎也不是好事呢。我低了头:“没有什么。” . 第五十四章 忆王孙 商定了如何对付香附村里的那只狐妖,便是实施的事情了。 大师兄展现了他无所不能的神奇能力,让我们体会到了所谓天才和庸才之间的差异到底是多少——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天堑。 当他把我们领出州巣城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帮看上去准备已久,整装待发的车马队和老小伙计。最重要的是,连牛车上的货物也是装了差不多一半的。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我们已经横扫了整个州巢城的药铺,如果不是因为香附村的事情就会进更多的货,为了进货,所以冒险一试香附村。 如果我们只是换上我买的衣服,深更半夜三两结伴跑出来的,只怕是更加让人怀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的心思还是不如大师兄细密。 我们师兄妹们换上了我买的商人服饰,细布衣,青面靴,贴上一些假胡须,算是乔装改扮好了。 考虑到冰糖太过惹眼了,要是带在身边,一准儿被人家认出是身份有异的,没准儿在路上就要被收拾了。它又不愿意让有间客栈的老掌柜带着它,所以我还是拎着它进了灵兽袋,这完全是不得以而为之的。可是这挑剔的小东西还是吱吱幽怨地哀叫了好久,弄得我心里怪难受的。 瞅着太阳就要落山,天际拂过一片金红色的落霞。 我迎着落日,蹙了眉问身边赶车的老汉:“老伯,这香附村,这样走着要多久呢?” “诶?”赶车老伯茫然地看着我,语气里面全是迷惘。 “那老汉是个半聋的。”大师兄在我身后那辆牛车上一边赶车,一边淡定地回答我道。 卧槽大师兄什么时候居然添了这么一个赶车的技能?话说俊美风流美少年坐在牛车上赶牛这个场景真是……扭曲…… 我有点想要自戳双眼,哦不对,自封五感,只好转向旁边骑驴的小少年:“小哥儿,你知道这儿到香附村要走多久吗?” 小少年一脸麦色皮肤,生得憨厚老实相,抱着自己的驴头呵呵一笑:“东家,小的是新来的,不知道这么多。” 我:“=口=”太不专业了吧少年! “我们是远道而来的药商,所以必须找些眼生的人。”大师兄面不改色,继续解说道。 卧槽大师兄你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这群捉急货,这太极品了,绝逼不是正常人的范围啊!就算是要伪装,你这也太不专业了点吧! 我森森地震惊了,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那那,我们总该有个向导吧……” “东家,小的就是向导。”一个走在前面的老乞丐回头冲着我呲牙一笑,一身破麻衣风姿绰约,手上缺了个口子的讨饭碗熠熠生辉,连带那另外一只手上的打狗棒也光辉灿烂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个小瞎子,这果断是要瞬间亮瞎了的。 “其他乞丐都愿意换衣服,不过这位担心自己的老家当掉了,所以讨了这个活儿。他在州巢城多年,周围几个村子全都讨过饭的,对道路很熟悉。”大师兄神一般地为我点开解说词。 老家当……是指那个缺了个口子的讨饭碗和打狗棒喵?所以,大师兄你是找了一群老小乞丐来冒充我们的伙计?卧槽这是什么神展开啊!州巢城治安很差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乞丐?这买衣服洗澡的经费不小吧,还是说你在借机扶贫济困,其实我懂得你的苦心的,不过大师兄你真有钱有闲…… 我默默捂脸,看着这样的班底,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很忧桑呢? 暖玉坐在我旁边,没有作声,只是默默跟我凑得更近了些。 她委实不喜欢细布衣,和天蚕丝冰蚕丝之流的布料相比,质感相差太大了点。穿着这衣裳,战斗力都下降了好几成。所以自从换上衣裳,她就蔫蔫的样子懒得说话,否则就满心烦躁。我甚至怀疑,如果暖玉过一会儿看到害得她穿着这么差质感衣服的那只狐妖,会率先冲上去将之砍死泄愤。 那做向导的老乞丐倒是阅人无数,已经修成人精了。看着我们这蔫蔫的小样儿,就知道我们两个现在内心当中正是各种的受打击。他连忙体贴地站得远了一些,拄着打狗棒,脸上讨好地笑成了一朵老菊花:“小的叫老要饭,东家有话尽管吩咐。” 不愧是人间百态,连乞丐的名字都这么有创意! 我默默羞愧了一下自己太没见识,很上道地摸出一吊钱塞到老要饭手上:“敢问老伯,这里到香附村到底有多少脚程?” “小的可当不起这声老伯,东家不用这样客气。”老要饭呵呵笑道,“这香附村不闹狐妖的时候,和州巣呢,只差个五里地,咱们这一路走过去,只消一个多时辰。” “我到后面那辆牛车去。”暖玉径直起身跳下了车,向后去了。 “你……”我想说点什么,可是被后面的大师兄抬手阻住了。 “有个人押后也可以。” 听着大师兄的话,我才稍微放松了点,转头继续问老要饭:“大家都知道这香附村不妙了,老伯你怎么愿意跟着我们来的?” “这奚先生是个好人,跟着他不会有事的。”老要饭俩眼睛一眯,“都十几年了,奚先生也没有变呢。” “原来是旧识啊。”我了然。 “专心赶路。”身后大师兄又提醒我们,想来是不想我打听他以前的事情。 老要饭听见大师兄这话说的,显现出了一些老年人特有的顽皮来,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东家,反正路也长得很,要不要听听奚先生以前的事情?” 哟呵,还有小故事大揭秘,有惊喜啊! 我毫不怀疑,若是我这俩眼睛还在,一定亮得和火烧起来似的。我敢打包票,后面的暖玉完全是可以听到我们咬耳朵的,一定已经竖起耳朵来了。至于大师兄,他一定在暗暗后悔,自己曾经提议给我炼制破妄法眼,现在看来完全是不必要的了。 “奚先生在十五年前,到我们村子村学做了一年先生,所以大家伙儿都叫他奚先生。那一年啊……”老要饭絮絮叨叨地讲了下来。 大师兄是什么人? 那可是我们仙门多年来最为闪亮,引无数俊男美女心向往之,垂涎不已的一棵窝边俊草。 虽说大师兄现在也是弱冠少年的模样,可是这通身的气势已经是深沉强大得很了,叫人可望而不可即,委实闹心得很了。可是想想十五年前,鲜嫩青涩的美少年大师兄初出茅庐,年纪又小,经验不足,正是娇羞脸红好调戏,身娇体柔易推倒的时候,怎么能够不引得无数山村质朴的小姑娘小伙子脸蛋红红,心如鹿撞? 那可是二话不说的,男神求嫁啊! 而这其中,最为痴心热情的一个妹纸是个叫做竹妹的女孩儿。 竹妹年方十四,也是山村当中一朵闪亮亮的村花。不但是勤学好问,天资聪颖,而且上到劈柴做饭,下到洗衣绣花,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正所谓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多好的一个田螺姑娘,大众的梦中情人。 就是大师兄不心动,也自有无数少年前赴后继地扑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田螺姑娘却是一颗芳心扑倒在大师兄淡墨轻衫的袍脚之下,每天嘘寒问暖,送饭补衣的,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世世不分离的小模样,委实叫许多人银牙咬碎,绣帕拧碎。 那么大师兄有没有心动呢? 好吧,我们先说大师兄,当年的历练任务倒也和现在的大同小异,不过就是一些家长里短、小妖小怪、琐碎小事。也就是当地一个县令晚上老是做噩梦,梦见有个紫衣服的女鬼向他索命。一天两天也就算了,可是一个多月都是这个样子,那就委实闹心了。整得整个县衙愁云惨淡,政令不行,县令老爷愁眉苦脸,县令夫人和如夫人们更是欲求不满…… 倘若真的是女鬼,的确也挺好捉的。 不过大师兄一开始却不是去的县衙,而是到这县城下辖的小村子里当起了教书先生。说来也挺有趣,大师兄果然王八之气十足。只要镇守在这个县城,倒是真的没有女鬼给县令老爷添堵,只要大师兄偶尔出去做点其它的小任务,采采药,挖挖矿什么的,县令老爷就整夜整夜的失眠。 还真邪乎了,要不是县老爷本来就闹噩梦,都快要把大师兄当妖道了,可是既然不是,也只能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大师兄奉为上宾。 就在一年过去,县令老爷就快要把大师兄当成是吉祥物供奉在县衙,夫人们都快要把大师兄当成县老爷的人形春药的时候,大师兄却大出众人的意料,把竹妹小姑娘五花大绑,轻巧地丢到了县衙门口。 顿时,无数少男少女芳心破碎了。 那竹妹小姑娘当着众目睽睽,从一个五花大绑的水灵灵小姑娘,化作了一杆五花大绑的紫竹。原来这水灵灵的小姑娘居然是个紫竹精。 大师兄忒不怜香惜玉了。 然后大师兄利索地交托了这个任务,踩着飞剑,身姿翩然,恍若谪仙地飞走了。 真是唯美的开头,以及唯美的结局,合并起来,真是一个唯美的故事。 当然老要饭会告诉我们,故事不是在这里就打住了的,但是我们的路程已经是在此打住了,显而易见。 因为我发现,昨天买药的那个小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前面村口三间茅草屋旁边的竹床上打呵欠,见了我们,立刻站了起来。 我正打算欢欣鼓舞地上前打个招呼,问个话什么的,却被大师兄一把拉住:“凉玉,不许过去!” “为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声音自己就弱了下来。我的神识范围之内,那个小孩的耳朵毫无遮蔽,赫然就是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狐耳,是火红色的。 我忽然想起了古籍上对于狐妖的记载:狐妖,性狐媚善惑,尤长幻术。 . 第五十五章 曲入冥 古话说得好,养鹰的反而被鹰啄瞎了眼睛,我觉得说的大约就是我这种情况。真是白瞎了我那瓶小回真丹,我腹诽着,脸上带了点干巴巴的笑,粗着嗓子道:“呵呵呵小友啊,你家大人在吗?” 小孩很鄙视地甩甩头:“我才不是你的小友呢,别胡乱套近乎!” 我面色一僵。难道我看上去,就这么像是一个怪阿姨吗?明明才十五岁吧……好吧我忽略了我给自己贴起来的那些胡子了,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算是脸嫩得很吧!小孩,我早就觉得你欠调教了的说,小小年纪嘴巴就这么毒,以后是找不到媳妇的!! 暖玉早就发现了,看这小孩眉眼声势,正是想要摸她荷包的那个小贼,新仇旧恨一起上来,她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孩子连待客之道也不懂,你家大人呢?” 暖玉这口气,冲得很啊…… 小孩果然迅速炸毛了似的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连忙阻住蠢蠢欲动的暖玉,和稀泥道:“诶,别急别急,小友啊,我们呢,是来这里进货的药商,听说香附村闹了鬼打墙,所以就来问问路,那这里是香附村吗?” “你倒是胆肥,为了个把银子,连命也不要了。”小孩看似和缓,手上往自己头顶的耳朵抚弄了一下,陡然变色,“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心里猛地多跳了一下。 “我们不就是药商吗……”我呵呵呵继续和稀泥。 “废话少说,寻常人看到我,还不要跟见了鬼似的,你们这样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就是心里有鬼!”小孩很有气势地站在竹床上喝道。 这小孩,眼光真犀利啊…… 我悄悄抹了一把汗,伸手给大师兄打手势,示意他带着众人退后几步。 这月亮正是上了中天,又大又圆,明晃晃地特别白净。小孩却是龇牙一笑,小虎牙反射着月光,闪了一下,显得有几分邪气:“可巧了今儿个是十五,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卧槽失算了,在仙门呆久了,分不清年月日,居然忘记了今天正是月光最盛的十五夜!我登时肃然,一拍储物袋,唤出了我的瑶琴,戒备地抱在怀中备战。 “小棒槌,咳咳咳,有人来了吗……”这时候那茅草屋当中,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随之屋子里面亮起了颤颤巍巍的灯光。 小孩身形一颤,显然是被点了名,忙乖乖地甜甜地应道:“爹爹,没有呢,是山猫子叫了。你好好睡觉,今天月亮好圆,我要修炼呢。” 说着转头,手上法诀一掐,顿时烟云收拢,步移景换。 看这娴熟的劲儿,这个叫小棒槌的小孩,这类似的坏事儿干过不少啊!话说我们这么大的山猫去哪里找,你倒是找一个来看看。 被诬蔑为山猫子的众人:“=口=” 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没有了那茅草屋的影子,连声音也不透一丝的。面前只有伸手不见五指,可以隔绝神识的浓雾。令我诧异的是,这浓雾居然和降缘仙境里面仙踪林的迷踪阵有点相似,都是能够隔绝神识和声音,以云雾作为障壁的。不过,我隐隐觉得似乎还有些许不同。 我把脸上的伪装一抹,顿时露出了本来面貌。 “现在怎么办?”暖玉拉住了我的手,很是着急。 大师兄方才应我的暗示已经退开了两步,可是就是这两步,就已经把我们分散了。现在迷踪阵当中步步变幻,估计早就不知道到多远的地方去了。 最要命的是,当年的仙踪林并不是杀阵,只是有迷惑驱逐作用,有杀伤力的不过是里面的灵兽,我们尚且应付不来。而现在,香附村附近的阵法却未必如此,听小棒槌的口气,这阵法很可能是有杀阵的功能,只不过我们撞在枪口上了,刚好赶着在这月光极盛的十五夜里来。 这此消彼长,加上青浪山满山妖物,众寡悬殊,恐怕小棒槌正摩拳擦掌地打算狠狠虐我们一把呢,我们这算是小命堪忧了,我太阳穴一阵阵地突突跳动。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安抚性地握了握暖玉的手。 暖玉手上抖了一下,声调都有点变了:“你不知道怎么破这个阵法吗?!” “你问我我问谁?”我双手抱住我的瑶琴,好像能够找到一点安全感似的,很紧张地摩挲着琴身,“看来只能够杀出去了。” “杀?怎么杀?我们连方向都搞不清呢!”暖玉抱怨道,“早知道我就别跑这么前面来了。” 听这口气,是觉得和大师兄在一起比较安全?别忘了大师兄后面还带着一帮老老少少,可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都护住了呢!我们还怎么过去添乱? 我咬咬牙,脑子当中急速运转,面上却是柔声回答道:“怎么杀?当然是……” “杀你啊!” 我声音猛地一厉,随之手上迅速凝出七弦,铮然拨动,一道薄薄的淡青色音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砍在了她的身上。 但听一声尖锐的叫声,她胸前被这音刃砍出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大口子,深可见骨,血液从中汩汩地流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和衣物,一滴一滴掉到身边的地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怕。 一时间,我们两个人都是静默。 “为什么……” 话声未落,我就毫不犹豫地又弹出几道音刃,直直向她的两足和脖颈砍去,直成必杀之势。 她脸上仍旧是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和惊恐的神色,身上避无可避,只好吃力地向后踉跄一退,周围云雾蔓延过来,瞬间把她的身子吞没了。 我冷淡地撇了撇嘴,抬手招出一个防御性的下品灵器金灵罩,给自己加持了一个五灵归宗防备偷袭。魇魔拿走了我的道冠,害得我居然要沦落到用这种货色,回头我证道仙途,一定要向这厮追讨回来,绝不留情。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云雾凝聚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声音当中充满了怨恨,看来我伤他不浅。 “第一,暖玉的手是暖的,因为她是火属性天灵根,筑基以后恢复自然体温,与寻常修仙人不同。” 我从容地挑动灵力琴弦,弹出一排尖锐的音针,向他攻击过去。 人形被我给打乱了,又换了几处出现。我便自如地在琴身上一拂,打出好几个音刃分别向那几处快速飞去。 正在这时,五灵归宗自动格挡了外界的攻击,然而那攻击的余威却是没有那么容易退去,我浑身一震,有几分气血翻涌。这妖物倒是有几分道行,看来不能小觑。 “第二,暖玉是剑修,如果紧张,一定会用她的飞剑。为什么你却没有呢?只能说暖玉还没有亮剑。为什么没有亮剑呢?那一定是因为有个看上去可靠的人在她身边。” 我一边运转灵力压制下胸口窒闷的感觉,冷静地分析着,一边一步一步向前打散了周身的迷雾,耳边多了不少的尖锐哀鸣鬼哭狼嚎,看来这个杀阵吃掉的生魂不少,真真是造孽。 “就像是你一样,一定有另外一个‘大师兄’或者‘我’陪在暖玉身边,而且暖玉恐怕还没有发现真相吧。”我微微一笑,几道琴音散开云雾,便隐约看见了香附村的民居。 青砖土墙,石磨轮盘,鸡笼草圈,在静谧的明月夜当中,显得分外安宁恬和。村前的香附药田,更是有着无数香附子,安静生长,生机暗藏。 只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鸡鸭,也没有一盏灯,甚至连虫鸣声也像是被白雾吸走了一般,里外都透着一股妖异劲儿。 我心里微微发紧,面上却仍旧是淡定神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暖玉会叫我姐姐,而你没有,所以你一定是搞不清楚我们姐妹谁为长。如果‘我’在暖玉身边,自然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在暖玉身边的,一定就是‘大师兄’了吧。” “哼,暂且放过你罢,反正到了村子里面,也是等死的命。”那妖物恨恨地抛下一句话,迅速席卷着漫天翻滚烟云离去。 “你逃得这么急,只怕是大师兄和暖玉都已经发难了吧。”我毫不示弱地反击,“我十五筑基,学的本事不是为了被困死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迷阵当中的。更何况,你以为,如果我们有什么事情,仙门就真的会一无所觉吗?”就算是为了那个人,就算是为了他我也不会…… 转身走了几步,心里一动,乍一回头,那迷踪阵当中白雾翻腾,变幻莫测,倒真的不再见那妖物了。 这时候我才回味起那妖物的话,要说今天十五夜我们突破不了这迷阵也就算了,可是等到下一个黄昏,迷阵最为薄弱之时,就算救不了香附村的人,难道还不能保全自身全身而退吗? 然而这妖物这般心有成竹,这是什么意思? 再转身观察这死寂的香附村,没有一个人影。 莫非是整个村子都已经被祭炼成了杀阵? 我心中忐忑着,要是真的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个吃掉了香附村的妖物,就不仅仅是村头那个年仅六岁的小棒槌了,多半是有幕后主使的。只不过若真的如我所猜测的……这恐怕就不是我和暖玉可以考虑的东西了。 毕竟我们的修为有限,根本没有和妖物谈判的资本,而且青浪山妖多势众,修仙人的血肉,说起来还是大妖怪的大补呢。 想到自己被妖怪们嚼巴嚼巴分尸的情景,我就一阵背心发凉。 心里正各种渲染着恐怖气氛,忽然我的五灵归宗自动格挡了一下,只听随之一声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我浑身一振,立刻转身厉声喝道:“什么人!” . 第五十六章 烛影摇红 “什么人!” 我猛地一转身,脚下随之下意识凝出一团云气,升到了一丈多高的半空之中。神识扫去,视野之中亮如白昼,我清清楚楚地扫见了一个人影正萎顿在地,看上去很有一些异样。不过,到底是有个人了,就算是用上搜魂术,我也要把这里的真实情况给挖出来,用得谨慎一点也是不损阴德的。 “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飘在空中,低头问这人。 这人吃吃笑了一阵,抬起头来。我看这长相,应该是个屠户,生得虎背熊腰,五大三粗,油光满面,满面虬髯的。然而仔细看他,却是浑身透着一股妖异的好似是什么混杂在了一起的气息。我光是闻到这个气息都感到一阵的恶心难受。这屠户更是印堂发黑,手脚迟钝得很,怎么看都是不正常,恐怕连神智也不清楚了。 我心下一冷,香附村果然已经是有问题了吗? “吃吃,吃……”屠户传出一声咆哮,冲着我飞起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奔过来,一下子露出了狰狞眉目来,那浑身恶臭更是随风而来,熏得我直皱眉头。 手上抚摸着瑶琴,我神色一厉,既然如此,也只能先打了再说。 一拍储物袋,招出一条地裂符,我注入灵力弹指冲那屠户脚下射去。却见那屠户脚下一沉,顿时掉在了这一道裂纹当中,可是这屠户力大无比,龇牙咧嘴地扒拉着周围的地缝想要出来。 我撇撇嘴,又是弹出一道流沙符,屠户怒吼一声,生生地陷入了这化为流沙的地面之中。一个弹指,那屠户就只剩下了一个脑袋露在地面上,再张牙舞爪也成了纸老虎。 我稍微降低了一点高度,仔细观察这屠户。味道虽说是臭了一点,可还是能够辨认出来的。我心中搜寻着各种典籍资料,忽然心中一亮,魔气! 魔气无影无形,存于魔界,触俗世浊气则化为暗色,附于人身,使凡人发狂,嗜血,食肉。 居然是魔气?!凡间为什么会有魔气?为什么会是在香附村?这魔气和青浪山的妖有什么关系?是妖和魔勾结吗?那么他们到底图谋着什么?如果是魔物单方面的谋划,那么这么大的声势,到底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为什么事态已经这样严重,仙门依然毫无所觉? 不对!哪怕只是在那五里地之外的州巢城,这香附村的事情也不曾被传开来,想来这里还真的是如同那妖物说的话一样,竟然已经成了铁桶一块了。而且那几个号称是从这里逃出来的客商,只怕是妖魔的托儿,所图的不过是拖延时间,达成妖魔的谋划。 我心惊肉跳,心思急转,在心中寻找着破解之法,神识在储物袋当中扫来扫去了几圈,灵光一动,对了!那丹药,那许多年前我炼制过的一个丹药,清心丹!可以用来驱除魔气和心魔,清心宁神的。当初因为对于我们修仙人人来说,委实有点鸡肋了,可是给这些凡人还不是刚好用的? 我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当初炼制的几瓶丹药给掏出来,左右挑拣了一下,才找到了两三瓶满满的清心丹。因为爹爹要求我将这清心丹改进,可是终归是无果,所以我当初还是炼制了不少试验用的清心丹的,就是身上也常常带着两三瓶各色丹药备用。就算是效果比不上最后的成品,可是用在凡人身上还是绰绰有余的。 反正对于这些凡人而言,魔气入体就是必死无疑的。我对于在这些凡人身上使用试验版清心丹这件事,完全没有什么什么愧疚感可言。就算是爹爹,在他研究起新丹药的时候,也是常常要仙门带几个邪修死囚来试验的。我现下只不过是能救一个是一个罢了。 我用灵力包裹住一颗清心丹,弹指送到底下那个张口怒吼的入魔屠户口中。不消片刻,便见那屠户脑袋一歪,晕倒过去。应该是脱力了,魔气入体对凡人的损耗还是挺大的,恐怕这屠户般的好身体,也少不得要修养好几天。 我抽出一块空白玉简牍,神识探入其中开始记录魔气入体之人服用清心丹后的反应,以便以后改进这种丹药。正所谓对症下药,就算是同一种丹药,在用于不同的用途的时候,也会有不同的配比,更遑论这魔气入体和驱逐心魔本来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用途,用在修仙人和凡人身上时更是天差地别了。 这凡人使用清心丹,因为魔气入体以凡人自身精气作为能源,所以驱逐魔气之后会有一定程度的虚弱脱力,看来应该在这味清心丹中,应该再多加一点补气的参精芝草,益气养生,增补元气。 还有这清心丹对于驱逐入体魔气的效果,似乎不如它的主要用途——驱除心魔的那么好,我想其中驱邪驱毒的旋夏花可以多加一点。本来这魔气和毒就是有相似之处的,旋夏有小毒,正好以毒攻毒。另外回头宁神的药物就可以相对减少一点,反正他们心灵受不受伤害完全不干我的事情了。凡人一辈子也就这么长,不能白瞎了那些灵药…… 我心中飞快地分析着,神识一边在手上的空白玉简牍上刻印下了一连串字符。 与此同时,周围的民居又开始走过来一个又一个的入魔村民。因为这香附村多是老幼妇孺,倒是没有魔气入体成功化为魔物的,只不过是因为魔气迷失了神智,行动迟缓,力气变大,要食肉饮血罢了。不过就这一点,对凡人而言就已经是要命得很,如果没有我们,恐怕不亚于灭顶之灾了。 我拿出一沓流沙符,已经干过一次,所以技术熟练地把这些村民全部都埋到了土里,然后用上清心丹,一个一个地喂药。 这时候,最开始的那个屠户刚好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居然陷在土里,正巧他身边的入魔村姑还没有轮到喂药,正披头散发,满口是血,张牙舞爪地冲他怒吼,形同恶鬼,对他来说应该是可怕极了。 于是这屠户很应景地尖叫起来,那嗓门,一点都不像是浑身虚弱脱力的人,凡人的身体简直就堪比蝼蚁一般生命力强大。我悻悻地想。 这明月夜,小山村,一排人头,一声尖叫,委实有几分恐怖气氛。 我嘴角抽了抽,忍无可忍地顺手用灵力抄起旁边一根棒子,把这囧货狠狠砸晕。 要是这些村民一个个都这样,我才懒得一个个和蔼可亲地对他们解释说,诶,你们入魔了,对,是我救了你们,嗯,我会一直保护你们的,不要害怕不要慌张。 卧槽我是来除魔的,又不是来亲近大众开百家讲坛的。 考虑到各种问题,我给所有出来的村民都喂了药以后,便在他们周围摆了一套阵法,把他们全都罩了起来。以防再次被魔气侵袭,还有,被一些不知道藏到哪里去的入魔的村民袭击。 要知道,只有一个头在外面,哪怕只有一个入魔村民过来,那也不亚于收割生命的黑白无常了。更可况,我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个村民,藏在那一个个半开半闭的村宅草堂里面。 我正在这里大批量地观察着那些免费给我做实验的村民,却见那边的迷踪阵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一个人影,身后无数道剑光破碎,云翻雾浪的。 我连忙驾云飘过去,神识一扫。 是暖玉! “暖玉!你哪里受伤了?!” 我心里一紧,飞快地接住暖玉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一道灵力打进她的身体当中探查情况。同时神识迅速在暖玉身上扫了一圈。 暖玉手臂上受了点划伤,伪装商人身份的细布衣裳也有点破碎了,沾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好不惨烈。更兼浑身上下气血不稳,看那样子灵力怕是要耗尽了,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受的内伤不轻。我心疼得差点冲回去和那妖物拼命。 “姐姐……”暖玉软绵绵地靠在我怀里,面如金纸,看着虚弱极了,“快给我来颗十全大补丸子,我不行了。” 啊嘞?十全大补丸?那是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手上利索地给她送了一把补血丹、补灵丹、养神丹、清心丹的。 暖玉趴在我怀里喘了一会儿气儿,闭目调息起来。 这时候村民们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看见我们两个站在地面上,衣冠楚楚显然是正常人的样子,纷纷和麻雀似的吵嚷起来。 “姑娘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谁把老子埋起来的?!” “你们怎么回事啊,怎么都不答话?快把我们挖出来啊!” “光天化日的当众搂搂抱抱,什么人啊这是……” …… 真是各种心烦意乱。 我太阳穴又突突地跳了起来,刚才喂清心丹的时候,就应该顺便再把他们打得更加晕乎一点,真特么的吵嚷啊。光天化日?抬头看看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好吗?现在是晚上好吗?我们两个虽然穿着男装,都是女的好吗? 果然熊家长教出熊孩子,小棒槌那么一身都是刺儿,这就是环境影响的! 暖玉在调息之下,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但见她睁开眼,浑身气息一振,身体里面的飞剑应声而出,法宝灵光顿时照亮了半片天空,把这群二货全都镇住了。 暖玉特有气势地从我怀里站起来,把身上破碎的伪装一扯,露出里面材质上乘的精致法衣来,配上那天仙儿似的小脸蛋,真有几分九天仙女下凡尘的赶脚。那群二货被这美艳的妹纸看花了眼,估计是知道了我们是修仙的仙师,不会伤害他们,顿时又纷纷吵嚷起来。 我忍不住抬手挖了挖耳朵,却闻暖玉怒吼了一声:“全都给我住口!” . 第五十七章 破阵子 “全都给我住口!”暖玉中气十足地一声娇叱,声威惊人,瞬间将众人再一次镇住。 但是每个地方总是有几个败类,每个地方也总是有几个刺头儿。便有人看着我们年纪轻轻,很是不识时务地叫嚷起来:“还不兴问了不成?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反正在外人眼中,你们香附村已经成了魔窟,死个个把人倒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等我们做完任务就回仙门去了,你们有种倒是试一试看继续磨磨唧唧。既然我们救了你们,你们的命就是我的了,哪个不要命的我马上把他挖出来扔到阵法外面去!” 暖玉语气一冷,邪魅一笑,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把大家伙儿一个个都说得噤若寒蝉,目光闪烁的。 果然不愧是暖玉,三下五除二就全都搞定了,如果是我……好吧,我估计会给他们来点催眠的灵草,全都睡了才是正理,还是暖玉知道节约。武力威胁什么的,最有爱了。 暖玉威胁完了众人,又转回来冲我甜甜一笑:“姐姐,多亏了你的丹药,我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大师兄出来了吗?” 我一愣,下意识反问道:“大师兄?我原以为你会认出身边的人不是大师兄,全靠了大师兄把你找到了呢。怎么?没有吗?” 暖玉身形一僵:“姐姐怎么知道那妖物变作大师兄的模样?” “额……”我干巴巴地一笑,“我猜的。” 暖玉觉出一些捉狭的意味来,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色若桃花,好看的很。她一个巴掌拍在我身上,娇嗔一声:“姐姐,你真是的!” 我骨头都酥了,心说暖玉又是小娇羞了,不过这巴掌力气真不小啊。本来就是招架不住她这样撒娇的,连忙举手投降:“我错了。” 我察言观色的,见暖玉余嗔未消,又巴巴儿岔开话题:“你说不见大师兄,我也没瞧见,想来是在这迷阵当中困住了。你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大师兄虽说仙法高深,可是后面带着一大群老老少少的,他定是要护他们周全的,恐怕要拖累了大师兄自己了。”暖玉忧心忡忡道,左思右想觉得情况不对头,放心不下,踩着飞剑就要飞进去闯阵,“不行,我得去找他!” “你疯啦!”我被她这心血来潮猛地吓了一跳,忙不迭死命把她拖住了,唬她道,“你是什么修为?也敢去闯这样的杀阵?难不成真以为自己都不会死的吗?” “姐姐!难道你一点都不顾念我们师兄妹一场的情谊吗?姐姐你太无情了!”暖玉气愤地挣扎不休,好不闹腾。 我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定又在突突跳动了,只想抽自己俩耳刮子,瞧我这臭嘴,知道暖玉心里仰慕着大师兄,还提他作甚?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暖玉现在伤只不过是好得七七八八,又不是好全了,就是她全须全尾的,我也不敢把她送进这死命逃出来的迷阵里面去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我也只能提头回去见爹爹娘亲了。 我搜肠刮肚地找些说辞劝着暖玉:“大师兄那等修为,惊才绝艳的,等闲绝对不会出事。你伤势未愈,贸贸然闯进去,你说你是给大师兄添乱还是去救他?” 暖玉眼圈红了:“姐姐,那我们怎么办?” 其实我想说,我很想要回答你凉拌啊暖玉! 我很是头疼地低声道:“其实大师兄那里被一群人拖累着,我们这里又何尝不是被一群人拖累着?你想想看,这套阵法总得人在这里操持着,要是我们走了,不亚于把这些百姓丢在这里,这份因果,我们承担得起吗?难道你以后不想要结婴了吗?” 事关自己的仙途,暖玉也犹豫不定起来,态度显然松动了不少。 我连忙乘胜追击:“而且你以为我们现在比大师兄就安全了多少吗?这整个儿香附村都在迷阵的包围之中,大师兄要是都出不去,我们也就是在这里等死罢了。而且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村民埋在这里吗?是因为这里的村民魔气入体!” “啊!”暖玉掩口失声惊呼,就算是她不怎么爱看那些个野史古籍的,可是也知道魔气这东西和灵气不能够共存,这里有魔气,也就是说,我们除了丹药以外,就没有什么来源可以补充灵力了。而且就算是这香附村之危解除,这里的灵力也是要干枯至少十年,至少一个月内都要寸草不生,香附村之名也是要保不住的。 想到这里,暖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姐姐,你的丹药还够用吗?” “丹药我也只是每种装了两三瓶,能有多少,要是在这里困上个十天半个月,也是用完的命了。”我无奈地揉着太阳穴,一指下面那群村民,非常隐秘地对暖玉耳语,“而且这些村民原先是魔气入体,倒还能够靠着相互吞噬来解决口腹之欲,而我们给他们驱逐了魔气,那么就非得吃饭不可,要不就得把我们的辟谷丹分给他们,你说怎么能够?” 暖玉更加焦虑了,她心事重重地在我面前转悠了两圈,又有点不甘心:“可是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大师兄吗?不会出什么事吧?” “大师兄天资超卓,应是无碍。”我很不确定地支吾过去,“哪怕要出事,也是我们之间的早晚问题吧……”总之黄泉路上好作伴,完全可以不用担心大师兄的其实。 暖玉只好瞪着那轮明月,很是忧伤无助的样子:“不知道如何才能破解这个迷阵。” 我也想要知道如何才能破解迷阵啊…… 我咬咬牙,其实倒也是有个方法,只不过……太损耗心神了,要是耗尽了心神,那就是真正地睡死过去了,在这虎狼环伺之地,不亚于把小命送到了药物的手上。我思量了一番,字斟句酌道:“我有个法子,只是需要你给我护法。” 暖玉眼睛一亮:“这有什么,姐姐你只管说就是了!” 这法子说来不难却也不易,就是我用音波功向迷阵发动音攻,同时用神识迅速扫过阵法绘制的线路节点,再对准那个地方加紧攻击,一点点破除阵法罢了。可是这发现和攻击的这两件事全然不能够分开来做,一来默契难以达到,只不过是白白消耗灵力罢了,二来迷阵本就是为了迷惑人的,全是白雾,没有一点参照物,我就是告诉暖玉到底是哪里有异,她也未必能够找到。 可是,要在耗费灵力攻击之时也用神识扫描阵法中细微的变化就是很耗心神的了,这本来就不是我这等筑基初期的修为可以支持的事情。若非是这次青浪山香附村之事已经不是我们这个修为可以解决的,委实是被逼上绝路了,也不至于要采取这样的办法。 大师兄是我们的主心骨,玉鉴峰的支柱,却是不能折损在这种地方。 如此商定了,我们便照样实施起来。 此时正是子夜,圆月东沉,天色更是暗得吓人,不时间有几缕流云遮掩住明月清辉,颇有点诗情画意。可是我们更希望老天开眼,忽然来点电闪雷鸣乌云罩顶的,先把那给迷阵供能的月光精华给遮住了才是正理啊! 那些村民们被埋在土里,虽说不能动弹,也不敢吱声,暖玉也没说不准哭,这下就有不少妇孺抽抽搭搭地掉起眼泪来,很有些半夜鬼哭的赶脚。 暖玉手执阵旗,娇叱一声“疾”,登时那原先只能够发挥防御功能的阵法全力运转起来。我随身带着的这套阵法是疾风万叶大阵,风木属性,拿来在野外使用在合适不过。说起来和迷阵的属性也有一点相克,若是操持得当,完全是可以以阵打阵的。不过估计我们是没有那个水平的。 而我席地而坐,把瑶琴置于膝上,静心凝神,指尖一拂,便是凝出了数道音线向着那迷阵掠去。那白雾雰涌,显现出万种形象,我便是看准了某一处地面灵气波动的异样,凝聚出一道音刃重重看了上去,果然,刹那间风云变色,那阵法中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好似是一条扭动的大白蛇。 暖玉一直关注着这里,这厢便欢呼出声:“姐姐!果真有用!” 暖玉啊,你的任务是操持阵法,不是检查我的攻击到底有没有效果啊! 我默默捂脸,手下却丝毫没有停下来,一道又一道的音线掠去,淡青色音刃随着铮铮然的琴声削出去,砍在阵法上,声光效果真是极好的,不过实际效果就…… 暖玉虽说了这法子有效,可是有效果也分成有很大效果和有点儿效果。我这法子是个精细活儿,耗时耗力耗心神,没等那阵法打开,恐怕我自己就要先倒下了。只能寄希望于大师兄能够在我们破阵的过程当中有所感应,彪悍地一剑斩开这迷阵,不然我们三个,呃不,我们这里几百号人都得呜呼哀哉在这个鬼地方了。 这个时候暖玉那里也正好到了紧要关头,那香附村里面消失了的家禽家畜们全都感应到灵力冲了出来。因为魔气与灵气不能共存,所以但凡是入了魔的生灵,都是会攻击有灵气的物事的。而且魔气入体的不只是人,还有鸟兽,可是我的清心丹却没有那么多,也经不起那么耗。因此这些入魔鸟兽家禽家畜就成了暖玉现下最主要的压力。 我咬牙支持了一会儿,丹药是哗哗地往自己嘴巴里倒,要不是我当年被降缘仙君用灵力拓宽加固过经脉,比寻常筑基弟子都要强韧得多,现在这样胡来,早就支持不住了。只感觉头疼欲裂,是神识使用过度的预兆,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 第五十八章 醉落拓 “凉玉……凉玉!”模模糊糊当中,似乎有什么人在叫我的名字,是那个人吗?不是的,应该是别的人,因为那人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亲昵叫我小凉玉的,再也不会有人那么叫我了……那么,会是什么人呢? 我昏昏沉沉地,意识尚且存留着一丝清醒,只是神识无法外放,视野之内都是一片黑暗。这种熟悉的黑暗令我有几分恐惧,恐怖到近乎作呕。我的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这时候便有一阵清凉的灵力从我的手上输送过来,倒像是什么人一瞬也不动地看着我,所以才能够这样及时地送来灵力似的。我下意识地跟随着这股灵力运转着体内灵力,一点点梳理过来,全身无力的感觉这才有了几分好转。 周围渐渐有了嘈杂的声音,我的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似的疼痛难止,加上周围嗡嗡的响动,更加让我晕晕乎乎的。我闷哼一声,只感到胸口气血翻涌,顿时被什么冲撞开来般,侧过头一口咸腥喷了出来。 我睁开无神的双眼,茫然地想要开口说话,只是口中干得厉害,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这时候又有人给我递上了一个装着灵泉的玉瓶,抚着我的头精心地喂给我。 我全凭本能贪婪地喝了两大口,清水冰凉,直直滑入我的胃中。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凉玉,好些了吗?” 是大师兄。 我昏昏沉沉轻轻晃悠着头,浑身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大师兄一直为我喂下一颗颗丹药,又不厌其烦地替我梳理体内灵力。我耗尽了力气,再一次跌入了深沉的黑暗中。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我的伤势已经好了近半,神识放出,却是一间简陋的村居。天色已经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过半开半闭的柴门投射进来,我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只见香附村四周的迷阵也消散了。心中不由有些忐忑,我这里一昏倒,到底是错过了多少内容?这种结局委实太忧伤了。不会是大师兄出手,一口气把什么都搞定了吧…… “姐姐!” 忽然暖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偏过头,长发披散着,随着动作滑落下来。神识范围之中,暖玉正捧着一盆水,袖子卷着,像是正在干活儿。 我有一种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感觉。 暖玉是被妖物附身了还是被魔气入体了?我们好歹也是玉鉴峰峰主的女儿,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就算我们爹爹教女比较严厉,那也是从来没有让我们干过这等活计,自有杂役侍女帮忙。暖玉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是中了什么邪才会去打水来着? 经历昨夜的那一番苦战,哪怕暖玉只是操持阵法的,那也是要耗费不少精力的,我看着她怎么还这么精力十足的样子?难道剑修体力这么好? 暖玉看到我那见了鬼似的表情,有点恼怒起来,把手上的铜水盆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姐姐,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讪讪地笑了笑,试图岔开话题:“那个,我昏迷了多久?” “能有多久?昨晚我们才刚刚从迷阵里逃出来。”暖玉没好气地说,“大师兄刚刚破开迷阵你就晕倒,真是及时。大师兄可是照顾了你半宿,又是喂药又是运功的,刚刚才被我推去睡了。” 我说她暖玉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大火气呢,敢情是昨天果然是大师兄照顾的我啊,我错了。我顿时了然。暖玉为我各种了然的表情弄得有点儿脸红,我生怕她又给我来一个小娇羞的巴掌,连忙摆手道:“大师兄如此操劳,我看看他去。” “不必了,他刚刚回去打坐了,莫得去扰了他。”暖玉很有气势地一拂袖,“不是我说,姐姐你的体力从小就不好,昨夜我都还没有怎么样呢,你就先晕倒了,那阵法也没能够突破多大的口子,全靠了大师兄一剑劈开。