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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草长莺飞三月天,云湖边的柳枝已翠色满枝,低低地垂入春水中,映着湖水茵绿一片。岸边几树桃花妖娆地开着,引得蜂蝶不时来舞。与蜂蝶一样热闹的是云湖边的游人,青衫的少年,华服的女子,身影都交织在妩媚的春光里。
今日是上巳节,云湖边格外热闹一些。就是离湖不远的崇德街上,也比往常要热闹许多,各路小贩在此挤挤挨挨地摆开各式阵仗。
一个十八九岁的丫环打扮的女子抱了个二岁左右的小女孩挤到卖糖人的小摊前,小女孩指着一个糖吹的葫芦转头对女子说:“要!要!”女子柔声答道:“好,柳儿就给小姐买。”说罢问摆摊的大爷:“这个几文?”大爷看看她怀里小姑娘粉妆玉琢,一双眼睛闪亮闪亮的,心里就有了几分喜爱,于是笑着说:“这小姑娘这么可爱,便宜点给你,算你十文好了。”还没等女子说话,小姑娘脆声道:“好!”这一声把大爷和女子都逗笑了,女子本欲还价,此时“唉”一声,只好掏了钱出来。
女子刚抱着小女孩挤出摊子,一个侍从模样的男子叫住了她:“哎呀,柳儿,你在这儿呀!走得忒快,我后脚出来就看不着你了。”
那柳儿问道:“长信,你怎么也出来了?可是夫人要回去了?”
长信道:“哪有这么快,夫人喝茶的兴致起了可得在屏云阁呆一阵子,她是叫我和你一起出来带小姐四处溜溜的。这回出门没带小姐的玩意儿,只怕抱了小姐回去要闹,让我们带着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两人说着话,便朝着云湖的方向慢慢走去。小女孩举着那糖做的葫芦乖乖地依在女子怀中。
走到崇德街口,柳儿忽然满面通红,略有些羞涩地对长信说道:“长信,你抱着小姐等在这里可好?我……我有些内急,可能是刚才吃坏了。”
长信抱过小女孩:“那你去吧。”于是抱着女孩立在街口,小女孩忽然看到了一个泥人摊,于是一手扯了长信的衣服,粉嫩的手指指着那摊子“嗯嗯”地叫着,她还不太会说话。长信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了那泥人摊儿,便抱了她过去,给她挑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泥娃娃。
刚付了钱,收了荷包,忽觉有东西从他腰间抹过,他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果然,刚安放好的荷包已无踪影。钱钞倒也罢了,他刚做完主人交待的一件事情,这荷包中还有主人的印信,可丢不得。
他往人群中一扫,离他不远处,一个青衣男子正扭头看他,见他眼光扫过来,转身就往人群中走,没走几步就改为小跑。长信大怒,直叫:“那贼,将爷的荷包留下!”那人越发跑得快了。长信将女孩放到泥人摊前:“老丈,照管一下,我追了贼便回来。”说罢,闪身就往人群中去了。
泥人摊前的小姑娘倒也不哭闹,一手葫芦一手泥娃娃,两眼又盯着木架上的泥人。做泥人的大爷看她可爱,又递给她一个泥公鸡,她的小手眼见着是抓不下了,情急之下,将葫芦噙到口中。大爷失笑,将泥公鸡放入她的衣襟内,才将她的手解放了出来。
有客人光顾,大爷便招呼客人去了。此时,一队打扮艳丽的西域杂耍艺人敲锣打鼓地过来了,小姑娘的注意力便被吸引了过去,那队人走过摊前,小姑娘竟脚步蹒跚地跟在后面朝云湖走去。
暮色已临,黑暗即将吞没天边最后一线霞光。祁炳辉携子游了云湖,下船往下榻处缓步而走。他是北狄的特使,此番是来云阳送贡品的。他来云阳多次了,七岁的幼子祁峰从未来过云阳,此子性情温和聪慧,他一向喜爱,此次便将他也带了出来,也算是长长见识。贡品已送到,今日他带了祁峰游了云湖,明日即将返回北狄。
忽然,走在前面的祁峰被岸上柳树下的湖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侍从将其扶住。他刚站稳,就听那阴影下白乎乎的那块石头竟发出了哭声。祁炳辉几步上前,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个女娃娃。看起来不会超过两岁,穿了一身嫩黄的衣裙,肤色白晳,左手拿了一个糖做的葫芦,右手捏了个泥娃娃,此时一双大眼里都是泪水,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怜爱之心顿起,蹲下身将她抱了起来,看看女娃娃身上穿的,是上好的苏锦,应该出自大户,再环顾四周,竟没有一个大人。
祁炳辉取了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泪,柔声问道:“你是谁啊?”
小姑娘只顾哭,并不答话。
他又问:“你爹娘呢?”小姑娘猛摇头:“不知道。”
他又耐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抽噎着道:“小姐。”
祁炳辉哭笑不得,想来是下人都叫她小姐的。
“那你爹娘叫你什么?”她又答:“囡囡。”
祁炳辉无奈地皱眉,孩子太小,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可是,天已经黑了,他总不能将这么小的孩子扔在这里。祁峰走了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父王,不如我们带她回驿馆吧。”祁炳辉想想,现在也只能如此了。便抱了小姑娘上了侍从备好的马车。
车马辚辚地往东而去。
他们走后不久,一男子带了一队家丁手持火把出现在湖边,大声焦急地叫着:“囡囡……”“小姐……”
黑沉沉的湖边只余他们的回声。
小姑娘在马车上就睡着了。回到驿馆,祁炳辉召来侍女为她更衣,外衣脱掉后,一个打造得十分精巧的金锁片露了出来,锁片正面是龙凤之形,反面却是一个篆书的“暮”字,他猜不透那意思,也许这孩子的名字中有个“暮”字吧。那金锁片的上面还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次日,小姑娘醒来有些闹,嘴里叫着“爹爹妈妈”,祁炳辉一边哄她,一边派人去昨日遇到她的湖边,看看可曾有人找过孩子,又派人打探那附近是否有人家丢了小女孩。午时,众人来回报,都说没有看到。
祁炳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的行李都已打点好,云阳礼部已派了人来送行,午后他们便要起程了。可这小女孩如何处置呢?祁峰站在他边上逗小女孩玩,听到下人回报,便说:“父王,没人找她,是不是他们家不要她了?我们要吧,我想要个妹妹。”
祁炳辉心下已十分喜爱这个小女娃,自己有三个儿子,倒是没有女儿,不由得动了收养的心思。听祁峰一说,沉吟了一下,便道:“也好,带回北狄再说吧。”
正文 第一章 江湖路
十六岁的祁暮有些茫然地站在雪峰山下,她是被师傅“赶”下山的。
师傅让她下山的理由在她看来根本不是理由,只说“你可以下山了,我也要找地方闭关。”
此前一个月,师傅在指点她功夫之余,也曾透露过让她下山的意思,她却还以为师傅是嫌她没有练好回风斩,于是日日抓紧练习。这几日,师傅试她的回风十三式时已经面带笑容,直夸她有悟性。夸她招式收放自如,使回风斩时,师傅的发丝也被剑气斩落几根。见师傅高兴,她还撒娇地说:“这下您可不会叫我下山了吧?”师傅但笑不语。
可是昨天上午,等她在沉碧潭边练了功回来,师傅却将她叫入自己的竹轩,让她收拾东西,明日午时前下雪峰山。她一下子便愣住了,叫了一声:“师傅!”委屈得泪水在眼眶中乱滚。
可是一向见不得她哭的师傅这回却对她的眼泪视而不见,叹了口气说:“暮儿啊,为师这十年,修为可没增进,你出师了,我也该闭关修练了。”
祁暮道:“可是我在山上,你也可以闭关呀。”
“我已经叫张婶明日起不用再来这里烧饭了。你在山上怎么生活?”
“暮儿自己会做饭。”她心里想,张婶不过是隔三天来一回山上,采办点东西,做点饭。张婶不在的时候,还不是我在做的吗?
师傅却摇头说:“为师闭关不知道何时才会出关,你一人在山上也很寂寞,学了本事就该闯荡江湖,不如就此下山去历练一番。”
“什么是江湖?”
“江湖啊,就是有爱有恨,情义公理杂乱交错的地方。入了江湖,人生才会完整。”
师傅以前很少提江湖,祁暮对江湖也不甚好奇,因为她觉得在山上练练功夫,看看书,隔个几天听张婶扯些村里的七短八长,偶尔去山下张婶所在的张家村串个门也挺好的。当然她也跟着师傅或者张婶去过山下的落霞镇,逛逛集市,选点小姑娘喜爱的小玩意儿,她也会被山下的热闹吸引,但最终总是回到山上。
她喜欢雪峰山和这个小院,从来不曾想象过,有一天会离开它。
她撅嘴道:“可我不想入江湖,不想历练。”
师傅的脸板了起来:“不行,你学了九年的武功,总该要用到,不去历练,怎么成长?不用多说了,明日必须下山。”
从七岁起跟着师傅来到雪峰山,她跟了师傅九年了。在她眼里,师傅既是师傅也是父亲。师傅对她一向是和颜悦色的,练功一事,对她虽严厉,却从不呵斥。师傅还从来没这么绝情过,祁暮感觉他就差点没说“滚蛋”了。
第二天一早,祁暮一起来就往师傅的竹轩跑,却看到门关得紧紧的。门口放着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袱和一把剑。她有些呆住了:师傅这回是来真的了,连包袱都给她收拾好了。
那把剑一直是挂在竹轩的墙上的,看上去并不起眼。剑鞘老旧,有些地方已染上了锈色,而剑柄更是毫无花色可言,不过是缠了几根镶金丝的银色带子。可是以前师傅却是宝贝得紧,轻易不让祁暮碰的。后来对她说,等她练成回风十三式,便将这把剑送她。“这剑的名字叫慕云,倒也配你的名字呢。”
祁暮叹了一口气,拿起地上的包袱和剑怏怏地回了房。她做好了早饭,送到竹轩,叫了几声师傅,里面一丝动静也无,只好放到了门口。自己回到厨房,没精打采地吃了几口,收拾了碗筷,又转回了房间。
包袱里有一些银两,一套新衣,从白色的中衣到青色的外套,一应俱全。她也没细看,又翻出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塞进包袱,想了想又将慕云也塞了进去,那剑只得一尺六寸,塞进去了也看不出来。
然后她将包袱斜系在身上,去竹轩门口去和师傅道别,房内依旧没有声音,但她刚才放在门口的早餐却是被拿走了。她也不再多说话,伏下身来磕了个头,便往院外去了。
祁暮是按着师傅的吩咐按时地滚下山了。不过到底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这山就下得有些磨磨蹭蹭,总还指望着走到半道上了,师傅在后面叫她回去。可是就算她走过了张家村,走到了山脚,奇迹还是没有发生。一路蹭下山,就已到了末时。
看看略有些歪了的日头,下了山的祁暮有些失措地坐在路口。往左是落霞镇,往右是条官道,不知通到哪里。她不知道下了山自己该到哪里去,于是想乘着歇脚的时候,好好想想她的江湖路。
要不,先回家?可是她对家的印象还真是有些模糊了,这也不能怪她,她离家的时候才七岁。只知道自己家住在北狄都城上京,父亲是怀义王祁炳辉,皇上的亲弟弟。
七岁那年,她在怀王府后园跟三哥放风筝,三哥叫她举着风筝在前面跑,她就举了个风筝在宽阔的后院中一通猛跑,等风筝上了天,她还仰了个脑袋边看边后退,结果一下撞到一个人身上,被绊了一跤,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
她撞到的是个穿黑衣的中年男子,那人将她从地上一把拎起,顺手就捏了下她的肩膀与胳膊,转头就对后面跟着的父亲说:“这孩子,骨骼倒也清奇,应是练武的好料,虽说是女孩,力气倒也大,不如由我带了去。”
刚才还笑嘻嘻看着他们玩的父亲的脸就僵在那里了,静默了片刻才说:“萧兄,这个,本王仅此一女,她母妃疼她疼得着紧,恐怕轻易不肯让她离开身边,这事,还容我想想再说。”
那人道:“也好,我也不能长留,我在容必居等你七天,你若肯了,便知会我。”
怀义王妃自是千不肯万不肯的,说:“女孩子家的,学什么武功,我可不想女儿将来练得五大三粗的,那还怎么嫁人?”怀义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五日后,怀义王还是亲自将她送到了容必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听到父亲跟那黑衣人说:“你带她走吧,想来还是你能保她周全。”又回身抱了她哄道:“暮儿乖,以后跟着萧师傅好好学武功,父王每年都会到雪峰山来看你的。”她年纪虽小,却看出父亲眼中浓郁的不舍和淡淡的绝望。
父亲走后,那黑衣人抱过她,擦了她的泪,和颜悦色道:“暮儿,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傅了。我们要回雪峰山,那山上可好玩了……”
他们走了二十多天才到的雪峰山。可是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父亲。她只知道父亲和师傅有书信来往,每每她提到家人不来看望,觉得伤心时,师傅便说:“雪峰山岂是常人能找得到的。你既在这里学艺,当然是要专心学,见了家人会分心。你放心吧,你学成了,自然就能见到他们了。”
时间长了,她便也慢慢地不那么想念父母和兄长了。
如今师傅放她下山,她从迷茫中醒过神来,忽然就十分迫切地想回家。她想念父亲宽厚的手掌,母亲温暖的怀抱,还有哥哥们宠爱的笑容……
她清点了一下她的资产,包袱里碎银加银锭总也有二十两,买马的话,那她一路的住宿吃饭便要成点问题,如果步行,那银两足够她吃好住好。她决定还是走路,顺便也可以在路上练练她的轻功。
包袱里好象还有一封信,但她也无心详察,心想,不如到落霞镇住了店后再细看好了。
她其实没什么出门的经验,师傅只带她出过一趟远门,也是在她七岁那年冬天,师傅带着她去了一趟师祖所在的栖凤山,因为师傅的师傅快要不行了。那回他们是骑马去的,祁暮坐在师傅的马前。
后来她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落霞镇了,再远,她就不认识路了,她叹了一口气,一切只等到了落霞镇后再打听了吧。
等她走到落霞镇已是傍晚时分,她将自己安置到了一个看上去还干净的小客栈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到客房点了灯,打开了那封信。
昏黄的烛火下,师傅刚劲有力的字一个一个浮现在她面前。
师傅在信里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江湖上不要轻易得罪的几个大门派,及三大武林世家,还有擅用毒的岭南郑家。如果想打听消息,要找的是百言堂,那儿有江湖上最丰富而准确的小道消息。
另外还提到让她下山也有一件不大不小事让她去做。他叫祁暮在闯荡江湖时也顺便找找本派同门。如果找到了,觉得合适,就将本派掌门的信物交给他,如果找不着,暮儿就算是自动接了掌门之位,他出关后也不会再管本派之事云云。
祁暮一头雾水,还本门派呢!她所看到的雪峰派只有师傅和她两人而已,假如它真是个什么门派的话。
她看了看日期,竟然是一个月前就写好的,想来师傅早就打定主意要她下山了。
难怪这一个月来,以前从来不提过去的师傅会跟她讲曾经收过的三个弟子,及小师叔的事。
她的那些师兄下山都有十多年了,如今也不通音讯,要找,还只能从本门功夫着手。至于小师叔,师傅说了,他是带艺入门的,是师祖的关门弟子,人极聪敏,只是心思深沉,让祁暮不可过于靠近。
祁暮想了想,她七岁那年在师祖的葬礼上是见过那个小师叔一面的,似乎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倒不知师傅如何得出“心思深沉”这个评价来。
她捏了捏那个信封,果然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伸手拈了出来,是一块两指宽半指长的似玉非玉的硬牌,黑色的,泛着光泽。正面雕的是只狻猊,反面云纹环绕的是个古朴的“雾”字,让祁暮觉得果然是在云里雾里,他们雪峰派与“雾”有关系么?
正文 第二章 结伴行
祁暮决定回趟家再去完成师傅的嘱托。
第二日起来后,她便已经向店家打听了去上京的基本路线。店家惊讶得不得了:“小哥,你一个人要去北狄上京么?从咱落霞镇出发,这路可是有点远呢,你还没什么牲口可借力。”不过他还是十分热情地指点了基本的路线,往东,要过几个大城。
祁暮并没有穿男装,但她的装束估计也不怎么象女子。长发只在头顶束成一束拿发带绑了一下,衣服是蓝色窄袖直裾,黄色帛带,下穿一双皂色薄底靴。她倒不介意别人称她小哥,反正闯江湖么,男女皆宜。
再说在西夷这个地方,象她这样不男不女打扮的也有不少。
她去镇上买了些饼饵,熟食,又备了一皮囊水,便背了包袱往东而去。
落霞镇位于西夷与云阳交界处,因为两国通商,这里便渐渐繁华了起来,四面都有官道可走。
据说,落霞镇原本只是西夷国内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而已。百多年前,西夷与北狄联合进犯云阳,却被当时云阳的靖北王辛追打得落花流水,又被他乘胜追击,攻占了十五个城池,随着落沙城的陷落,这落霞村倒成了边陲,渐渐地便发展了起来。
店家说,你若要去上京,不如从这里到落沙城,然后从云阳境内走更近一些。只是要沿着国境线一直往东,到了相城再往北便好了。
因为不熟悉路,她一直是沿着官道走的。也并不亏待自己,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尽量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集镇,客栈再简陋,那也好过野地。长到十六岁,她还从未在野地里宿过。
她还是维持着在山上时的习惯,五更即起,找个僻静地方先练习心法,再练剑法。一丝不苟,倒不是她不想偷懒,而是九年来养成的习惯。要改,实在是很难。
她顺利地走到了落沙城。这是她七岁以后第一次接触到的大城市。七岁以前的上京,印象也很模糊了。于是,她决定在落沙城歇上两天,看看走什么路线到相城比较好。
天渐渐地冷了,她想着要是走到上京怕已是深冬了,而她,除了一件貂毛的坎肩,并没带什么厚实点的衣物。既到落沙城,不如去买件夹袄。
她在城里的悦来客栈安顿好,便向店面家打听哪里有成衣铺子,店家说城中的正阳街是热闹所在,颇有几家成衣铺子,离这里也不远,也只是隔了两条街。她谢过店家,便向街市闲逛而去。
正是赶集的日子,正阳街上热闹非凡。祁暮好奇地在各种脂粉、镜子、梳子、布料、凳子、马掌、马鞍等等摊间穿梭着,一时觉得眼睛忙不过来了。还有一些做吃食的、卖菜的、出售毛皮的,卖陶罐的,她被这些形形□的东西吸引着,一时倒忘了买夹袄的初衷。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卖首饰的摊位所吸引。莹润的红色玛瑙簪子,透着水波的光泽,她不由地凑过去细看。
摊主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看见她喜欢,便道:“小哥,喜欢这簪子?想要送人么?”
她摇头。摊主仔细看她,笑道:“哎哟,原来是位姑娘,我眼神不好,真是对不住了。姑娘想要自用么?”
她又摇头,喜欢看是一回事,要买,又是一回事,如今她束着发,可是用不着这簪子。
那妇人倒也知机,见她不语,又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不买也没关系。我这儿还有好些货品,都是上等的货色,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慢慢挑。”
她那儿是还有一些耳环,手镯什么的,祁暮一概没兴趣,不过挂在架子上的一些束发带倒是看着挺顺眼的,竟是与她那把慕云一样,银色的带子镶着金丝边,她不由地取下来细看。
那妇人道:“姑娘好眼力,这发带可是天蚕丝织就的,那金边可是真正的金丝。都说天蚕丝水浸不坏,火烧不着,又不会落旧了显破败。做了发带束着也比别个绸啊麻啊的显得精神。”
她被那妇人说动了心,不由问:“那这个怎么卖?”
妇人道:“你看,这发带也是少有的,我这里也就只有这三条。你要是喜欢呢,我也不好贵了你的。这样吧,一钱银子一条。”
祁暮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贵啊?”
“咳,东西好啊。物以稀为贵么。这可是天蚕丝的呢。你今天就是走遍整个集市也看不到有第二家卖的。”
一根发带便要一钱银子,够她在酒楼里好好吃顿好的呢。可是祁暮心里真是挺喜欢这发带的,便问道:“大婶,一钱银子一条发带啊?可不可以便宜点啊?”她以前见过张婶买什么东西都要跟落霞镇上的小贩讨价还价,但她还从来没有还过价,此时问出来便有些底气不足。
那妇人自然是看出来她的短处,一分也不肯降,还一再强调:“是天蚕丝的,这个价钱很便宜了。”
正当她咬牙想掏出银子来时,忽然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很不屑地说:“什么天蚕丝?这世间哪有这许多天蚕丝。这个不过是讲究一些的冰蚕丝罢了,怎恁地哄人?”
她的手便停了下来,转头看去,一个青衣少年站在她边上,指着她拿在手中的发带说:“这发带,最多三十文。居然也敢要一钱银子。”
她有些着恼地看着那妇人:“你讹我?”
那妇人冲那少年说道:“这位小哥难道就懂天蚕丝么,凭什么说我哄人?”
那少年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纪,一张圆脸,两道浓眉,两只月亮眼虽不大却是眸色清澈。此时他见妇人抵赖,便上前执起发带道:“天蚕丝乃武林至宝,是西夷北境龙雾山迷雾林中天蚕的茧抽丝织成,那天蚕娇贵,孵出虫来也多半不得活。能活的十年才能成熟做茧,那茧也只拇指般大小,抽不了许多丝。要织成带子得收多少天蚕的茧。这百年间,也只出得过一件天蚕衣,不到十条丝带。”
他又指指货架:“你这儿倒有三四条?真是天蚕丝,百两银子都不为过,你倒肯只要一钱?”他又捏着丝带说:“真正的天蚕丝是能抵刀剑的,因此质地硬而挺。你这带子软而滑,应该是冰蚕丝而已。”
那妇人被他讲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祁暮便道:“你这两根发带我也买了,不过只给三十文一根。”
那少年阻止她道:“你都知道它不是天蚕丝了,还买?”
她微笑道:“我买它本来就不是因为它是天蚕丝,只是喜欢罢了。只是她不该讹我天蚕丝的价。这回,也真是谢谢你了。”
那少年笑笑说:“小事而已,不用客气。”说罢便踱了开去。
祁暮付了钱,拿了发带,那妇人忽又塞给她一枚花钿,道:“姑娘心性纯厚,倒教妇人有愧了,这个算是赔礼吧。”
祁暮果然在正阳街上看到了几家成衣铺子。第一家,门脸亮敞,她进去一看,成衣大多是绫罗绸缎,华丽光鲜,式样也颇好看,尤其是一件织锦缎的浅碧色女袄,让她看了许久。但是一问价,居然要五两银子,她摇摇头出去了。
直逛到第四家,很素净的门脸,店里的衣服从粗布到锦缎各色都有。她看了一遍,不时不知道选女装好还是男装好。女装漂亮一些,但裙装总让她觉得行走不便,不如,还选男装。她选了一件靛蓝的棉袍,让店家包了,付了银子便欲低头离开。
刚到门口,门外一人急步而入,差点撞到她,她轻巧一闪,让过那人,却听到一个声音惊喜道:“小公子,是你啊!”
她抬头一看,竟然就是刚才买丝带时遇着的那位少年,心里不由叹了一句“还真巧!”只是,那少年的青衣肩袖处裂了一个大口子,都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里衣。
见祁暮盯着他的肩袖处,那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与人争执,被一无赖妇人扯了不得走脱,破了衣服才走了出来。”
祁暮见他满脸懊丧,估计又是帮人说话,惹到了别人。不由唇角上翘,说道:“你是又帮别人了吧?”
少年点头道:“我是看那妇人将坏了边的盘子卖给两个小孩,被小孩发现了又说是他们碰的。我让那两个孩子走,倒被那妇人揪了不放,说我坏她生意。她一妇道人家,我又不能出手打她,没想到她力气倒大,衣服扯破了才让我走脱。”
那人竟是个自来熟,他见祁暮手捧了一个包袱,便又说道:“你也买衣服?不如,你帮我看看选件外袍。”
他帮过祁暮,她也不好拒绝,便帮他挑选。看到一件青色外袍时,祁暮觉得衣料虽是普通的棉布,但做工精良,衣口领口的绣饰也颇精巧,便指着问:“这件可好?”
店家笑盈盈道:“小公子会挑,这件倒是与你刚才那件棉袍是同一人做的,是我们店中的大师傅的手工。虽说是棉布,但这布是南郡方家的料子,比之一般的棉布要精细一些,价格也不贵,三钱二分而已。”
那少年惊讶地问祁暮:“你买的是棉袍?这时节你买棉袍?”
祁暮道:“我要往北狄去,提前备着罢了。”
那少年惊喜道:“哎呀,我也要往北去往龙城,咱们倒是可以结伴呢!”
有人作伴,一路同行,祁暮也乐意,看他也挺爱说话,这一路倒不会太寂寞了。于是便点头。
那少年买了袍子要出门,两人才忽然想到都不知道彼此的姓名,那少年道:“我叫沈千笑,小公子高姓大名?”
“你别叫我小公子了,叫我祁暮就行了。”
那沈千笑住的有间客栈离悦来并不远,为了方便联系,他便搬到了悦来客栈。
正文 第三章 半试水
第三章
两人相伴也走了七八日。沈千笑性格活泼,一路上都是他在说话,祁暮只是静静听着,最多也就是做到有问必答。她在山上时,只有师傅相伴,除了教授文章武功,师傅也不怎么爱说话。就是教学,也只是讲个大概,然后让祁暮自己领会。但他一再夸奖祁暮领悟力超凡,是所收弟子中资质最高的。
沈千笑初时也就说些江湖轶闻,后来终于忍不住问祁暮:“祁暮,我看你也是江湖打扮,你是哪个门派的呀?”
祁暮偏头想了想说:“这个我师傅没有说诶,大约是雪峰派吧。”
这门派也有大约的?沈千笑心里虽疑惑,但也在脑子里搜索着雪峰派的信息,最后无奈地放弃了。心想,下次碰到大哥,问他好了。
越走,他越是惊异地发现祁暮竟然连一点江湖常识也没有。虽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出来走江湖,没什么经验,但好歹家里人耳提面命地也颇知道一些规矩。祁暮,简直就是个江湖白痴。
那些江湖人在她眼中就跟平常的小商小贩一样。若不是他在一边提点着,好几次都差点冲撞人家。
那次,在平凉的路边小茶寮里,祁暮毫无顾忌地盯着人家麻衣帮四个人死看。原因呢,是因为人家披麻戴孝地,腰间却扎了根五彩带子。偏生那四个人还生得颇极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都到了极致。这样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喝茶,要不引人注目也难。期间,那矮个的殷勤地为高个子擦汗,祁暮看了他站在板凳上还够不着的动作便卟哧笑出了声。沈千笑看那象根竹竿子似的高个人眼光往这边来,赶紧放下铜板,拉着不知就里的祁暮就走。
虽然说其实也就是屁点大的事,根本算不上啥。但他知道麻衣帮的人心胸狭窄得很,哪里容得别人嗤笑?几句话不对就能记恨许多。这个门派武功倒不会太高,但却喜欢象根蚂蟥一样地死叮不放。祁暮看起来象是个有武艺傍身,但不知功夫怎样,要是不小心招惹了人家,又无法解脱可就糟了。
几次这样的事一出,沈千笑不由地问:“小老弟啊,你师傅放你出门,怎么也没教你些江湖规矩啊?你也不问?”
祁暮苦恼地回道:“可我没想着要走江湖啊。是我师傅硬逼我下山的。他以前也从来不跟我提江湖的事,还是我下山后才发现他留给我的信中有提到一些江湖上的门派。”
“那他要你下山,有什么事情交待你吗?”
“也没什么。只让我江湖历练,顺便找找我三个师兄。”
沈千笑脑中记下一笔:雪峰派颇怪异,教徒只教武功,不教江湖知识。
想是这么想,他也少不得要对祁暮普及一下江湖知识,祁暮也是个机灵的,经他那么一扫盲,以后倒也颇会察颜观色。
只是,她再见到这些打扮十分出奇的人,便远远地躲了开去。沈千笑问她为什么,她说,既然江湖是个那么容易生是非的地方,那不与他们这些江湖人打交道不就不会生事了么?
沈千笑一呆:“那你走的什么江湖?”
不过时间长了,祁暮倒也慢慢习惯了这些人和事。不招惹并不代表着不注意,她有时也会和沈千笑一起分析这些人是何帮何派,可能会有什么目的,倒象是做猜谜游戏。如此,这一路上的时间倒是过得飞快。当然,不一定有答案,因为他们还没胆大到死跟在人家后面。
祁暮好奇地问:“沈千笑,你不是说你也是第一次走江湖吗?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千笑敲了一下她的头:“我是第一次一人出门好不好?此前跟着我大哥和我爹也是走过两趟的。只是当时年纪小,也记不太清了。了解江湖各门各派,那是我们家的主要事情啊。”
“你们家是做什么的?开镖局吗?”
“唉,我还以为我说我姓沈,家里又知道江湖上各派的杂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倒忘了你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那你师傅有没有跟你提过百言堂啊?”
祁暮愣了一下,她倒真没想到沈千笑是百言堂的人。“他信里是提过,说想要什么江湖消息就找百言堂,不过是要付银子的。他可没说百言堂的人姓沈。”
沈千笑笑道:“嗯,我们家是卖消息的,不过你要是来问,别找我大哥,就找我,我就不要你银子。”
祁暮也侧脸笑说:“那不行,我可不想欠人银子。”
那一日,两人到了并州城内,挑了一家城边的客栈歇脚。晚上两人周边略逛了一下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似睡非睡之际,祁暮忽然听到一阵箫声,高亢而凄厉,听得人心里颇为不舒服。她有些烦燥地坐了起来,很有一股推窗大骂的冲动。
忽然,窗外有接二连三的风声掠过,应是夜行人的衣袂带出的风声。侧耳听听,四人,往东北方向去了。
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地。
窗棂下响起几声轻微的敲击声,接着是沈千笑压得极低的声音:“祁暮,夜里有热闹看了,去不去?”
原来沈千笑也被惊醒了。他虽然有理论武装着,但实际经验上还是跟祁暮半斤八两的。他单飞了那么久,也从来没正儿八经地见过江湖争斗,这好奇心可不是一点两点。
而祁暮呢,这一个月来被他灌输了许多江湖奇闻,什么帮派争斗,武林对决,江湖秘密……虽说她本是个安静的性子,但到底年少,难免有些向往。心想,不参与,但能围观到,应该也是幸事吧。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流连江湖边缘,倒象是看别人下棋一般,只看不语。
如今听沈千笑这么一问,她当即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去!可是你知道在哪儿么?”
月光下,她看到沈千笑的眼睛闪闪发亮,那双亮眼睛朝她眨巴了一下,道:“嗯,知道个方位,慢慢寻摸过去好了。”
地方其实一点也不难寻,因为每隔一会儿,那难听的箫音便会响起,仿佛是指引着人去寻一般。当然,祁暮和沈千笑都知道,箫音要指引的决不是他们。
渐渐地,他们就走入城东五里外的一片松树林。仲秋,树林里已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脚下仿佛是垫了个毯子,踩在上面柔软而无声。两人小心地收细了呼吸走进林间,但那箫声竟是不再响起。隐隐约约的,林子深处似乎有打斗声,只是不甚清晰。两人急忙往那声音处走去。
他们穿过一小片密集的松林,发现前面是一大块林间空地,月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但是有血腥味随风弥散开来。
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几步。刚才没仔细看,现在走近了,他们才发现地上的落叶被扫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月光照射下,松叶上还沾染了大块的血迹,应该是发生过打斗,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此拼杀。
沿着血迹走过空地,祁暮和沈千笑来到了另一边的松林。祁暮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她反应机敏,身子前倾时使出飘雪步,生生地滑了开去。但刚才脚边触到的柔软感觉又让她好奇地移了回来,透过树梢的月光碎银般地洒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树的阴影里有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她蹲了下去,凑过头去。这一看却是吓得她差点跳起来,竟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她不由地叫了一声“沈千笑!”
沈千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过去一看,树下躺着个人,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又伸手到那血人鼻下一探,说到:“死了。”再仔细一看,那人脖子上被开了个大口,应是短时内失血而亡,又不象是被兵刃所伤,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倒象是被动物的爪子撕开了似的。
祁暮也就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惨状,不由得腹中一阵恶心,干呕不已。沈千笑也觉得胃不舒服,却还有力气嘲笑她:“祁暮,死人而已。行走江湖是常会碰到的,你怎么有那么大反应,跟个女人似的。”
祁暮心里说,我就是个女人好不好,是你自己要觉得我是男子的。但也懒得解释,只说:“我长这么大只看到死的鸡鸭,连只死狗都没瞧见过,不要说是死人,他还是这种死法。”
沈千笑又说:“从刚才我们听到的声音看,他们的人数至少在三人以上,他身上其他的伤也不多,应该是跟人合攻什么人的,那其余的人上哪儿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祁暮也想起她在客栈内听到的四人飞过的声音,难道,这是其中之一?
两人又往前走,很快便在十步之外发现第二具尸身,接着又在又在几步外发现第三具、第四具,都是同样的死法。祁暮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悄声问沈千笑:“这林里,是不是有野兽?”沈千笑摇头:“那喉管处不是咬痕,而是大力撕开的,如果是动物,就不会只有一处伤了。”
正说着,祁暮忽觉后背发凉,似乎有种力量悄无声息地接近,她一把推开沈千笑,自己也一个翻滚避了开去。一声闷响,就在他们刚才站立处,一人跌仆在地。
祁暮回过身来,戒备地看向那人,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与此同时沈千笑也回过神来,用火折点了一根松枝,看清了面前之人。
这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穿了一身褐色的袍子,此时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血迹,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此时他满脸黑气,唇角溢血,惨笑道:“苍梧派霄小,使毒在先,偷袭在后。不想归还那刀就明说,还提出比武决归属,却又使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本以为已杀干净了,没想到还有两个。罢了罢了,大爷我今日算是栽了。”
祁暮道:“什么苍梧派?我们不是什么苍梧派。”那男子却是不再说话,一付力衰之态,想来刚才想偷袭没成功,已脱了力了。
一直皱眉不语的沈千笑此时忽然说:“思邪宫,血魂爪。我刚才就在想呢,什么功夫能弄出那样的伤口来。”
地上那人一听这话,倏地睁开双目:“你们什么人?”
祁暮张嘴道:“我们是看热闹的。噢,不是,是路过的。”
正文 第四章 思邪宫
作者有话要说:br>这章写得有些纠结.卡了很久.更得就慢了些.见谅见谅.
很久以后,与贺兰颢嵩相熟后,祁暮曾问他,为什么他要学那血魂爪,练的时候难道心里没障碍吗?他漫不经心地说,在江湖上讨生活就是这样,这就好比是从小学的生计,有的人学杀猪,有的人学杀人,没什么好想的,难道屠夫杀头猪还要想想残不残忍吗?那就不用讨生活了。再说,学了武功就该做好杀人的准备呐。
当时祁暮已身在玉苍山了,也经历了一些事,听他一说,也觉得有理,唯有默然。
那天晚上,祁暮和沈千笑看着已昏迷过去的那个男子,颇有些纠结:两人说好是做个旁观者的,而今眼看着死了四个,一个看上去离死也不远了,救还是不救呢,救了,应该算是入棋局了吧;不救,实在有违良心。
祁暮于是问沈千笑:“思邪宫,是正是邪?”
“亦正亦邪。听说思邪宫行事全凭一已喜好,有时也为银子杀人,但若遇上觉得不可杀之人,宁不要银子也不杀。”
他又低头想了想道:“还有,这个人的身份。听说血魂爪是思邪宫中宫主及继承人才得以学习的功夫,要练成血魂爪也不那么容易。你听他刚才说的,他已中毒,且能将对手下一爪毙命,这份功夫也非同寻常。莫非他……是贺兰颢嵩?”
“贺兰颢嵩很厉害吗?”
“他是思邪宫的宫主,前一两年才接手的思邪宫。如果是他,倒是和苍梧派有些纠葛。”
“纠葛不纠葛的咱们就先不管了,眼前这人救还是不救啊?”
沈千笑矮身探了一下那人的脉:“除了毒,好象还有点内伤,没听说苍梧派有什么高手的,居然能打伤他。这内伤倒也罢了,可也不知道是什么毒。”
祁暮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从中倒了一颗玉色的药丸就要往那人嘴里塞。沈千笑急道:“你喂他什么?解药不对路也要害死人的。”
祁暮抬头:“凝雪丸,是我师傅以前给我的。说是能解世间大多数的毒,是我们雪峰山上的一些草药炼制的,就算解不了他的毒,也能护住心脉,他功夫高,等他醒了自己想办法好了。可是,我们现在要把他弄回客栈吗?”
沈千笑点头:“好吧好吧,你太瘦弱了些,我来背他吧。”
两人的背影没入月色。远处的树林中,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他们了,他才喘息着起身,艰难地离去。
客栈的围墙低矮,故而沈千笑背人越墙而入倒也轻松。回了房,两人各输了点内力给贺兰颢嵩,但他看上去也没多大起色。沈千笑漏夜去城中寻大夫,竟然真的给他找着了一家还开着的医馆。那大夫跟着沈千笑出门前还嘟囔着:“今儿撞邪了,这大半夜的,刚收了一个只剩半条命的,怎么又有重伤的人?”
大夫进门时,祁暮已撬开贺兰颢嵩的嘴喂了他一点水。大夫只稍诊了一下便说道:“焦梧,郑家之毒,他是被苍梧派人下的毒?”
祁暮的眼睛霎时睁得溜圆,本来这毒叫“焦梧”,已是很奇怪了,这大夫居然还能看出是谁家的素,谁下的毒。看了祁暮的神色,那三十多数的大夫解释道:“这是本门师兄做的药,我当然知道,而这药当初是苍梧派来定制的。”
祁暮好奇心大起:“先生你也是岭南郑家的?这毒为什么要叫焦梧?”
那大夫笑道:“叫它焦梧,是因为中了毒的人脸色泛黑,继而往下蔓延,等四肢俱黑了,人也差不多了,可不就象棵烧焦的树?从毒发到死不过七天而已。你们也运气,恰巧就找到我的医馆。至于我,只是郑家的旁枝,故而习医,郑家本派皆制药为本,医倒是偶尔为之了。”一边说,他一边手脚迅速地为贺兰颢嵩插上银针。又坐下来写了方子,说是要药浴,也不急,次日去抓药就行了。
大约半个时辰,大夫收了针,又喂贺兰颢嵩吃一颗丸药。说,接下去只要药浴兼煎服汤药即成。沈千笑付了诊金,那大夫出门前又说,药浴要满七天,但病人看起来内力颇深,等他醒来让他自己试着逼毒,驱毒会更快一些。
这一夜折腾的,祁暮到天明时分才去睡,直睡到午时才起。
起来后她也不吃饭,先去沈千笑房门口。一敲门,却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谁?”祁暮答了一声“我”,伸手便去推门,这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应手而开。正要进入,忽觉有风声袭来,她本能地向边上一闪,只听“夺”的一声,再抬眼看时却是一支拨灯用的小挑子插在门板上,而房中床上,一人拥被而坐,双眼冷冷的看着她,正是沈千笑口中的贺兰颢嵩。
祁暮心下有些着恼,冲口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不分好歹便要伤人?”
床上人懒洋洋道:“你不说自己是谁,又非请而入,我当然视作歹人。”
祁暮恼道:“就算我是歹人,好歹昨夜也救了你一命,你要恩将仇报么?”
那人“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昨夜自称看热闹的人。倒确实是有救命之恩,不过刚才我也没伤到你嘛!”
祁暮暗想:那是我躲得快,要不然不要被射个对穿?但看他掷挑子的力道,看起来人是缓过来了。再看他脸上,果然黑气下去了许多。
这会儿,她才看清这人的样子,他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对长眉,一双凤眼,鼻梁高挺,嘴唇棱角分明,此时因中毒而有些黯紫,是个挺英俊的男子。
那男子也正上下打量着祁暮,忽而开口道:“贺兰颢嵩。”
祁暮被惊了一下,“嗯” 了一声。
那人又道:“还没看够?我说我叫贺兰颢嵩,你是谁?”
祁暮又被他刺了一句,便没好气地回道:“祁暮。”
看看她的神色,贺兰颢嵩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祁暮?身手倒还不错,能轻松地避开我的挑子。”
门外忽然传来沈千笑的声音:“祁暮,你起来了?贺兰宫主,你醒了?”
祁暮回头,正是沈千笑拿着两扎药走了进来。
祁暮问道:“你抓药去了?你没睡一会儿?”
“我在桌边趴着眯了一会儿。醒来后看你还在睡,贺兰宫主还未醒,便去抓药了。一回来,你们俩倒都起来了。祁暮你吃饭了吗?”
祁暮摇头:“你吃过了?我去街上随便买点什么好了。”
沈千笑道:“你等一下吧,我让小二弄了个浴桶来,等我帮贺兰宫主弄好药浴的东西,我们一起去吃点,再顺便给贺兰宫主带点吃的回来好了。”
果然店主和小二拿了浴桶和热水过来了。祁暮不好意思看贺兰颢嵩入浴,主动接过沈千笑手中另一副药说:“那沈兄看着贺兰宫主好了,我去煎药。”
沈千笑让店家又开了一间房。吃饭的时候,祁暮忽然想起昨日沈千笑说的贺兰颢嵩与苍梧派有纠葛,忍不住问了出来。
沈千笑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讲开了。
原来,三十年前,思邪宫曾得到一把名刀唤作碧水刀,但在老宫主手上时被苍梧派掌门借去一观,当时两人是生死之交,所以老宫主一口便应承了。没想到此刀一落入苍梧派手中,便有去无回。老宫主与老掌门在时倒没起什么波澜,而今老掌门与老宫主都已身故,思邪宫便向苍梧派讨刀,苍梧派一拖再拖,后来放出话来,意为思邪宫并不以刀法见长,而苍梧派却有刀法相传,暗指此刀更适合留在苍梧派。
祁暮插话道:“咦,这可有些无赖。?就算思邪宫真不是以刀法见长,但东西总是人家的,种田人家有些书也是正常的,难不成都要让给秀才?再说以刀法见长的也不只苍梧派一家呀!”
沈千笑点头说:“是啊。此言一出,江湖上都以为思邪宫会强夺。但没想到贺兰颢嵩却说,思邪宫也是有刀法的,如果思邪宫的刀法能胜过苍梧派,苍梧派便要将刀返还。这比武就定在十月二十,地点么就在逐晖山,也在我们要经过的路上,垠州不到一点。我还正想问你去不去看这场比武呢。”
祁暮道:“顺路么,倒也可以去看看。不过现在看起来这苍梧派可真不怎么样,那他们暗算贺兰颢嵩就是为了这把刀吧。一把刀而已,值得这样么?”
沈千笑摇头道:“非也非也,江湖人之为神兵利器争得头破血流的也不在少数。那碧水刀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是最负胜名的的二刀二剑之一,而且是唯一在江湖上露面的神兵。据说碧水刀,映日刀、晴雪剑、慕云剑是一百多年前云阳大将牧天瑞托神秘人打造的,那刀身可不仅仅是铁,据说是精钢。端的是削铁如泥,吹发立断。自这四把神兵面世后,这百多年间也再也没见过钢制利器。
可是牧大将军不知所踪后,这四把兵器就被渐渐地收入皇宫,寻常人也不得见。事实上除了碧水刀刚出现时被一些武林人所见,其他一刀二剑,这一百多年来就没人见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是一些武林书籍偶有记录,也只是片言只语,语蔫不详。
碧水刀重现江湖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据说跟龙雾派有关,但最后却是在思邪宫中出现。因为苍梧一派和思邪宫都是武林上排得上号的门派,倒还没什么人去挑衅。可苍梧派如今却是大不如前了,以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祁暮听得他提到慕云剑,不由得心中一跳,想起自己包袱里的那把,既而又摇头将脑子里的这个念头赶了出去。心想师傅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和云阳皇宫好象也搭不上关系,此慕云应非彼慕云吧。
正文 第五章 露身手
作者有话要说:br>前些日子,家中有事,实在没时间写。
久不更新,抱歉了。
不过,俺好歹也写了这许多了,看官给句话撒。
不过五日,贺兰颢嵩的毒便解了。祁暮知道郑大夫的药固然有用,但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在药浴的同时也在用内力逼毒吧。沈千笑和祁暮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为他煎药,一个就守在房门口。
第五日,贺兰颢嵩的房门口出现了两个褐衣人,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在房门口便垂首静立。彼此,沈千笑在房内与贺兰颢嵩闲谈,而祁暮正端了一碗药过来,在房门口被两人拦住。看到这两人,祁暮微微愣了一下,但想来贺兰乃一宫之主,有些属下也是正常,只是不知这两人怎么就五天后才找到主子。
祁暮本来就不太爱说话,此时也只淡淡道:“送药。”那两人颇有些犹疑,以主子的性子,不是得他认可的人是进不了房的,于是其中一人道:“稍等,我通报一声。”
祁暮有些不耐烦,道:“不就是送个药,还要通报。贺兰颢嵩你还吃不吃药?”
房内贺兰颢嵩笑道:“小天,让他进来。以后看见祁小哥客气点。”祁暮听他在说“小哥”时仿佛是加重了语气,但也没多留意。
一碗药下肚,贺兰颢嵩朝两人一抱拳道:“两位,今日本宫就要告辞了,两位的救命之恩贺兰颢嵩日后定当报答。日后遇到难处,别忘了处州思邪宫,也算是本宫交了你们两位朋友。”
祁暮道:“报答啊,算了吧。不过沈兄替付了郑大夫的诊金和药钱,你还了吧,我们还有许多路要走呢,只怕以后银两不够。”
贺兰颢嵩轻笑出声:“小祁暮,倒是挺为别人着想的。也是,这钱可该还。不过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呢?”
沈千笑看祁暮为他讨钱,有些不好意思。此时忙回答:“祁暮要去相城,我要去龙城,都是回老家。”
“龙城沈家?你是百言堂的人?”
沈千笑点头称是,贺兰颢嵩的眼睛又转向祁暮,祁暮忙道:“我可不是啥人,我是从相城到北狄去的。”
“北狄?你姓祁?”贺兰颢嵩的眼神变深了一些,但却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将贺兰颢嵩送出了并州。沈千笑问:“那,贺兰宫主,下月二十的比武,你还去吗?”
贺兰颢嵩道:“不要这么生份叫我宫主,你们这年纪,叫我一声大哥可好?这比武夺刀当然要去。要抢,也要抢得光明正大,让人哑口无言。苍梧派,啍!”
贺兰颢嵩看着沈、祁两人往东而去,问道:“附近还有苍梧的人?”小天点头。贺兰颢嵩自语:“想来那下毒之人并未除去。”小天又问道:“宫主,可要派人护着两位小哥?”贺兰颢嵩摇头:“不用,我没看错的话,小祁暮的功夫相当不错,远在沈千笑之上,缺的只是经验而已。初出茅庐,也是江湖上难得的干净透明的人,只是不知道时日长了,会怎么样。”
沈千笑和祁暮一路出了并州,说说笑笑的日子倒也过得快。两人之间的称呼从“沈兄、沈千笑”和“祁兄弟、祁暮”上升到“千笑”和“小暮”。这路上,祁暮想起贺兰颢嵩那日咬得很重的“小哥”,不由有些纠结,想要告诉沈千笑自己是女子,但看着他一无所察的样子,倒是不知怎么开口提到这事。又怕说出自己是女子,拘束了沈千笑,失了两人之间的融洽,终是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来。
犹豫间,转眼又是七八日过去了。
那一日两人来到沔西地界,这是去垠州的必经之路,若要去垠州,最快捷的路便是东渡沔水,否则便要沿河多走好几天。
沔西县因靠着沔水和棋盘山,风景独好,一向是文人骚客驻留之所。两人既到此地,沈千笑便说不如在沔西多留几日,在附近游玩一番再赶路。祁暮这一路由他陪着,玩心渐起,便也点了头。
在沔西客栈放下了东西,两人便开始做出游计划。
第一日便是去城西的棋盘山。山不高,只是山顶是块平地,颇大,又有大大小小的巨石散落其间,倒真似山间一盘棋似的。两人带了水和干粮,攀上山顶巨石,坐在那儿俯视沔水。已是暮秋,沔水边的田野已由金色转为黯淡的枯黄,河床水低,却依旧汤汤东南而流。祁暮坐在石上,看山间松涛起伏,沔水静謐,一时神游天外,直到沈千笑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沈千笑递过一个皮囊,说:“登高远望,来点这个才相配。”祁暮接过,拔开塞子,酒香扑面而来。
“是酒?”
沈千笑点头,看祁暮一付欲试又不敢的样子,笑道:“小暮从未喝过酒?”
祁暮不好意思地点头:“师傅从未让我喝过,他自己也极少喝。”
沈千笑哈哈一乐:“现在你师傅放你下山了,你尽可以大胆地喝。行走江湖么,不喝点酒怎显豪气?”
祁暮被他的情绪所染,低头啜了一口,只觉如有火焰灼过喉咙,又热又辣,不由呛咳出声。而那酒甫一入腹,又觉腹内热哄哄地有气流拱动,而唇齿间却有淡淡地花香。
沈千笑看着祁暮的脸渐渐地爬上红晕,知他不胜酒力,正要取回那皮囊,祁暮却又喝了两口,品咂了一下,缓缓说道:“觉着有些烈,但很醇香呢,还有冷冽花香。”
沈千笑道:“小暮对酒也算是有些鉴赏力呢。此酒是梨花酿,是由将落未落之梨花酿成,确实是烈酒。不过你第一次喝,浅尝便可。”
祁暮只觉有一团火在胸腹间烧,被山风一吹有些说不出的舒服。看沈千笑喝了许多,她又忍不住接过来喝了几口。下山的时候,她微醺,有些飘飘然的了。
下山时,沈千笑又说棋盘山南麓有一寺庙以枫叶出名,此时正是赏枫时节,不如去看了再回客栈。祁暮只见过雪峰山的秋枫,不知此寺的枫叶如何不同法,便也点头同意。
两人往南而走,沈千笑忽停住,说道:“小暮请稍等一会儿,我想先去方便一下。”说完便钻入一片矮树丛中去了,祁暮只好等在路边。许久,也不知沈千笑怎么回事,还不回转来,祁暮有些无聊地转身看崖外风景。
她正看着山岚在谷间自在来去,忽觉身后有动静,以为是沈千笑回来了,一转头,却看到山路上离她不到二丈处,站着两个身穿麻衣的人,面色阴郁地看着她,一极高一极矮,正是平凉城外遇见的麻衣帮那古怪人。看她回望过来,那矮个的冲高个的一点头:“平凉城外就是他嘲笑我们。”
忽然间,那高个的一双有如老树盘根般的手便朝着祁暮的面门而来。祁暮吓了一大跳,往边上错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冷汗“噌”地就冒了出来,酒也醒了,这便是要打架么?江湖上打架之前不是要先报个名号的么?怎么这位一上来一句也不说就先动手?祁暮连闪避过了他好几招,却看他紧逼过来,招招不离自己的双目,便急道:“喂,你们干什么?”
那高个道:“你平白无故地为什么要嘲笑我们?”祁暮心里直叹气,她当然是记得他们的,平凉城外茶寮中的四人,那么鲜明的对比,要想忘记也难。只是当时只是轻笑了一下,便被沈千笑拉走了,原来他们早就看在眼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追踪到此的呢?这一路的,她好歹也略知道了些江湖的处事原则,于是边闪避边好言道:“对不起啦,我不是有意嘲笑你们的,只是我没见识,一时忍不住而已。那我道歉好了。”
那矮子道:“你现在要服软,太晚啦!”
“那你们要如何?你嘲笑回来好了。”
高个子也道:“你乱瞟我们弟兄,又笑,要不让我们撕了你的面皮,要不挖了双目。”
祁暮有些着恼:“我都道歉了。你们又没有什么损伤,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吧?”
高个子此时也不答话,双手的动作却是更加狠厉,祁暮已被他逼到了崖边,心里不免有些动气,此时跃起身来,脚尖轻点一棵矮树的树梢,便掠到了靠山坡的这边——高个人的身后,说道:“你再打,我可要还手了!”
那两人也不搭腔,那矮个也出腿向祁暮攻来,祁暮脸一沉,挥掌格开高个子的手,又向边上轻纵,脚尖轻抬便要去踢矮个的腰间。几个来回后,祁暮便发现这两人并不高明,自己应付起来是游刃有余的。
正要出手将两人点倒,忽然听到沈千笑叫她:“小暮快走,别纠缠。”一抬眼,沈千笑正朝这边奔来,后面跟着麻衣帮那极胖与极瘦的两个,也亏得那胖子能从树丛间穿得过来。
沈千笑奔到祁暮面前时,她刚好出掌挥退了那两人,沈千笑拉了她的便飞奔而去。等跑到山下,看那四人没有追来,祁暮不解地问道:“他们又不中用,我一个人就能对付,我们跑什么?”沈千笑喘了口气道:“麻衣帮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这不中用的比中用的还难缠。你赢了他们,他们觉得失了面子要找回来,你输了,他们又提非份要求,除非你杀了他们。还好你刚才没伤到他们,要是伤了他们,他们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没被打死却要被烦死。”
祁暮苦笑:“只笑了一下他们就被追着打了,没打伤他们只怕也是阴魂不散。不过千笑,你跑得倒也挺快的。”
沈千笑道:“小暮,我以前以为我的功夫不行,轻功算是很好的了,不过跟你比起来,还真不值得一提,跑到这儿,我都在喘气了,你倒是没事人似的。”
祁暮低头,这轻功,也算是好的么,她倒还真不知道了。
两人下了山,还绕了一截路才回了客栈,就怕又遇到那四人,被追到客栈来。鬼鬼祟祟地倒象是做了非法勾当。
正文 第六章 江上行
作者有话要说:br>唉,又食言了.因为家人生病.俺在医院陪着,实在是没功夫更新.在看的亲请耐心等等吧.
祁暮和沈千笑也不过是逍遥了一日,很倒霉的,第三日,又撞上了哭丧的四人。
沔水在沔西城内有一条小小的支流,称为送竹江,那送竹江两岸最是那灯红酒绿的场所,沿江多楼船。娼寮粉院,酒馆饭庄,咸集江边。
沈千笑听说那江边有艘如意舫,其上□善歌舞,常于傍晚时分在甲板上表演,游人在江边亦能一饱耳福,便窜掇祁暮一起去听听。祁暮听他吹得天花乱坠的,心里也好奇,便答应了。
两人一路观赏着沔西人情风俗,一路买了些吃食边走边吃。等走到江边,祁暮已把自己喂得个半饱,沈千笑提议去江边最负盛名的集风楼吃晚饭,祁暮已觉得吃不下了,但又不忍拂了他的意,也只好随他上了楼。
因为到得早,两人尚有靠江边有窗的位置可选,沈千笑笑道:“这位置倒好,也省得我们至江边去选位置了。”祁暮探头一看,果然,窗外正是送竹江,左前方不到五丈处,停着一艘楼船,船上雕梁画栋,船首彩绘朱雀,一面蓝彩招幡在江风中招展,上面正写着“如意舫”三个白色大字,那笔画轻盈灵动,有说不出的风流意态,很引人遐想。
沈千笑只叫了四个清淡的菜色,一尾沔水鲤鱼,一碟松花豆腐,一盘油淋青菜,一盆肉丸蘑菇汤。祁暮听沈千笑讲着一些江湖轶事,一边有一箸没一箸地夹着菜。她对美食本也没有什么追求,此时菜吃到嘴里就没觉得比张婶烧的时蔬更好吃。
吃到一半,就听下面响起一两声琵琶声,随即又传来一阵笛音,渐渐地又加入筝和阮的清音,楼中有人说:“如意舫的歌舞开始了。”两人忙朝窗外看去,那如意舫的甲板上已呈半月形坐了六七个女子,都是素色衣衫,看上去十分雅致,只是隔得远了,看不清面目。她们先是演了几个小调,婉转绮旎。沈千笑问祁暮感觉如何,祁暮也说不出什么道道,只说“好听”。沈千笑说:“这小调也颇入耳,只是不知后面的大曲如何。”
正说着,就见那船上从船舱里转出四五个妙龄少女来,衣着鲜艳,出来后袅袅地在那些乐女间站定。那些乐女曲调一转,先奏了一个前奏,那些少女便婉转开口,祁暮只觉莺声呖呖,娇软可人,只听得要酥入骨去,具体唱些什么倒没怎么在意了,心里便想,不知如何美丽的女子,才有这样的声音。
又唱了两曲,那些乐女歌女都退入了船舱,又听楼上听客中有人说:“如意坊每日一舞要开始了,不知今日献舞的是哪位姑娘?”另一位又说:“听说是青鸾姑娘,也算是如意舫的红牌姑娘了,不过咱们在楼上可是看不清楚的,这个舞还一定得到江边去看,最好是在船上。”
沈千笑一听,便又对祁暮说:“不如我们也去江边,好好看一下。”
两人走到江边,才发现要在江边找一个能看得着歌舞的地方还真不容易,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江边竟是摩肩接踵的,两人好不容易才觑了个空,挤进了前排。挤进去时那舞已开始。那青鸾姑娘的面目还是看不清楚,不过其舞身姿之曼妙,仪态之婀娜,舞姿之蹁跹,还是让人看了过目难忘。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江边人群中挤出来,寻到一个空处透一口气。祁暮忽然又有了一种皮肤起颗粒,汗毛竖立的感觉。她不由拉了沈千笑一把,警惕地站了下来。天上的新月照得地上并不十分明朗,但江边辉煌的灯火还是让他们看到了前面路上的情形。
前方,四人身穿麻衣,高低胖瘦十分鲜明。那胖子沉沉道:“终于堵住你们了。”
沈千笑终于觉得头大无比,在祁暮耳边低低说:“咱们往江边热闹的地方跑,他们的轻功未必能比得上咱们。”祁暮有点不想跑:“不如痛快打一架,要是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他们大约不会这么纠缠了吧。”沈千笑对这个建议嗤之以鼻:“除非你有恩于他们,否则你这辈子都要被他们缠上了。”说罢拉了祁暮返身就跑。
祁暮边跑边问:“难道他们对别人也是这样的么?总有他们怕的人的吧?”“那江湖上武功高超之人,他们自然也知道怕。但是我们俩现在什么也不是啊。就算是这样,江湖上的人也懒得惹上他们这样的麻烦。因为麻衣帮这四个人是没有什么,可他们有个功夫在江湖上排第四的师叔,麻衣帮人又极为护短,所以,就形成目前这个局面了。”祁暮听了也只能叹一口气,跟在他边上往江边跑去,重又挤回那人潮之中。
眼看得后面是没有那四人的影子了,两人挤在人群中定了口气。可没等他们喘上几口,祁暮忽然又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由将眼光向四周的人群中扫过去。她的目光定在了十几步外的一位灰衣人身上,只见那人的双眼阴沉地向他们俩逼视过来,扫得祁暮浑身的毛孔都收紧了。她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对方,但那男人的目光明明透露着仇恨。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拉了一下沈千笑用目光向他示意。沈千笑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男人,祁暮感觉他的肌肉也绷紧了,但沈千笑回视的目光也有些迷茫。
两人正在那里用眼神交流,那人却向沈千笑出手了,祁暮正想上前与千笑一起抵挡,却感觉右侧又有劲风袭来,祁暮避过,眼角余光扫过他们右侧果然还有一位灰衣人。祁暮使着飞花碎玉抵挡住那人的袭击,又反攻了回去。而沈千笑也与先前那人交上了手,原来还聚在他们四周的人顿时惊叫着四散奔逃。祁暮几掌逼退了那第二个灰衣人,却发现沈千笑已经有些左支右绌了,急忙过去帮他挡了几招,却见沈千笑惊诧地问道:“阁下苍梧派?却不知阁下为何要向我们出手?”
那人冷笑道:“小子还算是有些见识,只是如此,更是留你不得了。”祁暮听他语中已带杀意,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着。刚才被祁暮逼退的灰衣人又重新攻了上来,祁暮原来也不过是为了逼退他,现在却是为了保命了,出手就狠辣了几分,没几招,那灰衣人便被祁暮扫中了右膀,一条胳膊软了下来。那先前的灰衣人不由“噫”了一声,向看祁暮的眼神又狠了几分,马上转变目标向祁暮招呼了过来。
正纠缠间,祁暮忽然听到一个粗壮的声音说道:“兀那人,这两小子是我们的,莫挡了我们的事。”祁暮扭头一看,竟然是麻衣帮四人又追了上来,不由心里叫苦。
可是事情的发展竟是出乎她的意料,那麻衣四人两人一组都攻向了两个灰衣人,那六人混战一团,倒将祁暮和沈千笑晾在了一边。祁暮还在发傻,沈千笑一把拉住她往前面的楼船掠去,在上一艘船之前,祁暮抱怨:“干什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跑?”沈千笑道:“小暮啊,你怎么这么糊涂?万一他们醒过神来呢?”
他说对了一半,那六人倒是边打边往这边来了,不过却还是混战在一起。眼看他们往这边过来了,沈千笑也不管他们是否真的发现了自己,拉了祁暮又跃上了另一座楼船,那楼船明显要比周围的船要大好些,前边中舱处似乎灯火辉煌,但这边显然是后舱显得比较安静。两人也没多在意,推开身边一扇窗就跃了进去。
等进了舱,两人才发现舱里是有人的,只是灯火幽暗了一些。祁暮站稳了才发现这舱十分雅雅致,室内的粉色绡帐因他们的进入而随吹进来的江风而动,除此之外仅一榻一几,一套琴桌琴凳。此时榻上锦被凌乱,一束发男子用锦被裹了一女子坐在榻上,只是被子没裹紧,露出女子散开的领口和半个香肩,而男子也敞着怀,露着散了一半的中衣。看来是因为他们的突然进入,有些掩盖不及。
男子的神色有些慵懒,看见他们闯进来居然没有一丝紧张,相反却带有一丝玩味。祁暮一瞥之下发现那男子竟是出奇地好看,在如此幽暗的灯光下还看得出肤质白晳细腻,更衬得眸似点漆,唇色红润。她不由地多看了几眼,隐隐地竟有那么一丝熟悉感。
此时那一边的窗外,传来几声呼喝,又有男子的声音向窗内问道:“爷,可有惊扰?”却没有人进来。那男子道:“无事。外面什么事?”那声音干净明亮,祁暮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声音也是可以这么好听的。窗外人答道:“几个江湖人争斗,不是冲我们来的。”男子又淡淡道:“那就将他们赶远一点就是了。”远处便传来一些打斗声,渐渐地便远了。
这厢,被男子裹了锦被拥在怀中的女子发出低喘,既而嘤咛道:“爷,好坏,饶了奴家吧。”祁暮大奇,这外面打架跟这女子有什么关系,还要让那男人饶了?不由好奇盯着那对男女看,这才发现饶是这么暗的烛火,也可以看得出那女子脸涨得通红,而被下有什么东西一鼓一鼓的。祁暮不由同情道:“喂,你要闷死她了。”
方才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沈千笑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脸却唰地红了,低低叫了一声“小暮!”又对着那男子低头拱手道:“我二人躲避仇家不小心进了这里,打扰了,实在抱歉。这就告辞。”说罢拉了祁暮向窗外跃去。祁暮也听得那把好听声音略带了笑意道:“无妨,那两位,不送了。”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了窗外,暗中有人问道:“爷,刚才这两位……”
“无妨,莫奇你有闲力的话,可以去看看他们住哪儿。”
那女人此时娇嗔道:“爷,刚才那小个子那么无礼地盯着奴家看,您也不说一句。”
那男子轻讽道:“怕什么,你们这样的女子不就是要让人家看的么?再说,刚才这小个子,又不是男的,亏你入一这行这么久,男女都看不了出来么?”又低头一笑,轻道:“小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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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释前嫌
祁暮和沈千笑下了船,刚才因为这一阵打闹,江边人倒也散得差不多了。祁暮回头一看,惊喜地对沈千笑说:“千笑,我们刚才上的是如意舫呐,可惜没看到那青鸾姑娘长什么样。”既而又狐疑地问道:“千笑,你刚才为什么要脸红?你好象很紧张?”沈千笑看看祁暮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好,他知道祁暮就是单纯得有如白纸一张,刚才舱中那男女之事估计跟他讲了他也不懂,只好含糊道:“如意舫,那是花船,是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我们看看歌舞也便罢了。”
祁暮其实还是没弄明白,但她听到是“男子寻欢作乐之所”心下就自动地将自己摒除在外了,一时便也不再问,倒也忘了自己没跟沈千笑提自己是女子的事。
江边的楼船虽说距岸还有些距离,其实都是有浮桥与岸相接的。有些钱财的,自然是将那浮桥接得长长的,楼船越近江心,便要显得有风尚一些。如意舫是属于浮桥接得比较长的。两人沿浮桥往岸上走时,忽然见到江边另一座伸得较为出去的浮桥未端站了三个人,月色浅淡,但因那三人俱着白衣,倒是看得分明,显然就是刚才追着他们的麻衣帮中三人,只是却不见了极高的那个。就看到那三个弯腰站立,似在找寻什么,却无人下水。
祁暮轻轻说了一句:“那高个子怎的不见了?”
沈千笑忽然指着前面的江面:“江里有人。”
祁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江中有一团阴影在上下浮沉,会不会就是那个高个子?
“那他们怎么还不下去救人?”
“麻衣帮生活在西北山区,没人会水。”
祁暮看向沈千笑:“那我们要不要救?”
沈千笑挠头道:“施恩于他们,他们就不会再纠缠,也许我们应该去救,但我也不会水。”
祁暮咬了咬唇:“我倒是会一点。不知道能不能救他。”师傅虽然从不跟她说江湖之事,却也跟她说过行侠仗义,那是学武之人的本份。就算不是为了了断与麻衣帮的纠结,祁暮本身也是想去救人的,她问沈千笑只是寻找一种支持。既然救人还有那样一个作用,祁暮怎么说也要去试一试的。
那座桥跟他们也只隔了两座浮桥,而江里那人离浮桥也不是很远,祁暮估量着距离,暗忖,自己施出飘雪步,在江上回旋不知能不能捞着人跃回浮桥,就算一口气接不上掉江里了,带个人不知能否游回浮桥。
她的凫水是在沉碧潭边玩水时自己玩出来,自己可以潜至沉碧潭底摸螺,也可以在沉碧潭中游上一个时辰,但带人可从来没试过。
她朝沈千笑点点头,两人同时向那边掠去。沈千笑在将到未到之时,大声说道:“列位可需帮助?我们是来救人的。”祁暮听他一叫,心里暗暗称是:想来沈千笑生怕那三人又来夹缠不清,费力不讨好,先开门见山表明来意再说了。他们落地时,果然就看到那三人猜疑的目光,但他们这回倒是没有围攻上来。祁暮冲他们一抱拳:“我会点水,也许能救他上来,请各位让开一点。”
三人依言退开,祁暮定定神看清江上人的位置,暗自提了一口气,蓦地身子拔地而起,向江中落去。众人只感觉到她如同一阵轻风拂过身边,身影便已在江面上空了,定睛看时,她衣袖鼓风,衣裾如风帆一般在江面上展开,略一弯腰便向江面落去,就在她的脚尖触到江水之际,她已迅若疾鹰地在江水中抓起一人,脚尖略一点水,身形旋又上扬,此时竟是回旋上升,状若北风吹雪,雪花飞旋。沈千笑只觉祁暮此时衣带当风,轻盈曼妙,竟愣了一下神。
只这一会儿,祁暮已挟着那高个子落到了浮桥上,只是那高个子比祁暮长出太多,祁暮挟他上了岸没控制好步伐,差点被他绊了一个趔趄。那三人已拥了过来,“鹤兄鹤兄”地叫着,祁暮又差一点没忍住笑,看看他那两条长腿,倒也不枉了他的名。看那三人将鹤兄翻过身去控水拍背,祁暮二人便转身悄悄地走了。
回客栈的路上,祁暮看了看自己的鞋,满意地发现只在鞋尖靠鞋底处湿了一小片,心里暗想,嗯,这飘雪步比在山上时又进步一些了,什么时候,只在鞋底尖部湿一点点才算是真正成了吧?
忽又想到如意舫中的那男子,越想越觉得脸熟,低头沉思了半天,她忽然一拍身边的沈千笑:“千笑,你有没有觉得如意舫中的那位公子,很象思邪宫的贺兰大哥啊?”
沈千笑有些哭笑不得:“小暮,你半天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在想麻衣帮的人呢,原来却是在想如意坊中那公子。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象了,脸形不象,贺兰大哥是方脸,面目威武,而那位公子,却是张尖脸,眉目间就清俊了许多,气质也不一样了。但五官是真的有点像的。”
祁暮摇头:“在垠州遇到贺兰大哥时问问他好了,或许他们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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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千笑和祁暮还是决定离开沔西,在这儿已勾留了三四日了。两人虽说没有什么大事,但总还是想着早日回家。
天有些微雨,两人戴了竹笠,连蓑衣也没披一件便往码头去了。
沔水在沔西段并不宽阔,渡船往来只需一个时辰便能到得对岸,故而渡船也多。他们并不需要事先定好船家。因此两人走得不徐不疾的,路上还想买点熟食留待船上作午饭。
正是集市日,去往码头的路正好通过热闹的集市,两人边走边看。一个卖熟食的摊子吸引住了祁暮的目光。
与一般的小商小贩不同,那摊还撑了一面招幡,上书“张记私家牛肉”,卖肉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别的摊贩是都是短装打扮,他却是穿了一领青色长袍。摊前的生意并不见得好,因为他此时也不吆喝,却捧了一卷书在那儿看,怎么看都不象是一个卖肉的,倒象是个落魄的书生。
摊上卖的是一些熟牛肉、牛肚、杂碎什么的,装在一个大瓦盆中,盆下是三只红泥小炉,这些东西都是支在一架独轮车上的。瓦盆中卤肉的汤汁微微翻滚着,溢出浓郁的香气。勾起了祁暮的腹内馋虫。
见祁暮站在摊前不动了,沈千笑问道:“大叔,你这牛肉怎么卖?”中年文士将头从书上抬起来,道:“三十文一斤。”祁暮与沈千笑同时抽了一口气:“这么贵?”寻常的熟牛肉只不过二十文一斤,好点的,如一些知名酒楼的会卖到二十五文一斤,这只不过是集市中的一个摊子,却高价至此。两人心里都在想,难怪他这儿虽说是集市中唯一卖热牛肉的,却没什么人来买。
那人见他们这付神情,放下书微笑道:“我是卖得贵一些,但自有我的道理。我的牛肉味道与别个是不同的,我烧煮时特意加入了一些药材,去了一些牛肉的燥热,好吃又补身。这还是祖传的秘方。你看我是卖得比集风楼还贵,那是因为我的牛肉不知比他们的要好吃多少倍。”
祁暮想到自己上买的冰蚕丝发带也要三十文一根,这一斤牛肉倒也真不能算是非常贵,但她还是试着问:“你能便宜点吗?我们到底要买了尝过才知道你的牛肉如何个好法。如果不好吃,岂不上当?”
那中年文士笑道:“前面一些人一听三十文一斤扭头便走了,都不肯听我详细解释。今日开张以来,两位是第一批听了我的详细介绍且没有马上就走的人。牛肉好不好自然可以先尝后买。”说完他从车上抽出一把薄刃刀,从瓦盆的熟牛肉上片下薄薄两片递给祁暮和沈千笑。两人放入口中,只觉牛肉酥而不烂,鲜咸可口,更兼有茴香与陈皮的香气,回味中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清甜,不由点头。
祈暮道:“味道真不错,大叔你还用了陈皮。千笑我们买一点吧。”倒忘了还价这回事了。
沈千笑也点头:“确实不一般,大叔给我们称两斤吧。”
祁暮看那中年文士迅速地从热瓦盆中捞出熟肉块称好,又运刀如飞地将一大一小两块牛肉切成纸般的薄片,心里不由有些吃惊,这般身手委实与他的外貌不符,想来应该也是有武功在身的。但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学会了一些不动声色的本领,再不会随便评论他人,只是想着不知道沈千笑是否也看出那文士的路数。
那中年文士用牛皮纸包牛肉时,祁暮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肯先尝后买,为何不做个招牌写上,这样来买的人不是多一点么?”
那人看着祁暮点头微笑道:“小公子,我不并是怕我的牛肉卖不掉,你看我今天拿来卖的也不过是二十斤不到。有人肯听我说我才请他尝一尝,也是凑个有缘人吧。那些一问价就走的,自然也不用尝尝我的牛肉。”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呐。
那中年文士包好牛肉,又取了一个小小瓷瓶,往里舀了一点卤汁道:“我看你们也是赶路的人,这点酱汁,等到要吃时浇在肉上,味道更好。”两人忙不迭地致谢。
有了牛肉自然还想买些炊饼配着,祁暮一眼就看到不远处有个馒头摊,有馒头有炊饼。于是她拿了纸包便走,自有沈千笑在后面会钞。只是两人刚离开摊子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两位请留步。”难道沈千笑忘了给钱?祁暮不由回头去看沈千笑,却一眼看到那熟食摊后几步,站着麻衣帮中那一胖一瘦的两人。
正文 第八章 临江镇
看到那两个人,祁暮本能地就想走。忽又想起,前日自己刚救过其中一人来着,以沈千笑的说法,他们应该不会纠缠了吧。于是按下想要溜走的心,站了下来,只是浑身上下都是绷紧的,时刻准备着,一个不对,转身就走。
那胖子也看到了祁暮一脸的戒备,慌忙道:“两位小侠请留步,我们麻衣帮云鹤寿禄四兄弟还没谢过两位,那日晚上,小侠怎地就走了,若不是今日我们兄弟买药遇上,岂不是连个报恩的机会也没有了。”
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讲话实在是不方便,四人便出了集市,在通往码头的路上寻了一处茶寮坐了下来详谈。
祁暮这才知道,原来那晚,那高个子的麻鹤是被苍梧派的灰衣人打下水的,四人中只有那矮子麻寿没有受伤,麻云和麻禄也都挂了彩,所幸只是皮外伤。但麻云强调,他们也没让那两人好过,那两人也是负了伤才遁走的,以后再遇见了必不放过他们。祁暮暗想,那苍梧派两人可不是她和沈千笑,看见他们只想躲着,他们若是一味纠缠,吃亏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麻云又道:“我们麻衣帮一向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两位小侠既救了麻鹤的命,这乃大恩,我们必定要报答两位。”
祁暮小心异异道:“救人只是举手之劳,这点事实在是不足挂齿。不必提到‘报恩’这样严重的话题。只是先前我对四位有些不敬,是我不对,希望各位以后不要再介怀。”
那麻禄道:“那只是小小的误会,怎可与前日救命之恩相比。此前诸事,我们都不会再计较了,但恩还是要报的,两位小侠以后但凡有事,都可找到麻衣帮。”说罢从怀中取一根五彩斑斓的绳子递给祁暮,说如果有事,可到挂有彩绳的寿衣店找老板,便能得到帮助。祁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麻衣帮还真跟送丧这一行当有关系。她收下彩绳,心下着实是松了一口气,这老是被人追的滋味可也不好。
两人到了江边,一艘渡船已上了七八个客人并着鸡笼鸭笼什么地一堆什物正要离岸,两人急忙叫停了船家,一跃上船,付了船钱后却不知要在何处落座。船家粗声大气地吆喝着一位粗壮农妇将她的鸡笼鸭笼归置好,空出两个位置来,于是沈千笑和祁暮便挨着那些叫唤的鸡鸭坐下了。本来两人是打算在船上用了午饭的,如今看看时间尚早,又是挤在这么一个位置也吃不下,便决定等到了对岸再说。
渡船不大,是个夫妻档。前头站了个艄工,后梢船娘划浆。秋冬日枯水,倒还是竹篙派得上用场。江上的风有些凉了,刮得祁暮脸颊通红。一阵风来,小船也略有些颠簸,后面有水声传来,船家将船往边上划开了。祁暮本来是脸朝前坐着的,此时转头,就看到一艘客船在后面破水而来,也不是十分大,船身是漆成了黑色,船舱却是青色琉璃覆顶,檐角飞扬,十分华美。小船的船家怕被大船浪翻,又划开了一些。那船驶过小船边上时,祁暮能隐约看到花窗纱帘内有人对坐饮酒。
有人问:“是官府的船么?”船老大摇头:“我们沔西官府的船不是这样的,这模样倒象是什么富贵人家出游的。”船上人便啧啧称赞起那船的富贵,接着便有人谈起乡间富绅的奢华生活来。祁暮听得无趣,只盯着那船逶迤远去,船尾带出两条漂亮的水线。有南飞的雁阵从头顶掠过,雁叫声中,祁暮忽然想起师傅,往年有大雁飞过雪峰山时,师傅便感叹一年又要过去,要储冬粮了呢。出来也近一个月了,师傅闭关也不知道闭得怎么样了。
她到底还是小孩心性,等上了岸,心思便丢开了。再加上解决了麻衣帮的事,心情大好,便与沈千笑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还未到中午,晚上应该能赶到临江镇投宿,两人走到一片树林中时便决定坐下歇息吃些东西垫肚。
树林里已停了一架青毡马车,看上去相当厚实,尤其是两匹驾辕的马,高大健壮,都是没什么杂毛的黑马,皮毛油光水滑。祁暮不由地多看了几眼,几个原本席地坐在车边的侍卫看见祁暮向此处张望,都站了起来,脸带警色。祁暮一见那架式,那点对马的兴趣迅速地消了下去。沈千笑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人不约而同道:“咱们换个地方吧。”
他们远远地绕过马车,出了树林。那马车上一个清朗地声音问道:“莫奇,有事么?什么人?”
一个青衣侍卫回道:“爷,是路人,也是熟人。是前日闯入如意舫的两个小子。”
“哦?那日你可曾打听过两人来历?”
“他们住悦来客栈。一姓沈,一姓祁。只知是从并州方向过来的,去往垠州。别的便打探不出来了。”
那声音“唔”了一声,又道:“那日,我看他们的模样,倒有点象江湖上的世家子弟。姓沈,莫非是龙城百言堂沈家?”
“属下会再去打探。”
树林中忽又有传来脚步声,一青衣侍卫匆匆向马车奔来,他走得很急,却堪堪在马车前刹住了脚步,冲着车帘躬身道:“爷,那边打探得张先生踪迹了。”
那清朗地声音道:“好,是否还在沔西?”
“正是,先生在集上卖牛肉。”
帘内一声轻笑:“堂堂神算子,集市上卖牛肉。莫奇,回沔西,我们也去买点牛肉。”
沔水边候客的小渡船船家惊讶地看到,先前在河上赶过他们停泊在河东的这艘黑漆青琉璃的大船又向西分水而去,只余一青衣赶车人驾着马车静静地站在沔水的东岸。
祁暮和沈千笑到得临江镇,时间尚早,但倘若他们再继续赶路,却是要露宿野外了。两人便选了一家最大的客栈走了进去。已快入冬了,也没什么人往来,这家客栈客房都空着,随两人挑选,两人便选了两间地字号房住下了。
两人在镇上闲逛一阵甚觉无聊,又买了些熟食果饼类的充当次日的干粮。客栈的晚餐乏善可陈,两人早早用过了便回了房。也不过是傍晚时分,天还亮着呢,睡是睡不着的,祁暮敲开了沈千笑的房门,准备听他讲些典故再睡。
沈千笑说:“此地也无甚好酒,如今只好边说边喝些茶了。”等他倒了茶,又皱眉道:“茶也是粗茶。”说起茶,祁暮倒想起,雪峰山凌雪顶有野茶树,每每都是由师傅或她去采了来,张婶炒制,其味馥郁芳香,后味甘甜。便说道:“千笑喜欢喝茶么?我们雪峰山上的茶,虽不是什么名品,却也甘醇,下次有机会请你一尝。”
沈千笑道:“你这回下山是回家的,算是出师了吧,你以后还会回那雪峰山吗?”祁暮一呆,是啊,她从未想到她此番是回家,隐隐的竟是将雪峰山当作真正的家了。静了一回,她回答道:“师傅此番也算是有任务交给我的,虽说不是非得完成,但我若能完成,必然还是要回去交待一声的。”
渐渐地两人便聊起了各自的家人,沈千笑说他是家中老小,上有二个哥哥,一个姐姐,百言堂虽说是由他父亲掌管着,其实现在当家的却是他的大哥和大堂哥。二个哥哥都已成家,姐姐也已经嫁了人。祁暮也说自已有三个哥哥,只是少时离家,雪峰山颇隐秘,家人竟是未来探望过,此次回家怕是要认不出来了。想着也有些伤感。
他们这儿正谈到兴头上,就听得前院有马嘶人声,想来是又住进客人了。
月亮已爬上了桦树顶,祁暮打着呵欠从沈千笑房中出来。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她忽然有种背后有人窥视的感觉,不由站下身回身院子里瞧去。这处客栈其实就是一个大大的四合院,除了他们这一边亮了烛火,便是南向的天字号房了,此时灯火通明,应是那傍晚时分来到的客人。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院子还是黑黑的,树影幢幢。祁暮看不出什么不妥,便回身进了房。
她入房后,西边的马头墙后闪出两个黑衣人,略矮的一人问高个子:“师兄,我们一定要除掉他吗?他也不是思邪宫的人啊。”
那高个子低沉地“嗯”了一声,道:“那日我们对贺兰颢嵩动手差点就成功了,就毁在这两个毛头小子手里,那贺兰颢嵩必定会想法让他们成为人证,要是传到师伯耳中便不好了。贺兰颢嵩的话,师伯未必肯听,但他一向号称公正,越是无名小辈的话他越会重视,这两小子要是出现在逐晖山恐要坏事,不如及早处置了。”
那矮个道:“那小个子看上去只得十四五岁,还是个少年,真是他弄折了四师兄的左臂?”
“那小子有些功夫,动手时叫六弟七弟小心些。只是现时却不便动手。”他们从午后起跟踪两人至此,本想着此处僻静,到天黑时便可动手,没想到黄昏时又住进了一位客人,仆从众多,倒不好下手了。
想了想,他便凑近矮个子耳边低语了一番,矮个子低头而去。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祁暮已在房中睡得迷迷糊糊了,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萧音,初时尚是北地的小调,渐渐地便暗哑难听起来,这般熟悉,让祈暮一个激凌醒了过来,想起了并州的那个夜晚。她敛气屏息地来到门口,将门略开一条小缝向外观看。西边房顶上站了一个黑衣人,正冲着祁暮的房间吹箫,那身形有些眼熟。沈千笑的房门打开了,一身白衣的他倚在门边,祁暮便也开了房门。
看见两房门俱开,那黑衣人停了箫,呵呵一笑,那声音如锯丝,让祁暮听着有说不出的难受。沈千笑低声道:“看来是冲我们来的。”正说着,那黑衣人往后一翻,向院外飘去。祁暮回房从包袱里抽出慕云插在腰间,冲沈千笑一点头,两人追着那黑衣人去处而走。
天字房内,一华服男子仰脸看着窗外:“这么个地方,今夜居然如此热闹。莫奇,我们也去看看。”
正文 第九章 云出岫
看着疾迅而来的两个身影,先前吹箫引他们前来的李子霄有些心惊。在后一阵箫声中他已加入了破云功,扰人心神,那后面两个小子竟然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祁暮听着那箫音,有些烦燥,略调了些气息才平静了下来。她已确定这黑衣人就是并州那人。今夜,他是在召唤祁暮和沈千笑,那么那夜,他是在召唤贺兰颢嵩么?
正想着,那箫声又变,渐渐幽咽,将停未停之际陡又拔高几个音,三长二短之后嘎然而止。惨淡的月色下,祁暮看到沈千笑的脸有些苍白。她此时才发现他们已在一片小树林中,吹箫之人在他们面前十步开外,而他们的背后,无声无息地又出现三个持刀的黑衣人。
祁暮的心里竟没有一丝害怕,反倒有一点隐隐的兴奋。
两人迅速地站成背靠背的姿势,沈千笑解下腰间束带,一抖,竟是一条软鞭,祈暮也抽出了慕云。沈千笑握鞭的手指关节微微地爆出声响,他沉声问道:“我们与各位素不相识,不知各位引我们到此所为何事?”
李子霄阴冷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借你们两条命而已。”
一听他的声音,祈暮反应了过来:“是你!”正是送竹江边袭击他们的人。沈千笑也反应了过来:“又是你们。苍梧派也算是江湖名门,可是我们与你们并无过节,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李子霄又冷道:“没有过节?怪只怪你们太喜欢管闲事了。”
祁暮脑中灵光一闪:“原来并州那夜袭击贺兰颢嵩的有五人,你是那个下毒的?”
李子霄眼中戾气陡涨:“小子,你太多话!”
话音刚落,一片寒光便向祁暮当头罩来。祁暮剑未出鞘,只是往上一架。“当”地一声脆响,李子霄只觉臂上一震,又是一惊:虽说自己有伤,没有出全力,但一个瘦小少年竟有如此气力!他的眼中渐渐透出狠绝。手中铁箫更是不遗余力,一招一招连绵不绝地向祁暮攻去。那边,那三个黑衣人也已出刀。沈千笑的鞭影也漫散开来。暗夜中只听到刀、剑、箫相交的叮当声和鞭子的啸叫。
祁暮已发现那李子霄有伤在身,故而他一人只对祈暮,而其余三人对沈千笑,那三人对沈千笑时又能兼顾祁暮。配合默契,看上去倒象是什么阵式。祈暮不想伤人,她总觉得对一个受伤之人下狠手有些不仁,因而慕云始终未出鞘,守多于攻,这便有些束手束脚。李子霄看出了她这点,铁箫毫不留情地对着祁暮扫、点、刺,祁暮几次被逼得手忙脚乱。
沈千笑也看出了她的犹豫,急道:“小暮,保命啊,莫存仁念!”祁暮被他一提醒,悚然而惊:是啊,人家这是要自己的命呐。沈千笑提醒她的这一会儿一分神,自己却被人在腿上划了一刀,闷哼出声。
祁暮这下真急了,呛啷一声,慕云出鞘。她一手持剑攻向那三个黑衣人,一手拿鞘抵挡李子霄的铁箫。暗影中“叮”地一声轻响,一黑衣人手中刀被削去了刀尖,飞出去的刀尖不偏不倚地向第三个黑衣人射去,那人慌忙躲避,被沈千笑的鞭子扫中环跳穴跌倒在地。
祁暮信心大涨,将那回风十三式一招一招地使来,倒象是往日里与师傅过招。
那李子霄却是越看越心惊,虽然那少年动作缓慢,但每一招使来都觉得是力贯剑尖,且变式无穷。深秋季节,他却被祁暮逼得汗湿后背。刚才已看到那少年手中的短剑削去了五师弟的刀尖,知是利器,可一不当心,自己的铁箫也被削去了一个角。今日之事,恐难善了,他有些微的后悔。
与他一样吃惊的是在暗中观战的华服男子与青衣侍卫。
刚从客栈中跟出来时,他便冲那侍卫点头道:“这两人轻功都是相当地好。再看看,以后是否可以用。”
到得林外,看到林中沈祁两人被四人包围,他们跃上树梢,选了个位置,好整以暇,居高临下地观看一场江湖杀伐。云去月现,侍卫看到被围的两人的脸,惊讶到:“爷,好巧,又是那两小子。还有,那瘦高的黑衣人好象也是那日与人争斗被我们赶远的。”
华服男子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浓浓的兴趣,微笑道:“那更有趣。”
看到沈林两人被逼得忙乱不堪时,那侍卫低声问:“爷,属下去帮一把?”
那男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莫奇,你什么时候看见本公子管过闲事?”
莫奇敛眉道:“没有,爷只管该管之事。”
那男子又说:“你且看仔细了,那两个少年虽忙乱,可曾有败落之相?”又摇头道:“可惜,妇人之仁,难免吃些亏。”
祁暮拔剑,断人兵器,莫奇低呼:“好剑!”
男子不语,双目却是越睁越大。良久,叹道:“好身手,一个小姑娘却有此大力!”
莫奇惊道:“小姑娘?”
男子但笑不语,略停了一会儿,说道:“这小姑娘应该有些来历,你去查查她是否是龙雾一派的?”
莫奇大感奇怪:“龙雾派?真有龙雾派吗?不是说龙雾派已在五六十年前灭门?已经是传说了。”
男子嗤笑道:“灭门?这天底下有谁能灭龙雾派的门?只是这门派淡出江湖许多年了。我看这小姑娘的剑法步伐倒有些龙雾派的章法。”
“没有人见过龙雾派武功,爷又如何得知?”
“本公子想知道就一定会知道。”
又是这样的回答,莫奇无奈地闭上嘴巴。专心看林间的争斗,越看越觉爷口中的小姑娘不简单:“爷,其实,如果她有些江湖经验的话,只小姑娘一人便可击败这四人。”
“也不然,四人中以高个子的黑衣人功夫最高,只是他受了伤,所以小姑娘如果有经验,可以轻松地以一敌四。但若那人没有受伤,小姑娘应付四人应该也不太容易。”
林中形势已逆转,又有一黑衣人被点了穴。沈祁两人以二敌二,霎时便觉轻松许多。两人多少也挂了些彩,却只是皮肉之伤。而对面的李子霄却又挨了祁暮一脚,顿觉喉头腥甜,硬压着才没吐出血来。他本来就被贺兰颢嵩所伤,没休养大好又跟麻衣帮四人动手,受了些皮外伤。引祁暮两人出客栈动用了破云功又耗了些内力,本想速战速决,却又拿不下祁暮,缠斗良久,旧伤本就压不住了,又挨了这一脚,有些难以支撑。
祁暮看到他已是脸白如纸,不由动了隐恻之心:“喂,我说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用打了吧,你看你都这样了。”
树上两人听了这话,不约而同长叹一声:“这姑娘可真不是一般的傻!”
而这话,李子霄听在耳中却觉得是莫大的讽刺,心中大恨,也不防护,手中铁箫朝着祁暮的百会穴而来,竟是同归于尽的招数。祁暮大惊,侧滑一步,慕云与剑鞘成十字架住了那把箫。另一个黑衣人乘机一刀向祁暮右胁砍来,祁暮竟是无处可躲,正在此时,黑色长鞭如蛇无声地卷住了那把刀,那人想以刀断鞭,却只发出璘璘地金铁刮擦的声音,那鞭的质地也很古怪。趁那人一愣神的功夫,祁暮飞起一脚将他踢倒,自己也借力向后跃去。
她有些懊恼,胸脯剧烈起伏着。被她踢倒的黑衣人此时已丢了刀翻身跳起,扶持着已摇摇欲坠的李子霄。沈千笑此时也迅速地向祁暮靠过来,他们面对着那两个黑衣人一时不知怎么才好。忽然,丢刀的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向他们扔来,两人慌忙闪避,只听一声巨响,林间腾起一片黄色烟雾,气息呛人,两人赶紧屏息捂鼻。俄倾,烟雾散去,祁、沈两人眼前再无一人,只余断刀与血迹。
巨响传来时,树上的华服公子已优雅地取了一块帕子蒙上了自己的口鼻,然后与莫奇从容下树。此时两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倒象是闲适散步。
“莫奇,你看出了什么?”
“爷,我能确定那白衣少年无疑就是百言堂沈家的人。他那条乌丝鞭看起象皮鞭,其实却是金丝所织,又浸过特殊汁液。压平可当束带,抖开来却是圆整的蛇形鞭。”
“那四个黑衣人呢?”
“苍梧派。刚才那姓沈的少年也指出了。武功路数上也可以看出,除了那个高个外,其余人都使刀。还有,从他们的话中还听出,他们的恩怨应该与堂少爷有关。”
男子轻轻道:“颢嵩?碧水刀?也好,我们反正是要去垠州的。这事在垠州怎么样都该有个了结。”
莫奇心道,就是对方不肯了结,爷也有办法能让他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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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暮走出树林时,情绪可是有些低落的,丝毫也没有获胜的兴奋。
两人其实也不算是受伤,只是有些划伤罢了,沈千笑腿上那刀略长了点,祁暮总觉得是自己害他分心才让他受了伤。沈千笑说道:“只这一点点伤而已,根本不碍事。而且若不是你一人吸走了他们大部分的攻击,我还真有些抵挡不住。”旋即又恨道:“这苍梧派,说起来也是名门大派,尽干这些下三滥的事。”
“他们不会也象麻衣帮那样阴魂不散吧?”
“他们还不如麻衣帮恩怨分明呢。不过他们号称大派,以颜面来说是不会死揪不放的,况且我们又没怎么伤他们。还有,我有直觉,这几个人暗算贺兰大哥,又想除去我们,应该是私下的行为,掌门人未必知道。”
祁暮长叹一声:“千笑,我怎么觉得江湖一点也不好玩。这死缠烂打的,还真没意思。”
沈千笑忽然转了话题:“小暮,没想到你功夫这么好,说不定可以进剑器排行了。还有你的剑,还真是利,叫什么呀?”
“这剑,是师傅留给我的,应该是我们雪峰派一直传下来的吧。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祁暮第一次对沈千笑有了隐瞒。
“剑上应该有刻的吧。”
“就是没有啊,不信,你看。”祁暮看过这把剑,剑上没有任何标记可以说明它就是那把慕云,剑鞘和剑柄上都没有刻任何字,只有剑身靠近剑柄那端刻了几个弯弯曲曲的纹饰,师傅曾说那是字,但祁暮啥也看不出来。
沈千笑自然也是啥也没看出来,但他却注意到剑柄上缠绕着的是天蚕丝带,而且不止一根。当他说起这一点时,祈暮呆了一下,道:“我没想到我师傅这么有钱啊!”
沈千笑又道:“那你给剑取个名字吧。好歹下次我记江湖录的时候可以写上。”
祁暮玩笑道:“反正没名字,不如就叫无名好了。”
正文 第十章 又相遇
十一月了,地处北界的垠州小城,梧桐落尽,风卷黄叶渐渐地在地上铺开金色地毯。冬日已临,风吹过来都带了呼哨声,北风宛若顽童,常在行人不注意间掀起他们的袍衫襥巾,将那份冰凉贴上他们祼露于外的温暖肌肤。
不过坐在设施齐全的马车里的人自然是不用与北风亲近的,就象此时,垠州城外这架结实地蒙了厚毡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四蹄踏雪的黑马,驾马的是个青衣男子,瘦削精练,一双鹰眼精光四射。车旁又跟了四个骑着白马的侍从。
远远地望见垠州的青砖城门,驾车人回身向帘内道:“爷,垠州已到了,我们是马上进城还是先休息一下?”帘内一清朗的声音道:“直接入城,寻个客栈安置好。”又有一娇软女声道:“爷,这车颠得人难受,奴家有些头晕,可否先休息一阵呢?”那清朗男声又道:“好吧,婉儿身子不适,我们就先在长亭歇息一下,喝杯茶吧。”“谢爷体贴。”那婉儿的声音里充满了意外的欣喜。驾车者也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车赶到十里长亭的茶寮处停了下来,下了马车掀起了车帘。
长亭内已坐了十来个人,四个中年男子及六七个青年男子簇拥着两位老者,占了三张桌子,他们都穿了黑白条纹的短装。一中年男子问:“老八,你大师兄不是早就出发了吗?这一路怎么不曾见着?”那老八恭声道:“师伯,大师兄和四、五、六、七师兄一起走的,此时应该已在城里了吧。”那中年男子略有些不满:“既早到了,师叔祖到了也不来迎接,可真是……”
正说到此,就看到马车上下来一位金冠束发,身穿湖蓝锦袍的青年男子,只见他面如冠玉,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狭长凤目,眸若点漆。他转过脸来看人时,那眼亮得出奇。他微笑着扫了众人一眼,众人都有一种被闪电闪过的感觉,一时都停了嘴。他看上去是那么温和,但被他扫过众人却都感到了一丝威慑。
此时,他将手伸入车内扶出了一位妙龄女子,那女子着一身绣金线的红裙,翠华满头,一只纤纤素手搭在男子的小臂上,袅袅婷婷地下了车。她有一张圆脸,肌肤赛雪,一双杏眼如笼了烟雾的池水,闪着迷离的细碎粼光,鼻高挺而秀气,一张小嘴红润如带露的樱桃。行走间婀娜生姿,亭内几个年轻男子的眼有些直了。
那女子杏眼波光一转,将亭内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内,嘟了一张小嘴低声冲男子撒娇道:“爷,咱离他们远一些吧。”那男子宠溺道:“行,婉儿说如何便如何。”女子便唇角上扬,有说不尽的妩媚。
他两人选了边角的一张桌子坐下,看愣了神的茶寮主人慌忙提过来一瓯水,几只茶碗,那男子淡淡道:“老丈,碗便不要了,只借你的水一用。”说罢,以目示意驾车人,驾车人迅速回车上取来一托盘,盘上放着两只青花瓷茶碗,一小罐茶叶。
那男子取挑子自罐内拨了些茶叶入杯,提沸水冲泡,递了一杯给那女子道:“野外简陋,婉儿将就些吧,茶是雪水云绿,只是水不对,程式上也简单了些,只怕泡不出那味道来。”
女子的表情有些受宠若惊:“婉儿何德,让爷亲自泡茶。婉儿对泡茶也有些研究,到了京城后有机会也让婉儿替爷泡上一杯。”
男子淡笑:“这话我记得了,只怕婉儿食言,我无福享用。”
那婉儿娇嗔道:“婉儿岂是说话不算数的人,爷又调侃我。”
那一干人见他们公然调情,却动作优雅,神态自然。虽贪恋他们美色,却也不好过多窥视。一老者清了清喉咙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快进城吧。”霎时,十几个人走得个干干净净。
那男子此时却是冲着驾车人微微一笑,红唇间吐出几字:“苍梧派?不错。”
祁暮和沈千笑到达垠州时,离比武夺刀只有五天了。
他们所剩的银两并不很多了,两人不敢去那豪华所在,只选了一间看上去门面普通却还算整洁的小客栈住了进去。不过客栈虽小,却正是处于繁华大街上,对沈千笑来说,逛街正好。
祁暮已经发现了沈千笑比她还爱逛街,他的解释是,百言堂一向收集江湖信息,而市井街市有着说不尽的小道消息,虽说有些是不实的,但不妨碍他们从中筛选准确的信息。而风俗人情也有益于他对江湖信息做出正确的推理。
这其实正中祁暮的下怀,以前在落霞镇,她逛街的机会也少,但已觉得街市上的零零碎碎充满生机。如今走了这么远,过了这许多城市,见识了五花八门的东西,女孩子的天性渐渐显露。但说到买,就少多了,一来,祈暮倒还在考虑她的钱囊,二来,她已看花了眼,不知要挑什么买了。
沈千笑注意到祁暮常看一些女子喜欢的东西,便打趣道:“小暮心里有牵挂的姑娘么?”祁暮摇头,沈千笑又恍然大悟道:“哦,是想给你娘带点东西么?”听此一言,祁暮心思恍然:“是啊,离家九年,是该给母妃买点东西,只是不知道母妃喜欢什么。还有,三位兄长应该都成家了吧,是否也该给未谋面的嫂子带点礼物呢?”不觉地,她就问出了口。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个书画摊前,沈千笑在看着眼前的空山明月图,没听清祁暮的前半句,耳朵却刮到了后半句,随口答道:“就选些你们北狄不常见到的东西啊,不用太贵,有些机巧就行。”
祁暮听了心中一动:是啊,自己没有太多的银两可以选贵重的礼物给他们,但是云阳的特色手工艺品还是可以选点的。便拉了沈千笑去选了些泥人及丝绸做的偶人。
选完这些,沈千笑看看天色近午,便说:“吃饭去吧。”沈千笑对吃食向来有较高的要求,此际便向人询问了此间最富特色的酒楼,拉了祁暮便向那边去了。全然不知,人群中两个褐衣人看了他们好久,见他们往天香楼去了,一人转身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天香楼是一个十分古朴的所在,二层的小楼立在繁华与僻静的交界处。外表虽不太引人注目,内里却是修饰得极讲究,无论是桌椅楼梯屏风选材都十分精细致,沈千笑直夸有品格。最可人心的是它有一个后院,与前楼以回廊相通,那后院自然就成了各雅室,是达官贵人喜好的地方。
不过祁暮并没觉得后院的雅室有什么好,此时她与沈千笑坐在二楼临窗的桌前,一边看楼下商贩来往,另一边是明溪边的清静小路,觉得倘在后院岂不是看不成街景,只能看园中那点景致了么?
吃什么,一向是由沈千笑作主的,他点的东西要么十分有特色,要么就是十分好吃,这个,祁暮绝对信赖他。沈千笑正对着菜单细细研究,小二耐心地站在他身后解释着菜名,等着他点菜。
沈千笑指着菜单的一个菜名正欲点,一个小二匆匆走来,恭敬地对他们说:“二位公子,有位公子请你们后院沁心阁就坐。”祁暮转头看沈千笑:“你在此间有朋友啊?”沈千笑却一脸狐疑:“没有,我在此间不认识任何人。小二,到底是什么公子?”小二低头道:“那位公子不是本地人,我们也不识,只说请二楼东窗边两位小公子。”祁暮环顾四周,二楼东窗边似乎真的只有他们两位是小公子,其余不是有三四人,便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商人了。
二人走在回廊里还在猜测。沁心阁在左侧第四间,小二将他们带到后推开雕着精细梅竹纹饰的木门,一位玄衣的青年男子正面窗背对着他们站立着,听到门响,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正是贺兰颢嵩。
沈千笑惊喜道:“贺兰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贺兰颢嵩道:“小天在街市上看见你们了。”又道:“再说,我在垠州也等了你们几日了。”
祁暮反诘:“你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来么?”
贺兰颢嵩笑笑:“半夜里一两声箫声就能引得你们六七里路去看热闹,如今明摆着的大热闹,你们会不赶么?”
沈千笑和祁暮都笑了起来,旋即想起临江镇的一夜,沈千笑正色道:“那日引你出去的人不在那四人中吧?我们后来又被那箫声引出去过一回。”
贺兰颢嵩点头:“不错,你知道了。那吹箫人也是下毒人,是苍梧现任掌门的大弟子李子霄,那日被我追上后击伤,后因被四人围攻忘了证实其生死。他又引你们出去?这么说,那日你们救我时他就在附近。那他想干什么?”
沈千笑简略地说了一下经过,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贺兰颢嵩轻哼一声:“杀人灭口?他以为我名声不好,那些名门正派或者说他的师傅师伯们并不会信我所说,却怕你们泄露出去。却没想到居然会折在你们手里了?”
沈千笑忙说:“我的武功实在是说不上好,是小暮杀了他的锐气,应该也是重创他了。只是不知道下次遇到他还会不会对付小暮。”祁暮也忙道:“那也是因他受伤在先,我才有机会伤他。”
贺兰颢嵩看着祁暮哈哈一笑:“小祁暮,江湖儿女如此扭捏作甚,你能赢他便能赢他,受不受伤只是决定你用多长时间赢他而已。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不过此间事了,我看他也没有多少机会寻仇了。”
说罢招呼小二点菜,又对沈千笑道:“我知道你对美食有兴趣,今天的菜就由你点。”
祁暮奇道:“贺兰大哥你怎么知道千笑对美食有兴趣?”
贺兰颢嵩懒洋洋道:“看的呀。”
“那我呢?”
贺兰颢嵩忽然坐正认真地看了祁暮两眼:“你嘛,你喜欢什么,我……还真没看出来。”祁暮一听此话,因准备仔细聆听而提着的一口气霎时松了下来,看她泄气的样子,沈千笑“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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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暮三人出沁心阁时,正碰上小二引了三男二女往旁边的幽明阁去。当先一男子锦衣华袍,丰神俊朗。他的目光落到祁暮身上,忽而勾唇一笑:“好巧呀,又遇到二位了。”那清朗圆润的声音让祈暮听得一呆,脸色微红地回了一礼道:“真是好巧。”沈千笑也认出了来人,竟是如意舫中那位公子。
除了误闯如意舫那回,他们后来还遇见过一次,就在临江镇恶斗的次日清早,沈千笑和祁暮在客栈前堂用早点,正遇上他们一行人出门。那华服男子看到他们时点头致意,他们回礼,但沈千笑想起那晚还是有些尴尬,而且他总觉得那公子虽然是在跟他们两人打招呼,但他的眼睛却是盯着祁暮的。今天,也是一样。
锦衣公子的目光又转向他们身边的贺兰颢嵩,声音略沉了沉,却是十分柔和地说道:“四弟,适才寻你不到,原来你在此。”
正文 第十一章 碧水出
这一声“四弟”惊到了沈千笑和祁暮:难怪那日就觉得这公子与贺兰颢嵩有些相似,果然是兄弟。
贺兰颢嵩却是双手抱臂,懒洋洋地回了一声:“二哥找我么?”却又转头问祁暮:“小祁暮认识贺兰二哥?”祁暮应道:“只是遇到过几次,不算是认识吧。”贺兰颢嵩这会儿又正色起来:“那我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堂兄,贺兰颢崐。”又拉过沈千笑和祁暮向贺兰颢崐介绍说:“这是百言堂的小公子沈千笑,这是雪峰派的祁暮。”
贺兰颢崐暗自皱眉:“雪峰派?可她那武功路数明明……”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笑着对两人道:“那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说罢又牵过一位粉衣女子,介绍说:“这位是池月婉小姐。”那圆脸烟眸的女子朝他们三人敛衽行礼,姿态娇柔,祁暮忙回礼。至于剩下的二男一女估计是侍卫与婢女,人家不介绍,祁暮便也不用表示。
辞别贺兰颢崐,贺兰颢嵩少不得要问他们是如何结识贺兰颢崐的。沈千笑简单说了,贺兰颢嵩笑说了一句:“我那二哥……”祁暮道:“贺兰大哥,其实当时我就觉得他有几分象你,没想到他倒是兄长,我还以为是你年长一些呢。”贺兰颢嵩瞥了眼祁暮:“小祁暮是想说我老吗?其实颢崐他只比我大几个月而已,我那三哥只比我大了十天。”
他带沈、祁两人去了自己住的君悦楼,这是垠州最好的客栈了,他想让他们搬来与他同住,说他可以付银子。祁暮不肯,她不想多欠别人的情。
逐晖山是典型的云阳北部山地地形,山不高,山间还有空且宽阔的平地,恰巧可做演武场。那场夺刀比武就在这样的山间平地举行,让祁暮意外的是,观者甚众。沈千笑解释说,因为碧水刀现世,武林中人谁不想亲自一睹此刀,至于其中有多少是心怀不轨的,那就是苍梧派与思邪宫需要头痛的事了。
“以贺兰大哥的身手,还有人能从他手中抢刀么?”祁暮有些不信。沈千笑微微一笑:“刀如果到了思邪宫,自然是要难一些,但它现在在苍梧派手中。虽然苍梧离这儿很近,但这段时间估计早已被算计了许多次了。”
“那他们还有心思对付贺兰大哥?”
“那是因为就算如此,他们心目中的头等敌人依然是思邪宫。”
祁暮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我,这刀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又守不住,或是守得那么辛苦,何不大大方方地还给别人,还落得个轻松一点。”
“可是曾经得到过的东西要放弃又怎么甘心呢?欲念一起,想法就与别人不同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两人是坐在离主场不远的一棵松树上。他们并没有和贺兰颢嵩一起来此,而他们来时,各色武林人士已经将那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了,两人懒得挤进去,便找了一棵高一点的松树,选了一根粗壮点的横枝,稳稳地坐在那儿看热闹。
他们看到贺兰颢嵩带了十二人进场,眼角眉梢全无表情却是姿态昂扬,全然不是他们平常见到的面目,宫主架式挺足。那跟随的十二人,四个灰衣,八个褐衣,行走间沉着稳健,看着就是高手。苍梧派的人数却要多得多,由两个老者,四个中年人带着,八字型地站在场地一边,整齐利落,迎向对面的思邪宫。
祁暮一眼瞧见了苍梧派中位于左首第一位中年男子身后的高个青年男子,几度交手都是在夜间,祁暮还真没仔细看清他的脸过,但凭直觉,她就觉得是那人。她轻轻地以肘碰了碰沈千笑:“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想杀我们的那个?”沈千笑也看见了,微微点头道:“他应该就是李子霄了。”祁暮暗道:亏得今天坐得远了一些,被他瞧见了,未免又要生事非。
一个紫袍长髯五十左右的男子站出来宣布比武开始,思邪宫主贺兰颢嵩对苍梧派新掌门李非凡,若思邪宫胜,取回碧水刀;苍梧派胜则可再留刀五年。他的声音也不甚宏亮,却令平地中诸人觉得字字清晰入耳。
祁暮问:“此人谁?是苍梧派什么人?”
沈千笑道:“他可不是苍梧派人,他是武林盟主——江湖第一庄白马庄的庄主常放。”祁暮努力地回想脑中仅有的一点江湖知识,终于记得师傅的信中提到过的不可得罪的江湖门派中似乎是有白马庄的,原来竟还是武林盟主啊。正想着,又听沈千笑在边上说:“不错,请了他来,倒真的还算是公正。起码假如贺兰大哥输了,这刀也不是就归了苍梧派,也只是再留五年而已。”
说话间,贺兰颢嵩与李非凡也站好了位置,原先还有些嘈杂的江湖群豪霎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听得到山间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石子滚落的声响,树上的两人也闭上嘴,屏住了呼吸。
仿佛就是一霎那的事,快得祁暮都没看清到底是谁先出的手,两人就已经战在了一起。
贺兰颢嵩用的果然是刀,一把窄而薄,抖动时发出“簌簌”声响的刀。
祁暮没想到,贺兰颢嵩那么一个魁梧的人,使起刀来却是以轻灵快捷见长,那刀削砍挑劈,快若流星,对方的刀刚架过来,他却已是极其轻盈地溜滑了过去,换了个角度递进。那李非凡初时也沉着,那把厚背大刀舞得风声水起,一招一式沉稳有力,但渐渐地却被贺兰颢嵩带得快了起来。
很快,观战众人只觉眼前光影重重,人影与刀影混成一团,仅凭衣着颜色辨认两人。场中只听一片刀鸣,只偶尔才会传来两刀相交时的铿锵声。光影中忽然传出一记闷哼,接着就是刀落地的呛啷声,两条人影倏忽分开,李非凡捂着右手站立,刀已落地,而贺兰颢嵩则气定神闲地收刀,那把薄刀上仅有几滴血珠滚下。
大局已定,祁暮刚才拎着的心才放下,只是看了这场比武,她心中在想,以后回了山也好问问师傅,怎么回风十三式中有几式,似乎用刀更贴切。比如她练了很久的落叶斩,假如用的是刀,那一斩应该更顺手一些吧?不过假若用慕云,倒也得当,慕云二尺不到,以剑而论有些短,但若出的是刀招,倒更合适吧。
那常放此时轻咳了一声,走到两人中间站定,面对众人缓缓地说道:“以常某看来,此番比试,贺兰宫主胜出。因此,碧水刀归还思邪宫。没想到,贺兰宫主的刀如此出神入化,倒教老夫一饱眼福。”祁暮暗道,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是贺兰大哥胜了,还需要盟主认为么?
常放此话一出,苍梧派人脸色都不好看,李非凡的脸是灰败的,而那两位老者则脸涨得通红。苍梧派右首一中年男子此刻咬咬牙,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袱,递给了常放。
场上诸豪在常放宣布思邪宫获胜时表情各异,有大声叫好的,有遗憾出声的,也有私下密密交谈的,还有的则一脸凝重。但众人心中讶异是一定的,也许谁都没想到,贺兰颢嵩能赢得如此轻松。唯有思邪宫一干人,竟是平静得很,仿佛一切都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常放解开包袱的一角,露出紫檀木盒坚硬的线条。场人诸人议论声轻了下去,眼睛都盯着那木盒。祁暮也是睁大了眼睛想看碧水刀的,虽然他们的位置较远,现在就算见着了也只是惊鸿一瞥,但私下也可以向贺兰大哥借了瞧一眼。
包袱皮被解开最后一个角,常放取了那长方形的紫檀木盒正要递给贺兰颢嵩,场上忽然有人出声道:“且慢!”众人一惊,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苍梧派左首走出一中年男子,冲常放一拱手道:“常庄主,苍梧派技不如人,此番比试输了自然无话可说,但此前思邪宫为夺刀害了本派好几位弟子,还要请盟主作主还本派一个公道。”
一听这话,场上群豪议论纷纷,祁暮听到树下有人说:“那思邪宫主此番既肯前来比试,又赢得轻松,有什么必要半路夺刀?”
又有人说:“那也未必,起先谁也没听说思邪宫以刀法见长啊。听说,此番护刀前来的是苍梧派杰出的二代弟子,思邪宫行事全不按章法,谁知那贺兰颢嵩会不会觉得从这些人手中抢刀更容易?”
又有人嗤笑:“我怎么听说,这护刀的二代弟子中,大弟子李子霄的功夫已超过其师叔要抢也未必容易呢。那掌门的李非凡虽说是苍梧派中刀法最好的,却不是功夫最高的。若单论功夫,却是刚才这位说话蓝非平最为出色,所以他□出来的李子霄也是二代弟子中最出众的。”
“那李子霄不是李非凡的弟子么?怎又是蓝非平教出来的?”
“那李子霄是李非凡的侄儿,收入李非凡门下,却一直是蓝非平在教的。”
场上对立的两派此时却很安静。常放扭头与苍梧的掌门及贺兰颢嵩说了些什么,便冲那蓝非平一点头:“蓝大侠既如此说,只要有确凿证据,老夫自当秉公处置。”
蓝非平道:“这是小徒亲身所经历,所幸他能从贺兰宫主的血魂爪下逃出生天,可跟他一起的四位弟子却全都丧身了。子霄,你来讲。”
他背后走出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男子,果然就是那李子霄。那李子霄倒是好口才,讲他如何在并州遇见贺兰颢嵩,见他对他们的包袱颇为注意,知是为刀而来,因而心生警惕,将刀交于了后来的师弟,自己与余下四师弟如何引开贺兰颢嵩以致招了毒手。此后又被思邪宫派人一路从沔西追杀到临江镇,身负重伤,好不容易得遇其他弟子才合成一路平安到得垠州。他说得那个跌宕起伏,果然十分引人入胜。
祁暮初时还抱着听真相的心思听着,讲到沔西时,还以为贺兰颢嵩真的派人追杀过他们,但听到临江镇一节,终于明白,他所说的追杀者就是指自己和沈千笑,直坐在树上目瞪口呆,如果后一截不是祁暮亲身经历,几乎要被他所讲的故事渲染了情绪。而她身边的沈千笑已气得有些发抖了。
贺兰颢嵩一言不发,两只眼只冷冷地盯着李子霄。他身边的小天却是憋不住了,怒吼一声:“满口胡言!”又道:“我们宫主去并州是去会友的,谁知道会遇到你们苍梧派。你们不过是二代弟子,谁又知道你们是苍梧派,还能盯上你们的刀?分明是你们下毒暗算宫主不成,反被宫主所杀。我们宫主若不是被人救了,也早就死在你们苍梧派的焦梧之下,你们倒是可以霸着碧水不还了。”
听到他提到“焦梧”,苍梧掌门李非凡的脸沉了下来,盯着李子霄问:“子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子霄索性承认:“我是给他偷下了焦梧,那是因为我自忖我们五人结了层峦叠翠也未必拦得住他,为了护刀也少不得出此策了。可是他,以血魂爪取四位师弟性命,手段何其残忍!”
小天冷笑道:“护刀?这倒是真的,恐怕你们苍梧派就怕宫主到了逐晖山,想他永远到不了吧。”
李子霄针锋相对道:“恐怕是思邪宫希望碧水刀永远到不了逐晖山,你们就省力多了!”
贺兰颢嵩淡然道:“这倒便也罢了。我们思邪宫到垠州来,根本未经过沔西和临江镇,倒不知如何追杀你们了?”
李子霄又道:“宫主不经过,未必没派别人经过。”
小天怒道:“跟随宫主出宫的人全在宫主身后,你倒认认谁是追杀你们的人?”
李子霄冷笑道:“为何非要在宫主身后?那边松树上可不就是追杀我们的人?”
正文 第十二章 脱困境
他这话一出口,场中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沈、祁两人霎时便成了焦点。
祁暮以为自己坐在树上,没有谁会注意,却原来,李子霄早就看到了,想来他们刚入场便已看到了。
祁暮心里也憋了一股气,她还从未被人这么冤枉过,又何曾见识过颠倒事非黑白的事?此时恨不得将心中块垒一吐为快,两人见众人瞧他们,便掠下地,站到场中贺兰颢嵩边上。两人身法俱轻盈快捷,倒引来场内诸雄一片喝采声。常放双目灼灼盯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赞赏:“两位身法很俊啊。思邪宫这两年倒真是人才辈出。”
祁暮出声道:“我们不是思邪宫的。”
李子霄嘲弄地笑道:“一落地便是在贺兰宫主身旁,却说自己不是思邪宫人,难以让人相信啊!”
祁暮口拙,脸涨得通红,却只是怒视李子霄。沈千笑一向长于口舌,心中又愤恨,此时便不留情面,出言讥道:“站在贺兰宫主身边便是思邪宫人,那常盟主刚才站在你们两个中间,他算是思邪宫的人还是你们苍梧派的人呢?”
李子霄变了脸色:“人人都知道常盟主是武林盟主,他自然不是思邪宫的人。”
沈千笑又道:“人人都知道常盟主,所以你们苍梧派无法编排。象我们这等无人知道的,你们便可随意诬陷了是吗?”
“你们与贺兰宫主早就相识,有人曾在并城州内见过你们在一起。”
祁暮也反应了过来,反问道:“我们是在并州认识了贺兰宫主,难道凡是认识贺兰宫主的便都是思邪宫的人么?”
沈千笑赞许地朝祁暮一笑又道:“你们一定要说我们是思邪宫人,我们也懒得辩了,可是你要说我们追杀你们,纯粹就是颠倒黑白。是你们苍梧派一直在追杀我们,从沔西追到了临江镇吧?”
那蓝非平阴沉沉地说:“笑话,我们苍梧派为何要追杀你们两个无名小辈?”
沈千笑冷笑连连:“这我也想知道。不过这恐怕要问你的好徒儿了。我想我们两个无名小辈怎么就得罪了苍梧派呢?想来想去唯一理由不过是我们曾在并州救了贺兰宫主而已。”
贺兰颢嵩此时悠然接了一句道:“而且,不幸的是,居然知道了苍梧派在我身上用了焦梧。该死啊该死!”
李非凡的脸色已相当阴沉,但仍问道:“并州城外的四名弟子总是死在血魂爪下,李子霄身上的内伤总是贺兰宫主及两位所留吧?”
贺兰颢嵩此时大笑道:“确实是伤在我的血魂爪下又如何?你们先下毒在前又偷袭在后,难道我便要束手待毙么?这两位也是如此,难道李子霄追杀他们,他们便不能还手么?这是什么江湖规矩?他伤在我的小友手下,只能说明技不如人,居然还有脸追究。”
那蓝非平又道:“贺兰宫主武功高强,我们苍梧派的小辈又如何能为难宫主,你的说法……”言下之意,贺兰颢嵩的话便不可信。
祁暮此时暗想,沈千笑先前的分析果然是对的。而今,李子霄灭口不成,又误导众人,将他们俩都归入了思邪宫的范围,他们也承认了与贺兰大哥的关系,此前那番话,这里不知还有没有人肯信。而且贺兰大哥性子高傲,已经说过的事实根本不屑再重复解释,再下来倒不知如何分辩好。
沈千笑又道:“寻常情况下他们自然不能为难贺兰宫主,可是暗中下了毒之后,五个人对付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可为难的?”可是,五个人竟然连一个将死之人也没能对付掉!
可能正是想到了这一点,蓝非平的脸阴得可以拧出水来。他将目光转向沈千笑:“这位小侠高姓大名?你们又怎么能证明是小徒在追杀你们而不是你们在追杀他们呢?江湖上为了这把碧水行不轨之事的人多了去了。”
这已纯粹是在强辞夺理了,就是欺侮他们芨芨无名而想将那顶杀人抢刀的罪名扣在他们身上,而他们一时还真拿不出证据,从来“莫须有”的罪名是最容易安又最不易清洗的。
祁暮怔忡道:“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今天才看到他们长什么样,如何去追杀?”围着的群雄中有人开始起哄:“是哦,人家坐在松树上,李少侠都能一眼认出来,看来李少侠倒是认识他们。”
怒色渐渐爬上蓝非平的脸,他还是死咬得不放:“认不认得你说了不算,除非你有证人。”
贺兰颢嵩懒洋洋地说道:“我倒是能证明,可惜你们必然不肯让我作证。”
沈千笑也冷笑道:“不知蓝大侠要找证人证明什么?证明我们不可能要刀还是证明我们不可能追杀李少侠?”
蓝非平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却自顾自接下去说:“无人作证,我们苍梧派少不得要替门下讨个公道。”
人群中忽有人高声说道:“我能证明他们根本不认识你们苍梧门下,更不会对碧水刀有想法。”说话的是个蓝衣公子,带了一个书童,此时正排开众人向他们走来。苍梧众人和常放显然认识来人,脸上闪过讶异神色。场中群雄中也有不少人认出了那位蓝衣公子,已有人叫了出来:“是墨玉公子!”祁暮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救星,沈千笑已是惊喜交加地出声:“大哥!”
蓝衣公子朝常放行礼道:“常盟主,在下百言堂沈千言,可以证明他们不会觊觎碧水刀,更不会追杀苍梧派弟子。”说罢,拉过沈千笑面对众人道:“这是舍弟沈千笑,请问诸位,我们百言堂几十年来可曾卷入江湖恩怨?我们百言堂有必要觊觎碧水刀吗?至于说到追杀苍梧派,舍弟的些微末技怎么能跟李少侠比?功夫远不如对方不知要如何追杀法?请恕在下愚钝。”
自沈千言出现,蓝非平的脸上便有些尴尬,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百言堂以记录江湖事、收集江湖消息为已任,却从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将夺刀之事赖到百言堂身上,恐怕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李非凡作为掌门,此时不好再不出言,于是上前道:“百言堂自然不会做夺刀伤人之事。这个,恐怕是其中有些误会。”他又看了看祁暮,犹疑道:“那么这位小侠,也是百言堂的人么?”
沈千言看向祁暮,轻轻摇头:“这位,倒不是。”沈千笑在一边急道:“可是,他是我朋友。我们从落沙城相识,他与我一样是在并州认识的贺兰宫主,在到并州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碧水刀。”
蓝非平却不打算放过祁暮:“既非百言堂人,墨玉公子与他不熟自不能替他作保吧?何况,据小徒说,正是这位小侠,伤了他。”
常放与场上众人听说是祁暮伤了李子霄,不由有些诧异,议论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沈千言的眉头皱了起来:“舍弟与他相熟,我自是相信舍弟识人的眼光……”
忽然又有一个明朗清润的声音道:“那么我替这位小侠作保,蓝大侠是否可给丛某一个面子呢?”
听到这个声音,祁暮心中忽地一跳,抬起眼来。人群中不知道何时已出现了一位白衣公子,领着四个灰衣人,在冬日的风中,他的衣着似有些单薄,但身姿挺拔,俊脸上的微笑恰如春风,被他望着的每个人都觉得和煦温暖,不由便放松了下来。
苍梧派众人已认出他便是那日在垠州城外长亭中遇见的那位丰姿俊雅的公子,却不知他的身份。可常放竟已快步迎了上去:“晴玉公子!”众人一听竟是江湖四公子之首的睛玉公子,起了一些小小的骚乱。群豪的注意力早已从苍梧派与思邪宫的纷争转移到晴玉公子身上去了。
要知道江湖四玉公子晴玉公子丛颢崐、墨玉公子沈千言、寒玉公子冷一苇、晶玉公子谈子音都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尤其是晴玉公子,其影响力已不仅于在江湖,就是民间也颇多传闻,故而被排在四公子之首,但似乎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还有一个极其神秘的便是晶玉公子,至今为止,人们还在揣测他的性别。有人说他很美很妖冶,有的人因此也说,他根本就是个女人,只是常穿男装而已。
只有沈千笑和祁暮听到“晴玉公子”这个名号是愕然的。祁暮,因为从没听说到“江湖四玉”的称号过,她所愕然的是,眼前的白衣锦绣公子明明是贺兰颢嵩的二哥贺兰颢崐,怎么又成了“晴玉公子丛颢崐”?而沈千笑惊愕的是眼前这“熟”人竟然就是晴玉公子,自己作为百言堂人,很是“有眼不识泰山”。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站在一边的贺兰颢嵩,而他却只是耸肩一笑,仿佛贺兰颢崐是谁与他并无多大关系。
贺兰颢崐或者说丛颢崐只是淡笑着看了祁暮一眼,便指着她转向常放说道:“这位雪峰派的祁暮,与我颇有些渊源,我可以担保她对碧水刀并没任何想法。至于说到与苍梧派的恩怨,我刚才在外围石峰上也听清了,以我看来,贺兰宫主在身中巨毒的情况下独力追杀苍梧派五人便也罢了,可沈小公子自是谦谦君子,而祁小侠也非杀手出身,不知他们以两人之力如何追杀苍梧派出道较早的四位少侠?我想其中必有误会。误会本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影响到了苍梧派的声誉可就不太好了。”
他的语气十分柔和,话也十分婉转,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含着的对苍梧派的指责,可那指责听在别人的耳中却又是无尽的关怀。
于是常放对李非凡说道:“李掌门,晴玉公子说得在理,这其中必定是有些误会。沈小公子与这位祁小侠都是才入江湖之人,怎可能追杀李少侠等成名之人,也许只是好奇跟随而已。至于思邪宫夺刀之说恐怕也有可供商榷之处,恐也是李少侠太过紧张碧水刀而起的误会,以致于伤了几条性命,这个你们与思邪宫可以再商谈。两位小侠却是不应再留难了。”
李非凡看了看本门中两位长者的脸色,应声道:“有墨玉公子和晴玉公子作证,我们再留难两位小侠倒真是不应该的,也许是小徒们没有了解清楚状况误会了两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祁暮与沈千笑终于从一场混乱中被摘了出来,只觉得心累。
丛颢崐又与常放低语了几句,常放便又问李非凡:“今日一战,究竟是贺兰宫主胜了,碧水刀还是交与思邪宫吧。至于贺兰宫主伤了苍梧弟子性命一事,也是因为误会,并非有意,我们一码归一码,另行商谈。李掌门,你看如何?”
李非凡无奈点头,常放将手中的刀盒交与了贺兰颢嵩。
贺兰颢嵩接过刀盒,对着群豪一笑道:“诸位今日来也只为这一把刀,那我便亮一下刀,过了今日,刀入了思邪宫,也不会常拿出来,今日就算是献宝了。希望往后诸位不要再惦记。”底下有人叫道:“我等今日来只想见识下这传世神兵,见着便也心满意足了。”贺兰颢嵩往那声音来处略点点头,打开刀盒取了刀出来,刀只有二尺左右长,从刀柄到刀尖处渐次变阔,但最宽处也不过六寸,刀身黝黑,只刀刃处是雪亮的,只有刀身侧转时,阳光下,刀身与刀刃的交接处显出一抹隐隐的流动的绿色。
祁暮心下了然,也许这一抹绿光便是碧水的由来吧。看着众人还在盯着刀看,她随着沈千笑兄弟俩静静地退出人群。
他们不知道,这一日的比武夺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江湖上议论的除了那把刀,便是他们这两个被两大公子关照的无名小卒。以致于,江湖上有人在打听,雪峰派又是怎样的一个门派。
正文 第十三章 道别离
下山的路上沈千笑也格外沉默,四人一路无语。
下至半山腰时,祁暮听到有人叫她,她诧异地抬眼,却发现山路边站着的赫然是白衣锦绣的丛颢崐。他那明亮的双眸此时正含着微笑看着她,那种象冬日暖阳般的微笑,让她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就象是那日喝过梨花酿一般,她的脸上渐渐泛起桃色。
她想起,他刚才替自己解围,她还未谢过一声便退出来了,此时便朝他走近了几步,想道谢,但一时竟不知是称呼他贺兰公子好还是丛公子好。他既在人前称自己丛颢崐,大约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姓了,那不如跟随别人叫他“晴玉公子”好了。于是她便抱了拳道:“祁暮谢过晴玉公子,谢谢公子刚才为我解围。”为了替她解围,都不惜诳称与自己有渊源,自己一个江湖白丁还真不知道如何与晴玉公子攀上关系呢。
丛颢崐的微笑似春水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祁暮,晴玉公子只是江湖人对我的爱称。你我已经相熟了,不必如此生分,你还是称我颢崐,或者丛大哥都可以,丛是我母亲的姓氏。”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真的已与她相交很久似的,那温柔的眼神,如丝帛般柔软的语气让祁暮有些受宠若惊,脸色愈发红艳了。她不是跟男子说说话就会脸红的人啊,她有些为自己的反应发窘。
丛颢崐象是没有看到她的窘迫,依旧柔和地说:“你不用太在意,我也只是去看四弟的。你也是因为四弟而被牵连了进去,帮你是应该的。倒是你跟我一样,受不了后来的热闹与嘈杂吧?正好,我们倒是可以搭伴下山了。”
祁暮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渐渐地平静下来。丛颢崐又与沈千言兄弟打过招呼,一行人便汇在一起下了山。
墨玉公子、晴玉公子都住在君悦楼,沈千言自然要沈千笑搬去同住。沈千笑觉得留祁暮一人住小客栈不大好,便竭力邀她同去,墨、晴两位公子也劝她搬去,说大家在一起也方便照应,祁暮已习惯与沈千笑相伴,见沈千笑要搬,便也答应了。
虽然与他们同住君悦楼了,祁暮与晴玉公子依然没有太多的交集。他住在君悦楼的后院,有一个单独的小院,那是非富即贵者才付得起房资的。倒是墨玉公子沈千言只在前楼找了一间寻常的客房,虽说是天字号的,但相对于晴玉公子那是简朴得多了。
晚饭,祁暮是跟沈千笑兄弟俩一起吃的,席间的气氛却有些沉闷。不知是平常多话的沈千笑在沈千言面前有些拘束,还是两人经历逐晖山一事都有些堵心,都无心说话,席间只听得碗筷轻微的触碰声。
祁暮心里闷闷的,草草吃完,站起身来向沈氏兄弟告退。她走了一会儿,沈千笑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口气。
沈千言也放下碗温和地问:“为何叹气?你是觉得大哥处理得不周么?”
沈千笑定定地看着兄长:“我只是觉得不公,害人的明明是李子霄,你们一句误会便替他开脱了。却又是打着替我和小暮开脱的旗号,替这样的人遮掩,我真是觉得不值。”
沈千言微微摇头:“每个人的立场不同。那李子霄行事的手段虽然不正,但想来他确实也是为了本门的利益。他这样做,苍梧派在人前是一定要替他遮过去的,我们又何必一定要揭开来,弄得大家难堪呢?”
“可是,今天要不是晴玉公子,小暮真的就要被他们冤枉死了。那样,我要后悔死,要不是我一时好奇心起,拉他去看热闹,也不会遇到此事。”
沈千言一笑:“贺兰宫主不会袖手旁观的。”
沈千笑点头:“那倒也是,在我看来,苍梧派号称侠义,行事作派远不如贺兰宫主。”
沈千言正色道:“千笑,这样的评论我们只能私下里说说,作为我们百言堂,只要真实地记录事实便行了,莫要再加揣测与评论。”
看沈千笑颇有些不以为然,便又说道:“江湖的公义道德也不是那么是非分明的。身份地位往往能代表公义。”又转了话题问道:“你是如何认识这个小姑娘的?”
沈千笑大吃一惊:“小姑娘?”
沈千言直摇头:“她或许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作了男装。可是你居然一点也没发现么?”
沈千笑挠了挠头:“我是真没看出来,起先小暮也不太说话,后来熟了,发现小暮性格爽利,哪有女儿的娇态?只是语音清脆一些,我以为是她年纪小的原故。如今想来,其实也是有一些痕迹的。这一路上,她坚持要一人一间房,从未与我同去藩厕……”
沈千言奇道:“你与她走得如此之近,就没看到她耳垂上的耳洞么?”
沈千笑一呆,他还从没有仔细注意过她的面貌。他慢慢地和兄长说着认识祁暮的经过,有些感慨的说到:“她的功夫在江湖新人中应算是出类拔萃的了,这一路上与麻衣帮和苍梧派的冲突,还多亏有她。照我看来,李子霄也未必是她的对手。竟然是个姑娘。”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最后的“姑娘”两字几乎都要被吞没在唇齿间,眼神中也透露出一丝道不明的迷茫。
沈千言看他这样,忽然出声道:“千笑,我来垠州也不全是为了看这场比武夺刀。是父亲让我来找你的,我估算着你从落沙城往回走,几日内也该到此处了。”
“爹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爹在京城等你。王家来信了,你与王家二小姐是从小定的亲,你也二十了,行了冠礼。王家是来问婚期的。”
沈千笑茫然道:“王家二小姐?这么快?”
“快什么,人家也只比你小二岁,都等了你三年了。你可再生出别的什么心思来。就算有,也先收着,等娶了王家二小姐后再打算。”
沈千笑总算明白大哥在说什么了,涨红了脸道:“大哥,我对小暮只是朋友之谊。只是突然知道小暮是个姑娘,有些转不过弯来而已。”
沈千言只是微微一笑:“那就好。”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你说她是北狄人?她姓祁?”
