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作品:莎拉是巫女   作者:火绒草   内容简介:   在剑与魔法的奇幻设定中,讲述一个不懂魔法的巫女成长故事。严格上说,它不属于正统的奇幻范畴,虽然以虚拟的欧洲中世纪时代为背景,并且有着人类,妖精,兽人等不同种族,以魔法为力量,但是奇幻要素相对比较少,而情感方面要素要多一些。我更希望读者把它当作一个描述寻找和追求自身价值过程的故事来读。为了突破传统奇幻的局限,我试图加入一些比较深刻的东西,当然啦,爱情还是永恒不变的主题……但是成功与否,还必须由读者来判断:)   她,莎拉,一个亭亭玉立的善良少女,一个孤儿院里长大的“怪胎”,一夜之问,蓦然成了万人景仰的第三十二世巫女……诡异、玄幻的魔法世界里,面对着汹涌而至的情爱,她怎么也不能明白艾娜因何仇恨迷心,不清楚独角兽因何掳走她的情人,不知道墨因何掀起缘天血雾……   在经历生死挣扎、爱恨抉择之后,她向往着与年轻的骑士携手,一起去过无忧的流浪生活,但危机却从未停止过袭扰……   正文   第一集   序章 西岛赤路姬   西岛赤路姬一年一度大型庆典结束的那天,下了场鹅毛大雪,覆盖住村子喜庆过后的残余痕迹,亦透露出隐藏在繁华背后的萧条。   清早,年轻的妇人掩不住眉间的疲倦,吃力地蹲下身,将庆典长桌下散落的果子麦皮扫拢,和着白雪,倒进两头矮种黄毛咕噜鸟的喂食槽里。   近年来这块地上妖魔肆虐,村子本已属岛上最为穷困拮据的,村长偏偏死爱面子大搞铺张浪费,生怕被邻村小觑了去,村人也只能默默看着粉饰的祥和富足,将辛酸和无奈往肚里吞。托村长的福,今年的庆典支出又超过了预算,妇人叹息地想,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再捱下去,只能将咕噜鸟卖了,换两匹杂种嘟嘟马回来──虽不及咕噜鸟灵活迅速,至少也是个能负重的工具。   咕噜鸟丝毫不知女主人的艰辛,挑三拣四啄着好果子吃,而低廉的麦皮却被它扑哧作响的翅膀扇出食槽,灰白粉尘呛得妇人咳嗽连连。   抹去眼角的湿润,妇人转进后院,盯着儿子发呆的身影。   “我的孩子,怎么了?”   男孩抱着污黑破旧的玩具球,目光闪烁。身前一排纤细的脚印,蜿蜒延伸向远方。   “妈妈!”他回头,稚嫩的声音已跌进母亲怀里。指着天边苍茫的一片云,他说,“刚才有个漂亮的大姐姐从那里走过来,她给我吃甜果子,还帮我捡球呢。”   母亲闻出他口中的异香,眼里折射出惊喜的光芒,搂住儿子的身子。   “她是不是一身紫色的长袍,一头紫色的长发,手里还有一柄紫色的魔杖??”   孩子圆鼓鼓的脑袋上下晃动,母亲激动不能言语,冲进里屋时撞翻瓶瓶罐罐,一路掀起惊天动地的巨响。   “亲爱的,你猜谁来了?巫女殿下来我们村子了!亲爱的,拥抱我,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孩子不解地靠在斑驳的门柱旁,好奇地问:“妈妈,巫婆会吃了村子里的小孩吗?”   “嘘,别乱说话。巫女和巫婆是不一样的。”母亲轻声喝斥,挽着同样雀跃的丈夫,因苦尽甘来的喜悦,削瘦的脸颊显现出多年未见的神采。   窗外,大雪掩埋了纤细的脚印,却掩不去人们眼中的希望。   “巫女殿下,她可是这个世界的神啊……”   第一章 莎拉 先天属性:紫   八月,夏日炎炎。   孤儿院老院长接过弗洛尔递上的毛巾,搭上汗涔涔的额头,清凉舒爽令她喉间发出低吟。   “院长,休息一会吧。”太阳底下,弗洛尔眯起眼睛,两颊的小雀斑俏皮地闪耀发光。她口中说着,手忙不停在洗衣板上揉搓,污浊泛黄的长袍在她手下逐渐返白。“今天,埃莉也要走了吧?   “是啊。”老院长叹气,抖开洗干净的衣服,摊在晾衣绳上。   “多好的一个孩子,看朵花枯萎也要伤心落泪的好姑娘,却叫霍奇那老淫棍看上。当他向我提起这个请求的时候,我几乎忘记了我的名字和身份,瞪着他那两撇乌黑蹭亮的胡子,脑子里直想怎么保护我的埃莉。可是,那狡猾的魔鬼把整整一袋子金币甩在桌上,得意地观察我的表情……”   弗洛尔轻声咳了咳,老院长急忙咽下突然涌出的悲哀,不支声了。弗洛尔年轻懂事,不愿意再继续令老院长尴尬的话题。霍奇是什么东西啊,她很清楚,他所拥有的庄园有多豪华富裕,她也了解。以他地位势力和金钱想收养小小孤儿院的一名姑娘,简直比左手牵住右手还简单些。老院长是个很容易把别人不幸归罪为自身错误的人,她为用一袋金子放弃埃莉的事深深自责,但事实不是这样。   “院长,埃莉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保证。”弗洛尔露出温和的微笑。   老院长抓过一头浑身卷毛色彩斑斓的咩咩羊,喘息着坐在这小东西的身上,这样能缓和她长时间站立而产生的腰痛。她一边抚摸痴肥的羊身,一边自言自语道:“如今,院里成年的孩子中,只剩下你和莎拉两个人了。在我未爬进棺材之前,你们就一个接着一个离我远去,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啊!”   弗洛尔赶在老院长第二声叹息之前,急忙回答说:“弗洛尔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陪着你。”   “要是莎拉也像你这么懂事,该有多好。”   老院长想抚摸弗洛尔那头漂亮的金色卷发,还有因洗衣而粗红的手指,却在伸出手的一刹那,听见不远处传来凄惨的啼哭声。老院长惊得跳起来,咩咩羊打了个滚,展开两只红色的小翅,扑扑飞走了。   “一定又是莎拉!那个成天捣蛋的小恶魔,今天我非得把她揍成肉饼不可!”老院长卷起袖子,气势汹汹,蹒跚地迈向屋后的森林。   果然,一群小个子男孩哭哭啼啼从森林里奔出来,奔跑的时候还夹杂着古怪的动作,见到院长更是止不住决堤的眼泪,嚎啕大哭着投进她的怀抱:“院长,院长,莎拉又欺负我们!”   “怎么了?我可怜的孩子们!”   “呃!”其中一个年龄最小的孩子哭得打起嗝,身体还不自主手舞足蹈在空中乱挥,伤心地向院长哭诉,“院长!莎拉骗我们说,滴滴熊的窝里有好吃的蘑菇,结果……结果那根本不是蘑菇,是跳跳菇啦!呜!”   跳跳菇,又称为小丑菇,一吃下肚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像小丑一般趴开两脚跳起奇怪的舞。人虽吃不得,滴滴熊却酷爱这种食物,在熊的眼里,能歌善舞可是它们的专长呢。现在,围着老院长乱舞的这群孩子中,就混着一只娇小的浅绿色滴滴熊,正自陶醉地旋转肥肥的身子,欣赏自认为美妙的舞姿。   “莎拉!你给我站出来!”老院长喊道,在那只滴滴熊的脑门上一挥,趁它醒来之前,拎着它的脖子便扔进树林子里。   男孩们仍然迈着诡异的舞步。老院长向着一颗树大声叱责:“别躲了,出来!我看到你那条脏污的裤子了。”   “嘻嘻。” 一簇火红的头发从树洞里冒出来。   莎拉两只水晶般的大眼睛调皮地眨了眨,小嘴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盈盈望着气结的老院长。   “哎呀,真糟糕,又被发现了!”   