你以后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好,不然如何能堪大任?” 我一噎,原来还是我拖累了暖玉和大师兄么? 顿时老脸羞煞:“那……那些妖物捉住了吗?” “反正这里不知为何受了魔气侵蚀,也是住不得人了,妖物们逃了也就是逃了,不过那个摸我荷包的小贼倒是捉住了,现下和他爹爹压在村头的茅草屋里,派了两个人看着呢。”暖玉撇撇嘴,恨恨道,“那小贼恼人得很,反正是要捉回仙门妖狱的,要不是大师兄说凡事都要守着门内规矩,倒不如一剑杀了一了百了。” 我一怔,那小棒槌和他那个似乎是得了肺痨的老爹吗? 是了,小棒槌虽说是被人利用,可终究是闯下了弥天大祸,害得香附村几百号人以后流离失所,造孽不浅。这一回,是无论如何都要捉回仙门的妖狱峰镇压起来了。 我们仙门妖狱峰峰主,镇邪仙君的手段,可都是口耳相传,广为人知的。只要是知道的人,无不是庆幸自己没有生做妖怪的。因为镇邪仙君出身凡间,那个时候正是妖孽横行的年月,所以他最是痛恨在凡间作乱逞凶的妖物了。小棒槌这要是一去,估计这一辈子八成是要在里面呆着了。可是…… 我正是晃神之间,忽然一个村民冲进了我们所在的这个院子:“仙子,不好了!有狐妖杀进村子来要见夏书生!” “什么?夏书生是谁?”我一时间没有摸到头脑。 “哎呦,夏书生不就是那个小怪物的爹嘛!”村民一拍大腿,很着急地嚷嚷道。 莫不是那小棒槌的狐妖娘亲杀回来救夫救子了?既然如此,早去干嘛了?我和暖玉双双一惊,迅速驾起灵器祥云急了巴拉地飞了过去。 村头的三件茅草屋,怎么看都比别处的落拓许多,总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感觉。我远远就扫见了一群吓破了胆却又好凑热闹的村民窝在那院子门口,指指点点,絮絮叨叨,一时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卧槽要是狐妖真想要大开杀戒,你们这点距离也就是等死的命好吗! 见了我们过来,一群人就想要拥过来兜售点最新消息。 我一向是相信百闻不如一见的,看着这黑压压一片人头很是不耐,径直在他们头顶略过,落到那个院子里,唤出了自己的瑶琴。暖玉也利落地从飞剑上跳了下来,飞剑嗡嗡地在她身边环绕,发出清脆的剑鸣声。 便听后面的村民低声讨论道:“仙子才这么点大,能杀了那狐妖吗?” “别傻了,都说仙子的年纪不能光看外表,说不定都是几百岁的老太婆了……” “你们说谁比较厉害?” “我看还是拿剑的仙子靠谱,弹琴什么的也能伤人?” “那不是花楼里的姑娘弹的琴吗?” “兴许仙子弹琴靠的是和狐狸精一样的媚术,弹着弹着就把人弄得晕乎了也不一定。” “可里面的狐妖是母的啊,都说同性相斥,这什么媚术的能管用吗?” “指不定呢……” …… 我嘴角一抽,看来我近来与乌鸦分外有缘,不然怎么会感到一群乌鸦正在我头顶盘旋呢?这群捉急货,压低了声音有什么用,以为我们听不见吗?还有这说的是什么话?老娘才十五岁啊十五岁,才不是几百岁的老太婆呢!我这把掌门仙君所赐的瑶琴是仙人所制的伏羲梧桐琴,岂能和花楼姑娘用的相提并论? 我回神,定下心神,肃容一声大喝:“何方妖物在此作乱?!” 屋子里面没有回答,相对的是一声凄厉的哭喊声传了出来:“爹爹——” 我心下一惊,果断冲了进去。 神识一扫,就发现屋内果然多了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看她头顶上和小棒槌是一模一样的两只尖尖红毛狐狸耳朵,很有几分温柔娴雅的气质,想来长得应当是个美人,现在却是浑身上下笼罩在一片哀伤之中。这狐妖正抱着一个气息奄奄卧病在床的灰衣书生,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泪。而小棒槌正跪在那个书生床前,也是哭成了一个小泪人儿。 我大惊失色,我原前不是给了小棒槌一瓶小回真丹吗?怎么这书生还是一副半死不活快要驾鹤西去的样子?嗷嗷难道我的炼丹之术退步得如此厉害?一把把小棒槌的衣领拎了起来,疾言厉色冲他地喝道:“小棒槌,我给你的那瓶药呢?怎么没有用?” 小棒槌红着眼睛没回过神来:“啊?” 我一挥手,化作了那天变幻的药商模样,小棒槌惊叫道:“你是那个肥老头!” 我解开了幻术,恶狠狠道:“不遵医嘱的熊孩子,以后有得你后悔!” 小棒槌满眼都是泪水,“扑通”一声跪倒在我旁边,扯着我的裙襦哭喊道:“神仙姐姐,我错了,那个药我还没有来得及给我爹爹,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爹!” 我冷笑一声,说到底不过是还不相信我罢了。 不过,我一向由不得别人因为我的炼丹之术不到家而死在我面前。急巴巴地丢开小棒槌,我一把拉起那病书生细弱的手腕,一股灵力探了进去。谁知道胸口气血忽然一阵翻涌,我咬牙紧紧抿住唇,鲜血直接从嘴角流了下来。 我不可置信地转向那个正抱着病书生默默垂泪的狐妖美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 第五十九章 惜红衣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惊疑不定地转向那狐妖美人。 狐妖美人没有作声,只是眼泪掉得更加凶了,那小模样儿,好不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我回过神来,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来我是猜对了。 香附村全体村民入魔,这病书生身患肺痨,本就是去了半条命,又岂有逃过一劫的道理?他身体里面本有下等的灵根,这才多坚持了一段时间,可是终归还是要受魔气入体之苦。所以这狐妖美人为了替心上人驱除魔气,又把自己的妖力输入到这病书生的身体中。 凡间修习武学之人都知道,不同种的内力断不可以输入同一人体内,否则轻则经脉尽废,重则气血逆行,爆体而亡。更何况是灵力、魔气、妖力这几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如果是有一番特别强大,倒可以把另外两种给吞噬了。 可是现下这病书生体内是灵力纠结着魔气,魔气浸染着妖力,妖力缠绕着灵力,三足鼎立,就像是纠缠成团的乱丝,哪还有什么梳理开来的办法?加上这病书生本来就是油尽灯枯的脉象,又兼早年寒气入肺,身患绝症肺痨,生机断绝,而妖力和魔气又时时侵蚀着他体内精元。 就是我想让他走吃灵丹这条路子,那也只不过是增强自身灵力来对抗入体的魔气,现下病书生体内是一团乱麻,药力全然吸收不了,除非大罗金仙下凡,用仙气给他伐毛洗髓,除尽这三物,不然谁也是救不了他的。 所以说,不遵医嘱的熊孩子,加上不懂医理的熊婆娘,这男人的下半生,就是前途一片黯淡啊。 我神色一黯,这到底是死在我手上的第一个人,颇有几分兔死狐悲的伤心。看这书生是入的气多,出的气少就知道,他现在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为今之计只有把这厮弄醒了,给他和他的熊孩子熊婆娘来个回光返照最终诀别。 我手上连掐了数个法诀,一道蓝光打在了病书生身上:“小棒槌,有什么话赶紧说,你爹撑不了多久了。” 小棒槌浑身一震,显出一种绝望的神气来,他哆嗦着嘴唇,声音发涩:“神仙姐姐,我爹爹……” “废话少说,也别光顾着哭了,不然天人永隔了,以后说话只能够烧黄纸。”我维持着手上的灵力输出,声音中也多了一分焦躁不安,因为这书生的生机流失得太快了,我几乎每一息都可以感到他离死更进了一大步,而黑白无常就在旁边坐等。 狐妖美人小心翼翼地垂下线条优美的脖颈,温柔地在书生唇上印下一个吻,声音中带着无限缱绻柔情:“夏郎……” 我掐着法诀,有点木然,卧槽这比较限制级吧!这里还有小棒槌这样的小孩子啊亲!少儿不宜的啊亲!注意影响啊亲! 病书生颤了颤,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我见状迅速又加上一个圣息愈创术,灵力不要钱似的往书生体内输送。这正是要紧关头,就算是伤势没好全,可是不用就没有机会用了。 书生喘了几口气,很是虚弱地唤道:“月季。” 我翻了个白眼,月季这种名字,果真是很有乡土气息,不过狐妖美人是狐狸精,又不是月季花妖,这是闹得哪一出? 但闻月季哽咽着声音道:“夏郎,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 “别哭啊,”夏书生浅浅笑着,但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朵开过就谢的昙花,脆弱而不自知,要的不过是一瞬间的灿烂,那种可以称之为惨烈的灿烂,“月季,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不是化为人形的时候,而是……那年你在,香附药田边上,咳咳咳,我帮你解开了猎户的夹子,可是你回头咬了,我的手……” 书生的这一句句话,全都是气音,力气已经用尽,是再也无法用声带发声了。 月季一边摇着头一边哭叫着:“都是我的不好,如果不是我不小心露出了耳朵,也不会被发现,你也不会出事了。夏郎……姑娘,你救救夏郎吧求求你了,什么都可以,我做你的灵兽也可以只要你救救他啊……” 对于已经修成自身灵智的高傲的狐妖而言,最屈辱的不过是做修仙人的灵兽了,月季是把自己全部的尊严都拿出来祈求了。我心中满是苦涩,但凡是能救的,我又岂会坐视不理?只是我还有什么办法?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说到底我也还是个凡人罢了。 “月季,我有没有说过,你穿嫁衣,很好看,咳咳。”夏书生连咳嗽都没有力气了,他用上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放在小棒槌的头上,“能遇到你,有,小棒槌,是,很好的事。” “夏郎,都是我不好……”月季红衣垂落,随着哭声,染上斑斓的深浅泪渍,可惜了一件美丽的嫁衣,凭白遭了无妄之灾,尽是染成了狼藉伤心色。 “就算,我死了,月季,也要,好好地……” 那声音越来越低。 手上的灵力再也输不进去了,我眼睁睁看着夏书生的那只枯瘦的手从小棒槌的头顶滑落,心中居然是意外的平静,大概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吧。毕竟是人妖殊途,倘若这一道界限是这样容易跨越的,何苦天道要分出六道轮回?又何苦世间要妖凡划地而治?又何至于今日会有香附村之祸? “夏郎——”月季叫了一声,凄苦地,绝望地,但是这个哀绝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她原先还知道控制着一点泪水,可在这一瞬间,决堤了。 我从来就不知道,如何才能够流出这样多的泪水来,就像是连接了天上的银河似的无穷无尽。她只是看着夏书生苍白中带了点青黑的脸色,那已经全然没有生机了,可是她只是看着,面对面,泪水肆意地掉落。 果然是水做的美人。 小棒槌已经哭不出泪来。他瞪着自己的爹爹娘亲,那通身的气息,倒像是一个被久久囚禁的死囚,终于有一天被拖出午门斩首了似的,说不上是解脱了释然了,还是终于失去了全部活下去的希望。 这委实是一种折磨,然生死轮回,六道轮转,本来就是一种折磨罢。 一时间,整间屋子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静默。 我直觉地感到自己不应该多说什么,也不应该打破这种静默。 “要唤春阴,离离满树,芳心凄苦。泪洒簟枕,奈何留不住。野畔生香,谁寄手?村头少年。无处,香附迷烟,疏影鸦暮……”月季摸出自己的手绢儿,一面给夏书生擦拭面颊,一面哀哀地浅吟低唱了起来,“青浪生碧,红衣狼藉,好嘱泪红珠。吟魂泣传幽府,渺鲤书。可怜他乡明月,不共卿卿同晤,恨东风阵阵,但惹怨啼鹃妒。” 那声音如怨如诉,哀啼婉转。我不晓得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声音,只是想到了荆棘鸟,一声都在寻找着一枝最尖利的荆棘,在生命的尽头,用它刺破自己的喉咙,然后发出一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婉转啼泣。 月季细致地打理着爱人的遗容,然而同时,却又是有一点点淡金色的火星从她体内溢出来,落到她的衣摆,书生的病榻上,砌了灰的地面上,几乎也要落到小棒槌身上。 我顿时一惊。 这是狐火,而且就其烈度而言,也是世上颇为让人忌惮的一种火焰之一,更遑论它的具有致幻功能,沾染上的人,随便一个媚术都是会被轻易迷惑的。这月季居然是一只纯种火狐,而且修为不浅。倘若她和我们动起手来,就是大师兄也要觉得吃力了,至于我们这样的小猫三两只,那绝对是秒杀啊。 而现在,看她这架势,居然是要为爱人殉情自焚! 她已经疯了。我想。 月季全然不顾身边的幼子了,她只是痴痴望着怀中逝去的爱人,痴迷热烈,越是温柔似水的女人,爆发起来就越是疯狂。 哪怕是半妖,哪怕很早熟,哪怕毒舌狠辣,小棒槌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罢了。见到这个情形,还不是吓呆在原地! 而月季周身的狐火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映衬着她红衣如血,朱颜凄绝,煞是怕人。 断不可以和疯子较真。我当机立断,把小棒槌拉到怀里,急急向外面退了出去。 就在我们退出茅草屋的同时,这无数狐火瞬间聚拢到了一起,顿时燃起了金红色的熊熊大火,映得漫天火光,单看那扑面而来的热浪,亦是好不摄人!似乎要把一切都吞噬殆尽一般! 我就站在这茅草屋前,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带着小棒槌离开的,可是仍旧是站着不动,只想要亲眼目睹着这个妖凡相恋的故事,最终最终的结局。但我还是下意识掩住了小棒槌的眼睛,这样的场景,不应该让他看到的。 “爹爹,娘亲!” 小棒槌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哆嗦着,牙齿都在打战,说不清是被吓到了还是太伤心了。他的眼睛像是一只慌乱惊飞的蝴蝶,微微颤抖着,我嗅见咸腥的气味,抬手,上面赫然是血!他在泪血!我果断手起刀落,把这小孩打晕,不然,一准儿又要出一个小瞎子。 这时候,从那火光之中,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哀的狐鸣声。我仿佛真切地看到一只巨大的火狐依偎着一个温雅书生,无比安宁恬和,但我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那只是我的幻觉。 与此同时,一道白光猛地射出,我抬手接住,入手温润,是一块玉佩,上面沾染的,俨然是一团金色的狐火,因为完全撤去了烫人的温度,所以我全然没有感应。 我顿感头皮发麻。 狐火,致幻。 . 第六十章 如此江山 我再一次感受到,所谓不负责任的坑爹父母,对于孩子童年的影响是多么的大。并且再一次确认了,狐妖美人月季如果是想要干掉我,那还真是秒杀的事情。 那一团狐火,说来也没有什么坏心。只不过是月季表示自己要跟着亲亲爱人夏书生共赴黄泉,三途河上好作伴,所以这个小孩就交给我了。小孩脾气不好又毒舌,得罪了不少村民,所以香附村是呆不下去的,山里的妖怪看不起半妖,所以青浪山也是回不去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玉佩送给我,权当是上交的代培费和生活费,小孩交给我,下半辈子求我多关照。 难道我长的那么像是私塾先生老妈子之类的角色吗?其实我想要很负责任地对狐妖美人说,就凭你儿子干的那些二事,足够我们仙门的镇邪仙君把他凌迟处死一百遍啊一百遍。就算是你这么贿赂我了,我也……好吧,月季给我的这块玉佩,委实让我有点不舍得出手。 按照月季的说法是,这块玉佩应该是万年玉髓凝结成的精华,而且经过仙气融合锻炼,是她十几年前得到,因而修为大进。而且这玉佩有静心宁神之功效,贴身佩带,可以破除幻境,不为寻常妖物所迷。我抚摩这块玉佩,颇有几分熟悉之感,只感觉自己同它渊源甚深,要是出手,以后怕是找不回来了。 月季的这团狐火传达的信息大致就是如此,实际上也就是一个愣神的时间,我就已经清醒过来了。面前的大火仍旧在熊熊燃烧。 我迅速把这玉佩收到了储物袋里面,把被我劈晕了的小棒槌抱了起来。回身,暖玉正有点出神地望着那火光,若有所思,那沉凝的气息,竟然让我生出了些心惊。 我在暖玉面前挥挥手:“暖玉,回魂了!” 暖玉一顿:“姐姐?” “你看什么呢?” “这狐妖,也真是痴情。”暖玉又怅然地看了一眼那大火燃烧着的三间茅草屋,“这样倒也不负了香附村的这番劫难。” 我皱了皱眉:“他们痴情是他们的事情,两条人命是人命,香附村死的人加上往来客商,可是不止几十人了,那些无辜百姓难不成就不是人命了?说一命还一命的话,还不够呢。” “姐姐,你太凉薄了。”暖玉很失望地对我摇头。 罢了,凉薄就凉薄好了。我一手拦腰抱着小棒槌,一手头疼地揉着眉心,低声问她:“别说这个了,魔气是怎么侵入凡间的,你知道了吗?” 暖玉茫然地回望我。 我觉得更头疼了。 这事情的线索,恐怕还得落在我怀里的小棒槌身上。可是他精神状况不稳定,到时候若是生了寻短见的意思,那可就不好办了。 “我记得但凡是县城一级及以上的,都可以找到仙门的印记沟通仙门的,现在可以通知仙门当中了,你联系上仙门了吗?这事儿我们解决不了。” “这个……我还没有说,单是把香附村的迷阵报上去了。”暖玉有点为难地问,“要不我再去联系?” “这样吧,这件事情我了解得多些,还有给凡人驱逐魔气的丹方我也得上报,我来弄,你先帮我把小棒槌带回去看顾好。”我把小孩递了过去。小孩因为晕倒了,也没了强装凶恶的闹腾劲儿,倒是多了几分安静讨喜,那对尖尖的狐耳也煞是可爱。想他爹爹是读书人,他娘亲也是温柔美丽,没道理养出个乱喷毒液的小毒蛇出来。 暖玉瞥了一眼,有点嫌弃:“我才不要呢。这小贼和野草似的,撒哪儿长哪儿,不用多么认真照顾,免得折福。看他爹娘都早早死了,这也是福薄命浅的。” “你不是说他爹娘痴情可敬么?怎么单单嫌弃他。”我无奈地把小孩收了回来。 “他这张臭嘴欠抽得很……来,姐姐,你把丹方给我,我去上报仙门。”暖玉撇撇嘴,一把甩开小棒槌道。 我打储物袋里掏出玉简牍,暖玉利索地接了,快手快脚地驾着飞剑嗖地往州巢城方向飞了过去。我便抱着小孩往回走。 刚才围观已久的村民们这一下又全都冒了出来,瞅见我怀里的小棒槌,一个个惊叫起来。 “啊呀,是小怪物!” “仙子怎么抱着小怪物呢?” “这是妖孽啊,应当放把火烧了的,烧了他!” “对啊,仙子,把小怪物扔到那火里去吧!” “仙子,这小怪物害死了不少人,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这人群就起哄了起来。 我冷眼看着这些村民,不过是看小棒槌那狐妖娘亲死了,终于没有了狐妖报复之虞,所以一个个全都闹腾起来了。既然这么有本事,那早点把这小孩扼死在襁褓里,如此今天也不会出这档子事。一个个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 怎么一出事,死的都是些老幼妇孺,倒没把这群捉急货给搞下去?什么天道运行自有公理,优胜劣汰到最后,剩下的都是这种滑头小民,这种人果真值得我们巴心巴肺地来救吗?现在倒是胆肥了,竟然敢同我叫板。是以为暖玉走了,我看上去攻击力不高,性子绵软些好欺负么?就胆敢利用我的手来杀人。 我神情一冷,脚下凝出一团云气,升了起来。 底下的村民见我这般,以为我真的要把小棒槌扔到火里面去,声威倒是愈发壮大了,一时间声浪撼动,很是威武雄壮。果然欠抽不是一天可以养成的,小棒槌那个熊孩子,完全是受到了环境影响! 我在那狐火烧着的房子上空飞了一圈,飘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道:“仙门行事,尔等谁敢质疑?” “仙子万不可以被这小孩儿模样骗了啊!这小怪物心肠狠毒,恶名昭彰啊!”一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庄稼汉子嚷嚷道,引起一圈唯唯的附和之声。 “废话少说!香附村之事另有幕后主使,我等要将这孩子带回仙门问询,再敢多言,有如此石!”我手上运起冰针术,顿时把茅草屋边上的石磨生生打成了筛子。 刚才还敢叫嚣的村民们一个个都噎住了,估计是没有料想到我一个娇娇弱弱也没有拿什么神兵利器的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再有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也在我轻描淡写地一握手,那石磨就碎成了一堆齑粉后,默默缩回了头。 “尔等听着,人孰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日后万不可再有此举。”我嘲讽地笑笑,“看在尔等还算听话,吾便提醒一句,魔气所过之地,寸草不生,香附村从此便是荒芜没落了。尔等早日自谋出路罢,吾赐下的丹药,尚有瑕疵,效果不长久。” 寸草不生啊…… 这番神棍加威胁瞬间生效。 虽然村民都是大老粗听不懂大道理,可是这话听着就是很高深能唬人的,加上后面的话他们总算还是能够听懂的,明白了这一点,再联想到昨夜入魔村民的种种恐怖情状,那还不卷起铺盖赶紧打包逃命?顿时人群哗然而散,各自踉踉跄跄你追我赶地逃了。 所以说啊,装神棍什么的,最有爱了! 我施施然抱着小棒槌,驾云回到了被我们师兄妹几个占用的空院落。 小棒槌窝在我的怀里,眼神湿漉漉的。小孩在我飞起来的时候就醒过来了,只不过是没吭声,一直默默观察情形罢了。他脸上的血泪都还没有擦干净,看上去和小花猫似的,滑稽得很。 我拉着小孩在院子的石磨上坐下,很温油地用帕子把他的小脸擦干净:“看明白了吗?” “什么?”小棒槌茫然地抬头。 我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取药,捏碎,敷在他的眼睛上,一手掩着他的眼睛,一手抽出一条白布条帮他包扎起来。嘴上满不在乎地提点了一下:“我是说,看着那些人,你看明白了吗?” 小孩立刻咬牙切齿道:“他们都该死!” 小小年纪,戾气怎么这么重?虽然不满意他这个回答,我手上也不曾顿下半分:“哦,我呢?我也该死吗?” 小棒槌沉默了下来,却是说不清楚了。 我坐等着他回答我,过了一会儿,才听他声音低低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把我抓起来审问?” “呦呵,刚才那么多弯弯绕绕拽文的话,你居然都听懂了啊!”我手上完成了一个蝴蝶结,狠狠在小孩肉呼呼的小脸上掐了一把。 小孩刚才还是心情低落,乖乖牌的样子,瞬间就被打回了原形,张牙舞爪地一把打开我的手:“不许捏我!” “人呐,都是那个样子的,没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只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坏。只有你自己强了,他们才不会欺负你。像是别人教你布下这个迷阵,并不是你变强了,所以迷阵一破,他们就要杀你。”我轻松地躲开小孩因为看不见而乱挥舞的手,“至于我,我可能会比别人多看顾着点你,因为方才你娘亲给了我一些贿赂。不过你自己闯的祸,我是不会帮你扛下来的,还得你自己去负责。” “我娘亲给了你什么?!”小棒槌又抿起了唇,显得格外倔强,跟浑身带刺的苍耳似的,“我才不要你照顾呢!” “这可由不得你。”我轻笑道,“若是没有我,刚才就是随便哪个村民也可以把你推到火里面去。你以为他们凭什么一直忌惮着你?都是因为你的娘亲。现在她死了,你也不过是个会点小法术的小孩罢了。” 小棒槌又沉默了。 他没有再掉眼泪,但是全身都在发抖。他那么努力地谋求生计,那么努力地让自己和重病的爹爹活下去,偷盗、法术、骂街、诬陷……无所不为。他不是没有羞耻的,他不是不懂得礼法的,他的爹爹过去可是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啊! 明明只是想要活下去,不管怎么样都好,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他以为自己这般作为已经是最最不幸的,落到这世间最最下等的地步了,可是他发现自己从前毕竟还是有着爹爹,有着默默关怀着自己的娘亲的。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如此的世间,如此的事实。 我帮小孩上好了药,把他抱在怀里,蹭着他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心中轻轻地叹息,如此的世间啊…… . 第六十一章 调笑令 我轻轻把小棒槌抱到榻上睡好。正是正午时分,这天色亮晃晃的,映着这草圈棚舍,颇有几分午后乡村的宁静意味,似乎是快要到小暑了。这半天折腾,就是我也有点受不住了,刚刚给小棒槌掖好被脚,想要起身,就猛地一阵头晕目眩。 我也是的,刚才给夏书生输过了灵力,用灵力震慑了村民,又抱着小棒槌飞回来,本来是好了小半的伤势,这下子可就吃不消了。苦笑了一下,我撑着墙壁缓缓在床边坐下,给自己喂了一颗补灵丹,调息了一阵。 这经脉,委实是伤了一些,这浑身的灵气,也是少了一点。我扫视着丹田里稀稀拉拉的小灵气团,顿感一阵头疼,吃丹药疗伤等于有丹毒积累,丹毒积累等于要吃洗髓丹清除,吃洗髓丹等于各种疼痛,还真是伤不起…… 心神一动,忽地想起了狐妖美人月季给我的那块玉佩。不是说是万年玉髓吗?如果拿着这个疗伤,应该效果会比较好吧,君不见月季也是在得到它的十几年间,就修炼到了这般厉害的境界。想到了便去做,轻轻一拍腰间的储物袋,那块白玉便落到了我的掌心。 温润的白玉上,是繁复的花纹,被长久的岁月磨得更加圆滑,上面用朱红璎珞结好了,红绳白玉,莹润美好。还有古老模糊的字迹,我本来就不是很熟悉这种文字,现在更是辨认不清楚。这浅淡的字迹,就像是被人常常抚摩,以至于磨平了似的。然而这白玉看似温润,入手却是冷硬,纵使是万年的玉髓凝结成的精华,说到底也不过是块石头罢了。 我把玩着这块玉佩,有点晃了神。总觉得这块玉佩,上边那气息似乎很是熟悉,为什么我却从来没有关于它的记忆?我颦着眉,努力在模糊的记忆当中来回搜寻。每每想到了什么接近于关键的细枝末节,却又模糊了记忆,再也追踪不下去,终究是无果。 “凉玉……”忽的,大师兄走了进来,好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一时慌乱,腾地站了起来,眼前一个晕眩,手上一抖,那玉佩几乎被我弄掉到地上去:“什么?!” 大师兄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落到了那块玉佩上,顿时两个人都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我私心里好像全然把这块玉佩当成了私有物,并不希望别的人看到它,暖玉也是,大师兄也是。我的呼吸一下子就紧张地放轻了,控制不住地关注大师兄的动作。只见他的手动了动,仿佛要伸出来,却竭力压制住了一般。 “凉玉,仙门联系上了么?”大师兄镇定地问道。 “暖玉已经去了州巣城。”我答道,“师兄有什么事情吗?” “你……”我感到大师兄的目光在这白玉上逡巡了一番,像是要说什么,可是又没有开口。 我更加疑惑,如果真是不认识这玉佩,正常人都一定会问这玉佩的来历吧。因为万年玉髓的灵气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委实是件宝贝。而且我以前又确凿没有这块玉的,大师兄却对我岔开话题,这反应,反而是欲盖弥彰了。所以说,大师兄兴许知道这块玉佩?而且渊源还不浅? “大师兄,这上面有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能不能帮我看看?”想到这里,我很自然地冲大师兄招了招手。 大师兄却下意识地抬手退后了一步,一副强自压抑的样子,不知道到底在隐忍着什么。他顿觉失态,肃容道:“怎能让暖玉独行?” “啊!”我被大师兄提醒了这么一句,顿时心头一紧,“是我想落了。” “罢了,我要去青浪山探查,同你说一声。”大师兄无奈地摇了摇头,扫了一眼床上的小棒槌,停了一瞬,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么暖玉那里?”要是暖玉回来不见了大师兄,那一定是地崩山摧的啊,我不由有点胆怯。 大师兄却仍旧长身玉立,清隽出尘模样,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暖玉昨夜并未受重伤。”大师兄淡淡道,语调里似乎有点责备,“不过你昨夜心神耗尽,若非我回来,暖玉对那阵法不熟悉,护不住你。” 我脸上有点烧红,乖乖道歉:“凉玉知错。” “不必如此,”大师兄一顿,“我一剑劈开迷阵,也是因为找到了破口。” “嗯?”我一愣,大师兄这是说我昨夜的攻击其实是有效的吗? “日后万万不可如此,你好生养伤,我走了。”大师兄又紧接上这么一句,话声未落,人已经随着六道剑光飞了出去。 那行云流水的剑诀,那风姿超卓的声音,大师兄的御剑术真是愈发的出色了…… 不过,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来着?我呆滞地低头,玉佩正乖乖躺在我的手心。 喂喂喂大师兄,我想要问问你,这玉佩上的字到底是什么啊?你走这么快作甚?难不成是不知道么?不知道就不知道,何苦要这样,我很能够体谅人的好吗?不会到处乱说破坏你的光辉形象的好吗?还有暖玉回来的话,我应该怎么敷衍她啊? 我欲哭无泪。 无奈地回头揉了揉小棒槌的一头乱毛解气,摸着他那尖尖的狐狸耳朵,我终于想起了我还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连忙打开灵兽袋,一团白影嗖地窜了出来,扑到了我的怀里,把我撞倒在床上。 卧槽冰糖小亲亲,虽然把你忘记了一宿,可是我不是把你放出来了吗?这这这太热情了,我身子还虚着呢,承受不起啊。我受宠若惊地给无聊了一宿的冰糖顺毛,顺带着喂养灵丹,软语安慰。 “喂……”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我低头,小棒槌正瞪着我。 然后我抱着狐狸淡定地用无神的双眼回瞪他,经过我的多年经验验证,我这双眼睛空洞无神,高深莫测,很能唬人,是居家旅行,装神弄鬼之必备用品。 过了一会儿,小棒槌果然撑不住了:“你还要压在我身上多久?” 啊嘞?我迅速回神,蹦了起来,袖手干笑道:“对不住了,我刚才确实不知道。” 小孩很是傲娇地一别头:“哼。” 怀里的冰糖同样很傲娇地昂起狐狸头。 红狐耳朵对上白狐耳朵,顿时空气中产生了一种无名电流,刺啦作响。 “这只臭狐狸是哪里来的?”小棒槌率先喷出了毒液。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洒家才不是臭狐狸! “毛色真是丧气。”小棒槌继续攻击。 “吱吱吱吱吱吱!”红毛才骚包呢! “这么小只,不会才刚刚出生吧?刚出生的都基本养不活呢!”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小屁孩得瑟啥,洒家比你大是有的! 攻击完了毛色体型,小棒槌的狐狸耳朵动了动,意犹未尽地还想要再来狐身攻击。 这这这是什么状况?算同性相斥吗?要是再吵下去,这绝逼是要出狐命啊!我连忙打断这两只萌货,握着冰糖的一只前爪,就想要和稀泥:“都是同族,有什么好吵的?来冰糖,给小棒槌打个招呼,握爪言和呗!” 小孩又是傲娇地一转头。 冰糖愤怒地把爪子从我手上抽了出来:“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谁和这熊孩子是同族!然后一爪子冲小孩挠去,小孩向后一靠,那一挠就在被子上留下了三道爪印。 小孩的脸绿了,冷笑道:“冰糖这名字也土气。” 我不淡定了:“呃,小棒槌这名字,也不见得多好吧。” 小孩迅速炸毛:“这是小名啊小名!我爹爹有给我取大名的!叫夏子衿!” “冰糖这名字,也可以是小名啊。”我低头对冰糖道,“等你化形了,就自己起个大名,是不是?” 小白狐狸在我怀中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得意地冲小孩吱吱吱一通叫唤。 小孩再次炸毛:“你的名字才娘气呢你全家都娘气你祖宗十八代都娘气!”随之而来的就是枕头被子床单的一堆,跟狂风骤雨似的飞了过来,叫人一时抵挡不及。 我抱着冰糖狼狈地逃了出来。 可怜冰糖的一身小白毛都乱了,一点色泽都没有,美狐狸风采都尽丧了。 里面小孩愤怒地咆哮道:“下次再这么说,我让你变秃毛狐狸啊啊啊!!!” 冰糖蔫蔫地歪了头。 “冰糖,你怎么能说他名字娘气呢?这名字是他爹爹起的,要尊重长辈啊。”我理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很严肃地教育冰糖,“现在好了,连我也被你连累了吧。” 冰糖很颓唐的样子,虽说小孩有和他抢夺主人宠爱之嫌,可是他也只是有些不服输,才和他吵吵起来的,并不想和小孩闹成这个尴尬境地。更何况,刚才明明是那厮先挑起战火的说。 我看冰糖委实有点不明白,只好再点明了:“小棒槌那么傲娇,想来喷毒液只是他打招呼撒娇的方式也未可知。” 冰糖恍然大悟。(大误) 一时间屋子里小孩又是霹雳嗙啷的山响,惊飞老鸦无数:“你才傲娇你全家都傲娇你祖宗十八代都傲娇!!!” . 第六十二章 忍辱仙人 我蹑手蹑脚地往房门口挪了两步,见的确没有了小棒槌的雷霆之怒,才生出了些狗胆,笑眯眯地登堂入室了:“小棒槌,你还生气吗?” 小棒槌把头埋在被子里,心中大概觉得与我这等智商人品说话,委实拉低了他的妖格,闷不做声的。 “我就知道,小棒槌你最好了。”我拍拍被子,“被子里多闷啊,出来透透气。” 打被子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小孩的声音:“喂,你会拿我怎么办啊?” 我一怔,随即了然,毕竟是市井长大的小孩,就是敏感得许多,那时候和对村民说的,会带小棒槌回去审讯这件事,还是听进去了吗?怪不得,原先还是叫神仙姐姐的,现在一下子就变成喂了,待遇相差未免也太大了。 “小棒槌,我不会骗你,可是这一次,你真的闯了大祸。光凭我是护不住你的,你自己也要争气。”我实话实说道,“我们仙门妖狱峰的镇邪仙君,最是痛恨你这样闹腾的熊孩子了,不过你是被人家利用的,若是能够提供什么线索,将功赎罪,倒是可以博一个出路来。以后下了山,娶个好姑娘,生一窝小狐狸,也是极好的。” 小孩的毛脑袋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你不是说收了我娘亲的贿赂吗?怎么都不帮我?” “这个……一码归一码呗。”我摸摸下巴,“如果说你真的在妖狱里面出不来了,这可是你自己的劫数,我只负责给你说说情罢了。大家都给神佛们上香,也没见他们事事顺遂的啊,可我还是把你从村民的围攻当中救出来了,由此可见,我的人品已经算是不错了。” “你还能更无耻一点吗?”小棒槌怒。 “委实是有点无耻了,我看你这孩子挺机灵,不如跟了本尊吧。”一个男声从门外传来。 我蓦地抬头,却见神识范围之内,魇魔站在门边,眯缝着一双殷红若血的兔子眼,一副蔫坏蔫坏的样儿,手上还提溜着刚才被小棒槌赶出去的冰糖。 冰糖一见我,就“吱吱吱吱”惨兮兮地一阵儿乱叫,向我求救。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我指着魇魔大惊失色。 心下急转,魇魔怎么会在这里?大师兄刚走,那我可怎么办?我说呢,凡间怎么会有魔气?敢情还真是这群魔在作怪。我这里都有一个魔尊了,那么大师兄那里岂不是更多?难道这群魔打得是把我们团灭的心思?那也不用上魔尊吧。那群魔尊,光看年纪,我们也不过是他们的一个零头啊。就是继承了其母梦魔的魇魔,那也是几千岁了有木有!果然他们还是打算大举进攻凡间了吧! “当然是正大光明走进来的,难不成你还布下了天罗地网,本尊就进不得了么?”魇魔轻笑了一下,“难道你以为本尊是魔,就非得要从窗子进来不成?” “呃……”我一囧,心虚地瞄了一眼那农村土房才一尺多长宽的小窗子,要是说小棒槌能够从里面进来倒是还说得过去,不过身高九尺的魇魔就……想想都觉得不现实。其实虽然说爬窗这种事情很掉价,只是难道魇魔光明正大走进来就不叫人觉得可疑吗? “那你来这里作甚?”我很惊恐地想起了之前这厮还亲热地叫我“小储备粮”来着,显然是饿了挺久,连忙一把抱住了小棒槌,想要找点安全感。 而冰糖,被魇魔捏着后脖子那一撮毛,抱着自己的尾巴在半空中缩成圆滚滚的一团,好不哀怨地冲我抛着柔弱的秋波。 魇魔舔了舔嘴唇,邪魅一笑:“看你最近气血有点虚弱,美梦做起来是没有什么质量了。其实噩梦的味道虽然刺激了一点,不过偶尔吃吃看也是不错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想起之前那个梦,心里诡异地哆嗦了一下。对不住了冰糖,魇魔不爱吃狐狸的梦,你没有危险的,暂且忍一忍吧,主人我是……帮不了你了。哽咽啊嘤嘤嘤…… 我很诚恳道:“真的不劳您操心,你看我昨夜受了点伤,昏睡久了,现在一点儿也不困。而且今天还有正事要忙,要追查香附村有魔气的事情,能否通融一下?” 说实话,我现在颇有砧板上的肉和刀子谈判的感觉。果然人品不好吓唬小孩子就是要遭现世报的,这不,现世报来了…… “魔气?”魇魔若有所思重复了一遍,“难怪呢,本尊就好奇这里怎么都是些低等魔物的气息呢。” “是你在香附村打开魔界裂缝的?”我戒备地抱紧了几分小棒槌问道。 “不是他。”“不是本尊。” 小棒槌和魇魔同时出声。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我狐疑地在他们俩之间左瞅瞅右端详的,没发现什么异常。 小棒槌小脸通红,从我怀里挣扎出来:“之前我爹爹肺痨加重,村民不愿借钱给我们,所以我那时一气之下就跑到了山脚下,是一个躲在黑气里面的家伙告诉我怎么布下这个迷阵的。” 那也八成是魇魔的同党干的!我又转向魇魔。 魇魔他倒是仍旧很悠然的样子:“要是冤枉了本尊,那可不好。本尊在魔界,可一直是个中立派呢。这事情八成是幽魔干的,他一向是喜欢藏头露尾的,干一些阴损的事情。” 我脑子里面迅速搜索了一下幽魔在众多古籍当中的形象,虽然这位魔尊的人品委实不怎么符合一个魔尊的身份地位,不过的确没有什么异食癖,好吧,我放心了……等等我放什么心啊口胡,要说是异食癖,这里不就是有一个吗? 我陪送着温柔小意的笑:“这魇魔兄台啊,那你知道那个魔界裂缝大概在哪里吗?我们也好去把它封印了不是?” “你想知道啊?”魇魔高深莫测地抬起了下巴。 “那是自然的,也好减轻点我师兄的工作量啊。” “可是本尊为什么要告诉你?”魇魔拎着冰糖,又是一阵儿七百二十度空中转体的晃悠,看得我心惊肉跳的,“要是本尊告诉了你,就要得罪了幽魔,这对本尊是大大的不好啊。” 冰糖被折腾得晕晕乎乎的,叫得更加哀怨了。 我的脸僵住了。 不是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喵?为什么我都这么陪笑脸了一点效果也木有?不说就不说,你先把我的狐狸放下好吗?我心中成千上万只草泥马气势汹汹地奔腾而过,只想要掀桌把这难伺候的主儿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了。要不是老娘武力值不过关,早就小皮鞭招呼了乃这个魂淡!放下我的狐狸! “罢了,你们仙门就是这样,不是虚应客套,就是除魔卫道的,假模假式,本尊也看烦了。原以为你有几分不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魇魔兴味索然地把冰糖扔开,又是试图勾搭小棒槌,“怎么样?小孩,本尊看你天生人形,根骨不错,更难得的是心性很合本尊口味,不如跟了本尊?” 我连忙伸手把这深受无良魔尊折磨的小可怜接住,心疼得都快抽抽了。上手就是顺毛喂灵丹,技术熟练。 而小棒槌素来是狡猾精刮得很,历经被幽魔利用一事以后,对于魇魔这半真半假的话更是没有多少的信任,只是冷着小脸不做声。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啊?”魇魔对于我们无视他堂堂魔界一境魔尊这件事很是不悦,一下子凑近了许多,抬手就往我的额头摸过来。 神识中五官模糊的一张脸,颇有几分神鬼传说中的无面鬼的样子,我下意识一闪,却被他毫不客气地捏住下巴扳了过来,他伸手摸了摸我眉间的金色花印,狐疑地嘀咕:“木灵这种胆小又挑剔的东西居然会挑中你这样的,真是奇怪。” 我管你怎么想我,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总算是明白魇魔什么心态了,这厮就是活久了想要找点刺激,而我刚好身具罕见的木灵花印,梦的味道又挺合这厮的口味,所以就缠上来了。其实不去理他,他自己觉得无聊了就会跑了。比如下一秒,魇魔就已经没有了人影。 这坑爹的魔尊,难道说他其实就是为了过来挖墙角,调戏狐狸外加逗弄我的?其实所谓魔尊也真是幼稚,活了这么多年,这情商委实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正是愤愤地想着,门外就传来了暖玉欢快的声音:“姐姐,我回来了。仙门紧急从旁边几个县城抽调了一批金丹期筑基期的弟子,现在就快要过来了。那小贼的问话问出来了吗?” 我低头,小棒槌正瞪着我。 如果有别的人来接替我们,那么小棒槌势必是要被他们带走问询的,那么我也不能够为小棒槌求情了,说不好就直接带回仙门判刑打落妖狱。等到了妖狱里面,光凭小棒槌一个小孩子,势必要被别的那些凶残的妖怪吃得渣渣都不剩了,却是有负狐妖美人的嘱托。就是运气好活下来,那也势必要被那群重刑犯教歪了啊! 为今之计只有把小棒槌带在身边,等回到仙门再和他们说明情况,强调小棒槌年幼无知,以他半妖之身,又因为月季依靠那万年玉髓修炼,是偏向了富有灵气的那一种,也许能够因祸得福进入仙门也未得而知。毕竟仙门中也是有比较重口的前辈,爱上了自己的灵兽,生的孩子在毓秀峰养养灵兽,日子过得还是很舒爽的。 关键的是,我应该怎样才能够保住小棒槌? . 第六十三章 联环结 我背后的冷汗出了一阵又一阵,小棒槌却茫然不知,外面对他的威胁无异于天堂地狱之别。心思急转间,我摸见了狐妖美人给我的那块玉佩,灵机一动,这玉佩灵气十足,应该可以掩藏住他身上的隐约妖气,至于那狐狸耳朵…… 我捏捏他的耳朵,传声道;“我说,你能把耳朵收起来吗?” 小棒槌对于我为什么没有动过嘴唇却有声音很是迷惑不解,但还是抖了抖尖尖的耳朵,一下子收了起来,他嘟囔了句:“会不舒服……” 臭小子,这是关乎小命的事儿啊,别说不舒服了,就去了半条命也比一条小命全丢了要好吧……我扶额。还有狐妖美人托付这块玉佩给我,恐怕是早有预料吧。什么代培费加生活费,明明就是借我得手给儿子保存遗物…… 说话间,暖玉就风尘仆仆地踏了进来,明眸一扫,只见房中只有我和小棒槌,脸色微微一变:“大师兄呢?” 我吞了口口水:“上青浪山探查魔界裂缝去了。” “姐姐怎么没有跟着去?也不早点送传音符告诉我,一个人多不安全啊!” “可是我们都走了,谁告诉你我们去哪里了?”我讪讪地干笑。 