沈千笑点头,却觉得大哥问得有点怪。沈千言接着又问:“千笑,我们家身居龙城,你倒没读一些北狄的书么?你难道不知道,北狄的皇族姓什么?”
沈千笑一惊,不由自主地回答:“姓祁。”
时辰还早,其实回房也是睡不着的,祁暮慢慢地朝君悦楼后院的花园踱去。天尚未黑透,冬日的晚霞有些暗沉沉的,好在没风,园子里很清静。她来到莲池边的小亭,倚了栏杆发会儿呆,这清静的园子倒可以教她好好地理下思路。
今日这一天的经历可真是比她前十六年还要复杂。本想看个热闹的,却被人拖进热闹,成了别人看的热闹,以为自己再挣脱不出困境,却又天降贵人,救她于水火。想起那个白衣飘飘的贵人,她的唇角便微微上翘,那样的一个光彩夺目的君子,简直就象是小时母妃给她讲的救落难女子于危难的仙人。他那样的风姿,确实也有仙人之姿吧。
夜色如浓墨铺陈开来,君悦楼中的小二开始提灯点亮廊间园角的灯笼。灯光恰能让人看清路,却为祁暮独自贮立的身影抹上一些落寞的光影。
丛颢崐带了池月婉和莫奇等四护卫从天香楼吃了晚饭回房,却在经过花园时看到夜色中莲池小亭中有一抹纤细身影,他低声对莫奇说:“带池小姐先回房。”转而对池月婉道:“婉儿,我还有些事,你且在房中等我。”池月婉乖巧地点点头,随着护卫往前去了。
从颢崐转了方向,轻轻地走向扶了栏杆发呆的那身影。走上亭前细径的时候,他轻咳了一声。
祁暮感觉到有人靠近,却懒得动,因为那人并没有蓄意收敛自己的气息,更何况祁暮自己一半的心思还在那里神游太虚。及至听到那一声轻咳,明显是来人提醒自己他人的存在,倒也教她从神游中醒过神来。甫一侧脸,她便看到亭外那张含笑的俊脸,一想到刚才还想到他,他便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的脸有些烧,略有些局促地跟他打着招呼:“晴玉公子,好……好巧!”
丛颢崐轻笑出声:“祁暮,又如此客气,称我一声丛大哥很难么?还是,我让你觉得难以接近?”
祁暮忙摇头:“不是不是,只是还不习惯罢了。”
丛颢崐走到她身边站定:“那么,就叫一声丛大哥,可好?”他的声音柔和朗润,轻扬的尾音有一丝魅惑,祁暮不由自主地叫了声:“丛大哥!”
他转脸看她:“我见着你总觉得很熟悉,也许我们是有缘份,我叫你暮儿可好?”
祁暮一呆,心跳得有些快了,有一个声音小小地提醒她道:“喂,你和他还不是很熟悉,暮儿?太亲热了吧,除了师傅,就只有家人如此称你了。”另一个声音驳道:“他这样一个如玉的君子,又曾帮了你,肯结交与你,你还不肯么?你还真是呆子。”祁暮终于觉得是无法拒绝,点头应承道:“好。”
“那么暮儿可以跟我说说你们雪峰派的事吗?”说着,又优雅地扬起一只手,让祁暮在美人靠上坐下来,自己也在另一侧面坐了下来。祁暮简单地说着雪峰山位于西夷,师傅姓萧,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是雪峰派,因为师傅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派的。此次下山,主要还是来寻找本门同人的。丛颢崐是个很好的听众,他从不打断祁暮的话,哪怕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在听她说话的同时,他那明亮的双眸始终温和地看着她,不时地点头。
听完了,他微微一笑道:“其实你师傅倒不一定是雪峰派的,而暮儿倒可以是雪峰派的。”祁暮不明所以,他笑着说:“你,可以开创雪峰派嘛。”
祁暮的脸刷的红了,好在天黑,对面的人未必看得见,她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是什么门派,以为住在哪里,便是什么门派了。”
丛颢崐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忙说:“暮儿,我并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人的际遇不同,如今无名,但将来你未必不能开创一个派别,就叫雪峰派不是也很好?”又问道:“那么,你准备去哪里呢?”
“我想先回家,我家在北狄。”
“你是北狄人?你姓祁?你是皇族么?”见祁暮不语,又忙道:“对不起,倒是我唐突了,暮儿不愿说没关系。”
祁暮倒不是不愿意说,她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脑筋还没转完,那边丛颢崐又问:“你打算从哪里出境?”
“相城吧。千笑说,我要去上京,还是相城出去比较近一些。”
“那倒也巧了,我也正有事去相城,暮儿不急的话可否等上一日,等我明日事情办好,一起动身,路上也好有个伴?”
祁暮心里的欣喜一点点地泛上来,脸上便绽开了笑容。她转脸朝向丛颢崐时,亭角一盏灯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那半朵笑容便格外生动些,让人不免要去想象隐在黑暗中的那半朵笑容。看着那笑容,丛颢崐的心里忽然觉得很熨贴,这个建议似乎很值呢!
丛颢崐回房时,侍从莫非站在廊下等他:“爷,信部说,他们查不到雪峰派的任何消息。甚至连雪峰山在何处,都不清楚。”
丛颢崐轻轻摆手:“没事,查得到才怪。那山在当地恐怕也不叫雪峰。”
次日,倒是沈千笑先来告别,说自己要随大哥到云城去,不能陪她去相城了。
相伴一路的两人要离别,祁暮有些伤感,眼里便有些雾蒙蒙的。
沈千笑这会儿才猛然发现,这表情这神态,分明就是个小女孩,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居然一直以为是个少年。他终究忍不住,不管大哥让他别捅破窗户纸的劝告,期期艾艾地问出了口:“小暮,我想问……你是不是……女子?”
祁暮睁大了眼,紧张地说:“千笑,你,你都知道啦?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路上我好几次想说,只是没找着机会。”
沈千笑忽然笑出声:“我没有生气啊!我只是觉得我也很呆而已。这么长时间都没看出你是个女子,难怪贺兰大哥和晴玉公子跟你说话语气都有些不同,他们大约早就看出来了。”
这话倒说得祁暮脸红了起来,她也意识到,那两位,恐怕是真的知道她是女孩儿的。
沈千笑又正色道:“我下午便要走了,你一个人去相城路上可要小心一些,虽然你武功高,但也不得不防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本来我还建议你穿回女装的,可一想到你就是一个江湖白痴,倒是还不如穿男装算了。这一路上别随便相信别人,你一个人了,也别去管闲事了。”
祁暮老实地点头:“我也不是想女扮男装,只是觉得男装方便一些。还有,昨晚晴玉公子说了,他也要去相城,可以和我作伴。”
沈千笑嘘了一口气:“有晴玉公子相伴,倒是会很安全的。不过相城到上京,你还是要小心一些的。要不这样,我跟大哥说说,我们匀一匹马给你,路上少耽误一些时间,也安全一些。”
正文 第十四章 初梳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她的小包袱里本来也没多少东西。她只是将在垠州买的那些玩偶收入包内,又环顾了一下室内,确定再没什么忘记的了。那么等下,只要到马厩里牵了昨日沈家兄弟留给她的白马,就可以跟着晴玉公子的马车一起出发了。
门上传来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她头也不抬地说道:“门没关,进来吧。”但门口却没动静了,她一边扎着包袱的最后一个结,一边抬眼向门边望去,看到来人时,笑了一下,叫了一声“贺兰大哥。”
贺兰颢嵩环臂斜倚在门框上,见她看过来,抛了一个小小的包袱给她:“喏,给你的。我的事也了结了,今日也该走了。这个你以后肯定用得着。”
祁暮打开包袱,里面竟是一套做工精致的鹅黄色锦袄,有衣有裙。祁暮不知道说什么好,贺兰颢嵩又开腔道:“不要感谢我了,我不想听这些。你一个小姑娘,总不能老是男装,也要打扮打扮的。”
好吧,不说谢便不说谢,那便说别的:“你的事真的了了?苍梧派不追究了么?”
贺兰颢嵩的脸上浮起一个讽刺的笑容:“贺兰二哥出面,哪有解决不了的事?给了苍梧派一些银子,便抹平了。要是依了本宫,一星银子也不给那蓝老儿。不过贺兰二哥说得对,能花钱了结的都是小事。”
祁暮“哦”了一声,心想,不知多少银子抹了四条人命,不过他不说,她也不想再问了。
贺兰颢嵩又问:“你真的跟贺兰二哥一起走?”
祁暮点头。他忽然一改往常懒洋洋的样子,严肃地说:“小祁暮,为谁动心都可以,就是别对贺兰老二动心。他不是你能应付的。”
祁暮脸上充血,脚尖轻划着地,低头说到:“我……没有。我知道自己,他这样的人,只有池小姐这样的美人方可相配,我没存这样的心。”
贺兰颢嵩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二哥的魅力,女子都是极难挡的吧,何况是祁暮这么单纯透明的一个人。他上前握住祁暮双肩,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语气说道:“小祁暮,不是说你配不上,你怎么可能配不上贺兰二哥?就是那个池小姐,在贺兰二哥身边很快也会成为过眼云烟。江湖上的晴玉公子因对人温暖如玉而得称,可是,他绝对不是表面上表现得那样。你真要小心,你若陷进去的了,恐怕连个渣子也落不下。”
祁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道:“他那样的人虽然好,但是离我很远。我不会抱非分之想的。”
贺兰颢嵩拍拍她的肩,心里有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单纯的祁暮真的会是个例外。
贺兰颢嵩陪她下楼结帐,掌柜的笑嘻嘻地说:“不用了,地字二号房的房钱已结清了。”祁暮一楞:“请问,是谁帮我结的帐?”“一位公子。”祁暮微皱了下眉头,心里有些不踏实。贺兰颢嵩却了然:“肯定是贺兰老二了,你那房钱还不够他房钱的一个零头的,他顺带付了也是应该的。”祁暮还是不安,总有欠人银子的感觉。
牵了马出门,祁暮又看到了在沔水东岸曾见过的那辆马车,两匹黑马四蹄踏雪,四个护卫悄然静立。马车下站立的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脸上的微笑如春阳,正是晴玉公子丛颢崐。祁暮心下赞叹:原来这车这马都是他的,难怪!他那样的人到哪儿都是那么讲究的吧。
看祁暮愣着,丛颢崐温和地开腔:“暮儿,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么?”
祁暮为了要他等候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又为房钱一事纠结,终究还是决定先问清楚了再说:“那个,丛大哥,我的房钱是你结的么?多少银子,我还钱给你吧。”
丛颢崐微笑着摇头:“你既称我一声大哥,这点房钱就别放在心上了。”
祁暮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一边的贺兰颢嵩眼神闪了一下,若有所思。
贺兰颢嵩将他们送到郊外,临分别时,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丛颢崐,又对祁暮道:“小祁暮,我早先说的话你可记住了。若有了什么事,千万别忘了处州还有个思邪宫。”
祁暮五岁时,父亲便在草原上教会她骑马,但究竟是骑得少,七岁上山以后又未骑过,这骑术便有些强差人意,只能勉强跟得上丛颢崐的四个护卫,那还是因为马车里坐了一个娇小姐,车没跑得太快。看着护卫中有人露出嘲弄的神色,祁暮不由恨恨地想,早知道不要马,直接使轻功,说不定还跑得比他们都快。
路经一处溪沟时,丛颢崐吩咐驾车的莫奇停下小憩。祁暮终于松了一口气。下了马,牵马走到溪边饮水。溪落白石出,溪里的水只有一层浅浅的底了,却是十分清澈。祁暮坐在石上,撩水擦了一把脸,不知是被北风吹的还是骑马骑的,她的脸嫣红嫣红的,象是上了胭脂。只不过小半日,她的两条腿却已酸胀不堪,她不由得有些泄气,心想着不如等下让他们先走,自己远远地跟在后面就好,不消几日,自己的骑术应该就能提高。
正低头思忖间,忽然发现眼前的水面多了一张脸,那脸上一双漆眸关心地看着她:“暮儿,很累了吗?”
她忽然不想让他看低了自己,咬牙道:“没关系,不累。这就要走了吗?”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倒也不急。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祁暮抬眼:“什么事?”
“池小姐呆在马车里,也无事可做,闷得很。你可以上车陪陪她吗?”
“这当然可以,可是我的马……”
“马就拴在马车后面好了。你们女子在一处,总是有话聊些。”
祁暮很惭愧,说起来她是上车来陪池月婉的,可是说到聊天,还真是人家主动得多。
多数时间还是池月婉说,祁暮在听。因为她对女子的妆扮衣服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心得。
小的时候,自己的妆饰自是母妃打理,但怀义王妃出身将门,对选衣用饰并不在行,只选贵重的饰品往女儿身上堆砌。在跟随师傅上山前,她留了大半在家,下山时又留了些在山上,随身的只是幼时便佩带的金锁片及一两支簪子。
如今听池月婉谈论画眉涂粉,听上去倒似作画一般,又听及她谈论怎样的衣服搭配怎样的珠钗挂饰,上衣下裳如何个搭配法,又听得跟天书似的。究竟是女孩心性,心底倒生出对池月婉的无比仰慕之情。心想,同为女子,自己怎么就什么也不知道。心下又懊丧,恐怕自己再学习,也学不成月婉行走时的那般袅娜,学不会她说话时那份娇柔与雅致。
如此想着,脸上便现出颓丧的样子来,池月婉见此抿嘴一笑,轻轻说道:“我说的这些也不是很难的。祁姑娘以前是因为心思都在学武上,对这些难免不在意一些。可是如今既是下山了,姑娘家的东西也要慢慢地拾起来。不如,晚上住了店,你换回女装试试?”想起贺兰颢嵩送的那套裙,祁暮点了点头。
晚上住了店,池月婉果然到祁暮房间指导她穿衣。可怜祁暮,在山上时穿简单的衣饰惯了,面对着贺兰颢嵩送的那套华美裙服上众多的带子,竟不知如何拾掇法。池月婉带着小婢笑着为她整理衣裙,穿完了仔细打量半天,笑道:“祁姑娘肤色白晳,穿这颜色还真是相衬。你看,穿着裙子,可不就是个小美人儿了么?”
祁暮揽镜自照,自是看不着全身的,也不觉镜中那张脸有何美法,只是穿了这黄衣,人白了许多而已。便道:“也这就样嘛!”池月婉笑道:“那是因为你发式还是男式啊。你看你眉不画而黛,唇不描而红,鼻又挺,下颏尖小,底子很好呢。只需修去眉头杂乱的几根眉毛,再略涂些胭脂便好了,肤色白很好装扮的。”又唤过小婢道:“小荷,你替祁姑娘好好梳个发。”
小婢便上来拆散了祁暮的束发,拿着梳子梳通,将发缠绕在手指上,左扭扭右扭扭,一会儿便梳了一个飞仙髻出来。池月婉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你再看看,是不是个美人?”祁暮再看,镜中是一个秀美的少女,只是眉眼间带了一些英气,但令她觉得颇陌生。她想,美则美矣,只是不象自己了。
门上传来叩门的剥啄声,三人扭头,却是丛颢崐站在门口,那张脸还是一惯地含着三分笑。见了着了鹅黄衣衫的祁暮,眼中的亮光跃动了几下,夸道:“暮儿这一身倒真的不错,就是头上一些钗饰也无,素了一些,明儿到了纪城,让你月婉姐姐帮衬着去选一些,算我送你的好了。”
祁暮正想拒绝,池月婉已上前道:“那好,我可要假公济私也选上一些哦。”丛颢嵩笑着拍了拍她的脸:“我何曾亏过你?”池月婉立即接上说:“那婉儿和祁妹妹就谢过爷了。”
祁暮站起身来想道谢,一迈步却差点被裹了腿的裙服绊倒,她使了功夫站定了,却有些狼狈,有些沮丧地说道:“哎,还是不行啊!”屋中其余三人都笑了起来,池月婉挽了她的臂道:“慢慢就会习惯的。”
因为是坐马车,又在池月婉的极力要求下,祁暮便穿了几日女装。只是每次都是小荷来帮她穿衣梳头,这让一贯自己收拾的祁暮对自己的生活自理能力产生了怀疑。穿裙装,在祁暮看来实在是件苦差使。第一次穿了裙装上马车,祁暮又想一跃而上,却差点被绊倒在地,另有一次,她又忘了轻上缓行的原则,差点撕裂了自己的裙子。不过这般磨难过后,她总算是有些习惯了她的裙子。
因为丛颢崐有事要办,他们在纪州呆了两天,池月婉便带了祁暮去选首饰衣裙。丛颢崐本想派侍卫跟随着,祁暮很不习惯。丛颢崐便笑道:“不派便不派,我倒忘了,暮儿也是高手,并不在我的侍卫之下。你们俩带小荷出门倒是很合适了。衣饰这一块归了婉儿,安全这一块便归了暮儿。”
这一日,池月婉收获颇丰,祁暮也得了二支玉钗一支步摇二朵珠花。祁暮有些不好意思,池月婉却说:“爷吩咐了的给你多买些,你只要这几样,已是太少,说不定爷会怪我的。”要得少也要连累人,祁暮只好收下。池月婉又为她选了一身紫裙,一套湖蓝锦衣外罩轻纱的衣裙才作罢。祁暮在落沙城中见过这样的衣裙,价格不斐,她暗想,这回欠丛大哥的,可是越来越多了。
晚饭时,祁暮在池月婉的要求下换上新买的湖蓝锦袄,被她领着到了丛颢崐面前。丛颢崐忽然伸手轻抚她的发:“暮儿,跟我初见你时真是大不一样了。这样的暮儿,很漂亮呢!”祁暮的脸红了起来,心跳也不争气地加快了。
饭后,祁暮自回了房间,池月婉跟着丛颢崐往他的房间走,边走边撒娇道:“爷,婉儿替您□的这个小丫头你还满意吗?”
丛颢崐但笑不语,只牵了她的手往前走。池月婉低声嘟囔着:“要将一个假小子变成一个娴淑贞静的美女,哪有这么容易啊?”
从颢崐方笑道:“是,婉儿居功至伟,要暮儿贤淑贞静,恐怕连晶玉公子都不行。她是个重情的人,会念着你的好的。”
正文 第十五章 家何在
已是十二月了,又是极寒的北地,饶是祁暮有功护身,也觉得寒意沁人。她不由地紧了紧身上的裘皮坎肩,牵着白马来到上京南城口。马蹄踩在结了冰的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喀嚓”声,偶尔有一些打滑。雪已下过几日了,出了太阳,雪化了一些又在夜里上了冻,这雪便结得梆硬,路上格外难走一些。因为爱惜这马,这几日,祁暮都是骑骑又下来走走。
她是在相城与丛颢崐告别的,有那么一些不舍,但终究知道“送君千里,总有一别”的道理,道过别后,便也爽利地离开。走时相城没有下雪,但天气却阴沉得很。池月婉要她带上一件狐裘披风,祁暮执意不肯再要他们的东西,两相妥协,祁暮再添了一件棉袄。走时,祁暮换回男装,顿觉周身利落了不少。
离开相城已有十日。不知怎么的,一到相城,她对家的思念格外浓烈起来,不顾从颢崐让她在相城玩几日的提议,急不可待地想奔回上京。
才进入北狄没多久,她便遇上了大风雪,好在那时她已入驻了格兰镇上的客栈,虽被困了二日,倒也平安。天放晴后她重新上路,就听说附近破庙里冻死了一些乞丐与路人,她不由大呼幸运,亏得自己那日想想还是住了店,并没有一味赶路。
上京就在眼前了,祁暮却感到如此陌生。她离开这个城市太久了,已不记得它的模样。家呢,也只是记了个模糊的方位了。但这她倒不急,堂堂怀义王府,整个上京,不知道的人恐怕没几个吧。
她记得怀义王府应在城西,门前是条大街,虽不繁华却也热闹。街的北口是永福寺,站在永福寺门口可以望见北面皇宫的双阙。
入了南城,她一路往西,暗地里在跟自己较劲,也许不问路,自己也能找着家呢。然而走了小半时辰,她竟没看见任何熟悉的景物。大约是快要过年了,身边来往的人都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她好不容易拉住一位中年男人问他:“大叔,你可知道怀义王府往哪里走?”那人看了她一下,竟一言不发地挣脱她的手,匆匆而去,祁暮愣在原地:怎么这么不巧,第一次问路便问到个聋子么?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又拦住一位妇人相问,那妇人听她问怀义王府,急火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不要问我。”说罢夺路而走,倒似祁暮是恶鬼一般。祁暮有些不爽,不知道便不知道,怎么要摆出这种嘴脸来。
她只好又往西去了一段路,到一个卖陶盆的小店口问店家:“老丈,麻烦问一下,永福寺往哪里走?”这回,她得到了详尽的回答。
走在那条街的时候,祁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还算热闹的大街如今冷冷清清,街上没几个人在走,原来店铺与民居是密密挨着的,街的东西两边颇有一些高门大户,而今竟是一些破败的门户,有的人家,高挑的门檐、门口的石狮下马石还在,而里面的房子却七倒八歪,圮了。好象是这条街上遭了大火,十之四五的房子是被焚毁了。
她竟看不出来怀义王府到底是哪一座,但却一眼看到街北口的永福寺,虽说墙色斑驳了一些,但那黄墙黑瓦依然分明。她站在寺前,果然能看到皇宫的双阙,那么,寺庙南面十来丈处应该就是怀义王府了,再过去应该是淳义郡王府。她于是往回走了一段,仔细寻找着王府的痕迹。
应该是这里了,原先高大的影墙还在,大门只剩一扇了,另一扇斜靠在门墙上,门色已被烟火燎得漆黑,偶尔几处露出原来的红色来,只有那横七竖九的门钉无声地透露着主人故去的尊荣。匾额是早就不见了的,祁暮是凭着门前那石狮认出来的,右侧的狮子后脑勺有一条细细的黑漆,那是是她六岁那年跟了两个哥哥出门,恰逢仆从在漆边门的底漆,她一时玩心起,抢了下人的刷子在石狮脑袋上刷了下去,却被大哥架了胳膊,只是刷到了一下,在那儿留下了细细的一道。
祁暮靠在石狮边上,傻了。
她的心里有些慌乱,旋即又安慰自己,火灾也许是个意外,怀义王府兴许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因为旁边的淳义郡王府也毁了,这火不知是从哪里烧起的。
定了神后,她在街边寻了一家小饭铺子坐下要了一碗面。大约是因为过了饭时了,店里只有祁暮一个客人,店家倒颇耐心,又重新捅开了灶火,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道:“你先喝点水暖暖身子,我这灶点了烧面恐怕还要等一会儿。”
祁暮捧了水坐在冷清的小铺中,没来由的,心底便有一丝悲怆泛了上来。
面的味道怎样,她根本没有尝出来。付钱的时候,她忍不住问店家:“大叔,你可知道这南头的怀义王府,搬到哪里去了?”
那中年男人一愣,看了祁暮一眼,忽然上前掩了小铺的门扉。转头问她:“小哥你打听怀义王府做什么,如今可是没有什么怀义王了。早就被皇上问罪了。王府搬哪儿?搬到地府去喽!”
祁暮忽觉他没有把门关好,门外的北风狂涌进来,真吹得她浑身冰凉。好久,她才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为……为什么?怀义王不是皇上最信任的弟弟么?”
那男人将手中的抹布甩到桌子上:“小哥,你不是北狄人吧?皇上最信任的弟弟,那是哪朝的事啦?老皇上九年前就殡天啦,现在的皇上是原来的五皇子。”五皇子祁岷,祁暮还记得他,那个鼻子很大,看起来憨憨的哥哥,每到怀义王府就会来抱抱祁暮,每次来都带她喜欢的小玩意儿。有一阵子,她还特别盼望岷哥哥到府上来。不过他一年也就是年节时来那么四五回。
祁暮极力平抑着自己的心情:“就算是五皇子即位,那怀义王也是他亲叔叔,为什么又会问罪了呢?”
男人坐下来叹了口气道:“那一年啊,可真是天翻地覆啦。你是个外乡人,我跟你说说也不妨事,要不然,就是非议朝政!”
“九年前的冬天,十一月吧,比现在早一点,皇上病了六七日便忽然殡天了,也不知怎么地就查出是太子下毒害了皇上,于是皇后便作主废了太子,又因怀义王、淳义郡王、怀山王都是坚持太子是被人陷害的,不知怎么的就被断了个谋逆之罪,统统被……”他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接着又道:“这个案子啊,牵扯甚广,连怀义王妃娘家卫国将军都受到了牵连,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祁暮坐在那里,胳膊死死地压在桌子边缘,仿佛不那样,她便要无力滑落。“那府中的那些人呢?”
“王爷王妃自然是处死了,府中十四岁以上男丁皆处死,十四岁以下男子流放,女子卖为奴。”
那么,府中只剩下三哥了吧,可三哥又会被流放到哪里呢?她有些艰难地开口:“那么,王府又怎么会成这样呢?”
那男人又长叹一声:“这案子处分完,已经是正德元年的二月了。反正太子、淳义郡王都获了罪,三皇子是个废人,四皇子也被流放到封地去了,顺数下来也就是五皇子了。至于怀义王府那场火,我记得应该是解送女眷的前一天着的。先前皇后还顾念着怀义王以前的情份,女眷都是先圈在府里的,等正式发落时再带走。可是在解送的前一天,不知怎么,怀义王府里突然起火,这二月里风干物燥的,火便迅速着起来了。等我们出来救火,喧闹了半宿,灭了火,已经烧了半条街了。
那怀义王府和隔着的淳义郡王府可就是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就见着来救火的官兵抬出一具具的焦尸,可怜那怀义王的小王爷娶了新媳妇才七个月,就在火里殁了。咳,那样花样的年纪,就是为奴为婢,活着也总比死了好啊!”
祁暮坐在墙的暗影里,有些颤抖。那男人又问他:“小哥,这怀义王府也没了八年多了,你问怀义王府作甚?”
她深深地吸了两大口气才说:“是我师傅派我来找一个在怀义王府做事的人的。”
那男人又摇头:“那怀义王府的下人啊,不是逃了,就是死了,那你可是找不到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么多年了,王府废了就没有被赏给谁家吗?”
“怎么没有,可是谁敢要啊?”男人凑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废王府里闹鬼,隔几天便会有女人哭,婴儿哭。大家都在传是王府里的人冤魂不散呢。你想啊,死了一个小王妃,那么多仆妇从人呢!
正德二年的时候,皇上曾将这园赐给一个出了大钱帮朝庭赈灾的富商。可是,那富商去看园子,青天白日地说是撞了鬼,回来病了很久。就不敢再要这园子,想转卖了脱手,可转了几次都没转出去,就又捐回去了。官府也派人来翻检了整个园子,什么也没查到。”
祁暮睁大了眼:“真的有鬼魂么?”
“真有,我也听到过园子里有女鬼哭。听到的也不止我一人,所以这条街上的人搬的搬,走的走,就成这样了。我们小老百姓也没什么对不起怀义王的,心安,也不怕了。”
祁暮点点头,站起身来:“店家,不好意思,倒教你为我单独开火了。”
男人道:“没事没事,现在也晚了,我就当是提前做晚饭的生意了。”
祁暮推开门看看,果然外面天已经很暗了。她想了想,回头对男人说:“店家,你这儿可有酒?我想买点暖暖身子。”
男人道:“我这儿不卖酒的,倒是自己酿了自己喝的酒有一壶。你刚才给的钱多了,我也不说卖了,送你吧。”说罢,递过来一壶酒。
祁暮取了酒出门,刚出门便急步往南而去。北风在她背后将她的发丝衣裾都吹得凌乱不已,她却不管不顾只想离这小铺再远一些,只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便会在那店家面前哭出来。
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了,祁暮扑进那破败的王府,屋斜墙倒,一片焦黑,就是花园中的树木也被毁掉了大半,剩下的也许曾发过芽,但在这冬日,一切都是死寂的。
她不怕鬼魂,因为就算有,那也是她的亲人!她来到母亲曾住的丁香园,终于坚持不住,跌跪在坚硬冰冷的雪地上,痛哭出声,直到再也哭不出一丝声音。
手中的酒洒在焦黑的丁香树残桩下,她已被悲伤掏空了心。
正文 十六章 寻亲人
天已经黑透了,偌大的废园中,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呼啸声。
祁暮已跪得四肢冰冷,起身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倒。她趔趔趄趄地走出大门,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祁暮牵了白马找了家小客栈安置了。这一夜并不能安睡,眼前全是那满目的焦黑,反反复复地想着那男子说的话:十四岁以上男丁全部处死,十四下以下流放。那一年,三哥祁峰应该是十二三岁吧,不知被流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上京再没有她的家,也许她可以找人打听一下三哥的流放地,去寻他。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她七岁那年,三哥也早已拜了一位师傅的,似乎是位大内高手,不知是在禁军中还是御林军中任过职的,也许,他也跟自己一样不在家,逃过一劫?只是就算他还活着,人海茫茫,她又要到哪里去找呢?如此思量着,直到凌晨才倦极而眠。
次日起来,推开房门,眼前竟是一片莹白——昨夜又下雪了。
她不知自己为何还要留在上京,但心底总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她想找到个知情人,至少也要知道父亲和母亲葬在何地。但昨日的情形告诉她,八九年的时间,当年的事情仍然是个禁忌,谈论也只能是私底下的,又上哪里找知情人呢?
她想起沈千笑的话,要打听消息,自然是茶楼酒肆最为方便,不知现在管不管用呢。
出客栈时,她差点撞上一人,她看了一眼,是个送柴的中年汉子,有一张黎黑的脸,担子两头的柴堆得山高,抓着两头绳索的手青筋爆起,看来有把好力气。她绕过了那堆柴要走开,就听掌柜的对那挑柴汉子说道:“格力宝,今天送柴可来得晚些了,下了雪,路上不好走吧?只是这天又冷了一些,你那里除了柴可还有炭?店里要给客人烧些取暖呢。”
那格力宝憨憨一笑:“有是有些,只不太多,今儿便回山上再砍些烧一些来。天冷对我们倒是好些呢。只是你店里有客人么,要到年关了,客不多了吧?”掌柜的笑道:“你咒我呢,怎么说没客,你眼前可不就有一个?”又问祁暮道:“小哥,昨日睡得可好,房里还暖吧?”房里是暖坑,祁暮并不觉得冷,便点头道:“还暖的。”掌柜的却说:“这样的风雪恐怕还要好几天呢,真能冷得冻死个人。看这样子,下午的雪会更大,天还会更冷呢,我还是在你房中再添个炭盆吧。”祁暮心中有些许感动,谢过了便走了出去。
这一天,祁暮在外面一无所获。下午,风雪果然大了一些,街上的人越发少了。她赶着回客栈,经过王府废园时,忍不住停下来,转进大门里去了。
雪地上竟然有一行浅浅的足迹,园里有人!
祁暮提气贴墙往园内掠去。白雪掩盖了那一片焦黑,园里竟是干净了不少。脚印向着王府东侧的思贤园而去,那是大哥的的住处。祁暮的心激跳起来。
脚印进了思贤园内烧得面目全非的小楼。那小楼二楼已不见踪影,一楼只剩几根木柱支撑着歪斜的楼板。祁暮顺着脚印钻进废墟中,发现虽然斜墙歪壁的,但却也在废墟内隔了很大一块空间,依稀可辨应该是卧房,那床竟没有塌,依然是床的形状,却已是炭化了。这里的东西似乎还保留着火后的样子,应是得益于鬼府的传闻。
但是,床后的炭状物似乎是被谁打扫成一堆了,黑乎乎的地面上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祁暮正想走近些看看,忽然一阵嗝吱声响,眼前的地面忽而后退露出一个大洞,一个戴着斗笠的脑袋伸了出来,那人也感觉到上面有人,一掌向祁暮拍出,一边已跃出洞口。祁暮闪身躲过。那人见一击不中,又挥拳向祁暮面门而来,祁暮一心想看是谁,也不欲伤他,只格挡住了,伸手便去刁他手腕。那人情急,曲臂沉肘撞向祁暮胸口,紧接着又飞出一腿,祁暮往边上一躲,那人趁机爆起,飞跃了出去。
只几个起落,祁暮便已追上了他。那人无法,回身再斗,几个回合后,祁暮轻松地制住了他。定睛一看,却大吃一惊,这张黎黑的脸,不就是早上小客栈里的送柴人么?
“格力宝?你为何会在此?”
格力宝一手拽着腰间褡裢,脸上却是相当镇定:“那公子又为何在此?”
祁暮也不答腔,伸手去取他的褡裢,打开来一看,除了几贯铜钱,里面还有一壶酒,香烛黄裱。格力宝见她打开了褡裢,脸色有些微变,但并不吭声。
祁暮看到这些,已知他必然与王府有旧,便拍开了他的穴道,问道:“你到底是谁,你认识这怀义王府的人么?”
见她如此,格力宝已放下心来。收拾起他的褡裢道:“公子是外乡人么?为何到旧王府?我,曾经是王府的下人。”
祁暮一阵激动,一把拉住他的手:“真的?那你可否跟我说说这旧王府的事?”
格力宝有些迟疑:“公子,你来旧王府,所为何事啊?”
祁暮只得说自己是师傅派来寻人的,那人曾在旧王府做事。
格力宝说道:“我也算是王府的老人了,这你倒是可以问我,只是人是不是还活着就难说了。”
祁暮想了想说:“我找干龙。”
格力宝身躯一震,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你找干龙?我……我就是干龙。”
祁暮吃惊地打量着他,半晌,喃喃道:“干叔叔,你怎么会是干叔叔?”
格力宝的声音有些不稳:“干龙是王爷替我取的北狄名,我是普鲁族人,本名就是格力宝。你,你究竟是谁?”
祁暮再次仔细看他,终于发现一些熟悉的东西,虽然他黑了许多,脸也沧桑了许多,但那眼神,那说话的神态还是她小时候常扛她上街的干叔叔。她忽然伸手迅捷地抓住他的右手腕,掀开衣袖,果然在手腕内侧发现了一朵青色的丁香花,那是干龙王府一等侍卫的标记。
她再不怀疑,哽咽着说:“干叔叔,我是祁暮。”
干龙仔细打量她,不语。祁暮从脖子里拉出从小不离身的金锁片。看到那锁片,干龙的眼中泛起了泪花,卟嗵一声跪下了:“小郡主1
祁暮急忙搀起他:“那干叔叔,你今天是来……”
干龙道:“离王爷王妃的忌日不远了,他们是正月里行刑的,二月,这园里子也殁了好些旧时朋友,我是提前来祭奠一番。我住在西郊山上,也不是经常能到这儿来,要是碰到大雪封山,便出不来了。所以今天来送柴,也就到此处看看。”
“那思贤园中的地洞,又是怎么回事?”
干龙沉默了一回,说道:“小郡主,我们先去园子里祭了众人,再回到思贤园,我再好好讲给你听。”
那洞的顶盖竟是一块活动的石板,石板之下是数级台阶,连着一条通道,通向一间密室,机关就在最上一级台阶旁。干龙点燃了通道中的烛火,带着祁暮走入密室。密室不是很大,桌、椅、床榻倒都全,还有几个贮物的木桶,甚至还有一个十分简陋的灶台,所有的东西都蒙了灰尘。干龙拂干净一张椅子让祁暮坐下,说道:“我刚才看过了,她应该已经来过了。我五日前放置在此处的米,已被取走了。”
“她?是谁?”祁暮惊疑地问。
“她,是王府的小王妃。是你的大嫂。火起之时,府中人并没有全死。你的大嫂,被拙荆救了出来。”
干叔的妻子是怀义王妃的贴身婢女,祁暮幼时一直是她带的,可以算是她的乳母。“那刘婶也没事?王府中人究竟还有多少人在的?”
干龙按了按祁暮的肩道:“小郡主莫急,请听我慢慢讲来。”
“那年王府出事的时候,我并没有在上京。年底前,王爷派我前往西夷境去寻雪峰山,给小郡主你送些衣物用度。我原本以为能在送完后回京过年,没曾想路上遇到了大风雪,耽搁了几日,到得了王爷所说的落霞镇,当地竟又无人认得雪峰山在何处,只说此地最高的也就是玉龙峰,可我走到玉龙峰,走了一半,竟是再找不到上山的路。我无奈回京,已是正月里了,王府已被抄,我没敢回府,只寄居在小客栈中,暗暗打听一些王府的消息。
有一日,我在集市中竟遇见了你刘婶,原来王爷此前已有一些预感,将成了家有孩子的仆从都放了出去,你刘婶就是其一。有些人放出大约就回家去了,因为我没有回家,再加上她一直是王妃近侍,你刘婶就一直等在京城。后来宫里传出消息,府里各女眷二月初便要入官奴。起火当天,有人曾看见皇上微服入了王府。府中当家的只有小王妃一人了,还怀有四个月的身孕。
你刘婶不放心,晚上偷偷潜入王府后院,刚一入院就发现火起,起火处正是思贤园。她冲入火中找到了小王妃,但她身上已着了火了,你刘婶将她拖入这个密室,好歹留下两条命,但小王妃伤得厉害,被毁了容。哎,要知道,她嫁入王府时可是上京有名的美人,在入宫作秀女和嫁小王爷这两条路中选了嫁小王爷,没想到,只过了半年,便遭此难。
我等了几日,也不见你刘婶回来,以为她也死在那场火中了。没想到府中的密室救了两人的命。这个思贤园原来是王爷的居处,后来才拨给了小王爷。这密室里一向来备着水粮衣物等生活用品及一些伤药,在此生活个一月不成问题。最初几日,你刘婶只在密室中为小王妃敷药。火过后几日,官府中有人来园中处理后事,小王妃又昏着,她们便没有出来。大约十天后,你刘婶出来找到了我。一个废园再无人看,我们乘夜偷偷地将小王妃运了出来。
小王妃醒来后,我们也问了一下起火的缘由,也只得知火是小王妃放的,她甚至在楼上泼了灯油。至于她为什么放火,估计跟皇上私访有关,以前就有传言,说五皇子曾倾心于小王妃的。小王妃绝口不提皇上那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以我们看来,小王妃必是受了辱了,才一心求死。她醒来后一段时间极少说话,你刘婶怕她想不开,求她无论如何也要为怀义王留后,她流泪答应了。
那时我们已找到了西山一处废弃的民宅,安置了下来。密室里有一些银两,我们便取了为小王妃延医买药,她已面目全非,便不会有人再怀疑她的身份。她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也显了怀,但终究是在非常时期伤了身子,这胎便很弱。
这样过了三四个月,有一日我上山砍柴去了,你刘婶也下山去集市采买,等她回来,却发现小王妃不见了。只在屋内墙上看到她用炭划的留书,说是不想连累我们,自己生活去了。一个有身孕的女人,能走到哪里去?可偏偏我们找了许久,就是没有找着。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了旧王府的那个密室,乘无人时去看了一眼,就发现以前还剩一些的米粮不见了,这下我倒有点心安,她至少还活着。我候在密室好几日,竟然没有遇见她,想来是被她发现了踪迹,避开了。我便隔一段时间放一些米油什么的什物进密室,但从来只是东西不见了,家什器具什么的都还蒙了灰,想来她是另寻了居处,只是我们有些担心她腹中的胎儿。你刘婶后来还专做了一些小衣物放在密室内,也被取走了。
她曾隔了几个月没来过密室,再后来这废园便有了女鬼的传说,我们倒放了一半的心,她不但活着,还诞下了孩子,只是我们一直不知道她活得怎样,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那你们一直不知道她在何处吗?”
干龙有些羞愧地低头:“干龙无能,竟一直未寻到过。但她走时身上和密室里都还有一些银两,可以应付一时之需。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仅知道她活着而已。”
祁暮暗下决心,明天就买些吃食进密室,一定要在那儿等到大嫂出现为止。
正文 第十七章 闻身世
祁暮沉默了一会,又问道:“那其他人呢?我爹娘兄长?”
干龙叹气:“正月十六行的刑,我躲在人群中,倒是看到小王妃的娘家人为王爷和王妃送了送行酒。王爷王妃、小王爷、二少爷还有淳义郡王、卫国大将军,同一天啊。”
“他们……你可知……他们……葬在何处?”祁暮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城西南郊,等天放晴了,我领你去。”
祁暮的眼中忽又闪现火花:“那我三哥呢,你知道我三哥在哪儿?”
干龙摇头:“府里出事时,三少爷并不在家,他在郁统领处。但此后便听说他被郁统领的家人出卖,也被擒住了,此后我听到好几个消息,却不知哪个是真的了。有的说,他已被流放了,有的说他被杀了,又有人说他被人放走,不知所踪了。”
祁暮眼中含泪,死死地咬住嘴唇:他一定还活着,他会没事的。
干龙爱怜地看着祁暮:“小郡主,九年不见了,真是大变样了,让你刘婶看了,必定认不出来了。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找回了自己的家,这么多年了,还回来看看。倒不枉王爷收养你一场。”
祁暮被他的话说得糊涂了:“干叔叔,你说什么?什么自己家,什么收养?”
干龙愣了:“你没回自己家?你这些年一直在雪峰山?”
“是啊,这九年,我没有下过山,也没见着山下任何来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干龙长叹一声:“真是好事多磨,世事无常啊!你并不是王爷王妃的亲生女儿。十四年前,王爷出使云阳,在云城的云湖畔捡到了你。你那金锁片也是捡到你时就在你脖子上的。当时,你只有二岁或者还不到一些,应该是与家人失散了,王爷在当天和次日都派人在附近打听过,却不知到底是谁家丢了孩子。因为次日便要回北狄,实在没时间再为你寻家人,你那时玉雪可爱,王爷着实喜爱,便将你带了回去,认作了女儿。
你七岁那年,不知怎么的有云阳商贾找到王府附近,说是替人寻五年前丢的女孩。那家人家一直寻了五年,一直不放弃,又能一路找到北狄来的,家境应该非富即贵。王爷王妃那时已养了你五年,舍不得还给别人,便让你跟了萧大侠走。心想着,不管怎么样远,每年还能来看你,或是叫萧大侠带你回来。谁知你走半年,朝中风声便不对了。王爷那时后悔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将你还给亲生父母,还能保你一生平顺安康。
我后来得知,王爷让我给你送衣物用品的那一日,他派了干宝去找那个曾来寻人的商贾,但不知结果如何。因为等我回来,便再也没见过干宝。但我和你刘婶以为,凭干宝的能力必定能找到那人,帮你找到亲生父母。这么多年,也许你都已经回云阳了。”
祁暮心内波涛狂涌,脸上又是悲伤又是震惊。失了双亲却得知爹娘竟是养父母,她另有亲生父母,这样的大悲大喜令她有些难以接受。
亲生父母,他们又是什么人呢?祁暮的心思并没有在这上面多转,她此时,悲伤远远大过于得知有亲生父母的震惊。
祁暮和干龙出旧王府时天已晚,雪倒是已经停了。干龙自回西山住处,跟祁暮说好,第二日他来送些炭,并将当年王爷带给她的东西带来给她,顺便也放些米粮到密室去。祁暮想次日就到密室里呆着,直到有人来取米粮,却□龙劝住了。他说,天寒地冻的,这地下密室也没什么取暖的设施,夜里呆在那里恐怕吃不消;再者,这密室中的米粮也才被取走不久,那小王妃也不会这么快来取,恐怕是要空守。
次日,干龙果然依约前来,递给祁暮一个大大的包袱。祁暮打开一看,里面是衣服和鞋子,衣服鞋子大小不一,七八岁到十来岁的都有,想来父母那时已知道形势不对,恐怕再难见到她,竟将她十六七岁时会穿到的衣服鞋子也做了送去,祁暮的眼泪便一点一滴地流了下来,尽数滴在手中的包袱皮上。包袱里还有几枚珠花,一只玉镯,干龙说,那是新婚的小王爷和小王妃给她的新年礼物。祁暮只觉得心一扯一扯地疼痛。
泪眼朦胧的祁暮翻到最后,竟然还有一只陈旧的泥娃娃和一只泥公鸡,已看不出原来的彩绘了。看她惊讶,干龙解释说:“这是在云湖边拾到你时,你手中紧捏着的两个小玩具。想来是走丢前刚买到手的。到北狄后,那时你虽小,但还是知道王爷王妃不是亲生爹娘,因此日日要捏了这两只泥偶入睡,王妃天天哄着,半个月后才好了些。”
祁暮终于呜咽出声。
等她略微平静一些,干龙忽然有些赦然道:“本来,这包裹里还有一些银两的。但是救了小王妃的那一年,她的药钱不菲,还在养身子,花销不小,王府的遣散费大多就花在这上面了。密室里的银两我们并没有全取出,小王妃失踪后我去看过银两不见了,估计她也取走了。再后来我又大病了一场,就动用了包裹里的银子,这实在是对不住了。”
祁暮连连摇头:“干叔叔,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包里的银子就算是你为大嫂化了,这也是应该的。”
干龙又说道:“昨夜回去,我已经跟你刘婶说过你回来了,你刘婶本来今日就想跟过来看你,但我怕动静太大,惹人怀疑,就劝住她了。你刘婶说了,你回到这里,王府没了,想必没有了落脚点,叫我跟你说,不如住到我们西山的家中去。虽说简陋一些,好歹也能挡风遮雨,还能抵得住今冬的严寒。小郡主,不如今日就随我去了吧。”
这一路从西夷到北狄,祁暮带出来的二十两银子也花得七七八八,剩不了几个碎银了,再住客栈,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想想便答应了。
祁暮牵马结帐离开小客栈时,就说自己已找到亲戚。掌柜的点头道:“年纪小小的,便一人孤身住客栈,是冷清了些。找到亲戚好,找到亲戚好,可以安心过个年啦。”
干龙早就从后院先走,等在路口了。
这是西山半腰的一处农家小院,离村落有一段距离。干龙说,以前,这里只有半间快塌的小木屋,据说是村里一位孤老的住处,他来此处时,那个老人已快不行了。干龙为他送终后就留在此地,并修缮了木屋。后来又找到了带着儿子的刘婶,三人又整修了院子,便在此定居了下来。这里离王府又不太远,打听消息也方便。
隔了老远,祁暮就看到小院的门口立着一位粗衣布裙的妇人,手遮在眉前向小路上眺望着。看到了路上来人,她提了裙子急步向他们迎来。走到他们身前一丈开外,站住了脚,狐疑地看向青衣的祁暮,旋即,几步来到祁暮面前,伸臂拥住了她,叫了一声:“小郡主。”祁暮被她紧紧地拥在怀里,久违的温暖感觉回来了。
仿佛还是五六岁的时候,是眼前这位妇人,天天抱她,带她入睡,清晨快活地叫醒她,为她净脸。只是当年那粗黑的头发如今已有了白丝,那圆润灵巧的手指已有了些许裂口,当年快活明亮的嗓音如今因激动而喑哑。当她放开祁暮时,脸上已都是泪水,祁暮的鼻子酸涩难当,眼泪眼看着就要出来了。
干龙在一边忙说:“赶紧先进屋吧,这大冷天的,眼泪都要冻成冰了,别冻坏了小郡主。”刘婶赶紧擦了泪,牵了祁暮的手向院子里走去。
干龙将祁暮的白马牵去厨房边的柴棚里系好,回来搓着手问道:“二小子呢?”刘婶应道:“上山砍柴去了。我看今天天还好,让他多砍些回来,省得有大风雪的时候上不了山。天不好时咱们还可以在炭棚里多烧炭。”
祁暮还记得他们家的二小子,此时一听忙问:“是小虎?”刘婶微笑着:“你还记得小虎?”祁暮点头,那时王府上上下下的孩子,只有小虎跟她的年纪差不多大,是她不多的几个玩伴之一。
“那大虎哥哥呢?”大虎比她大四岁,祁暮记忆中,他是个高大憨厚的男孩。干龙和刘婶忽然沉默了。稍倾,刘婶答道:“你走后,他被分派到三少爷身边做侍童,一直跟三少爷在一起。三少爷失踪后,我们也没有了大虎的消息。”祁暮也沉默了下来。
院门处传来一阵拖曳的响声,还有树枝刮擦门框“咯啦啦”的轻响。屋中三人都听到了动静,站了起来。刘婶打开屋门,院子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往下卸柴堆,面庞虽还略有些稚气,身形却是熊腰虎背的了。祁暮试探地叫了一声:“小虎?”
干小虎惊疑地看向屋门口的清秀少年:“你……”刘婶赶紧说道:“小虎,还不来见过小郡主?”干小虎这才惊喜地问道:“是小暮?哦,是小郡主。”祁暮朝他笑笑:“你们都别叫我小郡主了,再也没有小郡主了,就叫我小暮好了。”
小屋里的晚餐简单却温馨,快过年了,干家也准备了一些年货,此时便拿出来招待祁暮。干龙和刘婶不停地往祁暮碗里夹菜,还不时介绍着,“这是小虎打来的兔子”“这是干叔叔猎的獐子”“这是你刘婶自己磨的豆腐”,祁暮一边吃着,心里暖得几乎掉下泪来。
饭后,祁暮帮着收拾桌子,刘婶极力劝阻无效后,感叹地说:“我现在才真正觉得小暮是长大了,我总觉着还是那个七岁的孩子呢。现在看看,真是个大姑娘了,就是瘦弱了些。要是我家小姐看到了,不知道是会高兴还是会心疼呢。”刘婶是王妃的陪嫁丫头,一直以来都称王妃为“我家小姐”。
祁暮笑笑说:“其实也没那么瘦,而且我也不弱呢。这九年,我在山上可是学了九年功夫。”
干龙点头说:“小暮的功夫很好啊,昨日没几下就将我制住了。我是老了。”
祁暮有些不好意思:“干叔叔,可能是因为你生过大病,功夫打了折扣罢。”
干宝笑道:“也不全是,就算是没生病,也不会是你的对手的,到底是萧大侠教出来的弟子。”
祁暮乘机问:“干叔叔,那你知不知道我师傅到底是什么门派的啊?”
干龙挠挠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王爷一向好结交侠士,曾资助过萧大侠。那时听说,萧大侠是西夷北境的一座什么山上的门派的,好象几十年前是挺有名的,后来便有些凋零了。至于萧大侠自己,一向是称自己住在雪峰山的,那就是西夷与云阳边境的那个地方了。”
刘婶说道:“说起来,我家小姐当初是不想让小暮去学这功夫的。”
祁暮道:“母妃她自己也是出身将门,有些功夫的,为什么倒不愿意我学呢?”
刘婶想了一回,笑了起来:“我家小姐呀,自己是喜欢舞枪弄棒的。你看咱们王府上上下下谁没有那两下子。可是她又一向倾慕云阳女子的温柔淑婉。所以收养了你以后,特别高兴,一心就想把你养成那个贤淑的千金小姐。还跟我说,‘暮儿好歹是云阳姑娘,骨骼上就跟我们北狄姑娘的五大三粗不一样。咱们就得按云阳养小姐的方法养着。以后也好寻个斯文俊秀的女婿。’现在你果然是长得越来越漂亮了,只是这精气神儿,倒是有些象我家小姐了。看来,谁养的孩子也是象谁的。”
祁暮低头。漂亮,自己好象也算不上吧。这一路来,她也看了几个云阳的美女,也许,美女的样子就得象池月婉那样妩媚、青鸾那样妖娆,而自己,是成不了那样的,就象是北狄的一般姑娘好了。
这天气果然无常,当天晚上,便刮了大风,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迅速地封住了山路,哪是路,哪是崖,根本分辨不出。干龙道:“我们回来得倒及时,果然就大雪封山了。”
大雪封了几日的路,祁暮心里还是有些惦记着旧王府里的那个密室的,不知道大嫂有没有去过。天一放睛,她和小虎两人铲开了下山的路,就说要去府中看看。干龙点头道:“也好,我们三人同去吧,我去将前几日烧的炭卖了。小虎你陪小暮去王府走一趟。”
三人到了城中,分头行事。分别时,干龙再三叮嘱,虽说现在不如前几年查得那么严了,还是得小心行事。祁暮说:“嗯,要是情形不对,我带着小虎逃跑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小虎也不服气道:“我跑总跑得掉的。不过,我也不用跑吧,他们又不知道我是谁。小暮逃掉就行了。”
祁暮和小虎买了一些米、肉干什么的,翻后花园的墙进入了旧王府,没走几步就发现,洁白的雪地上有着几行新鲜的脚印,直通向思贤园。
正文 第十八章 小乞儿
祁暮与小虎对视了一眼,小虎蹲下身仔细察看:“应该有两三个人,脚印重踏的。”
祁暮也蹲下身:“有些脚印很浅,好象轻功挺好的。”
小虎摇头:“不是,你看,除了右边这两行的,左边重叠的脚印都很小,应该是小孩子的。”
“小孩子?那右边的会不会是我大嫂的?”
小虎又摇头:“也不象啊,这脚印,不象女子的,比女子的要大,又比男子要小。小王妃,我见过几次,比你高不了多少,脚不会大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几年我一直跟着爹爹在这附近的山上打猎。我们普鲁族人都是天生的猎人。一个猎人就该会追踪,看脚印那是最基本的了。”
两人又小心地寻找脚印的来处,发现竟是来自于花园东墙处的一个破洞,那里被杂草掩盖着,如果不是冬季,又下雪,可能真的不太容易发现这个洞的。从洞里进出的十有八九是毛贼或是毛孩子了。
下了几天的雪了,思贤园废楼里也积了不少的雪。密室入口的地上,果然有杂沓的脚印,有雪水泥痕十分明显。小虎看了一下说,他们没有走。那密室里,干龙上次也曾放了一小袋米,祁暮也不急着找机关打开密室,反正不管是谁,他总要出来的。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那块石板轧轧开启,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就这么些米了,不知道够不够?”
又有一个声音道:“也够几日了,不够的话,只好到永福寺前去讨一些了。”
先前那声音又道:“快过年了,永福寺前都没什么人了,要年后才热闹。要去吉祥巷那边去讨才行。”
另有一个暗哑的声音道:“吉祥巷是张扁头的地盘,要去的话就我去。”
第二人担心地说:“轩哥哥,你上次的伤还没完全好呢,要是碰到他,就赶紧逃回来,不要东西了。”
那轩哥哥满不在乎地说道:“皮肉伤而已,东西不还是带回来了?我们总要多准备一些,到底快过年了呢。过了年,永福寺前人多了,我们就会好一些的。”
祁暮一惊:竟是三个乞儿?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密室这个开关的?
祁暮和小虎隐在了一根斜落的横梁和碳黑的床柱前,耐心地等那三人走上来。
先出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背着一小袋米,而后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背了一个五六岁的瘦弱小男孩走上来。三人都是粗麻布的衣服,摞着无数的补丁,但看上去却还干净。鞋也十分破旧,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脚上的鞋都有洞,露出里面冻得通红的脚趾头来。三人上了地面,找到机关,集三人之力用力踩下机关,那石板缓缓合拢。
当先的少年又机警地往四周环视了一圈,蓦地,就撞上了床栏后祁暮探究的眼。一愣之下,他脸上变了颜色,背了米,定定地站住不动了。小些的两个孩子初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推了他一下,继而顺着他的眼光看到了祁暮和小虎,两张小脸都泛上了惊恐之色。
那少年看了两个小的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又看了下小虎,便挣扎着放弃了。看着他时而咬牙,时而沮丧,最后低头不语,祁暮知道他想找机会走,却又被自己和小虎拦住了唯一的出口。他们既走不掉,祁暮便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少年眼见着走不掉,忽而换了一种无赖的口气道:“你没见着吗?我们就是要饭的。来这里找点吃的东西而已。”
“那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密室,而且密室里有吃的东西呢?”
“秋天的时候我们爬进来玩,无意中发现的呗。到了下面才知道有吃的嘛。”
祁暮朝他走了两步,又看了三人一遍,发现这三个孩子,除了中间这个略黑一些外,大的小的虽然脸不干净,肤色却白晳,尤其是小的那个,苍白得有些透明。“你们来了很多次了?怎么知道这里面还会有食物呢?”
那少年抬起头来:“没有没有,我们这就是第二次,就是来碰运气的。”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密室,拿了东西的呢?”
少年咽了一下口水:“今,今年秋天。”
祁暮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因事情出乎意料,心里也有一些不甘,如果真的一直是乞儿来取的,那大嫂到底有没有得到帮助,难道说她生活得很好,不需要帮助吗?
小虎却有些生气了:“这些东西是我们放在这里,送给别人的,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拿?”
最小的那个孩子眼里已有了泪光,瘪了一下嘴小声说:“这里本来就是我们家……”最后一个字才刚出口,那大孩子已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嘴,马上又意识到什么,放开了,三个人的脸色瞬间都苍白了。只希望那声音小,祁暮和小虎啥也没听到。
可是,偏偏祁暮和小虎的耳朵灵得很。
“你们家?为什么?”祁暮的眼亮了。
那少年急忙解释:“他的意思是说,我们秋天没地方呆的时候就是呆在这个园子里的。谁都知道这是以前的怀义王府嘛,哈哈。”他笑得尴尬。
祁暮的疑心更重了,故意道:“这么说来,一个废园谁来过就可以当作自己家,我还可以说是我家呢。”她一边看着少年和那小男孩,一边故意咬重了“我家”两个字。两人却没有反应。
倒是中间那小男孩,此时眼睛一转,忽然上来拉住祁暮的手道:“姐姐,哥哥,你们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拿走这袋米吧。我们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我们昨天就没有东西吃了。你们自己手里不是还有吃的吗?”
小虎的脸有些抽搐,这话说的倒象是他们要与这三个孩子抢吃的似的。祁暮一听,脑子里却是灵光一现。她索性蹲在那个最小的孩子身前,轻缓地说道:“你要是跟我说实话,你们住在哪里,是怎么知道这个密室的,这袋米和我们带来的米和肉干就都给你们。”
男孩看看了小虎手里的袋子,艰难道:“我们,我们住城南的大王村……”那少年一声厉喝:“小辕,你在说什么!”男孩吓得一抖,眼泪汹涌而出,抽噎得不可自制,最后竟两眼翻白晕了过去,幸好被祁暮一手托住。吓得那少年和略大的男孩围着他大叫“小辕!小辕!”祁暮伸手掐他人中,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却喘得厉害。少年见状,一把将他从祁暮手中抢过去,一边拍他的背。
就在男孩离开祁暮手的那一瞬,她的另一只手触到了男孩胸前有一块坚硬的东西。少年忙着为男孩拍背时,她忽然伸出手去,从男孩胸口抽出了一个玉佩,她的动作太快,那三人都没有反映过来,愣在了当场。那玉佩触手温凉,晶莹剔透,一面雕的是盘龙,另一边雕的却是一只奔跑的狼。
这熟悉的图案让祁暮愣住了,正要问,小虎此时却扑了上来,看着那男孩道:“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你哪里拿的?”那男孩见他这样,作势又要哭,却又倔强地忍住了。
那个略大的男孩道:“这么凶做什么?小辕为什么不可以有这块玉。我们没偷没抢,这是他娘给他的,他生下来就带着的。”
小虎问道:“你娘,你娘是不是生得挺美的?”
略大的男孩又道:“不是,正相反。”
小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我说错了,你娘半边脸上是不是都是疤?”
三个男孩都愣住了,却也说不说话。祁暮拿着玉佩,拉起那小男孩的手,缓缓道:“这玉佩,北狄只有一块。你姓祁,对不对?我,也姓祁。”
三个男孩的眼睛都睁大了。小辕忽然重重地点头道:“我姓祁,我叫祁辕。但我娘说了,以后我只能叫商辕。”
“你娘是商雪莹,对不对?你是七月的生辰对不对?那你今年是不是应该八岁了?”祁暮心中激动,一口气问了出来。再看这孩子,很秀美,但那刚毅的下巴和圆润的唇角就是大哥的模样。
祁辕不住地点头:“是的是的,可是你又怎么知道?”
祁暮忍住鼻腔里不断上涌的酸意,说道:“因为,我是祁暮。”
祁辕忽然放声大哭,一头扑进祁暮怀里:“小姑姑。”祁暮也忍不住,眼泪潸潸而下。
那少年此时也惊愕地看向祁暮,看祁辕哭得气接不上来,又赶紧给他拍背。又望着祁暮道:“你真的是暮姑姑,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轩儿,是祁轩。”
祁轩,淳义郡王的长子,祁暮印象里还是一个四岁的会撒泼耍赖的小不点,现在却已是个半大小子了。祁暮又惊又喜,揽过他道:“轩儿,你也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淳义郡王府也全没了。”
“抄府前几日,我要找三叔叔玩,陶管家就带我去了东郊。后来发生了那事我们也没再回府,就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祁轩看看祁辕:“就是小辕说的,大王村。”又指着中间的那个男孩道:“就是他家里。”
旁边的小虎抹了一把泪,忽然问道:“那小少爷,小王妃呢,怎么是你们三个来取东西?”
刚平静了一下的祁辕又放声大哭,祁轩红着眼睛道:“雪姨,三年多前便故去了。”
小虎和祁暮愣了:“那现在谁照顾你们?”
祁轩摇头:“没人,我在照顾他们。”
祁暮望向王姓的小男孩:“你们也没有爹娘吗?”
祁轩道:“我是四年前才遇到雪姨的,那时王喜王芳的爹娘还活着。可是后来他爹上山采药,摔了下去,抬回来诊了两个月,还是没用。他们的娘太悲痛了,不久之后竟然也去了。后来就是雪姨照顾我们四个。可是雪姨体弱,也只支撑了半年多,再后来就只有我们四个人了。”
祁暮疑惑道:“你是四年前才遇到他们的,那还有四年多,你是怎么过的,还有,陶叔呢?”
祁轩哽噎着说了这几年的经历。原来,他和陶叔去东郊看望小叔叔祁峰,是躲过了淳义郡王府的查抄,但风声传来,东郊祁峰师傅的住处也是不能呆了,陶叔和几个护卫便带了祁轩、祁峰和侍童躲避到郁师傅推荐的一个知交的山庄里。但过了一年,郁家有人去官府检举。他们便只好又走,混乱中,陶叔带着他与祁峰失散了。当时听说祁峰是被人抓住了,却不是官府。祁峰的侍童干虎前去打探消息,竟也一去不回。
陶叔于是带了祁轩回了自己的家乡,在乡间过了二年多,想想风头过去了,又带他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祁峰。陶叔带他回了上京后是发现平静了一些,没有太多的人关注原淳义郡王与怀义王的事了。但不幸的是,陶叔遇上了仇家,几夜未回。他没有了银两,只好从客栈离开去寻人,结果却在南郊发现了陶叔的遗体。正在他不知道怎么办好,大放悲声时,遇到了偷偷去祭奠怀义王的雪姨,雪姨既是他的堂婶,也是他的亲姨妈,他便跟着雪姨回到了大王庄。他们用陶叔身上剩的一些银两安葬了他,从此便在大王庄安定了下来。
可是此后苦难并没有结束,先是王叔摔伤,他们想尽办法凑银子给他治病,却没留住他,接着便是王婶去世。雪姨那时也是有病在身,却强撑着照顾四个孩子。也是那时,她告诉他们旧怀义王府那个小楼里的秘密,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可以到那里去了。他们一直不知道是谁在那密室里放了粮食和用品,因为雪姨不肯告诉他们,说他们现在的身份,还是与人断得越干净越好,不要拖累了别人。有就拿一点,没有就自己想办法去找。后来,因为再没有银两,她的病也得不到医治,终于没拖过半年,临终前,她告诉了小辕他的身世,以及还有一个姑姑在世。告诉他,无论多难,这玉佩不能卖,这是他血缘的唯一证明了。
小虎听了直顿脚:小王妃既要去南边大王村投了王家,为什么就不肯留在西山上呢?
祁暮道:“她不想拖累你们一家。可是她为什么要到王家呢?”
一直不声不响的王喜忽然说:“俺娘说,雪姨以前对我们家有恩。还有,雪姨年年要去看怀义王和她的相公,我们那里近。”
祁暮看向小虎,小虎点头:“怀义王爷王妃、小王爷、二少爷全葬在南郊。离大王村不过三里。”
正文 第十九章 当家人
大王村东头的农舍大约是村里最破败的了,它孤零零地离了村子一里之遥,傍了一片柿子林,倒象是看林人的临时小屋。白雪为黑色的小屋镶上厚厚的白边,但可怜的屋顶却是承受不了这份福气,三间小屋倾倒了一间半。房前是块泥坪地,此时覆了雪看上去洁净无比。零星的几根木棍显示着此处曾有过柴篱,柴篱之内的,应是个院子吧。
祁轩和王喜在前面带着路,小虎背着米粮,祁暮背了祁辕,向这所孤宅走来,绕村而走的小路上没有别的足迹,唯有他们出来时的脚印。他们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离小屋越来越近。小屋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初时只倚着门框伸长脖子盼着,看见了小路上的人影,便飞奔了出来:“哥哥,轩哥,小辕,你们回来了。”看到男孩们身后高大的身影,又刹住了步子,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祁轩叫道:“芳儿,我们找到姑姑了,后面是我们的小姑姑。”这是一个穿着红花棉袄的小姑娘,那棉袄套在她身上还有些空空荡荡的,风将它吹得一鼓一鼓的。祁暮仿佛看得见风在棉袄和她的身体间自由地进出。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朴朴的,一张小脸上长了几颗冻疮,还有几处皴裂,看得祁暮有些心酸。
众人进了房,发现房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原来这房子本是圆木筑就的,主屋倒还结实,但因年久失修,墙有了裂隙,现在的缝隙中都填了柴草,但仍有风灌进屋里来。屋子里有一盘土炕,上面铺了一些稻草和棉絮,三张薄被摊在草垫上。屋中还有一个小小的火塘。想来天气寒冷,这里就当作烧饭的地方了。除此之外,就只有装水的大缸和一张破旧的小桌,桌上有几付碗筷。只比外面的乞丐多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祁轩让祁暮和小虎坐在炕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年格外冷些,因为柴草不太好打,家里一些木头的家什都用来烧柴了,也就没有凳子了可坐了。祁暮想那屋外那篱墙的影子,想来那些篱墙也被他们拔了烧掉了吧。
炕上倒还有些微微的热气,王芳睁着清亮的眼睛道:“我一直小心地留着火的,不敢烧太旺也不敢弄太小了。”
祁暮忍着泪用火塘上吊着的瓦罐为他们烧了粥,又将肉干煮了一些,叫了四个孩子来吃。他们吃得格外香甜,只一会儿,每人两碗落了肚。那瓦罐内再刮不出一瓢粥,王喜拍拍自己的肚子说:“好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
但是祁辕,坐在炕上却显得有些病恹恹的,咳得有些喘。祁轩放下碗为他拍背一边对祁暮说:“小辕他身子很弱,有些喘症,天冷或情绪激动时都会发作,是娘胎里带来的病。”想来商雪莹当年受了那么重的伤,虽活了下来,到底还是受了损,母体不好,胎儿自然要弱,小辕能活下来便是奇迹了,也难怪八岁的孩子只象五六岁,王芳只比他大几个月,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小虎看了看房子,道:“这里住人也不合适,要不让他们都住到我们家去吧。”
祁暮想想,干龙西山的家也不大,多住了一个祁暮便已经有些挤了,这四个无论如何也住不下的。再者,祁暮觉得自己已找回了亲人,在没有找到祁峰前,自己就是家长,不能把一家子都挂到别人身上,给人添负担。于是说道:“小虎,你们家住不下这许多人。其实这房子如果修缮好了,并不小,应该也可以渡日。我想趁这几日天还晴,不如请干叔帮忙修修这屋子,我带着他们住在这里好了。”
小虎道:“你带他们住这里,爹娘不会同意的。”
祁暮微笑:“他们是我的亲人,自然得由我带着,我不会离开他们的。”
当日,与干龙碰面后,祁暮便要求回西山取了行李搬到大王村去,干龙苦劝不下,只好依她。但要求除夕那夜祁暮带了四个孩子到西山过。祁暮答应了。他立即赶回西山,用祁暮的白马套了车,装了一车柴草送到王家,又拉了一些前些年攒的木头,准备次日天好便为他们修缮房屋。
只几日,这房子便变了模样。被雪压塌的房顶被修好了,漏风的墙也被用粘土糊好了。外表修理好后,清出了两间房。其中一间内还有一盘小炕,烟道什么的还都是好好的。想来最初的时候,王家也算是殷实人家,屋子做得中规中矩的。
祁暮便带着芳儿收拾了隔壁的那间房,住了进去,让三个男孩住了一间。又化了一些银子添了锅碗被褥,这个家总算是象样一些了。
另一间原本就是间厨房,但因为倒的时间太长,里面已一塌糊涂。干龙和小虎化了一些时间重新为他们盘了灶,做了烟道。
干龙当年没送到的那包衣物如今倒也派了用场,祁暮找出爹娘为她做的八九岁时穿的衣服给了王芳,又翻出自己现在在穿的男式棉袍给了祁轩。她用最后的银两为王喜和祁辕买了过冬的棉衣,又储备了五人开春前的粮食,让干龙不要送粮食了,毕竟他们也只是温饱。
赶在年前做完这些,祁暮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晴日下正在融化的雪,觉得从此以后有另一种生活在等着她了。
五人和干龙一家过了一个团圆的年,刘婶见到祁辕带的那块玉佩,眼泪就流下来了,又搂了祁辕疼惜了半天,感叹道:“这块玉啊,是怀义王当年给我家小姐的信物,小王爷长大定亲后,又传给了他,想来小王爷将它送给了小王妃,如今终于是在第三代的手中了。”
期间他们自然是问到了四个孩子这三年多的生活,其间的艰辛与凄楚,令闻者动容。祁暮决定安顿好四个孩子,等他们温饱了,或者找到祁峰了,再出去完成师傅交待的事,反正师傅并没有规定期限。
言谈中还得知,王家原来还是有几亩薄田的,王父种田为生,农闲时上山采药补贴生计。他们去后,商雪莹无力耕种,便租给了别人,只让人交些够一家五口食用的粮食,但她逝后,那几个租田的村人欺他们年幼,初时还只是克扣些粮食,后来便是只给一点残粮,这两年连这些也没有了,更不用提给租金的事,田地已被人霸了去了。
祁暮心头火起,问祁轩道:“轩儿可记得是哪几家?”
祁轩点头:“都在村西头,因为我们家离村子远了些,平时出入都不过村,他们根本不过来这边。我去要,他们就说我不是本村的,没有资格来要。若是王喜去要,他们要么避走不见,要么就哄骗说收成不好,颗粒无收。其实这两年年景还好,除了今年冬天冷一些,根本没什么灾害。”
小虎道:“年后,我帮你们去要回来。”
祁暮道:“我去!”
++++++++++++++++++++++++++++++++++++++++++++++++++++++++++++++++++++++腊月快过了一半了,贺兰颢崐还呆在相城没有离开。莫奇候在别院的书房外通报:“爷,府上又催归了。这几日不走除夕可就赶不到京城了。”
贺兰颢崐停了手中正在写的条幅道:“也罢,就后日吧。我只是想着这逍遥的日子实在是不多了,若回了京,这事恐怕就一件一件地缠上来,也有些烦呢。再说,年后恐怕再没有这么自在了。”
书房里侍立的莫非笑道:“等爷回去,朝庭为相,与在江湖时自不一样。但爷的抱负能得一展,比人在江湖自是有意义得多。”
贺兰颢崐架了笔,取了印来盖在纸上。拎起来吹了吹墨,自己又打量一番,转头对莫非道:“白马庄庄主要的字,你明天派人给他送去吧。江湖第一公子的字?哼,他怕已是得了什么消息,才巴巴儿地来求晴玉公子的字。这江湖和朝堂,从来都是一样的,有的总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没关系乱闯的,即便闯出来也会付出头破血流的代价。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清秀的脸,那眼睛干净透彻,眼神时而好奇,时而迷茫,时而又倔强……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问莫奇:“前些日子让派人去北狄查祁暮的身世,可曾有回报?”
莫奇回道:“早上刚得的,还未来得及说,府中的催报便来了。北狄皇室中,只有前怀义王有女,名祁暮。但怀义王夫妇八年前因协同太子谋逆一事已被斩,其府中除了三子祁峰不知所踪外,都已被处决,府中女眷也在一场意外火灾中死了。至于祁暮,当年的皇榜上并没有她的名字。据说,她是怀义王十四年前在云阳捡的孩子,收了义女的。九年前亲生父母来寻亲,怀义王已将她还了回去。”
他红润的嘴角略微上扬:“罪王义女?还回去了?我看未必。只是这罪臣之女……”
莫非道:“爷是觉得其身份不可用么?”
他笑笑:“未必,更何况她有一身好功夫呢!”又转头道:“晚上,我还有一个私宴,莫奇莫非你们俩都跟着。”
莫奇又问:“晚上的宴会要通知池小姐吗?”
他轻摇头:“我是约了人的,也不是什么应酬的事,让她歇着吧。”
两人点头退下。
贺兰颢崐宴罢归府,才过戌时。看到书房有灯光,不禁略皱了一下眉,留守别院的莫劲迎了上来,看到贺兰颢崐的表情,急忙解释道:“爷,是池小姐在书房,她以为爷在书房,我们说爷去赴宴了,她也不信,说爷赴宴一定会带上她。我和莫松拦过了,拦不住。”
贺兰颢崐心中冷笑:拦不住?是自己的态度让他们都误会了么。女人,总是逃不了一个“恃宠而骄”,而莫劲莫松恐怕也吃了排场,又碍于他的态度不敢发作吧。他淡淡地说:“池小姐,我会处理。但你们自己,你觉得该如何?”
莫劲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变,低头道:“属下领罚。”贺兰颢崐又说道:“池月婉的性子,我也知道,也不能全怪你们,明天你们自去领二十板吧。以后知道怎么做了?”
莫劲微微吁了口气:“是!”又急报道:“酉时三刻相城城守曾来拜会,带了东西,池小姐接待的。”
贺兰颢崐英挺的眉此刻纠结如蚓:“池小姐接待的?她何时倒成了女主人?”莫奇莫非莫劲三人俱不敢出声。
他匆匆向书房走去,才到门口,一具香软温暖的身子便投入怀中:“爷,你到哪里去了?婉儿等了你快两个时辰了。”他依旧温和地说道:“我约了一个伙伴吃个饭谈点事。你在你房中等便可,我自会来寻你的。晚餐可用了么?”
池月婉嘟了一张粉唇道:“你真的赴宴,不带婉儿呀?我晚餐自是用了,在书房用的,一个人好没意思的。”
他好声气道:“婉儿,你与莫劲莫松吵了?”婉儿撒娇道:“我只想在书房等你嘛,这两个奴才还死活不让。”“我的书房一般不让人进的。”
听了这句话,池月婉有略微的愣神,只一瞬,又幽怨道:“婉儿也是一般人吗?”
他唇角掀起一个笑容:“唔,婉儿嘛,你自己说呢?”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池月婉的心忽地就凉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他的桌子,桌上多了两个盒子。走过去掀起一看,是两件狐裘,一红一白,毛长而丰厚,竟是一根杂色也没有。虽不是顶贵重,却也是个稀罕物事。池月婉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便娇声说:“爷,这是适才相城城守送来的,婉儿替爷谢过他了。”
他依旧淡淡地说:“哦,婉儿很喜欢么?我瞧着也喜欢。可是,却不能拿呢。”池月婉娇柔的微笑便如石上的浮雕,凝住了。
他转头朝她笑了笑:“婉儿挺喜欢作主。在我这儿少不得会逆了婉儿的意,倒有些对不起婉儿。今儿晚了,婉儿先回去歇着吧,明儿我给你寻个去处,可以让婉儿做得了主。”说罢,唤莫奇道:“送池小姐回房。”
他是一贯的温和,一句重话也没有,但池月婉却觉自己只着纱衣站在风中,霎时便没了知觉,只僵硬地随莫奇出去了。
莫奇暗自在心中算了一下,这位池小姐,算是长的,四个月,也是待遇最好的,可结局可能比那些一二个月的还要不如,那些只是成了爷后园寂寞的花,而这位这个样子,估计后园也进不去了。那些小姐总会被爷表面的温和所吸引,便看不见温和背后的冷酷。爷的底线,从来都是不能碰的。
正文 第二十章 正月祭
祁暮从来没试过正月里要帐。不对,她根本连要帐也没要过。
所以她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讨租讨田地的步骤。要不就要租金,要不就将田地收回,虽然自己不会种,但可以再租给他人。她又回想起以前沈千笑跟她讲过的一些江湖轶闻,想想那些江湖人士是如何讨债的,决定采用最直接的方法,直接要。不行,就以武力说话。
饶是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出门前她还是调了调气息,给自己鼓鼓气。
她带了王喜出门,走到路上,她问王喜,那几户中谁最难缠?王喜道:“是西头第三家的王德全。自雪姨走后他便一点粮也没拿来过。其他几家给的少,或不给,但我每次上门,他们还周济一些衣服吃食,他们家,去了两次,倒被骂了两回,说雪姨是将田抵给他们的。”祁暮暗道:欺侮孤儿,还德全,今天便从这个德全开始吧。教训了这样的人,心里也不会觉得歉疚。
走到西头第三家,是个齐整的人家,黑漆的板门上贴着鲜艳的桃符,倒是一派喜气。祁暮上前叩门,王喜闪到了她身后。许久,一个壮年男子开了门,探出头来问祁暮:“你找谁?”
祁暮问道:“你是王德全?”
那人点头应道:“我是王德全,你又是谁?”
祁暮便不客气地道:“要债的。”
那人以为她开玩笑:“姑娘说笑了吧,我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欠你债。”
祁暮从身后拉出了王喜,“那你总认识他吧?”
那王德全看到王喜,愣了一下,接着不耐烦地挥手道:“怎么又是你这小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那姨已经将那块田抵给我了,根本就没什么租子,你又来纠缠作甚?”
祁暮道:“抵给你了,那你可有田契?”
王德全没料到她这么问,愣了一下反诘道:“你究竟是谁,我们王家的事不用外人来管。”
祁暮道:“我是他小姨,你们这般欺侮我外甥就是不行。今天,你要么给租子,要么还田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王德全自然不会将这样一个清瘦的小姑娘放在眼里:“我没地契,难道你就有?”
祁暮当然也没有,但是,她说:“我有你四年前签的租地文书。上面有你签字画押的。再说这村里谁不知道这田是我们家的?”
那王德全果真不是省油的灯:“你拿出来我瞧瞧。”
祁暮从怀中取了一张陈旧的麻纸出来。这是她在一只装粮食的陶罐里发现的,幸好当初商雪莹没有将它收到柜子里,要不然早就当柴烧了。
那果然是封文书。祁暮还拿在手中,那王德全却忽然劈手来夺,祁暮哪能让他拿到,轻巧一闪,又顺势将他伸过来的手往前一带,他便摔到了地上,他却还以为是自己力使猛了,不小心摔的一个狗啃泥。只好自己尴尬地爬将起来。
这厢动静那么大,早惊了院中人及周边的邻居,院里便又奔出两条大汉,邻居也出来不少,慢慢围过来看热闹。
那两条大汉是王德全的两个儿子,此时冲出来嚷嚷道:“怎么着怎么着,大过年的要欺侮人么?”再一看是一个清瘦少女和一黄口小儿,这话便问不出响亮的气势来了。
祁暮道:“你家欠了我们四年的租子不给,害得我外甥几个差点饿死,我今天来讨租有什么不对么?”一边说一边恨自己口拙,这话要是由沈千笑说出来,必能说得有理有节,气冲霄汉,可于她,又不会吵架,只能这么说了。
围着的村民中自是有人认出了王喜,私下里交谈声便响了起来:“那是东头王家老五的大小子,爹娘死了四年了,倒还挨着活着呢。”
“是啊,他们家的田好象是租给王德全、王富几个了吧?”
有知情人说:“田是他们一个姨租给德全几个的,说好分夏秋两季每家给他们一石米麦的,姨在的时候还给,姨死了后就没人给了吧?”
“他们家姨?喔,是那个老是穿黑衣蒙脸的女人啊?听说长得跟个女鬼似的呢。”
那王德全赖道:“田是你们老五家的不错,但是老五夫妻俩都没了,你们一家小孩又不会种,自然要由族里管着,由族里分了。”
祁暮怒了:“那田是族里出钱买的么?你是族长么?”
王德全又道:“现在可以交由族里商量么。”
祁暮决定再不跟他废话:“四年的租金共是四石米粮,要不就是折合成银子,给200文,你到底给是不给?”
见祁暮语气坚决,村民们又议论纷纷,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王德全的口气也略微软了一些,但却嚷嚷道:“我们哪有这些银两,你倒象是官府收税呢。”
祁暮耐心磨尽,运力于拳,忽然挥拳击向他们家的黑漆大门,那门应声而裂,碎出一块小钵大小的洞来。一声脆响过后,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王德全一家张口矫舌,围观村民们也是瞪大了双眼。祁暮努力地学着江湖游侠的腔调,朝王德全跨进了一步道:“你是要我将你家打碎了来寻粮呢还是你想象这大门一般?”
大王村无甚富户,但王德全家也是殷实人家,门所用的是橡木,也算是坚固,如今竟被这样一个小姑娘一拳击破,怎不教他们心慌?最后出来的王德全的老婆瘫坐在院里,有些哆嗦地叫着王德全:“死鬼,早……就……叫你不要做这缺德事了,你看……你看……”王德全也慌了神,直叫:“小姑奶奶,我们给,给还不成了吗?就是现在家里也没有四石粮,先给二石,另二石折成银子成不?”
祁暮见他服了软,也不再逼迫。王德全慌忙叫两个儿子去搬粮出来,又去房中取钱,100文钱数了半晌,交给祁暮时手还有些抖。祁暮看了看放在院中的四大袋粮食,叫王德全道:“借你独轮车用用,稍倾便还。”王德全再说不出一个“不”字,将车推到了祁暮眼前,但却半分无帮忙抬粮的意思。
王喜欲上前拖粮,祁暮拉住了他,随后一言不发地扛起袋子轻松地往车上一丢,放好了粮,唤上王喜,推了车便走,竟是没什么负担般。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矫舌不下。她走出了一段路,人群中才暴出议论声:“老五家什么亲戚呀,一个小姑娘这么大力气!”祁暮没回头,嘴角却有笑意,如果不是天生神力,又怎会被师傅看中呢!
祁暮的招数相当好使,第二日,再去另三家要租子,出奇的顺利,有的还帮着送上门来,只是另几家要困难一些,并没完全交足,祁暮也没多计较。送粮上门的人家看看柿林边的小屋已变了样,直夸赞:“小喜儿,你家小姨还真能干。”
房子,年前干龙父子虽帮着修了一下,也只是临时应了个急,干龙曾对祁暮说,若要好一些,春天彻底化雪了再弄点大的木头买点瓦片来翻一下,还要搭个柴棚,弄个院墙。祁暮便盘算着家中的褥子也不够,衣服,自己包袱里的东西只能凑祁轩和芳儿的,小辕和喜儿的春衣还得有着落,几个人的鞋都得换了,那么还需要些银子。光靠收的租金,显然还是不够的。何况,祁轩还跟她说过,王家夫妇殁后到雪姨逝去这段时间,曾借了村里几户人家的银两办后事,给雪姨治病,零零总总的加起来也有三、四两。这些钱,祁暮决定一有银子便先要还上的。
祁暮先卖了白马,换了八两银子,心里只说欠着沈千笑一匹马了。她先还了债,将剩下的银子收好了,预备着开春时修房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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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快,转眼便是正月十五了,街市上是张灯结彩的,可大王村已出了南门,自然没这么热闹。祁暮心中所想的却是明日跟着干龙祭一下怀义王的坟,白日里干龙到城里送柴送炭,又绕了路来城南看望他们,商量了一下明日上坟的事,顺便为他们带来新打的獐子。他走后,祁暮想着祁轩几个也难得上街,不如趁自己上集市采买祭品的时候带上四人出去逛逛。
四人果然如出了栏的小马驹,撒着欢儿地在南街的集市上游走。集市上人多,祁暮担心失散,时不时地要左右张望看看四人是否都齐全,尤其是祁辕,祁暮一直牵着他的手,直怕丢了他。可是很少上街的祁辕看什么都新奇,有时一个摊看不到三分钟便扯了祁暮往前走,有时一个摊前要看上老半天,要祁暮将他拖走。这样,在人群中便有些磕磕绊绊的。
有一次,为了看皮影戏,小辕一下子放开了祁暮的手,向前冲去,祁暮眼看着他在前冲的时候撞到一个高大的男子身上,弹出去摔倒了,她隔了好几个人,扶之不及。好在被撞的男子将他扶了起来,祁暮赶紧过去道歉加道谢,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子摇了摇手,便与伙伴离开了。祁暮查看了一下小辕,看看没什么伤到才放下心。
刚才还隔着有些距离的祁轩三人也跟了上来,王喜抱怨道:“小辕,让你拉紧姑姑的,你又乱跑,幸好只是摔了一跤。”祁轩却看着一个没入人群中的背影有些发愣,祁暮有些奇怪:“轩儿,怎么了?”
“刚才看到一个背影,有点眼熟。”旋即又摇摇头说:“我没睡好,大约是看错了。”
祁暮起了警惕心,道:“什么人?仇人么?”
祁轩摇头:“不是,只是觉得那人的背影有点象叔爷爷。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叔爷爷,那就是怀义王祁炳辉了。祁暮心跳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再看向人群,一重重的都是背影,却没有一个象父亲。
正月十六,祁暮有些心焦地等着干龙来汇合,前往墓地。她问过四人,只有祁辕曾跟着商雪莹去祭奠过,但商雪莹逝时,他才五岁,三年未去,记忆便有些模糊了。祁暮只好断了自己带祁辕先走的念头,按下焦燥等待着。
辰交巳时,干龙一家三口全到了,祁暮带了祁辕跟了他们向东南方向的山岗坡地走去。
坟地相当偏僻,干龙边走边说,刑后,是原怀义王府的一位姓张的旧门客收敛的尸骨。行刑日,他原本想趁天黑收尸骨,结果等他去时,怀义王一家四口的尸骨都已不见。后来偶遇这位门客才得知。这几年每年正月十六、清明、冬至等时节,除了他外,他也曾看见过别的祭奠物品,有几年甚至有三四份。想来也有小王妃和那张姓门客在内,只是他从未碰到过他们。况且怀义王向来颇有人缘,虽当今皇上严苛,但私下祭奠他的人估计也是有的。
走到坟前,太阳已高,一溜三个坟一字排开,王爷和王妃是合葬的。只有简单的墓碑,写的只是祁炳辉及夫人卢氏的名讳,连个立碑人也没一个。但一干人都看到三个坟前都已摆上了祭品,供了香烛。有人来得比他们更早。香烛已快燃尽,地上也只有黄裱纸的余灰,人是早已走了。祁暮心想,清明,自己可以来得早一些,早早地候着,也许能等到那个替她葬父的人。
她在每个坟头都插上了香烛,摆上了祭品,然后恭敬地跪下,重重地在坟头磕了几个响头。又拉过祁辕,让他在爷爷奶奶和父亲叔叔坟头跪拜。忽然想到大嫂,她却是被就近埋在柿子林中,离了大哥几里地。她搂过祁辕:“等你长大了,可要将你爹娘的坟迁在一处。”祁辕懂事地点头,祁暮的泪堕了下来。
正文 二十一章 擦肩过
不知是十五那日太兴奋了还是十六那日受了寒,上坟后次日,祁辕忽然便发了高热。
祁暮守了他一夜,取冰水为他敷额头,不断地为他换布巾,到次日卯时终于觉得他那身子不那么烫手了。
可是让祁暮手足无措的是他的咳喘。
高热初期,并无甚咳,至热度稍退,他便开始一连串的咳喘。他揪着自己的喉咙猛咳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真咳得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肺都咳出来似的,祁暮除了为他拍背,着实无他法。更让祁暮害怕的是他咳后的急喘,尖锐的啸声并不响亮,听在祁暮耳中却是尖利如哨音,有好几次,他被憋得面白唇黑,几欲闭气。祁暮手忙脚乱,几乎骇绝。
还是芳儿有些经验,在火塘上烧了一吊热水,倾在碗里让小辕吸热气,水略凉些便喂小辕喝了下去,他才有所舒缓。到最后他不能平躺着入睡,祁暮只好抱了他坐在床上。只是这孩子也坚强,恁是如何难熬,虽眼中有泪,却始终不哭出声来。天微明时,他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祁暮方疲惫睡去。
也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她便匆忙起身。祁轩与王喜已挑了水回来,芳儿也煮了粥,看小辕还未退,祁暮匆匆喂了祁辕一点粥,便问祁轩:“南城可有好些的大夫,小辕必须得请个大夫了。”芳儿道:“南城庙街上的陈大夫,以前曾帮小辕看过病,爹娘和雪姨的病也都是请他看的。是他告诉我们小辕要是喘不上气,多喂些热水可缓的。”
祁暮想让王喜带路去请陈大夫,但转念一想,大夫诊过后必得抓药,最近的药铺也在南城门里,不如背小辕去医馆算了。她用自己的貂毛坎肩裹了小辕背在身上,叫过王喜便出门了。
南街的陈大夫居然是个粗豪的汉子,他竟然还记得小辕,他摸着小辕的头说:“最后一次替你看病是三年多前了吧,这些年你可没怎么长个子呀。”待他仔细诊过小辕,一张脸便沉了下来:“他这三年没犯过病?”祁暮看看王喜,王喜道:“年年犯的,只是没今年重。”“那可曾看过?”王喜摇头。陈大夫将桌一拍,吼道:“他娘呢?死了么?娘胎里带来的病又不好好调养,这不是作死么?三年多不来看,我还以为你们去别处看了,这诊下来竟是不知积了多少的病根。本就有喘症,如今寒邪入肺,底子又不好,小命还要不要了?”
听他说得严重,祁暮心内紧张,也没计较他的语气,王喜却红了眼睛说:“他娘是死了,三年前便死了。”这一说,倒教陈大夫说不出话来,良久,他问祁暮:“那你,是他什么人?”“我是他姑姑,年前才寻到了他。”
陈大夫不再说话,提起笔来写了张药方,道:“如今先治了他的肺热,再来说他的喘症。这里先开退热的药止咳的药,价格都不会太贵。至于我这里的诊费,倒不急,你先去抓药吧。”祁暮道:“我看到你挂在医馆口的诊金单了,看诊一次最低也是三十文,这个我们不能欠你的。”陈大夫道:“留着银子先去抓药,若有赢余,再来付我的诊金吧,我也不要三十文,你们的减半吧。”
祁暮朝他行了个礼,谢过他,才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她最终还是给陈大夫送去了那十五文,陈大夫说:“你且先让他吃五贴药,再来看。首要的是给他吃饱穿暖,别再伤了风。肺热之症好转了,我再开点治喘的药,再以后便是调理啦。他这病是个富贵病,得好好养着。”
祁辕在她背上道:“前几年不看也不是这样,这五贴吃完我就不要看了。”
祁暮正色道:“小辕,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的,你要活得好好的。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了,你要替爷爷爹爹和叔叔们活着呀。”
祁辕忽道:“娘以前也曾说过,三叔叔也许还活着。姑姑,你能找到我,我们能找到他吗?”
“能,一定能!”祁暮给他,也是在给自己一个坚定的回答。
祁暮现在最常去的地方是当铺和药铺了,总是出了当铺便进药铺。
与陈大夫说的一样,药虽有十来味,其间陈大夫转方也增减了几味,但价格也不是太贵,但祁辕底子差,病好得慢,时间便拖长了。吃了一个月的药,陈医生诊过了,说肺症基本是好,但因为他一直有喘症,要他咳嗽好,却需要一段时间,现在便要开始慢慢进入调整期。
他看着祁暮道:“只是这调理,若要他将来好,药中便要添上人参和黄芪两味,与药中原本的款冬和紫苑相佐,方有药效。黄芪也便罢了,这参用量虽不大,却是要拣好的用,所需之资比治病时要翻倍呢。”
祁暮咬牙道:“您只管开,银子,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陈大夫点点头:“你若能筹得药钱,下次来我这里复诊,诊金便不用给了。这病平常饮食穿衣还须多注意,有钱的话,就化在那里好了。”
祁暮谢过他,鼻子酸酸地带着祁辕离开了医馆。
卖马余下的钱原本是要修房子的,也只得挪用一些了。至于收来的租金,祁暮不想动,因为这是王喜与王芳的。那就当掉自己身边暂时不需要的东西好了。
贺兰颢嵩和贺兰颢崐送给她的锦衣都价值不菲,鹅黄的那套更利落些,留下了,其余的当了吧,还有那几枝步摇与簪子,现在也用不着,当了。接下去便是开春了,厚衣服用不着了,自己的棉袍也可当掉,换些普通的夹衫即可。衣衫买来时昂贵,当时却当不出钱,纵使祁暮找了城南城西一带最大的当铺,步摇、簪子和衣服也只当得了三两,而买来时,祁暮知道,光一套锦服便要五两。
包袱渐渐地瘪了下去,祁暮还得筹够修房的钱,眼看着春天来了,雨水要增多,这房子多处漏水,必须得修了。干龙来看望他们时,祁暮托他去买些瓦来。干龙说,他原本想上山给他们砍些粗些的木头来,但寻遍了西山,没发现有可用之材,要不太粗要不太细。
祁暮道:“干叔,你有空时,帮我去看看,是否可以买些木材来吧。”又取出当衣后买的布料交给干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干叔,这有些布料,我想让刘婶帮小轩小辕小喜小芳各做套衣服,不知行不行?”
干龙嗔道:“虽然你让我们叫你小暮,但你始终是我们的小主子,为什么要这般生份呢?你刘婶是说要让我买点布来给你们做衣服了,她现在给你们在做鞋呢。”祁暮被他提醒了,取出包袱中用不上当不出去的小衣服,说:“不如拿这些做鞋吧。只是我缝缝补补还可以,做衣服鞋子实在是不会。”本来安静地在一边听他们说话的王芳忽然说:“干叔叔,什么时候刘婶过来了,让她教我做鞋做衣吧,我学得很快的。”祁暮不由点头:说起针线活,芳儿年纪虽小,做得还真不错。此前轩儿几个的破衣都是她给缀上了,倒也齐整。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房子的顶和墙终于是修好了,至于院墙,他们不知道如何做土坯,干龙也有自己的事,不能总让他们帮忙。
祁轩有次忽然灵机一动道:“以前这院子也只是篱墙,春天夏天还会开花,挺好看的,我们不如山上去砍些树的细条来,插上,等活了就有院墙了。”众人一听大感兴趣,当天祁暮便领着众人上山去了。山上碰到砍柴的村人,听说他们砍柴是为了这个,有好心地便来指点他们要砍怎样的树枝才能种活,有人建议道,不如用木槿,又好看又容易活。这活儿让五人忙活了好几天,终于沿着屋前后种了一圈篱墙。
隔了几天,小虎来给他们送衣服鞋子,看见他们的篱墙,道:“春天时必定不错,不过还少了院门呢,明儿我和爹一起来给你们弄个门。”
次日,来的却是干龙全家,刘婶负责做饭和教王芳做鞋,祁暮却是和男孩子们一起给干龙打下手去了。干龙拖来的木材还有些多,隔天,他又上山砍了些,又为他们搭了个柴棚。一切完成后,祁暮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开心地笑了。
不过,这一番折腾,虽说好些材料都是他们上山砍的,却也将他们的积蓄几乎耗完。余粮倒是还有,但祁辕的药钱便捉襟见肘了。
祁暮翻了翻她的包袱,只剩下慕云剑了,沈千笑曾说过剑柄上的天蚕丝带很值钱的,但是会不会因为其产地特殊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呢?她终究没下决定将丝带解下来当。还有,便是大哥大嫂新婚那年给祁暮的那镯子和珠花了,还有,就是祁暮脖子上一直带着的黄金锁片了。天蚕丝带若当了,还须有人识货,这黄金锁片,便没那么啰嗦了。祁暮也不是没想到留着这锁片寻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是,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识亲生父母也这许多年了,找不找得到,自己也能活下去。倒是现在小辕的病,更重要些。
再者,她心底里还有一个愿望。
她无意中路过大王村,看到村里的私塾已开了。祁辕幼时,大嫂虽也对他做了些教导,但她早逝,祁辕便再没蒙学。想他也是皇孙贵胄,总不能连蒙学也不上。祁暮暗上决心,自己除了要解决药费外还必须筹到他的学费,自己努力些的话,说不定四个孩子都能上学。
想到此,她不再犹豫,包了珠花镯子和自己的锁片便向平常常去的那家当铺走去。那家当铺在南街与西街的交叉口,是个热闹场所,此时又正逢集市,当铺附近摊位集中,人格外多些。祁暮好不容易挤过人群,进了当铺,按了按怀中的物事还在才松了口气。那当铺的二掌柜看到是她,点头微笑道:“是你呀,小姑娘,今天要当点什么?”
祁暮从怀中取出珠花镯子及锁片,二掌柜看到那镯子珠花,眼睛亮了,取在手里道:“你要当多少?”
祁暮的珠花由八颗珍珠攒成,数目虽不多,每一颗却都硕大圆润,色泽均匀,虽放置了这许多年,依旧不减光泽;那镯子通体透亮,里面隐隐地含着一些绿丝,倒象是空山新岚间透出的新枝,一看便是上等货色。那锁片,有多少黄金暂且不说,却更胜在打造精巧,更兼那颗珠子,竟是硕大无比,有孩童的拇指大小。
祁暮却是个不知价格的,便问道:“掌柜的,你看着能给多少?”二掌柜又仔细看了一遍三样东西,道:“二十五两,怎样?”祁暮也不知这价格怎样,只是这三样都是有纪念意义的,心里到底有些不舍,掌柜看她不语,又道:“三十两,这可是很高了。”祁暮还是不语,那掌柜咬牙道:“三十五两,可不能再加了。”
平常人家,十两银子应该可以过一年了,还可以租个大院,买个小屋了。祁暮对这个价钱还算满意。这样,祁辕的药钱和四个孩子的学费都应该有着落了。至于以后的生活开支,细水长流,自己还可以去寻份事情来做,日子应该可以安稳起来了吧。
二掌柜在收进东西写当契时问道:“活当死当?”这一问,又教祁暮心里疼了一下,她终究咬唇道:“死当!”
她出门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个青衣汉子,她耳边只刮到二掌柜热情洋溢的声音:“哟,李爷,你来得可巧,店里有新东西了,您来瞧一瞧。”
那青衣汉子只一会儿便匆匆出门了。他出门一会儿。一个虬髯大汉带着两个随从踱进了当铺的门,一随从道:“老大,当铺有什么好看的?”另一人道:“那你就不知道了吧,当铺里往往有价格低廉的好东西。”店里正好大掌柜来了,二掌柜与大掌柜正在看先前收进的东西。那大汉的目光忽然被柜台上放着的一枚黄金锁片吸引住了,几步跨到柜台前,伸手便拿起那锁片,极力抑制着自己的语气道唤道:“干虎,你来看,这锁片可是暮儿的?”那叫干虎的青年男子将头过去,仔细一看:“象。老大,那锁片上是有字的呀。”大汉有些懊恼,太激动了,竟忘了这茬,他翻过锁片,背后果然有一个“暮”字。
他的手不可见察地抖了一下,沉声问道:“这锁片是几时收进的?”
二掌柜有些惶惑:“就刚才,半个时辰不到。”
“什么人来当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来店里也好几回了。看起来象个败落了的富户。”
半个时辰,时间虽短,但想必也是看不到了的,他只好又问:“你可知她住在哪里?”
二掌柜摇头:“这个,倒不知。”
那大汉手里攥着锁片,问道:“她就只当了这一个吗?”
“不是,这珠花和镯子都是她拿来的。”
那大汉拿过珠花和镯子,心下更不怀疑。“掌柜的,她是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
“这三样,我买了,你开个价。”
大掌柜的此时开口道:“三样都要?七十两吧。”
二掌握的却有些犹豫:“另两样倒也罢了,可那锁片,金记的李爷刚才也看中了,我跟他要三十两,他手边没有,回去取了。”
那汉子道:“这样,一百两,三样全给我。”
二掌柜还待说什么,大掌柜却道:“这位爷爽气,你还不快包了给人家?”二掌柜无奈,只得将三样东西都放入锦盒,递给了那大汉,那大汉的随从中一人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三人很快便出了门。那叫干虎的问:“是小郡主的东西,那她人应该就在上京了,只是我们要到哪里去寻人?”另一个年长些的却说:“老大,这回我们在上京已呆了三日多了,彭师傅说的为了安全,最好不要超过五日,你要找小郡主,也只能找一天,这一天内找不着,就先回去吧,可以让别的弟兄接着找。”
过了一会儿,当铺里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方才的李爷,一个却是位紫红面膛的中年男子。一进门,那李爷便问了锁片,当听得已卖掉时,那紫红面膛的中年男子不禁跌足。那李爷道:“这是我们金爷。是他跟我提起过这样的锁片的,金爷想要看一下的。”
那金爷叹息道:“我要那锁片,只是因为,十几年前我不小心弄丢了我家小姐,后来才听说,她好象是跟着北狄的使节团回了北狄,究竟被谁收养了却不知道。我在北狄也呆了十来年了,就是为了找她呀!”
二掌柜道:“当锁片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先前也来过几回的。”
那金爷又道:“十五六岁?年纪也符合,小姐今年也该有十六多了快满十七了。”又问:“你可知她住哪里?”
二掌柜心下奇怪,那才那汉子也问小姑娘的住处,但他实在是不知道啊,只得摇头。但他也好奇,问道:“这锁片的虽然精巧,但样式也不是特别出众,金爷为何认定是你家小姐的呢?”
那金爷道:“锁片上可有颗硕大的深蓝珠子?”
二掌柜点头:“那珠子有些特别。”
金爷摇头:“何止是特别,那是鲛人泪,存世的不过四颗了,根本有价无市。”
大掌柜与二掌柜顿时目瞪口呆。
那金爷忽取了一块碎银递过来:“掌柜的,你帮我留意着,倘若她再来,你便帮我留她一留,我的金字离你这里也不是很远,你派人过来说一声,让我见她一回。”二掌柜应允了。
只是,此后他再没见过祁暮上门,不知是银两足够渡过难关了还是实在当无可当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锦心楼
残雪消退,白杨上绽出了新芽,就连院外新插的木槿都抽出了嫩叶,春天总算是来了。
小辕的咳喘总算是好了许多,陈大夫索性让他们买了药材来,由他为小辕制作丸药,存下来,这样方便了许多。祁暮想办法让四个孩子都上了村里的私塾,好在束修并不高。祁轩是有些基础的,私熟的先生建议他在这里学个一年便可转到南山的书院去了,当然学费就要高一些。
安顿好四人,祁暮决定去找份工来做。
她先是在西城的一个酒楼找了个洗碗兼烧火的活,工钱少不说,每日里下工都太晚了,等她出城回到家,四个孩子都要睡了,没办法顾到小辕等人的晚饭。虽然芳儿极力表示她会做的,但祁暮还是不放心,做了几日便辞了工,得了几十文工钱。
她还想打听哪里有早上出门,酉时便可回家的事。刘婶知道后心疼地说,不如跟她学织布绣花,换点工钱。祁暮跟她学了几日,织布倒也罢了,这绣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象样,直感觉那小小的绣花针无时不刻地在与她作对。原本她听沈千笑说江湖轶事时听闻有人以绣花针作武器伤人,还暗笑“学这针儿倒是最快的”,而今可算是知道就算是用个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心思一向豁达,见自己学不象样便放下了,总不能用自己的短处去与人的长处比吧。反倒是芳儿生了很大的兴趣,散了学回来便捧起祁暮放下的绣花绷子,说道:“我若绣得好了,是不是也可以卖钱啊?”
一日,祁暮上街为芳儿买丝线,在西城直街的墙上看见一些招子,是一个叫锦心楼的地方在招蓦人工,招子上说要招十三至十九岁间的女子,要有一技傍身,歌舞乐器皆可,另招八名护院,须有些功夫,待遇从优。祁暮研究了一下,看上去应该是个歌舞坊,虽说勾栏瓦肆不是什么正经场所,但祁暮看到“待遇从优”这一条有些动心,伸手便揭了一张招子。
招子上说荐工的日子是三月初八至初十,明儿便是初八了。
见工却是在东城,祁暮早早起床,练了会儿剑,做了早饭,又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才出门去。
到了东城却找不着慈云巷,看看日头有些上来了,她急忙拉了个路人问路。那人看了她一眼,有些怜悯地问道:“你找慈云巷,是问那锦心楼招人的地方吧?呶,你看那边有人排队排得老长的地方便是了。只是,姑娘,那可是个歌舞坊啊。”
祁暮点头:“是的。我知道那是歌舞坊。谢谢您了。”
等她走了开去,就听那人与同伴道:“什么世道啊!你看那姑娘穿得也挺好的,也要投奔那种地方。”
“哎,听说那锦心楼虽然还是在筹的,却是教坊司下面的。他有一部分不用钱买的姑娘,那招的姑娘价格便格外高些,听说最起码是八钱一个月,客人给的赏另算。现如今有哪份工有这般价,也难怪这些姑娘和有女儿的人家如此巴结。”
祁暮听过便也算了,自己不是那得八钱银子的命。
果然排了很长的队,男男女女的都有,只是女子占了绝大多数。
排了一半的时候,门里忽然一阵喧哗,前面一个管事的挨着个地看排队的女孩儿,看中了,便指一下道:“你,出来,另排一边儿。”大约十来个姑娘被挑出列,祁暮也被挑中了排在另一边。那管事对这十来人说:“你们运气好,大老板正巧来了,想看一些姑娘,你们先随我进去吧。”
祁暮见到那大老板的时候,几乎惊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到这么美的人,真个是“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她曾以为“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这样的美人只是书中的传说,而今看来,眼前的美人嫣然一笑,是否“惑阳城,迷下蔡”倒不知,但迷惑了祁暮倒是真的。
那美人见祁暮那样,笑出了声,声音不甚清脆,却也颇悦耳。祁暮回过神来,耳朵有些烧:看个美女也能看成这样。
那美人眯着桃花眼上下打量着祁暮:“长得……还凑和。不过你会什么?弹琴?”
祁暮摇头:“不会。”
“嗯,身材纤细,会舞么?”
祁暮又摇头:“不会。”
美人略有些不耐烦了:“那诗词歌赋?”
“不会。”
“那你会什么?我那招子上可说的是要有一技傍身的。”
“我会看家护院。”
美人以手扶额:“难道我看错了?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祁暮回道:“你这儿不是还招护院八名么。我是来应征护院的。”
美人站起身来,绕着祁暮看了一圈,掐了金丝的猩红广袖轻拂过祁暮鹅黄的衫裙,她忽然啧啧出声:“你确信你要当护院?护院只得五钱银子一月,做乐伎却有八钱银子。况且你底子不错,稍加调理应该也很上得台面。”
祁暮道:“可是你所说的那些我都不会,我会武,我只想做护院。”
美人又道:“你莫不是以为乐伎就是卖身或是乐伎下贱吧?我这里招来的姑娘,都是自由之身,签的契也是一年一签。乐伎是卖艺不卖身的,当然她们要是自己愿意,我们也不会制止。我手下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在那些青年才俊眼中身份地位也不低下,有大把的人愿意娶了回去,以后也是条好的出路。姑娘你不再考虑一下?”
祁暮摇头:“我觉得我学不会。还是做护院比较好。”
美人伸出一只素白的纤手轻抚下巴:“我招护院,可是想招男的。”
祁暮倔强道:“可是你那招子上没说只招男的。我可以比试。”
美人点头:“好,这可是你说的。”转头问一管事道:“外边报护院的有多少人,将他们叫进后院来两两对试。”
进了后院的男子总有三四十名,管事将祁暮叫过去,与他们一起分组。与祁暮一组的是个壮硕的男子,看到与祁暮比试时,有些恼怒,叫道:“管事,这是一个小姑娘!”管事还没作答,祁暮已出声:“你不必手下留情。”众人都看着他们,他们倒是成了第一对比试的。
那些男子多少还是抱着一些看笑话的心态在看的,有些怜香惜玉些的便小声道:“也不知管事如何排的,居然这样的配对。”但是当他们看到只三招,祁暮便踢飞了那壮男时,一声惊叹后便鸦雀无声了。壮男翻身起来有些惊讶又有些羞愧地看着祁暮,祁暮却是看着管事。管事朝屋内的门帘里望了一眼,宣布道:“这位姑娘,可以进入第二轮了。”
应聘男子中也有不少是颇有些功夫的,祁暮在边上静静地看着,评估着自己若对上了有几分把握。她后来又参加了两轮比试,皆在十招内取胜。在场男子看她的眼神已全变了,说话也恭谨了许多。管事朝祁暮招手道:“老板让你进去。”
这回,这美人直接递了一张纸过来说:“我这里的姑娘倒需要有个女护院。你看你是签一年呢,还是签半年?”
祁暮取了纸在手,问道:“这护院可能在酉时下工,我还有家人需要照料。”
美人“哧”地一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还要提要求。我这儿是这样的,护院是轮班的,你要是轮到了晚班,就必须呆在锦心楼直到换班。若是早班,当然可以早走,那可能还不到酉时。不过你那么有孝心,我自是可以考虑一下你的要求。”
祁暮低声道:“不是长辈,都是子侄。”
美人点头:“年纪小小要养家啊。你要能做好交待的事,我会要管事在排班时注意一下的。你把这张纸签了吧。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祁暮不想再提“祁”这个姓,便道:“叫我商暮吧,我先签半年可好?”
美人无奈:“也罢,谁叫我喜欢你呢,随你吧。”
祁暮心花怒放地谢过她,又道别。临出门时,听到美人在后面说:“记住,我姓谈。”
锦心楼在别处修楼,却在慈云巷的这座宅子里训练姑娘。这次总共招了二十四位姑娘,虽说都是佳人,却也不是顶美,不过各有绝技倒是真的。说实话,若论美,又有谁能美得过谈老板呢。
每位姑娘又各配一个丫头,伺候着姑娘。
而护院这边,八个护院,加上一个护院管事,总共九人。一天三班,倒正好是三人一班。初时也没什么事,无非就是平日时操练一下,看看姑娘们练习技艺,夜晚巡逻防个贼什么的。管事的说,等锦心楼开张后,事儿便要多一些,有些姑娘或许会不守楼里的规矩,得防着撕了契约走人,也有客人会欺侮姑娘,护院的多少得挡着点。若姑娘红了,会有人请出宅,那护院便要负责出行时的安全了。
祁暮每隔十日便要值五日的晚班,是宿在楼里的,她倒是单独有个小间。那几日,她便会在白天将家事都安排好,晚上让祁轩照顾好几个小的。其实自祁辕身子好转后,家里的事各人各司其职,倒也井井有条,祁暮甚至觉得只要有生活的来源,几个小的其实挺能过日子的。
只是祁暮没想到锦心楼的新址竟是在西城前淳义郡王府,自找到祁轩四人后,她便再没来过这条街,想不到仅仅几个月,这里便被修葺一新。祁暮心下感慨,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她曾状似无意地跟管事打听:“听说这儿曾是旧淳义郡王府,被烧掉一些屋宇的,跟那边的旧怀义王府一样是鬼宅么,怎么老板倒敢盘下来?”管事无所谓道:“什么鬼宅呀,这两年据说也没听见什么鬼哭鬼叫的了。你看我们造楼的这几个月,何曾有鬼出现过?我们老板看上去那么娇滴滴的一个人,却是不相信这个的。还有,隔壁的那个怀义王府,据说也已经卖出去了,这几日都有人在拾缀园子呢。”
祁暮听了心里一惊,不知是什么人买了怀义王府,那思贤园中的密室岂不是要曝光?幸好,他们已经不用再到那里去了。
下工的时候,祁暮特地去旧王府探看了一番,府门已被修好,两扇朱漆大门合得好好的。她便绕到后园拧身上了墙头,墙外一株茂盛的槐树此时正华盖荫然,她会躲在那浓荫里观察着后园。祁轩他们钻过了那洞也被修好了,园中的杂草也除尽了,远处的思贤园内小楼已夷为平地,那些焦黑的梁柱也都被清理走了,虽然看不见人影,但却看得见白日里整饬的痕迹。
下了墙头,她也没急着回家,破天荒地来到永福寺边上的一家小茶馆,要了一杯清茶,跟老板娘闲聊道:“我刚才经过那旧王府,怎么倒觉着不一样了。”
那四十余岁的妇人接口道:“卖啦,都卖了有个把月了吧。”
“不是说是鬼宅吗?怎么这回倒有人买?”
“据说是南方一个姓彭的商人买的。据他家底下人说,他们老爷从来不信这个。说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官府倒也肯卖么?”
“哎哟,姑娘,官府里怕也是被这宅子愁死了,有人买还不赶紧脱手?彭老板可是捡了个便宜,这么大一个宅子才一百两银子呐。说也怪,你说他不信这个吧,自打他买进到现在修缮,还真没听说碰见啥不干净的东西。只是这府里都要重建呢,恐怕得费不少银子。”说罢又指指南边道:“还有那郡王府,前几月被人买了说要修什么歌舞坊,这是快开张了。我们这条街冷得要死,倒希望能借着这啥锦心楼的旺一下呢。”
祁暮再不答腔,喝完杯中水,放下几文钱,便默默地离开了。
回到家,她将祁轩等四人叫到厅里,告诫他们不要再往西城旧王府那边去了,那边都有新主入驻了,多去,只怕露出马脚来。
谈老板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锦心楼开张,前几日便弄得满城风雨,开张当日,大红绸子系出十里地去,不知她有什么背景关系,开张当日,请来了二个王爷四个尚书,一时间,达官贵人们都以到过锦心楼为风雅。锦心楼每隔七日,傍晚便有一场室外的免费歌舞表演,只二歌一舞便结束,勾得那些锦绣少年心里痒痒的,化了大价钱求得入门一券。祁暮暗道,这点倒颇似如意舫呢。
楼里的姑娘也不是每天全部出场,八人一组,一日一换,但哪八人却是随机组合的,当日楼前便会贴出告示来,告知今日是哪八人出场,便有拥趸花了重金前去追捧。
锦心楼的买卖大部分都是晚上,晚上护卫的职责便要重一些。也有人来闹事的,祁暮等人便负责将人叉出去,至于赶出门后如何与那些有权或是没权的人周旋,那是谈老板或是管事的事。也有不少人骚扰姑娘,占些便宜或是死缠不放的,祁暮倒不当面制止,暗地里使个绊,弄场混乱出来,倒教姑娘们乘乱而走。这是谈老板教的,因为不能当面得罪顾客,让人难堪。
祁暮差不多又恢复了当初在山上时的打扮,头发要不就是束成一束扎在头顶,便是简单地梳个双平髻,别的她也不会。唯一区别便是她是着裙的,衣服是套青衣短裙,下面却是散腿裤。每次被谈老板见到,便要站下来说:“小暮啊,你能不能换个花式。搞得我每次见你,便要再想一遍你是男是女。你说楼里那么多会梳妆打扮的姑娘,你怎么就没学着点梳个漂亮点的头式呢?你看看,楼中的丫头都比你会打扮。”祁暮只是笑笑,这许多天接触下来,她已发现这老板嘴巴是刻薄一些,人却是不坏的。被她说多了,次日,祁暮便换了男装,然后在谈老板的叹息声中无辜地说:“今儿我换过了呀。”
楼里的一些姑娘渐渐地出名了,便有一些贵人或富户请去游玩或是唱堂会助兴,祁暮便被派去护送这些姑娘。凡是外出的姑娘总是喜欢挑祁暮随着,一来她武艺高,二来是个女孩子也不怕路上寂寞,颇有话谈。祁暮也渐渐地成了楼里的香饽饽。如此一来,她值的晚班倒是少了起来。但楼里的姑娘挺倚仗她的,有时前天碰到些难缠的客人,虽然次日祁暮不值中晚班,但有姑娘求她撑一时,她往往也留下帮一把。几次下来祁暮也渐渐掌握了分寸,只点穴不伤人,警告而已。
锦心楼在上京名声大炽,京中富贵者往来颇多。五月间,吏部侍郎唐志却在来过锦心楼后出了事。
正文 二十三章 凶杀案
那一日,吏部侍郎唐志从锦心楼出来时,并不是很晚,亥时刚过。但他的青泥小轿却是没能走到家。
次日上朝前,家人发现他未归,急寻至锦心楼,却被告知唐大人昨夜便走了。于是报了官府。全城大搜的结果是,城中的夹城小巷中找到了他的轿子和两个晕迷的轿夫,轿中的唐大人已是没了首级。
官府自然是找了锦心楼中当晚招待唐大人的芳菲姑娘。据说,唐大人最爱的是琵琶曲,而芳菲姑娘弹的一手好琵琶。芳菲姑娘说,唐大人当晚是看过大厅里的表演后才点了她的牌子到芳菲阁听曲的,那时大约是戌时三刻,只呆了半个多时辰,就着小菜喝了一壶梅花沁,听了五六支曲子。走时是亥时二刻未到一些,不过有些醉意了。其他的,她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祁暮却是察觉到有一丝不妥的。
那晚她原本值的是早班,酉时便可放工回家,但楼中的芸香姑娘央她多留一个时辰。因为前日里碰到一个纨绔子弟,定要买她一夜,她说了卖艺不卖身,还是被他纠缠了一个时辰,还吃了一记耳括。后来那人被管事想法劝走了,却放言今日还来的。芸香心里害怕,想祁暮陪她一段。于是祁暮那晚自大厅表演后便在芸香阁门外候着,如芸香姑娘呼救便冲进去。不过,她候到亥时也不见那人,大约那晚上不曾来了。
芸香阁正与芳菲阁相邻,她站在院中候着时,芳菲阁里却很热闹。那晚芳菲姑娘并不当班,但有人点牌子,自然也要应承。祁暮站着无聊时便听到阵阵琵琶声从芳菲阁中传出。戌时二刻,有一虬髯大汉带了一随从从芳菲阁中出来,与祁暮照了一面。祁暮看不出他的年纪,却觉得他的眼睛很年轻,眼神沉静又锐利,祁暮总觉得哪里看到过这双眼睛似的。大汉看祁暮看他,朝她略点了下头,便向后花园方向踱去了。
一刻钟后,芳菲阁又来了新的客人。祁暮本想回家,但又放不下芸香,只想再呆半个时辰,那纨绔男子若不来的话,她便走了。半个时辰后,祁暮进芸香阁跟芸香打了个招呼,便欲回家了。出门的时候,却发现适才已走了的那虬髯汉子又出现在芳菲阁前,只不见了那随从。
祁暮看他似乎是在侧耳倾听阁内传出乐声,以为又是芳菲姑娘的倾慕者,便上前道:“客倌您还要找芳菲姑娘吗?现在阁内有客人,恐怕您还得跟管事的说一声。”
那大汉回道:“是啊,刚才听了曲子总觉余兴未尽,本想再点几曲,芳菲姑娘却是另有客人了。”又问祁暮道:“姑娘你是芸香阁的芸香姑娘吗?”
祁暮暗想,芸香姑娘若是象她这样,早就被老板骂死了,还有什么客人找?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护院。”
那大汉很惊异:“姑娘居然是护院?这锦心楼还真是有些特别。那姑娘的功夫一定不错吧?”
祁暮有些不好意思:“啊,江湖上混饭吃而已。”
那大汉笑了:“还是个小姑娘呢,就算是在江湖上混饭吃,那也不简单。”
他笑的时候,芳菲阁前的彩灯映得他眼中,灯中那几簇火苗仿佛是在他眼中跃动,他的眸子霎时熠熠生辉,格外有光彩。他唇角上扬,浓密胡须中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祁暮心道,这人长得粗豪,笑时倒是挺细腻温暖的。
大汉又问:“那你多大了,家里怎么放你出来闯江湖呢?”
祁暮道:“满十七了。我没有父母了,但我还要养两个侄儿。”
祁暮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江湖上有些白痴,沈千笑以前曾告诫她“不要随便将自己的事都告诉陌生人。”可她不知怎么地,就将自己的情况倒给了眼前的这个陌生人。以前她也无戒心地告诉过晴玉公子,那是因为她知道他是晴玉公子。可是眼前之人,却让祁暮全然忘了沈千笑的话。
那大汉的眼睛忽有些黯淡:“我也没有父母了。只希望能找到我妹妹,她今年也该十七了。”
看到那忽然暗下去的眸光,祁暮忽然很想对他说,我也希望能找到我哥哥。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朝他行了个礼说:“我要回家了,您要我帮你去跟管事说吗?”
那大汉道:“不必了,我在外面听着,也挺好。”
当时,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过后,她一想到那个时间——只一刻后,唐大夫便出了芳菲阁,然后,出事了。
锦心楼遭官府盘问,几日没来的谈美人自然是要来过问一下的。祁暮提了提那个虬髯汉的事。谈美人却以葱管似的手指点着祁暮的额头道:“小暮啊,别东想西想的了,这别人的事你再怀疑你没证据也不能作数。再者只要人不是死在锦心楼中,你管是谁曾来过锦心楼的,就算是江洋大盗,他也是我们的客人是不?你这话就到我这儿为止了啊。”
祁暮诺诺,她心里也觉得那大汉不是什么坏人。
唐大人被杀,一时间成了闾里街头最热门的话题。走哪儿,都是关于各种唐大人被杀的揣测。有的说,是因为芳菲姑娘与人争风吃醋;还有的说是因为他做吏部侍郎,得罪了一些人;也有人说是皇上对他不满,却一时拿不到他的把柄,叫人暗杀的;最诡异的说法是先太子的鬼魂来杀的。茶楼里说到这一节时,有人便问:“这与先太子有什么关系?”有人便掩了嘴说:“据说唐大人原先是先太子的门人,先太子的人杀的杀逃的逃,只他倒是后来考了功名,提拔得也快。”
祁暮对鬼魂一说自是不信的,心想若真与先太子有关,必定也是先太子的门人下的手。那个大汉与先太子有关吗?
干龙来看他们时,也说到了唐大人被杀一事,他恨恨地说:“这唐志,该杀。”
原来那唐志果然是先太子的门客,据说当年也曾是有名的才子,第一次进京会试不中,被太子收入门下。太子十分看中他,凡事必请教与他。但九年前,先皇暴毙当日,这唐志忽前往丞相处出首太子,言太子曾道皇上老而昏,占位太久,自己枯等二十年已厌倦,不如早点让他驾鹤,故想法串通宫中术士在皇上所服丹药中掺入毒药,终令皇上暴亡。唐志还言说自己闻知此事久矣,虽太子待其丰厚,终因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而前往出首,言辞间涕泪交错,闻者动容。
丞相当即进宫面见皇后。皇后令人圈了太子,又让刑部彻查。结果,太子门客中又有二三人出面证实其言,太子便被定罪。同时又拘了宫中术士。概因怀义王生性好结交江湖异士,这宫中术士也是他所举荐的,又得术士证言道怀义王、淳义郡王也曾参与其谋,这两王便全被处置了。
“其实,这唐志本就是五皇子的人。他在会考前便结识了五皇子,落第入了太子门下,只是五皇子的安排而已。当今皇上当皇子时看上去平庸,实则表面装疯卖傻,暗地里韬光养晦,暗地里培植的门人不知凡几,只为避免引起太子的嫉恨罢了。他自登上皇位后才能如何且不说,但行事狠绝,只怕前太子也比不上,再不是那位唯唯诺诺的皇子了。”
干龙又叹息道:“那宫中术士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如此构陷王爷。当今皇上要登上王位必定是要除去咱们王爷的,因为王爷一向是保皇党,坚持立长不立幼。就是太子被废,他所支持的必定是淳义郡王,要轮到五皇子,何其难。其实,有人猜测,当年太子也有可能是被诬陷的,当初出首太子的几人后来都得了官职。”
“那术士呢?”听到当年旧事,祁辕、祁轩自然地围到了祁暮和干龙身边。
干龙道:“那术士,在宫里便被斩了。想来是被人当了枪又灭了口。其实我所恨的倒不是那术士,而是后来写奏折弹劾王爷,不死不休,非要扳倒王爷的那几个大臣。王爷在朝中地位颇高,却也不会随便得罪人,那些人平素巴结王爷巴结得要死,出了事却是落井下石到这份上。也不光是落井下石了,好象就是要往死里整王爷。”
祁暮咬牙道:“都是谁?”
干龙却忽然不说了,过了一会儿道:“他们现在也算是位高权重了。小暮,你不要想着去报仇。我想王爷王妃更愿意你们活得平平安安的,而不是报仇。”
祁暮被他猜中心思,听他如此说,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今天,是别想在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了。也许,下次可以问问小虎。
转眼便是五月底了,锦心楼开张也二个多月了,它果然将这条冷街带热了起来,街上相继开出了好几家酒楼,生意最好的就是锦心楼隔壁的归鸿楼。那本是一富商的宅子,本来也没烧着什么,但因为自觉是在鬼宅边上,那富商便搬离此处,随后将这院子卖了。只是,与怀义王府一样,脱了几次手都不成功,锦心楼开出不到半个月,这宅子便被人买了,听说是个御厨出身的厨子。
归鸿楼以南菜为特色,以云阳乃至更南边的南旦菜为主,清淡精致,区别于北狄菜的浓膏厚味,也颇得一些喜欢尝鲜的富贵公子的喜爱。那归鸿楼开张初,便请锦心楼里的姑娘吃了一席。锦心楼的姑娘们有客时,便会从归鸿楼叫菜,渐渐地,上京的贵人中又以到归鸿楼中吃饭为风尚。那归鸿楼便与锦心楼结了盟,锦心楼客人的餐基本都在归鸿楼叫,锦心楼自家的厨房倒清闲了不少。
那一日,祁暮晚班,守值时已到了子时。楼中姑娘们大多已将歇了,有几位与客人正话别,也有一二位是有客人留宿的。祁暮与搭班的刘大牛和赵刚巡楼一遍,便各自回到值守的岗,祁暮那晚值的点是后花园。
祁暮忽觉园中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她刚起的那点睡意全被驱散了,她小心地朝那方向挨过去,却看到园中与归鸿楼交界的墙边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她轻喝了一声:“谁?”那身影倏地便向她靠来,动作十分迅速。祁暮戒备地略退了一步,提起手中灯笼一照,看到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却是那日站在芳菲阁前的虬髯大汉。
那大汉看到是祁暮也略愣了一下,将手背在身后,缓下步来说:“是你啊,小姑娘。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祁暮回道:“今儿我当值。您这是……”
他呵呵一笑:“我今天在归鸿楼与朋友喝酒,喝得有些晚了,还想着过来看看芳菲姑娘,所以就从那小门过来了。”
他所说的那道小门开在锦心楼和归鸿楼的界墙上,本来是为了归鸿楼方便送菜过来开的。但是,归鸿楼这时不是应该打烊了么?祁暮有些狐疑地看向那道小门,门果然是开了一道缝的。
祁暮看不出什么毛病来,便道:“我刚刚巡了楼,芳菲姑娘已歇下了。客倌你下次要早一点。”
他有些失望道:“这样啊。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还是从归鸿楼走算了”说罢,与祁暮道了个别,转身向归鸿楼那边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那道小门,祁暮忽然觉得那背影是那么熟悉,有点,象是父亲!
她追了过去,却没有走小门,而是掠身上了墙头。她看着那身影根本没走归鸿楼大门,而是几个起落出了归鸿楼的墙,直往北而走。祁暮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只觉得他是往怀义王府方向去了,却不知是掠过还是进去了。祁暮返身回到锦心楼后院,但是她的心有些乱了,忽然想起,两度相遇,自己还没问过他的姓名。
看那样子那汉子常去芳菲姑娘那里,不如去问一下芳菲姑娘,若他再来,她遇见了必要问个清楚。次日一早,她便去问了芳菲姑娘。可是芳菲姑娘却是不太记得那汉子了,提起虬髯汉子,她说:“有一个,但只来过二回,并不相熟,至于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姓衣。进来便是听曲,说话也中规中矩的,从来不胡乱调笑。听说是端州的马商。”
端州,那是北狄南方深陷于云阳的边地,好象太远了。
祁暮怀着重重心思,打算回家休息。却又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昨夜,户部的仇大人与人在孤鸿楼喝酒喝得很晚,次日却被发现死在离自家不足五丈的小巷里,还是,没了首级。祁暮眼前又一次闪过那虬髯汉子的脸,直觉得脑中有无数的线,明明知道通往哪里,却是整不出一个整齐的线路来。
回了家,看到小虎给他们送柴来,祁暮便与他说了路上听来的这则消息,小虎道,他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他面露喜色道:“好,这又死了一个。”
祁暮敏感地问:“这个仇大人是不是也是当初害父王的人之一?”
小虎点头,是!
祁暮脑中忽然闪出十二岁的三哥的脸。难道,那人,不是太子旧党,而是与三哥有关的吗?
这几日,她要想办法探探那旧怀义王府,如今的彭府。
只是,她还没等到这个机会,便被谈美人差去了龙城。
正文 二十四章 龙城行
隔了几日,消失了半个月的谈美人又来视察了,差管事将祁暮叫了过去。
祁暮到时,她正坐在窗前靠在一张榻上剥荔枝,丹寇映着莹白的果肉,很有风情。看见祁暮进来,她拈一颗荔枝递过来道:“小商儿,荔枝来一颗?”祁暮摇头,她已对谈美人这种混乱的称呼适应了。谈美人叫她什么全凭今日心情,什么“小商儿”“商商”“小暮”的随她乱叫。楼中的姑娘明明叫撷彩,她要是看人穿着不顺眼,就会“偎红”啊“倚翠”啊地叫过去,直把人叫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对祁暮那还真不算离谱的。
见祁暮不接,她也不在意,优雅地取了一块帕子擦了手和嘴,才慢悠悠道:“小商儿,派你出趟远门怎么样?”
本来嘛,老板说咋样就咋样呗,她还要问。她要问,祁暮还真偏有讲究:“要很久么?”
美人将手中绢帕往几上一丢道:“我就知道你要跟我计较。倒不问路远近么?”
祁暮道:“再远的路,赶一赶也能紧出时间。可是事若难办,耗时久却难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去龙城接一个教养嬷嬷到这里来教习姑娘们风姿礼仪罢了。不费事,龙城,来回二十天仅够了吧?”
“那……行吧。不过你得给我时间安顿好家里。”
美人一笑:“行了行了,一天可以了吧。你这小当家的,还真啰嗦。听说楼里姑娘们都喜欢你陪着?这么走俏的话,这事做得好了,给你涨到六钱。”
银子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再说,祁暮也没真的嚣张到老板的话也不肯听。
美人又道:“去的时候,铁护卫和你一起去。不过到龙城后他另有事要做,你要单独护送那月娘回来,你会驾车吗?”
祁暮老实道:“我不会,不过去的路上我可以学。”
祁暮要出远门,祁轩王喜王芳纷纷表示能管好家照顾好祁辕,倒把个祁辕委屈得不行:“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也可以照顾家。”祁暮笑了,眼睛里泛了泪花。不过,她还是去了西山,跟干龙打了招呼,让他们隔四五天关照一下四个孩子。
铁护卫是谈美人的近卫,高大冷酷,答应教祁暮驾车后倒是十分尽责。他们花了七天便赶到了龙城,祁暮学了一天,赶了三天车。
到了龙城,祁暮才知道上京的锦心楼只是谈美人所开歌舞坊的分支而已,龙城的叫做锦绣楼。至于总部在哪儿,铁护卫不说,祁暮便也不问了。
让祁暮吃惊的是,她要接的月娘竟是熟人,她分明就是当初贺兰颢崐身边的池月婉。
见到祁暮,月娘的眼中也闪过讶色,旋即掩了过去。祁暮本想招呼她,但见她不欲与自己相认,便也不作声,由着锦绣楼的总管介绍过了才行礼。
月娘在龙城的锦绣楼的事还需做些交待,定了三日后起程。铁护卫自办别的事去了,锦绣楼总管见祁暮无聊,便介绍说,时值六月,龙城外的小湖小潭还是颇值得去看看的。其实祁暮更想去的是百言堂,可惜江湖上的百言堂龙城寻常百姓却并不知晓,祁暮也不知问谁,只好按下心思来再寻时机。
龙城原先是云阳与北狄交界处的边城,如今虽不是云阳最北的城市了,许多年来也不见壮大多少。城小,祁暮便自己问路去了龙城北郊的潜龙潭。
潜龙潭有名,还因它边上的潜龙观,据说来求签的人不少,所求颇灵验。不是节日,观里没有什么游人,祁暮只看见二三个小道士在烈日下扫地而已。祁暮在观里转了一圈,也不想求签,只在玉皇大帝像前拜了一拜,许愿早日找到三哥,希望三哥平安,在功德箱中放了十文铜板便出来了。
观外停着一顶小轿,两个轿夫坐在树荫下歇着凉。祁暮绕过了朝潜龙潭走去。
那潭倒真是一个好去处,曲曲折折地掩映在丛丛浓荫和山崖石壁间,远远一望便觉凉意沁人。潭水清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数。祁暮不由地脱了鞋,轻轻步入潭水中。正以手掬水,玩得不亦乐乎,忽听旁边石壁后传来争吵声。听着象是一女一男,还有一个女声略带哭腔的劝架声。她穿上鞋,好奇地转过石壁去。
那是两座石壁间的一处浅石滩,此时水边上一男一女正纠缠不休,一绿衣男子正扯了一名穿粉色衣裙的女子的胳膊往怀里带,女子极力抗拒,身子往后仰着,几乎要倒入潭中,而一边,一名婢女已被推倒在地,此时正叫着:“方少爷,方少爷,你放了小姐吧,小姐到底已经嫁人了。”那方少爷哪里理她,只管自己竭力扯女子入怀。
祁暮一看,这不是调戏民女么?她火往上冲,纵身到粉衣女子身后,一手揽过她,一手往那绿衣男子曲池穴点去。绿衣男子被突袭,毫无防备,胳膊一软,手中女子被人夺走。等他反应过来,祁暮已带了那女子离他三丈远了。男子见是一青衣少女抢了人走,大怒:“哪来的小疯婆子,我们在这里讲话干你什么事了?”