莎拉的调皮永远是老院长心头的痛。自小,莎拉就具备将整个孤儿院搅个天翻地覆的能耐,捣乱惹事的因子仿佛从一生下来就跟随莎拉,然后在老院长的宠爱下发扬光大。   两岁时,她偷吃魔法饼干,上吐下泻,险些赔上小命;四岁时,她把院长珍藏的魔法草绞碎了撒在盛汤的大缸里,作为大家的午餐,结果所有的孩子在一天之内长高一年的份额,除了她自己;八岁时,她私自外出,偷了两枚鸟蛋回来,后来,孤儿院被凶恶的吼吼鸟围攻了整整三天;十岁时,她拖着小她一岁的弗洛尔挑战喷火巨龙,可是很不幸,她被院长救回时,浑身焦黑,动弹不能;十二岁时,她和霍奇老爷打了一架,被打趴下时,悄悄在他屁股后抹了点泥浆虫的臭液,孤儿院因此两个月没领到捐资;十三岁时,她在咩咩羊身上洒魔法药水,正逢镇长到孤儿院参观,见到一群山一般巨型无比的肥羊,镇长大病一场,从此孤儿院无人问津;到了十五岁,也就是去年,她误喝美人鱼的泉水,头发根根变成细蛇,忍痛削成短发,返回原形的发丝被院长细心编成发辫收藏了起来……可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即使再调皮也叫人恨不起来,老院长无奈地想。   “老太太,你盯着我发呆作什么?”   莎拉喜欢用老太太称呼院长,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此刻,她笑得一脸皮相,乱糟糟一头鸟窝似的红发下,是一张白皙的脸,脸上交错着斑驳的污痕,衣领歪斜,还沾着两片树叶,活似个半大不小的邋遢男孩。   声音将老院长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她气急败坏喊:“莎拉!孩子们练习魔法的时间,你胡闹什么?跳跳菇也能随便给孩子吃的吗?”   “我无聊啊。”莎拉满不在乎把手插进裤袋,灵活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而且跳跳菇也的确好吃啊!”   老院长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本魔法书,丢给莎拉,命令的口吻道:“找出那条能解除跳跳菇状态的魔法。”   “我才不干!反正我不懂魔法!”莎拉看也不看丢过来的书,把玩着大树的树枝,把树上的疙瘩一个一个摁进树干里去。   “莎拉!”老院长提高音量,“见鬼,你不懂是因为你不努力学习,这世上长到十六岁了都不会魔法的人,除了你没有第二个!”   莎拉嗤了嗤鼻子,低下头。不是她不努力,她很清楚第344页第7条魔法能解除跳舞状态,她也完全懂得怎么施用魔法,但她就是用不出来。   她不会魔法,连魔法书第1页第1条─给物体加热,她都做不到。   “老太太,”莎拉说,“如果你肯好心告诉我,我的先天属性是什么,我现在就去学习魔法。”   “噢!你这只狡猾的小猴子!你总是拿这个借口来搪塞。”老院长抱着额头呻吟,莎拉的话她却完全无法反驳。   是的,先天属性,每个人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莎拉却没有。不,或许是有的──只是没有人能看得出来。至少孤儿院魔力最强的老院长看不出来。新出生的婴儿,在接受洗礼的同时,被判定先天属性。先天属性分六种,青和黄,赤和绿,黑和白,两两相克。既被称为先天,便是与身俱来的属性,没有人能选择,也没有人能改变。   属性的颜色决定魔法学习的方向:青擅长模仿,凡是普通魔法,见了即能过目不忘;黄擅长搏击,一般使用剑、刀等武器作为魔法的承载体;赤擅长博学,能学习比其他属性多几倍的魔法,却无一能精;绿擅长修补,打造和修补魔法武器要靠他们;黑白属性都擅长大型攻击魔法,除此之外,黑主结界,白主治疗。   无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飞禽走兽,妖魔精灵,所有的生命,都有先天属性。   唯独莎拉没有。   “来,孩子们,靠近我。”老院长放弃对莎拉的指责,招呼男孩们围拢,当两手闪现白光的一瞬,孩子们像是被齐刷刷剪断牵线的木偶,在同一时刻停止舞蹈,手脚酸麻疲倦地倒在地上,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   莎拉无趣地靠在树干上,看院长做她从来做不到的事。莎拉曾问过弗洛尔,知不知道院长的先天属性。弗洛尔很快点头,令莎拉十分吃惊。弗洛尔似乎有观察别人属性的天赋,每次猜测都百发百中,屡试不爽。弗洛尔对莎拉“猜测”这个用词很不满意,她说她不是猜的,而是看的。她能在每个人的手上看到属性的颜色。   但是,弗洛尔对着莎拉摇头,她看不到莎拉的颜色。莎拉像是个无底的黑洞,任何色彩都被黑洞吞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弗洛尔跪在临窗的椅子上,瞪大眼睛望着小花园里的陌生人。她好奇极了,尽管那人背对着她和老院长交谈,她所能看见的只是一条长及膝盖的银色发辫,以及镶有金色肩饰的黑色披风,但她仍然兴致勃勃观察难得前来的稀客,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背影。   “莎拉,你知道他是谁吗?”弗洛尔问。   莎拉吞下最后一块甜饼,用力抹了抹嘴唇,趴到窗台上,声音含糊不清地说:“怎么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弗洛尔的小雀斑在红晕的衬托下格外醒目。她仿佛察觉到那人向她这个方向瞥了一眼,脸颊几乎涨成和嘴唇一个颜色。   “你知道,我不希望收养我的人是个男人。”莎拉噘起嘴巴,在弗洛尔惊讶的眼神里径自说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知道,现在孤儿院里就剩你和我超过十五岁,这个人如果是来领养孤儿的,就只能在我和你当中挑选一个。”   弗洛尔的脸又恢复平静的神色,她拉着莎拉的小手说:“莎拉,我不想离开孤儿院,不想和你还有院长分开。”   莎拉沉默一会,看看弗洛尔,转而看着窗外的男人。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只要那人不是个瞎子,他就一定会挑选弗洛尔──她长得多漂亮啊,就像阳光一样耀眼。于是她点头,脸上浮起自信的微笑,满不在乎地瞥瞥嘴说:“这还不容易吗?”   看见这种表情,弗洛尔知道,又有个人要倒霉了。   孤儿院的小花园,既没有多少花,也算不上园子,只是院长空闲的时候,用大石块围起来的一块草皮。老院长颇有情调地搭了个木架子,摆了两只草藤编织的摇椅,如今架子爬满翠绿的植物,还开了三两朵小花,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星星点点的花影,落在俊挺的年轻人脸上。   “长者骑士?!”   老院长颤抖地接过年轻人手中的信纸,脸上的受宠若惊表露无疑。无论她有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号,“骑士”这个头衔也足够让她惊惶失措。