暖玉哑了一下:“可是你可以留传音符下来啊!” “那小棒槌跑了怎么办?”我指了指小棒槌。 “姐姐,你不会用定身符把他先定住吗?”暖玉无力地扶额哀叹,没有注意小棒槌头顶忽然少了的狐狸耳朵。 “我怕那些村民一时激动,进来把他杀了……” “那总可以设一个防御阵法吧。” “还有魔物过来灭口……” 果然撒了一个谎就要千万个谎来圆,早知如此,我就是只剩下一口气也要坚定不移地跟牢大师兄啊! 这下子可是好了,暖玉多半也是看出了我的敷衍吧。我很心虚地低下了头。 “罢了,姐姐你昨夜也是伤得七七八八的,我也不奴役你啦。”暖玉只好拍拍我的肩膀,“附近的几个县城到这里不过几刻钟工夫,几位师兄师姐们就要来啦,你也好好准备一下吧,看你衣冠不整的样子。” 我扶了扶头上略歪的玉冠,尴尬得很:“是我唐突了。” “知道就好。”暖玉松了口气,总算是注意到了我身边的小棒槌,撇了撇嘴,“从这小贼的口中挖出什么消息不曾?” “啊?”我哑了半晌,下意识地转向小棒槌,看他神情平静,并无半点异样。 于是神色登时一肃,口中条分缕析道,“现在最是嫌疑的是魔界八尊之一的幽魔,这迷阵就是他利用小棒槌设下的。不过中立一方的魇魔也在凡间游荡,不知所为为何。” “竟然有两位魔尊在凡间?”暖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至少两位。”我微微皱眉补充道,“幽魔生性诡诈异常,不会直接露面,倒是魇魔喜怒无常,说不定就要与我等起了什么冲突。” “这位师妹说得好。须知魔界的中立派并非是为什么仁慈,多半是觉得入侵凡间之事不可为。这次香附村之事,恐怕是幽魔暗中尝试打开魔界裂缝。倘若成功,按说魇魔也大有可能被幽魔一派争取,便有魔界举界入侵凡间之忧。”这时候,一个男声插话进来。 我循声抬头转去,是一个深蓝色道袍的男子正领着一班仙门弟子走来,看那修为,端的是金丹初期以上,气势和大师兄不相上下。 “凉玉见过诸位师兄,不知这位是?”我微微眯起无神的双眼,冲众人勾了一抹客套疏离的笑容。 “在下是掌门仙峰,崔子羊。”那男子声带笑意,对我行了一平辈礼。 “岂敢岂敢,阁下是金丹,我们应该称呼阁下为师叔的才对。”我呵呵道,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小棒槌的衣服,示意他回房。 “师妹真是客套的很了。对着玉鉴峰的两位严师妹,我怎么敢妄称长辈?”崔师兄言笑晏晏,行止有度,看来是个掌门仙峰惯有的那种八面玲珑完美无瑕的角色,令我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掌门仙峰虽说是位居掌门嫡系之尊,可是仙门下属千峰,内外门弟子加起来,堪比一小国,要平衡各个山峰之间的势力,这可不是个容易的活计。因而掌门仙峰惯来就是个俗务冗杂之地,但凡在里面能够混到如鱼得水的地步的,无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差不多百年总是能出一个开创一峰的大才。 这崔师兄便是各中翘楚,是大家公认的下一任掌门。一百多岁,金丹中期,才华是上等,人品是上等,处事也是上等,分开来在众多天才中并非出色的,不过合起来却是难得。 而大师兄素有才名,在舆论当中,便是常常和崔师兄放在一起比较的。虽不知当事人如何作想,是惺惺相惜或者暗藏不虞,可是爹爹常说,对着并非一峰的师兄弟,总是要多留一份心思。要说是心机,我们是决计比不过他的,唯有小心再小心了。 暖玉倒是不知道如此,爹爹似乎是故意不叫她通晓这些世情,只要叫她做玉鉴峰手中的利剑,所以也只有我来做这个机关算尽的人了。 小棒槌果然机灵,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大大方方地朗声道:“神仙姐姐,我先到里面休息了。” 崔师兄探究的目光立刻就落到了小棒槌身上。 我并不担心小棒槌会被认出来,他是狐族,幻术方面是有超高天赋的,那时候在州巣城,就是大师兄也没有轻易认出了他。现在有万年玉髓在身,更是不易认出,充其量就是个灵气四溢颇有根骨的小孩子罢了。 于是我也是坦然道:“这香附村之祸,死了许多的人,这孩子是香附村的遗孤,是他父母托付于我的。” 这话虽然没有半分假话,不过也说不上全是实情。 暖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过她其实也是精明聪慧的,虽不明我的意图,也没有再就小棒槌这小贼的话茬儿说什么话,算是默认了我的说辞。 这种托付遗孤的事情,在仙门多了去了,不过是占着一个外门弟子的头衔罢了。并没有什么值得探究的,况且小棒槌也的确根骨很不错,所以崔师兄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开了,凤目在我们房中一扫:“不知道奚师弟是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他人影?” 我手上微微一紧,果然不算是好意的问话呢。 “我大师兄已经是去探查魔界裂缝的所在了,届时那封印之事,还需仰赖诸位师兄了。”我很是谦恭地弯腰道。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 诸位师兄都是一片泛泛的谦恭之声,不过听那口气却是很受用的。 魇魔的话的确是不好听了点,不过说的却是不掺一点水分的大实话,仙门出的,大多不是卫道士,就是伪君子。爹爹一直培养着我们,目的也就是为了把我教成伪君子,把暖玉教成卫道士,不正是如此吗?我低头的同时,讽刺地弯了弯嘴角。哪怕这些不算是什么清高的东西,但也是要耗费不少心力,才能给自己戴上这样一张面具的。 现在,我算是勉强合格了吧。 “诸位师兄可是要寻我大师兄的去路?”我挽起温婉笑脸。 “师妹真是蕙质兰心,快快告知我等吧。”一位师兄笑道。 我没有因为这点儿赞誉生出丝毫喜意,便是抬头顺溜地把话接了下去:“大师兄追查那魔界裂缝,大致就是在那青浪山,望诸位师兄移步。” 那说话的师兄就是一愣,脸色有点难看了起来。 一时间,大家都是默然。 青浪山的妖物,那凶悍是有了名声的。而魔界裂缝这种东西,若说是透露了许多的魔气出来,叫那些妖物染上了,成了魔物,那就是凶悍加上凶悍,更加凶悍了。而且灵气和魔气相冲突,魔物杀了对于修仙人并没有什么用处。杀妖物还能够取点内丹材料呢,杀魔物,那也就是个烫手山芋了。 当然魔修邪修们倒是很爱这魔物,因为魔气对他们却是大有助益的。不过仙门身为正道魁首,追求仙道,岂能坐看这魔修邪修在眼前坐大?所以要杀魔物,宁可放着自己来杀。但是对于这些个前途一片光明,单单是因为就近才来到这里的精英级别的师兄们而言,这还真是个苦差,指不定就要丢掉性命的。 在他们眼中,恐怕是只有大师兄那种一心修行,半点不通世情的无心无情之人才会一条心杀进那青浪山吧。这下子,只怕是一个个都在心里腹诽,这玉鉴峰的师妹是个心肠弯弯绕绕太多的小魔星了吧。 “严师妹啊,这魔气入侵兹事体大,我们还是谋定而后动的好。”刚才接我话茬的那位师兄声音苦涩道。 我可以想象到他搜肠刮肚来敷衍我这难缠的师妹的窘态,环顾一周,那些个师兄都是目不斜视的样子,很有几分作壁上观的意味。 “诸位师兄说的是,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好。” 我说。 毕竟,大师兄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援军。 . 第六十四章 青山相迎送 “诸位师兄说的是,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好。”我微笑道。 “此话有理。” “师妹果然善解人意。” …… 这便是一连串的赞誉冒出来,大家都是掩饰了一脸庆幸又是幸灾乐祸的样子,挂着伪善的假笑,看了让人生厌。 这算是,把我们玉鉴峰的人当白痴了吗?我掩饰住嘴角的冷意,一时没有说话,任凭他们自以为得意地闹腾。 “姐姐!”暖玉哗然变色,忍不住出声制止我这荒唐的言辞。那语调都变了样,光听声音,也可以知道她多么担心大师兄。 难道我就能够对大师兄那般冷酷无情,一点不顾惜师兄妹的情分吗?然而玉鉴峰有玉鉴峰的尊严,纵使在此与仙门诸位弟子虚与委蛇百般乞求,也是于事无补,那么我们也不必自取其辱了,只管撕破脸来威胁就好了。 我仍旧带着温和的微笑,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了以后,才淡然出声:“虽说修仙弟子可以抵御魔气,不过青浪山的妖兽大有可能因魔气而性情大变作乱,若是诸位师兄不小心受了伤,还是会感染魔气的,届时恐怕难以去除魔气,坠入魔道,再难证道仙途。” 刚才还是打算作壁上观的众人都是一愣,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受仙门召唤而来,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严峻的事实。 我从容地转向暖玉:“暖玉,我们那改良过的清心丹丹方,你还没有交出去吧。” 暖玉似乎有点理解了我的意思,有点幸灾乐祸道:“刚才说得急,还没来得及上报仙门呢。” “那可怎么办,我这里就是没有改良过的清心丹,也是被这香附村的村民用得七七八八,身上也没有带着地火炉,如何才能防止被魔气入侵体内呢?”我很是忧虑地问。 众人虎躯一震,嘴角一抽。 他们似乎真的是忘记了,玉鉴峰高阶炼丹师的传承,以及我自幼在仙门以自身炼丹之术刷出来可以堪称恐怖的贡献值。作为一个修仙人,可以得罪一个厉害的剑修,但是绝对不能得罪一个炼丹师,尤其是一个未来的高阶炼丹师。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会求到他的门下,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哦。 “对啊对啊,师兄们都已经来到此地了,如果一不小心出了什么事情,真真是可惜的很呢。”暖玉同我一唱一和。 崔师兄眯起眼睛,估计是意料不到,我们这两个活得还不及他一个零头的小姑娘,居然可以这样借势威逼于他。不过他能在掌门仙峰混出头,那自然是心中又成算的。惯来是习惯了这种谈判方式,倒也并不记恨我们,既然抽身而退的打算是不可为了,那么就是尽力谋划封印之事了。 崔师兄沉吟片刻,朗声一笑:“严师妹果然用心,这清心丹的炼制,还是要托付于你了。杨师弟,我记得你曾经搜罗来一个内藏地火苗的地火炉,不妨将之借给严师妹使用。师妹素有才名,这丹药定然是没有问题的。”说着,一个师兄就急切地送来了地火炉。 我见这崔师兄还没有明确表态,不接过地火炉,也不显出急切的神色叫他看轻了。只是苍白着脸作柔弱态:“崔师兄过誉了,只是师妹我昨日抵御妖物时,伤势尚未痊愈,恐怕不能胜任。” 哪有这么巧的?是存心推辞吧?众人都有点不信,只不过我年纪小不说,还是一个女孩儿,便只好不说什么。他们是笃定我们玉鉴峰必然不会一口气得罪他们这么多人,所以还是有点拿腔拿调的。 “师兄有所不知,师妹我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若是我伤势好了,一定是随着我大师兄一道进了青浪山,哪里会在这里等着诸位师兄来援呢?”我抿着嘴解释道,话语中暗藏了几分讥刺。 把不进青浪山和贪生怕死牢牢绑在了一起,就算是再厚颜,也不好在我们两个女孩儿面前承认自己贪生怕死。这话叫诸位师兄都有点赧然。 “师妹果然是胆气过人。”崔师兄呵呵笑着打圆场,“我们这些做师兄的可不能够落后了,诸位师弟,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估计都在心中暗骂坑爹,可是还是要撑着场面,不能撕破脸。他们虽说是精英弟子,可是对上我和暖玉这样背景深厚又是奸猾得紧的角色,也要难为。被胁迫着去做这种危险性极大又不讨好的事儿,自然心情不会好,可偏生他们的炼丹术确实拿不出手,这就导致他们必须不掺和一点油水地把这事儿给办妥当了。 我忽然很是喜欢仙门这光鲜亮丽的外皮,看着这些师兄们一个个积愤在心,怒不敢言的样子,我的心情就各种暗爽不已。哟呵,你不爽?那有种你打我啊! 不过说到底,干什么坏事也都是要见好就收的,我甜甜一笑,双手接过那只地火炉,拉着暖玉深深一个鞠躬:“劳烦各位师兄了。” 说着一拍储物袋,掏出一个小玉瓶来:“这里是之前留下来的尚未改造过的清心丹,虽说效用不如改造过的持久,不过用在短期绝对没有问题。” “师妹有心了。”崔师兄借过了小玉瓶。他是演技高超没有异样,可是他后面的一打师兄们可就没有这么技术熟练了,纷纷青了脸。就这样还要拿走那只地火炉,看这架势是不会还了吧不会还了吧。能不能再无耻一点?下限呢?节操呢? 要说是我故意胁迫他们吧,我也确实没有改良过的清心丹。要说是我无意如此的话,又何必拿出这丹药生生逼得他们速速赶去青浪山呢?这些师兄一定都在心里骂娘,怎么遇上我这么一只小狐狸吧。郁闷归郁闷,可是,这青浪山是不得不去了。 送着那些个师兄一个个驾着灵器法宝往青浪山去了,我这才像是打了一场仗一般长长出了一口气。 “姐姐,这些人怎么会这样……”暖玉忍不住皱了秀眉,怨念深重地咕哝。 的确精英弟子都是如此,爹爹说的没有错,仙门的确不会永远平静下去了,这表面的平静打破的一天,恐怕也不远了。只不过,暖玉说得太直白了点,我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暖玉虽说是自幼长于在人群中混迹,但是那都是靠着卖萌扮乖和长辈打交道,博点喜爱而已,只算得上是孩子式的交往方式。要说是作为一个成人,堂堂正正和别的人以对等的身份谈判交锋,她却并不明白这种交往的规则。 虽然长辈不会和我们有利益冲突,但是这些人,本来就是和我们有着各种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又不能撕破脸,又要相互攀扯对轰那些文字游戏,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而说起来,也说不上哪一方比哪一方更加高尚,只不过是一方利益对上另外一方利益罢了。 “暖玉,这些人,都是这样说话只有三分真的,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只要别像开始那样太冲动就好。”我劝说道。 暖玉撇了撇嘴:“好吧好吧,姐姐你就不要说教我了,我知道了啦。” 她那娇音不耐烦地拖得长长的,很有几分撒娇的味道,我也不忍心继续说道她不好什么的了。 “只要你开心就好了。”我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进屋子。 “不过,”暖玉在我身后娇憨发问,声音轻飘飘的,“姐姐为什么要瞒着那些师兄那小贼的事情?” 我身形一顿:“不过是对别峰的师兄多一分戒备罢了。” “这可是关乎香附村之事的,也不至于全要瞒着他们吧。” “暖玉,这世上,除了我们一家人,还有我们的师兄,绝对没有其他人值得信任的。”我的声音透着冷静漠然。这种戒心,冷酷,算计合起来,才是玉鉴峰未来的继承人。 “姐姐,你怎么会变成……”暖玉被我这一刹那暴露的冷酷给吓到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我立刻反应过来,并没有回答暖玉,反而是笑眯眯地回过头,递过了一个玉简牍:“暖玉啊,我身上的丹药不够了,能不能去附近的的山头上找点灵草来,我这里带的灵草有点不够呢。” 暖玉见我岔开话题,又是没有半分异样之态,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了玉简牍,转身往外走。只是一道剑光闪过,暖玉也没有了身影。 我挂着笑,慢慢垂下了嘴角,低头开始在我们这茅草屋周围布设阵法。 “喂!你为什么要那个样子啊?”身后小棒槌的童音传来。 我手上的动作半点不曾停下来,没有理他。 “喂,我和你说话呢,怎么都不理我!”小棒槌生气起来,噔噔跑到我面前来,“我不喜欢你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也很讨厌,像那些人一样也很讨厌。虽然你现在这样也不好看,但是也不要那么笑,那么说话!知道了吗?” 我嘴角一抽,这熊孩子,刚才还是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地叫唤,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又叫起了喂喂喂,有没有天理了? “小棒槌,不许动!” 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教育这熊孩子要尊重长辈,我便惶然变色,一声厉斥,手上凝出一片冰刃冲小棒槌的方向削了过去。 . 第六十五章 一萼红 “小棒槌,不许动!” 顿时血光四溅,小棒槌呆呆地瞪着我,脸上沾了好多血点子,喷溅出来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到他脚边的小野花上,瞬间染红了那花萼。 小棒槌显然是还不知道状况,而我现在,虽说算不上是五痨七伤,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是现在,由于魔气的入侵,已经开始了妖兽魔化的预兆了。 因为魔气,甚至连和青浪山妖物谈判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叫香附村的村民逃得越远越好,另外,争取到妖物们的同意,快点封印魔界裂缝,杀光魔化妖兽!这要多少的杀孽才能够清扫完全自不必说,就是杀了那么多的鸡,那也得染上煞气! 我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手脚发软,可还是强撑着对血腥味的恶心,死命把小棒槌拉了过来,拉到自己身后。 小棒槌摸了摸脸,一手血,有点吓呆了地又看向我,手上不由地揪紧了我的衣摆,声音哆嗦着:“喂……” “保护好自己。”我低头,只能这样对他说。 神色一沉,我一拍储物袋唤出我的瑶琴,抱在怀中,手成爪状,顿时爆裂之声响起。以我和小棒槌为中心,淡青色的音波成线,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漾去,三丈之内,不留片草! 这就是以我的能力,所能够达到的最大的杀招,群攻音破! 小暑天正热,我额头上也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如果不是因为伤得太重,修仙人不避寒暑的能力至少还在,哪里会如此狼狈?这也是一个预兆——我体内的灵力,快要枯竭了。 如果是在绝对安全的玉鉴峰,这种透支全身灵力的修行方式当然是对身体有益的,可是在这还不知道有多少入魔妖物准备侵袭的情况下,无异于闭着眼睛白白送上门给妖物打牙祭了。只是,我不这样做的话,也无法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妖兽,是杀一只来一双的。 我扬手飞快放出一套阵法,瞬间各个阵旗插入我周围一丈的土中,随之是灵石精准地嵌入阵法之中,五步之内,便生出了夹叶狂澜,把我和小棒槌护持起来。 我腿脚终于一软,坐倒在地。心想着幸好暖玉被我支使到了别处采药,不然,饶是她为剑修,也杀不完这么多的妖兽。娘嘞,这要是杀完了,我们的天劫恐怕就要升级为咣啷咣啷威势超浩大级别的了吧。 小棒槌总算还有一点良心,他惊慌中不失理智地把我扶住,很快镇定了下来:“喂,我能做什么?” 我拼命喘着气儿,只想说一句,这熊孩子,也不知道先叫一声姐姐,治愈一下嘛…… “把我腰上的,荷包拿下来,里面有一颗,青色丹药,给我……”我胸口剧烈起伏着,已经几乎是没有什么力气说下去了。再一次庆幸自己没有把所有的丹药全都弄到储物袋里去,这个习惯真是一次又一次地救我小命的说。 小棒槌很是麻利地把那些个丹药找出来,依照我说的顺序一个个喂到我口中。阵法已经发动,现在我也就得到了片刻时间调息养伤。 神识倒是还没有损耗得太厉害——因为一个大招就把剩下的灵力用光光了,根本没有消耗多少神识。全身经脉里面挤不出一丝丝灵力,再挤,就是精元了。 意识到这个囧囧有神的事实,我内心默默流泪,以后一定要好好修炼,这种经常被人打到只剩一口气的赶脚,委实是太虐身虐心了。还要劳烦小孩帮忙照顾,节操碎了一地,叫我从何拾起,从何拾起啊。 勉力吸收了一些补灵丹,总算是恢复了几分。这一次灵力透支到极限,恢复的速度是因祸得福地提升了不少。只不过这相对于我消耗灵力的速度来看,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我一吸收好药力,就立刻操持起了阵法防御。 魔气入体根据受体的体质强弱,侵蚀的速度也各不相同。 如果是身上无伤痕的,最早被侵蚀的便是那些体型较小的鸟雀鸡鸭,接着就是野兽人类,再下去便是经过修炼的那些妖兽抑或是修仙人了。修仙人和妖兽,入了修炼的门,基本上不要受伤直接接触魔气的话,就不会有受魔气入侵之虞。 所以现在,我和小棒槌周围的,就是已经丧失了心智的山林野兽。 因为毕竟还是没有那么好的资质,它们都并没有转变成真正的魔物,只不过是一些力气比较大的炮灰,体力消耗过度的话,还会有巨大的副作用,即寿命迅速变短。一只两只这种入魔鸟兽,倒也可以轻轻松松地就被我阵法中的狂风绞碎,可是四面八方的一群群,那就是压力山大了。 我维持着平静的呼吸,手上结印操纵着阵法做出种种变阵,以应对这铺天盖地日月无光的鸟兽群方向时时改变的攻击,实际上心里面却并不平静。 浓重的血腥味不可避免地透入了阵法之中,令人作呕。 最外围烈烈狂风化作无数道淡青色的风刃,呈螺旋状排列着,高速旋转,绞灭所有胆敢冲进阵法的生物,整个阵法肃杀栗烈,是当之无愧的杀阵。 而我们周围,是缠绕成碗状的巨大藤蔓。墨绿色锯状厚叶密密生长,不时间被风力拉扯着卷进外层阵法当中,成为堪比风刃的杀器。而成人手腕粗细的藤蔓则还生长着尖刺,结结实实全方位地把我们周围三尺之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疾风万叶大阵。 本来,作为仙门筑基期弟子当中最受追捧的风木属性阵法,疾风万叶大阵可攻可守,布设的范围大可一里方圆,小可丈许方圆,可以说攻击力属于上乘。 我因为属性原因,攻击力一直以来都是身上一个瑕疵,为了弥补这个瑕疵,就只好学习五行法术和阵法符箓之道,仗着自己是富二代,有恃无恐地浪费了不少材料,却也是颇有收益,算是比堪堪掌握这些修仙杂艺的暖玉要强得多。 可是,因为这些入魔的山林野兽来势汹汹,我并没有充足的时间,来把这个阵法发挥到最大的效果。眼看着,那狂风之刃组成的风墙,都被源源不断的入魔林兽用尸体破开了小小的裂口,而这时间过去不过是半个多时辰。 我心里面不由生出了些焦虑。只是顾虑着旁边的小棒槌,我也不能给他不好的心理暗示,这孩子虽然熊了点,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生灵死在面前。 小棒槌虽说是很争气,用幻术吸引走了一部分的入魔鸟兽,可是他年纪太小,就是天资极佳,也不是成人,顶不住这日夜日夜的消耗。几乎是靠在我身边休息一阵一刻钟,再起来三四个时辰。他本来眼睛里流过血泪,伤了些,这灵药敷过以后很快好了,可是经不起这么再折腾啊!这下眼睛里面全都是血丝,就是我叫他休息时用灵药敷眼包养,那也没办法撑得再久了。 不过,让我真正焦虑的是,这尸山攻略我真的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只要有足够尸体,堆得够严实,就是风刃也奈何它们不得,只有比较碎和更加碎的区别罢了。然后要是再有类似于穿山甲这样的入魔动物穿过尸山,那么这看似无坚不摧的风墙,就算是轻而易举地被破开了。 虽然,这种“轻而易举”,是建立在外围那成千上万只鸟兽的尸体上的。 我就算是多次进入过降缘仙境,和里面的灵兽拼死搏斗过,也从来没有杀过这么多的生灵,这一次算是把我这辈子杀过的生翻了一番。 焦虑、作呕、恐惧、担忧等等的各种负面情绪积压在我的心头。尽管我依然很平静的样子,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手上结印已经开始心有余而力不足,服用过量的丹药,比其他修仙人强劲得多的经脉也是要受不住了,神识倒是还算清醒,但只怕是也不那么敏锐了。 多亏了我一开始并没有吝惜资本,所以用了仅有的几颗高阶灵兽的兽丹,还有收集到的高阶灵石,不然已经运行了这么久的疾风万叶大阵,早就已经耗尽了能量。我就是想要驾云逃跑,那也要看入魔的飞禽答不答应。 也许,会死在这里。 我有点恍惚,脚边的血水染透了绣着青莲的绣鞋,暗红色粘稠的质感透入肌肤,只怕是连脚上的皮肤也已经被血水泡皱泡白了吧。而周围藤蔓上暗绿的花叶,更是从花冠到花萼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变成了相反的颜色。那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因为有不断的新的血液加入,所以一直没有凝固。 这些血,都可以汇成一条小溪了吧。我继续晃神。 这时候,天边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隆隆雷声。我浑身一振,好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差点蹦了起来。 卧槽这不是封印魔界裂缝开始了吧!大师兄他们效率真高没话说啊!也就是说,他们那边封印完了就会杀回来给我回援吧!人生的希望就在前面啊! 我热血沸腾地又给自己塞了一把丹药,作为一个合格的炼丹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准备足够的丹药呢!只不过是适用不适用的差别,虽然我现在用的是我多年家底,不过丹药可再,小命不再,千金散尽还复来啊! 又是一阵隆隆的雷声,我抬头,穿过那藤蔓的罅隙,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了我的脸颊上。 我听见小棒槌疲惫地问我说:“喂,我们会死吧。” . 第六十六章 潇潇雨 “喂,我们会死吧。” “如果说要死,”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从脸颊滑落的液体,脸上扭曲地笑了一下,“至少也要拉这群入魔的玩意儿陪葬啊。” 尝那味道,那冰冷液体是雨水。 封印魔界裂缝何等大事,自然是要引动特异的天象的,便是这倾盆大雨了。想来,大师兄他们的封印一旦开始,离这一切都结束,也就不远了吧。 雨水淅淅沥沥地开始下来,渐渐变得密集,沉重。也渐渐在地面冲刷出一股一股的泥水,夹杂着那血水,肆意流淌,染透了暗红的颜色,对比着苍白的天空,显露出狰狞的面目。儿那乌云和乌云碰撞之间,就是眩目的光一亮,随之而来是撼动天地的隆隆雷声,如同战阵之中的鼓乐,此起彼伏,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因为雷雨,整个村庄开始泛起一种淡淡的硝烟味和泥土味,然而更加浓重的是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非常的诡异,令这个村庄的破落味道越发的浓了。雨势越来越大,这时候已经是那迷阵破除以后的第二天傍晚了。本来天色不应该暗下来这样的迟,可是现在因为压顶的乌云,也是暗无天日的状态,黑压压一片,莫得压抑得紧。 我心中一肃,不过这雨,如果用得好,倒是可以同样成为杀器,然而如果是用得不好,却会大大地减弱疾风万叶大阵的威力。最好的估计是,我们能够战胜这群入魔的生灵,破开重围。最差的估计是,我们撑不到大师兄回来的时候,然后成为这一次凡间惨胜魔界的祭品。 只是身为玉鉴峰的继承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就这样认输的。 我全身都湿透了,甚至也无力分心再去支起一个防御雨水的防护罩。小棒槌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墨色的短发被雨水冲成一缕一缕的,沾在小脸上。那湿透了的薄麻衣本就不合身,现在更显得小孩身形瘦弱,想来在我身上也不过是如此状况。 心下忽的一个灵光,我眯起了被雨水糊住的双眼,没有影像也没有刺痛,只有冰冷的感觉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已经很久了,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候了。 心下有了成算,便不再有什么犹豫了。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大喝道:“小棒槌,我要散开这阵法了,你相信我吗?” “废话少说,不过是一个死字罢了!”小棒槌一抹脸上的雨水,大声回应我,话语之中全都是狠戾之气。可是这样子,却平白的讨喜多了。 我微微一笑,静心沉凝,气沉丹田。一道白惨惨的闪电划破天际,我的手在那不断闪烁的闪电光芒当中,飞速变换着不同的结印,那手速太快,以至于在这明明暗暗的光影之中,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看清楚这些结印是如何变换的。 疾风万叶大阵,最后一重,开启! 顿时外面的风墙一散,那动物潮便更加涌了过来。 小棒槌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吭声也没有惊讶,只是沉静地施展出一个又一个幻术,把成群的动物迷惑,转而化为我们的战力,和其他入魔动物厮杀。 我的脸色估计是不能再苍白了,所以现在说是面不改色也过得去。几个结印变下来,顿时一圈风刃的锋刃一致对外,直直向外破开,漂亮地切开平平的切口,那一丈之外的尸山顺势倒塌,更是压死了无数悍不畏死的动物。 先破,破尸山! 我迅速掏出解毒丹药给小棒槌,在隆隆雷声当中大吼:“含着!不许吞下啦!” 小棒槌一点头,我便支起一个灵光罩,结结实实地把我们包裹住了。 说话间,更加汹涌的动物潮从被夷平了的尸山后面冲了过来,我狠狠一拍胸口,喷出一口血,化作汹涌灵力注入疾风万叶大阵的阵眼当中,一时间,水木属性的灵力激发了疾风万叶大阵,周围的藤蔓都妖异地扭动了起来。 我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手上定下一个结印,瞬间无数藤蔓向外延伸出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结出花蕾,一点点展开巨大而令人迷醉的花冠。身体之内的灵力狂泻而出,眉间传来灼热的感觉,似乎有什么要烧了起来。 我没有注意,只是死死定住手上的结印,暗紫色的花带着诱惑的颜色,接受指挥如蛇行般抖了抖,于是淡紫色的花粉散开,被雨水溶化,落地就是堪比腐蚀性剧毒的暗紫色粘液。 只要是接触到了一点儿这般粘液,就不消任何的手段,也会自己被毒液化作一滩脓液!这脓液依旧是带毒的,于是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无论是空中俯冲下来的飞禽,还是地上挣扎嘶鸣的走兽,都殒身在了这毒液的威力之下。 再破,破兽潮! 而我发动准备久的驾云术,一手抛下一块灵石以吸引剩下的动物潮,一手揽起小棒槌,运起敛息术,迅速向着青浪山雷光闪现之处逃窜而去。 因为这毒液委实强劲,所以只要阵法中的毒性藤蔓放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可以成为一个收割生命之地。 一直以来,爹爹都不赞成我研习毒性灵药,因为颇有几分邪气,近乎魔道手段。饶是这样,为了增强自己的攻击力,我也无法放弃自己天生属性适宜的这种攻击手段,一直以来都默默研究着,疾风万叶大阵就是我改造过的一个阵法。 如果不是我来操纵,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发现,这种阴毒的灵药已经成为了这阵法当中的一部分。而且只要一把大火,这阴毒属性的灵药就可以轻易地毁灭,用魔道手段来对付入魔之物,倒也是干净利落又爽快。 说起来也要多亏了这些雨水,不然,干燥的毒花粉只能够随风飘散,威力会小得多。 我在空中,抱着小棒槌几乎喘不过气来,身后不远处已经是生灵涂炭。卧槽真的是没有料到啊,偷偷摸摸藏了这么多年的大杀器,居然这么凶残,真是要人老命了。 因为身上的热度,还有灵光罩避雨,所以我和小棒槌身上的衣物都有点半湿不干的,还隐约带着血色,一身血腥味和泥土味更是叫人浑身上下都是一阵难受。我手上拼命给自己顺着气,心有余悸地往青浪山飞去。 青浪山比之香附村,也不见得有多少好的,动物潮过后,山林摧折,灵气渐弱,满目惨淡。小棒槌看得语气苦涩:“这地方竟然成了这样……” 我摇摇头:“没救了,下面的灵脉若是有,至少要因为魔气减少一半。” “到底是什么人做的?”小棒槌望着这空空荡荡的山林,轻轻道。 我伸手掩住他猩红的眼睛,苦笑道:“我也是不知道,此事太诡异了……” 妖族虽说是依靠日月精华修炼,但是要开启灵智,还有出生的资质,还是要仰仗生长地的灵气,这魔气入侵,无疑是凡人和妖物共同的灭顶之灾。尚未成精的也就算了,因为成为了动物潮中的一员,是注定的死劫。而对于成精了的,也是不得不搬迁的兆示 要说是妖族和魔族合作,那是自寻死路,决计不可能的。只恐怕是,有那么些个蠢货已经准备转投魔界,所以对他们而言,这妖族的一切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说,任何一棵大树,都是从内往外腐烂的。 心中种种猜测,我的心也凉了半截。 如果说真的有叛徒——妖族恐怕也是肯定了这件事情的,那么大师兄和妖族之间,无论是有龃龉还是有合作,都是不妙。妖族虽说朴实率真,但是成精了的称王了的,大多已经精明狡猾得很了,只怕是打着如意算盘,要把我们这些本来他们就殊无好感的修仙人当作是对抗叛徒的炮灰!打死我也不信,那些修行了几千年的老妖精能让我们惊才绝艳美貌如花的大师兄全须全尾地回来!就算不是明着下手,那也是暗地里偷香! 雨下得越发的大了,恐怕是那封印到了最后的关头。我极力向那青浪山深处,魔气泄漏之处飞去,只怕自己耽搁了片刻,大师兄就要遭人暗算。 “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身后御剑如风的少女,不是暖玉又是谁? “姐姐,你居然将我骗出香附村,那兽潮如此厉害,你是不是又在强撑!大师兄还没有回来吗?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我果然还是应该去找大师兄的,对吧!”暖玉急吼吼地冲了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便是机关枪一般的质问。 我:“……” 其实我没有那么圣母。 只不过是我真的预料不到,那些发了狂入了魔的动物,居然是如此之多,颇有蚁多咬死象的架势。要是早知道,我就是死也要拖着暖玉在我身边保护啊!暖玉身为剑修,又是天生火属性灵根,对付那些货色只管一个字,烧!那是多么爽快的事情呐巴扎嘿! 只是,千金难买早知道不是? . 第六十七章 大江东去 就像是一座久攻不下的城池,只要是关键的城门被撞开了,那么胜势就是压倒性的显而易见了。本来以为会是浩浩汤汤的一场大战,可是后来解决得如此之快,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就像是一次有组织的败退一样。 抛下我和小棒槌,率先到达了封印之地的暖玉对那里的形容是,尸横遍野,而大师兄身在闪耀着重光的阵法当中,身姿卓然,滴血不沾,衣带当风,宛如谪仙,好一个写意风流的美少年形象。对,这就是暖玉的形容。重点不是后面尸横遍野的背景,而是当中那个宛如谪仙的大师兄。 整个青浪山在暖玉眼中,都及不上一个大师兄,真是白死了那么多生灵。我不由汗颜,以暖玉的三观,世上第一重要的应当是美人,其次才是爹爹娘亲和我。虽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三观不正,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逼是惊世骇俗。幸好童养夫征舒师兄的确算是个美人,否则暖玉日后的双修道侣人选委实是堪忧。 “姐姐,你这委实是伤得太重了,真心不回仙门吗?”暖玉一边坐在榻边用小刀给我小苹果,一边叽叽喳喳地问我。 现在正是白天,这有间客栈的客房临街那一边窗子正支着,传递着喧闹人声,愈发显得我这里清静幽暗。至于为什么会在白天还躺在卧榻之上,这原因相信也不必多说了。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暖玉巧手削出来的苹果,恶狠狠地啃了一口,心中鞠了一把辛酸泪,这这这我能有办法吗? 我也只是一战过后有点血虚,又没有经脉破碎丹田受损神识受损的。当初出来的时候,打着主意要在外面呆上一年的,接了许多的任务,这下只完成了一个任务,要是直接就回去,不能够报工伤消掉任务。那么我在仙门多年来的贡献值,至少也要倒扣掉四分之一,那是多么庞大的数字也可想而知,我肉疼! 所以啊,还是得和大师兄还有暖玉一起,继续完成我们剩下的那些个任务。 所幸这香附村之事我们算是举报有功,大师兄又加上平复有功,贡献值定然是不会少了的。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这几天虽说气血虚弱,但是战斗的技巧好了许多,心境也有提升,若是闭关一两年,可能就会突破了。 我敢说,就是娘亲,这两日在仙门里面来去,也是理直气壮,昂首挺胸的,绾仙子少不得又要暗地里撕碎不知道多少小手绢儿。 “罢了罢了,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缺胳膊短腿什么的。你啊,也放宽心,就让大师兄带你去州巣城里面转悠两圈,听说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修真坊市,去吧去吧。”我忧郁地把苹果芯子一扔,伸手在趴在床头的冰糖身上蹭了两下。 冰糖抬头“吱吱”地一阵叫唤,眼神鄙视,把果汁反蹭了回来,傲娇地甩了甩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又趴了下去。小魂淡,要不是我果断把你塞到灵兽袋里面去,就凭你那小身板儿,能毫发无损地活到入魔动物潮结束吗?还嫌弃我……我暗地里腹诽。 暖玉则是被我说得大发娇嗔:“什么叫做同大师兄出去转悠两圈?姐姐你真是的……” 难道……不是吗? 兴许我错了,大师兄的美貌还没有到暖玉垂涎的程度?不可能啊。那么是暖玉审美疲劳了? 还没有等我在心里各种揣摩完,暖玉丢下水果刀,就腾地站了起来,兴冲冲道:“说起来我上次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做糖人儿的,很是有趣儿。反正姐姐一时间也好不了,我看看去。” 我:“……”暖玉,其实你想要去找大师兄可以直说。 我刚听见暖玉拉开那客房吱吱呀呀的雕花门,就听她忽地冷哼了一声:“小贼,来找我姐姐作甚?!” “你这恶婆娘,不许捏我的脸!”小孩的声音猛地变尖了。 “姑奶奶捏你,是赏脸,别折腾了,小心我把你抓回妖狱峰去坐牢!”暖玉张牙舞爪地威胁道。仙门其他几位师兄到底还是走了,暖玉也没有透露半分小棒槌的消息,可能是因为她看那几位师兄不顺眼的程度比小棒槌要严重得多吧。不过像是这种威胁还是常常有的。 我无奈地揉揉自己的耳朵,暖玉一定是又调戏小孩了。毕竟小孩性格欠抽了点,可长得还是十分清秀可爱的,这……也算是值得调戏吧。 “暖玉,是我叫小棒槌来的。”我弱弱地出声救驾。 过了一会儿,小棒槌脸儿红红,衣冠不整地跑了进来,一听暖玉吱呀把门带上了,便嚷嚷了起来:“喂,那恶婆娘怎么会是你妹妹?” 冰糖得意地甩了甩大尾巴,表示喜闻乐见,喜闻乐见,被小棒槌狠狠地反瞪了回去。 我:“=。=” “可是,你又没有妹妹,安知妹妹就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囧囧有神地反问。 小棒槌呼吸一窒,闷哼道:“小爷才不会有那种妹妹。” ……那也得你爹你娘还在,否则现在给你生个鬼妹妹不成? “话说回来,这都快七八天了,你怎么好得这么慢?小爷都好了,你怎么还没有好?”小棒槌很是不满道。 我可以说你这是妖凡之间的杂交优势吗?我很是尴尬地低头给冰糖顺毛,其实事实是,暖玉同我是双胞胎,我这既然是天生目盲,自然是在娘胎里就弱了几分,身子自然不如常人来的健旺。平时看不出来,一受伤,失去了灵气的护持,自然而然地就显得弱爆了。 也只好口头敷衍道:“你是小孩子,自然好得快些。” “喂,总归是能起来的吧,整天呆在这黑乎乎的房间里怎么能好?和小爷到楼下转悠两圈,听人家唠唠嗑什么也好啊。”小棒槌毫不客气地在冰糖头上揉了两把。冰糖充满敌意地“吱吱”叫了两声,作势要给这熊孩子一爪子以儆效尤。小棒槌轻松地一退,于是小狐狸和小半妖狐狸在房间里就追打起来,很是欢脱。 只不过,这未免也太欢脱了点。我微微汗颜,迅速罩上外衣,把这两小提溜着拎下了楼。若是在任由他们闹腾下去,饶是当初大师兄给了这老掌柜一锭金子,那也赔不起那房间里面的百年黄花梨木的牙床家具,节约是美德啊! “哟呵,东家。”有间客栈门口,老要饭眯缝着眼睛,带着身后一串儿的小要饭,吧嗒这水烟筒子,面前搁着他的讨饭碗,另外一只手搭在他的拐杖上,乐呵呵地对我打招呼。 我默然了一下。 大师兄果然是靠谱的人,这群雇佣来的老小乞丐,终归还是被他护住了。 顺带着还能把那魔界裂缝封印了,把那群入魔的妖兽收拾了。而我,就是搞定一群入魔的普通鸟兽都是去了半条命,筑基初期和金丹中期之间,果然不吝于云泥之别。一直以来都是仰望着大师兄,却不了解他这样的天才之名与我和暖玉的天才之名的距离,只有用血液见证过,才会明白个中不同吧。 突然就很想要变强,这样才能够掌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能够保护住自己想要保护住的人。即使小棒槌的确还活着,我也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弱小。连一个孩子都守护不住,谈何守护玉鉴峰呢? 还是笑着和老要饭打了招呼:“老伯,安好啊。” “东家身子好些了么?”老要饭吧嗒吧嗒水烟,水烟管子冒出一团淡黄色的烟雾。 我嘴角抽了一下,难道我身娇体软易推倒的病西施名声居然传得如此之远?委实不妙得很。 老要饭何等人精,当即果断刹住这恼人的娇弱问题,呵呵呵岔开话题:“东家,上次奚先生的事儿,我们还没说完呢。”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我精神一振,连同手上两个自以为天衣无缝,偷偷竖起耳朵的小东西,一起听起大师兄那些年的八卦们来。 要说那紫竹精田螺姑娘,的确是被大师兄捉住了,交给那个县令大人以后,自然是大火烧之,群众围观之。被折腾了好久险些不举,于是恶向胆边生的县令大人为了泄愤,当街一把火烧了这恼人的紫竹精,倒是真的没有再闹过女鬼托噩梦。 然而那紫竹精果真死了么? 