祁暮在锦心楼中见多了下流男子欺侮楼里姑娘,碍于人家是客人不能出手教训,只能暗中救人,现在见此男如此嚣张,又没了身份压制,劈面给了那男子两个耳光:“无耻,有你这个样子跟人讲话的吗?人家叫你放手,你没听到吗?”
那男子雪白的脸面上登时肿起高高的指痕,他大约从来没被人打过耳光,此时惊吓大过愤怒,一时回不过神来,愣愣地看着祁暮。不光是他,那小姐和婢女也呆了。还是那婢女先反应过来,扶过自家小姐,又对着祁暮道:“姑娘你快走。”
那男子终于回过神来,指着祁暮道:“你这疯婆子,敢打本少爷。本少爷原本是不打女子的,现在却是说不得了。”又叫“晨光,晨光!”一待卫从远处树丛中穿了出来快步向这边奔来。祁暮站在那小姐和婢女身前,环手而立,冷冷地看着那方少爷主仆,那少爷指着眼前三人对晨光说:“制住那二人,将王小姐带回别院去。”祁暮冷哼了一声:“你有本事来试试。”
那晨光倒真是有些功夫的,但祁暮又怎惧他?祁暮以慢对快地与他对了三十来招,觑了个空,一脚蹬在晨光胯骨上,将他踢了出去。晨光与她对阵时,那方少爷又去拉王小姐,婢子拦着,三人扭成一团。祁暮踢走晨光后,赶过去揪住那方少爷后领,一把将他扔到了地上,踢了他一脚,正想再给他几下,手却被人抱住了,一转头对上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却是那王小姐。
祁暮这才看清,这王小姐约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颇秀丽,是那种我见犹怜的女子。那王小姐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道:“姑娘,放过他吧,他不经打的。我们,原本是认识的。”
祁暮有些愣了,这什么情况?自己好象真是管了闲事了?
小婢机灵,对方少爷主仆道:“方少爷,时间不早了,我们走了。”又悄声对祁暮道:“姑娘,可否送我们一程?”祁暮看出这对主仆对方少爷还是很忌惮的,轻轻点了点头。
小婢扶了小姐在前面走,祁暮看了方少爷一眼,跟在后面。那方少爷忽在后面叫:“瑛瑛,以前是我不对,你真的这般狠心?”
那小姐半转了脸过来,祁暮看她眼中泪泫然欲滴,但口气却决绝:“方少爷,请叫我沈夫人。瑛瑛,只能是我夫君叫的。”
那少爷凄然道:“好,好,好一个沈夫人……”
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祁暮索性就将那主仆俩送回了城南的家中。小婢说他们是城南吉祥巷沈家。
走到吉祥巷口,一眼就看到了那座高门大宅,,刻了花鸟虫鱼的门斗上“沈宅”两字沉稳有力。此时黑色的大门半敞着,一白衣公子正站在门口。小婢眼尖,已叫道:“小姐,姑爷在门口等呢。”祁暮心道,这姑爷对这小姐倒是很有情分。待那公子朝小轿走来,祁暮愕然,不由出声道:“千笑!”
那白衣公子也看到了轿边的祁暮,仔细看了一回,月亮眼霎时弯了起来:“小暮,怎么是你?穿了裙子,我都认不出你了。”
小婢打起轿帘,沈千笑先扶了妻子下轿,对祁暮说“这是我娘子王紫瑛。”
又对妻子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与我一路走江湖的祁暮,相伴了快三个月,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少年。”
祁暮与王紫瑛重新见礼,口称“嫂子”,又有些抱歉地对沈千笑道:“还没恭喜你成亲呢,可是真不好意思,我都没有什么礼物。”
沈千笑责怪道:“怎么还说这种话,看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要不是当初你没告知我地址,我肯定差人往上京送喜贴了。”又奇道:“倒是巧,你怎么和瑛瑛遇到一起的?”
祁暮眼光扫过王紫瑛,见她脸上有些不自在,便说道:“喔,我去潜龙潭玩,看到嫂子被流氓纠缠,就去帮了一把。至于我是怎么到龙城的,等下再跟你说吧。”
沈千笑笑着往门内让她:“快些进去吧。你住哪儿,今天就搬这儿住下吧。晚上大哥回来,看见你肯定高兴。”
沈家是个大家族,三房同住在沈宅中,走过影壁天井,便是一座五间前厅,大厅檐下悬挂的正是“百言堂”的匾额。祁暮说自己打听过百言堂,没打听着,沈千笑道:“在江湖你问百言堂,在龙城你要问沈宅。”
沈千笑将她带到自己住的清心居,在厅堂里坐定后,又打量了她一番道:“小暮,半年不见,你好象不一样了,更象一个姑娘了。”
祁暮哭笑不得,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表扬。她自嘲道:“天天在锦心楼那样的脂粉堆里混,自然要象姑娘一些。”
“锦心楼?”
“就是跟这里的锦绣楼一样的歌舞坊。”
“可锦绣楼不仅仅是歌舞坊。”沈千笑忽然急了起来:“小暮你不是回家的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又在锦心楼?”
祁暮忙解释:“你别瞎想,我在那里是做护院的。”下人捧上茶水,祁暮喝了一口道:“这半年发生了许多事,我慢慢跟你讲吧。”
王紫瑛已回自己的小院,祁暮跟沈千笑两人坐在清心居的藤萝架下喝着茶,慢慢地讲着往事。她不再隐瞒自己是北狄怀义王义女的身份,说了家中变故,自己终于找到侄儿,要想办法挣钱养活他们的事。又道,你给的马被我卖了,真对不住。
沈千笑唏嘘道:“小暮,真想不到,你会有这样的遭遇。以前你不怎么通江湖世故,我就想着,你在家中必定受宠,有人替你挡风遮雨,所以你才那么单纯。可是现在,你却是要养一个家了。”
祁暮低头一笑:“他们再怎么获罪,也是养了我这么多年的义父母。现在要轮到我为别人挡风遮雨了。”
沈千笑拍拍她的肩:“小暮,你长大了。那你下面准备怎样呢?要不要寻你的亲生父母。这么说来,你也是云阳人,要不要我们帮你打听打听。”
祁暮皱了眉道:“我以前也曾想到过,只是,现在我已经把我唯一可以认亲的锁片当掉了。我现在更想找的,是我三哥,虽然有传言说他被流放了,他死了,可是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一定还活着。”
沈千笑点头说:“北狄的流放之所,一般也就是边界。东西南三边我都可以帮你留意着,北边,你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祁暮心里感动,有些鼻酸道:“千笑,谢谢你。”
沈千笑道:“你现在客气许多了啊。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吧,何必言谢。那你救了瑛瑛的事,我要跟你谢几回啊?”
祁暮“卟哧”笑了出来:“我都没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成亲的,成亲了觉得怎么样啊?”
“我的婚约是幼时便定下的,去年我们分别时,我没有回龙城而是去京城下定去了。今年三月初成的亲。我原本想选个自己喜欢的人的,所以对这事本也不上心,不过见着瑛瑛后,觉得还不错,还比较符合我心目中的妻子的吧。不过,她不会武,对江湖事也没兴趣。这几个月处下来,她行事处分比较得体大方,对我也颇用心,我觉得挺好的。”
祁暮点头:“难怪嫂子出门,你要候门守望呢。”又想起王紫瑛对那方少爷说的最后那句话,心想,不管嫂子以前曾有什么,她现在对千笑,也是真心的。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公子谈
马车轻快地行进在林荫道上,祁暮戴了斗笠坐在车前驾马,不时轻灵地甩出一鞭,催马前行。一个姑娘驾着马车在路上疾行,总是惹人注目的,她便听了月娘的话戴上了斗笠。
月娘坐在车里很安静,祁暮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初冬时与她同赴相城的日子,只是那时人员众多,有贺兰颢崐陪着,月娘也比现在活泼许多。
接上月娘,准备返程时,祁暮轻轻地叫了一声“池小姐”,她却有些凄楚地说:“祁姑娘,没有池小姐了,只有月娘。”祁暮也道:“在锦心楼,别人都叫我商暮。”月娘点头。随后便不再言语,这趟旅程的开头便有些沉闷。
出来十多天了,祁暮也想早点赶回去,天热,她们每天起程都很早,午时太阳烈时便寻个荫凉处歇一会儿,人马都休息一下,日略斜了再走。祁暮知道自己的这辆马车设施与贺兰颢崐的实在是没法比,自己赶车的技术也比不得莫奇,池月婉一向娇弱,如今只得自己一人陪她,也不知这一路上她能否支持下来。
她略有些抱歉地说:“月娘,我想早些回去,这一路赶一些,你可能要辛苦一些了。若有什么不适,你及时叫我。”
月娘却是苦笑:“我已不是半年前的池月婉了,有什么苦吃不得的。暮姑娘,我叫你暮姑娘你不介意吧?你就自便吧。”
话虽如此,祁暮还是尽量在天黑前赶到可以住宿的城镇,好在夏日天长,时间总是够的。
住店的时候,月娘的话题才慢慢打开。她看着祁暮道:“暮姑娘,你倒比原先长大了一些,也漂亮了,穿着虽还是简单,但究竟象个姑娘了,我也算没白教你。”
祁暮一个忍不住,还是问道:“可是你怎么会在锦绣楼的?我以为,你会在晴玉公子身边。”
月娘摇头:“我配不上,我没那个福气。再说,他也不仅仅是晴玉公子了,他,现在是云阳右相。他怎么可能将我这样一个女人带在身边。”
“晴玉公子不是讲地位身份的人吧?我看他对你一向很好。”
“他……是很好。是我,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男人的心,总是很硬的。我们家是罪臣之后,十三岁被卖作官妓的。在青楼中苦苦支撑到十八岁,最后不得不接客。接客的第一夜我便遇见了他,他将我赎了出来。当初是他将我从泥沼中拉出,现在不过又回去罢了。也不算是回去,处境要好多了,至少我也算是自由的。”
祁暮默然,不知如何接口。月娘却自管自说下去。
“他去年对你也挺上心的,初见你时,我以为这半年他早已将你收入房内,如今也是不得宠被他送至锦心楼呢。可是听管事一说,却不是那么回事。你是自己求的这个护卫之职么?不过也是,你怎么说也是有武艺在身的,怎会象我,只能以色事人?”
祁暮被她前一句话说红了脸,道:“自与你们分别后,我便没有见过晴玉公子。我是因为家中巨变,才到锦心楼供职的。可是你到锦绣楼却是与他有关么?他与锦绣楼也有关系?”
“他当时是对我说要给我寻个可以让我作主的地方,便让我来了锦绣楼,说是一旧识开的,让我做教习嬷嬷。”又自嘲道:“虽不是管事,倒也能做得一些人的主呢。只是自己的主,却难以做了。”
又一日,月娘忽问:“暮姑娘,你可曾对公子动过心?”见祁暮脸红不语,点头道:“是,我多问。如此美玉般的人,与之相交后怎么会不动心,我听说连男子也不能抗拒他的魅力,只是人们欣赏美玉的同时往往忘了玉的质地,都是又冷又硬的。”
祁暮小心地问:“你是后悔了吗?”
月娘摇头:“不,他以前对我的情谊也是真的,我并不后悔与他相交。若说有后悔,也只是后悔自己没有看清他也没看清自己,因此触怒了他而不自知,否则我也不会在此地了。”
祁暮不想看见她沉浸在自怨自艾中,转话道:“说到美人,那你见过锦绣楼的老板了么?那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我觉得女子见了都要动心,遑论男子了,只是我看老板年纪也不小了,不知成亲了没有?”
月娘道:“我进锦绣楼时见过一面的,是绝世美人,就是我先前说的晴玉公子的旧识。你这么一说,倒是他们俩是相配的,只是老板做的行当,恐怕与公子的身份不合宜罢。”
祁暮点头,她怎么没想到这两人才能相配?自己这样的人只能仰望吧。
忽又想起,在龙城时,自己想起沈千笑也是喜欢看美人的,便与他们兄弟俩说起自家老板的花容月貌,说:“保准比如意舫那青鸾姑娘美上许多。”沈千笑道:“那日,我们都没见到青鸾姑娘长什么样呢,你倒就比较上了。”
倒是沈千言问道:“你说你家老板姓谈,又是美人,可知是男是女?”
祁暮不假思索道:“女的,她绿云堆鬓,美目含春,艳丽妖娆,有这样的男子的么?”
沈千言道:“你说姓谈,我便想起江湖上关于晶玉公子的传言。说他美艳不可方物,却无人知是男女。从来没人知道晶玉公子的身世,不知他是干什么的,却知道他十分富有。虽有是随性之举,却往往行济贫之行。听上去非常高洁。”
他这一说,倒在祁暮心中埋下了草:老板莫非真是传言中的晶玉公子?可是男女先不论,就自己看来,她与“高洁”两字实在不搭,那么沉浸于世俗银钱中的人!
祁暮在离开十八天后回到了上京。去楼里交了差,她便急急地赶回家,看到四人好好的,心便放下了。又拿出在龙城买的小物事分给四个孩子,看他们欢天喜地地拿着礼物跑开了,心里一下子便充满了幸福。
她自己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在龙城临出发时,沈千笑来送她,却硬往她怀中塞了一包银子,祁暮不肯收,沈千笑道:“这是让你去赎回你那锁片的。大哥说了我们会按照你跟我说的锁片样式画个图出来,先帮你打听着,可那锁片对你那么重要,你还是要赎回来的。”祁暮觉得有理,点头收下,却道:“好吧,算是借你的。有钱时还你。”沈千笑笑道:“再跟你说一遍,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钱财之事,终是小事。不用记那么牢。”路上,她看过那包银子,五个大锭。
祁暮知道若要赎回,总要比当时化钱要多,但五十两,无论如何都该够了吧。她揣了银子急急奔向原先那间当铺,拿了当票问小二:“我正月里当的那锁片镯子什么的还在吗?我想赎回了。”
小二取了她的当票看了看道:“姑娘你当时是死当呀,这东西可就不知道还在不在了?”祁暮央求道:“您帮我找找行吗?”
小二点头,但找了半天也没见着,只好说:“可能已经卖掉了。可是帐本要掌柜才能看,我不能确定。”
祁暮失望极了,心里好象突然空了,仿佛她的锁片一去不回再也不会见着了,当初当掉时,心里都没这么难过。小二看她的表情,有些同情,问道:“十分重要吗?”祁暮点头:“是爹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
小二道:“我们二掌柜等下就会来,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说罢,还给她拿了一张小凳出来。
并没有等很久,但祁暮已觉自己坐了几个时辰。
二掌柜进门时看到店里坐了个青衣姑娘,仔细一看是祁暮,心里倒高兴。冲祁暮笑笑道:“小姑娘,是你啊。今日又来当东西么?”
祁暮看见他时便站了起来,此时急忙道:“不是,我来,是想赎回我一月时当的锁片和镯子的。小二说,您才能看帐本确定是不是真的卖掉了。”
当日就卖掉了,二掌柜怎么会不知。他叫过小二吩咐了几句,才对祁暮说:“时间久了,还真记不得了,你还是先坐坐,喝口水,容我慢慢查啊。”说罢,亲手为祁暮倒了杯茶来,自己却转过柜台去了。祁暮感激地笑笑,觉得安心了一些,坐下了。
过了很久,连出去的小二都已回来了,就在祁暮以为查不到的时候,二掌柜忽然说道:“查着了,可是姑娘,你当的那天就有人买走了呢。”祁暮刚才在他说查着了时已兴奋地站了起来,可听到后面这句话,又颓然坐下,手扶着额头,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了。二掌柜见此急忙说:“你别急,我们店里东西好,有许多回头客的,那客人可能还会再来,我帮你留意着,赎回来可好?就是银子,不是原来那价了。”
祁暮心里又生出希望:“我知道,如果不行的话,我只要那金锁片,你估个价吧。”
“哎哟,这卖的时候,是三样一百两。你要赎那锁片,至少得五十两吧。”
祁暮点头:“这我也想到了。可是你能告诉我,是谁买走了我的东西吗?”
二掌柜侧头想了想:“是个高大的长了络腮胡子的汉子,还带了两个随从。不过,姑娘,你得告诉我,你住哪儿,姓什么,回头也好通知你啊。”
“南郊大王庄,我姓商。住在最东头的柿子林边上。有消息的话,你找锦心楼的商护卫也行。”不知怎么的,当祁暮听到“络腮胡子”时,脑中忽然现出那晚的虬髯大汉的样子。
等祁暮出了店铺,二掌柜地急忙问小二:“怎么摇头?金爷不在么?”
小二道:“李爷正有生意要谈,说金爷刚刚动身回云阳去了,怕是要一个多月二个月才回。李爷说,问清姑娘的住址,姓名,有个地方好找就行了。”
二掌柜心说,亏得我还算机灵,这些都做到了。那就单等金爷回来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乞巧节
隔了近一个月,祁峰又回了趟上京。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回上京了。
从正月时买了那锁片起,来京城也四五回了,却始终没有暮儿的消息。
干宝死前曾告诉自己,爹爹那年曾派他去联系那个云阳客商,去找暮儿的亲爹娘,可是等他找到那个金记,却发现他已回云阳置办货物去了。再后来,王府便被抄办,干宝寻到了他,却没能跟到最后。自从他们在玉霞山庄被袭,他们落到了思邪宫手中,虽说受了一些伤,最后却还是逃出来的,只是干宝为了护他,终究是丢了性命。
虽然爹在死前放出风声说暮儿已被亲生父母领走,但祁峰知道,她没有,她一定还是在雪峰山。但这许多年来,他有自己要做的事,再加上雪峰山罕有人知,竟是没有找着过。锁片的出现让他知道,暮儿下山了,暮儿来上京了,但不知她是经过呢,还是会留下来找他们。暮儿死脑筋,留下来找的可能性会多一点,如果被她找着一两个相关的人,她留的时间可能还会长一点吧,只是这旧王府,不知还能留下谁?
他站在街上,心情复杂地望着眼前的淳义郡王府,如今它已变成了锦心楼,他来过这里三回。第一次是探探路,借口追捧芳菲姑娘。他是喜欢听琵琶,喜欢听它里面的杀伐之音,更多的只是因为他知道唐志喜欢听琵琶。第二回却是来落实唐志行踪的,他让干虎他们早到他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自己则守在芳菲姑娘门前等他出来再发信号。唐志出来后他一直缀在他的轿子后面。
第三次,他只是路过锦心楼后院,那次是杀仇禄。他知道仇禄贪财,因此乔装成南方商贾,邀他商谈漕运一事,他以为有利可图,欣然来归鸿楼赴宴,直拖至子夜方罢宴。各自归去后,他却是穿至锦心楼后花园等待干虎发放的信号。
三次倒有两次撞上锦心楼的女护院。那是个秀气的小姑娘,一双大眼如泉般清澈,他初时以为是芸香,心里还想:这楼里居然还有这般清纯的女子?得知她竟是个护院时,心里忽然有些别样的情愫。他本不是个喜欢随便跟人搭讪的人,那晚却与她讲了许多,甚至跟她提起暮儿。也许是因为,她跟暮儿的年岁差不多吧,还有她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神态也与幼时的暮儿相似吧。只是暮儿现在长成什么样了,他还真想象不出来。
第二次在后花园中遇到,他原本是扣了飞刀在手的,在认出是她时,悄悄收进了袖笼。祁峰知道,如果要保险一点,他应该让她再不能开口说话,但他心底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就算她聪明到怀疑什么,她也不会不利于他的。他又一次装作倾心于芳菲姑娘的样子,她却告诉他:芳菲姑娘已经歇了,下次请赶早。她那认真的模样让他想微笑。
祁峰知道上次的两宗案子,官府还未破,他还想将他心中的名单再划去一人。那就是刑部的李庭,当年,他也是父亲荐上去的人,没想到最后却变成祁岷手中咬人的狗。他知道他最该恨的是祁岷,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只要是他以为的挡了路的,兄长叔叔皆可不要。只是,他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实力。而且,接下去,他也要远离上京这一带,因为朝庭已经渐渐地怀疑到旧太子党身上了,那九年前的那些人和事自然会再被翻一遍。彭军师已告诫他要远离京城,京城附近本就不安全,此时正好重回端州旧地。
祁峰还想在京城再找一下暮儿。从一月到七月,他断继续续地找了近半年,可竟是没有一点消息。他甚至托了彭军师的名买下了怀义王府旧宅,就是想着暮儿也许会去看一看,能遇到她。可是无论是修缉期间还是整修完毕,留守的人都说门前探头探脑的人有不少,却不曾看见有少女前来探听,来探听的人中还是对他们敢买鬼宅更感兴趣。
那一夜却是七月初七,牵牛织女渡河桥的日子。彭府里并无甚么丫头,有的只是小厮和婆子罢了,所以府里也没人做些乞巧的事。可隔了几个门面的锦心楼里却是热闹非常了。姑娘们的表演场地已从前厅移到花园,各阁姑娘争奇斗艳,各呈其巧,一时间倒比那园中的花还要夺目一些。连客人也集中去了后园,为自己喜欢的姑娘助威。
祁峰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又去了锦心楼。
他去的时候,姑娘们的斗巧已近尾声。他并无心看那些笑得花枝乱颤的姑娘,他的眼睛看着花园暗处,希望能看到那个着青衣的清秀女子。可是看了一圈,只看到三个男护院,他有些失望。姑娘们开始往阁内走了,有相熟的客人便相携而去。有管事上来问他可有相熟的姑娘,他胡乱答了芳菲的名字。于是,他再一次踏进了芳菲阁。
芳菲注意到今天这个满脸胡子的客人点的不再是《十面埋伏》《霸王卸甲》之类的曲子,竟点了《塞上曲》,弹罢一曲,她将身子倾了过去,问道:“大爷是在思念什么人吗?”祁峰本已沉浸在曲调的思念与哀愁中,听她一问,不由说道:“我寻了我妹子快十年了,没有消息,今日之后我便要离京,可能不会再来,有些感触罢。”
芳菲见他手中正捏着一枚金锁片摩梭着,她眼尖地看到锁片后面的“暮”字,问道:“大爷的妹子名字中有个‘暮’字么?你们又是如何失散的呢?”
祁峰点头:“是,她小名是叫暮儿。我们是因家中巨变而失散了,只是听说她曾在京城出现。”
芳菲见他情绪不佳,便也不再多话,另又弹了一曲《汉将军令》给他听。倒是门外芳菲的丫环和干虎聊天道:“你家大爷的妹子小名叫暮儿呀,要不是年纪不对,我们楼里的商护卫名字中倒也有个‘暮’字呢,只是年岁差着你们大爷太多了。”干虎只是一笑,护卫与小郡主有什么关系,他并未往心里去。
听罢一曲,祁峰起了身,干虎早就去前边候着了。临出芳菲阁前,他忽然问道:“芳菲姑娘,前次来,我看你门前站了一个女护卫,今儿怎么没瞧见,你们锦心楼居然用女护卫,倒是挺别出心裁的。”
芳菲笑道:“你说商姑娘啊,她今儿不当值。她倒真是个特别的人呢。老板曾想培养她做乐伎的,她偏要当护卫。不过楼里的姑娘都喜欢她。大爷,你喜欢她呀,可是她却是点不得牌子的。”祁峰笑笑,却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祁暮也在家穿针来着。刘婶前两日已买了乞巧的物事过来,今儿早上便带着芳儿捏巧果炸巧果,她下工回去时香案都准备好了。刘婶道:“上回跟你过乞巧节,你才六岁,针还穿不利索呢,倒是喜欢吃我炸的果子。”祁暮大笑:“这会儿我别的不会,针穿得可好了。”
在雪峰山时,假如哪一年的七夕张婶正巧在山上的话,也会教她一些七夕中女孩儿家该会做的事。祁暮别的学得不怎么样,这穿针可是能一口气穿上个二三十枚,把张婶看得眼直,直夸:“很巧了很巧了。”师傅此时往往微笑着看着,说道:“练眼神练气,这个倒也不错的。”
弦月初上,祁暮和芳儿将香案移到院中,开始拜月,接着便开始穿针。穿完了,芳儿羡慕地说:“姑姑手好巧,芳儿穿不了这么多。”祁暮笑道:“我也只是穿个针,绣花缝衣还是芳儿巧呢。”祁辕和王喜这会儿却等得不耐烦了,来到果盘中取了巧果儿和一些瓜果,便跑开了。刘婶笑着拍着祁辕道:“这性子也急,倒象你爹,他们三兄弟中二个都象了王爷,就数三少爷沉得住气。”
祁暮印象中却不然,她有记忆的时候,大哥二哥已不会跟她抢巧果了,倒是三哥,每当她抖抖索索地穿完针,正想下手拿喜欢的果子,三哥总是及时地抢走那几块,眼看她要哭,又塞还她一些。祁暮有些怔忡道:“我倒记得三哥抢我果子呢。”可是现在,她倒想他来抢了。提起祁峰,刘婶、祁轩也都沉默了。
刘婶忽道:“旧王府换了人了,小暮可曾去看过?”
“去看过一回,听说是南方的商人买的,我翻进去时才刚开始清理园子,没看到什么。”
“现在,好象是有人住了。”
这个祁暮倒没注意到,她从龙城回来后也没有再而去探那园子。忽然想起那夜的背影,也许隔几日找个机会,自己是该翻进去看一下。
次日,祁暮是中班,傍晚时分巡园时碰到芳菲姑娘,被她叫住了。“你以前打听过的那个衣姓的大胡子客人昨日又来过了。他来京城除了做生意,还是来找妹妹的,他妹妹小名叫‘暮儿’呢。”
祁暮心中猛地一跳:“那你可知他住哪里?”
“这个不知,但听他说起,今日应是离京了,回端州了吧。怎么了,商姑娘,你难道也在找哥哥么。只是这个客商少说也有三十多了,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哥哥?”
“我也是和哥哥失散的,不过我是没有这么大年纪的哥哥。”可是,想到那双年轻的眼睛,他真有那么大年纪吗?
那个晚上,祁暮站在大厅里当值,心思却完全不在那里。好不容易捱到大厅的表演结束,轮到她巡园,她人在园中游荡着,心里却一再想着:要不要翻到旧怀义王府去。换班之后,她终于按捺不住,利落地从后巷翻进了如今的彭府。
彭府,自然是一片漆黑了,但好在,有月光。府里一切都很新,还隐约地散发着桐油的味道。祁暮却是却走却心惊,这院子的格局基本未变,增的只有荷塘和假山等一些南方特色的园景。可是,父母的居所、大哥、二哥、三哥的居所跟原先却差不了太多,虽说建筑的样子不是很一样,但基本就是在原址建的。待走到自己原先居住的明棠居,她几乎要站不住脚了,那完全是一模一样的。小小的院落中甚至还有小的时候,父亲为自己搭的秋千架,虽然是新的,样式却是原来的样子。
寂静的夜里,她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这个小院没有一丝人气,院中的玉簪花在透着淡淡的香气,那几株海棠应该是老树了,想来没被火彻底摧毁,此时正挂着果。仿佛十年的时光被凝住了,小院在月光下等着主人的归来。
祁暮以拳堵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的心里渐渐地明白了:一定是三哥。
平定了一下,她又重新回到主居,查看过丁香园、思贤园、思泽园,细听过,确定没有人的呼吸。她索性来到府门口的门房,侧耳一听,果然是有人的。她轻挑开门栓摸了进去,才到得床前,床上人倒是醒了,见到床前的黑影他本能地欲跳起大叫,祁暮眼疾手快地点了他几个穴道,他便不出声地僵卧在床上了。看那人的呼吸稍稍平静了一些,祁暮低声道:“你莫嚷嚷,我便不伤你。我只想问你点事。同意便眨眼。”
那人拼命眨眼,祁暮伸手拍开他的哑穴,问道:“你这府中的主人究竟是谁?”
“彭先生。”
“主人可在?”
“不在,主人只来过一回。”
“主人什么样?”
“白而瘦的中年文士。”
“那可有别的人来过?”
“主人的朋友一直兼管府邸修建。来过几回。”
“是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的大胡子汉子,每次来都是带二个随从来的。”
祁暮感觉自己的手一丝抖:“那他现在住哪里?”
“他今儿早晨走了,说是府邸已完工,他的事做好了。”
“你知道他回哪里去?”
“端州,主人也是那边的人。”
“府里还有谁在?”
“只几个婆子小厮。”
祁暮抬手点了他睡穴,自己又回了锦心楼。只是这一夜却是不得睡,满心满眼里都在想:我要去端州。
次日,彭府里飞出了一只信鸽。
隔日,端州玉苍山下,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小黑点在空中略作盘旋便降了下来。一个白而瘦的中年文士在竹凉亭中伸出手去,一只信鸽便乖巧地落在他手上。他取下鸽子脚上的竹管,抽出纸条:七月初八夜,有黑衣女探府,逼问主家何人,已告其端州。女十六七许,身形苗条瘦小,大眼。
文士叫进下人道:“少爷还有几日到?”
“少爷脚程快,应该不会超过三日。”
“好吧,等他回来,有好消息告诉他。”
祁峰带着干虎等几人快马加鞭往前赶,已进入端州地界。这个三不管的地区,进了这里便是安全了。七日前,他们已在京城郊外无相寺伏击了前来上香的刑部侍郎李庭,又返回京城呆了几日才往南出了京城,任官兵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贼人在上京北郊杀人,却又躲回京城,再往南而走。不过李庭并未死,只是重伤而已,这一点,祁峰有些不满。不过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一击之下,中与不中都得走了。
玉苍山遥遥在望,每个人的心情都轻松起来。不知怎么的,就有人聊起京城的花街柳巷,干虎忽道:“老大,那日在锦心楼,那芳菲姑娘的丫环说她们那儿的商护卫名字里也有一个‘暮’字,你说……”
他的话还未说完,祁峰忽地勒停了马,双眼逼视干虎:“你说什么,商护卫叫暮,你为何早不说?”
干虎看他的表情有些懵了:“可是小郡主是女的,那护卫不是男的么?”
祁峰的神情已有些焦灼:“那商护卫是女的,锦心楼唯一的女护卫。她的年纪,她的眼睛……我怎么会没想到!”
说罢拔转马头便要奔回去,另一边的男子急忙拦住:“老大,已经到家门口了。你再回京城,说不定正好在风口浪尖上,太危险了。”
祁峰急道:“如果真是她,那我已错过她好几次了。”
干虎道:“老大,属下错了。但是否等问过彭军师再作决定。如果真是小郡主,我一定去上京将她找回来。”
祁峰在马上调了一下气息,道:“也罢,先回山。”
一行六人又匆匆前行,小院已在眼前了,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立在门口,看到祁峰等人已经到了,松了口气,迎上去道:“少爷回来了?京城彭府有好消息来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新差事
祁暮找到总管事,想要辞工,管事说,这个他不能答应,因为祁暮是老板找的人。“你要走,得等老板来。”
只是隔三岔五便要露个面的谈美人,居然很久都没来锦心楼。祁暮忽然省起,自她从龙城回来,就没见过谈美人。原来被沈千言提及的关于晶玉公子的话题也因为谈美人不来而被祁暮慢慢地淡忘了。如今她一心想着去端州找祁峰,左盼右盼地就是盼不来谈美人,心中关于她的猜测又多一分,直把自己弄得心痒痒的。
祁暮把祁峰有可能在端州的消息说给干龙听,干龙听了也颇兴奋,点头道:“这倒是很有可能的,王爷少年时的封地就是在端州,不过只因先皇的厚爱,他只在那里呆了几年便回了京城。我却是从未到过端州,不知那里可还有王爷的人。”见祁暮一心想去,而又不得去的样子,他想了想说:“不如让小虎走一趟,打听一下,也可以顺便找找大虎。”
祁暮虽说想去,但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一方面是因为谈美人不来她辞不了工,而她也不想不辞而别,做不明不白的事,一方面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四个孩子的。此去端州不比龙城,接了人便可以回来,去端州找人,谁知道要找多久呢?现在听干龙这么一说,觉得这算是最好的办法了。
小虎出发的第二日,谈美人现身锦心楼了。
祁暮一刻也不耽误地求见谈美人,祁暮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谈美人明显有些讶异。听祁暮说完来意,美人轻蹙黛眉:“你的合约可是签到九月的,还有两个月呢。”
祁暮低头:“我知道。可是我刚得知我哥哥的下落,想去端州寻他,只怕又错过了。”
谈美人道:“寻人啊?你可知你那哥哥是做什么营生的,是四处奔波的人么?如果不是,那你晚些去寻也不碍事,如果是,你又怎么确定你现在去了他又一定在端州呢?再说,合约上可是写着,如违约,是要赔我银子的。”
祁暮咬唇不语,关于银子,不知道老板会要她赔多少。她的工钱虽说只有五钱六钱,但平日里没少跟姑娘出去,那些姑娘多少都封些赏钱,有时主家也会给姑娘的随从一些打赏,这些银子倒比工钱多出许多,足够她养一家五口,及去端州的路费了。
美人又道:“你想想,你要养家呢,这份工总还算轻松稳定吧?楼里的管事和姑娘,都与你处得不错吧?你哪里去找这么开心又有银子拿的事呢?做什么要急着辞工呢?还有,今日我来,本是有件事要派给你的。你若是事情办好了,我准你一月的假去端州寻亲。”
祁暮惊喜地抬头:“什么事?”
美人拿起茶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道:“我在云阳的旧交,近日要寻一个功夫好些的女护卫送一名女证人及其侍女至云城,我便推荐了你。你要做好了,不但那位大爷会有丰厚的赏金,我这儿也有重赏。工钱可以涨至八钱,再许你一个月的假,你看如何?”
还如何,简直就是天上下金钱雨么,祁暮忙不迭地答应了。照例给了一天时间先安置好家人,准备后日再出发。美人又嘱咐道:“要护送的女子是朝庭一桩平反案的重要证人,因为需要贴身保护才要一个女护卫,他们另外也会派别的侍卫在外护送的。你只要将她平安地送入云城,保证她不死,能说话便是完成任务了。”
转身出门时,祁暮忽然站下了,她打量着谈美人半晌不说话。谈美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道:“这么轻松的活你还要反悔啊?又出什么夭蛾子?”
祁暮挠了挠头,有些忐忑地问:“那个,呃,老板,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叫谈子音?”她想拔心里的这根草很久了。
美人忽风情万种地笑道:“女孩子要搔首弄姿的话也不是你这样挠头的,我下次应该让你也跟着月娘学学,别毁了我锦心楼的门面。”
祁暮道:“我又不是楼里的姑娘,做什么要学那姿态?”
“你不是姑娘么?你不是锦心楼的人么?”
祁暮憋气:“那厨房烧火的三喜还是锦心楼的姑娘呢,你怎么不让她也学着点?”三喜一付大嗓门能震塌小楼。
美人点头:“你说得也对,赶明儿我跟管事说说,让那丫头也学点。”
祁暮耐不住:“老板,你究竟是不是谈子音?”
美人左右手交迭坐端正道:“有你这么挖老板底的属下的么?还有,小暮啊,江湖礼仪不会么?你至少应该问‘请问阁下是否是晶玉公子谈子音’?”然后做出一副你这样问了我才能答的样子,拿着架子坐在椅子上等着。
祁暮无奈,只好问:“请问阁下是否就是晶玉公子谈子音?”
美人这才笑嘻嘻地答道:“在下正是谈子音,晶玉公子是江湖上的人抬爱了。”祁暮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墨玉公子怎么会说此人“高洁”?
祁暮又不知死活地问道:“那么你究竟是男是女?”
谈美人依旧嘻笑:“商商,你说呢?”
祁暮老实道:“我觉得你是女子来着。”
椅子上的谈美人倏地站了起来:“你仔细看看。你自己常打扮得不男不女便连是男是女也分不出了么?”
祁暮果然仔细看了看,只觉得还是那么美:“难道你是男的?你明明着裙。”
“你穿了男装便是男的了么?你见我象女的那般满头插那么劳什子东西的么?你见我戴耳环了么?哦,你也没戴。那你见我的身材象女子般了么?”
祁暮只得又将“她”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美人虽盘了一个漂亮的发式,却只插了一根玉簪,没有耳环没有手镯,而且美人身量虽高,却真的是平的。自己以前大约都被他的容貌炫到,再没注意到别的,心底里一向觉得是女的了。再想想,他虽然喜欢穿红着绿,却从未穿过粉色。但她还是辩道:“那你好好一个男人,做什么老要做女子装束,又没有人逼你。”
谈子音自得一笑:“谁能逼我?但是我觉得女装漂亮啊。追求漂亮有什么错。再说,我穿女装是不是很美?”
祁暮点头,就算你不穿女装也比绝大部分女子美。又想起他刚才讽刺自己,不由暗暗道,原来你也不男不女。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就象解了一个千古之谜。
谈子音忽然笑道:“也就你,小暮。江湖上见过我的人从来不敢直接问我是男是女。”
被他这么一说,祁暮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有点没脑子,你是很忌讳这个么?”
谈子音大笑:“我忌讳什么?只是他们自己不敢问罢了。我后来便觉得穿女装骗骗他们也很有趣。”
祁暮安排好了家里,准备出发时,收到了沈千笑的来信。
信中说他大致有了祁暮亲生父母的线索。十五年前的上巳节,南郡人辛靖在云城云湖附近的崇德街丢了二岁不到的女儿,曾在江湖上广发贴子寻女,辛家虽非江湖人,却与江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江湖人帮着找的也挺多,百言堂也曾接到过贴子并寻找过,但在云阳境内并未找着。有人说,那日北狄送贡品的大使及随人曾在云湖出现过,不知是否是他们收留了孩子。此后,辛家在江湖上的搜索渐渐停息,听说辛家也派人去了北狄,却一直没有消息。自那以后,辛靖一直未回南郡,且入了仕,目前是云阳兵部侍郎。他目前大致可以肯定祁暮应该就是辛家当年丢的女儿,但还没有给辛靖看过那锁片的图形,没有确认。
干龙说过,怀义王是在游完云湖后捡到的祁暮,这与辛家丢孩子的范围也差不多。祁暮以前对寻亲生父母不抱什么希望,现在被沈千笑一提,心里也激动了起来。好在,这趟差事的终点就是云阳京城云城,自己也可以乘此机会认祖归宗。
祁暮按谈美人的吩咐去马市买了一匹马,因为她要先赶至北辰郡,那女证人是那边的人,别的护卫也会在那边等。
为了省事,出发的时候,祁暮换了男装,眼见着这大半年自己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圆润起来,她找了白布来又将胸裹了一下。楼里的芸香见她这样子,觉得挺新奇的,道:“商姑娘男装很帅气啊,只是眉淡了一些,略显阴柔一些,我帮你画一下吧。”她画好,祁暮照了照镜子,只是变了一下眉型,真的就觉得形象阳刚了一些。索性跟她讨教了方法,路上也好如法炮制。
从上京到云阳的北辰,路程还是有些远的。赶了六、七日,到了边境,一路倒也顺利,总算离北辰只有五天的路程了。
那日,祁暮翻越两国之间的紫阳山,夏日的天孩儿的脸,变起来也真快。上山时尚且艳阳高照,登了一半便乌云密布,狂风卷地,天黑得仿如三更。祁暮看看这附近竟有没有任何避雨的地方,明知雨要下来了,也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赶,幸亏,她先前为了挡日头戴了斗笠,此时取了蓑衣披上,想着好歹也能挡一阵子。骤然一声炸雷,闪电如狂舞的金蛇劈开了天空,大雨瞬间浇了下来。不知是因为雷还是因为闪电,祁暮那匹桃花马忽然惊了,惊叫着直立起来,又发狂地奔了出去。
祁暮的骑术着实一般,此时便有些拢不住马,只有先顺着它奔出一段距离,就在马儿稍稍平静一些,祁暮拢住疆绳时,又有一个霹雳响起,那马顿时又惊了。大雨如注,祁暮已有些看不清路,等她发现时,马儿已奔近一处断崖,她惊出一身冷汗,急忙从马上跃了下来。马儿却是不受控制地向前蹦去,祁暮只听得一声嘶叫,马儿已坠下崖去。
祁暮定了定神,看到右侧有一处有些突出的崖面,急忙窜进去躲雨。只一会儿,云收雨散,太阳又露出了笑颜,祁暮却再露不出笑颜来了。她从避雨处出来看了看,好在,还没有偏离大路。忽然,她又听到马儿的嘶鸣,心里一阵惊喜,奔到断崖边一看,原来崖也不高,马儿还在下面,此时正跪着,它摔下去的地方是一片平地,可以看出是两条路交汇的地方。祁暮索性掠下崖去,马儿摔断了一条腿,但还活着。祁暮想将它拉起来,它却是怎么也站不起来了,试了几次之后,祁暮有些不知所措了。
另一条路上传来清脆的鸾铃声,二个灰衣人赶着五匹马出现在路口,看到眼前的景象,两人停了下来。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男子来到祁暮身边,问道:“小兄弟,碰到麻烦了吗?”
祁暮道:“方才打雷,惊了马,它就掉下崖了。”
另一个男子也下马走了过来,看了看那匹桃花马道:“原来是匹二岁的儿马,原本便没驯好。这马断了腿,没用了。”
祁暮不信:“它只是断了腿,可还活着的。”
后来的男子道:“在这个地方,断了腿,走不了路就是等死。它走不出这山,再晚一些,狼出来了,它又怎么逃得掉?”
祁暮吃惊道:“这山有狼?”
那男子看着祁暮道:“小兄弟你不常走这条路吧?这紫阳山上可是什么野物儿都有啊,怎么少了得狼?”
祁暮这才看到这也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方脸,有着长而浓重的眉,一双形状好看的杏眼,挺如山岳的鼻梁,唇角和下巴都带了些棱角,看上去是个性格坚毅的人。祁暮不知怎么地就想到,这双眼要是长在女子脸上应该也是挺好看的,不过长在这男子脸上,倒也不显得阴柔,大约是因为他的眼神有那么一些锐利吧。祁暮隐隐约约地觉得他有一些熟悉感,但到底哪里见过他,却是想不起来了,也许他是象什么人吧。
那男子看她不语,以为她还不信,便又说:“我们往南贩马,常走这条路,不会骗你的。”
祁暮并非不信,她只是在考虑天黑前能不能走出这座山,此时,雨后的太阳已经斜了许多,早过了树顶了。
那男子道:“小兄弟你若没有了这马,天黑前不能出山,也会遇到狼。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呢?不如我们搭伴走,我们可以借你马。”
祁暮道:“去北辰郡。那你的马怎么卖,我买你的好了。”
那男子摇头道:“这马不卖,这是人家定好了,让我们送过去的。不过还真巧了,我们也去北辰方向。这样吧,你可以选一匹马把你那马鞍卸下来安上,我们一起走。”
祁暮大喜,谢过他,又去将马鞍解下来扣在一匹青鬃马上,仔细看看,他们的马匹匹膘肥体壮,比自己的桃花马好上太多了。换了鞍,祁暮又有些踌躇:“那这匹马怎么办?”
那男子朝先前的那浓眉大眼的男子看了一眼,他马上从腰间抽出匕首,一下子便割了那马的喉咙,祁暮反应不及,目瞪口呆。看那马抽搐着倒下,不由有些生气:“怎么就杀了它?”浓眉大眼的男子道:“小兄弟,与其让它等下被狼一点点咬死,不如现在给它一个痛快。”祁暮知道他说得对,但总有些难以接受。
三人翻身上马,朝另一条路而去。出山的时候,天已渐渐暗了下来,祁暮分明听到远处有狼嚎声传来,她心里有点替那匹马难过,它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成为一堆白骨了吧。
三人投宿于山下小镇,祁暮得知那个浓眉大眼的男子叫李季,而那个杏眼的男子,微笑着对祁暮说:“你就叫我大齐吧。”祁暮也说:“你们可以叫我小商。”祁暮注意到大齐笑时,右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这使得他原本硬朗的脸看上去有了几分活泼。她忽然想起,三哥的右颊也有一个酒窝的,三哥那时颇秀气,因此笑起来时梨涡一现十分可爱,如今胡须满面,实难想象那酒窝会是在哪里。
三人同行了五日,路上那两人直说她年纪小,对她十分照顾,尤其是大齐,祁暮真没想到那样一个硬朗的人是那么周到的,路上可能遇到的问题,吃食水袋,无一不考虑仔细,让祁暮颇感动。祁暮有一次问他:“大齐,你是不是家中长子,那么会照顾人?”大齐的神色忽有些恍忽,静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是,我那时候根本不会照顾人,现在想照顾家人了,可他们都不在了。”看他的神情,祁暮便不再开口,李季后来跟她说,许多年前,大齐就家破人亡了,全家就剩他一人,还有一个妹妹,生死不知。祁暮就想,这世上还真有相同遭遇的人的。心底里便又与大齐亲了几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聚又离
回玉苍山不久,祁峰带着李季去给陇北的信义庄送马。
他本可以不必去。
甫一回庄,彭师傅就告诉他,京城彭府有信来,说是有少女探府,“十六七,苗条瘦小,大眼”他猜一定是商暮。狂喜过后,他想再回京城,却被彭师傅劝住,说李庭一案,他露过面了,只怕京城会有画像贴出。彭师傅说,他去,和干虎两人,若找到了,就带暮儿回端州。彭府主人在京城建了彭府,总要去住上一阵的。这似乎也合理,祁峰便让步了。
过了些日子,李季要去信义庄送马,而山寨和庄子里都没什么大事,祁峰心中又焦躁,便想走一趟,转移一下心思,顺便也去探探信义庄。李季,是玉霞山庄的小庄主,当年的事也拖累了玉霞山庄,他们当时虽说不是在玉霞山庄被抓住的,但那些官兵想必也损了玉霞山庄不少东西。五年前,他在京郊的东平县又碰到了李季,两人便一直在一起。玉霞山庄本就以养马为生,此时,李季便帮祁峰在玉苍山建了一个小规模的马场,玉霞山庄他倒不太回去了。
他们在紫阳山遇见了一个守着伤马的少年。那样一个少年被雨淋湿,又无助地对着一匹伤马的样子忽然让他有点心疼,他不自觉地就勒停了马。少年要去北辰郡,倒正是去陇北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们便借给他一匹马。李季杀伤马时,少年虽没多言,但看得出很难受,为马难受的善良少年,祁峰不由地在路上便多关注他了。
那日,介绍自己时,祁峰说:“你就叫我大祁吧。”其实这是李季一贯的叫法,但他看到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是感觉他不肯报实名么?接着那少年也学着他的口气说:“你们可以叫我小商。”祁峰心中苦笑,看来小家伙也有些警惕心,“小商”多半也只是随口说的而已。好在,路上小商与他们倒没有隔阂。也是,江湖上相伴,也只是一段,叫不叫大祁或是叫不叫小商,又有什么关系。
小商说他是被人雇了去做临时护卫的,看他那样子,不过十六七岁吧,那么瘦小,感觉一直是在过苦日子,祁峰不由想起暮儿,她在锦心楼做护卫前,是不是也象小商那样流落江湖,自己讨生活呢?他总将小商与暮儿相比,因此,不自觉地去照顾他。
李季后来提醒他:“大祁,那是个少年,你这个样子会让人误会你有龙阳之癖的。”他淡笑,怎么可能,他又没要求小商跟自己睡一起。李季又玩笑道:“你不会真有这个吧,这么多年,除了找妹妹,也没见你找女人。去锦心楼之类的地方也只是光坐坐听听。”他又是一笑:“你知道我没那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如果我真有什么,你还逃得过吗?”倒把李季说得大笑。
他们与小商共处了五日,他真的挺喜欢这个沉静的少年,小商曾问他是不是家中老大,说他会照顾人。见他沉默时,小商便不再问,十分地善解人意。如果小商愿意的话,他很想认了他做弟弟。不过这话他还没说出,就到了他们分别的时候了。
到了北辰郡,小商要去一个叫独芳园的地方,进了城,便将马还给他们了。而他们,今日要在北辰住一晚,明日,便可到陇北了。
小商临分别前,忽然对他说:“大齐,你好象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其实你可能五官长得不象他,但就是觉得哪里哪里都象他,好奇怪哦。”
祁峰这些日子也一直觉得越看小商越象一个人,直觉以前见过,可是象谁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小商走了有一会儿了,他忽然想起小商象谁了,就是象锦心楼的商暮啊,虽然,看上去不一样了,明显是个少年,但他的神态,语气,真的是象商暮。自收到彭府的消息后,他一直觉得商暮就是暮儿。他一个激凌,转身拔脚去追,但人头涌动的街上,哪里还有小商的影子。
那,还有一个独芳园可以问。虽然小商没有说独芳园在哪条街上,但他可以问。可是,连问了几人,竟然都不知道。祁峰只好先和李季去投店。
李季注意到小商走后不久,大祁忽然情绪低落,还直问路人独芳园的所在,不免有些瞠目:才说了没这癖好的,可现今他这反映实在古怪。晚饭时,祁峰对他说,他觉得小商就是他的暮儿。李季以为他疯了:“大祁,你想妹妹想得男女不分了么?”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对祁峰说:“不对,我想起来了,他有耳洞。平时,他总有一些头发垂下来遮住耳朵的,有一日风大,吹开了发丝,我看到他右耳上的耳洞,当时还以为他小时父母宠,男孩当女孩养,现在仔细想想,不一定啊。”旋即又犹疑道:“可是,咱们也明明看到他有喉节……”
道过别,祁暮先走。但她走出一段后又站在街角人群中看着大齐和李季转身走远。然后才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取出包袱里的药水洗了自己的眉毛和喉节。芸香擅丹青,这化妆术还真不赖,亏她比自己仔细,教了自己画喉节的法子,要不然这七月,领子又低,也真惹人怀疑。
她一路打听四夷路的独芳园,却又有些神不所属。哪里不对呢?走到独芳园的门口,她忽然想起来了,是那个背影,大齐的背影。这五日来,大齐始终是在她身旁或是身后的,从来没在她身前过,如今看他牵马的背影,她觉得象小时候父亲第一次教她骑马时为她去牵马时的背影。而这个相似的背影她最近一次看到是在锦心楼的后花园。她顿时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大齐象谁了,那双杏眼传自母亲,只是又加了二分父亲的眼形的圆润,还有那个酒窝……他应该是剃了胡子。
原来他根本没有捏造什么假名,他说自己是“大祁”,也许是别人这么称呼他的,而她却以为是“大齐”,没有姓。早知道她就不叫自己“小商”了,这是在云阳,谁会管她叫“祁暮”呢!祁暮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笨呢?现在可叫她上哪儿去找他呢?
站在独芳园黑色的大门前,她为错过而泪如泉涌。
有行人经过,张望这个流泪的少年。她想起她此来的目的,擦了擦泪,叩响了独芳园的门环。这个差事结束了,她一定要去端州,至少她知道三哥真是卖马的。
见到此次行动的护卫首领,祁暮吃了一惊,又是相识的人,他是晴玉公子的贴身护卫莫奇。莫奇看到祁暮也有些惊讶,问道:“祁姑娘?你就是晶玉公子推荐来的女卫?”又点头道:“不错,祁姑娘的身手我倒是放心的。”
既要贴身保护,她便又换回了青色的女装。女证人许小姐也是个二十出头的美丽女子,总是脸带慽色。巳时,许小姐收拾停当,他们就出发了。二个侍卫骑马,莫奇驾车,而祁暮则要跟那对主仆一起坐在车里。她扶了那小姐上车坐好,又看着小婢上了车,正要一跃而上,忽然听到有人叫“暮儿!”那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祁暮一震,循声望去,那边街角,祁峰和李季两人正带了五匹马站着,许是因为在热闹的街市,两人都没骑马,只是牵着。看到祁暮望过来,祁峰将缰绳往李季手中一塞,大步走了过来:“暮儿,我是三哥!”祁暮眼里转着泪花,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低呼了一声“三哥”,转头看着莫奇道:“莫大哥……”莫奇不待她说出口便道:“家人?给你一刻钟,前面西城口等。”祁暮感激地朝他笑笑,便朝祁峰走去。而那两护卫自祁峰出现始便已在车左右两侧站好,此时莫奇一挥鞭,二骑一车便朝西南而去。
只不过是几丈的距离,祁暮却嫌自己走得太慢。直到她的鼻尖撞上了一个结实温暖的胸膛,腰背处也传来陌生的温度,她才从恍忽中醒过神来。祁峰已将她带入附近一条安静的小巷,站在两座宅院间窄窄的通道中。她抬起头来,仿佛还有些不能确信:“三哥,真的是你?”刚才钳着她胳膊和腰背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一只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抚上了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抹去了她不知何时流下的泪。
祁峰的声音很厚实:“我也以为我做梦呢。可是,真的是我。这十年,我找你,可一直找不到。”
祁暮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我就知道你会活着。”
祁峰道:“正月里我在一个当铺里看到了你贴身的锁片和大哥大嫂给你的手镯珠花,才知道你就在京城,可是我找了半年也没见着你。为了找你,我买下了旧王府,想着你总会去看看,但几个月了,也没有看到你的踪迹,却没曾想你一直就在边上的淳义郡王府。你就没想着去府里看看么?”
“我去了两次,都是翻墙的。一次园子刚在整,半个多月前还去过一次,看到府里与原来一样,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可是还是找不到你。”
祁峰摇头道:“也许是上天要让我们有些磨难才得团聚。锦心楼见初见你时,便觉得你的眼睛象小时候的你,却没想到别的。你跟小的时候都不一样了,你看你的圆脸都变尖了。”又自嘲道:“你男装,我居然与你同行了五日也没发觉,只是觉得面熟而已。直到昨日,我才想到小商有可能就是你,可我想到时,你已经走得不见影子了。我问了许多人独芳园的位置,可惜都不知道。今日我本已不抱希望,只是往陇北要过这条街,没想到却叫我看到了穿回女装的你了。真是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
祁暮简略地说了八个月的经历,她如何回家探亲,如何发现家破人亡,如何遇着干龙,又如何在旧园中拣到了祁轩和祁辕,如何带着孩子建了一个小家,又如何为了这个家找了这份活。
祁峰听说大哥大嫂还有遗孤留下,又听说她收留了祁轩,激动万分,一把将祁暮搂在怀中道:“你竟然找到了轩儿!我们还有亲侄儿?我真是太高兴了!暮儿,真是辛苦你了。自此以后,这个家就该由我担着了。你这趟差事完了就辞了锦心楼的差事,去彭府等着,我带你们回端州。”
祁暮道:“我签到九月的,要不你带轩儿辕儿先走,九月我自己过来。”违约要赔银子的。既然现在找到了三哥,晚些团聚也没什么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祁暮要去与莫奇等人汇合,祁峰并未多问她此行的具体差事,只嘱她路上小心。但听说她要去云城时,说了句“你要去寻你的亲爹娘么?”
祁暮惊讶:“你知道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祁峰的脸上露出笑涡:“你是我捡回来的。”
重逢的时间太短了,两人都觉得话还没说完。祁暮走出几步后,祁峰忽然追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一下子塞进祁暮的手中,道:“这个你也许用得上。”祁暮也来不及细看,就塞进怀里。
祁峰站在原地,看祁暮远去。几个起落之后,已不见她的踪影,他不由惊叹,暮儿的轻功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回到李季身边后,他嘴角含笑。李季心里为他高兴,嘴里却揶谕他:“小商果然是你妹妹,你居然也不向她正式介绍我,给什么信物了?”
祁峰掏出一包物事,翻开一看,忽然懊恼:“糟,给错了。”装暮儿锁片的盒子好好地躺在帕子里,他塞给她的是那只镯子的盒子。
李季得知缘由,叹道:“你这么沉稳的人也有忙中出错的时候。可惜与信义庄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赶不得了。不过,也许她不用这个也能找回父母。”
只能这么想了。
正文 二十九章 血战归
北辰郡至云城,不算太遥远。但也许是许小姐果然重要,这一路上并不太平。
祁暮粗略的算了一下,走了一半路,化了五天时间,挡了十来次偷袭或刺杀,平均一天二到三次。初时,许小姐对祁暮吃饭更衣睡觉都跟着自己有些反感,到后来却变成做什么都要先看一下祁暮有没有跟着,若没有宁肯等着也不先迈一步。而祁暮从原来的神情高度紧张到习以为常,若是白天战过了,晚上还没人来袭,她还觉得今日太闲了。
天天打架,祁暮真正觉得是身在江湖了。但是,她从未杀人,她只伤人至不能动手。莫奇有次说她:“你功夫固然高,但这个样子迟早要吃亏的。有些杀手本身功夫并非极高,却能杀死胜过已身数级的对手,关键在于他有杀气,有狠心。出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对手死。”莫奇的话本不多,那日鏖战后却是对着祁暮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那次是他们五天内最艰苦的一次搏杀,行至一个峡谷,被五倍的敌人堵于谷中,祁暮不得已出了慕云。也全靠慕云,她才能在马车里护得那主仆俩周全。当莫奇驾车带着他们冲出峡谷摆脱追杀后,忍不住对祁暮说了那番话。看着受了些伤的另两个护卫,祁暮有些迷茫,是因为自己没有杀人,而致使对方有能力重新组织来追杀吗?自己的想法错了吗?
第六日,进入七渡县境内,莫奇原本绷紧的脸忽然放松了不少。祁暮问有什么高兴的事么,莫奇笑而不答。
上午倒还真是平静,只是早饭时应付了一次毒杀。
出了县城不远就是晅河边了,经过河边一片树林时,祁暮看到那里也停了一驾马车,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也是一个赶车人,二个护卫。莫奇看到那辆马车将车缓了下来,靠了过去:“先在这儿歇一下吧。”祁暮下车,正待扶出许小姐,忽听那辆车内传出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是暮儿吗?”
听到那声音,祁暮忽觉心跳加快。她转过身去,看着那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白晳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含笑的俊脸,就算见识过谈子音的绝代风华,祁暮依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动人心魄,看到他的身形,总让人想起“芝兰玉树”的形容,他那双含笑的凤目,又有让人静心的力量。她冲他弯腰行礼道:“晴玉公子。”
那笑忽然淡了二分:“大半年未见,暮儿长大了,漂亮了,也生分了么?”
祁暮的脸红了一下:“丛大哥。”
他下车来,执起她的手道:“这大半年过得可好?倒是比以前丰润了些。”
祁暮欲挣,可他的手竟是又紧了几分,祁暮便不动了。
车里的许小姐已被小婢扶了下来,看到丛颢崐,,脸上泛出绯色,大约觉得多看于礼不合,又转过脸去,到底忍耐不住,又转脸过来,瞟了几眼又低下头去。丛颢崐放开祁暮的手,朝她笑笑,道:“在下丛颢崐。”许小姐的脸更红了。
丛颢崐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两架马车合在一起赶路,不同的是,莫奇又回到了丛颢崐的车上。
自从与丛颢崐汇合,他们就不再往客栈,总是有宅子可借住。那日,祁暮守在许小姐房外,莫奇忽来找:“祁姑娘,爷请你书房见,莫非替你。”
丛颢崐却不是在书房,祁暮穿过回廊时便看到水榭里的白衣公子。还隔了一些距离,他已转过身来,看到祁暮,他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祁暮这才注意到水榭内的小桌上放着一整套茶具。祁暮也不客气,在鼓凳上坐下了,静等着丛颢崐说话。
丛颢崐笑笑,给她斟了一杯茶道:“暮儿这般严肃作甚,我叫你来,只不过是想和你聊几句,这一路上的,也没空问你别后生活。你且先尝尝这紫笋茶。”祁暮对茶一道全无见地,她关于茶酒的有限知识全都来自于沈千笑。此时捧了茶在手,轻嗅了一下,热气袅袅中有淡雅的茶香传来,可是这个天气,她倒宁愿灌一壶凉白开呢。她直道:“闻着是挺香,可是我不懂茶,请我品茶,牛嚼牡丹而已。”
他笑得很舒心:“暮儿倒直接。你是不是觉得凉茶更好?不过这热茶喝下去,出个汗,可以凉很久。”
祁暮直觉他心思敏锐,自己这么点心思都被他看透,只好笑笑。
他接着又问:“那你这大半年过得可好?”
这大半年的,算是好还是不好呢?祁暮还真没想过。她啜了一口茶,慢慢地讲着这大半年的生活,有的是时间,倒比对祁峰讲时还细一些。她也不隐瞒自己的身世,她有直觉,他对自己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多。虽然他现在已是云阳右相了,但这样一个人坐在她面前静静地听她讲,她几乎忘了他的身份,也并不觉得他得知真相后不利于自己。
不知道怎么的,她在跟他讲述时似乎更偏重于自己的心情,得知家破人亡时的彷徨无依,得知有亲生父母时的震惊,找到小侄子时油然而生的责任感,以及终于找到三哥时的喜悦。最后笑着说:“我没想到最后还是帮你做事赚银子,不过三哥说了,这趟差事完了,就不必我养家糊口了呢。”
他却不再微笑:“暮儿很坚强呢。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要不就是承欢父母膝下,要不就是嫁个好人家鸾凤和鸣,可你,哎,‘养家糊口’这四个字听得我心疼。”
“嫁人,我没想过呢。我以前一直就想找到三哥,现在找到了,又想找到父母。哎,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他的脸上又荡起春风般的微笑:“怎么会,假如你一直不找,才是不正常的。关于亲生父母,你有什么线索么?”
“嗯,我当年是在云湖边被我爹爹捡到的。千笑帮我查了,说我有可能是兵部尚书辛靖的女儿。但他也没能确定。”
他点头:“已经挺明确了么,我也曾听说辛尚书十五前年曾在京城丢过女儿,这也是他一直留在京城未回老家的原因。我可以帮你去问,只是你有信物吗?”
“有的,有个锁片,是我从小佩带的。我曾当掉过,三哥帮我赎回来的。”忽然想起临分别前,祁峰塞给她的东西,说“可能会用得上”,她后来给塞进包袱里了。这一路上也没顾上看,想来应是那锁片了。
“这便好,到时我问清了,再与你说。”他又一笑:“只是,我原本想问你,你以后是不是可以上我这儿当护卫,肯定比在锦心楼好。你若认了亲,倒是不能了。”
祁暮听此一言,有些小小的吃惊,但她还是说道:“做不做护卫并没什么要紧,丛大哥以后有事叫我,祁暮有能力的,一定会帮忙的。”
祁暮心情愉快地回了房,从北辰开始,这一路虽然辛苦,但倒都是好消息呢。她打开自己的包袱,找到那个盒子,掀开盒盖一看,并不是什么锁片,而是大哥大嫂送的镯子。想来,是三哥拿错了。
祁暮是躺着进京的。
那时,已快到京郊了。
这一路上的骚扰没停过,但规模都不大。靠近京城时,祁暮和别的护卫眼见着六个时辰内还无人来袭,都略松了口气。但莫奇的脸色却依然凝重,丛颢崐一向是云淡风轻的,祁暮也看不出他的想法。两架相同的马车,迷惑了对手,减轻了这边的压力。只是晴玉公子身为云阳右相,不知为何要冒此风险。
他们那时在离京郊十里的地方停下小憩,车停在小溪边,溪边是极低矮的灌木和草坡,视野开阔,无甚遮挡。虽然晒了些,但不怕埋伏。许小姐在溪边净了脸,喝了些水,很有些羞怯地小声跟祁暮说,她内急,想大解。祁暮看了一圈,只有西北靠近一片树林的地方灌木较高。
祁暮跟莫奇商量带她过去,莫奇皱眉道:“那边不甚安全,我们可以两车挡着。”可是许小姐死活不肯在草地上将就,而车又拉不进灌木丛,祁暮道:“我陪她过去,我会小心的。”莫奇还是遣了一护卫远远地跟在她们后面。
许小姐起身的时候,祁暮听到林子里有动静,却没看到人。然而等她再抬头,离她最近的那棵树上,有刀呼啸而下。祁暮急忙推开许小姐,来不及拔剑,拿着慕云合着剑鞘抵挡。那人一击不中,又被祁暮挡了飞刀,便合身扑下,手中一柄长剑朝祁暮喉头而来。他的剑式毫不花俏,却又狠又毒,祁暮已觉出他与前几批刺客的不同来——他的剑,无论哪一招都是对着要害的,他的目的很明确,他不是一般的刺客或死士,他只能是杀手。
就在此时,她又听到了许小姐和小婢的尖叫,侧首间已看见她们身前又出现了两个黑衣人。祁暮顾不上眼前那人,疾退几步,为她两人挡开了攻击,又扯着她们奔到一棵最粗的树下,让她们背树而立,自己挡在前面。当先那人的剑已向她袭来,恰如狂风卷地。祁暮终于拔出了慕云,当那人被削去剑尖时,他的眼神闪了闪,却一声不吭,断剑依旧招招不离祁暮要害,她不由凝神屏气小心对付着。她知道遇到了迄今为止最强的对手,不拼命,怕是没法从眼前脱身。
她一边撮唇清啸,呼唤那护卫,一边舞起慕云不守反攻,直奔那人面门。那人急闪,手中剑又朝祁暮胸口刺来,祁暮以静制动,轻巧地将慕云横在胸口,那人畏惧慕云锋利,剑便顺势滑向她小腹,祁暮等他招式用老,飞腿踢去,正中那人手腕,那把断剑便飞了出去。祁暮眼睛的余光已看到那护卫与余下两人战在一起的身影,但同时也听到马车停留处传来兵器相交的声音。
那人却是当机立断,弃剑用拳。祁暮觉得他拳式沉重无比,袭来的风都是热的。祁暮也不跟他硬拼,轻巧避过,一手落叶掌,一手回风剑,倒也将自己和那主仆俩护得牢牢的。但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声闷哼,以及许小姐短促的惊叫。不由看了过去,却是那护卫已受了伤,胁下已有血滴下,有些摇摇欲坠,但那两人中也有一人受了伤,祁暮便想去助那护卫。就这一分神的功夫,那人的拳已到祁暮后背,她已感觉背后有热力袭来,却想着自己身法快,那人最多拳风沾到她的衣服,因此只微微地避了避,却没想到听到的是兵刃入皮肉的闷响。
她没感觉痛,只感觉到铁器的冰冷。她有些诧异地回身望去,却看到那人狞笑地望着她,他那束袖口露出的是三根尺把长的锋利钢齿,此时已有一半没入祁暮后背。几乎是本能的,在那人抽出钢齿之前,祁暮挥了挥右手,慕云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条漂亮的红线。血,由一条细线逐渐变粗,很快便如同漫过堤坝的水流洇洇而下,那人双目瞠然,似乎还不能接受这电光火石间的变化,然后轰然倒下。
他倒下也带出了钢齿,祁暮的后背霎时便飚出三道血柱。她点不到后背的穴,止不住血,但仍调了调息,奔向还在纠缠的另三人。跃起,一招回风斩干净利落地劈下一个黑衣人的半个身子,从来没有这般完美。
落地时,到底是站不稳当了,她歪了下去。她听到了许小姐的惊叫,也看到了一个奔过来的白色身影,快得就象是一道风吹过的光影,她想,那是谁,好快的身法,却再也没办法看清。
她觉得自己好象是在做梦,不知是睡是醒。好象是睡在一张晃动的床上,就象是小时候刘婶为她推吊床玩。身边,好象有人。至少外面有杂踏的脚步声,应该是很多人。
有人在边上问:“什么路数?”声音清润悦耳。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答道:“是四拨不同的人马。祁姑娘这边,单独一个的是疾风堂的老三,另二个却是长生门的。我们这边,一拨是死士,应是潘大人手下,另一拨,是……信王。”
那清润的声音轻哼了一声:“终于忍不住了么,也太没耐心了。也难为这样的几个人把持朝政这许多年。”又道:“伤亡如何?”
低沉声音道:“我们这边死了一个护卫,其余全有伤。祁姑娘最重。对方,活捉四人,其他全死了。疾风堂风老三和长生门的老大,全被祁姑娘斩杀。”
那悦耳的声音又道:“那你的伤如何?先去那边马车上歇着吧。”
祁暮昏昏的,也听不真切,想,原来这是在马车上么?抵不过眼前弥漫过来的黑暗,又沉睡了下去。
等她彻底醒来却是几日之后了。
正文 第三十章 温柔乡
祁暮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华美的雕花床上。淡蓝的纱幔层层垂落,房间里弥漫着兰草的芳香,倒衬得仿佛是帐幔上绣着的兰花和彩蝶活了似的。身上虽只是一床薄被,却柔软光滑,明显是锦缎。这是哪里呢?她想起来看看,略动了一下却觉后背痛彻心扉,不由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声音干哑。
听到动静,有轻盈的脚步朝床前移来,一只手撩起纱帐,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姑娘醒了,小桃,快去告诉相爷,祁姑娘醒了。”祁暮觉得这声音熟悉,一偏头,看清了站在床前的女子,是小荷,当初跟在池月婉身边的丫头。祁暮勉力朝她笑笑:“小荷。”小荷惊喜道:“祁姑娘还记得小荷?你莫动。要不要喝水?”祁暮点头,只觉一呼一息间痛不可挡,从后背一直漫到前胸。
小荷取了水跪在床前,慢慢地喂祁暮喝水,几口温水下去,祁暮才觉好过不少,便朝小荷摇了摇头。小荷放好水,帮祁暮翻身侧躺好,说道:“祁姑娘你还真命大,爷抱你回来时两人身上都满是血。你背上倒了那么多金创药,象是被金创药糊了一层似的,就那样还有血出来。那什么东西呀,差点就将你戳了个对穿?亏得姜太医来得快。要不然光流血就能让你丢命了。”
祁暮苦笑,是啊,她也以为再也看不见太阳了呢,居然也被她挺过来了?
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房门一响,一个紫色的身影急步而入:“暮儿醒了么?”看那样子,他是刚下朝,朝服还未曾换去。祁暮微笑,轻轻地叫了一声“丛大哥”,示意小荷扶她起来,却被丛颢崐轻轻按住:“你伤得重,莫再动了。我们之间要那虚礼做什么?”
祁暮脑子里闪过最后的记忆,有些吃力地问:“那,许小姐……如何了?”
“好得很,很安全,你昏迷的这几天她也来看过你几次。等下我着人告诉她你醒了。”丛颢崐看看她,白色中衣上已有血色沁出,他问小荷道:“今日还未换药?”
小荷道:“是准备换呢,小桃的药刚准备好。”
丛颢崐朝祁暮温和地一笑,柔声道:“那叫她们先给你换药,我去看看给你熬的药好了没有?”
丛颢崐再进来时却差点被里面冲出来的小桃撞到,小桃看见他慌忙道:“爷,祁姑娘不好了,吐血了。”他脸色一变,对外唤了一声:“莫奇,快去请姜大人。”自己便匆匆向床边走去。祁暮的药已换好,此时却是脸色煞白地由小荷扶着坐在床上,小荷在细心地为她擦去唇边的血渍。可是她忽然一阵急咳,血又从唇间涌出。
他抢上前扶着她,让她倚在自己怀中,去点她背上穴位。她却是忍不住呛咳,依旧有血流出。他冷冷地看着小荷道:“怎么让她坐起来了?”小荷从来没见过他这种冷然的表情,嗫嚅着答不上来。祁暮急忙道:“是我,我咳不出来难受,想坐起来。”坐起来咳出来了,咳的却是血。
丛颢崐见她的嘴角依旧有血涌出,急扯了一块帕子为她擦拭,他的袖口也被血洇湿一块,想起他是那么讲究的一个人,祁暮有些歉疚地望着他,他却不在意地拢了拢袖子,将祁暮拥紧了些:“姜大夫一会儿就来,他是治外伤的一把好手,你会没事的。”
姜大夫来得快,进来时丛颢崐还拥着祁暮,祁暮有些难为情,想挣开,却哪里有力气。姜大夫倒是一付波澜不惊的样子,从从容容地把了脉,又细细地看过祁暮的伤口,道:“吐血并非病症加重了,只是那叉伤了肺,故而咳时有此现象。看上去凶险,却也不太妨事。”说罢又坐下来写了个方子道:“我加了几味药,应该可以好一些。”
祁暮的脸已红得要滴出血来,适才姜大夫查看伤口,丛颢崐并未避开,而是执了她的手坐在一边,虽说身上如今都已被白布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但终究是要露出背部大片肌肤。祁暮一向不拘小节,但毕竟是少女,此时便觉羞不可抑。
丛颢崐却是看穿了她,姜大夫一走,便俯身在她耳边说:“暮儿害羞了?马车上也是我为你上的金创药呢。也没看见什么,你若太在意,不如以后嫁了我。”他的气息热热地扑上她的耳朵,弄得她有些痒。但她的那点不自在倒被他的玩笑话驱散了。至少祁暮认为那是玩笑话,虽然她是被他吸引,但他这个年纪,早已妻妾成群了吧。
丛颢崐想起适才去看过煎的药也快好了,便吩咐小桃去取来,先喂祁暮服下。看她躺下了,替她掖好被角,方缓缓地说起那日的事:“暮儿,你也是太大意了。那是疾风堂的风老三,是江湖上排行第三的杀手,他杀人的方法又不只是手中的剑。你以为他的剑没了,拳风便奈何不了你了么?他束袖中是装了机括的,那三股钢叉随时可放可收。幸亏你还是避了避,若不是那一下子,估计叉就中了你的心房,再无生机。”
他看着祁暮,笑了一下又道:“不过,暮儿我还真没看错你。伤得这么重,你居然还杀了风老三,紧接着又斩杀了长生门的于老大。那于老大都没有反应过来,到死都不会相信是死在一个小姑娘手里。现在你在江湖上可是有些名气了。”
祁暮有些茫然:“我,杀了人了?”好象破了戒了。丛颢崐看看她的神色,有些怜悯道:“你很介意么?我听莫奇说,你起先只肯伤人,不肯杀人。但是你不杀人并不代表别人也不会杀你。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他死了你才能活啊。若不是你斩杀了于老大,我赶过来时恐怕就要收五具尸体了,莫刚受了伤,不是于老大的对手。除了你自己,你至少还救了四人。”
这么一说,祁暮心里倒好过多了,她又想起沈千笑常挂在嘴边的话“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如今,她是挨了刀了,也让别人挨了她的刀。
终究是伤后没什么力气,她又昏昏欲睡。朦胧间,她感觉身上有衣袖带起的风拂过,额上有一个暖湿的东西贴了上来,又倏忽离开了。
丛颢崐回到书房,唤过莫奇:“暮儿的武功你这一路也看清楚了。你觉得怎样?可看出是哪一路的?”
莫奇道:“比她在临江镇与苍梧李子霄斗时精进不少。这一路的,眼看着江湖经验在增加,因此应付起来越来越如鱼得水。最后一战颇凶险,但主要是因为她心软,起先从不下杀手。不过她能在瞬间刀劈于老大,真是出乎意料。”
丛颢崐点头:“于老大是没有反应过来,但也说明她爆发力惊人。不过,就是这最后一招让我确定,她必是龙雾山传人,只是不知是不是出自萧向南门下。这最后一招应是龙雾山回风刀的回风斩,只是有些细微的差别。”
“爷,听说龙雾山的功夫失传久矣,你居然能说出招数?还有,萧向南不是西北独行侠么?据说在西夷北狄很是出名。他也是龙雾山门下?嗯,祁姑娘身在北狄皇族,倒真有可能与他相交。”
丛颢崐淡淡一笑:“龙雾山自然是有传人的,而且也不会只止一个。暮儿曾跟我说过她师傅姓萧,很有可能就是萧向南。不过,他还活着么?”他话题忽一转:“暮儿说她是在北辰郡与她三哥相认的。她三哥就是怀义王三子祁峰了?你可曾见着?”
莫奇点头:“见过一面。二十一二的年纪,方脸大眼,颇俊朗,有北狄男子的阳刚气。看起来似乎是贩马的。”
丛颢崐又一笑:“堂堂小王爷倒成了马贩,甘心么?”
门外忽传来莫非的声音:“爷,宫里来人,皇上宣爷进宫。”
姜御医的药十分有效,祁暮慢慢好了起来。姜大夫又来诊过二回,叫小荷小桃说了一下伤口状况,点头道:“到底身体底子好,好得也快一些。”祁暮看不见身后,自然也问小荷究竟是怎样的伤口,小荷每次都支吾过去,她便知道只怕是很恐怖,落了大疤是一定的。小荷见她神色也猜出她有所察觉,只温言劝道:“姑娘也莫急,爷自会找好大夫医好你的疤的。”小荷从前也曾服侍她梳洗穿衣,自然知道原先是如何白晳光洁的皮肤,如今却是多了三个如此丑陋的疤痕,好在,只是在背上。祁暮自己倒是只难过一下便放开了,这本就是挨了刀的纪念嘛。
丛颢崐很忙,祁暮听说自己伤重昏迷时他日日来,后来好转了,白日里见的便少了。但每晚必过来看她,虽说有时呆的时间很短。许小姐也曾来过一二回,但后面却是没见着了,大约是丛颢崐查的那案子有了突破,她作证去了吧。
体力一天天地恢复,祁暮能下地后,便喜欢坐在小院里,闷在房中实在是将她憋坏了。她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十分幽雅的居处。院子很不算很大,却十分精致,一池一石一桌一凳皆玲珑有致;屋宇并不宽广,但一门一窗一几一案皆精雕细作,花式繁复,美不胜收。院里凡不显眼的角落都摆放着各式兰花,看来主人爱兰,难怪房中熏香也是兰花的香味。
有时她也由小荷陪着去相府的后花园走走,那里也是别有天地的。这个时节,祁暮喜欢看后园里那一塘荷花,虽已略残,但却依然袅娜,祁暮以前很少见过荷花,此时便觉得别有风姿,再加上相府的荷花修得并不规整,曲曲折折的塘岸,砌了高高低低的乱石,倒显出几分野趣来。
一次黄昏,她照例叫小荷陪了她去荷塘边,转过一处亭角,她看到荷塘曲折处的柳树下站了两个人,似乎是一男一女。初时她还不在意,继续往前走了走,就听那女子哀怨地说:“公子这就要打发依依走了么?”那男子拂去女子肩头一片柳叶,轻柔地道:“依依啊,如今,你父母叔伯都可回到原籍了,正可一家团聚享天伦之乐,我又怎能留下你呢?”祁暮心中一跳:都是认识的人,是那许小姐和丛颢崐。看着丛颢崐如此温柔地对着许小姐,虽知他一贯对人亲和,但不知怎么地,她心中就是有些不舒服。
她转了身,示意小荷换个方向走,又听到许小姐凉凉道:“公子,我知道你大事得成,依依对你没什么用了,我也配不上你,可是我就不能象那些女子那样留下来陪你吗?我并非求什么。”那男子道:“依依,我珍惜你所以才让你回家,你父母必能为你寻得一个好归宿。留在这儿竟日空候,又有什么意思呢?”祁暮身边的小荷有些鄙夷地低低说道:“又一个死巴不放的。”
祁暮只想快点走,奈何伤后的身子竟是连快走也有些累了。才走出几步,就听到丛颢崐叫她:“暮儿!”她无奈地转身,看到丛颢崐已向她走来,他身后,许小姐伸手欲拉他的衣袖,却又放下,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她略有些尴尬地叫了一声:“丛大哥,许小姐。”又辨道:“我不知道你们在此,打扰了。”
丛颢崐笑笑:“没什么打扰的,我才回来,没什么事。你吃过饭了么?”祁暮点头。丛颢崐又道:“看来今日精神好些,走得动么,我陪你在园里走走吧。小荷,你先送许小姐回沁园,祁姑娘我自会送。”小荷应了一声,屈膝行了一礼,站到了许小姐边上,许小姐含恨转身,竟是道别的话也不曾和祁暮说。
两人沿着园中小径慢慢地走着,祁暮一声不吭。丛颢崐忽然拉住祁暮的手:“暮儿,你怎么了?”祁暮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是不想说话。听他一问,掩饰道:“我没怎么了,大约就是没什么力气罢了。这园子挺大。”
这园子是挺大的,祁暮来过二回了,也没去过园子的北面,那里绿树丛中掩着一个大院子,看上去很美。她手往那边一指道:“那是什么地方?”她看到丛颢崐的表情略有些变了,隐约的似乎还有些尴尬,但也只一闪而逝,她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他忽揽过她的腰道:“那是一些不相干的人住的地方,不用管他。”祁暮只觉腰间热力灼人,注意力便被吸了过去,以为那里也许是他的门客住的地方,便也不再问了。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兰漪园
丛颢崐将她送回了居所,小荷笑着迎了上来:“正好药得了,祁姑娘先喝了吧。”丛颢崐顺手就端起药,吹了吹,便要拿了匙喂她。祁暮不太习惯,不张嘴,只伸手去接:“我自己来。”丛颢崐笑道:“怎么了,又不是没喂过。”祁暮愕然,还是小荷解释道:“姑娘刚来府上昏迷着时都是爷亲自喂药的。”祁暮有些感动:“丛大哥,你真的不必对我这么好。”丛颢崐将碗搁在几上,伸手将她的散落的一络头发捋到耳后:“这也没什么,暮儿,我只是心疼你。”没来由的,祁暮有些战栗。
祁暮没有再让他喂,只是在他的注视下将药喝了下去。丛颢崐道:“这几日朝里事多,我回来得会比较晚,可能还要出门几日,你就在府中好好养着。有些力气了,也可以让小荷陪着城里逛逛。”他吩咐得极为自然,就象吩咐家里人似的。
入睡前,祁暮想起一事,问小荷道:“小荷,我一直没问你,你之前不是跟着池小姐的么?怎么她不在,你却留在丛大哥身边?”
小荷道:“我和小桃从小便跟着爷,帮爷打理内务。爷到哪里都会带着我们中的一人。只是爷遇到池小姐后便让我服侍她,因此跟着她的时间略多一些。我们做下人的,自然是主子叫跟谁就跟谁了。”
“那池小姐她……”对于她为何变成月娘的,池月婉只说自己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祁暮猜测不出来是什么,此时好奇,便问了出来。
小荷道:“爷之前,从来没让我服侍他带回来的女子过,池小姐是第一个。她长得不算顶美,有小女人的一些手段,但脾气一向很好,十分温柔的一个人,也很善良。我们起初以为爷对池小姐是不一样的。可惜池小姐到底不太知道爷的原则,干涉了爷的正事,碰了爷的底线,所以就那样了。”其实她也不太清楚池小姐到底去了哪里,只说是比原来略好一些的地方。莫奇还说,也不能说爷亏了她,毕竟给了她自由。再说,呆在撷芳园中的那些女人,难道就好了吗?
祁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荷在她身后帮她梳着长发,又道:“不过,爷对祁姑娘与池小姐又是不一样的。”如何不一样,祁暮已懒得想。她承认她有些心动,但相府的生活好象也不是她能理解的。
那一日,右相府中来了客人,除了祁暮所在的兰漪园,其他园里的仆从都跑去看客人了,不管是大大方方看还是偷偷摸摸看,回来的都有些面红耳热。府里倒不喧哗,却暗暗涌动着兴奋。小荷去厨房给祁暮端药时,听到来厨房传达待客酒水的管家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男人。”
书房中,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自在地选了一张舒服的椅子坐下:“贺兰相,贺兰大人!江湖上的晴玉公子操持国事,游刃有余啊。又被你踢下去两个了吧。”
丛颢崐优雅地坐在案前:“在其位谋其政而已。倒不知晶玉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谈子音懒懒地一挥手:“得了,官场上这一套你就别在我这里现了。只怕我还在城外二十里,你就知道了。”
丛颢崐也不在意,哈哈一笑道:“那好,我直接点。你是又有什么生意要找我呢,还是回来寻人找乐子。”
谈子音朝他飞了一眼:“说对一小半。我来,一是要帐的,二来是寻人的,不过不找乐子,那丫头哪有什么乐子给我找?”
“我欠你么?寻人?你这一进府,媚眼抛了一地,我这府里大半人都要被你勾去了。”
“你用了我的人,还没付银子呢。你把她藏哪儿了?我这儿勾了半天,也没见她出来。”
丛颢崐略顿了顿:“她这次受了不轻的伤,在我这里养着呢。银子,我会付给她的。不过你能让她留下吗?”
谈子音干脆地说:“不能!”
丛颢崐笑笑:“你那儿缺护卫么,你死卡着不放。要不我拨两个跟你换?”
谈子音讽刺道:“我傻啊,让你往我那儿安俩人?她跟我是有契约的,至少得等到九月。就是养伤养到八月半也得回锦心楼。怎么,你要跟我抢人?”
丛颢崐道:“你倒不怕暮儿回了你那边依旧是我的人。”
谈子音笑了一下:“她就不是那种会做探子的人。你是想说她又被你勾上了?再说了,我这么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勾了这么久了,也没见她动心,你就行了?”一付嗤之以鼻的样子。
丛颢崐叹了一口气:“你别‘勾’啊‘勾’地说得那么难听。暮儿只是护卫,就算是姑娘,我也已经给了你一个池月婉了。”
“池月婉是能干,但跟小暮是一类人么?我们那儿姑娘多,就是得要女护卫,倒是你这儿,你要女护卫干什么?”说罢仔细打量了丛颢崐一番:“你不会真动心了吧?也是,你看起来也算是比较容易动心的,这回打算动多久的心哪?不过,小暮我不打算让你伤她。”
丛颢崐冲口而出:“我不会伤她!”
谈子音忽做恍然大悟状:“哈哈,那我更不能让她留下。抢了你的心头之好,多有趣的事。”
丛颢崐无奈:“那你也得有本事抢啊。”
谈子音忽然骈指点向他面门:“怎么没本事?试试。”丛颢崐微微一后仰,举掌格挡。莫奇在外面看他们你来我往,十分热闹,房中物事却是没乱半分。谈子音忽然甩了下袖子:“一点变化也没有,没意思。”两人又住了手。莫奇心道:又是这样,总是半斤八两的,也不知两人有什么好较量的。
丛颢崐道:“等会儿我叫人把饭摆到兰漪园去,和暮儿一起吃。我叫王伯给你收拾个园子?”
谈子音翻了个白眼:“就你园子多。我干吗住你这儿?我自己有锦华居。”
丛颢崐陪着谈子音到兰漪园时,祁暮正坐在小院的花架下发呆,她觉得在这里呆久了,有点想念家里的轩儿辕儿,还有,答应三哥这趟差事完了就去找他的,可一呆就是半个多月了。还有寻父母的事,也不知丛大哥问过那个辛尚书没有。但他最近都这么忙,自己怎么好为私事又去麻烦他。左右这个尚书府也在云城,不如自己去问问算了。
园外有人叫“小暮”,祁暮惊喜地站了起来,这声音象是谈美人的,老板来云阳了。她惊异地看到,丛颢崐陪着进来的是个穿着鹅黄华丽袍服的男人,老板居然穿男装了,不由地多看了两眼。谈子音得意地看了丛颢崐一眼,又啧啧有声道:“这个小暮啊,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相府里给你吃什么了?”
其实祁暮已经日渐红润,自己照镜子已经觉得颇有血色了。祁暮一时答不上来,只好打招呼道:“老板。”
谈子音又打量了她一番道:“怎么搞的?你死心眼冲到前面去了?我不是跟你说,只要那女证人不死能说话就行了么,怎么你倒是把自己搞得差口气就死?”
祁暮回道:“可是我不在前面,她不就要死了么?那我怎么拿得到银子?”
谈子音点头:“不错,到底是我们锦心楼的人,知道银子重要。可是你要死了,又怎么拿得到银子,还说要寻哥哥呢,你拿什么寻?”
祁暮微笑道:“这回还真是托了老板的福,路上我已经碰到我三哥了。”
谈子音高兴地说:“那你不用一个月的假了。过几日我要便回上京了,你正好跟我一起走。”祁暮只能称是。
谈子音又见园中的小荷小桃两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未免有些得意,凑向祁暮道:“怎样?这回你不会说看不出男女了吧?我着男装比之女装如何?”
祁暮想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说道:“那个,比较……风骚。”他穿女装时,是觉得很美,如今穿了男装,却有了些勾魂的味道,可不就是风骚。
谈子音的脸色黑了一下,丛颢崐却已放声大笑,小荷小桃也在一边捂嘴偷笑。
饭罢,谈子音与祁暮说起归期,丛颢崐道:“你不必如此苛刻吧,她的伤还未大好呢。”
谈子音道:“我可不放心把她留给你,再留下去人就回不来了。她为你伤的,你把补药赔给我,我自会回去让她好好养。那儿总有她的家,总比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好。再说,小暮,哪儿是你那一园子花草的对手。”
谈子音告辞后,丛颢崐又返身回到兰漪园。摸出一个瓷瓶递给祁暮:“这是我从宫中要来的青玉膏,消疤生肌最好,每日一次,你让小荷帮你抹上。”祁暮接过收好。
丛颢崐又道:“明日,我有差事,要出远门一趟,需要好几日。你在府中好好养伤,别的都不用想。你寻亲的事,我自会挂在心上的。”祁暮又低低地应了。
见她情绪不高,丛颢崐摸了摸她的头,叹口气道:“你别听晶玉公子夸大其辞,我何曾会伤你,他说话就是那么没边没际。”
祁暮勉强笑笑:“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祁暮在相府,却也隐约听说,朝庭里最近发生了大事,辅国大将军被发落了,相应的他的姻亲户部侍郎潘大人也被查了,权力交替,又有了一些波动。丛颢崐的差事,总是与此有关吧。
他走的次日,祁暮闲来无事,只能去后花园走走。这日,后花园中却不似平时冷清。
过了荷塘的后是一片樱花林,林后,就是那座大院子了。此时,樱花林里正有四五个丽人携了丫环朝这边走,林中一片莺声燕语。林中只有一条小径,祁暮只待在路一旁,静待她们走过继续前行。当先一个高挑的艳丽女郎忽然停了下来看向祁暮,又看看祁暮身后跟着的小荷,开口道:“这位小姐,可是爷新近收了放在兰漪园的?”
祁暮莫名其妙,那女郎却是不等她回答便朝身后道:“这可巧了,咱们这头说要去瞧瞧这兰漪园新来的姐妹呢,就在这儿碰着了。”她身后的那些美人一听此言都围拢了过来。有人低声讥诮道:“我还以为是怎样的美人,爷要放在自己身边呢。”另有一美人轻捅了一下说话的美人:“妹妹又口不择言,你怎么知道这位妹妹没有一点吸引爷的本事?”
祁暮的脸色有些变了。当先那位高挑的美人又道:“我们五个都是爷的姬妾,我叫朱珠,年纪略长一些,虚担着做姐姐的名份。妹妹贵姓?”
祁暮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是谁收在园里的,我只是客居而已。”
那朱珠不甚相信:“这府邸修好后,离爷最近的兰漪园就从未有人住进去过,只爷自己高兴了住住。你都住了那么久,怎么不是爷看上的?”
又有人道:“朱珠姐,你没听人家说是客居么?都说不是爷要收的了。我想也是,爷的眼光何时这么低了。”
祁暮脸色通红,几乎就要发作,只不知要如何辩驳。小荷却是听不下去了,脸色一沉,上前道:“爷的事也是你们管的么?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有,爷说过不让你们去前园的,你们最好记住了。”
那几位姬妾似乎对小荷挺忌惮,朱珠慌忙道:“小荷姑娘,这是说哪里话,我们也是关心爷么,想跟新人多亲近新近,怎么会是管爷的事。”
小荷冷冷道:“祁姑娘要养伤,你们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
祁暮再没有了逛园的心情,回身便回屋了,只觉伤口又闷痛,小荷在后面道:“祁姑娘,你别介意。”却也劝不出别的话来。
第二日,祁暮说要出门逛逛,小荷要陪,祁暮不让,只说自己心情不好,想散散心。小荷只当她还为昨日的事生气,便也依了她。
祁暮出了相府的门,就一路打听着往兵部尚书辛靖的府邸去了。
正文 第三十二章 黯伤魂
辛府很好找,就在崇德街东头,街的西头便是云湖了。
祁暮扣开了门,守门人见是一个单身的女子,有些诧异:“姑娘找谁?”
祁暮道:“我想找辛大人。”
守门人见她毫不通世故,有些微讽道:“姑娘,辛大人不在。就算在,也不是你想见就可以见的。”
祁暮听他如此一说,也知道自己有些孟浪了,塞给他一小块碎银道:“那么大叔,夫人在吗?我叫祁暮,是北狄来的,是……来寻亲的。”
守门人见说是来寻亲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那你进来在门房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柳氏在后堂听报有人来寻亲,有些不耐:“这些年怕也不下二十个来寻亲的,我看都是冒认的。这姑娘什么样貌?”
守门人道:“十六七的样子,白晳清秀。她说是从北狄来的。”
柳氏听到“北狄”两字凝了凝神,前些日子,长年在北狄的金长信来报说有了小姐的下落,大人自己也是相信小姐是流落在了北狄,如此,倒要见上一见。便说:“那你叫她凝香居等吧。”守门人躬了一礼出去了。
祁暮由人引着进了凝香居,是前院的一处小厅堂。辛府虽不若相府华丽,但在相府那么久,祁暮也看得出府中建筑所用材料都上乘,园中花木颇名贵,只是低调一些罢了。她等了一会儿,隔墙后转出一位带了三四个仆妇丫环的美妇。
那美妇三十出头,着一袭红底撒花襦裙,梳警鹄髻,头上插了一枝金步摇,随她的步子摇曳。她仔细地打量了祁暮一番,道:“姑娘坐吧。姑娘如何称呼?”
祁暮也仔细瞧了瞧了她,心中暗道:这便是母亲么?只是瞧那冷艳的样子,似乎有些难以亲近。不过她还是行礼道:“我叫祁暮。”
美妇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那么祁姑娘,你是来寻亲的,寻的是怎样的亲呢?”
“我是来寻父母的。我是二岁时被养父母收留的,据他们说我是云阳人,启正十五年的上已节,他们在云湖边上捡到的我。很久以前,我的养父母便故去了,我托人打听亲生父母,有消息说,是辛大人。”
美妇低头拨弄着碗盖,又慢声道:“祁姑娘,这几年,寻到府上说是辛家小姐的女孩儿可有不少,不过,都只是骗点钱财的。我们已有些失望了。当然我不是说祁姑娘是骗子,可是你说是,自然是要拿出物证来的。”
祁暮道:“我自小有个金锁片挂着,锁片正面是龙凤之形,反面是个‘暮’字。”
美妇道:“锁片何在?”
“今年正月时被我当掉了。”
美妇摇了摇头:“当初我们辛家找小姐时可也告知人锁片的样式,你莫不是哪里听来的,又或是见过画样?”
祁暮有些难堪,但还是鼓足勇气道:“除了锁片,我还有走丢时新买的玩具。”说罢,从怀中取出陈旧的泥公鸡和泥娃娃。
美妇只是瞥了一眼,便道:“我可不曾听说我家小姐丢时还有这两样东西。祁姑娘我看你是寻错了人家吧。”
祁暮注意到她说的是“我家小姐”,想来她并不是自己的母亲,可是既然是这位夫人当家,莫非自己的母亲只是妾室?她本应再想法寻自己的母亲出来才是,却从美妇的言语中感受到了羞辱,只好站起身来道:“对不起,我以为是。那祁暮便不打搅了。”
她眼底有泪,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落出来。出厅门时,与一位衣着鲜艳的十六七岁的女子擦肩而过,那女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撒娇地扑向美妇:“娘,你不是说今儿陪念儿去云湖的么?”厅中那美妇道:“这不刚准备去叫你,就听说有人来认亲吗?”女子娇软的声音不屑道:“又是来认亲的呀?”美妇也笑道:“是啊,就凭着两个泥偶也想进辛府。唉,现在的人啊,真是为富贵都没羞耻了。”
祁暮是已走出了一段路,但字字句句地都听入耳中。她心中明白就算她真的是辛家的女儿,只怕那美妇也不会容许她回来。她忽有些心灰意懒,认不认又如何,她不是有家么,会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宽厚的怀抱等她回去的。
等辛念回了房,柳氏却一下子坐在厅堂的椅上,扶额不语:那女孩名字中有个“暮”字,年岁长相都相符,又是从北狄来,莫非真的是老爷早年走失的女儿?幸亏自己知道那锁片早已进了当铺且被人买走,这姑娘决拿不出锁片来,才将她哄走。
念儿虽说是义女,但老爷一向是当作亲生女儿般疼着的。老爷也是怪,有两个儿子,却偏是疼女儿,想来疼念儿也是因为她与那走失的女儿年龄相若。自己只凭了念儿才慢慢有如今的地位。如果那人回来了,念儿会如何,自己又会如何呢?
她身后的一个仆妇有些犹豫道:“二夫人,您这么打发了这姑娘会不会出错啊?你看她的眼睛,活脱脱是传了老爷的模样,那尖下颏又是传了大夫人的。”
柳氏发狠道:“就是这样才更不能让她进府。好在老爷这段时间都不在。你们几个听着,这姑娘来的事儿,你们一个字儿都不许走漏。更不能在后面那位面前漏一个字。王妈,你去跟守门的大坤说,要是漏一个字,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祁暮神情黯然地回了相府。整整一日,呆在兰漪园中不再出门。
隔了两日,她又对小荷说,她要去锦华居一趟。这回小荷一定要跟着,祁暮也随她。
到了锦华居,跟门人说了要找谈子音,很快就被带到了一间华美的房间里,祁暮心想,这格局可真是和锦心楼没什么差别。谈子音从外面进来,看到是祁暮,高兴地说:“我才刚想去相府瞧你去呢,你倒上这儿来了。我们算是心有灵犀吧。”
祁暮也不拐弯抹角了,说:“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回上京?”
谈子音挑了一下眉:“小暮怎么啦?”
祁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也没什么,呆在这里时间太长了,我想家了,家里那些小鬼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谈子音审视了她一番道:“不对,你一定是有事。是不是贺兰颢崐那些花花草草的找你麻烦了?”他的话是对着祁暮说的,眼睛却是看着小荷。小荷避无可避只好尴尬地低了头。谈子音心中明白,点头道:“你呀,论武功你可随时修理她们,但说到那些弯弯绕绕的,只怕你会不止吃一点亏。也好,你是个聪明人,就该走。那就明日吧。反正你的赏金贺兰大人已经给我了。”
一路上,小荷都在苦劝祁暮不要走,至少也得等到丛颢崐回来。祁暮开始还解释说是想家了,后来便一言不发。回到兰漪园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看到那两个泥偶,眼泪差点要掉下来,将它们扔在了床上,后来想想舍不得,又捡了回来。
小荷没办法,只得去找丛颢崐留下的唯一的侍卫莫松,看能不能强留,莫松道:“我可能不是她的对手,又不能再伤她。”两人无法可想,只好写了信送了出去。
次日,谈子音担心她的伤没好透,不让她骑马,只让铁离去找了辆车。三人打算从相城出境回上京了。
丛颢崐收到传书前,正与兵部尚书辛靖在龙城,辅国大将军的兵权交出来了,这北边的将领自是要重新调遣,这事皇上交给他与辛靖。他想,这倒正好,正可以问问暮儿的事。
辛靖,也是他有点捉摸不透的人。
辛家也是百年世家,百多年前,正是辛家祖先辛追和牧天瑞辛天玮三位大将一而再地扩大了云阳的版图,但辛家从来没有超过两人同时在仕过,而且总是神秘地消失。自辛天玮后,辛家便没有出过什么重臣,但在江湖上却一直挺有地位。近几十年来,辛家几乎无人出仕,只经商,在江湖上也淡出了,不过总也有些扯不断的关系。
可辛靖却是个例外。辛靖的出仕十分突然,十五年前,他从晅城到云城,不过是访友。但突然就决定留下,起初也只是在京城经商,但辛家名声在外,先皇几次找他希望他能入仕。这样,过了两年,他突然就答应了。很快的,他就被擢升为兵部侍郎,十一年前先皇殡天前被升为兵部尚书,且成为托孤大臣之一。传说,他是因为要找丢失的女儿才留在京中的。这些年来,先皇托孤的几位王爷大臣都有些跋扈,迟迟不肯交还手中权利,只有他不温不火,让人猜不透想法。
如今皇上已亲政,开始慢慢地收权,那些权臣多少都有所动作,唯有他还是安然不动。丛颢崐摸不透他,他又掌管兵部,是必争之位,但辛靖既没有任何差错落人口舌,他只能按兵不动。
一日,酒后闲谈中,丛颢崐状似无意地问起:“辛大人,可曾有令爱的消息?”
辛靖“嘿”了一声道:“前些日子,旧仆曾说在北狄上京访得小女的消息,只可惜错过了。我如今又有职务在身,不得亲自前往,只得令他再查。这么多年了,一直未找到她,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丛颢崐道:“前些日子,我倒得了一个消息,江湖中的百言堂在帮一个女子寻父母。该女子是北狄前怀义王的义女,名祁暮。我听说她要找的人的情况倒与辛大人有些相仿!”
辛靖的眼睛亮了:“她真的叫暮?百言堂与辛家也有些渊源,不如我去走一趟。”
丛颢崐见他着急,便道:“也好,我陪你走一趟。”
辛靖感激道:“那劳烦贺兰大人了。”
沈千言看到丛颢崐和辛靖时十分意外,现在毕竟已是戌时三刻了。等他们道明来意,他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祁姑娘是我小弟的好友,我也见过。因为怀义王已故去多年,祁姑娘孤单一人,我们也想为她早日找到家人。不过,她随身的金锁片却是当掉了,并无可证之物。这事儿,小弟知道得较为清楚,不如叫他来说。”
沈千笑看到今晚的客人居然是丛颢崐和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时有些吃惊,但等他看清那中年男子的面貌时,却是又惊又喜,他与丛颢崐打过招呼后,问道:“这位可是辛靖辛大人?”辛靖也有些意外:“正是老夫,小公子认得老夫?”
沈千笑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与小暮有几分相象,猜的罢了。”
辛靖惊喜交加:“你是说那姑娘很象我么?”
沈家兄弟与丛颢崐一起点头:“眼睛尤其象。”
辛靖道:“小暮儿幼时,家中便人人都道她象我,只是不知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沈千笑道:“只是脸型不象,小暮下颏儿尖。”
辛靖眼睛已酸了:“那是象她娘了。”
沈千笑道:“不过小暮已失了凭证,只是她跟我说了那锁片的样式,我画了一张,本来是想有机会去京城时再来拜访的,如今大人正好看一看。”先前沈千言派人去叫他时已吩咐他带上图,此时便从怀中取出来铺在了桌上。
辛靖仔细地看了看那图,手有些抖了:“不错,正是这样式。那锁片上的是鲛人泪。我们辛家这一支是靖北大将军辛天玮之后,传下来四颗鲛人泪。我们这一支人丁本不兴旺,故我的每个子女出生时我都在那锁片上穿上了鲛人泪。我有二子一女,还有一颗便在我夫人身上。还有这个‘暮’字,也是我们辛家的规矩,概因祖先中有一奇女子,姓牧,我们辛家的女孩儿凡是长女,便要在名字中起个近音的字,以纪念她。那么,我的暮儿,她在哪儿?”
丛颢崐安抚他道:“辛大人莫急,祁暮前些日子正巧有事来云城,目前正居于相府,此番事毕,大人就可见到她了。”辛靖的激动自是不提。
然而第二日,丛颢崐便收到了传书,他的脸色一下了变了。
正文 第三十三章 识亲人
作者有话要说:br>这文一路写下来,是有一些毛病的.真的感谢一路给我各种建议的亲们.
我原本是打算写一个武侠故事的,是以祁暮的经历为主线,言情当然是必须的,但我开始时并未当主要的来写.所以暮儿的情感世界就进展得十分缓慢.
不过,我想,感情毕竟也是文的重要内容,亲们的意见很对,也许我该稍修下大纲.
还有,前面铺垫得比较多,到了后面是要开始慢慢收了,露真相了,也会节奏快一点吧.
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总之是要感谢一路看下来的亲们吧.
在相城关口,谈子音三人被拦了下来,守门的小校非常客气地说,不是他们有什么问题,而是有人想见车上的小姐。谈子音叹了口气道:“贺兰狐狸,什么都在他的算计中。”祁暮不知道丛颢崐为什么要拦她,但想见就见吧,也算是当面告个别。
他们被带入了城守府的前厅。然而要见她的并不是丛颢崐一人,他身边还有一个神色激动的中年男子,祁暮进来时,他的双眼就定定地看着她。祁暮此时不知道该称呼丛颢崐什么,毕竟此处还有相城的城守和那同样着紫袍的中年男子。倒是丛颢崐先开口道:“暮儿,怎么走得那般急?我答应你的事还没给你答复呢,幸亏还赶得及。今天,是辛大人想见你。”
祁暮听到“辛大人”时,身子不由一颤。她先前受了柳氏的打击,内心里不免有些怨恨,赌气地想再也不找父母了,从前没有不也过得好好的。从此只与三哥与辕儿、轩儿一起过日子,也挺好的。但亲生父亲真的站在眼前了,心里又掀起了波澜。盼望、委屈,种种情绪纠结上来,眼里便有泪意泛了上来。纵使这样,她还是定定站着,倒是那辛大人,往前走了一步。
任谁都能看出两人的相似处了,谈子音带着铁离后退了一步,坐到了城守准备的椅子上,丛颢崐也坐了下来。辛大人有些激动地问:“你可是二月十五花朝节的生辰?”祁暮摇头道:“我不知道,家人给我过生辰都是三月初三上巳节,后来我知道他们是在这一天捡到的我。”
辛靖又道:“你能把他们如何捡到你的事再说说么?”祁暮又将干龙说给她听的事都说了一遍,包括那个锁片。然后强调说:“锁片我当掉了,我现在没有凭证。”
辛靖又道:“捡你的时候你手里有一个泥娃娃一个糖做的葫芦是么?长信是说将你放在一个泥人摊前托老丈照管,等他回来时你却不在了。老丈做生意,一错眼没见着你,以为是被长信抱回去了,后来才知道是丢了。”
祁暮低头,从怀里摸出了那个泥娃娃和泥公鸡。辛靖的眼中已有泪花:“我的小暮儿,她右肩膊上有一个蝶形青色印记。”祁暮不再怀疑,是的,她的右肩上是有一个小小的印记,状如展翅之蝶。但她,却不说话。倒是丛颢崐在一边上说:“这便没错了,我也曾看到暮儿肩上的印记。”
他的话一出口,祁暮脸色通红,辛靖双目如电地望向他,他却神色自然地说:“前不久暮儿曾受伤,我帮她包扎的,故而知道。”
辛靖走过来,拉了祁暮的手道:“暮儿,我找了你十五年。你当年果然是被使节团带走的,倒没想到是怀义王收养的你。那怀义王出事后你又是怎么过的?”
祁暮道:“府里没出事前我便被送到雪峰山学艺去了。去年下山才得知府里出事的。”
辛靖想到丛颢崐的话,有些着急道:“暮儿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祁暮跟他说话总觉不自在,便低低回道:“没什么,现在已经好了。”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叫“爹”,但那一声“爹”却是怎么也叫不出口。
相城城守道:“今日真是要贺喜辛大人了,多年寻找总算找回令爱,晚上由我作东,为大人庆贺一番。”
他们在相城又住了一晚。依着辛靖,立时便想让祁暮跟在身边,公事一了便带回云城。但祁暮一想到那深深的宅院,美艳而冰冷的夫人,还有那轻蔑不屑的语气,心里的难受便点点泛上来。从前在怀义王府,虽然家里人也多,怀义王也有姬妾,性格却都爽朗,又因为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人人都宠,从没有觉得深宅大院有什么不好。现在,明知有父亲作后盾,她们未必会怎样,但她在江湖上游历惯了,想到今后日子的拘谨,她实在不想跟着回去。只要知道父亲母亲是谁就好了。但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
她便说,她在上京,还有怀义王府的几个子侄要照顾,不能扔下他们管自己认祖归宗。她不敢提三哥,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辛靖沉思后道:“也对,怀义王毕竟对你有养育之恩,如今遭难,其亲人我们一定要帮。暮儿,不如我派人跟你同去,将他们接到云阳来?”祁暮忙摇头:“我自己去便好了。他们在那边身份不能曝光,人多,恐又旁生枝节。”辛靖见她反对,也不再坚持,只道:“那你要小心行事。我安排下去,只要到得边境,跟守城人提你的名字,便会得到接应。不过,此后,你该称辛暮了。”祁暮点头应了。
祁暮想了想还是对父亲说,她在锦心楼做护卫,契约期九月才满,她想做满再做打算。辛靖虽想让她尽快回家,但辛家一贯重承诺守约,便也允了,只叫她九月后定要回云城。
丛颢崐还是问了祁暮急着离京的原因,祁暮也只拿应对小荷的话对他,不想再多说些什么。丛颢崐哪里肯信,祁暮无法,只得说:“一来是不想人误会,二来真的是家里不能让人放心。”听了这个理由,他看着她静默了一会儿,伸手抚上她的脸道:“如果不是误会呢?暮儿也不肯留下吗?”祁暮只觉有火焰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灼烧开去,从脸上蔓延到全身。她忽顾左右道:“我答应了三哥将他们送到三哥身边去的。”又道:“明日要早起,我想先去休息了,丛大哥也早点安歇吧。”说罢,便逃也似地走了。
回屋之前,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
祁暮真庆幸自己及时赶了回去。
她刚回到家,喜儿芳儿便拥上来报告,说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有三批人来家中过了。一批是位紫红面庞的中年男子带了一个随从,说是来找一个当过金锁片的十六七岁小姑娘的,他们便想一定是找小姑姑的,但也实话实说,小姑姑不在。一批是一个瘦高的老爷带了一个壮实的青年男子,说是找商辕和祁轩的,当时轩哥和小辕正好到书院去了,他们不敢让那两人知道实情,就说没这么两个人。还有,好象是官府的人,说是找前个月杀人的凶徒,有人举报说是躲这儿来了,官府的人搜了一番,没有搜着什么便走了,还好,轩哥带小辕去集市了,也没碰着。这事儿他们跟干伯伯说了,轩哥和小辕已住到西山去了。
祁暮一颗心霎时便拎上来了。第一批大约就是父亲所说的找她的人;第二批她可以肯定是三哥的人,因为她向他提过住处以及小辕现在姓商;第三批,应该是上次李庭案件的后续,只是官府怎么会搜到这边的呢?喜儿忽然鼓着嘴恨道:“我知道为什么,村里的大牛说,是王德全去报告的。”王德全新近做了村里的保长,他未必知道轩儿和小辕的身世,但若他要报复,只往那边扯,就够瞧的了。
祁暮恨得牙痒,恨不能一刀砍了他。但她知道目前是最重要的事就是转移走轩儿和小辕。那么还是早日送到三哥那边去算了。
她去了彭府,三哥果然已经想办法通知了这边。虽然她只说是故人求见彭老爷,也未遇什么麻烦。到了正厅后,她盯着彭老爷身边的一个青年男子看了半天,最后终于确定是干虎,不由问了出来。干虎惊了一下,还没开口,祁暮又道:“我是祁暮。”
干虎几步过来,打量了她一番道:“真是小郡主?少爷说是在云阳边界遇到你的,这么快便回来了么?”
祁暮点头:“本来我是想到端州去寻你们的,楼里差我去北辰郡,小虎替我去了,你们没有遇见么?”
干虎摇头道:“端州十分复杂,尤其是玉苍山,山峰众多,地形复杂,又跨两国,小虎未必能找到我们。”又热切地问:“那小郡主,少爷是让我们来接你们走的,你可打算何时出发?”
祁暮将前些日子官府来搜查的事说了一遍,道:“我是觉得小辕和轩儿再不走可能会有麻烦,想让你们带他们先走。我这儿契约要到九月,听说当初皇榜也没有我的名字,晚些走也不碍事。还有,大虎哥,干叔叔和刘婶如今都在西山,你也该去瞧瞧,他们没有你的消息,也很心焦呢。再说,轩儿和小辕现在都在他们那里。”
大虎听说有父母的消息,也十分兴奋,几人定下先去西山看干叔和刘婶,他们准备一下,二日内便出发。
等他们走了,祁暮回到锦心楼,楼里芸香、芳菲等众姑娘都围上来道:“商姑娘你总算回来了。”“听说你受伤了,重不重,要不要紧?”祁暮觉得一阵温暖,从云城带回来的那点失落和听闻官军搜人的那份紧张、遣走家人后的那份不舍都消散了。
只是月娘的脸色却不是十分好,祁暮问她是不是病了,她摇头说不是,只是有些心烦罢了。楼里的姑娘告诉她,月娘前些日子,出来露了一次脸,便被一个官家子弟纠缠,死活要买她一夜,月娘不肯,便被骚扰至今,那官家子弟天天都来,每日里都要对月娘动手动脚,老板不在,楼里管事和护卫也办法对付他,月娘不知被他占了多少便宜,只差失身了。
祁暮道,以前楼里不是都有办法将人弄晕打一顿丢出去的么?芸香道:“他有功夫,而且不弱。再者听说他家是刑部的官,我们若是这么做,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么。其实那个人,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纠缠我打了我的那个人。后来不知怎么看上月娘了,就使出这许多手段,亏他对我只是一时兴趣。”
本来这事可以问下谈美人,可谈美人自从跟她一起回了上京便又不见了踪影,祁暮怀疑他连楼里也没来过。
祁暮道:“那我今晚便留下来,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
当晚,祁暮倒真是见着了这个官少爷,不过二十许,面目倒也算得上英俊,只是那神态却是十分轻狂。他果然去纠缠月娘,祁暮上前道:“公子,月娘是楼中的教习,并不是楼中的姑娘,不点牌子的。”那人瞟了一眼祁暮:“哟,这锦心楼何时来了个女卫,倒是也挺水灵的。这凡是楼里的姑娘,都可以点牌子,教习么更应该作个示范呀,让爷也尝尝教出那许多风流体态的女子自己什么滋味。”
祁暮正色道:“公子,我们这里是歌舞坊。只要姑娘不愿意,我们是不让客人强迫姑娘卖身的。您出楼过两条街,紫烟楼里有您要的姑娘,保证让您随便挑。”
那人却是有点喝多了:“紫烟楼里什么货色,哪比得锦心楼里姑娘风雅灵秀,爷就是想尝尝锦心楼里的姑娘。谁说这儿姑娘不卖的,那啥紫澜的前些日子不就被王少爷破了瓜了么?”祁暮惊异地看向月娘,月娘点头,但却说:“那是紫澜爱慕王公子,自己愿意的。”
祁暮道:“月娘并没说她愿意。公子您如果真的倾慕月娘,便好好坐下来听她抚上一曲,别的便不要做了。”
那人并不卖帐,道:“爷要高兴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就是个歌舞坊,便也要显出比别人清高么,那乐坊中的女子被爷压在身下的也多了,偏你一个锦心楼……”祁暮听他越说越不堪,伸手便去点他的哑穴,他倒真身手不弱,但究竟还是被祁暮制住了,索性就点晕了。挟了他出去对他的随从说:“你家少爷喝醉了,有些人事不醒,快扶了回去吧。”那从人已看出自家少爷是被点了穴,但只看了祁暮一眼道:“这样也好,可以跟老爷交待。”想来那家里也是不想让他出来混迹花街柳巷的。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完。次日晚上,已近子时了,那少爷又来了,后面跟着个想拦又不敢拦的随从。那少爷见随从想拦,便留他在了大厅外,自己独身来找月娘。
月娘今天下午起情绪便不对,楼里许多姑娘也看出了,虽说她一向对人温和,但大家还是不敢出错,也不敢问她。只谈美人出现跟她说了几句话,又不见了踪影,但月娘似乎更低落了。
见那少爷来找,月娘先是不理不睬,后来便又叫了祁暮来,那少爷不记得祁暮昨日点了他的穴,见来了女护卫,道:“你也不错,等我尝过了月娘,也要试试你。”祁暮很想给他耳光,但强忍了下来,道:“你若强动了楼里的姑娘,我们也是会去官府告你的。”
他张狂大笑道:“官府?爷家里就是官府。”祁暮知道多说无用,正想故技重施,月娘忽然道:“你想来,那你来啊,不过你肯花多少银子呢?”那人喜道:“你说多少便是多少。”月娘竟真的牵了那人入了房。祁暮目瞪口呆,再也没有反应过来。
那一阵闹得,房中无客的姑娘都出来看热闹,看到这幕,都有些生气道:“亏得商护卫这般为你,还让人羞辱,你却自甘下贱。”但那房中,月娘却是再不作声。
祁暮返身便走,隔了一会儿既想不明白不死心,又走了回去,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听到了月娘房中压抑着的惨叫,祁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忍了忍到底还是破门而入了。房中的情景让祁暮又难堪又难过,那少爷竟是以凌虐人为乐的,月娘下身鲜血淋漓,身上也有斑斑紫痕,此时竟已气力不支倒在床下了。祁暮冲过去扶起她,拿被子裹了,又愤怒地朝那少爷道:“你这么对她,你还是不是人?”
那少爷一边穿衣一边无所谓道:“爷哪知道她承受不了啊?她自己勾得爷心痒,爷控制不好么。”
祁暮恨道:“你这般凌虐人,总有一天,就算你爹是刑部大员,也不能保你。”
那少爷又放肆地笑道:“只有我爹能扳倒的,还没有扳倒我爹的。就是先前那怀义王那般风光,不也死在我爹手上!”
祁暮本来注意力是在月娘身上的,听到这句,刹时浑身冰凉。她放下月娘,站起身来,逼近了那人:“你爹是谁?”他看到祁暮的表情已有些不对,但仍张狂道:“刑部尚书李庭。”原来那李庭没死,居然还升了?祁暮心道,这样的人难怪会养出这样的人渣,心中的愤恨如潮水般涌来,她抽出腰间的慕云,挥了过去。那人没发出一点声音便倒下了。
子夜了,楼里没什么客人,所以刚才月娘房中吵闹时,也惊起了不少姑娘,月娘的房门口也聚了三四个人,祁暮提剑而出,剑上的血迹已说明了一切。房门外一片寂静,祁暮道:“我杀人了,我杀了那混蛋。可是,我要连累楼里了。”
月娘忽然醒过神来,冲祁暮道:“你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
房外围着的姑娘中,芸香忽然说:“月娘,她是为你。也是为我们楼里的姑娘。你刚才不是这么自甘堕落,商姑娘不是心善的话,这事都不会发生。”
芳菲忽然咬牙道:“就我们几人知道,不如,我们将他处理了,别让人知道。商姑娘,你却是一定要走了。”
祁暮终于清醒,她是真的杀了人了,这又不等同于在云城郊外杀风老三和余老大。但她并不后悔。她并不想一走了之,走之前她必须给谈美人一个交待。
等芳菲芸香紫澜等姑娘合作抬走了那人的尸身,冲干净地下血迹。只剩下她和月娘时,她问:“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人这般作贱你?”
月娘失神道:“我才知道,我这般爱他,我以为他也是爱我的,是对其他女人不同的,却原来只是自作多情。就算我没有做让他不高兴的事,也不会比这个结局更好的。我何必还要守着自己?”
祁暮一下子明白那“他”是谁,心里为她难过。“可是你这样,是能伤到他呢还是伤你自己?”只怕他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的。
天色略有些发白的时候,祁暮准备先回家收拾东西再来锦心楼作个交待,这回只怕一定是要赔银子了。但走到前厅口时,她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微微的天光中,她看到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不知他是刚来还是一直都在楼里。祁暮朝他走过去:“我给你闯祸了。”他抬手制止了她:“我知道你一直想去端州,那你去吧,越快越好。这里不用你操心。”
走过他身边时,他塞给她两张银票:“这是你上回做保镖的赏金,一百两的是晴玉公子给的,还有一百两是我赏你的。晶玉公子怎么可以比睛玉公子少,是吧?”
祁暮笑着,流出了泪。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大当家
祁暮又一次孤身上了路。
四个孩子已经跟着干虎和彭老爷去了端州,干龙夫妻如今到彭府做了仆从,他们不走,是怕小虎回来找不着人。祁暮走前将那二百两银票全数留给了干龙夫妻,自己只拿了一些平时积攒的碎银。干虎走前给她画了玉苍山他们那个庄子的走法,她也收好跟碎银放在一处了。
祁暮清晨买马的时候才发现,刘婶又塞回了一百两银票。
她昼伏夜出地赶路,白日里有时投店,有时便在无人的破庙里歇一天。这一路也暗暗留意着上京的消息。五日后,她在一个茶楼中听闻,刑部尚书李庭因独子暴毙,伤心过度,加上上次受刺旧伤复发已西归。
说书人眉飞色舞道:“话说那李尚书几个月前也只不过李侍郎,据说是引出了多年潜伏的太子旧党而得擢升,只没二个月又见了阎王。不是死在刺客手里却是被儿子气死的。他那么一个正经古板的人却有一个不学无术飞扬跋扈的儿子,到处拈花惹草。这回据说是跟人争风吃醋,被锦心楼中的一个客人给误杀了。那客人是当夜就跑了。锦心楼关了三天,又开张了。有关的姑娘吃了一顿板子被保了出去。”
有人说:“哟,这姑娘倒没丢命,也有能耐。”
说者道:“哪里呀,听说那姑娘被那少爷凌虐得不象样了。刑部的人也看不下去。再加上老板一打点,才是这么个结果。”
又有人道:“这锦心楼的老板可也是个能人,如此说来,那少爷是白死了。”
有人说:“那是罪有应得,自作孽,不可活哦!”
祁暮心知那是晶玉公子做的手脚,但心里也为月娘难过。
此后她才放松了下来。经过青州时,她选了一家城郊看起来颇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这几日来都没顾得上好好清理自己,她都觉得身上有味道了。
她让小二给自己准备了热水,好好地泡了个澡。将自己拾缀清爽了,才有心情出门去逛逛。街市里也就看个热闹,她没买什么东西,回到客栈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分,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打算上楼了。楼上忽有人冲下来说:“掌柜的,你这店里有贼啊,我的银两怎么不见了?”
掌柜道:“青州的治安不是很好,你们进店时我已经提醒要保管好银两了。”
那客人道:“我出门时明明是锁好了房门的,窗也是关好了的。”
楼下吃饭的客人听了此事,有的便站起身回房检查去了。祁暮心里也有些紧张,身边只一些碎银,慕云、师傅的信和本门的信物可都在包袱里的,她也匆匆地回了房。开了锁,看看床上,包袱放得好好的,心才放了下来。走近了一看,包袱似乎结得有些不同了,她慌忙上前检查,别的东西都在,只少了装银票及大部分碎银的小包,不由叫了一声苦,她不是心疼银子,而是那包中有那份图啊。
她下了楼,柜台前已经围了一些客人了,情况跟祁暮差不多,都是包袱在,只丢了银两及一些贵重物品的,想来那贼只要银子。有人便要店家陪,掌柜苦笑,安抚他们说,会去报官。有人道:“我们都是要赶路的,就算报官,等追回来要猴年马月。”
掌柜无他法,只道:“那丢银子的客人作个登记,今晚住店的钱便不要了。有太过困难的,小店也可借上纹银一两,以渡难关。只是小店也是小本生意,赔不起大伙儿的钱啊。”
不用付店钱,祁暮身上还有一点点碎银,还不至于挨饿,但离端州还有一段路,没了地图找地方还需要时间,这期间的化费就不知从何出了。适才,祁暮心软,没有要店家的那一两纹银,此时出了店便也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祁暮一路牵马走,一路发愁。此后住店是不行了,难不成又要卖马么?
路过城里一座宅子时忽看到那大门上贴了一个招子,有一些人围着看。祁暮挤进去一看,竟是要找一个押尸的人。原来那户人家是端州人,老人突然故去了,又讲究个叶落归根,一定要送回端州安葬,但他们家的三个儿子两个倒在端州,一个虽然在此却是疾病缠身的。若要那边人来再送回去,这个天气,只怕尸身也等不得。因此须找个人帮着送回去。
祁暮这才发现那黑门上都挂了白幛,但门前却没什么人,想来人丁不旺。周围看招子的人颇有几个,但揭招子的却没有一人。祁暮一伸手便将招子揭了下来。
主家见是这么一个姑娘揭了招子,十分诧异:“姑娘,你到底知不知道要做什么?”
祁暮道:“知道,送尸。”
“那你知道是要往哪里去的么?”
“端州啊。”不是去端州,我干嘛要揭招子?
“可是你要知道,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只你一个人送过去的。”
“嗯,我也是一人从上京过来的。”
“可那是端州啊。”
“端州怎么了?怎样都没关系,我有武功的。”
主人家还是很犹豫,祁暮道:“你是怕我弄丢了么?我发誓会好好地送到的。难道你还需要保人么?”
主家道:“你又是个外乡人,我们自是希望有保人的。”
保人?这可真是难到祁暮了。
一个老仆进来报,说是寿材店送东西过来了,接着便有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抬了棺材等物品进来,眼尖的祁暮发现两人腰间都系着五彩麻绳。她上前拉住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说道:“大哥,借一步说话。”那男子被她钳着胳膊,愕然地看着她,但也跟着她到堂外边去了。
祁暮掏出麻禄给的那根彩绳给那人看,那人一见是帮中长老的信物,马上恭敬地朝祁暮行了个礼道:“姑娘你有什么事需要麻衣帮效劳?”
祁暮道:“你是寿材店掌柜么?”
那人点头。祁暮松了口气道:“那便好。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作个保。”便将事情讲了一遍。那人道:“这好办。禄长老以前就曾知会过了,说若有人拿了这绳来一定要竭尽全力帮助。麻衣帮此前从未赠人信物过。”
那掌柜果然去跟主家说,由他担保祁暮一定会准时送到,又将祁暮的武功夸奖了一番。主人家便也同意了,酬金倒也优厚,十两一趟,先给五两,送到那边后由那边付五两,他又将书信及地址交与祁暮。祁暮当天可以住在主家,等主家祭奠过了,就出发。
祁暮出去牵马时,原先围观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小姑娘你真的接了这活啊?”“端州那山里尽是土匪呀,你一个小姑娘如何应付,啧啧。”“小姑娘你这是送尸呀,你得去庙里求个符,这万一半路上诈尸了,你一个小姑娘能对付么?祁暮也不回答他们,笑笑便进去了。
第三日,祁暮用自己的马套了车,装上棺材,便往端州出发了。路上十分顺利,根本没碰上什么土匪山贼。主家给的地址十分详细,更是画了简图的,虽说那人家是在端州城外的玉苍山麓,倒也好找。祁暮顺利地将棺材交到了主人家手中。主家还千恩万谢的,说是这一路有些不太平,大男人也不肯接这活,难为她一个小姑娘肯做这样的事,除了酬金,另外又给了她一封红包,说老人过世也是个白喜,讨个吉利吧。
祁暮身在玉苍山了,却一时不知哪里去找三哥。她也问过那家主人,是否知道这山中有一个养马的庄子,主人摇头道:“这玉苍山峰连峰,山接山的,其间藏了多少庄子,我们也不清楚。你要找的人说说是在玉苍山,可他可能只在玉苍山麓的某座峰下。这附近我们也熟,没见过有养马卖马的。要不你翻山去靠云阳那边问问。”
祁暮知道这样找起来很难,但她觉得翻遍玉苍山每座山头,总能找到人的,庄子那么大能躲哪里去呢?再说干叔叔想必也会设法通知三哥她的消息,说不定,三哥也会在山中找她呢。
玉苍山虽说是山连山,,山与山之间的平地却多小镇和村落,有些村镇间虽然隔着山,但都有路相通,也能走马,祁暮翻山倒也不甚麻烦。但是寻了二日,也没见着什么什么养马的庄子,祁暮便越走越往云阳边界的深山去了。
一日,她沿着小路翻越一座险要的山峰,行至两山夹峙处时,山上忽有大石滚落,祁暮带马跳开了,虽没被砸到,但路却是被石头堵了。祁暮情知有问题,但也并不惊慌,只拉了马往山上看去,果然,一会儿,山上便下来四五个大汉,冲祁暮嚷嚷道:“打劫!只要你把银子交出来便放你过去。”祁暮看了看,带头的是个四十许的中年汉子,手里拎了一把厚背朴刀,此时正盯着祁暮的包袱。祁暮在青州被人偷了钱财,心里也是有闷气的,如今见又有人打她的主意,这气便发出来了,她道:“我没银子。命要不要?”
那男人倒是认真地回答说:“命、命不要,要了也没用,你、你给马就成。”
祁暮失笑:“马我要用的,也不想给你。”
“你不给也、也不成,我们、我们不会抢么?”
祁暮冷笑:“你倒敢来抢?”
那男人竟劝道:“小、小姑娘,马匹本是、是身外之物,失了也便~~失了。可要是我们动手抢,虽不想要、要你的命,伤了你可也不好,这山里也是有狼的。”
祁暮虽说从没遇到过山贼,可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山贼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便道:“要么,就让我过去,要么,你就来抢。”
中年男子一挥刀,他们便果然来抢了。祁暮跳下马,也没怎么使力,便打趴下三个。那中年男子道:“小姑、姑娘力气倒大, 阿牛阿牛,快、快~去叫我女婿来。”
那阿牛便飞快地跑了,爬山倒是爬得真快。祁暮抱了胳膊看着剩下的那个中年男子,那人也不怯,看着祁暮说:“你、你有本事就不~要走,等我女婿来比比看。”
不走便不走,祁暮倒也想看看他那女婿又是哪路神仙。只一盏茶的功夫,山上又转出一彪人马,当先的是个手持钢叉的男子,那中年汉子喜道:“我女婿来了。”
祁暮手搭凉棚,朝上望去,只见他那女婿身材十分高大,熊腰虎背的,一身短打。只是,这身形怎么有点眼熟?等再近一些,祁暮差点惊呼出口,那不是小虎吗?
那中年男子此时放声大喊:“小虎,好女婿。你快些来将这丫头降服了,咱、咱只要马,不、不、不要伤人了。”
祁暮差点笑出声,小虎下来得倒也快,奔到眼前了,看到祁暮,楞了一会儿。只一会儿,他便惊喜地叫了出来:“小暮,怎么是你!”
那中年汉子及小虎后来带来的人都傻了,急急地问小虎怎么回事。小虎笑道:“这个姑娘我可打不过,她是我旧主人。”
那中年汉子此时大手一挥:“女婿也打、打、打不过,那你、你~就是我们山寨的大当家了。”
祁暮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山大王,但她急于想知道小虎怎么会成为那男人的女婿的,便也不推辞,跟着一众人上了山。
原来,小虎当时在端州找不着衣姓马商,又听说玉苍山中有贩马的人,便转入此中,却一直没能找到祁峰。后来不小心在山上被蛇咬伤,是宝云寨大当家——就是那名叫王腾的中年汉子的女儿救了他,他便上了山,王腾定要认他做女婿,不肯放他下山,他想反正要在这山中寻找三少爷,便了留了下来。小虎又说,王腾虽说是山贼,其实人不坏,又热情,小娟对他也很好,他有些不忍心离开。
祁暮就这样留在了宝云寨,这个大当家可也不好当,寨子里几百号人,吃喝都得管着,当了几天,她便头痛了。这几日,没下山劫道,但却天天和别的山寨火并,赢了便让那山寨缴些粮食什么的过来。由于祁暮所向无敌,旁边一些小山寨也依附了过来。
祁暮心里十分惦记三哥,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来找自己。她也问过王腾,这附近有没有养马场,或是贩马的庄子?王腾道:“这边山头林立,都是干劫道的,有劫~马的,哪有养~养马的呀?就是隔了几座山的天青寨有时会将劫来的马以好价卖出去,有、有些山寨也会将劫来的马卖给他们。”
祁暮道:“那天青寨的大当家好说话吗?”也许可以从他们那里可以知道谁是收马的人。
王腾道:“天青寨啊,是、是这玉苍山中最、最大的山寨了,但不知道他们大当家是什么人。只是他们兵强马壮的,没人敢惹。而且他们心很大,看样子是要兼并这玉苍山中的寨子。前些日子也派人来会话过了。只怕我们不肯,他、他们便要动手。”
小虎却在一边道:“不过,听说并过去的寨子待遇还不错,处分挺公平的。”
王腾道:“那不就是被人管着了么。”
其实祁暮心里想的倒是跟小虎一样,管个寨子容易么,做到人人有肉吃,公平公正哪这么容易啊。天青寨真要来并,就并了算了。
但是天青寨真的派人来挑寨子了,祁暮也不能坐视不理。她带着小虎杀下山,倒也将天青寨的那一众人杀得大败,但她也看到,那伙人比她的宝云寨一干人训练有素多了。他们只是没想到遇到高手,才败,而且就算败,也败得有秩序,并没有一片混乱。
大胜而回,王腾兴高采烈,祁暮却觉得一切才刚开始。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天青寨
天青寨的第二拨攻势很快就展开了,他们人多,围了宝云寨,差点就断了寨子里的水源。祁暮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出了寨子去观察敌情,结果直看得她心惊肉跳,那根本是支小规模的军队。那布局,疏密得当,完全断了周围小寨向宝云寨的救援之路;那人员看似闲散,却是各在其岗,并不松懈。甚至他们手中的武器也不似各山寨的杂七杂八,刀队枪队泾渭分明。祁暮悄无声息地潜回寨中,心里直发愁。
她回去时小虎正有些焦虑地等在屋内,看见她回来了才松了口气:“小暮,你探营去了?”祁暮点点头,神色颇凝重:“我们恐怕不是对手。”应该完全不是对手。好在,寨子的地形也算是易守难攻,还能坚持几日。
她又叫人请来王腾,问天青寨是不是一向与宝云寨不和,王腾道,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各劫各的道,只是近来天青寨的势力范围不断地扩大,已接近宝云寨的范围。因宝云寨也算是大寨,所在的宝云峰也算是玉苍山中较为险要的山峰,故而他们曾来谈过兼并两寨,宝云寨自是不愿意,此事便搁下了,这是二个月前的事。
祁暮估计是因为这几日她在与周围寨子的争斗中屡屡获胜,又引来一些小寨的依附,故而引起了天青寨的警惕,想下手了吧。可是天知道,祁暮可从没想过要将宝云寨发展壮大至与天青寨抗衡或是击败天青寨啊。
如今这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可怎么才能解得开呢?最好的方法也许是投降,可是如果祁暮这样做了,将置宝云寨的脸面于何地?也对不起王腾等一众人对自己的信任,祁暮自己心里也是不甘的。要么,和谈,局势到这一地步,拿什么压得过人的条件去和谈呢?