得到骑士的称号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和艰辛,没有人清楚,需要经历多少考验和磨难,也无人知晓详情。人们只知道一件事,并且,只需要知道这一件就足够了:   世上总共仅有三名骑士。   年轻人坦然面对院长的窘迫,带着南岛雪布兰的口音,回答:“是的,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出门不方便,于是委托我来这里。我是他的学生,特拉伊。”   信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交代了长者骑士和特拉伊的师徒关系,信的末尾署名约代穆,想必那是骑士的本名。信纸的右下逐渐浮现施加了魔法的徽章,果然有“长者”两字。   老院长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名从南岛远道而来的年轻人。   他很年轻,至多二十岁。脸长得十分干净,隽秀,身材挺拔健美。黑色披风下是典型的战士打扮,青灰色棉布劲装,粗腰带,粗绑腿,简单利落。他的先天属性黄,老院长根据他的肌肉线条,猜测他是一名重战士。特拉伊沉着自若接受她目光审视,带着贵族一样的傲慢,但又尽量表现出谦逊礼貌,等待院长开口询问。   “特拉伊先生,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义不容辞。”信上并没有写明此行的目的,院长感到疑惑:如果骑士是来寻找某样东西的,小小的孤儿院里多半没有,如果目的是领养孩子,专程从南岛跑来西岛,又实在说不过去。她反复考虑着各种可能性,却并没有把疑惑写在脸上。   “是这样的。”特拉伊犹豫一会儿,斟酌该用哪种方式表达出来,才不至于吓坏眼前的老妇人。他知道,年纪大的人,脆弱的不止是牙齿和骨头,心脏也是。最后他清晰而缓慢地说了出来:   “我来这里,是为了迎接巫女殿下。”   尽管他说得很慢,也很轻描淡写,老院长仍然不自主捂着心口,眼睛翻白,半天才发出声音:“噢!噢!我的耳朵,我希望它没有出错!我听见了什么?巫女殿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很不可思议。”特拉伊附和道。   “这件事你敢肯定吗?特拉伊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年老的人一般不喜欢年轻人对他们开玩笑,尤其是这种开不起的玩笑。”   “我当然明白的,院长夫人。”特拉伊十分有教养地微笑,忽然侧过身,炯炯的目光射向花园外的某个地方。   他的笑容扩大:“我不但十分肯定,并且,我还亲眼见到了。”   第一次看见那头银发,莎拉就觉得十分刺眼,从头至脚,浑身不舒服。从来没有一种颜色能令她产生如此被压迫的感觉,这个人的头发却轻易做到了,她盯着那条闪耀银色光芒的发辫,有股扭身逃离的冲动。但是手掌里的那只小东西即将破壳而出,她如果就此放弃,有违她一贯的作风。她仍然一步一步向院长和客人走去,勉强自己正视那片碍眼的色彩。   出来了!莎拉跨过乱石的那一刻,攒在手心的蛋壳破碎了,毛绒绒的脑袋贴在手掌敏感的皮肤上,阵阵骚痒。这是莎拉一天前在蘑菇堆里找到的鸡蛋,凭她的经验判断,这是嗒姆鸡的后代。现在看来,莎拉的判断没有错。嗒姆鸡是一种十分凶猛的动物,刚出生的小鸡就会从嘴里喷射出漆黑的唾液,黏稠而腥臭,一旦沾上皮肤或者衣服,好几个星期都清洗不干净。   想到这里,莎拉掩饰不住眼中的骄傲和激动。她几乎可以预见到客人难堪的脸色以及难听的咒骂,如果他一怒之下离开这片土地,就更加完美了。   “莎拉,你怎么来了?”老院长惊惶地转过身,下意识把信纸藏在背后。   “我只是觉得,站在火热的太阳底下那么久,这位先生一定很口渴。”莎拉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特拉伊的身上,无暇顾及院长的举动。她调皮地眨眼睛,“所以,我带来了点清凉的饮料。”   她使劲掐住嗒姆鸡的喉咙上下摇晃,算准时机,突然举起右手向特拉伊的脸上挥舞,受了刺激的嗒姆鸡像是鼓胀的水管,喧嚣着射出令人厌恶的液体。   “噢!见鬼!”   莎拉看见一张难堪变色的脸,也如愿以偿听见了咒骂声,但是她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老院长像是踩到粪便一样愤怒跳脚,低头望着胸口一大片污渍。而那位本该受到警告的年轻人,此刻却好整以暇站在莎拉背后,露出嘲弄的微笑。   莎拉懊恼地丢下无用的蛋壳,转身瞪视他。她感到十分好奇,一瞬间的功夫,他是怎么跑到自己身后去的?   “真可惜,我并不怎么口渴,下次如果有机会,我愿意细心品尝。”他的语气充满戏谑。   莎拉刚要发火,特拉伊收起笑脸,解开披风,郑重其事地在她面前屈膝下跪。事实上,只有骑士,才有资格对巫女行下跪礼,但特拉伊是代替长者骑士远道而来,他觉得这么做并不过分。于是他把手掌摊开,伸向目瞪口呆的莎拉。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深沉的,像宁静的星空,牢牢吸引莎拉的目光。等到她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放到了对方手掌上。   特拉伊先生低头亲吻莎拉的手背,恭敬地说:“尊敬的巫女殿下,请接受特拉伊最真挚的敬意,并允许我代替长者骑士迎接殿下回巫女宫殿。”   “你想要干什么?!”莎拉很快抽回手,特拉伊的嘴唇直接吻在她的皮肤上,使她浑身战栗,舌尖僵硬。她把这种奇妙的感觉归结为身体的不舒服。这使她联想起森林深处的美人鱼,她们用细细的舌头舔食她手指头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先生,我想你是弄错了──我的名字叫莎拉,并不是你口中的巫女。如果你不是弄错的话,那一定是在捉弄我了,虽然我的嗒姆鸡没有成功地吓退你,但不代表我没有其他方法卸下你那轻蔑的微笑。”   “我并没有弄错。”特拉伊辩解道,“我再不济,对于分辨先天属性的颜色,还是十分有自信的。”   莎拉和老院长几乎同时喊出口:“什么?你说先天属性?”   “没错!”特拉伊淡淡笑了,缓慢地说,“莎拉小姐,你的先天属性──是紫色的。”   第二章 艾娜 吸血鬼公主   西岛赤路姬是东西南北四个岛屿中最小的一个岛。位于南部高山上的孤儿院又是全岛最小的一所孤儿院。孤儿院没有名字,也没有声望,除却山脚下的庄园主霍奇老爷每月捐助资金之外,它几乎没有经济来源。老院长倚靠多年的积蓄和庄园主的赞助,勉强抚养二十多名无家可归的孤儿,并教导他们最基本的知识和最初级的魔法。老院长以为,这种生活会一直持续到她躺进棺材,贫穷而艰苦,每每想到这个,她总会替孩子们难过,伤心得落泪。   可是某一天,孤儿院来了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孤儿院成了全岛最富裕的机构。