老要饭却说,那县令大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为着自己的政绩,要把他们村边的一座风景秀美灵山圈作太守大人的别业。不但是村民要搬走,那山上诸多山精野怪也是得搬走,因为太守大人所住之处必然是有人群往来,那凡人浊气,迟早要污了整座灵山。 紫竹精姑娘其实算是正当防卫,只不过法子偏激一些,不过要我说,只要能够搞定欠揍县令大人,什么手段都用一用也是应当。只是妖凡之间的关系一直颇为尴尬,不论哪一方先出手,都落了把柄给对方,那就不好说了。 大师兄果然是个怜香惜玉的,哪怕不是,就当是那个田螺姑娘给他烧饭做菜洗衣服,做了好久杂役的份上,那也是得还她一份因果的。 反正仙门的任务不过是解决县令大人的噩梦威胁,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了,又有谁会在乎真相是什么呢? 我若有所思地摸摸听得入神的小棒槌的头发,只要一切都过去了,风平浪静了,又有谁会在乎真相是什么呢? “凉玉……”这时候,一个似乎带着隐约怒气的熟悉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身形一僵,迅速把爪子从小棒槌头上缩回来,又不知道把爪子往哪儿放,只好手忙脚乱地转身藏住了手,不动声色地把小棒槌拉到身后,干巴巴地笑道:“大师兄,怎么没去和暖玉逛街?” 大师兄眸色沉沉地定定看了我一会儿,一身正气地一拂袖:“既然身子看着大好了,不日就启程继续游历。” 啊嘞?我一怔,不由又感到一阵血虚头晕,不要啊大师兄!我的身子其实还没有大好呢!你其实只是生气了吧还是生气了吧…… . 第六十八章 寻瑶草 很难想象,赤阳山在中原之地是怎么留存至今的。 众所周知,自从女娲抟土造人,人族兴盛以来,中原之地的天地灵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所以世上神兽,九尾狐搬离青丘之国,麒麟避世隐居,中土好好一块钟灵毓秀之地,现在是灵气稀落,惨不忍睹。最后倒是连出身凡人的修仙人们都不堪忍受,有点本事的大多移居海外,个中典范就是我们仙门。不过在寻常凡人眼中,这地方的确是越发的兴旺发达了。 然而赤阳山却是中土上的一个例外,也可以算是唯一的例外。 赤阳山广袤高大,连绵成了一条山脉。且不说那里是多么灵气浓郁,远胜于青浪山,单单是它的纯阳属性,在中土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凡间传说,这赤阳山底下蛰伏这着一条沉睡的火龙,所以这里是至阳至热之地,每一年产出的火属性灵材足以养活一个小国。因为它的炎热,凡人很少来往其间,所以毫无疑问的,这里就成了火属性妖兽的乐土。 当然如果本事够大,这里也同样可以成为修仙人的乐土。对我们仙门玉鉴峰和锟铻峰的炼丹炼器大师们来说,这地方简直是出来游历必经的圣地。 告别了州巣城,我们的下一站便是这赤阳山。 不过赤阳山妖兽众多,暖玉又是火属性,对战它们并无什么优势,而我是水木属性,更是被火属性克得死死的。哪怕有大师兄护着,我们也并没有深入其中的打算,只是要在外围采集一些灵材完成任务便好。 不过饶是在外围,这赤阳山“热烈的气氛”也委实让我们有点吃不消。 “姐姐,真的挺热的诶。” 暖玉蹲在正在采集灵草的我旁边,挥汗如雨,一块小手绢儿不知道拧干了多少次。 她虽说是火属性天灵根,体质很适应这种火属性灵气旺盛的地方。但是凡事满则溢,暖玉修为太低,日常呼吸时吸收的火属性灵气本来就要求不多,现在到了这赤阳山,灵气旺盛之地,也难免觉得难受。她又是火属性的,反而不能够用灵力抵御周围的热度。就好比我们修仙人被扔到灵气浓郁的灵泉之中,也会受不了压力爆体而亡一样。 小棒槌没有作声,只是挨我挨得更紧了点。他娘亲月季是纯种火狐,也是火属性的,所以暖玉难受,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至于冰糖这小魂淡,早就逃进灵兽袋避暑了。倒是我这个水木属性的,可以把水属性灵力分布在周身,保持清凉的体温。只不过在这属性相克之地,灵力消耗积少成多,未免要吃力一些。 我环顾四周,见周围并没有什么妖兽出没,遂放下心来,抬手拉住暖玉,把我的灵力化作一层薄膜为她抵挡住炎热。只是无奈地叹道:“暖玉,其实你要凉快可以直说。” “姐姐你真好……”暖玉甜甜一笑,握着我那冰凉的手撒娇道,“姐姐你就是我的移动空调啊。” 啊嘞?空调?那是神马东东? 见我又听不懂她的话了,暖玉可爱地努了努嘴:“我也不晓得怎么和你说吧,姐姐你知道,我和你们是有些不同的。” 我:“=皿=” 那就说人话,别总是整这些我听不懂的…… “这么一点热都受不住,白做的修仙人。”小棒槌冷冷地讥刺暖玉。 暖玉冲着小棒槌狞笑数声,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脸:“小贼,大师兄在很后面呢,我也不用给姐姐面子,安分一点!” 什么叫做不用给我面子……其实是大师兄不在身边,根本不用装淑女吧。我嘴角一抽,险些把手下这棵灵草的根给锄断了。小棒槌虽然和刺猬似的,可是也很是识时务,见我一心采集灵药,丝毫没有护着他的意思,只好蔫蔫地别过头,哼了一声。 “姐姐,都老半天了,你的灵草采集得怎么样了?”暖玉欺负完小棒槌,偷偷瞄了一眼远远跟在我们身后的大师兄,“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遇到赤阳山的妖兽呢……” 我拿着小药锄的那只手抖了抖,暖玉啊,你能不要用这么期待的语气来说这个话题吗?这不折腾就浑身不舒坦吗?虽然你在青浪山没能大展身手,可是姐姐我真的是受够了刀口舔血神马的嘤嘤嘤!折腾得五痨七伤现在也没有真的好全了嘤嘤嘤! 暖玉也不是不知道察言观色的,一见我这面如金纸的小样儿,顿时知道自己这话又闹心了,连忙道:“姐姐不用担心,只管跟着我便是。这赤阳山就是克你的属性,就看我的剑吧。” 果然是继承自剑修娘亲的战斗狂意志。可是,这赤阳山满山都是皮糙肉厚火防高的妖兽,这暖玉你的武力值再强大也得减一半吧…… “好了好了,仙门要求的宝鼎香、赤炎蕈、五色石脂都差不多齐了。我看你也着急得很,要不我们这就走吧。到处看看,说不定能给你的本命飞剑找点材料。”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浅浅笑道。 暖玉眼睛一亮,欢叫道:“真的要找吗?” “瞧你这高兴劲儿,天材地宝都是有些本命妖兽在守护着的,也要小心点的啊。不过说不上几个地方有那些上等的天材地宝,我们只是在外围转悠几圈,可千万不要到里面去。”我见她兴奋起来,怕她实在是兴奋过头,便嘱咐道。 “大师兄,我们去找飞剑的材料吧!”暖玉闻言大喜,转头冲大师兄喊道。 大师兄足下轻轻一点,缩地成寸,眨眼间就从百丈之遥的远处踱了过来,淡淡问道:“要找什么?” “这赤阳山满山都是火属性的灵宝,现在只拣些好的就成。”我补充道。本命飞剑对于剑修而言,无疑是相当于半身一般的存在,爹爹娘亲虽说是不会出手相助来找,不过如果暖玉机缘未到,也是要掏几分家底来给暖玉弄些好的来的。 “若是制作你剑胎主料,可用火属性的妖兽骨、角、牙,以及上等的大块矿物,譬如信石乌金之流。至于飞剑辅料,火灵砂、石硫赤等细小矿物亦可。”大师兄娓娓道来。 暖玉听得入神,估计是想象她那飞剑是如何的出彩绚丽,忽地一时兴起,顺口问道:“大师兄的飞剑是什么做主料的?” 大师兄将话打住,顿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太乙玄精石。” 暖玉顿时一惊,又是满目崇拜。 本命飞剑的材料和个人境遇能力相关,尤其是主料多是要自己亲手取得,这样日后熔炼起来才能够达到人剑合一的默契。这太乙玄精石是天地至宝,哪怕是爹爹娘亲这般修为,也少不得要看重的。大师兄以当初并不高的修为,取得这等宝物,自然是历经了艰苦绝伦的斗争罢。机缘不说了,光是那彪悍的战斗力,那也是天纵奇才了,难怪暖玉要崇拜。 “也要看机缘,不可强求。此次找到一些上等辅料即可。”大师兄大概是怕自己太逆天,刺激了暖玉,又补充道。 “好好一座赤阳山在这里,天材地宝不是都有吗?”暖玉指着那山笑道,却并不在意大师兄的话。 大师兄没有再说话,我却隐约感到他并不是很满意暖玉的话,连忙岔开话题道:“听闻这赤阳山有名气点的,有朋蛇、蜚等有点洪荒血脉的凶兽,若是得到朋蛇的脊骨做剑胎,应当是很不错的。朋蛇不是群居的,而且性喜寒食,常住在山林,若是能够引出一头来,我们联手绞杀倒也不错。” “尚可。”大师兄沉静地点了点头。 “姐姐,引出朋蛇什么的,就看你了!”暖玉听我有办法,笑嘻嘻地捏着我的手,眨巴眨巴眼睛。 我发现自己真的是劳碌命,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一拍储物袋,取出许多装着灵药贴着锁灵符的玉匣来。 朋蛇这凶兽,因为当年在仙踪林被它很是狼狈地追杀过,我一直记恨在心,找遍了古籍决意以后看到这货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去。不过后来再进入降缘仙境,却是再也没有到西岭一带去过了。不过关于朋蛇的弱点、食性等等方面,却是了解得很透彻了。 朋蛇白身赤首,其鸣若牛,吞吐烈火,现则其县大旱。朋蛇最喜寒食,因为天生火属,常常会觉得燥热,像是我这样的水木属性体质,对它而言无疑就是一道爽口的冰镇绿豆沙。但是他又必须在这种炎热阳刚之地生存,所以这种在众多妖兽当中独树一帜的食性决定了朋蛇的生存要求很高,除非专门有人饲养,否则很少自然形成。 赤阳山虽说是炎热阳刚之地,可是山林深处山腹之中有炎帝神农洞的遗址。炎帝神农洞有冰火两重天,火是至阳至刚的火,冰是洞彻骨髓的寒,所以才会有朋蛇存在。朋蛇常在山林当中游弋,所以我们用至寒属性的灵药焚烧的香气,就可以引来这朋蛇。 我神色一肃,向前走了几步,抬手几道炼药的法诀打到手心悬浮的上等灵草冷泉香上,灵草渐渐消融,先是被提纯成为灵液,然后淡淡的白烟从我手心升起,慢慢发散开来。 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其实却需要很久,而且颇为耗费灵力。不过我趁着在州巣城的那几日,炼制了不少丹药随身,现在底气很足,完全不担心在危险系数低的赤阳山外围会被逼到灵力不足的地步。 我控制着灵力走向,把这冷泉香的香气牵引到山林之中。渐渐地,我们周身都升腾起一种至阴至寒的灵气,把赤阳山炽烈地火的热意驱赶了,只有寒冷。 小棒槌却和我靠得更近了一点,像是想用他温热的小身子为我取暖似的。 终于把这冷泉香用灵力焚尽了,我松了一口气,转身道:“暖玉,我们现在开始布设阵法吧,那朋蛇估计是快要来了……” “姐姐,有只小火麒麟诶!”暖玉猛地打断了我的话,话声未落,竟已追着一只看不清形容的火红的妖兽,驾着飞剑飞离了我的身旁,而那去的方向,俨然是赤阳山深处! “暖玉!”大师兄一声疾斥,飞身而上就要去追赶,却又略微滞了一滞,没有回头,“凉玉,不许动!” . 第六十九章 瑞龙吟 “凉玉,不许动!”大师兄一声疾斥,但是因为对我的那个招呼,暖玉一下子就没有了身影。可恨的是这赤阳山的浓烈火属性灵气之中,想要找到暖玉的气息,那简直不啻于沙里淘金。 我拉着小棒槌匆匆追上大师兄,却被大师兄一把拦住。 “大师兄!”我惊愕地抬头。 “她已经到深处去了,”大师兄淡淡道,“里面危险。” 我的手顿时收紧:“丢下我和小棒槌,朋蛇不知几时就要来,难不成还妥当些么?” 大师兄默然不语。 “无论如何,我们总归是要在一起的,少了哪一个,都交代不起!”我坚定地甩开大师兄的手,便要往暖玉跑掉的方向去。 小棒槌揪住我的衣袂:“带上我,我是半妖,鼻子比你们灵。” 的确也不能够把小棒槌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咬咬牙,带上小棒槌驾云便追。 太莽撞了!太莽撞了!就是看到神兽自动送上门来,也不能这样冲上去啊!这里又不是玉鉴峰的大门口,可是五步一险十步夺命的赤阳山!暖玉这不是作死还是作甚? “小棒槌!哪个方向!”我急急地问小棒槌。 “那边……”小棒槌抬手一指,话未说完,语声便消失在了疾驰带来的狂风当中。 大师兄御剑如风,转瞬便跟上了我,六道剑光时而闪现。 便感觉山林愈深,鸟声愈清,各种大热属性的灵药分布得愈发的密集,还有火属性的灵木更是高大俊秀,郁郁葱葱。不时间有一两只小兽蹦蹦跳跳跑过,我们如同一阵风儿一般过去,它们便机警地抬头戒备四望,见没有什么威胁,又小心翼翼地低头觅食。 这赤阳山,就是草食的妖兽也毫无疑问绝对不会是善茬儿,暖玉就这样追着小火麒麟而去,难道就不会想到这小火麒麟其实也并非是什么好骗的凡人稚童吗? 我心里愈发焦急了,只想要快些把这路程赶完。暖玉是剑修,天资绝颖,运剑速度极快,以我的驾云岂能赶上?若是大师兄还差不多,可是现下大师兄被我拖累,又不好丢下我们独行,也只能够硬着头皮一道往前追了。 “小麒麟,快快停下来!和我回去吧……”远远地,微风送来暖玉的只言片语,凭借我的过人五感才略略听到一些,可想而知暖玉所在到底有多么远了。 我眼皮跳了跳,没想到暖玉还有做凡间拍花子的潜力,不过这小麒麟不是小孩,说起来是在幼生期,其实都不知道活了多少个年头了,很有可能把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没有它大。 身处深林之中,大声呼喊又担心招来妖兽,只好更加使出全力追赶。只盼暖玉不要勾搭不成,恼羞成怒要使出手段来,惹恼了麒麟。这避世神兽虽说是避世无争性情温和,可是神兽血裔珍贵无比,若是暖玉得罪了麒麟,那护崽的火麒麟只怕是要一口火喷出来,把我们烧个尸骨无存神魂俱散。那可真是连渣渣都不剩了,爹爹娘亲决计护我们不住,连报仇也只能是一声苦笑…… 越是靠近暖玉的声音所在之地,就越发是心冷,因为除了一些细微草叶声,就再难听见丝毫声音。 直到我一把拂开身前草叶,才发现暖玉竟然就在不远处,正在同那小火麒麟对峙着,大眼瞪小眼。那小麒麟浑身是火红色鳞片,蹄子在地上不安地踢踏着,因为还小,不过是小土狗那么大,圆滚滚的一团萌气,很是可爱。 暖玉身后是一个遍布萝蔓的洞口,虽然不明显,却直通地底,幽深不见底,一直向外面散发着火炎之气。想来是大量火属性妖兽的聚居之地,如果猜得不错,麒麟就是这个地洞的霸主!而暖玉正是堵住了小麒麟回家的路,以此想要拐跑小麒麟。 “暖玉!不得对神兽无礼!还不快快回来!”我又急又气地冲暖玉低喝道。许是从小到大一直和其他熊孩子门一起,肆意仙门的镇山神兽混沌,暖玉对于神兽这种其实真的很凶残的存在没有深切的认识,居然会干出这样僭越的事情,委实让我震惊。 暖玉死死盯着小麒麟,笑容甜美又急切,恍如一个自以为接近胜利的赌徒:“姐姐,这小麒麟眼看就要入我彀中,你不用担心。” “你这是不听我的话吗?麒麟生性高傲,岂能屈于人下?还不快点向神兽致歉!” “姐姐!”暖玉脸上浮现出些许狂热的微笑,“我说过的吧,我与你们是不同的。我是注定要不走寻常路的,你没有看出来吗?为什么只有我会注意到麒麟儿你们没有?这是我命中的机缘。” “暖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想要上前,却也得考虑到怀里的小棒槌几乎全无自保之力,只好按捺住性子苦苦劝她,“你现在已经有天才之名,不要好高骛远,日后定有大成就,何苦要和神兽过不去?若是等大麒麟出现,你就是连逃也没有机会了。” “姐姐你也知道大麒麟会出来就不要妨碍我,等我先把小麒麟捉到再说。”暖玉冷笑,转向大师兄,“别提我那天才之名,仙门多少天才,我也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他人眼中,我不过是个早慧点儿的孩子罢了,没有一个真把我放在眼里吧,又不是继承人,又是女孩儿……等我有了神兽麒麟,那才叫真正的如虎添翼,什么崔师兄,就是证道仙途也不在话下!” “大师兄,你说是也不是?” 大师兄踩着飞剑,六道剑光在身边环绕,无比绚丽耀眼,但是除了飞剑嗡鸣声,什么也没有。 我们之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如果能够平白得到一只麒麟,其实的确对暖玉助益甚深。但是须知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有果必有因,有福必有祸,这福气固然是极好的,可是那祸患,也是我们承担不起的。 我从不知道暖玉受那崔师兄的刺激这样大,也不晓得暖玉有这样大的野心。因为娘亲道剑修需要有一个执念,以执念越强,修为进步得越快。我一直以为,暖玉的执念和我一样,会是守护玉鉴峰。可是现在看来,并不是的。 也许是有点失望,但暖玉终归是我的妹妹,是最亲的眷属,我必须护着她,哪怕不择手段。心下有了决断,便暗含怒气道:“暖玉,你以为带走麒麟,你就能够安全离开吗?你把赤阳山当成是什么地方了?嗯?” 岂料明晃晃的威胁之意更是刺激了暖玉,她不怒反笑:“姐姐真是白看了那么多典籍,只要我与麒麟定下认主的血契,还怕我不能够带你们离开此地吗?” 我心下一凛,还没有反应过来暖玉这惊世骇俗的话,暖玉不知道暗藏在哪里的飞剑就突然冒了出来,一下子刺入小麒麟的口中,搅伤了小麒麟的舌头,鲜血直流。小麒麟悲哀凄厉地长吟一声,暖玉却是毫不在乎,只兴奋得两眼发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割开自己的手掌,强行用定身术束缚住小麒麟,把血液滴进了小麒麟口中的伤口上。 骨血相溶,血契成立! 因为麒麟有鳞身,所以全身上下是无坚不摧的,暖玉只能与之僵持,却伤不了它。方才我与暖玉对白,倒好像是让小麒麟以为我们窝里斗,放松了警惕,暖玉算计已久,这才找到机会刺伤了小麒麟。 所以小麒麟被暖玉抓住,我也算是共犯! 我心里一阵冰冷。 罢了罢了,既然事态已经不可挽回,还是尽早离去,否则以我等之力,遇上大麒麟,只怕是没有活命的希望。思及此,我神色一整,厉喝道:“暖玉,既然如此,还不随我们快快走!” 血契也不是不能够打破,只要有一方死了,另一方受过天道降下的一九天劫就可以了。神兽对于这种天劫,完全是不屑一顾。暖玉觉得自己能够安全离开的依仗,不过是笃定了大麒麟不愿意与幼崽面对面战斗,而幼崽又不得不服从暖玉的命令罢了。 但是如果大麒麟狠心一点,只怕暖玉性命堪忧! 毕竟也许一开始这小麒麟对暖玉的确有几分好感和好奇,可是暖玉收服之心太强烈,只怕这孩子早已反悔。现在暖玉用这种堪称是卑劣的手法强行收服小麒麟,以麒麟的高傲,只怕大麒麟是要孩子硬抗这一九天劫,也不会任由它跟着暖玉。 “吼——”还没等暖玉抱着小麒麟过来我与大师兄这边,便听得一个震耳欲聋的兽吼声在我们四周响起。 血契已成,大麒麟发现了异样,这是要发怒了。 我心里一紧,只听见大师兄声音沉沉的。他抓着我的肩道:“快走!” 我一手揽住小棒槌,又伸手想要抓住暖玉。可是猛然间一阵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一般,随着这犹如天神之怒的雷霆之威而来,我们的脚下一沉,生生就要地裂开来。两人的手竟然一时间被巨力分开。 “暖玉——”我惊叫一声,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因此颤栗起来,慌乱,不可抑制的慌乱! 加上那地洞的存在,可想而知,我们脚下的地面,自然是呈现塌陷之势!赤阳山无数兽吼声竞相响起,灵木花草俱是坠落下去,地下赫然是沸腾冒泡的岩浆,如同一张狰狞大口,吞下了什么便是连一股青烟也不留下。 火麒麟可以住在岩浆之中,可是我们这些修为低微的修仙人,又如何在高温下生存?! . 第七十章 卷春空 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直面火麒麟这种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毫无疑问,就算是仙人,也应该给这神兽几分薄面的。像是公然在它们地盘上抢它们孩子这种行为,和找死基本上没有什么差别,我本人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所以说暖玉这熊孩子,一定是吃错药了才会去招惹麒麟,还是麒麟一族性情最为暴烈的火麒麟。我们才从州巢城出来没有几天,暖玉分明一直是正常的,一定是呆在那里的时候,潜伏在那里的魔给暖玉施了幻术。 我一边狼狈地驾云在四散的妖兽当中穿行,一边注意着暖玉消失的方向。暖玉抱着小麒麟,就算是掉落岩浆,也是可以被小麒麟护住的。关键是万一遇到大麒麟怎么办? 可惜我这说什么准什么的乌鸦嘴,刚想到了大麒麟,只听一声雷鸣般的怒吼。 未等我们反应过来,就见一团金红色的光从沸腾翻涌的岩浆当中升起,热浪扑头盖脸地把我们吞没。看那光团,居然有大象一般大小,形状好不恐怖。光辉散去,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便是一个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的庞然大物。这神兽双目怒睁,火红色的长睫随之扑闪,金红鳞片闪现着微光,头颈尾巴上的鬃毛是熊熊燃烧的火云,四蹄愤怒地踢踏着五彩祥云。 何等美丽而强大的生物,暖玉那个颜控会忍不住拐走小麒麟,也是可以理解的。 “汝等凡人,何以掳我麟儿?” 那大麒麟毕竟是能够为凡间选出君主的仁兽,也不是一上来就打的暴脾气。居然口吐人言,想来是实力高强,在凡间混迹多年,已经是很通人性了。这语气当中带着高高在上的至尊所特有的,对于蝼蚁的鄙夷。 天道不仁,万物为刍狗! 我心中一凛,堪堪在半空中稳下身形,心中转过万般思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只显然处于护犊子状态的大麒麟。难道说我妹妹想要拐走你家小孩,已经强行绑架了?又或者说我妹妹抢了你家小孩,可是我们呆在旁边什么也没有做? 要知道带着幼崽的母狮子战斗力都要翻几番,更何况麒麟本来就不是我们能够力敌的,无论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啊。 大师兄拉着我的手,死死抿着嘴,周身气息冷峻得吓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生气。那注入灵力的声音一圈一圈向外发散:“暖玉,出来。” 在周围纷乱的场景下,却再没有别的人出现,喧嚣而又安静。大师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如果暖玉现在归还小麒麟,未尝没有禁术来解除血契,可是暖玉显然没有出来的意思,这便没有什么转寰之地了。 大师兄真的是生气了。我想。可是暖玉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出现?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麒麟,我等并非有意冒犯,师妹无状,请麒麟恕罪。”他勉强维持着冷静,十分恭敬地作揖道。 大麒麟呼吸声加重,喷出一串儿火星,身上的气势猛地爆发出来:“花言巧语的凡人!” 我身上顿时犹如压上了一座万钧高山,一下子被压了下去,在大麒麟的气势之下,我们根本无法如意地使用飞剑法宝,眼看着就要掉落岩浆,化作青烟。 大师兄失声叫道:“凉玉!”身子却已经下意识地指挥着六道剑光来助我脱困,一把将我环抱在怀中,接连撑开好几道青色灵光罩,两人几乎同时落了下去。更何况我怀中还有一个小棒槌,下落之势已经是不可遏制。 “愚蠢的凡人,胆敢肖想神兽之尊,全都为吾儿血祭罢。” 我欲哭无泪。若是这麒麟一上来就打也就算了,至少我们还可以直接抓紧机会逃跑。可是它喜怒无常,这说翻脸就翻脸的,我们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啊。看这打算像是打算把我们全灭,根本就不想要让小麒麟离开他一步,决计没有商榷的余地了! 大师兄见和平沟通已经无路可走,便十分冷静地单手执剑,狠狠发力刺入旁边的崖壁。虎口翻转,顿时只听一阵令人发瘆的金石摩擦声接连响起,无数金星四下迸溅,皮肉烧焦的味道传入我的鼻端。 我心上一颤,大师兄那双用剑的手,是受伤了吧。剑修的手是如何的重要,我自小是亲眼目睹了的,大师兄若不是带着我,那么他单独一个人,何愁不怕逃出生天?恐怕现在他的手臂早已经拉伤了,只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着吧。我喉头有点发涩,竭力想要驾云,减轻大师兄的压力。 才感到我们慢慢停了下来,又顿时一个下落!一股寒气迎面扑来,和下面几百丈处金红色的岩浆相比,无比的突兀。坑爹的这崖壁上居然有个地洞,这不是要命吗!我心脏登时漏跳了一拍,经过这么一震,大师兄的手臂还撑得住吗? “大师兄,快把你的手给我!”只听一个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抬头,暖玉赫然就藏身在这个地洞当中,小麒麟不在,显然是被她收到了灵兽袋中。而她,毫发无损。我和大师兄险险地悬挂在这崖壁上,我已经从大师兄的怀里落下了几分。只是两人的手仍旧是死死握在一起,成为我们之间险之又险的唯一联系。 我松了口气:“暖玉,你没事吧?” 暖玉惊魂未定地匍匐在地洞洞口,低头道:“姐姐,我没事。大师兄,快点把手给我,我把你们拖上来。这地洞里面是千年寒冰,火麒麟一向厌恶冰寒的。” 大师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显然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暖玉咬咬牙,只好将半个身子探出洞来,双手把大师兄的手臂抓住,倾身往后拖动。但她虽是剑修,走的也并不是力量的路线,而是轻灵精妙的路子,力气并不大,三人的体重显然让她有点吃不消。 麒麟一怒,就是地摧山崩,乱者四应,生灵涂炭。趁着这一乱,麒麟并不会立刻注意到这寒气地洞旁边挣扎求生的我们。可是时间长了,难免不会被发现。 暖玉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是又紧张又辛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大师兄拖了上去。大师兄双臂都用力过度,显然是一时间没有办法动弹,靠在地洞边上,手上并没有放开我和小棒槌。 “大师兄,让我来吧,你伤得很重。”暖玉伸手拉住我的胳膊。但是大师兄依然没有放开我的意思。暖玉抓着我的手紧了一紧,好像是要发力抓住我。 我的手渐渐有点酸麻了,几乎就要失去知觉,可喜的是,正在一点一点地上升,很快就可以进入地洞,再行商量逃离之计。 “姐姐,放开那小贼吧!没有时间了!大师兄也快要没有力气了!”暖玉低头冲我大喊,竭力试图把话传达给我。 我一愣,胸前的衣襟猛地被拉紧。 只是,哪怕是为着心魔,也不能违背那约定。 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我感到胸口迅速湿润了一片,心里不禁软了一下。正在这时,只听暖玉着急地喊了一声:“姐姐!小心!” 我浑身一震,头顶又是传来一声咆哮,带着麒麟深沉暴戾的怒气:“贪婪的凡人,还吾麟儿——” 我眼皮突突跳动,只感到背后热浪扑来,显然是麒麟发现了我们,吐火攻击了。 时间在这一刻瞬间被拉得很漫长。 就在那一瞬间,暖玉尖叫,扑向了大师兄,大师兄无力地翕动着嘴唇,似乎是要对我说什么。可是不知道是大师兄没有力气说出口,还是周围太吵闹,我什么也没有听见。而这个散发着寒气的地洞洞口,被金光照耀得越发明亮。 即使是这样,我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灵气剧烈的波动,淡青色的微光,刹那间消失的人影,还有手上失落的温度和有力的掌握。 那是传送符的光芒。 我绝对不会认错,这个在修仙坊市上能够拍出天价的东西。 我不知道暖玉什么时候买了它,如果买了,一定是会被爹爹娘亲知道的。那么爹爹娘亲是一定会给我同样备上一份的,因为我们姊妹在物质上,从来就没有过不平等。 我只知道,现在只剩下我和这只暴怒的大麒麟了。 没有了大师兄拉着我,我的身体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就落了下去。 一团大火球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地砸在那个地洞洞口,发出爆裂的巨响。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哪怕大麒麟吐出焚尽九天的火焰,也只能够落了空。只有爆裂产生的热气冲着我,还有我怀里的小棒槌,如同一群贪狼一般扑过来,要将我们吞噬。 “还吾麟儿——” 我再一次听见了麒麟愤怒的咆哮声,但是这一次,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鄙夷,是一种被蝼蚁算计了的愤怒。诚然,我这干瘪瘦弱的体型,相对于大麒麟,就是一只蝼蚁。 我低头,小棒槌双眼异常明亮,他死死瞪着我,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周围太过吵闹,我什么也听不见。也许是,继天生为一个小瞎子以后,我又失去了听力吧。也许,不,显而易见的,我多半还会死。 可是,我不甘心呢。 为什么…… 只能够更加用力地抱紧小棒槌,我迅速向着下面百丈之远的沸腾岩浆栽了下去。 . 第七十一章 缺月挂疏桐 我这不会是,死了一遍吧。 刚有点意识,昏迷之前的记忆就如同潮水一般涌现了出来。我猛地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两只胳膊像是被生生扯断了一般的疼,我想要起来,却没能够使上力气,闷哼一声,只好散开神识来探查。 我心里带着些奇异地扫过周围森翠环绕的巨大梧桐树,这地方,并不像是赤阳山附近,灵气要比赤阳山浓郁得多了。而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树杈上,小棒槌也是昏迷不醒,苍白的小脸半掩在长长的刘海下,眉目模糊。 从我还是个小瞎子这一点来看,原来我还没有死,所以这里应该也不是冥府了。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总算是没有托体同山阿了。 “有人吗?”我小心翼翼地出声,完全搞不清楚现在何处的情况下,总是要多点谨慎的。 “有人吗?”我又重复了一遍,见没有什么回应,便大了点胆子,光凭腰腹力量直起身子,从这大梧桐树上轻轻一跳,跃下树来。 “哟呵,精神不错啊。”一个有点陌生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略微回忆了一下,身形一僵,干笑着转过身去,对上了那双诱惑人心的红眼睛:“原来是魔尊大人啊,失礼失礼了。多谢魔尊大人的救命之恩,等凉玉回仙门以后一定大礼伺候,报答魔尊大人的大恩大德……” 魇魔一身骚包之极的黑底红纹凤鸣宽衣长袍,不怀好意地摸摸尖尖的下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你便以身相许好了。” 以身相许你妹!我哆嗦了一下,没敢说出口。跨种族恋爱这种狗血情节,经狐妖美人和夏书生验证过以后,果然还是太重口了。对于我这么纯洁的少女,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什么的,还是算了吧。谁知道魇魔说的以身相许是要吃我呢还是要吃我呢。 “魔尊大人说笑了……”我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两小步,很诚恳地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还是给魔尊大人送礼,我心里踏实啊。” “不必在本尊面前如此拘谨,反正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孩还在本尊这里呢。”魇魔笑靥如花,完全不像是在威胁我,反而好像在说,大爷你还不快来……虽说我看不清楚,可是想一想也知道,他此刻定然是一副桃花眼,笑容贱,眉目妖娆,姿态妖孽的死相。 “呵呵呵呵这么沉重的话题我们还是不要说了,魔尊大人。话说回来,你知道这里是哪里?”我连忙压力山大地岔开话题。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果然道行高深,再和他绕下去,迟早要被这厮吃得死死的。 “你说这是哪里?”魇魔却不回答,只是反问我。 我的笑容僵住了,尼玛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吗? 不过……我有点呆滞地抬头,深紫色的天空中,明晃晃挂着两弯缺月,淡紫色的流云深深浅浅地飘过,这双月紫穹之地,难道就是古籍当中曾经说过的,魔界?尼玛这是魔界啊!这是生活着五千万魔物八大魔尊四十九个种族的魔界啊!!这现实还可以再凶残一点吗!!! 我强笑着:“魔尊大人请赐教。” “当然是魔界,我的梧桐境了。”那厮邪魅一笑道,声音里是各种得瑟荡漾。 尼玛每一个强笑背后都有千千万万奔腾的草泥马啊!我虎躯一震,脸上的强笑绷不住了。 “哥哥!”忽的魇魔那一身宽衣大袖后面,一左一右闪出两个三寸丁小萝莉来,素白裙衫,粉雕玉琢,很是纯洁可爱。当然如果她们两个不是叫我面前的魔尊大人哥哥的话,我估计会觉得她们更加纯洁可爱。 “难道,”其中一个冰山面瘫小萝莉囧囧有神地瞪了我一会儿,率先阴沉沉冷冰冰地开了口。 “这就是,”另外一个微笑面瘫小萝莉声音里带着笑意接上。 我叹为观止,这简直就是高音部和低音部啊! “哥哥的新娘子!”两个小萝莉相互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一高一低很是清脆地齐声道。 你妹!这是什么神展开啊……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承受力不足地突突跳动起来,默默用无神的双眼定定瞪了魇魔一会儿,试图用眼神表示,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魔尊大人你在利用你妹妹向我表白? 可惜魇魔的大脑回路显然不能和我等凡人对接上,那厮很是温油地抚摸抚摸两个小萝莉的脑袋,三下五除二给两个小萝莉顺了毛:“哭娘子笑娘子,我给你们找了两个玩具。” 原来是玩具的存在啊,无法无妨,贞操犹在,节操算什么?我放下心来,面对着魇魔谄媚一笑:“魔尊大人说得是,不过小棒槌还好吗?他还晕着呢。” “你还有空关心那个半妖?”魇魔咧嘴一笑,带着点鄙视意味,“要知道魔界凡间之间,不是魔尊这等实力,决计不能够进出,你就准备老死在这里吧。” “谢魔尊大人赐教,不过小棒槌还好吗?”我继续一副狗腿子的样子。 魇魔有点诧异,估计是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死皮赖脸,而且脸皮城墙般厚的女人,不过还是口气很不好地回答了:“只不过是脱力吓晕过去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连忙低眉顺眼地问:“两位姑娘有什么吩咐?” 魇魔见我这么上道,满意地笑道:“你这凡人倒是识相,本尊出去一下,你就陪她们两个玩耍吧。哭娘子笑娘子,哥哥走了。” “哥哥再见!”两个小萝莉齐声道。 冲着俩妹妹一挥手,魇魔就飞出去好远,我穷尽我的神识,也只能探查到茫茫白雾。总算是能够放心下来探查四周的地形,伺机找到逃跑的机会。 说实话,我才不会相信什么魔尊级别实力才能够逃离魔界的鬼话。估计这话只不过是魇魔为了不让我逃跑,才说出来吓唬我的。就算是真的好了,其他魔尊不是有打开魔界裂缝的打算吗?我只管潜伏到那个时候,然后趁乱逃出去便是。 “新娘子!”正当我心里千回百转地构想着逃跑的事儿的时候,两个小萝莉双双叫了起来。 要不是这儿只有我和她们,我死也不会承认她们这是在叫我……我扶额。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小萝莉们一前一后地把我弄到了小棒槌栖身的那棵树边,双双抬起头一指。 “那个人。”哭娘子淡淡吐出三个字。 “是谁?”笑娘子欢脱地接上。 “他真好看!”俩姑娘对视一眼,齐声感叹道。 我有点儿奇异地想到,其实,小棒槌这孩子是狐妖美人那等佳丽和夏书生这书香门第的读书人一起生下来的,哪怕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的样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生的当然是神清骨秀,风神如玉,很有妖孽的潜力。而且难得的是,现在因为昏迷,所以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都露在头顶,简直萌翻了有木有!如果不说话,那就是一个安静温柔的漂亮小孩儿啊! 你看,现在不就是个萝莉杀手吗?虽然就这萝莉的年纪来说,我们俩的年纪很可能还不及人家一个零头——不过那也是萝莉啊! 我若有所思,抬手给小棒槌打了一个清心咒催他醒来:“两位姑娘还是问他本人的比较好。” 小棒槌的小手动了动,终于从沉睡当中醒了过来。他倦怠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低头刚好看到我和两个小萝莉正抬着头瞻仰他的睡姿。顿时有点黑线加羞窘,恼羞成怒地喷出了毒液:“喂,你们脖子不酸吗?难道都没有事情干了?看什么看,看花啊!” 得了,安静温柔小少年形象破碎。 “名字。”哭娘子淡定地无视了小棒槌的毒液。 “告诉我们。”笑娘子笑眯眯地补充。 小棒槌的起床气总算是消退了一点,人也更加识时务起来,语气仍旧不好:“记住啦,小爷我叫夏子衿。” “可是……”哭娘子皱了皱眉头。 “这个姐姐叫你小棒槌。”笑娘子指了指我。 小棒槌涨红了面皮儿,感到自己的大名受到了侮辱,愤怒道:“怎么了?没听过爹爹娘亲起的小名吗?” 说着就转喷了我一脸血:“喂!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们在哪里啊!” “这说来话长,不过我们现在在魔界。”我抹了一把汗。 “不是说要带我回仙门的吗?结果被麒麟追杀不说,还到了魔界!魔界!!”小棒槌激动得变了调,“你果然不靠谱!” 好歹舍身救你一回,虽然结果不美好,可是也不用糊我一脸血吧。我遗憾地想,熊孩子就是熊孩子,跟了我这么多天,依然没有长进。唉,三岁看老,毒舌男是没有前途的。 两个小萝莉听了小棒槌的话,思忖了半刻,抬头天真无邪地问:“爹爹娘亲。”“是什么东西?” 小棒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他这回是真的要糊我们一脸血,他平稳下了自己的呼吸心跳,竭力平静点,语气沉重地问:“喂,你到哪里找来这两个极品?” 我想了想,我和小棒槌也算是有难同当的难兄难弟了,也不好隐瞒于他,于是很诚恳地一摊手:“虽然很不想说,但是,这两位姑娘以后就是我们的主子了。” . 第七十二章 调笑令 小棒槌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是要在沉默中爆发,还是在沉默中灭亡,又或者只是被这越来越凶残的现实折腾得无语凝噎了,总而言之,他现在的心情非常的不好。这种感觉就相当于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结果十八年后却发现自己成了伪娘一样。 低血压小魔王沉默了一会儿,阴测测道:“小爷活了六年,从来没有给人家当过下人。” 我学着暖玉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那什么,这不是形势比人强嘛,你也看开点吧。” “你还可以更无耻一点吗?”小棒槌咬牙切齿。 我呲牙笑道:“我的牙齿不但在,而且很白。” 小棒槌倒地。他错了,他早就应该见证过这个女人的无耻程度的。 旁边两个小萝莉对望了一眼,又道:“还没说。”“爹爹娘亲是什么东西?” “爹爹娘亲不是东西,”小棒槌没好气地答道,随即又感到自己说错了话,“不对,爹爹娘亲是东西,也不对……你们两个怎么这么笨啊!” 恼羞成怒的低血压小魔王再一次喷出了毒液。 “到底。”“爹爹娘亲是什么?” “笨。”“是什么意思?” 看着两个小萝莉求知的清澈双眼,小棒槌的血槽彻底空了:“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明白这些东西的意思啊!!!” “我们不是人。”哭娘子平静道。 “哥哥和凤阿大人从来没有说过啊。”笑娘子巧笑倩兮地补充。 他扶额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以非常学术的角度回答:“简单的说,我的爹爹是人,我的娘亲是妖。” “人是人他爹爹娘亲生的,妖是妖他爹爹娘亲生的。” 小萝莉继续用不解的眼神盯着小棒槌:“然后?” 我捂脸,再这么下去,小棒槌会崩溃的。 他本来就是靠着嘴皮子才有点杀伤力,现在两个小姑娘完全是以各种听不懂直接把小棒槌的攻击无效化,然后用湿漉漉的求知的眼神把小棒槌彻底打倒。卧槽这是多么完美的组合,难道这两只小萝莉的属性是腹黑萝莉?果然魇魔的妹妹怎么可能会是纯真善良的小可爱,失策啊失策! 我连忙出来救场:“爹爹娘亲就是把你们生下来的人,没有爹爹娘亲,就没有你们了啊。” “可是,”“哥哥说我们没有爹爹。” “哥哥,”“就是娘亲一个人生下来的。” 我愣了愣,有捂脸泪奔的冲动,尼玛我忘记了魔物的繁殖方式多种多样,有ooxx生小孩,也有自己用法力凝结成一个小孩,还有自己把自己的四肢之一切了也可以变成一个小孩……我到底要肿么和纯真小萝莉讲解ooxx和单性繁殖的不同啊?这简直是荼毒儿童心灵啊嗷嗷。 看着我纠结的表情,两个萝莉深沉地叹了口气:“凡人,”“果然很奇怪啊——” “还是回头问凤阿大人吧。”小萝莉双双总结道。 她们俩的喟然长叹让我顿时从各种纠结当中清醒过来。树上的小棒槌轻哼一声,轻巧地从树上跳了下来,骄傲地翘着下巴:“凡人,哼。” 难道半妖在我面前会比较有优越感吗?我嘴角抽了一下。在魔界,凡人可是可口食粮,修仙人是大补,半妖是小补,都是吃的,没有谁比谁更倒霉的吧。 “决定了。”冰山面瘫小萝莉哭娘子看看我,又看看小棒槌,双手一合,得出了结论。 微笑面瘫小萝莉笑娘子笑眯眯地和姊妹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拉住了小棒槌的衣服:“以后,你是我们的仆人了。” 我的心灵受到了红果果的惊吓。卧槽这是多么霸气侧漏的宣言啊!萝莉瞬间变女王啊有木有!而且还是重口味的3P啊有木有! 小棒槌则瞬间石化,显然是预料不到俩三寸丁的小女孩能有如此霸气,一回神,顿时暴跳如雷:“你们在说什么啊!小爷我,小爷我……” 可怜的孩子,你语无伦次了都。接收到我同情的脑电波,小棒槌立刻果断把毒液喷了过来:“喂!臭女人!不许你幸灾乐祸!” “哦呵呵呵什么幸灾乐祸?我没有啊。”我呵呵笑道。小魂淡,看到软萌萝莉就嘴巴短,对我这个监护人就这么毒舌,真是嫁出去的小孩泼出去的水啊……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啊,这么开心?” 