屋里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小虎忽然道:“要是我们能抓住他们寨中的重要人物,不就可以拿他来谈判了么?”可谁是天青寨的首领,他们并不知道,那只好抓他们来攻宝云寨的领头人了。祁暮道:“那我去吧。”小虎想和她一起去,祁暮道:“不行,万一抓不成,我一人总能走脱。说不定还可以为你们杀出一条逃生的路,你在这儿却是要准备好将寨子里的人安全转移出去。”
祁暮再次出了寨子,隐在一棵茂密的松树上观察着对方的营帐。对方的营帐没几顶,大多数的人还是露宿的吧。夜已深了,除了一顶大帐,其余的营帐并没有灯火。
祁暮穿了夜行衣,如一阵黑色的烟雾绕过值夜的喽罗,径直向大帐而来。大帐里的人估计也已准备歇息,此时正宽衣解带,在他吹灭烛火的一瞬,她飘了进去。但那人也已警觉,低声喝问:“谁?”祁暮也不答话,如鹰扑兔般迅疾地向他扑去。那人也不是庸手,情急间拎起一件衣服舞开来作了挡牌,祁暮一抓过去,衣帛裂开,她手去势不减,直奔那人肩井穴而去。那人只得迅速一滚,落下榻来,顺势伸腿往祁暮双腿扫来。祁暮哪容得他扫到,他只觉眼前一花,便不见了祁暮的影子,才刚翻身而起,肩上却是挨了重重一掌,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扑,却又迅速前滚站起。
黑暗中你来我往了几十招,外面已有喽罗发现帐内情况不对,已点了火把围了过来。祁暮的落叶掌,如风舞满山叶,霎时就将那人笼在她掌风中不得出。在有人破帐而入前,她拿住了那人背后大椎穴,又迅速地抽出慕云架在他脖子上。
等那些喽罗入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一瘦小的黑衣蒙面人手拿一把短剑横在郁首领的脖颈上,那他们高大的郁首领只能僵硬地站着。
祁暮低声喝道:“让开!”那群人犹豫地看着他们,祁暮紧了紧手中的剑。一个小头领急忙道:“让开让开一条道。”祁暮在他们的拥围下慢慢地退到宝云寨的关卡前,那小头领急了:“你放了郁头领,我们不会伤害你。”祁暮道:“放心,我们也不会伤害他,但要借他一用。”说罢,挟了那郁头领拔地而起,风旋雪舞地飘入关卡内。
关卡内一阵欢呼声。
甫一落地,小虎便迎了上来,将人交给他带回了寨中,祁暮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人质,竟是一个俊秀的白面书生。那书生十分镇静,看着祁暮道:“莫非姑娘便是宝云寨的大当家?”
祁暮道:“是。你便是天青寨的大当家么?”
那书生道:“非也,在下只是二当家。这几日倒是听说宝云寨的新当家功夫卓然,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祁暮见他说起来话来意泰神闲,竟是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不由对他起了兴趣:“你不害怕?”
书生微笑道“你不会不利于我,只怕还是有求于我。”
“哦?怎么说?”
“你若只想挫败我们,方才在帐中杀了我便是,没必要将我挟至寨中,以你的武功杀了我再脱身也并非难事。”
“那你说,我们有什么地方有求于你?”
那书生微笑不语,却伸指去桌上茶盅中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降”字,祁暮心中一惊,嘴上却说:“错,我们是要‘和’,以你换和平而已。”
那书生道:“一样,便是那个字,也一样有和平。”
祁暮道:“这只怕你也作不得主,待明日你们大当家来了,我们再谈。”
对面阵营里早有人连夜回天青寨报信去了。
收到干叔的信已有好几日了,估摸着暮儿也该到端州了,可是祁峰在庄里等了十几日,祁暮连个影子也没见着。他已经跟祁轩等四个孩子说了姑姑要到了,这几日四个孩子天天到庄门口盼着,却每每失望而回。小辕已焦急地问:“暮姑姑是不是出事了?”,他一面安慰着孩子,自己心里也有些急了,按说干虎已经给她画了详图,她不会找不着地方,难不成,她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只是丢了图?
他其实有有些担心暮儿出事了,因为他也收到了消息,说刑部尚书李庭因独子被杀,急怒攻心,引发旧疾而亡,干叔信中又说暮儿在上京因杀了人而要避走,难不成李庭那独子倒是暮儿杀的,这倒也是报了父亲的仇了。只是这样一来,暮儿有可能会遇着些麻烦。他决定去端州城里打探消息,顺便去接接暮儿。同时李季要去山中收马,祁峰让他也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看见这样一个小姑娘来找默庄的。只怕她丢图迷了路。
他去端州城里城外地走了一圈,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也没有消息说杀李庭独子的凶手落网,只说那案子只是个争风吃醋的男子误杀。他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倒是李季去了二日后有消息来,称望子峰下一户人家遇到过一个打听默庄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好象是往云阳方向走了。祁峰立即赶回了山寨,那里离云阳还更近一些。
寨子里的事一向是郁磊在管着的,寨中四五百个兄弟,倒被他训练得跟御林军似的。这段时间,他都在忙寨子扩充的事,远交近攻,天青寨的势力倒是越来越大了。郁磊跟他说过,宝云山地势险要,宝云寨又是山南一带最大的寨子,若能降服了,天青寨便进可攻退可守,倒要想办法将宝云寨收过来。
这几日,祁峰忙着在各山间寻找祁暮,郁磊便在想办法攻克宝云寨。只是前次试探性的进攻被挡了回来,且伤了不少兄弟,听说宝云寨新来的当家人是个女子,却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几乎是凭一已之力便破了天青寨的先头小队。不过那女子却没有趁胜追击,想来也只是想守而不想攻。郁磊觉得她只是武功高一些,却无甚军事头脑。祁峰道:“人各有所长,我们还没有功夫十分出类拔萃之人,若能收为已用,也是好的。”
郁磊便计划了一番,组织了一次新的进攻。听说是围了宝云寨几日了,传信来只说等好消息。可是那一夜,却有传令人来,报说二当家被宝云寨的人抓进寨内去了。郁磊的功夫得他父亲的真传,在天青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居然被人胁持了,这抓人的一定便是那宝云寨的新当家了,祁峰暗道:“擒贼先擒王,这大当家的也不是一点兵法也不会啊。”
次日,祁峰便来到了阵前,令人传信给宝云寨:天青寨大当家已到,要谈,就带了二当家出来谈。人家抓了二当家的,显然是作为筹码的,想来宝云寨也不是没有和意。“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的了。
宝云寨的回信很快也到了,午时,猿跳峡谈。
祁暮知道自己并不擅长于谈判,可是叫谁去呢?王腾有些结巴,小虎跟自己是差不多的。王腾倒说,那边是大当家出面,这边也得是大当家。祁暮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可是谁叫宝云寨中都是乌合之众呢,只好硬着头皮跟人约了午时。
不过他们昨日便商量过了,降,是要降的,不降寨子里百十来号人的性命可能就白丢了。不过是怎样降得漂亮,让人看不出降来而已。那么就要多提些条件,至少要保证寨子里的人的基本生活和基本安全。
祁暮原本还担心无法说服王腾,但小虎说,寨子里的人其实根本不在乎跟的是谁,只要那人是能带他们吃上饭吃上肉的,他们会觉得谁强就让谁当老大。比如小虎当初,又比如祁暮当初。那么,只要说天青寨的大当家十分厉害,祁暮无法对付便成。这也是实话,山贼遇士兵,这不等于是让人剿匪么?
午时,祁暮、小虎、王腾带着郁磊直奔猿跳峡,青天寨的人自他们抓了郁磊后便后撤几里地去了。祁暮他们刚到就看到另一个方向,青天寨的四五个人也往这边来了。只是,等祁暮看清对面的人脸,竟是顾不得身边的其他人一径奔了过去,急得王腾直叫:“大、大、大当家的,我们、我们是来谈、谈、谈判的,不是来杀、杀、杀人的。”但是他们的大当家却是一头扑进天青寨的大当家怀中去了。
正文 第三十六章 诉别情
这边,祁峰也已看清了对面的祁暮,见她飞奔而来,早迎了上去,接住了她。他身边的李季和干虎也认出了祁暮,惊诧过后又喜笑颜开,只剩下宝云寨一干人及郁磊还在目瞪口呆。
祁峰怜爱地看着祁暮:“干叔叔说你早就出来了,却一直没到。我怕你路上出事,去端州迎你也不见,这心就一直提着。亏得李季说有人在这边山上看到过寻默庄的小姑娘,没想到你倒成宝云寨的大当家了。”
祁暮在祁峰怀里有些委屈地说:“我丢了那张图。”旋即又想起了什么,冲那边叫道:“小虎,还不快将郁二当家放了。是三哥啊,你哥也在这里。”
那厢小虎也激动得解郁磊的绳子都有些哆嗦,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解开,郁磊活动了一下胳膊,笑嘻嘻地说:“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两人急忙向对面走去,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王腾也跟了过去。及至看到小虎大虎兄弟相认,才反应过来说:“原来,你们是一家子。”而后哈哈大笑道:“你们天青寨的倒都是哥哥,我们宝云寨的还都是弟弟妹妹,这是神仙算的?”他又豪气地一挥手,对祁峰说:“既是这样,那你便也是我们宝云寨的大当家了。”想想不对,又补充道:“噢,这个还要我们大当家说了算。”他不着急时倒也不结巴,把一干人都说笑了。
郁磊和王腾自去宝云寨安置众人,祁暮和小虎便跟着祁峰回了天青寨。
天青寨位于天云峰上,山势不如宝云峰高,但地形却要开阔一些。由下到上,设了下寨、中寨、上寨三个寨子,布局十分整齐,更兼每个寨子前都有天然屏障,看上去倒似堡垒一般,将祁暮和小虎看得啧啧称奇。除去攻打宝云寨的那支人马,寨里还余有三百人左右,每寨都设了几道岗,守卫者衣甲鲜明,神态严谨,肃然而立。这让祁暮想起幼时跟着父亲进军营时看到的情形,更觉得这不象山寨倒象是军队了。
祁峰将她带到上寨自己的住所,让她先在那里歇着,又让人收拾住处。祁暮一直兴奋着,哪里歇得下来。祁峰便带着她在上寨里逛了一圈,祁暮一直没看到祁辕祁轩,祁峰说他们留在默庄,庄子在玉苍山的另一头,仙女峰下,离山寨还挺远。祁峰让她在山寨里先歇上几日再去默庄,至于小辕轩儿几个,他自会派人通知他们祁暮已到的消息。
晚上,祁峰让她睡自己的床,他自有外间书房可住。祁暮也不推辞,她直觉得三哥说什么便是什么,不用再费脑筋去想。祁暮觉得这一天是这几个月来最轻松的一天,不用考虑生计,不必考虑仇恨,不必躲避追捕,不必担心祁儿小辕被人揭发,不用担心亲人不认她,因此,几乎上了床就睡着了。
祁峰与大虎小虎叙完旧,又和李季商讨了些事情,便提了灯回了自己的居所。内间的灯已经灭了,暮儿已睡着了么?忙乱了一下午,仿佛是说了很多话,但他忽然觉得还有许多事没有跟暮儿说,也有许多事不曾问暮儿。他先点着了书房的灯,略收拾了一下睡榻,才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去看看祁暮。
有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床上,薄被下那具少女的身体玲珑有致,祁峰的呼吸不由一窒:暮儿再不是他在云湖边看到的玉粉娃娃,也不是怀义王府中人人宠爱的粉团似的小女孩,她真的已经长大了。他走到她的床边,看月光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影子,照得她的脸格外的恬静。那双清澈的大眼闭着,只在脸上留下长长的弧线,不高但挺直的鼻梁,殷红的菱形小嘴,还有一个小巧略尖的下颏,他的暮儿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已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安睡的脸,不知是感觉到到他抚触的轻痒还是做了开心的梦,暮儿忽然咯的一笑,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祁峰不由地微笑了起来。
祁暮在阳光中醒来,却恍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着眼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简朴的床上,青色的枕头,青色的被褥,隐隐地散着松柏的气息。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天青寨,三哥的寨子里,从今以后,她是真正和亲人在一起了。
她迅速地起了床,散了发才发现没有梳子,她叫了声“三哥”,外面却没有应,她只得披了发走了出去,外屋的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果然没有祁峰,祁暮不由有些疑惑:难道三哥昨晚不曾回来睡么?正想推了门出屋,房门却是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祁峰手中托了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看到祁暮散着发,有些歉然地说:“找镜子么?这上寨没有女人,这些东西都没有,你将就一些吧,回了庄子里就好了。”
祁暮道:“我想要梳子。”
祁峰将手中托盘放在桌上,带着祁暮进了内间,从床头矮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把角梳,递了过去。他一边看着祁暮梳发,一边感慨地说:“一眨眼你便长大了,哥都不知道你及笄时谁为你梳的发。”两人不由地都想起了怀义王妃,一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祁峰低低道:“娘一定很想看你的笄礼。不过,从今以后,三哥不会再错过什么了。”
祁峰拿进来的原来是两碗米粥,二碟小菜及一大盘包子,他让洗漱完了的祁暮坐下来,递给她一双筷子说:“快吃吧,寨子里条件简陋了些,不过管饱。”祁暮取了一个包子在手:“还有包子,挺不错的了。你不知道我刚刚找到轩儿小辕他们时只能吃粥和馒头,还好干叔他们还拿点肉干过来。”
祁峰的声音有些发涩:“暮儿,对不起,没有早些找到你们。不过,以后,一切都有哥了。”
祁暮忙转移话题道:“三哥,你还没跟我说,你怎么就成了这儿的大当家的呢,这些年你又是怎么过的?”
祁峰放下筷子:“不急,这几天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你先把饭吃了。”
祁暮调皮道:“大当家的都没什么事情要忙吗?”
祁峰笑着拍拍她的手:“那是因为我们的二当家三当家都很能干啊。大当家的就没事干了。不过,他们都商量着让你做二当家呢。”
祁暮差点没噎着:“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可以不用做当家的了。”
祁峰摇头:“那可不行,两寨合并了,宝云寨的大当家一点地位也没有,那不是看不起宝云寨么?”
祁暮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三哥,我真不会当这个什么当家的呀。不如你叫小虎,或是叫王腾做。”
祁峰看她那样子,笑出了声:“暮儿怎么就着急了?这事儿还没定呢,这不是还得跟你这个宝云寨大当家的商量的嘛?”
祁暮呆呆地看着他的笑涡:“三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这一天,祁峰果然就陪着她说了一天的话。
原来当初府里出事时,祁峰在京郊他自己的师傅原御林军郁统领处。听得消息,郁统领连夜让跟过来的王府侍卫带着他和祁轩到了北部山区的玉霞山庄,那是郁统领师弟的庄子。起先也是平静了几个月,他和庄里的人都相处甚好,和小庄主李季成了好友。
可是就在他们都在盼望着事态慢慢平息时,郁统领的小妾因与人有私有被郁统领责罚,那小妾当时便威胁说要告发郁统领,郁统领初时根本不在意,因为家中从来没人能违逆他的话。他将那小妾痛打了一顿卖入娼寮,结果,那小妾果然去出首,说郁统领藏匿钦犯,并且提到了玉霞山庄。那小妾最终被郁统领买通狱卒毒死,但官府也果然去了玉霞山庄。亏得得了信的郁统领叫自己的长子郁磊先一步赶到玉霞山庄报信,他们才没有在山庄中被围。
可是没想到,除了朝庭,还有江湖门派参与对他们的围堵,他们逃上山后不久就落入了思邪宫的手中。但思邪宫内部似乎是在为要不要将他们送到官府起了争执,结果,干宝找到了原先王府的门客彭显风设计救出了他们,可干宝为了护他丢了性命。此后他便跟着彭师傅带着李季和郁磊一起来到了端州,据说这里曾是怀义王的封地,彭师傅在此也有不少旧识,慢慢地他们就在玉苍山中安置了下来。
怀义王在此前也并非没有一点预感,他叫干宝去找那寻亲的云阳商贾不果后,又将府中的大部分银两兑了银票让他送去祁峰身边,就算将来祁峰被流放也可有渡日之资,且又让干宝交给了他一封信。安定下来后,祁峰才破解信中的秘密,原来竟是府中藏宝之图,祁峰居住的思泽园下也有密室,府中的收藏基本都在其内。祁炳辉在信中交待,倘若干宝并未为祁暮找到亲生父母,祁峰起出财物后当找到祁暮,照顾她。
祁峰后来潜回怀义王府,果然在思泽园中找到密室,取出了财宝。但他和彭师傅商量后却用这笔钱建起了默庄和天青寨。但这两处仅靠这笔钱财也是不够的,因此,天青寨和玉苍山中所有寨子一样也干劫道的买卖,得来的钱财除了养人也在端州经营一些生意,这也是为了养人。
祁暮听了他的话再想想天青寨的现状,有些忧心道:“可是,三哥,你这样招兵买马,难道是想造反么?”
祁峰道:“我只是不甘心,我想要为爹要回清白。可是现在要个清白,你得有说话的权利,这权利只能靠自己取得。”有了势力方可为父亲洗却冤屈,祁暮不知道三哥这样做是不是一定能成,但是为爹洗冤,她一定要帮三哥。
祁峰又道:“暮儿,你不知道,爹娘大哥二哥行刑时我在逃亡,连个面也没见着。就是葬也是别人葬的,开始都不知道他们葬在何处。这心里难过得不知何处去诉说。后来彭师傅遇到先前一起在爹手下做事的张先生,才知道爹娘他们是他葬的,我们好歹每年还有一个祭拜的地方。张先生有神算子之称,彭先生本想让他也来帮我,可是正遇上他老母亲病重,他不得不回云阳。”
祁暮忽然想起唐志,问道:“三哥,那当初,唐志,仇大人都是你杀的?”
祁峰点头:“应该说是我们天青寨杀的。这些年来,我一点点地收集当年事情的真相,祁岷、还有那些忘了良心的臣子,有关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那个李庭本来最该死,是他指使的那个炼丹士攀诬父王的,可惜当时一击不中,只是重伤了他。也是老天有眼,他竟让他的儿子给气死了。杀他儿子的那人倒是我们家的恩人。”
祁暮吞吞吐吐道:“他那儿子,是……我杀的。”
祁峰一把攫住她的双肩:“真的?你怎么会知道?”
“是他自己在锦心楼说的。那人根本是个人渣,将楼中的姑娘糟蹋得不成样子,我本来就气,他还说当年的怀义王何等风光还是死在他爹手里,我一怒之下便拔剑杀了他。”
“那怎么传言是男客争风吃醋误杀?”
“那是我老板,晶玉公子为了帮我才放出的话。”
祁峰搂了她在怀:“暮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事,本不该由你做。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想你好好地活着,报仇、养家,这样的事三哥做便行了。那个晶玉公子,有机会,咱们要报他的大恩。”
祁暮想,她,是欠谈子音的。
正文 第三十七章 说旧事
暮色笼罩了天云峰,天际最后的晚霞还在天空中热烈地变幻色彩,祁暮站起身来收拾吃过的碗筷。祁峰除了寨中有事外几乎一有空就在她身边,仿佛是要将过去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山寨里的人为祁暮收拾了小院的厢房,但饭总还是在祁峰的正屋中吃的。
祁峰看着祁暮有条不紊地将那些碗筷摞在一起放在托盘里,取布巾擦了桌子,又将托盘拿去井边,准备打水洗涤。
他制止道:“你放着就行,厨房的人等会会来收的。”
她笑道:“顺手便做了,在山上时我也常做。在大王村时也是这样啊。”
他皱了下眉:“你没有师兄师姐么,怎么叫你做这些?”
祁暮道:“在山上时,师傅只有我一个弟子,他们据说许多年前便下山了的。也不是天天做,山上请了张婶来做杂事的,不过她不是天天都在,她不在时,有时是师傅弄的,我学会了自然便是我做了。”
祁峰道:“那日见面太匆忙,昨儿又光听我说了,你也没说说这几年你的详情。”
祁暮收拾好了,两人搬了藤椅坐在院子的一棵桂树下,桂花已开了大半了,祁暮嗅着浓烈的桂香,慢慢地开始讲这几年的经历。
山上那几年是单纯快乐的,虽然师傅严厉了些,有时练功练得也挺苦的,但师傅和张婶还是挺疼爱她的,只是孤单了一些,不象在王府,有小虎他们陪着玩。只是师傅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就要求她下山了,说是让她闯荡江湖,可是之前却从未跟她提江湖的任何事情。但此后师傅便闭关闭而不见了,她只好下山了。从雪峰山到上京,她走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中最开心的便是在落沙城遇到百言堂的小公子沈千笑,两人搭伴走了几个月,一起经历了麻衣帮的纠缠、苍梧派的追杀,一起认识了思邪宫主、晴玉公子。“哥,我没想到,沈千笑的大哥就是墨玉公子,晴玉公子现在又是云阳右相。”
祁峰听她说到自己以为是雪峰派的,到处去说时,不由失笑:“怪不得前一阵子我也听说江湖上新出了个雪峰派,我也在猜测是不是跟萧大侠有关呢。”祁暮吐了一下舌头说:“我也不知道师傅是什么派的,我乱安了个门派给师傅,不知他会不会气死。”
提到思邪宫时,祁暮停下来看了一下祁峰,干宝是死在思邪宫手中的,不知三哥对贺兰颢嵩会有什么想法。祁峰见她这样,便也明白了她的心思:“贺兰宫主是你的朋友,你怕哥介意,是吗?当初那事,也不是发生在贺兰宫主手上。再说思邪宫亦正亦邪,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很难判断好坏。暮儿你要觉得是你的朋友,哥不会因为自己的事让你绝交的。”
“而后便是上京寻亲,这个我跟你讲过了。再后就是我去了锦心楼。晶玉公子嘴很毒,人却很好呢,也挺照顾我的,让我有空照顾轩儿他们几个。楼里的姑娘对我也很好,锦心楼虽说是歌舞坊,但我在里面其实觉得很开心的。”
祁峰想起在锦心楼遇到她的情景:“当时我还是有感应的,这种感觉很神奇,我虽不认得你,但总觉得与你投缘呢,要不也不会跟你说这许多话。”
祁暮想起他那满脸的大胡子道:“可是,我却以为你是卖马的大叔呢。要不是后来看到你的背影象极了父王,又见你往旧王府那边去了,我还想不到这上面去。”提起背影,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正月十五那日,你可在上京南城?”
祁峰惊讶道:“你怎知道?”
祁暮更加激动:“那你记不记得有个孩子撞了你,你又扶起了他?”
祁峰想了想道:“好象,有这事。”
“真的是你?那日撞你的是小辕。是轩儿在后面瞧见你的背影,说是看到一个象叔爷爷的背影,我当时还找了一下没见到。但第二日在爹娘坟前看到有别的人奠祭,是你吗,三哥?”
祁峰愕然,那么久前就相遇过了。他自责道:“三哥太笨了,结果错过那么多次。如果正月里就找到你,你也不必吃那么多苦头。”又想起两人在北辰郡离别时,祁暮说是给人做护卫去云城的,便问:“你上回去云城,可还平安?有没有去找你亲生父母?哥拿错了信物,不知是否影响你认亲了。”
提起“认亲”,这是祁暮长这么大受到的最大的委屈和羞辱,他不提这个还好,原本她也只是暗自流泪,一说起,霎时便觉得难过得不能自持,又是在三哥面前,仿佛是找到了依靠,此时便哭出了声:“找,是找到了,可是……可是……”
见她大哭,祁峰慌了手脚,赶紧搂了她,象小时候哄她那样轻拍她的背:“莫哭莫哭,难道没那锁片他们便不认么?哥拿了锁片去跟他们说去。再不然,咱也不认他,反正你是我捡的,我总是要你的。”
祁暮将祁峰的衣襟哭得烂湿,才慢慢收了泪。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哭过了,上次大哭恐怕还是七岁时爹将她送到师傅那里的时候吧。哭完了,她才开始慢慢讲她的认亲经过:“沈千笑和晴玉公子都查出我的亲生父亲是云阳兵部尚书辛靖,可是我去相认时他并不在,只是当家的夫人见了我。没有金锁片,她觉得我是为了攀富贵才来辛府认亲,是哪里见过锁片的样式,来冒认的。”她又详细说了她在辛府的见夫人的经过及她听到的讥讽之言,然后说到她心灰意冷随晶玉公子回上京,却又在相城被晴玉公子和辛尚书拦住。“我见着他的时候,便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了,我们的面貌其实颇多相似,但是,心里一直都觉得不自在。他倒未要看金锁片,只看了那个泥娃娃,便相信了。亏得母亲当时将我的这些旧物事都存了下来。”
祁峰听完,沉吟了一番道:“听那言语,那当家夫人必不是你亲娘。恐怕不是锁片的问题。真没锁片,你的长相年纪和那俩泥偶本也可以说明问题,只要叫出当年的旧人,必定能知道些实情。可是她根本没有这么做,只怕她另有原因。就算你拿了锁片去,她也可能寻出别的借口诬你冒认官亲。好在,你父亲并不糊涂。你既答应他九月后回云城,那便也该回去。也该见见你亲娘。”
他又道:“锁片在我这里,其实你当年穿的鹅黄锦衣也在,母亲那时收拾了让干宝拿去寻那客商的,他未寻到,返回时府中的事已一触即发,他一回来便接了爹给的银票和信来找我,连带着衣服也交给了我。现在也快到九月了,等我将寨子里的事略作交待,便陪你云城走一趟,可好?”
祁暮点点头,顿时觉得心安不少。
两人正说着,小院外传来郁磊的声音:“三少爷,小郡主在吗?”
祁峰笑道:“看,二当家来找四当家了。”那日,两寨商议合并的事,他们果然要推祁暮做二当家,祁暮不肯,百般推辞,郁磊便道:“不如以年纪排行。”祁暮最小,便排了四当家,但祁暮道:“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便来找我,宝云寨的事务还是找王腾或是小虎罢。”
郁磊笑嘻嘻地进来,上下打量了祁暮一番道:“小郡主闺名是祁暮么?”
祁暮不解地望着他,他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么?
郁磊说:“呵呵,这一个月来江湖都在传雪峰派祁暮,先杀疾风堂风老三,又斩长生门余老大,好生了得,我起先倒没跟小郡主联系起来。昨儿收到小报,说百言堂将祁暮的无名剑排上了剑榜,我忽而便想到了你。”
祁峰道:“暮儿,这是啥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就是去云城,是送一个女证人去的,一路都被追杀。杀那二人是已经在云城郊区了。郁大哥,那我排第几?”
郁磊道:“第四。”祁暮暗为慕云可惜,这么把名剑如今却要叫做无名,算是明珠暗投了,真是对不起它。
祁峰关心的却是别的事:“风老三在杀手榜中列第三,余老大,风雷掌在江湖中也是排名前五的。暮儿你一人是怎么同时杀他们俩的?你没有受伤?”
祁暮知道不能再隐瞒,只好说了出来:“是受了伤,杀他们也算是侥幸,是风老三先叉中了我,我才有机会杀他。至于余老大,我只是为了救同伴,攻其不备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祁峰却从中听出了凶险:“他先叉中的你,你伤在何处?让我看看。”
祁暮有些难为情:“是,是在背上。”祁峰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祁暮马上补了一句:“现在已经没事了,当时晴玉公子给了很多补药的,我没什么影响。”
祁峰想了想道:“明日,我还是送你回庄子里去吧,那里到底要好一些,适合休养。再者,小辕和轩儿也想你了。”这个,祁暮倒没意见,虽然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再休养。
祁峰又道:“你杀了这两人,疾风堂倒也罢了,本是杀手出身,那长生门恐怕不会善罢干休。你以后别再单独出玉苍山了。”
郁磊笑道:“这个,也不用太多虑,听说思邪宫已放出话来,说祁暮乃思邪宫恩人,若有人为难,必杀。长生门哪敢挑衅思邪宫。再者,连云阳的武林盟主常放也说,他觉得祁小侠光明磊落,余老大又不是死于江湖私斗,祁小侠职责所在,在这事上没什么可指责的。”
贺兰颢嵩,祁暮知道他是会为自己解围的,只是常放,并没什么交情,也不知是卖了谁的情面,肯这么出来说话。
次日,祁峰处理完寨内琐事,交待了郁磊李季一番,便带着祁暮起程回庄子了。此前,小虎就已将祁暮的包袱送到了天青寨,此时便不用再往宝云峰走。庄子隔了寨子却是有些远了,慢些要一天还多,快些也要五六个时辰。祁峰说:“我们也不赶,三哥带你走山路,让你看看这玉苍山的美景。”
祁暮以前忙着找人,虽说走了很多山头,却也没仔细欣赏过这风景。如今由祁峰领着,慢悠悠地逛着山,不时惊叹看到的美景。玉苍山峰头众多,有的高可千仞,真可谓一山不同季,峰顶盖着白雪,山脚却是鲜花盛开,绿树成阴。一路上,祁峰领着她过溪滩,穿树林,看流泉,观飞瀑,往往是山上有潭,林中有湖,或翠绿或浅蓝,俱清澈。祁暮生□玩水,常在浅水处流连。祁峰也不催她,看她玩水,脸上流露着满足着微笑。
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便错过了宿头。祁峰常年在这山中穿梭,自是习惯于露宿野外,他向祁暮道:“入夜,是赶不到可宿的村落了,这山中村落本稀,可能要露宿了。”祁暮还真没露宿过,最差也是在破庙呆着,此时她全身心地信赖祁峰,一半是新奇,一半是依赖道:“露宿便露宿好了。跟着三哥,没什么好怕的。”
此时晚霞正红,霞光将山林染得瑰丽多彩。祁暮看着天边变幻的彩云和被各种光线映得光怪陆离的树林挪不动步,祁峰索性带了她坐在山顶上看完落日,才施施然的牵马下山。太阳一落山,天际虽还有光线,空气却是一点点的清冷了起来,祁峰从包袱里抽出一件披风给祁暮围上:“起风了。快九月了,山里的夜冷,我倒忘了提醒你添衣了。”
祁暮不知道他们要选在哪里露宿,她只是跟着祁峰走,祁峰让她上马道:“再走十来里地,那边有个天然洞穴,口小肚儿大,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一晚。”
山里的夜安详静谧,只听得林间草丛中秋虫的鸣叫,偶尔有夜行动物细巧的足音。在月色中骑行了一段路,祁暮忽觉林中有人窥视,她刹时便觉浑身汗毛竖起,肌肉绷紧,这种感觉就象是在沔水边遇到李子霄时的感觉,她不由低声叫了声:“三哥!”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战群狼
作者有话要说:br>今天对不住,白天有事,晚上又跟人Q了半晚,文没写完啊。明日下午四点前更好,不对是今日了。
先逃走先。
祁峰此时也早已勒停了马,两人都看到前方的树林里草丛中亮着一点点莹莹的绿光。祁峰低低说到:“是狼,而且还是狼群,竟然出来得这么早。”他话音刚落,林间便响了起一声长嚎,那些绿光迅速向他们移来,很快便拦住了唯一的山路。祁峰见状,从背上解下弯弓,飞速地搭上羽箭,挡在祁暮面前说:“暮儿跟紧我。”他带着弓箭出门,本是为了路上打点野味带回默庄给孩子们尝鲜的,此时倒真派上了用场。
虽然月已东升,但山影树影密密层层的,也看不出那边究竟伏了多少只狼,祁暮只数着绿光点了一下,总有十来只。祁峰的箭已离弦,可以听到狼的惨嚎,那密集的绿点散开来了一些。祁峰低喝一声:“走”,夹紧马腹冲了出去,祁暮紧紧跟上。离狼群越来越近,祁暮甚至可以看清它们呲开的利牙和低垂的尾巴。她心里有些发憷,她不怕武功高强的人,却怕野兽,面对它们,她会觉得毫无用武之地。
头狼在林侧冷冷地看着他们,祁暮甚至觉得月光下它的眼中有着志在必得的神情和嘲讽的笑意。越走近,祁暮越心惊,哪里止她数的十来只,只怕二十只也不止了。祁峰边行边射,黑暗中却是奇准,已有不少狼倒下,但他的箭也快用完了。山路已被祁峰的箭清出一条通道,他一拎缰绳当先冲去,而祁暮跟在后面时感觉到腿部有些微湿,不知是自己的汗还是马的汗。
祁暮冲过狼群时,看到有狼跃起向她扑来,她的慕云早已出鞘,只恨太短。但此时也顾不上了,闭了眼睛一通乱挥,她可以听到有血喷出的细微声响,总是击中了。她终于冲出了狼群,但前面已不见了祁峰的身影,他的马是千里良驹,此时早已冲出很远了。祁暮略微定了定神,才发现马速已慢了下来,感觉有些发抖,只是不知是她抖还是马抖。再走一段路,便感觉马儿两股战战,仔细一瞧,马屁股上已被狼啃下了一块皮肉,想来它刚才也是竭力挣脱的。
还没容她想好怎么办,她又听到了狼嚎,而且越来越近了,那群狼追上来了。假如象那才那样有树林,祁暮尚可上树,凭借自己的轻功,完全可以从树上走,可这儿,路虽宽,却只有草丛和崖壁。她抽了一下马,让马快走,但它似乎已经力竭,虽勉力前行,依旧被后面的狼追了上来。已有两头狼向祁暮扑来,祁暮只能等它们扑近了再以慕云击杀。就在此时,她的腰忽被人攫住,身下一空,已从两头狼的扑击下躲了出去,只听她的马发出了嘶鸣,旋即,她落到了另一匹马上,身后是个坚实的胸膛。
祁峰的呼吸粗重,祁暮还可以感觉到他有力但略有些快的心跳。祁峰在她身后射出了最后一枝箭,又抽出了自己的剑一路挥舞着砍向聚拢来的狼群。祁峰的马也颇神骏,逃命的同时也不忘踢开来犯之敌。
终于,他们拉开了与狼群的距离。
祁峰在她身后道:“没想到在这山里碰到这么大的狼群,一般只有草原上才有。不过狼善追击,我们还得再跑一段才算安全。”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气吹拂着她的耳垂她的发,惹得她痒痒的,她这才发现他的胳膊牢牢地圈着她的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身上的热量烘着她的背,让她觉得格外温暖。她刚才也不知出了几身冷汗,被这初秋的山风一吹,难免有些抖。祁峰感觉到她小小的战栗,又将她往怀中带了带。她放松了下来,靠着他渐渐地竟有些迷糊了。
祁暮醒来,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身下是个干草铺,身上盖着祁峰的披风。洞内颇干燥,靠洞口处点了一堆火。祁峰此时正在火堆边盘腿而坐,一手撑在腿上,一手支着下颌,正打着盹。祁暮轻轻起身,取了披风向他靠了过去。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三哥的容颜,也许是看过了谈子音和丛颢崐,天下男子的容貌都无须看了吧。只是,此时,她站在他跟前,可以好好地看看。
火光映着他的脸,在他脸上变幻着明暗,他脸上的线条如刀削般硬朗,即便是火光没照到的暗处,都没有为他添上一丝阴柔,他的鼻子高而挺,那双象母亲的杏眼此时闭着,但她惊讶地发现,三哥的睫毛好长啊,又密又翘,此时象小扇子似地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肤色是淡淡的棕色,这肤色衬着这线条,没表情时让人觉得冷峻,可是她看到的三哥始终是温暖的,尤其是他笑起来时,那酒窝里真的是盛满了阳光。
她转到他身后想要为他披上披风,却看到他的后背左肩处衣服已破了,有丝丝缕缕的血在往外渗,此时已洇湿了一大块,想来他们冲出狼群时,三哥护在她身后,被狼爪拍到了。她放下披风,从怀里取出金创药,想要为他敷上,手腕却被抓住了,她急问:“三哥,弄疼你了么?”
祁峰刚才在她站在自己面前乱打量时已醒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便没有睁开眼。听着她小心翼翼地转到自己身后,又悉悉嗦嗦地从怀里掏什么,知道她是看到了自己的伤口,想要为他上药,心里有些感动,便也不装睡了,此时微笑着问她:“你怎么起来了,你也不过睡了二个时辰。”
祁暮道:“嗯,我在路上便睡着了么?”想着他受了伤还将自己抱进洞里安置好,自己竟然睡得沉沉的没有一点感觉,觉得有些难为情。
祁峰却觉得刚才她在自己怀里睡着,安静得象婴儿一般,十分可爱。此时点点头说:“嗯,下午玩累了吧?逃离狼群又精神紧张,放松下来便睡着了。”
祁暮忽然想起那群狼,便问:“狼呢?”
“被我们甩掉了,此处是腾云岭的半山腰,这个洞是我们以前就发现的,口小,洞口藤萝密布,狼不会进来。”
“那你的马呢?”自己的马,肯定是没命了。
“放了。你放心,啸风很聪明,自会寻妥善的去处。”说罢,他脱下自己的衣服,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背:“暮儿醒了,便帮我上药吧。”
祁暮倒了些金创药在他左肩背上,又小心地抹开。手指触到他紧致的肌肤,指下的弹性让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而祁峰,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背上轻柔地划过,酥酥麻麻的,他的心有了别样的悸动。
阳光洒进了洞口,洞外百鸟争鸣,格外热闹。祁峰在这一片热闹中睁开眼睛,右臂上传来的压力让他知道暮儿还沉睡在他的臂弯。昨夜上了药后,他让暮儿再睡,她却执意让他睡在草铺上,说是上半夜她睡,下半夜便轮到他。他怎么会让她守夜呢?她又要将披风让给他,两人推来推去的结果是互相依着盖着那披风坐着,但看起来最后两人都倒在铺子上了。
他转过头去,暮儿还未醒,白晳的小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晕,饱满的胸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那唇微微张着,恰似初绽的玫瑰花蕾。他忽觉喉头发紧,脑子一昏,便俯身朝那红润的菱唇吻了下去。不过是轻轻一触便迅速离开,但他只觉自己心如鼓擂,仿佛偷了东西般慌张。
祁暮只觉唇上被什么轻轻刷过,有些些痒,有些些湿。她伸手按按唇,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睁开乌黑的眼睛,朝左略转了转,看到祁峰已撑起了半个身子,但自己的头还枕在他的小臂上,她将头挪开了一些,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三哥。”却发现三哥的脸有些红,怎么,难道难为情的不该是她么?
整理好,两人出了洞,祁峰又打了个呼哨唤来啸风,二人一骑,又朝北而去。
不到午时,两人便到了默庄。隔了这么些天才看到轩儿小辕王喜王芳四个,祁暮也非常高兴。庄里彭师傅也笑呵呵地说:“现在,你们一家算是彻底团圆了。”
在庄里的日子倒是闲适轻松的,祁峰说祁暮需要休养,吩咐庄内的仆从去端州城里买药,自己又时不时地上仙女峰猎些野味来,用各种药材炖着,让祁暮吃了。祁暮只觉吃了几日便胖了许多,彭师傅笑道:“以前太瘦,女孩子要丰润一些才好看。”祁暮实在拗不过他们,便也吃一点,然后偷偷地叫小辕吃,让王喜吃,但倘若被芳儿看见,便会说:“暮姑姑又不吃药,我告诉叔叔去。”后来祁峰让厨房做好了,便要看着她吃下去。他从未对她声疾色厉过,每次都哄她道:“暮儿,快吃,多吃些,伤才好得快。”祁暮便道:“你不是也有伤,你吃我才吃。”祁峰道:“我是男人,又是皮外伤,有什么可养的。”但祁暮耍赖,他便也象征性地吃上几口。好在,他不是天天在默庄的,隔几日他便要回天青寨一趟,祁暮在吃的方面才会觉得松一口气。
后来,回忆起这段日子,祁暮总觉得是在那个时候,她才感受到被家人照顾的幸福。自下山以来,与沈千笑是互相照顾,找到轩儿他们四个后,都是她照顾别人,包括在江湖上,也是她在为别人挡剑挡刀,如今,终于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为她受伤,替她挡去风雨,给她细致的关怀,让她可以彻底地依赖。
在默庄养了几日,天渐渐地凉了,祁暮开始考虑为小辕四人添衣。祁峰也和她商量,小辕四人是送出去读书呢还是庄上请个先生。祁暮想起辛靖曾让她将几人都带回云阳的,便也提了出来。祁峰道,带到云城路毕竟远了一些,但可以将祁轩送至云阳有些名气的书院。小辕几个年纪小的,倒可以在庄子里请先生。
此事提罢,祁峰道:“都九月多了,暮儿,哥陪你回云城吧。”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有缘人
祁峰果然放下寨子里的事,陪着祁暮回云城了。他们带上了祁轩,将他送到了北辰郡的阳明书院。原来从玉苍山出发,离云城也不算远,祁暮最初遇见祁峰的紫阳山也算是玉苍山的支脉,只是刚出端州而已。
送完祁轩,他们在北辰郡呆了两天,上次来北辰,两人都只呆了一天,基本上只算是路过。北辰也算是云阳名城,两人便决定玩两天。
其实,祁暮心里只想越慢越好。不知怎么的,她对云城的辛府有种隐隐的排斥,不象去年回上京,一到相城就想飞奔回家。在她的心里,害怕担心远甚过见父母亲的渴望。她老是要在想,假如回了家,母亲不在了怎么办;如果母亲有别孩子不喜欢她怎么办;如果那位当家夫人时时啰皂,自己会不会扔下父母逃出府去?这使得她在路上便表现得有些患得患失,情绪也有些起伏。祁峰看在眼中,也不去戳破她,每日里只和祁轩一起逗她开心。眼见着她和祁轩分别时有些难过,便提议留在此处玩两天,也好让她散散心。
北辰有云阳名寺万空寺,祁峰便带了她去随喜。祁暮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求的,但祁峰说万空寺依山伴水,风光甚美,去看看也好。她倒想起龙城的潜龙观,上次她许了愿还真灵验了,那下回要去还愿吧。万空寺前门庭若市,拜佛的,求签的,卖香烛的,人来人往,寺外又停了许多车轿,真是热闹。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山门,看过大雄宝殿等建筑,慢慢地走到后殿。后殿人要少许多,也有人在求签的。一位中年和尚看到他们俩在边上站了一会儿,便劝道:“公子带着小娘子来本寺,不如求支签吧。本寺的姻缘签子孙签还是很准的。”祁暮一听,有些脸红:“师傅我们不是来求姻缘求子的,他是我哥哥。”那和尚道:“哦,我眼拙了,没看出来,还以为是小俩口呢。那也无甚要紧,姑娘不若测测有缘人。”祁峰笑笑道:“暮儿不如抽一支吧。”
祁暮摇着签筒,不一会儿就掉下一支签来,签上只得两句“浮云尽飞散,斜阳总依山。”
和尚说:“解签请去药王殿前菩提树下,智达师傅会解的。”祁峰谢过他,牵了祁暮寻到那解签处,果然有个瘦和尚坐在那里,不过,竟然要排队。轮到祁暮时,和尚问:“施主求姻缘?”祁峰道:“有缘人。”瘦和尚便道:“姑娘周围的男子虽多,但有缘的只有名中有山的人而已。此时应已遇着,只是浮云遮目。浮云飞散需有时,静待吧。”祁暮还在想和尚的话,祁峰却是心中暗喜,谢过他,放下银两便走。瘦和尚双手合什道:“谢施主,不过请放在功德箱中去吧。”人群中传来善意的笑声。祁暮忽然心中一动,看看祁峰低下了头。
两人转过药王殿,打算往回走,药王殿后门处转出两个女子,当先那女子看见祁暮愣了一下,还是开口叫道:“祁姑娘!”祁暮闻声抬头,竟是许依依和小婢。
许依依走了过来,看看祁峰又对祁暮道:“祁姑娘伤可全好了?我那时心情不好,都没顾得上跟你告别就回了老家,真是对不起。你护了我一路,我都没说上一句感谢。”祁暮心知她为何心情不好,但看眼前的情形,看来是过去了。许依依道:“不如午时我请祁姑娘寺里吃素食聊表谢意。万空寺的全素宴还是很值得一尝的。只是这位……”她又看看祁峰,祁暮忙介绍道:“这是我三哥,也是上次在北辰郡时才找到的。”许依依行了一礼,但神色有些惊讶:“三哥?哦,你们的面貌无半分相象,我以为……”祁暮哈哈一笑,掩盖了过去。
万空寺的全素宴果然特别,刚上来时祁暮还以为全是荤的,经许依依一一解释,再细尝后才发现左右不过是些豆腐、素几、腐皮、鲜笋、蘑菇等原料,但确实有肉味,鲜美无比。席间,许依依道:“我以为你会留在相府,他当时那么紧张你,日日到你房里探望,我恨不得受伤的人是我。”
祁暮低头道:“可我那时昏迷着,并不知道。而且他不是对人都这样的么?”
许依依微微摇头:“还是你看得清。偏生那时我以为他对我是不同的。后来看到他那样对你,心里不知有多少难过。但还是想留在他身边,岂知他从未将我放在心上过。”
祁暮一向不会劝人,此时便转了话题道:“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许依依露出了微笑:“我曾以为我从此会一个人孤老终身了。不过现在不这么想了。前些日子,已定下一门亲。”
祁暮也微笑了:“那要恭喜你了。”
许依依问她还要在北辰呆多久,祁暮说只是路过,她是回云城见亲生父亲的。许依依听了也叹道:“原来,你也这般坎坷。”
可祁暮却在想,当初许依依是为了父兄得平反才冒险上京作证,终于得愿。若怀义王有这样的机会,自己也会这样做吧。
回了客栈,祁峰送她到房里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下来道:“暮儿,跟我说说晴玉公子吧。”
祁暮一边回想着一边说,晴玉公子,初识在如意舫,只觉惊艳;再遇是在临江镇,觉得他颇有礼,不过一面便能记住人;第三次,垠州,只觉温柔可亲,助自己脱困,颇侠义,的又跟他同行了一段,更觉他待人和煦如春风,又细心周到;第四次便是上次云城行了,替他做护卫,他对自己关怀备至,心里着实是感动的。
祁峰细听完,说道:“他在苍梧派面前为你开脱,说是与你有渊源?那也许是真的有什么。暮儿喜欢他么?”
祁暮忽觉很难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有些喜欢丛颢崐,她想了想,说道:“她们说,是女子都会喜欢他呢,他对女子都太好了。可是我觉得他对我好,我有些承受不起,他离我有些远呢。”
祁峰莞尔一笑:“暮儿是说‘齐大非偶’么?”
祁暮点头:“他是站在云端的仙人,我是凡人,就算他落到凡世,也不会长久为凡人所留。我只是,我只是,仰慕仙人而已。”
祁峰听她的话中还是有那么一些伤感的,但他并没有继续下去,转而问她明日想去哪里玩,要不要买些特色产品带回辛府送人?祁暮此前还从未想过这些,听他如此一说,还真盘算了起来。
他们一路走一路玩,等到得云城,已是九月下旬了。
祁峰先找了离辛府近一些的客栈安顿好,才在次日带了祁暮登了辛府的门。
守门的不是祁暮上次看到的那个,听说他们要见老爷,说:“老爷上朝去了还未回来。两位是……”他见这两人,衣饰不甚华贵,但也都是上等货色。男子看人时眼神锐利,隐然有霸气,倒不敢造次,只是一时不知是让到门房还是内堂。
祁峰道:“你家小姐回来了,还不赶快进去通报。”他不笑的时候,神色有些凛厉,看门人不敢直视他,只敢打量他身边的祁暮,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就变了。他将两人让进门来,有些激动地叫人道:“长庚长庚,快去通报夫人,说小姐回来了。”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什么?小姐今儿还没出门呢。”看门人急了:“长庚你个小兔崽子,皮痒了不是?老爷上个月说的话你全忘了么?”门房里一阵响,一个灰衣人奔了出来,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飞速地往后堂去了。
看门人将他们带到了大厅,请他们坐下后,让丫环沏上茶来说:“小姐先歇一会儿,两位夫人马上就到,老爷那里也会着人去知会,很快会回来的。”
祁峰听他说话的口气不似一般的守门人,不由问道:“你只是个门人么?”
那人笑道:“公子好眼神,我本是老爷身边近侍,今日正巧在门房罢了。”今日本不当值,昨日输了牌,替大坤当值而已。
只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传来环佩相击的清响,一妇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哎呀,老爷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么久,总算是将小姐盼回家来了,暮儿啊,你总算是回来了!快让我看看!”随着话音,一位花枝招展的美妇迈进了大堂,正是那柳氏。
柳氏进厅里便见到厅里坐着一对青年男女,她进来,男的稳坐不动,女的站起了身。她眼睛扫到祁暮的一霎那,愣住了:“怎么是你?”祁峰眼睛一瞟已知端的,一把拉了祁暮坐下,淡笑道:“可不就是她?”然后从容地站起身,站到祁暮身前,手指轻巧一勾,一块黄金锁片滑出了祁暮的衣领:“夫人,要不要验验这锁片啊?”
柳氏脸上的神色变了数变,勉强笑道:“原来真是你。那日你走后我想想不对,不该那样揣测你。我也是被以前那许多骗子骗怕了。本来想留你来着,可你走得太快了,都没叫住。”又上前一步拉住祁暮的手,激动道:“啊,亏得老爷在相城找到你,要不然,我的罪过可真是太大了。这回你回来,可得好好补偿你了,也不知道你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头。”一只手拿了帕子擦眼睛,倒象是有泪马上要出来似的。
祁暮不能适应她的这番变化,僵硬地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她轻轻地脱出手来,静静道:“我想见我母亲。”
柳氏搵了搵泪道:“我已经着人去请了,姐姐马上就会到了。”
祁暮的心跳有些快了,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样一个人。
厅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略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暮儿,我的暮儿在哪里?”一位瘦削苍白的妇人由一位三十多岁的侍女扶了迈进门来。
祁峰和祁暮都站起身来。
正文 第四十章 享亲情
作者有话要说:br>写完赶紧先发上来,怕被追杀.
捉虫的事就交给亲们了.
祁暮迎了上去,站在她面前的母亲竟微微有些颤抖,眼里都是泪水。她伸出纤细的手抚上了祁暮的脸,一一划过祁暮的眉眼唇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暮儿,没错,一定是我的暮儿。十五年,十五年了,我以为我今生都看不到你了。”
祁暮轻轻握住那只还摩梭她脸颊的手,那手指,那么细,那么干硬,仿佛一用力,它便会折断似的。她的眼中也已蓄满了泪,几乎看不清眼前妇人的眉眼,她终究忍不住,扑进那个瘦弱的怀抱,哽咽地叫了一声“娘!”厅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旁边环立的丫头仆妇,有人在抹眼泪。
那柳氏见此,走过来说:“哎呀,姐姐啊,您身子弱,多哭会伤身。反正暮儿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以后都可以说。”
苏毓华擦了擦泪,又取帕子为祁暮擦了泪,才缓缓转身朝向她:“谢谢妹妹关心了。暮儿,来,这是你爹爹的如夫人柳氏,你得叫一声柳姨娘。”祁暮乖乖地叫了一声“柳姨娘。”柳氏应了,那脸上的笑却有些僵硬。
苏毓华又道:“你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在宫里当差,一个在外面铺子里。我都已让人叫去了,还有一个义妹。”她看了一圈厅里,转头问柳氏道:“怎么念儿没来,没人告诉她么?”柳氏道:“已叫长庚去叫了,只是她今日说是要去云湖的,不知有没有出门。”她淡淡地“哦”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祁暮想起祁峰,急急地回头寻找,看到他微笑地看着她,才安下心来。走过去牵了祁峰的手到母亲跟前说:“娘,这是我义兄祁峰,是他将我送来的。”苏毓华看着这个高大英朗的青年男子,道:“啊,是暮儿的义兄,北狄过来,路途遥远。谢谢你这一路照顾暮儿,辛苦你了。你也不要客气,只当这府里是自己家好了。”祁峰笑道:“伯母客气了。”
有仆从进来报告:“大夫人二夫人,老爷和少爷回来了。”
苏毓华带着众人站到了厅门口,只一会儿,天井里便出现了三人的身影。当先的辛靖脚步走得有些急,看到厅门口的苏毓华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而又看到她身边的祁暮,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暮儿,你终于回来了。我九月初时让长信跟上京的锦心楼打听,他们说你已在不那里了,去你的住处,也一个人也没有。我还以为你已经来云城,却等了多日也未曾见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祁暮摇头:“没什么事,只是将侄子们送去端州三哥处了。现在三哥又送我到这里。”她咬了一会儿唇,还是低低地叫了一声:“爹爹。”只这一声却已将辛靖喜得合不拢嘴,连着应了两声,又转头对后面的两个儿子道:“梃儿、栋儿,快来见见妹妹。”两个英俊的青年男子走上前来,微笑着看向祁暮。一个道:“我是辛梃,暮儿,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以前象娘,现在象爹了。”另一个道:“暮儿,我是二哥辛栋。”祁暮叫过大哥二哥,仔细看看,大哥象娘,二哥则更象爹一些。
苏毓华又向他们介绍了祁峰,辛靖双目炯炯地看向祁峰:“暮儿叫你三哥,那你是怀义王三子了?”
祁峰道:“正是,伯父。”
众人又回到堂内叙话,辛靖忽然道:“怎么没见着念儿?”
柳氏又道:“只怕是出门了。”话音未落,厅外便进来一位娇俏的少女,扑向辛靖道:“爹爹回来啦?”神态颇娇痴,祁峰在一旁瞧着只是冷冷一笑。
辛靖道:“你姐姐回来了,这么大的事,你娘都没跟你说么?到现在才来?”
辛念撒娇道:“念儿这两日头疼都睡不好,今儿是起得晚了。爹你知道,我睡觉一向不能被人打扰,他们自是不敢来叫我了。我一听说不是马上就来了么?”
辛靖的眉头微皱:“那快去见过姐姐。”
那辛念转过头来,一双妙目将祁暮从头打量到脚,才施施然弯腰施礼道:“姐姐。”
祁暮被她打量得很不舒服,便淡淡地回道:“妹妹无须多礼。”
辛念又看着她身边的祁峰,柳氏道:“这是暮儿的三哥。”她便含笑道:“念儿给三哥见礼了。”祁峰淡淡道:“辛小姐有礼了,不必客气,称我祁公子便可。”
祁暮的居所是辛靖自龙城回来便吩咐准备了的,就在后园的掬芳斋,离着苏毓华的沉香居不远。
辛靖问过祁峰的住处,便道,既然是暮儿的三哥,还是搬入府中比较好,祁峰也不推拒。柳氏正打算让管家准备客房,辛栋说道:“我那儿还比较空,新近刚收拾过,不如住我那里好了。”辛靖点头:“你那园子是比较大,你又需宫内守值,住你那里倒也可以。”
辛靖自派人去客栈取他们的马匹行李,直忙到晚饭时分才算是安顿下来。
饭后,她随着娘亲回了沉香居。沉香居院落虽大却在后园中较为偏的角落,离父亲的沉吟阁也有段距离。一道低矮的粉墙一道垂花门将它与后园的其他楼阁隔了开来,围成一个小天地。不过居所内所用之物皆名贵精致,只是颇素淡。
进了院子,最激动的却是娘亲身边那个三十余岁的侍女,几乎是一进院子便抱着祁暮哭了,祁暮愕然,苏毓华道:“暮儿,梅柳自你出生便一直带着你的。柳儿,她也回来了,你也不用再自责了。”
原来当年,正是梅柳抱了祁暮上街,又将她交给长信。她说:“我出了茅厕,没有看到长信和你,以为长信抱你回去了,回到茶楼一看,既不见长信也不见你,便又出来找,结果就看到长信了,他正在和那卖泥人的老丈交涉,老丈以为是他抱走了,他却以为是我抱走了。三人一对质才发现丢了你。我们这般争执,街上围了许多人,有人忽然说,下午那个时候有支西域杂耍的队伍游街经过那里,莫不是被那里的人抱走了。
那支杂耍队却早已去城南了。老爷和长信便又追了过去,好不容易找着了,语言又不通,又去找人来翻译。他们说下午经过崇德街的时候是有一个很小的女孩跟着队伍的,但是因为他们游街经过的地方常常有小孩跟着走,后面都有大人跟着,所以也没在意。队伍中的乐伎还逗过她,很乖,也不哭。他们是绕了云湖半圈的,后来便没见着那小女孩,以为是跟累了,被大人抱回去了。
老爷急了,赶回方家,带上几个家丁,便又连夜到云湖找人,那又哪里去找?”
他们原本是来京城的方家访亲的,方家的主母是夫人的亲姐姐。但几个月后老爷已决定不回南郡,留在京城寻女。因为他觉得就算现在找不着,将来女儿长大了说不定会在京城寻亲,所以他们要一直在这里等着。在方家的帮助下,他们买下了崇德街上的这座大宅,修辑后搬进去。
梅柳和长信都十分悔恨,初时是因为大家都在找人,没有人提他们俩的事。事情略平了下来,他们以为这下两人怎么说也要受到重惩了。但辛家从来不责打奴仆,最重也只是赶出去。梅柳不是家生奴,是人家推荐来的,此时以为辛家必定会赶了她出去,黯然收拾了包袱,也不敢跟夫人老爷讲,只告知了管家,便回了晅城郊区自己的家。等管家跟老爷夫人提到,已是好几天后的事了。
可是老爷和夫人却没有重责的意思,只说长信和梅柳都是无意的。长信心里又感激又悔恨,从此便跟老爷讨了差事,帮老爷做买卖的同时打听小姐的下落,而梅柳,则在半年后老爷经过晅城时无意间遇到了她,又将其劝了回来。
梅柳忽叹气道:“我要是知道夫人后来会这样,我倒宁愿老爷当时没找回我。”她说这话时,是已经在为祁暮洗梳了。
祁暮想想自己的娘亲,应该也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瞧着却比那柳姨娘老一些。虽则也端庄秀丽,却有些焦枯,看上去身子十分弱,适才与她讲了一阵子话,便有些气喘,又坚持着不肯去歇息,梅柳劝也不行。后来祁暮看她实在难以支撑,便说自己有些累了,才让娘亲回自己的房间。
祁暮听到她的叹息,不解地问:“娘亲身子不好,现在全靠梅姨服侍,梅姨又为何这么埋怨自己?”
梅柳摇头:“如果不是柳织云,夫人虽然伤心,也还没到这个样子。可这个柳织云却是老爷在找到我后遇见的。嗐,这个就先不说了。如今你回来了,这一切便会散了,夫人一定会好起来。”
那一夜,祁暮并没有宿在掬芳斋,她留在了沉香居。
清晨起来,祁暮先去给母亲请安,又由梅柳带了沉吟阁给父亲请安,原来沉吟阁本是父亲的书院,他竟是一直住在那里了。出了那里后本来要去大哥二哥的住处,又看见前面的一处精巧的院落,祁暮问这是谁住的,梅柳道:“采云居,柳织云,你没必要进去的。”那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偏生就这么巧,刚走到采云居门口,劈面碰上要去前面请安的柳织云,柳氏瞧见她俩,眉眼带笑道:“哟,暮儿,给老爷请完安了,这是要去哪里呢?”
祁暮干巴巴地答道:“柳姨娘,是要去大哥二哥那里。”
柳氏听着那声“柳姨娘”只觉格外刺耳。那两位少爷从来也只称她二夫人的,虽说十分生份,到底没怎么的,那“姨娘”两字仿佛是时时提醒着她的地位。她略有些讪讪地说:“喔,这样,等回头了来采云居玩啊。念儿等下恐怕也会上掬芳斋去瞧你呢。”
祁暮应承了,梅柳却道:“小姐这两日都会在沉香居,分别这许多年了,大夫人要好好和小姐说说话呢。”
那柳氏又道:“那姐姐今日可曾好一点,是否可以过去请安呢?”
梅柳道:“不必了吧,跟以前一样就好。夫人虽然心情好了,但还需静养的。”
去了大哥那里,见过了,辛梃拿出一支玉簪说:“不知暮儿喜欢什么,哥手里只这支簪子拿得出手,就当做是见面礼吧。”那是枝百花簪,簪身通体透亮,簪头处的鲜花有各种颜色,仔细一瞧,竟是匠人随着玉色细细雕琢的,而那簪身则被雕成枝干状,十分别致。祁暮自是喜欢,谢过便高兴地收下了。
辛梃对梅柳道:“昨夜我看父亲又上沉香居去过了,母亲依旧没让他进去么?”
梅柳摇头:“昨夜小姐在沉香居,和夫人说话,我们没听到老爷的什么动静。”又叹道:“大少爷,这事也急不得。小姐回来了,他们间的结总也该打开了,只是还须时日罢了。”
祁暮也隐隐地感觉到父亲母亲间有一些奇怪,似乎是冷淡的,又似乎是深情的。昨日晚饭,她便看到父亲望向母亲的眼神有一丝热切一丝痛苦,而母亲的表情是冷淡的,但祁暮注意到父亲昨日因高兴多喝了些酒时,母亲立时便皱眉望了过去,父亲注意到她的目光,放下了酒杯。
以后有的是时间问梅柳吧。
辛府这几日倒真是热闹,似乎是有许多人知道,辛家找回了丢了十五年的女儿,天天有人上门来道喜,于是大宴小宴不断。祁暮就象是一件珍品,每宴必被带出去让人欣赏了送回。次次要盛妆半日,拿腔拿调地坐在那里,倒比练半天功夫还累,她渐渐地便有些烦了。苏毓华心疼女儿的,便对辛靖说,你自去应酬你的,女儿不必每次都出去吧,女儿家的,现在又不是相亲。这是苏毓华将自己自闭于沉香居后第一次主动与辛靖说话,辛靖心里激动,自是一口便答应了。那以后凡是辛府的知交好友来了,辛靖才让祁暮出去见一下客。
那一日,辛靖又差人来沉香居找祁暮,说是有人专门来访她的。祁暮好生奇怪,随着下人前往大厅,想看看究竟是谁。
正文 第四十一章 诉衷肠
作者有话要说:br>上午电脑老死机,一章断断续续地总写不完。搞了大半天才搞定。上来一看已遭追杀。
各位淡定啊淡定.俺更是肯定更的呀.不过以晚上居多.
酒加形势加情敌攻势,三哥要爆发了哈.奉献此暧昧章,各位慢用。
至于那个虐,一点一点渗透,呵呵。
大厅里,辛靖正与一蓝衣人相谈正欢。听到脚步声,两人朝门口看来,唉,那个笑得春风拂面的青年男子,可不就是右相贺兰颢崐。辛靖见她进来,招手道:“暮儿,贺兰大人说与你是故交,听说你回来了,特意上门拜访。”
近两个月未见,丛颢崐依旧温温润润的样子,看见祁暮微笑着说:“你终究是回来了。前些日子事多,且听说尚书府门庭若市,现在空了一些,来看看你。”既然他已对父亲说是“故交”,祁暮便叫了他一声“丛大哥”。辛靖因贺兰颢崐帮他寻回了女儿,故对他一直心存感激。方才祁暮没来时,他们也已谈了甚久,知道前一次女儿来京城竟住在相府的,心中对他们的关系自是有了一番揣测。现在听女儿叫了丛大哥,似乎是肯定了心里的某种想法,便在一边微微笑了。他提议道:“贺兰大人帮我寻回暮儿,我还没好好感谢过,不如等下留下用过晚饭再走。府中的大厨做得一手好南方菜,贺兰大人可以尝尝。”想想又道:“贺兰大人是第一次来府中,暮儿陪着府中逛逛吧,府中的后花园种了一些名品菊花,也值得一看。”
祁暮心道,回来这些天,整天里陪母亲说话,这园中根本也未逛完,不知自己是否会走错。园中有名贵菊品么?她偶尔路过时会刮到园中水榭假山边的各种姿态的菊,在她眼里又能区分出什么品种来?但她还是走过去微笑道:“现在离晚饭尚早,那丛大哥随我去走走吧。”
辛府的后园有一片域面甚大的水面,称影湖。原先应是小湖,与外面的曲水连着的,被旧主人圈入园子后,修葺过,只留了涵洞与曲水相通。隔了九曲桥与假山,一边种荷,另一边养鱼。沿湖又广植桃柳枫槭等树,颇建了几座水榭。此时荷已残,只余枯叶焦杆,如只只憩息的鹭鸟静立湖中,倒是湖边的小枫已泛出半红,青青红红的映在湖面,如春花一般。水榭旁假山下,丛菊怒放,团团针针,各俱形态。
祁暮将丛颢崐引至水榭边道:“园中的菊花大多在此了。”
丛颢崐不语,忽过来执起她的手牵她入水榭。在临水处倚栏站定,他转头定定地看向她:“暮儿上次匆匆离开,是因为府里撷芳园的人多话吗?还是因为你上次便已来过辛府,府中有人给你脸色看了?”他竟然什么都知道!祁暮就不知道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祁暮虽不多话,性子却直,此时便直言道:“是,两者都有。你的那些姬妾们误以为我要留在府中争地位;而府里的二夫人也以为我为攀富贵冒认官亲。我,不太会和这些人打交道。能避开自然还是避开,总比我一怒之下伤人好。”
她的话中竟有一些自嘲,丛颢崐的眼中闪过痛色:“所以你就什么话也不说拔腿就走?暮儿,你根本不必走,你若不走,早两个月便能回到辛府。至于我府中的那些人我自会让她们闭嘴。”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十分轻巧,祁暮却听出一分狠戾来,再看他的面容,依旧是温和平静的,便觉得自己多心了。
她辩道:“我也不是全因为这些,毕竟我还是锦心楼的护卫,家里还有四个孩子要照顾,长时间不回家也是不可能的,我答应过三哥将他们送去的。二夫人的事,我自己也有些责任,心急了些。”
“我听说,这回是你三哥将你送回来的?你也与他团圆了么?”
“嗯,三哥听说了上次京城的事和相城的事,便说送我回来。”祁暮不知道她在说这话时,脸上不自觉地现出温柔的微笑。丛颢崐此前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温柔,心先是荡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微刺。
辛念有些心烦意乱,自从辛暮回来,也有好几日了,府里很是热闹,只是热闹都不是为了她。娘这几日也不太上她这儿来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看出娘有些紧张了,但是她不知道娘到底在害怕什么。大夫人好象也还是与以前一样,在沉香居里基本就不出来,现在恐怕也就掬芳斋走动走动罢了。也不要求她们去请安,跟以前一样,最多十天半个月去一趟。娘也许是在意爹的态度,可是爹的态度除了对辛暮,其他也没什么变化。娘看起来受宠,当家作主,但爹对大夫人一向敬重,这是娘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大夫人不想跟爹说话,可爹却很想跟大夫人说话的。
只是她自己,家里多了姐姐,看起来大家对她的态度还是那样,但她就是不舒服。前两日小宴,辛暮头上那支百花玉簪,是她上次在大哥的铺子里看到的,她想要,大哥却说他有用,原来是这个用。还有跟辛暮一起来的那个祁峰,每次她到二哥园子里看见他,他都只是淡淡的打招呼,仿佛能不和她打交道便不打似的。亏得自己见他第一面的时候还颇有好感,觉得那份硬朗是京里那些权贵少爷中看不见的。不过他看见辛暮时却完全不同,有次他对着辛暮笑时,辛念还看到他脸上有梨涡,一下便觉得那人温暖亲和了许多,可惜,这份笑容也不是给她的。
总之,表面上没有大变化,可实际上所有的风都往掬芳斋吹了。
今儿娘来,她跟娘说,娘咬牙道:“念儿,再忍忍吧。反正她总是要出嫁的,你要能嫁得比她好,就是出了一口气啦。女人,不就是看个娘家看个夫家么。娘家,你已经是呆在富贵人家了,这京中女子,比你风光的能有几人?而她,恐怕没什么好地方呆过吧。再说到夫家,你们的年纪差不了几个月,都到该出阁的年纪的,那户部尚书前段时间好象还跟你爹谈论起儿女婚事来着,说那丁公子是见过你的,心里喜欢的。丁大人家与我们可是门当户对的。”
辛念皱眉:“那丁公子,说说有文才,可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远不及大哥二哥,就是那园子里新来的祁峰,也比他好上千万倍。”
柳氏沉吟:“你喜欢祁峰?听你爹说是北狄怀义王三子,身份尊贵,只是你若嫁过去,太远了,娘舍不得。你再挑挑呗。你总比那大小姐长得好一些。有尚书府撑着,再加上有貌,咱们总能挑一个满意的。你喜欢长得好的?听说贺兰丞相也未婚娶,那可真是龙章凤姿。”她又道:“你不是爱玩,又闷在屋里作甚?我也有事要忙去了,你不如后园里走走?”
后园都走了几百遍了,但眼下这个时辰,肯定不会让自己上街,后园便后园吧。
辛念远远地便看到影湖西边的水榭中靠了两个人影,一个着淡淡紫裙的,好象是辛暮,另一个着蓝色袍服的是个挺拔如白杨的男子,看着不象大哥二哥或是那祁峰。她便又走近了一些,待看得仔细了,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这男子约二十五六的样子,一双凤目流光溢彩,鼻挺而秀,唇柔而圆,她以前从未在云城的贵族子弟中见过这样的丰神俊秀的人物,不由看呆了,不知不觉便靠拢了过去。
祁暮两人也早已看到了她,见她走拢,祁暮便道:“我妹妹辛念过来了。”辛念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叫了一声“姐姐”,两只眼睛不时地往丛颢崐脸上望去,祁暮道:“这位是贺兰丞相。”辛念的双目霎时绽出光彩来,盈盈一福道:“念儿见过贺兰大人。”丛颢崐望着她微微一笑:“辛二小姐不必多礼。”只这一声就就叫辛念红了脸。
有仆从远远跑来,叫道:“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叫你们到前厅去,说是宫里来人了。”祁暮看了丛颢崐一眼,却见他也有些愕然。三人一起往前厅,果然有个太监执了圣旨侯在那里,辛靖的脸上却全无喜色,微皱了眉。原来竟是皇上要选秀女,辛家二位小姐都在年龄内,要被招入宫中,明日便有教习宫女前来教导。两人跪听了旨,谢过圣恩。辛靖封了谢礼给太监,又命人送出了门。
一家三口,只有辛念脸上带了笑。辛靖叹了口气道:“暮儿回来,我们这厢光顾着高兴了,却没想到也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原先这选秀一事并不干我们辛家的事,这会儿暮儿一回来倒赶上了。”祁暮闷闷地说:“爹爹,我不想进宫。”辛靖道:“爹也不想让你进宫啊。只是皇上这旨意也不可违了,这事得从长计议啊。”
丛颢崐方才并未出声,此时缓缓说道:“这旨意几日间怕是改不了了,不过进宫一事十分繁复,这中间也未必不会出岔子。”祁暮这会儿倒是马上心领神会,笑了起来。
丛颢崐在辛府的饭桌上见到了祁峰,不由得多打量了一回,果然如莫奇所说是个俊朗的男子,有些北狄人的硬朗之气,甚至有些冷峻,他不知道暮儿是如何与他相处的。祁峰听说眼前这丰神俊朗的蓝衣公子便是云阳右相晴玉公子贺兰颢崐,也连道“久仰”。两人在席间觥筹交错,喝了不少。祁峰显然酒量颇豪,丛颢崐只得暗暗地使些功夫将酒从脚底慢慢逼出。辛靖、辛梃看了两人杯盏来往,看上去倒象是知交一般,见两人喝下两坛辛府自酿的醉梨花,居然都没有醉,不由暗叹。丛颢崐道:“祁公子海量,今日倒是要将辛大人的酒都喝完了,咱们不如到此为止,以后有机会了再请你喝云阳的“玲珑九酿。”祁峰哈哈一笑:“如此倒要叨扰贺兰大人了。”
饭罢,辛靖着祁暮将丛颢崐送至府门口。两人慢慢地沿着□向外走着,一路却没什么话说。走到影壁处,丛颢崐停下了步子,祁暮本跟在他身后,不知低头想些什么,一时收不住脚,一头撞了上去。此时丛颢崐恰转了身子过来,她便准准地撞入他怀中。丛颢崐顺势扣住她的腰,说了一声:“暮儿小心一点。”祁暮站稳了身子,他的手却不曾放开,那手越扣越紧,她只觉自己的脸已贴到他的胸口,听得到他有力的心跳。蓦地,祁暮感觉额头上有湿润的东西覆了上来,丛颢崐的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响起:“暮儿,真不知你是不是真的不开窍。”那尾音如丝绸般在她耳边擦过,她的心不争气地跳快了起来。她有些僵硬地由任他抱在怀中,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又在她颊边落下一吻,才放开她说:“尚书府我会常来,你便送到这里吧。”言罢,翩翩而去,只剩祁暮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仿佛是过了很久,她才有些反应过来:晴玉公子吻了她。这算是非礼么?自己在想什么?怎么会没推拒。
她慢慢地转身朝宅内走,一抬头却看到影壁一侧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挺拔如山岳,赫然就是青衣的祁峰,他应该站了有一会儿了,也许刚才那一幕正落入他的眼中。她忽然赦然,走过去想跟他解释什么,才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便被拉入一个火热的怀抱,她看不清祁峰的表情,只感受到他双臂的力度,似乎有些狠,有些焦燥。她抬起头来,想看看他,刚一抬头,双唇便被攫住,他的唇有些粗糙,吻得自己娇嫩的唇有些微微的刺痛,但他的吻有力而缠绵,她不觉软在他的怀中。
他的唇离开了她,他的胳膊却将她搂得更紧。他略微有些喘地在他耳边低喃:“暮儿、暮儿!我只怕是喜欢上你,离不开你了!”她只觉得他长长的睫毛刷过自己的脸颊,麻麻酥酥的,心里也又痒又甜,她不由地应道:“三哥!”她想许诺,可却不知如何许。她有些心急了起来,开口道:“我……”祁峰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唇:“暮儿,不急,不用急着回答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想一想。他,也很优秀。可是,我决不会放弃。”
正文 第四十二章 习礼仪
被祁峰送回掬芳斋,祁暮还有些恍恍忽忽的。今晚的事实在让她难以消化。先是丛颢崐再是三哥。三哥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自己怎么可能不懂,而她自己,也是喜欢着三哥的。以前对三哥还只是对亲人的期盼与依恋,只是不知不觉之中已慢慢改变。她其实也察觉三哥对自己也不止于兄妹之情,如今他一出口,她也不想退缩。
柳氏配给她的大丫头秀环就看着她的脸色忽痴忽傻,似笑又似有泪,偷偷对小丫头说:“大小姐这是魔障了么?”
宫里来的王姓教习尚宫依时来辛府了,两位小姐便集中到凝香居中学习各式宫庭礼仪。其实这宫庭礼仪两国间差别也不大,祁暮幼时常随怀义王及王妃入宫,该会的礼节也还全有印象。不过祁暮并没打算好好学,两只眼睛望着王宫女,心思早神游天外去了。
女儿们学礼仪,第一课,两位夫人都十分关注。只见辛念有模有样地学下来,纹丝不错,而祁暮看似十分勤奋,偏生每每要在关键地方出错,一个上午只练得满头大汗。柳氏脸有得色,而苏夫人则有些心疼女儿,上前帮她擦擦汗道:“暮儿,慢慢来吧。也不在一时。”柳氏在一旁道:“这离进宫面君可也不到一个月了,还是得抓紧点啊。”
王尚宫有些不解,这辛府大小姐和二小姐,虽说是二小姐生得艳丽一些,但气度上却是大小姐更出色,虽则年纪尚小,但也看得出端庄,况且看上去也是一付聪明样,怎生这些并不算复杂的礼仪就是学不到家呢?
柳氏又道:“这礼仪是学着了,是不是还该请个琴艺师傅来,入宫选秀,才艺总要有一些的。”又问祁暮道:“念儿自小练琴,暮儿可会些什么技艺?琴棋书画的总有一样吧,有那特出的,那请个师傅来好好教教,到时也好露个脸。”
祁暮摇头:“这些都不会。写字倒会,不过也算不得好。”
柳氏叹道:“那过几日便请个先生习字吧。姐姐你看怎么样?”
苏夫人淡淡道:“你看着办吧。我倒觉得这一入宫,左右是侍侯君主,会不会这些的也无甚要紧,又不是要卖艺。”
柳氏闻言,脸青了。
又一日,王尚宫教了许久,见两位小姐都累了,便暂时停了,让她们歇歇。祁暮道:“学这些可真有些累,比练武还累。”
王尚宫微笑道:“辛大小姐是善舞么,时常练舞?”
祁暮道:“不是,那个是学不来的,我是说练武功。”
王尚宫微微有些变色:“辛大小姐入宫后最好不要提及自己会武,宫里有些忌讳的。”
祁暮却兴致勃勃道:“在宫里寂寞时,练练功夫不也挺好。我拳打得不错的,要不我练给你看看?”言罢,也不管那尚宫的脸色,演了一趟五形拳。尚宫的脸青绿了一会儿,勉力称赞道:“辛大小姐这拳,在宫中养身倒是挺好的。”
祁暮后来去二哥园中时,都说与三哥听,说到那尚宫和柳氏的脸色时不禁大笑。祁峰揉了揉她的发道:“暮儿竟还这般调皮。其他法子要是行不通,不如找个相似的人替你,我带了你回端州,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谁能把你怎样?”
一二个月内找个相似的人,似乎没这么容易吧?
祁峰想了一下道:“总有办法的。不过最好不要用到此法。”
祁峰心里清楚,皇上要暮儿和辛念进宫,目的不过是在于辛尚书而已,其实也只不过是要暮儿进宫,那辛念只不过是个陪衬。所以不管她会不会什么才艺,面貌妍媸,只要不是太出格,都得进宫。这才是麻烦所在。
宁寿宫中,丛太后差人叫了王尚宫回话:“你只说说那辛大小姐怎么样?”
王尚宫谨慎道:“容貌尚端正,看上去善良天真,只是有些缺心眼,学东西不容易。听说刚认回来不久,行为上有些,有些粗鲁,而且,江湖习气有些重,尚武。倒是那二小姐温婉可人些。”
丛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竟是这般?不过这也许是因为流落民间太久的缘故,总能教化过来。这个什么二小姐,本宫听说她只不过是养女,以前听说辛大人颇宠爱她,只是如今那大小姐回来,辛大人府中的热闹劲儿,就知道她在辛大人心中的份量。那二小姐,以后不必过于关注。”
王尚宫低头应了,又缓缓退出。辛府二夫人虽然给了许多东西,不过,话也只能说到此了。
宫女来报道:“贺兰右相请见。”
丛太后喜道:“快请进。”
很快,殿门口出现一道白色的人影,丛太后在殿里笑道:“崐儿今日怎么这般素净?”
贺兰颢崐也微笑道:“姨妈不是不知,崐儿也不怎么爱那艳丽的衣物。”
丛太后慈爱地说道:“只是我觉得你穿艳色更显风姿些,白衣也美,只是少了些烟火气。”
贺兰颢崐坐了下来,捧了宫女奉上的茶,吹了一口道:“整日里做些烟火事,怎生会没有烟火气?”
丛太后叹口气道:“崐儿,你是怨姨妈将你拉进混水中了吗?可是你是我们丛家我最信任的人了。以前云洋年纪小,我虽管着,这朝中的事就由着那几个托孤大臣处置着。如今眼看着洋儿十八,快到冠礼了,这朝政还没几样是在我们手里的。那些人是权巴惯了,舍不得放了。倒真正是欺我们母子了。洋儿虽也有一番抱负,可那几个老的压着,如何施展?前些日子也亏得你,扳倒了几个。可如今最让人头痛的信王还在那里虎视眈眈,怎能让我吃下饭?”
贺兰颢崐劝道:“姨妈也不用着急,陛下倒是个有能力的人,以后必定是英明的。我没有怨你,你是娘这边唯一的亲人了,我怎么能不帮你?”
丛太后又道:“我知你的性子,底子里还是爱自由的,是我拘着你了。不过我也知道你有些想法,我这里也算是给你一个台子,你好好地做吧。你今日来,是不是又有什么想法,要不要叫洋儿过来一起听听?”
贺兰颢崐微微摇头:“我来,只是想说说辛尚书的事儿。”
丛太后点头道:“是了,刚才我还问了王尚宫辛家小姐的事儿。辛尚书可是我们对付信王的唯一王牌了,只是他的态度一直不明朗,有些头痛。你倒有些什么看法?”
贺兰颢崐放下茶水,娓娓道来,只听得丛太后频频点头,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便过去了。夕阳已斜天将暮,丛太后又在宫中留了饭才放贺兰颢崐出宫。
他走后,丛太后独坐灯下思索良久,吩咐近侍道:“明日替本宫备份厚礼送去辛府并宣旨,就说本宫想见见辛府的两位小姐,尤其是新找回来的大小姐,本宫也该祝贺一下辛大人的,不是吗?”
祁峰这几日除了偶尔出门,基本上不是在掬芳斋便是在沉香居,他时常去看望苏夫人,陪她说说话,讲些江湖见闻,尘世传说。苏毓华见他老持沉重,早也有几分喜欢他。他时常在祁暮身边,她多少也有些看出他的心思。再看看祁暮,对他似乎也有几分心思,她便更关注祁峰了。关于他的身份,苏毓华倒没多想,义兄妹么也未必不可以成夫妻,只要是女儿真心喜欢的。她也听说近来贺兰右相在府中出没频繁,除了前厅,也常往掬芳斋来,其心思也不难猜,听说当时是他帮着找到了暮儿,老爷似乎也乐见其成。她心里委实对这两人决断不下,一个丰神俊秀玉树临风,是当朝有名的才子,又是当朝右相;一个英姿勃发温厚可亲,这只能是看暮儿自己的意思了。但暮儿似乎更愿意靠着祁峰。
暮儿也天天来陪她说话,但是也总是略带些拘谨,也许实在是分别太久,自己于她只是渐渐熟悉起来的陌生人而已。不过一旦有祁峰在旁边,暮儿便会活泼许多。苏毓华有次跟梅柳叹道:“暮儿啊,做女儿做得有些辛苦,我倒宁愿她哭一哭,撒撒娇呢,这十几年你听她讲的那些,受了不少的苦啊,她倒也没有一丝抱怨。可你看看,她只对祁公子抱怨学礼仪枯燥,也只对他撒娇,让我这当娘的都心里嫉妒。我这娘,欠了女儿十五年啊。”
梅柳只得劝道:“小姐现在不是挺好?对夫人也挺孝顺的。不宠不骄,秉性纯良,多好的孩子,比采云居教出来的那位好上太多了。”
苏毓华也点头道:“说到这一点,我也没话说。想来她幼时在怀义王府也是千人宠万人爱的,才有这娇憨单纯的性子。后来她又一直在外学艺,倒也没染上那骄娇两气,我倒真的该好好感谢怀义王。只是她这性子,若进宫岂不是要吃大亏。我总得让老爷想个法子推了这个才好。”
还没等她去与辛靖商量,宫里却来了懿旨,说是太后听闻辛大人找回爱女送来贺礼,又宣辛府两位小姐坤宁宫觐见。
皇恩浩荡,虽然是由大夫人领着两位小姐去的,但也把柳氏激动得一宿未睡好,次日很早便起来,催促辛念穿衣打扮,又吩咐了许多。巳时,打扮好了的两位小姐要上轿了,府中仆从看傻了眼,二小姐便也罢了,反正一贯是花枝招展的,今日穿桃红衣裙,翠玉满头的,倒也艳丽逼人。可是大小姐,今日竟是红裳绿裙,头上插了七八枝钗,倒象是将这两日收的礼全放头上了。也不能说不好看,但是,就是觉得完全不象平素的她。柳氏捂嘴,差点笑出声来。可是苏夫人和辛大人竟象是未见着一般,照样欢天喜地携了女儿上轿出发了。
关于这次觐见,传闻是这样的:大小姐进了宫,这礼数上大差错是没有的,也就是当着太后的面差点摔倒或是差点撞了太监,喝茶时有一点声响。太后夸大小姐今日这梳妆很特别,问及是谁帮她打扮时,苏夫人跪下请罪,说女儿固执,一定喜欢如此穿着,她也是无法。太后宽容一笑道:“女孩儿家,又是爱美的年纪,有些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后来又赏赐了两位小姐一些珠宝,特意选了些金钗给大小姐。太后看来很喜欢大小姐,还说以后若是看中了哪家公子,太后都可以为她作主。
两位小姐是满载而归,但王尚宫和那道让她们选秀的旨意却是消无声息地不再出现了。
辛念初时还道:“太后看不中姐姐,为何连我也撤掉了呢?”辛梃无奈,解释给她听道,暮儿不能进宫了,太后要你去何用?
辛念和柳氏便要将祁暮恨出个洞来,但也无法。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别离后
北风卷地,堆叶成金。又是一年初冬时分。云城郊外的山色已由翠绿转为重彩的金黄,又略掺了些红色与浅褐,层层叠叠地披挂着。这时节,最伤情的便是离别。
京城郊外的十里长亭,已没什么行人,只有一绯一黑两人对面贮立。北风掀起他们的衣裾,拨弄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又将他们的发丝吹起来,交缠在一起。祁峰将啸风放开,任其踱了开去,只将暮儿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又将她的手拢进自已宽大的掌中,暮儿已套上了狐皮坎肩,但还是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冰:“暮儿,你爹和你娘都挺疼你,你在府中我也放心。至于柳姨娘和辛念,我想一般她们也不敢来惹你,若说些不中听的话,就当听不到,若听不过去,便要给她们一些教训,你才是辛府的大小姐。”
祁暮一边“嗯嗯”地应着,心里却难过得想哭,便一直低着头,强忍着泪水。此前,祁峰跟她说十一月初要回端州,她知道那边毕竟也是需要他的,不能阻,但这几个月来一直与他相伴,乍要离别难免要暗自落泪。
一只手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地抹去她已经滚下的泪滴。他这么一抹,她的泪便收不住,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祁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自己何曾舍得离开她,但他必须回去了结某些事,才能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不然,既使暮儿肯跟他,她的父母必也不愿意。
看着她已哭红的眼睛,他怜意顿起,忍不住俯身下去吻上了她的眼,一点点吻干她的泪。他的唇又一路向下,吻过她秀气的瑶鼻,一落到她的菱唇上便再舍不得离开。他反复地用唇描摩着她唇的形状,又撬开她的贝齿,轻尝她口内的芳香。她几乎是全身颤抖着靠在他怀中,任由他的唇舌在她唇舌间翻江倒海,在他激烈的攻势中小小地和应着,又被他强烈地反攻回来,直吻得两人呼吸急促,气喘吁吁。
祁峰将她紧按在怀中,道:“暮儿,别哭。不管怎样,我答应你爹娘,会回来陪你过年的。这些年你都飘泊在外,这几个月便好好地享受有爹娘呵护的日子,这是三哥所不能给你的。至于贺兰颢崐……”他忽然停了下来,扳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知道你是个直性子的姑娘,你只要记得三哥、三哥只想跟你一个人共渡余生。”她点头,忽然踮脚将唇贴上了他的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做出自己的承诺。祁峰感觉她软软的唇一贴上来,全身便酥麻一片,轻轻地颤了一下,便又搂住她用力吻起来。
然,分却终须分。他还是唤来啸风,一跃而上,看了她一眼后,抖缰而去。辛暮倚在长亭的栏杆处,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远山,他还没有完全离开,她就想他了。只觉得心难过得要揪起来,原来思念一个人的滋味竟是这般难受。
祁峰离开的日子,祁暮有些萧索。苏夫人看在眼中,只寻些别的话转开她的心思。又叫辛梃辛栋早回来陪她,带她去城中热闹处转转。
因为祁暮,沉香居中辛靖的身影渐渐出现得频繁了,苏夫人到后来便也让他进了院子。
丛颢崐很守诺,隔个几日便会来尚书府一趟,只说访友。友,既是小友,辛靖便将待客之事推给了祁暮。她知道他一向很忙,倒不知这段时间如何挪出这许多空来。但他是个善谈的人,两人相处时倒不会冷场。他一来,府里最高兴的却是辛念,她往掬芒斋跑的次数多了起来。丛颢崐每次见她,也都温言浅笑,常夸她越来越漂亮,辛念便似羞似喜地回一句“贺兰大人真会说话。”她常过来,祁暮倒真的渐渐地了解了她,只是骄纵了一些自私一些,倒也无甚坏心,但与她,只是亲热不起来。
丛颢崐在休朝日也会来请祁暮游湖,其实也是初冬了,云湖上鸟也快飞尽,芦荻枯黄,颇有些萧瑟之意,游湖只是想着能与暮儿独处罢了。祁暮心中也喜欢他的和煦,并没有什么不自在,何况他博闻强志,见识广博,祁暮与他共处也觉得颇多收获。但每每他显出亲热之意时,她心里总会想起三哥的热吻,不露声色地悄悄避过。
辛念后来知道丛颢崐单请了祁暮,心里不忿,找柳氏哭诉。柳氏便在晚饭时状似无意地对祁暮说:“暮儿回府后也不大到府外走动,大少爷二少爷也忙,不如让念儿陪着四处走走。两个女孩子家的也好说说话。”
祁暮放下筷子:“这几日大哥二哥都陪我附近玩过了。云湖,贺兰大人也陪我游过了。”
柳氏道:“贺兰大人啊?暮儿啊,你一向在民间,可能是不拘小节了些,回府后可得注意一些。贺兰大人是生性高洁,不过孤男寡女的总是不太好,以后还是让念儿陪着比较好。”
祁暮抬头道:“暮儿明白,不过暮儿并没有与贺兰大人孤男寡女,秀环陪着呢。”
柳氏道:“秀环怎么能算?”
祁暮愕然道:“柳姨娘,秀环难道不是女子么?”柳氏语塞。
苏夫人轻咳了一下道:“柳氏,暮儿回府也段时间了,行为举止没有半分不合规矩的,你这说的可是什么意思?再说了,暮儿被北狄怀义王所收养,又怎么称得上在民间?只怕回了府,在身份上倒是委屈了暮儿。”
辛靖也不说话,只看向柳氏。柳氏有些尴尬道:“姐姐,暮儿是行得正坐得端的,织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女孩子大了,提点一下时时注意罢了。暮儿你别介意啊。”
祁暮淡淡道:“谢谢柳姨娘提点,柳姨娘有心了。”
不过,丛颢崐下次邀祁暮去登山,祁暮倒真的叫上了辛念。
云城南郊的凤凰山,山不甚高而风景独秀。只是山路狭小,能走马而不可过轿。辛府的轿子便只到了山脚,祁暮、辛念各带一个丫头往上走,丛颢崐自带了莫奇莫非跟在后面。祁暮走得轻松自在,只一会儿便离开辛念老大一截。辛念却只走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十停才走了不到三停,便扶着丫头站在路旁,向丛颢崐抱怨道:“贺兰大人,念儿实在是走不动了。这山也真是的,路这般窄,怎么就走不得轿?”
从颢崐道:“嗯,这山对辛二小姐来说是辛苦了一些。不如这样吧,我与你姐姐先上,在山顶等你,你和他们在后面慢些走,实在走不动了,便叫莫奇背你。两个丫头能跟的便跟上来,走不动也慢些走。”言罢又看向祁暮道:“早先见过你的轻功,不如这次比试一下,看谁先到山顶。”
祁暮被他挑起斗志,道:“比就比。”
丛颢崐又微笑道:“比赛便要有彩头。这样吧,输的人替赢的人完成一个愿望,如何?”
这倒也新鲜,祁暮点头答应了。
只听丛颢崐说了一声“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蓝色人影和绯色人影便已去了数丈,莫奇不由喝了一声采,莫非却是遥遥地跟了上去。
祁暮的轻功名叫千山飞雪,基本的步子便是飘雪步,因为力都往上走,所以十分适宜爬山。这也难怪,他们一直生活在雪峰山,使了这功爬山,自是轻巧许多。眼看着蓝衣紧随身边,祁暮丝毫不敢松气。山顶却有两条道,通往两个小山头,相互间距离不远,只是一个略高些。祁暮想也没想便往那高一些的山头落去,等她站稳了回头看,却见丛颢崐早已落在另一座山头好整以暇地朝她微笑,他身旁,正是一块勒了“凤凰山”三字的巨石。
她有些沮丧地欲往下走,那厢丛颢崐却朝她摇了摇手,接着他纵身,二三个起落便来到她身边,她有些呆了,这身形这步伐,不就是本门的千山飞雪么,他怎么会?
祁暮爽快地说:“我输了。丛大哥有什么愿望是我能帮上忙的呢?”
丛颢崐摇头:“你也不算输,你登的这山比我要略高一些。我只是占了熟识地形的便宜罢了,认真说起来却是我输了。”他笑道:“这样吧,不如双方各为对方完成一个愿望。暮儿先说你有什么愿望?”
祁暮想了想,蹙了眉道:“还是算了。这个愿望却有些难呢。”
丛颢崐道:“不妨说出来听听,也许我可以呢。这世上之事,凡是尽力之事,总会有结果的。除非你想成仙,我办不到。”
祁暮噗哧一笑:“我宁可做凡人,成仙太寂寞了。你想这世上到底是凡人多一些吧。”看丛颢崐还看着她,她便说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帮我义父平冤,我不想以后如何风光富贵,只想小辕能走在阳光下。义父义母的坟前能有人正大光明地祭奠。”
丛颢崐深深地看着她,那清澈的双眸中已有了点点泪光,不由伸手抚她的脸:“暮儿,我也不知能不能帮你达成,但我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祁暮轻轻地转开脸,笑着说:“嗯,我也就是这么说说,其实也不能靠别人,我若真的要你帮忙,不知道三哥会不会生气呢。好啦,说说你的吧。”
丛颢崐的手顺势落在她肩上,拍了拍道:“我的,倒没想好,不如留待我以后想出来再说。你很介意你三哥的看法吗?也许他想的不是平反而是别的途径呢?”
他说的这点,祁暮也不是没想过,但她还是轻而坚定地说:“我相信三哥,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他的。”
丛颢崐还是微笑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里多了多少苦涩。
辛念果然是莫奇一步一步背上来的。她趴在莫奇背上有些闷闷地说:“贺兰大人到底看上姐姐什么了,跑那么快都没淑女样。”
莫奇道:“二小姐难道不知道大小姐如今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么?侠女与淑女也并不冲突。”
辛念又道:“原来贺兰大人是喜欢有武功的女子么?”早知道小时候就学了,现在却是拍马也来不及了。
莫奇又道:“怎么尚书府反而是不崇武的么?我以为辛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府中总是鼓励学武的。”
辛念道:“也不是啊,大哥二哥都会的。我小时候父亲也提过,不过娘怕我太苦,或是练粗了,不肯。”
“练武能强身啊。你看大小姐不也看上去纤细秀丽,哪里会粗壮,倒是身姿矫健,令男子都仰慕呢。”他背上,辛念的脸挂了起来。
辛念回了府,直说自己累死了,跟柳氏诉苦说,姐姐都不管她,与贺兰大人两人先跑了,也不知干什么去了。柳氏责问秀环,秀环却说,大小姐是和右相比武功了,也不是没管二小姐,二小姐是右相的侍从背上山的。
柳氏在饭桌上又明讽暗刺地说没见过二品大员的女儿跟人比武的。
苏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暮儿能武,倒是辛家门风。贺兰大人既肯与暮儿比武,自是看得起她。贺兰大人是我朝右相,并不是什么江湖浪子,能与他相比是暮儿的荣幸,我做娘的觉得脸上有光。我们辛家从来都是鼓励女儿强身健体的,百年来族中虽然少女孩,但凡是女儿俱能武,倒没出过什么走点路便要叫苦连天的娇小姐。还说是陪人游玩,好在是暮儿,倘若换作是重要客人,主人如此怎么个陪法?”
她话一出口,席间便静了下来,辛念一声也不敢响,柳氏从未见过说过如此重话,此时也讷讷不能言。
晚饭便在一片寂然中结束了。柳氏受了一顿抢白,回了采云居,心中愤恨不已。大夫人本来从不管家里闲事,也几乎不到饭厅吃饭,都是在沉香居中自己吃,现在却是天天出现在饭厅。这辛家也是怪,每顿晚餐便要求集中到饭厅用,只是以前大夫人在沉香居,老爷有时也在自己的沉吟阁,二少爷常在宫中守值,大少爷生意忙时不回来,吃饭的只有自己和念儿,这一条规矩便有些形同虚设。可是如今这辛暮一回来,老爷倒将这一条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有些愤愤然地扯下头上的步摇和簪子,却听到前头有丫头的请安声,竟是好久未上她这儿的辛靖过来了。她慌忙整了整头发,又将那些簪子插了回去。在镜中打量一下自己,觉得还齐整,才迎了出去。
辛靖的脸色却是有些不好看。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提旧事
柳织云的微笑在看到辛靖的脸色后凝住了。她叫了声老爷后站在椅子边小心地问道:“老爷今日在朝中遇见烦心的事了吗?”
辛靖冷道:“朝中烦心事日日有,但回了家与我何关?这家中的烦心事,才真叫人烦心。”
“老爷,你是说念儿和暮儿间的小矛盾吗?织云只是一时摸不清暮儿的性格,可能做得不够好,怕是委屈了暮儿。”
辛靖冷冷一笑:“委屈了暮儿?不会。我看你倒是常觉得委屈了念儿吧?”
柳织云心头一跳,强笑道:“怎么会?老爷一向疼念儿,念儿在府里何曾会委屈?”
辛靖看向她:“你也知道我一向疼念儿,从来也当她是亲生般。那你把暮儿当什么?投亲的孤女吗?”
柳织云面色微变:“老爷说的是哪里话?念儿是您收养的,她和暮儿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辛靖双眼逼了过去:“都一样?织云?只怕从十二年前起就不一样。”
柳织云心里波浪翻天:“老爷今日里说的话织云怎么听不懂?”
辛靖撩起袍角坐到椅子上:“哦?听不懂?要我说得很清楚么?”
早感觉到气氛不对丫环小心地奉上茶水,柳织云在他对面坐了,看他吹着茶水,迟迟不开口。她的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了。
良久,他才开口:“十二年前你刻意隐瞒我本不想提。这些年来你管着这个家,对梃儿栋儿也算关心。但是你怎么就容不下暮儿?暮儿表面亲和,内心却高傲,你是想逼她走吗?你要记住了,暮儿她始终是我辛家的嫡女。”
柳织云感觉背部有些濡湿了,她低声道:“十二年前的事,老爷都知道了?我,是不得已才隐瞒的。我一个做娘的,自己过得好了,总不想让女儿过得凄苦。你是早就知道了么?那为何……”
辛靖接下了她的话:“为何还要装作不知,对念儿视如亲生,对吧?当年,我在七渡遇见丧父丧母的念儿,是你刻意安排的吧?我当时只有一点怀疑,便是方五岁的念儿如此伶俐,将身世说得如此催人泪下,倒象是早背出来的。但因有那养她的老者的佐证,只以为是那老汉无力扶养她,只想教人早认养了去方教得她这般说。再者她的年纪与暮儿一样,我只想着我的暮儿若落到此般田地,只怕也盼家境好些的好心人能收养她。
可是回来后,我本想让毓华抚养念儿,也好解她思女之苦,你却说夫人体弱,养个小姑娘恐怕太辛苦,又说怕夫人看到念儿更是受到刺激,不如由你先带着。我当时觉得你说得也有些理,便听了你的。但你此后对念儿如此大加宠爱,不由让我起了疑心。因为就算是梃儿和栋儿,你也没如此尽心过,而念儿只是我收养的义女。虽说我们辛家有重女儿的习俗,但我也并未说与你知。
后来我遣人又去了七渡的傅家村,那傅老汉固然是傅家村人,但念儿却是半个月前才到的傅家村,一点银子一点手段,那傅老汉很快便说出孩子来自于芷蓝城望山村,而你早先的夫家就在芷蓝城,如果我没说错,念儿她应该姓曾。可对?”
柳织云的汗涔涔而下,当年怕念儿见到她露马脚,她找了个借口呆在七渡的别院里,没有随他去傅家村收租,却没想到什么都被他看穿了。
辛靖又道:“我装作不知,是因为体谅你做母亲的心情,也是怜惜你上段婚姻的不幸。其实,你大可不必费这心事,就算你当初跟我说你有一个女儿,我既说了对你负责,便也会娶你并接了她来辛家。念儿也算是活泼可爱,我怎会亏待她?”
柳织云心里承认他说得对,这十二年来,他对辛念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辛梃辛栋小时顽皮,偶尔捉弄念儿,也会受到他的责罚,有次辛栋不服气,说:“她又不是我真的妹妹,我妹妹是暮儿。”结果挨了板子,罚跪一个时辰,此后,两位少爷便再不说此类的话了。只是此事后,大夫人便不再出沉香居,老爷也渐渐地沉默了下来,只是更忙了起来。
柳织云想到此,低下头:“老爷,当年这事是织云小人之心,做错了。老爷怎么说都是,可是,我并没有对暮儿做什么,这点老爷应该相信我,此前种种,也算是织云嘴多,只是想着暮儿既已回府,她爱自在,只是为着她的将来也要约束一些。可能织云话说得不好听,过了,此后一定会注意的。”
辛靖依然逼视着她:“当年之事我已跟你说了我没介意,我介意的是四个月前的事,提当年只是让你自己比较一下而已。”
“四个月前?”柳织云心里暗惊,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当时老爷说在相城认回了辛暮,她便有些心惊肉跳,只怕就是那个长得象老爷又被她哄走的女孩子。不过看看老爷,除了喜便是喜,想来根本没有听说什么。她又存了侥幸心思:应该不是那人,如果是,早就将她的作为告知老爷了,这是大事,老爷怎会一句不提?老爷让她马上带人收拾出了掬芳斋,可是等了很久,也没有主人入住。她的心思便放下了,心想,也许自己也没错,根本不是那人。后来,说是辛府小姐回来了,她马上出来想不管怎么说先笼住那小姐,却在看到那小姐面容时惊住了,果然就是那个小冤家。
好在,她脑子转得快,马上转了向。不过自那以后她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这小冤家什么时候会向老爷告状,但看那单纯样,又在心底里觉得她可能不会说。当然她也早已想好了对策,谁让尚书府的女儿如此吃香,来认的人那么多呢?当然,于她自己和念儿来说最好这位小姐永远不回来,或者受不了辛府的生活又远走。久在江湖的人怎么可能适应官家小姐的生活,这一点,她觉得自己是有把握的。
可是,辛暮居然已经跟老爷告过状了么?倒没想到这么快。
辛靖又道:“四个月前,暮儿为贺兰大人做事,曾在相府住了一段时间。期间贺兰大人已帮她打听过家人,他们认定暮儿是辛家的女儿。暮儿后来曾来过辛府,正是皇上派我去边城的那几日。贺兰大人告诉我,她来相府,却被人赶走了。”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只管看着柳织云。
柳织云在他的注视下只觉背后冷汗都要凝结成冰,嗫嚅着说:“是,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她是来过。可是老爷你知道,这几年来,上府里来认亲的每年都有几个,却没有一个是的,只是来骗点银两便走的。织云鲁钝,被骗得多了,自然谨慎一些,况且她并没有什么信物在身,这让我如何相信?”
辛靖冷哼:“暮儿她身上虽无金锁片,却有长信当年给她买的泥偶。这泥偶这么旧,谁会拿它冒认亲。再说就算你不知道泥偶一事,你何不去沉香居叫出梅柳,别人也罢,梅柳是你表妹,也作不得信么?亏得前些日子念儿还当笑话说给我听,说是有人拿着两个泥偶便来认亲。”
柳织云暗自顿脚,千叮咛万嘱咐下人不许透露,却独独忘了跟念儿说,她又爱跟父亲撒娇,这话便说了出去。可是念儿也是个糊涂的,当时她也是与辛暮有过照面的,居然根本没看清她的长相,如果她注意一下应该会知道当时拿泥偶认亲的便是正主,今天她娘也不必陷于这境地了。
其实跟辛靖提到祁暮曾到辛府寻亲不果的是丛颢崐,但他到底不知细节如何,倒是辛念将那细节补充完整了。
柳织云忽然跪下道:“是织云太疏忽,当时只觉得她手无信物,怕是冒认,根本没深想泥偶这一层。”她哽咽道:“是我对不起暮儿,她回来的第一天我便已向她道过歉了。”
看她泪水潸潸的样子,辛靖半日无语,良久道:“你不必如此。你是怕暮儿回来会不利于念儿?念儿在辛府也这许多年,我自会好好安置她的,这你放心.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掌管这个家也许多年了,也算辛苦,今后府里杂事你就交给程伯吧.毓华身子也渐好,女儿的教导她自会管.”柳氏讷讷不能言。
辛靖走后,柳织云回房瘫坐在床上,今日应该还算是大幸吧?老爷居然只是警告。只是如此一来,以前的想法便不得而实施。辛暮回来,一切都要改变了。她也该另做打算,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也好有点倚仗,最大的倚仗自是念儿能找个好人家。上次本来有机会将念儿送进宫,以后无论大夫人怎样,她都会有些地位保证,可是竟又被辛暮弄砸了。
天渐渐地冷了,苏夫人却忽然发病了。
祁暮回来这两个月,苏夫人的病好了许多,心情好,饭也能多吃一些,眼见着比祁暮初见她时红润了一些。可是天一冷,她的身子又渐渐地受不住了。先是头晕,再是心绞痛,气喘不已,渐渐地便不能下地。
请了大夫来,说是夫人生在南方,本不习惯于北地生活,虽这许多年,仍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长期肝气郁结,气血不调,病根固而不去。再加上前段时间情绪上恐有大悲大喜之事,也伤了肺脉,故而天一冷便发得厉害些。大夫开了一大堆的药,沉香居笼罩在药味中。仔细算来,自祁暮回家,就注意到母亲是药不断的。梅柳还说,这些年来,夫人也不肯吃药,这病便一直拖着,倒是小姐回来后,夫人吃药勤快起来了。
辛梃听说后,对祁暮说:“因为丢了暮儿,娘亲一直自责,心情便一直不好。后来爹爹又纳了二夫人,娘亲更是抑郁。不过暮儿既已回来,娘亲前一桩心事已放下,只是对爹爹这一桩,希望也因为你回来,慢慢地回旋。现在好歹娘亲肯让爹爹进沉香居了。暮儿如有办法调和一些他们间的关系自是最好的。”
祁暮皱眉道:“我也想娘亲大抵是心病。可是要我如何做呢?爹爹一边,又不知他如何想?”
辛梃道:“当初爹纳二夫人,我和栋儿都很不理解,也恨过他。因为爷爷说过,我们辛家,自中祖辛追之后,很少有纳二房的。除非是对家中安排的姻缘不满又不得休离才会这样做。可是爹爹和娘亲却是青梅竹马,而且感情甚笃。爹爹后来娶二夫人,我们都不知原因,但后来也看出爹爹其实有些后悔,二夫人处去得也不多。及至长大了才知道娘亲当初因为丢了你自责,整日生活在自怨自艾中,不太愿意跟爹爹讲话,爹爹也觉得很苦闷,常以酒浇愁。据说是二夫人常开解他,他与二夫人只是意外,但是爹觉得需要负责,所以……其实爹一直想跟娘说清原委的,但娘没有给他机会。暮儿,我想我们也做不了多的,只要让爹有机会说出想法就可以了吧。”
祁暮点头,心里却在想,该如何找这样一个机会呀。娘让爹进沉香居,却只让他在窗子外面与她说话的。
大夫的药吃了几日,并没有什么明显起色。祁暮日日陪在娘亲身边,拿出当初照料小辕的劲头来照料母亲。苏夫人见她日日陪伴,心里高兴,又心疼她不得休息,每次醒来,总要赶她去睡。其实辛靖因为苏夫人的病,也有几日未上朝了。但苏夫人还是不肯让他进屋。祁暮只有在娘亲昏昏沉沉的时候放爹爹进来看看。看着爹爹脸上越来越重的忧色,再想想大哥的话,她心里越来越急。
她想找人商量,却一时想不出找谁好,哥哥,要是有办法,还不是早就告诉她了?还有娘亲的病,几乎就没什么起色啊。那样的底子,祁暮不敢再想下去,她所能做的,只是看娘难过时,输点内力给她让她舒缓一下而已。
那一日,丛颢崐又来尚书府,这回见祁暮真的是顺带的,因为辛大人已好几日未上朝了,他也有一些事需要找他。
在沉吟阁外看到祁暮,他暖暖地看着她,微笑道:“暮儿,有一段时间没看见,怎么瘦了些?”
祁暮忽然很想对他说说娘的病以及自己的忧心,他那样聪明的人,必定能有办法的吧。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揭奸计
初冬的阳光照进四扇花格长窗,房内的帐幔已全撩起了,整间屋子看上去很亮堂。姜御医坐在沉香居苏夫人的床前,细细地把脉,苏夫人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脸上唯一的颜色便是嘴唇,只是唇色暗得发紫。祁暮、辛梃、辛栋环立床前,只有辛靖远远地站在房门口。
把过脉,姜御医的眉微微皱着,又叫取过前几次以及夫人一贯用药的方子,好在梅柳细心,都是存好了的,此时便捧了出来。姜太医仔细翻过,说道,药方中规中矩,人参,桂枝,灵仙,首乌,乌药,淮山,熟地,麦芽,夜交藤,园珠草。我若用药,也只开这些,我再添两味护心藤,茯苓再试试。按说这方子对头,应该能够起效,怎么夫人这一直以来却没有什么改善?想了想,他又问:“夫人这几日的药渣可在?”
辛靖一听说是要看药渣,一步便迈了进来:“姜大人是怀疑什么?梅柳,药渣都丢到何处了?”
梅柳道:“药渣倒是未曾丢弃,夫人曾说药渣沤了肥可以种花的,故沉香居中的花草下倒的都是药渣,也有以前的沤在石砌干池里的。”
姜御医道:“这便好,可否带我去看看。”
梅柳有些为难:“这几日的还好,都堆在梨树下了,可以前的,混着土堆在小池里,恐怕都烂了。”
姜御医道:“如今这天气倒也不妨,且先去瞧瞧再说。”
除了祁暮,一行人跟着梅柳去了园中那一小片梨园和那堆肥的地方,一直呆在沉香居外厅的丛颢崐也跟了过去。
梨树下的药渣是新鲜的,姜御医拿细棍拨着药渣细看了一回,那几味药清清楚楚的,也没什么问题。又让梅柳带着到沤肥的干池。天气干冷,这池里倒没有什么大的味道,姜御医站在一边,又取了细棍翻看了起来。
过了很久,姜御医忽挑了比小指盖略小一些的一片药渣出来细看了一下,问辛靖:“辛大人,尊夫人曾有雍痰不出的情况么?”
辛靖道:“以往到冬天,内人是有痰多咳不爽的时候。”
“曾用过藜芦?”
“藜芦?这药又如何?”
“从药学来上说,藜芦反方子中的人参,有毒性。但是却能催吐消痰,用得好了倒也是险中求胜的药。”
“可是,这是去年的事情。后来大夫开方子,并没有用这药。”
这药渣却是这几个月才堆的。
姜御医又翻了翻池里的堆肥,也只发现几片未沤烂的藜芦。“这藜芦的用量倒是极少。我方才看夫人的病症,气喘和心间疼痛似乎有药物的作用。这藜芦是猛药,但凡有一点便会引起这些,夫人本身体虚,若痰壅不是很厉害,还是不要用了。”
辛靖点头,姜御医又回房开了方子,才告辞离去。丛颢崐也跟辛靖道别,辛靖感激到:“贺兰大人,多谢你请了姜御医过来。”
丛颢崐客套完了,匆匆追上尚未走远的姜御医:“姜大人,这药是否有问题?”
姜御医道:“我没有十成把握,所以不敢肯定。这几日的方子及药渣都没问题,只是辛夫人的身子实在太弱。但前两三个月的,药渣中有藜芦,而药方中没有。藜芦与人参反,会让人气喘心痛,也会让体虚者更虚。体虚,药效起得便缓一些。只是你说这府中有人要害夫人吧,这下的藜芦又实在太少,伤人或许可以,杀人却是不能。”
丛颢崐点头:“下药者或许另有目的吧。”
这厢,辛靖在房外问梅柳:“夫人的药是谁煎的?”
“厨房里的春喜。”辛府因为有团聚吃饭的规矩,府里只设大厨房,各院并无小厨。煎药也是抓药后吩咐厨房按时煎好,各院派人去取。
辛靖想了想道:“你去程伯处取个小炉和炭来,夫人的药还是你亲自煎吧。”梅柳点头。
娘亲已睡着了,房内的祁暮却已听到他们俩的对话。心里疑窦顿起:爹的意思,煎药的人有问题?她回来了二个月了,厨房倒还真没怎么去过,厨房里那几个人也没照过几次面,不知道春喜是谁,但还是决定去探一探。
刚过午饭时分,厨房里已收拾干净,下人们也多去休息,只有一个小丫头还在那里生一只小炉,看那样子是要煎药。祁暮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是春喜,只坐在窗外的树上静静地看着。不一会儿,梅柳走了进来,看到那小丫头道:“春兰,怎么就你在?你把大夫人的药包给我,从今儿起,夫人的药我自会煎。”小丫头老老实实道:“哦,梅姨,知道了。”又去橱子里取了几贴药来,递给梅柳道:“还有四贴,全在这儿了。”梅柳接过,转身出去了。
祁暮心道,不是说春喜煎药的么,怎么又是春兰?正要下树询问,却见厨房里又进来一个着灰蓝衣服的丫头,冲着春兰道:“春兰,上次我给你的那包东西,你可还在?”春兰又从厨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道:“哎呀,糟了。春喜姐,我忘了把这个交给梅姨。梅姨说以后大夫人的药都由她来煎了。”
春喜接过纸包说:“那也不碍事,秀珠姐上次就说不用再放了,是我忘了告诉你了。”又打开纸包看看,尖叫说:“春兰,你个死丫头,你到底放没放啊?怎么还有这许多?秀珠姐说这是化痰补气的药,你偷懒不放,难怪大夫人的病老不好。”
春兰被她一叫,吓得差点哭出来:“这包老是要单独放着,我事一多便忘了。想起来时才放一些。可是大夫为什么不把这药按份包到大包里呀,还要我每天放几片。”
春喜道:“这是大夫的事,我们怎么知道?现在秀珠姐又说不要放了,我取了还给她去,说这药还很稀罕的呢。”又将药揣在怀中,转身出去了。
秀珠,那是二夫人的大丫头。祁暮一声不响地缀在春喜后面,看着她走到采云居门口叫了声“秀珠姐!”应声而出的果然是秀珠,春喜将纸包交给她道:“都在这里了,只是没放完。”秀珠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纸包,又塞给她一朵珠花道:“春喜,谢谢你了。这药夫人有用,因此取回来了。”
等春喜一走开,秀珠便揣着那纸包来到后园影湖,拣了一块石头包在纸包中。看看左右没人,手一扬,纸包便呈弧线飞向湖中。她转身想走,却没有听到东西落水的“扑通”声,一回头,却看到一身紫衣的大小姐正从湖面抄了样东西飞回她身边,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有些结巴地叫了一声“大、大小姐。”祁暮看着她道:“你扔了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我以前用过的东西,怕是坏了,便不要了。”
“坏了,便要往湖里扔么?采云居没有收垃圾的地方?”她又打开纸包:“你用坏了什么东西,怎么成石头了?还有这一片一片黑黑的,是什么?”
秀珠冷汗直冒:“是,是我以前用来浸了水画眉的。”祁暮点点头:“噢,我对这些不通,不知道这些浸了水还可以画眉,那可以写字么?你既不要了,不如送我。”
她只好说:“这,大小姐既喜欢,当然可以拿走。那奴婢就先走了。”祁暮一拍她的肩:“别急着走,我还不会用呢,不如你跟我回去教教我。”她一拍,秀珠便被定住了,骇得说不出话来,祁暮也不管,又拍了她一下,揽了她的胳膊便走了。
只是这一走,便走到了沉吟阁。
辛靖正跟辛梃辛栋说话,看祁暮带着秀珠来见他,不由奇怪:“暮儿,有事找爹?”又严厉地看了一眼秀珠,秀珠打了一个哆嗦,辛梃一见,出言道:“秀珠,你抖什么?二夫人让你去找暮儿的么?”祁暮笑笑说:“不是,是我要了秀珠一样东西,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让爹爹看看罢了。”说罢将纸包递给辛靖。
辛靖打开一看,是块石头和一些黑色的片状物,却有强烈的药味。他闻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将纸包依旧包了交给辛栋道:“栋儿,你去姜御医处跑一趟吧,请他看看这是什么。”辛栋接过,转身走了。辛靖一言不发地看着秀珠,秀珠在他的注视下低下头来,微微有些颤抖。
辛靖转向祁暮:“暮儿如何得了这东西的?”祁暮便将厨房见闻及跟着春喜见到秀珠及跟着秀珠到影湖的事说了一遍。辛靖马上春喜和春兰传了过来,她俩人一到,秀珠已面无人色。
春兰一听老爷叫她,以为是她煎药常常不放那后加的药被老爷发现了,一下子便跪倒在辛靖面前道:“老爷,是春兰偷懒了,没有放那补药,春兰知错了,请老爷饶了春兰吧。”辛靖道:“这药从何而来,你细细说明白,便饶了你。”
春兰说道,去年这药都是春喜煎的,今年夏天春喜因为有别的事,便将煎药一事推给了她,后来又交给她一包药材说:“这是补气的补药,给大夫人煎的药需要放几片进去。要另找干燥处妥善放好。”她便将那包药放到厨柜角的一个坛子里,因为拿进拿出太麻烦了,她又忘性大,因此常常忘记放。
春喜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一向机灵,此时已知道必跟那包药有关,不待辛靖问便跪下说:“这药是春天时秀珠姐拿过来,说是二夫人说给大夫人加补的。”
辛靖心中恼怒,如果他猜的没错,那黑色片状物必定是藜芦。他吩咐侍从:“去采云居,把二夫人叫到漱风堂。”又吩咐去沉香居叫来梅柳。
不一会儿,柳氏和梅柳都来了,连着在采云居见母亲的辛念也跟了过来。
柳氏初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家时人除了卧病的大夫人和辛栋外都聚集在沉吟阁的漱风堂,及至看到面无人色的秀珠才察觉不对。但还是开口道:“老爷叫织云来,所为何事?”
辛靖眼底已风云暗起,他缓缓地问道:“柳织云,你是不是很想当辛家主母?”他的口气里有一丝阴沉,柳氏的心往喉咙口一拎,心思已转了几转,他必定是拿了什么话柄方才这么问,当然不承认,但若说自己从没有这个想法,他必定有什么话等着她,她只能选平和一些的。她装作愣神的样子,略带委屈地道:“老爷为何这么说?是不是织云哪里又越矩了?”
辛靖连声冷笑:“柳织云,枉我一向以为你温柔贤淑,只怕是你这些年来戏演得越来越好了。越矩了?哪里?只怕再过几个月,这辛府的规矩也要你定了。”
柳氏面色大变:“织云做了什么,老爷要如此说话?织云自忖一向是遵着辛府的规矩做事,从未做过出格之事。”
辛靖已怒气上涌:“那么,辛家的规矩里有没有加害主母这一条?”
柳氏的身子猛的一颤,泪水霎时便下来了:“老爷,你要冤杀织云了。”
辛靖再看她的眼泪,只觉无比烦燥:“你往毓华的药里加了什么?冤么?等栋儿回来,便知道你究竟冤不冤了。”
辛栋很快就回来了,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姜御医也随着回来。辛栋手里还拎着一个人,竟是大坤。
辛靖顾不得问大坤是怎么回事,将姜御医迎上了座,问道:“姜大人,栋儿拿给你看的药……”
姜御医点头:“正是藜芦。故而我想跟过来看看,是谁在药中添了这味。”
辛靖转向柳氏:“柳织云,你有话说么?”
柳氏强自镇定:“老爷说的话,织云听不懂,太医所说的藜芦与织云又有什么关系?”
辛靖道:“你还不明白,那么会有人跟你说明白的。秀珠,你倒说说这药是怎么回事?”
秀珠看了柳氏一眼,低下头道:“去年冬天,大夫人发病,很严重,二夫人请了城中同济堂的屈大夫来看,屈大夫说,大夫人壅痰不出,又气喘多咳,要下狠药,便在常用的方子外添了一点藜芦,但又告诫,此药凶险,药只得这些量,痰一畅便得停。因为大夫人体虚,这药会加重体虚。后来大夫人的病好了一些,今年春上,二夫人吩咐我去药铺里买了一些藜芦,只说自己皮炎发了,须拿这个煎水洗洗。暗地里让我下到大夫人的药里,只说每天一二片既可,不会立即便死,但也只需几个月。
我,我不敢下。因此只骗春喜说是驱痰补气的药,让她每次煎药都放一点。可是,几个月过去了,大夫人虽然体弱,但居然没事。我打听了一下,竟是大夫人都不肯吃药。九月底大小姐回府,大夫人情绪好了些,也肯吃药了,二夫人又重提此事,我便又跟春喜说了。可是十一月初,夫人又说不用下了。我又跟春兰说,让她将药还我,她却常忘了。这次,我是说二夫人要用到这药,她才取给了我。”
姜御医点头道:“一次不过二三片,量倒用得巧。”
柳氏大叫道:“我怎懂得用药?秀珠,我平时待你不薄,你如此污赖我,可有良心?我知道府里有人恨我,你说,是不是有人收买了你?”
此时站在一边听着的梅柳气得发抖,忽然上前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骂道:“柳织云,亏得我娘当初说你可怜,在老爷面前为你求职位,你竟然,你竟然做这样的事。你不懂药?你骗得了别人,骗得过我吗?你先前的夫家正是在芷蓝城开药铺的。你寄居在我们家时,还常为家里人配药。这些年,辛家养着你两母女,半分没有亏待,你还想谋夺夫人之位么?你真是太狠毒了。”
她语不成调,跪了下来,说道:“老爷,夫人,柳儿真是对不起你们,先是丢了小姐,害得老爷夫人多年不说话,又引了这么个白眼狼进家门,这次差点害死了夫人,我……我……”她忽然扑向柳氏掐她脖子,叫道:“我不如掐死你,再给你陪命,也算是报了夫人的恩典。”
众人都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动作,一时没反应过来。辛念早被刚才的变故弄呆了,此时看她娘双目翻白,不由大哭,不停地叫着:“娘!娘!梅姨!梅姨!”
祁暮一纵到了梅柳旁边,点了下她曲池穴,她的手终于松了。
辛靖冷冷地看着连喘带咳的柳氏道:“真是好计策!以药为毒,说起来也是驱病,实际上却是让人体虚而亡。柳织云,我真是小看你了。如果不是毓华不肯吃药,春喜便成了凶手,只是后来换成了春兰煎药,她又常忘了放,又救了毓华一时。只是,积毒还在,沉疴难治,今日如果不是姜大夫提到藜芦,暮儿又恰巧截住了秀珠。你这作为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柳织云又跪下道:“可是我收手了,我并没有再做下去了,老爷……”
一边的辛栋忽然开口道:“那是你有了别的主意。”一推大坤道:“这奴才拿了府中许多东西,竟然还有地契,被我拿正着,可他却说是二夫人指派的哩。”
正文 第四十六章鱼雁来(捉两个虫)
作者有话要说:br>咳,昨日答应的番外,因为比较长了,还没完全写完.只好先放这章.
明日一定放上来哦.再食言变小狗.
柳织云见此,冲过去抢下辛栋手里的包袱,掀开来一翻,转向大坤道:“天杀的奴才,你也落井下石来冤我。你偷府内银两财物,偷便偷了,为何还栽到我头上?”
大坤赶紧跪到辛靖跟前:“老爷老爷,这事我一个人也做不得呀。这地契,我也拿不到手啊,还不是二夫人身边的王妈,让我先拿到府外收着,说是二夫人以后会用得着,又陆陆续续拿了许多细软出来,让我慢慢地转到外面的宅子里。”
柳氏又道:“王妈说是我便是我么?我以后有啥可用得着的?这里面的细软银两又不都是我的,不是你偷的还是谁送你的不成?”
辛梃上前翻了翻,果然还有辛念辛暮的一些饰物,其中竟还有那枝百花簪,想来辛暮这几日都在苏夫人身边服侍,这掬芳斋中便不怎么注意,却教人偷了东西。辛梃盯着大坤问道:“这些是大小姐二小姐的东西,你究竟是怎样得来的?”
大坤低下了头:“这些是、是我在巡园时伺机拿的。可是这地契,银锭可全是王妈给的。王妈说,自大小姐回来,早先二夫人将认亲的大小姐哄出及隐瞒府里各人的事早晚得揭发,二夫人需要早做打算。”
辛梃辛栋梅姨都大惊:“早先暮儿曾来认亲?”
辛靖关心的却是后半句:“你说什么?二夫人如何隐瞒府里各人?”
大坤又将那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道:“大小姐走后不久,二夫人就传下话来,说是今日凡知道这事的,一字也不许透露出去,尤其不能让后面那位知道。”
辛靖气得浑身发抖:“柳织云!你好狠!”
辛靖叫过侍从:“去带王妈过来,另外,具状,将二夫人王妈大坤送官,谋夺家财,谋害正妻。”
柳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辛念这才反应过来,冲过去抱住她娘道:“娘!娘!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这样?”
柳氏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悲悯:“娘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她一回来,你便一落千丈,不会再象以前那样了……”
辛念拼命摇头:“不会,爹不会不要我。大夫人虽然冷淡,却从来没有对我不好。娘,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办呀?”又朝辛靖跪下道:“爹,我知道娘所犯的错不可恕,可是她都是为了我,求您放她一条生路吧。”
辛念的话让柳氏浑身一抖,她转过身来朝辛靖跪倒:“老爷,织云所举都与念儿无关,念儿她什么也不知道,求你以后不要为难念儿。”见辛靖不语,又转向梅柳道:“梅柳,我求求你,念儿她也是你外甥女,你以后能不能看顾着她一点。”又转向祁暮:“暮儿暮儿,念儿虽然娇纵,但确没有什么坏心眼。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你若要恨,都恨我,帮念儿在老爷跟前说句话吧。”
祁暮心里虽恨她害娘亲,但看她对辛念这般,倒真是慈母心怀,如今这模样也颇为凄惨。为她求情心里自是不肯,只不过辛念……她不由看向辛靖。
辛靖又恨又气:“念儿,我养了她十几年,我自会给她一个安排。这个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了。你拿走的这些地契中不是还有一座宅子么,那个就给念儿好了。你放心,念儿出嫁前都可以留在辛府。不过,话既然说开了,她还是回复她原先的曾姓比较好,这对她的亲生父亲也是一种尊重。”
柳氏流着泪无言地磕了一个头。王妈已带到,侍从带了他们三人走了出去。
辛靖有些羞惭地对姜御医道:“辛靖治家无方,叫大人看笑话了,还连带大人受累走一趟。”
姜御医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此事既了,老夫就先走了。”
辛靖送姜御医去了,柳氏三人被解走了,剩下的人都有些木然地站在漱风堂内,从祁暮拿到那纸包到柳氏被发落,不过半日,事情如此急转直下,她还有些愣神。
倒是梅柳过来抱住她道:“我的小姐啊,你先前来府里过,为什么从没跟我们提起?就算是柳织云她不肯认,你功夫那么好,不会闯进后院来么,好歹让你娘早些见着你啊。”
祁暮道:“我,我不认得娘,也不知道我娘究竟在不在。因为出来的是二夫人啊。”
这话又惹得梅柳抱住她哭了一场:“小姐啊,是梅柳对不起你。”
辛梃辛栋过来劝解道:“梅姨,爹和娘早就说过了,你们,那是意外,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事过后,府里平静了下来。苏夫人的病有了一些起色,但总还是昏的时间多,其间姜御医又来了两次,说还好藜芦下得不多,还未到不可救的地步,只是有奇效的奇心草,只长在云阳北狄交界的玉苍山一带,还有调理用的紫珠也生长在西边边境,这些药都不是常用药,药铺里也不会有。祁暮一听倒放了一半的心,她对辛靖说,她可以让三哥帮忙找找,那紫珠,她知道,雪峰山上就有。如果娘亲病稳定了,她可以去寻来。
辛梃辛栋还担心此事会令辛靖清誉受损,但朝里竟无人议论,想来姜御医是个嘴严的人。辛靖自己倒苦笑:“既便有人议论,我也无话可说,只怪自己无能罢了。”
家中的事,由程伯管杂事,原先的管家被调去了别院。苏夫人因身体不好,只偶尔过问一下,年前的七七八八的事便由梅柳和辛梃管着了。这是暮儿回来后的第一个年,辛府准备得格外隆重一些。
很快的,云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刚停,祁暮便出门了。她没带任何人,自己来到了雨前茶楼,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了。茶楼里挺热闹,说书人在说着云阳的百年传奇,祁暮惊奇地发现说的竟是辛家,有伴着始帝打江山的远祖,还提到百多年前助着文帝献帝中兴云阳的中祖辛追牧天瑞辛天玮三父子。祁暮此前也没怎么听辛靖提过,此时倒是坐在茶楼里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牧天瑞辛天玮都天生神力时,有些小小的得意:原来自己力大,是遗传的呐。
一个着灰衣的青年男子坐在她面前:“小姐,拼个桌行吗?”祁暮一抬头,笑了起来:“李季,怎么是你亲自来了?”李季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四当家的,连声三哥也不称呼么?”祁暮张嘴就道:“三哥又不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叫,最多称你李大哥罢了。”李季连连点头,又拉长声调说:“嗯,对啊。你的三哥~~~~~~是老大啊,有特殊意义啊!”祁暮脸红了,想来祁峰已向他透露了两人之事。
李季看看她羞红的脸玩笑道:“很好啊,你至少让我知道老大不是断袖,他这么多年女人也不找一个,我差点以为他有病,原来是为了等你呐。”祁暮啐道:“你胡说什么?你才有病!”李季逗她:“哦?你知道是什么病啊?”祁暮虽不明白他到底说什么,但也知道不是好话,在桌下跺了他一脚。李季夸张地咧着嘴:“轻点轻点祁女侠,啊,不对,辛女侠。”
玩笑过后,他又敛容正色道:“你在夫子庙画了标识,有什么急事吗?”
祁暮道:“我娘病得严重,要找玉苍山中的奇心草。”
李季点头:“这容易。如今这玉苍山大半已归了天青寨,山中猎人多熟悉地形,踏遍玉苍八十一峰,总能找到。你有图么?”
祁暮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又拿出一封信,递给李季:“这张纸上是图,奇心草的特征什么的也写上了。这信,是给三哥的。”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李季笑笑,从怀里取出信道:“你怎么知道就有?还真心有灵犀,我是送马到晅城的,出来三哥便要我到云城。你若不画那标识,我也得上趟尚书府,只是不知道门好不好进呢?”
祁暮道:“你只说找大小姐,门人不会拦的。反正大家都知道大小姐来自江湖,有些江湖朋友也没什么。寨里现在怎样?大虎小虎和郁二哥可好?”
李季喝着茶水,点着头说:“这几个月很不错,郁二哥有将才,这不,又联合又攻打的,又下来好几个大寨。不过也是因为宝云寨的归附对他们有些影响吧,宝云寨到底也算是玉苍山中数得上的大寨。”
“那三哥……”
“你是说老大答应你陪你过年吧?新归了许多寨子,老大有些忙。而且现在北狄境内有些动荡。从九月起就北方就频降大雪,基本没停过,冻死饿死很多人畜了。照这个样子,到了明年春天如果没什么改变,到春夏必旱,这收成可就有些难了。”
“这样?那寨子里不也困难?”
“还好,玉苍山到底偏南一些,地形气候都复杂,深山的坝子里还可以种粮,老大眼前也正为这事忙着,所以年前能不能来可就不一定了。你可别怨。”
祁暮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是,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她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祁暮看过母亲后回到自己房内,又展开祁峰给她的信,细细地读着。其实下午已经读过了,但见不到三哥,她只能将信读了又读。
信中并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写了寨中的琐事趣事,说小虎已正式与小娟成亲了,大虎也有了心仪的人。又提到奔波在各山与庄子间,颇猎了些毛皮,其中有几张狼皮,也不知是不是那群狼里的,也算是报了那天的仇了,还有一张虎皮。等他来京,请京城里好的制作师傅想想做什么合适。虎皮可以给辛大人或是苏夫人。又说暮儿的狐裘坎肩有些小了,等他猎得几张狐皮,做件披风来……
读着读着,祁暮就觉得在这冬日里有阵阵暖意升上来,眼睛却是有些湿了。
祁暮依旧是勤奋的,每天晨起必练剑,有时在掬芳斋,有时就在影湖边。她很喜欢影湖,觉得在湖边练剑与天地气通神和,自在怡然。慕云饮了狼血后倒再没用过,湖边练剑时才用。那日,她在湖边练完剑,取了些雪用软布小心地擦拭慕云。远远地便看到下朝回来的辛靖朝这边走来,想来是要去沉香居的,看见她在园中,过来看看。她拎着剑迎了过去:“爹爹!今日下朝好早。”辛靖朝她微笑着:“暮儿,起来练剑啦?今早无甚大事,就早了。”忽然他的眼睛盯在暮儿手中的剑上,看了一会说:“暮儿这把剑可以给爹爹看一下吗?”祁暮递过剑去,有些疑惑。
辛靖拿了剑在手,仔细看过,忽然问:“是慕云?”