在老院长和弗洛尔眼中,年轻人带来的金币简直堆得像座小山,她们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也没能数清楚这笔巨款的数额。   老院长问弗洛尔:“是五百七十六万八千四百零六,还是五百七十六万八千四百二十六?”弗洛尔反问院长:“这有区别吗?”“是啊!噢,我的弗洛尔,我们有钱了!”老院长快乐地拉着弗洛尔跳起了拉莫风舞蹈,虽然以她这个岁数跳这种轻快的舞步有点滑稽可笑,但这个时候,又有谁会在乎呢?   弗洛尔努力笑了笑,却快乐不起来。莎拉是不是巫女对她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莎拉是她的好朋友,而她如今要走了,这使她难过。   “咦?孩子们都上哪儿去了?”老院长拍着额头,这时候才想起那群可爱的小东西。换作平时,他们早就嚷嚷着要吃晚餐了,今天却像凭空蒸发了似的,没有一丝动静。   “我猜,是在那间屋子门口。你知道的,我们就只有一间待客的屋子。”弗洛尔说。   院长摘下围裙,撂起袖子,一言不发向后屋走去。弗洛尔急忙跟上前,挽着她的手臂。她知道院长一向注重礼仪,对于在门外偷听这种事,惩罚特别厉害。弗洛尔劝说道:“院长,请别惩罚他们!孩子们很好奇,想看看带给我们巨大财富的老爷究竟长什么模样,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莎拉若是走了,他们都会很寂寞的,今天就让他们再仔细看看莎拉,听听莎拉的声音吧。”   老院长却加快脚步,脸上带着喜悦的微笑,事实上她的嘴角自刚才开始就没耷拉下来过。听了弗洛尔的话,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惩罚?噢!是的,如果偷听需要惩罚的话,也一并惩罚我吧!”   ―――莎拉穿着老院长年轻时的连衣裙,这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并不是因为她特别珍惜老院长的礼物──相反,她对这套衣裙的讨厌程度,不亚于霍奇老爷讨厌她的程度──而是因为这是一条裙子。莎拉从来不穿着裙子出门,而她的大部分时间恰恰都用来在户外玩耍,所以,这条裙子根本没有破损的机会。   莎拉的手脚都洗得很干净,身上也洒了好闻的香水。原本一头蓬松的小卷发,此刻被拉直了绑在脑后,露出她精致漂亮的脸蛋。她对着镜子梳妆的时候,惊奇地发现镜中人原来竟是如此迷人。或许是因为她已有很久没有照过镜子,又或者因为她的脸上总沾着污泥和灰尘,遮掩住了她夺目的光彩。总之,莎拉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发觉到,原来她长得并不比别人差,甚至,比大家公认的美人弗洛尔还标致些。   为了庆祝这一新奇的发现,莎拉还特意在耳后插了两朵小黄花,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脸上浮现出得意洋洋的神态,仿佛已然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贵妇人。   “特拉伊先生,让你久等啦!”莎拉进门的时候,特拉伊正倚靠在窗台上,背对着莎拉。这一回,他把他那条醒目的银发辫塞进了宽大的斗篷里,全身被黑影笼罩着。   听见声音,特拉伊回头。兴许是灯光和阳光差异的关系,莎拉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白天那种慵懒安逸的神情,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从他脸上完全消失了。他凝视莎拉,声音疲倦而暗哑:“叫我特拉伊吧,也请允许我直接喊你莎拉。”   “好……如果你愿意的话。”   特拉伊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拉了张椅子坐在桌子边。莎拉突然感觉自己这样刻意打扮自己的举动实在是太愚蠢了。趁他不注意,她偷偷扯下小黄花,使劲捏成一团,黄色的汁液渗进她的指甲,她也视而不见。   见她迟迟不挪动身子,只是呆愣在门口,特拉伊替她拉开座椅说:“来,坐下吧。”   莎拉生硬地回答:“我有问题要问你。”   “我也这么想,问题应该还不少。”他仍然指着椅子,示意莎拉坐下,“别担心,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向我提问,而我也会尽力回答。我们甚至可以把谈话继续到明天清晨,这样我们还有机会共进早餐,当然,前提是不会使你太困扰。”   “我想不会。”莎拉提起裙摆,在快要坐下的一瞬间,趁特拉伊不注意,快速掀开里层衬裙,让屁股直接贴在光滑的椅子上。她想,如果这种密不透风的布料贴着她的屁股一整夜,她一定会疯掉的。然后她放下裙子,坐端正,自以为刚才的小动作神不知鬼不觉。   特拉伊耸耸肩,装作没有看到,为自己倒了一杯西岛特产糖酒。他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两肘支在桌上,说道:“请问吧,我听着呢。”   “唔……”莎拉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确定该从哪里问起。拖长了音调,思考良久,末了,她说:“那就从我的属性说起吧,我记得你对我说,那是紫色的。”   “没错,是紫色的。”   “可是据我所知,属性一共只有六种,其中并没有紫色。”   “你只说对了一半。”特拉伊说,“普通属性的确只有六种,但事物总有特例,就好像嘟嘟马并不总是雪白的,喷火龙也不都长着两只角一样,紫色就是一种特殊的先天属性。”   “你的意思是,我的先天属性有悖常理,并且,这样的人还不少?”   “不,这个有一点特别。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紫色的属性,而这个人通常被称为‘巫女’。”   莎拉指着自己的鼻尖,惊讶地叫:“难道就是我?”   “是的,你是独一无二的。”   特拉伊注视着她,微笑,并夸赞她与众不同,这让莎拉喜不自胜,飘飘然如坐云端。她摸着光滑柔顺的头发,开始为揉碎那两朵小花而后悔,如果它们还在的话,她的头上就不止一种色彩,整张脸也会耐看许多。   “除了紫色,还有其他特殊属性吗?”   莎拉随口问道,特拉伊眼中却似乎有种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他低下头,一绺发丝垂下耳际。“银色。”他有些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若我没猜错的话,银色和紫色相对相克,是吗?”这样就不难解释,她对银色莫名的厌恶了。   “嗯,莎拉你很聪明。”特拉伊察觉她异样的眼神,解释说,“别担心,我的属性是黄色,你看,我是一名重战士。”