冷不防我身后就多了个人,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小萝莉就欢脱地扑了上去:“凤阿大人!” 连看似沉稳的哭娘子也这样激动,到底这位凤阿大人是何方神圣?我好奇地转过身,神识扫去,却是个身着华贵翔凤玄衮,衣襟半开半合,墨发披肩,行止间显得很是风流恣睢放.荡不羁的青年。 “凤阿大人!”“你不是去凡间找你的新娘子了吗?” “那么新娘子呢?”两个小萝莉迅速放弃傲娇小美人小棒槌,两眼放光地扒拉在这位凤阿大人的下裳上,转投了妖孽大美人的怀抱,姿态很是软萌可爱。 “这个新娘子啊!”凤阿大人一合掌,喃喃道,“新娘子啊新娘子……” “凤阿大人——”两个小萝莉嘟起了红艳艳的嘴唇,不屈不挠地撒娇道。 “新娘子正闹着别扭呐,你们两个就等一等吧。”凤阿大人苦笑着道,“他强得很,已经见我就骂我妖魔了,现在我要再去找他,指不定要拿剑砍我呢。” “怎么会?”“凤阿大人最好了嘛。” “新娘子对大人不好,新娘子不好!”小萝莉齐声道。 “他只是不高兴,我刚给他找了一具适合他的身体,同他亲热了一番,他一时间不习惯罢了。”凤阿大人连忙给自己媳妇开解。 给……找了一具身体?卧槽这太凶残了!敢情这位是个喜爱尸体的收藏癖?还亲热?太重口了!我连忙捂住鼻子,又深知这看年纪,断不能光看样貌,指不定这越是年轻模样的家伙,越是个老而不死历经沧桑的老男人。于是一回神,就恭恭敬敬道:“前辈安好。” 凤阿大人终于注意到了我们这一大一小两个背景板,围着我和小棒槌转了两圈,颇有几分兴味地问道:“你们两个是你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你,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眼熟?不不不前辈你一定是认错了。 “这个……晚辈叫严凉玉,这个是小棒槌。” 我殷勤介绍着,心里其实叫苦不迭,这在魔界和魇魔交好的,自然也就是魔头,鬼知道是八大魔尊里面的哪一个?要是那个爱吃童男童女心肝的……吾命休矣! “她是凡间来的。”“哥哥的新娘子!” “新娘子真的好吗?”小萝莉齐声问道,声音里满是好奇。 “是吗?让我审核审核来。”凤阿大人捏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猛地一合掌,“啊!” 我被这惊喜里面带了点灼热,灼热里面带了点惊悚的如狼似虎如有实质的目光看得心尖儿一颤,扯出一个心惊肉跳的干笑来:“前辈您可有什么指教?”前辈你不会觉得我肤质幼滑适宜收藏吧? “我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我们家的孙媳妇!” 顿时,天雷阵阵。 卧槽这是什么神展开!我连你都不认识,更何况你的孙子,更谈何孙媳妇!是前辈你脑补太多了吧!重点是脑补的方向显然有问题吧! 凤阿大人见我瞬间石化如遭雷劈的样子,心情大好,抬手捏了捏我犹带一份婴儿肥的脸,调戏道:“快点叫一声爷爷。” 我的眼皮跳了两下,脸上一定被捏红了:“前辈,凉玉不敢。” “对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名字,你的前世,不就是叫做滟滪吗?”凤阿大人抚掌大笑。 “这个名字凉玉从未听过,只听过凡间三峡有虁门瞿塘滟滪堆,前辈莫不是认错了?” “怎么可能,我家倔小孩为了你,要死要活,都自闭了近千年了,我还会搞错不成?”凤阿大人反问道,手上加重了几分力气,很有逼问的架势,身上也多了深沉的气息来。 我心中一凛,我严凉玉是何等识时务之辈,立马认清事实,不能同这老疯子一般见识,否则我水嫩嫩的脸蛋非得毁在他手上不可。忙不迭呲牙谄媚一笑:“前辈说的是,都是凉玉错了。” “我正打算把你从凡间擒来给我家倔小孩作伴,现在正好,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凤阿大人提起我的衣领,和拎小鸡一般拎了起来,“这小姑娘我带走一用,哭娘子笑娘子可有什么话说?” “哥哥,”“新娘子怎么办?” 两个萝莉相互对望,随即肯定地点头:“这个玩具送给凤阿大人,让哥哥再去凡间抓一个新娘子来玩。”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魔尊的妹妹果然是小魔头。 小棒槌他和我混到这个地步,自然知道是非轻重,这个时候断然不能插话直接和这么一个神秘人物硬碰硬。只好沉默地目送我被逮走,这个时候,还是抱紧两个小魔头的大腿,保住小命要紧。 不过……我这是贞操不保的节奏啊…… 我心里鞠了一把泪,被这位凤阿大人提溜着驾云而去,底下的两个小魔头依依不舍:“凤阿大人,”“要常来玩啊——” “新娘子不喜欢可以叫哥哥再给你抓——” . 第七十三章 最高楼 说实话,这魔界风景也是别用一番异域风情,倘若我不是被人提溜着在天上飞那就更完美了。可惜,正准备带我去见他家自闭症儿童的凤阿大人,显然完全没有让我自己驾云的打算。 “听着,把我们家倔小孩带出来就算完,否则……”凤阿大人从云上落下来,顺带把我也扔了下来,一拂袖,对我很有气势地吩咐道。 温柔大哥哥一瞬变鬼畜,这前后态度相差太大了点,委实叫我有点接受不能。我被那略微低沉的危险意味吓唬得一哆嗦,心脏都漏跳一拍:“晚辈知道了。” “老老实实进去,别想跑,你这点微末道行在魔界也就是当成补品的料。”仿佛察觉了我的小心思,凤阿大人又冷笑着补充道。 然后,这就是我被无良凤阿大人扔进魔界禁地的全过程。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这是魔界禁地——你丫的它这么高调地在这九重寰宇废墟的破落宫门上血淋淋写着“禁地”两个大字,谁看不见啊! 天上两弯缺月寂寥,紫幽幽的很有凡间神鬼传说的恐怖气氛,什么阴风怒号,山岳潜形,墙倾柱摧的。饶是我生来就是凉薄冷情,没心没肺的,也要被这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想来那凤阿大人的孙子不是有自闭症,而是爱好诡异,才会把自己困守在这种阴惨惨的地方。 心惊胆战地踏进那破落宫门,身后血迹斑斑的宫门便吱呀一声合上了,那声音长长地,带着寂寥和阴森。 一个伤心惨目之地。我想。 往前走个百丈,是一道道宫门,都是半开半合,有的形状扭曲,像是被强力的法宝一下子给轰开的。到了最后一重门,便到了一个广场。倘若翻开尸体看,便可发现这是黑曜石铺作的地面,而且依稀可以从那被凝固的鲜血染透的雕栏觑见曾经的繁华精美。 要进入这个广场,要先经过五道石桥,桥下有河,血河。 现在,这个广达百丈的巨大广场上,是彻骨的冷,冻入骨髓,并非是寒冰的那种冰冷,而是死气。就像是一夕之间,繁华破落,摒弃光热,永恒冻结,只在这里横陈着遍地尸身。 这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这些尸身的主人大多已经往生,或者是魂飞魄散,可是脸颊上犹带着红润血色,双目也是炯炯有神,怒目圆睁,不死,不休。这里一个遭到围攻的夜叉族墨剑武士,身中七剑,仍然在拄剑长笑。那里一个美色倾城的狐女,浑身浴血,嘴角狰狞地露出獠牙…… 他们可能都是在王座下的忠实臣民。 可是一天战火点燃,一声敌袭,他们怒吼着,跌入血河中,撞死在墙柱上,在箭雨中翻滚,爬着,压着,被压着,看见被丢下的刀剑想要去抓,可是抓不住。下面是尸体,上面是铁蹄。徒劳挣扎,两眼发黑,眼球突起了,四肢被踏断了,咽喉窒息了,拼死压在另一具尸身上,想着:“上一刻,我尚且活着!” 也许,在这些如山的尸身下,曾经有一些人还并没有死,只是留着一口气,但是一具一具尸体的倾轧下,在魔兽的蹴踏下,他们就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倒在自己身上,然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只剩下了死气。 这里,死气翻涌着,不断拉扯着尚且屹立不倒的那些尸身,就像风,但只是拉着他们进入更深的黑暗。 我几乎不能呼吸。使惯了阴谋诡计人心向背的心,决计不能理解这种悲壮的厮杀。自以为优雅地使用着计策的愚妄之人,断断不会有舍生忘死的大智大勇。 我茫然地在这尸山血海之间穿行,脊背传来冷意,似乎有亡者的魂灵在身旁安静窥伺。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等着我呢?应该只是搞错了,什么前世今生,终归是被忘记了的东西。我只是我,今生的责任尚且承担不起,更何况前世的渊源? 这个广场上,矗立着十二根魔石雕铸的擎天柱,每一根顶端都是一个呈露台,几乎合抱有数十人粗。私心想着那凤阿大人的孙子总不会在尸体堆里装尸体,那么多半就是在那呈露台上了。 我驾云飘飘悠悠地往上飞,越到高空越是罡风猛烈,我这小身板委实有些受不住。可是这百丈高柱没有一点可以借力或者挡风的地方,所以等飞上了呈露台,已经是精疲力竭。在呈露台上调息了好一会儿,才略略得缓,神识扫去,唯有一尊妖兽雕塑蹲坐在此,观其相貌体态,倒像是洪荒血脉。 只是仍旧没有一个人影。 这禁地虽大,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那凤阿大人的孙子究竟是在哪里猫着呢? “有没有人啊——”我抿抿嘴,一阵烦躁,便用灵力大喊起来。 声音传出去很远,等了半晌,却连回声也不曾有一个。 其实,凤阿大人是耍着我玩的吧。我有点烦躁,正在这时,却感觉脚下的呈露台一阵震动,四面八方的镇柱射出一道道的光芒,那方向,正是往我这里来! 我大感不妙,就要抬腿驾云逃开。谁料到这呈露台倒好像一滩流沙一般,我竟然无法抬腿,只被那沉滞之感拉扯住难以动弹! 坑爹了! 我越是挣扎,越是无法挣脱,那沉滞感居然愈发的深重,若非我一开始站得稳,直接被压倒在地也是有可能的。这种压力,这种压力居然和大麒麟发怒时爆发出来的毫无二致,难不成这凤阿大人的孙子居然是这等强者!那么身为其祖父的凤阿大人又是什么修为,可想而知。 我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对凤阿大人不敬过。 既然挣扎无力,那么我也只好任由这镇柱白光对我为所欲为了。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便是一阵儿发闷欲呕,身体一时间失了重。 神马神秘白光!分明就是魔界出品质量没有保证的传送阵法!我被重重甩到了地上时,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狠狠地痛殴一顿这阵法的设计人,凡间安全传送无压力的传送阵都更新换代改进了多少个版本了,怎么魔界就这么不知道上进,也不弄个好点的!又或者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报复社会,玩弄使用者的吧…… 被阵法甩到了地上,这冲劲儿依然没能消停,带得我连滚带翻地摔出去好远,直到我全身没有一个好处,衣衫都扯坏了,这才终于撞上了一块凸起的钟乳石柱。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涌了上来,顺着我的嘴角迅速淌了下来。 刚刚停了下来,就感到全身上下一股透骨的寒意,丹田下意识运转,尚且阻不住这种寒冷。我修炼多年,又是一直呆在仙门那四季如春的结界当中,何曾考虑过自己竟有需要御寒的一天?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又是深黑又是寒冷的地方,恐怕就是一处万载玄冰洞! 习惯了放出神识探路,我全身一僵,神识竟又被禁了!虽然知道神识在很多地方都会被禁,可是这万载玄冰洞难不成还是有主的么?居然也有这种欺压良民的禁制! 自从三岁学会用神识探路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不依靠神识来走路了。更何况这地方冷得很,纵然我五感过人,也受不住这寒气,知觉总会麻痹的。预料到我前路艰难,也只好暗暗哀号一声,硬着头皮站起身来。 只不过是因为疼痛感怔愣了一刻,玄冰的寒气就已经迅速穿透我的道袍,刺入我身体中来,随着起身的动作,俨然发出了“嘶啦”的碎裂声音。那清脆欢快的声音叫我虎躯一震,顿时欲哭无泪——我浑身酸痛如同被痛打了一顿,现在在这冰天雪地当中,居然连最后御寒的道袍也被这结冰的地面冻住破碎了,是不是证明了没有最惨只有更惨?我是怎么才能够忘记了,这道袍没有灵力注入的情况下,就只是一件比凡衣结实些的衣服啊! 等等!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我一拍脑袋,下意识就要抬脚,只感到自己脚下一沉,隐约有点吃力。对了我的鞋子!我连忙运起灵力,驾云飞了起来,随着脚下腾空而起,一个沉闷的破碎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我想,要不是担心现在哭出来会被这里的玄冰气冻结在脸上,我一定立马啪啪啪往下掉眼泪。卧槽!娘亲慈爱的手工制作小绣鞋啊!万载玄冰虽说是天地至宝,可是也太凶残了点吧! 我忧桑地飘在半空中,打自己储物袋里面拿出一根小拐杖,一边探路一边慢悠悠往前飞。说起来,这根小拐杖还是我小时候用过的,现今长大了居然还苦逼到这个境地,真是人生无常,人生无常啊! 在这万载玄冰洞,驾云术的灵力支持显得特别的大。我本来就伤势未愈,又经过赤阳山一通连惊带吓的,现下丹田中根本没有多少多余的灵力,知觉更是渐渐麻木,意识也有点儿模糊。 不晓得什么时候,也许跌下来了,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又浑浑噩噩地从冰寒的地面上面爬起来。也许有段时间曾经晕过去,也许根本就是从未晕倒,只是脱力了没有力气。身上沾满了冰屑和血迹,十指更是几乎冻僵了,褪下一层皮。 在这种漫长到让人窒息的黑暗当中,几乎是只能够靠着人的意志力才能够勉强撑下去。 可是,我的前路到底在哪里? . 第七十四章 孤雁儿 已经没有力气再驾云了,甚至连运行灵力来抵御寒气也支持不下去了。 我知道自己狼狈不堪,足下是万载玄冰,走过一步,就被新产生的冰冻结住,衣裙被撕裂,脚上被冰牢牢裹住,我甚至不知道上面的血肉还在不在。也许直到最后,我会成为这万载玄冰洞中一座并不精美的雕塑,实际上,我也真的是快要撑不住了。 可是我不甘心,为什么要为了无关的人,莫名其妙死在这种地方?也许我抱着小棒槌往那岩浆往下掉的时候,的确抱着自己会死在那里的想法。跨越了一界,恐怕我的魂灯也灭掉了,甚至暖玉、大师兄都会觉得我已经死了。但是现在,有幸捡回了一条命,又怎么能忍受这样无缘无故再一次死在一个漆黑冰冷的地方? 是啊,我有野心,我的野心大得不得了,几乎可以成为执念坠入魔道。 我们的玉鉴峰、菩提苑、百草园、散花亭、练剑场……这全部,我都想要把它舀到怀里,一点不少,好好守着。我想要平静安好一世,也许是孤独终老的命,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但是终究会在玉鉴峰上,守着自己依旧年轻的容颜,然后再黑暗当中迎来最终最终的结束——忘记一切,或者,魂飞魄散。 可是我才十五岁,现在就要死在这里了。我怎么能够甘心? 我抹了抹脸上的冰屑,终于感到一滴冰冷的眼泪流出,随之冻在了眼角,就像是一颗泪痣。正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滴答、滴答…… 那是一滴一滴的水声。 那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水声。 在这个寒冷、幽暗、潮湿、死寂的地方,这个水声就像是生命的光一样,清晰地传进我的心中。不想要死,不想要离开这个世间,不想要这样接受这种缓慢的死亡。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奋力向前奔跑起来,追寻着那声音,向着回声的尽头一路疾奔,直到最后,终于没有了气力。 脚下传来清晰的冰块破裂的声音,我来不及反应,就感到无所不到的冰冷一下子从下往上蔓延过来。我是落入水中了吧,我迷迷糊糊地想,这辈子,和水的缘分委实不浅,水木双灵根,降缘仙境里的桃花瀑布,玉鉴峰上的干荷叶池还有青莲池…… 最后的隐约印象是充塞口鼻的冰冷的水,那种连血液都凝固了的冷,胸腔被挤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气泡破碎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我醒过来时,发觉自己在一片极其美丽的仙境当中,阳光透过疏影照在我的侧脸上,有点儿温热的熨帖感,很是和暖舒适。我发现近来我总是要经受大大小小的劫难,总是在冰火两重天里徘徊,总是要晕倒,总是要在昏迷的时候被别的人搬来搬去。 估计是流年不利,全年不宜出行,他日要是有机会回到玉鉴峰,定然要闭关不出苦修一个百来年,不破金丹不出门啊! 稍稍动了动身子想要起身,却发觉腰上横亘着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 我一怔,默默反思了一会儿,自觉我从小到大,秉承木讷呆板冷情无趣的八字方针,绝对不会有招蜂引蝶的失德之举。可谁可以告诉我,我身后这个亲亲热热地环抱着我腰的男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深深地迷惘了。 凤阿大人如此肯定我进入魔界禁地就可以找到他的孙子,可见那魔界禁地只有他孙子一个活物。那么,这个男人大抵也就是凤阿大人的孙子了。他们祖孙其实早就约好了吧,进来找到这厮的就是他的小媳妇神马的——虽然很不想要承认这个苦逼的角色,但是在凤阿大人眼中,我恐怕就是随手抓来的暖床丫头一类的玩意儿。 凤阿大人的孙子现下在我背后,呼吸声很轻,听着就像是在熟睡,只是那灼热呼吸正好喷在我的耳后,只让我觉得痒痒得很。眼看节操迫于强权碎了一地,断不可以再把贞操送给这帮无良魔王蹂躏。我坚定地握了握爪,开始试图把自己从凤阿大人的孙子怀中挪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厮的手,以细不可察的速度慢慢蠕动,试图下从他的怀里退出来。不过显然我做得并不成功,因为身后的男人动了。 “滟滪,你终于想起来了。我在这里几百年,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不是做梦……”那厮轻笑一声,温柔又稚气地蹭了蹭我的颈侧,低语呢喃。 我被蹭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冷汗直冒。 显然那厮是把我当成是别的人了,要是他细细一看,发现我并非他要找的人,会不会心魔突起,一怒之下把我给劈了?这可能似乎很大。那么我是任由他肆意妄为,以图保住小命呢,还是为保贞操坚贞不屈,然后被自闭症少年一掌劈死呢? 自古忠孝难两全啊…… 我捂脸,只是被当成替身什么的,凭借我的智商,蒙天过海还是有点希望的吧。 “嗯哪。”我轻轻应了一声。 那厮一阵狂喜,动作利索地把我翻了过去,两人面对面的,呼吸相闻:“滟滪!” 我的脸迅速烧了起来,卧槽除了那个人,从来没有和别的男人这么亲近过啊!有没有这么重口味的!我可是以老处女为长远目标执着奋斗的好女孩!手上忙抵住了那厮得意忘形想要抱过来的胸膛:“我,我说,我们现在在哪儿呐?” “你说在哪里?”那厮却不回答我,只是压着声音低笑着问我,略略松开了怀抱,那肩上的黑色羽衣,黑丝的绸衫,半开半合的衣襟,衣襟下面的…… 我咽了口口水,卧槽看不出来挺有料的,等等!我怎么会这么不纯洁!心中大囧,连忙收敛了神识,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那厮却又是嗤笑一声,抓起我的手,像是一只小灵宠一般亲昵地用脸蹭了蹭。入手时滑腻柔软,只有那厮低靡好听的声音,施了咒般诱惑人心:“当然是在我的床上。” 卖萌可耻!调戏可耻! 我一阵儿毛骨悚然,若非我看的凡间话本不少,对这男女之事知道一些,决计要泪奔上吊以悼念我失去的贞操。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我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手,试图把爪子从那厮脸上弄下来。虽然质地很迷人,但是也要有福消受才是,以我的道行,果断会被这饥渴了几百年的小魔头拆吃入腹,连渣渣儿也不剩。 据说,邪修从魔那里继承来一门采补的功法,如果我运气不好——历史证明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么我的下场就是可以预见的,死在床上。如果是暖玉,能得到这种石榴裤下死的结局,绝逼是感叹一句做鬼也风流。可是我毕竟不是暖玉,三观正常积极向上,只想在玉鉴峰上做一辈子老处女这是大实话啊! 那厮分明已经磨刀霍霍,一把握住了我的腰,深深拥进怀里:“滟滪,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你妹!骚年你等的根本不是我啊!我只是不幸被凤阿大人扔进来的路人甲啊!我紧紧抿起了嘴唇,悲愤交加。 “你太莽撞了,修为都没有恢复,你也只是个凡人罢了。怎么能到万丈渊那种地方来找我呢?如果不是最后你掉了了玄冰潭当中,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我听见砰砰的心跳,还有他后怕的回忆,“玄冰潭真的太冷了,你会死的。他们都说了,这一世要是死了,你就没有下一世了。碧落黄泉,我要到哪里去找你?” 我埋着头没有作声。 这感情很动人,但是,当事人并不是我。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彼此却想着另外的人,似乎只是讽刺。 只是,那个人如果还在的话,看到这样的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我的鼻子有点儿酸,眨着眼睛拼命想要阻止眼泪掉下来,那个人,他根本不会让我受到这些苦。 无论是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仙踪林,还是在燕钗峰和我别离,他总是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承担一切。也许我们的时间只有那么几年,也许别人都已经忘记了那个人,但是我想,我的感情绝对不会少于我身后幽幽叹息的人。 也许会是成百上千年,但是我会一直等下去,甚至于像燕钗峰的七情仙子一样,生生世世去追寻那个人的轮回。 眼泪很快就被发觉。 凤阿大人的孙子抬手掩住了我的双眼,他嗓子微微喑哑:“滟滪,怎么办,我好像把你弄哭了。你还是不喜欢我吗?那个叫做钟子期的人,真的就那么好吗?无论是我为你在这里困守了几百年,吸收父母的法力也好,还是我去夺回魔界之主的地位也好,你还是不喜欢我吗?我……” 我抓住他的手,茫然地摇了摇头,只是眼睫不断颤抖,从来没有那么软弱过,眼泪一直掉下来,没有停歇。 他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顿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试探般地问道:“你根本还没有恢复记忆对不对?” 那语气,俨然有一丝阴沉。 . 第七十五章 苍梧谣 “你根本还没有恢复记忆对不对?” 这一句话顿时叫我僵住,已经发现我是替身这件事了吗?果然我还是不适合伪装。被发现了,多半是死吧。 凤阿大人的孙子显然察觉了我的不自然,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是在思索什么,便静默了下去。 难言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这一切才好,毕竟在他们这些随意把我抓来抓去的魔眼中,我很可能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替代品,玩意儿。我不可能自恃一副相似的样貌就以为有什么对话的资格,如果一份感情落魄到在肉体的相似上寻求慰藉,那么他何苦要自己画地为牢这么多年? “我知道老头子不靠谱,但是我和他有过约定的,会抹掉关于我的一切,除非你自己恢复记忆,绝对不强迫你来找我的。”他斟酌了一番语句,轻声对我说道。 “对不起……小凉玉。” 那最后一个熟悉的字眼落入我的脑海当中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也真心希望自己是真的听错了。 意识完全放空了,难以消化我刚才得到的讯息以作出应对。但是,在这个时候,我的意识居然更加清醒了,甚至于树影的摇动,昆虫的嘶鸣,光影的转换,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我的神识范围中。我的人格就像是被生生切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茫然无措,另外一个部分却清醒得可怕。 身体的本能毕竟还是那里的,我听见自己用非常恐怖的语气艰难地问道:“你……说什么?” 他说:“小凉玉,你还记得吗?我是郁孤然,你的师兄。” 他抬手,不再掩住我的眼睛,轻轻在我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凤阿大人没有强迫我来魔界,是我自己来的。” “什么前世今生,我也全然不知道的。” “只是郁师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死呢!为什么你不是死了呢!” 我睁着无神的双眼,直直瞪着虚空当中的某一个方向,口中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那话毫无条理,根本就不存在理智。 我绝不相信也绝不承认,记忆当中的郁小师兄是面前这个一身黑色羽衣的魔界之人。如果他只是死了,我可以像七情仙子那样,用一生久久地回忆他。可是他话里话外都表示着,他出身魔界,地位甚至不亚于魇魔。 我想起香附村,那团绚烂耀眼的狐火,那对殉情自杀的夫妇,那个血流成河的村子,那座生灵涂炭的灵山。因为魔界的阴谋,我的双手浸满了生灵的鲜血,我用上了曾信誓旦旦绝对不会轻易使用的阴毒手段。 那些入了魔的鸟兽,一个个失去了生命的性灵,那些生长多年的草木,只能任凭发了疯的野兽妖兽摧残。我再清楚不过了,那座可以称之为乐土的青浪山,恐怕永远也不能恢复到以前那物阜民丰的盛景。 我是在那个时候,才明白了妖狱峰的镇邪仙君对于作乱妖物的深恶痛绝的。 这么多年来,我在爹爹的教导下,学会了虚伪,藏好了懦弱,我把对生灵的最后一份珍重偷偷摸摸放在心底决计不叫人发觉。因为它不能让我狠下心来,为了玉鉴峰不择手段。在爹爹眼中,这荏弱是致命的缺点。 可是我有着木属性的灵根,如何割舍那份对于大地万物的依恋? 魔们这种对生灵的漠视,绝对不能够原谅。 一时间千丝万缕的线索集中在我心中,很多仿佛并不重要的记忆纷纷冒出来提醒我,过去许许多多的不寻常。 郁小师兄说是和阿保同村的孤儿,那么他从哪里修习到那么高深的剑诀?仙踪林是祖师留下来的迷阵,为什么郁小师兄可以那么自由来去?还有当初他手心里那块水滴状的玉石,那个他怀念着却从来不告诉我的人,他无缘无故的离开,他莫名消失在所有人记忆当中的原因…… 一切一切都说明了,郁小师兄因为某种目的来到仙门潜伏,然后恰好把我当作了什么人的替身罢了。如果他活着,便非要我知道这些真相,他为什么不是真的死了呢?罢了罢了,这一切,终归只是源于我自己太蠢。 我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听着自己趋于平稳的心跳声,终于冷静了下来。 “你的名字。” “夜雀。” “你的身份。” “魔界之主的独子。” “你对仙门的目的。” “为了你。” “郁师兄,”我惨然一笑,“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别再把我当作是傻子了。” “小凉玉,你还记得我?!”夜雀错愕地问道。 “是啊,所有人都忘记了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郁孤然。”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就像个傻子,对不对?” “老头子明明说好了,会消掉你们的记忆的……”他低低地自言自语,有几分不可置信的口气。 也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可是没有。你只是不见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爹爹娘亲暖玉师兄他们说,世上不曾有过你这么一个人,他们都觉得我是疯了,甚至同样没有忘记你的大师兄,他也说,还是忘了你吧。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的确实是为我好。” “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一遍一遍地去敲你的院子大门,那里现在已经是夏大哥哥的地方了。还有你在外门的画楼,我也去过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只有冰糖,你起好了名字的那只小灵狐陪着我,其余你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轻声淡淡地一件一件说与他听,又或者只是向自己说着,这些年我为面前这个人做过的所有蠢事。然后,说完了,这些东西,我也像爹爹娘亲那样,忘记了罢。 “那么,郁孤然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缓缓发问。 “郁孤然是我的一缕分神,是我为了陪在你身边而制造出来的。” “为什么从没有人发现,你是魔?” “我的祖父,凤阿,给我做了一副凡人的躯壳。” “好的,我知道了。”我释然地笑了起来,感觉像是亲手执着刀剑,剜掉了身上的腐肉烂疮,很痛苦,可是割舍了以后,便不会再危及性命。 “所以,骗局就结束吧。”接着,我冷冷地总结道。 夜雀手一撑,就到了我上方,刚好把我拢在了双臂之间,他死死瞪着我:“小凉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很清醒!”我别过头不愿意正对着这人,语气一下子像是受了伤的刺猬一样尖刻激烈起来,“难道你敢保证说魔界的那些魔们,对凡间,对仙门,没有一丝一毫的企图吗?!” “小凉玉,你知道的,魔界两千年前的那场叛乱,我不能够控制那些各自为王的魔尊,而且……” 我冷笑一声:“那么就是有了。” “小凉玉,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冷静,你不能够只听到你想要听到的东西……”郁小师兄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再劝说点什么。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听到的见过的也未必是真的不是吗?过去我被你迷晕了头了,是我自己蠢,我信错了人,怪不得他人。我眼睛是瞎,可是我的心还没有瞎呢!夜雀,你放过我吧!” 我用力挣扎,拼命忍住自己流泪的冲动。这个人,从七岁,到十五岁,几乎占有了我生命的一半,可是他只是在罗织一个巨大的骗局。我可以容忍他无缘无故的离开,但是绝不容忍彻头彻尾的欺骗。 也许我差点丢了一条命,却离奇地没有死,被魇魔带到了魔界,只是为了这份走到了头的缘分来个了结。 “凉玉!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够自己这样决定了。”夜雀死死把我压住,“既然你到了这儿,我就不会放你走的!” “你别忘记了,若不是我机缘巧合到了这里,我本来是会安安分分呆在玉鉴峰,等到金丹期,或许嫁给门内哪一个师兄。从你离开那一刻起,你根本就是自己放弃了决定权。”我轻嘲地笑了笑,“况且,一个人如果要走,你怎么拦得住?” “那你还想要回去嫁给谁?你那个钟子期大师兄吗?”夜雀扼住我的下巴,“你说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甩开夜雀的手。 “你不会嫁人。”他忽然很肯定地开口,“只有我才可以。如果我死了,你绝对不会嫁人。” 我被说中了心事,有一刻的困窘,随即爆发出来:“可是你还活着!不!或者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在我面前出现过!” “凉玉……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们都需要冷静,而且我刚刚离开万丈渊,还没有保护你的权力。”夜雀亲密地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吻了一下我的唇,温柔缱绻,“你啊,就是胡思乱想得太多。非要有个人比你强得多,把你牢牢绑在身边,时时刻刻不分离才好。” “所以我非得变强了不可——就找到了我的祖父,凤阿。我吸收了我父母死前的力量,在玄冰潭里面慢慢修炼。后来出了点儿岔子,所以又被祖父锁住了琵琶骨。我一直在等着你,只要你来找我,就不会再有事了……” “凉玉,我会送你回仙门。” . 第七十六章 归风便 终于,夜雀还是遵守了承诺,要放我回凡间仙门。因为我落入万丈渊玄冰潭,所以全身都受到了寒气侵蚀,这个病根一时间不能够疗养好,所以还是由他亲自把我送回来。 也许他的确在身份上骗了我,但是他依然算得上是堂堂正正,并没有干过什么穷凶极恶的事。即使我依然余怒未消,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只不过是不能够接受,曾经的郁小师兄,只不过是这魔界至尊独子的一缕分神罢了。 哪怕是七情仙子最后落到这般孤独一世的下场,当年尚且得到了智魔全部的爱情。但是我,也许终归只是夜雀思念那个叫做滟滪的女子时,所寄托的一缕情思。他兴许是个良人,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良人。如果得不到全部,我也不愿做那一个替身。 避过了仙门的守卫,夜雀直接在玉鉴峰上划开空间,在竹林的青莲池畔放下了我。他看似很是恋恋不舍地与我作别:“凉玉,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我依然没有什么话说,低着头,只是满心疲惫。这些信誓旦旦,深情不悔的承诺,对我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一定会来接你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再一次划破空间,离开了这里。 一切都结束了。 我颓然地慢慢跪坐了下来,满心沉重。 神识扫过我的手,因为万丈渊的寒气,冻伤了的手冰冷得像是个死人,好几个指甲都裂了开来。如果不是我的双手依然活动灵活,几乎会以为,这双灰白冰冷的手已经不是我的了。血迹已经拭去,甚至也上了上好的伤药,但是伤口依然在那里,曾经受伤的事实也永远不会改变。 这就是,我的愚蠢痴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冰糖从灵兽袋中跳了出来,轻巧地跳到了我的肩上,大尾巴在我的颈侧一甩一甩,皮毛油光水亮,好不讨喜。 我抬手给它喂了一颗养灵丹,点了点它的鼻子,声音有点低哑:“冰糖,去衔一茎流星草给我好吗?” 冰糖吱吱吱叫了几声,蹦蹦跳跳地从我身上下来,那小小的白影,一下子就失去了踪迹。 而我,终于倾下身,对着水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水面被泪滴晕开一圈一圈的水纹,柔柔荡漾着冷光。 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呆着,安安静静地哭一场罢了。 曾经,在这片竹林外,郁小师兄就守在那里,始终如一地等了顿悟的我两天两夜;现在,在这片竹林中,我却只能够对着水面,不知道还要等待多少个春秋。 清风微凉,拂落了几片青莲,悠悠飘荡到水边,上面的小虫颤颤巍巍地立在莲花瓣尖头上,慌乱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却终究避不开沉没水底的命运。 果然是出来混的,都要还的,我这上半辈子,委实是过得太顺遂了,以至于所有的波折,总是要留到一起报应回来。幸好天生是个小瞎子,否则,只怕还要再哭瞎了眼睛也未得而知。 正怔怔地坐在青莲池边,却听身后一声冷喝:“凉玉,还不滚回来认罪!” 那是……爹爹的声音。他说,认罪? 我蓦地回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爹在人前从来都是冷静自持,温文儒雅的,哪怕是对我训导功课,也不曾对我说过这样的重话。回过头来,却发现从身后的竹林当中,走出了许多的人。 掌门仙君、诸峰师长、爹爹娘亲、征舒师兄、齐师兄、夏大哥哥、文师兄、大师兄和暖玉……一个个,都气势沉凝肃穆,漠然地对着我。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脸上迅速褪尽了血色,嗫嚅着唤道:“爹爹……” “凉玉,当初在香附村,暖玉说你居然勾结妖魔,使用了魔道手段,我们尚且不信,没想到你真的与妖魔为伍,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娘亲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 “姐姐,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都什么也不知道?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走上玉鉴峰来,那些妖魔是不是要你潜伏仙门?青浪山的魔界裂缝也是你们的阴谋吧!还有你包庇的香附村一事的祸首半妖,你已经将他放走了吧!你这种种险恶用心,究竟置生你养你的仙门于何地!背叛人界的叛徒!”暖玉声色俱厉地陈述着一条条勾结妖魔的铁证,平日里的娇柔甜美已经全然被锋芒毕露所替代。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暖玉,或许,我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她。 我感到自己似乎深陷某一个巨大的阴谋,但是,我一点也不能够辩驳暖玉口口声声说着的这一条条一件件。全都是谎言的话只是劣质的谎言,然而半真半假却常常叫人相信。 我像是被当众抽了一个耳光,茫然不知道原因,却无比的窘迫。 “爹爹!你也不信我吗?我是冤枉的啊!”我在那些冷漠的、谴责的、愤怒的、怨恨的眼神当中凄惶又慌乱地转了一圈,死死定在了依然平静无波的爹爹身上。 爹爹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向掌门仙君一拱手:“凉玉这不孝女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严陵江惭愧。望掌门秉公处置,不必顾忌玉鉴峰。” “青木仙君果然刚直不阿,”掌门仙君冲着爹爹微微一颔首,对他的弟子吩咐道,“执事弟子将罪女严凉玉压入思返峰,禁制丹田,穿琵琶骨,上囚仙锁,锁入落仙崖顶峰……” 思返峰,仙门的弟子囚牢。一直以来,思返峰都作为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名头留存在我的耳闻当中,没想到现在托亲妹妹的福,居然有幸能够亲眼目睹。而那落仙崖,那是整个仙门“待遇最高”的一座囚牢,只犯了重罪的弟子才会进入那里,或是弑师叛道,或是虐杀同门,或是转投魔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只怕我是进入那落仙崖里年纪最小的弟子了吧。 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动不了,无神的双眼瞪着大师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大师兄……你也不信我么?” 大师兄仍旧是当年我头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淡墨轻衫,步步生莲的谪仙模样。那样卓然,那样脱俗,那样……高不可攀。我总是在最落拓的时候,遇上了最可望而不可即的他。 于是,没有回答,只有陌生、审视和隐隐的厌恶。 “姐姐!你还有脸面见大师兄么!”暖玉冷笑一声,亲密地挽着大师兄的手,“大师兄封印魔界裂缝劳苦功高,当初你却支开了我,害我不得及时援助大师兄,大师兄因此受了重伤失忆。难道这一切不都是你仗着师兄对师妹的爱护,蓄意算计于他?!掌门仙峰的崔师兄就可以为我做证。” “姐姐你真是心肠太狠了!谁不知道当年你犯了癔症,是大师兄几次关怀于你,才能够走出阴影。你不识抬举也就罢了,居然还恩将仇报,如此陷害大师兄。幸得天怜,大师兄只不过是忘记了你这个无情无义背叛师门之人,修为毫无损伤,你的计谋已经落空了,死心吧!” “话说回来,你真的是我的姐姐凉玉吗?谁人不知,我姐姐秉承爹爹炼丹之道,医者仁心,甚至得到了菩提木灵的认可,又怎么可能会用那等魔道手段屠戮生灵?你到底是何方妖魔,居然夺舍我姐姐的肉身!又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姐姐素来醉心炼丹之道,只有闭关炼丹的道理,哪里会闭关修炼的?定是五年前那场所谓的癔症时,你已经夺舍了我姐姐肉身,对是不对!连我姐姐那等幼女你也不放过,你这恶毒的妖魔,我一定要你为我姐姐偿命!” 说到最后,暖玉倒真的像是没了姐姐似的,声音哽咽,语带怨恨。我全然不知道,她居然还有这等慷慨激昂,滔滔不绝,舌灿莲花的口才。这一字字,一句句,无不是感天动地,姐妹情深。全然不见当初在赤阳山时,她径直扑向大师兄,与大师兄双双消失在了传送符的光芒中的冷情果决。 当年我就知道,暖玉是有宿慧的人,但是我一直将她视为需要保护的小妹妹。别人可以只知大略,她却一定是心知肚明我这些年究竟待她如何,到底是不是被妖魔夺舍。之所以讲出这样的话,也许,是她根本不需要一个保护她的姐姐。反而是我一直以来的保护,成为了她心中的芥蒂吧。 我一直以来,都对大师兄躲避疏离,却终归躲不过为了一个人,姐妹相残的下场。 都说修仙人偶尔能够堪透天机,只是我预料到了来事,却改变不了天命。我是错了,但是我没有信错人,只是别人负了我。