祁暮大惊:“爹如何知道?”除了师傅和自己,江湖上便无人知道这把剑。
辛靖神色颇激动:“这是辛家祖先打造的剑,已有百年之久。铸剑之事记载在辛家的家志上,家志上记有图谱,但当初据传是锁入皇宫的,现在失传已久。如今竟在暮儿手中,真是天意!”又道:“前些日子,贺兰大人还提到,暮儿如今跻身江湖剑榜,名列第四,用的是无名,没想到竟是慕云。”
祁暮看看慕云,心中直觉不可思议,其实自她下山以来,每用一次慕云,就觉得越与它相偕,它似乎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种情绪。从北辰护送许依依的一路,有几次她甚至还仿佛听到它在鞘中轻鸣,现在想来,都是在大战前,只是自己有些忽略了。看来它到了自己的手上竟是命运的安排,也正因为有慕云,才几次保她平安。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江湖上传说的四大神兵,碧水、映日、慕云、晴雪都是辛家打造的?”
辛靖点头:“是辛家,但不是我们这一支。但那一支似乎并没有留下人来。族谱中记的都是我们的祖先辛天玮的事。而且辛天玮这一支人丁并不算兴旺,所以云阳的辛家也就这么点人而已。”
可是,师傅又是如何得到慕云的呢?
正文 番外 彩云散
作者有话要说:br>这一章写完了,觉得太累了.
明日停更.亲们见谅.
下一更,7月17日中午以后.
正是夏日午后,柳府后园树荫下的草丛中,几个孩子却不惧酷日地玩在一堆,都是八九岁的孩子,正拔了草在斗,只有一个小女孩站在树下,看着他们玩。草丛中一个小姑娘抬起头叫她:“云姐,你怎么不来玩?”
小女孩道:“整天弄得脏兮兮的,有什么好玩?”
一个男孩叫先前的女孩道:“梅柳,你不要叫她。她呀,只管着她的衣服裙子,现在是做小姐,以后就等着做夫人太太。”
另一个男孩又道:“什么夫人太太,难道都不用站到太阳下,手一点都碰不到泥的么?你看看县令老爷家的夫人,还不是一样在家养鸡种菜?”
那个叫云的小姑娘傲气地扬起秀气的头:“我才不会做她那样的太太呢。以后要娶我的必然是坐八人大轿,骑大马的,底下都有人侍奉着,为什么要碰得到一点泥?”
先前那男孩看了看她道:“柳织云,你被太阳晒晕了吧?咱爹只是小县丞,你倒想要嫁一品大员哪?谁娶你?还有啊,你会什么?你还不如梅柳会做事呢?”
柳织云鼻子一哼:“夫人太太要会做事干什么?梅柳会做事,那是侍奉人的命。我会什么?我还会吹笛抚琴呢。”
另一个男孩道:“你做什么要说梅柳?会做事至少能自己养活自己。”
梅柳却笑笑道:“侍奉人就侍奉人,侍奉人也能养活自己吧。”
小梅柳却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二年后,身为县里捕快的梅柳的父亲因辑盗而亡,母亲一人抚育他们姐弟三人,梅柳作为长女,十一岁起就到别人的店铺里帮工,由此也锻炼得十分伶俐。
梅柳十五岁那年,她帮工的绸庄掌柜忽跟她说,绸庄的东家南郡辛家的夫人怀孕了,需要一个伶俐些的丫头,他已经跟东家推荐了梅柳,问梅柳愿不愿意去,银钱挺丰厚的,就是要去南郡,离家远了,而且一直要在那里。掌柜的又跟她说,他一直觉得梅柳不错,到了辛家,如果能做到大丫头的话,银俸差不多跟二掌柜一样多,要是她做得好,当个内管家什么,就更好了。梅柳听了很动心,便去跟母亲说了,母亲有些不舍,但想到后面还有两个小的,一个还在读书,便答应了。从此,梅柳进了辛家。
辛家在南郡是大户,与方家苏家齐名。辛家老太爷还在,但当家主母却是辛老爷的夫人苏氏,正是那苏家的女儿。原来苏夫人的陪嫁丫头都嫁人了,本来也是随便用两个人,但目前苏夫人怀了第三胎,便想要找个伶俐些的人来侍奉,以后还可以带带小姐。辛家已有两个小少爷,这胎怀上后,他们去求过签,说是女儿,全家皆喜。概因,辛家几代以来都只生男,甚少生女,有个女儿倒是非常金贵。
都说怀孕的女人脾气差,不过梅柳倒没有从苏夫身上看出来,她始终是笑吟吟的。本来辛老爷在外经商,时常不在家,自得知夫人又有孕后,将生意略微收缩了一下,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回家陪夫人。老太爷、老爷、夫人待人都很和气,梅柳直觉自己很幸运。起初,苏夫人见来了这样一个小丫头,也有些怀疑,辛老爷说,这是晅城的老许推荐的,这一路我也试过了,相当能干。苏夫人便试了试,便发现她年纪虽小,做事却井井有条,又仔细妥贴,自她一来,房中原本乱哄哄的物品用具便分门别类很快得到了安置。苏夫人大喜,私底下对老爷说,这小姑娘再锻炼几年都可以做管家了。
日子过得飞快,来年春天,苏夫人果然生下一个粉嫩的小姑娘,盍家都沉浸在喜悦中,老太爷为这了这个孙女特地举办了喜宴,倒象得第一个孙子时一般。梅柳接下去的事便是带小姐,梅柳小时候曾帮娘带弟弟,这倒也难不倒她。眼见着小姐渐渐长大,娇憨可爱,是辛家人心头的宝。
苏夫人的大姐嫁给了方家的二少爷,喜欢读书的二少爷没有象方家其他人一样走经商之路,而是考取了功名,前年补了一个京官的缺,赴任去了,全家便迁到了京城。苏夫人与其姐感情一向很好,难免有些思念。辛老爷一向疼妻子,便说正好京城有生意要谈,不如随他一起赴京,夫人可以探其姐,老爷也可接几桩生意。苏夫人的姐姐没有见过小姐,辛老爷与夫人就决定带了小姐赴京,两位少爷还留在南郡。
可这一去,一切都改变了。
小姐丢了,梅柳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已十八了,本与长信暗生情愫,而此事后,她心中除了悔恨再无别的念头。事情过去了二个多月,辛家索性就在京城定居了。虽然老爷和夫人没有对梅柳大加责罚,甚至说这是意外,但她还是不能承受悔恨的折磨,给管家留了信,黯然地回了家。长信,那只是一个过去的梦了。长信的心里只怕比自己悔更恨,他也不会有心思想两人间的事了。
回了家,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娘解释,她一向捎信回去都说自己过得很好的,如今却是灰溜溜地回来了。可是让她惊奇的是,家里竟然还有客人,那就是几年不见的表姐柳织云,织云是娘唯一的侄女,她的爹爹曾经是汶县的县丞,后来因为县令的事被牵连革了职,一家人便去了七渡。听说,织云十五岁时嫁去了芷蓝城,如今不知怎么有空来看姑母。
可是,她居然不是访亲而是寄住。原来她是嫁了芷蓝的一家药铺的二少爷,日子也算是富足。但是公婆过世后,两兄弟便为家产争了起来分了家。她家相公分了两间药铺,夫妻两人经营着药铺,男人管进货,女人管卖药,倒也过得可以。但她那丈夫爱结交些狐朋狗友,一两年下来,又嫖又赌,竟是将家财败得精光,她那相公被人追债砍死在外,家里的房子被人占了,她只带了些细软便跑了出来。原本想去七渡寻父亲,却发现自己一家早就搬迁了,听邻居说竟是去西部屯边了。她只好来找离家最近的姑母家。
梅柳知道娘一向喜欢织云的,常夸她生得标致,又聪明能干,必是一众表兄妹中最有出息的。如今她时运不济,自然也怜惜她,让她在梅家安顿了下来。只是这一住,又改变了她的命运。
梅柳又恢复了在人店铺做帮工的日子,只是不敢再去辛家名下的铺子,只得去了一家首饰店。没想到半年后,她还是遇上了来此谈生意,为夫人选饰品的辛老爷。辛靖见了她自是欣喜莫名,问道:“梅柳,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辛家并未说要辞退你啊。”梅柳惭道:“我实在是没脸呆在辛家了。”
辛靖道:“暮儿,我们一直还在找,我也说过了,这事不怪你和长信,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只是毓华她情绪越来越糟糕,一天下来几乎说不了几句话。我已接了梃儿和栋儿来京城,可就连他们到毓华跟前,她也没有笑容。又时时流泪,该说的话我都说了,现在也不知如何劝解才好。你一向在她身边,又体贴,我想还是你常去说说话还好一些。”
梅柳忐忑道:“我只怕夫人看见我又勾起伤心事。”
辛靖道:“哎,现在不管谁在她面前都能勾起伤心事。你至少还能跟她说说话。还有京城的辛府刚弄好不久,家里人多事杂,也没收拾好,南郡带来的老人都在忙生意。老程一个人管不过来。你看你能不能回去帮忙做着。看着以往我们待你不薄的份上,你就帮帮忙,还是回辛府吧。”
梅柳急道:“老爷这么说,真是折杀梅柳了。梅柳的契约还在辛府,自是辛府的奴才。老爷不嫌弃梅柳,梅柳就感激不尽,怎么还说帮忙呢。”
梅柳回去跟母亲一说,母亲忽道:“辛家需要人手吗?那你将织云也带去吧。她反正是孀居,有个事情做着,也能养自己,若是再能遇上个好人,那下半辈子就算是有着落了。”
梅柳有些犹豫道:“这个,我还得问过老爷。可是织云,她不是不太会做家务吗?”
母亲道:“可是她好歹还管过两家铺子,调度分理啥的应该还可以吧?”
梅柳问过辛靖,辛靖点头道:“梅柳介绍的人应该不错吧,你说她管过铺子,管些府内用具调度应该不成问题吧。说不定还能在铺子里帮个忙。”于是他们走时候,也带走了柳织云。
柳织云第一次见辛靖,便被他轩昂的气度折服了。她那前夫,虽说也算是容貌英俊,但相比于辛靖,只能算是斯文与小家子气。她曾在相公死后发誓,以后再嫁,就是做妾也要嫁入官家,求个安逸。眼前的辛靖,三十上下的年纪,虽说只是商人,看着却是气宇轩昂,又听说辛家极为富足,又是世家,以后未必会一直行商。她的心便活了起来。
这一路上,她曲意接近辛靖,一路上的打点她都跟在一边,细心安排,倒也做得妥妥贴贴,滴水不漏。原本这事都是辛靖的近侍做的,后来由梅柳帮着,又加上一个柳织云,那侍从便乐得将事情推了出去。辛靖倒是对梅、柳两人都很满意,尤其是柳织云,看起来娇滴滴的,做起事来倒也挺能干。便想着,以后,程伯倒是可以放些心思在新开的铺子上了。
回了京城辛府,辛靖将府内的事务分给了梅柳和柳织云两人,程伯只管些帐务。但是苏夫人果如辛靖所说,对梅柳十分依赖,常要梅柳陪在身边,梅柳的重心便渐渐地移到内院,辛夫人的身上去了。
梅柳再见到辛夫人,被她的气色吓了一跳。她原本是个丰润的妇人,如今那张饱满的鹅蛋脸被削去了三分之一,下巴更是尖得能戳死人。那两道烟眉原本都是舒展着的,而今,却是死死地攒着,一天也不得开。梅柳心里更愧疚了,又见得自己陪她后,她有了一些起色,便去跟辛靖说,她想此后专侍苏夫人,再加上两位小少爷。府内管家的事便交给了柳织云。
柳织云管家,果然还是很尽责的,府中大小事件,大到房屋装饰小到仆从服色,她都一手管下来,府里新进的仆从,也是先由她和程伯先初选了再让苏夫人看过,苏夫人恹恹地,看了两眼便道:“你看着办吧,先试试看。”如果碰到大事,苏夫人有精神了便来管一下,实在没精神,便对柳织云道:“去问老爷吧。”于是,柳织云往沉吟阁跑的时候便多了。
辛靖虽说也是住在沉香居的,但柳织云发现,他平常并不跟夫人住一起,而是住在西厢。两人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龃龉,但夫人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白日里辛靖要么去铺子里,要么就在沉吟阁。夫妻两人相见,大部分是在饭时,但辛靖常要去应酬,所以现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也少了。两人在一起时,夫人的话很少,老爷会多说一些,但看夫人没什么反映,总有些沮丧。转个话题也十分小心,只怕又引起夫人的泪水。有几次,柳织云看见辛靖出沉香居时,脸沉着,有些不耐,大约又是看夫人的脸色了。
在辛府呆时间长了,柳织云也看出,夫人虽说话不多,对人也和气,其实性子很刚,有些不好听的话估计都是说给老爷听了。她一直听梅柳说老爷夫人感情如何如何好,现在,她心里暗想,也不过是表面罢了,也就是梅柳这样没心眼的人才看不到这一点。
辛靖对柳织云的表现是满意的,从节日装饰到换季衣服,从每日菜色到大小宴请,她都做得妥妥贴贴,府里顿时觉得有序齐整起来。另一边,在梅柳的抚慰下,苏夫人的情绪也缓和起来,有时也会跟着他到云城外相国寺去走走,一来是散心,二来也是求个签,寄托些心愿。
但就在辛靖以为日子过得平顺起来的时候,南郡传来急讯,说是老太爷故去了。原来,丢了女儿的事,辛靖一直瞒着父亲,只怕老太爷心急上火,发生什么意外。关于移居京城,也只说是方家为他们寻到了一些大的商机,需要在京城的铺子里坐镇。可是这眼看着已经瞒了一年多了,老太爷也不知哪里听到了消息,急怒攻心,一口气上不来,晕死了过去,再醒来,这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半个月都没拖过去便归了天。
辛靖得了消息,带了全家大小返回南郡,京城的辛府便由柳织云看守着。
办后事,守灵,七七四十九日后,辛靖将父亲安葬在祖坟里。苏夫人总觉得是自己那日贪那茶香,想不被打扰地多坐一会儿,只这一会儿便丢了女儿,如今又害了疼爱她的公公,便说要在老家为辛老太爷守制。辛靖在京城的生意却是越做越好,倒真有些放不下心来,他答应夫人留下,但说好只一年,自己先回京城,得空再回来。
这一年里,辛靖三个月便回南郡一次,每次回南郡的时间都不是很长,夫妻间话竟是越来越少。他渐渐地苦闷起来,直觉比刚丢女儿那些日子还要无助。
在京城,他多应酬,便也借机用酒麻醉自己,大醉而归的日子,柳织云总为他准备了微温的醒酒汤。不应酬日子,在府里,只要他夜里在沉吟阁呆过亥时,柳织云便会送来夜宵,有时只是面点,有时会是小菜。
一夜,辛靖看了看那些精致小菜,叫柳织云道:“去取壶醉梨花来,另外再拿两个杯子,你陪我喝一杯吧。”这一喝自然不止一杯,不知怎么的,辛靖对着她大倒苦水,直道夫人越来越冷淡,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她恢复。就是夫妻间的事,也已经是要求着夫人,她还不愿意,自己又不敢用强,只怕她恨自己。直叹做男人累。
柳织云也已喝多了,此时睁着醉眼道:“男人累怎比得上女人苦。”将自己与前夫的事说了一遍,又问辛靖:“你好歹有一大家子,我呢,父亲一家搬走也不与我说,如今只剩得我一人,到底谁苦?”
辛靖看着她酡红的醉颜,晶莹的双目,鬼使神差地搂住她:“女人苦,自然会由男人疼着,织云,你,你以后不必这么苦了……”
这一夜并没有发生其他的事,但自此后,柳织云便觉得辛靖看她的目光已不同,她心中暗喜,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如果不努力,便没有结果。
此后,这样的谈心也有几次,辛靖有时会说到商场里的烦心事,柳织云对这些不懂,但还是软语劝慰。这一年多来,辛靖在夫人身上已基本没有再听到如此的软语娇声,夫人要么沉默,要么说出来的话硬得能砸死人,他都想不起当时你浓我浓时夫人的样子了。
终于有一日辛靖醒来时,发现自己搂着柳织云躺在床上,两人几乎未得寸缕。隐隐的头痛让他想起,昨日请人吃饭,似乎是喝醉了,回家,柳织云扶他进了沉吟阁,自己只觉扶他的人体香惑人,实在把持不住,动手脱了她的衣服,将她抱上了床。他的心忽凉了一下,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自己娶毓华的时候还跟她说辛家的传统是一夫一妻,此后必会遵此,不会再对别的女人动心。如今,自己是对温柔善解人意的柳织云动心了么?他这厢还在边穿衣服边想这些,那边柳织云已醒,见此情景,脸一下子红了,有些慌张地爬了起来,急急地穿好衣服,跑了出去。
一整天,辛靖都在想如何解决这件事。他编了个故事问了好友:说有一人,甚爱妻子,但因遇事有误会对他一直冷淡,他很苦闷,后又遇到一女,温柔贤良,善解人意,对他颇有意,他在一次酒后与此女有了关系,他该如何面对妻子又如何面对此女?友问:“此女是妓否?”辛靖摇头。又问:“此女是他□妾否?”辛靖又摇头。友三问:“此女美否?”他点头。友又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那男子?”辛靖道:“是。”友答:“那还想什么,纳了当妾呗。是男人,总有需要,再爱妻,她不能满足也不行。反正那男子只要心里有妻子就成,妾么,就是用用的。”
傍晚,辛靖找到柳织云,她却抢先说:“昨日你醉了,我就当没发生过。”
辛靖愧然,正色道:“那怎么可以?你也是清白人家的,我自会给你交待,我会跟毓华说的。”
柳织云拉住他流泪道:“我心里是有老爷,但我知道老爷心里只有夫人,我不敢有奢望。您别费脑筋了。”
辛靖道:“是,我心里只有毓华。但我既要了你,错又不在你,我自该给你名份。不管我对你有没有心,这对你都好,你以后也不必再如此辛苦。只是以后情感上我恐怕有愧于你,但我会补偿的。”
柳织云擦了一把泪道:“只要夫人同意,织云只愿呆在老爷身边,为老爷尽心就好,提补偿是看轻织云了。”
辛靖轻轻搂住她,叹了一口气。当晚,两人自是又温存了一番。
辛靖果然提笔修书,略说了一下自己与柳织云的事,但并未说纳。
不久,夫人的回书来了,几个大字直看得辛靖如芒在背:君欲纳妾否?何不明示?毓华既有失,君随意。
他有些犹豫起来,但几次看到柳织云,看到她从不问他此事,又强装无事的笑脸,终于还是决定,一年守制满,便纳了柳织云,但不办什么仪式了。
苏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回了京,依旧是淡淡的。柳织云倒也知机,府中的事还是去问苏夫人,去沉香居和沉吟阁都不是很多,但若是沉吟阁,时间便要长许多。老程看在眼里,提醒梅柳道:“梅柳啊,你也要提点下你这表姐,夫人和老爷都这样了,她就别再掺一脚了。”可是,没待梅柳醒过味来提醒,辛靖已跟苏夫人提出,正式收了柳织云做二房,说:她既已跟了我,我总得给人名份。毓华,对不起,我,食言了。
柳织云被悄悄地收了房,心里也是有些剌痛的。苏夫人不怎么肯理会老爷,待她也淡了许多,但并没有恶语相向。这样,她又心安了一些。梅柳对她有些责怪,她叹道:“梅柳,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了,便是管不住自己的么?我不否认是我要接近老爷,可老爷那样的人,他若真对我一丝情意也无,怎肯让我近身?”梅柳想起长信,想想她的话也有理,便不语了。
府里一些机灵些的下人便称呼她做二夫人,辛靖听了不可置否,于是大夫人二夫的称呼便定了下来。柳织云既被收了房,管的事便渐渐多了起来。苏夫人心愈冷,愈不爱管事,她渐渐地将府中的吃穿用度调配都兼管了起来,只有府中的帐都是由程伯管着的,她经营起来总有些不便。她跟辛靖说,程伯两边跑,太辛苦了,辛靖点头:“这样吧,毓华她无心管府里的事,你且辛苦着继续管一下,统管便好,你再去觅个管家来,管具体的事。”
她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务,虽则累一些,但心里到底是开心的,也踏实下来。管府内诸事,依旧是兢兢业业的,大夫人和少爷诸事,她也小心着,该添什么,该置什么,大夫人少爷的喜好,她也一样样记在心头,不敢马虎。对辛靖,自然是分外体贴,回府总有热茶,就算是晚归,她也会在厅堂前等候,冬夏补品更是适时。府中下人,也处分有度,不过于苛责,也不放任。辛靖看在眼中,倒也放心了不少。
形势在那年春天又变了一变。
原来,辛靖年少时与人打赌,相约赴考,曾中过探花,但因为辛家一向淡于仕途,虽被皇上留在兵部任职,但适逢母丧,回家丁忧后便不出仕了。如今,他在京城一呆就是两年多,皇上也已几次找人试探他,希望他回来。他逼躲不过,再加方家姻亲的劝说,心下也有些动摇了。他回去与苏夫人商量,苏夫人道:“你留在京城本是为了寻暮儿的,如果为官,能给寻暮儿添些倚仗,我也无甚意见。只是为官一途也甚艰辛,你自己可要把握。”
柳织云得知消息却是很兴奋,虽然辛靖没有跟她明说,只说今后可能铺子要管不到了,程伯府里便一点也不能兼顾,她须更费点心。但府中的传言她也不是没听见,她早已暗暗地做了一些打算。柳织云忽而想起少时的戏语,似乎都实现了。
辛靖答应了皇上,但在入仕前,他决定带着一家大小去七渡散散心,那儿有一个别庄,也有几处田产,说是去收租,不过借机去那青山绿水处游玩罢了。这是很久之前便计划好的。自打老爷与柳织云说起这个,她便一口承揽下来,说七渡她很熟,到时先去七渡打点,做些准备,一家人到时也方便一些。
柳织云自是有自己的心思的。离开她的念儿已近三年了,每每看见辛家的两个小少爷,她便要想起念儿。听说老爷丢了的小姐年纪跟念儿是差不多大的,她便想了一个周全的计划。
当年,曾家两个铺子都被那男人押了进去,赌输了,又输了房产,追债的人天天在外面闹,她已感觉这个家要完蛋了,但她的念儿才两岁不到一点,她很怕那些人连女儿也要抢,便偷偷地将她送去了望山村,她原先的贴身侍婢巧儿嫁在那里,巧儿与她感情甚好且忠厚,是可托之人。她其实也藏了些细软下来,够养活念儿一段时间了。她本打算再将家里的值钱东西藏点下来,索性便带站着念儿远走高飞,离开那个爱赌的男人。
可是等她安置完女儿,回到芷蓝城看到却是男人的尸首,他竟已被追债人砍死。她倒没有多少眼泪可掉,男人死了,房子没了,剩下的银子葬了他也没余多少,还有债务未还,她只得选了一个月夜偷偷地回了娘家,只想着安置好了,再接女儿过来。可是,竟然连娘家也没有了。离七渡最近的,便只有晅城的姑母家,还好这个姑母一向疼爱自己。
她没有跟姑妈提生有念儿的事,自己不过十九,假若说是独身,那再嫁的几率应该更高的吧。自男人死后,她已经思前想后地将事情都想了一遍,她本是想将念儿安置在外家,再到别处寻份事做,凭着自己的容貌给人续弦或是做小总没有问题,做小虽然日子难过些,但自己总会想办法翻身,到时再将念儿接来,也算是齐全了。可是,外家竟不可托,那念儿就只好只放在巧儿处。
如今,她终于稳了,也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她便私底下托人带信给巧儿,安排了一切。
一切都很顺利,辛靖果然将思女之情移到了念儿身上,而且对念儿的宠爱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府中的事也渐渐地放手让她去做,新置的田产和屋舍也交由她安排,她渐渐便觉得老爷对自己也并不是无心的。她甚至渐渐地忘了辛府还有女儿未寻回。
只是老爷对苏夫人,还是那样,自那次老爷重责了二少爷,苏夫人与老爷吵了一次便再不出沉香居,原来每日的定省,她也说不必了,几日一次便可,她要清净。原来念儿还去大夫人去请安,大夫人也要逗她一回,现在对念儿是淡淡的了。而老爷,她知道他还是每日必去沉香居的,哪怕被梅柳挡出来,进不了院门。
老爷从沉香居中搬出来后,她以为他来采云居的次数会多一点,甚至可能会住在采云居,但老爷竟然只是住到了沉吟阁,而且来找她的次数也渐渐少了,任她炖了许多补品,还是少了下来,她觉得老爷,也许是因为年纪渐长的缘故,但她知道这也是骗骗自己的,根本还是在大夫人。
她的心里便横了一根剌,又渐渐地长大,让她有些难以安心。只是那大夫人身子是越来越弱,一年中倒有个半年是卧病在床的了,这样,家里的事完全是由她作主了。可她看到每次大夫人病有变化,老爷的表情便会凝重,也不大理人,便有些莫名的愤恨。也许,她该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老爷的官越做越大,大家都知道辛老爷是为了寻女留在京城的。陆陆续续地也有几个来认亲的,但老爷自己认过了都不是。念儿七岁那年,辛家不知从何处听说,那年的上巳,北狄使节团的大使曾游过云湖,而且次日仿佛还来街上问过谁家丢了小女孩。于是长信便被派往北狄,开了分铺,兼管寻人。
自他升了兵部尚书后,这府里来认亲的便一拨又一拨。初时她很紧张,但一一否认后又有些坦然了:这已快十年了,这孩子目前是不是活着都难说了。冒认的太多,辛靖放出话来,须拿了信物才让进门,这才渐渐地少了起来。但也不是没有,隔个一两年也有人拿了什么信物过来,但都不是。也许人家也是找亲的,只是找错了。
但七月里的这个女孩,她心里知道跟她们是不一样的,先前长信已来报说是在上京发现小姐的踪迹了,那女孩又说自己来自北狄,她的眉眼又那么肖似老爷。柳织云的心才真正慌张起来,她不能让她毁了念儿在辛靖心中的地位,她若回来,苏夫人的病自是不治而愈,那这个家便不再是她柳织云的家了,她便真正要过伏低做小的妾的生活,这让她如何甘心。几乎是本能的,她做出了那样的反应。
只是有些事,是命,根本不是她所能挡的。辛暮还是回家了,苏夫人的病情果然好许多了,辛靖对念儿虽未大改,但心思化在辛暮身上的多了,她觉得她必须出手了。
只是,又败了。这次,比十五年前死第一个丈夫时还要惨,再无人可依靠,再没有人来同情她。
后来,梅柳带着念儿来牢中看过她,她便跟梅柳提出要见老爷一面。梅柳道:“你还想怎样?你已经将这个家折腾得伤筋动骨了,你还指望老爷原谅你吗?”
已十分憔悴的柳织云摇头道:“我,我只想见到他问他几句话。”
“你还想问什么?”
“我想问他,他心里可曾有过我?”梅柳默然,点头道:“我帮你传,老爷若有,自会见你一面。只是,我觉得不可能。”
隔了几日,牢头交给她一封信,她打开一看,只不过几个字:“一时迷恋,后悔莫及。可曾记得纳你前说的话?”纳她前,辛靖说了什么?好象是说给她名份,给她交待,但情感上却要有愧于她,只能做别的补偿。原来自己得到的那些财物,那些权力,只是补偿。呵呵,她坐在角落里无声地笑了。
笑了一阵,她问牢头:“以我所犯之事,该处何刑?”
牢头面无表情道:“以奴才谋杀主子,已伤,绞刑。”
她点点头,低声说:“绞刑么?别人绞,会痛吧?”
次日,尚书府收到口讯,说是辛府二夫人畏罪,于监处自缢身亡。
辛府派人取回遗体,却为将她葬在何处伤脑筋,问梅柳和曾念,两人想想,说,不若葬回芷蓝城。
是月,曾念在梅柳及辛府侍卫的陪伴下将母亲葬到了父亲墓旁。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新年里
祁暮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我们辛家,早先也是江湖人么?”
辛靖摇头道:“不是,辛家原本是武将世家,先祖曾帮云阳始帝打下江山,此后几经起落,至中祖时才涉入江湖。据家谱记载,中祖辛追曾是无刃门的门主,无刃门后来发展壮大成江湖上最具势力的门派,但辛追统领无刃门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因为其子牧天瑞和辛天玮都无意于门派,这无刃门便交给他的几个手下。传到后来根据门内职能不同又分裂成几个门派。有一支成了武学大宗,就是龙雾派,还有专事情报工作的羽部也演变成今日的百言堂,堂口地址也从晅城迁到龙城。还有一些门派,也跟辛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丢你那一阵子,爹在江湖上广发贴子邀人帮忙找你,江湖上的朋友也很帮忙。只是你去了北狄,一时便找不到了。”
祁暮听得眼睛都睁圆了:“竟是这样的?龙雾派?我曾听沈千笑提到,据说是江湖的泰山北斗,龙雾派若出面,比武林盟主说话都管用。可是,这个门派据说人数很少,少到武林中人都不知道龙雾派还在不在?”
辛靖想了想道:“这个爹倒不知了。但传闻龙雾山的雾令是很有份量的,若江湖中有人不遵雾令,会被其他门派攻击,就象是军中的军令一样。”
祁暮的脑子里忽有什么东西闪过,只是抓不住。她被这种感觉弄得颇不舒服。
祁暮一直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丛颢崐那天在爬山中展露的千山飞雪。她想起那日三哥在听说晴玉公子助她脱困的说的话:“也许他跟你真的有什么渊源。”莫非,他是自己的师兄?这一阵子母亲的病,再加上柳氏的事,她都没有功夫去想,现在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只是,他为什么不直接认呢,偏要说“有渊源”。
她想见丛颢崐,丛颢崐偏偏还很久没再来尚书府了,想来右相近日是很忙了。
年前的节日采购,祁暮帮大哥和梅柳的忙,也曾顺带着也去了一趟丞相府。门人是认得她的,忙请了她进去。不过丛颢崐尚未下朝,估计有什么事被留下了。小荷小桃迎了出来,看见她十分高兴,直说几个月不见,她更漂亮了,又恭喜她找到了家人,小荷笑说:“这下可不能叫祁姑娘了,要叫辛小姐了。”祁暮也笑着回答:“你们怎么叫着顺口就行,不必太在意了。”只是她并未等到丛颢崐,小荷挽留不住,便道:“爷年前是有些忙,但我们一定会告诉他小姐来过了。”祁暮谢过。
年前,三哥果然没有回来,但丛颢崐倒是来了一趟,恰好祁暮上街去了,她回来的时候,只见曾念陪着他在花园里坐着。自柳氏的事后,她除了给苏夫人和辛靖的定省,很少出自己的园子,祁暮也不太碰得到她,今日倒是在丫环的陪伴下出来晒太阳了。丛颢崐看到祁暮回来,笑着站起身来说:“我还当今日会走空了呢?运气还算不错。听小荷说,你来找过我?”祁暮点头,曾念见她过来,叫了声“姐姐”便说要先走了。
丛颢崐看她走远,回头问祁暮:“暮儿有事找我?”
祁暮道:“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认识我师傅?你怎么也会千山飞雪?”
丛颢崐笑道:“我还想你要多久才来问我这件事,你那日是看出来了,且很惊讶是吗?你那轻功叫做千山飞雪么?可是,我那个却是雾海迷踪。还有,你那师傅如果是叫萧向南,那么我就认识。”
祁暮有些发愣:“雾海迷踪?可明明跟千山飞雪一模一样。我师傅,他是姓萧,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的名字。当然,也许三哥和干叔叔知道。”她还想再问什么,却见莫非急匆匆向他跑来:“爷,贺兰府的大老爷过府里来了。”
丛颢崐抚了一下她的发:“我大伯从老宅过来了,我先走了。下次再说吧。”
除夕前一天,云城又下了大雪,银妆素裹的辛府点缀着各色灯笼,节日的气氛浓厚了起来。苏夫人已经能起床坐在廊内看雪,只是时间还不能太长,看着祁暮奔进奔出的身影,跟梅柳道:“今年总算能过个团圆的年了。”
这一年的除夕,辛府格外热闹,吃过团圆饭后,辛梃辛栋提议到影湖边放烟花,四个孩子都跑到了空旷处,留苏夫人和辛老爷在西边的水榭中观看。伴随着轰响,一道耀眼的光花飞上天穹。
看着烟花伴随着雪花在空中洒下金色花雨,一丝难言的寂寞忽然爬上祁暮的心头,周边这般热闹,她却觉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块,那份难受竟让她的鼻子有些酸涩。这个时分,三哥是在寨子里呢还是在默庄,也许是和郁二哥、李季、彭师傅、祁辕、芳儿、喜儿一起热闹的过着吧,那些人会想起自己吗?三哥会想自己的吧?
看罢烟花,本来要守岁,但苏夫人是坚持不了的,便打算回沉香居,祁暮想上前搀扶,辛梃朝她使了一个眼色道:“暮儿,今年是你回府的第一年,和大哥一起守岁吧,我们还可以玩些别的游戏,赢了大哥有礼物给你。”又转身对母亲说:“娘,今晚就让暮儿好好玩一夜。让爹陪您先回沉香居吧。”苏夫人看着眼前三个孩子晶亮又盼望的眼睛,又看了看辛靖那双热切的眼,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祁暮仿佛能听到大哥二哥松下气来的声音。
元日,四品以上官员照例要带家眷进宫贺新春,祁暮便跟着父母一起进宫了。丛太后见了苏夫人笑道:“辛夫人今日气色不错。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想来这许多年了还是不适应京里的气候。不过今年女儿回来了,果然就不一样了呢。”
原来,母亲这些年来抱病,这一日的君臣普庆倒参加得甚少,只父亲带着大哥或是二哥参加罢了。
太后又看看祁暮道:“这孩子也不一样了,倒变得伶俐了许多。”
祁暮是早就听说皇上虽未大婚,但嫔妃已定,她心也安了,各项礼节也做得规规矩矩的。现在听太后一说,也只当听不懂,傻笑。
倒是苏夫人道:“这孩子伶俐也不见着,只是比别人要勤奋些。知道这年节日还是要进宫的,前些日子除了侍候我病床前,这礼仪也颇练了些时候呢。”
太后夸道:“倒真是个好孩子。”又赏了东西下来。
接见完了便是宫宴,祁暮反正是缩到爹娘后面,离着太后和皇上都有些距离,也没看清那小皇帝是圆是扁,只听着那声音倒还是颇清朗的。
初四,红日高照,倒是这冬日里难得的睛好天气,祁暮跟着大哥二哥游了云湖,离家又不远,便在崇德街闲逛,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祁暮,小祁暮。”唉,叫她小祁暮的便只有一人,那就是贺兰颢嵩。祁暮回头,街边的一家珠宝店门口,果然站着懒洋洋的贺兰颢嵩和面无表情的小天。祁暮惊喜地叫了一声“贺兰大哥”,便拉着大哥和二哥走了过去。
贺兰颢嵩上下打量了一番她道:“我看着象是你,不过见你穿了女装不敢认了。唔,长高了不少,也漂亮了,不知是长漂亮了还是穿女装漂亮了。哦,对了,现在该叫你辛暮了。”
祁暮笑笑,介绍过辛梃辛栋,又跟他们介绍贺兰颢嵩,说是江湖上认识的朋友,辛栋笑道:“是贺兰太尉家的四公子么?”
贺兰颢嵩眉头一挑:“我也算是长年不在家,辛二少爷倒是认识我?”
辛栋笑道:“贺兰家的公子个个出色,不知道的人实在是太少。”
贺兰颢嵩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祁暮,仿佛在说,这位就是不知道。祁暮装作没看见转开了眼。贺兰颢嵩又对辛梃辛栋说:“令妹是我的好友,我们有一年多没见着了,我想请她前面清风楼喝茶吃饭叙叙旧,等下再送她回府,两位可放心?”辛梃辛栋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对,只嘱咐了她几句,留下秀环和一个侍从便回家了。
贺兰颢嵩边带祁暮往清风楼去,边道:“我很象坏人么?你两个哥哥都不放心?怎么贺兰老二倒没人防?听说他常去辛府?留下那两人有甚用,真有事,你还得救他们呢。”说得祁暮扑哧笑了出来。
贺兰颢嵩也是精于吃的,此时便点了茶楼里的小菜和精致点心上来,又叫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祁暮对茶没什么见地,不过挺喜欢那香那味,倒也喝得有滋有味。两人各自就这别后的一年多时间的生活聊了不少时候。贺兰颢嵩点头道:“你果然和北狄的皇族有些关系。原本看你,单纯毫不通世故,怕你在江湖上受挫折,好在有沈千笑,他虽没比你好多少,但你俩倒是可以取长补短,也是不错的。这一年,你比我想象得要好,我还等着你来处州找我报你的恩呢。虽受些波折,倒都被你平安渡过,你这一年多还真是丰富多彩。不过也算是成长了,我看着你倒是成熟了许多。以后,你便要呆在辛府做大小姐了么?”
“嗯,我是想多陪爹娘,但师父给我的任务,我一点也没做呢。而且娘亲的药也要回雪峰山找。那山上师傅设了阵的,寻常人上不了主峰,我必须亲自回去。”
贺兰颢嵩又道:“你久在江湖,恐怕真不太适应辛府的生活,辛大人就算再不爱酬酢,每年总也要带你去几次官宴私宴的,那就是相亲大会,比美大会,那些小姐的无聊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又不太在那一个圈子里呆着的,有些话你恐怕也不懂。但在朝为官,这宴会啥的也很有讲究,与为政也是息息相关的。小祁暮啊,你又得从白丁开始啦。所以,我就不呆,能走多远走多远,那贺兰老二,他就善于这些,他就进去了。”
祁暮一听这话,已经觉得有些头痛了。但假如爹爹真有这种要求,自己还是会跟着的吧,就当是完成一次任务。
这么谈着,居然不知不觉日影已西,两人分别时,贺兰颢嵩忽然说道:“贺兰老二是不是跟你表白过啦?我可是听到他跟大伯商量着要往辛府提亲呢。”
听到前面一句话,祁暮还有些脸红,后面那句,却是有些懵了。
看着祁暮呆住的样子,贺兰颢嵩忽而狡黠一笑:“你是不是不愿意,或者还没想好?要不要我给你搅和一下?”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峰路转
等她回了家,有一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她。
门人告诉她,祁峰回来了。
祁暮几乎是冲进掬芳斋,看看没人,又有些懊丧:怎么那么糊涂,三哥回来自然先要去安置。她又匆匆来到二哥的挹波轩,也没见到人,二哥的小婢见她的着急样,抿嘴笑道:“小姐,祁公子去沉香居给夫人请安去了。”
竟然一回来便先去了沉香居么?是送药吧。先前她跟李季说起奇心草后,十二月初,三哥就叫人从端州带回来几棵,说是很凑巧,这是以前寨子里无意得来的,便先拿来了,又叫人告诉祁暮,他自己来京城时会多带些。其实,娘亲的病已大有好转,姜御医介绍了别的大夫帮她做药丸,还需要一些奇心草。
走到沉香居,果然就听到祁峰与娘亲说话的声音。她走进大门,梅柳眼尖已瞧见了她,笑着说:“哟,小姐回来了。”苏夫人在内听到梅柳的声音,唤祁暮道:“暮儿,和朋友喝茶回来了?你看看,祁公子回来了。”祁暮进了厅堂,一眼便看到了祁峰含笑的脸,二个月没见,黑了些也瘦了些,要不是娘亲和梅柳看着,真想一头扑过去。
祁暮陪着祁峰回到挹波轩,祁峰将带来的东西一点点地拿给她看,一张虎皮,准备给她爹爹,几张狼皮,到时拿给辛梃看一下,他这方面人脉广,应找得到好的工匠,然后拿出二张雪狐皮说:“郁磊和我各猎一只,都给你,你先放着,集多了再叫人做成披风,你自用或者给伯母都成。”然后又取出一只荷包说:“这是芳儿托我给你的,她亲手做并亲手绣的。”又拿出一幅画说:“小辕跟先生学画了,这是他画了送给你的。喜儿说他什么也不会弄,只能跟你道声新年好。”祁暮一一收好,十分开心。
她忽然想到,今儿才是年初四,祁峰从端州出来,到云城最快也要八日,那除夕夜,他又是在哪儿度过的呢?再仔细看他,便看出仆仆的风尘,不由有些心疼地道:“三哥,你没在庄子里过年?那你不是在路上过的除夕?可是路上的旅店除夕夜也不开张了吧?你,你一个人在路上……”
祁峰笑得很满足:“暮儿心疼我,三哥再累也值了。寨子里事有些多,我是腊月二十七出发的,走的小道。经过紫阳山先去看了轩儿,才往京城赶。除夕啊,是在一个村子里跟人借宿的,还真是有好心人,大年夜的肯让陌生人借宿。不过暮儿,那一夜,我真想你。”
祁暮的眼眶湿了,有些哽咽地说:“那晚,府里放烟花,那么么热闹,可我还是觉得孤独,我也想你。”祁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不说话了。
祁暮原本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但想到他赶了一千多里路,想必是很累了,擦了擦泪花道:“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但是你还是先歇着吧,晚饭不如让他们送你屋里?”
祁峰道:“嗯,我只歇会儿,还是去厅里吃饭,伯父似乎出去了,不曾见着。”
祁峰说这次他也呆不了多久,只能呆过元宵。
祁峰回来的这些天,祁暮既觉得甜蜜又有些忧心,她本想跟他说丛颢崐可能要求亲的事儿,可这事到底是听来的,还未得准信。而且她观察了一下父亲的神态,丝毫没有异常,想来丛颢崐还没有什么行动,或者贺兰颢嵩果真搅和了?惴惴了几天便放下了心。
正月十五,祁峰陪着祁暮上街看灯。街上人多,祁峰怕走散了,紧紧地牵着她。祁峰替她猜了几个灯谜拿到一盏精巧的走马灯后,带她走向云湖的南侧。这里人便少了许多,湖边黑黢黢的,唯有月亮倒映在湖面上,有一个明亮而规则的圆,只是风起波动,月影便乱了。祁暮紧挨着三哥坐在湖边石上,将头靠在他厚实的肩头,心里为了明日的告别而有些难受。
忽听得有人在说:“这人多得,走到这里才松快,本宫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在今晚出来。”这声音,分明就是贺兰颢嵩。她牵了祁峰的手站了起来:“三哥,我听到熟人的声音了。”两人往声音来处望去,前面果然来了两个男子,各提了一盏马灯,在手提各式花灯的人里确乎是显眼的,可不就是贺兰颢嵩和小天。祁暮叫了他一声,贺兰颢嵩看见她,走了过来:“小祁暮,今晚别人都是双双对对的,你可是跟谁出来的?”话未问完便看到了她身后的祁峰,又看到了他们紧扣的十指,眼里闪过玩味。
祁暮见他看自己的手,有些脸红,偷偷地松了松手,而祁峰又不动声色收紧了手指。祁暮道:“嗯,跟我三哥出来的。”
贺兰颢嵩道:“前一阵子是大哥二哥,现在是三哥。你哥哥倒是多。”祁暮正想解释,祁峰已开腔:“在下祁峰。”贺兰颢嵩的眼睛里露出讶异:“祁峰,北狄前怀义王三子?在下处州思邪宫贺兰颢嵩。”祁峰淡淡一笑:“暮儿提起过你,幸会。”贺兰颢嵩自然知道十几年前的旧事,他摸不清祁峰的想法,中间又隔了一个祁暮,便沉默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只一会儿,贺兰颢嵩忽然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说:“今日月圆,祁公子不如一起喝一杯。我刚从沉醉坊取预定的玲珑九酿回来,这酒他们出的甚少,今日可是机会难得啊。”祁峰也不客气,爽利地应了下来,四人索性席地而坐,贺兰颢嵩竟从怀里摸出几个白玉杯:“今日酒少,便只能用这小杯了,祁公子请见谅。”祁峰洒然一笑:“无妨,酒好,用什么喝都无妨。”
贺兰颢嵩道:“这是云阳名酒,相传是一个名叫玲珑的女子所创,是用上好的白米,加入桃花杏花梨花九蒸九酿而成,又窖过五年才拿了来卖。故价颇高,倘若有那十五年以上的,则要以金计了。”他倒了一杯给祁峰道:“当年玉霞山庄之事,思邪宫当时欠了人情,做事还债,我虽不在其中,但也不想推脱此事。这杯酒便算作是陪罪吧。”祁峰端杯喝下道:“此事与思邪宫有关,却与君无涉,不用如此客气。受人托,忠人事,立场不同罢了。不过我想知道当年是谁托了思邪宫?”
贺兰颢嵩也喝下一杯,笑道:“祁公子,豪爽!。过去十多年了,这事我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听我义父说,是一个叫玉潜的人。当年他曾帮过义父一次。听闻北狄怀义王颇负义名,北狄的江湖人士多受过其恩惠,不会对其亲人赶尽杀绝。故玉潜找了义父,其实义父对怀义王亦有耳闻,本不愿,但为还情便也接了,后来听闻找到你们后还有些纷争。”
祁峰道:“如果不是有那些纷争,我也活不到现在。不过这事过去便过去了。”祁暮见他们解了一个结,心里也高兴,也倒了一小杯尝尝,酒粘稠浓香,品一口后倒有无数的回味。
一小坛玲珑九酿很快就见了底,在扶醉而归前,贺兰颢嵩对祁暮道:“你那事,我搅过了,但没搅和成。我跟大伯说,我要娶你。可是大伯居然想了几天后回我说长幼有序,叫我不要添乱了。切,他才比我长几天!唉!小祁暮啊,这回可没帮上忙了。不过看你身边的三哥,贺兰老二未必能成。”说罢又拍了拍祁峰的肩膀:“你是贺兰老二的对手。”
祁峰自然是将事情猜了个大概,回辛府的路上,他问道:“暮儿,晴玉公子上门提亲了?”祁暮道:“我只是听贺兰大哥说了,但好象还没有。本来我想去问丛大哥,可又觉不妥。如果他真来提亲,不知道爹娘是否会答应。爹爹好象还挺喜欢他的,那可怎么办?”
祁峰将她搂入怀中,轻啄了一下她的唇:“嗯,你爹爹喜欢他呀?这可有点难办。不过,我会有办法的。你都快满十八了,你爹娘必然会在这事上费心。恐怕这府上来提亲的不止一个睛玉公子了。”他嘴里的酒香淡淡地散发了出来,她闻见了,又加上自己喝的,便有些醺然,不由将身子倚了过去道:“那些人与我何干,爹应该不会迫我的吧?可是我们……要不然我们私奔吧。”虽然两人都不介意,但毕竟还担着义兄妹的名份,江湖上自是无人在意的,但辛靖的身份,这恐又是个惹争议的话题。
她有些焦急,又有些无助的眼神落在祁峰眼里,他满心怜爱,及至听到她最后一句,不由笑了出来:“为什么要私奔?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娶你。暮儿,别担心了,有三哥呢。”
辛府里果然如祁峰所说,迎来了各路说媒的人。辛靖和夫人还常带祁暮和曾念出席各种名流举办的诗会、赏梅等等活动,其意不言自喻。她已经快十八了,年纪也已经不小了,爹娘果然是有些想法了。可惜,这些活动,在祁暮看来实在是无趣得很,每参加一次她便发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令她奇怪的是,就是曾念居然也提不起兴致参加。苏夫人见她俩这样,便也渐渐地打消了念头,反正府里也不缺上门提亲的人。只是,也没两个小姐能看上眼的。
苏夫人心里自是明了的,知道女儿心里有人,但她也不能确定她心中人的份量是贺兰大人多一点还是祁公子多一些。但是念儿也如此,她有些不解了,难道说她心里也有人了?她让梅柳去问了问,曾念含蓄地表明心里是有人了,但却始终不说是谁。
祁暮心里实还有大事未放下,那便是娘亲的紫珠草和师傅交给的任务。她也曾跟爹娘提出过完年后就出发,先去寻那些师兄们,再回雪峰山取紫珠草,但爹娘舍不得她走远。此事便一拖再拖。但看娘现在虽然精神尚可,只怕到了来年秋冬又犯,这紫珠草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去取来的。祁暮决定过完花朝节——自己的生日便出发。
根据师傅给的线索,那三个师兄年纪应该长自己十余岁,因为在她上山前,他们都已下山了,且师傅说他们呆在山上的时间也不长,只是一年到山上呆几个月罢了,想来都是北方的富裕子弟。据说一姓来,一姓汪,还有一个却是没有上过山,只是师傅经过那里时教过,姓什么都没有说。此前在山上纯是练武,从来没想到师傅有什么不对劲的,现在却是越想越觉得怪,想得头痛,这师傅以前从不多说师兄的事,只偶尔提及,此时叫她下山让她去寻,线索又少得可怜,祁暮怎么觉得师傅自己也没把那些徒弟放在心上过,居然连姓名都没个完整的了。找师兄们,唯一的线索便是师傅的姓名和他的武功路数了。
好在她问过三哥了,师傅的名字果然是萧向南,据说二十年多年前是北狄西夷两境最负盛名的独行侠,但脾气古怪,收徒做事全凭喜好,在收祁暮前也没听说江湖上有人称是他的弟子,但收祁暮时却很坚决,当年虽跟祁炳辉说是等在容必居,其实祁峰好几次看到他又进了王府。
那么师傅就是晴玉公子认识的萧向南吗?难道丛大哥便是师傅那从未上过山又教过的弟子?祁暮想去问清楚,但最近遇见他的时候都是时机不对,全是那些无聊的花会诗会,他的身边永远围满莺莺燕燕,他一冲祁暮打招呼会便惹来一些尖利的目光,祁暮终于不想再试了。
正文 第四十九章 竞相聘
花朝节的前一天,辛府里迎来两位贵客。上午,贺兰太尉亲自上门,为侄儿云阳右相贺兰颢崐求娶兵部尚书长女辛暮。辛靖知道贺兰颢崐对女儿的情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心喜,闲话一番后,最后还是说此儿女大事,还需郑重对待,要与夫人商议,再看看女儿的意思。贺兰太尉点头道:“也是,这事是要跟夫人商量。崐儿父母已逝,也是与我和他大娘商议了很久,才定。”辛靖答应他过几日再给他答复。
这边贺兰太尉才刚出门,辛府又迎来了云阳大儒沐承英。说起这个沐承英,也是云阳鼎鼎大名的人物。他出身于岭南世家,他曾是十五岁的少年状元,先皇时的太傅,又担任过几年的太子师傅,后来挂官归去,办了名扬云阳的紫阳书院,书院收人十分严格,入学考试堪比会试。
许多年不曾入京的沐承英来府拜访,教辛靖十分意外,不过也曾听说沐承英提出要编一本云阳通鉴,想来是为此事入京了。辛靖虽不知他为何来府,却也不敢怠慢,恭敬地迎进大厅。可没想到,沐承英一开口,说是前来为义子祁峰提亲,欲娶辛家长女辛暮。
他微笑着对辛靖说:“我想你们也见过峰儿了,若提家世,我想过去的也不必再说。现在峰儿在云阳自有产业,涉及茶、酒、马匹等行业,也有十来家店铺,小姐过门便是主母,生活自不会比在尚书府差。我想辛大人也不会轻视商人身份吧?且峰儿对你家小姐仰慕已久,自会关怀爱护她一生。峰儿曾跟我说,此生娶辛小姐一人足矣。我也曾见过你家小姐,果然是个秀外慧中的纯良女子,峰儿看中她也是很有眼光的。”
辛靖也笑道:“这是哪里话,我家也是商人出身,梃儿现在还在行商,自是没有嫌弃商人这一说法。祁公子我也是见过的,伟岸俊朗,一表人才,我自也是喜欢的。且祁家对暮儿有恩。不过这是暮儿终身大事,我须与夫人好好商量,再听听暮儿的想法。”
沐承英点头:“辛大人说的是。我听说贺兰太尉先前也来提过亲,那么大人是要好好与夫人商量,也要听听小姐的意思。”又取出一个锦盒道:“这是峰儿带给辛小姐的生辰贺礼。劳烦辛大人转交吧。”
送走沐承英,辛靖赶紧到沉香居说与苏夫人听。苏夫人道:“这两人倒都是青年才俊,只是贺兰大人年纪应该不小了吧,怎么还没有妻室?祁公子,我倒觉得人很可靠,对咱暮儿又十分用心,以后必定是会对她好的,咱家又不缺钱,不必非得找个富贵的,只是诚心对暮儿好才是第一条的。”
辛靖略沉吟了一下道:“贺兰大人对咱暮儿那也是有心的,听说他们认识也有一年多了。先前暮儿还在北狄时,曾替贺兰大人护卫辅国大将军案里的女证人,住在相府一段时间。我看暮儿对贺兰大人,也是青眼有加的。祁公子,人品自是好的。但是说起来总是她的义兄,还有怀义王府有此大变故,只走出他一人,他必不甘心,说是行商,有家底,但心底必怀有报仇之志。他这仇要报可是要向北狄正德帝报的,那暮儿若跟了他,岂不是要动荡不安?”
苏夫人听了他这一番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义兄不义兄的倒不在话下,不过你后面说的倒是要考虑。暮儿虽说性子平和,但也是有自己主意的,不如我问问她自己。两位大人那边,你还是先不要回复他们为好。”
晚饭罢,苏夫人让祁暮过来看梅柳为她做的新衣,便将今日里两桩提亲之事都说与她听了。祁暮听了十分震惊,丛颢崐的求亲她已听说过了倒还没太吃惊。让她惊喜的是三哥,回去半个月,便请了如此份量的人前来提亲,想必是一到云阳边境便去紫阳书院找沐大人了。她知道沐大人,那次送祁轩去书院读书,她便知道三哥与沐大人有交情。他竟想出这样一个明媒正娶的主意。只是他既跟爹爹说了有十来家店铺,必是将天青寨明面上的实力展现了出来,祁暮自是不知他露了多少,但也知道,一旦北狄得知他的真正身份,风声不对,这些店铺就会有风险。可是他为她,竟然有些不顾了。
见她又惊又喜的样子,苏夫人道:“暮儿,如今这两家都是顶好的人家了。贺兰大人呢,人长得卓而不群,待人温柔可亲,京中女子多对其倾心,他对你也有心。祁公子,英挺伟岸,是大丈夫,家中既有恒产,也不错。对你的好,娘也看得见。只是你爹担心,祁公子心怀仇恨,生活会动荡。现在只看你喜欢谁。”
祁暮并未想多久,便说:“娘,暮儿自是喜欢三哥多一些。贺兰大人,自是芝兰玉树,他是京中女子心中的良人,却不是我的。他容颜既美,暮儿平凡,自觉配不得他,也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拿来评判的谈资。再说,暮儿只想要简单的生活,他家中已有不少侍妾,暮儿愚钝,并不知如何与他人共享夫君。三哥,他说过,余生只愿与暮儿共渡。暮儿觉得,他永远站在我身后,让我有勇气做我想做的事。至于爹娘担心的这些,暮儿不能保证三哥没有报仇的心,就是暮儿自己,也觉得义父一家死得太冤,若是心无仇恨,岂不是无情又不孝?就算以后生活动荡,有三哥相陪,我也不怕。”
苏夫人忽觉心酸,她揽过女儿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自是女人的最好归宿。只是,生活总不会样样如愿。其实娘也不知如何与人共享夫君,无法教你。既学不会,我们就不用将自己套进去。可是若真是将你许了祁公子,我只怕将来不太容易看到你啊。”
祁暮靠在她怀里,低低地说:“娘,我既找到了你们,无论我以后在哪里,心里都会想着你们的。将来,将来若是有什么事,我一定想办法不连累你们。”
苏夫人道:“暮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辛家的人,我们总是连在一起的。将来有什么事,不许自己藏着掖着,你要知道,爹娘哥哥总会为你想办法的。”
花朝节,祁暮的十八岁生日。她拿到了三哥托沐承英交的礼物,是一块上好的白玉佩,一面是只奔狼,一面是如意纹,与祁辕那块类似,祁暮知道那是祁家给儿媳的信物,心里很是甜蜜。
辛府里也只是自己热闹了一番,并未请外人。但是那晚,丛颢崐却是出现在掬芳斋。那时祁暮刚从沉香居回来,才走到门口,就看到掬芳斋的小院里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修长的白色人影,看到她回来,迎了上来,微笑道:“本想早点给你贺寿,但有事缠着走不开,方能脱身便赶来了,幸好你还未曾歇息。”说着递给她一只扁扁的锦盒:“暮儿打开来看看可喜欢?”
祁暮将他让进房内,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串玛瑙珠子,颗颗红润晶莹,但串珠的红绳看上去却是有些年头,结头处有些磨损,看这样子如果不是古物,也该是家传的东西。她合上盖子递回去道:“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丛颢崐的微笑敛住了,昨日大伯上门提亲,辛家还未给答复。听说,大伯走后,沐承英也来提亲,为的却是祁峰,听闻辛家也没给沐大人回信。但如今看暮儿的态度,明显是拒绝了自己。他心里忽然一阵刺痛,伸手握住她拿着盒子的手道:“给你的生日礼物,为何要相拒?贵不贵重,都是我的心意。”
祁暮看着他今夜格外亮的眼睛,道:“这个,一定是你祖传的吧?我觉得送给我是浪费了。我并不喜欢带这些东西,你看,我连戴一根簪子一付耳环都嫌累赘。你应该送给适合它的人。”
丛颢崐并未放手:“暮儿,要我说出来你才能不装傻么?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给她未来儿媳的。暮儿我一直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的。我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
他真的说出来了,祁暮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心跳:“那我更不能收了。我已看清了我的心,我也许是曾经喜欢过你,可那只是花痴的迷恋。我现在有真正喜欢的人了。”
丛颢崐又笑了,在灯光下,他的笑容有些惨淡:“暮儿,你算是拒绝我了么?你现在不收这珠子不要紧,它始终是你的。你既然曾经喜欢过我,不管你是不是花痴,我都不会放弃。”说罢他转身走了,盒子的硬边硌着他的手,他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这珠子会戴在你身上,你是我的,暮儿。
祁暮忽然想起,关于师傅,她又忘了问他,但是,好象又不是时候啊。
辛府给了贺兰府回话,只说辛家有个传统,即一夫一妻,希望女儿的夫家亦是如此,没有明确的拒绝,但含义亦很清楚。贺兰颢崐听后,只说了一声:“明白了,我会处理好,给辛府交待。”
但是沐大人这边,辛府却没有立即回话,辛大人觉得该拒绝,但苏夫人却说女儿喜欢,要谨慎考虑。沐承英在京城的事已办完,辛府还未能作决定,辛大人去访沐承英时,道歉道,因为儿子的婚事未定,女儿的事暂且先搁一下,但不会太久的,望大人见谅。沐承英有些疑惑:是辛小姐还不能作决定吗?
其时,祁暮早于生日的次日,就与辛梃一起出发去龙城了。
祁暮既没能从丛颢崐身上得知师傅的秘密,找师兄又如大海捞针,便想不如直接回雪峰山去问,顺便先取了紫珠草再说。辛靖夫妻担心她一人上路不安全,先是说要叫秀环陪着,倒教祁暮想起贺兰颢嵩的话“真有点什么事,你还得先救她”,便说了出来,两人一想也有理,便不坚持。祁暮说找师兄的事说不得也得借助百言堂,还是先到龙城,辛梃正好要去龙城办事,便说陪着妹妹去,夫妻俩这才放下心。
正文 第五十章 何为爱
祁暮去龙城时是有些偷逃的意味的,她不会把丛颢崐临走时的那句话当作玩笑的,因此也顾不得爹这里有没有给沐大人回音。虽说回雪峰山是早先就说过了,但于花朝节次日便走却是有匆忙。好在辛梃也是做好了准备的,只等过了暮儿在家的第一个生辰便出发,两下里倒是一拍即合,说走便走了。
其实那晚,祁暮虽说拒绝了丛颢崐,但也被他的话冲击得心神大乱,好不容易才守住自己的心。她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三哥,但自己心里何曾没有丛大哥的影子呢?她一直仰慕于他,她视他为仙,以前只看他被仙女环绕,以为他不会到凡人的身边,可他竟真的对她表达情意了。如果她不是一直这么清醒地看着他身边的女子来来去去,必定会感动得无以复加。可是,她到底是守住了神台的最后一丝清明,只怕自己是过不得仙的生活的。
辛梃见她在路上有些沉默,也有些猜得是为了婚事。含笑问道:“暮儿急急从家里出来,是想避开什么人吗?”祁暮被他说中,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辛梃又道:“我也听爹和娘说过了。暮儿自己是喜欢祁公子的吧?只是爹娘担心祁公子的身世背景会给你们以后的生活带来麻烦。至于贺兰大人,虽说也是好人材,大哥也看得出他是有意于你。不过我总觉得他来提亲的目的并非那么单纯。官场上的事公与私总是难以分开。”
祁暮低头道:“我不怕麻烦。至于丛大哥,我才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呢,此后反正与我无碍,只是老是欠他的人情。”辛梃听了,只微微一笑。
到了龙城,沈千笑见了她自是大喜。他的妻子王紫瑛已有孕在身,祁暮从心里替他们高兴。
本来她还有纠结的。因为她回了辛府后,一次姨妈家派了表哥来探病,祁暮一看差点没转身遁走,那表哥方昱赫然就是为王紫英挨了她打的方少爷。方昱见了她也有些尴尬,两人只当不识见过了礼。探过病,方昱找了个机会与祁暮单独相处,才说出了与王紫瑛的一段过往。
原来方昱认识王紫瑛后也是倾心相爱的,但王家虽说家境殷实,但到底只是普通人家,听说还与江湖上的人往来,而方父现已是户部侍郎,自是觉得门不当户不对的。家里既反对,又听说王家有婚约在前,他便有些动摇了。王紫瑛见他如此,伤心欲绝,便随了家里的意,嫁给了早有婚约的沈千笑。她嫁以后,方昱方才感到痛苦与不舍,又追到龙城,便发生了祁暮参与的那一幕。祁暮坦言,虽然他是自己的表兄,但沈千笑亦是自己的生死之交,他既已放弃便不该再纠缠不休,方昱听后不语。
祁暮不知他到底有没有放弃,很怕王紫瑛回头,那沈千笑便会受到伤害了。但看到王紫瑛高高鼓起的肚腹,终究是放下心来。辛梃竟也是认识王紫瑛的,想来方昱当初也是将王紫瑛带到辛梃面前的。
祁暮还是住在沈宅,晚饭的时候,沈家的老爷子特地过来沈千笑这边,看看辛家找回的女儿,听说与沈千笑竟是生死之交,直叹:“缘份啊缘份。”
晚上,祁暮在花园里遇到了给沈千笑送点心回转的王紫瑛,两人便攀谈了起来。祁暮道:“嫂子,方昱,其实是我表兄。”王紫瑛点头道:“今日看到辛大少爷,我便明白了,我只是没想到你是辛家丢了十多年的女儿。当初,你们还真是大王冲了龙王庙。”
祁暮不由笑了起来。又想起潜龙潭边的一幕,想起她的决绝,有些小心地问道:“听表兄说,你们当初也是爱得很深的,为何你到后来如此决绝?”看她沉默不语,又急忙解释:“我不是因为他是我表兄便要为他说话,我知道千笑是个很好的人,我只是一时好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让你会如此决绝?”
王紫英嫣然一笑:“这事在我是过去了,也没什么说不得。我当初看他情浓时甜言蜜语,似乎一颗心都在我身上,但临到家里一反对,便没了担当,怕这怕那的,心便冷了。他犹豫,只说明他也在乎门第在乎身份,这是我所不能改变的。他后来还按着家人的意相了亲,甚至由着家人给其中一家下了聘。那我们不就是结束了么?那我又何必吊死在他身上,不如就嫁了。就算是他后来后悔了,又追到龙城,但我们之间的问题始终是存在的。难道他现在敢逆了家里的意娶一个被休离的女人?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我不想否认我们之间有段铭心刻骨的情,但只是错爱,我们本就不是一类的人。如今,我既然有了新的生活,便不可能再想他。他可以对不起我,我却不能对不起千笑。再说这近一年的时间相处下来,千笑待我很好。去年刚知得你与千笑认识那会儿,我便担心千笑察觉我之前的这段情。其实他早已知道了,想来也是,百言堂是做什么的,想要知道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却对我说,过去的便过去了,只要此后我的心在这个家上,他不会在意。他那么包容我,我觉得千笑才是适合我的人。女人呢,找的夫君不必多么有钱有权,适合自己的才是最重要的。花俏的手段远比不上真心实意地为你做一件事。对不对?”
祁暮觉得她说到了自己的心里,不由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千笑自是一口答应帮祁暮探听师兄的消息,反正他们前年一路从落沙城走来时他便知道她师傅给她的任务了。现在听说他师傅是萧向南,门派也不是什么雪峰派,便道,萧向南其人我曾有耳闻,出名总在二十年前了,没人知道他的门派,只知道以刀闻名,后来又改练剑,竟能击败剑榜上排行第二的青峰派掌门,也是一个武学奇才。后来便来住于西夷北狄境内,云阳甚少来,这样大约过了十年,便甚少行走江湖,大约就是一直在你所说的雪峰山了,但积威还在。他的来历真的很神秘,可能大哥查过去的资料会知道一些。
沈千言果真查了百言堂内留存的资料,但也摇头道:“关于萧向南,百言堂的资料也很少,也就是那年他击败青峰派掌门后有一点,有人言传,他出自龙雾派,但始终未得他自己亲证。”祁暮的心却是一跳,脑中灵光闪现,忽然想起师傅给自己的那块玉牌,那个“雾”字,及爹曾提及的雾令。她当时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不住,如果师傅果真是龙雾派人,那么,那块玉牌就应该是雾令。她不再问什么,只想回了山好好地问师傅了。如果他真是龙雾派的,既掌了雾令,便是掌门,为何好好地又要让祁暮寻雾令接班人,又似乎不太在意谁接了雾令,说是找不着就留给祁暮。其实师傅自己也没想过要找到师兄吧?
心里藏了秘密是不好受,但祁暮决定还是将它藏下去。
祁暮要一直往西,去往云阳西夷相交处的雪峰山,辛梃有些担心。祁暮道,前年我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呀,有什么可担心的?辛梃道:“那时还有沈小公子陪你,现在你毕竟只是一人。”祁暮道:“那我一人,也曾从北狄到云阳走了好几趟。”辛梃还是摇头:“就算你武艺出众,这一路山高水长,比你从上京到云城的路还要长上数倍,谁知道中间会遇到什么事?只是我如今还有两桩生意在谈,一时也不能陪你去,你要不就在龙城住一段吧?”祁暮被心中的秘密煎熬着,哪里肯等。辛梃无奈,拿出一块腰牌给她说:“这是辛家铺子的信物,你拿着,如需要,铺子里的人自会快速地传递消息。还有方家和苏家的有关铺子也可以。”
然而,等他送祁暮出龙城往西时,碰到了一个人,彻底地放下心来。
他们竟然在城门口遇见了祁峰。
祁峰说,他是来陪暮儿西行的。
祁暮惊得嘴都合不拢了,看向辛梃,辛梃也很惊异。
祁峰笑笑,这不是很好猜?你不是在云城留下了离城的记号?我在云城的人打听了你的去处,知道你去了龙城。你又曾告诉我想要回雪峰山找紫珠的。我不是答应你陪你去的吗?
祁暮还是有点回不过神:“那你怎知我必定今日出城,如果碰不到你呢?”
祁峰大笑:“我是不知,但你若已出城,你往西,我往东,必定能在路上遇见你。你若没出城,我只需问百言堂。我只是运气好点,在城门口便遇着了你。”
辛梃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祁公子,有心了。暮儿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春风已吹起来了,杨柳已吐出了新绿。看着远去的双骑,春风鼓起了他们的衣袖裙裾,鹅黄和宝蓝显得那么悦目和谐,辛梃的唇角弯了起来。他也该回城,给娘亲传个讯,好让她放心。暮儿有祁峰陪着,娘这下可以安心了吧。
祁暮还是担心三哥赶了许多路,太辛苦,第一天,便也不急着赶路,走到下一个小镇,便住了下来,让三哥好好休息一番。尽管祁峰说安排好了寨子里的事,有空陪她了,但祁暮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不是说可能会有大事吗?”祁峰笑着回答:“我之前已准备好了,只是储粮,储足够的粮。北狄今年的形势不是太好呢。”他的话音里有着一丝兴奋,祁暮便想起了娘亲的问话,有些犹豫着问道:“三哥,你是不是有了报仇的计划?”
祁峰看看她有些担忧的眼神,搂紧了她:“嗯,我只想为爹娘大哥二哥讨个公道。这事儿,暮儿不用操心了,一切有三哥。”又道:“我若早些解决了这事,也好让你爹娘放心,可以让我娶你。”她有些急,道:“可是我不想你冒险。爹娘那里我已经说过了,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一边。你不用觉得不报仇便不可娶我,你尽可以稳一些,我只希望你平安。”
祁峰依旧搂紧了她,缓缓说道:“暮儿担心了?我也不是非要他死或拉他下马。只是他必须得给怀义王府一个说法。况且眼前北狄有天灾,前期的酷政的弊端也显了出来,局势动荡。前太子党活动也频繁了,时机就快出现,我现在只是在等待。但是,为了你,我也会小心行事。我还想娶你呢,怎么能不保命?”他那份轻松让祁暮也放松了下来,安心地将头靠在了他肩上,这样静静地呆着的时刻,多好。
正文 第五十一章 龙雾派
两人相伴而行,时间便觉得过得很快。
祁暮又对三哥提起师傅,说百言堂的推测,说他有可能就是神秘的龙雾派的传人。祁峰细想了一回,道:“如此说来,也有可能,萧大侠与父亲相识是在北狄与西夷边境的祁山镇,当时是说来自西夷,又是自北而来。其实那个地方,已经很偏北了,照理不会是你说的西夷与云阳交界处的雪峰山,传说龙雾山正是处于西夷北境。那你记不记得可曾见过门中的其他人呢?”
祁暮道:“我刚到雪峰山的那年秋末,师傅告诉我师祖快不行了,带我去过一趟栖凤山,我记不得具体的地方了,不过应该也是在西夷境内,我们是一直往北走的。而且虽然是秋天,别的地方都是干燥得紧,偏那栖凤山总是雾蒙蒙的,潮湿得很,都不象是北方的山。若说其他人,师祖的后事是师傅办的,那边只有一个老仆,还有一个小师叔和他的一个侍从,当时他大约十五六岁,好象是挺俊的,但我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若说师兄,还真是一个也没见着。”
祁峰又道:“你所说的栖凤山气候环境倒与传说中的龙雾山较符合。龙雾山传人甚少,听说收徒都是挑了再挑的,师傅看中了教过一段时间看看才肯带上山,未带上山的便不算龙雾山的弟子。所传弟子武功能力确实能一领江湖,萧大侠虽未明说是龙雾派,但其武功造诣之高实是世人罕匹。
龙雾派的三代掌门曾任武林盟主四十余年。这龙雾派虽地处西夷,但选徒却一向是在云阳选的。虽说立威在云阳,但西夷江湖也听命于他。后来接任的掌门推拒了武林盟主的职务,但龙雾派的影响力依然深远,渐渐便成江湖隐帝,雾令一出,江湖莫不听从。只是这雾令,已有三十多年未出的。不过,这三十多年来,江湖也无甚大事。”
祁暮问道:“三哥怎知道得这么多?”
祁峰道:“闲居玉霞山庄时,除了练武便是看些武林奇谈、闲传。龙雾派鼎鼎大名,记载得当然多,只是难见真章罢了。”
祁暮又道:“那书中可曾说雾令什么模样?”
祁峰摇头,这个,倒是不曾看到。
祁暮想到后来,还是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三哥,并取出了那块黑玉牌。祁峰拿在手里看了许久,道:“我们现在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个你要放好了,一旦走露消息,恐怕会引来居心不良之徒。万一萧大侠不是龙雾派的,那雾令流落在外只能说明龙雾派已不复存在或是极弱了,那此时雾令突现江湖,便会引人争夺。怀璧其罪,你尤其要小心一些。”
祁暮听罢,又将那牌子放回信封里,塞到了芳儿为她做的荷包里,小心地收入怀中。
他们这一路也经过不少天青寨的产业,自然也带了祁暮去看,祁暮自也知道那些茶庄酒铺也是传递消息的通道。各位掌柜都恭敬地称祁暮为“四当家”,但看到他俩人的神色,也有资格老些地便与祁峰开玩笑道:“大当家的,寨中是不是要办喜事了?”两人俱微笑以对。只是这一问倒叫祁暮想起沐大人的提亲,不知爹娘究竟答应了哪边。
那一日,他们进了处州境内的安平镇,祁峰安置好祁暮后去马行办事。他回来的时候,已是薄暮。推开房,却见祁暮正坐在他房内,对着窗外的青山发呆。夕阳的余辉洒在她的发上、脸颊上、肩上,用金边勾勒出一个恬静的剪影。看到她还在发呆,竟没有注意到他回来,他悄悄地走到她背后,用手蒙上了她的眼。
祁暮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真的没有觉察他的举动,及至眼睛快被蒙上了,才本能地紧张了起来,却又闻到了自己所熟悉的味道,又放松下来。见她既不挣扎也不说话,祁峰知道她已知道是谁,便放开了,又说到:“想什么呢,那么专心,进来的要不是我,你不是就来不及了?”她答道:“可我知道是你,我闻到你的味道了。”说罢转头看他,却见他也是一脸的笑容,倒象是有什么喜事一般。不由又问他:“是有什么好消息么?这么高兴?”
祁峰顺势搂了她坐到床上:“是有好消息。暮儿,你爹娘已给沐大人回信,答应我们的亲事了。我已叫在云城的人帮忙准备着,过几日便去下聘。”
祁暮的心放回了肚子里,除了由衷的微笑,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心里却明白娘和爹一直都是知道她的心思的。
祁峰笑说:“我知道这镇上有一家颇出名的吃驴肉的店,不如我带你去吃一顿,先小小的庆祝一下。”
两人来到镇郊的那家店,店不大,前店后院,却有一个颇醒目的招牌“赛龙肉”,店内已有些客人了,小二见了两人的装扮,将他们让进了屏风隔开的雅座。这雅座有三张桌子,已坐了一桌客人,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衫少年带了一位颇威武的护卫。看见祁暮进来,那少年只抬头瞟了一眼,倒是那护卫看了祁暮几眼,祁暮回视过去,那人有些尴尬地低头。祁峰注意到这些,不露声色地将祁暮带到自己右手,隔开了那人的视线。
这里的驴肉花色品种繁多,祁峰点了几味,又要了一壶酒,两人慢慢吃着。祁暮注意到少年吃得十分文雅,不紧不慢的,护卫却十分警惕,似乎每道菜式都试过毒,又对周围十分警觉,一顿饭下来几乎五分饱都没有。祁暮觉得十分可笑,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要紧张到这种地步,难不成也和自己上次保护那女证人一般?他们比祁暮先走,出门时,那护卫又看了祁暮几眼,祁暮颇不耐烦地瞪了回去,那护卫忽然就笑了。
待他们走了,祁峰道:“这少年恐怕有些来头。”祁暮抬头,静听他说下去。他道:“你看那护卫,试毒的程式一丝不苟,双眼始终扫视周围,而少年看上去漫不经心,实则也在注意着护卫的表情。看起来经常有着被暗杀的风险,不知是出自哪个善于争权夺利的复杂的大家庭。”他这么一说,祁暮也就这么一听,江湖上的事,看过就算,也不必细想吧。
等回到客栈,祁峰忽然发现房门上有一个天青寨的标记,他匆匆对祁暮说:“李季来了,有事找我,你先去房内歇息了,我去去就来。”祁暮想陪他去,他却说不必了,让祁暮好好休息,他回来恐怕要晚了。
睡到半夜,祁暮忽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有人经过她的屋顶上方,脚步极轻。祁暮悄无声息地坐起,侧耳听着,脚步声往对面的天字一号房去了,不是三哥。而且不止一人。院子里似乎也有人摸进来,经过她的房间。祁暮听着那方向,还是对面的天字一号房。不知道那里住的是什么人,惹了什么样的仇家。她悄悄地穿衣起来,挨到了窗边。
俄顷,对面房里果然传来轻喝声,刀剑相击的声音。有人破窗而出,随即打斗声转到了院子里,整个客栈都被惊动了。这是安平镇最好的客栈了,但今晚住的人并不多,祁暮想,也不知有多少个窗口后有和她一样观望的人,隔壁三哥的房间一些动静也无,三哥竟是没有回来。天字一号房内的灯被人点亮了,旋即又被灭掉。就在这一瞬间,祁暮看清院子里有七八个黑衣人围着主仆二人,那主仆赫然就是驴肉店中遇见的青衫少年及那护卫。那青衫少年神态从容,但看上去并没什么武功,全仗那护卫拼力相护。而黑衣人则倾力攻向那少年,那护卫十分神勇,然,以一抵八,再拼下去势必不妙。
祁暮再未多想,抓起慕云,冲出房门,轻斥一声,攻向那围攻的黑衣人。祁暮剑利,一会儿便削断了两人的兵器,又仗着千山飘雪的轻灵飘忽,游走于八人之间,一时也搅得他们分散了开来,那护卫的压力顿减。那人认出了祁暮,朝她感激一笑。黑衣人开始重新集合,四人对祁暮,四人对那对主仆。四人中两人使刀,两人使剑,其中一人的剑已被祁暮削断。眼看自己陷入围攻中,祁暮吸了口气,静下心来,不徐不急,一招招地将攻势化解。她的回风十三式威力渐现,于守中反击,以一敌四也未落下风,倒是那护卫那边险况迭出,估计那四人的武功强于这边的四人,且那护卫要护一人,反而被掣肘。
祁暮知道自己必须杀了几个才能救那主仆,便不再缠斗,暗运气于右臂,忽拔地而起,大喝一声,慕云直劈她前面的黑衣人,那人没料到她并未躲侧面的来剑而是对自己而来,一个愣神,连肩带臂地被劈了个正着,一声惨叫,倒了下去。就是这一起一错位,祁暮避过了左右递过来的刀与剑。许是那声惨叫震了下黑衣人,那攻击便缓了下来,那主仆这边护卫也已放倒了一个黑衣人。但只是一会儿,他们又重新发动了攻势,六人将他们三人围在了一棵枣树下。只是他们忌惮祁暮与那护卫,并不敢轻易进攻,这便陷入了僵局。
正在此时,祁暮前面的黑衣人忽闷哼一声倒下,背上插了一把飞刀,另一人虽未被击中,却因躲避而跃了开去,包围圈霎时便破了口。祁暮趁机跃起又刺伤一人,正想看看是谁来帮忙,身边落下一个高大的人影,一声低沉的“暮儿”,让她霎时安心,那是三哥。
祁峰的加入很快就使战局一边倒了。黑衣人见势不妙,呼喝了一声,齐齐后退。一人在临走前打出一镖,竟是向着地上伤了的同伴。祁暮要追,祁峰拉住了她,祁暮看看那主仆,似乎也没有要追的意思,便也住了步子。
那主仆俩过来谢过了他们,自称是姓杨,出来游历的,估计是被族中的仇家盯上了,故引来了刺杀。那护卫道:“多亏两位出手相救,不知两位高姓大名,日后必当报答”。
祁暮道:“路见不平,江湖道义罢了,不必太过挂心。”
祁峰也道:“萍水相逢,不期后遇,也不必知道姓名。”
四人各自回房安歇,自是不表。
次日,祁暮起来时发现院子里已打扫干净,那四具尸体也已不见了影踪,天字一号房外又多了四个护卫,看来杨姓少爷的后援已到了。
那日早晨,祁峰和她说,他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恐怕需要几日时间。祁暮道:“那我陪你去?”祁峰摇头:“那样奔来跑去,太累了。暮儿不如先去处州,在处州等我几日。”祁暮一想,正可以去思邪宫看看贺兰颢嵩,便答应了下来,两人约定,祁峰办完事便去处州思邪宫找她。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杨公子
此处距处州也只一日的路程,祁暮也不着急,早饭后与三哥分别了,才悠然上路。
她的马是祁峰后来帮她换的青骢马,名绿骊,虽不如啸风神骏,亦是千里良驹。走了六七十里地,转入一座小山,祁暮见着此处一带浅溪静静淌过,溪边春梅未尽,桃绽新蕾,娇莺自在,蜂蝶来舞,景色怡人,不觉下了马,走进了溪边树林,绿骊则放它自去饮水吃草。
她在花树下坐着,还在想着三哥不知究竟有些什么事。她知道也许是跟他的复仇计划有关。默庄、寨子、铺子,他都会跟她提及,唯独复仇一事他只跟她略约提提,却从不跟她商讨具体的计划。也许真如他自己所说,复仇,他一向认为是自己的事,不想将她扯入内吧。
正思绪飘飞,忽感觉身边有人坐下,听到有人对她说道:“你倒还挺悠闲的,你的马,污了我们的水源了。”祁暮转头,昨日那青衫少年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抬头,绿骊正踩在上游的溪水中,怡然自得地喝着水,而下游,隔了花丛,不知什么时候已来了五六个人,看那样子也是歇歇脚,取个水。
看他那神色,也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搭讪而已,祁暮也笑笑:“那你们就往上游走走呗,也没几步路。”不过,她还是将绿骊拉了出来,绿骊晃了一下脑袋,走到边上啃草去了。那少年道:“暮儿姑娘也是要去处州么?”想来昨夜三哥唤了她一声,都听到他耳中了。祁暮也笑笑:“是,去处州。”杨公子又问:“是去投亲吗?昨日那侠士倒没与你在一起?”祁暮想了一下道:“访友,他有事后来一步。”杨公子道:“那正好,搭个伴走如何?”
祁暮想,他是怕路上还会有不测吧,那样的大家公子也许就是要考虑得多一些,稳妥一些的吧?自己反正是一人,同走便同走吧。见祁暮点了头,杨公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此前祁暮看他虽然年少,却是一付老沉持重的样子,此时见了他的笑容,倒是觉得挺阳光的。
昨日那护卫受了一点伤,杨公子与祁暮说话时正站在几步开外,此时走过来看看绿骊,摸摸它的头,直道:“好马!好马!暮儿姑娘的马很会选马呀。”祁暮不好意思道:“我不会选马,这马是别人给选的。”杨公子朝祁暮笑道:“徐童是个马痴。”祁暮暗道,那与李季倒是颇为相得。
一行几人休息了一会儿便一起上路了。祁暮与徐童一左一右走在杨公子边上,四个护卫跟在后面。路上,那杨公子不说话时便无人出声,祁暮甚觉沉闷。自她出江湖以来,结伴而行的旅伴或博学或亲和,一路总与她谈天说地,各处美景各种美食乃至奇闻怪谈,无不涉及。从沈千笑、丛颢嵩、谈子音、三哥乃至莫奇都让祁暮觉得旅途不再漫长,从未觉得奔波辛苦。可是跟了杨公子这一行人,倒是觉得除杨公子外,余人神经皆高度紧张,比祁暮上次护送女证人更甚。而那杨公子似乎也不是十分健谈之人,除了溪边的搭讪话略多几句,午饭之前也没多少话。
祁暮只得打破沉默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杨公子或徐童聊些山水见闻,民俗风情,她终于想到,刚从落沙城与沈千笑搭伴走的时候,沈千笑说话自己回不了几句,他是什么心情。
午饭,他们是在一处小湖边吃的,杨公子邀祁暮同坐,那四护卫似乎很吃惊。看着徐童和四护卫从马上的包袱里取出毡毯,精致的玉杯子玉碗和银箸,又一样样地取出食物,祁暮心里暗叹,这杨公子比丛大哥还烧包,出个门带这许多贵重东西,不被仇家盯上也得被贼惦记着了,亏得跟的人也多。杨公子邀祁暮共食,看他手里拿了一张饼了,祁暮也不客气,拿了他眼前的碗和筷子取了一点点心,却看到杨公子的脸上有一丝愕然,转瞬即逝,而徐童等人的脸神色却很古怪,祁暮顿时知道估计拿了人家固定的碗筷了,机灵一动将取好的食物放到杨公子面前道:“公子先用吧。”杨公子却道:“不碍,我先吃这饼吧,暮儿姑娘先吃着吧,碗里的千层卷,味道还不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你尝尝吧。”这下,徐童的嘴居然半天没闭上。
祁暮也从包袱里取出三哥为她准备好的酱驴肉,祁暮昨日尝了说好吃,三哥一早到那“赛龙肉”里去买来的。来而不住非礼也,她打开纸包递过去道:“光一个饼多没味道,夹点这驴肉吧,是那家驴肉店的当家菜呢。”纸包一打开香气四溢,确乎是挺吸引人的,杨公子的手动了动,又停了下来,徐童伸出手来,想了想又缩了回去。祁暮看他们的神色,想到了什么,取了一块驴肉,掰下一小块来放进嘴里细嚼咽下,又看了看他们。杨公子取一块驴肉夹到饼中,说:“暮儿姑娘请别介意,我们一向是小心惯了。”
祁暮心里忽然对他有种怜悯,道:“难道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生活的?那还有什么乐趣?”
杨公子苦笑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自然还好,自他去世,我继承了祖业,族里人大约都希望我出点意外。”
祁暮同情道:“那你肯定家大业大的,那么多人要觊觎,你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辛苦。你年纪还那么小,要是这样过一辈子可多累啊。难道家里就没人能帮你吗?”
杨公子道:“平常也就是我母亲,我表兄帮着,族里的叔伯兄弟却是靠不上的,家里的下人们也各怀心思,要不就是不能干的,能干的那些也不知存了些什么心,难以把握啊。”
祁暮忽道:“是你不放心他们吧?你若肯信人,可能也会发现有许多人其实是可信的。只是彼此间猜来猜去,便猜出不信任来。”看杨公子看着她,又道:“我乱说说的,其实我这人挺傻的,很容易就相信人。”
杨公子喃喃道:“可是,你活得自在。难怪你想着法儿不肯进那笼子。”
他的声音很低,祁暮只听了前半句。她却还在想他前面说的那句,想了想又无不同情道:“你肯定很孤单?你有朋友吗?”
杨公子的眼神有些迷茫了:“朋友?我怎知有没有朋友?”
祁暮笑道:“那你此番既是游历,就可以在外交交朋友了。”
杨公子忽转向她:“那暮儿姑娘可愿做我的朋友?”
祁暮道:“你若愿意信我,愿意做我的朋友,我自是你的朋友。”
那杨公子笑了:“那么,我至少有一个朋友了。”
下午再赶路,这一路的气氛便松快了许多。杨公子开始与祁暮说说笑笑,她才发现,杨公子年纪虽不大,却真是饱读诗书,有出众的文才。
春日斜晖懒懒地洒在官道上,徐童说,天黑前就可以赶到处州城了,这里距城不会超过三十里了。
变故就发生在离城三十里处的一片树林。
林也不是很密,官道从中穿过。祁暮莫名地就想起莫奇当初说的话“离目的地越近,越容易出问题。”走近这片林中,不自觉地就提起了精神。就在他们入林时,祁暮看见了林中有一道亮光闪过,那是阳光反射在刀剑上的亮光。祁暮拉住了绿骊,徐童也发现了什么,勒住了马,杨公子和身后的四护卫也停了下来。
没有人询问,唯有谛听。一时间,林中静得诡谲。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黄昏前树中的鸣虫又开始鸣叫,不时还有古怪的鸟啼。树林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六个蒙面人。这边依然未动,而那六人身后不远处又赶过来六人。大约原本是想合围的,却被这边早看穿了,因此只得现身。徐童靠近祁暮道:“暮儿姑娘,你可能护好公子?”祁暮点头,看着他带了二个护卫站到了杨公子身前,她低声问杨公子道:“我们上树看风景可好?”杨公子含笑点头。祁暮轻揽了他的腰,暗运了一口气,便窜上了一棵雪松的树顶,那树枝杆横生,颇为粗壮,祁暮带他找了上下靠得颇拢的两根横枝坐了,倒是安稳得象是坐了张椅子。
蒙面人也看到了上树的两人,就有四人相继跃起,被徐童等人拦住了两人,另有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树。祁暮居高临下,好整以遐,轻跃出去,挥起慕云,砍向来人欲攀树的手,同时足底疾踢,来人不知慕云的厉害,躲避不及,被剑气所伤,霎时便飚出血来,一个站立不稳,摔了下去。几乎没有停顿的,祁暮又象一只捕食的猎鹰,袭向另一人,慕云划过优美的弧线,那人尚未出剑,便觉胸前一凉,一道血线蜿蜒开来,人一声不响地往下跌去。杨公子坐在树上看着,只觉祁暮只是飞出去荡了一圈,等那圆弧回到起点时,那两人便都不见了。
树下,徐童等人没了顾忌,放开手脚搏杀,并不在意对方人多,竟也压得对方没功夫上树。祁暮在树上看着,对杨公子道:“哇,你的护卫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啊。”杨公子淡笑:“若太没用,我带出来做什么?”期间,也有人发了暗器上来,祁暮只将慕云舞开来,那暗器便如齑粉飘散了去。
夕阳收敛最后一丝光辉前,祁暮将杨公子从树上带了下来,整了整衣服,看了看林中的战场,问道:“需要收拾一下吗?”徐童摇头,明日递个口讯给州府便成。又松口气道:“等进了处州便安宁些了。”
祁暮问道:“你们在处州有亲戚么?”
杨公子道:“我表兄带了人在处州等我们的,有他在,比较安心。”
进处州时天已黑透,祁暮决定先住下来,明天再去找思邪宫。便跟着杨公子一行进了天悦居,据说杨公子的表兄已去城外接他们去了,想来是正好错过了。徐童来邀祁暮与杨公子共进晚餐,有些歉意道:“暮儿姑娘两次救了公子,公子说一顿饭是一定要请的。”祁暮看出他的不自在,是怕祁暮怪他们利用她吧。她淡淡一笑道:“晚饭便算了,我是想早些歇息。徐大哥你不用介意了,就算你们没邀我一路,我若遇见了,自然也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徐童没完成任务,有些不安地回了主子,那杨公子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问他:“徐童,你说我真的能有她那样的一个朋友吗?”
徐童道:“辛小姐武功高强,心性纯良,陛下何不摆明了身份?”
云洋道:“昨日你在那店中说她十分象辛护卫,我看着也象辛大人。昨夜听那青衣人叫她‘暮儿’,便猜想她便是辛大人新认回的嫡女辛暮。只是上次想招了她入宫,她使了手段哄过了母后,我只道是辛靖有了什么谋划,如今看来却实在是她的性情所致。我若摆明了身份,中午她如何肯与我讲那番话,只怕早就找机会走了。她,竟是如此解意的女子。”
徐童暗道,这样的女子也确实不适合在宫中生活。但他还是说:“陛下,你既喜爱她,大婚后还是可以召她入宫的。”
云洋又叹口气说:“只怕不行。那日听母后说,表兄他有意于辛暮,已求婚于辛府,他那样的条件,辛府十有八九会答应吧。母后说,那样也好,她虽不入宫,入了贺兰家,一样也是可以牵制辛靖。”又道:“我不肯表露身份,也是想看看,表兄他看中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可是,他和她,真是相差太多了。表兄这回真让我意外。”
徐童忽然一笑:“什么锅配什么盖,右相大人一向思虑周全,他要娶辛小姐,自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的。”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几度惊
一早,祁暮出了门,就看到杨公子的一个护卫站在她门前:“姑娘,公子请您楼下用餐。”
悦来居除了是客栈还是处州相当有名的酒楼,祁暮随着护卫走向雅间,才到门口,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暮儿!”“暮儿姑娘!”她抬眼望去,靠着窗边坐的是那杨公子,而他的身边坐着的却是丛颢崐,小荷和莫奇正站在他背后。祁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直直地走到杨公子面前正式行大礼道:“辛暮见过皇上。”云洋的脸上有些懊丧,有些难过,虚扶了一把道:“平身吧。朕微服在外,暮儿姑娘还是称我杨公子好了。你以后也不必行此大礼。”祁暮坐到了丛颢崐的身边,徐童站在云洋身后为他布餐,小荷则站在了祁暮身后,祁暮回身朝她笑笑:“小荷,我自己来就行了。”她吃得很安静,云洋忽笑道:“暮儿,我叫你暮儿吧。你现在倒是将那些宫廷礼仪做足了九成九,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哄过了母后的眼睛的。”
祁暮道:“我是上不得台面,见了太后要紧张,自然多出错。”
云洋道:“你是说你并不怕我吗?嗯,我现在有些后悔听母后的话,剔了你了。你武功那么高,在我身边我好歹还不担心安全。”
祁暮有些愕然地抬起眼,他的脸上看上去很认真,眼睛里却有一丝笑意。丛颢崐安慰地拍了拍她,道:“皇上跟你开玩笑呢。中宫及一妃一嫔都已定好了。”
云洋道:“我这是知错就改。我想要立了谁总是我的私事,那帮老家伙能嚼出什么东西来?”他的话里有那么一些赌气,祁暮知道他那婚事是大势已去,心里也定了一些。但他接下去的话又让祁暮的心拎了起来:“再说我的妃位还有三个空缺呢。”祁暮虽知他不过是嘴上一说,但还是干笑道:“我这样的野花野草怎能进宫,若进了宫只怕也得自卑而死,我虽不怎么惜命,还是想活得久一些的。”
云洋看着她道:“花香太浓烈要熏死人的,花太艳也让人心烦,还是你这样的才好。你进宫自卑死倒不会,被那些花香熏坏倒有可能。我只怕你进了宫就不会象现在对我,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跟你说说话呢。”
祁暮点头:“我只是想什么说什么,这样的话也只能在江湖吧。要不,以后你想痛快地找人说话了就来找我。”
祁暮本想饭后便去找思邪宫的。站起来时,云洋忽一把拉住她:“你且等等,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其他人见状便退了出去,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云洋道:“昨日我与你所说之事,你不会变了吧?”
昨日,自己是答应了他做朋友的吧?看着他的眼中有殷殷盼意,祁暮点了点头道:“我虽不是男子,自也知道一诺千金的意思。我不会背叛朋友,但也希望别人能以朋友之道待我。”
云洋似乎松了一口气:“我小的时候便没什么玩伴,所以不知有朋友是什么滋味。只是与你说话还轻松自在,不必考虑说错话后会有什么结果,我们不会互相猜测彼此的用意。”他又问祁暮准备去哪里,祁暮道要为娘亲去西夷寻药,但还要在处州会朋友,会多呆几日。云洋说他也打算往西走走,但却要在此处先转向南方了,他有些惋惜道:“那我们也没几日可相处,不过我相信朋友不是论时间长短的。救命之恩尚且不论,因为救我的人也多了,但你是第一个说我很辛苦的人,我会记得的。以后,不管时局如何变,暮儿,你总是我的朋友。”
祁暮与他作别,打算回房取了包袱走人,却发现丛颢崐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祁暮忽然有些害怕与他单独相处,但眼前也只得将他让进房。丛颢崐看见了她眼中的犹豫,也感到了一点点受伤,但他掩了过去,若无其事道:“暮儿这是要到哪儿去呢?”
祁暮道:“我要回雪峰山,先去替娘找了紫珠草回去入药,另外,还想去问问师傅一些事情。”
丛颢崐微笑道:“我只怕暮儿是不想见我,要去江湖上寻师兄避开我呢。”
祁暮的脸有些烧,可不就是有些这个意思么?她有些讪讪道:“怎么会?丛大哥待我这么好,我也没什么可避开的。”
丛颢崐看着她道:“那便好,那晚我也是有些唐突了,但却真的是我心中所想的。也许你心中已有别人,但我还是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祁暮既知爹娘已答应了三哥的婚事,便借口道:“那个,那事,我会听爹娘的安排。”
丛颢崐的笑容浓了起来。
祁暮想起师傅的事,此时正好问他,便说道:“我师傅是叫萧向南。丛大哥果然认识他么?那么你可知我师傅他到底是什么门派的?”
丛颢崐忽然象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将她上下好一番打量,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她:“你果然是萧向南最小的那个弟子?那你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秋天去过一座山,送走了师祖?”
祁暮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可是你怎么知道?”
丛颢崐忽然笑出了声:“你就是那个睡熟了被萧向南抱上山,圆乎乎的小姑娘,如今倒是细长了。你难道不记得在那座山上你都遇见了什么人了么?”
遇见了谁,不就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人。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张面目模糊的脸,顿时惊得合不拢嘴:“你,你,你……你是小师叔?”
丛颢崐含笑点头:“我只当你一点也不记得了。我曾带你去后山看温泉,抓蚂蚱的。你小的时候力气很大,师傅临走前曾对萧师兄说‘你总算找了一个资质好点的孩子。’”
她是还记得这些,她还记得师祖临走前瘦得脱了形,她都有点害怕,当时站在她身边牵了她的手的,好象不是师傅而是刚带她玩回来的小师叔。
祁暮感觉自己先前对师门的猜测越来越靠谱,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那我们真是……”
丛颢崐接口道:“你想的不错,我们就是龙雾派的。目前所知的龙雾派的传人,就只有你师傅、你、我三人,当然你如果能找到你别的师兄,又另当别论。龙雾派找传人相当地挑剔。觉得不好的,哪怕教了几年了,也不肯带上山,资质好的,哪怕已是别的门派的人,抢也要抢过来。
我与萧师兄见面也不多,概因萧师兄觉得这样的挑徒原则,龙雾派总有一天要消亡,他总觉得应多收一些,优胜劣汰,也好将龙雾派发展光大,重新恢复龙雾派六十年前的风光。而师傅则一向秉承祖师的原则,两人时有龃龉。我听山上的龙伯说,有一次萧师兄与师傅又有了争吵,大约是师傅嫌师兄收的徒儿不好,后来师兄便说‘我自去教他们,只不说龙雾派,教得不好了,也不至堕了龙雾派的名头,他们若是以后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堂,我再告知门派不迟,可好?’他这一去便几乎不再涉入龙雾山,我在山上六年,只见过他两面。他的事,都是师傅和龙伯跟我说的。”
祁暮顿时觉得怀中的雾令沉甸甸起来,她不知是不是该马上告诉丛颢崐雾令的事。但师傅似乎也没有明确说要交给小师叔,他只让她看着给,或者最后自己留着。
丛颢崐又笑道:“萧师兄也绝,还当真教得与龙雾派撇得干干净净,将刀法换成了剑法,除了内功心法,轻功的名称也变了。我那日看你与李子霄相斗便觉得你武功路数应是龙雾一派,却又不尽相同。问问你,你说是雪峰派,轻功剑法名称倒是都与雪峰有关。只是那日爬山,我才能真正确定。师兄还真是个武学奇才,他只是在龙雾派的刀法掌法上略做了些变化,更适合你这样的女子发挥。”
解开了一个谜,欣喜之余,祁暮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她说不清楚自己在担忧什么,但却想着,等三哥来了,还是紧快回到雪峰山去吧。
祁暮走在路上时还有些恍忽,丛大哥变成了小师叔,也算是亲近的人了,以后再要怎么相处呢?
思邪宫座落在处州城郊的一处叫紫坞的小山坳里,祁暮骑着绿骊不一会儿便赶到了紫坞,再要找思邪宫,恐怕得问人了吧。江湖中人常有出了银子让思邪宫帮忙办事的,要问估计也不是太难。她停下马来,正打算找人问,却见山坳里转出一彪人马来。一绯衣男子坐在四人抬的滑杆上,八个褐衣人团围着朝这边来了。祁暮定晴一看,正是贺兰颢嵩,却不知他如此郑重出行,是要到哪里去,上回见到这个架式,还是在垠州夺刀那会儿。
贺兰颢嵩也看到了她,手一抬,滑杆便停了下来。祁暮下马走过去道:“贺兰大哥,这又是要找谁晦气去了呢?”贺兰颢嵩迈腿走下来,道:“没有啊,就是去接你。”
祁暮诧异道:“接我?你知道我在处州,要到思邪宫来?”
贺兰颢嵩一脸受辱似的表情:“你当我们思邪宫在处州地面都是死的?你们昨日便到了吧?我这一早的就等着你来啊,你不来,当然是我来接了。”
祁暮笑了:“我们?你知道还有谁?”
贺兰颢嵩掸了掸衣袖:“不就是贺兰老二和他主子么?他们不关我事。我只想着你经过处州地面,总不能思邪宫一点都不沾吧?”
祁暮道:“怎么不沾?我倒是要来叨扰几日呢。”
贺兰颢嵩高兴地说:“那便好,那便好。”说罢,一挥手道:“回宫。”竟是连那滑杆也不坐了,和祁暮慢慢腾腾地走回宫去。
贺兰颢嵩问道:“你是躲出来的?你那情哥哥呢?”
祁暮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没,我躲什么?我这是要回雪峰山给我娘找药。三哥,他是陪我来的,不过这两日有事,他办完事会来思邪宫找我。”
贺兰颢嵩道:“你那情哥哥好酒量,这回若来思邪宫,倒要好好请他喝喝酒。不过你真不是躲出来的?难道你还不知道?”
祁暮奇怪地看着他,他说道:“思邪宫有时也收些不咸不淡的消息,比如,丛太后已将兵尚书之女赐婚于右相贺兰颢崐。”
祁暮忽觉凉水浇头,不可思议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三哥才说过我爹已给沐大人去信,说是允了这头亲事。”
贺兰颢嵩的眉头也是一皱:“这便怪了。要不就是你爹这头刚一答应,那边卡嚓就赐了婚。太后还不知道你已许出去了,却自作主张先定了。”
祁暮心乱无比,不知道爹娘会怎么处理,赐婚,恐怕难以拒绝吧。早上,丛颢崐竟是一字未提,总不会连他也不知道吧?
贺兰颢嵩又道:“要说贺兰老二,心思虽说是多了点,不过这回对你,看起来倒真是不一样啊,好象也有那么一点真心。我原来问过你,也看出你是有些动心的不是?看来你那情哥哥魅力还更大。”
祁暮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原先曾在锦心楼找活干,我想当护卫,老板却要我当乐伎,说乐伎一月有八钱银子,而护卫只五钱而已。但是我还是想当护卫,因为我觉得我就不是那八钱的命。如今,丛大哥和三哥就象当初这两份工,我只有五钱的命,当然就只选五钱。千笑的夫人也跟我说过,要找一个适合自己的人,我想,还是三哥更适合我吧。”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无相经
贺兰颢嵩对祁暮说,思邪宫没有什么禁区,随她乱逛。
思邪宫看上去十分森严,平时见到那些护法、长老啥的都是面目严肃,朝她行个礼或打个招呼便静静走开,就没听到什么喧哗的。宫中侍女极少,门内女徒也不多。她就想象不出贺兰颢嵩是怎么管他们的,因为他看上去每日里懒洋洋的。有一次祁暮问他,他说:“思邪宫自有一套严厉的规矩,照章办事便行,跟当家人管多少也没多大关系,除非当家人要改规矩。”所以他总是在议事厅里坐不了一会儿,便陪着祁暮紫坞或是旁边的小山上去逛了。
此时正当初春,倒是一派桃李争艳,莺歌燕舞的景象,贺兰颢嵩自夸道:“怎样?我这思邪宫虽说不在江南,但春日里还是挺不错的吧?人家都说塞上江南,我这儿算不得塞上,便也是个‘中原江南’吧?”
祁暮禁不住笑了,很不卖面子地说道:“那我们雪峰山,比你还西还北些,春天秋天也很美呢。”贺兰颢嵩便说:“你倒常夸雪峰山,那等你三哥来了,咱们一块儿去瞧瞧?你那师傅不会脾气很古怪,不让人上山的吧?”想了想又道:“算了,你这一路倒是可以跟你那三哥双宿双飞,本宫就不掺合了,还是等你们在雪峰山了,我再来。”
这一说倒勾起了祁暮的心思,天青寨也自有自己的一套消息渠道,不知道三哥此时知不知道太后赐婚的事。见她突然便没了声音,贺兰颢嵩停下了脚步:“呵,这一提你便又想起你那三哥啦?还是想怎么应付贺兰老二?虽说我觉得你想要动脑子动过贺兰老二,不太可能。躲,也许也躲不了多久,但是一直躲着他,也算是给他一个打击。他之前啊,哪个女人不是上赶着的,从千金小姐到花魁,他大约还没那么受打击过。嘿嘿,小祁暮,这我可有些佩服你了。你以后真要躲了,就躲我这儿,他来我也不让他见你,他能拿我怎么的?”
祁暮本来是满心愁闷的,被他一逗,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时,他们是在思邪宫的后山。宫人来报,说宫门口有人想见暮儿小姐。
祁暮和贺兰颢嵩一起向外走去,还未到大门,就看到小天已将人领了进来,那高大的男子穿了一领靛蓝的锦袍,手挽着一匹白马的缰绳。贺兰颢嵩笑道:“才刚说起呢,这就到了。”来人正是祁峰。
贺兰颢嵩上前道:“祁公子来得好,虽没有玲珑九酿,但处州的桃白还是不错的,今晚正可尽兴。”便吩咐小天着人打扫出客房,带着祁峰和祁暮回到自己所住的园子,在石桌旁坐定了闲聊。只一会儿,小天来报收拾好了,祁峰便跟着小天先去安置,也好洗去一路的风尘。
一会儿,宫人又能来报,说门口又人有要见暮儿小姐。贺兰颢嵩玩笑道:“我这思邪宫生意好的时候也没这么热闹,一天能来几拨的。”顺口便问了一句:“是什么人要见暮儿小姐?”那宫人也是一直和小天一起跟着贺兰颢嵩的,此时道:“是,贺兰二爷。”
既知是二爷却没有将人带进来,祁暮有点相信贺兰颢嵩前面所说帮她挡人的话了。贺兰颢嵩望向她:“贺兰老二找来了,见不见?”
他现在是自己的小师叔,总不能真的避而不见,见便见吧。
丛颢崐带了莫奇和小桃负手站在宫门门口,并没有一丝的不耐,见有人来引了,整了整天青的丝袍,缓步而行,从容而优雅。
贺兰颢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二哥今日倒有闲,若不是小祁暮,你也不会上思邪宫来。”
丛颢崐微笑道:“四弟此处对我不是非邀莫入的么?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问过暮儿。”
祁暮原本站在贺兰颢嵩身后,此时站出来一些,叫了一声:“小师叔。”
丛颢崐的眼神略黯了一下,依旧温温地开口道:“暮儿,我们原本如何便如何,你还是叫我丛大哥吧。”祁暮犹豫了一下,应了。
贺兰颢嵩道:“今日客多,我倒要好好去安排一番。二哥不如就在我那怒园的亭子里说话,等下酒菜也好直接送那边。”
怒园的亭子是在后山的半山上,对着一个小潭,山岩上有细小的泉流跌落入潭,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丛颢崐没有开腔,祁暮便只对着那小小的瀑布发呆。她很想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赐婚一事,她有直觉是他是求来的,但她那晚不是已经很明确地拒绝了他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他承认知道又怎样,他不知道又怎样,自己还能骂他吗?不如装作不知道,如贺兰大哥所说的,且躲远一点再说。
丛颢崐似乎也有什么不太好说的话,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暮儿,你下山的时候,萧师兄怎么样了?”
怎么样?也没怎么样啊,突然想到就赶她下山了,三哥和沈千言都说过师傅这个人比较古怪了。但她还是回答道:“师傅也没怎样,只说自己要闭关了。”
他又斟酌着问道:“那么萧师兄是说所有该教你的都教完了吗?”
“嗯,师傅就是教了内功心经,千山飞雪,就是你说的那个雾海迷踪,还有回风十三式,落叶掌。”
“齐倒是差不多都齐了,不过萧师兄没有提起无相经么?”
无相经?听着怎么象是庙里的经文?祁暮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说过。”
丛颢崐点了点头,又问道:“暮儿,你跟着萧师兄九年,有没有觉得萧师兄这两年老得厉害?”
祁暮低头想了想,自她看见师傅起,他就是个半老头,现在变成了个老头,好象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原来她以为师傅应该跟张婶差不多的年纪,下山前她只是觉得师傅看上去比张婶老一点而已。这算是老得快吗?她摇头道:“没有啊。”
丛颢崐道:“那你知道萧师兄今年几岁?”他并没有要让祁暮回答的意思,自己接下去道:“他应该是四十三四的样子。”
祁暮吃了一惊,她以为师傅至少在六十以上了,其实只不过是跟爹爹差不多的年纪啊。
丛颢崐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想来师兄果然是没有将无相经传给暮儿,大约也是怕她练不了吧,从师傅到师兄,看来,这无相经果然是练不成的。他又道:“其实师傅去世的时候也不过六十多点,但看上去却已象是耄耋之人,这其实是他们练无相经的缘故。这无相经原本不是龙雾派的,只是某个祖师爷无意中得来,却教诲弟子不要轻易练习。据说那无相经练成之人,功夫可增一甲子,但若不成,功力虽增了,但人却极易衰老,乃至早逝,功力高者衰老得慢些,功力低的只怕挨不了几年。”
祁暮仔细想想师傅前两年的样子,忽有些害怕起来,喃喃道:“师傅没有跟我提过这个,我不知道。”
丛颢崐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到这个,提醒你不要练了,假如练了,也最好停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么萧师兄除了交待你找找同门外,还有没有交待你其他什么事情?”
祁暮此时心有些乱了,只摇头道:“没有。丛大哥,你说师傅他是不是也跟师祖一样?”早衰至死?她不敢想下去,又道:“不行,我得赶快回山看看。”她跟了师傅九年,比任何一个亲人都要长,在她心里,师傅早已是与父亲同样地位的人了。她本来还打算带着三哥回山,给师傅看一下,希望师傅也能喜欢三哥。但现在,她不知道师傅的时间还有多少了。
丛颢崐道:“暮儿,要不你在处州再多呆几天,我安置好杨公子,陪你走一趟。”
再等,祁暮如何等得住?她正想摇头,忽然亭外有人接口道:“不必了,在下自会陪暮儿去的。”却是祁峰跟着贺兰颢嵩来到了亭边。
丛颢崐看见祁峰进得亭子,目光一紧,却依旧含笑致意到:“祁公子,又见面了。”
祁峰亦躬身道:“贺兰大人有礼了。”贺兰颢嵩挥了挥手道:“在我思邪宫内,没有什么大人。”
晚餐就摆在亭内,众人一边看着紫坞的落日,一边品着处州名酒桃白,只是祁暮这样迟钝的人也感觉得到祁峰与丛颢崐间的暗流涌动,机锋迭起。贺兰颢嵩看得兴致盎然,而祁暮却觉得颇为无奈。
次日一早,祁峰和祁暮就作别了贺兰颢嵩,丛颢崐并未宿在思邪宫,祁暮便也免了与他的见面。
祁暮有些心急,只想早日赶回雪峰山。她将丛颢崐所说的有关龙雾派的情况及对师傅的猜测一一与祁峰说了,祁峰道:“暮儿别急,啸风和绿骊皆神骏,这里离落沙城也只有一半的路了,我们每日可以多赶些路,最多赶不到宿头住在野外而已。我倒是备齐了东西的。”祁暮看他因来回奔波而显得有些陷下去的两腮,不由有些歉意地望着他:“三哥,辛苦你了。”祁峰看看她:“暮儿,这也不算不得什么。以前也曾连夜奔波几百里的。陪着暮儿,又怎会觉得辛苦?”
祁暮想起那恼人的赐婚,眼下也只得跟三哥说了。祁峰道:“这个,我也听说了。我想你爹现在恐怕也有些难办了。而且这赐婚也不容易拒。不是因为是太后赐婚的,而是因为云阳的形势。皇上虽然已亲政,但大权还掌握在那些顾命大臣手中,其中辅国将军去年以贪墨为由查办了,但一直怀有异心的诚王和信王目前还未能动。而你爹掌握兵部,此前一直态度不明,太后及右相必然要将他纳入自己的掌握中,还有什么比联姻更方便的事呢?上次选秀,被你唬弄过去了,但这次,贺兰颢崐势必一定要娶到你,都说辛大人爱女如命,掌握了你自是掌握了辛大人,掌握了兵部。”
他忽然淡笑道:“听说皇上目前不在京城,我看到贺兰颢崐在此,便想到我们那日在安平镇所救的青衫少年莫不是少年皇上?处州恰巧是处于诚王封地的边缘,如果他们能抓住刺客,倒也有了一个不错的借口。”
祁暮点头:“那个杨公子,确实是微服的皇上。我去处州的路上与他们同行,又遇着一次刺杀。那回他们好象是抓了活口的,只是不知道能问出些什么来。”
她一想到自己身不由己地搅进这些争斗中,便觉烦闷不已,愁道:“他们争来争去的,那我们可怎么办呢?”
祁峰沉吟道:“目前是乱结,有些难解。或者想法帮他们摆平了诚王和信王,那辛大人对他们就不怎么重要了。不过贺兰颢崐的心思也不止这些,否则他上次完全可以推波助澜将你送入宫内,我们先看看再说吧。”
番外 慕云晴雪
祁暮和梅柳话别出门的时候,丛颢崐已牵了两个孩子站在了小院外面。此时走上前来宠溺地刮了她的鼻子一下,道:“梅姨和阿枝在,你还这么不放心啊?”看她披风的带子有些散了,又重新为她系紧。然后微笑着抱起雾儿,跃上马道:“雾儿,出发喽,咱们去看太师傅去喽。”祁暮笑笑,一转头,龙儿已经自己爬上了马背,怕他掉下来,她赶紧上马。回头看看小院,小院泊在震雾中,安静得象一艘船,梅柳和阿枝倚着竹门微笑着朝他们挥手,她的心便如这三月的风,轻轻柔柔的,这里才是最能让她静心的家啊。
自两年前丛颢崐上山,小院里便又扩了两间房,好在当初师傅圈的院子也颇大。令她惊奇的是丛颢崐,这两间房与其相连的木廊,都是他亲去山上砍了木头,锯开来一点点地搭起来的,祁暮也只是打打下手而已。
他穿了短衣,在五月的阳光袒了肩膊挥斧,她眼前忽又转过一个相似的画面,那和煦的笑容,那阳光下晶莹的汗滴,劈开的木条……恍惚中,她抽出了汗巾,轻轻地为他擦去了汗水。直到他轻握了她擦汗的手,她才蓦地醒过神来。再看他的双瞳,闪着欣喜的光芒,她有些内疚地低了头。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只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正好阿枝带了雾儿龙儿嬉戏回来,祁暮有些尴尬,但雾儿却奔到她眼前道:“崐爹爹亲娘亲,雾儿也要亲亲。”两人都一笑,各在她粉嫩的颊上落下了一吻。
自丛颢崐上山后,两小儿有一日忽不叫他先生,叫他“崐爹爹”了,祁暮曾怀疑是丛颢崐暗下教唆,但问他,他却一脸无辜。问龙儿和雾儿,两人居然说:“娘亲不是说只有爹爹才和娘亲龙儿雾儿在山上长住吗?先生如今长住,那不也就是爹爹么?”她哭笑不得,是啊,谈子音和贺兰颢嵩这两年偶尔也会上山小住,住个几天而已,而丛颢崐却是在山上一直住下来了。也难怪两个孩子会这么想。但他们始终搞不清楚,先生和他们同住与爹娘同住根本不是一回事啊。但是丛颢崐、阿枝和梅柳,却没有一人给他们解释。祁暮虽然后来跟他们说了这不是一回事,但已无法纠正他们的称呼。丛颢崐道:“谈子音和四弟都可以收他们做义子义女,我就不行么?暮儿何必纠缠于称呼?”祁暮一时无语,最后便也罢了。
只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如今却做着这些最粗的杂事,着实让她吃惊。他笑笑说,他在龙雾山上学艺的六年,杂活也没少做,他住的房子是大师兄和二师兄替他建的,当时他也是一起动手的,这种事只要有心,也没什么学不会的。况且,他对建筑一学也颇有兴趣,有些实践也是好的。他搭建的这两间木屋,一间是他自己的,一间他说是以后留给龙儿或雾儿的,现在却是当了他们俩的学堂。这两间果然便要比别的房间精致一些。她心里叹息,象他这样聪明的人,果然是学什么都精的吧。其实祁暮知道,莫奇他们就在落霞镇,他却并未召他们上山帮忙。
这两年,龙儿和雾儿逐渐长大,丛颢崐倒真的尽职在做一个先生。他教得颇灵活,教学总在山水间,龙儿雾儿都很喜欢他,他对两个孩子也颇宠,凡提出的要求,十之八九都是允了的。他曾跟他们提起云阳的一些特产,山上自是不得见,见两小儿向往,丛颢崐甚至会传讯让莫奇去寻了来。祁暮有微言,他倒是笑着说:“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什么骄蛮之童,多宠宠也宠不坏。我大约是老了,故而特别会宠孩子一些。”
这倒也是,俩孩子从小便好带,传了祁暮和祁峰的心性。雾儿尤是如此,二三岁时常是大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有时便会受谈子音或是贺兰颢嵩的捉弄。祁暮有时也笑着叹息道:“这孩子有些傻呢,以后可怎么办?”梅柳便驳道:“这算什么傻,只是娇憨些。比起你小时候,不知有多聪明。你现在不也挺好?”是啊,自己小时候,听祁峰说过,二岁时还只当自己的名字是“小姐”呢,雾儿这一点倒确是强她百倍。
置了这么个茶楼在此,谈子音每年都来落霞镇一二趟,有时会有三趟以上,他喜欢住在落霞镇,偶尔也会上雪峰山,他自称是俗人,喜欢一切俗事,喜欢住在万丈红尘中,深山老林的,偶作调济而已。他一来,祁暮便会带了雾儿见他,他有时甚至会将祁暮赶回山,留了雾儿下来养几日。雾儿每次被他送回来,头上的饰物身上的衣服袜子鞋子都被换得精致非常,更是粉妆玉琢了。
谈子音便得意道:“雾儿,你看看自己美不美?”
雾儿点头:“美。”
“跟你娘比呢?”
雾儿认真看了一下说:“娘美。”
谈子音耐心道:“爹爹是说爹打扮得你美还是你娘将你打扮得美些?”
雾儿眨了一双杏眼道:“美人爹爹,一样的啊。”
谈子音便佯怒道:“死心眼的孩子。你娘这老土的,这两年也不见男人,更是不打扮了,美从何来?”
雾儿以为他真生气了,作势要哭,谈子音又舍不得,直哄道:“哎哟,小姑奶奶哎,比你娘爱哭多了。”
此时龙儿站在一边,都是不响的。次数多了,他便撅了嘴过来,牵过妹妹的小手,道:“伯伯老是说娘亲坏话,雾儿不要他当爹了吧。”谈子音瞧了瞧他的神色,倒还真被他吓到了,从此,对祁暮的打扮倒是嘴下留情了。
但一蒙学,却发现两个孩子皆相当聪慧,丛颢崐教什么,从不用重复三遍以上。
丛颢崐上山,祁暮知他一向奢华,小院中最好的房子便是竹轩了,便让给了他。他却不肯,说,房子本少,祁暮带了两个孩子住在原先的小房内也太挤,不如他只住了竹轩的书房,祁暮带了孩子居卧室,梅姨和阿枝便可同住祁暮那间小房,直到他去砍了木头,另建新居。
七月的时候,房子全建好,里面也布置妥贴了,他便从书房中搬了出去。那日在搬他的东西时,祁暮看到了书房中一直搁着的那装了玛瑙串子的锦盒,不由有些犹疑:还还是不还?还,只怕是伤他心。不还,自己是打算接受他了么?丛颢崐早已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暗暗地怀着忐忑的心情等着她的决定。她掀开盒子,才发现,自己已将从颢崐从前给她的休书也放在盒内了。她盯着那封休书有些发楞,他此时却走到她身边,伸手取走了那封休书。她一惊,回头看他,却只见他双掌一用力,那休书顿时化成了点点粉末。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却凝视她道:“暮儿,我知道你没想好。我会等。”她的心有了一些迷茫:“我不知你等不等得到,要等多久啊。”他依旧笑得清淡:“这许多年都等了,我不在乎等你一辈子。”她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祁暮的心依然是徬徨的,觉得无法以同等之心回应他,便将心思转到照顾他的生活上去了。自他上山,起居却全不似以前,越发简单,似乎很能适应山上的生活。他的起居,衣服什么的全是祁暮打理的,日日相对,他眼中有情,话却不象以前那般,随意而出。他竟还会些医道,龙儿雾儿有些头痛脑热的,都是他细细地开了药,调理好。关于孩子的事,祁暮便渐渐地有些依赖于他。
天渐凉了,他的衣物带得不算多,也渐渐旧了。祁暮便思量着要帮他置衣。只是辛家送来的绸缎色皆艳,她翻了翻,总算翻到一匹白缎,想着他以前玉树临风的样子,不由勾了唇角。她将缎子拿去给梅柳看,问她是否可为丛颢崐缝件棉袍。梅柳道,她刚着手做龙儿雾儿的小棉袄,时间上恐来不及,不如祁暮自己动手。祁暮自打生了孩子,学做孩子的小衣裤后,于女红一道,倒也慢慢强了起来,除了绣工不怎么样,衣服鞋袜倒也跟着梅柳,学了个齐。此时,便也用得上了。
做好了袍子已近九月底了,她想让他先试试,却发现他不在院内。出门时,正遇着龙儿雾儿蹦蹦跳跳而来,看见她喜笑颜开道:“娘,崐爹爹说了,晚上吃鱼,他抓鱼去了,不让我们跟着。”她笑着点了两个孩子道:“怪不得今日这么早便放了学,梅婆婆做了点心,洗了手去吃吧。”自己却是往沉碧潭走去,他要抓鱼,自然是在那边了,正好自己也可以去采些药,备齐凝雪丸的材料。
到了潭边,果真见他站在潭深处的一块大石上拿削尖了的树枝叉鱼,岸边已有些成果了。那石离岸有点距离,想来他是使了轻功点了小石过去的。只是石上不平,湿滑且多青苔。她便想着要提醒他一下,这天掉下水可也不好玩,况且他还不会水。她叫了他一声,他正专心叉鱼,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看她,却不防脚下滑了一下。还未等祁暮叫出声,他便已跌落潭中。祁暮知道那潭虽说多数地方并不深,那儿可却也有一丈多深,又是秋天,水寒伤骨。她脸色一白,脱了外衣与鞋便跳入潭中,向他游去。
上得石滩,她见丛颢崐一动不动,不由害怕起来,带了哭腔地叫着:“丛大哥,丛大哥!”丛颢崐脸色苍白,此时缓缓睁了眼,一张玉脸上双眸却是亮得瘆人。她松了口气,瘫坐在他身边:“你又不会水,干什么到这么深的地方去叉鱼啊,你吓死我了!”他并不回答,却猛地将揽入怀中:“暮儿,你担心我了?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我答应过他照顾你一辈子的。”她僵在他湿淋淋的怀中。
他轻笑道:“至少我现在知道暮儿心中有我了。你都没看清楚就跳下水了么?我是不会水,但我入水时便闭了气,如此从潭底走回来应是不成问题吧?”她这才注意到他确实是一口水也未呛着,而自己救他时怕他挣扎倒是在他脑后打了一下来着。适才他晕着恐怕是这个原因吧,她的脸渐渐泛出桃色。
作者有话要说:榜上的字数够了.这余下的文文,送给亲们吧.
见她有意挣脱,他又将她钳紧几分。在她耳边低语道:“暮儿,你看清自己的心了么?你还没想好?”她贴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力阵阵地散发出来,她不由地轻颤起来。良久,她低头道:“可是,我忘不了他。我不可能忘了他。”他摩梭着她的脸:“我知道,我并未让你忘了他,可是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即使你心里还有他的影子,只要你心中也有我。我便愿陪你度过下半生。”她附上他的肩头,他便感觉到有热热的水滴落在了他肩上。
丛颢崐将她扳了过来,去寻她因冷而显得略苍白的唇,用力地吻了下去,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她承受着,渐渐地软在他怀中。她试着回应,她的舌轻柔地探入他唇间,便被疯狂地卷住,那吻是积了许多年的爱恋和期待,从额到颈,他的吻一路向下,他只想着要吻遍她的每一寸。吻到她锁骨之下时,她有些颤抖,却惊讶地感觉,他的身子也有些颤抖。湿衣裹着她的身体玲珑有致,他不觉有些口干舌燥,他喘了口气,低声道:“咱们将湿衣弄干吧,这天气,会生病的。”好在,太阳还够烈,好在,她还有外衣可套。
石滩下摊开了他们的衣物,树从后是爱意汹涌,纠缠相拥的人影。
龙儿和雾儿五岁开始,祁暮和丛颢崐便一点点地教他们本门的功夫,也慢慢地跟他们说着龙雾山的传说,知道自己的名字来自于何处,两个孩子对龙雾山充满了好奇。祁暮于是答应,等他们大些了,便带他们回龙雾山。这两个孩子自上山以来,最远去的地方就是落霞镇。祁暮偶尔出远门,也只是将他们托给梅柳和阿支。丛颢崐倒是建议,孩子大了,以后不妨每年都带他们游历一番,也好多增些见识。那么,就从龙雾山开始吧。祁暮想过了,龙雾山下来后,她想带着两个孩子回一趟南郡,爹娘也有五年没有见着两个孩子了。
龙伯已故去了,不知是谁葬的他,一抔黄土,就在师祖和师傅的墓边。
他们在山上住到夏天,下山的时候,丛颢崐却去买了马车。祁暮带着龙儿雾儿进了马车,一脸笑意的丛颢崐坐上了车驾,就听到雾儿急切地问她娘:“娘,崐爹爹说,我们要去外公外婆家了,这一路上我和哥哥都要照顾你。崐爹爹说,我们马上就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对吗?”她忽然无限向往地说:“那一定会很好玩。”
祁暮是回到龙雾山才始觉有孕的,有些怅然道:“每次回南郡,都有身子。”丛颢崐开心道:“等你回到南郡,岳父岳母不知会有多少高兴,又有小外孙可抱了呢。”他这一路都格外的小心,马车的格局又回到他做丞相时的样子,只是,这回,他亲自驾的车。
辛家却是早就得了消息的,丛颢崐早就通知了他们。辛梃竟是等在了云阳的边境,回南郡的时候,这支队伍便庞大了起来。
次年元月,祁暮诞下一子,取名贺兰延。丛颢崐抱了孩子给她看,道:“咱龙雾山,这下真的要壮大了。”她一笑,忽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曾说跟她生一堆娃娃来光大龙雾派的人。神情又有些恍惚了。丛颢崐在她唇上烙下一吻:“暮儿,睡吧。”
两年后,百言堂新出了江湖录,排名第一兵器是晴雪和慕云。拥有它们的是纵横江湖的龙雾派传人晴玉公子夫妻。
文到此便全结了,感谢亲们一路的支持.
第五十五章 雪峰山
丛颢崐站在窗前,眉头微皱着,最近的事太多,他得一一理清。
他接到了消息,云阳与北狄交界的龙城、相城、端阳一带有大量的灾民进入。北狄去年冬天大雪,春上又大旱,正德帝之前施政严酷,此时境内各种力量暗潮涌动,偏远一些的北部地区,已有揭竿而起的人。因此也有不少富户为躲兵祸合着灾民一起进入云阳。云阳虽然富足,但目前政局未稳,这大批北狄移民的进入不知会不会带来动荡。
皇上此番出行,虽说是微服,其实也是略放些风声出去,有些冒险,从云城一路到处州,遇上了四次刺杀,第二次竟将皇上的护卫冲散,仅剩徐童在一旁,紧接着又连着两次,看来是盯得十分紧,亏得那两次有暮儿在一边才涉过险关。但皇上此险也冒得值的,诚王和信王果然都有些坐不住,伸出手来了。尤其是信王,上次辅国将军的事本已涉及到他,他们拿到一些证据后只是引而不发,现在倒是可以慢慢收网了。
还有就是暮儿的事了,祁峰明显已知道赐婚一事,因此在思邪宫时处处争锋相对。暮儿沉默了许多,想来四弟也已将实情告诉了她。贺兰颢嵩从小便跟自己不对盘,此时拆起台来更是不遗余力,不过他也知道四弟这人,嘴上如此,心里,兄弟情份还是挺看重的。只是暮儿,她果然是成长了,已不象初遇时那般透明,那双眼睛也已掩了心思。自己追问她无相经及雾令的事也许不是时机,她可能会有些反感。
雾令于他目前倒不是必需,但是政局如此状态下,能掌握江湖的力量,暗处给予打击,会让他在朝堂上轻松许多,政治从来是不讲手段的。如果雾令不在暮儿手中,那便还在萧向南那里,不过从暮儿的反应来看,萧向南所练无相经的反噬力已显现,如今暮儿下山已快两年,不知他还能活多久。按说他是自己的师兄,也该前去一探。不过眼前的形势并不允许,暮儿又未告知雪峰山的具体位置,按照龙雾派的惯常的做法,此山在当地必不叫这名字,且山上必有阵法。
与暮儿的婚事,他是势在必得的,于公于私他都不想放弃。他也看得出祁峰也是一个坚决与坚韧之人,即便处劣势亦不会轻言放弃,倒真是一个好对手。
他曾着人去查过祁峰的消息,除了知道他是个商人,在北狄与云阳都有产业,涉及茶、酒、马等行业外,竟是一无所获。但是他身为怀义王仅剩的儿子,必会有所动作。丛颢崐坚信北狄这一年多时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刺杀、暴动、粮价暴涨、抢粮等一干事情,必有祁峰参与其中。只是自己在北狄的情报网到底是欠缺一些,猜测也只是猜测,无法得到证实。
门上响起剥啄声,莫奇在门口低低地问:“爷,皇上那边派人来问何时起程?”
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先管好皇上眼前南巡之事吧。他平静道:“皇上如准备好了,半个时辰后便出发吧。”
祁峰和祁暮却真的几乎是日夜兼程地往西走,总要赶到天全黑透,方肯住宿,碰得到客栈便住,碰得到村庄便借宿,什么也没有,便寻破庙,连破庙也没有,就直接露宿野外。祁峰自能寻找妥善的露营之地,或山洞,或林间空地,甚至是树上。有一次他将带着的毯子和绳子在两棵树间结了吊床,拥着祁暮过了一夜,不必担心虫兽来袭,倒也安心。祁暮越发钦佩三哥,不过两张毯子,加上树棍树叶,他却往往能将它们变成各式帐篷、吊床、被褥,即便是睡在野外,祁暮也没觉得辛苦多少。
至于吃的,祁暮自己对吃什么并不在意,住客栈时自有饭食,若错过了,两人总是在经过集镇是买些饼、熟肉什么的。有时走在山里,遇不到集市,两人便采些野果,打些野味。说到打猎,祁峰也是个中好手,捉鱼猎兔,每次必不空手。两人将这些在溪边剥洗干净了,便架在火上烤。要说做菜烧饭,祁暮并不憷,但烤制这些,却有些掌握不好火候,不是焦了便是生了,总还是祁峰做得多些。每次他烤好让她先吃,她都赞不绝口。祁峰笑道:“倒不是我烤得如何好,想来是暮儿比较好养。这样也好,以后我若败落了,也不必担心养不活你。”
祁暮想了想问道:“若是以后爹娘的冤平了,你想做什么呢?”
祁峰有片刻的思索,旋即道:“我想我不会留在上京,还是想回玉苍山,正正经经地做个生意人吧。反正是想陪你过日子,或者你说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想要留在云城你爹娘身边,我们就在云城置宅子。”
祁暮摇头道:“其实我也不喜欢云城,我还是习惯住在山里,安安静静地,想朋友了想亲人了便出山去看看。”
祁峰点头道:“住山里,我也喜欢,说实话,这么多年,我在玉苍山也住习惯了。要不然事情了结了,我们便一直住在默庄好了。或者你喜欢雪峰山,半年在这儿,半年在那儿?”