他说完,身后出现一柄巨大的剑,剑柄缠绕着金色的火舌,迸射出力量的光芒,剑身和他一般高大,通体暗红诡异,看上去分量十足。莎拉吞了吞口水,难掩满眼的妒意。她想,拿着那样一柄魔剑,是多么潇洒威风啊!   特拉伊突然问:“我这么说可能过于失礼……不过,你不懂魔法,是吗?”   莎拉憋红了脸,一声不吭。   “我并不想使你难堪,是真的。”特拉伊声音轻柔,他拉过莎拉柔软的小手,“但这事对你我都很重要,莎拉,你必须诚实地回答我,你会施魔法吗?”   莎拉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一定很可笑,是吗?如果你想嘲笑我的话,就尽情笑吧,我无法阻止你,但是……这会令我很难过。”   “这不是你的错。”特拉伊的回答使莎拉诧异。他眼中的忧郁浓得化不开,嘴角也突然向下垂。轻轻地,他把莎拉搂在怀里,叹息道,“因为在十六年前,你被人杀害了。那时候,你的名字叫作爱兰格斯……”   ―――大雨滂沱的夜晚,北岛玄诺尔的森林里漆黑一片。高阜低洼的地表,错综盘绕的树根,随处可见倒挂在树枝上的长舌树精,再加上肆虐的暴雨,使得深夜赶路的两个年轻人更加疲惫不堪。   “啊──”冷不防身后传来凄厉的嘶叫声,其中一个年轻人吓得抱住同伴。“噢!见鬼!这可怕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别紧张,我的朋友。”同伴镇静地回答说,“这是城堡里的公主殿下在呻吟。”   “胡说八道!”年轻人奋力挥砍树精的长舌头,以发泄他的恐惧,“如果这些声嘶力竭的吼叫真的像你所说的,来自一位公主,我就把这条恶心的舌头一口吞下去!”   “那么,恭喜你,你将成为生吞树精舌头的第一人。”同伴把剑尖上的舌头递到年轻人眼皮底下,说,“据我所知,这位艾娜公主就是国王的独身女,在我们北岛,她还有一个名字──吸血鬼公主。”   “我要喝她的血!噢!不!这些都不是我要的!”床上的美人瞪着充满血丝的大眼睛,痛苦地抽搐着娇弱的身子。向空中挥舞的胳膊打中了女仆手中的水壶,水壶跌落地毯上,淌出鲜红黏稠的液体。   不仅仅是地毯,事实上,整个房间到处是这种触目惊心的液体。无论是精致的白木地板、手工编织的金丝躺椅,还是刻有国王肖像的锡镴盘子、印花丝绵雪白床单,甚至女仆的胸口,公主的嘴角……都无一幸免地染上这种诡异的色彩。唯一的区别是,有的地方这种液体已干涸成暗紫色,默默悼念被夺去生命的悲哀;而有的地方,刺眼的鲜红正流淌着,大声控诉摧残生命的罪恶。   “我要她的血啊!我好痛苦……爱兰格斯,她在哪里?她究竟在哪里啊?!”   “亲爱的艾娜,我可怜的孩子!”一个魁梧黝黑的身影渐渐浮现在床边,枯瘦嶙峋的手掌贴着公主苍白憔悴的脸庞。“我疼爱的人啊,如果可能,我真希望能替你承受痛苦。”   “噢!父亲……”公主晶莹的泪珠滑下脸颊,和嘴角的艳丽混合成同一种颜色,“我的喉咙因嘶叫而沙哑,我的心因仇恨而疼痛,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   “再忍耐一会儿吧,孩子。”国王轻抚公主的双眼,悄悄施放催眠魔法,“好好睡一觉,再次醒来时,你就会得到她的血了,我发誓。”   公主渐渐安详,美丽得像池中的睡莲。国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低声呼唤一个名字:“贝塔……贝塔……你都听见了?”   “是的,我的陛下。”黑暗中,狼一般的眼睛射出精光,他呼吸急促而粗重,“天哪!公主的呻吟时刻折磨着我的意志,几乎把我的心也撕碎了。我一天比一天愤怒,一天比一天痛苦,我锋利的爪子告诉我,它们一分钟也不能忍耐了!”   “还不是时候,贝塔,你知道目前应该做什么对吗?去吧!”   带着狂嚣,野兽悲吼一声,恋恋不舍地徘徊离去。   ―――离开孤儿院,不知不觉已经十天了。弗洛尔和老院长哭得红肿的眼睛恍若还在眼前,莎拉的人却已经告别西岛赤路姬,踏上了南岛雪布兰的土地。   特拉伊是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腕力和魔力都十分惊人,但是行动力却超乎想像地低下!那一天,临出发前,莎拉兴致勃勃想要见识传说中的神兽。依她想,特拉伊出手如此阔绰,他的坐骑若不是威武气派的高等狮鹫龙,至少也是光彩夺目的吼吼鸟,再不然,双头嘟嘟马也不差,但马头必须是不同颜色的,毛皮光滑细致,身上还得生着两对雪白的小翅。   不过她的幻想很快破灭,特拉伊两手空空,孤零零一人站在她眼前。除却换了身黑色的衣衫,并把耀眼的头发藏在斗篷里之外,他和来时并没什么两样。莎拉简直怀疑给孤儿院捐了大笔款子的不是特拉伊,而是另有其人。她带着抱怨的口吻道:“特拉伊,我希望我们不至于把鞋底走破!”   “当然不会!”特拉伊淡淡地回答。他伸手揽住莎拉的腰,两人一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后来,莎拉才明白,原来还有一种魔法叫做空间移动。   只是空间移动消耗的并不是魔力,而是行动力。特拉伊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这项能力。“哎!我说,你究竟行不行啊?”当他们第四次被迫降落在树枝上的鸟窝里时,莎拉终于忍不住嘟起小嘴,埋怨地叫嚷。   “那是因为你太重了!”特拉伊气喘吁吁回答。但是这个借口骗不倒莎拉,因为她发现他的脖子通红,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便这样白天赶路,夜晚露宿在林子里,走走停停,花了十天的时间才到达雪布兰,足足比预期晚了八天。特拉伊体力不支趴在小溪边,他说:“莎拉,你重得像头大野牛!”   然后他迫不及待把头埋进凉爽清澈的溪流中,咕咚咕咚大口灌水。   若不是忌惮他那柄重剑,莎拉或许会直接把他踢进水里。但看在他那么辛苦的份上,善良的莎拉决定只小小惩罚一下。她脱去被地面烤热的鞋子,把散发汗臭的脚丫悄悄伸进溪水里,然后若无其事吹着口哨。   “这水的味道有古怪。”特拉伊抬起头说。趁他闭着眼睛抹干脸的空隙,莎拉迅速穿好鞋子,乖巧地坐在大石块上,点头附和说:“有的时候,你知道,事物不能只看表面。就好像你看似十分厉害,其实并非如此一样。”   “唔……谢谢你的讽刺。”特拉伊瞪着她,冷冷回答。   夜晚的时候,特拉伊为两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除了随身携带的干粮外,他还收集了两只草兔,五、六只野雉,一些美味的种籽,以及一枚硕大的香菇。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他居然能找到如此多的野味,让莎拉吃惊不已。她裹着特拉伊的披风,紧挨着他坐在火堆边上,脸上笑眯眯的。烤鸡还没熟透,她便迫不及待伸出手,差点连口水也淌下来。   “给!”特拉伊拍去她闲不住的手,把香味扑鼻的烤香菇递给她。莎拉感激地接过,狠狠咬了一口,满嘴留香,她含含糊糊地嘟哝:“噢!特拉伊!我错怪你了,你比我想像得要好太多!”   “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是我的荣幸。”特拉伊谦逊地颔首,扯下一只鸡翅。   说话间,莎拉突然手脚酥麻倒在地上,缺了一角的香菇落在她脖子间,烫得她哇哇直叫,无奈却丝毫动弹不得,只得哀求道:“特拉伊!救救我!这只香菇一定有问题,你看,我全身麻痹了!”   “嗯,你说得对极了,亲爱的莎拉。”他拾起香菇,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看也不看她,径自说道,“事实上,这份晚餐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无论如何,我也得对得起我那倒霉的、沾过洗脚水的胃,你说是不是?”   结果,当天的晚餐,莎拉只分到了一小块干饼和两粒种籽,那还是由“好心”的特拉伊亲手喂她吃下的。   莎拉又明白了一件事:不懂魔法的人,永远也别想着捉弄一个行动力不怎么样但魔力充沛的人。   第三章 席恩 巫女守护者   “你仍然不愿意告诉我,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莎拉对着溪水打理头发,漫不经心问道。   “很抱歉,我不太清楚。”自从那一晚特拉伊对她提起过上一任巫女爱兰格斯后,他便不再说有关这方面的事,守口如瓶至今,对于莎拉每一次的提问,他总是以这句话敷衍过去,并很快转移话题。“与其在过去的问题上纠缠,不如为将来打算。”   既然他刻意隐瞒,莎拉也没有理由坚持。她想,爱兰格斯巫女怎么个死法,被谁杀死,以及她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和她莎拉一点关系也没有。正像特拉伊说的,在过去的问题上纠缠毫无意义。   “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莎拉,无论如何你得设法保护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特拉伊丢给莎拉一把匕首。这是一把古老的祭祀用匕首,刀柄粗短,缠绕黑黄的破布,刀刃已经缺了口,却仍然青光森然。许多年前的某个祭坛上,它一定用锋利的牙齿咬开过无数只牛羊的肚皮,贪婪地茹毛饮血;虽然如今风光不再,它依旧是把好使的魔法武器。   莎拉举起匕首对着阳光细看,趁她发呆的空档,特拉伊逮了两只刚出生的花露精,牢牢绑在树枝上。他对着莎拉招手:“过来试试你的新武器,先从简单的练起。”   莎拉看着花露精──那两只小东西腆着圆滚滚的肚子,正龇牙咧嘴向她挥舞着威胁的拳头。莎拉连忙摇头拒绝,说:“不,我从不伤害动物,即使它们并不太可爱,眼神也很不友好。”   “动物?你难道连动物和妖精都分不清吗?好了,别罗嗦了,试着使用你的匕首吧,等它们再长大些,就学会隐身消失了,别给它们逃脱的机会。”   “是这样吗?”莎拉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用刀尖轻戳它的小肚,花露精立刻发出刺耳的尖叫,并愤怒地扭动身体。“噢!不行!我弄疼它们了!”莎拉惊惶地丢下匕首,双手抱着脑袋,“特拉伊,我做不到!虽然……虽然我曾经很爱恶作剧,总给孤儿院惹麻烦,可是天地良心,我真的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东西,无论是动物是妖魔还是人!”   “该死!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荒唐话来?”特拉伊不置信地盯视莎拉的脸,缓缓从身后抽出散发狰狞火焰的猩红大剑,仅一刹那,其中一只花露精便化成一滴晨露,悄无声息没入泥土里,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临死前绝望的惨叫。   “看见了吗?”特拉伊向着面无人色的莎拉说,“我只是教你使用魔法,就这么简单。拾起你的匕首,来,把另一只花露精解决掉。”   “不!这太残忍了!如果学习魔法是为了伤害弱小,我宁可不会魔法!”   “我再说一次,拾起你的匕首,莎拉!”特拉伊提高嗓音,不耐烦地喊。   “去你的匕首!去你的魔法!”莎拉被逼急了,一脚把匕首踢飞过去,在看到特拉伊愤怒的表情后,出于本能,她仓皇地扭头便逃。   她的心脏狂乱跳动,她的脑袋嗡嗡作响。耳边呼呼划过的风声令她提心吊胆,树枝抽打她脸颊的劈啪声令她心惊胆战。她警惕地聆听身后的一切响声,把任何风吹草动都当作特拉伊。她想,他真的发火了,他就要追上来了!天啊,这滋味真不好受……她突然想起她曾经也像这样狼狈地逃窜,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慌乱,只不过那一次追逐她的是一头巨龙,而这一次是……   “咚!”猛然间,莎拉撞上一堵肉墙,她大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等她想明白过来,她立刻低呼:“噢!我恨该死的空间移动!”   长长的叹息后,特拉伊搂住莎拉颤抖的双肩,安抚地摩挲两条瘦弱的胳膊。漆黑如夜空的眼眸里隐藏着压抑的苦楚和无奈。他用嘴唇轻轻碰触她的鬓角,用格外温柔的语调耳语道:“我道歉……是我太心急了,莎拉,对不起,我不该逼迫你。”   酝酿已久的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这真是丢脸!莎拉呜呜咽咽地缩在他的怀里,心想,连续两次在人前落泪,实在不似她莎拉的作风,若是孤儿院的孩子们看到那个胆大妄为的捣蛋鬼莎拉居然也有如此哭相,恐怕会从梦里吓醒……更糟糕的是,她居然认为在特拉伊面前失态,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堪,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种前所未有的想法使莎拉开始怀疑自己的原则。   特拉伊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换。待她完全冷静下来,他开口指责她的天真。之前的道歉十分诚恳,但并不代表他放弃观点,他认为有些话,即使不中听,也必须说清楚。   “这个世界,远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单纯。你只看得到初生妖精的弱小,却不了解它们危害人类时的强大。你因一时的怜悯放过它们,便有可能酿成无可挽回的错误。比方说刚才的花露精,要消灭它们易如反掌,然而一旦成熟了,便会无限制吸取过路人的魔力,进化为水魔,到那个时候,就只有专业的魔导士才能对付了。”   “虽然我不奢望三言两语能使你彻底领悟,但至少希望你能明白,作为巫女应尽的责任。”他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理解的东西,“成熟点吧!