这世上,倘若连自己的亲人也相信不得,人活一世,当真是一场空梦。倒不如轻身赴了黄泉,一碗孟婆汤,了结了这纷纷扰扰的尘世。 “暖玉,你今天做下了这样的事,日后一定会生出心魔的。”我淡淡勾起嘴角,笑得惨淡,然后毫无抵抗地任由执事弟子将我带走,把那一茎流星草抛在了后面。 . 第七十七章 花娇女 思返峰,落仙崖。 我披头散发,一身染血白衣,好生落拓。垂头半跪,任凭玄铁链勾穿过了两根细细的锁骨,鲜血凝固在这暗色的玄铁和血肉接触的地方上,散发着浓浓的铁锈味。手腕足踝上都环套着一个玄铁铐子,向内的一侧,都是磨利了的铁刺,恰好可以拢成一圈,保持在刚好要刺入肌肤的状态,教犯人决计不得动弹一下。 而这玄铁铐子上,都连有一条锁链,锁链都系在一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锁装法宝上。 这锁状法宝便是囚仙锁。 和它的名字其实并不相称,这个专用于重刑犯的法宝是以锁定魂魄、禁制丹田、禁锢空间、消除五行法术、虚弱、恢复、打魂鞭等等效果为主的法宝,说来可笑,其实它的锁状外表也只不过是为求和其名字相配罢了。 据说,过去用过这法宝的重刑犯里,修为最低的也是一个金丹大圆满的弟子,因为转投了魔道,作为很是丧尽天良,所以被抓到这里来折磨。如果我那一条条的罪行都是真的,那倒也算是丧尽天良了,所以果断被发配了囚仙锁。 上了囚仙锁黑名单的,一旦死在了这落仙崖,那么就是下一世,也要被抓到仙门来剔除灵根,以表示仙门对反骨仔们的深恶痛绝。不过这种高级的待遇并不多,毕竟找轮回是件费时费力的麻烦事儿。据说至今还只有屈指可数的五人荣膺此黑名单一员的称号,要是加上我,恐怕就是六个了。 六六大顺,真是荣幸之至。 当然,这些五花八门的刑具并非落仙崖荣登思返峰十大酷刑榜首的最终原因,毕竟这刑具可以拿来拿去,落仙崖却是一直在那里,不来不去。 落仙崖之所以会脱颖而出,是因为它本身的特别。 众所周知,那落仙崖下不留仙,那是堪称天界诛仙台一般的地方。但凡是跳了这落仙崖的,都是以魂飞魄散的结局告终,因为这落仙崖下终年燃烧着连仙人也要忌惮不已的业火。而这业火能够焚烧魂魄,几千年专注赶尽杀绝质量有保证,干净环保无残留。 我就是坐在这么一个可以彻底解脱的地方旁边,但是玄铁的锁链最远只能够到崖边一步之地。所以说,当你每天都被午时正的五十下打魂鞭折磨得死去活来,却又托那囚仙锁的福,还要被加持如沐春风这种增强体力保持清醒的法术,你就会想要直接死一死。然而死一死的最佳捷径就在你身边,却不能进入,那种身心折磨才是最恐怖的。 思返峰峰主剑奴大人携全体刑堂执事弟子,用他们对专业热诚的责任感告诉你,死并不是最可怕的,关键是死不了。 本来我倒是可以直接被丢下落仙崖的,烧个灰飞烟灭,一干二净的。不过因为掌门仙君的各种考虑,或许是为了引出我的那个魔界姘头,所以暂时放在这落仙崖当作诱饵,发挥余热报答仙门。 我丹田被禁,神识也被禁锢在这囚仙锁的效果范围之内,根本就是形同普通人,也就是其余感觉灵敏些的小瞎子了。多亏如此,这种被放在落仙崖边上,想跳崖也没得跳的折磨对我来说也不算是多么难熬。 我舔了舔嘴唇,感到满嘴都是铁锈味。因为刚被施了五十鞭打魂鞭,又紧接着被用了一个效果极佳的如沐春风,神志异常的清醒,加上我本来就超出常人的五感,我清楚地听到了守卫落仙崖的执事弟子的交谈。 “……听说是玉鉴峰的大姑娘被魔头夺舍了,这关了几日,竟是没有一个人来探视。” “别傻了,不过是场面上的话罢了,你还真信不成?夺舍了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被发现?就是丢脸才没有人敢来看呢。” “嘿,就是,这名门大派的弟子爱上魔头的事儿,还少吗?想想那燕钗峰的……大伙儿心照不宣就是了。” “我说真是的,我们仙门多少男弟子,这思春的小妞儿何苦要到外面发展?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们哥儿几个爽一爽。” “别傻了,用刑归用刑,他们玉鉴峰那么睚眦必报,还容得别人动他们的人不成?” “有什么关系,这上了落仙崖的,就没有下来的命。这位师妹生的这样如花似玉,我看着她眉锁腰直,还没有破身呢,就这么死了不是可惜?” “说得也是,这玉鉴峰人少灵气多,就是养人。我那婆娘近来怀了身孕,越发的腹高乳大,眉低眼慢的,一身臭脾气还越发的骄狂,看了真是让人生厌得很。” “掌门仙君还要用这小妞儿捉她那魔界的姘头呢,你就别想了……” 我嘲讽地笑了笑,想来这世上,哪个地方没有几个败类,仙门偏生特别的多。爹爹倒是说得不错,这仙门究竟不会永远平静下去的。我这早点从这趟浑水里抽身而退,也好留了眼前清静,就是死得名声臭了点,还有疼了点。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膝盖,龇牙咧嘴地抽了一口冷气。跪得久了,又没有灵力防御着,估计早就肿了,麻了。若不是挪动一下,几乎都觉得这腿,这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随着动作,四肢的玄铁铐子变换了些微的角度,伤口被扯动了,渗出了点新血,染了衣袖和裙摆,倒像是雪上红梅,还有几分趣致。 我胡思乱想着,权当是苦中作乐了。 却听那执事弟子忽然停下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急急忙忙地换上了公式化的正经口气,询问道:“这位师妹是……” “我是玉鉴峰严暖玉,向掌门仙君请了令旨来见那罪女。”仍旧娇柔甜美的声音,轻巧地回应了过去。 却听执事弟子静默了一下,恭敬道:“可是前些日子收服了神兽火麒麟的那位师妹?” “不敢不敢,师兄过奖了。”那声音便多了几分笑意。 “我们才是不敢不敢,师妹前途无量,以后我们几个小角色,还不是要仰赖师妹?” “师妹尽管上去就好,以师妹的威名,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么?” “呵呵,师兄真是会说话……” 便是一阵儿银铃似的娇笑声,随之而来的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姐姐,你还好吗?”暖玉笑道,“我给你带了些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这里只供辟谷丹,味道恐怕不好吧。” “你惯来是擅长拉大旗做虎皮的,不是吗?”我苦笑一声,“暖玉,事到如今,你还需要如此吗?” “我呢,只不过是听闻,姐姐你在这落仙崖受苦,很是硬气,居然能挺过每天午时正那五十鞭打魂鞭,一声都不吭呢。果然,过来一看,几日不见,姐姐你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动听,居然还没有哭喊得哑了嗓子。”暖玉甜声道,“暖玉真的好开心啊。” “暖玉,我只想问你,在赤阳山,你丢下我,是故意的吗?”我轻声问道。 “这种问题,还需要回答吗?”暖玉巧笑着反问我。 “我们十五年的双生姐妹,打一个娘胎里出来,何至于此?”我的心,总算是冷了下来,只是还有几分的不甘和疑惑。 “本来呢,就是不至于此的。如果姐姐你再也不回来了,就像你的魂灯一样灭掉了,那样的话,我们当然也不用这样撕破脸皮了啊。”暖玉柔声道,“只是太可惜了,姐姐,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不死在外面算了呢?” “我啊,还为你担惊受怕了好久,只怕你在哪个地方还苟延残喘着。忽然有一天,就回来了。你也真是贱啊,为什么非要回仙门来呢?老老实实在外面做个散修,或者和你那个魔界的姘头一起过完下半辈子,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也愿意为姐姐着想,不过姐姐总是不识抬举啊。” “你看,火麒麟都被我带回仙门了,现在在仙门之中,我是这一代最有潜力的弟子,天纵英才。哪个敢小看我的?就是一直以来都无视我,偏宠于你的爹爹,现在不是照样要选我做玉鉴峰的继承人吗?总是护着你,对我这样那样冷淡,装作是谪仙的大师兄,现在不也是一样亲近我了?” “多么完美呢——如果你绝对不会回来的话。”暖玉很是甜蜜柔和地笑了,“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你回来,你说对不对?” “暖玉,你疯了……”我呼吸之间,那琵琶骨上的玄铁链勾一动一动,便是锥心的疼。 “我错了吗?有错吗?怎么会错呢?”暖玉用她惯来那故作可爱的腔调问我,“姐姐啊……是你,太天真了点吧。” 最后几个字,俨然是森寒的冷意。 “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这些年,我待你不好吗?难道我们姐妹之间就一点情谊都没有了吗?暖玉,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我呼吸一窒,虽然是早有几分预感,可是我不曾想过暖玉真的会和我这样不留情面地撕破了脸。 她这样,是决计不会留下退路了。 “为什么?姐姐你捂着良心说说看,你待我好是有几分真心?”暖玉径直冷笑了几声,“把我当作是小孩子,玉鉴峰的刀子,被利用的棋子吗?” “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 第七十八章 阑干万里心 “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我是主角,注定要做天才,收神兽,收美人,做峰主,他们喜欢的应该是我!才不是你这么一个天生眼睛就瞎,没有几分真本事,装作柔弱大方的样子,只能靠别人来保护的恶毒小白花女配角!” 暖玉说到激动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如果你识相,我也会让你在我手下讨一口饭吃。可是凭什么菩提木灵、爹爹、大师兄都喜欢你,都看重你?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和爹爹说你串通了魔物,他居然是不信我!哪怕事实摆在那里,他也照样狠狠抽了我一耳光!他偏心也太过了吧!要知道像你这样天生的残疾,本来就不应该出生的!都是你!挡了我的路!都是你!什么都和我抢!”暖玉狂乱地嚷道,倒像是被什么魇住了心智。 “掌门仙君看在你那魔界的姘头的份上,倒也暂时留着你的命。不过你也别庆幸了。我才不那么圣母,等着你在这里翻盘陷害我。姐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我会好好送你上路的。”暖玉一拂袖,又恢复了平静甜美的语调。 “你疯了,这囚仙锁……” “哼,你以为我会什么也没准备就来吗?别人只会以为你那姘头抢了你去。而我,当然是为抓罪女严凉玉而身受重伤。”忽然一阵让我心悸的法术碰撞声从暖玉的方向传来,我这囚仙锁居然隐隐有撑不住的迹象,那种波动,不像是灵力,倒像是…… “什么人!”暖玉忽然一声冷喝,杀机尽显。她今日所说的话字字诛心,还有这使出来明显不属于正道的手段,决计不能容许丝毫泄露,也难怪她会这样紧张了。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却听一个熟悉温柔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响了起来:“暖玉,是我。” 那声音,分明就是征舒师兄! 我怔了怔,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征舒师兄从来对暖玉一心一意,暖玉应该不会…… “征舒师兄,你都听到了?”暖玉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柔弱起来,颤巍巍的,好不可怜。 “暖玉,凉玉师妹从来没有同你抢过什么,你何苦如此?你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征舒师兄有点儿不可置信,那声音又痛苦又压抑。 我从未听过他有这样口气。他素来心善温柔,很有正义感,否则当年在外门,也不会对伪装成小杂役的我们出手相救。可是暖玉所为,灭绝人伦,堪称心狠手辣。征舒师兄默默喜欢了暖玉那么多年,先听了暖玉在众人面前的那份说辞,再乍听见这真相,受到的震撼绝对不亚于我。 “我从来就是这样的,是你们变了吧!”暖玉愤怒地反驳,“别以为我是不谙世事,我和大师兄是一样的,我有宿慧的!打小儿爹爹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他只看重姐姐一个人,甚至我们才七八岁,就全盘否决我继承玉鉴峰的权利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愣了愣,芥蒂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埋下了吗?可是我分明记得,爹爹这话从来没有对第三个人提起过。所以,暖玉应该是偷听。 那心机,未免藏得太深了一点。 “暖玉,师傅是为了你好,修仙就是要心无旁骛的……”征舒师兄和暖玉试图解释。 “什么心无旁骛,姐姐怎么就不用心无旁骛了?敢情她不是在修仙不成?峰主之位本来就是能者居之,我从来都走在她严凉玉前面,她凭什么做继承人?!” “征舒师兄!连你也被姐姐迷惑到这个地步了吗?!”暖玉失去了冷静,尖声叫道,“你不是待我最好,什么都依着我的吗?你也不喜欢我了对不对!!” “暖玉……”征舒师兄面对暖玉一向口拙,现在暖玉显然是心境不稳,说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他更是没有丝毫插话的机会。 “我不许!我不许!!”暖玉打断了征舒师兄将要出口的话,咬牙切齿地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来。 我心里一震,只听见一声肉体被刺穿的声音,然后是征舒师兄瞬间失去了气力的话语:“暖玉,就算和你一起入魔,我也……” 重重的,倒地的钝响。 我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个闷棍般,呆住了。 血腥味开始散发出来,愈发浓烈。 我可以想见那情景,一个人躺在地上,然后,血液迅速从他体内流失,周身一滩血泊不断向四周蔓延,蔓延。对着仙门那布满了淡青色结界的天空,在落仙崖嶙峋灰白的山石之间,那个已经成了尸身的人,他的魂灵悲哀地久久徘徊在我们周围。 暖玉,就算和你一起入魔,我也……心甘情愿。 我愿意什么也不说,和你一起背负弑杀同门的心魔。我愿意守着你的娇笑,你的野心,你的狠毒,你的魔障,全部的一切都好。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最早最早的时候,在外门红着脸和我道谢的女孩。 只是可惜,我既没有这个机会说出来,也没有这个机会做到了。 我想着,征舒师兄想要说却没有说的,就是这个了吧。 暖玉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情绪似乎正走向失控:“征舒师兄!你可以躲的!为什么要让我杀了你!你为什么不躲!” “都是你——”她转头冲我嚷着,“是你害死了征舒师兄!” 她越是这般作为,我越是心冷。 既然下得了手,其实代表着,暖玉其实打心眼儿里面从来没有相信过什么人吧。甚至她还不愿意承认,也没有那个胆气去承认。哪怕是要做了彻头彻尾的反派,手下也得有拥簇。 暖玉的心太狭隘多疑了,又或许,她从来冷心冷情,只把我们当作是一件可以肆意占有给予的物事,而非活生生的人。她说我占了爹爹宠爱,难道她在娘亲那里就没有享受到丝毫慈爱吗?终归只是因为,娘亲决定不了峰主之位罢了。 孤傲、偏激、冷酷、自负、自卑、脆弱、敏感、喜怒无常、野心勃勃。暖玉从前并非如此——也许我从来没有看透她的本性吧。 玉鉴峰,终究是不能托付到良人手上了吗? “姐姐,你凭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征舒师兄是我的,他死了也是我一个人的!”暖玉声音嘶哑地冲我低吼。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低低地叹息,“暖玉,有一便有二,有二便可再。你心魔已成,以后结婴就是千难万难,时间不多了,收手吧。” 暖玉一下子冷静下来:“姐姐提醒的是,时间不多了。” 她的情绪极其不稳定,却是目的明确,一举一动都颇有条理。倘若不是被心性耽误了,本来可以成为玉鉴峰优秀的执剑长老。可惜世事难料,一切毕竟不能如人所想的尽善尽美。 她身上再一次爆发出那种诡异的波动,开始冲击囚仙锁。我的神识被囚禁在这囚仙锁的碗状范围之内,清楚地扫到了囚仙锁上结界的剧烈震动。暖玉现在也不过是筑基中期,她哪里来这样强劲的攻击手段?难道真的是被人当作了一枚棋子? 我心中转过种种猜测,最后只能够化为一丝苦笑,尚且自身难保的我,还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仙门前途? “姐姐,这让我送你上路吧。”暖玉终于打破了囚仙锁的结界,在我神识范围中显露出了身形,轻轻一笑,周身气息如同从炼狱中爬出来的魔物。她冲连着我四肢的垂在地面上的玄铁锁链狠狠劈了一剑,只听一声铮响,那坚固之极的玄铁锁链顿时断成了几截。 这种力量,绝对不是暖玉拥有的。 我的神识扫过暖玉身后,征舒师兄的尸身。因为已经死了,所以五官不再有细微的变化,神识也就能够扫清他的容貌神情。他的眼睛已经被空洞无神占据,但是神情中那种震惊、不忍、矛盾,永远凝固在了那里。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来自所爱之人的背叛。 曾经一个那么温柔的人,最后也不能够有个好结果,更何况我这等人,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怕天道轮回过来,连转世轮回的机会也没有。 暖玉她一步一步走近,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她语气狠戾,冷静得可怕。 “姐姐,因为你,我失去得太多了。”她抬手温柔摸过我的脸,忽然语气一变,用力扯住了我披过半身的长发,两眼都要爆出精光来,“你现在,还真是又柔弱又漂亮,让人喜欢得直想要毁掉呢。” 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却无动于衷。这疼还及不上打魂鞭的半分,说起来不过是几分皮肉之苦罢了,我还不放在眼里。 “你看你,这样隐忍着痛的样子,也那么好看。”暖玉冷着脸,放开那缕头发就是一个耳光打过来,“姐姐你这么纯洁,这么倔强,一副婊子相,叫我怎么能不想打你呢?” 我被打得一下子侧过了头,扯动了琵琶骨上的链勾,新的血不断洇入了胸前的白衣,染得红透。 “暖玉,需要我提醒你吗?时间不多了。”我半垂着头冷淡地回应。 暖玉一把把我的衣襟抓了起来:“谢谢姐姐的提醒,妹妹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记住,我们走到今天,都是姐姐你逼我的!”她沙哑着嗓子,脸上不自觉地掉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然后,轻轻一推,我便向着那落仙崖坠落下去。 最后,神识扫见灰白山石后,一抹淡墨轻衫的袍脚。 终于结束了。我想。 . 第七十九章 酬恹恹 “新娘子,”“醒过来了!”一冷一热两个脆生生的童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略微清醒了点,有幸听清了接下来欢乐的双重奏:“哥哥快点过来嘛!” “好了好了,去找那个死小孩玩就可以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小棒槌,”“才不是死小孩!” “哥哥你吃醋了!”两个童音笑了起来,很是欢脱,不消一阵儿就跑远了,显然是去找新宠“死小孩”小棒槌去了。 于是被两个妹妹果断抛弃,以至于恼羞成怒的某位兄长一口气上不来,决定拿我泄愤,不轻不重地在我的腿上踹了一脚,毫不客气道:“既然已经醒过来了,就不要给本尊装死。” “嗯。”我迅速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揉了揉被踹过的腿,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怎么还没有死?” “别说得好像你很想死一样,”红眼睛的魔尊轻哧一声,“要是凤阿大人不想你死,你还能真死了不成?” “其实我是挺想死的,居然还劳驾凤阿大人,把我从落仙崖那种地方带出来,真是承蒙厚爱啊……”我低头,一身白色的里衣,洁净无瑕,和锁骨上狰狞的伤口一比,就显得更加显眼了。凤阿大人是魔界至尊魔主独子夜雀的祖父,不就是上一任的至尊魔主?能把我从落仙崖的业火中毫发无损地带出来,凤阿大人果然是很强大呢。 “什么厚爱不厚爱的,要不是你那小狐狸机灵,找到凤阿大人报信,我才懒得理你。你身上系着他孙子的的因果,怎么可能随意死掉?否则,夜雀那个小祖宗一定会又闹得天翻地覆的。”魇魔撇了撇嘴,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你的衣服是哭娘子和笑娘子换的。” “哦,是吗。”我扯了扯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淡淡道,“看得出来。” “对了,冰糖呢。”我又问了一句,“就是我的狐狸。” “那自然是被凤阿大人带走了。不过你怎么不问你昏迷了多久?”魇魔移开眼睛。 这里衣虽说把身子遮住了,可是依然只是一层薄薄的布料,更何况,这根本就不合身,看着就像是随手找来的。 “伤口都结痂了,大概五六天了吧。”我无所谓地随口答道。 “你昏迷了一个月。” “哦。” “你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哦。” 魇魔一条一条对我报着我现在的情况,被我这简短的回答,无所谓的态度弄得有点窝火了起来:“你能别这个了无生趣的死相吗?!实话说吧,本尊看得很不爽!” “哦。”我抬头,无神的双眼对着魇魔的红眼睛,“然后。” “本尊这么好心收留,你就不能摆张好看点的脸色出来吗?”魇魔居高临下地哼了一声,“凤阿大人的意思是,夜雀正在收服魔界八尊,任何事物都不得打扰他。也就是说,你还要在梧桐境住上好一段时间,最好给本尊放老实点,别拖本尊的后腿。” “好。”我生硬地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魇魔:“=皿=算了吧,你还是那副死人脸看着顺眼。” “哦。”我冷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作声。 魇魔被这种诡异的沉默弄得心里痒痒得很,咳嗽了两声,教训道:“你妹妹干的那些事儿本尊也算看到了,你说你妹妹渣也就算了,你这么自己折腾自己,那不是纯属找虐吗?” “原来你们一直在旁边看啊。”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一直在看啊……” “咳咳咳,”魇魔被我呛了一下,尴尬道,“我们原就没有义务来管别的事儿,本尊看是本尊的事儿,告诉你不过是本尊好心罢了。” “不过,连父母养孩子都是防老用的,可见人和人之间也就是个利用来利用去的关系,本来就没有什么温情可言。人家利用你是看得起你,陷害你是很看得起你,只不过是你太傻太天真,经不起人家抬举你罢了。” “你能捡回来一条命,也算是好命。你说你在本尊这儿伤春悲秋了无生趣的,还不如关心关心你们仙门是不是要倒霉,你妹妹和师兄弟们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儿……你现在这样,不是浪费时间吗?” “哦。”我垂首,面对着自己的双手,手腕处一圈殷红的新伤未愈,缓缓问道,“可是,我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你说我这样能干什么?” 就是我坐地飞升,也是于事无补,孰不知魔界高手如云?加上那心机叵测老奸巨猾的主战派魔尊们,就知道仙门这次一定是要元气大伤的。只是仙门既然号称上面有人,我一个小小的筑基后期,又瞎操心什么? 至于玉鉴峰,我之前只是担心这一脉后继无人,可是爹爹娘亲这一代仍旧算是昌盛,只要把在外游历的长老们召回,那么自然也算得上是铁桶一块了。更由不得我这个叛徒罪女来管这闲事。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双手试着握了握,动作有点生硬,语调一派平静,“我还能活多久呢?一年?两年?” 我这新伤旧伤,寒气入体,魂魄受震,经脉不稳……这大大小小的问题加在一起,恐怕我现下空顶着一身号称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实质上却连个普通凡人都不如。还有我的手……自己都命不久矣了,哪能操这份闲心? 魇魔被我的话梗了一下,略略尴尬地岔开话题:“之前倒是挺会装谄媚样儿的,现在可好,对本尊也不客气了,连一声魔尊大人也不叫了。” “既然凤阿大人不让我死,我现在又是大伤小伤无数,你自然是要供着我。之前被你欺负,连我爹爹赐的道冠都给你抢去了,此仇不报,更待何时?”我毫不客气,对着魇魔勾出一抹邪恶的笑来。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魇魔喃喃道。 “过奖过奖。”我假笑着,展开双手,“来,抱我。” “什么!”魇魔受惊了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瞪着我,一身防备的架势。 “别和受了调戏的良家妇女似的,真纯情,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我看得嘴角一抽,“我四肢都受了伤,怎么动?快点抱我去穿衣,我穿着里衣和你聊了这么久,要是在凡间,估计都可以直接浸猪笼了。” “你妹才纯情呢!在本尊看来,你这女人活该浸猪笼。”魇魔冷哼一声,深感我此语伤了他魔尊大人的威严。于是很是霸气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轻轻跳了几下,步移景换之间,已经到了一处梧桐树屋边上。那树屋的形貌和当初仙门那个小院的树屋如此相似,饶是我,也不由怔了怔。 “怎么?睹物思人了?”魇魔一边嘲讽着,一边轻巧地点过那梧桐树的树杈,很快就进了梧桐树屋。 我苦笑了一下:“叫你看破了心事,真是不好意思了。” “不过,”我眯缝了眼睛,抬手无力地抚上了魇魔的脸颊,“少女的心事可不能就这么由着你说破,你说我怎么惩罚你比较好,魔尊大人?” 手下的皮肤陡然变烫了。 魇魔连忙侧过头去,骂道:“你这寡廉鲜耻的女人!” “我这正道弟子私通魔界妖魔的,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声了。”我淡淡道,顺手把手在魇魔胸前的衣服上手心手背抹了两把,权当是擦干净了,“听闻魔界夜叉族的女子个个都是美艳奔放的主儿,怎么魔尊大人没有去消遣消遣?还是这副童子鸡的生嫩样儿,胸肌倒不错。” 魇魔不淡定了。 他两手一松,我就直接摔到了梧桐树屋内的竹床上。那厮生得人高马大的,少说也是身长九尺,竹床又是不过一尺来高,哪怕那竹床的弹性颇佳,也摔了我个七荤八素。 “好疼。”我泪眼汪汪地抬起了无神的双眼,声调却没有什么起伏。 魇魔看着我,沉默了一阵儿,抱着胸冷笑道:“本尊看你这女人委实是欠抽得很,不怪本尊不怜香惜玉。” “本尊想想,你这三番五次的激本尊发怒,不就是想要借本尊的手直接了断了吗?”魇魔一拂袖,“难不成本尊看上去有那么蠢?那么本尊就偏不叫你死,你给本尊老老实实地呆在梧桐境,给本尊带孩子洗衣做饭打杂。”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手,上面狰狞殷红的伤疤在白净的手上显得特别突兀,不自在地侧了侧头,补充道:“洗衣服就不必了,你那身子现在和个鹌鹑一样弱,也干不了什么事儿。” 我哑然,鹌鹑?不想我活了十几年,居然越发退化回去了,还不及一个鹌鹑?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把手背贴在额头上呵呵笑开来了:“我这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收起你那些个小心思,就算想死,也等到夜雀那个小祖宗一统魔界八境才成,本尊才没有那么好说话呢!”魇魔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黑底红纹的童子服扔到我的怀里,扬了扬下巴指示道,“这是本尊五百岁的时候穿过的童子服,你那身材也凑凑合合穿吧。” 我抖开这套童子服,看大小的确是同我相仿。然后,我沉默地转头面对着魇魔,很严肃地,一声不吭地,开始释放出压力。 “你对着本尊有什么用?还想要本尊屈尊帮你穿不成?不知道男女大防吗?”魇魔受不了我这样儿,咬牙切齿地问。 我指了指门口,淡淡道:“你说的男女大防,要我在你面前换衣衫不成?” 魇魔略显狼狈地逃了出去,树屋的门被他带得嘭的一声巨响。 我紧紧抿起唇,无神的双眼中只有黯淡。 “魇魔,谢谢。” . 第八十章 壶中天 也许我的确就是那种打不死的命,那天被魇魔说了一通以后,我也暂且安分地在这梧桐境待了下去。反正活着的日子也不长久了,那么就无所谓早死一年晚死一年了。 梧桐境,的确是个养人的地方。就是我伤上加伤的残破身体,待了一个多月,居然也能够养出一点儿红润的血色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不过我个人认为,功劳最大的应当算是那三只小的,天天催着我做好吃的,作为厨娘的我自然也就没有少吃。 “新娘子,”“要吃饭!” 哭娘子笑娘子一左一右从我面前的小棒槌身后冒了出来,然后就是一贯的高低音童声二重奏:“好饿啊!” 我窝在床上,无奈地转向唯一智商正常的小棒槌,试图为我今天的赖床大业做最后挣扎。却听那厮揉了揉肚子,很严肃地道:“嗯,饿了。” 先不说我对萝莉正太这些生物的抵抗力小于等于零好了,就是借住在梧桐境这个事实也足够我好好心虚一阵儿了。烧饭做菜什么的,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我拿出点对炼丹术热忱来,倒也算突飞猛进。勉勉强强可以应付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幼崽,以及某位明明已经辟谷多年,却没事就想打牙祭的魔尊大人。 我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一件罩衫,便驾云往厨房处去。一个多月时间,虽说我的四肢还是用不了大力,不能够做什么灵敏的动作,但是日常的行走还是可以支持的。 刚落到那厨房所在的小茅屋,便见魇魔提溜着一只山鸡两只兔子,挽着袖子在那厨房边拔毛拨皮,那架势好不熟稔,颇有几分家庭煮夫的样子。 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毕竟魇魔那厮从来一幅轻狂样儿,我是决计想不到他也会有这么贤惠的一面的。于是很不自在地冲他打了个招呼:“魇魔,早啊。” 魇魔身形一僵,阴测测地举起那滴血的菜刀:“你……不许外传!” 我连忙举手投降:“小的哪里敢啊?” “算你识相。”魇魔把菜刀一丢,掸了掸衣衫,“接下来的就看你了。” 我拎起那山鸡兔子和菜刀,施施然走进厨房,一边低头利落地把那山鸡切了切了剁了剁了,一边随口问道:“魇魔,夜雀不是闹着一统魔界八境吗?你怎么还这么清闲,居然有空在这里等我做饭吃?” 魇魔抱胸倚在门边上:“你忘记了?本尊可是不折不扣的中立派,管他闹得天翻地覆呢。” “梧桐境太安静了点,我从来没有见过别的魔物。” “你不知道吗?梧桐境可不是魔界八境之一。”魇魔撇撇嘴道,“魔界有八尊和至尊魔主,却只有魔界八境,这你想想也该明白吧。这地方,原就不是魔界的土地,更是丝毫魔气没有。”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至尊魔主不是已经陨落了吗?” “凤阿大人已经带你去过禁地了吧。”魇魔轻哧一声,“说来其他七尊也是白痴,当年见凤阿大人卸任交给他独子凤墨大人,心里颇有点不服气。所以拉帮结派成了一伙儿,联手杀了魔主,试图夺权。” “原来夜雀姓凤,我到现在才知道。”我平静地重复道,一刀剁在鸡腿骨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魇魔一顿,讪讪道:“是那小祖宗自己闹别扭,觉得凤阿大人无情无义,任由儿孙被辱,连魔主被杀也无动于衷,就不再承认自己姓凤,干脆以族为名了。夜雀一族是盘古血裔,你知道吧?” “嗯,《神异志》有云,盘古开天辟地,开天斧破混沌,混沌之墟化为混沌,所出火星化为混沌业火,伴生夜雀,又称黑凤凰。”我像是背书似的念道,淡淡一笑,“原来还有这些个秘闻,真是长知识了。” “魔主执掌混沌业火,支撑魔界。自魔主陨落,业火熄灭,魔主管辖的凤巢境就陷入了死境,就成了现在的魔界禁地。”魇魔嘲讽道,“魔界的生机其实全都是维系在魔主一人身上的。凤墨大人死后,整个魔界都一步步衰弱下去,后来幽魔那伙儿才打算入侵凡间以图生路。本来是想要扩充势力,结果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可笑可笑。” “怎么不找凤阿大人回来?” “说实话吧,”魇魔压低了声音,“凤阿大人本来就是怪脾性,早早把魔主之位扔给了凤墨大人,饶是凤墨大人陨落都没有回来看过一眼,也没有帮过他分毫,哪里愿意再回来?还有那其他几个蠢货,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哪里舍得松手?倒是他们现在看着夜雀年轻,打算架空他做傀儡魔主呢,不过凡间还是要占的。” “原来如此。”我一下一下地切着那山鸡的鸡脯肉,嘭嘭嘭地砸得那砧板山响,“凡间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你冲本尊发什么脾气?本尊知道是知道一些,这趟浑水可是一点没有掺和。”魇魔看着那块梧桐木削成的砧板,有点儿不淡定了。 “算我迁怒好了。”我推开砧板,举着菜刀转身对着魇魔,面无表情,“你喜欢红烧还是清蒸?” 魇魔看着那雪亮的,滴着鸡血的菜刀,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没敢触我的逆鳞:“你随意。” 我低头继续切鸡丝,打算弄一锅鸡粥,因为刚才一时激动,鸡肉剁得委实是太碎了点,连做宫保鸡丁也不成了。 “话说回来,你不掺和那两千多年前的魔界叛乱,那你那时候在干什么?”我舀了水米,同鸡肉一起倒进锅里,加点盐和香菇丁搅了两搅,然后蹲坐在灶台旁边,顺手给炉膛里添了点柴火,拿起小蒲扇给灶台扇风。 “那时候,本尊还不是八尊之一,连梧桐境都还没有呢。那时候的在这位子上的,是先母梦魔,她也没有掺和这事儿,正忙着谈情说爱生孩子的呢。还有啊,别把本尊想成一万多岁的老头子了。”魇魔看着我又是添柴火,又是扇风的,弹指给我加了个小型的风咒,免了我扇风的麻烦,“这种事儿和我说就是,何苦自己扇风?” “多谢。”我抿着嘴停了手,“不过,无论你是几千岁还是一万岁,对我来说都是老头子。” 魇魔:“=皿=” “毕竟我才十五岁。”我眼皮都不抬地补充道。 某位魔尊大人栽倒在地。 “新娘子!”“早点好了吗?” 两个小魔女一左一右拉着新宠小棒槌,满心欢喜地从外面奔了过来:“我们来吃早点!” 魇魔清了清嗓子打断小姐妹:“不是说了好几遍,不要叫她新娘子了吗?她可不是哥哥的新娘子。你们叫她名字不成么?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严凉玉。”我打开锅盖,拂去了氤氲雾气,“嗯,尚可,可以开动了。” 食物的香气随着锅盖移开散发出来,就是小棒槌也有点坐不住了,见小姐妹两个都到桌前落座了,也蹬蹬蹬跑到自己的位置乖乖坐下。而我漫不经心地给魇魔和三个小的舀了粥,魇魔便过来很自觉地端粥碗。他口上是凶巴巴地说要差使我,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纨绔公子哥儿脾气,这点来说,我还是很满意的。 魇魔见我不喝粥,却只是失神的样子,伸手扣了扣我面前的桌面:“我说你是不是又在瞎操心了?” “没有。”我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粥,轻轻吹气。 “哼!”魇魔轻嘲道,“莫不是担心夜雀这般血统高贵,你和他没有好结果?放心吧。我看你也活不了多久,到时候若是他不要你,你大可回梧桐境来,我勉勉强强收你做个煮饭婆子……” 我把那勺粥搁下了,微微偏过头,透露出一点儿危险意味来:“煮饭婆子?”老娘修炼多年,虽说现在双手受伤,炼不了丹也弹不了琴,那也不能降格到煮饭婆子的等级吧。 “哥哥,”“莫不是在和新娘子告白?” 哭娘子笑娘子默契地对视一眼:“对!就是告白!” 魇魔一下子被点着了,一把掀翻了温柔好哥哥的形象,怒吼一声:“吃你们的粥!” “唉——哥哥,”“你又害羞了。” “对!就是害羞!”两个小魔女毫不害怕,齐刷刷转头,俩眼亮晶晶地盯着我,连小棒槌都停了下来,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喂喂喂,你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所以说,美食诚可贵,八卦价更高么? 我嘴角一抽,因为无人可以欺凌,只好温油地摸了摸小棒槌那一头软毛,语气和蔼可亲:“别听些有的没的,吃你的粥。” 小棒槌耷拉下了狐狸耳朵,显然是有几分心虚,否则搁平时,早就炸了毛地咆哮起“不许摸头”的三大禁令来了。 正在这时,一道闪烁着黑芒的令旨射了进来,被魇魔一把抓住了。 我们几个都是微微一肃,安静了下来。 魇魔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沉重,最后,沉默地端起了粥碗,继续喝粥。 哭娘子笑娘子手拉手,没敢继续喝粥。我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了,干脆一把按住了魇魔的肩,半开玩笑地问道:“莫不是和我有关?” “夜雀要见你。”他说,“你,怎么看?” . 第八十一章 念奴娇 “夜雀要见你。”他说,“你,怎么看?” “哦。”我平静地垂下眼睫,“那就去啊。” 饭桌上一片死寂。 “那么……”“我们以后就吃不到新娘子的菜了。” 哭娘子笑娘子双双从椅子上跳下来,三寸丁的小身板儿一左一右跑到了我身边,很认真地抬头,试图用她们那湿漉漉的小眼神儿征服我:“新娘子不要走……” 我眉心跳了跳,“新娘子”这么囧囧有神的称呼乃们一直不改也就算了,可是老娘这么多天以来在乃们心中居然还是个煮饭婆子的地位,这也太伤人了有木有!果然魔尊大人的妹妹都是小魔头有木有!对人生没有期待了有木有!吃货可耻有木有!想要掀桌了有木有! 魇魔被两个小孩说得脸上一红,别过头道:“魔界大战,如果一直这样动乱下去,那么本尊就不得不封闭梧桐境了,这一封闭,本尊至少要沉睡百年才能够恢复过来。依你现在的身体,恐怕不过两年就撑不住了。” “所以,我也算是不得不回去啊,总不能在临死前,连夜雀最后一面也不见。”我半偏过头,对着魇魔微微一笑,“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总得让我为你这个朋友最后做点什么,要是被别的魔尊知道了我在梧桐境,其实是很不妙的吧。” “去,谁和你是朋友?”魇魔撇撇嘴,一把把我打横抱起来,“本尊还不至于一个凡人都护不住,不过既然你意已决,本尊就送你一程,祝你早死早超生。” “是啊,早死早超生。”我的笑意深了一点。 “新娘子,”“再见啊——”两只小萝莉一左一右拉着小棒槌的手,送着我们直到门口,那小模样很是恋恋不舍。不过一个多月,我居然能得到堪比凤阿大人的待遇,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周围的梧桐树林飞快地向后退去,树林愈发深浓了树荫,梧桐境里面的灵气渐渐氤氲起来,仿佛是要下起雨来。 在这里呆了这么多日子,我也渐渐摸清了梧桐境的天气,五风十雨的很是规律。这么一个风水宝地,再加上只有四个常住居民,日子是可以过得很滋润的。 三个小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我的神识范围之中,我略略得缓了口气,神色也隐隐沉重了起来。 “其实,我和哭娘子笑娘子不一样,我没有生父,而是我母亲一个人生下来的。”魇魔忽然开口道。 他没有低头看我一眼,我也就没有作声,只是听他慢慢说下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遇到喜欢的人,所以就干脆切了她的左臂,费心费力培养了几百年,生出了我,梦貘一族在魔界的继承人。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最后还是遇到了哭娘子笑娘子的生父,那天界凤族最是大名鼎鼎的苍梧上仙。” “那女人傻得很,以为两个人真的能够在一起。她不顾魔界的叛乱和自己的身份,抛下我这个母子情深的儿子一个人在战乱的魔界,和他一起在这梧桐境里面厮混了好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我遇到了凤阿大人,也许就活不到今天了。” 魇魔身上的气势带上了一点怜悯,一点不屑,一点嘲讽,一点悲哀。 我分明感到这是个不幸的故事,却没有打断他。 于是他说了下去:“苍梧上仙本来就是有婚约的,他是高贵的神兽凤族,怎么可能真的同我们这些梦貘在一起?一切只不过是天界的阴谋罢了。我母亲原是凤巢境的守卫,魔主的心腹,可是因为那人,却没有为凤墨大人尽忠。直到现在,她依然是魔界的禁忌,连她的族人,到现在也都一直不屑提起她的名字。” “叛乱结束,苍梧上仙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只有那女人一个人,在这个空空荡荡的梧桐境里面,独自生下了哭娘子和笑娘子两只蛋。然后她找到我,把整个梧桐境还有这两只蛋都交给了我,一个人杀上了天界。” 之前听魇魔称呼他母亲为先母,我本就隐约猜到了几分,可是终归是没有料到,梦魔大人是那样一个果决的人,只要是付出了真心,那么就绝对不回头。我的身子为着那个字眼微微一颤,杀,上了天界…… 魇魔笑了起来:“听说她上天界的时候,那天界正在大操大办苍梧上仙的婚事,好不热闹。我母亲浑身浴血上了天界,去质问那苍梧上仙,结果却是他的新婚妻子替他回道,一切不过是计策罢了。你说,堂堂一个上仙,却连说个话都要女人出头,我母亲的眼光真真是差劲之极。你说是不是?” “梦魔大人呢?”