祁暮笑道:“若真这样,一年倒有几个月在路上。”
很快的,他们便来到了落沙城。若不是心疼啸风和绿骊,他们也许赶得还要急。
祁暮又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就象上次祁峰送她回云城。
从落沙城到落霞镇,这一路几乎跟一年多年祁暮下山时没什么变化。回到落霞镇时,正是集市日,镇上还是那么热闹,村落离落霞镇其实都有些远,但赶着各式车马来落霞镇的农人还是小镇挤得满满当当的,这是祁暮久违了的村市的热闹,她忽然便有了落泪的冲动。
想起师傅闭关,山上未必会存留许多食物日用品,祁暮拉着三哥在镇上采买了许多东西带上山。隔了一年多,不知再见师傅,他会不会考较自己的功夫。
祁暮的心情急切了起来,买完东西也不管已是午时过半,拉了祁峰便上山了。途经山腰的小村,祁暮也顾不得进村去看看张婶,一路便住上走去。
半山以上,路便有些难走了,天也暗了下来,好在祁暮路熟,在一片密密的杂树林中左一转右一转便转入了一片开阔地,上山的路又明显了起来。
月兔东升时,祁暮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那个小院子,那几间木屋,只是院子里却是一点灯火也没有。门并没有锁,师傅应该没有外出。祁暮推开大门,点亮了院子里的一盏风灯,提着它站在院中,院西北角的竹轩静悄悄的,她喊了几声师傅,没有回音,也许师傅还在竹轩后的山洞中闭关吧。她只好先带着祁峰回到她以前住的云轩。
云轩里积满了灰尘,应是好久没人来过了,甚至还有一些霉味,那么,张婶果然也是很久没有来打扫了。两人放下东西,点燃了灯火,打开窗户,开始清扫房间。祁暮又去院子的水井里拎了水来,擦了家什,冲了厨房。才将食材拿到厨房,准备晚饭。再一看,厨房里的柴草也所剩无几,勉强够做一顿饭的。祁峰拉住了她:“看来你师傅并未出关,今晚不如吃些干粮算了。”但屋里却是连水也没有了,祁暮还是点了灶,打了水来烧了一锅水,连喝带洗漱全在内了。
两人在院子里吃了点干粮,又安置了买来的这些东西,才想起晚上歇息的问题。
在旅途中,住客栈自不必说,两人各要一间房。住野外时,两人会一人守着火堆,轮流睡。偶尔借住农家时两人住在一间房内,但也是问了主人家借了两床被褥,祁暮睡床,三哥睡地。在林间的帐篷里或是吊床上,两人才会相拥而眠,但祁暮那时往往是倦极而眠,根本没考虑什么男女之防。如今回了雪峰山,怎么住倒还真成了问题。
小院子的几间房并不是在一起的,而是独立的木屋,由走廊连着厨房、杂物间及竹轩、云轩。竹轩略大些,分隔成书房和卧室。卧室后面还有门通向师傅闭关用的山洞。竹轩是师傅的,眼下关得正紧,那是不能打扰的。原来张婶在时偶尔会在杂物间留宿,但是现在没有打扫过根本不能住人。余下的便是祁暮的云轩了,云轩内陈设十分简单,仅一床一桌一凳一个柜子一个箱笼。
祁峰道:“还和以前一样,你睡你的床,我睡地上便行。”
祁暮并没有多余的褥子,被子倒有两床,一床薄一床厚。
虽说是春天了,山里的夜原本就冷,雪峰山又高,冷甚。祁暮将厚被子给了他,又从厨房里抱来所剩不多的一些柴草铺在地上,想想厚被子半铺半盖,大约也行。
只是祁暮没想到两点,一是她自己的被子是小时候一直盖过来的,被子尺寸并不大,那时身量未足,盖着也不觉得小,如今长高了一些,盖着自己的薄被才觉长短刚好,可祁峰却是个身材十分高大的人,她的厚被子给了他,半铺半盖根本就盖不全,只一会儿会露出了身子。二来她的薄被本是夏天时才盖的,如今时令未到,夜来温度骤降,竟是冷得有些颤。
两人睡下未多久,祁峰便起来,将厚被子盖到了祁暮的身上,自己便坐在她床前的地上,靠着她的床披着两张毯子打盹。祁暮在他给自己盖被子时便醒了,忍了一会儿,轻声叫道:“三哥。”祁峰“嗯”了一声,问道:“暮儿睡不着吗?是不是还冷?”祁暮道:“不是,我是想,你还是上床来吧。要不然都睡不好。”祁峰想了一下,虽与礼仪不合,但自己与她有婚约,便也不再推托,只是扯过薄被来盖了,厚的依然给了她。
只是两人依然有些难以入睡。祁暮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躺在三哥身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只觉得心跳加快,脸直发烧。而祁峰,鼻中充斥的是她的少女体香,直扰得他心猿意马,有些燥热起来,怎么在野外拥着她入眠时都没有这种感觉?而现在,她只不过是躺在自己身边,两人之间至少能空本书的距离。
他终于还是侧过身去,伸出长臂将她搂入自己怀中。
她温顺地由他越搂越紧,只感觉到三哥的长睫轻轻刷过自己的面颊,一个干燥柔软的唇便贴在了她的额头。
那唇初时还一下一下地亲吻着她的额,她的眉,但不一会儿那吻便密了起来,层层地落在她的眼、她的鼻、她的面颊、她的耳朵上,最后终于盖到她的唇上,不再放开。她感受着他的火热的吻,只觉自己要融化了。不由自主地,她开始作小小的回应。感觉到了她的回应,他更激动了,那吻便又密密地向下而行,吻到她柔韧的脖颈,渐渐地便探入她的领子内。她有些受不了那种酥麻,挣了一下,没挣开,轻轻喊了一声“三哥。”
那一声极轻的“三哥”,听到祁峰耳中忽然便有了惊雷的效果,他停了下来,有些懊丧于自己的不能自持,轻轻地为她拉好领子,说了一声“暮儿,对不起。”
黑暗中,她摇了摇头。他却没有感觉,只将她搂得再紧了一些。听着他有些激烈的心跳,她渐渐地合上了双目。
祁峰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有些哭笑不得。这种时候,她居然管自己睡着了,只留自己还在极力平抑情绪。
第五十六章 魂无依<入V公告>
祁暮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被窗外金色的阳光刺得略眯了下眼,太阳都老高了,除了救贺兰颢嵩的那次,她还没醒得这么晚过。
三哥已不在房内了。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祁暮出去一看,他竟已是上山打了柴回来了,此时正将柴火劈细来,厨房外墙的墙角已堆了一大堆。阳光在他一上一下运动着的光祼的小臂上跳跃,他脸上已有汗滴落。她找了块汗巾,走上前去叫了他一声,他停了下来朝她一笑,雪白的牙齿和盛满阳光的酒窝又让感觉分外温暖,不由说了一句:“三哥,你笑起来真好看。”祁峰笑道:“暮儿,这可是你第二次这么夸我了,还没人说我‘好看’呢。”
祁暮拿汗巾帮他擦汗,靠近他脸时又停了下来,那汗水滚圆晶莹,在阳光下折射着五彩光芒,她忽然就想伸手去接,自己又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掩了小心思,赶紧为他擦汗。祁峰静静地站着,感受汗巾柔软地压过自己的额、脸颊、脖颈,看她惦着脚为自己擦拭的认真样子,忽然俯下身来,在她脸上吻了一下。祁暮想起昨夜,脸红了一下,手下的动作便匆忙了起来,擦完了,轻声说:“我去做饭。”转身逃进厨房,门外传来祁峰愉快的低笑。
祁暮烧了粥出来,又去竹轩前叫师傅,里面还是没动静。她想了想,将粥和小菜留了一份出来,决定还是进竹轩去看看,看那门上的灰也知道里面怎么样了,至少要打扫一下吧。她从杂物间里取了扫把,祁峰打了一桶水拎着跟在她后面。
竹轩的门却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应手而开,只是门轴久不转,发出难听的“吱呀”声。门一推开,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呛得祁暮咳了出来。阳光从窗子里斜射而入,祁暮看见尘埃在光线中乱舞。小小的厅堂只搁了一几两椅,里面是师傅的卧室,右手边是书房。此时桌椅窗台上都是厚厚的灰尘,竟没比云轩少多少。师傅难道真的闭关闭得许久不吃饭么?
祁暮决定从里扫到外,她先进了师傅的卧室。师傅的床上,整齐地叠着被褥,看起来许久没有睡过人了。毫无例外的,床、桌、凳、柜子上全是灰。祁暮先将它们从家具上扫落,然后再来扫地,灰竟然也撮了几簸箕。灰太大,两人都闭口不言,她浸湿了抹布准备擦家具,祁峰则默契地接过她手中的扫把和簸箕,开始清扫外厅。两人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将整个竹轩打扫了一遍,祁暮又将师傅的被褥都拿到廊里拍打过晒着。
那师傅应该就在竹轩后的山洞里了吧?师傅在带她的九年中有时也进那山洞,也曾和她说那将是他闭关的场所,轻易不要打扰,可是她下山都这么久了,师傅还没出来过吗?她问祁峰:“一个人要闭关练功,会将自己闭多久?”
祁峰道:“那倒不一定,也有人为了参透武学闭个三年五年的。不过又不是辟谷,饭总要吃的。萧大侠如果一个人在山上住,这么长日子都没出山洞一步,可能会存了吃的在里面了。”
参透武学?那除非真的就是丛颢崐所说的无相经了。她一想到这个无相经的后果,有些急了起来。对祁峰道:“三哥,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们还是进洞去看一下吧。”
卧室通往山洞的门却是锁得很紧,一时竟无法打开,祁暮一急之下,拿起慕云砍开了锁。打开门,有一条细长的甬道,黑漆漆的,祁峰在她身后点亮了火折子。这个山洞,她只在十二岁进来过一回,知道应该没有什么机关,此时也只凭着记忆,往前走着。穿过甬道是一个小小的石厅,并没有人。祁暮摸索到石厅后墙上一块突起的岩石,用力按了下去,一道石门缓缓朝一边移去,露出一间石室,石室里也是黑乎乎的,借着火折子的光,可以看见室内有一石桌一石床,墙上还有油灯盏和火把。祁峰将油灯和火把都点燃了,石室里顿时明亮了起来。
他们同时看到,石床上坐了一人,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冥然不动。祁暮趋近一看,是个耄耋老人,再仔细一瞧,那眉眼,正是师傅。但已僵硬干瘪,竟已是一具干尸了。
她大恸,扑了过去,一时也哭不出声来,只死死抱着师傅的尸身,跪在地上。祁峰急忙上前,看她眼神有些涣散,不由掐了她的人中,大叫了几声“暮儿”,祁暮仿佛才有痛感,抱着师傅的尸身大哭了起来。祁峰将她与萧向南分开,将她搂到自己怀中,任由她哭着。
她哭了很久,想到一年多年前的离别竟是师傅的诀别,而自己毫无所察,在外耽搁了这么久,不由又自责又后悔,祁峰拍拍她,轻声地安慰着。良久,她才有些缓过来。看师傅的这个样子,丛颢崐所说的一切都应验了。而师傅,也许他之前便知道了吧,所以才严格地教她练功,坚决地赶她下山,那是不想让她看到这种恐怖的变化,师傅的面貌老得自己差点没认出来。或许他也真的是要闭关,想要做最后的努力,只是无力回天。
祁暮有些茫然,师傅的尸身十分僵硬,想要放平都不行,不知要怎样将他安葬。祁峰眼尖,忽然发现萧向南垂下的衣袖下似乎有东西。他小心地将衣袖撩开,发现是一本书和一封信,他抽了出来。那封信虽未封口,但因为积了些灰土,有些陈旧了,封皮上写了祁暮的名字,那本书正是无相经。
他将信递给了祁暮,祁暮抽出信纸,厚厚的,有好几页。
与上一封不同,这封信师傅的笔力已有些虚弱,笔划都有些歪了。
“暮儿,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只怕已经不在了。我原本想等到你回来,却是有些挨不住了。也罢,你是个乖孩子,无论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了,总会照着师傅的话去做的。
师傅的死,与任何人都无涉,只是练了不该练的东西罢了。就是这本无相经了。此前,我从未跟你提及。
为师一直未对你说我们的师门,只是因为与师祖赌了一口气,希望你闯荡江湖有些名气了再跟你说。
我们是嫡正的龙雾一派,这是个百年大派,但后来因为收徒的严格限制,传人日渐稀少。我原本认为该多收些弟子入门,象江湖上常规的那些大门派那样,也好符合龙雾派江湖隐帝的身份。我如此想,并非是有野心控制江湖,世人以为龙雾派是个传说,而我只想告诉他们龙雾派始终屹立而已。可是师祖却认为,名望地位只是虚名,龙雾派所要做的是传承武学,不让龙雾派的武功式微,这与招多少弟子无关,只要有资质品格俱佳的传人,哪怕只有一人,龙雾派的名号便能传下去。
我们为这个也争吵了许多次,最后我决定下山,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做给师傅看。我在收你之前,有过三个弟子,一个并未带上山,因为觉得他心术不正,还有二个,也没有在山上呆过几年,他们资质虽然尚可,却想走捷径,最后被我赶下山。自那后,我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直到在怀义王府遇见你。其实就算你父王不答应,只怕我也会将你偷走,你那双眼睛告诉我,你一定是个纯良的孩子。
你并非怀义王亲女,你的身世恐怕也不简单,但为师一向不对这些上心,还是等怀义王告诉你事实吧。或者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想你下山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先回家吧。
我让你去找同门,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这样你在江湖上,也算是有事可做,不会呆在一个地方不动。你也许能找到他们,也许根本找不到。因为虽然我明令禁止,但他们之前暗地里曾抄录了一些,多多少少都偷习了无相经,以他们的武功修为,估计现在已不存了。找不到他们更好,因为我从未想过要将雾令交给他们。暮儿,你才是雾令嫡正的传人,也许你并不需要它,但,拿着也好。
你看到我,便应该会想起十年前的龙雾山一行,你也见到过师祖了。没错,师祖的过世与我的原因是一样的,他的武功造诣更高一些,故而到了六十岁。我以为有生之年还能再参详一下无相经,参透了,也许就避过了这种反噬,但我终究是没有时间了。我留信与你,也是希望你不要再重蹈覆辙。这本书你留着也行毁了也好,都随你吧。
书房的书架后有一个暗格,机关在左边第三排第二本书后,那里放了我此前惯用的映日刀,此后也留给你,你愿意也可送给有缘人。江湖上的四大名器,其实都是龙雾派所有,很久以前曾入宫,但后来皇室又还给了龙雾派,因为只有龙雾派守得住四把名器。其中碧水一刀,师祖赠给了思邪宫宫主,晴雪一直在师傅手中,那本是你二师叔的佩剑,他意外逝去后一直存在龙雾山,现在也许是在你小师叔的手中吧。慕云是师傅去的那年看见你,因而才交给我的。
我的后事,我希望你将我火化了,送我回龙雾山,我与师傅争了二十年,始终也不知道是谁赢了。如今既归土,那便归本门的土吧。”
祁暮的眼泪已模糊了双眼,她擦了泪看了一下落款与时间,是去年十月,已是半年前的事了。想来雪峰山地势高,山洞里又干燥,师傅的尸身才得以完整保存。
祁峰在她身后看完了信,对她道:“我们还是先将萧大侠带出去再说吧。”
萧向南十分僵硬,祁峰将他背出了石室,安放在他自己的床上。
见祁暮已哭得不能自己,祁峰让她先回云轩休息。自己唤了啸风过来,急奔下山去落霞镇购买丧葬一应要用的物事。回来时已是落日时分,见祁暮已缓了一些过来,两人便一起为萧向南清洗换衣,也只是勉强换了一身衣服而已。
竹轩便成了灵堂,两人披麻戴孝地坐在灵堂里守灵,烛火暄暄,祁暮却觉得分外凄苦,她的眼已哭肿,声音也已哑了。祁峰默默地陪着她,只是安慰地拍拍她,她靠在他身上,才觉得有些力气。
守灵三日,祁暮几乎没合过眼,也未吃什么东西,只让祁峰去歇息,祁峰苦劝不下,只得依她。
三日后,祁峰自去小院里架起柴火,编了竹床,准备依萧向南的遗言将其焚化。
祁暮最后拜别了师傅,看着祁峰点燃柴堆,火焰卷了起来,渐渐将萧向南的身影掩去,慢慢地便有黑灰在空中轻飏,似黑蝶,回旋着眷眷不去,祁暮的泪又落了下来。
第五十七章 费思量
将师傅的骨殖收好放在坛子里,又取了一块布包好,祁暮这才依着遗言打开了书房的暗格。里面果然放着一把用布套好的刀,解开布套,那刀毫不起眼,刀把上与慕云一样缠着天蚕丝带,刀鞘却是淡淡的金黄色,轻轻地抽出刀,那刀身亮得能照出人影,没有一丝锈色。刀身靠近刀背处也象慕云那样刻着弯弯曲曲的图形,估计着也是文字了。她墨玉公子说过,师傅出道时以刀立名,用的一直是这把映日吧,不知饮过多少鲜血,而这些在它身上却是如过往云烟,一点也没有留下印迹。只是,如此好刀,怕是再难传下去了。
暗格里还有一些东西,祁暮一一取出。有三本册子,是内功心法、落叶掌法和回风十三式,祁暮仔细看过那本内功心法,里面提到了祁暮所学的轻功,而它的名字,果然是雾海迷踪,回风十三式的图解用的果然是刀而不是师傅所教的剑,这几本估计是那年师傅回龙雾山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个瓷瓶,一张纸。她打开瓷瓶,闻了闻,里面是凝雪丸;那张纸,祁暮取过一看,却是凝雪丸的方子。
祁暮将书册、映日刀和凝雪丸的方子依旧放了回去,只取了一半的凝雪丸放入自己常带的那个小瓶,想了想,又将无相经也放了进去。
再接下去,便是要将师傅送回龙雾山了,童年时的记忆到底已是模糊了,好在师傅在遗书的背面画好了从雪峰到龙雾山的路线。但是她并没有马上出发,她还要在雪峰山中寻找紫珠草。好在现在是春日,紫珠并不是那么难找的。祁峰也劝她不要立即出发,因为这两天她几乎不吃不睡,再强健的身体也要垮掉,他希望她能歇过气来再说。
她只歇了一日,就要去找紫珠草,祁峰自是陪着她,看着她神情依旧恍惚,总是不放心。
紫珠长在沉碧潭后方的山谷里,祁暮因为一向在此练功,知道哪一片草丛中紫珠长得最盛。没怎么费力,她便找到了一片紫珠草,俯下身去,连着土将它们一一挖出来放入竹篓,又看到草丛中还有几种草药,有一两种是做凝雪丸要用到的,她伸手抚过这些草,忽然就想起师傅当初教自己认草药时的样子来,不由地呆在草丛中发愣。
祁峰陪着她来到小谷,看她认真地在找紫珠,此地地势又平缓,没什么可担心的,便也顺便在边上的小坡上去打了一些柴草,他捆了一捆柴堆在坡地上,看到祁暮愣愣地站在草丛中,想招呼祁暮来喝点水,刚叫了一声“暮儿”,忽然发现离她脚边不到一尺的地方草色有些不对,初时还以为是野花或蘑菇,定睛一瞧,急忙叫祁暮不要动,但已经来不及了。
祁暮刚才在发愣,在听到他第一声“暮儿”时有些醒过神来,本能地就转身挪了一下步子,听到他叫自己不要动时,突然就感觉到小腿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条斑斓的锦蛇昂着个三角脑袋正从自己脚边游开。祁峰此时已急奔过来挥起砍柴的斧子斩了那条蛇,又挽起她的裤腿,光滑结实的小腿上,有四个小洞,已有血流了出来。只一会儿,祁暮的小腿便青紫肿胀了起来。
祁峰扯了衣衫下摆的布条,紧紧地扎在她的腿上,没有丝毫犹豫地,他就俯下身去用嘴去吸毒液,吸一口吐一口,直到吸出的血由暗紫转为鲜红。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祁暮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遇到了什么事,急忙阻止祁峰:“三哥!”祁峰却道:“你莫再动了,我背你回去吧。”祁暮看到他唇边还有一些血迹,便道:“三哥还是到沉碧潭边去漱漱口吧。”顺手又将刚才看到的那几种草药拔了收入篓中。
祁峰依言,先到沉碧潭漱了口,好让她放心,然后才过去背她。祁暮忽然发现他的唇有些发紫,再一想,几乎要惊叫出来。昨晚临睡前,见她郁郁的,祁峰便安慰地去吻她,不知怎么的,她的牙磕破了他的唇,出了一点点血,这本是小伤口,但他适才为他吸了毒,却是会要命的。想到这儿,眼泪都要急出来了。祁峰走到她身边时自己也感觉有些晕眩,才省起昨夜那个小小的伤口,忙盘腿坐下打算运功逼毒。祁暮在刚才他去漱口时便运过功了,此时便挪到他背后,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祁峰急摆手,祁暮正在想用什么办法劝他时,忽然想起那日放入怀中的凝雪丸,转忧为喜,赶紧递给他,让他服下,自己也吞了一颗。两人又各自运功,静坐一番才起身。
祁峰眼见着祁暮的小腿青紫渐渐下退,腿也消肿了不少才放下心来,想来这凝雪丸真是有奇效,自己的晕眩也没有了。祁暮到底不肯让他背着,两人只带了药篓,互相扶持着回到小院,好在,路并不远。
不知道是蛇毒不厉害还是凝雪丸疗效太好,两人到了次日倒都觉无碍了,但祁暮还是将昨日采的那几棵草药捣碎了敷在腿上,又煎了药让祁峰喝了,才觉得保险。
临出门前,祁暮最后检查了一遍小院,关好了门窗,锁好了竹轩和云轩。就算师傅不在了,他的竹轩她还是想保持原样。走出小院,她郑重地合上了小院的门,上了锁,又将钥匙塞到了大门的石槽下才捧好师傅的骨殖,向等在院门口拿了两个包袱的祁峰走去。
还是由祁峰陪着她去龙雾山,她曾问过他是否会耽误他的事,他笑笑道:“我目前不过是在看热闹而已,在哪儿看都一样,而且我有小闪,也方便联系。”小闪是他养的小鹰,自处州开始便断断续续地跟着他们。它又不象鸽子,需要笼子,要人喂,它自会去觅食,祁峰打个呼哨,它便会呼啸而下,初见时吓了祁暮一大跳。隔一段时间,祁峰便会放小闪回去一趟,那边有消息自也会绑在它腿上带来。
动身北上前,他们折回到落沙城,托辛家铺子里的人往云城捎回去了紫珠和祁暮的家书,祁暮只说师傅过世,她要将师傅送回本门安葬。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给丛颢崐也写了封信,告诉他师傅过世的消息和她要将他送回龙雾山的事。从今后,龙雾派只剩下他和她了。
云城辛府,收到从铺子里加急送来的紫珠和暮儿的家书也已经是祁暮动身后的第十二天了。
自那日辛靖被太后宣入宫,接到赐婚的旨意后,辛府中的气氛便一直沉闷。一天前,他刚遣人送走那封允婚的书信,苏夫人也跟梅柳商量着要给暮儿准备嫁妆了,可是第二日,竟又有了如此的变故。
辛靖曾向太后说明,暮儿刚刚被许给沐大人的义子,可太后却以为是推搪之词,不高兴地说:“哀家前几日才听说你并未允了沐大人,只说长子婚姻未立,女儿要再等等,哀家以为这便是婉拒。与贺兰家又说,辛家的传统是一夫一妻,崐儿为此不顾以前的情份,遣散了府中的侍妾,对你家女儿的情谊天地可鉴。再说,我也听说你家长子辛梃也是定了婚的,只是未娶过门而已,如今定下令爱的婚事,也可同时操办。若说夫人体弱,难以操持,忙不过来,哀家也可着内宫的人帮着操办。”
辛靖冷汗沁出,无语退下。
太后订下的婚期是八月中秋前夕,而此时也已快四月了。也只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可准备,而暮儿的心思并不在贺兰颢崐身上,硬拆了她与祁公子,不要说是暮儿,便是苏夫人也不会答应,因暮儿回来刚有些解冻的夫妻关系岂不是又要坠入冰窟?
辛靖回了府,让人通知夫人和少爷到漱风堂商议事情。辛栋此前刚当值回来,也已知道赐婚一事,此时脸色也颇凝重。看看一家到齐,辛靖说了事情原委。又沉重地说道:“此婚是势在必行的。太后此意与皇上召暮儿进宫的道理是一样的,为的也只怕是要我牵制诚王和信王。岂知我纵掌握了兵权,却从未有把持朝野的野心。贺兰右相他再对暮儿有心,要娶的也不是暮儿,他要的只是一个可控的兵部尚书的女儿。”
苏夫人几乎跌坐椅上:“这可如何好?本以为找回暮儿全家团圆,如今却是将她卷入朝野之争,她还真不如远在江湖来得自由呢。那贺兰颢崐虽说眼前看起来有几分真心,可日后暮儿没有了利用价值,他虽不至于对暮儿恶相,但依他的本性,侍妾便又一个一个进门,暮儿那样的性格,要如何自处?”
辛靖道:“我留在京本是为了寻暮儿,为官只是却不过先皇的情谊。我本打算暮儿回来后便慢慢淡出朝野,最后辞官回南郡去。可是一朝为官,便骑虎难下,方方面面的牵涉便多,抽起身来实在太难。现在距暮儿回家不过半年,骤然辞官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辛家的生意也会受到打击,方家、苏家怕也会被牵连。本也想慢慢拖它一阵,可太后却定下八月的婚期,催逼甚紧,只怕也是与朝中之事相连,皇上快要对信王或诚王动手了。”
辛梃道:“辛家的产业,我先前已将京城的生意渐渐收缩,慢慢地转入边城。再过一段时间,京城的店铺便只是分号,就算歇业也不碍,绸缎、茶叶的生意目前也多与边境的商家合作,将来主要做周边小国的生意,再过几个月应该更平顺一些。爹若要辞官,应该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
辛靖又将目光转向辛栋:“只是栋儿,身为宫廷侍卫……”
辛栋不在意在摇了摇头:“我只不过六品小侍卫,便是辞了也没什么。”
辛靖又道:“总要你们先出脱了出去,我方好抽身。栋儿突然辞职只怕也惹人怀疑,不如找个机会,犯个小错,引咎辞了才顺当。”
苏夫人却是想着女儿的事:“只是暮儿怎么办呢?好在她现在不在,但她终究是要回来的,她若知道赐婚一事,还不知要如何。你们刚才说的是要脱身,只是四个月的时间又来不及,暮儿的婚事,难道还是躲不过吗?”
辛靖皱眉道:“暂且做做样子,先拖着吧。车到山前必有路,那祁峰必定能得到消息,他肯定也会想办法的。”
第五十八章 李代桃
苏夫人收到了祁暮送来的紫珠和信,自是惊喜了一番。看看信中所写,苏夫人又觉得女儿的命运真是坎坷,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她要将师傅送归西夷北疆,想着路途遥远,难免要担着一颗心,及至看到祁峰依旧陪着她往西北而去,才又放下心来。梅柳就看着苏夫人的脸色一会儿悲一会儿喜,一会儿又布满忧色,最后才看得出平静了一些,不免在心里感叹: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包裹里还有祁暮给丛颢崐的信,苏夫人不知他们后来又遇到过,心里又有了一丝疑惑,但还是派人将信送往丞相府。不过右相不在府中,府中人自想办法将信送去不提。
太后赐婚后不久,一日,曾念来给苏夫人请安后忽然不象以前那样稍坐片刻便离去,而是叫了一声“大夫人”后又欲言又止。苏夫人见状,便让她坐了下来,温和地问道:“念儿,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吗?”
曾念自柳氏事发后,沉寂了许多,以前乐衷于参加各种官家子弟的赏花游园聚会,也有一些交好的官家小姐会来邀她上香出游,但现在却是很少出去。暮儿在时,她们俩有时还搭伴参加京里子弟举办的一些花会,但暮儿不感兴趣,去的不多,她便也去得少了。苏夫人心里也在为她的婚事着急,这许多聚会下来,她自己竟然也没看上一个,有媒人上门来提亲的,问她,她总是拒绝。梅柳那回问过她,得知她似乎是心中有人了,但是谁,却始终不说。后来又遇贺兰府和沐府同时为暮儿提亲,暮儿又说出门找师兄,为自己寻药,苏夫人心里乱哄哄的,对她倒还真没太关注。曾念平时也与她讲不了几句话,倒是对梅柳说的多一些。
曾念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便跪在了苏夫人面前。苏夫人吓了一大跳,忙叫梅柳扶起了她,问道:“念儿,你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可曾念执意不起,只伏身道:“念儿知道我娘对不起大夫人,我也没资格提这个要求,可是,此事关乎念儿一生的幸福,念儿只想自己再争取一下。”
苏夫人有些明白了,此时曾念要说的估计真该是自己的大事了。便道:“念儿,我知道你跟你娘是不一样的。再怎样,你也是辛家的养女。你的终生大事,我们也自是在考虑,我们辛家也是看中孩子们自己的意思的。你有想法,尽管提出来,我们能做到的,当然会想办法做到。”
曾念低头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太后赐婚姐姐和贺兰大人。我想,我想,随姐姐一起入贺兰府,作媵也可以。”最后一句虽轻,但语气却相当坚定。苏夫人的眼睛都睁圆了,梅柳也惊道:“念儿,你怎么有这种念头?好几家官家子弟求娶你作正房你都不应,怎么想着要去右相府做媵妾?你莫不是疯了?”
曾念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可是,可是自从我见着他第一面始,心里便有了他了。我知道他来府里都是冲着姐姐,可是只要他瞧我一眼,跟我说上几句话,我便心满意足了。自从我心里有了他,怎么还能看得上其他的男子?几个月前我知道他们家来府上求娶姐姐,但府里还没有答应。我知道,姐姐心里未必有他,所以这门亲未必会成,我是有些灰心了。可是前几日便听到了赐婚的消息,我便又动了心。既然姐姐必须嫁他,何不将我也带了去?”
听着她的话,苏夫人的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在云阳,姐妹同嫁的也不在少数,也有这样的风俗,姐姐出嫁的同时带了妹妹或是族中姐妹过去给丈夫作媵妾,好过丈夫另娶小妾,就算丈夫有别的女人,姐妹俩也好齐心,有个伴。但是,在她的心里,决没想过暮儿会遇到这样的事。再说就算暮儿要嫁,带了念儿过去,她也是不放心的。况且,她和暮儿都不希望暮儿嫁多妻妾的男子,如今可好,真逼得贺兰颢崐散了以前的侍妾,倒又自己带一个过去?
见苏夫人沉默不语,曾念又急道:“我,只想在他身边,不会跟姐姐争的。”
苏夫人考虑良久,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道:“念儿,这事太过重大,我必须与老爷商量一下。再说就算我们同意也得跟贺兰家通个气。等我们商议好了,再跟你好好谈谈好吗?”曾念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回去了。
等她一出门,梅柳急道:“夫人,难道你想答应念儿这个要求?念儿也很好胜,若是象她娘那样,那小姐……”如果那样,估计暮儿早出了右相府,谁能关得住她?苏夫人微微一笑,是啊,暮儿对贺兰颢崐并非放入全部心思,男女之情不就是那样,谁放的情多些,谁便容易输些,如若不爱自然不恨,也不会有那么多纠葛,抬腿就走便是。哪象是自己,一颗心在他身上,以致互相折磨。不过,就算暮儿不爱,她也不会让女儿陷入与人争夫的局面。
清灵的月光洒入沉香居前厅的窗格,听到夫人的建议,辛靖从窗前转过身来:“你是说让念儿代暮儿嫁?”
苏夫人点头:“你说了,反正他只是想娶兵部尚书的女儿。现在念儿求着要嫁给贺兰颢崐,暮儿却不想嫁给他,只好换一下了。再说,毕竟不是皇上下的圣旨,算不得欺君吧?”
辛靖沉吟道:“也好,只是念儿此去,也非好事啊,那贺兰颢崐对她无意,不知会怎样待她?”
苏夫人沉默了一下,说道:“倘若我们不让她嫁,她也会觉得是我们的不是。自己的路自己选,她一心要去,也只能让她去了。估计贺兰颢崐发现后也不会马上发作。老爷不是不想再做官了么,我们也好早些做准备。”
辛靖又道:“这事还须考虑得周全一些。前些日子,祁家的聘礼已到了。不如,早些将暮儿嫁过去,只是不能风光地嫁了。我们只能放出风声,说是将念儿许到北辰或端南的某个人家,到时将嫁妆聘礼一一运送过去。暮儿此去西夷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八月不能让她在家。到时,暮儿不在京,只有让念儿代嫁,木已成舟,便也由不得他了。不过,此事还须与沐大人通个气,那边也好准备。”
次日,苏夫人让梅柳将曾念叫到了沉香居,对她说:“念儿,你所说的事,我已经与老爷商量过了。虽然你是养女,但好歹也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我们觉得不能让你给人做媵妾。”她的话刚落,曾念的眼圈就红了:“可是,我想嫁的只有他一人,我并不在乎给人做媵妾。”苏夫人喝了一口水,道:“你别着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也知道暮儿她并不想嫁进右相府。我们想,不如你代暮儿嫁了。”
曾念一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真的?”
苏夫人点头道:“虽然我也觉得贺兰大人对你无意,你嫁过去未必会开心,但你既然这么恳切,我也不忍心阻了你。不过因为是太后赐婚,我们如此做是担了许多干系的,只盼你们木已成舟后,贺兰颢崐不会马上发作。此后的路,就靠你自己啦。”
曾念点头道:“念儿知道‘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苏夫人看着她的神情,忽有些不忍,看着她说:“念儿,真的受了委屈,辛府还是你的娘家,一定要回来啊。如果,如果真的不能忍受,不如就回辛家了。”
曾念应了,低下了头。
既定出这李代桃僵之计,辛府便上下忙乱了起来,自然不能真的让太后派了内宫的人来帮忙,辛府决定先在六月选了吉日办了辛梃的婚事,又放出风声,说为曾念定下了端南的马家,婚期定在辛暮的婚后。暗里,辛梃自派人联络沐承英,私下商量各种细节不提。
西夷也是以游牧民族为主的草原国家,在着大片的草原、森林,当然也有戈壁和沙漠。祁暮虽说在西夷生活了九年,对这个国家却不了解,西夷话也不会说只能勉强听懂而已,亏得有祁峰在一边,两人这一路也算是顺利。他竟然还会说西夷话,见祁暮奇怪,他解释说:“我这几年,买马卖马,来西夷也不知多少趟了。你要知道端州虽说与云阳交界,但玉苍山脉有一段也是延伸至西夷境内的。行商多时,语言便不成障碍了。”
这一路,祁峰带她看辽阔草原,壮美雪山,无涯翰海,祁暮只觉天高地阔,那份晦暗的心情渐渐淡去,笑容也渐渐地多了。每到一个大城,祁峰便会放飞小闪一次。隔个一两天,小闪又会带来新的消息。
那日,他们已经走到一片戈壁边上,斜穿过这片戈壁的一个角,便到栖凤山下了。他们在一个小镇歇了下来,准备补充一些水、粮再往前走。虽说要走的这块戈壁并不大,但总是要准备得充分一些。小闪回来了,祁峰取下它脚上的竹管,展开纸条看罢,忽然一把搂住了祁暮。祁暮正看着窗外的漫漫黄沙发呆,被他吓了一跳,一回头便看到了他的笑容。她歪着头看他,静等着他说出什么好消息。祁峰轻啄了一下她的唇道:“暮儿,你喜欢怎样的嫁衣?北辰的云锦还是南郡的皱纱?嗯,夏日里,要清凉一些,还是皱纱好一些吧,天青寨中有几个绣工很好的大姐,我叫李季让她们帮你绣嫁衣?”
祁暮睁大了眼睛:“太后收回赐婚的旨意了?”
祁峰笑道:“哪有这么容易?不过她赐她的,咱们成咱们的亲。反正你爹娘先答应了我的。”
祁暮挣开他道:“你是说私奔么?这样,我爹娘他们会怎么样?”
祁峰笑着搂过她:“怎么会是私奔?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爹娘答应让我们先成亲,我想选在七月,在我们北狄,七月是最好的季节了。还有三个月多一些,庄子里应该来得及准备。”
祁暮愣了:“是爹娘的意思,那丛大哥那边怎么办?”
祁峰道:“自有人要嫁他,你忘了辛府里还有二小姐么?”
“曾念?”
祁峰点头,将他得来的消息讲给祁暮听,并分析了道:“我想着,你爹恐怕已不想再留在云城了,他们这么做也许已经想好了抽身退步的法子。我猜丛颢崐就算发现代嫁真相,也不会马上对你爹发难,他应该有时间离开。不过,再不济,只要他们能到端南,入了玉苍山,便安全了,只是生意上也许会受到影响。”
祁暮松了口气,却也在心里祈祷,但愿爹爹能够全身而退。实在不行,不知道她去求皇上,能不能保住父亲。
第五十九章 生死间
最后那一小块戈壁却让他们走了四天,差点便迷入其中丧生于此。
虽尚在春天,又在北地,但那戈壁滩上毫无遮挡,太阳便热辣辣地晒下来,照在身上初时还觉温暖,后来便觉热不可当,汗层层地沁了出来。在沙土和乱石中走了没多久,两人便觉得口舌焦燥,裸在外面的皮肤也觉得烫人。祁峰来往西夷北狄次数并不少,但沙漠戈壁并没有经历过,此时看着祁暮热得挽袖子捋胳膊的,却本能地去阻止:“暮儿,还是裹严实点好,这太阳烈得,莫要晒伤才是。”出门的时候,他们都带了帷帽,此时也正好派上用场。
祁峰觉得太阳烈时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躲荫才是,但这地方并没有什么高的树,除了石头、沙子便是不多的草。好不容易两人找了块被风剥蚀得千疮百孔的岩石,寻了个背阴处坐下,但啸风和绿骊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靠近岩石,祁暮去拉它们,它们啸叫不已。祁峰心知有异,巡视一遍却看不见有什么东西。祁暮拿两匹马没办法,只好求助于祁峰,祁峰此时却走过来道:“啸风绿骊有些惊,恐怕这里有什么让它们害怕的东西。”
大白天的,难不成还有狼?祁暮扫视了一下一无所挡的戈壁,啥也没有嘛。就在此时,她的眼角扫到身边岩石上一个空洞,有一点点红色跃入了她的眼帘。她定睛一瞧,一只大螯伸出了洞口,接着又是一只,很快地,一只三寸左右全身红色的蝎子爬出了洞口,祁暮惊得往后一跳,叫了一声:“三哥,有蝎子。”祁峰自然也是看到了,而且还不止一只,那块被风吹出许多小洞的岩石,几乎每个洞口都爬出了蝎子,岩石底部,祁暮适才坐过的地方,又有许多爬将出来,有些密了,它们在沙子上爬行发出簌簌的声响。祁暮顿时头皮发麻,呆立着不敢乱动。祁峰将她往后一拉:“还不上马!”她这才反应过来,一个轻纵,飞身上了绿骊,同时,祁峰也已翻身上了啸风。
奔出去好长一段路了,祁暮还觉得心跳不已,祁峰苦笑:“这里躲荫的地方实在太少,人想躲的地方,虫也想躲啊。”再寻下一个荫处,两人小心了许多,找的都是完整的山包或巨石,左看右看了很久,才坐下去。只等到太阳不那么烈了,两人才上马继续赶路。只是也没能走多远。太阳下山后,整个戈壁黑沉死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不说话的时候只听得到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声音,甚至还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星空很低,璀璨地笼罩了整个戈壁。祁暮只觉得天地何其大,而自己很渺小,无由地觉得有些无助,下意识地往三哥身边靠了靠。祁峰也不说话,忽将她抱起,放到自己马前,祁暮紧依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热量,安心了许多。
也不由得他们不靠在一起,气温仿佛是突然下去的,从酷热到寒冷,几乎没有让人喘口气。原来还嫌厚的衣衫此时根本抵不住戈壁的寒气,祁峰将她搂得更紧了。也不知走了多久,疲倦渐渐袭来,觉得有些人困马乏了,两人选了一处小山背风处准备过夜。
戈壁上的枯枝还是有不少的,两人聚拢了一大堆燃了火堆,又取出干粮,热了热。这是这一天吃到的唯一一顿热食了。祁暮出镇子的时候还觉得他们带着水和粮太多,啸风和绿骊根本不需要驮那么多东西,可现在才一天,水已经下去一小半了,而他们走的路估计连三分之一也没到。他们原本还以为一天多一些便可出戈壁的呢。这一晚他们披了毯子在火堆边相拥而坐,醒来时,祁暮发现自己已被三哥抱在怀里,裹得紧紧的,而他头虽然低着,却依然坐得端正。
次日再出发,太阳倒不那么烈了,只是天空是灰黄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初时并不大,祁暮还觉得颇舒爽,但过了不久,地上沙石渐起,沙一会儿便迷了她的眼,路有些难行了。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风中的沙石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祁暮甚至还看到有马鞍大小的石头在空中飞过。远远天地相交处,有一道黄线如潮水般滚涌而来。祁峰勒住了马,对她道:“我听说沙漠里有沙暴,能吞人兽,十分恐怖。这样子也不知是不是,还是暂且找个地方躲躲吧。”
两人看好了一座斜斜的小山包,到背风处坐了。他们方才看那条黄线还在远处,以为到这边还需要一些时间,没想到他们才刚坐稳,狂风呼啸着夹着黄沙石头当头罩下来,祁峰只来得及扯了两匹马卧下,回身再看祁暮,却是看不清人影了。祁暮虽然是靠了山包坐了,风沙袭来时,她竟被吹得坐不稳,连着翻滚了出去,昏暗中她想伸手抓祁峰,抓到手的却是一截山包上伸出的树枝。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只稳坐地上不敢再乱动。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风和沙,祁暮甚至感觉到了身上沙石的重力,口鼻也有些难以呼吸。她想调整一下姿势,竟也是不能。她心里一惊,难道她已是被埋了吗?但此时已看不清什么了。
祁峰一只手牵着两匹马的缰绳跌坐地上,另一只手去摸祁暮,却摸了个空。黄沙夹着碎石劈头盖脸而下,他只好低了头躲避,现在什么也看不清了,暮儿总是在边上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好象静了下来,又象昨夜那样寂无声息。
祁暮中只觉呼吸困难,睁开眼,边上黑乎乎的,只有头上有一些微弱的光亮。因为她一只手拉着树枝,周围并未被沙土填实,她轻微地动了动,便有沙石簌簌地落下来。她想叫三哥,才一张嘴,便觉嘴里进了不少沙子。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难不成便真要和师傅一起被埋在这里了么?不知道三哥怎样了,如果他活着,一定会找她的。他才问过她要什么样的嫁衣的,她忽觉不甘心,怎样也要先试试能不能将周围挖松来,再不动,只怕越来越无力。只是慕云虽然是在腰间,此时却是抽不出来,她只能轻轻地慢慢地扭动身子,尽量将空间扩大来。
祁峰此时也被埋了,所幸他这边地势略高,埋得并不太深,头还露在外面。不知是不是本能,啸风和绿骊的头居然也伸出在沙土外。他运了运功,振开了一些沙石,慢慢地将自己周围的沙土挖开去,终于站起身来。这才发现沙暴过后,这座小山斜面又被推平了一些,但背面却好似堆出一座小丘来。他没看见祁暮,推想着她应该就在附近,叫了几声,却没有人回答他。
他忽觉有些心慌,取下背上的剑估摸着位置开始挖沙,扒开一点,看不到什么,又往下挖,动作渐渐疯狂,沙石散了开去,却还没有一些祁暮的影子,他不死心,又往前挖,一边叫着祁暮的名字,挖着挖着又怕剑伤了祁暮,便收了剑,直接用手挖。
祁暮觉得身边的沙似乎松动了一些,心里的求生欲望又强了一分,不由地加大了动作幅度,终于她抓着树枝的那只手可以动了,她费力地拿下了慕云,开始挖身边的沙子,只是胸口似压了石头,每一个动作都觉得无比困难。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头上的光更亮了一些,沙子又往两边落下去了一些。
祁峰也不知自己挖了多久,手已有些麻木得不知疼痛,太阳已然又出来了,此时火辣辣地晒在他背上,汗滴入沙土中倏忽不见,忽然,他看见沙土中有一小片黑发,此处距他避风的地方已在一丈开外了。他的心狂跳了起来,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他听到了身后啸风和绿骊的嘶鸣,但他终究无暇理会。终于,祁暮的头露了出来,但眼睛微闭着,看上去有些昏昏的,但是她身下的沙土也轻微地动,好象她也在下面挖。
祁暮只觉自己越来越无力,脑子里总有两个声音,一个说:“算了,太累了,放弃吧。”一个在叫:“再坚持一会儿,三哥一定在救你啊。”她的手还在动,却是十分地机械。但突然地,她好象是听到三哥在叫她,接着便有阳光和风洒在她脸上。再后来,她觉得周围的沙子在往下流去,接着整个人便被拔了起来,搂进一个充满汗味的强健的怀抱。
有人在叫她不要睡,有人在给她擦去脸上的沙土,接着有水滴进了她的嘴里。
祁暮清醒的时候,看到的是祁峰狂喜却是泪流满面的脸。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流泪的样子。正想伸手为他擦泪,祁峰忽然抬起她的下颏狠狠地吻了上来。他的动作有些粗鲁有些狂野,却又带了一些慌张。一阵狂风暴雨似的亲吻后,祁峰搂紧了她,道:“暮儿,我方才真怕找不到你了。上一次那么怕还是在玉苍山遇狼群的那回,我冲出去好远回头却没看到你。”祁暮闭着眼睛笑了,她也想起那天她在他身前听到的那激烈的心跳,方才,被他搂着,她又听到了。
啸风和绿骊果真神骏,在祁峰挖她的时候,竟挣扎着将自己从沙土里刨了出来,此时正抖着满身的沙土。祁暮有些丧气道:“我还不如绿骊和啸风,能自救。”祁峰笑了:“它们可没象你那样全埋进了沙子,沙子只埋到它们的肩而已。”他还是过去检查了一下马身上带着的东西,包袱、萧大侠的骨殖都好好的,但啸风在挣扎中滑落了一个水袋,水自然是洒了。他们还有绿骊身上的一袋水,啸风身上另一个水袋还有半袋。这水还不知道能让他们支撑几天。但祁暮忽然便不怕了,再怎样,都有三哥在身边呢。
但是夜晚降临,星星升起的时候,祁峰发现他们好象走偏了方向,也许就是在躲避那阵沙暴中错了方位,他们原本应走向东北,现在却是有些偏西了,偏西便会走入戈壁深处,那更可怕。
第三日,他们调整了方向,往东北而去。干粮还有,人和马都要喝水,这一袋半水便有些不够。祁暮便极力忍着,实在干了才喝一口润润唇,祁峰看着她暴裂出血口子的唇,听着她略有些哑的嗓音,心痛得不行,非让她多喝一些。她却说,出这戈壁还得靠啸风和绿骊,还是留些水给它们吧。
啸风到底是有灵性的马,那日黄昏,它找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有一个很小的泉眼,但也足够旅人添补水源了。也全靠了这点水,第四日的黄昏,两人终于走出了戈壁。
走到有人烟的第一个小镇,两人找了家客栈好好歇了一天。祁暮感到自己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觉得人间真是美好。
第六十章 红叶寺
龙雾山果真常年云雾缭绕,又有些阴冷,怪不得祁暮始终觉得那次来是冬天,现在仔细想来,跟着师傅从雪峰山出发时还没穿夹袄,其实应该是秋天了,还是丛颢崐记得清楚。
如果撇开地理位置,雪峰山的地形与龙雾山其实是有些相象的,师傅他归根结底还是样样都循着龙雾山的样子做的。半山腰处果然也设了阵,祁暮依着雪峰山的解法顺利地上了山。师祖原先住的院子还在,祁暮扣门时,出来一个行动迟缓、佝偻的老者,祁暮想了一下,问道:“龙伯?”
老人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祁暮半天,又看看祁峰,道:“是小崐回来了么?”
祁暮上前搀住他,温言道:“不是小师叔,我是祁暮,我带着师傅回来了。”
老人点了点头:“祁暮,我知道,阿萧的小徒弟。可是,阿萧呢?”
祁暮无言地捧过那坛子,静了一会儿才说:“师傅,故去了,想葬回到龙雾山。”
龙伯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那坛子,说:“都走了,他也才四十多啊。”
龙伯将他们带进了后院,祁暮和祁峰自己打扫了能住人的房间,师傅的骨殖便先安放在堂前,师祖的灵位边上。
选了一个好天,龙伯将他们带到了师祖的坟前,祁暮先在师祖坟前规规矩矩地磕了几个响头,拿酒祭奠过师祖,才开始在他的坟不远处挖新坟。彻底安置好师傅已是几日之后了,看着两座坟茔,祁暮涌上凄惶之意。立好碑后,祁暮又哭倒在师傅坟前。
龙伯倒要想留祁暮在山上多住几天,说:“龙雾派多出武痴,为了武学费尽其一生精力,也没成个家,你看你师祖是这样,你师傅也是这样。现在他们都走了,我也快要去见他们了。这山呀,就只有小崐和你了。”
祁暮也感受到了他的孤寂,想陪他住几日,但一想到三哥为了她在外奔波了这么久,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吧,还是决定和他一起下山了。
下山后再回云阳,倒不用再走原来的路线。
两人下了龙雾山,心情轻松了很多。走不了多远,忽听空中有鸟的唳叫,抬头一看,空中盘旋着一个黑点,祁峰长啸一声,那黑点便俯冲了下来。他们不见小闪也是很多天了,最后一次收了消息放它回去是在戈壁外的小镇,估计它回来后也寻了他们很久,小闪见了主人十分激动,歪着头立在祁峰的胳膊上,恰似久别重逢的亲人般打量着他,连祁暮伸手摸它,也不躲了。
祁峰取了纸条看过,略皱了一下眉头。祁暮见了他的表情,有些不安:“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是不是要快些赶回去?”他摇头道:“郁磊说,新加入的盘龙寨为了表功,劫了云阳解往北狄的一批官银,约有三十万两。这银子烫手,恐怕会引来麻烦。还有,就是北狄的局势乱了,但有人提到了小轩。”
小轩在北辰郡的紫阳书院,会有危险么?祁暮想了想道:“不如我回云阳后将轩儿带回云城辛府。”
祁峰点头:“也行,但也只能暂避一时。不知北狄的形势还会如何发展。”
祁暮也心知,他必定是在北狄的乱局中掺入一脚了,有些期期艾艾地问:“三哥,你此后真不让轩儿回北狄了么?”
祁峰认真地看了她一回,搂了一下她:“轩儿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这我要问过他。如果他有想法,我也会助他。不过,暮儿,我自己的想法始终没有变。朝堂有太多风波,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祁峰在下一个客栈歇脚时,写了回信让小闪带回,又对祁暮说道:“该做的他们都会去做,我还可以陪你一段,再等等。”看祁暮依然有些紧张,他道:“我打听过了,再前面,我们要经过蒂凡城,那里有西夷的名寺红叶寺,不如我带你去看看。”
经过蒂凡城,祁峰果然跟人打听了红叶寺的所在,带了她去游玩。
红叶寺并不象云阳的那些名寺那样规模宏大,占地广阔,也不是那么金碧辉煌,倒显得有些陈旧。它隐在山林中,山上倒是有大片大片的枫林,叶子绿得喜人。大约不是看枫叶的季节,又非年非节的,来寺里的人并不多,倒也落得个清净,真有些方外之地的意味了。祁暮看看这寺庙除了枫叶也没有什么特色,不知它出名在什么地方,转了一圈便想出去了。祁峰倒还跟人打听这寺里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一看的,被问讯的老人笑道:“要说这红叶寺,那些文人墨客看中的是寺内外的枫林,雅客看中的是寺里的清茶,其实,这寺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在此挂单的高僧比较多,有些游方高僧是颇出名的,云阳北狄的佛徒因此会不远千里赶来听经。”
祁峰“哦”了一声,问道:“那眼下寺中有挂单的高僧么?”祁暮拉了拉他:“三哥,你还要听讲经么?”
那老人笑道:“眼下寺里是住了两位挂单的僧人,是师徒俩,却没听说他们讲过经,生性随意,倒是能看相算命,颇灵验,这附近也有不少人前来看相呢。不过那师傅惫懒,看不看全随自己性子。两位倒可以试试。”
祁暮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老人又说,那挂单僧人暂住的后山小院倒很不错,值得一看,碰得巧的话还能讨得一杯茶吃。祁峰道:“后山小院我们倒还没去过,走得时间久了,是也渴了,不如讨茶去。”
后山小院却是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不过布置得确实很清雅,假山莲塘,曲桥游鱼,有几棵海棠临水照花,别有风姿。一排黑瓦粉墙的僧房,廊下倒摆了桌椅,桌子上倒真有一壶茶,几个杯子。两人走过去,坐了下来,祁峰高声道:“有人在吗?在下讨杯茶喝喝。”过了一会儿从僧房后转出一个小沙弥,看见他们俩朝后叫道:“师傅,有客来了。”后面一个声音答道:“看相么?今日不看,春日好眠,我才要睡着。”沙弥又道:“他们没有说要看相,只想讨茶喝。”那声音道:“哦,那就让他们喝。”
祁峰玩心忽起,道:“这桌上的茶似乎不够待客的,不知道师傅能不能煮好茶呢?”里面忽然不响了。过了一会儿,踱出一位穿着灰色直缀的胖大和尚,道:“什么客人要求倒高?”眼睛转到祁峰和祁暮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眉开眼笑道:“两位长得倒好,不如看相?”祁暮说:“你方才不是说不看?”他依旧笑吟吟道:“方才是方才,两位好相貌,不看可惜了,银子看着给就是了。”又对小沙弥道:“去,将前日里方丈给的那包雨前茶拿来,我请两位喝茶。”
祁峰随意道:“也罢,师傅倒看看我们面相如何?”
那和尚道:“不急不急,待小徒烹了茶上来再说也无妨。”
稍倾,小沙弥奉了茶上来,和尚才笑道:“我看两位出身俱富贵,是人中龙凤。公子是潜龙在渊,将来必会得偿所愿。小姐呢,应是与后命擦肩而过,不过将来所嫁之人位极人臣,富贵至极。”
祁峰听了心里拧了一下,问道:“你倒算算我与她关系若何?”
和尚道:“两位有婚约在身,三月内当喜结连理啊。”
祁暮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祁峰道:“那你的意思,我将来还是人臣,我却没那志向呢。”
那和尚道:“其实公子本有人主之命,不过心性散淡,所以命盘有变。”又对祁暮道:“小姐也算是得偿所愿的,不过将来也另有机缘。”
祁峰道:“师傅说话却有些难解。”
和尚笑道:“我只说你们以后必是伉俪情深,良配啊。”
这话祁峰自是爱听,喝了茶起身后放下了一个大锭。
等他们走远,小沙弥道:“师傅啊,我看这公子虽与这小姐是相配之人,可看起来,又不象是能陪到最后之人啊。你怎么不索性明说了呢?”
胖和尚收了银两,在小沙弥的光头上敲了一记爆栗:“都说出来了,哪有这许多银子赚?你师傅我以前句句都是实话,那些人却说是乌鸦嘴,待得我所说之事成真,只怕他们又要将我当作巫人了。不如报喜不报忧,说七分留三分。”
小沙弥摸了摸头,心道,你留的哪止三分哪。
因为想着要接祁轩回云阳,两人便往三国交界处找了一条近路。越靠近边界,竟发现劫掠之事越多,真个是盗贼四起。问当地人,说是因为北狄境内不太平了,便有许多人往云阳或西夷逃难,有那些强横之人便打起了这些人的主意,也有北狄一些无甚资产的人在边境做此行当。又摇头叹息道:“哎,这世道要乱喽。你看看,云阳是个小皇帝,北狄的皇上来路不正且横暴,咱们西夷看似平静,却是左右大王各圈势力。这边境谁来管?这边还算好的,听说北狄的端州一带那才真是盗匪横行呢,据说连云阳资助北狄赈灾的银子都要抢。”
消息竟是传得那么快么?连一般的百姓都知道那银子被劫,那两边的官府决不会无动于衷的。祁峰的眉头打了个结。祁暮见此,便说:“三哥,不如你先回去,我自去紫阳书院接轩儿。”祁峰摇头:“反正顺路,一起先到边界再说。”两人便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那晚,他们没有赶到宿头,日落后正想寻个合适的去处露宿,恰好看到一处较大的庄子,两人便前去借宿。庄主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打量了两人几眼便爽快地同意了,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
睡到半夜,外面忽然杂踏纷乱,呼喝声四起,紧接着庄子里火把通明,似乎有人在争执什么。祁暮翻身而起,走到窗边向外张望,却见庄主正带了七八个庄丁与一队人马对峙,那一队人总有二三十个,穿着繁杂,却都手执利刃,举着火把,看着竟象是山贼。未几,双方便交起手来。祁暮正想着是否要出去帮忙,门外响起祁峰低低的问讯声:“暮儿,可醒了?”祁暮低低应了,开门让他进来。
看着庄子里的情形,那庄主站在原地未动,只七八个庄丁在与对方交手,那几个庄丁武功不弱,也颇骁勇,但究竟是人少了,有些难以抵挡。祁暮“是否要帮忙”的问话还没出口,便见那庄主掣出一把剑来飞身而起直扑那群山贼,动作迅捷无比,顷刻间便已毙人一命。那贼首见状,便迎了过去,两人又战在了一起。
待祁暮仔细看两人过招,不由得抽了一口气。那庄主使的不正是回风十三式?
第六十一章 大师兄
那贼首也非庸手,两人竟也斗了个旗鼓相当。祁暮在窗后看长了,才发现他的回风十三式并没有学全,只有十一式,本来以他的功夫,应当能制住那贼首,却每每在剑法回转处涩然停住,让祁暮看了干着急。他两人倒是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后来庄里又赶来几个庄丁,但人数总是少于山贼,看那些庄丁苦苦支撑的样子,祁暮到底是忍不住,跳了出去。
她出去了,祁峰自然也跟着走了出去。祁暮意在驱散山贼,倒也没下重手。不过他两人的加入,倒是很快便扭转了局势。那贼首见今日讨不了好去,一声呼哨,带了人退走了。祁暮急于想问清那庄主的武功路数,也不想追了。那庄主因为已方人少,便也不追。刚才祁暮出手时,他便已看到她如游龙般掠过那群山贼,所过之处,兵械委地,所用之功夫竟是本门功夫,不由惊诧万分。此时贼人一退便上前致谢道:“多谢公子小姐出手相援,范成杰在此先谢过了。”
混乱过后,天已微明。范成杰将两人让进前厅,落座后问道:“适才看小姐出手,好象是回风十三式?”祁暮本来正想问他同样的问题,此时便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啊,似乎庄主也会使,我方才就想问庄主师从何人呢?”以他的年纪来看,应是师傅一辈的,但是无论是师傅还是龙伯,似乎都未提到过除早逝的二师叔和丛颢崐以外的师叔。范成杰道:“两位可曾听说西北独行侠萧向南?”祁暮愕然点头。他又接着道:“萧大侠便是在下授业恩师。”祁暮与祁峰对看了一眼,师傅是曾语蔫不详地提到过三个师兄,可祁暮当时未在意,也不记得他们叫什么。如今听范成杰如此一说,骤然想起似乎师兄中是有人姓范的。她犹豫着问了一声:“那么,你是大师兄?”
范成杰的眼中爆出亮光,惊喜地问:“小姐是师傅后来收的徒弟?那应该是小师妹了。”
祁暮倒没想到无意中竟被她找着了一个师兄,只是没想到师兄的年纪竟是长自己这许多。
范成杰欣喜之余,想起两人尚未休息好,便道:“夜里混乱,师妹必定未休息好,不如先去休息,用过午饭后咱们再叙话。”
午饭时,范成杰果然差丫头过来相请。祁暮在去前厅的路上发现庄里的庄丁其实也有不少,不知昨晚怎么会让那伙山贼进了庄子。饭后,祁暮问起此事,范成杰道:“这伙山贼是盯了庄子很久的,前些日子因为庄里有两批货物要押送,路上不太平,因此派出了大部分的庄丁,只留了几个看庄,却恰巧被贼人觑了一个空档,若不是小师妹,还真会吃大亏。现在有一批庄丁回来了,还能安心一些。”
两人又说了一些师傅的话题,范成杰道,他是知道师傅还另收过两个徒弟,年纪都比他小,都是云阳人,只他一人是西夷人。又问师傅在祁暮之后还有没有收过徒,祁暮摇头。范成杰叹道:“那你真是师傅的关门弟子了。那师傅他现在怎么样了?”祁暮悲伤道:“师傅,他已经故去了,我这趟就是依他遗愿将他送回师门的。”
范成杰的表情有些震惊:“故去了?怎么会这样?”
祁暮说:“嗯,师傅他是练功不慎走火入魔,反噬而亡。”
范成杰的脸色有些变了:“这样?那师傅临终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来?”
祁暮摇了摇头。
范成杰道:“那两位师弟,也不知其所踪。如此说来,本门只剩你我两人了。也是机缘巧合,师妹不如在庄子里多住两日。”
祁暮看了看祁峰,有些犹豫。祁峰道:“难得遇见师兄,住两日也行。”祁暮这才安心。
不过,当日下午,小闪又飞了回来,祁峰收到来信,眉头又皱了起来。
祁暮于是跟师兄提出明日便走了,范成杰的表情有些难过,说:“难得遇见师妹,以为能多多亲近,师妹功夫高出我很多,本想跟师妹讨教一些剑招。以后再见师妹也难了,祁公子有事先走,师妹就不能多留几天么?”
祁暮一想,也觉是有些伤感,对祁峰说:“三哥,要不你先走,我再留二日?”
祁峰将她拉到一边说:“这里太乱,我有些不放心。”
祁暮摇头道:“我只呆二日,出来后都白日里走,夜里找客栈歇。”
范成杰此时走上来,很不好意思道:“其实,我留师妹也是想她能多帮我一两日,我的另一批庄丁大约要再过两日才能回来,我是怕那批山贼再来,不好应付。如果师妹不能留长,教我几招,也可应付一些。”听他如此一说,祁暮倒觉得不好推托,祁峰想,若说是对付山贼,暮儿功夫高,倒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次日一早,祁峰便先走了。走前还是对祁暮道:“按说是在你师兄的庄子里,没什么不放心的,可是,你还是万事要小心些,能不管的事便不管了。龙雾山的事,你师兄似乎不知,你也不要多说了。切记!”见祁暮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才拥吻了她一下,走了。
祁暮当在便跟师兄切磋了一下剑法,将昨日所见的那几处生涩处指了出来。范成杰一一改了,顿时觉得那剑法使起来添了许多威力,大喜,道,自己明日仔细琢磨,再练一练。
当晚,那批山贼并未过来。第三日,范成杰没有过来,祁暮在庄子里闲荡时发现庄子的人好象忙了许多,里里外外地打扫庄子,忙进忙出的搬东西,红彤彤的,竟是要办喜事的样子。祁暮拉住的一个仆妇问道:“庄子里要办喜事吗,庄主是要嫁女还是娶媳呢?”
那仆妇笑道:“小姐啊,我家老爷哪来的女儿儿子啊,他都还没成亲呢。这是自己的亲事。”
祁暮被惊到了:“他那么大年纪了,怎么会还没成亲?”
那仆妇又道:“老爷年纪也不是很大,三十还未到呢,只是看起来老相而已,咱西夷的男人么,十个里面倒有七个老相一点的。”她还要对祁暮说什么,恰逢管家走过,冲那仆妇喊:“刘妈,前厅还堆着一堆东西呢,还不去归置归置,在这儿侃大山。”那仆妇缩了缩脖子,走了。管家过来朝祁暮笑道:“小姐在这里闲逛呢,厨房里炖了银耳汤,又做了些点心,我刚叫人给送去。”有这好事?祁暮也觉有些饥了,便回了房。
晚饭是和师兄一起吃的,祁暮问他是不是近日要成亲,他笑说:“就这两日了。”祁暮心里便想,也好,赶上师兄的喜事,过了便可以回云阳了。
当晚,祁暮只觉有些疲倦,很快便睡着了。第二日醒来后,只觉头有些重,身上无力,似乎是病了。她起来喝了些水,丫环将早饭送来,她便跟丫环说她有些不舒服,让她帮忙采些柴胡来煎水,丫环答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过了许久,祁暮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房门忽然打开了,进来几个仆妇,拿着一些衣物妆饰过来,说道:“新娘子该打扮了。”祁暮大惊,问道:“你们说什么?什么新娘子?”一仆妇道:“小姐,就是你呀,老爷今晚就要和你成亲了。”祁暮大骇,厉声道:“胡说!我是你们庄主的师妹,你们究竟要干什么?”那几个仆妇被吓到,一人小声说:“没错啊,老爷是说要娶小师妹。”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祁暮道:“你们去叫我师兄来!”有一个仆妇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正是先前跟祁暮搭话过的刘妈。
过了一会儿,身着喜袍的范成杰走了进来,挥退了那些仆妇。祁暮道:“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们怎么说你要娶我?”范成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道:“她们没有弄错。我要娶的人就是你。”祁暮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问道:“我有未婚夫,我不要嫁你。你又为什么要娶我?”范成杰揽住她肩道:“小师妹啊,师门就我们我们两人了,你又是师傅的关门弟子,师傅的那点东西全留给你了吧。 我娶你,自然也多少能沾点光不是?我也不想多要,只要那无相经的全本。你以为我原本就这么老么?我当时只抄录了其中二篇,练了就有这种反应,我想研究通畅了,便能过了这坎吧。”
祁暮挣开他:“你是为了无相经?可是师傅说过千万不能再练了。师傅就是练了它,才会早衰而亡,你功夫远不如师傅,不是自己找死么?”
范成杰道:“停下来,哪这么容易?我只有往前走了也许还能有命。只是今天,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得嫁给我。”祁暮觉得他原本还有些端正的脸有些狰狞。不等她有什么反应,他又叫过仆妇:“给小姐换衣。”那些仆妇便拥了上来,祁暮暗自运功想要振开她们,却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任何力气,她大惊,怒视范成杰:“你给我下药了?”范成杰道:“你功夫这么高,我不给你下药,你怎能就范?也没什么,软筋散而已。”祁暮怒极:“你就算娶了我,我不给你那无相经你又如何?”范成杰得意一笑:“我自有办法。”说罢,转身出去了。
那厢,这些仆妇七手八脚地开始帮祁暮换衣服,边换边道:“小姐啊,咱老爷也是有钱人,这边上的田地可都是他的。你也不算吃亏的。”“吉时快到了,还得快着点啊。”祁暮怒睁双眼,空有一身力气却是一份也使不出,心里愤恨已极,才想起师傅遗言中所说,未收上山的弟子心术不正,应该便是他了。可恨自己竟一时为找到师兄高兴,竟失了戒心,着了道。
祁暮这边挣扎不已,却也抵不过那七八个仆妇的力气,差点没急出泪来。
正在此时,窗子一声轻响,跃入一个人来,那些仆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扫倒在地,点了穴。他轻轻叫了一声:“暮儿。”祁暮站起身来扑过去,泪水掉了下来。
第六十二章 留义庄
祁峰出了那庄子,回头看了一下大门,门斗上金色的匾额镌着“留义庄”三个蓝绿色的大字。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些不放心。
真正让他起疑却是当晚住到了双流镇唯一的客栈后。
此前他离庄一段距离后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回头又却没有发现什么,便以为自己多疑。
也是夜半,他听到窗格轻响,感觉到房内有迷烟吹入,急忙屏了呼吸滚落床底,又取了桌上茶水沾湿衣襟捂了口鼻,又回到床上,依旧拿被子盖好。过了片刻,只听得门栓“嗝吱”一响,被人挑开,一黑衣人摸进房,直奔床前而来。到得床前,那人毫不犹疑地举起手中薄刃向被中搠来。祁峰本已拎了被角在手,此时突然跃起,将被子兜头向那人头上身上一罩。那人猝不及防,被裹了个正着,挣扎了起来。祁峰将他扫倒在地,摁住了才揭开被子。被子揭开后,那人又举刀向祁峰面门而来,祁峰闪头避过,以膝抵住那人肚腹,一只手迅速地抓住他持刀的手,将刀夺了过来。
那人见势不好,忽求饶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见大侠衣着富贵,不该一时起了贪念,想要大侠的银钱。”祁峰道:“你哪止想要我的银钱,你明明就想要我的命。”那人急道:“不是不是,小的全是为财。”祁峰冷笑:“你若为财,只需放了迷烟取了包裹便罢,为何又摸到床前行凶,分明未说实话。是有人叫你来的么?”那人闭嘴不语,祁峰心知必是有人指使,正想使些什么手段逼问他,冷不防那人另一只手忽然扬了一下,祁峰一闪,却觉有粉尘扑面而来,竟是一把灰土,纵使他闪避了一下,眼睛依然进了灰,他本能地伸手捂眼,那地上之人忽地爆起,来推祁峰,祁峰一时不防,便被他推开,奔出门去。祁峰揉了下眼睛,追了出去。那人身形倒也快,已出了街口,祁峰手一扬,将手中所夺之刀飞了出去,那人仆然倒地。
祁峰转回客栈,细细思量,此处已是三国交界处,在西夷,自己并无仇家,难不成北狄那边已漏了风声,叫祁岷找着了线索?但这人似乎也不象是职业刺客,这行径竟似山贼作派。难道是前二日入了留义庄的山贼,自己出庄便被盯上了?如果说是报复,报复自己似乎也没什么意义。没想出个头绪,便又搁下了。天一亮,他便离了双流镇,直奔北狄而去。
这一路倒都是时断时续的山岭,听说也是多出盗匪的,但祁峰再行来倒也未碰着。行到下午,他却越走越烦燥,心里总象是搁了什么事似的。忽然便想到,暮儿倘若要出来,也必经过双流镇,她一贯心思单纯,武功再高又怎防得住暗地里的勾当。越想越觉不放心,也不管天色将暮,拨转马头往回就走。
晚上错过宿头,便找了一个废弃的祠堂暂时将就着,依旧放了啸风自去。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祠堂外传来杂踏的脚步与人语,他不欲与人照面,看看这祠堂竟有二楼,便顺着窄小的梯子上了二楼。说是二楼,其实也就是牌匾前一处狭长的走廊。祁峰靠墙盘腿坐下,正可瞧见楼下来人,楼下却是看不到楼上的。
他刚坐好,祠堂里便拥进来七八个人,身带利刃,手持火把。领头之人打量一下祠堂说:“此处倒也宽敞,今晚就在此歇着了吧,明日一早去鸡公岭设伏。”鸡公岭,不就是自己适才经过的地方,距此也不过十里。祁峰看那装扮也不似好人,耳朵便支了起来。
那几人在祠堂破旧的案桌前坐定后,升起了一堆火,熄了火把。有人问领头人道:“刘大哥,老大这回怎么这么奇怪,前些日子刚与那范成杰闹过,这回怎又答应帮他的忙?”
那领头人道:“范成杰那老狐狸,什么时候打错过主意。咱老大上回跟他闹还不是我们上次收的货,交于他出手,他倒吞掉一半,太黑心了。老大又忌惮他庄子里庄丁众多,不好发难。那日正抽了他派了两批人出去送货的空当,才找上门,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庄子里竟住了两个本领如此高强的门客,老大半点好也没得到。”
有人急着问:“那这回呢?”
那领头人不急不徐道:“这回,他是先送了上回吞下的那笔银两才求得老大帮他的忙。”
有人又问:“那这回的活是什么,我们有多少可拿呢?”
领头人笑道:“这回这老狐狸倒是大方了,说是劫到了,他只取一成,其余都归我们。不过,这次的点子是个单身客,可能黄白之物比较多吧。”
先前那人便说道:“单身客也值着我们兄弟七八人赶这许多路到鸡公岭设伏,还要让程二哥他们随后赶来?”
领头人摇头道:“你懂个屁!这个单身客可不简单,竟然就是上回在留义庄里跟一个女子一起帮范成杰对付老大的那人!”
楼上的祁峰听了心里猛的一惊,适才听到范成杰做的是那销赃的勾当本也有些小小的吃惊,如今听到他竟是要对付自己,更加吓了一跳,如此说来,那双流镇的刺客搞不好也是他弄出来的。
有人已经叫出声:“这范成杰可真不地道,人家帮了他,他居然还想着别人的东西。老子是个强盗也看不起这样的。”
那领头人道:“你管这许多。老大叫干就干。范成杰想要的还不光是银两,他想要那人的命呢。唉,你说他怎么就光要对付那男的,倒不见那小妞,难不成范成杰是看上人家的小娘子了,所以要做了她男人?”
又有人道:“呸,还留义庄呢。这范成杰还不如直接去做强盗,竟然还摆出一付乡绅的样子。老子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还真不愿意为这样的人做事。”
祁峰听到此处,已明白了,那范成杰恐怕真的是想将暮儿一直留在庄里了。他也想起萧大侠在遗书中提到的,未收上山的弟子心术不正,恐怕这位就是了。那么他看中的倒未必是暮儿,而是暮儿所有的东西吧。这个计划估计是听到暮儿说师傅已逝,而她是师傅的关门弟子时便想到的。先是说情份让暮儿动情,又装弱势,激发暮儿的侠意,自己先前怎么没想到。那么,那双流镇的刺客必定是他所派,不成后又联系山贼,劫杀自己,此后也许就幽禁暮儿,再没人想得到暮儿在何处。
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己的马快,早就过了鸡公岭,若自己不回头,他们也根本劫杀不住。他心时有些急,不知暮儿在留义庄到底怎么样了,恨不能现在拔腿就走。但是他也知道,不能节外生枝,惊了这群山贼。于是依旧端坐不动,苦苦挨到天明。那群山贼倒也挺敬业的,五更不到便起身往鸡公岭方向去了。
祁峰一见他们走远了,到祠堂后唤回了啸风,往留义庄方向急奔而去。
午时未到,他便赶到了留义庄。他没有急着入庄,而是绕庄走了一圈。发现庄子里披红挂绿的,倒象是要办喜事,而庄子里的庄丁明显比那日要多出许多。他还是绕到了后院,后院紧邻一座小山,祁峰先将啸风放了,从后院围墙处轻跃入内,又一路避着庄丁来到他们原先借住的客舍。他伏在后窗树丛下,恰好看到一身吉服的范成杰走入祁暮的房间,细听完他们间的对话,他只觉怒气冲冠,恨不能一刀飞出去。看着范成杰出了祁暮的房门,他按下怒气,先转到后院的马厩,将绿骊放了开来,才又重新回去。马厩离客舍并不远,他回来的时候便看到那些仆妇在撕扯暮儿的衣服,想要强行换衣,而暮儿脸涨得通红,拼力挣扎,却难以挣脱,他掀起窗格,跳了进去。
搂着祁暮绵软的身子,他倒是心安了不少。他看了看周围,道:“庄子里多了很多人,我们要出去恐怕不太容易,你的东西呢,是不是都在?”祁暮看了下床头,东西倒是一样不少。祁暮自取了东西背上,祁峰扶了她绕过那些晕了的仆妇便出了房门。
他们小心地避过了一些庄丁,但走到花园里时,迎面碰上了前来催促换妆的一个丫环。那丫环叫嚷了起来,庄里霎时便乱了。有庄丁在管家的带领下向他们围拢来,祁峰怕他们伤了暮儿,将她背在背上,抽出剑来,也不再隐藏行藏,向前大踏步而行。那些庄丁有些畏惧他手中剑,此时围而不攻,只顺着他前行的方向慢慢而退。快到前厅口时,一身吉服的范成杰带了另一批庄丁拦在了前面。
范成杰看到祁峰,愣了一下。祁峰冷笑一声:“我还活着,庄主很奇怪吗?”在他背上的祁暮闻此言,知道范成杰竟还暗算过三哥,不由恼恨道:“师兄,我敬你是师兄才相信你,我们又无仇怨,你为何要如此对付我?”范成杰道:“小师妹,你也莫怪我。只你一人得了师傅真传,我不抢先下手,难道是让那二位取了师傅的无相经?”祁暮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宝贵,倒会成为师兄们争夺的对象,不由恨道:“你以为人人都象你这样?”范成杰道:“这天下哪有无私的人,所谓先下手为强,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祁暮气急,一时倒驳不出话来。祁峰冷冷道:“暮儿,此人不能算是你师兄,萧大侠未收他上山,便没有承认他传人的身份。你何必要称他为师兄,没的辱了萧大侠的名声。”
范成杰也不争辩,下令道:“拦住夫人,杀了这男人。”庄丁们便围了过来。祁峰背了一人与范成杰交手,便有些缩手缩脚,几次被范成杰划破衣衫,挂了彩。祁暮发现今日范成杰似乎功力强了几分,想来是已使出了无相功。祁暮此时身无一分力,直是干着急想不出办法来。好在庄丁们听了范成杰的话,不敢伤到祁暮,暂时还构不成威胁。祁暮在心里劝自己要冷静,她凑到祁峰耳边一一指出范成杰的招式不足之处,指点祁峰攻其不足。祁峰依言出招,总算将形势扳回了一些。
抽了个空,他忽然撮唇长啸,众人在愣神间,后院忽旋风般地奔出一匹马来,霎时踏翻数人,却是绿骊。众人吓了一跳,不免散开了一些。只在众人恍神间,绿骊已奔至他们眼前,祁峰手一按马背,翻身而上,祁暮顺势坐在他身后,搂紧了他的腰身。绿骊稍一停顿,向外奔去,众人一惊吓,空出一条道来。范成杰责令他们排成一排拦住奔马,祁峰一夹马腹一拎缰绳,绿骊忽地跃起,竟跃过了人头。范成杰在后面嘶声力竭地喊道:“关庄门,快关庄门。”
绿骊已快奔至大门口了,留义庄的大门缓缓合上,眼看着是要来不及了,忽然,门外一声马啸,那将合未合之门竟被撞开,几个庄丁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旋即被马蹄踩过,祁暮抬头一看,竟是啸风,想来它是在庄外听到了祁峰的呼唤,急奔而来。它一冲进来,门又打开了一些,绿骊乘机一冲而出,啸风见状,一个急回身,紧跟着冲了出去。
范成杰急组织庄丁上马去追,那哪还追得及,只看得到两匹马的背影。
他两人出了庄子,走出好远。祁峰才敢让祁暮独乘绿骊,自己腾跃到了啸风背上。
只是他们没想到,范成杰竟是不死心,一直追在他们身后。还联络了沿途的山贼盗匪拦截他们,他们在双流镇和鸡公岭附近又遇到了袭击。他不知给祁暮下的什么软筋散,祁暮两、三天还没有恢复。祁峰一人独挡,到底吃力,也受了一些伤。还好只是皮肉伤,祁暮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直后悔,早知道就不会留在那个留义庄了。
那日,他们已到了云阳境内,竟还受到一股山贼的阻击,祁暮对范成杰的能力也有些咋舌。连日奔走外加一连串的截杀,祁峰已十分疲惫,从那一伙人手中走脱后,他们奔出了三个时辰的路,赶到一处山林间,祁暮忍不住要求三哥歇息一会儿,因为那才那番厮杀,那伙贼人在他们背后放了箭,三哥为了护她,中了一箭,还好只是伤在左臂。
祁峰看了看环境,点头同意了,两人又寻了一个隐蔽之所,将两匹马放了。祁暮为他拔了箭,上了药,那箭竟是有毒的,所幸不甚厉害,祁暮给他喂了凝雪丸,他自己运功逼毒,竟也好了不少。
正觉得放松时,祁暮忽听得有人牵了马过来,似乎还有对马说话的声音,叫的正是绿骊,不由大感奇怪。
第六十三章 终脱险
不知是谁竟是在跟绿骊说话,知道绿骊名字的除了他们自己和天青寨的人,就只有徐童了,那日见他十分喜爱此马,祁暮就告诉了他马的名字。来者必定是熟人,但祁暮已不敢轻易再现身。她小心地将有些力疲的三哥扶入溪边树丛中坐好,隐在灌木丛中,自己便想探头去看看。祁峰在她身后拉住了她,她冲他轻轻地摇摇头,低声说:“我会小心的。”不过,她也只不过走出七八步,便静静地控制好呼吸,伏下。
不远处,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对另一人说:“没错了,是暮儿姑娘的绿骊,那么她应该是在附近了,怎么没瞧见人?”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响起:“只见她的马,不见她人,又是边界乱得很,难不成她出了什么事?我得去跟爷说一声。”这声音是,莫奇!祁暮一听,心下忽一松,气息便没屏住,身形略一晃便触到了树枝,发出“簌”的一声轻响。低喝声就响起:“什么人?!”接着便有脚步往这边来。祁暮站起身来,看着来人,果然是莫奇和徐童。
莫奇和徐童就看见杂树丛中站起一个女子,葱绿的衣裙让她在树丛中不那么显眼,仔细一看,这个满脸疲倦的女子正是祁暮。两人惊喜万分地迎了上去,异口同声地叫道:“辛小姐!”“暮儿姑娘!”莫奇忽冲着后面一人叫道:“莫放,快去告诉爷,咱们遇见辛小姐了。”祁暮这才看到,远处树丛中还有许多人影,这么偏远的地方,皇上和右相居然也能巡视到?徐童见她竟是一付有气无力的样子,不由大惊,上前扶了她一把道:“暮儿姑娘怎么了?”祁暮摇了摇头:“只是太累了,杨公子也在那里?”徐童摇了摇头:“皇上已摆明身份,有大批禁卫军跟着了,此时也该快回京了。我之所以在此,只不过是皇上派我协助贺兰大人查办一些事情。”
此时丛颢崐已经赶了过来,看见祁暮,露出欣喜的笑容:“暮儿,真的是你?”又带了些诧异地问道:“怎么你是一个人么?”祁暮叫了一声“丛大哥。”又摇头道:“不是,三哥陪着我。”她回身向后面的树丛看去,却看到祁峰已站了起来,此时靠着一株小树站着,静静地看向她。她转身向他走去,站在他身边。祁峰冲丛颢崐一点头,淡淡道:“贺兰大人。”一只手轻揽过祁暮的腰,两人相依着向他们走过来。
丛颢崐眼睛看到祁峰揽住祁暮的腰时闪过一丝难辨的神色,但看到他缠着布条的左小臂,有些凌乱且沾了血了衣服,不由问道:“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你们与人交手过了?”而且还吃了一点亏。再看看祁暮,虽不是很齐整,但却没有受伤。祁暮不想在此处说他们的遭遇,便道:“嗯,是与人交过手了,说来话长。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丛颢崐道:“我们去端南,你要回家么?不如一起走。此处说话也不方便,距前面青桐镇不远了,我们赶到那里歇下,再好好说话好吗?”
祁暮点了点头,拉过了徐童手中的绿骊,祁峰又唤来啸风,两人便跟着丛颢崐和徐童等七八个人一起往前走了。丛颢崐此前便看到祁暮脚步有些虚浮,在她没上马前,他忽然伸手拍向她肩头,祁暮本能地想闪开,却是不能,倒是祁峰眼明手快替她挡了一下,丛颢崐的手在祁峰挡过来时便缩了回去。祁峰道:“你不用试探她了,她没失武功,只是中了有些古怪的软筋散,还未恢复。”众人听了惊愕万分,不知什么人会对祁暮下软筋散。
投宿青桐镇,祁暮才有空好好清理自己。等她打理清爽了,一开房门,发现丛颢崐和徐童、祁峰早已等在房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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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颢崐很早便收到了祁暮托人转交的信件,自然是因为府里人都知道辛小姐对爷的特殊意义,早就飞鸽传书递了过去。丛颢崐看到萧向南已死,不由唏嘘,他是想到了结局,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又看到暮儿说是要北上龙雾山送师傅回本门,有些担心,如果从西夷南到西夷北,有可能需要穿越戈壁,暮儿只在七岁时跟师傅去过一回,只怕路是一点也不熟。不过祁峰既陪她回雪峰山,必定也会陪她去龙雾山吧。这一点他相信他,这个男人,其实自己还是很欣赏的,只是目前两人这种微妙的关系,难以让他们有更深的交往。
萧向南作为自己唯一的师兄,如今故去,他理应去祭奠,只是眼前却是不能分不了身。
好不容易,摸清了诚王的势力,等后援的吏部尚书和太傅带着禁卫军赶到,云洋索性亮明了身份,到各地巡查。丛颢崐便乘机提出师兄亡故,他需去西夷一行。云洋点头允了,却叫他早去早回,说是北狄有国书来,恐怕与北狄国内的大灾和动乱有关,此前他们已道义性地借给北狄三十万两白银,送去了,此番来恐怕又是有求于云阳了。
此时他们也快行进到了云阳与西夷边境了,丛颢崐便只带了莫奇和莫放骑马向西北,直奔龙雾山。不过,等他回了龙雾山,龙伯告诉他,祁暮和祁峰刚走一天。丛颢崐看着师傅坟旁新矗起的坟茔,感慨良多,想着龙雾一派从此便只有自己与祁暮两人,竟生出一些相依为命的伶仃感。
祭奠过师傅和师兄,他还是在山上住了几日才下山,龙伯自他十岁开始,在山上陪了他六年,如今老迈,也是陪一天是一天了。自十六岁师傅过世他下山来,他只回来过二次,这是第二次。
回程他也赶得很紧,并未走官道,而是选了一条小路直插云阳,他本想试试能不能赶上祁暮,却并不抱希望。没曾想祁暮留置留义庄,又加上躲避追击与拦截,绕了一些路,倒真和他们差不多时间回云阳。他刚一到云阳界,就碰上了徐童和留在云阳的莫松几人,原来他们恰是在此处候着的,皇上希望他们能到端南,探一探那信王,也查查那三十万两银子的事,虽说银子是在北狄被劫的,皇上却怀疑信王也在其中插了一脚。
他们汇合不久,便走了一条小道往青桐镇而去,途经一条穿越林地的小溪,便停下略做休息。徐童看见了正在溪中饮水的绿骊,绿骊一向不喜欢站在溪边饮水,而是要踩入溪中,徐童因上次印象深刻,便一眼认了出来。兴许是爱马之人沾有马气,绿骊倒也不避他,他才牵过了缰绳,和莫奇一起四处寻找祁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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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颢崐是最早站在祁暮门口的,而徐童等祁峰梳理完后,帮他换过绷带,才和他一起来到祁暮房门口,就看到丛颢崐倚在祁暮房门前的廊柱上,神情分外落寞,徐童还以为是祁暮不肯放他进门,但他一看到他们,那神情却是倏忽而收,对他们说:“暮儿还未曾收拾好,我们不如在廊前等一会儿吧。”又是一付从容淡定的温和君子模样,让徐童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祁暮将几人让进房内,看三哥已重新包扎了左臂,放下心来。
祁暮慢慢地跟丛颢崐和徐童讲着与他们分别后的事,祁峰只在一边坐着,偶尔补充些东西。
讲到留义庄一节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懑:“我都跟他说了无相经只会害人,可他却一味以为得到全本才能自救。原先师傅和师祖得到了岂不是全本,又怎能抗得过去?”丛颢崐冷笑:“总有些人自以为比别人聪明一些,却做着最愚蠢的事。”当他听到范成杰为了无相经给祁暮下了软筋散,想要强娶她后,脸色有些变了:“那暮儿现在觉得怎样?”祁暮道:“比前两天是有些力气的,只是还是不能凝力。”内力还在体内,却是凝不起来。丛颢崐道:“那只怕那药里还添了一些化功散的成份,不过一般这种药都是暂时的。我这里还有一些凝气的药,你不如试试看,或许有用。”
徐童听到范成杰说留下祁暮他便有办法让祁暮将无相经给他时,脸色凝重起来,忽地伸手搭上了祁暮的手腕,祁暮等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但都未出声。他也不说话,细细搭了搭她脉搏,放下手,松了口气后说道:“我只怕暮儿姑娘中了蛊。传说西夷有民间秘术称为夫妻蛊,乃新婚之夜通过喝交杯酒和男女交合将蛊种入两人体内,原本只是为了男女间山盟海誓不变心弄出来的,却有一人将其变了变,让其中一方能控制另一人的身心,操纵其行为。”祁暮一听方觉后怕,一想那日若是三哥没来,自己便要和那样一个人喝交杯酒,行亲密之事直觉泛恶心。
丛颢崐听罢徐童的说法,又听闻范成杰竟对他们紧追不放,数度出手,一张俊脸铁青一片,他对祁峰和祁暮道:“祁公子一人护着暮儿走出那地方,十分劳累了吧,又受了伤,不如暂且在青桐镇歇几天再走。这里倒还安全一点。今晚吃了晚饭便早些歇息吧。”
其实他不说,祁峰和祁暮也打算休息二天再走的,这两日实在是有些脱力了。
然而第二天清早,祁暮去吃早饭时,却没有看到丛颢崐的身影,徐童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药道:“这是贺兰大人要我交给你的补气丸。他有些事要办,先走了。让你们休养一下,缓过劲来了,再和我们一起出发。”祁暮看了一下,丛颢崐是带了他的四个侍卫一起走了。只余徐童和他的两名宫廷侍卫。
祁峰的伤并不碍事,但祁暮还是找了大夫来看,开了点药,每天为他煎药。她自己服了那补气丸后果然觉得好了许多,体力在一天天地恢复。徐童见他们含情脉脉的样子,有一日终于忍不住私下里对祁暮说:“暮儿姑娘啊,你可别怪我败兴,你是不是喜欢祁公子啊,从处州那时起我便看出来了。可是我前些日子听说,太后将你指给贺兰大人了。贺兰大人也说你们相识很久了,看得出对你颇在意。可那日在溪边相见,祁公子对你有亲热举动,贺兰大人似乎又无动于衷,我还真搞不明白你们了。但是太后的旨意总是在那儿的,你和祁公子……哎,能断便早断吧。”
祁暮本来就是想在丛颢崐面前装傻的,只当作不知道赐婚一事。如今被徐童揭破,心下忽然真的有些难过,正在挥扇煎药的手不由地停了下来,眼里不知不觉地蓄了泪水。徐童一看,那明显是情根深种啊。也是,就算本来情不浓,西北这一路相陪的,哪能无情?不由地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歇了两日,祁峰到底还是牵挂天青寨之事,便跟祁暮说要走了。祁暮与徐童说,徐童本想再等等丛颢崐,但看看他们俩,还是同意了。
他们刚出青桐镇不远,后面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五人回头一看,后面追来五骑,当先的是莫奇和莫放,他们身后正是一身白衣,飘飘若仙的丛颢崐。徐童迎了上去,道:“贺兰大人,这么快就办好事了?”丛颢崐点点头。几人便又合在一起,向端南出发,祁峰和丛颢崐一左一右走在祁暮两边。祁暮本想问问丛颢崐这几日他去办了什么事,但一想到他目前的身份,自己又不想卷入朝中事,便又咽了下去。
路上休息的时候,祁暮自选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着,准备再运运气看有没有恢复,莫放却始终在祁暮面前晃来晃去。祁暮不由问:“莫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莫放笑嘻嘻道:“嗯,我是有好消息告诉你。你猜爷这几日去了哪里?”祁暮睁大眼:“丛大哥办的事与我有关?”莫放点头:“我们去了留义庄,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还想继续说下去,莫奇却在此时走过来叫他:“你别在这里打扰辛小姐。”祁暮一下子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两人走出一段路后,祁暮还听到莫奇在说莫放:“爷还没说,你多什么话!”莫放不服气道:“爷这事就是为了辛小姐做的,二天跑了这许多路,总要让小姐知道,也不是只有祁公子肯为她做这些的。”祁暮听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话音,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
她找到了闲坐在一处岩下的丛颢崐:“丛大哥,你这两日去了留义庄?”
丛颢崐看着她道:“你知道了?嗯,打了个来回。”
“那范成杰?”
他轻描淡写道:“没杀他,只挑断了他手筋脚筋,比软筋散痛快。”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低低地叫了一声:“丛大哥……”
丛颢崐轻轻一笑:“他欺压同门,我这小师叔不是该教训他的么?”他忽然站起身来在祁暮额上落下轻轻一吻:“再说,为了暮儿,我愿意。”
祁暮却是受了惊地后退了一步,丛颢崐的眼中涌起复杂的神色。
第六十四章 试嫁衣
一行人到了端南,却是要各自行事了。祁峰要翻越玉苍山回北狄,祁暮到北辰郡紫阳书院去接祁轩,而丛颢崐一行人却要在端南留几日,暗探信王。
丛颢崐在端南收到了许多消息。北狄给云阳的国书确实是求援的,只求渡过难关,条件可以由云阳开。皇上有可能会派他出使北狄。信王果然有异动,有消息称他暗地里购置了马匹和兵器,但一直没有证据。
还有两条辛家的消息,京城有消息传来,说是辛家二小姐被许配给端南的商会首领马家长子,马家与辛家一向有生意来往,做的是丝绸的生意。他们的婚期就定在八月下旬,辛家长女的婚事过后。还有长子辛梃也打算在是六月成婚,娶原来就订好的南郡的单姓女子。
看到这后两条,丛颢崐的眉毛扬了一下:“辛府在三个月内要办三场喜事,可是有些忙。”他叫过莫奇,你让人去查查这马家,看他们怎么准备的这场婚事。莫奇点头出去了,丛颢崐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
几日之后,消息一一传来。马家果然是已向辛家下了聘礼,听说,是将辛二小姐接到端南后结婚,但辛二小姐要参加完其姐的婚礼才会动身。之前,辛家会先送嫁妆过来,马公子八月初便会动身赴京接新娘。莫奇道,他还找专门找到马家的店去探过马公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倒是仪表堂堂,十分俊雅,想来挑剔的辛二小姐这回是满意了。
另外,就是他们收到了一封神秘人送来的信函,是被人无声无息地放入端南府衙丛颢崐的临时居处的。丛颢崐打开来一看,竟是信王与人交易武器马匹的契约文书,信王府的印鉴宛然在目。里面还有一张武器马匹的去向图示,竟是藏在端南的玉苍山麓。莫奇在一边看到这详细的材料,不由倒抽一口气:“不知什么人能拿到如此详尽的东西,又帮我们这么一个大忙?还不肯露面。”丛颢崐想了一下,道:“此人必认识我们,又与我们没有深交。那么神秘,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莫奇莫放都看向他,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可能是祁峰,倒真送的是大礼。”他微笑着想,我也会还你一个大礼的。
祁峰回了天青寨,郁磊和李季将这两个月的事详细地与他说了,只说彭师傅一直呆在上京彭府,局面与他们所想的相差无几。不过几拨起义的各打了各的旗号,有的打了前太子的旗号,因为前太子没有子嗣,而前淳义郡王却留有长子祁轩,虽不知所终,但也是寄托,因此便也被抬了出来。还有几支有打着怀义王的名号的。北狄目前谣言四起,说前太子是被冤的,怀义王和淳义郡王更冤,还有人称,先皇的天下是怀义王让出来的,该坐龙椅的是怀义王。所以正德帝有阴谋杀害怀义王的嫌疑。有人提出了怀义王,自然有人想到祁峰虽失踪,但也并未有死讯,因此也有起义军是号称拥护祁峰的。
郁磊问道:“那我们要露面了吗?”祁峰道:“让他们再乱一阵子吧。你要是觉得不动难过,倒可以派你个活,活动活动筋骨,也算是拉练一下。”
他又问道:“那三十万两银子眼前在何处?”
李季道:“现在都在寨内封着,等你回来处理。”
祁峰沉吟片刻,道:“山中我们自己的工匠现在有多少?集中起来,先将银锭上的官封磨去,然后打乱来分发给下面铺子,云阳境内的不要发了,多在北狄和西夷。让他们拿到后大锭化为小锭,买粮,低价贩往北狄各地。有必要可以用赈灾名义集中放粮。盘龙寨的份例也要处理过再发放。”李季应下了。
三国交界处的黑道近日有了一些震动。先是传出消息,说是在黑道上有名的留义庄主范成杰一向克扣各山寨的出货银两,这几年被他坑的不知凡几。于是便不断有人找上留义庄,原先他们听说留义庄主也有一身好功夫,轻易不敢招惹他。忽又有人传出他已被仇家挑了手筋脚筋,已是废人了。于是几路盗贼几乎是一拥而上,那留义庄在一夜间被夷为平地。
在留义庄被灭的同时,三国交界的几处盗匪被人攻击,那进攻的不过二百余人,却是盔甲鲜明,队列齐整,倒似军队一般,他们仿佛是突然从某个山中冒出来的,没几日便剿了几处寨子。便有人传说是云阳的信义王的私募之兵做的,目的是扩容及拉练。
消息便随着各色人等迅速地向三国散播。
祁暮在回到端南的时候功力已经恢复了,故她独自去紫阳书院接祁轩,祁峰和丛颢崐除了叮嘱她莫轻信人,其他倒没什么不放心了。四月底时,祁暮带着祁轩回到云城,此前她已通过辛家的铺子传了消息给辛府,辛梃一早便赶到城郊十里长亭去接她了。祁暮并未对辛靖提祁轩的身份,只说是原来怀义王府的亲戚。但辛靖一双利眼,又听他叫祁暮“暮姑姑”,如何看不出这少年身份的不同寻常,但他也只装作不知,暮儿带回来了,自是她要保护的人。
辛梃要成亲了,府里忙碌一片,祁暮回家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不过她既不会织也不会绣,只得承担了采购的任务,接了娘亲开出的单子,带了下人去京城各处采买。间或,她也会到天青寨的暗点,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一切似乎都很平顺。
暗底下,辛府的一切却是更为忙碌的。辛梃借着给单家送聘礼之机,将一些财产悄悄地转回了南郡。又借送辛二小姐嫁妆之机,将祁暮的嫁妆送到了马家,马家又借销货之机,夹带着送到了端州。随着嫁妆一点点地运过来,玉苍山下的默庄也忙碌了起来。
辛府里,辛靖自是将这出李代桃僵的戏谋划停当了,又让苏夫人将祁暮和曾念都叫到了沉香居,与她们一一交代清楚。
五月底,南郡的单小姐就已到京。六月初六,辛梃成亲。辛府里格外热闹,朝中大臣来贺的也颇多,右相贺兰颢崐也在其列。喜宴过罢,他走到掬芳斋去看看祁暮,却在院门口碰到从刚从里面出来的曾念,曾念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欣喜地上来招呼他,而是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了一个福,有些哀怨地走了。他并未在意,心里哂笑了一下,便进了掬芳斋。只是,他并没能见到祁暮,秀环在厅里拦住了他,说到:“贺兰大人,小姐与您的婚期将近,按俗,您是不能见小姐的。”见他有些发怔,又道:“我可以帮大人传话或者隔门与小姐说说话。”隔了门能说什么?他知道也许就是祁暮不怎么愿意见他,但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得怏怏而去。
婚礼次日,皇宫里却发生一起不大不小的失窃案。许太妃的宫中丢了几件先帝赏赐的玉器,还有人留了书,称是借去把玩几日再归还,落款看着象是江湖上一贯以"容易偷的不偷"著称的狸猫李三。皇上怒,查当值守卫,那日竟是辛栋领头守的值,且前日喜宴宿醉未醒,晚上只带着巡了二遍便未亲自巡查了。皇上看在他是辛暮的二哥份上,想找个理由给他开脱,他自己却是羞愧难当,挨了几板子后,自请离职,皇上看他坚决,便也允了。
六月底,辛梃有笔生意要去南郡商谈,便带了新婚的妻子、赋闲在家的辛栋一起回了南郡一趟。丛颢崐有些怀疑,在他们出发当日夜晚探了一下祁暮的掬芳斋,却看到祁暮好好地在自己的房内,他隔着窗子看秀环服侍她洗漱,又看着秀环为她放下床前帐幔,窗前只印着她苗条的侧影。只一会儿,灯便熄了。
七月初一,右相贺兰颢崐出使北狄。
祁暮在辛梃出发的次日,带着祁轩走上了通往端南的官道。七月初五,他们进入玉苍山,由此进入了北狄境内。那一日黄昏,他们来到了玉苍山脉北狄境内的第一个小镇同远,刚进镇口,便看到千年古槐下站着一人一马。绿骊轻轻嘶叫了一声,向那人那马奔去,那人笑着牵了马迎了上来,略有些黑有些瘦的面庞上绽开了一个笑涡,祁暮看着他的双眸,竟是盛满了天边艳丽的云霞,显得格外动人心魄。她跳下马来,欢快地叫了一声“三哥”。祁峰竟已是在这里等了两日了。
他们在同远宿了一夜,祁峰将他们先带回了天青寨。隔了半年多再回天青寨,祁暮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寨子里的人马多了许多,下、中、上各寨又分成了许多营寨,建起了一个校场。郁磊很忙,天天都在训练新丁,大虎和小虎也被抽调上来,各领了一支人马。
寨中又多养了许多鸽子,有专人饲养和训练。祁暮只在天青寨中呆了两天,却看到一天中那些鸽子总有七八次起飞或降落。
天青寨中的众人,表情虽然还是轻松的,但祁暮就是感到他们神经上都有丝丝绷紧。
到寨中的当晚,祁峰在房中取出一个包袱递给她:“我知道你爹娘也给你备了,但这个是天青寨各位大嫂的心意,你且试试看。”
祁暮轻轻打开包袱,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件红色的嫁衣。她拎起衣服,轻轻地抖了开来。这嫁衣,里层是极轻薄的丝绸,外罩了一层半透明的红纱,袖口、袍角、领边都用金丝绣了流云纹,前身再无一些装饰,整个背部却是以五彩线绣了一只肆意昂扬的飞凤,眼神飞扬中带着喜悦,竟是如同活了一般。祁暮手抚嫁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祁峰道:“你穿上试试,我只是跟她们大概比划了一下你的身量,没有量体裁衣,只怕不合适,但她们说,可以改。”
祁暮进到里间,穿上了这件嫁衣,仔细地系好同色的锦带,拢了拢头发,走了出来。
祁峰的眼被那个一身红色的女子点亮了,看她挂着羞怯的微笑向自己走来,他不由地痴了。直到祁暮轻轻地叫了一声“三哥”,他才醒过神来,又牵过她仔细打量着,长短俱合适,只是腰身略肥了一些,带子系得紧了,衣服的折皱多了一点。他叫过门外一个弟兄,让他去请做嫁衣的大牛嫂,看看能否能改一下。祁暮道:“这都没几天了,太麻烦了。这样穿着也行。”祁峰摇头道:“可恨我不能大告天下娶了你,又怎能让你穿着不合身的嫁衣?一定要妥妥贴贴的。”
大牛嫂很快便来了,看了看祁暮笑道:“四当家可真美,这新嫁娘果然是最美的。大当家的看人身材还挺准,四当家穿着挺合适的,腰身是略肥了些,这改起来容易。小半天就可以了。”
等她走了,祁暮笑道:“那你的衣服呢?也拿来我瞧瞧。”
祁峰轻吻了一下她的笑脸,道:“样式是差不多的啊。”说罢,又去取出来给她看。果然是差不多的,但后背却是一条隐在云雾中的飞龙,姿态威严,仿佛马上就要扑拂下来。祁暮由衷地说:“绣得可真好啊。娘给我的嫁衣,请的是京里最好的绣娘,却是没绣出这种神态呢。”
嫁衣改好,祁暮便随祁峰回了默庄,庄里已是将这场喜事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差在庄子里披红挂绿了。隔了一日,辛梃带着单夫人和辛栋也赶到了。他们借口回南郡,但南走了一段后又折向西北,从北辰郡翻紫阳山进了北狄,又根据祁峰先前的吩咐,寻到了默庄。
七月十二,是正日子。那一日,默庄张灯结彩,打开了大门。此前,为了隆重些,辛家人带着祁暮住到了端州辛梃的一位好友的庄子里,祁峰便要去那里迎亲。
只是,祁峰出发后,默庄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六十五章 初破瓜
默庄的彭管家在祁峰带人出门迎亲后正忙着打点其后接新娘要预备好的各项杂事,忽听得报有客来访。彭管家有些奇怪,此次庄主成亲并未广邀宾朋,山寨里的各位头领已来得差不多了,还有二当家三当家是没到,但若他们来了,彭志报的必定是“二当家或三当家到,”根本不会说有客来访,难不成夫人这边还有亲戚来?
他匆匆迎了出去,却看到一身新衣的郁磊和李季背对着他站在大门前,他不由失笑,这两人,临到这喜庆日子,又开起了玩笑。他笑道:“我还当什么客人呢,二当家三当家难道要客气到这般地步了么?”两人却回头道:“庄里是有客啊,又不是我们。”说罢,两人往两边站了站,露出中间两人来。彭管家一看,呼吸一窒,眼前站了两个人,当先一个红衣美人,此时正含了笑望着他。细长的桃花眼中似笑似嗔似叹,直看得人心里痒庠,恨不得马上迎进门去。但他还是平了平气问道:“不知公子认得我家主人么?是来参加婚礼的么?”
那美人忽回身对身后那面无表情的铁塔般的大汉道:“铁离,我们倒是遇了喜事了呢。”又对彭管家道:“主家有喜,恭喜恭喜。不过我却是来这边寻人的。我有一个护卫,离职近一年了,却不知是不是在此庄上?”
找人?离了职的护卫?难道新近山上入了伙的人中有他的护卫么?可是就算是山寨里的人,也不是都知道有默庄这个地方的。彭管家仔细地看了看他,觉得这两人也不象是来找茬搅局的,便小心答道:“庄里并未有什么护卫,不过公子你找人总得报个名姓吧?”
那美人倾着头略想的了下道:“她在我那儿时叫的是商暮,不过本名么似乎叫祁暮,也许又叫辛暮。嗯,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有这许多名字呢?”李季在听到他提商暮时便已转头紧盯着他,只看得从他艳红的唇里又吐出“祁暮”“辛暮”两个名字,不由地起了警惕之意,出言道:“我们庄里并没有这人,冒昧地问一声,不知公子找她做甚?”
美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拉长了语调道:“噢,庄里没有啊?那你们是知道她在别处了。却不知是在哪里呢?”
郁磊想说什么,但看看两人的神态,想想祁暮目前的处境,又闭上了嘴。他脸上的细微变化却是落入了谈子音的眼中,他朝郁磊走了一步道:“那么这位公子知道她在何处么?”郁磊答道:“我不认识商暮啊辛暮的。”他只认识祁暮。谈子音也不计较只微微一笑,又说道:“好吧,你们不认识,不过我们赶了很长时间的路了,恰逢贵庄喜事,不知是否能讨杯酒喝呢?”
李季心觉不妥,但北狄人一向豪爽,办喜事请过路人同庆是很寻常的事,如果拒绝,更让人生疑,便朝彭管家点了一下头。美人笑着致谢,施施然向庄内走去。李季在后面问道:“那么,公子是否可告知姓名呢?”美人回头笑道:“嗯,未自报家门倒是我的不是,我是谈子音。”晶玉公子谈子音,江湖上的人怎么会没听过这名头,郁磊李季震惊之余,赶紧让彭管家安排好席位。不过李季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跟他明说新娘即是祁暮。
这边刚安顿好,路口已响起清脆的鞭炮声,迎亲的队伍已经回来了。
庄里的人都涌了出去,既忙乱又热闹。谈子音也起身,站在了人群后面。不一会儿,祁峰满脸笑容地骑着啸风出现在庄前,后面是八人抬的喜轿。在剧烈的鞭炮声中,祁峰下了马,踢轿门,掀轿帘,亲自扶出了新娘子。谈子音对铁离说:“这吉服倒是与众不同啊,绣工如此精良,少见少见,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应该也是个富贵的人家吧。”他倒是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李季和郁磊心中却是提着心的,只怕他与丛颢崐有关,会突然出来搅局,但看他的样子,明显不知新娘新郎是何人,便又放下了一颗心。
但拜高堂时,谈子音看到他们拜的却是两个灵牌,不由好奇地看了一下,竟是怀义王和怀义王妃的牌位。他一下子便明白,新郎是怀义王三子祁峰,祁峰既在此,怎么没看到祁暮?就算她回了辛家,祁峰的婚礼必定也会出现的,但这堂中确实没有她的身影。谈子音忽然一拍脑袋,低声对铁离道:“你看看新娘的身形,是否熟悉?”铁离看了一会儿道:“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谈子音笑道:“笨,我猜一定是小商商。”
他心里笃定了,倒仔细打量起祁峰来。是个硬线条的男人,肤色略黑,也不能说是不英俊,只不过此时笑得有些傻,颊边一个笑涡让他看上去有些可爱,冲淡原本应该有些冷峻的气质。他对铁离道:“小暮嫁给了这个人,唔,看起来也算不错,不过比我,或是晴玉公子还是差一些的吧?”铁离无语,心道,祁护卫嫁给谁,有公子你什么事?什么都是扯上自己么?最近他是越来越自恋了啊。
谈子音却是不管他肚子里在转什么的,又道:“不过也有些想不到。晴玉公子也有走眼,得不到的时候啊。”一想到丛颢崐会有失落,他就想笑。但一转眼忽又想到,出来无事闲逛寻到此处之前,他好象是听说,丛太后指婚,将辛家小姐许给了丛颢崐的。辛家小姐,不就是小暮么?又看了一下祁峰,暗道,这男人胆儿也大,还真的就从晴玉公子手中抢了人了。
堂上两人交拜完毕,管家上前对祁峰说了几句话,祁峰的眼睛在宾客间巡视了一回,看到了坐在那里的主仆俩,他冲他们微微一笑,转头在新娘耳边耳语了几句,祁暮一听惊喜万分。正在此时,客人中有人起哄说要看新娘的容貌,祁峰顺势先挑落了祁暮的盖头。祁暮抬起头来寻找谈子音,看到后,不由冲他微笑。祁峰揽着她走到谈子音桌前,她惊喜地叫了一声:“老板!”
谈子音好好打量了她一番,不由赞道:“今日小商商可真是光彩照人,女子的柔媚全出来了,端的有些勾人。你看在我们楼中没有白呆吧,照我说你当初就该做那份工。”
祁暮知道他一向如此说话,倒不介意,也回应道:“那是不敢的,楼中有哪个能胜过老板?有您做对比,还不如做个护卫或帮工更踏实些。”说完了,心中到底有些疑惑,问道:“可是,老板,你又是怎么找到这边的?又怎么知道我们今日成亲呢?”
谈子音笑道:“这只能说上天比较垂爱美人。我并不知道你今日成亲啊。至于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是等你的大事办完后再说吧。”又对祁峰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祁峰和祁暮一起敬了谈子音喜宴的第一杯酒。北狄的风俗,新人是要敬来宾酒的,祁峰便带着祁暮一一敬过去,好在没有太多宾客,祁暮竟也没醉倒。
祁暮在敬完第一轮酒后,就被扶回了新房。
祁峰回房的时候,祁暮已在房内等了很久了。祁峰浑身带着浓浓的酒味,显然喝了很多,但眼神却依旧清明。
她此时正趴在小桌边,双肘支在桌子上,听到他进来的的声音,转过头来。红红的烛火映着祁暮嫣红的脸颊,那双如清泉般的大眼带着喜,又带着羞,让祁峰看了只觉心中一荡。祁暮站起来,祁峰几步走了过来,扶着她坐下,看看桌上的合卺酒和小菜点心一点也没动,嗔道:“你没吃一点么?前面的宴席上你也只喝酒,没吃点东西,我忘了告诉你房中的点心和菜你先吃着了。”说着便取了些点心放到祁暮跟前,又将酒举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喝下这杯酒,四目相望,有无限的情意,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祁暮低低地叫了一声“三哥”,祁峰走了过去,取下她的凤冠,将她拦腰抱起收入自己怀中,柔声说道:“暮儿,以后不可再叫三哥了,你已是我妻子了。”祁暮将脸贴上他的胸膛,轻道:“那我叫你什么?相公?唔,我觉得不好听。”她倏地抬起头,晶亮的眼睛看着他:“那,我叫你峰哥,可好?”祁峰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琼鼻、红唇,指下的细腻柔滑让他呼吸急促起来,他俯下唇去在她耳边低道:“好!”随着那气息,他的吻也落了下去。祁暮只觉心跳如风过湖面掀起的水浪,一波一波地拍着湖岸,一浪比一浪急,一浪比一浪高。当她的唇被祁峰的唇封上时,她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有些昏了。
略清醒些的时候,她已被他抱到了红彤彤的喜床上,腰带被抽掉,那件红色绸纱衣已被轻轻褪下,此时如一只红蝶,静静地停在床前的脚凳上,祁峰正待脱衣,忽听得房外窗外有轻声的争执声,有人说:“你看了很久了,也该轮到我了。” 另一个说:“嗐,正是时候呢,别扰我。”祁峰跳起,走到房门口,一下子拉开房门,门外几人正扒着门缝看得来劲,冷不防开门,吓得倒了地。祁峰道:“就知道是你们几个,那窗户边还有谁?都快走!再不走我别怪我翻脸了!”门外几人哄笑道:“快走快走,春宵苦短,大当家急了。”其中竟然还有祁辕、王喜清脆的笑声。祁峰无奈地摇了摇头。
笑声远去,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祁暮刚才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却忽然有了一些怯意,接下来,峰哥会做什么,是娘说过的那事吗?娘说为□一定要经历那些,可是她怎么觉得好紧张呀!
祁峰栓了房门,走回床边,又拉上了床纬,才又重新面对她。可是刚才还温柔似水的她,现在却是紧张得有些抖,拉着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祁峰忽然便明白了她在紧张些什么,他搂过她想要安慰她,却不知要如何说,似乎他也没有经验呢。
但是,这似乎是不能躲的吧?祁暮极力回想着娘曾教过什么。首先,首先,应该是脱衣吧。脱谁的衣?自己,好象外衣已脱了,那么就是该帮他宽衣了吧。她伸出手去,抚上了祁峰的腰,找到了那个带勾,轻轻地打开,又去解那些带子,毫不复杂的带子却让她解了半天,祁峰握住她的手,轻笑道:“暮儿,难道我很可怕吗,你的手都在哆嗦。”祁暮暗道,原来是自己在哆嗦,难怪半天解不开,还以为是他结了死结。她帮他脱了外袍,他就不再让她脱了,而是自己一件件地褪去衣服,只余一条里裤。看着他光滑结实的上身,她忽然想起那次给他上药时指下的那种弹性的感觉来,脸霎时便烧了起来。
祁峰的手指已触到了她红色的丝绸里衣,他一只手揽过她的腰,一手轻抚上她的肩,又开始轻柔地吻她。随着那吻渐渐地从额头、嘴唇到脖颈,她渐渐溃败瘫软。他在她耳边柔声唤:“暮儿,暮儿” ,她便不由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他的手已滑入她的衣襟,渐渐地从肩抚到了胸,她便觉得自己不属于她自己了,只想将那身子偎向他。
被汗濡湿的薄衣渐渐地离她而去,她感受到他的唇开始代替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那唇先是在她肩上那蝶形印记上流连不去,而后又移到她后背那处伤痕,她听到他沉沉的叹息。接着她又被翻过身来,那唇又轻轻地从她的锁骨划向她胸前,她渐渐感到周围空气灼热无比,不知是她热,还是他更烫。
她十分紧张地等着最后时刻的来临,然而竟是等了许久。她感觉到他身上的汗滴落在她身上,他的炙热也一直顶着她,却似乎是在苦于找不到门户。等他终于循户而入,她却被痛得大叫出声,天哪,受伤的时候她都没这样叫过。他被她吓着了,一下子便退了出来,搂着她连连安慰着,抚过她脸的时候,还感觉到了她脸上的泪滴。过了一会儿,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搂着他的腰将头埋到他胸前,道:“峰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祁峰苦笑,柔声道:“我知道,是痛的。今天不试了,睡吧。”
他们的新婚夜竟是这样混乱地过去了。
第六十六章 夜低语
祁峰醒来时,祁暮还在甜睡。仲夏清晨的阳光斜射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光线照耀下反射着微微的金光。看着她甜美的睡颜,他心里无比的满足,今后便有她这样的一个纯净如泉的女子陪在自己身边了,有家的日子会让他分外充实。
虽然有些不忍心打破眼前的静谧,但他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她:“暮儿,暮儿!大哥二哥今日要走的,该起来了。”祁暮朦胧地睁开了眼,有些难为情地朝他一笑。自己原本都是很早便能醒过来的,昨夜这一番没有实效的折腾却也让她倦得起晚了。可是真有些不想动啊,她象小女孩那样耍着赖说:“嗯,再让我躺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笑了笑,自己先起了床,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道:“懒姑娘,又躺了一会儿了,该起了。要不然他们的时间晚了,路上走着不安全。”她这才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由他抱起。
辛梃夫妇和辛栋不能在默庄久呆,他们必须赶回去准备八月份的那两个婚礼,以免惹人怀疑。 辛梃走前叮嘱祁暮道:“你好好地在这里呆个大半个月,八月初便悄悄回京,可记得了?”祁暮点头。寨里的人也是要往那个方向去的,祁峰让郁磊和李季照顾好辛家兄长,送他们出玉苍山直到端南。
客人基本上都走完了,只留下了谈子音主仆俩,庄子里一下子便清静了下来。
祁峰取出庄里珍藏的酒请谈子音一尝,以感谢他对祁暮的收留和攘助。祁暮终于也有机会一问他如何会寻到此处。谈子音笑道:“这事还真神奇,我倒想问问你,你丢过什么东西没?”丢东西,最近没有。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去年来端州找三哥时丢的银两。她点头道:“丢过银两。”
谈子音道:“我就知道你不把我的银子当回事,拿出来便丢了。”
祁暮大奇:“我是丢了一个一百两的银票,可是,你怎么知道就是你的那张?”而不是丛颢崐给的呢?
谈子音道:“因为我捡着了。”
祁暮根本不信,自己的银两明明是被偷的,那贼也丢银子?
谈子音道:“那贼在江湖上也算有点小名气,只是不该偷到我身上。银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岂能让别人偷走?”老板一向看重银子,这句话说得祁暮汗颜,银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居然也能丢了。
铁离见公子卖弄了半天就是不肯说如何找到这庄子的,实在憋不住,直说到:“是去年十月底的样子,公子出游,遇到那贼,那贼自然是失手被擒了。不过那贼轻功甚好,倒也花了一些时间才追上,公子说抓贼耗了时间,一定要那贼赔损失,否则便送官府。那贼无奈,带了公子到住处,给了公子一个小包袱,说这里面的银子是他没花过的,该够了。结果公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有一百多两,其中一百两是张银票,包袱里还有一张地图。那银票便是公子给你的。”一说完又闭上了嘴。
祁暮奇道:“你的钱你都认得啊?”
谈子音笑道:“是啊,给你银票前,我正好手痒刻了一方章,手边没有别的纸,顺手就盖在银票上了。”说罢真的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我还就盖了那么一张。”祁暮接过银票,有些哭笑不得。他又道:“看了银票,我知道这包袱是你的,那张图便仔细看了下。本想来寻,却又听晴玉公子言,你已回到辛府。到得今年,我正要逛到端州来,便也循迹来看一下,到底是什么地方嘛。”
祁暮听了他的话却有些微微出汗,在心里叫了一声侥幸。自己拿着图时什么也没想,因此就与银子放在一起了,却没想过默庄的背景,幸好此次寻来的是谈子音,若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假如有谁见过祁峰或是别的什么人,岂不是要引来祸端?
祁暮可不相信谈子音是随便逛逛到这里的,他到一个地方必有其目的。她便问道:“老板到端州是有事的吧?”谈子音道:“嗯,我就是想到这一带来看看,什么地方适合再开一个楼。我是在想开在端州呢还是在端南?”祁暮道:“无论端州还是端南其实都很乱啊,不象是龙城,算是比较繁华的了。老板为什么要在这一带开楼呢?”谈子音道:“乱,乱才好打听消息,才可以有钱赚啊。”祁峰却是明白,锦心楼那样的地方并不是歌舞坊那样简单,他想了想道:“这两处,可能还是端南更合适一些,因为端南的地形平缓一些,又差不多是在三国界上,人来人往多一些。”谈子音频频颔首。
晚上,祁暮有些抱歉对祁峰道:“峰哥,我丢了这图,是不是差点又惹祸?”祁峰道:“这默庄是清白的,也不怕人查。暮儿,你找到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丢了图了,我从未说过什么呀。怎么这回又想起来了?”祁暮低头道:“嗯,因为我傻,见了晶玉公子才想到后果嘛。”祁峰笑了起来。
月亮出来了,已近全圆了,看着庭院里遍洒的银色光芒,风动竹影,两人都想着不如一把团扇,一张竹椅,坐在院中听风吟唱。已近七月半了,在夜晚,暑气总是退得快一些,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细细私语,偶尔静下来时,听小虫在花间低鸣。祁峰只觉岁月静好,外面的世界如何的纷繁芜杂,这里却始终有这样一方安静之所,只愿此景永驻。
祁暮忽然低声一笑,看着祁峰道:“不知不觉乞巧节已过了呢,去年那个时候我是在上京跟小辕轩儿干叔叔他们一起过的,今年却是在山寨中。去年我还跟他们提起小时候你老是抢我的果子吃。”
祁峰也道:“我也记得的。其实我也不怎么爱那些果儿,只是看你喜欢得紧,很想尝尝是什么味道。谁知比你先抓一把,你倒哭起来了,只好还你一些。后来,便是故意来抢,喜欢看你哭而已。”
祁暮带嗔地打了一下他的臂:“刘婶还说小时候你最疼我,看来你也是爱欺侮人的。”
祁峰道:“不是,我不是要欺侮你。你是不记得了,我记得捡你的时候,你就是在那里哇哇哭着的,当时我看着你一双大眼里的泪珠滚圆滚圆的,便觉是非常可爱,因此央着爹爹将你带回驿馆。后来你到了怀义王府除了一开始的时候不笑,始终都是笑嘻嘻的,大家都爱看你笑,我却老记得你哭的样子,所以才来惹你一下。”他忽又专注地看着她道:“只是现在,却是看不得你哭了。你一哭,我便觉得心要碎了。”
月光下,他的眼里有涌动的春潮,看得她心跳加速,绯色渐渐洇上脸颊。她不由自主地朝他倾过身去,嘟起红唇,贴上了他的脸。祁峰只感觉那柔软的两片唇凉凉地在他颊上轻轻一贴又逃走,他笑着转过身去,握着她的双臂将她拖入怀中,俯身狂吻。两人气喘吁吁之际,他贴在她耳边低语:“暮儿,回房去,好么?我,我……”他没有说下去,但她却是明白的,脸愈发红了,双眸在月光下晶莹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祁峰将她打横抱起,几步便进了房。
他们没有点灯,月光如水银泻地,溢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祁暮身上的纱衣如月光下的花瓣层层飘落,她光洁的身子便在月光中闪着微微的银光,祁峰只觉有些眩目,喉头发紧,有些颤抖地抚着那具身子,感觉到自己指下的皮肤起了一些细细的栗子。她却又忽然坐起,伸出纤手,去解他单薄的衣衫,感觉到她的一些些犹疑,一些些羞怯,他握住她的手,引领着她去除自己最后的束缚。床帐被他轻轻挥落。
他知道她有些不能承受凿枘之苦,一切都放得轻柔。她初时还是有些紧张的,总想着昨日的疼痛,他一边低低抚慰着,一边用力,渐渐地她柔软下来,如水波一般轻伏着。月色撩人,她低柔的轻吟更让他血脉贲张。终于,她眼前盛开了烟花,仿佛是除夕夜坐园中看金雨飞溅,直觉自己便是那朵烟花,热烈地燃放着,有肆意的痛和快乐。
事毕,他怕自己伤了她,轻声问她可疼,她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两人都觉进步不小。祁峰暗想,李季这小子,倒真还有能教他的东西。而祁暮,则在想,亏得嫂子临走前过问了此事。昨夜那一声叫,其实也是惊动了不少人的,想到这个,难免有些羞惭。
谈子音在庄上住了两天,说自己要去端南了。临走前忽提醒祁暮道:“你还欠我半个月的差事未做完,这回要是在端南开了楼,你得接着做完吧?”看看祁峰的脸色略有些变,哈哈一笑道:“行了,知道你这相公不会放,要不,我有事时让你帮下忙可以吧?”祁暮知道他恶作剧的毛病发了,笑着答应了。谈子音却又从腰间取出一块玉佩道:“你成亲,我还没有贺礼给你呢。这个玉佩你拿着,下次派你出去时,你拿着这个到锦心居下的所有楼坊,便是号令。又或者你有需要时,拿着这个到楼里,也会有人帮你。”祁暮说不出谢来,眼睛却是湿润了。
祁暮在默庄呆了二十来天,祁峰也陪了她二十几天。她怕山寨有事找他,他却说,有小闪跟着,不会误了什么事。再说八月初,她又要回云城,少说也有半个月见不着她,而且又是来回去面对丛颢崐,他总是有些不放心。
她笑他道:“我看你对别人都是很放心的,寨子里十天半个月不去的也只说没事,就是不放心我,难道我很笨么?”
祁峰道:“我只是担心你心软,人家一哄就跟着走了。”
祁暮道:“看来是你不放心的是你自己啊。”
祁峰忽就一怔,对那个人,自己心底里竟真是有一些不自信,却被暮儿挖出来了。
祁暮看他发怔,偎过去道:“可是我,一直对你有信心啊。我靠着你,就觉得依着大山那样安心。”
祁峰的心忽然就被幸福充满了。
第六十七章 精谋算
丛颢崐在上京一呆就是二十余天。
正德帝大约三十多岁,长得与祁峰颇有些相似,有着一样方正的下巴和线条刚劲的唇,只是神情间却是透着一点阴郁。在位十年,他的日子似乎也不好过。
因为天灾,军队的粮饷有些困难,那些剿匪的将领便有些出工不出力,国内起义形势反倒越演越烈,他心里也明白,他执政十年,朝内的大臣是换了大半,但军队的中下级军官中有不少是怀义王和原护国将军的部下,他们心里未尝不在为十年前怀义王一案抱屈,如今有人打出了祁峰的名号,竟隐隐然有些一呼百应的趋势,虽说,祁峰这些年来从未露过面。
他也有些恼恨十年前的那次失手。据说玉潜已请了云阳的江湖中人抓到了祁峰,怎么又会让人救走?虽然玉潜说祁峰中了他的毒,逃出去也是一个死,但从此后便摸不着他一点底细。去年唐志、仇大人和李庭一案,竟是查了一年也未破,有人推测是前太子党,他心里却是怀疑是祁峰出手的,他一定没死。
太子,杀了也便杀了,这位兄长一向对自己没有什么好感,就凭着他母亲是父亲宠爱的先皇后,就从不把自己和母亲放在眼中,哪怕母亲那时已是皇后,小时以取笑他为乐,长大又视他若无物。可是二哥淳义郡王和叔叔怀义王,他却是有愧的,二人秉性脾气差不多,十分淳厚。但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如果得不到那个位置,就会永远地被人踩在脚下。就象是商雪莹,他贵为五皇子,却不敢跟一个小王爷争,就因为怀义王深受父亲宠爱,他的长子,父亲却看似自己的亲子一般。不,是比自己这个亲子更亲一些。
当然,他后来还得知了一些秘密,让他觉得怀义王一家若不消失,那他就是得到皇位也会寝食难安。
他步步为营,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可是这十年,他心里却是一刻也未安宁过。
先前几年都还平静,从去年开始,便有些诡异起来。一切都开始与他作对。去年冬天到今年初春的这场天灾终于将他逼得向云阳递出了求救的国书。
云阳倒是先借了三十万两给他救急,可是刚一运过边境,就在玉苍山中被劫,也不知是哪个寨子做的。关键是这三十万两竟是无影无踪,愣是二三个月查不到线索。后来从西北一处米行中查得一锭纹银,官印有些模糊了,却没有磨光,被人认出是云阳的封印,应是这批银子中的一锭。严刑拷打之下,老板说是端州有人跟他买粮时用的,他收进银锭时并未细看。循线追去,终于得知银子的来处是玉苍山中段的盘龙寨,不用说,就是这伙山贼劫的银子。
他将此事扔给了刑部,刑部以为凭着端州的捕快和本地的守军,一个一百余人的盘龙寨怎在话下。可是,每次派小股部队入山,最终都会无声无息地消失。本地的兵丁们便不肯进山,传出山中有鬼的传言,此事便又转到了兵部。
兵部后来上书说,玉苍山盗匪竟是结成了攻守同盟,一处被围,四面来救。就算赶不及救,被攻的山寨到最后也往往留下空寨,人却是移到云阳界内,他们莫可奈何。
祁岷对端州其实头痛已久,这个原来怀义王的封地,明明暗暗的总有一些小动作,说什么兵丁入了山便失去踪影,十有八九是与那些山寨合为一体了吧。此次若与云阳合作,不如连端州一并解决掉。
云阳派来的使者是右相贺兰颢崐,是云阳启正二年的文武双状元。只是中了状元后,十八岁的他却又不入仕,游弋江湖,人称“晴玉公子”。直到前年年底才肯入朝为相,辅佐少帝云洋。祁岷接见了贺兰颢崐,看着这样一个翩翩公子,不由得在心里喝了一声彩,真个是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墨玉般的双瞳透着温润的光泽,仔细看去,却又觉幽深无比。一出声,则音若琅玉相击,清音叩叩,入耳何其悦尔。云阳四公子之首,果然名不虚传。祁岷有些遗憾,怎么北狄国内就没有这等人才呢?
两国商谈还算顺利,北狄原本只是想要银要粮要人,条件么自然是在两国通商上放开许多,云阳货物降一成税。还提出若是云阳能出兵助北狄平叛,端州可列入两国共管之地。
端州大部都被玉苍山脉所覆盖,如一颗四芒星嵌入北狄、云阳、西夷三国。原本端州及端南北辰郡的一部分都是属于北狄的,但六十年前两国间陆陆续续的战争,北狄一点点地让出了南方的土地。及到云阳攻占了端南一地,却是再难向北推进,盖因玉苍山的天然屏障所在,地形复杂,云阳多次进攻,总是无功而返。端州便如一只尖利的角,插入云阳境内。
虽然有玉苍山这座天然屏障,但端州对北狄还是如同鸡肋,一直是疏于管理的,因与端南水乳\交融,本地人从没觉到出玉苍山到端南是出了国界,也使得北狄对端州的管理有些头痛。
贺兰颢崐又与北狄的左丞仔细商讨了一些合作的细节。一日,左丞来请贺兰颢崐进宫,说是正德帝有请。北狄的皇宫有些这个国家固有的冷硬和厚重,少修饰,大而空旷。祁岷是在皇家花园的落日轩接见的他。见他来时,起身来迎,只说是有事请教于他,顺带设小宴。请教的却不是小事,却是想问如何能更快地平定内乱。
这题目出得,贺兰颢崐思索了一番道:“陛下可听说过大禹治水?堵,莫若疏。”
祁岷点头:“只是要如何方疏得开呢?”
贺兰颢崐道:“堤坝固然是要筑,但也要有放水的渠道,依陛下所定之势而走,方能渐渐平息。想要疏,自然要找到淤塞之源头。陛下可否知内乱因何而起?”
祁岷道:“先是天灾,后是酷吏,再后便有人借先怀义王、先太子之名作乱了。”
贺兰颢崐道:“陛下莫怪我唐突。那怀义王旧案可有玄机呢?”
祁岷的眼神中透出一点落寞:“此事是朕登基前,母后处理的。当初处理得十分迅疾,若有不察,也是有可能的。”
贺兰颢崐微笑道:“原本若无瑕隙,就算有不慎处也不碍。只恐怕当年的事有人知情,漏了消息出去,故而有人借此次天灾旧事重提。我听说坊间有传言,端州乃怀义王故封地,此次天灾却一丝未受影响,是怀义王在保佑他们。而北方受灾祸及京城,有人又说是怀义王的报复,故而风浪骤起。既是如此,陛下何不从此处开始疏通呢?”
祁岷皱眉沉思,良久道:“右相大人是说该重查此事么?”
贺兰颢崐含笑点头:“想来陛下要查,总是能查个水落石出的。这流言便被掐了,若再有什么,陛下也有时间修复和组织,以集中力量肃乱。”
祁岷道:“查自然能查,只是查出来了,又如何安排怀义王府旧人呢?”
贺兰颢崐道:“那要看查出什么来了。该死还是有罪亦或清白,只是一句话的事,但解决方法是不同的,就看陛下的旨意了。”
祁岷道:“闻君一言,茅塞顿开。”
贺兰颢崐离去前又道:“陛下尚未立储,恐也会引发矛盾。这事,陛下亦应早考虑。”是啊,没有立储,没有子嗣,那先王旧嗣人人皆有可能,纷争便起。
祁岷却有些头痛,要立嗣也得有嗣可立,而他,三十余岁了,却是一个子女也没有。继位之前生的,都夭折了。自十年前,他在旧怀义王府强要了商雪莹,后又闻她自焚而死,每每入梦,总觉得她那双莹莹大眼含着愤恨看着自己,从此竟是使不上劲,对宫帏之事也少了甚多兴趣。太医诊过,只说陛下是心结,开的清心补阴之药,但也没起什么作用。他心里烦燥,处事上便暴戾许多,他也知道那会惹民愤,但竟然管不住自己。
可是自己的兄弟,已被他自己整得七零八落了,有子嗣的也没有了。乱贼中有人提二哥的长子祁轩,他倒也是个人选,却也不知是否活着。他心里明白,二哥纯粹是被扯进去的,但怀义王,他是必除的。反正先前是太后作主处理的,太后已逝,此时为死了的人正个名倒也无所谓,只是那不知死活的祁峰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那贺兰颢崐虽说只是给个建议,但云阳这边什么态度也尚未可说。这种不上条文的协议,总是存在的。
总之两国间的商谈也算是皆大欢喜,云阳也答应出兵端南,以防乱贼南窜,那么给怀义王府一纸平反的诏书也不是很难的事,只觉再做一些表面文章而已。
祁岷回了寝宫,遣人召来了玉潜。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祁峰一定未死,今天从贺兰颢崐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不但没死,而且跟云阳还有颇深的渊源。”
玉潜低头道:“那他当年必是有奇遇。陛下答应替怀义王平反也无妨,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怀义王昭雪了,他必定回来,慢慢谋划便是。如果他不死在京城,则更好。也可探探云阳使节的口气,也算是一个私下的协议。”
祁暮出发的时候,发现端州附近出现了一批官兵。她看看祁峰,他却依旧镇定自若地说,这里出现官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端州以北有一支义军,而且关于那三十万两银子,估计也有了一些指向这里的线索。祁暮有些忧心:这不是意味着玉苍山中的这些寨子面临着被围剿的局面?祁峰拍拍她:“想要进玉苍山围剿,哪有这么容易?”