莎拉,你的平静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了。好好正视你的前方,等待你的不是美梦,不是游戏,而是一场战争。”   战争!   这两个字像颗尖锐的钉子打进莎拉的心口。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刚才还燥热的身体倏然间冷却。特拉伊的一席话,彻底颠覆了她心中美好的理念。她张大嘴巴,仿佛突然间被人抽出灵魂,又塞了另一个陌生的灵魂进去。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失去了信仰,迷失了方向,除了迷惘和怀疑,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拿去。”沉默后,他递过匕首。莎拉动了动嘴唇,犹豫不决地接下来。这一回,匕首沉重而冰凉,一如她心上的那块压得她喘气的大石。   特拉伊似乎并不急于前往巫女神殿,他对莎拉的解释是:必须在此处等待一位即将和他们会合的朋友。但是究竟是怎样的朋友,他却只字未提。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全部用在了练习魔法上。尽管莎拉不乐意,她还是按照特拉伊的指示,对着捕捉来的妖精,有一下没一下地挥舞古老匕首。特拉伊声称她之所以不会魔法,是因为施放方法不对,然而几天下来,经过特拉伊“精心”指导后的莎拉,仍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魔法绝缘体。特拉伊简直要绝望了。   第四天,他终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大吼道:“见鬼!你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连个小小的光球都施放不出来?”   “你说过,这不是我的错。”莎拉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有些不明白,她自己都不着急,为什么特拉伊越来越烦躁不安呢?   “可我不能再等了!我……”特拉伊突然粗暴地喊着,狠狠地把剑插入地底。待他发现莎拉惊恐的表情时,才察觉到自己的狂乱暴躁。他急忙克制满肚子郁火,到口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什、什么?”   “没什么。抱歉,我有些失控了。” 他在一瞬间恢复冷静,低着头向莎拉表示歉意。   莎拉看得出来,事实上,他是在勉强维持谦和沉稳的风度。她眯起眼睛,迷惑了。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特拉伊?是温柔地搂着她安慰她的那一个?是一本正经用香菇报复她的那一个?还是暴跳如雷对她发泄的那一个?   或许……都不是。   这个迷样的男人,并没有那么简单。莎拉想,一直以来,她相信他,跟随他,走出孤儿院,来到陌生的雪布兰。她一方面为自己的独一无二沾沾自喜,另一方面对预见不到的未来忧心忡忡,她一相情愿地为他的温柔所吸引,也单纯地听从他的安排,甚至都没有提过反对的意见。然而,毫无疑问,除了长者骑士的学生这个身份,她对他一无所知。   八月的暖风吹在身上,莎拉却突然感觉很冷,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特拉伊的魔法指导,从每日六次减少到两次,有时候,他甚至只是坐在石头上,抬头望着天空,或者看着莎拉笨拙的模样发呆。虽然他偶尔也会随口聊两句,说些让她放松的话,可是傻子都看得出,他心不在焉。他眼中的哀伤与日俱增,满得快要溢出来。照莎拉的想法,他不是在过日子,而是在煎熬。   莎拉再也没有向他提过任何问题,在摸透他这个人之前,她相信保持距离是最好的方法──虽然,他的忧郁让她心疼……虽然,她也总是克制不住地想碰触他,拥抱他,安慰他。   这样尴尬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席恩的出现。   特拉伊口中的朋友,居然是个还不满十二岁的孩子。他有着漂亮饱满的额头,碧绿晶亮的眼眸,小巧的鼻梁,以及一张紧抿的小嘴。面对莎拉,他拘谨而恭敬地低下头,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说:“殿下,请恕我来迟了。”   “天!多漂亮的孩子!”或许是终于从沉闷的气氛中解放出来的缘故,莎拉的表现表现异常热络。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头,对着席恩东捏一把,西摸一下,末了还给了他一个最深情的拥抱。可怜的席恩涨红脸颊,惶恐地小声嘟哝,却没有勇气挣扎出来。   “叫我莎拉吧,你的名字?”   “席恩?嘎帝安。”他回答,十分腼腆。   席恩,来自古老的嘎帝安家族。他解释,嘎帝安在古语中是“守卫者”的意思,也即是说,这是一个世代以守护巫女为目的而存在的家族。嘎帝安的势力并不庞大,人口也随着时代更替日渐稀少,尤其是十六年前那次惨绝人寰的毁灭性战役之后,嘎帝安元气大伤,至今还未恢复战前总人口的一半。“但是,”席恩说,稚嫩的脸上有着毅然的决绝,“如需要的话,只要莎拉一声令下,所有臣民将无条件服从指挥,至死不渝。”   “噢!你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莎拉抱紧他,欣喜地在他额头上疯狂亲吻。特拉伊始终无法给她的东西,她却轻易地从这位名叫席恩的少年身上获得了。她很明白,这种东西,叫做安全感。   “可是你太瘦弱了。”莎拉望着他漂亮的绿眸,怜惜地说,“战斗的事交给大人吧……你知道,呃……我是个不会魔法的巫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提照顾你了。唉,这真叫我惭愧呐!”   特拉伊这时走过来,扯出淡淡的微笑,轻拍席恩的肩膀,对莎拉说:“你错了,别用年龄或者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能力。他是嘎帝安第三十三任少主,不瞒你说,他的能力在我之上。”   莎拉大为震惊,瞠目结舌,怀疑地看看特拉伊,又好奇地转向席恩。对方腼腆地笑着,在她的注视下,不好意思地戴上小圆帽,以遮住他因羞赧而泛红的脸蛋。莎拉想,这真是一位可爱又可靠的勇士。   ―――南岛雪布兰的气候相对于西岛赤路姬,要凉爽湿润许多,这大大减少了旅途中不必要的麻烦:赶路的人既不会因热晕头而产生奇异的幻觉,也不至于因为缺水而耽误行程。而对于一个刚成年的妙龄少女来说,这点尤为重要,因为,她不必担心脱得太多而露出洁白的肌肤。   沿路一排粗壮的树木,伸开赤裸的绿色肢体,互相紧紧偎依,枝条交叉错杂,拥抱成奇特的姿势。个别树枝倒垂下来,露出黑色的节瘤,活像骷髅的魔爪,阻挡三人的去路。这时特拉伊便挥舞着巨剑,斩断枝条,顺带将无数栖息在节瘤里的灰虫精一并斩尽。