我怔愣了一下,随即黯然,天界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杀个三进三出的? “听说被人打落了诛仙台,不过她可没有你这么好命,有凤阿大人去救。说不定凤阿大人怨着她也不一定,他死了培养多年的继承人,原是该怨我那不恪尽职守的母亲的。”魇魔睨我一眼,“许是,死在凡间不知道是哪个地方了罢。” “那女人,本来是梦貘一族最强的一个。被仰慕,被追捧,她合该一生一世享受权势、景仰的。只是她自己做下了这样的事情,连她的儿女也都被她连累得苦。”魇魔忽然停了一下,“你不好奇吗?都过了几千年,为什么哭娘子笑娘子还是小孩子模样?” “我大概,能够猜到几分吧。”我转过头,神识扫过这梧桐境万千的林木,一时间有点怅然。 “哭娘子笑娘子她们俩,原本就没有从那蛋里面生出来过。没有父母孵蛋,又是战乱,她们俩的血统又不纯正,本来就是很容易成了死蛋的。”魇魔淡淡道,“是我到丰都渡过三途河,去冥界求遍了十殿阎罗,才有了广成君大发慈悲,出手为她们俩凝出了鬼仙之体。只是鬼仙仙途艰难,恐怕等到我死了,她们也不见得能够长大多少吧。” “你真是良苦用心。” 魇魔轻嘲着:“什么良苦用心?单单是,我一个人过得太长久了,想要她们陪着我罢了。” “孤独,是世上最难耐的折磨了。”我喃喃道。 “所以说这世上,情分是最浅薄的东西。严凉玉,我给你一句忠告,别太迷信男人说的漂亮话。你时日无多,别同我母亲一样,平白惹了许多伤心。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什么父母、兄弟、姐妹、夫妻,都不是能真真正正陪你长久的,只有你自己过得快活才是真的。” 他到了这梧桐境的边界上,单手一个结印,在梧桐境边界上划开一道豁口。 我指着这结界,笑道:“说实话吧,你母亲至少还是留下了梧桐境这偌大一个地方,她也不算是亏待你了。天知道夜雀会不会给我留下一个梧桐境呢?”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魇魔带着我轻轻一跃,穿过了结界。 正感到全身上下一阵粘滞之感,却又有一个令人心悸的波动从我们前方传了过来,直直向我们袭来。我登时苍白了脸色,但是四肢根本没有痊愈,完全不能跟上自己的思维。 魇魔下意识地低头看我,猛地一个转身。 我哑了嗓子,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听见魇魔一声闷哼,随即我们身上双双一重,不可抑制地坠落下去。 “凉玉——”我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分不清楚是魇魔还是夜雀。我想要说话,却感到胸口气血震荡,几乎就要一口血咳出来,满口都是血腥味道。 “魇魔……”我迷迷糊糊的,想要叫他,声音因为没有气力,全都是气音。 “严凉玉,我只能够,送你到这里了……”那人吃力地说着。我想要放出神识来探查,可是浑身一点力都提不上。反而是大脑一阵刺痛,几乎又要落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当中。 魇魔他,是不是受了伤?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击中了?为什么要替我挡住那个偷袭呢?明明,他也是心知肚明,我这残破的身体,恐怕也撑不了一两年吧。 魇魔,你口口声声对我说,世上这情分是最浅薄的东西,那么又何苦替我挡住这么一劫?我早死晚死倒是无所谓的,只是那梧桐境里面,还有哭娘子和笑娘子在等着啊。 为什么要救我一命呢?我这个众叛亲离,连爱人也不过是在利用我做一个替身的,悲哀的,荏弱的凡人,终归还是拖累了你吧。 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许我的天命就是这样,一直失去,一直被抛弃,一直拖累着别的人。 我心里一点点地陷入了悲哀,只感到自己被拢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那个人为我拢了拢头发,视如珍宝地抚过我的脸颊,亲吻过我手上的伤口。 我依稀可以听见他一遍一遍地唤我的名字:“……凉玉,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 我想,我不需要谁对我说对不起,也不需要谁对我说我爱你,我只想要在我有限的那些时光里,再也不要一个人呆在年幼时最害怕,却不得不去适应的无尽黑暗当中。 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 第八十二章 忆秦娥 “……主上……这位姑娘……时日……还是……” 隐约中,我听见了一个老头儿在我身边絮絮不止,哪怕是声音压得极低,也委实是闹腾得很。我听那颤颤巍巍战战兢兢的,十分的不忍,可怜见的,大概是个医者吧。不过我的身体很有些油尽灯枯的苗头,这老头儿只怕也是束手无策,一把老骨头要被吓得够呛。要知道,我从来不愿意用一些注定没有结果的事儿,来为难别人。 只可惜,我现在既动不了,也开不了口,否则一定要劝身边人一句,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强求那些有的没的,最后只会误人误己。譬如魇魔,纵然舍身救了我一命,不也是要陪上了自己? “滚!”身边人怒吼一声,随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瓷器落地声,妥妥儿的清脆动人。凡间有三斗珍珠换美人,我居然也能遇上一回这满地瓷器祭佳人,真是惶恐之至。 “混账小子,冲旁人发什么邪火?”便听凤阿大人很是严厉地训斥道,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像是从外边进来了。 “老头子,你抢走了我的父母,现在连滟滪也不给我留下吗?!”身边人含着一腔恨意恶狠狠地质问道,“你分明知道,滟滪这一世过了,就没有下一世了。你就是要我和你一样,无心无情,孤苦个十几万年!” “那小姑娘还没死呢,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凤阿大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老头子你就别想了,”身边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下来,“哪怕是她死了,我也要上天入地把她的三魂七魄拘在身边,永不分离。” 我在这里心惊胆战的,人死了连魂魄都不放过,这得多么大的深仇大恨呐。我这活了十五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就是暖玉,也只是打算把我一把业火烧了了事儿,这厮居然还做得更甚。据说魔道里面的确是有这么一种手段,可以把人的魂魄日夜炼制,只要控制的好,还是可以可持续发展的…… 呸呸呸,这分明是用来对付我的手段,我说得这么开心作甚?要是乌鸦嘴应验了岂不是悲催?我琢磨着自己现在怎么说也是个病号,大概不会受到战火波及,便继续安心地旁听。 凤阿大人一阵儿吹胡子瞪眼指爹骂娘的,对自己这养活不起的孙子毫不客气。身边人也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默不作声的。他见再没有回复,就冷哼一声,顾自气冲冲地拂袖去了。 便感到身边人抓起我一只手,细心地抚弄了一下道:“滟滪……你怎么还是不醒……” “老头子那般祖父,只怕是世上少见吧。本来,他待我父也就没有什么情意。只因他任性造了魔界,又偏生待厌了不想管,所以才拿了他最长的一条尾翎,凝聚了不少本命精血,化出来的继承人。就是对魔界,他也没有什么留恋,要不是舍了魔界,天道会降下因果,他也是不愿管的。” “过去他只管把我扔着,是因为有你在照料着我。现下殷殷地来找,也不过是魔界需得我这么一个继承人。你说要是我只是荆门山上一只寻常的雀鸟精灵,兴许你会更喜欢我一点罢……可是你总爱胡思乱想,非要我比你强得多才成,没有那老头子的血脉,我确实是不成的。滟滪,你说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心说我也不是知心姐姐,哪能事事都告诉你怎么办?你看你,又把我错认成什么滟滪的了,我严凉玉活了这十五年,从来就没有什么别名儿,也从来不喜欢做人家的替补队员,老是这么殷殷地叫唤什么滟滪的,我就是醒来了也不理你。 不过这凤阿大人委实是渣了点,不晓得那一日在梧桐境里面说的“新娘子”是哪般人物,居然能把这历尽沧桑的老男人收服了。 “滟滪,”他停了一阵儿,“不晓得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来,可是我这里却是急巴巴地想要和你说了。” “还记得兵书宝剑峡吗?”他轻笑,“我记得那是我一辈子最落魄的时候,父母双亡,是母亲死前借着余力,划开两界把我扔到了凡间逃难。我被打回原形,浑身是伤,掉在江心一块石头上,还以为一个浪花就可以把我打到江里,死了便是一了百了。当真算是自暴自弃了。” “可是那天你就在三峡波涛之间踏着碧波来了,身上是流水裁成的衣裳,耳边簪着一枝芍药,眼底明澈,把我捧起来,还说,啊呀,怎么这儿有一只小乌鸦?”伸出只温热的手为我拢了拢头发,他便继续叙述道,“我记得我那时候是怨你的,竟然把我认成是那样的凡物,还狠狠啄了你的手一口。” “其实,我是想要早点成了人形,和你正大光明地在一道的。可是我恢复了几分修为,化成了幼妖,你反而不再把我捧在手心,抚弄梳理我的羽毛了。我只能够在那荆门山上远远望着巫山那边的你,每天采些花草送到你的洞府,可是你从来没有把我表白当真,只是自说自话着,轻巧地岔开话题。” “你身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精怪鸟兽,遇到什么受伤了的小精小怪都要救回来养着,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不是你的特殊。可是滟滪,我是真的只有你一个,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够想起我呢?” “我在万丈渊的时候,常常想着,你一定是世上最无情又最温柔的人。那人其实也知道,他在你心里其实也没有占得那独一无二的位子,所以才要用一死,让你长长久久地记挂着他吧。可是那时候,我一个人呆在万丈渊,吸收父母留下的力量,如果我经受不住那些力量,哪怕我死了,你也不会知道吧……” “我又是想要你想起我,又是不愿你想起那个人……” “虽说只怕是我的妄想了……滟滪……我想你。” 这些话絮絮地说了很久,我有点茫然地想着,他诉说的对象,毕竟还是那个救了他的命,温柔地照顾了他很久的滟滪吧。那么他对我说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做了滟滪的替身,还要替她倾听回忆往事不成。 我不由有点儿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的憋屈了。 他一直以来,都只是演着一出自己喜欢的戏文罢了,从来不顾我的想法,自作主张地把我拉进了这局。 那外门落花香砌的小院,精美别致的画楼,只怕也是他精心为前世姻缘制作的一个背景。那拣尽寒枝不肯栖的身形气质,不过是因为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一丝落寞孤单。那掌心从来就不肯展示于人前,甚至要将之融入骨血当中的玉石,则是定下的一份情缘。燕钗峰上的亲吻,诀别,更只是他自顾自结束他所导演的一切的美丽结尾。 大幕落下,繁华落尽。 那么为他唱着对手戏的我,在此之际,又是何去何从?是昧着良心一门心思唱下去?还是曲终人散各奔了东西?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 一切只怪我入戏太深,枉把情意看错了人,也怪不了别人。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再一次见到夜雀,也不过是给自己添了一分自我厌弃罢了。他心心念念着的人,根本就不是凡间仙门玉鉴峰上那个木讷古板的小瞎子,而是温柔如同天边流云般可望而不可即的仙子倩影。 什么前世今生的轮回,自欺欺人罢了。哪怕我的确是什么人的转世,那么一份记忆遗落后,想要洗去一碗孟婆汤的功效又怎么可能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 我心里其实清清楚楚,只要我想不起来别的什么,那么我严凉玉,也就只是小瞎子严凉玉罢了。想要我替代旁的人,哪怕就是前世的自己吧,也绝对不可能! 我想着想着,居然活生生被这厮气醒过来,闷哼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凉玉,你醒了!”这厮惊喜地叫道,连忙帮我顺气,又贴心之极地把我扶坐起来,端茶送水的,好不殷勤。 我心说这回变调倒挺快的,刚才还嚷嚷着滟滪滟滪的,这回一下子就变成了凉玉。魇魔说的没错,男人的漂亮话果然就不能够尽信,信了也就是徒劳给自己添堵。 一脸苍白地灌了两口水,我的嗓子才没有干涩得那么厉害了,沙哑着嗓音问道:“我晕倒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儿?” “是有几个不安分的,想要捉了你来威胁我。”不过已经被全都收服了。 “别说些有的没的,你知道我问什么。”我语气寡淡。 夜雀身上玄青衣袍凝了一身的气势来:“你还惦记着那个魇魔?” “你凶我。”我平静地叙述道。 夜雀一阵沉默。 “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干脆把话挑明了讲。”我疲惫地半靠着身后的垫子,话语里面尽是倦怠,“先不说我那前世记忆去了哪里,只要我一天恢复不了记忆,我就一天只是严凉玉。你那些睹物思人的话,要么就给我堵死在心里,要么就滚远点不要让我听到。别在这里唧唧歪歪地秀深情,老娘一只脚已经是跨进鬼门关了,懒得和你在这里虚与委蛇!” 说完我心里总算舒服了点。这辈子都被爹爹教着和别人说一句话九曲十八弯的,总算是能够说出这么一句霸气侧漏的爽快话了。 夜雀愣了愣,浅浅笑开了。他倾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你的记忆,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 第八十三章 偶相逢 从夜雀的回答当中,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鸡同鸭讲。 虽然说我那霸气侧漏的宣言因为有气无力的声音而效果减半,可是夜雀这到底是什么神逻辑才能够把它曲解为我想要恢复记忆啊!允不允许我掀桌表示抗议啊! 考虑到我现在根本没那个力气掀桌,我还是暂且忍下了这么一口气。夜雀听了我的话,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好几天不见人影。直到我在这个陌生的大殿被陌生的侍女们伺候了好几天以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偷觑着某一天魔界宴会的机会跳窗跑了。 其实我的身体是五痨七伤的,不过表面上看也就是成了个脸色比较苍白的普通凡人,跳窗什么的还是能够胜任的。我也不指望能够逃出魔界什么的,毕竟在魔界危险是没错,回到凡间的话,只怕是会被追杀得更厉害吧。 神识在这些天恢复了不少,我不再只是纯然一个小瞎子,也有恃无恐起来。 光着脚在这宫室之间的长廊上蹑手蹑脚地走着,又是雕梁画栋,屋檐上蹲着各种不知名的狰狞妖兽,很有几分异域风情。长廊之间有修剪得极为讲究的花草,看那品种,倒像是魔界特有的。虽然出于职业本能,我的确挺好奇,不过考虑到我现在的战斗力小于等于零,很可能连一株魔界出品的观赏性植物也撸不过,我还是很老实地只敢远观不敢亵玩焉。 正兴致勃勃地半靠着画栋观察一株深紫色的艳丽的花,忽的肩膀上一沉,我浑身一哆嗦,顿时寒毛直竖。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却见神识当中一个美艳的妹纸正扬着下巴,用眼角余光看着我这上不了台面的畏缩样儿。但见她一身花衣裳,还是时髦的蛇皮风,叫我立刻肃然起敬,忍不住想要伸手竖个大拇指:好品味! “你是什么人?”那妹纸轻蔑地问道。 我登时醒悟过来,连忙袖着手给这妹纸行礼:“小的是被主上从凡间带来给伺候大殿里那位姑娘的。” 那妹纸隐约中带出了点不忿来:“怎么找个你这么一个弱鸡似的凡人来?自从那女人过来,找什么凡人侍女,我们魔界的风气都被带坏了。” “唉,这位主子说的是啊。”我心有戚戚地点头,“小的好好一个普通凡人,真是高攀不起这魔界的,只不过是主上担心那位姑娘思乡,所以才顺手把小的抓了来。” 那妹纸听我叫她主子,却叫那大殿里的人姑娘,心情大好道:“你倒是个知情识趣儿的,若不是你只不过是个凡人,我定要好好提拔你。” “谢主子赏识。”我恰当地露出几分喜色来。 那妹纸听我这殷殷地叫她主子,芳心大悦:“我是合欢境进献的蛇姬风铃,今天这宴会过后就是主上的人了,我身后有蛇族,就是合欢境魅魔大人对我族也少不得客客气气的。” 原来是传说中魔主未来的联姻对象啊!这合当是众人好好巴结的主儿啊!我顿时肃然起敬:“原来如此,小的失敬了,原该给您行个大礼才是。” 风铃又抬了抬下巴:“听说那殿里的凡人女子是个病蔫蔫的,活不了多久了,可是真的么?” 我心说这正是表衷心的时候,忙不迭凑近了几分,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主子啊,这话可不好直说,叫人听了不好。主上前几天才把大殿里的瓷器砸了个七七八八呢,听见这些个闲言碎语,那肯定是不高兴的。” 这话虽没有直说,可是意思却是分明了。这风铃姑娘眼睛一亮,嘴上却显出了几分施恩的口气:“我看你还是有几分机灵劲儿的,你跟着那凡人女子左右也是没有前途的,平白埋没了才华。以后你替我多多注意那大殿里的事儿,等那女人死了,我就是这魔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主夫人,要把你拨到我身边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风铃主子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啊!”我笑眯了眼儿,很是入戏,“不过小的见识浅薄,斗胆向风铃主子打听个事儿。” “成,我准了。”风铃姑娘冷艳高贵地抿起红唇,不过其实心里对我这恭恭敬敬的狗腿样儿很是受用。 “小的久在大殿,没有什么见识,不知这宴会是作甚的?” 风铃轻哧一声,略带几分自得道:“主上大才,于几月之间一统了魔界,这一次宴会,一是为了庆功封赏,而是为了点将出征凡间。” 出征凡间,啊……我不动声色地低头:“小的出来是听了别的侍女们差遣,来这院中摘点花的,不知……” “什么花?”风铃姑娘很是机警地问了一句。 我一时没想到,只好硬着头皮指了指那深紫色的大花。 “芙萝花?”风铃姑娘以为我是在这大花手上吃了苦头,随手一招,摘下一朵花儿来用帕子包了扔给我,“这花你们凡间是没有的,不过它的刺会让人麻痹,把你这么一个弱鸡似的凡人药倒了是很简单的。你知道这花不凡,也算是有点眼力见儿了,不过下次把眼色放亮点,别连被人家排挤都看不出来。” “小的受教了。”我行礼送着那风铃姑娘扭着她那水蛇腰去了,心里不由暗暗赞叹,果然是天生尤物,那胸,那腰,那臀,那腿……果然我这么容易就被认作是侍女,还是因为没有傲人的胸器啊!另外,这风铃姑娘的身份与我虽说是尴尬了点儿,不过性子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心性不坏呢。 但是……我若有所思地低头,夜雀想要一统魔界八境,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可是他却偏偏真的在几个月之内就得到了整个魔界,岂不是诡异至极?很多东西倘若不是实打实靠本事得来的,都是最容易遭了别人算计的。 魇魔说过,魔尊们是想要架空魔主……魔界衰落……入侵凡间…… 我忽然像是给来了个醍醐灌顶,只怕夜雀是叫魔尊们利用了吧!表面上看的确是轻易归顺了,其实夜雀根本还没有真正把魔界八境牢牢掌握在手中。要出征去凡间,等占领了更为辽阔富庶的凡间,哪里还轮得到夜雀这个资历儿子辈的小破孩儿来对这些心高气傲的魔尊们指手画脚? 凡间,仙门,魔界的那些野心勃勃的魔尊们从那么早就开始布局,细到我们玉鉴峰这么一峰的继承人都要被算计,只怕是现在的仙门,一些地位不超然的灵峰已经开始呈现出乱象了。仙门那么一个庞然大物,其实最是难以操控的。近些年来,仙门越发的浮躁、虚伪、不思仙道,割肉剜疮势在必行——难怪爹爹那么早就开始告诫于我,仙门并不会永远平静下去。 可是我就是告诉了夜雀,他也不见得能够相信,更遑论是阻止住那筹谋已久的阴谋。更何况,小小一个夜雀,就是有了逆天的本事,也不是坐地成神,又怎么一人独挑那群难搞的魔尊? 我心事重重地往自己和夜雀的大殿走,忽然就醒过神来,黯然地住了脚步。 我怎么又开始操心这操心那的了?还是魇魔说的好,只有自己过得快活才是真的啊。我也算是时日无多了,瞎操这闲心,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也许夜雀自己心里也是有成算的,毕竟,他背后还有一个凤阿大人盯着呢。 只是凡间……我总归还是有点儿难过的。 我是爹爹的女儿,如何不懂得爹爹的心思?他从来都是心如明镜的。暖玉说的那些瞎话,他肯定也只信了三分。他最后放弃了我,只怕是因为我自从郁小师兄消失以后的种种异样,从而觉得我的心性令他失望吧。成了爹爹手心当中的弃子,他又是爱惜羽毛明哲保身的,决计不会在舆论的压力下保住我的——即使,我是他的女儿。 至于后来暖玉所为,他也许是不喜欢暖玉心性,但那玉鉴峰禁不起再受排挤了。就算救回了我,我也是手足半废,断不能够接掌玉鉴峰炼丹之道的传承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连征舒师兄,最后也是被暖玉一剑穿过了丹田。征舒师兄是才华出色的,虽然在大师兄的光辉之下,显得有点暗淡了,但是依然是在别的灵峰地位尊崇的。加上他为人温和不失冷峻,除了对暖玉痴心一片,其余几乎是完美无缺。 爹爹曾经属意征舒师兄接掌玉鉴峰的吧。 可是征舒师兄却……情之一字,委实是太过伤人了。 我顾自怔愣出神,却在怅然间听见夜雀叫我的声音,隐隐带了几分醉意。 喝醉了?我回过神,原来自己已经回了大殿里。夜雀挥斥开了那些于我而言很是陌生的侍女,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奔进着大殿来,半是清醒,半是迷糊。 我嗅见他一身的酒气,微微皱眉,唤他道:“夜雀……” 夜雀在半梦半醒之间,很有风情地睨了我一眼,傻笑着回我道:“滟滪……” 只可惜,我无缘得见他那据说可以称得上是漂亮的脸,这风情便要减半。我有点无奈,卧槽怎么又是这个名字?换成凉玉难道就会SHI吗会SHI吗?! “怎么了?”我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可是那厮却是蹬鼻子上脸,一下子扑了上来,把我扑倒在了床上,脸刚好对上了我的脖颈,呼呼地冒着热气,怪痒痒的。 “夜雀?” 我有点尴尬,却感到他贴着我的脖颈很是亲昵蹭了两下,声音低靡,迷死个人了:“滟滪。” 他这是……向我撒娇吗? . 第八十四章 不怕醉 我严凉玉活了这么多年,本想着我木讷古板归木讷古板吧,我走清纯路线还不成么?岂料自到了这魔界以来,三天两头儿地被夜雀这厮扑倒搂腰亲亲抱抱的,节操碎了一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婶也不能忍! 我很严肃地思考着,如何才能用恰当的方式把夜雀这厮身长九尺的庞大身躯从我孱弱的小身板上挪开。 夜雀不比魇魔那样是我的男闺蜜,这厮早在玉鉴峰就对我居心叵测了。我一旦调戏了他,他定是要调戏回来的。而要是他调戏了我,我调戏回去他只怕会更喜出望外。虽说魔界的魔物们都默认我是夜雀捉来的凡间小妾,可是我也就一两年寿命了,可不能够真的任由他害得我晚节不保了。 我正想着,却感到身上一轻,身上的男人就活生生在我面前化成了一只鸟。 对,就是一只鸟。 所以说,世上心脏不坚强的人,万万不可以找一个妖魔来做自己的终身伴侣。不然要是他和你嘿咻嘿咻的时候,忽然一个激动变真身了,那不是各种惊吓?夜雀变成了一只鸟也就算了,要是长得稍微狰狞可怕一点,那我没有被吓得三魂找不到七魄,就算是上辈子狠狠地积了阴德了。 夜雀人虽然高大俊秀,但是说实话,他那真身真是娇小可爱,当然也不排除这厮装醉,试图趁机变小了卖萌,缓和我们之间僵化的气氛。 我捧着那小小的一只,通体是乌黑的细绒羽毛,体型优美迷人,那流苏一样顺溜的长长尾翎随着动作就垂了下来。那光泽亮丽的深黑色羽毛令我不由想起了夜雀还是郁小师兄的时候,我曾经不无嫉妒地艳羡过他那头美发,长度适宜收藏,色彩均匀纯正,蓬松亮丽,手感极佳…… 怪不得这厮当年被那位滟滪姑娘捡到的时候,会被误认作小乌鸦精,一身黑又小小只的鸟,除了乌鸦还有哪个?喜鹊还有一圈儿白毛,八哥则是慕恋凡世很少成精的。要是他再倒霉些,是被人打回原形,那么屁股上那漂亮的尾翎可就保不住了,因为尾翎都是自身精血所化,一旦受了重伤,掉上一把是显而易见的。掉了尾翎,那可不就是一只小乌鸦精吗? 我不无幸灾乐祸地想象,心情好了许多。 说到那娇小的体型问题,我再一次想起了掌门仙峰那只幼生期漫长的可怜混沌。 毕竟是有着黑凤凰别称的强大血统,这种从黑色的混沌业火当中诞生的上古凶兽,其生命周期一定是很长的,那么夜雀绝对不到五千岁,也的确算是比较小的了——如果说还在幼生期,那么夜雀他这算是成年了吗?就算是成年了,下面发育完全了吗?他又有[哔——]的能力吗?他那么巴巴儿地吸收了父母的法力强行这么早突破,不会留下什么[哔——]的后遗症吧? 我忽然想到了这些很严峻的问题。 出于很严肃的科研精神,我觉得无图无真相,于是伸出了狼爪,拎起了一条鸟腿,稍微扒了点开来,打算趁机看个仔细,也好多为后人留下点这濒临绝种的珍稀生物的宝贵资料。 然后只听一声清脆凄厉的鸟鸣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上就被这厮挠了一爪子,在玉白得手背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夜雀这厮很是惊魂未定地张开鸟嘴,口吐人言道:“小凉玉,你要做什么?!” “做了你。”我面无表情,心说死鸟我不上狠招,你打算继续装醉是吧。 “其实,如果你这么着急……我们很快就可以成亲的……”夜雀黑亮黑亮的鸟眼睛瞥了我一眼,在我手上拱了拱身子,尽量把两只脚缩回自己的羽毛下面去。 听他那口气羞涩的,如果不是他的鸟脸上都是羽毛,估计现在浑身都是红得和刚煮熟的大虾是的。我是出于很纯洁的目的好不好,能不能不要说得我和欲求不满的单身大龄文艺女青年似的?我才没有猥亵你呢。还有成亲个屁啊成亲,你这欲语还休的姿态是为哪般啊!! 我嘴角一抽,暴躁地把夜雀往柔软的床榻上一扔:“滚。” 夜雀在床榻上一滚,又是扇扇翅膀死不要脸地飞了回来,稳稳地落在我的肩上,亲热地用鸟喙梳理了一下我的头发:“小凉玉,不要生气了。” 我内心很沉重,这厮之前看着还是有点幽闭了几百年的样子,现下露出了本性,越发地像是郁小师兄那无赖泼皮的样子了。我的脸皮虽然是厚了不少,可还是比不得他那般死不要脸天下无敌。 可是想着想着,看着他这惫赖样子,心里却松快了不少,倒像是之前我和郁小师兄那样的相处了。 我板着一张脸:“不许撒娇!” 夜雀眼看这招有效,那还不是喜出望外?自然趁胜追击地蹭了蹭我最是敏感的脖子,柔声道:“小凉玉,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 我被这质感极佳的羽毛撩拨得心里痒痒,脸上缓和了一点,但是他这话题又很是敏感。我荡漾了一下,却仍旧稳如泰山,分文不动,一言不发。 “小凉玉,你难道这样懦弱吗?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敢说的?”夜雀跳到我的怀里亲昵地打了几个滚儿,那样子的确是娇憨可爱得很——只可惜那话委实是不好听。 我忍住了用力把这厮掐死的冲动,想要激将了我?你也不看看我严凉玉是谁?我翻着《孙子兵法》当儿童读物的时候,你还在拼命修炼引气诀呢。不过我严凉玉是直面现实机智勇敢的小伙伴,虽知道你在使激将法,也决计不会避而不谈什么敏感话题! 我斟酌了一下语句,平心静气道:“夜雀,我知道你很是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你。可是你喜欢我真的是纯粹么?有没有只是把感恩当作喜欢?把依恋当作是占有欲?或者又是什么人的影子?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可是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而不是对于一段感情的留恋?” 夜雀扑棱着翅膀,尾翎逶迤而下,对光折射着耀眼的七彩光芒。他轻飘飘地落到我背后,然后化成人形从背后拢住了我干瘦的身子。温热的胸膛散发着持久的热度,厚实可靠,是很容易让人依恋的呢……我想。 他声音里透着丝丝怅然:“小凉玉,从你还是滟滪开始,我就只喜欢你一个,即使后来,你为了钟子期下凡,我也只喜欢你一个。” “那时候我在万丈渊修炼出了岔子,被老头用锁链锁在玄冰潭上静心。那时候,我本以为自己就要挺不下去,我以为自己又是走火入魔,那么就是一生困守万丈渊,今生今世再没有争取到你的机会了。” “可是老头子忽然出现,他说,你转世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开心,老天都在帮我。你说是不是?我就求了老头子,求他给我在你身边的十年。明明知道你只是为了钟子期下凡,可是我只是想要和你的十年回忆。哪怕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也愿意一直一直地记下去。” “愚蠢之极。”我冷冷地训斥道,声音却有一丝哽咽。 想到他忽然的消失,心里微微疼了一下。从来就没有人知道,他忽然消失的时候,我是那么惶恐害怕,连大师兄都否认我的时候,我又是那么绝望无助。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人,他自私,他贪图这美好,却要把它独占,一个人细细地咀嚼。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也是那么在乎这一段记忆,我甚至把它放在了生命当中很是重要的部分,又因为它,我不知道失去了多少东西——爹爹的信任、众人的认可、声望和繁华…… 我在闭关的那些年里,不知道是把自己当作是行尸还是走肉,我把自己的心一次次放在地上,任由别人践踏来践踏去。他们笑过我痴顽,妄想。我守着一个再也没有人知道的梦,在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当中越陷越深,万劫不复。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到夜雀的手上:“你太自私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就是不要同你一起的?” 他慌乱地擦拭着我的眼泪:“我本以为,看着你十年,我已经得到够多了。你会忘记我,会嫁给大师兄,会实现你前世错过的,难道我错了吗?” 谁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世上变得太快的时间,还有变得太慢的人。 “我怎么会,嫁给大师兄呢?”我瞪大了无神的眼睛,“你怎么能够那么想?!” 我已经不是那个前世的人了,也许是同一个魂灵,但是决计不是同一个思想,同一个经历。我身后的这个男人,也许他从未出现,我会安安心心地在玉鉴峰上,在正好的时候遇上大师兄,相知相爱。可是无论是在爱好上多么契合,甚至有着宿世姻缘,我已经有了一个郁小师兄,夜雀。 夜雀,你已经用你的执着插入了我的人生。我和大师兄便不再有那样一个合适的开头,也走不到最后的结局——大师兄,已经忘记我了。也许他会和暖玉在一起,又或者是和别的人在一起。来生来世也是,那些坚持了几世的东西,最终会被时间所冲淡。 夜雀把下巴搁在我的肩上,这是个温暖相依的姿势:“对,是我错了。” “我就是我,我没有前世的什么,也只是我,你是喜欢我,不是为了别的。”我转过身,在他的胸口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开口,“这么说,这么对我承诺。” “我们会在一起的。”夜雀低低叹息道,额头和我抵住了,呼吸相闻。 “如果是这样,”我微微一笑,带着一点释然,一点决然,“我愿意用我剩下这些日子,努力地好好和你在一起。” 是的,在一起,尽管,时日无多。 . 第八十五章 生查子 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夜雀这厮是被某一个情圣深入浅出地指导了一番,不然他昨天不会这么装醉卖萌,撒娇放痴,深情告白,无所不为。而我,也委实为了自己的一时心软而后悔,尤其是,当我这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这厮已经一副忠犬样地准备好各色早点,巴巴儿等在我床头时。 那真是……太酸了。 我嘴角一抽,骚年你对得起你的真身吗?你是鸟族不是犬科啊!这么殷勤模样是为哪般啊为哪般! 正了正色,我正要开口对夜雀说点什么,却听他兴致勃勃地说:“小凉玉,今天是魔界的蝃蝀节,要不要和我一起出门?我已经全都准备好了,你快点……”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我听得头皮发麻,只弄明白了他说今天是神马彩虹节,然后要拉我出去逛逛街看看风俗民情。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苦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我只能够说是夜雀背后的大情圣一定又有指导了。 我很忧桑地低头:“好吧,仅此一次,以后不要这样子了,你让我简直诚惶诚恐。” “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是诚惶诚恐。”夜雀笑眯眯地低头吻了我的额头。 “不过,蝃蝀节到底是什么节日?”我疑惑,起身披上了衣衫。仙门的典籍里面大多是针对魔尊的记录,因为魔界通常情况下不能够任意进出,除了魔尊实力能够自由透空越界以外,其他种族只能够通过意外产生的魔界裂缝出现凡间——很显然,凡间连种族都并不多少了解,那民俗民情就更加是一无所知。那么相对的,我也是一无所知。 夜雀的手不老实了,伸过来想要帮我系衣带:“魔界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你会喜欢的。” “不要动手动脚。”我没好气地打开夜雀的手,不过其实也没有多大力气。这厮却笑得餍足,一副偷了腥的猫儿样。 我系好腰带,下裳是宝蓝色的水纹,柔软的质感让我恍惚间想起了某一年曾经遇到的幻境,那流水制成的深蓝罗襦。 夜雀端详了我一阵儿,忽然手上白影一晃,在我头上抚弄了一下:“这样就好了。” 我愣了愣,抬手抚摸过去,只感觉到自己头顶上多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既然身上那股香甜的凡人味道掩不住,也只好扮成是半妖了吗?我有点恍然。不过……我的表情有点扭曲了起来:“为什么是兔子?” “很适合。”某位新一代魔主大人嘴角含笑。 因为新一代魔主的回归,凤巢境俨然已经恢复了生机,整个街市都有了烟火气儿。 夜雀坚持抓着我的手,两个人装作是普通魔物在街上漫步,我是半妖,他则是夜叉。夜叉族的脸上都绘有鲜红的魔纹,但是这并不影响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尽管我看不到,从频频回眸的那些魔物女郎们大批的秋波也可以推测出来,这厮定然是邪魅一笑,倾国倾城的。 真是招蜂引蝶的长相,我从来就只喜欢低调。我暗暗想到。 凤巢境的街市,整体的色调是暖色的,配着紫红色天空,有种妖异的美感。街市上往来的行人,有身材惹火的夜叉族女郎,有半人半兽的半妖族人,有蛇眸的魔兽蛇族……简直堪称魔族种族小百科。 我注意到他们很多人脸上都罩着狰狞的面具,像是妖兽的脸,绘制得颜色艳丽夸张而又粗糙,不过却有着几分别致。我有点好奇,夜雀便伸手给我一个个指过来:“那个灰色带毛的是混沌,那个深紫色的是梼杌,那个青绿鸟头是蛊雕,一只眼是蛮蛮……” 我被这琳琅满目的面具弄得挑起了几分兴味:“他们为什么要戴面具啊?” “因为今天是蝃蝀节。”夜雀别过头,给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试图拉着我引开注意力,“来,我们也挑两个面具吧。” 我被夜雀一路拖着,刚刚稳下身形,就见神识范围中赫然是一个卖新鲜内脏的摊子,那摊子老板还呲牙一笑:“小兔子要不要来点儿新鲜心肝?我们专门有饲养凡人奴隶,提供的肉质上乘……” 我脸色被那冲鼻的血腥味弄得有点发白。 夜雀尴尬一笑:“那个……我走错了,应当是对面才是。” 我随着他一转身,只见一个小摊子就在我们背后,上面支着一个架子,挂着好几串骷髅,一个长胡子老头正拿着鲨鱼牙齿雕刻着从骷髅上薅下来的一根腿骨,边上还有手指骨磨成的好几串手链项链,牙齿镶嵌的发簪,大腿骨磨成的装饰骨刀。 虽然知道在魔界,用凡人的骨头雕刻是稀罕玩意儿,就和凡人眼中的金银器具一样,而且这老头儿的技术的确出神入化,精美绝伦,可是我依然觉得这太重口了,毕竟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 所以说,指望着跟着夜雀出来逛街小情调什么的,果然是我太傻太天真了。他的浪漫细胞可能就仅限于每天给我送一朵野花儿,然后就是掏心掏肺地说些没有修饰的大实话。 可就是因为他太坦诚,把整颗心都捧了出来,我才会这样无法抗拒他,甚至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心疼了。 夜雀哪怕不是这魔界之主,也依然是最优秀的。 哪怕当年在仙门,身为郁小师兄的他,依然是师姐妹们仰慕的对象,甚至还得到了花境峰娇花许师姐的表白。只要他愿意,他身边可以有很多掏心掏肺对他,热烈地爱他,疯狂地崇拜他的女人,比如各族进献的美人,比如蛇姬风铃姑娘,那个性格爽利又聪慧高傲的蛇族。 我握住夜雀的手,有一点点的晃神。 也许一直以来,根本不是夜雀缠着我,而是我凭借着昔日的情分束缚着这个优秀的人呢。 “老板,来两个面具!”夜雀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的手,到旁边的摊子上拿了两个面具来,是一对雌雄的鹦鹉面具。 那老板是个中年妇女,乐呵呵地打量了我和夜雀片刻,笑道:“哟哟,这位小郎和姑娘真是般配得很,简直和凤墨大人和他夫人一样呢。” “谢老板吉言了。”夜雀快言快语地接话。 我顿生出什么也不懂的感觉,这这这是什么比喻?自从到了这魔界,我就常有过去十五年的书都白读了之感,到了这大街上,更有人生地不熟,啥都不知道的迷惘了。 “我父母当年很是恩爱,被整个魔界引为佳话呢。这些民众,金童玉女这种话是不会在魔界用的,所以就用我父母做个典范呢。这可是最高的称赞了。”夜雀凑到我耳边低声道,说到最后一句,隐约有点得瑟起来。 也就是说,那位大娘说我和夜雀是模范情侣?我低头,手上可不就是夜雀买的雌鹦鹉的面具?我的脸腾地从脖子开始烧了上来,只感到藏在头发下面的两只耳朵尤其的红。最坑爹的事夜雀给我装的兔子耳朵,居然像是感受到了我的心情一样,羞涩地耷拉下来。 这兔子耳朵是什么神器啊我说!耷拉什么啊耷拉!我才没有羞涩呢!还有不顾我意见直接买了情侣面具的某人,你这什么居心啊!太明显了点好吗!别无视我的智商好吗! 夜雀却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一把搂住了我的腰:“小凉玉害羞了?” 你才害羞你全家都害羞!我试图挣脱他的桎梏,结果只是他搂得更紧了。 “小凉玉,你刚才不是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夜雀坏笑着在我背后问我,冲我已经红通通的耳朵又吹了一口气。 这意思是你要告诉我?我狐疑地回头。 夜雀却并不直说,只道:“你现在看看街上。” 我忽然有了一点儿预感,僵硬地转头环顾一周,只见周围除了一个一个的那些个面具人,还有显然是成双成对的大批面具人,都是手拉着手,甚至还有的是勾肩搭背,还有还有,脱了面具正抱着热吻的! 魔界的风气真是开放啊呵呵呵…… 我僵硬地转回头,很严肃地说:“夜雀,这……” “小凉玉知道了吧?这蝃蝀节,就是魔界的求偶季啊。”夜雀声带笑意,兀自把我说得浑身都石化了。早就知道夜雀没有安什么好心,结果他居然在魔界的情人节把我拉出来,这眼看就是图谋不轨的节奏啊!我也委实是太傻太天真了,蝃蝀蝃蝀,就是彩虹,这彩虹在凡间也是象征着婚姻和爱情的,就是《诗经》里也正经说过的,居然是被我这头大脑筋粗的货给忽略了! 我顿时寒毛直竖,有不好的预感。 却见夜雀把我的身子扳了过来:“小凉玉,看着我!” “不!”我很坚定地埋着头,这一旦抬起了头,果断是要有不亚于天塌地陷的大事发生的! 夜雀声音很是低靡沙哑,带着别样的诱惑:“小凉玉,你真的不抬头?” 我被迷惑得一怔神,便被这厮一把捏住了下巴,直接毫不客气地来了一个热辣辣的吻。辗转厮磨,柔软湿润,却带了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那长长的时间几乎让我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过去,连忙转了内呼吸,才不至于脸上憋得通红。 不知不觉中,周围的民众渐渐聚拢了起来——还有更多的情侣拉开面具热吻起来——他们把我们围在中间,到处都是鼓掌声、惊叹声、羡慕声、祝福声……还有年幼的女孩子手提着花篮给一对对情侣扔花,鲜艳的花朵落到身上,染透了一身馥郁花香。 “小凉玉!嫁给我!” 夜雀终于放开了我,声音嘶哑而温柔,仿佛在隐忍着什么,眼底的熊熊烈火几乎把我全都燃烧了。 我的脸不知道红成什么样子了。我慌乱不知所措地说:“我……” “嫁给他!嫁给他!”周围响动着民众们的哄闹声,有更多的情侣开始求婚,在我的犹豫当中,已经有好几对情侣成功,男方抱着女方,披着一身花朵,笑得满是意得志满的餍足。 我最后,还是轻轻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真好!”夜雀又是深深一吻,当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打横把我抱了起来。 “你,你做甚?!”