祁峰想送她回京,她执意不肯,依旧带着祁轩回云城。
她回到云城时,已是八月初十,离开赐婚的那场婚礼只有七天了。
第六十八章 点红妆
丛颢崐从北狄回来后差莫奇给祁暮送来了一些北狄的特产,但莫奇并没有见到祁暮。秀环说,小姐刚到晅城的别院散心去了,梅姨跟着。莫奇问:“小姐心情不好么?”秀环叹口气道:“被逼着硬生生和喜欢的人分开,你说心情会好么?我家夫人说,还不如当时没认回来,还能在江湖上自由些。”莫奇心中有些吃惊,他以为祁暮对爷多少是有些情份的,难道却是一点也没有么?他为丛颢崐开脱道:“爷对小姐一片痴情,我们都从没见过他对一个女人这般上心,嫁给爷怎么就不好啦?”秀环白了他一眼道:“这种事要两相情愿才好的吧?小姐现在是与祁公子两相情愿呐。”莫奇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又为丛颢崐叫屈,不知祁暮嫁过来后两人会是怎样的一副情景。
莫奇回去照实回报,丛颢崐什么也没说,只苦笑了一声。
丛颢崐算准八月十五,祁暮总是要跟家人一起过的,必定会回来,因此十四那夜便去探她。依然被秀环挡了驾,他忽然觉得以前觉得秀环老实木讷,原来也是看走了眼,那份固执也真是让人头痛的,他也不能点了她的穴。于是他便说:“好吧,我不进去,可以让暮儿隔着门帘说两句吗?”
秀环进内通报,帘内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暮儿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丛大哥,有什么话你说吧。”
他一时语塞,静默了一会儿才问道:“给你的聘礼你看过了么?”祁暮在里面摇了摇头,但意识到他现在看不见,又回答道:“才回来不久,未曾看。”
丛颢崐又道:“那么,吉服可曾试过?”吉服,曾念试过了,她们俩的身影本也相似,她穿得好,自己自然也合适,她便答:“试过了,正好。”这句回答倒教丛颢崐心下一松。
他想了想,轻轻说道:“暮儿,不管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对你,真的是真心的。以后你便会知道。你真的不用恨我。”
恨吗?祁暮不知道。只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泛上来的是歉疚。她忍了一会才说道:“没有,我没有恨。我……”其实也已经难过得想哭了。
丛颢崐从她的语音里感到了一些情绪,赶紧接话道:“你不恨我,我便心安了。你早些休息吧。接下去几日只怕都会很累。”
他走后,祁暮跌坐椅上,心里很是难过。诚如贺兰颢嵩所言,丛颢崐心思复杂,任她如何猜也是猜不出的,她根本不必在他面前动脑筋。可是自从认识他起,除了这次逼婚,他从来都没有伤害过自己。而他对三日后的婚礼似乎充满了期待,她无法想象他得知真相的一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可是,她也不能因为这些歉疚而回头,她已经是三哥的妻子了,她更不能让三哥伤心。
团圆的日子匆匆过去,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七。那个吉日,在祁暮眼中却是分离的日子。从此,作为逃婚的辛家女儿,她或许以后便不能回来,要见爹娘只怕也得等到爹爹告老还乡。这日,她顶着一张曾念的脸站在人群中看着右相府的花轿吹吹打打而来,看着丛颢崐满面春风地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门前迎亲,红装为他平添了几分烟火气息,看得人越发觉得和煦。只是,她不敢多看他,两眼过后匆匆地低下头,符合曾念哀伤的面容。她感觉他的目光曾扫过这个方向,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也教她后背微汗,悄悄地向后退入人群。
终于,起轿了,她的心才轻轻放下。
丛颢崐亲自来迎亲,他看着他的新娘在喜娘的扶持下朝他款款而来。认识这么久,他从未见过她穿红衣,如今盖头下的那张清纯的脸,不知被这红色映成如何的艳色。他来时尚存有一些疑心,当他在辛府门口看到送亲的人群中的辛家众人,还有表情有些哀怨的曾念,还有暮儿带在身边的那个少年,看到喜轿后跟着的秀环及另一个陪嫁丫头,他最后一丝疑虑也去掉了。
一切都是喜洋洋的,右相府中有着暄天的热闹,前来贺喜的人沸沸盈盈的。
他今夜的酒喝得有点多,而且并没有使内功逼酒,这样的日子,醉了也是应该的。
他脚步略有些虚地来到兰漪园,他们的新房。他看到小荷小桃侍立门口,再进去一点,是脸色有些木讷的秀环和见到他略有些紧张的另一个丫头,她们给他请了安,他便挥手让她们都下去了。
他看到他的新娘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笔直地坐着,端庄又优雅,今夜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他向她走去,握住了她的柔荑,他从来没觉得她的手有如此的柔滑过,他暗笑自己心境不同了,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他从那红色的盖头下发现她的胸前挂着母亲留给他的那串玛瑙,心里一阵激动。她究竟还是从聘礼中找到了这个,而且挂上了它。他还以为她再也不会去动那聘礼呢。
他低柔地叫了一声“暮儿”,动手揭去了她的盖头。
一张娇羞的脸出现在烛光下,今晚的她果然是特别的美。浓妆下的她与平时有些不同了,竟透露出几分美艳。她一言不发,那双大眼里流露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他以为她到底还是有些委屈的,心里交替着得到的喜悦和伤害她的内疚。他终究抵不住心里的渴望,将她拥进怀中,轻轻地吻着,感觉她在自己怀中有些微颤,这更让他升难以按捺的情绪。他挥落了床帐,挥灭了红烛,将那一桌的菜和那两杯酒都冷落了,只将她压倒在床上,将自己覆了上去。今夜的她竟是如此的柔顺,直让他心里喜悦又有些空泛,只怕只是梦境。
他决定不管是不是梦境,都要拥紧了再说。
云雨罢,他轻抚她光裸的肌肤,她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便转身钻入他怀中,他笑笑,抚上了她的背,那份光滑忽然让他的心莫名地紧张了起来。他披了衣服起来,重新燃起了红烛,烛光透过床前的薄纱照在床上女子的背上,他回身细细地看看,竟是光滑得一丝痕迹也没有,那青玉膏竟是这般神奇么?他又往她左肩望去,那儿,莹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的心,霎时便觉得被冰片削过,既冷又痛。
他坐在床沿,看着床上的新娘,缓缓地问:“现在,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一早,相府里便来了一位重要客人,令相府众人都惊异万分,那位竟是相爷的新任泰山,兵部尚书辛靖。他对莫奇说,他要马上见到贺兰颢崐。贺兰颢崐却是坐在兰漪园的卧房外,那心情说不上是愤懑还是沮丧。小荷小桃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远远地站着,难道暮儿姑娘竟是将爷赶了出来么?见莫奇来报有客来见,都微微地松了口气。
辛靖看看贺兰颢崐的表情,知道大约已是东窗事发了。他有些沉重地说道:“适才,拙荆在念儿的居所内找不到念儿,在暮儿的房内又发现了留书,方知道,昨日上轿的根本不是暮儿,而是念儿。暮儿她,她已然于昨日午后出走了。”说罢,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递了过去。
两封信,一封是她留给父母的,一封是给他的。
给父母的信上写的是:“父亲母亲抬鉴,女儿今日离开必定会给你们带来无穷麻烦,但女儿实在不想入丞相府,不想卷入朝堂的纷纷扰扰。女儿亦不能背弃自己的誓言,背弃一个真心爱着的人。只好做一个不孝之女,从此天涯海角,未必能见。不孝女辛暮泣上”
给他的则写的,“丛大哥,我不知道你想娶我,真心有几分,若我今日不是辛家之嫡女,你还会娶吗?但我知道,不管我是谁,他都肯呵护我一生,是永远在我身后,可以倚仗的人。所以我做了这样的选择。若伤了你,一切的错都是我的,与辛家其他人无关。但是,也请你别逼我了。”
丛颢崐握着这两封信,手有了一丝丝的颤抖,心里荒芜一片,他问辛靖:“她不肯背弃一个真心爱着的人,难道我就不是真心爱着的人吗?”
这话问得辛靖一怔,叹了口气道:“贺兰大人,我也在考虑,你想要娶暮儿,也与眼下之朝局相关吧。陛下需要一个坚定地站在他一边的兵部尚书,所以选秀不成又赐婚。假如暮儿愿意,我也没什么不赞成的,你本是人中之龙凤,我初见你对暮儿有意,自也是欢喜,她能嫁你,我也觉是她的福份,促成此事也算是能给她后半生的幸福。可是,暮儿她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能不顾她的意愿强扭了她,让她恨我一辈子,那样的话,我将她认了回来又有何意义?其实你们不必如此,我与信王诚王并无交往,谁是陛下我清楚得很。你们根本不用担心。或者你们一定要有一个可控的兵部尚书,那我也不是非要在那个位置。我在京城做生意,为官,还不是都是为了找暮儿,如今她是找回来了,可是,又被逼走了。”他的话音里有了一丝哽咽,让人听了难过。
他略顿了一下又道:“我也是近来才知道,念儿她倾心于你久矣。太后赐婚,她见嫁入相府无望,便答应了马家的亲事,可是现在,暮儿自散心回来还是不愿嫁,见念儿亦苦,便想出了这招。如今这事态,你看念儿……”
曾念已被他破了身,怎好再嫁马家?他静默了一会儿道:“我的婚贴上写着的辛暮,我也只认暮儿是我夫人。婚礼就算是没有新娘,有个木头人替着也是成了亲的。曾念就算留在相府,也不会有名份。但今日必须去见太后及贺兰家长辈,戏总要演足。三日后回门,我会问她自己的意见,愿意回辛家就回去,留在相府,我只当养着小姨子。”
辛靖又是一声叹息:“念儿也是一片痴心的,你就算是找回了暮儿,她的心也未必肯放在你身上。留一个爱你的人在身边不好么?你,这是何苦?总不能为了面子,互相折磨一辈子?我只想,你肯不肯放了暮儿一条生路?”
丛颢崐的声音里已带上了伤感:“不知我是否可以叫你一声岳父大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将暮儿怎样,何来生路死路一说。再说,你们都怀疑我对暮儿的感情么?我的心已陷死在她身上了,谁又能来放我一条生路?我真的不知道我何处比不上祁峰了,他所能做的我又如何不能做到?我知道我先前的侍妾惹了暮儿了,可如今她们都已散去,从现在开始我与她就是有新的开始了。难道过去就这么重要么?”
辛靖看着他略有些激动的神情,有些感慨,自这翩翩公子入主相府,一贯是云淡风清的,何曾看见有这激动的一面,情之一字,果然伤人。但想到暮儿和夫人的坚持,他还是回答道:“这事,也许也得怪我。我相信你也知道我们辛府二夫人的事了。暮儿她以前在怀义王府,也不是说没见着三妻四妾的,不会因为这个而怨对,但是她见着了柳氏对她娘的伤害,心情便变了。我还听说,暮儿暂住相府时,你府中的侍妾也曾为难过她。暮儿这孩子,单纯,不会与人斗心眼,她娘便担心她一入相府受人欺侮,她又不善言辞,只怕以后也会逃开。与其后来逃开,不如开始便不入。”
丛颢崐苦苦一笑:“说到底暮儿和岳母都是不肯相信我。我如果立誓此后亦不纳妾,只娶暮儿一人,你们肯信吗?”
辛靖拍了拍他:“我相信你的心,只是朝堂之上,瞬息而变。你的地位,你的背景,纳不纳妾,纳何人为妾,有时也未必能由你所说啊。”
辛靖走时,心情依然有些沉重。今日一行,他知道贺兰颢崐无意将李代桃僵之事捅出去,但他如此之执拗,暮儿和念儿的将来,都会起波澜啊。
丛颢崐走进卧室时,曾念已穿衣起来了,正坐在镜前看着那张脸发呆。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你这脸,今日不用洗了,先跟我去见太后和贺兰家长辈。但晚上,请你清洗干净了。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地方。你不能留在兰漪园。三日后我送你回门,你看你此后要不要就留在辛家了?”
曾念的泪滴了下来,她哽咽道:“我既是你的人了,怎可又回辛家?”
丛颢崐点头:“好,那我再给你安排住处,但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你只是替暮儿完成了一个仪式而已。”
曾念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是,能在您身边,就好。”
小桃在门外道:“爷,您吩咐的药好了。”
丛颢崐淡淡道:“端进来吧。”小桃带着惊异进门,小心地将药放在桌上,曾念狐疑地看向他。
小桃出门的时候听到爷不带感情地说道:“喝了吧,避子汤。”
爷跟暮儿小姐,这是怎么了?原来爷对暮儿小姐,也只不过如此吗?
第六十九章 犹未甘
三日后,贺兰右相府的新夫人回门,而辛家二小姐出阁,被马家少爷迎回端南。
辛暮曾念易容代嫁之事,只辛府和相府的人知道,并未传开去。辛靖没有再跟丛颢崐谈起马家这头亲他们打算怎样,丛颢崐倒是很想知道又是谁代嫁了。何况,端南现在听在他耳中也是一个敏感之词。作为新女婿,他自然也前住辛府参加了这场婚礼。辛梃此番作为兄长,送亲至端南。
迎亲与送亲的队伍出了云城后不久,忽遭到了盘查,说是正在清查诚王乱党,听说是混出了城。官兵们查得很仔细,甚至请出了新娘仔细验看,任辛梃摆出尚书公子的谱也没派上用场。好在,查验过了也就道了歉放行了,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
隐在官军中的莫劲,迅速地掠回远处小岗上,向白衣飘飘的爷汇报:“没有看见辛小姐,不是新娘,也不在陪嫁的丫环中。”丛颢崐手里的扇子轻轻磕着手心,难道真的早就走了,不会混在这婚嫁队伍中?那日他看到辛靖拿来的祁暮的留书,心中真是五味杂陈,暮儿的态度让他有些心凉,可是,他真的是不甘心。暮儿若要走,只能是两个方向——要不端南,要不北辰,他已经派了熟悉她的莫奇、莫放各带了一路人去追了,却没有任何消息。他便怀疑暮儿也许根本就没走,她会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这个时机没有比这次送亲更合适的了。
于是,他派了人找了由头察看,竟然也不是,那暮儿,竟是凭空消失了么?或许她又易容,可是她怎么忽然就有了如此高的易容术了?如果真的易了容,不知她又变成了谁?他总觉得她应该就在这支队伍中,可眼前也没有任何理由再扣留他们了。他吩咐莫劲:“传书莫奇莫放,沿途注意这支送亲队伍。”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摆弄过,可是他竟然不想再追究谁的责任。暮儿没有这样的心计,就算他知道是辛靖设的计谋又如何?纵使他的骄傲被击碎洒了一地,他也不想放弃暮儿。辛靖始终是他的岳父,他又能如何?再者,辛靖那日的言辞也是发自肺腑的,一个父亲总是从女儿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的。自己要娶她,除了喜欢自然还是为形势需要。但他觉得这是一个兼顾的问题,两相得便,对他是再好不过了。可是暮儿……但他究竟是不甘心的,那么暮儿,不管你上天入地到了哪里,我也要将你找回来。回相府的路上,他不由地嘲笑自己,怎么就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姑娘,将她在心里放得那么深。可是她竟然真是已是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的,要丢弃只能挖除,那样会鲜血淋漓吧?
祁暮当然也是看到了官军中的莫劲,虽然如今她是马少爷身边小侍,锦华居楼姑娘的易容术非同凡响,但她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他们果然要查新娘的花轿,还查验了新娘本人。新娘自然不是祁暮,也不是曾念,而是辛梃原来的贴身丫环,因为极能干,后来便被派到铺子去里做管事,辛靖六月时认了她作义女,今日作为辛府二小姐嫁往马家。好不容易看到莫劲离去,她才敢喘口大气。
婚队在晅城停留了两日,住在辛家的别院里。祁暮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洗去了易容,恢复了本来面目。婚队走了,她却留了下来。又过两日,她在一个黎明悄然离去。暗地里跟着婚车队伍的莫奇在第三日发现少了一人,好象是马家的下人。他打探了一下,却说是少爷的一个小侍因对新夫人不敬,被赶走了,至于走到哪里去了,自然是没人管了。
婚车队伍于八月底顺利抵达端南,辛梃笑着对马家少爷道:“我可是顺利完成任务了,你也得到了秀菱,可算是皆大欢喜了。”马少爷道:“多谢辛公子成全。”辛梃摇了摇头:“你该改口了,爹已认了秀菱作女儿,你该称我一声大哥了。秀菱入了你家,还真是我辛家的损失呢!”婚礼于九月初在端南举行,婚礼过后,辛梃返回云城,不久便又带着妻子回了南郡。
而祁暮,竟真的是消失得彻底,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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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颢崐成亲后,相府的生活与往常相比也没什么不同,他依然住他的无涯斋,兰漪园便空着,那间卧房内,床和帏幔全都换回了原来的淡蓝,似乎是一个刻意保留的梦。而空了快半年的撷芳园又住进了一个孤寂的女人。
婚礼次日,辛靖走后,丛颢崐带着新夫人进宫觐见了太后,又回贺兰家老宅拜见了大伯与族中一些长者,回到相府已近黄昏。
新夫人回来后做了梳洗,这一梳洗却是让小荷小桃惊吓不小,只洗了个脸,新夫人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虽然也是个美人,可是,不是辛小姐呐。
相爷的态度却是相当平静的,他伸手摘下那美人颈上的一串玛瑙珠子,仔细收好。又朝那美人淡淡道:“今日之事已毕,也谢谢你代暮儿叩见家长。你且去休息吧。”转头问小荷道:“上午吩咐你们去撷芳园中收拾院子,可弄停当?”小荷应了一声:“是”。他便又看向那美人:“你且先住着看吧。小荷你再看看,如曾小姐有什么喜欢的,你只管去库房中取好的来。”曾念眼中有泪,一声不吭,小荷倒是应了一声,带着曾念往撷芳园去了。
侍立在外的莫奇等四人则是将惊诧咽进肚子里。莫奇是认得曾念的,那不是辛府的二小姐么?
爷心情不好,遣散了他们,一个人闷在了兰漪园的卧房。
四人却也没走远,跟小桃一起,等小荷一回来,便围了过去。小荷一看几人那样,便摇手道:“你们围着我作什么,我也不比你们多知道什么。昨晚看上去还是辛小姐嘛,一眨眼老母鸡变鸭。”莫奇等四人一早都是跟着的,自然也看见是辛小姐,只是觉得今日的辛小姐柔弱了一些,还以为是爷昨晚使力的结果呢,还暗中偷笑。想来竟是易容!爷这回算是栽了个大跟头,而且竟然是栽在毫无城府的辛暮手里。
莫奇道:“我前些日子替爷给辛小姐送东西,感觉她是不情愿的,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摆爷一道。我估摸着她是往北狄她那三哥那儿去了。”
小荷道:“我就说我还没你们知道得多。什么三哥?打前年爷遇到辛小姐起,我就觉得辛小姐是喜欢爷的呀。那会儿池姑娘还在,辛小姐便淡淡的,看得出动心却从不主动靠近爷跟前。以爷那性格,只怕那会儿便有些动心了。你看看辛小姐在我们府中住着时,爷那心情!天天来看她,哪怕晚上她已睡了。撷芳园里那会儿住了这许多美人,哪个爷天天去看了?我们在处州遇到辛小姐时,我看她跟爷还是挺好的么。怎么我一回京,你们后面便发生了这许多变化?”
莫奇道:“那你是光看到爷的表现了。小姐幼时被北狄怀义王收养,那三哥是怀义王的三子。小姐在北辰遇见的他,就是小姐上回来京之前的事。我怎么觉得小姐在相府里住着反而坏了事?我听说爷上门求亲那次,那三哥也是托了沐大人来求亲的。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了,反正秀环跟我说她们家小姐与祁公子才是两相情愿的。”
小桃道:“那爷知不知道那祁公子的事呢?便去求太后下了旨意。我看着辛小姐,看上去温温吞吞,只怕底子里也是拗得很,有主意着呢。爷这一逼,就怕是坏了事了。”
莫松慢吞吞道:“你想……爷会不知道这事?只怕也是他不肯放手。爷想要的,什么时候得不到过?”
小桃有些不满:“可辛小姐又不是东西,想得到,抢来便行。”
莫劲也道:“虽说如此,你看爷想要一个女人,什么时候这么费事过,还得想这么多辙。”
莫放却道:“要我说,这辛小姐也是冷心冷肺的。爷为她暗地里做了多少事?她受伤这会儿夜夜看护;帮她寻家人,为了她不肯进宫去太后跟前进言;为辛夫人寻医问药;五月里,她受了她师兄的欺侮,爷扔下手头的事两天里赶了几百里为她讨公道;这回出使北狄,爷回来却是在准备手中找得着的怀义王旧案的资料,还不是为了那日爬山时她说出的那个愿望。这样,还不能让一个女人动心么?”
莫奇道:“爷,以前从未真心追女人过,这回是真的了吧,却纠合了许多利益,看上去倒象是假的了。你说的这些,辛小姐未必不懂,可奈何人家心里有人了。你又不知道祁峰为她做了什么,就说这千里西行一路陪伴,没情份也生出情份了,更何况本来就是有情的……啊嗯,总之,咱们在这里多说也没用。”
他忽然咳嗽了一声,做了总结。大家不明白他干什么,忽见他目光飘忽,循那视线转身,爷正倚在兰漪园的垂花门边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们。见他们转过身来,淡道:“怎么不说下去了?不过下次再提到暮儿,不要再叫‘辛小姐’了,要称夫人,云阳的右相夫人。”
几人连连称是,尴尬地请过安后慌忙散去。
走出很远,小荷悄悄地拉了拉小桃:“暮儿姑娘根本没跟爷拜堂,爷一定要称她为夫人,爷是魔障了!”
小桃也说道:“说起来,昨夜,那两杯合卺酒,他们根本就没动。不过,不过,爷动了那二小姐。”
小荷道:“切,那二小姐我以前也听莫奇提过,也就是跟撷芳园中原来住得的那些人一样的。爷动了她,还不是为了她顶着的那张脸。”
小桃又道:“不过,爷一向精明,居然也没发现破绽么?”
小荷叹了一口气:“爷这回是真陷进去了,一个西贝货也让爷把持不住。不过爷肯定不久后便发现了,早上我就觉得爷不对劲了。还以为爷跟以前一样,动身不动心呢,待暮儿小姐与其他女人没什么不同,”
小桃也和道:“嗯,暮小姐除外,到底还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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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暮自晅城出发,北上北辰,在紫阳山上,遇到了来接她的祁峰。当她如乳燕投林般扑入那个宽厚的怀抱,真切地感受到,属于她的新生活是真正开始了。
她随着祁峰,有时住在寨里,有时住在默庄。住默庄时,她空暇了,便慢慢地开始教祁辕和王喜功夫,小辕的体质太差,吃药总不是长久之计,祁暮在去年他喘咳稍好些时便已开始教些基本功了,只是她自己事也多,小辕又老病,这进度就慢了许多。但他也是个勤奋的孩子,她不在时他也会自己练教过的这些。现在倒是有功夫教了,祁暮有事做,倒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另一半的时间,却是跟着祁峰住在天青寨。寨里不象庄子里,有人侍奉着。祁暮也不在乎,她象中寨下寨中那些女人一样,让人在祁峰的小院中搭了灶间,做饭什么的可以亲自动手。她的手艺并不差,郁磊和李季也会来蹭饭。
每每这个时候,李季往往叹道:“大哥成了亲可真是不一样的,有人给做饭了。”
祁暮道:“难道你都是饿着的么?寨子里不也有伙夫?”
李季道:“伙夫的饭食做得再好,哪里及得上娘子?”
祁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到他碗里道:“你可别让牛叔听见,下次不给你做熏肉。你要找娘子不是容易,你以前的那些红颜知已呢?”
李季道:“要找也着找个象小暮这样单纯点的。我以前的那些,心思太复杂。我也不敢深交,只怕身家性命交出去。”
祁峰住了筷子:“也快了吧,不出半年,咱这山寨也不用躲躲藏藏,你也不用担心出卖什么的了。”
祁暮有时也学那些大嫂的样子,拎了大篮的衣服去溪边洗。那些大嫂看到她,也有上来说要替她洗的,她都微笑着摇头拒绝了。祁峰的衣服,她要亲手洗,这样才比较象一个妻子吧。慢慢的,她也喜欢在溪边洗衣,当她将漂净的衣服一件件摊开在溪石上,让阳光热烈地蒸发它们的水份,自己掐了一两枝酸浆草,轻轻地咬在牙齿间,躲在树荫丛中静静地看这青山绿水发发呆。
无人时便坐在溪边调息练功,有时便会忘了时间,直到苍山日暮,祁峰结束一天的事,找到溪边,两人才收了衣服回家。路上碰到寨内的兄弟,都是憨憨一笑,冲他们俩打招呼道:“大当家、四当家又洗衣服回来啊!”好象是祁峰陪着她洗衣服一般。祁峰总是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揽过她道:“要叫夫人了,要不就叫嫂子。”
第七十章 谈江山
那北狄的官兵果然未能对玉苍山的众多寨子怎样,只要他们一进入玉苍山,所有的寨子就会得到讯息,该躲时躲,该打时打,官兵总也是无功而返。
十月的时候,祁峰回过上京一次,他回来后不久,彭师傅也回过默庄。那一日,祁暮吩咐庄里的下人杀了自家庄里养的一只老母鸡,亲自用些药材炖了,端去给祁峰。如果祁暮不跟他在一起,无论是去天青寨还是端州端南,他总是匆匆去匆匆回,在路上急赶。这回去上京也不例外,来回带办事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他回来的时候。祁暮看着都觉得憔悴一些了,有些心疼。
祁暮一手拎着鸡汤罐子,一手拿着装了碗筷的篮子,脚步轻快地向书房走去。祁峰和彭师傅在书房里商谈着什么,祁暮走到门口时,就听彭师傅说道:“少主,我们有诏书在手,怎样也能迫他退位。你就没想过坐上那个位置么?”
祁峰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彭师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那个位置,我还真没想过。你说我胸无大志也罢,我原本想的也只不过是还我父王清白,谁坐这江山我并不关心。”
彭师傅叹了一口气:“你这脾气秉性倒与你父亲是一样的,当初他收到这个也只是淡淡一笑。可惜,你不想,却有人以为你想。怀义王府之所以有今天,其实根本还是在于这份诏书。你父亲当初不在意,那是因为崇贤帝确实是明君,可现在的正德帝,除了有君王的野心,根本没有治世之才。狭隘多疑,虽还不至于民不聊生,那也差不多了。”
祁峰又道:“彭师傅觉得我有治世之才么?我自十二岁始颠沛流离,治国之策哪学得万一?”
彭师傅却又说:“但是治国之策可以学习,温厚仁德却是与生俱来的,太平之世,我认为仁厚更为重要。再者,其实有驭人之策便可治国,少主的天青寨不是管得相当严谨么?”
祁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事还得让我想想,再说,还有轩儿呢。”
听着屋里没了声音,祁暮放下篮子,轻叩了两下门,才轻轻地推开门,伸进头去:“峰哥,我炖了点鸡汤,你和彭师傅喝点吧?”
祁峰看见她拎着汤罐,面上不由露出微笑:“暮儿今日又下厨了?嗯,彭师傅,来尝尝暮儿的手艺吧。”
彭师傅的目光慈爱地从她面上掠过:“看你们俩现在这样,我至少有一方面可以安心了。小郡主倒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祁暮先给彭师傅盛了一碗递了过去,彭师傅喝完,笑赞了一声:“不错,有好媳妇的样子了。”祁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彭师傅又对祁峰道:“那我先回房了,你再想想。其实我也不是要逼你,只是觉得是个机会罢了。”祁峰点了点头。
祁暮低头又给祁峰盛了一碗,祁峰接过了却放在一边,伸手带她带到自己怀中坐下了,柔声道:“你都听到了?你不想问我什么吗?”祁暮点了点头:“嗯,你先把汤喝了,我等会儿再问也不迟嘛。”他笑着捋了捋她的额发:“唔,不错,现在倒是越来越沉稳了么。”他自己喝完却又盛了一碗给祁暮,象以前盯着治伤时那样看着她喝完了才放过她。
祁峰从书桌的隔层里取出一条黑乎乎的象棍子似的东西,祁暮接过只觉,入手冰凉沉重,仔细一看,是根陶瓷的棍子,只是被烟火熏黑了。祁峰道:“你将它的头旋开看看。”祁暮依言,那头上一小截果然可以拧开,露出里面一卷黄色的东西。祁峰将它抽出来展开道:“这里面是两份诏书,一个是皇祖父留下的,一份是皇伯伯留下的。”祁暮放下棍子,接过那两份明黄的诏书一一看过,收拢后看着祁峰,惊诧得合不拢嘴:“那些坊间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先孝仁帝的遗诏中是将皇位传给第七子怀义王祁炳辉的。而崇贤帝的遗诏则说太子性暴烈,不适合为君,诸子中无有能担大责者,将皇位归还给怀义王。又有小字注,好象是写完诏书后又添上的“如怀义王不受,则从怀义王府中选一子继大统”。
祁峰道:“父王以前从未提过此事,我也是到端州后,听以前的老人提起来才知道。父王与皇伯父感情一向好,皇伯父是长子,却不是嫡子,但性格宽厚,因此父王接旨后便未领旨,而是在皇祖父殡天后,将皇位让给了皇伯父。后来我还听说,皇伯父原本是不立太子的,只立皇太弟,但父王说自己无意于此,又说太子聪慧,极力劝他,最后才立了太子。据崇贤帝身边人说,后来皇伯父看出太子性格过于暴烈,说还不如还位于怀义王,故有此诏。可能父王也拒绝过,皇伯父病重时才添上的小字。至于诏书是什么时候传到怀义王府的,我们都不知道。”
他又冷冷一笑说:“可笑我以前只以为父王是被牵扯入太子案内的,却原来祁岷要对付的人中本来就有父王。这本来应是密诏,却不知怎样走露了风声。”
祁暮疑惑道:“你一直就有这个么?”
祁峰摇头:“不是,就是前几日回京时发现的。想来这密诏其实一直在旧王府内的,你猜我是在哪里找到了它?竟然是我原先住的思泽园。我买回王府翻建,只在思贤园下发现了密室,却没想到思泽园内也会有。思泽园我翻建时因为觉得地基还好便未大动。倒是干龙前些日子里说要在园子里重植一些梨树,结果在思泽园中翻地,挖到了一块石板,才发现思泽园里竟有密室。那密室里也留有银两水粮,还有就是封在这根瓷棍中的诏书了。原本应是放在木盒中的,密室虽在地下却也被火波及,那盒子是焚毁了。也许就是因为火烧毁了密室的机关,所以这个密室一直无人发现。”
祁暮重新放好两封诏书:“那爹爹的冤只怕是没出头之日了。”除非峰哥自己上位。
祁峰又摇头道:“说也奇怪,我此次回京,却得到消息说朝廷在重新查证十年前怀义王旧案,似乎倾向于诬攀,说不得倒真会平了此案。可是这举动却也奇怪,虽说我们这边也逼着他有些紧迫,可以他的性格没这么容易屈服呢。我后来又从宫里得到消息,说是云阳使节给祁岷的建议。而最近出使北狄的,应该就是右相贺兰颢崐。”
祁暮心里一跳:贺兰颢崐给祁岷提了这么个建议!他还记得自己在山顶提出这个渺茫的愿望。但如果是真的能实现,自己岂不是又欠了他的。只是不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但愿是自己有能力做到的。或者他想要的是无相经?是雾令?如果是这两样,自己给不给呢?
看祁暮有些发呆,祁峰轻轻靠了过去:“暮儿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峰哥你想坐那个位置吗?”
祁峰想了想道:“是男人都想吧。不过并不是每个有机会的人都适合坐那个位置的。父王当初放弃,肯定是觉得自己不适合。此前我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暮儿愿意坐上旁边的凤位么?”
祁暮忽然想起那和尚的话,道:“如果你愿意去,我自然是站在你后面的。不过那红叶寺的和尚不是说我与后位擦肩而过的吗?我想我也不适合那个位置吧。我只是看到了云洋,虽然他是皇上,负了那么重的责任却不知信任谁好,觉得他又孤单又可怜。峰哥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那样太累了。”
祁峰凝视着她:“你不要后位,那我要皇位做什么?也许那和尚说得对,我也就是人臣。做人臣还安心一些吧。我可以问一下轩儿的想法,如果他有意,那我倒愿意扶他。”
祁暮急道:“峰哥,你不用考虑我,你若有抱负自然要去实现。我,也只不过是说说罢了。”
祁峰笑着揽过她:“可是我觉得你说得有理呢。当皇上其实是又累又可怜。你相公我很懒,又没什么远大抱负,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祁暮笑着摇了摇头,依进了他怀里。
十月底,祁暮去了一趟端南,一来是想去辛家的铺子里打探一下父母的消息,二来也传个消息,让祁轩先回紫阳书院,年前再回默庄。
端南相较于端州要繁华许多,几次来都只是匆匆而过,这回祁暮打算多住两天。
不用费什么心思,她便找到了端南的辛家店铺,取了腰牌出来,店家便将她让进里面的贵客专用间。掌柜的年底会到辛府做年报,因此认得祁暮,他进来一看,便行礼道:“大小姐。”祁暮道:“不用多礼了,我只想问问爹娘和家里的消息。”掌柜道:“是,少爷说了眼下写信什么的不太方便,还是传口讯为主。大少爷已将总店慢慢地挪回南郡了。十月初,老爷向皇上请辞,皇上不肯。估计还得要一段时间。老爷和夫人的身体都很好,请小姐放心。”
祁暮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又问:“那右相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掌柜又道:“秀菱出阁时从京城一直到端南,都有人跟着,估计是右相府的人。但后来婚礼过后便没有了。”
“二小姐呢?怎么样了?”
“听说右相只承认她是代嫁完成仪式,并未认她为相府的夫人。她回门后是跟回了相府,但住在撷芳园。”他抬眼看了一下祁暮:“大小姐如今还是小心一些好。”
祁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丛颢崐果然不是个肯轻言放弃的人。她留下给祁轩的口讯便离开了。
她选了家大的客栈住下,正在繁华的玉墀街上,闲时还可以逛逛,给芳儿喜儿小辕几个小的带点东西回去。这回是她一个人出来的,她正在房中思量着这两日如何安排,就听到窗外有丝竹之音响起,街上人语喧哗,倒象是游行一般,非年非节的,不知有什么喜事。她打开临街的窗向下望去,却见街上正走过一小队女子,皆锦衣华服,装扮妖娆,又各取乐器在手,正演奏着一曲浓烈的北地民谣,却是写少女怀春的。旁边围观者不计其数,大部分还是跟着走的。
人群中有人问:“这是干啥呢?”
便有人答:“锦春园的乐子出来献艺的,这三日每到这个时辰便有,只一刻。”
又有人问:“锦春园?锦春园是做什么的?”
有哄笑声传来:“小哥还小的吧。锦春园是前日新开张的。做什么的,自然是那男人的销魂场,销金窟了。”
又有人道:“从出来的乐子可以看出,这锦春园必是个风月佳处,却不知是开在哪头?”
马上有人回答他道:“不远,就在这玉墀街与屏水街的交叉口,原来的满园春,被一个老板收了,化了一个多月,可是大变样了。里面的姑娘各有风姿,还就没有不好看的。”
祁暮坐在窗内听着,心里一动:锦春园?又是锦字头的,是老板新开的吗?看这作派倒与锦心楼开张时颇相似。嗯,今晚倒是有事做了,去探探故人也好。开张前几日,老板总是在的。
祁暮只穿了件暗色的衫子前去,她不愿意多费口舌,只寻了一个墙外的僻静处,微一拧腰便飞上了墙。在墙上走了一段,看到这里与锦心楼大致的结构差不多,中间大厅,周围如花瓣似的发散出去许多小阁小院,再周围就是花园了。老板么,一般都在大厅的二楼。只是此时大厅里灯火辉煌,乐声喧天,想来表演还未结束,祁暮有些后悔自己来早了。但久在墙上总是惹人怀疑,她只好轻巧地翻进墙内,先选了一处小阁,又飞身上了屋顶,索性沿着连绵的屋顶廊顶向大厅二楼掠去。
大厅的二楼的烛火却是有些幽暗的,祁暮正欲靠近窗口,忽听窗内一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些慵懒道:“朋友,楼下热闹,却要上楼来做什么?”接着,窗格便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窗口。祁暮一看,果然不错,叫了一声“铁护卫,是我!”窗内一阵响动,又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窗口,稍低沉的声音里却是没有了先前的慵懒而是带上了一些兴奋:“小暮!你怎么赶得这么巧?你就不会走正门么?”
祁暮笑嘻嘻地从窗口跳了进去:“我不能确定是不是老板你开的新楼嘛。走正门只怕多费口舌。”
谈子音风情万种地白了她一眼:“你就没什么长进,我给你的玉牌是干什么用的?多费些口舌便不肯了?跟谁学得这么懒?”
他又拔亮了灯火,仔细打量了一下祁暮:“三个月不见,倒是有些不一样了。有少妇的风韵了。祁公子看来很用心啊。”
祁暮的脸红了一下,小声道:“老板,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谈子音忽正了正脸色道:“我能正经的啊。我想要问你,你七月嫁了祁峰,那八月右相府的婚礼又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你是拒绝了那头赐婚呢?”
祁暮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说道:“说起来,还得谢谢锦华居的楼姑娘。”
谈子音的眉头皱了一下:“小暮啊,这事我不能说你错,但对丛颢崐倒真是个打击呢。你们摆了他一道。不过晴玉公子居然这么久都不发作,看来他对你是真正上心了。你以后的麻烦大了。”
祁暮咬唇道:“我是觉得对不起他。可我也不能负了三哥。还有,曾念也是喜欢他的。以前在辛府时他与曾念也有天谈。我以为他这样的人,也不是非我不可,可三哥只有我一个。”
谈子音道:“我与他认识了也快十年了,生意来往,他的性格也了解。他不是一个仅仅因为得不到而想方设法去抢夺的人。他想要的一定是他认定的人和事,这样的人他决不会那么轻易放手的,除非是不上心的,可有可无。总之,我有预感,除非你能永远躲着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回你。”
祁暮沉默了下去。看她有些忧心,他又安慰道:“时间长了,也许会有些改变吧。你该怎么过你的日子还怎么过,别太担心了。”想了想又道:“你还是尽快回端州去吧。这儿恐怕不太平了。我听说云阳和北狄要联合剿匪,可能很快便要在端南布兵。而且听说你那爹要辞职,带兵来的有可能是贺兰颢崐。我是说,有可能啊。”
祁暮的心又乱了。
第七十一章风云转
祁暮知道作为右相,贺兰颢崐自然不会真的带兵前来围剿,谈子音的意思也只是说由他来负责剿匪一事罢了。但无论怎样,他总有可能会来端南。
联合剿匪,看来云阳和北狄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了。祁暮次日略为小家伙们买了一些东西便匆匆往回走了。骑着绿骊一口气地跑回天青寨,祁峰看见她吓了一跳:“暮儿,不是说明日回来的吗?怎么赶得这么急?”
祁暮放下东西,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问道:“峰哥,寨子里有没有收到云阳北狄联合剿匪的消息?”
祁峰的眉头一跳:“没有。云阳和北狄倒是有协议,云阳可能派兵至北狄协助平叛。难道是我们料错了,却是从端州开始么?你从何处听来?”
“我在端南遇着了晶玉公子,他的锦春园果然在端南开张了。两国联合剿匪,是他说的。他还说,云阳是贺兰右相总管此事。”
“晶玉公子么,消息来源只怕十分可靠。”他略思索了一下道:“彭师傅那里倒还没有消息来,应该还没有这么快动手。默庄那边也没有听说有大量的部队。我去找郁磊和李季商量一下看。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一下吧。”说着,拿了块帕子给她擦了擦汗:“这么凉快的天,都跑出汗来了。”
祁暮心里是相信峰哥有办法解决的,但没有听到确信总有些悬着心,休息也没什么心思。只拾缀了几件衣服拿去溪边洗了,借做事转移自己的不安。
晚饭的时候,祁峰带着郁磊和李季回来了,象是没有看到她略有些担忧的眼神,笑着对她说:“今日再做两个菜吧,李季惦记着你做的拔丝山药和炒酱丁呢。”祁暮看见他笑,心稍稍放下来一些,也回道:“菜倒方便,可是饭不够了些,等下我去伙房取些好了。”李季也道:“饭有没有无所谓,有酒也行。”祁暮也从端南带了几壶酒回来,此时便去翻了出来。
他们三人喝着酒,一边商讨着。李季看着祁暮道:“大嫂很担心么?其实我们的力量也不在山寨,山寨只是后备而已。以玉苍山的地形,就算他们夹击,也未必有胜算。”
郁磊也说:“说起来,我们已基本取得了西部的控制权,祁岷可能是急了。不过北部老傅那边也够他头痛,他未必有精力过来,恐怕也只是个威胁。”
祁暮看看他们三人基本是轮流不在山寨,但在山寨的时候看上去比较清闲,有点想象不出他们是如何控制北狄的起义军的。祁峰仿佛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笑道:“暮儿就不要伤脑筋了,总之你相公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形势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渐渐明朗起来,起义军分成了三支,一支是在北方的旧太子党,一支是西部的农民起义军,另一支是西南部的怀义王旧部。朝庭在云阳军队的帮助下击退了北部的太子旧党,收复了一部分失地,西部与西南部两支队伍却是联合起来了,声势浩大。而云阳确实也陈兵端南,却一直按兵不动。
北狄正德帝在快靠近年关,怀义王蒙冤十一年的时候发布了诏书,承认当年太后处置不当,以致小人攀诬怀义王。诏书为怀义王平了反,正了名,又赦免了祁峰、祁轩等人的流放之罪,归还王府和爵位。因两处王府皆已售,因此便打算另觅地方新建。只是诏书既出,却没有人回来领诏。但北狄各地的义军活动却是安静了下来。
玉苍山中已是瑞雪纷飞了,祁暮看着屋中沉默不语的祁峰和祁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诏书发布的消息自然早就传到了他们耳朵里,彭师傅也从京城回到了默庄。面对这个消息,众人却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如何进行。
过了半晌,祁峰打破沉默问祁轩:“轩儿,你在紫阳书院也读了一年多的书了,你有没有想过回北狄一展雄心呢?”
祁轩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目光坚定地回答道:“三叔,我有。学治国之策总想有用武之地吧。如果三叔愿登大位,轩儿学成自当辅佐。”
祁峰摇头道:“我的想法与你正相反,你如果愿登大位,我便扶你一程。”
祁轩惊愕道:“可是彭师傅不是说……”
“彭师傅也没说非我不可。你想北方老傅一支虽说是太子旧党,却是以你的名义号召起来的。你也可以。”
祁轩这才摇头道:“可是轩儿年纪尚小,恐难当大任。”
祁峰又道:“沐承英是云阳大儒,你既对你出口夸赞,你自是有才能的。再说以前,父王就说彭师傅在王府委屈了,想要荐他去朝中,只是先皇去世,形势大变而不得行。如果你上位,彭师傅自会在一边辅佐的,三叔也不会看你一个人陷入苦局。”
祁轩道:“可是如今,三叔是想回上京接诏么?”
祁暮出声道:“那不行!谁知道祁岷是不是想把你们哄回上京。不过,不接吧,又好象咱们这边小气了,胆小了。”
祁峰笑道:“接总要接的。我忙了这许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当然要选在我们觉得安全的地方接。年后我们还要逼他一逼。”
祁暮道:“可是目前似乎是胶着状态的了,云阳的军队还在北狄未撤。而且祁岷也表露出和解的意图,再逼,端南的云阳军是否会有行动呢?”
祁峰道:“我看这一个月来云阳军一动未动,想来云阳在端南布兵只是给祁岷一个面子,而根本不是有意对付我们,他们要对付的是一直在这一带活动的信王。”
祁暮知道他此前也去过端南了,不知是否找过丛颢崐,也许他们也谈成了什么。
时日匆匆,年来年又去,祁暮忽然发现,这是自重逢后她跟峰哥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默庄里因为祁轩回来过年,又热闹了许多。年初一,给小的几个孩子派发了红包,看他们欢天喜地地散去放鞭炮去了,祁峰和祁暮又去给庄里唯一的长者彭师傅拜年。彭师傅看着和和美美的小俩口,又听着远处雪地里孩子们的笑闹声,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庄里能再添丁进口,那就更热闹喽。”祁暮听了脸一红,却也在心里存了心思。成亲都五个月了,自己却还没有什么动静,祁峰虽说这几个月比较忙,可是一得空都会尽早赶回来陪她,对她也颇痴缠,自己的身体也一向强健,怎么就怀不上呢?
不知祁峰使了什么招数,年刚过完,朝庭忽遣使来西南义军,说是要招安。这两个字有些刺激人,祁峰说,怎么能被招安,要谈,只能是议和。而且明确地说西南军的首领便是他祁峰,要谈,请正德帝亲自来谈。
正德帝竟然允了,议和的地点选在池州,正处于端州与上京之间,西南义军控制的边缘。
祁峰带着祁暮、祁辕、祁轩一同出发,不是自大,而是因为怀义王的忌日又要到了,这一次,他们应该可以正大光明地祭拜了。
在此次和谈之前,西部与北部的义军也提出让正德帝退位的要求,不知正德帝如何应答。
祁峰带着祁轩参与了会谈,而祁暮则带着祁辕一直呆在西南军的驻地,偶尔带着他四处走走。她也想陪着祁峰去,只怕正德帝又有什么阴谋。祁峰道,他已叫郁磊带了二万人马驻在了池州东郊,最坏的打算就是鱼死网破。看祁暮看着他,又补充道:“不会到最坏结果的,他总比我看重命。暮儿,我还想要和你生个孩子呢。”
竟谈了三四天,祁暮很有些焦虑,祁辕已十岁了,此时愈发懂事,见她没心思说话,便也安静地自己练功。
那日,传令兵来,说是祁峰让她带着祁辕到河渡——那个会谈地点去。
祁暮在那么多年后又一次见到了祁岷,现在是正德帝了。行过礼后,她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帝王,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憨厚带笑的样子了。也才三十多岁,脸上却有了一些沟壑,看上去脸色有些发暗,眼神阴郁,看见祁暮带着祁辕进来时才略有了一些笑意。
祁暮礼罢,他才开口道:“是小暮啊,真是女大十八变,长成一个美人了。我现在才听说你和小峰成了亲,也没什么准备,就先给这个略表意思吧。”说罢,摘下了腰间悬着的一块玉琮,命侍者递给了祁暮,祁暮谢过,余光之间却发现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她身边的祁辕。她下意识地想挡在小辕身前,正德帝却已出声:“这个就是小辕吗?有十岁了?”小辕什么也不知道,此时倒是落落大方地上前行了礼。祁岷看向他的眼光有些欣喜有些悲哀又夹了些许怨气,祁暮看在眼中,心里紧了几分。不知道祁峰如何就将祁辕说给了祁岷知道。她的眼睛扫过左右人群,看到了坐在正德帝下首的祁峰,他的眼中十分平静,看到祁暮看过来,微微一笑,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原来,在他们和谈前,北狄西北部与西夷接壤处,西夷有了扰境之举,正德帝内忧外患不堪其扰,才这么快便提出了和谈。和谈的结果便是,祁峰继承怀义王封号,封地端州,辖附近漯州、勤远、平埕三州。因为祁岷没有子嗣,便立先淳义郡王长子祁轩为太子,但是他看见祁辕后忽又添了一道诏书,说先皇曾说要从怀义王府选人承嗣,因此祁轩若继位须立祁辕为皇太弟。这道旨意出乎祁峰意料,祁暮也是万分惊愕。
祁峰带着一行人随在皇驾后回到了上京,住回了怀义王府。祁暮曾问过祁峰,为什么又告诉了正德帝祁辕的存在,他沉默了一下道:“祁岷,他唯一有情的便是大嫂。我也不知道说出来是否正确,只希望辕儿以后的路能好走一些。”她相信三哥,辕儿也不会在民间埋一辈子吧。
祁炳辉的忌日快到时,正德帝又下诣说要同祭,且以后拟将怀义王墓迁至皇陵。
这一年的祭祀倒真有些轰轰烈烈,祁峰、祁暮和祁辕终于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以全礼拜祭了父母亲。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祭拜过后,他们正等着正德帝回銮,他却忽然停下叫来了祁暮和祁辕,他问祁辕道:“辕儿可否告诉朕你母亲葬在何处?”他也看到了,那坟上没有商雪莹的名字。
祁辕看看祁暮,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祁暮趁机道:“陛下是想将大嫂与大哥合葬么?”怀义王府的坟全要迁,那大嫂正好可以与大哥合葬。祁岷自然说不出别的来,应了。祁辕才说:“娘亲葬在大王村我们原来住的小院后的柿子林里。”祁岷要带着祁辕同去看一下,看祁峰和祁暮都不甚赞同的样子,便道:“小暮也陪朕同去,小峰还不放心么?”祁峰终于点了头。
祁岷倒真是挥退了侍从,仅带着祁暮和祁辕进了林子。柿子林里的那座孤坟,已有一年多没有人打理了,此时坟头青草萋萋,有说不出的悲凉。祁辕一见悲从中来,哭着扑了过去。他对父亲祖父全无印象,只知是家人,而母亲却是伴到五岁方撒手人寰,此时自是悲痛万分。祁暮眼中也酸涩无比,她放下手中的祭品,动手开始整理坟上的青草,祁辕也边哭边跟着收拾。等他们收拾完了,祁岷道:“不知能否让我单独与雪莹说几句话?”祁暮无言地点了点头,拉着祁辕走开了。心想,不知他是否也会忏悔,大嫂真是他心中唯一的圣地了吧?
大祭过后,祁峰打算带着他们都回端州,正德帝本欲留下祁轩和祁辕,被祁峰借口历练挡了回去,只答应每年回宫二至三趟。
出发前日,祁暮正在思泽园中收拾东西,祁峰从外面回来,看她收拾得认真,好象没发现他,本想到她背后捂住她眼睛闹她一下,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倒把祁暮吓了一大跳。问他怎么了,他说忽然头就晕了一下,但也只一下,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了。既然没事了,祁暮也没往心里去。
第七十二章 圣水湖
回到端州后的生活自此才算真正平静。祁暮托人给父母传递了消息,也听说父亲又一次提出了辞呈,可能快达成心愿。
但是云阳布在端南的兵并未撤去,而此后据说端州是将属两国共管之地了。祁暮听说丛颢崐果然曾在端南出现过,当然,作为右相,他不会老呆在端州。但是端南云阳皇帝与信王间却是一触即发了。
祁峰是立意要做个闲散王爷,只是眼前还未能闲下来。义军还需朝庭协商安置,父母的坟要迁,那三个辖地自然也需交接,只有天青寨和马、茶、酒生意还与以前一样。祁暮见他辛苦,借口春天到了想要四处走走,一直跟在他身边。政事她也帮不上忙,倒是生意上帮他管管,祁峰便将茶酒的帐交给她看,因为她外祖家也是做茶、丝生意的,她也曾听母亲提起过一些,看着也好懂一些。
初时自是百事皆难,好在祁峰对她一向耐心有加,慢慢地便也上了手。她又是个认真执拗的性子,凡事都要求自己尽到全力地做,希望能够真正帮到峰哥。原先底下的那些掌柜也尊敬她,但只因为她是少夫人、四当家。她接手帐目时有些磕磕绊绊,底下人也有些怨言,但见她不耻下问,诸事都必求明白,渐渐地也被她做事的认真与拼劲所感动,开始真正从心里敬重她。
祁轩还是继续在紫阳书院求学,夏时回上京去过一次,祁暮不放心,是自己送他回去的。正德帝倒是让他旁听政务,看上去也象是真心想要栽培他。册太子的诏书已告知天下,他的安全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了。
不过,正德帝几次打听祁辕,提出将祁辕养在宫中。祁暮只拿祁辕幼时体弱,需要练些功夫,还是山野乡间之地更适应他习武,宫里锦绣奢华,只怕就没了毅志。但看他言辞恳切,便也答应,一年让他跟着祁轩回宫一次。
祁暮生怕自己如此处置不妥当,等祁峰来处置迁坟事时,问过他。
他笑道:“他既关心小辕,让他见见也好。”
祁暮忽想起一事,问他道:“你当时跟他说了什么?皇上,不会以为辕儿是他的吧?”
祁峰道:“我只跟他说火起日,大嫂为人所救,只是毁了容,伤了身子,只得避居村镇。那时已怀有身孕,那年七月生下一男孩,取名辕。他若推算便知不会是他的,除非他之前对大嫂还有不轨之举。”说到此处脸却有些黑。
祁暮道:“不会吧,他之前还是五皇子,又须在人前装出木讷忠厚样来,倒不会那么张狂。再说辕儿那下巴与唇明明就是象大哥。”
祁峰道:“那大约是爱屋及乌了。只要辕儿是安全的,倒也随他移情了。”
祁峰又说:“暮儿,说起来你也曾是北狄的小郡主,却只怕连北狄的四分之一也不曾走完,北方更是没去过吧。现在事情既然也告一段落,不如我们去游览一番。”这自然甚合祁暮心思。以前为义父母为祁峰担着心,确实也没心情四处游览。如今已近七月,北地季候正好,她也想去看看祁峰口中的苍茫林海、辽阔草原。
祁峰更是凑近她隔耳边道:“到七月,我们成亲便一年了,我也想在这一周年时跟你要样礼物呢。”他的气息将她的耳垂和脖子弄得痒痒的,心里便起了一种毛绒绒的感觉,她笑着要躲开,却被他一把抓住拖进怀中:“我还没跟你说我要什么呢!”祁暮定定地看他:“你想要什么?”却觉得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忽变得幽暗起来,仿似漩涡,要将自己吸进去。
祁峰将唇在她脸上轻轻蹭着,移至她耳边时飞快地说了一句。她的脸烧了起来,将头埋入他的颈窝,良久才说了一句:“我也想要啊。可是,怎么就没有呢?”
祁峰将她拥紧,一点一点啄着她的唇道:“可能是这一年,避这个躲那个的,弄得太紧张了,所以没怀上。说来也是我不好,让暮儿受苦了。”
祁暮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没觉得苦啊。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安心,做什么都不觉得苦。”
祁峰闻言,捧起她的脸:“我知道你想要平静安宁的生活,就象你在雪峰山上时那样。等我处理好爹娘这边的事,义军的事交给郁磊,生意的事交给李季,咱们俩就一直在默庄呆着,好不好?然后生他一大群娃娃,那等小辕轩儿他们走了,咱默庄也不会冷清。或者你喜欢回雪峰山。那山风景也是不错的,只是气候还是玉苍山好些。”
祁暮一听他说“生他一群娃娃”,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你以为老母鸡下蛋哪?想生多少就生多少?生那么多干什么呢?”
祁峰正经道:“生一群,光大你们龙雾派啊。生了老大就叫祁龙,生老二就叫祁雾,老三就叫祁山,名字也不难听啊。咱们自己教他们,也不至于人品不好。将龙雾一派发扬光大,那是萧大侠的遗愿嘛。”
祁暮几乎笑倒:“原来光大门派是需要靠生娃娃的?”
笑归笑,但一想到这一年了,自家的娃娃影子也没瞧见,而祁峰看起来真的很喜欢孩子,她的脸便阴了下来,怔怔地看着祁峰道:“峰哥,要是,我不会生,怎么办?”
祁峰道:“你看你现在也丰润多了,又那么健康,怎么可能不会生?”见祁暮还是皱着个眉,又道:“我听说生孩子也挺痛的。暮儿虽说不娇气,可我知道你也很怕痛的。咱们第一次,你那一声叫都把我吓着了。不会生,也好,至少也不会痛。咱们去领几个回来也行,去年那一阵灾害,孤苦伶仃的娃娃也不少。”
祁暮的眼睛湿了,只伸出手去搂着他的腰,将脸靠着他胸口,不再多说一句话。
两人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什么随从也不带,牵着啸风和绿骊便出发了。这一路又不需要赶路,真是走到哪儿算哪儿。看山川明媚,策马奔驰。两人仿佛又回到去年去雪峰山时的情景,只是心情却是大不一样了,不再有焦急和担心。这一路上,两人时而济人助困,偶尔仗剑除恶,爱侣相对,快意江湖,倒有说不出的洒脱。
他们还和以前一样,遇着店便住店,遇着庄子便借宿,啥也没有便露宿,反正季节适宜,在林间山上拥看星河,在溪涧平原伴清风明月也未尝不可。衣食从简,能享受时也尽情,山间荒野,有时就简单到一壶酒一个饼,两人分享,也有说不出的甜蜜。
那日他们来到无伤城,那儿有一个圣湖,传说水能治病,每年春上也有不少人前去朝拜,为家人祈福,又取水回去。只是路有些难走,须得翻过一道荒凉陡峭的山梁。他俩人听说圣湖风光绝美,而眼下虽说不是最美的的季节,但也别有一番风情,两人决意前往一探。
当他们翻过那道山梁时,不由地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如此荒凉的山脊后面竟会是如此美的一片草原,那湖就如半轮明月嵌在草原之中,湖边的树林恰似月边彩云。她的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水洼,仿似伴月的星子。时序入秋,草原上的草色已半衰,却依然有零星的野花在开着,风吹来时有点点的暗香。祁暮贮立在山梁上,有些呆了。
到得圣湖边时已近酋时,八月的太阳虽已倾斜,却依旧明亮。祁暮看湖光映着天色幻出无数重深浅不一的蓝色,日色却又在水中铺开一片浅淡的金、红光晕,湖边树林倒映水中又是一片迷蒙的绿色,又掺杂着些儿黄、些儿褐、些儿红,恰如春花一般,便有些迷醉了。祁峰也不言语,陪她在湖边软草中坐下。两人相依而坐,坐等落日在湖上变幻出瑰丽的光影,那些光影又渐渐被黑暗收走,直至一丝也不剩。这里离镇里还有些远,祁峰便提议晚上宿在湖边算了,明日也可早起看湖上日出。再看看湖边,远远的也有一些帐篷,看来同好者也有一些的。
就算是住在野外,祁峰安排起住宿来也是从容细致。等他们搭好帐篷,燃起火堆,月已上中天了,两人取了圣湖中的水,又热了一些干粮,就着圣水咽下。祁峰笑道:“唔,喝了这圣水,不知是否真能带来好运啊。”祁暮却低头不语,似在默默祈祷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有些吞吞吐吐道:“峰哥,这次回去,如果,如果还是没有怀上,你,你……”她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低低道:“不如回去纳个妾吧。”她自己都觉得仿佛这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轻的象是一阵风。这阵风却是将祁峰吹得差点没噎着,他双眼盯着祁暮,看得她不敢抬头。良久,他伸手握住她稍有些凉的手:“暮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呀?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算是不信任我吗?我跟你起过誓,只娶你一人的。我也跟你娘保证过此生决不纳妾。”
祁暮的眼中含了泪:“我知道,可是,可是,我会觉得对不起祁家,我……”祁峰心痛地将她抱在怀中:“暮儿,你个小傻瓜,你怎么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现在我们也才一年而已,这一年又动荡,我都说了心情紧张,也是不行的。”祁暮闷闷地说:“可是二月到现在也有半年了,这半年可没什么紧张的了。”祁峰道:“你从前根本就不是这么急性的人啊。这半年,你总想着这事,心里急,我可听说越急越想要,往往不能成。唔,你倒不怀疑是我不好么?”祁暮根本不相信,这么健硕的身子,与她温存时,是那么地有力,她能感受他勃发的热力,怎么可能会是他?
见她不语,祁峰又笑道:“你没听说人家成亲七八年了才生的吗?还有,别想什么对不起谁谁的,你肯嫁我,是我的福份。退一万步,就算你真的不能生,就是父王和母妃在世,也决不会说你半句的。再说,咱们家不是已经有辕儿了?你别再瞎想了,嗯?”
祁暮抽了抽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祁峰抬头看了看月色,忽将她用力揽紧,俯身寻到她的唇,热热地吻了下去。祁暮被他偷袭,刚想说的话也被堵了回去,被他急切一吻,又忘了。祁峰将她横在自己膝上,只托了她的头,用力吻着。她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在晕眩前偷睁了一下眼,便一眼望见他的双眼映了月色,象是燃了两盏灯,她一下子便想起在锦心楼中初见他的那一夜,也是这双象亮了灯的眼吸引了自己,难道那时,便有了一点点的心动了么?他的手此时已探入她的衣襟,自她的锁骨渐渐滑向她的丰盈,她感受到他掌下的热力,那一点点难捺的酥麻,不由轻轻低吟。唇略一张开,他的舌便急不可耐地攻占了进来,紧紧地缠住了她的。那大掌已挑开她的衣襟,掠过她的丘峰渐向沟壑而去。全身火苗燃起,终于让她晕眩了,昏昏然间,她被抱进帐篷,听他在耳边道:“想那些没边的做甚,不如做点实事的好。”
夜的凉风,身上人的热度让她有了陷于水火之间的感觉,在她被充满的一瞬间,她仿佛听到圣湖水拍岸的柔音,仿佛看到月光穿透帐篷笼下清辉,这天地间仿佛只余他两人,他粗重的呼吸及自己低柔的轻吟都汇入这天地,化入这湖水和月色中,那是如此的相谐,她终于觉得自己也渐渐地融化了。
次日,祁暮却是被湖上的一声入水的声音和惊叫声惊醒的,听着象是湖的另一侧。
祁峰已经坐起,她看了一下自己,衣襟半敞着,露着胸前一大片肌肤,想起昨夜有些疯狂的缠绵,不由脸有些红。祁峰笑笑替她拢好衣襟:“你慢慢起,我去看看什么事。嗯,日头早出来了,今日是看不成日出了。”
等她出去,却看到隔了七八丈远,祁峰正和一个男子在说话,那男子急切地说些什么,还有二个似乎是仆从的男女,正从树林砍了树干伸向湖里。日头虽起,但湖上还笼着一阵薄雾,祁暮没看清湖里有什么。她跑了过去,听那两个仆从叫嚷:“少奶奶,您拉着树干哪。”她仔细向湖上瞧去,才看到湖里是有个人在扑腾,但只剩个脑袋了,离那树干,却至少在二丈开外,却哪里抓得着。那男子和祁峰此时也走了过来,那男子急道:“只是这里没人会水呐,她只怕已是昏了,怎抓得住树干。”一边又朝湖中大叫:“小蓉,小蓉!”
祁暮脱下外衣扔给祁峰,一个鱼跃入了水,只将祁峰唬得叫了一声:“暮儿!”远远地传来祁暮的声音:“我会水!”离岸远了,祁暮没办法象上回救麻鹤那般使千山飞雪,只好入水游了过去,终于在那脑袋就要完全没入水中时抓住了她。只是那人乱挣,差点倒将祁暮拖下去,八月的湖水甚凉,祁暮也觉有些冷。她先点晕了那人,才扣了她的下颏往回游。水凉衣湿,她咬咬牙,计算了一下距离,改为揽她的腰身,屏了一口气,猛地窜出水面,跃上两仆从伸到水面的树干上,借了那一点硬地,一个回旋起落带着人落到了湖边。那主仆三人已目瞪口呆,倒是祁峰,冲上来揽住她:“暮儿,你怎样?”祁暮摇了摇头,俯身听了听放在地上的少妇胸口,冲那三人道:“胸口还暖,还有一点心跳,快救。”那男子冲过来让妻子俯卧膝头,开始控水。看看那少妇已开始吐水,想来也无大碍,她这才由祁峰揽着往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第七十三章 恨红纱
祁暮回到帐篷里换了衣服,祁峰摸了摸她的手,说:“还是穿件厚衣服吧,这里的八月可不能跟云阳比,而且还下了水。”祁暮笑道:“你昨日还说我体健的,还这般紧张做什么?”嘴里虽如此说,心里却是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帐篷口有人说道:“公子、夫人!”祁峰掀开帘子,却是方才那男子,此时一脸感激地站在门口道:“夫人无事吧?我是来谢谢公子和夫人的。”说罢,掏出一个锦盒递了过来,祁暮坚辞不受,那人道:“本来想来求子,却差点连娘子也失了,这点东西夫人都不受的话,让我怎么回去跟家里人交待。这里面是个玉雕小玩意儿,是我们家自己做的。”
原来他们是北狄玉雕世家周家,少爷与夫人也是青梅竹马,成亲三年,但夫人一直未孕,因此来此湖取水祈福,已是第二次来了。家里老太爷逼生,说是再无喜讯便要逼少爷纳妾了,其实家里已为他找了妾,只他未松口。昨夜两人说起此事,稍有口角,结果今日一早,夫人想不开便投了湖。周少爷道:“其实昨夜我也只是赌气才说家里定了妾,本来也不指望这圣湖水,我第二次来这里实是为了送子佛。”
祁暮睁大了眼:“送子佛?”
周少爷点了点头:“他其实是个郎中,因为常为久婚不育的人治病,治愈率高,故被人称为‘送子佛’,我也是去年离开无伤城时听说的。而且他也就住在圣湖一带。”
祁暮的眼亮闪闪地看着祁峰,祁峰知她心里在想什么,虽然觉得没必要,但看祁暮的热切样,便也轻轻点了点头。他又问周少爷道:“那周公子知道那送子佛住哪里么,不瞒您说,我们夫妻俩也是成亲一年了未有孕,既有此高明的大夫,正好去瞧瞧。”
周少爷道:“我倒知道个大概的方位。你们才一年其实也不必着急。不过正碰上,不如同去”。
那厢,周夫人也缓过来了,正在那边的帐篷里歇气。周少爷回去一说,她倒也很急切,不愿多休息,立时便要动身寻那大夫。祁峰这边收拾得自然是快,六人便汇成一队,去寻送子佛。
其实周少爷已了解得十分详细了,几人寻不了多久便在一片小树林边上寻到了那送子佛的住所,周边的牧民其实都知道他。看周少爷仔细地将夫人扶下马,祁暮想倒也是个体贴的男子,那少夫人估计性子也烈,宁愿一死也不愿丈夫纳妾,自己昨日是转的什么念头?!
那送子佛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大夫,果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听说是师从云阳从前最出名的神医程氏。祁暮两人让周氏夫妇先瞧了。明明只是等着,祁暮也只觉十分紧张。周夫人出来后有些愁却也有些喜,说是因为淤塞不通而致难孕,却也非不治,只是要吃半年左右的药。轮到祁暮了,她却紧张得有点不敢起身,祁峰看着,揽了她一同进去。
那大夫仔细探了脉,又观察了她一番,说:“夫人,你一点问题也没有啊,健康得很,不会不孕的,也许只是时间未凑准,或者是宫腔的位置稍往后了。”祁暮又惊又喜:“我真的没问题?”那大夫忽又瞥见立在一边笑容满面的祁峰:“如果不是这两样,那你这相公倒是要好好瞧瞧。”说罢,也不管两人是什么反应,一把便拉过祁峰的手,探起脉来。只是越探,他的眉便越皱,只将祁暮又看得紧张了起来。
那大夫探完脉良久无语,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依我看,根子却是出在相公身上。你看似强壮,实则阳虚,还有一定的阴亏,只是不明显,但如此却是难以生精,故难以有孕。这本也不稀奇,这样的人也不少。奇怪的却是我不明你何以会如此,因为表面看起来是不虚的,探得久了才能感觉,这仿佛不是你身体本身存在的,而是外力因素,似乎是有一股邪气在强力压制你体内的阳气,而造成的阴阳不调。这股邪气,应该是某种毒,但我对毒不精通,不能根除,只能为你补阳。你最近是不是偶尔会有晕眩,或是麻痹?”
祁峰默然,这种晕眩和麻痹感是有,自二月在怀义王府发作过一回后,这半年来也发过三四回,虽说是稍纵即逝,但已是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一些。他怕暮儿担心,从未提过,如今被这老大夫一问,少不得老实点头。祁暮走过去揽住他胳膊:“峰哥,你怎么从不对我说?”祁峰摇头:“只是三四次,而且时间也很短,我以为没什么。”
祁暮却有些焦急了,问老大夫道:“那这可治么?”
老大夫道:“我刚才也说了,我推定是毒,却不能推定是何种毒,更不知如何去毒。这毒目前看起来也不碍,只是不知会不会加深。我若治,自是从补阳上做起,也许也会有效,至少半年后能使你有孕。”祁暮的心思却是已转到对毒的疑虑上去了,只怕峰哥的毒日渐严重。
老大夫开了补阳的方子,祁暮便拉着祁峰往回走了,甚至都不愿和周氏夫妇一起慢慢走。她所认识的治毒的大夫,便唯有并州的郑大夫,并州距此何其遥远啊,但还是先回了上京再说,彭师傅也许能认识什么好的大夫。祁峰,又是何时中的毒呢?
但周少爷却带了男仆从后面追上来道:“我认得京里一个名医,治毒颇有名,你们走得快,我也不拖你们的行程了,但等我写个贴子,你们也好去访。”他也不管路边简陋,找了一块大石,在从人手中接过纸笔便写了起来,写完晾干递给祁暮:“夫人收好了,这人比较古怪,难请,你只报上我的名号,他必见你。”祁暮万分感谢,俯身行礼,周少爷道:“夫人的救命大恩,无以回报,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回去赶得急,只用了半个月便回了京。彭师傅听了祁暮的话,长叹了一口气,道:“十年,真的是十年之期么?我以为是过了呢,却还是躲不过。”祁暮听了大惊,急问是怎么回事。祁峰拉住她,道:“还是回房,我说给你听罢。”
原来祁峰那年虽然从思邪宫手中逃脱,却是中了暗器,那暗器上喂了剧毒,二日后才发作。彭师傅找了大夫,说这毒恐怕是郑家的红纱,一般也无法解,那大夫倒也有些门路,为他们引荐了郑氏的传人,购得了解药,但郑家人也说,这毒被别的解毒药压制了,反而难以解净,他不能预期后果,如果十年内未发,便有可能是解了,但若十年内发作了,只怕毒素入侵,比初中时更难解开。如今已是十一年了,但还是发了。
彭师傅还是找了当年为祁峰治病的郑氏大夫,他如今倒是北狄的名医了,只是性格脾气一如以往那般古怪。彭师傅带了祁峰祁暮亲自上门,他一听是十几年前中的红纱,直道“麻烦”竟有不肯医。祁暮一着急,想起周少爷给的那个贴子,道:“那咱们换个人看,也未必要求他。”取了贴子一看,竟还是他!
既如此,只得再去求他。祁暮取了贴子到了郑家医馆,不管祁峰劝阻,跪在门前,跟门人说要见郑大夫,说是周少爷介绍的,求郑大夫救相公一命。那门人接了贴子进去一会儿,便出来说:“老爷肯见你了,带病人进去吧。”
那郑大夫这回倒是替祁峰细看过了,才说:“十年前的旧毒可能是未解尽,但也未必会发,如今发作,却是有诱因的,恐怕是新又中了毒,被解毒药解了,可不知是新毒还是解毒药又勾起了旧毒。”
祁暮道:“新中的毒,大概是什么时候?”
大夫道:“应该是一年内吧。而且也不是随便什么毒都会引发旧毒。也只是我们郑家的碧绡,或是跟碧绡成份相似的毒才能引发旧毒。”
祁暮道:“但有解药么?”
大夫道:“如今这毒,却变得即非红纱也非碧绡,我郑家相对的解毒丸剂却是起不了大作用了。我可能要另配药,这却是需要时间的。只这毒不发则已,发起来恐怕进展会很快。如有别的解毒药可以先压一下,等我配药。如果能找到云宝和释兰,应该可以救,只是要找得快。”
云宝,祁暮听说过,那是由前辈高人制作的圣药,集合了云阳境内相当难寻的几种草药而成,这些药草不是稀少,就是开花结果都需很长时间。后来制作云宝的方子失传了,只传了几颗云宝下来,到如今,还存有几颗,却是不知道了。至于释兰,根本就没听说过。祁暮直觉希望太渺茫了,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郑大夫能早日配制出药方来。想到压制毒性的药,祁暮从怀中掏出装有凝雪丸的瓶子,递给郑大夫:“这是师门的凝雪丸,郑大夫看看是否可以。”郑大夫倒出凝雪丸,取一颗在鼻尖闻过,又伸舌尝了尝,点头道:“江湖中倒也有不少秘方,你这药倒真是好药,应该可以压制一段时间。发作时吃一颗便好。”
瓶子里只有二十来颗了,药方被她留在了雪峰山,看来还得回雪峰山一趟了。
出门的时候,祁暮心里还是悲凉一片,祁峰却握着她的手说道:“暮儿,死生由命。我已经多活这许多年了,又有你相陪,也满足了。”
祁暮含泪看他:“可是我贪心,我不满足。”
祁暮决定回雪峰山一趟,担心祁峰的身体,不肯让他作陪。先传书给了沈千笑,希望能探听得云宝和释兰的下落,又只身先回了端州,准备回山。
但她到端南时却从谈子音处得到消息,云宝,可能就在端南信义王府。
第七十四章 盗仙丹
祁暮到端南原本只是想借辛家的铺子给爹娘传个讯,却得到消息说父亲的辞呈已得批准,可能在准备返乡。她心里一阵激动,说起来也有一年未见爹娘了,此后便可以去南郡看望父母了。
从铺子里出来,回到寄住的客栈,想了想又拐到锦春园,她不能确定老板在那里,但她上回来便知道此处的当家掌柜却是月娘和芳菲,去看看她们也是应当的。大白天的,她便走了大门,却碰到正要出门的谈子音。
看到祁暮,他的眼亮了一下:“小商商,真是你,好象变得有风韵了么?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来看我?”祁暮总不能说不是来看他的,便道:“想出趟远门,经过端南,便来看看。”谈子音便道:“铁离,你去跟王老板说一声,就说我今儿有客,改日再请他喝茶。”
两人依旧走回谈子音的阁子,谈子音却忽然敛容正色道:“小暮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祁暮吃了一惊,不知他是如何看出来的。谈子音却似看透了她,道:“你是不象以前什么事都挂在脸上了,如今脸上是笑着,眼睛里却透着心事,却又如何看不出来?”祁暮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还是将祁峰中毒之事说了出来。又说本欲寻云宝和释兰的,但云阳是否还存此药还尚不可知,希望实在渺茫,自己只能回雪峰山多配些凝雪丸来压制毒性。
谈子音看着她忽道:“你还真是傻人有傻福。那释兰和云宝一样是续命的仙丹,色泽红,其香却似兰。这个我听说过,却从未见过。可我恰巧知道那云宝何处可得。”
祁暮睁大了眼睛等着他的下文。他笑笑又道:“你可听说过狸猫李三?”这个自然是听说过的,二哥还是借他脱身的呢。她点了点头:“天下第一神偷,喜欢偷难偷的东西。”谈子音道:“我恰巧与他有些交情,听说他的下一目标便是云宝,眼下正在信义王府中。传说这云宝云阳也只剩一颗了,此前被先帝赐给了宠妃迟氏,迟妃育有信王和诚王,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云宝却是传给了信王。他倒是想这两日下手呢,要不我跟他说,让他取了给你?”
祁暮想想道:“老板不如跟他说,将这活转给我,只要他不动手,我自取便是了。我不想欠别人太多。”谈子音皱了下眉头:“你真要自己去取?李三那人下手前都要再三张扬,只怕他要偷云宝的事早入了信王的耳,这府中必是戒备森严啊。”祁暮道:“不管怎样,我也要去试试。”
祁暮知道这事很难,但得到云宝的消息已使她兴奋不已了,再难,她也要去走一趟。
她仔仔细细地打听了信王府的所在,又去四周观察了地形。一向与信王有生意来往的辛家绸缎庄掌柜甚至为她画了信王府的地形图。两日后的一个无月的晚上,她换上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信王府的高墙。信王府内果然戒备森严,五人一小队的侍卫分四个方位每隔半个时辰便在院中巡视一遍,好几次祁暮险险与他们对上。她伏低爬高地接近了信王的藏宝阁,看看门前只得一个侍卫,她便在地上捡了个石头用力抛向远处,片刻,就听到远处芍药丛中传来石头落地的轻响,那侍卫警觉地抬头,极目向远处望去,停了一息,便向那处芍药丛跑去。
祁暮挨近窗边,将慕云伸进窗隙轻挑,窗栓便被挑断,她轻轻打开窗户跳了进去,又合上了窗子。等眼睛稍适应了黑暗,祁暮才开始打量这藏宝阁,阁子不大,分了上下两层。她不敢取火折子,只靠着室内宝物的光华打探了一下,这一层的东西都是大件的摆设,玉石琳琅,却不象是有云宝的样子。她又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二楼明显是些轻巧的东西,怕楼上有机关,她犹疑了一会儿,才贴墙,踮着脚尖绕了阁子一圈,见并没有什么动静,胆子才大了起来,先伸手取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着,仔细搜查阁中物事。那些但凡小巧些的盒子都打开来看过,却并没有见着谈子音口中描述的“大如鸽卵,翠色如玉,其味清香”的药丸子。她不由皱了眉,在地板上坐了下来,难道竟是不在此处吗?不在此,又能在何处?她忽然想到这云宝既能续命,信王说不定会随身携带,那说不得是在他的卧房了。
她循了原路出了藏宝阁,却缩在墙角不动,又丢了个石子出去。那侍卫果然又过来了,等他走过自己眼前,祁暮一个健步窜了出去,一手利落地锁住了那侍卫的喉咙,一手贴上了他背部大穴。那侍卫哆嗦道:“李大侠,饶、饶命。”原来那李三果然是将要来偷云宝的事放出了消息,故而这信王府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她索性将错就错,暗哑了嗓子道:“说,那云宝究竟放在何处?”侍卫哆嗦道:“小、小、小的不知,李大侠放话出来后,王爷再没来过这阁子,估计应该不在此,王爷一向不相信他人,应该是在他自己身上了。”“那么王爷现在在哪儿?”那侍卫道:“应该,应该是在新娶的七夫人房中。”“七夫人又住在哪里?”“内宅西边的含珠馆。”
祁暮点了他的晕穴将他放置在藏宝阁的一扇门前,摆成打瞌睡的模样,自己急急地奔那内宅西面而去。
夜已深,那一片内宅也有门前廊柱上有几点灯火,祁暮不知那含珠馆在何处,只往西面去寻,但黑灯瞎火的,也实在是看不清那些匾额。这样,说不得了只好进屋找人带路了。她摸进了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来到房门前侧耳细听呼吸,却听到有人起床往外走来,她闪过一边,等那人经过,迅速制住,低声喝问:“含珠馆在何方?”远处廊间的幽微灯火映射过来,那人却是个起夜的小婢,此时正睁了两只惊恐的眼睛,吓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刻才抖道:“这、这、这里便、便、便是含珠馆。”
“那里面有何人?”“只、只、只有七夫人。”
“信王何在?”
“半、半个时辰前刚回茗园。”
祁暮还想问她什么,却听到门内有人叫道:“圆儿,给我倒杯茶来。”祁暮手快点了那小婢的哑穴,自己模糊地应了一声“哎……”她将小婢拖进屋内放在榻上,正欲脱身。谁想里面那七夫人却是个性急的,一边拉开房门一边斥道:“躲懒的丫头,王爷才去这么一会会儿,便叫不应,欺我是新来的么?”祁暮躲之不及,劈面撞上。情急之下她一把叉住了七夫人的喉咙,那七夫人发不出声,只将脸挣得通红。里间的油灯已点亮,此时正映照在两人脸上,待两人都定下神来,看清彼此面容,却又各自吓了一跳。
原来祁暮虽换了夜行衣却是找不着黑布蒙面,先前都是在待卫和小婢的背后,也无人看清她,此时却是与那七夫人面对面,一看之下,竟是认识的。那七夫人,竟是贺兰颢崐的姬妾朱珠,那个领头来看祁暮的高挑美人。不由的,她便松了手。那朱珠看清是她,也是十分震惊,咳喘了半晌平定后怔怔问道:“辛小姐,你不是已嫁入相府了么,怎么在这儿?”原来,那府中人都已知道祁暮是辛家的小姐且将嫁入相府。祁暮不想多说这话,只问她:“你怎么又会是七夫人?那你可知信王身上可带有云宝?”朱珠愣怔了一会儿:“云宝,是什么?”祁暮也不想跟解释云宝是什么,又问道:“那你可知道信王这两日是否有放在身上须臾不离的东西?”朱珠点头:“前日开始是挂了一只金色荷包,除了欢好,都带着,哪怕睡觉也是挂在里衣上。”祁暮暗道,这倒只有制住他方能取了,却有些麻烦。
祁暮也不想为难她,推了她进房门道:“你莫声张,我不会对你怎样。”朱珠点了点头。
祁暮看过地形图,知道茗园在什么地方,此时便直奔那里去了。
那朱珠受了些惊吓,在房中愣了一会儿,却是越想越恨。只因这个女人,爷便将她们都遣散了,一点往日情份也不留,虽说给的费用丰厚,又叫自去寻人嫁了,但经历过爷这样的男子,又能有什么人能入她的眼,岂不是让她孤苦一辈子?三个月前,她在陇郡遇见了信王,信王见她貌美,便收了她做七夫人,她虽有不甘,但想到信王到底也是一个王爷,也算是座宝山,便也依了。只是这信王,也不过是对她新鲜了二个多月,现在虽然还来她房内,却是完事了便走。以她的经验,便是又看上什么人了。以前相爷虽说看不出到底宠谁,却是一视同仁的,态度也温柔亲切,不似信王,一有新的了,对着旧人马上翻脸,直让她心里充满了恐惧。这一切,她觉得都是这位辛府的大小姐带来的。
激恨之下,她尖叫了起来:“来人啊,有刺客啊……”
寂静的夜里,这一声却是传出去很远。沉寂的信王府渐渐如开水,沸腾了起来。
此时,祁暮已靠近茗园了,茗园的守卫本就比别处多,七夫人的一声惊叫,虽然也让不少警卫往含珠馆去了,但茗园霎时便灯火通明了。祁暮再想要遮掩行藏却是不能,明抢更是无望的,她只好想办法离去,她但究竟还是被发现了,在后花园时,她已处在王府侍卫的半包围中,好在她在出含珠馆时便割了一角衣袍蒙了脸。
祁暮知道自己不能恋战,但王府侍卫中颇有几个高手,她虽仗着剑利,断人兵器,使他们不敢紧迫,但也战得极苦,腿上肩上已被划开了几道血口。远远地她看到有一小队侍卫拿着弓箭往这边而来,心里有些发凉。情急之下,她屏了口气,以慕云代掌使出落叶掌中的漫天落叶,那当前的几个侍卫只觉浑身浸在一片寒气当中,眼中尽是飞舞的片片寒光,不知如何抵御,只听几声闷哼,已有人倒下。祁暮乘这机会飞身上墙,信王府的墙虽高,于她却不是难事。倒是众侍卫见她上了如此高墙,都愣了一会儿,等他们回神,却哪里还有祁暮的身影,待他们从侧门正门分几批追出,更是连影子也找不到了。
后来江湖上有传言,说那狸猫李三原来是个轻功卓然的女飞贼。信王再去问先发现贼的七夫人,七夫人却说黑乎乎的没看清面目,不知是男是女。
一番苦战,祁暮几乎连回客栈的力气也没有了,她除了受了一些皮肉伤,肩上还挨了一掌,那人估计是练硬功夫的,若不是祁暮已运起了护体功,这一掌只怕会碎了她的骨头。饶是这样,她只觉得气血翻涌,强忍着才奔到一僻静处,看着也象高门大户的后宅,还好墙不甚高,祁暮翻了进去,靠在后墙处歇着,开始运功调息。
第七十五章 取云宝
等她稍缓过劲来,才有空来观察周围的环境。此处甚安静,但远处却传来隐约的调笑声,再看看靠围墙的竹丛以及不远处的小径凉亭,怎么感觉有些眼熟?祁暮站起身来,向远处看了看,能看到二楼的绿色琉璃顶,这里不是锦春楼的后园么?
这一发现让她稍安了心,她寻了月娘的住所,慢慢走去。
月娘居然还未歇息,看到门口站着血迹斑斑的祁暮,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搀了进来,又差了小鬟去叫隔壁的芳菲,芳菲赶来看到祁暮这样,有些急了:“我的姑娘,你怎么搞成这样?我叫人请个大夫去。”祁暮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大事,皮外伤,难看了一些。我自己有金创药,你们帮我敷一下便成。”她两人又打了水来帮祁暮清理干净上了药,祁暮才慢慢讲了这两天的事。
前两天来,她见过她们,也跟她们说了自己已嫁给祁峰的事,她们都已知道她是辛家的大小姐,但还是依着以前的习惯称她暮姑娘或祁姑娘。月娘已知道丛颢崐与她的事,有些吃惊于她居然背着抗旨的罪名嫁了祁峰,但还是衷心地说道:“也许你这样做才是明智的。”如今又听她说起祁峰中毒,前途难料,不由又有些唏嘘,道:“祁姑娘,你还真是坎坷。”听说她今晚是去信王府取药未成受的伤,不由说道:“你还真是大胆,你要知道那信王如今已被朝庭逼到极限,极不相信人,人又喜怒无常,万一被抓到,你可怎么办?”
祁暮倒有些惊诧于她对信王的了解,问道:“月娘熟悉信王么?”
芳菲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自打这锦春园开张,这信王便是月娘房内娇客。他都说要让月娘入府,月娘说这锦春园是她的产业,不肯去。你说信王能不常来么?”
月娘只是一声不吭,祁暮却是有些伤感。这锦春园可不象锦心楼纯粹是个歌舞坊,要卖身的也随姑娘自己。这里一半就是个妓院,就由月娘管着,另一半是歌舞坊,由芳菲管着。月娘自打那回被李庭的那儿子□,便索性走了这条路,因人本身就长得美,更兼温柔有风韵,还真是艳帜大张,颇有名声。只不知她还记得当初想要为丛颢崐守身的愿望否?但这是她的选择,祁暮觉得自己无法置喙。
月娘忽道:“你想要那云宝?我知道他身上是有一个不太离身的金色荷包,只有一个机会能让他将荷包放下。他明晚会过来,你就呆在楼里,我替你取来。”
祁暮想了想道:“上回那案子让你挨了打,这回若被他发现有你参与其间,他必不会放过你。你只要能让他脱衣便好,取还是我自已取。”
月娘看她坚决,便不坚持,道:“到时我自会使些手段让他不穿衣服的时间长一些,芳菲房后面有个杂物间,那里有道小门是通往我房中衣橱的,到时我开着那道小门,你就从那门中进来。”
第二晚,祁暮果然呆在芳菲的房间里,静待信王前来。
大约亥时左右,听到隔壁房中传来月娘刻意传出的娇柔声音:“王爷,您先请坐着,奴家叫人做了些酒菜,再过一会儿便得。”信王的声音相对低沉:“不急,今夜还长着呢。”祁暮按捺下心跳和焦急的心情,端坐在芳菲房中,芳菲此时还在前厅招呼客人,将房间留给了祁暮。
隔壁响起杯盘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一会儿又是月娘的琴声。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月娘的两声轻咳,信王问道:“月儿嗓子不舒服么?”月娘道:“今日多喝了两杯便觉得嗓子难过了。嗯,王爷……”似乎是腻到信王身上去了。这咳嗽本是给祁暮的信号,让她可以由杂货间进入衣橱了,只需在衣橱里呆到月娘与信王上床缠绵,再出来即可。但听信王如此问,祁暮又略等了等,才走到小杂物间,轻轻打开门闪了进去,又轻轻地合上了门。为了方便走脱,她依旧是穿了一身夜行衣。
她进了那衣橱,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房中两人已在脱衣,就见月娘的水红纱衣与信王的玄色外衣交替着被抛在床前地上,接着又扔出了白色的中衣、里衣及亵裤,那个金色的荷包倒是放在一堆衣服之中,随着月娘的娇笑,房间有一声轻微的闷响,却是那信王将月娘抛上了绣床,自己也跟着压了上去。月娘想要放下帷帐,信王阻止了她,道:“就你我两人,何必遮掩?”月娘柔声称是,祁暮只看见一只嫩白的玉足从一双健硕的腿中间伸出,扭动着踢了堆着的衣服一脚,那金色的荷包便从一堆衣服中滚落了出来,到了衣橱附近。她只需轻推开门,俯身出去。只是此时还未是时机。
祁暮有些脸红,在此等待意味着要看完两人的春宫大戏,这实在是尴尬事。月娘说,要等到信王目眩神迷,昏然时方可取那荷包。她会让他在自己床上小睡一觉再起来穿衣,方便祁暮行事。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打算闭了眼静等。就在此时,她忽感觉到衣橱里的衣服有小小的摆动,她倏忽睁开眼,愕然地看到衣橱里又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只与她隔了一件纱裙。
那人陡然见到衣柜里的祁暮也是吃了一惊,伸手便要来点她穴位,祁暮抬手便格,狭小的空间,又不能发出声音惊动了房间里的人,两人出手都是又轻又快,但过了没几招,那人忽然使出落叶掌中的拂叶手,又让祁暮吃了一惊,她稍一怔忡,就被对方叨住了手腕,祁暮正欲挣脱,那人已凑近她耳边低语:“暮儿,是我!”听了那声音,祁暮更是吃惊,毛孔中沁出了冷汗,再仔细看看露在蒙脸布外的那双凤眼,不是丛颢崐又是谁?
她只在心中叫了一声苦,她来端南前也打听过,说是右相回京了,才过来传传消息看看故交的。只是怎么竟是在这里生生碰上。她想说什么,丛颢崐却伸手轻掩了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祁暮心里在猜测,他来此,大抵也是为了信王,只是不知他为何亲自来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
房中的信王似是毫无觉察,两人已在床上交叠成一体。房间里充斥着女子的娇吟和男子粗重的喘息。月娘似乎还在极力挑逗着信王,信王低笑道:“月儿,长时不见我想我了么,今日可真甜。要我说,这满园的姑娘,再是头牌也抵不得月儿的一具香滑身子。”月娘吃吃低笑着:“王爷今日也是特别勇猛呢,再来一回月儿便要受不住了。”接着喘息声和呻吟声又起。只把衣橱里的祁暮听得脸红心跳,口干舌燥,这房里又混合着花香和另一股甜腻的香气,有些闷,有些燥。她甚至感觉身边的丛颢崐也贴了过来,热力烘烤着她,教她好不难受。
总算,她听到一声簪子落地的叮当声,那是月娘告诉她信王已沉睡了。她也不管身边的丛颢崐,赶紧轻轻拉开门,俯身出去捡那荷包,就在她的手够到荷包时,丛颢崐的手也伸了出来,她赶紧将荷包捏在手里,丛颢崐却是在原地方又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金色荷包。两人迅疾地关了橱门,又从那小杂物间里出来便往后园而去。
只是祁暮到了花园,被冷风吹着却依然觉得越来越热,而且渐渐地昏昏沉沉起来。丛颢崐一把扶住她,问道:“暮儿你要那荷包做甚?”她含糊地答了一句:“云宝。”丛颢崐从她手中取过那荷包,她竟是无力去夺。就看着丛颢崐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翠绿的物事放进一只小锦囊里塞回到她手中,又将她扶到墙边竹丛后坐下道:“暮儿在此处等我,一息便回。”祁暮实是不想等他,但竟是越来越无力,恰似中了软筋散似的,又觉胸中燃了一把火,烧得她难受无比。
好象是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息,丛颢崐便转了回来,俯身将她抱起,纵出了围墙。
驾着马车等在围墙外的莫奇惊诧地看到爷竟然抱了一个蒙面人回来,看那身影应是一个女子,但多年的习惯并未让他表现出来。他一挥鞭,马车飞快地朝南郊的一处宅子奔去。
车一停下,丛颢崐立即抱着祁暮下了车,祁暮待要挣扎,却觉浑身无力。丛颢崐一边飞快地朝书房中走去,一边吩咐莫奇“快些打盆冷水来。”莫奇这才发现他也有些不对劲,脸特别地红。等他打水进了房,丛颢崐已将祁暮放上了床,正拿去她的蒙面巾,她的脸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两只眼睛看着丛颢崐,亮如明珠。莫奇惊喜道:“是辛小姐,噢,是夫人与爷一起去的?”丛颢崐道:“不是,恰巧遇到。”边说已边绞了湿布巾为祁暮擦脸。莫奇看着两人,道:“夫人和爷都中了药?”丛颢崐点头:“是‘缠绵’,我发现不对时已吸进去一些,她只怕吸得更多,而且这熏香中还放了一些迷药,不知道池月婉是不是想帮暮儿做什么,却使了这许多药。”
莫奇心道,“缠绵”啊,这种烈性□,可没有什么药可解,浸多少冷水都抵不上一次缠绵,不知两人吸进了多少。祁暮此时神志已有些混乱,满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热,热得只想脱衣,身上也起了一种微妙的反应,只想贴着谁索取什么。看她躁动不安地扭着身子,又喃喃低语着:“好热”,丛颢崐也感觉下腹有火窜起,他看了一眼莫奇。莫奇知觉地转身走了出去,走出房门口,说了一句:“缠绵只怕只有一种方法可解。”
丛颢崐怎会不知道“缠绵”要用什么解。他回身坐在床边看着祁暮,她也正回望他,已被欲望和羞耻折磨得眼中要滴出泪来。他强忍着心中的渴望,柔声问道:“暮儿,可知我是谁?”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丛,丛大哥。”
看那娇艳的红唇一张一合,仿佛是种无声的邀请,他有些按捺不住了,一手插向她后背将他稍稍抬起,唇便朝那玫瑰似的唇瓣压了下去。他的身子压到了她昨日的伤口,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这又刺激到了他,他只觉这腹中之火再难忍耐,不由低声道:“暮儿,对不起,只有这法子了。”说罢,也不待她反应,唇又落到了她的额头、眼睛、脸颊上,又含着她的唇瓣久久不放。感觉到她的气喘,他放开一些,等她唇微张,他的舌便如小蛇乘机滑入。吻着久已梦想的人,他不由如痴如醉。
祁暮本就无力,此时更是瘫软如泥。到底不比初下山时,她已经人事,适才在锦春园已被刺激得不轻,如今又感觉丛颢崐的手已扯开了她的腰带,在她身上游走,怎经得起撩拨,想躲开又无力,只是扭动了一下,却又被他抚过敏感之处,只觉魂灵已不知飞升到何处去了。
他解开她的衣衫,细细吻了下去,眼光却触到肩上的乌青手印及胳膊和腿上的新伤口,不由问道:“怎么搞成这样,你想要什么,怎不来找我?”她哪有力气回他,只闭了眼。丛颢崐对她又怜又爱,终于忍不住褪去她最后的一点遮挡,将自己刺入她体内。这一瞬,她的胳膊环上了他的脖子,轻呼了一声:“峰哥,要。”
第七十六章 春梦回
丛颢崐顿时觉得身上半截凉半截热,僵在那里,不上不下,十分难过。
他将她抱回书房时便已注意到她已挽了妇人的发式,心里咯噔了一下,适才进入又感觉到一无所碍,心里刚毛绒绒地难受着,她扑上来搂自己脖子,他心里又激动起来,可也不过一瞬,后面跟着的这句呢喃让他扎进了刺。
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动,她难受地扭动了一下,用力搂紧了他的脖子,将自己撑了起来,她闭着眼,鲜红欲滴的唇凑上来吻上了他的耳根,又娇柔地“嗯”了一声。从未听到过她如此的娇声软语,耳根处的柔软触觉让他下腹的这团火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捧起她脸疯狂地吻上她的唇,不管不顾地开始动作。她的低吟和他的喘息混合到了一起。
看着身侧沉沉睡去的她,他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手从她的脸上轻轻抚过,咬牙道:“既拥有你了,便再无法放开。暮儿,你一定是我的。”
她的药性却是还没有解干净,只沉睡了一会儿,便又燥动不安,一会儿依着他,一会儿又抓自己光裸的身体,划出浅浅的红痕。他控制住她的两只手,她便撒娇地啃噬他的肩膊,一边又喃喃叫着“峰哥”,他知道那迷药说不定还有致幻的作用,心里有些恨,却是实在忍不住,将她压进怀里,一边满足着她,一边低语:“暮儿,暮儿,你要让我疯了。”
祁暮好象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峰哥与她温存,一次又一次。她不由在心里鄙视自己:想峰哥都想疯了么,竟然做春梦。可是,身上的酸软感觉却让她感觉昨晚的一切是那么地真实。睁开眼,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身边有人。
转过脸去,看到一双点漆黑眸,正温润而深情地看着自己。她陡然想起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去锦春园,拿到了云宝,然后,好象是中了药了,是□,很难受,丛颢崐抱走了她。再然后,发生了什么,她没印象了。但是现在自己是跟他躺在一起,他敞着里衣,露着一大块紧致的肌肤斜倚在床头,再看自己,锦被下未着寸缕。不用说也知道发生什么了,她张口道:“你、你……我……”却是半句也说不出来。她该怎么办?他解了自己的药,却是以这种方式,要道谢,要生气大骂?她咬唇胀红了脸。
一只臂膀忽伸过来,将她用力揽进怀里,她挣扎了一下,眼见锦被滑下,便不敢再动了。刚才,丛颢崐看着她脸上露出羞愤之色,真的觉得心上被划了一道。不由地起了作弄之心,将她钳制在自己怀中。他搂紧她在晨曦里坐了一会儿,忽道:“暮儿,你我夫妻间的正常之事,做什么这么不好意思。”她抬脸道:“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已嫁了峰哥了。”丛颢崐却平静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太后赐婚,我投递了婚书,下了八抬大轿抬过门,明媒正娶的妻子。”祁暮气结,一会儿才道:“你八抬大轿抬过门的不是我。”丛颢崐微讽道:“你想说是曾念吗?可我只知道我的婚书上写着的是辛暮,曾念只是替你完成了一个仪式,你应该知道云阳婚礼中,哪怕是木人也能替着完成喜事。”
这个民俗,祁暮自是知道的,她的脸有些发白。想了想,她还是看着丛颢崐道:“丛大哥,可是我真的已经与峰哥成亲了,爹也答应了沐大人替峰哥求的亲事了。你……我只认峰哥是我相公。”
丛颢崐心里已有怒意,但他还是淡淡地说道:“那我心里,也只认你是我妻子。辛家如果真允了那头亲,只能说明辛家做了一女二嫁的事。”这事是可以告官的。祁暮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看看她的脸,又想到她身上的伤,丛颢崐又心疼她,语气又柔和了起来:“暮儿,以前种种我都不想计较了,只要你能到我身边。”祁暮含泪摇头:“丛大哥,我做不到……”室内又一片寂静,丛颢崐终究不忍逼她太甚,道:“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先起床,再跟我说说你如何进的那个衣橱。”祁暮拥被坐起,低头道:“可是,你能不能先出去?”丛颢崐微微一笑道:“大白天的穿夜行衣总不妥,我叫小荷取衣服给你。”
他倒是从容不迫地穿好衣服出去了。片刻,一脸笑容的小荷拿着一套女装进来了,看见祁暮已穿好了中衣,几步走到床前道:“夫人,只有小荷的几件衣服,不过是新的,没穿过的,先将就着,我等下便去买新衣去。”
祁暮道:“你叫我什么?小荷,你还是叫我辛小姐的,要不就叫我祁夫人。”小荷愣怔了一会儿,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
仿佛他就在外面看着似的,祁暮一换好衣服,丛颢崐便踱了进来。祁暮低头不看他,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问道:“昨日你如何也进了那衣橱?”祁暮道:“峰哥中了毒,我只想取了云宝去救他,听说云宝在信王身上,锦春园的姐妹们便帮我想了这么个法子。”
丛颢崐道:“你倒是与月娘交好……”祁暮听不出他话中的喜怒,只不作声。半晌,她也问:“那你又如何在那里?”丛颢崐道:“为了一张兵力布置图。”祁暮道:“你是换了个荷包么?”丛颢崐道:“本来是想换,但知道那里面还有那云宝后,便转了主意,看过图又放回去了。”祁暮不解,但她更关心取到手的云宝,便四处张望她付出沉重代价得来的那东西。见她张望,丛颢崐稍稍让开了身子,祁暮看到床边小几上正搁着那只锦囊。她伸手取了过来,收进怀中。
小荷端进了早餐,祁暮并不推拒,默默地吃着,两人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莫奇在门外道:“爷,张先生在厅外候着,说是有事要商议。”
丛颢崐看看沉默不语的祁暮道:“暮儿就在书房里等我,别走,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还有话要说。”祁暮应了。
他走后,祁暮呆呆地想着昨夜之事。想来又是自己大意了,本来这青楼之中,姑娘的房内总会点着催情的迷香,月娘昨日格外着力,必又是用了额外的东西,自己忘了屏息,期间似乎还深呼吸了一回,如果不是蒙着面巾,估计都挨不到拾荷包便要发作。想到此,她又直敲自己的脑袋。
在房内呆着也无聊,身上有些酸软,她并不想到外面去走。只抽了书架上的一本书,坐在书桌前翻着。丛颢崐的书大多是政论类的,祁暮也没兴趣,翻翻便又放了回去,想要找本传奇志怪类的书看看。好不容易在书架上寻到一本,却是放在上层,都略有些积灰了。祁暮踮了脚去取,抽出来时又带出一个旧信封,飘落在地。她俯身去拾,却发现那信皮似乎有点象北狄的宫庭用品。她拾起看了看,里面只得一张纸,抽出来一看,却让她呆了一下,既而有些发抖。
她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了,却又想留下来狠狠的责问丛颢崐。
丛颢崐回房的时候,就看到祁暮呆坐桌前,低着头,他走过去抬起她的下颏,却看到一张泪痕交错的脸。他以为是因为昨夜的缠绵,心里升起了几分歉疚,上前搂住她道:“暮儿,昨夜之事也是无奈,我要是不这么做,你会因经脉涨裂而死的。”
祁暮却是用力挣脱了他,含泪道:“是你想要他死,是你想要他死,是不是?”
丛颢崐惊诧道:“暮儿,你说什么,我要谁死?”
她忽然抽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向他扔了一样东西过来,道:“你都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的,还要装!你早与祁岷商量好了,要他死的,对不对?”
丛颢崐捞到她扔过来的那东西,却是封旧信。只是他一接到手里看到那封皮,脸色有些微变。祁暮早已看到了他的表情,更是加深了自己的推测。
她站起身来,拿起她的慕云,道:“你想要他死,我便偏要他活。他是我相公,一直都是。就算他死了,我也是祁夫人。”说罢,再不看他一眼,便冲出了房门。丛颢崐张嘴叫了一声“暮儿……”却不知如何可说下去。倒是原本站在书房门口的莫奇,此时追在祁暮身后叫道:“夫人,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祁暮却不知是去得远了还是根本不想听解释,再没有回头。
莫奇回身到房门口,看着脸色有些灰败的丛颢崐道:“爷,你为何不拦住她?就这么让她走了。这事你本可以解释,现在这样一走,只怕她是再也不肯到您身边了。您这一腔心血,便要付诸东流了么?”
丛颢崐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道:“她的性子其实执拗,这会儿在激愤中,我跟她解释她怎会听得进去?我若跟她解释,她必以为我是在掩饰,只怕更厌恶我。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吧。我坚信我们一定会再相遇的。”相遇,便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了,暮儿。
祁暮也不顾身上有伤,奔回各栈牵出绿骊,直奔玉苍山而去。半晌便赶回了天青寨,寨子里只郁磊在。祁暮翻下马便问他:“小闪可在?”郁磊点头,又呼哨招下了小闪,祁暮急急取出锦囊,倒出里面的云宝,却有些傻眼了,里面的物事色翠如玉,气味清香,却只有半颗鸽子蛋大小。从平整的划面来看,是被人一分为二的,本来就只有半颗。
祁暮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将半颗云宝与匆匆写就的纸条一起密封进小竹管里,牢牢地缚在小闪脚上,让郁磊放飞了小闪。那半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找出来。
祁暮又回了默庄。二日后,祁暮收到了沈天笑的来信,信中交待了云宝和释兰的下落。云宝果然与谈子音说的一样,是由迟妃传给了信王,却不是他一人,而是与诚王各分了半颗。至于释兰,最后的记载是它在云阳四大望族的丛家。祁暮知道诚王此时早已兵败被俘,诚王府都被抄了家,那半颗云宝必也在抄家之列。而丛颢崐,一直就管着平乱的事。难不成,那半颗,会在他那里?她的眉头皱得象拧了麻花般。
第七十七章 攒心结
祁暮给贺兰颢嵩写了封信,询问诚王之事。几日之后,天青寨里忽有人来送消息,说贺兰颢嵩想要见祁暮,原本是说要在端南见,祁暮哪里肯再去,只托人请他来天青寨。
贺兰颢嵩站在桌前,看丛颢崐站在窗前的身影有些落寞,忽然便没有了幸灾乐祸的心情。“情”之一字最伤人,家族中最优秀的二哥竟然也会陷入其中万劫不复,真被自己料着了,那个单纯得有些傻乎乎的姑娘竟真成了唯一抗拒晴玉公子成功的女人,哪怕她也曾动过心。二哥眼前的样子是落寞而不是不甘,他早就该想到,祁暮找人代嫁而族中和太后至今不知,定是二哥替她掩了过去,就知道二哥在小暮面前早就丢了骄傲。二哥表面温和,内里却是极为强硬的,如果不是有深情,只怕他就是不要小暮,辛家也不能全身而退。而今,辛靖已在做着最后的交接了。可惜,这真心来得晚了,再得不到对等的回应。
丛颢崐转过身来:“她不愿到端南来见你,只是要逃避我而已。不过那半颗云宝真的不在我手里。诚王的事了结后,抄家的东西都上交了朝庭,里面的清单我看到一眼,好象没有云宝。知道云宝的人本来就少,家产里就算有云宝,恐怕也不知道。这事也只能我回京去查了。”
贺兰颢嵩点头:“我也只是帮小暮问问。毕竟现在祁峰是她最重要的人。这样一个女子,我也不想看到她有什么不幸,祁峰对我胃口,又一向对她深情。”
丛颢崐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浅浅的,那朵笑容却有些苦涩:“他深情,我便没有么?四弟你还真是……为什么她要救的人是他?可是,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这么扑出性命来吧?”
“二哥,我以为你是看得透的人。”他忽然指着丛颢崐用做镇纸的水胆玛瑙:“这玛瑙心里灌满了水,你若要它将水倒掉,岂不是要弄碎了它?就算你有法把旧水弄出来,灌了新水进去,这玛瑙还不是要破了洞?”
丛颢崐道:“破了,补好就是。”
“补好了,也是有痕迹的,再不是原来的那块无瑕的玛瑙了。再说水胆玛瑙之所以值钱或说可爱,不就是她心里有水么?”
从颢崐的笑容有些扩大:“是啊,可我希望我才是她心里的那汪水。”
贺兰颢嵩有些惊了:“二哥,你有执念了。”
丛颢崐的笑容忽然一敛:“先不说这个了。你从处州过来,诚王与信王本也有勾结,那边有私下动作么?”
贺兰颢嵩摇头:“都清干净了。就是有些小角色,也掀不起浪花了。”
丛颢崐略沉思了一会儿,道:“这边暂时还平静,我倒可以回京一趟了。”
信王此处还没有任何动静,那日他在锦春园失了云宝,据说次日归府后才发现,却以为是李三所偷,放出话去,说捉到李三便要剥了皮。幸好那日,月娘施的苦肉计,自己也中了迷药昏睡,信王以为她只是为了取悦自己使了春\药,是李三下的迷药,倒也没怪罪到她头上。
至于丛颢崐自己要的那张图,他看过后放了回去,但次日,他便照记忆画了一份,交给了兵部。
祁暮让人将贺兰颢嵩接到了天青寨,看看寨中人都恭敬地叫她“四当家”或“夫人”,贺兰颢嵩笑道:“小祁暮,你究竟是山大王还是押寨夫人?”祁暮微微一笑,倒是一边的郁磊道:“都是!”贺兰颢嵩看了看左右道:“祁峰呢?也有一年未见他了。”祁暮有些黯然道:“他在上京养病。”
祁暮让伙房牛师傅烧了几个菜,又让郁磊作陪,自己下厨弄了两三个小菜,才取出上回在端南买的酒,为贺兰颢嵩满上,说:“山寨里简陋,比不得端南,你就当留宿农家,尝个农家菜算了,我做的菜,要觉得好吃就吃点,不好吃就扔一边吧。”
贺兰颢嵩笑道:“小祁暮洗手做羹汤啊?我倒不知道你会做菜,如此也算是我有口福了。”尝了几筷子三丝豆腐点头道:“真不错,祁峰娶了你也算是有福,谁肯做给我吃,我娶她一点也不会后悔。”祁暮一笑:“思邪宫中做给你吃的人不少吧?”贺兰颢嵩也笑道:“我当然是特指的,难不成你让我娶哪个厨娘?人家虽说是厨娘,也是有相公的。还没到需要我抢的地步。”
说起“抢”便想起祁暮如今与祁峰和贺兰颢崐间的关系来,道:“我找过贺兰老二了,他说那半颗云宝不在他那儿。”
祁暮并不信,此时淡淡到:“他说不在那就不在吧。就算在,他也未必肯拿出来。”
贺兰颢嵩听她的口气有些不对,问道:“小祁暮,半颗云宝虽说珍贵,可又不干国事,贺兰老二向来会收买人心,若有,他不会小气的。你为什么这么说?”
祁暮眼里已蓄了泪:“怎么不干国事?就算不干国事,若是私事,他也是不肯的。贺兰大哥,峰哥的毒本来就是他勾起来的,他怎么肯放过峰哥?”
贺兰颢嵩有些吃惊:“小祁暮,贺兰老二心机是多些,不过不算阴毒。他怎么会对祁峰下毒呢?”
祁暮道:“我无意中看到了祁岷给他的信,信中说,他想过了,他可以赦免怀义王一家,但不想看到祁峰,只是他不能动手,希望云阳这边能帮忙,并赠了一颗碧绡。我知道峰哥的毒是一年之内被勾起的,郑家的人说,不是随便什么毒都会引发红纱旧毒,只有碧绡或是与碧绡成份相近的药才成。我想过了,那段时间,峰哥是在端南,曾与丛颢崐商谈过事情。那不是他,又是谁?”
郁磊脸上现出愤愤之色:“上次与贺兰右相的会谈我也去了,我说他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不插手山寨与北狄间的事,还说和大哥喝什么玲珑九酿,说是很难得的酒,我便没跟着了,却原来存了这样的心。”
贺兰颢嵩道:“可若真中了碧绡,不是马上就发作了么?祁峰怎么会安全地回山寨?”
祁暮道:“我听说碧绡和红纱性质正相反,有些互克的作用,但是药性叠加会变成另一种毒。”
郁磊道:“不是这个,大嫂你记不记得大哥走前你塞了几颗药给他的,在喝酒前我怕有诈,让他服了一颗,他当时还笑我小人之心。只怕不是这药,立时便发作了。”
祁暮想起来了,她当时是给了祁峰几颗凝雪丸的。想来药性还是被凝雪丸化解了大部人,剩下的这一点便引发了旧毒。
贺兰颢嵩沉默了一会儿道:“小祁暮,他太爱你了,难免会做错事。这半颗云宝,就着落在我身上了,不管在他这里也好,在京里也好,我总给你寻来,可好?”
祁暮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个大礼,什么也不说。倒把贺兰颢嵩吓了一跳,忙扶起她道:“你不必这样,你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没这层,我也当你是朋友。我贺兰颢嵩也是没什么朋友的人,你算是给了我个机会尽朋友应尽的义务啊。”
虽然有这半颗云宝,但也不知多久才能找到另半颗,还有那释兰,也不知道是不是必需的。祁暮觉得自己还是再走趟雪峰山的好。
祁暮最后拆洗了天青寨中两人住处的被褥,摊在溪石上,人又坐在树荫丛中。如今已入秋,溪边又是另一番风景了,祁暮总觉眼前萧瑟,心中格外惶然。正坐着,忽觉头上罩下一片阴影来,她抬起头来,眼前站着虽消瘦了些但乃精神熠熠笑容满面的祁峰。她先是一呆,接着便跳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峰哥,你回来了!”她只觉鼻子发酸,想哭又不敢哭。
祁峰将她揽入怀中,仔细看了看,道:“不过二十来天,你怎么这么憔悴,是不是那药难寻?”
祁暮摇了摇头,又急问:“你怎么回来了,药吃了么,感觉怎么样?”
祁峰笑道:“吃了,不吃能有这么好的精神?反正从上京到这里没有麻木晕眩之感了。”
祁暮欣喜地说:“那就好,只是只有半颗,还有半颗,贺兰大哥答应帮我去找了。我正打算明日回雪峰山取方子再制凝雪丸呢。”
祁峰道:“明日?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祁暮摇头:“不行,你不能太累。”
祁峰道:“我现在都没什么事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再等两天,算是让我休息过了,我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晚上,夜烛点燃,祁暮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呆坐窗前不动。祁峰洗漱好叫她,她只说自己不困,想坐会儿。祁峰笑着从后面拥住她说:“暮儿,我一个人在府里晚上常睡不着,没你都不习惯了。”祁暮低头道:“我也很想你。”她努力微笑,却笑得十分牵强。祁峰并没有察觉,依然拥紧她道:“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暮儿,咱别浪费春光了。”祁暮心里却是又紧张又难过,临到此时,她直觉对不起祁峰,觉得自己脏,都不敢碰他了。她低头说道:“我,我,我想洗个澡,这一阵子没好好洗,身上很脏了。”祁峰点头,体贴地到厨房里为她烧水,又提水倒进了浴桶中,兑好水,看看差不多了,才来叫她:“你先在里面洗,我在外面等你。嗯?”
祁暮将身子浸入浴桶中,心里却是如同浇了沸油一般,忍不住地,泪水一颗颗地滴入水中,她一边哭,一边取了布巾狠狠地搓洗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皮肤开始发红,开始发烫,直至有了淡淡的血痕。还觉得不够,只坐在桶里发呆。
祁峰在外面等了很久,她还不出来,觉得奇怪,喊了她两声又没听到回应,不由有些紧张:莫不是太累,在浴桶中睡着了?他推开了门,却看到祁暮还在擦洗,胸口的肌肤很红,仿佛充了血一般。他几步走了过去,抢下了她手中的布巾:“暮儿,这么用力做什么?再擦,皮都要破了。”
祁暮掩饰道:“嗯,太脏了,觉得痒,所以用力一些。”
祁峰看了看水:“不脏,暮儿很干净的。来,出来吧,我帮你擦干。”
等祁暮站起来,他拿干的布巾帮她擦身,便看到她肩上尚未褪干净的青印,又看到胳膊和腿上的剑伤,虽已结了痂,有的还掉了痂,露出粉红的新肉,但看在他眼中还是特别刺目。他的眼中泛起了酸意,一把将她抱出桶放到床上,低声道:“暮儿,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添了新伤?”
祁暮将脸埋入他怀中:“没什么,只是一开始取药时没成,受了点皮肉伤,真的没什么。”
见她不愿意说,祁峰也不再问,只用被子裹紧她道:“以后不要这么拼命了。就算我拿到了药,没有了你,我要活着干什么?你记住,无论以后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地。”祁暮再也忍不住,借机哭了出来。祁峰象她小时哄她那样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地平静下来。
祁暮自取了云宝回来,心里一直是堵着的,现在痛哭出来,倒是舒缓了许多。
这晚,祁峰见她身上有伤,初时不敢要她,倒是祁暮后来缠上来,他被撩拨得不能自己,翻身压了上去。或许真是分开久了,两人都格外投入,但祁峰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事毕,祁峰吻了她很久,才满意地搂着她睡去。
第七十八章 千丝乱
祁暮想,和峰哥一起去也好,经过并州时,正好可以去找找那个郑姓大夫,或许他有不一样的想法。
祁暮和祁峰找到南街的这个医馆的时候已是黄昏了,没有病人,小童说大夫在后院制药呢,你们可以进去找。房子不大,后院自然是一眼就能望得见的。院子里一个灰衣人背朝着他们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祁暮开口叫了一声“郑大夫”,那人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一条花里斑澜的长蛇,祁暮不由地往后退了退,她对这东西实在有些畏惧。不过,这蛇看起来有些眼熟,倒象是看到过的。
郑大夫看到他们,说:“看病啊?稍等啊,等我挤了蛇毒。”他将蛇毒挤到一个瓶子里,又小心地将蛇放回笼子说:“哎,夫人你不用躲那么远,现在它没什么毒了。这蛇还是我好不容易让人从西夷给我带回来的,金贵着呢。”
祁峰忽道:“暮儿,你看这蛇,象不象是去年咬过你的那种蛇?”
祁暮刚才就觉得眼熟,此时便点头道:“象啊。这蛇在雪峰山上挺多的,还金贵?”
郑大夫眼睛睁大了:“这种赤睛蛇产自西夷,只生活西夷与云阳交界处的高山上,是难得的稀品,你说你那什么地方很多?”
祁暮道:“就是我们落霞镇那边,嗯,当地人叫玉龙山。”
郑大夫打量着祁暮说:“这位夫人,我怎么看着你眼熟,我见过你么?”
祁暮笑道:“郑大夫记性真不错,咱们是在二年前见过,半夜里让您去救了一位中焦梧的人的。”
郑大夫点头:“那我记得,不过两位都是少年啊,原来那位年少点的是个姑娘。倒是旧识了,是哪位看病?”
祁暮拉过祁峰:“是他。”
郑大夫仔细瞧了瞧祁峰道:“原来又是跟我们郑家有关,他中了红纱,不过是旧毒了吧。”
祁暮大惊,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您还没诊呢,真神啊。”
郑大夫摇头道:“郑家的毒,我们一看就知道了。你瞧你相公的人中和耳下,有一条淡淡的红线,如果是新中的,红线必是十分明显,而且不止一条。如今却只是淡淡的,不是毒性被压制得很好,便是旧毒,复发了。来,随我去前堂再细诊过。”
郑大夫的说法和上京的郑姓大夫说的完全一样,祁暮提起上京的那位郑大夫,他点头说:“那是我堂兄,他和我是郑家的异数,他是又制毒又医人,我是只医人不想再制毒,说起制药的本领倒还是他强些。”
又道:“红纱和碧绡不是郑家最毒的药,却都是极难清的药。你居然两种都中了,也甚是稀奇,稀奇的是你还活着。其实我们郑家人对红纱和碧绡融合在一起后会发生什么也没把握,故而堂兄才让你们寄希望于云宝和释兰。你说你已服了半粒云宝,那还得尽快找到那半颗,因为云宝的成份里也有一些是有毒的,只半颗恐怕又生变故。因为释兰排毒,堂兄此言恐怕也是想要释兰作引吧。”
祁暮忧道:“您是说,必须还得有释兰?”
郑大夫认真道:“没有释兰,只怕是解不净,只能多延几年寿命而已。”
郑大夫又取出银针道:“我先给你相公针探一番,看看是否真有碧绡。”也不知他往针上涂了什么,又在祁峰的几个穴位上插上了针,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拔了针,沉吟了一下说:“我怎么觉得不是碧绡,可能跟碧绡成份相近的毒吧。似乎中了也有段时间了,解过毒又没解净。其实换了别的人也许早就解干净了,但他因为身上有红纱,就解不干净,现在毒相缠绕,种得颇深,还真是难解。”
郑大夫忽又回到那锦蛇身上来:“那玉龙山似乎常人都上不到顶,而那蛇儿却是生在较高的山间谷地的,故而这蛇难得。郑家人为了制碧绡,也是年年重金购买的。”
祁峰忽道:“您是说这蛇毒是用来制碧绡的?”
郑大夫点头:“其他人是拿它来制碧绡的,我却是取了蛇毒做解药。它的毒是碧绡的主要成份,其他还有几样草药,却是寻常的了。”
祁峰道:“那我可能并非是中了碧绡。暮儿你可记得去年你被这蛇咬,我帮你吸毒而中了毒的事吗?”
祁暮自然记得,还是靠的凝雪丸才解的。
郑大夫却又道:“你除了这蛇毒外,可还曾中过毒,比如寻常的夹竹桃什么的?”
祁暮脑海里闪过他们从留义庄逃脱时祁峰中箭的情形,一般箭上的毒倒都是取自树的汁液,倒有可能是夹竹桃。她回答:“有,中过毒箭。”
郑大夫点头:“这便是了,只是中了与碧绡成份相同的毒。”他又抱歉地说:“可惜,这几种毒融合后,我也不知如何治才最恰当,因为用药不慎会加快毒的发作。只能靠解毒丸强压,就只怕这解毒丸也不能长久压制。还是看我堂兄最后能否配出药来吧。”
出医馆的时候,祁暮沉默不语,祁峰走出一段后,揽住她的肩道:“不要这样了,大夫也没说一定没救啊。就算不能完全解毒,有凝雪丸压着也是可以过的。倒是,你先前冤枉晴玉公子了。”关于丛颢崐下毒的事是郁磊告诉他的,他当时就说不相信,说虽然他与丛颢崐对立,却相信他是个坦荡的人,根本不可能在那种场合下毒。
祁暮也颇觉自己鲁莽,可是她心头总是对那封信耿耿于怀:“也许他只是没找到机会呢?”又难过地说:“哎,这回,倒是我害了你发旧毒,两次中毒都是为了救我。”祁峰忽将她一带,停住了脚步:“暮儿,怎么这么想,我不救你还能救谁?”
再去雪峰山倒也颇顺利,竹轩书房的暗格内本还有半瓶凝雪丸,她先全取了,又拿了那张方子,比照着在雪峰山采齐了药材,熬成膏药,再制成丸子,这些事她以前曾帮师傅做过,此时倒也不太为难。下山的时候,她带上了师傅的映日刀。
回端州的路上,祁暮始终情绪不高。祁峰逗了她几回,她也只勉强咧嘴一笑。祁峰道:“我得了消息,岳父岳母就要离京了,不如请他们到默庄住两天,你们也一年多未见了。”祁暮心里也是想着娘的,听他提议,心里着实感动于他的体贴。
回到端州,还没等祁峰给京城辛府传信,倒有辛府的信来,说辛靖携夫人已回了南郡,想来他们去雪峰山时,那厢便已出发了。一南一北,来回也太辛苦,祁暮只好先按下这心思,只等找到那半颗云宝,祁峰身子好一些再动身去南郡。
而上京又有消息传来,竟是正德帝龙体违和,想要祁轩跟在眼前。祁轩此时已回到默庄,只等秉过他们夫妻俩便要上京。祁暮只怕有诈,不敢让他去。祁峰道:“也不必过于紧张,上次谈判时我便看他脸色发暗,有些不对劲,只怕也有人给他暗中下毒了。再说事情真伪,彭师傅自会有消息来。”果然隔了一天,便有飞鸽传书到,证实了正德帝确实是龙体有恙,祁峰和祁暮决定亲自陪着祁轩进京,祁辕也带上了。
祁峰其实还是不放心的,不知正德帝的病情到底怎样了,没有听说不上朝。但无论如何,祁轩都有可能参与政事,甚至摄政,他必须在一边帮他找好人脉,以后也能让他顺利接手。好在,彭师傅已被他推荐入仕,目前在了吏部,父王的另一个门客张先生也被彭师傅找了回来,如今在户部挂着职。好在,朝中还有一些怀义王府与淳义郡王府的旧交,这些人虽说官职不是太高,所据位置却是相当重要。再说,当朝的太傅严子刚是个刚正而忠厚的人,必将会鼎立扶持他的。这些,他一路上都与祁轩一一交待清楚,祁轩默默地记着了。
祁暮这一路都有些仄仄的,祁峰知她可能是一直担心着自己的病,心思重,笑颜难展,便也小心地绕开那些话题。其实祁暮虽然是为他担心,但也知道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只是不知怎么的,近日总有些倦怠,总觉得有些忧郁,她知道这样的情绪会影响大家的心情,白日里便装得兴致勃发,晚间却是支持不住,本想服侍祁峰好好休息的,却总是等不到他与祁轩谈完话便自己睡着了。
京里的形势比他们想象得要好。祁岷似乎是有些心力交瘁了,倒真是真心将祁轩当作继位人,看到祁辕也跟着来了,尤其觉得高兴。只是他的身子究竟是一日不如一日,太医无法,每日战战競競的。祁轩住到了宫里,祁峰暗地里托人看顾他,只怕正德帝的后宫也不那么太平。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平静的水波下不知又会涌起怎样的暗流。
正德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北狄正德帝薨,太子祁轩即位,号启德,即位当日,即册立了皇太弟,旧怀义王孙祁辕,据说,这是正德帝驾崩前交待祁轩的。
祁轩执政,怀义王祁峰日日上朝。
那日,祁峰下了朝回来,因与祁轩商量事情,到家时已是午时了,却看到祁暮呆坐堂前,等他吃饭。他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暮儿,发什么呆呢?”
祁暮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等你吃饭呢。”
祁峰道:“你若饿了你就先吃吧,这段时间事情多,陛下会多留我一会儿的。”
祁暮道:“人一个一个地都走了,这里这么冷清,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下饭。”
祁峰有些歉然道:“暮儿,我知道你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但眼前却是没有办法,我总得再帮轩儿一把。等局势稳定一些了,我再带你回端州吧。”
她摇头道:“我没事的。我知道轩儿他需要你,把他一个人扔在宫里也怪可怜的。我只担心你,只怕你太累了发病。”
他怜爱地抚过她的脸:“不用太担心我了,自服了云宝,我还真没发过病。真发了病,我还有你制的凝雪丸呢。”
两人慢慢用了饭,祁峰道:“你陪我去书房看折子吧,你可以在一边看书。我叫人给你买了点志怪小说来了。”
两人走到思贤园,却看到天上盘旋了一个小黑点,祁峰站了下来,伸出手掌,只一会儿,一只灰色的鸽子便落了下来。祁峰取下鸽子脚上的小筒,抽出了纸条,信是郁磊发的,说是云阳不知怎么回事,近日派兵围剿了几处山寨,因端州现在是两国共管的了,他们也过得来,事情有些麻烦。其他的寨子向天青寨求援,郁磊排了兵却未动,询问是否动手。
祁峰的眉头皱起,祁暮看着他,只觉得这一头政事又让他消瘦一些了,心里疼惜他,便出言道:“峰哥,你走不开,不如我回去一趟,好歹我也是怀义王妃、四当家。”祁峰沉吟了一番,无奈地应了。
第七十九章 流珠去
祁暮一路奔驰回玉苍山。郁磊并不在天青寨,而是去了宝云寨,听说云阳的军队已围了前面的莲花寨,宝云寨易守难攻,郁磊便将那里当作了大本营。祁暮知道端州是两国共管之地,若有纠纷,理应两国协商,只是云阳似乎还没有任何人被委派到这地方来,若说由端南县协管,而端南是信王的封地。祁暮来之前就得到消息,信王反,端南乱,只不知情况如何。
围住莲花寨的不是信王的兵士,却是云阳官兵。祁暮到宝云寨后得知,信王其实已兵败,但因为靠了玉苍山,他的力量都散入山中,云阳一时剿不干净,便追入山来,却不知为何围了寨子。
郁磊说,云阳方说,宝云寨、莲花寨及前面的青龙寨、鸡笼寨等五、六个寨子都是信王的布兵之所。
祁暮问:“那,可真有其事?”
郁磊道:“除宝云寨外,这五个寨子都是天青寨收拢玉苍山势力时主动投靠的。寨子都不大,百人都不到。当初并寨时看过,并无甚武器衣甲,有些还是派兵援助义军时,天青寨统一调配的。”
祁暮知道宝云寨是绝不可能是信王残兵的,云阳如此说,可能只是看中了这里的地形,但若让他们得了宝云寨,天青寨便会失了一道屏障。她想了想道:“郁大哥,你不如先派人潜入那几个小寨子,看看情况是否还是如以前一般,我这边则去端南,先去商谈。”
郁磊称是,却有些犹豫道:“大嫂,云阳统领平叛的还是右相贺兰颢崐。”
这个祁暮也不是没想到,但如今,再不愿意见他,也须得走上一趟了。她脸上浮起一丝冷笑,眼神却有些决绝:“你先修书正式通知云阳方,就说怀义王妃要求面见云阳右相商谈端州剿匪一事。我带着小闪,有事会及时通知。如果,我回不来……不,我一定会回来。”
很快,云阳方便有了回信,说右相请怀义王妃端南相见,他自在城门口迎接。
这边,祁峰也有信到,说不久后张先生会来端州,协助商谈。祁暮决定自己先去,让郁磊到时通知张先生直接到端南。闻说张先王是祁炳辉的旧门客,即当初暗地里葬他们的人,只是祁暮并未得见。
祁暮带上了小虎与四个寨中的兄弟去了端南。翻过最后一座山峰,端南的城门便遥遥在望,而城门口,果然停有一架四马拉的青呢马车,马车旁是四个护卫,后面又站了两列士兵。看见山中转出六骑,马车里下来一个修长的身影,冬日有些凛冽的风刮起他的衣袖衣裾,为他添了一份飘飘若仙的气质。
看见这个身影,祁暮拉住了绿骊的缰绳,其后的小虎和四个弟兄也缓下了步伐。祁暮并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套红色压金线的小礼服。北狄女子的小礼服窄袖束腰,方便骑射,穿在她身上倒也显得英姿勃勃。一顶嵌宝石压金线的锥帽,两边缨络珠子垂下,遮住了脸腮,却又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丛颢崐看着她,只觉如此装扮的她别有一番风情,身上有了些少妇的风韵,似乎更能撩动人的情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两只大眼却依旧清澈有神,里面有着他所不熟悉的坚定。
丛颢崐想让她上马车,她摇了摇头。那日,端南百姓便见到北狄怀义王妃骑马进城,尽显草原儿女的飒爽英姿,而云阳右相贺兰颢崐也弃了轿相陪,温润儒雅,笑如春风,暖如冬阳。
祁暮被安置在了信王府,贺兰颢崐自然也是移驾相陪。祁暮再看这信王府,几个月前还是暄赫一时,而今却是人去楼空,那个朱珠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丛颢崐不知道,祁暮也可以是伶牙俐齿的。
祁暮不想浪费时间,次日便与丛颢崐商议玉苍山中围寨一事,要求云阳先撤兵。她认为,云阳围的是怀义王的封地,那些寨子里装全是怀义王府的府兵,这些府兵是上报过朝庭,存过册的,云阳出兵围剿,有挑衅之嫌。
丛颢崐却道:“就算是怀义王的府兵,难道其中不会混入信王余孽么?”
祁暮也不客气:“丞相说是余孽,可有证据?”
丛颢崐道:“我曾得到信王玉苍山中的布兵图,其中便圈出了几处寨子,后来又访得几个。”
祁暮知道那便是那日荷包中的那张图了,她却道:“那图便一定准确么。再说那几个寨子在信王反前便早已入了怀义王府中,早就该划出那张图了吧?”
丛颢崐看看她,道:“身在曹营心在汉,也许他们只是入了怀义王府方便行事呢?”
祁暮道:“不管丞相做什么样的猜测,没有证据前请别下结论。退一步说就算你的猜测都对,但端州作为两国共管之地,难道不应该协商行动么?”
丛颢崐微微一笑:“我们之所以追击自然也是因为机不可失。再者,云阳曾与北狄签过共同剿匪的协议,我们如今追贼进入也应不算唐突吧。不过,怀义王既追究,那我们倒也承认是思虑不周了。那么,现在是否可以商议如何共同剿匪了呢?”
祁暮却是笑不出来,他竟拿出与先帝签的协议。她淡淡道:“莲花寨、宝云寨如今不偷不抢,安分守己,如何算是匪?我看还需明确何为匪,再确定何处有匪才较妥。没有明确之前,丞相是否该先撤离山寨呢。如此围着,只怕影响百姓生活。”
丛颢崐轻摇了下头:“我们只是围着,并没有进攻之意,其意也只在信王余孽,怎么会影响平民的生活,里面的人也可以出来,只是需经过检查而已。”
祁暮道:“丞相大人聪慧绝伦,在江湖上又有地位,何必大动干戈,而不是另辟嵠径呢?”
他却忽然起身,踱至她跟前,双眼直视她道:“你是说江湖么,暮儿以为我凭什么号令江湖?假如怀义王府兵中真藏了信王余孽,暮儿也是不肯交出么?”
自她以怀义王妃之名求见云阳右相,他的心便一直被揪得发疼,话里话外始终不肯称她一声“王妃”。此时他口称“暮儿”却是有些轻薄。
祁暮脸涨得通红,忽然看着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玉牌,向他掷去:“凭什么号令江湖,你不就是想要这个雾令么?好吧,我给你,你撤了莲花寨的兵吧!”