我大惊失色,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 夜雀低头又在我脸上偷了个香,笑得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回去成亲。” . 第八十六章 眉妩 蝃蝀节被求婚,而一时大意被太美好的气氛迷了心眼儿的我,现在森森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悔不当初。因为夜雀那小魂淡坚持要依照凡间的习俗来和我办婚礼,也就是说,我们要通知家长,合八字,送彩礼……最重要的还是通知家长。 我可以预料得到,爹爹娘亲一旦接到夜雀给送的彩礼,先不论那是什么玩意儿好了,那一定是会气得一脸铁青的。直截了当地说吧,仙门弃徒和魔界至尊大婚,这怎么看都是一件当众打脸的事儿——尤其是魔界最近蠢蠢欲动,和仙门之间摩擦不断的时候。 不过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卖的。 “你真的不阻着我给你爹爹娘亲送彩礼?”夜雀试探地戳了戳坐在梳妆台边梳头,面色平淡的我。其实我知道,夜雀早就看视我为弃子的爹爹不爽了,更何况干了蠢事儿的暖玉?要不是碍着我还没有表态,指不定早就在一统了魔界之初,就狠狠地把仙门折腾一番了。一直拖到现在,只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才略略得缓罢了。 我只想给他翻个白眼,可惜翻不出来,悻悻道:“你不送也是可以的,反正仙门那也不会给你嫁妆。”我也没打算怎么劝夜雀,须知道这人素来是决绝得很,打定了主意就不改的,再加上有主战派的魔尊们在那里顶着,我一个人的话也不顶用。而且,这仙门的确是需要好好修理修理了。 “哪儿能呢!”夜雀欢欢喜喜地在我脸上啵了一下,“为夫一准儿给你置办得和凡间的皇后一模一样!等你我成亲,我一定天天给你画眉。” 我悚然而惊,听这口气……这夜雀究竟是看了什么凡间话本儿了?!只听说凡间有个凡人张敞给他夫人画眉,还给臣子弹劾了呢!这不是赤裸裸的炫耀吗?谁不知道现任的那些个魔尊,除了最喜欢豢养男宠的魅魔妹纸比较纵欲以外,其余几个魔尊,因为爱好诡异,至今可都是单身! 秀恩爱这种拉仇恨值的事儿……我秉承低调做人的原则,决计是不干的,我惊悚地问他:“你要干什么?” 夜雀笑得顺心得意:“你只管自己好好等着做新嫁娘就是。”丢下这句话,他便驾云绝尘而去,瞅着很是兴奋。 我揉着隐隐约约跳动的眉心,只预感到了两个东西,一是爹爹娘亲接到夜雀大批彩礼时的锅底脸,二是诸位魔尊看到我们两个大婚时的蛋疼表情。不管哪一个,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看来未来的一段日子,我这打喷嚏是一时间止不住了。 心里有些躁郁,转头便是两个个跟在我身后侍立的婢子,我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说,夜雀这是去干什么事儿了?” “奴婢不敢妄言。”两个妹纸双双技术熟练地下跪。 我摸摸下巴,轻笑一声:“夜雀把你们给了我,你们就也算是我的人了。一两年后我就是死了,你们也要跟着陪葬呢,还要瞒我不成?” 两个妹纸顿时身形一僵,虽然是一闪而过的异样,也完全被我收入神识范围中。 “你们还不说么?”我和颜悦色地拍拍两位妹纸的肩膀。哪怕是只有一两年好活的,我也不愿意委屈了自己,在一个上下不齐心的地方过日子,不然还不如窝在那魇魔的梧桐境来得快活自在呢。 “别和这些个奴婢们计较,那臭小子多半是去打劫凡间皇帝的国库了,我瞅见他带了一个好大的乾坤袋。”凤阿大人一边一脚跨进了这宫殿的大门,一边把这话传了进来。 乾坤袋?跟我那装不了多少东西的储物袋不一样,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神器,死物活物无所不装的,夜雀这可真是不把凡间皇帝当外人儿。不过也就凤阿大人说得直白,打劫?谁敢置喙魔界至尊放着自己好好儿一个富饶广阔的魔界不要,反而去打劫凡间皇帝?我一转头,哟呵,还跟着一个身材窈窕,体格风骚的,不是蛇姬风铃姑娘又是哪个? “凤阿大人安好,风铃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是你!”风铃姑娘美眸一张,难得地把那高昂的下巴给放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我,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到我身上来。 “原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凤阿大人意味深长道。 我呵呵呵一阵儿打圆场,全然没有冒充奴婢被发现的窘迫,无耻地呲牙一笑:“这不就是缘分么?我和风铃姑娘投缘,不然怎么我这些个贴身的奴婢和凤阿大人还亲近些,我却和凤阿大人带来的风铃姑娘熟识呢?” “你这小姑娘,”凤阿大人眉毛一挑,“之前见你都还是恭谨得很,怎么现在看来居然还是有点个性的?” “哪里哪里,这见到凤阿大人,我自然是要恭谨的。”我面不改色,说得无耻一点,其实也就是个借势的问题。 你说凡间有名的说客蔺相如,有胆子在秦王面前嚷嚷是为啥?要是真闹腾起来,他身后可是有那赵国顶着。为啥就没胆子在廉颇面前叫板?没有灾劫的时候,那圣宠就是说没就没啊!光凭他一个新晋的上卿,能和老牌军事家廉颇硬抗? 我当初见凤阿大人时战战兢兢,不过是因为那时我是魇魔的俘虏,现在不哆嗦了,则是我和夜雀的关系。凤阿大人这眼瞅着是要给夜雀领人来增添生活的色彩了,我能再畏畏缩缩地装小媳妇么? 不过话说回来,魇魔那厮怎么样了?我想着想着,也就顺口问了出来。 凤阿大人粗声粗气道:“我们家那倔小孩对你可是没话说,更何况一个照顾过你的人?魇魔也算是我的后辈,我断没有薄待他的道理,自然过得好,伤势未愈,不过也是七七八八了。你别上赶着给夜雀招惹醋劲儿!” “谢凤阿大人指教,我不过是关心一下友人罢了。”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风铃姑娘从初见的震惊醒过神来,顿时对我这形容作态大感不屑。估计是心说她一个天之骄女的,就是论胸器,也断断没有比不过我这个干煸豆儿似的凡人女孩儿的地方,为何这魔主大人居然是铁了心要她?也就一张脸能看罢了,真真是眼神儿不好。 想着想着,也就失去了几分兴味。 魔界人崇尚力量,夜雀这一次上位,虽说是复辟,可是诸位魔尊其实取的是他那个精神领袖的地位。所以在魔界女子眼中,夜雀却也没有那么值得她争抢的——更何况,这位魔主的品味还有待考证。 风铃姑娘从来是被人家追着捧着的,比起夜雀那漂亮年轻不可靠的孩子,她瞅着倒是更加中意凤阿大人本人,如果他乐意的话。毕竟,凤阿大人始终单身,英俊不凡,是前前任的魔主,比夜雀更加血统高贵、实力强大。 我看出了些苗头,心里一笑,面上淡定道:“凤阿大人,不知道哭娘子笑娘子当时提过的,你那凡间的新娘子怎么样了?” 凤阿大人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道:“你倒是关心长辈的事儿。” “谢谢凤阿大人夸奖。”我笑靥如花。 自我感觉太良好了有木有!鬼才是在夸你!凤阿大人偷偷瞪了我一眼,风铃姑娘却是眼睛锃亮起来:“凤阿大人一向是洁身自好,哪里会招惹凡间女子?” “那是当然的,凡间女子都是俗物。”凤阿大人理直气壮地说。 我心说好你个老匹夫,这不是借着择偶观问题正大光明地骂我吗?琢磨着这老狐狸断然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满的道理,我心里九曲十八弯一转儿,笑了。 这凡间女子都是俗物,不还是有凡人男子吗呵呵呵? 凤阿大人被我那了然的神情一梗,有点不淡定地招呼这风铃姑娘回去了。不然赔了夫人又折兵,没有坑害成夜雀这臭小孩,反而给自己惹上烂桃花,这可不是他的风格。不过魔界的妹纸们也真是的,太奔放了。不然,怎么说总有些魔专喜欢那凡人女子的温柔似水呢? “凤阿大人风铃姑娘慢走。”我言笑晏晏地端茶送客。 风铃姑娘看我肚子里藏着小道消息,还有点不舍,不过她也是很有眼色的,见凤阿大人有点不虞,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去了。 我心情大好。 其实凤阿大人也不是特来给我添堵,只是他急了巴拉地要夜雀接过了这魔界至尊的位子,他好安心自个儿去玩去。所以他断不许夜雀出半点差错,让这魔主之位有半点不稳。之前他对我的印象没有什么好的,心里自然也忧心忡忡着我这病弱之躯怎么怎么拖累了夜雀。 现在拉着风铃姑娘这么一个天之骄女来我这儿示威似的,一方面是考察我的心性才干适不适合做这一界至尊的妻子,另一方面也是拿风铃姑娘当个备胎,以免我委实是上不了台面,以后夜雀也能够找个合适的让那份血脉传递下去。 否则,要是夜雀一族居然这样绝种了,还有那魔界倒霉催的又要破灭了,那么首先要吃天道的排头的,还是凤阿大人本人——最悲催是那样的话,又要去一条尾翎,精心培养多年,耗费精血、精力,还要防着又弄出个夜雀似的熊孩子。 我是多么能够体谅凤阿大人的心境啊。 不过其实凤阿大人不用如此提心吊胆的,我也就一两年时间,所谓成亲,不过是为着不要抱憾而终罢了。就算是我已经成了被凤阿大人戳章认证的放心肉,如果说我死了,过个几百年,夜雀总会情淡了的。魇魔说过,这世上,情分是再浅薄不过的了。 我送着凤阿大人,笑得无比甜蜜,口中漫不经心道:“你们说,我与夜雀相配吗?” 两个婢女终于明白了我的手段,诚心诚意地伏在地上:“自然是相配的。” . 第八十七章 好事近 我也不晓得怎么说夜雀才好,只知道他确乎狠狠地搜刮了一顿凡间的皇帝,差点没有摆满了整个玉鉴峰峰的彩礼,险些没让整个仙门的人都疯了。尤其是,某个嚣张的魔主大人还是大摇大摆地飞到仙门上空,然后袖子一挥扔下了彩礼,大喇喇通告了一整个仙门,连遮掩也来不及,就像是让你咽下一个苍蝇还不许呕出来似的。真是欠揍的做派。 然后,仙门什么表示都没有。 依照爹爹娘亲的性子,这事儿绝对是不会在这里完了的,可是仙门这样作态,委实是让我看不明白。不明白归不明白,我也只是稍稍留意了一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夜雀急得很,我必须按照凡间习俗备嫁了。 虽说按照凡间习俗,我这嫁妆断断没有让夜雀来置办的道理,可是也不能够指望仙门殷勤来弄,就暂且搁过。不过这规矩既然没有顾上,那么别的规矩就更加要小心了——夜雀为了全礼,还从凡间掳来了好多个伺候嬷嬷侍女下人的,要指望这些人做全了礼数。 比如现在,我就守着这个礼,婚前独居,男女不得相见。这可苦了夜雀自个儿,无奈这话是他自己放出来的,所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 我捧着自己泡的一杯灵茶,浑身都舒坦了下来,总算是,明天就好出嫁了。心说这备嫁之事,真不是我一个人能够搞定的,要是夜雀真的还来招我,那我指不定还真的要发作他了。 “姑娘,还要茶点么?”我身边的侍女倾身轻声询问。 我手上弹拨着茶托儿,漫不经心地吩咐道:“不必了,嫁衣拿来我试试。” “是。”侍女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默默退了下去,不多时,就捧来了那凤冠霞帔。 凤冠霞帔,作为凡间女子出嫁时身份的象征,自然是穷奢极丽的,更不必说这事专门制造出来给凡间的皇后穿戴的,就不说那正红衣摆上花团锦簇的翔龙游凤了,就是那颤颤巍巍在金冠上颤动的九只缠凤也足够亮瞎人眼。 我本性就喜欢素淡的,对着这红艳艳的大红嫁衣,自然是眼角抽搐。心里暗暗叹息,一辈子也就是这么一次,罢了罢了,就忍了这么一回吧。不过凡人女子果然是个个不凡,这凤冠就有个西瓜那么重,她们纤细的脖颈到底是怎么支撑起来的? 一层层加上了那繁重的礼服,我无力地对着举着凤冠的侍女挥了挥手:“没梳头呢,不用折腾我了。” 抬抬手,便是灌了铅似的沉重,礼服礼服,要是不沉重,还真的担不起那个沉重的意义了。不过,夜雀坚持要以凡间的礼仪来操办,究竟是想要折磨我,还是抬举我呢?我穿上衣服才森森地怀疑到。 “姑娘,这凤冠……”侍女犹豫地举着凤冠。 “搁着吧。”我挥手屏退侍女,穿着礼服和稻草人似的走了两步,终于艰难地撩开床帘子,在床上坐下了。实话说,这婚礼是挺能够让我精神一振的,可是也忒能折腾人了。难怪凡间如此看重嫁娶之事,要是隔三差五这么来一回,那不是能把人弄到崩溃? 坐在床头,我拢起袖子,露出光洁的小臂。手腕一圈的伤疤已经褪去,只有殷红的伤痕依旧,像是一串儿红玉珠子。抬起胳膊把披肩长发全都拢到后面去,顺便揉了揉酸软的肩膀,正在这时,却感到一只手按在了我放在肩上的那只手上。 我顿时僵住了。 其实,我的床是那种吊顶挂帘的大床,单只是撩开帘子一角坐个床侧,并不能够尽览整张床的光景——也就是说,我的床上有人,而我并没有感觉到。 自从到了魇魔的梧桐境以后,我就常能够感到这个身体的衰败。我本是五感过人的,可是自从五痨七伤的以后,我现在委实是比普通人还不如了,渐渐地,恐怕就会化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吧。就像是现在,我并不能够感觉到这张床上有人的事实。 “请问是哪位?”我问。 早就预料到了,仙门是不可能这么乖顺地任由魔界踩到了他们脸上的,只不过是想不到,居然是要从我下手,也的确算是釜底抽薪的办法。不过仙门看上去并不像是这么耐不住的样子,有本事的心里明白着呢,而没本事的又怎么可能到得了这魔界? 一旦我死了,恐怕仙门和魔界真要结下死仇,这估计是主战派的那些魔尊们喜闻乐见的事儿了吧,喜闻乐见地把夜雀当成枪使。猜得没错的话,估计又是那些魔尊的主意。也不知道仙门里面,到底有多少魔界的奸细,我想想,那个当年被暖玉救了当作是婢女的冬笙就很可疑。 我对这个预想很不感冒,也不知道仙门派来的是谁。不然的话,也许可以和他好好商量一下,斗智斗勇地逃离这尴尬境地也好。 “凉玉……”他说。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我忽然一口气梗在了胸口,心里转过的万般思绪都停了下来,只想着,究竟是来了。我当然不会以为仙门派人来魔界观光旅游,只不过是我碍了仙门的眼,干的又是相当于奸细般的事儿,说得直白些,派人索命罢了。我却没有想过,等来等去,来的人会是…… 是大师兄。 我想要尽量劝自己大师兄其实已经失忆了,他忘记了我,而且,对我的所作所为颇有恶感。可是想想他那云淡风轻漠不关心的情态,还是有点儿难受。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大师兄,怎么来魔界了?” “仙门要我杀你。”大师兄依然是惜字如金。 因为说得内容太少,我无从得窥大师兄私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好讷讷地应道:“哦。” 大师兄扳过我的肩膀,迫着我转身面对着他。我听见他声音有点喑哑:“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哦。”我仍旧是讷讷地低着头,忽然回过神来,“啊?!” 大师兄恢复了记忆,那么暖玉她……仙门对于魔界的阴谋,又知道多少呢?爹爹娘亲是不是知道了?那夜雀又送去的嫁妆,在爹爹娘亲眼里到底是怎么样的?我心里有好多疑问,可是冲破了口的只有一句:“那你到底是来做甚的?” “我恢复了,还有前世,再前世,生生世世的回忆。”大师兄的手很冰凉,就和我一样。我感觉到的是,一阵阵的心冷。又是一个,带着羁绊来的人么? “凉玉,和我走吧。”大师兄很严肃地说,“你不能够嫁给魔主。” 我像是被烫了手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冲口而出:“不!” 大师兄被我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神,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尴尬又固执地停留在空中,怎么也不愿收回去。我可以想象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失望,从来最是听话的我,现在却变了,恐怕他也没有想到吧。 “从小到大,爹爹一直在教导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承认自己变得越来越像是爹爹所期望的那么一个人,足够冷酷无情、循规蹈矩、审时度势……但是,”我揉了揉光洁的额头,“人不能够总是一个样子的。没有规矩,我成不了大器,可是一辈子都被规矩拘住了,我想,我这辈子定是从未真的到这世上走一遭过。” “一直以来,我都在给自己创造存在的价值,可是,一直到现在,我身上的价值已经一点都不剩了。不能够炼丹了,不能够弹琴了,一身修为都废了,更何况还是个小瞎子。只有夜雀一个人,不是因为我这样或者那样的利用价值存在的。大师兄,你能够否认,你想要带我走,没有丝毫想要羞辱夜雀的意思吗?”我带着深深的悲哀问他。 大师兄他,沉默而俊美,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雕塑是不会说话的。 我早就应该想过。只不过是到了这个时候,忽然出了恢复记忆这种事,我的心里,其实也抱着小小的希望,希望能够有什么转机吧。 “大师兄,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可是我还是会难过的。”我掩着眼睛叹息,“你从来不会撒谎。我一直相信你,可是,我也不敢跟你走。” “如果,那年我对你伸出手了,你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吗?”大师兄忽然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在问我当年在百草园,他从天而降,而我们两人初见的那时候。那个淡墨轻衫染趁时的少年,淡然出尘的神态,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只不过,他的名字,是奚负羁。为什么,要担负起尘世间的羁绊呢? 我垂眸惨然一笑:“大师兄也会说如果么?孰不知世上本就是没有如果的。” 大师兄浑身一震,终于还是默默地收回了他一直停留在空中的那只手,带着极为隐忍的姿态,几乎就要,让我心软了。我正想要问他如何打算离开魔界,却感到脖颈一疼,顿时失去了知觉。 最后,在我的意识里,响着一句悲哀的话:对不起…… . 第八十八章 踏雪行 也许,大师兄真的是疯了。 我不知道大师兄到底是怎么在重重戍卫下离开魔界的,但是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千山暮雪的仙境当中,身上被加了一条白狐皮的斗篷,仅此而已。没有色彩,没有人声,也没有大师兄。 因为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我确定这里并不是魔界,也许,是类似于魇魔的梧桐境一般的芥子空间。这样的空间,倘若是没有主人的许可,多半是不能够自行进出的,除非强力打破。也就是说,大师兄囚禁了我。 想到了这个设想,我不由有点心寒。 大师兄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打算把我劫走?如果他是奉仙门之命杀我,那么他只是囚禁了我,也并不符合仙门的想法,如果他是要保护我,那么他却坐看仙门和魔界开战,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如果仙门终归会和魔界开战,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这种原因,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夜雀他等了这么久,在最接近心中所想的一刻,却乍然遭遇这样的事,他心里的欢喜,只怕瞬间都会化作滔天怒火,焚及仙门,也灼伤自己。 大师兄总是表现得无欲无求,犹如谪仙,让人捉摸不透。我甚至也不能够找到他动心的地方,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样的人,几乎是无法打倒的。 我心事重重地拢了拢白狐皮斗篷,感到寒气渐渐地从外面透入我的骨髓,相对的,我体内更猛烈的万载玄冰寒气也响应着寒气散发出来,把我冻得浑身哆嗦,不哆嗦,只怕要化作一块石头。我苦笑了一下,大师兄从前从未有过此类法宝,恐怕这一次是借来的吧。谁知道居然这么巧,寒冰属性的法宝,刚好对应了我体内的万载玄冰寒气。 大师兄可能是考虑到我是水木属性的灵根,在此冰天雪地里是有利于修炼的,却没有想到我早已寒气入骨,无药可治,只不过是一天挨过一天罢了。不是我当初不作为,不愿消除寒气才导致如此状况,而是夜雀早就屡屡为我驱逐寒气,只是有点残余的顽固分子留存体内。可是若说是我落入玄冰潭的时候,天寒地冻,寒气四溢,能保住小命委实是命大了。一两年之期,也不过是保养得宜的最好估计,现在我这伤势未愈,内外交困,能够活多久,我也真的是不知道了。 “大师兄,也不知道你听得见听不见,可是我还是想要说。”我的双手冻得僵硬,哆哆嗦嗦地裹紧斗篷,“不管你和我的前世是怎么样的,但是今生今世,只怕是再没有缘分了。我的心既然归了夜雀,到了这个地步,再不做他想,也必须好好地,为我和他打算打算了。决计不能够,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啊。所以这一世许是我们欠了你,倘若有那下一世,我也未必能够还给你,真的是,很对不起了。” 我说到最后,已经是语不成声了。像是我这样自顾自说完了话,全然不管大师兄有没有听见,还真的是又任性又讨厌呢……可是,如果什么也不说,只怕是也没有机会说了吧…… 我认命地闭上眼,内视丹田,只见自己丹田处萦绕着一圈儿白雾,分明是雾状,却散发着至阴至寒的气息,令人一阵心悸,那便是万载玄冰寒气了。 大师兄这件寒冰属性的法宝,细细说起来其实并没有梧桐境那么高明,只不过是能够装活物罢了。但是我看这千山暮雪,五行失衡,终归也只是不完美的小世界。梧桐境是仙器,这法宝也只不过是法宝罢了。既然是凡人做的东西,就必然是有瑕疵的。 破除法宝,一是强力破除,但是我修为弱于大师兄,而且身体虚弱,决计不可能强力破开这法宝,二,便是迷惑这法宝了,或以妙法解开大师兄对其的神识控制,或化身进入这法宝气息,获得这个法宝的通行证。 世上说天地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界建立在五行之上,生禽鸟、走兽、仙妖凡鬼魔。世上一切,均由混沌化出,所以只要掌握了这天地的法则,又那么从一物化成另外一物并不是理想。譬如点石成金,都说是狐妖幻术,其实也不全乎如此。若是洪荒时期,这点石成金倒是切实存在的,那时候的古修承天地法则,即使是金石之间的转换也很容易达成。而现今天道渐衰,想要再在这普通寒气和万载玄冰寒气之间转换都难上加难。 而我,身无长物,现在就只能够把自己体内的万载玄冰寒气转化为这法宝的寒气,包裹住自己,从而迷惑住这法宝,获得这个法宝的认可,自由通行。 可是这万载玄冰寒气桀骜不驯,那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够驯服的?更何况将之转化为这法宝的灵气?那不啻于捉了一只野狼当宠物,还要它去装成一条家犬。如果真的那么简单,我当初也不会任由着这寒气入侵我体内,把我的经脉丹田搅得一团糟了。 我也算是破罐破摔了,如果不能够出去,在这里也许不消几天,就会活生生冻成一条冰条儿。 暗暗叹了一口气,我单手结印,缓缓凝聚起周身灵力来。 凝聚灵力,这看似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是此时此刻,我的丹田被霸道的万载玄冰寒气包围,还想要调动周身的寒气和灵气,其难度可以一想。还有,这简单的抬手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做到,可是要一直抬下去一个时辰呢?一天呢?一旬呢? 而我就是保持着这一动不动持续吸纳灵力的状态,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当中呆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十天,但也就是那一刻,力量积累到最大,经脉趋于饱和,浑身都被寒气所充斥,几乎冻僵。 我集全身之力,狠狠地指挥着自己丹田内的灵力和这外围的万载玄冰灵气相互绞杀起来!就如同双龙相斗,那灵力扼住万载玄冰寒气,凶猛异常,却屡屡被那霸道的寒气反咬一口,挣脱开来。 我心中大急。 万载玄冰寒气霸道无比,我实不能够以力胜它,果断化灵力为网状,几层叠加,死死将它束缚住。寒气挣扎几番,就想要钻入我的丹田吸收我精血为能。若非是我此番拿住它,这寒气如此灵智,潜伏我体内,吸收我的精血至死的话,迟早会化为寒冰妖灵脱体而去。 不过它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指挥着灵力长驱直入,如同一柄利剑一般八那寒气搅散了,趁着这寒气一时间不能够重新凝聚,说是迟那是快,灵力顿时咬下一大团寒气,将之收服体内!寒气如此,便是层层落败,想要再压过势大的灵力一头,就再没有力气了。如此情形,简直顺利得诡异! 我无心想究竟怎么回事,只是很有耐心地一点点把这寒气收服。天地间上下一白,不知几时,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彻底灭去我丹田处的灵气。 我收服了寒气,虽然身体很累,可是也大有助益,这一身的修为大进。身体破落依然,不过却是精神了很多,我一鼓作气,小心地运起灵力,操纵驯服的万载玄冰寒气模拟成这法宝的气息。 无人看见,我的身形渐渐化为虚幻,沉入了坐下的积雪当中。 我模拟为这法宝的本身,迅速离开这千山暮雪的空间,顿时不知道落到了何处,只是重重地往下摔去。我扬手挥出一团云气来,堪堪接住了自己下落的身子,环顾四周,顿时头皮发麻! 周围战鼓隆隆,黑云罩顶,正是仙门悬空浮岛神器息壤上空。 两军对垒,一方是仙门万千修仙人,法宝灵光无数,一方是卷着黑云的魔界阵营,那冲天魔气遇到凡间浊气,化为黑雾滚滚,不知道又有多少生灵涂炭。而我就落在了这仙门阵前,大师兄处于玉鉴峰的阵营,玉鉴峰又在仙门前列,所以我几乎就是当着魔界和仙门众人的面,凭空掉了出来! 我先是一呆,顿时听见不知道谁大喝一声:“那是罪女严凉玉!” 顿时,两边的阵营都像是滴水落入滚油里一般,剧烈沸腾起来。因为落在玉鉴峰的阵营当中,爹爹娘亲难辞包庇之罪,两人脸色都很是复杂。 我茫然地在这哗然一片的人群中转了一圈,忽然夜雀的声音急切地传了过来:“凉玉!快回来!” 众所周知,我严凉玉是要嫁给夜雀了的。 很多人想着今日之祸难免,这一回虽然面子上不好看,可是总算是能够糊弄过去了,所以仙门大多数人都没有打算拦我。至于剩下的人,虽说有意拿我泄愤,可是也碍着天上那群魔界的煞星。 我下意识地回头,大师兄身量笔直,周身气息沉凝,我却隐约中感到了一分灰败。没有多想,我卷起云气就往那魔界阵营,夜雀的方向毫不犹豫地飞了过去。 正在这时,我却感到腹部一疼,身前一道灵光一闪而过。 据说人死前,时间会被无限地拉长,拉长。我想,我现在这样,就是这个状态吧。 我知道,暖玉说不清有多么厌恶和仇恨我,但是我绝对料不到,她居然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给我的丹田来一个对穿肠。命运的极尽巧妙是凡人所不能够预知的,也许司命星君也要在天空当中嗤笑我们妄自揣测和对抗命运的愚昧。 一时间,大家都是静默无声,却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感到自己的丹田像是个装了米的破布口袋,明明很努力地想要不漏出去,可是却没有办法。在这苍蓝的天空中,我拢着斗篷,冰冷如寒玉的手失去了气力,那斗篷便从我瘦削的肩上滑落下去,如同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坠落到仙门之下的无限茫洋中去。上面沾染着一点血迹,格外清晰,落了红梅点点一般。 然后白色斗篷落下,露出了里面艳丽的大红嫁衣。 我翕动着青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要对夜雀说话,可是只感受到了他伤痛的目光,还有想要呼唤我,却因为惊骇过度而无法开口的痛苦。这个人,明明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和我在一起的,可是最后的最后,我也只能够在他面前,留下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片影。 夜雀,夜雀……我不想要再和你说对不起了,那么,我们换三个字好不好,就像是,我爱你。 夜雀,我爱你。 就这样,我再也支持不住了,只有无尽黑暗当中的微茫呼声,带着穿云裂石的莫大悲恸,从遥远的,那一丝丝渺茫的光中传来:“凉玉……” 最后,那光也不见了。 . 完结章 巫山一段云 我是巫山神女,三峡的一方守护。 和文曲星的事,也痴痴缠缠了几千年了,已经记不清后来的那些坚持,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不能够如愿的失落感。神的生命实在是太长太长了,这些感情从我爱他,到我从前爱过他,再到我从前好像爱过他……一点点淡去,消弭,然后成为无欲无求的神袛。 但是我从没有后悔过,因为这段感情让我伤心,却也让我遇上了滟滪,一生的挚友。 为了滟滪,和文曲星设下了这个百年赌局,其实我已经把文曲星从心里放下了。我记得当时我说:“文曲星,你敢不敢和我打赌,世上的确是有天长地久的感情的?” “我赌没有,有的不过是不破的情障罢了。”那人轻笑着,羽扇轻摇,仍旧是叫我心醉神迷的丰姿,仍旧是轻狂风流的浪子,但是心口那种悸动已经消失多年。我就那样目送着,那个我曾经动过心的人,从昆仑山往下,跃入了兜兜转转的凡尘俗世。 情诗告白赠礼都不算什么,只是那年惊喜地应邀去了凡间的南国,却遭到文曲星和紫微星联合的嘲讽调戏,在巫山哀泣时,就已经心死了。更何况,还有后续恶意的诋毁,付诸文字的嘲弄,满纸的荒唐言,写的不过是我的一滴情泪。为着这个人,心里未尝没有过怨怼,但是一切过去,看着水镜中自己依然稚嫩却眉黛苍凉的面容,终于还是归于平静,漠然。 赌局本身,就是我的一个期盼,愿滟滪能够代替我,去证实一份天长地久的感情。 滟滪是个心软又无情的人。她是石头,可是却又有玉髓那么柔软的内心。她不懂情,所以也不懂得怎么挑选她命中的良人。 当初,不是没有想过成全她和钟子期的。 只是两颗冰冷僵硬的心,如何才能够靠近?钟子期和她太像了,同样的孤独,同样爱好音律,同样近乎龟毛的苛求完美,非得要一份无瑕的热烈的感情才能够熔化。然而对比起来,他们也许都有那份守护着彼此的执着,却没有相互直面对方的勇气。 仙神的时间,太漫长了,我们可以用漫长的时间去怀念什么,去追悔什么,却不能够用那份执着去追求真爱。我们可以相互甜蜜地微笑,点头致意,用几个百年在床榻间厮混,却演不了一份真情,甚至鄙视和嘲讽真情,文曲星所做的,也不过如此罢了。 说起来,也不过是仙和神脸上虚伪的面具。 夜雀他,却是少有的异类。这个孩子太任性了,他也有这个资格去任性。还有孤傲、倔强、霸道、偏激、暴躁、冲动……说起来他的缺点太多太多,简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是选中他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那张面具罢了。 有面具的人才会明白,没有面具,那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滟滪不在的那段时间,只有我全程目睹了他是多么拼命地想要为她成长起来的样子,那样子足够让人心疼,足够让人佩服,也足够,争取到一颗心。那么,就是他了。 结局,其实在开始就已经定下来了。不管文曲星是不是要嘴硬,说什么滟滪只是和夜雀在情障中永世沉沦,这赌局,我是赢定了的,我早有预料。 果不其然,滟滪总是能够把自己弄到十分狼狈的境地,又或者只是她和凡间八字不合。要不是我来得及时,恐怕她那凡人的肉身一定要当场崩溃,体悟了真正的情劫,她万载的修为早就该成为上仙,不过这凡人的破落躯壳却不堪承载,真想要成仙,还得先死一死。 夜雀那小子毕竟是不经人事,抱着她那破落肉身死活不肯放手,忒不淡定。要不是我出现,没准儿他一发火,把仙门给灭了,也不是不可能。虽然,这仙门委实是和天界渊源甚深,可是顶不住夜雀那死小孩后台硬,凤阿大人是洪荒上神,足以和道祖一拼,而当今昊天上帝和瑶池王母,也不过是道祖座下两个童子罢了。 说到底,还是得我来一条龙服务到底。 “神女!你知道的对不对!滟滪她,她绝对不会死的对不对!”夜雀神色癫狂地抓着我的肩膀,嚷嚷道。 真是……什么魔主的形象全都没有了,连带着我也要受累,那一群仙鹤开路,五彩祥云铺街的意境都毁了。看看周围,难得因为我驾临而诚惶诚恐的仙门人,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的,这冷艳高贵的形象得多少年才能弥补回来啊。 “别死去活来的念叨,丢人现眼。”我没好气地甩开夜雀的手,“我早说过,滟滪是没有下辈子的,你不会忘了吧?” 夜雀失魂落魄地松开手。 我看他理解的意思很有点偏差,好意提醒他:“滟滪她把自己的真身和记忆都存放在我这里了,没有下一世,是因为她要是一次不成,以后就再也不下凡了。” “你还真的想要和一个凡人成婚不成?滟滪迟钝归迟钝,可是记仇得很,要知道你喜欢她的凡人身体胜过她的真身,哼……”我冷笑一声,“少在这儿寻死觅活的,快和我回巫山!” 夜雀的神情瞬间石化。 招来滟滪的肉身和魂魄回巫山,然后便是把她那魂魄打回自己的真身。夜雀那个痴心的小孩在滟滪床前坚守了七七四十九天,还帮着她抗住了九天落下的成仙的天劫。 结果,滟滪那假仙的死妮子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扫帚把子狠狠地抽那死小孩,边抽边骂道:“笨蛋!傻瓜!魂淡!如果我那时候不是阴差阳错找到你在万丈渊,你是不是打算死在那鬼地方了?!要是我真的魂飞魄散了怎么办?要是我和钟子期在一道了怎么办……” 夜雀一边跳着脚躲避,一边傻笑不已,一身狂霸酷拽的气势全都灰飞烟灭,更别提滟滪这一世难得给他渲染出来的悲情色彩了。 滟滪总算是圆了她多年来成仙的梦。不过,她多年来在天界建立洞府的梦想,算是彻底破灭了,因为夜雀要拉她回魔界去拜堂成亲。至于天界……喂喂喂夜雀你那是什么小眼神儿,要上天界的是你的媳妇,可不是我怂恿她的!还有滟滪你这个见色忘友的魂淡,从醒过来开始就一直把我当壁花,矫情什么啊,我不就是看着你们演了场红尘大戏吗? 说来这下凡一回,拐了男人,成了仙,还收服了万丈渊的万载玄冰寒气,滟滪委实是收获良多。怎么我这口气这么像是以二十年后结尾的烂尾文? 罢了罢了,总结一句,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 番外 魔界最强宝宝的一日行程 早上七点整 自己起床,自己洗脸刷牙穿衣叠被子。目测爹爹娘亲还在睡觉,因为昨天晚上,他们房间长明灯的烛光一直亮到半夜,最后隐约传来了娘亲的怒斥声和哀求声。 听曾祖凤阿大人说,他们是在造小孩,就是我的小弟弟小妹妹,表示不明白。娘亲是不是很不喜欢小弟弟小妹妹,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对爹爹发火?那么我……作为魔界宝宝爬行比赛的第一名,我是最棒的恩恩!娘亲一定是最喜欢我的! 早上八点 坐等早点很久,爹爹娘亲依然在睡觉。肚子很饿,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己去找凤阿大人的新娘子剑魂大人,因为剑魂大人的菜是除娘亲以外烧得最好吃的。 不过自从凤阿大人把剑魂大人带回魔界,娘亲的表情就很诡异,表示不明白。为什么剑魂大人看到娘亲也很尴尬的样子?还有为什么爹爹和凤阿大人都那么痛恨天界?难道天界是个很恐怖的地方吗? 早上八点五十分 在凤阿大人的门口挠门良久,被魇魔叔叔告知,凤阿大人不堪我的日日骚扰,带着剑魂大人去天外天度二人世界了。凤阿大人太坏了,连一点吃食也不舍得给我这个曾孙,魔界至尊退休以后就这么穷酸,真没发展前途!考虑我是不是以后换一个职业。 被好心的魇魔叔叔带回梧桐境吃烤肉。 早上九点二十分 虽然辈分是这样,还是不愿意叫和我一样高的哭娘子笑娘子姨母。被哭娘子笑娘子调戏,可是她们的手艺真心不错,烤肉很好吃,果断吃完烤肉逃跑。 早上九点半 逃跑途中遇到夏子衿舅舅和子佩舅舅。 据说夏子衿舅舅以前有个囧囧有神的小名叫做小棒槌,但是他只许娘亲这么叫他,如果子佩舅舅生气了也会这么叫他。还有子佩舅舅,他以前是娘亲的宠物灵狐,也有一个小名叫冰糖。 看到子衿舅舅在咬子佩舅舅的嘴,子佩舅舅的脸很红,表示不明白。爹爹也经常这么咬娘亲,是因为很好吃吗?偷偷围观时,发现哭娘子笑娘子也在偷看,一边看还一边很开心的样子。她们俩又没有吃到,为什么还这么开心? 早上十点四十七分 爹爹娘亲依然没有起床,很无聊,所以离开了魔界,决定到天界看看。 早上十一点 在去天界的路上遇到粉粉嫩嫩的阿巫姨母,和金光闪闪的梦虚姨母,她们俩手挽手要去参加天界的宴会,很好心地带上了我,说要带我去吃蟠桃喝琼浆玉露,开心~~原来天界有吃的有喝的,为什么爹爹和凤阿大人这么讨厌天界? 早上十二点 被无数天界的叔叔阿姨围住了,他们给了我很多东西吃,但是前提是要捏我的脸。真讨厌,我最讨厌人家捏我的脸了,怪不得爹爹和凤阿大人这么讨厌天界!不过……如果你们只捏我一下,就把全部的东西给我,那我也是可以勉勉强强接受的啦…… 早上十二点四十五分 好不容易从天界叔叔阿姨的包围里逃出来,跑到蟠桃林里面玩,遇到一个拿着扇子长得很好看的人,他也想要捏我的脸。可恶!没有吃的还想要捏我,真过分!我是很有节操的,没有妥协,大声叫起来,还咬了拿扇子的坏蛋的手一口。我是个英勇的宝宝! 可是那个拿扇子的坏蛋还是不肯放过我,这时候英雄出来了,他手拿着一把箫从桃花林后面走出来,阻止了拿扇子的坏蛋。拿扇子的坏蛋还冷嘲热讽的,真的好讨厌。英雄把拿扇子的坏蛋赶走了,原来他们是朋友,不过英雄是好人,他给我吃了个蟠桃,问我叫什么名字,还摸着我的头发对我说我长得很像我娘亲。 我当然长得很像我娘亲啦!才不要像讨厌的爹爹一样呢!爹爹总是很凶,和我抢娘亲,娘亲总是很温柔地给我讲故事抚琴啊,只有面对讨厌的爹爹,娘亲才会偶尔发发脾气啦…… 英雄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娘亲一样,还给我吹箫曲,很好听。娘亲也常常给我抚琴,娘亲的琴艺也很好。我不是说他没有英雄气概啦,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不过,他给我的感觉总是好像很伤心一样,我看着他这样也有点难过了。 人啊,就要开开心心的才好,希望英雄能够开心起来,所以我摘了一朵桃花送给英雄。 下午一点半 阿巫姨母喝得有点醉了,脸蛋红扑扑的,她坐在瑶池边上的栏杆休息。我想要过去和她打招呼,可是刚好那个拿着扇子的坏蛋过来了,所以我躲了起来。阿巫姨母看到拿着扇子的坏蛋,很不高兴的样子,转身就要走,他们很不开心地说了一大堆话,我都听不懂,最后拿扇子的坏蛋还把我阿巫姨母弄哭了。 我虽然有点害怕拿扇子的坏蛋,可是我还是跑出来为阿巫姨母把坏蛋打跑了。阿巫姨母很开心,她说我长大了,还给了我一把小剑玩。吼吼吼,如果我以后成为了厉害的剑仙,就不用怕像凤阿大人一样退休以后连饭都吃不起了! 下午两点半 金光闪闪的梦虚姨母带我去见了一个她的亲戚,在兜率宫里做拣香童子,叫做子夏,他长得和我爹爹有点像。不过爹爹虽然讨厌,还是最帅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男人,又好像认识梦虚姨母,不过梦虚姨母没有理他,带着我匆匆跑掉了。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爹爹终于想起我这个儿子了。他一路飞到九重天上来,很生气地把我抓了回去。明明是他不给我做早饭吃,还不让娘亲给我做早饭,凭什么弄得都是我的错一样?爹爹这么坏,等我长大,爹爹就人老珠黄了,我就叫娘亲改嫁给我,以后娘亲就可以天天给我做早饭吃了,不用理爹爹,哈哈哈! 路上的时候,爹爹黑着脸告诉我说,娘亲发现我不见了,很生气。我知道爹爹肯定又被娘亲骂了,他总是这样做事不知道轻重,就和娘亲常常说的一样,爹爹有时候还不如我呢! 下午五点半 总算是回魔界了,看见娘亲和风铃姨母在一起嗑瓜子聊天。风铃姨母说凤阿大人也有人了,爹爹也有娘亲了,她惦记了我们夜雀一脉很久了,叫娘亲再生一个小弟弟继承魔主之位,把我这个调皮的小孩送给她的女儿做童养夫。 我很害怕,风铃姨母的女儿才一百多岁,比我还矮一点儿,可是已经和风铃姨母一样高傲地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了,我很不喜欢她。希望娘亲不要一时冲动,把我送给风铃姨母。 晚上六点二十三分 吃晚饭,爹爹给娘亲盛鱼汤的时候,娘亲恶心得厉害,呕得撕心裂肺的。明明那个鱼汤很好喝啊,表示不明白。爹爹却很高兴,他说我又要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原先没有生出一个长得像他的儿子,像娘亲的女儿,爹爹其实还是挺失落的的,现在总算是到了实现理想的时候了。 啊嘞?娘亲不是很讨厌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吗?怎么又要有了?我有点不高兴,如果说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都和风铃姨母的女儿一样,还是不要生的好恩恩。不过如果生的是个小弟弟,那么我就可能被送给风铃姨母了,所以还是生一个小妹妹好了。 晚上七点半 娘亲在我睡前问我,我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我果断地说了小妹妹。娘亲好像是很高兴的样子,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一天过去了。 -------------------------------------------------------------- TXT 92Դ��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92Դ��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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