丛颢崐接牌在手,僵硬地站在那里,脸上却是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祁暮也不想看他的表情,站起身来便走,却忽觉一阵昏天黑地,人往后便倒。
她身后的小虎急步抢出,伸手欲扶,却有人比他更快。丛颢崐已一把将她捞到怀里,吩咐莫奇道:“快去,传大夫。”小虎本欲从他手中将祁暮抢回,但丛颢崐的眼凛凛地逼视过来,再没有一丝先前的温和,他竟是不敢伸手。
丛颢崐抱着祁暮奔回了她住的飞烟馆,云阳军中的大夫过了片刻便到了。
侍候在一旁的小荷忽然发现祁暮的红色裙裾上有一块深色印迹,伸手一摸,裙上洇湿了一片,手上粘的是血,粘稠一片。她吓了一跳,只怕是祁暮癸水至而不觉,沁出来了,便也一声不响地为祁暮盖好被子,转身去打了盆热水来。
大夫坐在床前把了脉道:“大人,夫人可是有孕在身?诊得应有三个月左右了。她昏倒只是急怒攻心,并无大碍。但是,这胎却是有些不稳,有小产之迹,最近是否劳累过度?待我开点安胎药。”
丛颢崐听了,心里一惊,只觉无边的寒意包围过来:他们竟然有了孩子!她与祁峰在一起,她的第一次给了祁峰,这些让他痛苦的事实令他纠结,但他也忍了。可是她居然与祁峰有了孩子,这让他觉得难以忍受。这样会让他觉得暮儿与祁峰才是血肉相连的,而他与暮儿间的关系会被一个孩子完全切断。但他拥有过她,便不想再放开了。可是,现在有了这个孩子,即便暮儿以后能跟他在一起,这个孩子也会使他想起那个夹在他们中间的男人,这会让他有挫败感。
室内除了他们俩便只有大夫和小荷,他垂下眼帘,道:“不必安胎了,夫人身子弱,不适合怀孕,既然有小产迹象,便顺其自然吧,你只需开调理的药。”
小荷听了大夫的话,才惊觉祁暮是小产,正欲告诉丛颢崐,却从爷嘴里听到了这番话,她的嘴张开了,却惊得半天闭不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爷,夫人好象已经小产了,她刚才裙上有血。”
丛颢崐一听上前掀开锦被,却见床上裙上果然都是血,裙中白色散腿裤上血如小蛇蜿蜒而下。他的脸色霎时便白了:“大夫,快止血,怎么会这样?”他虽不想要祁峰的孩子,但却不想要祁暮出事,祁暮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着的样子让他害怕。大夫叹了一口气,原本他还奇怪相爷怎么会说夫人体弱,他明明看得夫人体质强健的,相爷不肯让夫人怀孩子,大约是夫妻间关系不好了。但现在看看丛颢崐的表情,完全是一付爱妻心切的样子。不过,现在再施救,却是晚了,这孩子,显见是不保了。
房里慌乱了起来,丛颢崐抱着祁暮坐在床上,大夫在给祁暮扎针,小荷站在一边,不时帮祁暮擦着脸和手。忙乱结束,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大夫看着丛颢崐因紧张而滴汗的脸,和那有些懊悔的表情,道:“相爷,夫人体质好,好好调理,再要孩子并不难。”丛颢崐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祁暮,有些焦灼地问:“可是这都二个时辰了,她怎么还不醒。”大夫微笑道:“相爷,夫人现在只是昏睡,真的不碍了。”
丛颢崐这才嘘了口气,冲外面的莫奇道:“去告诉跟着夫人来的那几个人,就说夫人是过于劳累昏倒了,要多休息,让他们别来打扰了。”莫奇照原话传给了小虎,小虎放下了半颗心。
第八十章 恨伤情
祁暮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了,室内点着灯,却没有别的人。她看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似乎床上的被褥也换了一付,房内熏了香,却还是有股淡淡的血腥气。她想起来来下午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好象是昏倒了。怎么就昏倒了呢?她略动了一下身子,只觉浑身酸软,腰腹坠胀,身下似乎还垫了布,濡湿的感觉让她想到来癸水了。自己好象很久没来癸水了,只是这段时间一味的忙乱,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个。难道自己是因为陡然来癸水而昏倒,还是在丛颢崐面前?这也太丢脸了吧。
她正欲起床,却听到外间响起莫奇的声音:“小荷,夫人醒了没有?夫人的药好了。”
小荷答:“还没有呢。一会儿夫人要是问为什么给她喝药,我可怎么说?”
莫奇道:“你说夫人她自己知不知道有身孕啊,这都快三个月了,就这么没了。”
祁暮愣在了床上。
却听小荷说道:“爷这回可真狠心,明知道夫人有小产之象,竟说不用管,本来可以不必这样的。”
莫奇却回道:“爷到底是男人,哪个男人会希望自己的娘子怀别人的孩子?”
小荷嘀咕道:“可是这是爷一相情愿啊,夫人死活都不承认这身份的。夫人要是知道掉了这个孩子,不知道会怎样。夫人其实性子很执拗,我看爷这回又不得好了。”
莫奇又道:“那就别让她知道啊。我估摸着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可能也没料到自己有身孕。我听那小虎说,夫人是骑马从上京到端州的,还一路狂奔,来端南也是骑马的。要是知道自己有孕,哪里还敢骑马?”
小荷忽道:“莫奇,你说……夫人这孩子有没有可能是爷的?大夫说三个月左右,你想差不多就是爷亲自去取信王那张图的时间么。那时,夫人和爷都中了□,爷不是得了夫人的身子……”
莫奇再说什么,祁暮却是听不真切了。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在心里冷笑,直笑得自己流出了清泪:丛颢崐,你好会算计,这回倒是算到了自己头上!她心里清楚,那段时间,祁峰根本是在上京,而她只与丛颢崐有过肌肤之亲。好吧,这孩子,不要便不要吧!
小荷端药进来的时候,祁暮已半支起身靠在床头了。小荷说这是补身子的药,祁暮一声不吭地接过便一口饮尽。小荷见她这样,也不知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却是不敢探问,只道了声“夫人早些休息”便慌忙出去了。
祁暮果然便早些休息了。总之,等丛颢崐进来时,看到的是月光下一张略带了泪痕的睡颜。他伸手去抹那泪痕,俯身吻她的额头,她都没有反映。他在床边坐了良久,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暮儿,我知道你没睡着。我已决定撤回莲花寨的兵了,还有两个寨子是有确凿证据的,我必须平了。”祁暮无动于衷,依旧不动。他又立了一会儿,在床头放下什么东西,终于转身出去了。
他出去后一会儿,祁暮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床头,小几上放着那块黑色的雾令。
小闪送来过郁磊的信,说青龙寨与鸡笼寨果然有些古怪,原先派进去的当家人似乎都不在了。宝云寨中也有陌生人,说是寨中一村民的亲戚。祁暮索性叫过小虎,让他回去彻查宝云寨。至于另两个寨子,祁暮让郁磊便宜行事,证据确凿的话不妨与云阳官兵联合。
两天后,张先生来到了端南。祁暮见到他时大吃一惊,他分明就是沔西那个卖牛肉的大叔。她有些讷讷地道:“祁暮先谢过先生葬父之情,先生可还记得我?”
张先生看看她,笑道:“小郡主,你小的时候我抱过你,你与小时候大不一样了。”
她摇头:“二年前的沔西,您在集上卖牛肉。我与同伴曾向你买过。您的牛肉倒真是一绝。”
张先生再次打量她:“原来是那个小少年,那是我那天开张的第一单生意,我当然记得你,却没认出是小郡主啊。不过如今倒好,彻底地成了一家人了。”
祁暮身子不爽利,自是将一切谈判事务都交给了张先生。她原本想立即回端州,却被小荷劝住了。祁暮想想自己若病仄仄地回端州,被郁磊报告给祁峰,总是要惹他担心。而他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丛颢崐对他倒是礼遇有加,原来他就是有名的神算子。丛颢崐此前曾拜访过他,请他出山,而他却只肯偶作建议。丛颢崐道:“原来先生所说的旧主却是怀义王么?”
张先生道:“贺兰大人的情谊张某是记在心中了,只是张某曾答应旧主人尽孝后必回去辅佐,因此只能对不起贺兰大人了。不过此番怀义王遣我前来,是来商议端州此后共管的问题的。”
张先生与丛颢崐之间的商谈倒是进行得相当顺利的,正事之外,两人倒也惺惺相惜,天文地理的,无所不谈。
一日,不知如何便谈到怀义王祁炳辉。张先生赞道:“他虽是个王爷,却颇有侠士风,凡受过他恩惠的,没有一个不念恩的。如今昔人已没,幸得还剩个三子,也颇有乃父之风,还能有个好的际遇。当年祁峰还真是捡了个媳妇回家,如今看两人琴瑟合谐,心里也替他们高兴,唯一不足的便是祁峰少年时曾中毒,致使两人未曾有后。小王妃还真是情深意重,怕祁峰身子不好,让他留在京城休养,独身在外觅药……”
丛颢崐打断他道:“哦,怀义王身子不好么,却是从何时发现的?”
张先生道:“九月时发现的,小王妃立即便南下寻药了,王爷却在京中调理。”
丛颢崐的脑子轰的一响,眼神便有些直了。听到张先生叫他,忙回神道:“哦,我有些走神了,想是昨日未休息好。”
张先生释然,道:“那相爷先休息吧,我改日再来喝茶。”
他走后,丛颢崐呆坐在书桌前,他不是没理清思绪,而是不知如何去面对。九月底的那个夜晚是多么地铭心刻骨,就算暮儿中了□,神志不清,但她的柔顺和甜美是自己此生最美的记忆了。祁峰不能生育,那暮儿腹中的胎儿——应是他自己的,而他做了什么!他有些狂燥地挥落了书桌上的物事,触摸到万箭穿心的滋味,心中既痛苦又悔恨。
莫奇和莫非站在书房外听到了里面传来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及一声被压抑着的嘶吼,既而还有极低的抽泣声,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爷从来没有这样大悲大怒过。能让他这样的,只有一人,便是祁暮,可是夫人这两人只是不见爷,并没有什么新的举动。莫奇忽然想起小荷那日的猜测,呆在了门前。
那晚,丛颢崐照例去飞烟馆看祁暮,却一直在门外徘徊。后来便立在门前的槐树下,呆呆地看着她房中的灯火熄灭。他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双腿有些麻木了。寒冷的冬夜,他的眉毛上结了霜,他却仿佛毫无感觉。莫奇过来给他披上了一领狐裘,他忽而说道:“暮儿,她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容易相信人的女子的,以前我常担心她轻信人。这回倒好,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
莫奇知他想去挽回祁暮,却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干巴巴道:“夫人,她一向善良,她会知道您对她的好的。”
他双眼怔怔在望着那窗户道:“可这回,我真是做错了。我伤了她了。”
只是人后失魂落魄的他,在人前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翩翩公子。
又近年关,祁暮知道这个年是不能和祁峰一起过了。
端州事定,距除夕只三天了,张先生也不急着回上京,又听说祁暮病了,身子不好,便应了丛颢崐的邀,在端南过新年。
祁暮的身子倒是恢复得快,但她的人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丛颢崐又新买了两个丫头与小荷一起侍候她。信王府的年,因为有祁暮而准备得比以往的丞相府更精心,只是除夕夜,祁暮看着空中五彩的烟花,忽然便想起云城的那个年,祁峰孤身赶路回来见她的事,泪水不知不觉便掉了下来。丛颢崐看见了,取了一块帕子递过去,祁暮却扭过头去,他的手攥紧了帕子一点点地收了回来。
大年初七,一架青呢顶的四驾马车从容迫地行进在玉苍山脉的山路上,莫奇驾着车,车后系了一匹青骢马,车边跟着的却是先前跟着祁暮的四个寨中兄弟。车上坐的是祁暮和张先生。
祁暮一定要回天青寨,就算丛颢崐搬出大夫的话,劝说她在信王府休息一个月,她也不肯听,只说道:“我知道我的身子,没那么娇弱,一个月?没必要,谢谢丞相关心。”这声“丞相”是那么地刺耳,他不由地拧了眉头道:“丞相?暮儿,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祁暮轻笑一声,回道:“哦,那么谢谢小师叔的关心,祁暮的身子撑得住。”他的眼中终于透出痛苦:“暮儿!你一定要折磨我吗?”看看他的神色,她的心里忽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意,淡淡说道:“小师叔,我这样说不对吗?”他的眼神忽变得幽深难辨:“那我只当是你我夫妻间的昵称了。”祁暮拂袖就走。
丛颢崐将能想到东西都布置在马车上了,马车自然是舒适无比。祁暮坐在车上却是精神恍惚,上马车前,丛颢崐忽对她说:“那半颗云宝可能是被收入宫内礼库了,我这次回京便请皇上赏赐。”祁暮虽然当时咬牙说:“谢小师叔,贺兰大哥会帮我想办法的。”心里却是波涛翻滚:这人,好象永远也躲不开!
第八十一章 吐真言
此前,她与祁峰两人间的联系全凭小闪,祁峰每有信来,祁暮也都只说自己安好。祁峰说自己新年无法回端州,而祁暮则回:端州事已了,右相留张先生与自己端南过年。祁峰也知道默庄没有什么人了,王喜和王芳已早被接到了怀义王府。便回信,让她过了元宵再回寨子。
而祁暮,终日呆在丛颢崐热切的目光下,也难以安然,只待身体略稍好些,便急切地要走。
张先生在天青寨住了没几天便赶回了上京,走前祁暮只希望他不要将自己生病一事告知祁峰。她知道小虎他们虽不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也会提到她的昏厥,被郁磊知道难免会传给祁峰,而祁峰实在是个细心的人,他若要问,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她忽有一丝庆幸峰哥目前并没有与她在一起,虽然,她还是十分想念他。
元宵节,天青寨中也只有祁暮当家,郁磊还在处理那几个寨子的事,那几个寨子中果然有信王的势力,但信王却不在其中。寨里的事不多,只是琐碎点而已,李季也回来过一趟,跟祁暮汇报铺子的生意,祁暮只有在忙碌中才能忘掉心里的阴影。
然而,上京总是要回去的。
她回天青寨时,丛颢崐将大夫开的调理的药和补身的药全都配好给她带上,原本还想让小荷也跟着她,但祁暮不想生活在他的关注中,拒绝了,虽然她也喜欢小荷。
习武之人,恢复得总是快一些。过元宵没几日,她便骑了绿骊返回了上京,一个人的旅程是寂寞了一些,唯有思念在支撑着她。
京里的祁峰,却是忙得连吃饭也是匆匆的了。祁岷虽无子嗣,但他的后却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祁轩到底年纪小了些,在京里根基又不甚稳固,常为太后所掣肘,祁峰的心思便花在如何消减太后的势力上。两相暗较,互有输赢,只是这边稍占得点上风罢了。
那日,祁暮终于看到了上京的城廓,想着不用多久便可赶到家了,她的心忽然不由地轻甩了绿骊一鞭,马儿便朝十里长亭奔去,脚伐又轻又急。那个孤零零的凉亭出现在眼前,除了那个一直在那里烧茶的老人,祁暮看见亭里还有几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亭边,宝蓝的袍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仿佛是一面旗帜。祁暮眼窝发热,跳下马朝那身影奔去。
祁暮上路前曾让小闪传书给祁峰告之了归期,但她并未想到祁峰还能如以往那般前来接她,她知道这一段,他实在是太忙了。两人只执了手对望傻笑着,祁峰抬起她因消瘦而愈发显尖的下颏道:“暮儿清减了,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祁暮本不想哭的,但泪楞是不听话地在眼框中蓄了起来。
两人骑了马慢慢地往怀义王府走去,祁峰轻问:“郁磊来信说,你去与丛颢崐商谈时昏倒了,是太累了么?”祁暮心里一咯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低头含糊道:“嗯,我也不知道,大约那时正生气,又受了风寒,所以才那样,后来病了几日,好了便好了,也没什么的。”祁峰道:“年里皇上和太后赏了不少补品,还有几根人参,我看着不错,让他们给你炖点乌鸡什么的吧。暮儿,为夫没用,让你受累了。”看着他的眼,祁暮按着心跳,好半天才回道:“峰哥,我知道你也很累,能帮到你,我就高兴了。”
祁暮回到家,却发现候在门口的人中多了两个艳丽的女子,她疑惑地看向祁峰。祁峰低声解释道:“元宵宫中夜宴,此两位是太后赏的宫中乐女,一擅歌一擅舞。”祁暮一边受着那两女子的礼,一边心里却是有些发酸。
等进了府,仆从散去,她却没有跟着祁峰去思泽园,而是回了自己的明棠居,只说累了,想好好休息。祁峰没说什么却紧跟着她进了明棠居的门,祁暮刚扔下包袱,手腕便被祁峰牢牢捉住:“暮儿,你听我说。”
祁暮摇了摇头,轻使巧劲挣脱了出来:“不用了,峰哥。我明白的。”只怕以后这类事还多着呢。
祁峰却急了,又抓住她的胳膊道:“暮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碰她们。”
祁暮心里有伤,又觉自己不慎失身,也没什么立场要求祁峰,只低头道:“我,没怪你,你不用解释。”
祁峰只怕她伤心,心里愈急,道:“暮儿,我答应你娘不纳妾的,便一定会做到,你真的不相信我么?太后赐了乐女,只说赐,并没有说赐为姬妾,那她们现在只不过也是怀义王府的乐女而已。暮儿,你一定要相信我。”
祁暮真的觉得累了,她认真地看着祁峰道:“我相信你,可是我真的觉得累了。我想休息。”
祁峰一把抱起她:“那你跟我回思泽园休息,我才能相信你是信任我的。这明棠居自打回府后你什么时候在这里歇过?”
祁暮无力地闭上眼倚在他胸口,不想再辩说什么。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一想到这样的事才是个开始,心里便觉得累了。
晚上,祁峰索欢,她第一次推开了他,其实纯为自己内心折磨,而祁峰却以为她还在生气,笑着捏了她的鼻子说:“我原不知道暮儿的醋劲挺大的,不过是乱吃飞醋了哦。”见她沉默,也不敢再开玩笑。夜便这样沉寂了下去。
连着几天,祁暮都有心推拒,祁峰始觉有问题,有些心慌了,他只怕,端南一行,暮儿与丛颢崐相处了一阵,失了心。虽然他也知道暮儿不是水性杨花之人,若要爱了丛颢崐,早就跟了,不会跟着他经历这些。但他也知道那个赐婚的旨意始终是一根刺,而丛颢崐从来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俗话说“烈女怕郎缠”,何况是如此出色的郎呢。
他终于私下里去问了张先生,张先生言说,他到端南时,王妃已病倒了,因为带去的都是男子,故而也不方便探视。右相专门又买了两个侍女服侍王妃,不过他看过王妃的药,是治崩漏,调血经,补元气的。听说大夫要求王妃卧床,但新年时见到王妃,已下床,只是气色差一点。至于右相,是比较关心王妃的,但听说王妃几次拒绝右相探视,而且王妃对右相的态度也不甚友善,但右相从不介意。
似乎没有什么,但祁峰心里就是不安,眉也皱了起来。
但朝里的事远烦过家事,祁峰只能先放下这一头。
祁峰真的对那两个乐女不假辞色,只在府中有宴时,才叫来表演,对着她却一直轻言细语,抚慰有加。夫妻之事,也看她脸色,她若不愿,他决不强迫。她只觉内心的负疚感越来越强,以致于不能承受。这个秘密,实在是太重了。
这样过了二个月,终有一日,她做了决定,她想要说出来。如果峰哥不能原谅,她就去为他寻了药再远远地离开,反正以他现今的地位,自会有人在他身边,他也不会孤苦。
那一日,府中夜宴,祁峰自又叫了那两个乐女表演,有大臣恭维说:“王爷侍姬果然色艺双绝,令人艳羡。”祁峰淡笑说:“李大人也喜欢么,不过,这两位却不是我的姬妾,她们是自由身呢,大人若是真的喜欢,倒是可以选一个。”那李大人是吏部侍郎,祁峰却有用得着他之处。正当那李大人笑逐颜开之际,陪着祁峰的祁暮忽拉了拉他的袖子,又朝李大人微微一笑道:“李大人,抱歉,王爷今日醉了,忘了些事情。这两位虽不是王府姬妾,却是太后赐下来的,不能随便处置呢。李大人可在乐班中另选貌美之人。”太后所赐宫中之人,倒是不能随便动的,李大人便偃旗息鼓了。
散了宴,祁峰揽了她道:“暮儿今日怎么了,虽然这两女是太后所赐,可是如今太后之势已颓,我便是转赠了人,又能怎样?这两女子又不安份,我见着也心烦呢。”
祁暮忽怔怔道:“峰哥,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祁峰以为她说的是阻止他送乐姬笼络人心之事,便笑道:“暮儿,这儿不成,我会想别的办法,你说的这么严重做什么?”
她说:“我不是说今日之事。我是说以前,我曾做了错事,对不起你,你会原谅我吗?”
祁峰这才正色起来,坐到她身前道:“暮儿,年过后你就怪怪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所谓原不原谅,也得先让我知道是什么事。虽然,一般来说,我当然是原谅你的,除非实在是伤了我了。但暮儿你不会的,是吧?”
她低了头,语音轻却清晰地说道:“也许,真的是会伤了你。年前,我的病,不是过于劳累,而是因为小产了,孩子不是你的,是丛颢崐的。”
虽然已是春天了,但祁峰还是觉得从窗外吹来的风寒冷刺骨,他一下子便被冻成了冰雕。
祁暮却不看他的表情,只顾自己说下去:“是去年九月,我去找云宝。锦春园的月娘帮我对付信王,使了□和迷药,我不小心也中了。正遇上丛颢崐,他,他帮我解了药。我不是有意的,可是,还是失了身,而且有了身孕,十二月去端南时才发现,因为骑马赶路,所以又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说什么,求他原谅?祁峰一言未发,良久,他才轻道:“暮儿,太突然了,你都没给我一个准备。你先歇着,我想一想再说好吗?”
祁暮只有点头,看着他起身离去,忽然觉得从心里到嘴里,都是苦的。
第二日,祁峰没有回思泽园,从人说,皇上招他进宫去了。
第三日,祁峰依旧没有回来,下人来报说,春汛到了,王爷去东部治汲水。祁暮苦笑,工部没人么,要一个王爷亲自管着汲水汛事?只怕他是不肯回来,不想见她吧?
她现在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后不后悔将这事说了出来。但她想过的,如果他不肯原谅,那她也无话可说。
她开始打点起自己的东西,几件衣服,她的慕云,她的锁片,大哥大嫂当初给的玉镯,还有他给的那玉佩。想了想,她将那玉佩压在了枕头下。
她对干宝和刘婶说,她要去为祁峰找那半颗药去了。干龙和刘婶总觉得她神色不对,但又问不出个所以然,便也只好将她送出城,看着她向南而去。
第八十二章 夜探宫
祁暮回到了云城。辛家人全回了南郡,但铺子还开着,辛府还留着几个仆从,也打算着将它作为来京时的别院了。辛府的守门人看到祁暮回来,吃了一惊,但还是急忙地将掬芳斋打扫了出来。
这是祁暮第一次看到辛府的春天。后院里影湖如镜,水波柔软,倒真个适合照影自怜。影湖边上的亭榭一侧,菊只有绿叶,而牡丹却是开得正艳,加诸湖边的杨柳拂风,桃李争艳,蜂蝶来戏,好鸟相鸣,好一派热闹的春光。而祁暮却与这热闹格格不入,她枯坐亭中,春入眼而不入心,愁肠百结地思量着今后的生计。
峰哥久不回家且无音讯,想来此事对他伤害挺大的。但自己也实在是说无再说,没有办法再解释什么,她现在也只有取了云宝再去跟他解释,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也许只有离开一途了。她知道祁峰心软,会因为她替他取云宝而留她在身边,可她却不想因为一颗云宝,而心存疙瘩地和他生活在一起,如果峰哥以后因官场需要而纳妾,或又有了喜欢的人,她自己不可能大度到视而不见,乐见其成吧。
那么回南郡?只是回南郡爹娘处,势必要将伤口再揭开,到时伤心的恐怕不只是自己一人了。爹娘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终生幸福,嫁了自己挑选的人,如今却是如此地回家来,他们的颜面也难存。也罢,就让爹娘以为自己幸福地生活在端州吧。
那么,还能去哪里呢?这下,自己可真是要游历天下闯江湖了。龙城和处州都只是作客居的,她也不想麻烦别人,也许她还能回端州的锦春园做她的护卫,谈子音说过有需要,还是要她去帮忙的,那这回就算是自己再求次职好了。老板嘴坏心软,自己厚了脸皮求求他,他自然也会肯。当然,这事得等信王之事彻底解决,丛颢崐此后再不来端南才行。只是这也只能是暂时的,有了一定的积蓄后,她还是想回雪峰山,那儿才能给她最后的安宁。
万千头绪都归于一线,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取那半颗云宝。既知那云宝在宫中内库,这皇宫少不得是要走一趟的。只是她上次想盗信王府都不成,盗宫库自是更不可取,那么只有明取了,不知云洋这个朋友她交得到底值不值得。
春夜,天上只有芽月,并不是个翻墙入室的好时机,但祁暮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也没有什么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求见皇上,那么只有走捷径了。好在这皇宫,她也来过几回,不算太熟,但还能分得皇上的勤政殿。至于巡逻的侍卫,辛栋以前也曾在闲谈中说过一些,她只要再小心一些就可以了。她想过了,一旦被围,她只有不抵抗,求见徐童,保住性命应是没有问题的,因此,她连慕云也没有带。
她黑色的身影如一缕春雾飘过了宫墙,时隐时现于高大的殿柱和繁茂的树丛间。只一柱香的功夫,便摸到了勤政殿。她估计着云洋此时应在那里,万一他不在勤政殿,她还真不知要去哪里去找他的寝宫,或者又要象在信王府那样抓人来问,这样只怕动静就要闹大了。
勤政殿中烛火明亮,她的心放下了一些,云洋,还真没去歇息呢。她避开守在门口的侍卫,隐在大殿西配殿的暖阁一侧,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棂,轻轻地捅破了窗纸往里瞧。
已近子时了,云洋果然还在桌前批阅折子,身后站了一个小内侍,而徐童则站在他右侧几步远的地方。她倒有些踌躇起来,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法进入殿内。正犹豫间,就见徐童朝她这方位转了过来,一双眼凌厉地扫过她隐在其后的那扇窗,一个箭步窜过来挡在云洋面前,厉声喝问:“什么人?”祁暮叹了口气,运气震开窗子,道:“徐大哥,是我,辛暮。”
徐童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几步迈到了窗前,云洋也从桌前站了起来。祁暮一个纵身翻入窗内。许是听到了徐童的喝问,大殿前的守卫已向此处奔来。云洋看了一眼徐童,徐童转身向外走去。祁暮揭下了蒙脸的黑巾,云洋看到真的是她,露出了笑脸,打趣道:“打你成婚后我便没见过你,是表哥将你看得很紧么,你来见我都要用这种方法?”那小内侍见祁暮如此进来,本已惊得不知所措,如今看到皇上居然还会开玩笑,更是矫舌不下,云洋见他这样,索性打发了他出去。
祁暮欲跪,云洋一把托住,道:“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我们是朋友,你不用跟我行大礼的。”祁暮见他一直“你”啊“我”啊的,看来真是放下了身段,以朋友之道待己,便也放松了下来,依他所言坐到了一张小几边。云洋倒认真起来,隔了一张小几坐下,问道:“你这样来见我,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连表哥也不可以知道么?”
祁暮垂睫道:“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求你的。我并未嫁给贺兰大人。”
云洋吃了一惊:“你没嫁?那,那日如此盛大的婚礼上嫁给表兄的是谁?不对,次日来进宫见母后来着,我也见着了啊。只是当时我看当了新娘子,颇羞怯,又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才没跟你说话。却原来不是你么?”
祁暮道:“我是嫁了人,嫁的却是北狄的怀义王祁峰,祁家与我有恩,我与祁峰也是两情相悦。”又将辛家先允婚祁峰,又被太后赐婚及其后的易嫁说了一遍。道:“我只当你是朋友,说给你听。你要是觉得我欺君了,也随你处置。只要你答应我两个要求。”
云洋摇头:“你这么说是看不起我么?再说,母后,不管她知不知道你此前是否许嫁,总是偏表哥一些的。”又自己点头道:“嗯,也难怪,徐童说那日他跟你说了几句,你只低头不理。还说你新嫁,性子都变了,只怕是不如意。我也有些担心,却也没什么机会出宫来看你。后来,倒是听说表哥十分疼你,始终不离左右,连去平定信王都带着你。”
祁暮心里有几分涩,他竟是一丝也未透露,将后路都找好了么?
云洋忽想起了她的初衷,问道:“你说求我,又说两个要求,却是什么?”
祁暮道:“我是说若你要生气治罪,请应了我两个要求。一是不要连累我父母家人,我一人承当便是,二便是我想要当初抄诚王府时得来的半颗云宝,救我丈夫的命。”
云洋道:“你也要云宝?你丈夫,怀义王祁峰,如今是北狄的肱股重臣,出了什么事?”
祁暮道:“他此前中过毒,本已压制住了,却因救我两度中毒,引发旧疾,大夫说只有云宝和释兰能治,我已得了半颗云宝,还有半颗听说是在宫里了。那释兰,传说是在四大家族之一的丛家,但丛家人我一个也不认识,自是无从去求。”
云洋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两样我现在一样也没有啊。你知道吗,七日之前,表哥他求赐云宝,我已经给他了。还有你说释兰在丛家,丛家是已式微,那些旁枝也分在云阳各地。嫡系的,我的那些舅舅都早已不在了,只有我母后和姨妈,也就是表兄的娘亲,眼下也只有母后了。若要问到释兰,只有问母后和表兄。”
祁暮听得呆了,那半颗云宝又是在丛颢崐手上,释兰也只着落在丛太后和他身上,相较于丛太后,总是丛颢崐更容易打交道些。可是,又是他啊!
云洋见她的脸上现出凄惶之色,不由同情道:“本来,我看表兄那么着紧你,那云宝自是会送你的,偏生你嫁的不是他,救的又是你丈夫。唉,这样吧,我去母后处打探一下,得了那释兰的消息就让徐童告知你。你住哪里?”
“还是住辛府。”
云洋点头道:“那便好。不过那云宝我却是无法为你要回来了,你要自己想办法。其实他一直瞒着易嫁的事,看来对你是用情至深,你要是去求他,他也必会给你的。”
祁暮心中苦笑,如今还能怎么办,不想去求他也得去求了。不过他那样的人会要一个什么样的交换呢?雾令,他不要,那祁暮,只剩下自己了。
云洋又叫来徐童,让他想办法送祁暮出宫。徐童带着祁暮到侍卫休息处找了间空房让她先歇着,说五更时再让她换上侍卫服,换班时混出宫去。祁暮也睡不着,徐童便陪着她聊天。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徐童开门一见惊愕不已,祁暮看清来人却有些失笑,原来是云洋换了小内待的衣服前来。云洋道:“你一来,我也没什么心思看折子了,我料得你今晚也不会再睡,不如说说这一年来你的江湖见闻吧。”
这样也好,祁暮的心思也转开了些,便拣了些北狄的趣闻、美景、奇事说给他们听,包括那个圣湖和送子佛。云洋道:“我以前也听说过云阳有个神医世家程家,好象七八十年前便分散了,听说是移居海外了,却原来他的传人也挺多,北狄如此荒僻之处也有。”祁暮摇头道:“传人未必多,只不过是有些本事的人性情恬淡些,只拣些偏僻处住着寻个安静罢了。也只是为他愿意看病的人看病。”
云洋忽问:“那你呢,你以后就一直呆在怀义王府么?我怎么觉得你也跟那些个神秘大派的传人似的,不会久居繁华之所,总想找个地方隐起来。”
祁暮心里一惊,云洋还真是敏锐,说了这许多,祁暮还从来没提起过自己的师承来历,云洋如此说,却是猜了个大半了。也不愧是朋友,相交虽短,她的性子倒也认准了。
鸡啼声起,天边泛起了一丝白色。徐童先将云洋送回寝宫内准备上朝,又回来将换了装的祁暮送出了宫门。这一夜,他也得知了祁暮眼前的状态,想想她与贺兰颢崐间的关系,也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暮儿姑娘,右相,他与你一样执着,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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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北狄皇宫澄心堂,祁轩看完最后一个折子,抬起有些泛红的双眼,问身后的侍者:“皇叔那边还没有信来么?”内侍笑道:“陛下,怀义王也只有二日没有书信来而已。前天的信中不是说,汲水之患已缓了么?”祁轩依然皱眉道:“我不担心汲水,我只担心人祸,三叔他的身子又不是很好。此番出去得又匆忙,只怕他连三婶都没怎么交待。”又问道:“这几日,皇太弟怎样?”内侍道:“皇太弟练武相当勤奋,只是有好几次提起想要回怀义王府住几日,说是想念姑姑了。”祁轩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这个小辕,他还是改不了口,总是将婶婶称姑姑。也是,我也有一阵子没见着她了,明日找个时间,带上小辕,咱们去怀义王府一趟,看看皇婶。”
次日黄昏,祁轩果然带着祁辕去了怀义王府,挑这个时辰去,还是想要在王府蹭顿饭,最好是婶婶自己做的,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吃过她做的饭菜了。
整个怀义王府却是有些冷清,这个他们倒也没太在意。怀义王府人丁一直不多,这是祁峰自己定的,说是家里就这么几个人,用了不许多人服侍,至于说到侍卫,有几人能有祁暮的武功好,他们也不需要很多人保护,故而整个府里不过二十几个人而已。
迎出门来的只有干叔和刘婶,祁轩不由有些诧异了,皇婶不是回来很久了么,他有些焦急地问道:“怎么不见婶婶,生病了么?”干龙摇头道:“王妃,她出门了。”
干龙将他们让进厅堂,才说起祁暮此趟出远门是说为了给祁峰寻那半颗云宝,但是她走时神色却很奇怪,似乎是有些悲伤,又有一些留恋。干龙道:“就给我一种一去不会回头的感觉。”
祁轩拢了两道眉道:“干叔,他们此前没什么吧?是不是争吵过?”
干龙摇头道:“他们怎么会争吵?只是王妃初回府时见到那两个太后赐的乐伎有些不高兴,但王爷一直追在她身后解释,她后来也不提了。却是那日宴后,突然地就有些怪了。先是王爷进了宫不回来,后来只回了王府一趟,连王妃也没见就走了。过了二三日,王妃就收拾了包袱谁也不带地往南走了。”
祁轩道:“我就知道太后不搅点事出来就难过。那两个乐伎找个茬就说对王妃不敬处理了就完了么?婶婶就是心软。皇叔倒真是有要事,那汲水之事来得突然,只怕是人祸,皇叔才急急忙忙走的。那婶婶是回端州了吗?传书端州,我写信跟婶婶解释便是了。”
干龙有些犹豫道:“皇上啊,我看着王妃这回不象是回端州啊。”
祁轩原本正想叫从人取了纸笔过来,此时停了手,问道:“那,难道她是回云阳?回娘家去了?”这下倒是该传书给三叔了。
第八十三章 偿旧债
祁暮仰头望了望丞相府邸高悬的匾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大门走去。门房是新来的,看见祁暮装束华贵,也不敢造次,低眉顺目地上来请过安才询问访客姓名。她不由地在心底微讽,好在出门前换了这身华丽的衣裙。她开口淡淡地道:“就说辛暮求见贺兰右相。”
丛颢崐正在书房内见客,就听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外的莫劲问道:“小桃,你跑这么急做什么?”小桃气喘吁吁道:“快秉告爷,夫人回来了。”“夫人?”莫劲还在想哪个夫人,小桃已急道:“我在路上碰到老王,说是辛暮求见贺兰右相。你不进去说我去,等会夫人生气走了,你担着。”丛颢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些抱歉地对客人道:“张大人,今日之事且说到此,明日朝上再议吧。”那张大人显然也已听到了门外的对话,此时站起身来抿嘴一笑道:“你们夫妻倒真是相敬如宾,在家里夫人要见相爷还如此正式。”他微微一笑道:“嗯,我家夫人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她又是个爱玩的性子,通报什么的,是开玩笑呢。”
等莫劲引着客人刚一离开,他便站起身来,急步向外走去,差点绊了门槛。
小荷已引了祁暮向这边走来,远远地望见那绯色的身影,他急忙迎了过去,他想说,你怎么回来了?觉得不妥;又想说,你终于回来了?也是不妥,半晌也只叫了一声:“暮儿!”看着他因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双目,她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揉得皱成了一团,面上,她还是平静地叫了一声“丛大哥”,听她没再称自己“小师叔”“丞相大人”,他的嘴角扬了上去,轻柔地说道:“暮儿是什么时候回云城的?累了吧,先去书房中坐着可好?”她轻点了一下头,随他而去。
祁暮不想绕什么圈子,无视丛颢崐的让坐手势,直直地站在他眼前道:“我是为那半颗云宝来的。”丛颢崐依然微笑道:“是我向皇上求了来的,不过我已经送出去了呀。”祁暮根本不信,她轻轻摇了摇头道:“请你直说你要什么来换吧。”丛颢崐的笑容未变,心却有一丝冷颤,原来她却是这样看自己的。他还是温和地说:“暮儿,我没骗你,我答应你为你求云宝的,二日前,我已经让四弟送往北狄怀义王府了。”
祁暮愣了一下,但还是半信半疑,她也没见着贺兰颢嵩的面,不知真假。如果是真的,那又欠了他的,她不想再欠他更多,便开口道:“如果是真的,那么谢谢你。”
丛颢崐的眉不可见察地皱了一下,轻轻开口道:“若说谢,你拿什么谢呢?”
祁暮抬起头道:“那你想要什么?如果我能做到的,自然为你做到。”
丛颢崐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递过去道:“我只想让你收下这个。”
又是那串玛瑙。祁暮微愣了一下,还是坚决地摇摇头:“我可以为你做事,象上次保护许小姐那样,但这个,我不能要。”
丛颢崐的脸阴了下来:“我不缺人为我做事。我也不缺钱,你不用说要用什么珍宝来换。我想要的珍宝,你却是不肯给。”
“那我究竟要怎样才算能还你的情?”
“你就那么急着要跟我掰干净吗?那么,暮儿,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是的,她还欠着他一个愿望,而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她已经有些预感到那个愿望恐怕不是她能轻易答应的事,但许下的诺言板上的钉,无论如何她也要做到。她有些无力地开口道:“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走近了过来,凝视着她,一言不发。良久,才道:“我的愿望便是娶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祁暮的脑子“轰”地响了一下。来之前,她已想过了,最坏的不过是肉偿了,可如今临到眼前,她却是应不出口。她木然地立着,书房的气息都象被凝窒了一般。
在丛颢崐以为她会拂袖而去时,她轻轻地动了。不过是轻轻一抽,腰带如轻灵之蛇,游下地来,她的外衣敞了开来,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襦,她的声音干涩空洞:“你想要我么?好的,我给你。”绯色的外衣滑了下来,委顿在地。
丛颢崐顿觉口干舌燥,血色渐渐地泛上他白玉般的两颊。在他面前主动奉身的女子也多了,他从来没有如此失控过,只有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极限。他伸手捉住她欲卸裙的手,他的声音也有些喑哑:“暮儿,你不要考验我,我不是圣人,可能连君子也算不上。我会受不了的。我,不是想要一时,我想要一世。”
她却是垂下眼帘,眼神有些飘忽道:“一世啊,太长了,我给不起。我只能给一时。”反正峰哥已经不要她了,她还了丛颢崐的债,便可轻松地摆脱一切,回她的雪峰山去了吧。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却没有将她放上榻,而是搂紧了坐在榻上,将自己的头埋入她的颈窝。良久,他才在她耳边道:“今日你且在兰漪园住下,让我想想再跟你说可好?”她竟感觉那具拥着她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过了一会儿,他才放她下来,伸手取了那绯衣细细地为她穿好,又为她系上腰带,忽然低头道:“暮儿,对不起,对不起!”祁暮不知道他是为哪件事说对不起。
丛颢崐请了假,五日不上朝。
丛颢崐对祁暮说:“没有一世便没有一世吧,我只要你五日,这五日,你是我的。”
小荷又觉得,爷入魔障了。爷是坠入了一个虚幻的境界,假装夫人回来了,夫人与他恩爱无比。在她看来,恩爱的只有爷自己而已,夫人的魂灵根本不知道是在哪里,失了往常的灵气,而爷却是一直小心地呵护着,拼命在营造温馨的气氛。今日走马明日观花后日游湖,那迷人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问题是,爷是真的满足,一点勉强也没有。在府里,爷一直是粘着夫人,一时不见了夫人便要询问。最好笑的是,有次夫人游园游了一半要上茅厕,进去的时间稍长了些,一向有耐心的爷脸上竟有了焦灼,差点便要冲进去。
晚上,侍奉在外的小荷和小桃有些难免有些脸红心跳。房内的声音总是要持续很长时间,总听得爷一阵阵地叫着“暮儿暮儿”,开始时,夫人的声音是听不见的,只有爷的喘息和用力的声音,后来大约是经不住爷的拔弄,渐渐地便有低低的呻吟,爷此时便格外满足地叹息着,好象他的任务便是让夫人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爷不让她们伺候夫人清洗,每次都是唤她们倒水进来,自己亲自动手为夫人擦拭,四五块布巾地伺候着,象是擦拭最心爱的珍宝。她们倒了热水进去,换了脏水出来却也不敢轻易跑开,一晚上的,并不是只需倒一次水的。
第三日,府中有了访客,是那个让府中人看了都迷恋不已的美丽男人。那男人见了祁暮大为吃惊:“小商商,你怎么在这里?你被这个狐狸逮回来了?”祁暮低了头,再抬起来时却是一脸平静:“不是,我只是来还债的。”谈子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冤孽啊!”
书房里,两个绝世公子依旧照着以前的格局坐着,谈子音倒没再嘻笑:“你留她下来,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看看她那付空洞的表情,你打算禁锢她一辈子?你知道她的心不在你身上,你这么做不是很不划算么?”
丛颢崐看看他道:“我跟她说了,我只留她五日。五日后我便将她还给祁峰。她原本就是我的妻子,我要不到她的一辈子了,难道五天也没资格吗?就当我做个梦也好啊。祁峰有多少爱,我也有多少。你说她不适合在朝堂,祁峰会陪她在山水间。而今,祁峰怎么可能陪她在江湖呢,你看他如今的境况不是与我一样的,只怕比我还不如,云洋至少已有几年的经验的,而那个祁轩,一切才刚开始啊。若说抛却一切陪她入江湖,只怕还是我适合一些呢。怎么你们没人看到这一点么?”
谈子音轻轻地敲了敲桌子:“你只跟祁峰比较,我和你四弟却是从小暮她自身的感受出发。若说到陪她入江湖,你看你四弟,不是也适合么?还没这许多牵绊。”丛颢崐听了一呆,谈子音又道:“但这一点上他比你清醒,他一直在做着朋友该做事,反而更能持久。”丛颢崐苦笑:“可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做她的朋友。她是我的劫。我认了。”
谈子音出府的时候,看到祁暮站在影壁前。他走拢了过去:“小暮,你有事找我?”祁暮有些涩地点头道:“我是想问你,锦春园还要护卫么?”
谈子音吃了一惊,收起了那付嘻笑的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祁峰他对你不好?他成了王爷后变了么?”
祁暮摇头:“不,不是,是我自己不好。我先对不起他的。”
谈子音有些不可置信:“你,这不可能吧?”
祁暮低头道:“只是个意外。但是现在,我也回不了头了。丛颢崐给峰哥后面的半颗云宝,我……”
“他要你的五日做交换?”
“也不是,他没强迫我。是我,想用这五日做个了断。”
谈子音道:“怪不得要说是还债。那么你离开上京的时候,就已经跟祁峰掰了?”
祁暮眼中的泪无声地滴了下来。谈子音叹了口气:“也罢,我正要回上京锦心楼,回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走出几步后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祁暮说:“你有锦字玉牌,就始终是我锦字的人,还怕没地方吃饭吗?要我说,丛狐狸好象转了性。你真没法回头,不如就跟了他。”
祁暮却是坚决地摇了摇头:“本来也是为了他,我若这么做,就更说不清了。”
第六日上,祁暮要走了。丛颢崐要守信,自然不敢出言挽留,但追随着她的眼神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悲伤,看得祁暮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再不敢看他。
倒是小荷送她出府时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道:“夫人,你怎么这么狠心?”
祁暮诧异地看她,她又快又急道:“那晚你与谈公子的话我都听到了。既然那位王爷不要你了,你为什么不留在爷身边?爷自从认识你,做了许多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你上次在相府的时候,撷芳园中的几位出言不逊,爷回来得知详情后,马上将那挑事的姬妾送了人。为你家夫人延医请药,他哪一样不是做得尽心尽责。
还有这次的大婚,你都不知道爷得知真情后有多伤心。莫奇他们几个其实都生你的气,你折辱了相爷,可他却一直压着,在外面也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回到府里,书房的灯夜夜亮到三更。他这是在找排解呀。以前他有那么多姬妾,还有许多人家要将女儿送入府中来,他为了你说散便散了。自那婚礼后,爷楞是没有再找女人。
再说你以为他下药害你那位王爷,其实爷根本没做,这事莫奇知道,那颗碧绡好好地锁在屉子里呢。
这几年,他唯一对不起你的,就是那次流产,他狠心地说不保,但其实你在那之前就已经保不住那孩子了。再说,爷也已经受了教训了。你不知道,那几个晚上,爷都是站在飞烟馆外的槐树下看你,却不敢靠近,人都冻成了冰人。爷他早就后悔了。再说这几日,我都觉得他在做梦,可他却是兴高采烈的,你说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你这儿就傻成这样了。你就看不到爷的一片心么?”
祁暮默默地听着,却还是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我现在没有心了。让他当我死了吧。”说罢,一径离去,只剩小荷在门口跺脚。
第八十四章 寻爱回
其实到达汲水的第三天,祁峰就想明白了。
如果说第一天听到祁暮的话有些震惊与混乱,第二日则是不愿多想,正好借着汲水之事,给自己留段时间独处。来汲水确实是很匆忙,那日在宫中原本是在商议削国舅兵力一事的,突然便接到汲水溃坝的急报,另附有一道密折说,汲水大坝本是去年新修的,但却被发现有人为凿洞引水冲击溃坝之疑,祁峰便决定自己带着工部侍郎与兵部侍郎一同前往,溃坝背后必有文章啊。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回府打点行李,只叫了一直跟着他的从人回府帮他收拾,一念之差,没有让那人跟祁暮打个招呼。
来汲水后先是暗访,一个人在旅店中难以入眠,他做不到不想他的暮儿,可一想到暮儿洁白柔韧的身躯在丛颢崐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他的心便要抽搐起来。但剥去那层难受,他也明白,暮儿其实是无辜的,应该算是意外,只是不幸又有了身孕,她小产的时候自己不在她身边,虽然知道丛颢崐会照顾她,但她当时的心情自己也想得到。再想想她身上的伤,归根到底,如果不是为了那半颗云宝,暮儿也不会受到如此的伤害,还是为了他呀。他不由地坐在油灯前痛苦地埋下头去。思量了很久,他决定等汲水事毕,他一定要和暮儿好好谈谈,她那心性,只怕要郁结了。
可是隔了几天,他便收到了干龙的信,说祁暮出门寻药去了,但没有留下话说去哪里。他的心里忽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又隔几日,祁轩有信来,也提到了祁暮出门,猜测只怕是回云阳去了。他的心慌乱了起来,就象那日在狼群中,又象是那日,沙暴过后没有了祁暮的影踪。可是汲水之事初露端倪,他一时回不去。
他终于回到王府,等着他的却是半颗云宝,干龙说,是一个叫贺兰颢嵩的人送来的,知道他和王妃都不在府,放下便走了。他毫不犹豫地服了药,其实这几日一直操劳,几次通宵,他自己也感到那种晕眩感又出现了。这又使得他拼命加快手中的节奏,就算是要死,他也要在死前告诉暮儿:他不在意了。是他害她到如此地步,要请求原谅的是他。
暮儿已走了半个月了,既然药已找到,她为什么还不回来。他这下真是后悔没有早些说出那句话,暮儿必定是以为他不肯原谅。她是走了么?他回到自己的卧房,看着熟悉的布置,仿佛还带有她体香的衾被,心乱了。当他的手无意中摸到枕下的那块玉佩,一切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他彻底地僵在了那里。
由于清查出汲水溃坝与国舅有关,太后大势已去,只恳求皇上留下国舅之命,回乡贻养天年。事既定,祁峰立即准备去云阳寻祁暮,小闪一直跟着他,他便先放了它走,只盼它能早些找到祁暮。
祁暮回到了辛府,她从怀中掏出还没吃完的小药丸子抛入了影湖。这是她去丞相府前去锦华居的楼大姑娘处要的,看那小瓶沉入湖中,她暗想,只怕这湖中之鱼便要断了子孙了。
她还没想好是先去端南锦春园还是直接回雪峰山。还没动身,门房便来报有客来访,来客却是徐童。他是替云洋来报讯的,云洋已问过太后,太后说自己也不清楚释兰一事,释兰在丛家也只是传说。家族中本身提及甚少,不知身为嫡长女的贺兰颢崐之母是否知道一些缘由。虽然她已过世近十年了,但她也许会告诉贺兰颢崐。
祁暮谢过他后却有些发呆,才从右相府出来,又要去见他么?他那眼神看了令她心碎,她只怕自己动摇了信念。以时间推算,药该已送到,峰哥应是服了吧。虽然并州的郑大夫说云宝解毒,但排解慢,需释兰做引,可是排解慢,总归还是在排解的吧。但她又担着心,只怕一着不慎,前功尽弃。释兰释兰,实在是让祁暮彷徨无定。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决定,辛府的大门又被敲响。跟着门房急切而入的是面带泪痕的小桃。
她一见祁暮忽而双膝跪落,哭道:“夫人夫人,您快回丞相府看看吧,爷,今日凌晨遇刺了。”祁暮怔住了,他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是什么人能伤得了他。见她没有反应,小桃竟叩头于地:“夫人夫人,小桃不骗你的,凌晨时分爷在兰漪园,被人偷袭,伤了右胸。姜大夫来了,但爷目前尚未醒。爷最着紧的就是你。小桃只求夫人前去一见,只怕只怕……”她说不出那最后两字,祁暮却是听明白了。她托起小桃道:“我不是怀疑你骗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谁人能伤他呢?”小桃垂泪道:“刺客是抓住了,是信王党徒。其实这刺客并非绝顶高手,可是爷这两天白日里政务繁忙,夜里又心情不好,精神有些恍惚,只在兰漪园中发呆,是被人乘了隙了。”
祁暮随着小桃回到了右相府,丛颢崐还是在兰漪园的卧房内,姜大夫也还在。这是祁暮第一次看见没有任何表情的丛颢崐,他的脸消退了光泽,苍白着,那双凤目合拢,她看不见他温润的眸子,只瞧得见那一排密密的睫毛。房内地上,到处是血迹她的心恍若高处坠石,倏地便掉落了下来。姜大夫依然是那从容模样,看到她消退了血色的脸,道:“夫人,现在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失血过多,凶手用的剑上有血槽,因此失血迅速,才致昏迷不醒。”祁暮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莫奇来报,皇上和太后来看丞相了。想到丛颢崐之前为她所做的隐瞒,她迎了出去。
看到脸色苍白的祁暮,云洋有些诧异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让她平身,倒是丛太后看到她这副模样,点头道:“都说你们鳒鲽情深,看来倒不虚言,你也辛苦了。”祁暮只能不语。听了姜大夫的陈述,太后似轻嘘了一口气,赏下许多药来,又令姜大夫住在丞相府,直到贺兰颢崐好转。
如此,祁暮便不得回转辛府,依旧维持着女主人的假象。
丛颢崐是黄昏时才醒的,姜大夫已比较满意了,说是他体质强健,醒得早。他一睁眼便看到身边的祁暮,眼睛中霎时便射出欣喜的光芒来。伸出手要去握她的手,伸到半中间,却有些无力地垂下,祁暮稍一犹豫还是伸出手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她当初受伤时,是他候在身侧,如今也算是对当初的报答吧。
丛颢崐的伤自醒转来后便好得快,姜大夫直说想不到。莫奇小荷却暗地里说是因为夫人回来伺候的缘故。祁暮几次张口欲问释兰之事,又觉唐突,又闭了口。看看丛颢崐精神大好,一日午后,她终于将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丛颢崐听问释兰,并未太过诧异,只说道:“我也曾听母亲提起过丛家有释兰,是好几代以前,皇上赐的。但是从未有人提起过释兰在哪里。丛家,我那几个舅舅都是少年早夭。母亲未曾提到释兰在何处,自是也不清楚的。至于那些旁枝,散得有些开了,有的都到了西夷。暮儿是想要么?待我好了,便去帮你打听吧。”
祁暮觉得峰哥服了云宝定能挨过几年,找释兰倒也不急于一时,便说道:“也不是很急的。等你好些了,我便要离开了。你若真能找到,交给贺兰颢嵩也罢。”
丛颢崐心内苦涩,面上却依旧微笑:“我让莫奇驾车送你回北狄吧。”
祁暮却道:“我暂时不回上京,我想回雪峰山看看。”
丛颢崐似是觉察了什么,皱起了眉头,欲待要问,却见祁暮蹙了眉朝自己略摇了下头。他便咽下话去。她不愿说,便不要逼她了吧。
忽忽十日过去,丛颢崐已好了许多,姜太夫自是不用再住在相府了。他一走,祁暮便也离开了。
这次,她离开得很决绝,回了辛府,收拾了东西,次日便向西而去。
只是,她出了西城口,却没注意到空中有一个小黑点在盘旋。
一个人的旅途,她且行且停,并不着急,只是她无法在一地久呆,因为这一路有峰哥陪她的足迹。
那一日行到垠州,她想着不如再到逐晖山看看吧。才走到山脚,就听得空中有鸟唳叫,接着一团黑影朝她当头罩下,她本能地带着绿骊往边上闪去,却依然被那东西扫中了肩,有些微疼,倒是绿骊,并不慌张。那东西一击未中又兜了回来,祁暮这才看清是只雕,再一看,分明是小闪,原来它适才只是想停在自己肩上而已,未停着,此时正拢了翅膀站在地上,愤愤不平地看着她。
她不由地微笑:“小闪,怎么是你?你长大了这许多,我没认出来呢。”
可是小闪如果没有命令,或是没有信函是不会落地的,她往它的脚上看去,光光的什么也没有。那只有一个可能,主人在附近了。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既盼又怯,她只怕峰哥不会再想见她。终于,怯意占了上风,她拨转了马头。只奔出去一段路,又听到小闪在头上唳叫,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蹄音。她咬了唇,抽了绿骊一鞭,自她得了绿骊以来还从没抽过它呢。绿骊往前一纵,正待奋蹄,后面却传来一声长啸,那声长啸,竟让绿骊收了蹄,祁暮不得不勒紧了缰绳。她闭了一下眼,翻身下了马,听到后面的马停在她身后,有人翻身下马,她固执地背对着来人,僵硬得仿似雕像。
有熟悉的气息飘来,她的肩蓦地被人抓住,迅速地被搂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那人搂紧她,喃喃道:“暮儿,你好狠的心,让我找了这么久,追了这么远。”她鼻子一酸,呜咽出声。她被转了个身,还没等她细看眼前之人,一个潮湿温暖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便缠绵不去,渐渐狂野,她被带着与他唇舌交战,又被迅速地攻城掠地。长久的思念终于喷薄而出,她一边哭着,一边急切地回应着,直到两人都接近窒息,才松开。她这才能好好看他,他的脸上竟又长出了浓密的胡须,眼睛已有些凹下去了。此时,他粗糙的手指正为她拭泪,却是越擦越多。眼见得止不住,他忽觉心痛异常,搂紧她,频吻着,连连说着:“暮儿,对不起!暮儿,对不起!”祁暮的泪彻底决堤。
第八十五章 再回首
祁暮在他怀中哭了很久,初时是因为重逢的喜悦和峰哥的那句“对不起”,后来却是因为心中的后悔。她原本抱着弃妇的心态,只想着以身还债后远走,再不见他们中的任何人。可如今,祁峰赶来带她回去,她还能回头吗?
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平静,祁峰轻啄着她的唇,道:“暮儿,跟我回去吧。”听了这一句,怀中人竟是一僵,接着,缓缓地摇了摇头:“峰哥,我,回不去了。”祁峰揽在她腰上的手一抖:“暮儿,你生气了?”面对怀中人的静默,祁峰急了:“你在怨我去汲水时没有跟你说么?你以为我不要你了么?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当时只是有些混乱,一时想不清。后来我就知道不该怪你,你并没有错。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我都没在你身边,你生我气也应该,可是,求你,跟我回去吧。”
祁暮一味摇头却说不出话来,现在混乱的是她啊。这五天,她自以为是还债的五天……是抹不去的。虽然她会臆想在她身上驰骋的是峰哥,但丛颢崐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及身上淡淡的兰花气息刺激着她的神经,他的曲意奉承和极尽温柔也让她原本就脆弱的心有抓稻草的欲望,那日小荷的话又让她有愧,似乎总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不肯回头。
祁峰见她摇头,眼圈都红了:“暮儿,你不肯原谅我了?我没有马上回来,是因为汲水一事未处理完。我知道我现在做的,已背离了当初跟你许下做闲散散王爷的诺言,我不是贪恋权利,而是不能不帮轩儿。现在好了,再过一阵子,我就能实现我的诺言了,可你,再不肯回头了么?”
祁暮听罢,泪意上涌,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生过你的气。”却再没有勇气袒露那五天的经历,现在她只恨不得敲了自己的脑袋,当初一往无前的勇气现在看来却是傻气,太傻了啊!
祁峰见她除了这一句再不肯说别的,心里知道这段时间她也许又经历了什么。最大的可能自是又与丛颢崐纠缠不休了,可是她却没有留在相府,便知道她的心并未沉沦。他一时也不知再如何说好,拉着她道:“这儿,逐晖山,你跟我说过,值得纪念。我们先在这儿住几天吧,有什么全都说出来。”祁暮点了点头。
那家客栈只剩下一间上房了,祁暮没理由要求分开单住,只能暗道“天意,峰哥要怎样便怎样吧。”不过,这一晚却是谁也未能入睡。并不是彻夜长谈,却是彻夜的沉默。
天将亮时,祁峰长叹一声,走向枯坐窗前的祁暮,揽过她,低声道:“你,还是去睡吧,我可以睡地上。”祁暮心中实有千言万语,却是一字也说不出来。她并未动,只说:“还是你睡床上吧,你身子也不好。”祁峰却抱起她直接放上床:“女人是受不得凉的,你之前又小产过。我现在服了云宝,应是不碍了。”祁暮泪意又起,心中直恨自己的软弱。祁峰的手还未抽离,就被她拉住了袖子:“峰哥,一起吧。”祁峰点头:“也好,我只想抱你一会儿。”
到底还是辗转难眠的,祁暮就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的明亮起来,朝霞映入窗棂,房内霎时灿烂起来,隔壁传来走动的声音和家具轻微的碰撞,别的人都起床了呢。背后的祁峰拥着自己,气息是绵长的,但祁暮知道他跟自己一样不能入眠。
她狠了狠心咬唇忽地翻身转向了他,果不所料,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两人忽的同时开口道:“我想……”又同时住了嘴。祁峰道:“暮儿,你先说吧。”
她垂下眼,只怕看他一眼便会失去说这番话的勇气。她开了口,语气又急又快:“我想我不能跟你回上京了。对不起,我犯了不可饶恕之错,我也没脸再请求你的原谅。你不用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说。你服了云宝,应是没关系了。我已叫人打听释兰所在了,找着了,贺兰大哥会送来。往后,往后,王府里总不缺照顾你的人,我也不担心你了。谢谢你来找我,此生总是我负你,若有来生,我再报答吧。今日,今日……便算作是最后的告别吧。”最后一句,语已哽咽。
祁峰的心一路沉了下去,他一把攫住她的双肩,直掐得她骨头痛,她竟然还有心苦笑:她自诩天生神力,却依然是敌不过一个男人的力气。他的气息灼痛了她,即便是垂了眼,她也能感觉他的眼逼视着她,对她有着无形的压力。一夜未眠,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了,却沉沉地说:“你想要离开我?暮儿,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她还真的不敢。
看着她的表情,他忽然觉得放松了下来。便又道:“你说完了,该我了。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还爱我吗?”
怎么会不爱,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那你还是怪我不够爱你,所以要折磨我吗?”她只剩摇头。
他的脸上忽然便显出那个曾令她心醉的酒窝来:“那么,我告诉你我想了一晚上的事。我也不想再问你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既是好好的,没有被谁拐跑,我便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现在问你,你肯再陪我回上京呆一阵子吗?最多半年,我便带你回端州,或者,咱们先去南郡看你爹娘?”
她真的有些不可置信了,讷讷地张嘴道:“可是,可是……”可是你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伸手堵住了她的唇:“没有可是了,除非你另有所爱,一定想要离开我,那我……如果那样你能得到幸福的话,我成全你。”
她已呜咽不能成言,只是拼命摇头。
他看看她已肿得象核桃的眼,轻轻地覆唇上去,安慰地说道:“睡吧睡吧,醒了便都过去了。”
祁暮果然在他怀里睡去,在他身边,总让她心安。
祁峰却没睡。不用费力,他也猜得出祁暮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必然是丛颢崐。第二次的刺激竟没有他想象中的强烈。倒教他忽然想起去年与丛颢崐谈判后喝的那场酒来,那时是丛颢崐请他喝的玲珑九酿,到最后,他自己却有些不胜酒力,指着祁峰道:“祁峰,你把她藏哪儿了?别以为我找不到她,等我找到了她,便再不放手。可惜,竟是你!偏生又是夺妻之恨,夺妻之恨!”他理解丛颢崐所说的每一个字,捏了酒杯道:“我们俩若是互换,我也与你现在一样。”如今,他动了暮儿,算是取回他应有的么?他咬牙暗道:“丛颢崐,若有下次必不放过你!”
跟暮儿说出了心里话,他倒真的觉得释怀了。心一松,搂着熟睡的暮儿睡去。
半个月后,祁峰带着祁暮回到了怀义王府,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祁暮回府后没有看到那两个歌伎,有些奇怪。祁峰轻描淡写道:“北狄与丘绒交好,需要送一批美人至丘绒王庭,我们没有新征集,就从王公大臣家中抽调了。我,自是要带头的。”
又过了二个月,一日,干龙来报,说云阳有客要见王妃。上次在边境做贸易的辛梃曾托口信来说要来上京看看,祁暮以为是家中来人,欣喜地迎了出去。却看到厅里站着一个灰衣人,再仔细一瞧,竟是莫奇。是丛颢崐有事么?她张口叫了一声“莫大哥。”莫奇转过身来,脸上却无甚表情,躬身道:“王妃,相爷有信给你。”祁暮略有些诧异,他们都很固执地叫自己“夫人”的,任她怎么纠正都不行,如今倒是改了口么?莫奇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包和一封信道:“这是相爷让在下务必亲手交到王妃手中的。”说到王妃两字竟有些咬牙切齿。祁暮伸手接过,抽出信纸,有两张,上头一张是说他询问过云阳境内的丛姓族兄,无一人知道释兰在何处,甚至有人怀疑根本没有这药,但是他没放弃,有机会的话,他还是想派人去西夷,再作打探,让她不要失望,再耐心等等。
另一张,却是一份休书,是给辛暮的休书,其理由是无所出,鲜红地盖着他的大印。只是空白处隐隐还有一些字迹,祁暮翻过去一看,背后还有一封信,写道,他决定放手了,但要祁暮一定收下他的信物,此生此物只与一人,再不作他想。
祁暮翻开那锦包,包里是一个熟悉的锦盒,打开来,正是装了那串玛瑙串子。
她的人有些怔忡了,莫奇叫了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莫奇又朝她躬身道:“信既带到,莫奇的任务已完成,便告辞了。王妃,再不会有人来烦你,你可以安心地做你的王妃了。”说罢,也不看祁暮一眼,大踏步而出。
他的眼前,总闪现着临出发前爷哀伤的神情,他跟了爷二十年,再苦再无助的时候,爷都不曾有这种神情。他也曾问过爷:“何不强留,以他受伤后夫人的表现来看,她心软,示弱便能一直留她下来。”爷摇头道:“谈子音说得对,她的心不在我这里,就算她心软,留下来也是种煎熬,我已受不了看她受煎熬了。我先前以为祁峰与她之间有了裂隙,曾起心留住她,但现在看祁峰千里追踪,再有不是,暮儿也会原谅他的。如此,于我,只有放手最好。只是我不情愿祝福他们罢了。”
祁暮在中堂坐了很久,直到祁峰从宫中回来。她将信和东西都拿给祁峰看了,祁峰沉默半晌,道:“既给你,就留好罢,也算是一段过往。”又看到信中提到释兰,轻摇头道:“暮儿,我现在感觉挺好,不用再费力去寻这些飘渺的东西了。”
当夜,祁峰忽对她说:“暮儿,咱们要个孩子吧。”祁暮看向他,却看到烛火下他的眼明亮无比。他道:“送子佛的药我也吃了十个月了,以前下腹隐约有些冰凉,现有也没有这种感觉了,我想我可以了。”看着他的灼灼目光,祁暮的脸忽而便红了。
那是一个疯狂的夏夜,她全身心地放开,承受着他带给她的雨露。第一次,她放肆地喊叫出声,仿佛倾泻积郁的感情。这一夜,她的峰哥也是狂野和激烈的,手和唇都激越地在她身上弹奏心曲,让她欲罢不能。她的娇吟,他的喘息和低吼与夏夜的鸣虫相和,融入了一地月色中。昏睡过去之前,她忽而嘴角带笑道:“峰哥,我终于懂得什么是鸾凤和鸣。”他伏在她身上留恋地不肯起身,边吻边道:“那从此后,咱们夜夜鸾凤和鸣,可好?”她没听清楚最后一个音节便沉睡过去。只剩他还在轻抚她的玉体,对她轻言,我只愿今后,夜夜有今宵。
第八十六章 传喜讯
光阴易过,转眼入秋。祁峰现在甚少出远门,即便出门,他也要带上祁暮。
秋日夜长,于他却似春宵。
可欢好罢,次日晨起,看着亵裤上那一抹红痕,依然是这月准时报到的癸水,祁暮有些焦燥了起来。倒是祁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道:“我都不急了,暮儿急什么?咱们会有祁龙的。”想着他那日所说要生一堆继承师门的话,她也不由开颜一笑。
待她出房门去安排府中杂事,他脸上的微笑却是抹了下来,还没有吗?只恐怕自己时日无多了呢。
昨日他已悄悄去看过郑大夫,郑大夫诊过后,神色有些凝重。
先前他已抱歉地告诉祁峰,那解药总是差了一两味无法定夺,他也不敢轻易配。祁峰告诉他已服了云宝,他欣喜点头:“这便好了,若有释兰,更让人放心一些。”
此番来诊,那毒竟是又张扬开来,不由令他疑惑:“王爷,你果然服了云宝么?”
祁峰道:“应是云宝无误,只是先取得了半颗,后又取了半颗。”
郑大夫挑眉:“分两次?那间隔若何?”
“隔了四个月左右吧。”
郑大夫长叹一声:“后半颗服得太晚了,我曾听说云宝虽是圣药,其中有几味却也是有毒的,如若是整颗的,一气服下自是解得彻底,只是排解得缓些。若分两次,其间隔不得超过二个月。不然便是旧毒未去尽,又点新毒。如有释兰或许还能有救,否则,只能等死。你如今之症状,却还算不是发作,只是有些影子罢了。若发作,必逐渐虚弱,吐血而亡。我实在是有愧,也只能开些解毒药先替你压着。但若说到现有的解毒药,你上次拿的那种倒是上品,宫中也未曾见。”
祁峰低头不语,忽又道:“你可看男科?我这毒,便不会有子嗣了么?”
郑大夫复又诊过道:“此时倒不是阴毒了,你用过补阳的热药了吧?此时应该是没有影响了。”
祁峰出医馆后朝天叹了口气,他已是偷活许多年了,该做之事早就做完了,轩儿日渐成熟,放手只在时日。父母坟已迁罢,各得安歇;娶了暮儿,心愿也了。就算去了也无遗憾,只是苦了暮儿了,今后谁来照料她?只愿能得麟儿,她此后也能有个依靠。
回到府里,他自是什么也不提。
祁暮觉得此次的癸水忒古怪,来了三日便歇了,量也只有一点,全不似以往般泛滥。但于这种事上她一贯粗枝大叶,奇怪了一会儿便丢开了。今年铺子里生意好,她要开始慢慢盘点了,及至冬日也好早些放那些掌柜的假。
如此过了十日,便觉身上不爽,头渐沉重,腹中泛恶心,初时还乍喜,以为身上有了,但一想到癸水去也不过十日,便又沮丧。但她有病一贯是先扛了再说了,故也没说出来。直到那日晚饭,下面有人送了江鲜上来,明明是她以前爱吃的清蒸鱼,她却觉腥味扑鼻,欲呕又强忍着。祁峰见她不动鱼,便夹了一大块,去了刺放到她碗中:“暮儿,你这两日太累了么,精神不好?我特地叫人做了来的。”见他殷切的样子,祁暮勉强夹了鱼入口,还未嚼,便觉腹内翻江倒海,忙转过头去,有机灵的小婢捧了盂过来,她直吐得胆汁都吐出了。
祁峰大惊,慌忙叫人传太医,自己饭也不吃,抱了她便进房去了。
祁暮躺在床上轻责道:“我没病过,你便这般慌张么?只是这两日胃不好罢了,用得着太医?”
祁峰握了她的手道:“就是因为你一向强健,才怕有大病。你不曾听说,小病缠身的往往不生大病么?反之,平常不病的一病便可能会有大病,我怎能不担心?”
太医很快便来了,仔细诊过后,忽站起身上朝祁峰拱手道:“贺喜王爷,王妃有喜了。二月有余,快三个月了。”
祁峰一下子站了起来,却觉眼前一花,晃了一下才站住。再去看祁暮,她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绽开了笑容,看在祁峰眼里,真正是美丽无比。祁峰又急向太医道:“那可曾要注意什么,此后饮食当如何?入秋了,衣物呢?要保暖么?”
太医笑道:“王爷莫急,我自会一条条地交待清楚的。只是目前看,胎象不是太安稳,倒是要注意呢。”
祁峰和祁暮一下子便想起十几天前那点血迹,脸上有些变色。祁峰道:“严重吗?那要如何?暮儿以前也曾小产过。”
太医道:“也不是太严重,王妃底子还是好的。我开点药,这十天且卧床休息。以后若是吐得厉害了,再叫我,我再开药不迟。”
太医走后,祁暮看着祁峰忽道:“峰哥,你刚才头晕了吗?”祁峰暗生警觉:“你说我刚才晃了一下啊?是太高兴了,绊了小几。”祁暮莞尔一笑。祁峰又道:“你还是担心你的肚子好,我呢,一颗云宝都下肚了,没事了,要不它就不是圣药了,哦?”
怀义王府的气氛象是过节,祁峰一下子赏了下人许多东西。下人们自去开心地煎药,刘婶乐得合不拢嘴,道:“这下好了,这往后的饭食衣物啊,都归我老婆子管了。”王府里的气氛此后又被她管得小心异异,直把祁暮弄得哭笑不得,直说:“刘婶,我没这么娇弱。”刘婶严肃道:“我的小郡主,第一胎啊,好不容易才得的,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九月底的时候,辛梃终于来上京看祁暮,得知祁暮有孕,自是欣喜非常,道:“你们成亲都二年多了,我家小子都一岁多了,才得了这一个,爹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这两年,你虽说是有家书回去,到底言少,娘真是惦记你了。”祁暮忙问爹娘如何了,辛梃道:“娘去年回南郡时因太劳累,病了一场,怕你担心,给你的信中便没提。不过很快便好了,南郡这气候也适宜,娘现在精神很好,只是还不能出远门。爹么还是那样,小栋今年初时也成亲了。你二嫂也是江湖人,是个美人。”他走时留下了许多珠宝,说自己这个做舅舅的,明年可能会去海外一游,未必能等到外甥出世,礼物便先放下了。
祁暮的肚腹渐渐鼓起,太医每半个月便来一次,四个多月时对她点头道:“不错,胎象很稳了,脉博也有力,听着象是个小公子。”此后,祁峰便夜夜伏在祁暮肚腹上叫着“祁龙”,只把祁暮逗得大笑。
祁峰只觉得祁暮越来越美,脸上的皮肤吹弹可破,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泽,胸前曲线起伏,惹人遐思,肚腹虽已隆起,却丝毫不影响她灵活的行动。他常不由自主地凝望着她道:“暮儿,你真美。”祁暮以为他几个月未碰自己,饥渴所至,不由含羞道:“峰哥,你别这样了,我知道自己的。你是不是熬不得,那你自己……”祁峰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道:“你这脑袋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若想要,也只要你。”她更觉愧疚了:“那你去问太医,可不可以那个。”
她不说还好,一说倒令他感慨,夜夜拥她感受她的软香,多少次是自己去冷静下来才又来陪她,想想自己不知还有几日,又舍不得分房。这一提勾起了祁峰腹内之火,然他不敢造次,果真老实地去问了太医。
晚上,他依照太医交待的,小心地与祁暮温存着,见她脸上泛出绯红,宛若桃花,心内非常满足。他附在她耳边道:“暮儿,不如,我们南下,去南郡吧,你也想你娘了,对吧?”祁暮又惊又喜:“可以吗?这么远。”他点头:“我问过太医了,他说你已快五个月,可以做旅行,只要不太颠簸,咱们坐马车,走官道,慢一些,到南郡过年,你说可好?”
那当然好,可是他真走得脱吗?祁峰道:“眼下安定了,彭师傅和张先生,足够辅佐轩儿了。我么,主要的任务就是陪你,等咱们的乖儿降世了。要我说,我就算是陪你到南郡待产好了,有你娘在你身边,你会安心一些。”祁暮大为感动,嘟着红唇在他脸上乱吻了一气。祁峰小心地搂着她,回吻着,低声道:“暮儿,不要勾引我,我会受不了的。”
这次出行,全由祁峰一手准备,两驾马车,一驾主座,一驾仆妇,另有八个侍卫,干虎也跟着。马车上的东西该用得着的,一样也没落下,又预备下许多枕褥,就怕颠簸。这架式,倒让祁暮想起以前丛颢崐的出行,原来峰哥,为了她,也会这样。
只是祁暮的肚子,五个月后便如吹了气般地膨胀起来,她不由地老是问祁峰:“怎么会这么大?别人是不是和我一样的?”祁峰挠头道:“我没见到别人的。要不你去问刘婶。”刘婶不放心,一定要跟来,宁肯跟干叔分开,眼下是在后一驾车上。休息时,刘婶道:“我倒确实没见过六个月时有这般大的,莫不是你羊水多?或是小公子块头大?”好在马车够宽大,祁暮上下自如,动作灵活,倒常将旁人看得冷汗迭出。
到达南郡时,已是十二月中旬,南郡的气候依然温暖如春。辛靖带着辛梃和辛栋赶到南郡前面的一个小城来接他们。二年多未见父亲,祁暮一见之下只觉父亲苍老了,不由地鼻子发酸,辛靖笑道:“都要当娘了,可不作兴哭。”她便含着泪微笑了。
苏夫人精神倒比以前健旺许多,此时正忙着在家指挥仆从布置居所,洒扫庭院。一仆飞奔进来道:“老爷少爷小姐姑爷已在前门大街了。”苏夫人心中激动,唤道:“梅柳,快些,咱们到门前候着去。”梅柳道:“还有三条街呢,您在门前恐怕站不住。”苏夫人却是不听:“我可以的,大不了你扶着我。”梅柳无奈地一笑,跟着她出去了。
祁暮过了一个有生以来最热闹的年,家人团聚,爱侣在侧,又怀着骨肉,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幸福过。年后,虽然有些行动不便,出门铁定跟着一大队人马,她还是兴致勃勃跟着辛梃辛栋游览了南郡的名胜,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了大海。辛梃道,大海之外另有方化之地,海上诸岛,往往有隐世之高人。祁暮点头道:“是很广阔,可住在海上之岛会觉得无依,要我隐,我必居高山。”
她却不知道,无心的话又成谶。一月后,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第八十七章 沧海流
说起来,征兆,是被一点点发现的。
元宵节后,李季来了南郡,他是来汇报去年这一年的买卖的。不过他却没找祁峰,倒是一径来找祁暮,祁暮道:“你看我现如今这模样,还怎么管得动啊?不如你去跟峰哥说。”李季含混了一句,她没听清,就听他又说:“反正以后总是你管,你就先听着呗。不耐烦了就跟我说声。我总不会赖了你。”他的神色有些抑郁,祁暮问他,他又说他刚甩了一个只爱他财的女人。祁暮见他心情不好,便不再问了。
祁峰的情绪也有些怪,一门心思只在她有肚腹上,比她这个娘还爱跟腹中的孩儿讲话,声音又低,饶是她这么好的耳力,也没听清几个字。唯有一次,她听清他说:“好好照顾你娘。”她笑道:“反了吧,该咱们照顾他呢。”祁峰道:“我是说将来,他长大嘛。”孕妇的心本来就敏感,她不由问道:“不是该你照顾我吗?”祁峰上前揽住她:“我前两天听你大哥说古,据说,女人都比男人长寿呢,我只怕照顾不到你最后嘛,龙儿他替我照顾你不也好?”祁暮气道:“不许胡说。”他涎着脸上来吻她道:“好,不说不说。”
祁峰现在也不太外出,常在房中坐着。有时她跟着刘婶和梅姨做孩子的小衣服小鞋子,他便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她赶他道:“你不如去跟二哥切磋一下,二哥上次不是说要跟你切磋的吗?”他又道:“看你做这些挺好玩的。二哥啊,又不提这件事了。”
二哥当然不会再提这件事,这个家,除了祁暮,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祁峰的毒复发了。他在祁暮面前是强壮的丈夫,在别的地方却日渐虚弱。但是祁峰知道她一时不会察觉。先前她吐得昏天黑地的,等不吐了,又嗜睡,一天倒是睡的时间多,祁峰自是好隐瞒。后来他的身子有些虚,也需早休息,他便找了个要陪她上床的理由,早早安歇了。
等他有毒发征兆出现时,她的肚子很大了,注意力难免要转移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身上去一些。但她还是会问:“峰哥,是不是我昨儿睡相不好,扰到你了,你看你都没精神。”他便答:“没事的,你这肚子大了,也睡不安稳吧,今晚要不垫个低枕试试?”他竭力支撑着,春天已经要来了,到了四月,他们的孩子便会呱呱落地,他多想看他一眼啊。
那天她说要给小龙做个肚兜,翻碎料时却看到箱里搁了个黄色的锦包,那不是丛颢崐给她的那串玛瑙么?怎么会在这里,她没记得从府里带出来了呀?问祁峰,他道:“你现在记性不太好了,说不定是你顺手塞的你都忘了。”她现在的记性是比以前差了许多,因此狐疑了一下便也不提了。
有次晚上起夜,她听到祁峰咳嗽,却忽然又被憋了回去,等她转回来,看到祁峰将一块布藏到了床下,不由问道:“峰哥,你在做什么?你不舒服么?”祁峰道:“没什么呀,只是等你回来么,你起夜怎么不叫醒我,要摔了怎么办?”祁暮觉得他刚才根本就没睡着,她的记性是差了些,但她的眼睛可没花。她也不吭声,走到床前费力地弯下腰去摸着什么。祁峰惊得跳了起来:“暮儿,你做什么?”祁暮是没摸到什么,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灯火下,白色的袖口有两朵新鲜的血花。
两人都惊呆了,祁峰慌张道:“啊,刚才看你起夜有些着急,鼻子碰到出了点血,没什么的。”祁暮怎肯相信,怒道:“峰哥,你骗我!”心里又惊又怕,泪水便掉了下来。祁峰赶紧搂着她哄道:“我没骗你,只是不小心了罢了。暮儿,暮儿!”祁暮挣脱他,迅捷地拿起他放在床头的外衣,略一摸索,便找到了一个瓷瓶,她拔开塞子一看,出发前满满一瓶的凝雪丸,如今只剩半瓶了。毒发才吃,一颗至少能压制一段时间,他到底发作多久了,还是他到底发作得有多厉害?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祁峰却是怕她心情激动,动了胎气。忙揽她入怀,唇压上了她的唇,想让她心情平复下来,以往这方法屡试不爽,可现在她却有点僵。终于,她开始回应,有些急切和狂乱,从来没有如此这般过,祁峰的嘴里尝到了她咸咸的泪水。他低声道:“暮儿,我不想说,我就怕你这样。你要想想你腹中的龙儿。再说事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我听说神医世家的程家已移居海外,你大哥说要去海外行商,正好带上我去寻医,你不要这样了。”她也曾听云洋提过神医世家,而这与求释兰有什么区别,祁暮还是哭倒在他怀里。
第二日,祁暮的人就有些不舒服。祁峰慌了,叫人去通知辛靖夫妻,又差人去叫大夫。
辛靖和苏夫人匆匆赶到,得知了事情的原由,不由大感踌躇,他们也没想瞒女儿很久,但至少要等到她生下孩子。如今被揭破,要安慰她实在很难。辛靖清了清喉咙道:“暮儿啊,我们也没打算一直瞒你,我们也在想办法啊。峰儿说得不错,北狄云阳无解并不代表着一定无解,这世上,高人多得很,而且程家与我们辛家也颇有渊源的,一定没有问题的。你现在不要多想了,一切要以腹中的孩子为重啊。”祁暮知道他说得有理,但还是坐在床上默默流泪。
大夫很快也到了,替她诊过后倒说不碍,是情绪激烈引起的,开了一个安神的方子便离开了。
房内只剩他们两人时,祁暮忽然从床上起来,走到柜前拎出一块包袱皮,开始收拾东西。
祁峰忙拦住她:“暮儿,你干什么?”
她转头认真地看着他说:“替你收拾东西,爹说得那么肯定,我相信爹。你不要耽搁了,不如去跟大哥说,现在就出发吧。”
祁峰心内诸味杂陈,开始咯血了,已经来不不及了吧。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还好,我想等你生完孩子,我想看看我们的龙儿。”
祁暮忽然便从那话中听出悲凉来:“不要,你快去,治好了回来不也看得到龙儿。我,我不要一个人养龙儿。”
祁峰的双眼已贮了泪:“嗯,我知道,你不会一个人养龙儿的。可是我不在你身边,你生孩子我不放心,你就让我等到龙儿出世吧。”
已经等到三月了,再怎样,也要坚持一个月啊,至少让他看一眼也好。
时日再是难熬,也已渐渐地接近三月末,以太医原来的推算,暮儿的产期是四月十五,那么再等半个月就可以了。许是因为肚子太大了,暮儿每日都睡不好,他却是无法,也只能轻抱她安慰着她。祁暮无法与他相拥,但每每总是留恋地将脸贴近他的胸口。他一天天的消瘦了,原来十分厚实的胸膛渐渐变薄,以至于每日听他的心跳总是特别地响亮,但听得到他的心跳总是好的,她渐渐地便一定要听着他的心跳入眠。
仲春了,外面花红柳绿,春风浩荡,祁暮忽想着要祁峰陪她到外面走一圈,大夫交待过产期快到最好让她多走走的,今日自己精神也很好,便一口答应了。服了一颗凝雪丸,自觉身体无碍,便陪着祁暮上了马车。
南郡这个地方,民风也开放。正是仲春,外面冶游的俱是青年男女,有两两相携,有三五成群的。春风吹人心,他们竟然还在曲江的偏僻处看到几对亲热的,祁暮红了脸转了身,心下却有些凄然,最是青春少年好时光,她与峰哥却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时光了。心情一闷,便对祁峰说要回去了。祁峰看在眼中,放在以前只不过是一笑,如今却也生出别样的情绪。
晚上,照例是难入眠的,祁峰的咳嗽越来越重了,祁暮自己睡不好,索性起来帮他拍背。祁峰照例是要贴在她肚子上跟龙儿说话的,现在手放在她肚子上都能感觉龙儿的小脚小手在向外顶他,他不由地笑出了声。他想要揽暮儿是有些困难了,他的手小心地往上搭在她的胸口。祁暮的脸却渐渐地烧了起来,她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当然也想,却有些担心,祁暮又说了一句,接着便吻上了他的耳根,他如何忍耐,终于吻了回去,两人陷入缠绵之中。
次日晚上,祁暮忽觉腹痛,她有预感要生了,推了推祁峰。祁峰本来就浅眠,一推便醒。此时便跳起身来,着人去通知辛靖夫妇及请稳婆了。进入四月,辛府里便让四个稳婆住进府里,苏夫人说:“这生孩子也没这么准的,也许说生就生,总是早预备着的好。”平时无事,那四个稳婆早已将生产的一些事灌输给祁暮了,故此,她才敢跟祁峰提那要求,因为稳婆说过超前错后半个月的都算是正常的。她却是想让龙儿早点来,龙儿既足月了,她便不怕了。
辛府里忙乱了一晚上,祁峰始终陪在房内,产婆说血房对男人不利,他淡笑道:“我一将死之人,有何不利。”祁暮很痛,却始终不肯叫出声出,祁峰心疼,只伸过手去让她着力。祁暮开始流红,脸色渐渐苍白,他急了起来,大叫大夫进来。产婆安抚他道:“夫人是头产,自是要慢一些,这是正常的,女人家哪个月不流血啊。”但他不听,一个年长些的产婆便道:“姑爷,你这样子不如出去,倒影响产妇啦。”他这才按下慌乱的心情去安抚祁暮,祁暮却是痛得没有力气说话了。
直折腾到次日寅时,祁暮无数次使力后终于听到了响亮的婴啼,却听产婆说道:“恭喜王爷,是个小公子。”听着这一句,祁暮直觉倦极,合眼睡去。只一会儿,她又被人推醒,那人在她耳边叫道:“夫人,别睡别睡啊,你再使力再使力,还有一个。”她迷迷糊糊地,但还是感觉到腹痛,不由自主地便在使力了。只片刻,又听得了婴啼,更有产婆惊喜的声音道:“是个小姐。儿女双全,大喜啊大喜。”好象是又有人进来了,有个声音在说:“姑爷,这两孩子生在四月初八浴佛节,真是好日子啊。”她勉力睁开眼,就看到狂喜的祁峰左右手各抱一个小小的婴孩,冲着她傻笑。她不由地咧开嘴笑了一下,实在抵不住倦意,合上了眼。
她没看见,祁峰抱着两个孩子渐渐地委顿在地。产房里又响起了惊叫。
第八十八章 玉山颓
祁暮醒来已是三天之后了,她并不是昏过去,只是沉睡而已。她记得峰哥是在身边的,睁眼他却不在,她心里又慌又委屈,哑着嗓子叫了声“峰哥”,推门进来的却是刘婶。见她醒来,忙问想吃什么。她又问道:“峰哥呢?”刘婶竟象没听到,笑说:“小郡主,你没见着那两个孩子吧,龙凤胎呢,都象爹娘。”她却固执道:“峰哥呢?”刘婶终于无奈道:“你生产的这一天,他过于激动,抱着两个孩子晕过去了。昨日,大少爷带他出海求医去了。”
她有些茫然地点了头,心却是空了。刘婶忙到外面叫人抱了两个孩子进来。祁暮抱了一个在手里,软软的,一股异样的情愫便升了起来,她看了下,手中的是妹妹,那眉眼却是象极了祁峰,她眨了一下大眼就懒懒地闭上了,只留一条长长的眼线。一边的哥哥,倒是睡得正酣,一只鼻子却是象的她。她的心里有暖暖的东西拱了上来,放下这个又抱起了那个。刘婶悄悄地松了口气,还是夫人说得对,这当娘的,见了孩子,总会忽略掉什么。
据说是辛梃带着商队出海,祁峰、李季带了两个侍从跟着去的。其实祁暮心里明镜似的,就算峰哥真的去海外寻找神医世家,回来的可能性也等于没有。既然家里人都哄着她,爹更是说得很有把握的样子,她便也假装相信了。可是午夜梦回,总是一枕的泪。夜夜低泣,让她孕时的那份圆润迅速地消失了。辛靖夫妻看在眼里,也只能在暗中心疼。
还是梅柳想了个主意。她跟祁暮建议自己喂孩子,但祁暮因为悲伤根本没有什么奶,梅柳便道:“小姐若想要孩子健壮,自然先好调好母体,如此夜夜不眠怎行?要知道我们选的奶娘虽健壮,又哪及得上自己的娘亲。当年夫人体弱,还坚持喂了你八个月呢。”辛靖也点头说:“云阳大户虽说都有雇用奶娘之风,但我们辛家祖上却也有主母亲自哺喂的传统的。”苏夫人也劝道:“以后峰儿回来了,见你养不好自己带不好孩子会怎么想?”她看看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们是三哥的骨血,是他们俩盼了许久才盼来的,即便是为了三哥,她也要振作起来啊。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落叶时分了。
祁暮背窗而坐,一边缝缀着孩子的小衣服,一边看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在大床上努力地学爬。衣服已穿得多了,爬起来很费力,看他们努力地一拱一拱的,她的脸上不由泛出了微笑。只一会儿,性格不同的两个小人便有了不同的表现。一脸严肃地龙儿此时还在做着努力,而雾儿,却懒懒地趴在那儿不肯再动,只把一边看着的刘婶笑得推了一下她圆圆的小屁股。龙儿长得象她,却有着祁峰的性格,沉稳,轻易不动喜怒;而长得象祁峰的雾儿倒是动不动就瘪嘴要哭,哭完了却又继续努力,不肯服输,家里人都笑说象她小时候,她倒不知道原来她也挺爱哭的。
这大半年里,她一直呆在南郡,祁家的那些生意,她都托二哥和爹爹管着。沈千笑、贺兰颢嵩、谈子音都来看过她,贺兰颢嵩收了祁龙做义子,谈子音便要收祁雾做义女,他还说,本来他也想要龙儿的,但龙儿太严肃,估计长大了不肯打扮,还是小姑娘好。
但她一直想要消息的那个人,却没有任何消息。她总是一边嘲笑自己的不切实际,一边还是保留着心中可怜的那点幻想。希望有一天,那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海上归来,能搂着她,架着孩子安心地过平静的日子。
冬天来到的时候,倒是有人从海外回来了,却是辛梃。正如她预料的,他的身后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甚至没有李季。但是辛梃为她带回了一封信。
是峰哥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她颤抖着打开那张薄薄的信纸,字是峰哥的字,笔迹却不复往常的刚劲,有些地方,笔划有些抖,有些地方墨已模糊。
暮儿吾妻,行舟海上,风雨飘摇,孤灯相伴,心如刀铰。今日一去,归期无望,终不能伴你游侠江湖,为夫食言,心甚惶然。只是我之一生,家破之日便该身死,偷活经年,已感上苍之恩矣。只上苍之恩,尚不若吾妻之爱,相依相伴,虽短暂而无憾。更有生之日,见麟儿双诞,涕泪交流而无言,对汝感激之情无复以言表。
龙雾两儿,为夫相信汝自会善加抚养,吾无需牵绊。
只是汝今失吾,如孤雁失伴,父母儿女终不如终身相伴之人。北狄之俗未有强求妇人守节者,汝尚青春,自该筹算。尚记那人“此物此生只与一人”之言否?
暮儿,吾归矣,汝莫悲。此生既去,有憾无恨。憾只不能陪你终身,若有来生,再许诺言。
夫祁峰绝笔
祁暮悲不能抑,搂着睡在床上的两个小人痛哭出声。心里却恨:为什么要留给我绝笔,让我留着一个幻想不好吗?龙儿雾儿即将开口学话,这第一声“爹爹”却是要叫谁去呢?刘婶原本是要进来抱两个孩子走的,看她这样,只得上来搂着她安慰,这一夜,却怎一个凄惶了得。
那边厢,辛梃则在父母的居处说着这大半年的经历。原来他们果真找到了神医世家所居的留仙岛,但据岛上人说,程家人三十年前便又移居了,去了哪里并不清楚。此前,祁峰也只靠着那半瓶凝雪丸支持着,此丸将尽,便放弃了继续寻找,决定带着那两个侍从和李季留在岛上,静待最后时刻。辛梃走前,他写下绝笔。
苏夫人泪流满面:“我可怜的暮儿,怎地如此时运不济?”
辛靖嘿然,良久才问:“峰儿可有留言相告?”
辛梃点头:“是关于暮儿的,他只牵挂暮儿。要我们尽力排解,合适的时机再帮她找个愿意真心照顾她的人。其实他也知道这样的人也还有几个,他提到了右相。”
辛靖抬起了头:“峰儿这孩子……暮儿果然是没有选错人。不过,这命啊!”
辛梃又道:“他也给贺兰颢崐修了书,我上岸后便着人送去了。不过我想,这也要看暮儿的意思。以暮儿的性格,必不会接受。祁峰也说要等事缓了再慢慢引导。不过我只怕贺兰颢崐,他动作比较快。”
贺兰颢崐收到那信时,正打算休息一段,出去走走。自新年时被伯父和丛后得知他休了辛家女儿,他已数月不得安宁了。
元日未见辛暮进宫,太后问了因由却未发话,次日却将他召入宫内细问,他只能说暮儿性野又无所出,故休之。
太后道:“她从江湖中来性子自是不安静。但我几次见她,也算是上是宜室宜家之人。若无所出,想替你生子之人多了,她未入府中也不见你得子。她毕竟是前兵部尚书之女,辛尚书刚辞官你便休了他女儿,这要是传出去,世人皆会骂你势利。”他沉默不语。
太后忽道:“可是礼部张侍郎年前出使北狄却见那怀义王妃颇似辛暮呢。”
他心中一跳,却不动声色道:“她回南郡了。我送她去的。”
太后看了他半晌,忽叹气道:“你的事,随你。我先前以为你是真喜欢她的,愣是装作不知道辛家将她许了人。如今却又是孽缘。既如此,你也该再找一个。”
他道:“再等等吧,我现在没心情。”
可是隔了几月,贺兰府的大家长他的大伯也问他此事,同样让他再娶。他不置可否,想拖一阵。
可是,他大伯却是已着手为他找媒人了,隔三岔五的,便有媒婆上门,弄得他不厌其烦,便想着不如放下政事,去散散心。
他其实真的想去南郡,去看她一眼也好。他知道她有孕了,祁峰送她回南郡了,她生产了,还是龙凤胎。他的心不由地便有些酸,如果不是自己狭隘和大意,他和她的孩子都该会走了吧?
可是老四看她回来后却没有提祁峰,北狄方面,自去年十一月后,怀义王便没有回上京。倒是谈子音后来跟他说,祁峰毒发,海外求医去了。他惊愕:“他不是服了云宝了么?”谈子音摇头:“听说云宝分两次隔太久是不行的,再者,他也是因为操劳国事,太累了。”他心下微起波澜,暮儿上次要找释兰,大约也是为他,可是自己真是没有找到。
他最后决定还是先走龙雾山一趟。将要动身时,辛家铺子的掌柜送来了一封信。竟是祁峰给他的。信很短,只几行:吾命将归。君曾记许下的诺言否?“此生此物只与一人”,君若能遵前言,一生一世一双人,峰便将暮托付于君。莫令她心伤。
他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了。
云城第三场大雪欲降未降之时,一驾青呢马车驶出了西门,直奔南郡而去。
然而祁暮竟不在南郡辛家。辛靖对贺兰颢崐自是热情有加,却带了歉意地说,暮儿回北狄了。
第八十九章 苍山暮(大结局)
那日,祁暮得了祁峰的信,痛哭一场,又自己刻了祁峰的牌位置于房中,想他丧身海岛,自己竟是连一个祭奠的地方也没有,不由又悲从中来。她本来还想问大哥祁峰最后之事,却从梅柳无意漏嘴间得知祁峰还有信给丛颢崐,她一下子便明白了。他曾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养孩子的”却已是替她想好今后之路,可她,又如何能接受?她也知道丛颢崐的性格,决绝而行动迅速。她便跟父母提出要回上京去为祁峰建衣冠塚,也要安排祁家的生意。她坚持要带着两个小儿女,辛靖夫妇也无法,只得让辛栋、梅柳跟着,祁暮便带着怀义王府的仆妇侍卫走了。
上京并不是她的目的地,她知道,祁轩祁辕得知噩耗,必会妥善安排衣冠塚一事,她只想避开丛颢崐。
果然,祁轩与祁辕大悲,为祁峰行国葬之礼。北狄国殇,举国痛悼。
祁峰之墓自是建在祁炳辉夫妻之侧。事出突然,祁轩责令工匠勤赶,无论如何也要在明年正月前修好陵墓,以便正月十六日合着祁炳辉夫妻及淳义郡王祭日举行大祭。
祁轩和祁辕见了那两个孩子,喜欢非常,本想让祁暮养在宫中,祁暮哪舍得,又觉祁轩尚未大婚,养两个孩子总是不妥。祁轩一向敬重她,便也作罢,只让她时常进宫,家里人毕竟也只剩这位几位了。只是祁辕怕她寂寞,此后倒时不时出宫,回怀义王府住上一段日子。
祁暮自知自己在上京也不会呆太久,呆在怀义王府的每一日,都会教她想起与峰哥在这府中的每一个日子。明棠居的秋千架,幼时每每都是他帮她推的,重建却又是他花了心思;宽阔的后花园,离别前他曾陪她在此放风筝,那风筝也都是因为她想要,他自己慢慢做出来的;还有思泽园中的日日相伴,他的亲吻,每一次的温存……每想一次,心便剧痛,哭已无泪,她只将那块狼纹玉佩紧紧贴在胸口。
大祭过后,宫中开始为祁轩选秀。尽管祁轩说要为祁峰守制三年,丧期内婚嫁暂停,但大臣们亦谏道,皇上已年满十八,云阳少帝亦是十八成婚,陛下不能再拖了,婚礼从缓尚可,人选却必得先定下来了。后宫中本由太后作主,但祁轩怎肯让她左右自己的婚事,便说族中长辈尚还有婶娘,要祁暮与太后一起为他甄选。祁暮知道他本可自己定夺,如此提议不过是为了排遣自己的悲苦之意罢了。
丛颢崐那日自南郡无功而返,亦无心再去龙雾山,便返了京城。他想去上京寻祁暮,奈何身份限制,也不是想去便立时能走的。
新年过后,北狄传来消息,说启德帝选秀,也有意于在各国适龄公主中选将来的皇后。各国有适龄公主的便也行动了起来,云阳此时与西夷有些冲突,听闻西夷已选了公主,正遣使拿了公主的生辰八字入北狄应征,云洋便也跟他商量将常太妃的五公主云纱之名碟送去。丛颢崐一听却是正合他意,他正愁找不着理由去北狄呢,便提出由自己送过去。
祁暮自是也听说云阳有意使五公主与北狄联姻,近日使臣便会到,那使臣便是贺兰右相。她皱了眉,丛颢崐此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必会来找她。而今避出上京已无可能,实在是有些心焦。祁轩却是有些知道她与祁峰、丛颢崐三人间的纠缠的,那日在宫中选看女子绣像,见她蹙了眉便道:“婶娘是在为贺兰右相烦恼么?不如到宫中住几日?”也是,深宫内院,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进来的,倒真是个好主意。
她后来看过云纱的绣像了,眉眼间与云洋有几分相似,颇娇憨,其实她知道自己应该在宫中见过她,不过三年多前,她只得十一二岁,面貌不同了而已。祁轩看她看着画像半晌不动,便也凑过来瞧了一眼。平常无人时,他总还是有些在王家村时养成的与祁暮的亲昵习惯。只是这一眼,却让他愣了一下,这人却是哪里见过的?祁暮见他神色,心中一动,将云纱的画像挑出放在了一旁。
丛颢崐果然去了怀义王府,求而不得见,怅然而回。但他并不是那么易死心的人,自然跟启德帝提出要见怀义王妃,祁轩道:“婶母居于内宫,不方便见外臣。”丛颢崐道:“那么可否传信于她呢?”祁轩颔首。那日,祁暮接到一张折得颇精致的兰花笺,字迹飘逸,一如他的身形:暮儿,何事躲避?只欲睹人,知你安好便行。祁暮思虑半晌,只写了“安好”两字,着人送了回信。丛颢崐只得苦笑。
丛颢崐走前曾再求见。祁暮未应,却在他走时着祁辕带着梅柳并着两个奶娘抱着龙儿和雾儿去驿馆送他。龙儿和雾儿已快一岁了,已呀呀学语,且喜笑,丛颢崐一手一个抱着,看他们两双白胖粉嫩的小手在自己脸上襟上摸抓着,不由微笑了起来。他轻轻吻了一下两个孩子,还给奶娘,吩咐莫奇取出了早就备好的礼物,两个玉石小锁,亲手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梅柳望着他的背影,挺拔飘逸中竟有了那么一丝停滞和沉重。回来后她叹道:“也是个痴心人啊,小姐要不是遇上姑爷……”祁暮沉默不语。
祁轩真的定下了五公主云纱。祁暮见此大事毕,便想着要离开了,只是还有些事须交接的。
她将师傅的映日刀留给了祁辕,已教完了回风十三式,剩下的便要看小辕自己了。祁峰留下的生意,李季也是一去不回,好在总掌柜的很能干,祁暮交待了一番,只说自己每年会来看一至二回,让他们象以前一样便行。
祁暮带着两个孩子、梅柳一路南下。先是去了龙城,再是端州。默庄住了几日后又去了天青寨,如今天青寨里的人已各事耕耘,有些为铺子里做手工的,这些郁磊自会管着。郁磊见着她自又是伤感一番,搂着两个孩子道:“还好,他还给你留下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祁暮转身过去,悄悄地拭了泪。
经过端南的时候又忍不住去锦春园看看。恰逢谈子音巡视到此,看她如此大规模的行走的样子,抱过雾儿道:“你想把我闺女带哪儿去?你一年总要让我见上她一回吧?跟着你这个娘,又不知给她打扮成什么样。”祁暮无奈,回答:“我想此后回雪峰山了,每年,总会出山一两次吧。你若真有空,便去落霞镇,那里只有一家客栈,你留个记号便行。”
经过云城,她托人给徐童捎了信,只能通过他跟云洋告别了,没想到却见到了微服的云洋。她知道徐童爱马,便将原来拉车的啸风和绿骊都留给了他,这样的好马驾车也太委屈了。她摸了摸啸风的耳朵,峰哥不能和我在一起了,啸风总要和绿骊在一起,换个主人也罢。只有小闪是跟着她的,它现在是大雕了,来去无踪,也只她和郁磊可以召唤它。云洋在离去前,忽问她:“小暮,你真的不考虑表兄了?”祁暮低头道:“我没心了,只怕对不起他。”
然她出城时,却在长亭里见到了落寞的丛颢崐,避无可避,只好迎着了。他凝视她道:“暮儿,为什么要躲着我?就算不提我的心,也是祁峰他托我照顾你的。”
她转了头去道:“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无法接受,我忘不了他,留在你身边又怎样?再说我想安静地过日子,也不想让我的龙儿和雾儿牵到朝政之事上去了。”太操心,若不是那么操劳,他的毒也不会发作得这么快吧?
丛颢崐沉默片刻道:“他曾答应陪你游侠江湖。如今他既托了我,便由我接着完成罢。你不能等我吗?”
回答他的是祁暮的沉默。
他闭了闭那双修长的凤眼:“好吧,你先去,但我会守着我的诺言,待我卸了任便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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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暮带着龙儿雾儿回了雪峰山,梅柳一直跟着,再有就是怀义王府里一直侍奉她的婢女。她静静呆在雪峰山,每日里只不过是养着这两个越来越活泼的孩子,练练武。平常山上的用物都是梅柳或是婢女下山到落霞镇买的。
她也曾下山出远门过几趟,左右不过是去巡视店铺,她对金钱已无更多需求,维持着生意只是为了天青寨的众人和三哥的心血。每年的收入,她自己只取够几人生活够用的份额,多的便要郁磊发给寨中众人、上京中的怀义王府或是捐了出去,端州及三个属地的政务也一直是郁磊和祁辕管着的,每年难免有些流民,这银两便做了怀义王赈款。只是掌柜们皆努力,两国又都为祁家的生意大开方便之门,倒也财源滚滚,郁磊不忍心全照了她的话做,总是给她另存在银庄中。
她也算得上双耳不闻天下事,只肯管着两个孩子成长。
她上山后的第二年冬天,云阳却是发生了大事,云阳右相贺兰颢崐在云阳日趋强盛,自己权力正炽时辞去了右相之职,因为他认为皇上已足够可以控制全局,不需要他的支撑。
此后一年,祁家及辛家的散布在西部的铺子都被人问到辛家大小姐的去处。辛家,确实是不知,而祁家的掌柜们,却是众口一词地说他们不知道辛家小姐是谁。来人怒道:“那么怀义王妃在何处?”掌柜们又失言。又有人问:那么总掌柜的在何处?才有人说,在端南。端南的总掌柜当然不是来人想要找的人,于是又问,总掌柜说:“我们老板是隐居的,只有她想找我们时才出来,我们没办法找到她。就是生意亏了,她也未必会出来,她不在意金钱。”
那些人自然是报告了上去。从颢崐淡淡一笑:隐居?那也有个地方。如今国内遍寻不见,偏僻却又适合养孩子的,大约应是她口中所提“雪峰山”了。她刚出江湖时与自己提过,那是西夷与云阳交界的那座山。那么找去吧,这又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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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山上的用度祁暮也没多化什么钱,因为辛家和祁家在落沙城都有铺子,开始时她会骑马去取。她来雪峰山的第二年春天,忽然发现落霞镇上新开了一家茶楼,号“锦芳轩”,一看那华丽的作派,又是老板的手笔。果然,她又见到了谈子音。他说:“我是来见我女儿的。”锦芳轩开后,贺兰颢嵩也来过,祁暮索性通知铺子里将日常的东西都带到锦芳轩来。龙儿和雾儿已很活泼,只是两人见了谈子音和贺兰颢嵩,各叫各的爹爹,弄得祁暮哭笑不得。
三岁以后,龙儿终于问:“娘,雾儿是我妹妹不是?”
祁暮点头:“当然了。”
“那为啥她跟我不是一个爹?张家村里的大牛、二牛、三牛他们都是一个爹爹的。”
“你们当然是一个爹爹啦。谈爹爹和贺兰爹爹是你们两个的义父。你们有亲生爹的。”
“亲生爹爹?”龙儿睁着一双跟她相似的圆圆眼睛呆了。孩子小,还不知道亲生爹和义父的区别。
她牵过龙儿的小手,又从梅柳怀里抱下了雾儿,带着他们走到竹轩的书房里,指着西墙上的一幅画像道:“那是你们的爹爹。”那是祁峰骑在啸风上的图,是在天青寨时郁磊画的,十分传神,看着画中人沉静的双眸似乎还在暖暖地看着自己,祁暮的眼睛又酸涩起来。她又指着架子上的一个灵牌对着他们说:“那是你们爹爹的灵位,你们的爹爹先走一步,上天做神仙去了。”
雾儿问道:“什么是灵位?”还没等她回答,龙儿便说:“就是神灵之位吧,爹爹当神仙了嘛。”事隔三年多,还是痛啊。她蹲下身来搂着两个小小的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只小手伸过来在她脸上抹了抹:“娘,你脸上有水。”另一个纠正道:“是泪。”
龙儿指着牌位上的字说:“娘,那上面写着爹的名字吗?”
“嗯”祁暮抱起他,拿着他小小短短的指头描着那字,一字一字地念道:“先夫祁峰之位”。雾儿急得在下面扯她的裙子:“娘,我也要写爹的名字。”她放下龙儿,又抱起了雾儿,听着她稚嫩的嗓音,泪水终于滚落。
已交四月了,西夷的春天是来得晚些,但这个时节,春意也渐浓了。祁暮忽然起了心,想要下山去给龙儿雾儿买点东西,他们俩马上要四岁了,又长了,衣物又需再置。她走到哪里,都是要带着两个小人的。为此她专门在张家村让人打造了一个可以放两个孩子的背篓,到镇里来便将他们放在背篓里,是梅柳一定要她如此的,她总记得当年自己将祁暮弄丢的事。
看看镇子的成衣没有什么适合两人的,祁暮还是决定去锦芳轩,取年前大哥托人带来的绸缎,梅柳会为他们做,只是她觉得梅柳辛苦,能让她少做就少做了。到了锦芳轩,她放心地将两个孩子从背篓里解放出来。来的次数多了,他们对这里很熟悉,也不会乱跑,楼里的掌柜跑堂都喜欢他们俩,此时早就拿着小点心哄他们开心了。祁暮笑笑,便上后院去看东西去了。
出来的时候,却见两个孩子在跟一个背对着她的男子说话,雾儿嫩嫩的声音道:“叔叔你长得好好看,跟我爹爹差不多。”龙儿也道:“你长得很象我爹爹,但是你比他好看。”那个背影,很熟。她有点紧张地叫道:“龙儿,雾儿,你们跟谁说话呢?咱们要回家了。”两个孩子马上朝她奔来。雾儿还不忘回头道:“美人。”她一向称谈子音为“美人爹爹”,自以为是最高的赞赏了。祁暮一人牵了一个,对着那人道:“抱歉,小儿唐突了。”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祁暮的身子僵了一下。果然是丛颢崐!他消瘦了不少,脸上有了些风尘,却依然是那样的俊朗,笑容依然明亮而温暖。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双眼道:“暮儿,龙儿雾儿已该蒙学了,你不需要一个先生吗?”
全文完
番外 春不驻
那一年,商雪莹十五岁,随着父亲商学儒调任京城。父亲任国子监祭酒,于他是个合适的职位,中庸,不至于引人注目。然而自小生长在南方的她,却在第一次参加京城贵胄举办的游园会中一举成名,成了京城四美之一,相当的引人注目了。可是她一向深居简出,又因初到京城,羞于与陌生人为伴,一次游园已让她颇不自在,自是不肯再赴别的约,故此总给那些少年们以神秘感。京城少年中便传她冷情,骄傲。
春上,桃花惹得人心乱,听说京南大相国寺的桃花尤为出名,她便央着母亲一起去大相国寺礼佛。母亲信佛,自是一口答应。
还未见到桃花,车却坏在了山间,马车的一个轮轴断裂了,这要修却是要化些功夫。母女两人无奈地带了丫环站在山边树荫下,等着赶车的老王去找人帮忙。到底是春天,进山来烧香的人还是有的,等了一会儿,便见到太常寺卿张家的小马车走了过来,那张夫人倒是个热情之人,见状问明情况,便说可载了她两人先去,让丫环们等着车夫便行。可是张家的马车实在窄小,本已载了张家母女,虽然张家小姐只得十二,但车内也无法挤下四人,她便说,母亲体弱,也不能久站,不如母亲先坐了张家的马车先走,她与小环依旧站在路边。
老王久等而不至,也不知到哪儿找人帮忙去了。她颇有些不耐,对小环说:“听说大相国寺也不是很远,只顺着这山路走便是了,寻常人家没有马车,不也得走,不如我们走着去吧。”
小环犹豫道:“可是老王若是找不着我们会不会着急?”
商雪莹道:“我们给他留言便是了。”亏得此次是打算在相国寺小住的,马车上带了纸笔。
小环道:“小姐,老王他不识字。”
她无奈。只好站在路边树上极目远望。四顾间,忽看到不远处,绿树丛中隐隐有些淡粉,心里一喜道:“小环,你且等在此,我去前面走走,只前面一点点,喏,那有花的地方。老王来了,你叫我一声,我便能听见了。”
小环见果然是前面不到二十丈处有片花,她知道小姐一向爱花花草草。既是看得到的地方,自也随她去了。
看着花近,等她过去,方才发现是一条人迹稀少的岔道,那却是小径深处的一棵野樱,只是因为树高大,华盖满枝,而使人老远便瞧见了。她瞧着这树繁花,花朵密密实实,累累地垂着,有着说不出的繁盛与灿烂,仿佛下一刻便要开尽,由不得人不去怜惜亲近。她欣喜欲近,却未注意脚底,地上有一小处陷落了,她打了个趔趄,慌忙间扶了一棵小树方站定,却发现左足剧痛,显是扭了脚了。
正懊丧间,那小径深处却传来蹄音,还夹杂着少年的嘻笑声。她抬头,那边转出几骑,皆是鲜衣怒马的少年,看着也象是富贵人家的。她拐着脚让到了那棵樱树下,静等他们过去。当先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看到树下的少女,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后面的人中却有人先出声:“商小姐?”她吓了一跳,竟有人认识她?不过她还是轻点了下头。
当先的少年脸上却是浮出一丝微讽:“原来你就是商雪莹,那个只肯嫁入皇室的第一美人?”
商雪莹诧异地睁大了眼,这少年自己并不识,竟是如此讥讽与她。她什么时候说自己要嫁入皇室了?她连嫁人都没想过呢。她的脸上也不好看,却也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须知这是在野外,那些冶游的少年都是危险的。
倒是后面一位年纪略长些的男子温和问道:“商小姐怎么在此?是否需要我们帮忙?她看了他一眼,是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端方的脸,十分的和煦,出于警惕心,她淡淡道:“没什么事,我们全家出游,我只是在此等我大哥大嫂而已。”那人点了点头,对当先的少年道:“岩弟,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别人为好。”当先那少年懒懒一笑:“我并未要做什么啊。”说罢,轻叱一声,□黑马一跃而出。另二三个少年便也跟着走了。那略长的男子冲商雪莹略一点头,也依旧向前去了。只见那当先地少年回头催促道:“岷哥,快些,只怕人家以为我们要缠着她。”
见他们走了,她才艰难地往来路上挪了几步,挪几步又停下。忽然,一骑如风,回卷至她身边。马上骑手略一弯腰便将她捞上马,置于马前,强劲的胳膊搂着她的腰身。她大惊失色,大叫着挣扎起来,那胳膊却似铁钳似的不动分毫,她不由俯身,一口咬在那紧搂她不放的胳膊上。那人吃痛,却也并松手,只恨恨说道:“你再咬,我放手,你可就要摔死了。”她闻声转头,对上一双略有些恼意的黑瞳,正是那先前出言讽她的少年。她又惊又怒到:“你作什么,放开我!”那少年忍了忍,缓缓道:“我放你下去,你能自己走么?”原来他竟是在那回头中看到了她的踯躅。
路过大路边商家的马车,他没有停驻,她有些急了,又挣不脱他。却听到他冲着楞在路边的小环道:“我先送你家小姐去大相国寺了。”小环“哎哎”着在后面追了几步,却哪里能追到。她不由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大相国寺的?”他回道:“这山里可去的除了我家的别院便是大相国寺,难不成你是要去我家别院么?”她脸上一红,冷冷道:“谁认识你?”他在后面忽然轻笑一声,凑过她耳边谑道:“商小姐现在不就认识我了么?”她气道:“谁要认识你?”他又谑道:“唔,对,商小姐是只想认识皇子的。”她一张俏脸愈发红了,只气得双睫盈泪:“你……你胡说,你放我下去!”后面的人却忽然不说话了,双臂依旧未松。
只眨眼间,大相国寺已到,但少年竟未走山门,而另绕了一条小路,来到相国寺后门,来开门的小沙弥显然认得他,合了十便让他进来了。他跳下马,又抱了商雪莹下来,将马扔给小沙弥,一言不发地抱了她往前走。她有些急了,叫道:“你快放我下来,要不然我告诉我姐夫,那就有你好受的了。”他忽然道:“你是不是就是看你姐姐嫁了淳义郡王才想要嫁入皇家的?”她又急又气,答道:“谁说我要嫁入皇家?”叫出声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理会这个问题,嫁不嫁入皇家与眼前之人何干?难免又羞又恼,举拳捶他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少年忽道:“闭上你的嘴吧,要不然我要亲你了!”她吓了一跳,长这么大,还真没碰上这般无赖之人。
他却是已抱了她来到一座幽静的小院里,踢开一间房门,将她放置榻上。她惊得缩了起来:“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他不理她,却相当熟悉地打开一个橱门,取出一个瓷瓶,几步走到她前面,伸手去捉她的脚。她骇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踢了他一脚道:“你滚开!”他有些恼,微讽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虽然你很美,但我想要谁,根本不须用强。”言罢,伸手捉住她的左足,有些粗暴地除了她的鞋袜,他的手一触到她的足踝,她就忍不住痛叫一声,低头去看,足踝处已肿得老高,且乌青一片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不出来你还挺好强,你要是扭了不动,还不至于肿成这样。你适才见了我们为何不求援?”她不语。他轻笑道:“是怕我们不轨么?”她将头转了过去。
他为她上药,且帮她搓揉开来,力道用得恰好,她看出了他的小心,心便被他揉乱了。
他似乎很神通广大,也未见他问,便将她背去她母亲那里。母亲诧异万分,倒是张夫人识得他,道是怀义王的世子。
她在大相国寺呆了十天,桃花是没看成,只成了养病了。
归府后,她渐渐地盼望那些游园会,他们既是在游园会中识得自己,必是热衷于此的吧。三月末,有人邀她赏牡丹,这回她应了,请柬上的落款是祁岷,她不认识,但是她想,也许他也会去。
他果然来了,看到她也微笑,但说出的话却有些刺人,他说的是“果然还是五皇子有吸引力一些,让商小姐都动容了。”她的心里有些羞愤,也有些失落,难道他之前不是真的关心她,或者他一贯侠义,对谁都这样么?听说,怀义王素有侠义之风的。
倒是祁岷,那日见到的那位年长些的青年男子,对她照样温和,牡丹园是他的,作为主人,他领着她逛遍了整个园子,并将她照顾得十分仔细,惹得同来游园的一些小姐窃窃私语。她不由自主便想离他远点。
她并未等游园结束,便说想回去了,送她的是那少年,现在她知道他叫祁岩。她心里有些委屈,一路便不肯说话,只觉得今日的马车走得格外慢些。他忽然说:“你的脚全好了么?过几日,我请你游湖可好?”她心有些跳,却恼恨他先前的言语,不肯作答。他看她的模样,有些不甘道:“我再叫上五哥和一两知交?”他再邀,她便顺水推舟地点了头。他心里有些凉:果真要抬出五哥来才行么?
游湖那日,他来接她,却一路无语。到得城郊的密云湖,果然见得相国寺山中见得的那几个少年并一个吏部马尚书之女,还有祁岷。马小姐是个活泼的人,却只跟在祁岩身边说说笑笑,她看着他的表情,亦是笑容满面,也不闻那些带刺之语。她心内难过,不由恨道:既有佳人相陪,何苦又来招惹她!胸中闷痛不已,她强忍着泪意独自来到船尾,看舟工划出两道波纹在湖中绵绵延延。此湖中沙颇多沙洲,看沙洲上春柳翠色,间或有桃李之花,她心中有事,也只望□发呆。忽觉身旁有微风拂过,一人带笑道:“还是此边风景独好么?”转头,却是祁岷。祁岷看她神色,有些诧异道:“商小姐,你是不舒服么?这边风景虽好,但终究是风大了些,还是左右舷处好一些。”她可不愿去看他们言笑宴宴的模样,便道:“这里清静,凉快一些。”说着话,鼻子却是有些囊囊作响,却不知是不是风吹的。祁岷正欲解衣为她披上,忽见祁岩黑了一张脸急步走来,上前抓住她一只手道:“都着凉了,还不进舱去?你要清静,这楼船上自有清静之处。”
这是一只双层楼船,二楼是一间间隔开的小舱,祁岩半拖拉着将她带入一间小舱,嘭地关了门,祁岷站在楼下,目光追随着他们,颇为深远。
小舱之内,她扭了头不去看他。他先前也只管自己气乎乎地坐在那里,忽地便笑了一声,走到她面前,认真道:“雪莹,你生气了?你心里有我。”十分肯定的语气。被他道破心事,她有些窘,但既道破了,说也就说罢。她抬眼道:“是。不过我知道我自作多情了。我以后不会再见你。”这句说完,却是有些心酸。
祁岩大急,拉了她的手道:“可我想见你。雪莹,你一定要假装看不见我的心么?”
她终于委屈落泪道:“你既有她,何苦来招我?”
他却是松了一口气,小心地将她揽在怀里:“你说马小姐?是张公子叫来的。我可没叫她。雪莹,我还以为只有五哥能叫得动你呢。以前他们都传你心高气傲,非皇子不得配。所以我……”
她气道:“我哪里是这样的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他将她揽紧些道:“是我错了,传言害死人。莹,我喜欢你。”说罢,小心地将唇印在她的泪眼之上。她的脸如同火灼过一般,想低头,下颏却又被他托着。
依旧是他送她回去,只是这一路,她却颇感甜蜜。那赶车的干龙也直觉得小王爷今天真个是春风满面了。
后来,她去淳义王府看望姐姐和小外甥儿,没在花园里坐一会儿,就见他笑盈盈地进来。这才想起,怀义王府恰是在淳义郡王府的隔壁。姐姐瞧着他俩的神情,心里自是明白了八九分,笑着寻了个由头,抱着孩子走开了。留他们俩在园中四目相对,直到两人都轻笑出声。
番外 慕云晴雪
祁暮和梅柳话别出门的时候,丛颢崐已牵了两个孩子站在了小院外面。此时走上前来宠溺地刮了她的鼻子一下,道:“梅姨和阿枝在,你还这么不放心啊?”看她披风的带子有些散了,又重新为她系紧。然后微笑着抱起雾儿,跃上马道:“雾儿,出发喽,咱们去看太师傅去喽。”祁暮笑笑,一转头,龙儿已经自己爬上了马背,怕他掉下来,她赶紧上马。回头看看小院,小院泊在震雾中,安静得象一艘船,梅柳和阿枝倚着竹门微笑着朝他们挥手,她的心便如这三月的风,轻轻柔柔的,这里才是最能让她静心的家啊。
自两年前丛颢崐上山,小院里便又扩了两间房,好在当初师傅圈的院子也颇大。令她惊奇的是丛颢崐,这两间房与其相连的木廊,都是他亲去山上砍了木头,锯开来一点点地搭起来的,祁暮也只是打打下手而已。
他穿了短衣,在五月的阳光袒了肩膊挥斧,她眼前忽又转过一个相似的画面,那和煦的笑容,那阳光下晶莹的汗滴,劈开的木条……恍惚中,她抽出了汗巾,轻轻地为他擦去了汗水。直到他轻握了她擦汗的手,她才蓦地醒过神来。再看他的双瞳,闪着欣喜的光芒,她有些内疚地低了头。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只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正好阿枝带了雾儿龙儿嬉戏回来,祁暮有些尴尬,但雾儿却奔到她眼前道:“崐爹爹亲娘亲,雾儿也要亲亲。”两人都一笑,各在她粉嫩的颊上落下了一吻。
自丛颢崐上山后,两小儿有一日忽不叫他先生,叫他“崐爹爹”了,祁暮曾怀疑是丛颢崐暗下教唆,但问他,他却一脸无辜。问龙儿和雾儿,两人居然说:“娘亲不是说只有爹爹才和娘亲龙儿雾儿在山上长住吗?先生如今长住,那不也就是爹爹么?”她哭笑不得,是啊,谈子音和贺兰颢嵩这两年偶尔也会上山小住,住个几天而已,而丛颢崐却是在山上一直住下来了。也难怪两个孩子会这么想。但他们始终搞不清楚,先生和他们同住与爹娘同住根本不是一回事啊。但是丛颢崐、阿枝和梅柳,却没有一人给他们解释。祁暮虽然后来跟他们说了这不是一回事,但已无法纠正他们的称呼。丛颢崐道:“谈子音和四弟都可以收他们做义子义女,我就不行么?暮儿何必纠缠于称呼?”祁暮一时无语,最后便也罢了。
只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如今却做着这些最粗的杂事,着实让她吃惊。他笑笑说,他在龙雾山上学艺的六年,杂活也没少做,他住的房子是大师兄和二师兄替他建的,当时他也是一起动手的,这种事只要有心,也没什么学不会的。况且,他对建筑一学也颇有兴趣,有些实践也是好的。他搭建的这两间木屋,一间是他自己的,一间他说是以后留给龙儿或雾儿的,现在却是当了他们俩的学堂。这两间果然便要比别的房间精致一些。她心里叹息,象他这样聪明的人,果然是学什么都精的吧。其实祁暮知道,莫奇他们就在落霞镇,他却并未召他们上山帮忙。
这两年,龙儿和雾儿逐渐长大,丛颢崐倒真的尽职在做一个先生。他教得颇灵活,教学总在山水间,龙儿雾儿都很喜欢他,他对两个孩子也颇宠,凡提出的要求,十之八九都是允了的。他曾跟他们提起云阳的一些特产,山上自是不得见,见两小儿向往,丛颢崐甚至会传讯让莫奇去寻了来。祁暮有微言,他倒是笑着说:“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什么骄蛮之童,多宠宠也宠不坏。我大约是老了,故而特别会宠孩子一些。”
这倒也是,俩孩子从小便好带,传了祁暮和祁峰的心性。雾儿尤是如此,二三岁时常是大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有时便会受谈子音或是贺兰颢嵩的捉弄。祁暮有时也笑着叹息道:“这孩子有些傻呢,以后可怎么办?”梅柳便驳道:“这算什么傻,只是娇憨些。比起你小时候,不知有多聪明。你现在不也挺好?”是啊,自己小时候,听祁峰说过,二岁时还只当自己的名字是“小姐”呢,雾儿这一点倒确是强她百倍。
置了这么个茶楼在此,谈子音每年都来落霞镇一二趟,有时会有三趟以上,他喜欢住在落霞镇,偶尔也会上雪峰山,他自称是俗人,喜欢一切俗事,喜欢住在万丈红尘中,深山老林的,偶作调济而已。他一来,祁暮便会带了雾儿见他,他有时甚至会将祁暮赶回山,留了雾儿下来养几日。雾儿每次被他送回来,头上的饰物身上的衣服袜子鞋子都被换得精致非常,更是粉妆玉琢了。
谈子音便得意道:“雾儿,你看看自己美不美?”
雾儿点头:“美。”
“跟你娘比呢?”
雾儿认真看了一下说:“娘美。”
谈子音耐心道:“爹爹是说爹打扮得你美还是你娘将你打扮得美些?”
雾儿眨了一双杏眼道:“美人爹爹,一样的啊。”
谈子音便佯怒道:“死心眼的孩子。你娘这老土的,这两年也不见男人,更是不打扮了,美从何来?”
雾儿以为他真生气了,作势要哭,谈子音又舍不得,直哄道:“哎哟,小姑奶奶哎,比你娘爱哭多了。”
此时龙儿站在一边,都是不响的。次数多了,他便撅了嘴过来,牵过妹妹的小手,道:“伯伯老是说娘亲坏话,雾儿不要他当爹了吧。”谈子音瞧了瞧他的神色,倒还真被他吓到了,从此,对祁暮的打扮倒是嘴下留情了。
但一蒙学,却发现两个孩子皆相当聪慧,丛颢崐教什么,从不用重复三遍以上。
丛颢崐上山,祁暮知他一向奢华,小院中最好的房子便是竹轩了,便让给了他。他却不肯,说,房子本少,祁暮带了两个孩子住在原先的小房内也太挤,不如他只住了竹轩的书房,祁暮带了孩子居卧室,梅姨和阿枝便可同住祁暮那间小房,直到他去砍了木头,另建新居。
七月的时候,房子全建好,里面也布置妥贴了,他便从书房中搬了出去。那日在搬他的东西时,祁暮看到了书房中一直搁着的那装了玛瑙串子的锦盒,不由有些犹疑:还还是不还?还,只怕是伤他心。不还,自己是打算接受他了么?丛颢崐早已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暗暗地怀着忐忑的心情等着她的决定。她掀开盒子,才发现,自己已将从颢崐从前给她的休书也放在盒内了。她盯着那封休书有些发楞,他此时却走到她身边,伸手取走了那封休书。她一惊,回头看他,却只见他双掌一用力,那休书顿时化成了点点粉末。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却凝视她道:“暮儿,我知道你没想好。我会等。”她的心有了一些迷茫:“我不知你等不等得到,要等多久啊。”他依旧笑得清淡:“这许多年都等了,我不在乎等你一辈子。”她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祁暮的心依然是徬徨的,觉得无法以同等之心回应他,便将心思转到照顾他的生活上去了。自他上山,起居却全不似以前,越发简单,似乎很能适应山上的生活。他的起居,衣服什么的全是祁暮打理的,日日相对,他眼中有情,话却不象以前那般,随意而出。他竟还会些医道,龙儿雾儿有些头痛脑热的,都是他细细地开了药,调理好。关于孩子的事,祁暮便渐渐地有些依赖于他。
天渐凉了,他的衣物带得不算多,也渐渐旧了。祁暮便思量着要帮他置衣。只是辛家送来的绸缎色皆艳,她翻了翻,总算翻到一匹白缎,想着他以前玉树临风的样子,不由勾了唇角。她将缎子拿去给梅柳看,问她是否可为丛颢崐缝件棉袍。梅柳道,她刚着手做龙儿雾儿的小棉袄,时间上恐来不及,不如祁暮自己动手。祁暮自打生了孩子,学做孩子的小衣裤后,于女红一道,倒也慢慢强了起来,除了绣工不怎么样,衣服鞋袜倒也跟着梅柳,学了个齐。此时,便也用得上了。
做好了袍子已近九月底了,她想让他先试试,却发现他不在院内。出门时,正遇着龙儿雾儿蹦蹦跳跳而来,看见她喜笑颜开道:“娘,崐爹爹说了,晚上吃鱼,他抓鱼去了,不让我们跟着。”她笑着点了两个孩子道:“怪不得今日这么早便放了学,梅婆婆做了点心,洗了手去吃吧。”自己却是往沉碧潭走去,他要抓鱼,自然是在那边了,正好自己也可以去采些药,备齐凝雪丸的材料。
到了潭边,果真见他站在潭深处的一块大石上拿削尖了的树枝叉鱼,岸边已有些成果了。那石离岸有点距离,想来他是使了轻功点了小石过去的。只是石上不平,湿滑且多青苔。她便想着要提醒他一下,这天掉下水可也不好玩,况且他还不会水。她叫了他一声,他正专心叉鱼,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看她,却不防脚下滑了一下。还未等祁暮叫出声,他便已跌落潭中。祁暮知道那潭虽说多数地方并不深,那儿可却也有一丈多深,又是秋天,水寒伤骨。她脸色一白,脱了外衣与鞋便跳入潭中,向他游去。
上得石滩,她见丛颢崐一动不动,不由害怕起来,带了哭腔地叫着:“丛大哥,丛大哥!”丛颢崐脸色苍白,此时缓缓睁了眼,一张玉脸上双眸却是亮得瘆人。她松了口气,瘫坐在他身边:“你又不会水,干什么到这么深的地方去叉鱼啊,你吓死我了!”他并不回答,却猛地将揽入怀中:“暮儿,你担心我了?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我答应过他照顾你一辈子的。”她僵在他湿淋淋的怀中。
他轻笑道:“至少我现在知道暮儿心中有我了。你都没看清楚就跳下水了么?我是不会水,但我入水时便闭了气,如此从潭底走回来应是不成问题吧?”她这才注意到他确实是一口水也未呛着,而自己救他时怕他挣扎倒是在他脑后打了一下来着。适才他晕着恐怕是这个原因吧,她的脸渐渐泛出桃色。
作者有话要说:
榜上的字数够了.这余下的文文,送给亲们吧.
见她有意挣脱,他又将她钳紧几分。在她耳边低语道:“暮儿,你看清自己的心了么?你还没想好?”她贴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力阵阵地散发出来,她不由地轻颤起来。良久,她低头道:“可是,我忘不了他。我不可能忘了他。”他摩梭着她的脸:“我知道,我并未让你忘了他,可是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即使你心里还有他的影子,只要你心中也有我。我便愿陪你度过下半生。”她附上他的肩头,他便感觉到有热热的水滴落在了他肩上。
丛颢崐将她扳了过来,去寻她因冷而显得略苍白的唇,用力地吻了下去,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她承受着,渐渐地软在他怀中。她试着回应,她的舌轻柔地探入他唇间,便被疯狂地卷住,那吻是积了许多年的爱恋和期待,从额到颈,他的吻一路向下,他只想着要吻遍她的每一寸。吻到她锁骨之下时,她有些颤抖,却惊讶地感觉,他的身子也有些颤抖。湿衣裹着她的身体玲珑有致,他不觉有些口干舌燥,他喘了口气,低声道:“咱们将湿衣弄干吧,这天气,会生病的。”好在,太阳还够烈,好在,她还有外衣可套。
石滩下摊开了他们的衣物,树从后是爱意汹涌,纠缠相拥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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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儿和雾儿五岁开始,祁暮和丛颢崐便一点点地教他们本门的功夫,也慢慢地跟他们说着龙雾山的传说,知道自己的名字来自于何处,两个孩子对龙雾山充满了好奇。祁暮于是答应,等他们大些了,便带他们回龙雾山。这两个孩子自上山以来,最远去的地方就是落霞镇。祁暮偶尔出远门,也只是将他们托给梅柳和阿支。丛颢崐倒是建议,孩子大了,以后不妨每年都带他们游历一番,也好多增些见识。那么,就从龙雾山开始吧。祁暮想过了,龙雾山下来后,她想带着两个孩子回一趟南郡,爹娘也有五年没有见着两个孩子了。
龙伯已故去了,不知是谁葬的他,一抔黄土,就在师祖和师傅的墓边。
他们在山上住到夏天,下山的时候,丛颢崐却去买了马车。祁暮带着龙儿雾儿进了马车,一脸笑意的丛颢崐坐上了车驾,就听到雾儿急切地问她娘:“娘,崐爹爹说,我们要去外公外婆家了,这一路上我和哥哥都要照顾你。崐爹爹说,我们马上就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对吗?”她忽然无限向往地说:“那一定会很好玩。”
祁暮是回到龙雾山才始觉有孕的,有些怅然道:“每次回南郡,都有身子。”丛颢崐开心道:“等你回到南郡,岳父岳母不知会有多少高兴,又有小外孙可抱了呢。”他这一路都格外的小心,马车的格局又回到他做丞相时的样子,只是,这回,他亲自驾的车。
辛家却是早就得了消息的,丛颢崐早就通知了他们。辛梃竟是等在了云阳的边境,回南郡的时候,这支队伍便庞大了起来。
次年元月,祁暮诞下一子,取名贺兰延。丛颢崐抱了孩子给她看,道:“咱龙雾山,这下真的要壮大了。”她一笑,忽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曾说跟她生一堆娃娃来光大龙雾派的人。神情又有些恍惚了。丛颢崐在她唇上烙下一吻:“暮儿,睡吧。”
两年后,百言堂新出了江湖录,排名第一兵器是晴雪和慕云。拥有它们的是纵横江湖的龙雾派传人晴玉公子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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