潮湿松软的泥土上布满稀疏的杂草和青苔,每踏一步都会惊动地底下的各种妖精。那堆终日不见阳光的小东西,总是窥伺着路过的行人,无时不刻不想着吞噬他人魔力。杂草间,花也是有的,只是又黑又丑,远看像是某种动物的粪便,并且同样散发着熏天恶臭。   “啊,这些讨人厌的东西在拽我的腿呢!”莎拉叫嚷,使劲从泥浆里抬起脚,一步一停顿,费力地迈步。   “原谅我,莎拉。”席恩相当沮丧,小心地扶着她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我并不知道我的到来会给你增添麻烦,我得说,真的很抱歉!”   这个腼腆的少年,总是那么出人意料,莎拉刚在心底赞叹他的可靠时,却得知他的行动力几乎等同于零──不,或者该说,是完全没有行动力。而原本就不擅长远距离移动的特拉伊,带着莎拉就已够勉强了,更别提再带上个孩子。于是,三人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步行。   “噢!这没什么,步行总比落在鸟窝里要好很多啦。席恩,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你第十一次向我道歉了。”莎拉耸耸肩,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上。为了转移他的愧疚感,莎拉有心扯开话题:“若是不介意的话,谈谈你自己吧。比如说,你的先天属性是什么?”   “我吗?和特拉伊一样,是黄色的。”   “那样的话,你也会从身后某个地方抽出一把剑来吧?”莎拉想像着席恩瘦弱的身体挥舞巨剑的模样。   席恩却回答:“不,我不用武器。我使用掌魔法。”他看了眼走在队伍前方的特拉伊,愁眉苦脸说,“我的力气太小,任何武器对我来说都是负担。”   “原来是这样……噢!见鬼!”莎拉又一次被地精缠住了双脚,她忍不住发起牢骚,“我们非得走这条路吗?啊……席恩,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说,我们或许可以换一条结实点的路。你看,脏臭我都能忍受,只是妖精越来越多,这点真让我受不了!”   这时特拉伊回头,面无表情,简短地说:“别抱怨,快到了。”他的眼神像是在指责莎拉那些聒噪的抱怨,这让莎拉很窝火,她赌气地决定闭上嘴巴,即使他一会儿求她开口,她也不会搭理他。   “大家,小心!”   突然间,席恩用稚气的声音惊喝一声,倏地挡在莎拉面前,双手飞速在空中拍了七八掌,手到之处均落下星星点点的墨绿色粉末来。“是妖蝶!”他摊开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堆晕厥过去的蝴蝶,清一色墨绿的翅膀,上有大片触目的黑斑。   席恩立刻发现不对劲,对着前方不远处喊,“等等!特拉伊,快回来!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特拉伊背对着两人,莎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见他直直立在一个漆黑的洞口,整个身子被妖蝶包围住,透出异常诡异的绿光。相对于席恩的慌张,他显得格外冷静,既没有叫喊,也不曾拔剑,甚至连脚都没有挪动半步。过了良久,他才回答:“我来开路,你带着莎拉跟上来。无论如何我们得冲进去。”   “你疯啦?走吧,别和妖蝶纠缠,只要不侵犯妖蝶村,它们是不会随意伤人的……特拉伊!天!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特拉伊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不,也许他听到了,却坚持自己的做法。席恩焦急地看着他执意往里突破,渐渐地,只见他的银色发辫一闪即逝,整个身子便没入无尽的黑暗里,和妖蝶村入口的墨绿色浓雾融合在一起。   连呼了特拉伊三次名字,都不见有任何回应,席恩摇摇头,口中咕哝:“莎拉,我想特拉伊有麻烦了,你能在这稍等一会吗?千万别走太远,我很快就回来的……莎拉?”   可令他疑惑的是,这一边同样没有回应,席恩停下脚步奇怪地回头,不看倒也好,这一看吓得他七魂六魄全都飞了。   第四章 萨克 最年轻的骑士   如果有人问莎拉她最讨厌的是什么,换作以前,她一定会列出一长串名单来,其中有趾高气昂的霍奇老爷,看似纯洁──实则邪恶无比的美人鱼,叽哩呱啦吵个没完的吼吼鸟,怎么煮也煮不烂的营养豆……或许还有唠叨的老院长也说不定;但是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回答就是:该死的蝴蝶!   这些诡异的妖蝶成群结队,悄悄接近她的身体,趁她不注意的一瞬间,猛地把她抬到空中,在她来得及呼救之前,争先恐后钻进她嘴里。腥臭苦涩的味道一度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闭起眼睛拼命挣扎,艰难地喊叫:救救我,席恩,快转过脸看看我!然而她能发出的只有沉闷的呜呜声,声音那么轻弱,风一吹就遮盖过去了。   席恩回头的时候,可怜的莎拉已遥遥离地,他空有不凡的魔力,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飞越远。谁让他是不会飞行又没有武器的徒手士呢,这节骨眼连根能丢出去的棍子也没有。席恩急得原地转圈,两只小手不停地敲打脑袋。   莎拉的情况糟透了。妖蝶的数目愈来愈多,托着她身子的那些原本柔软轻盈的鳞翅,此刻变得像刀尖一般坚硬锋利,扎在皮肤上疼得她滚出眼泪,她感觉背后被划开无数道伤口,滚热的鲜血流淌出来,瞬间在风中冷却,带走她身体的温度。   这真是可恶!莎拉愤怒地想,难道今日我就要在这群蝴蝶手里完蛋了吗?那可不行!我可是莎拉呀,有没有搞错?至少要让你们尝点苦头,要知道我莎拉也不是好欺负的!喏,既然你们自动送进嘴里,那就怪不得别人,看我怎么把你们嚼成烂泥!   一不做二不休,自认为勇敢的莎拉做好思想准备,正打算享受一顿难得的“美餐”时,身下忽然一空,妖蝶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涟漪一般驱散开来,她的身体随之坠落,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当当接住。   “啊!疼疼疼啊!”稀里哗啦吐掉口中一团恶心的妖蝶,莎拉捂着肩头大叫,身体在那人怀里左右扭动,“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巫女殿下,你已经安全着地了。”陌生人说。   这个声音,既不似特拉伊的那般响亮浑厚,也不如席恩的那么清脆稚嫩,它是温润轻柔的,像潺湲流动的泉水,十分悦耳。   莎拉睁开眼,想寻找声音的主人,却看到席恩饱含泪水的碧绿大眼睛。席恩毕竟是孩子,可怜的他从刚才起一直担惊受怕,见到平安回来的莎拉,忍不住一头扑进她怀里,哽咽地叫嚷:“莎拉!是我不对,我是多么愚蠢啊!今后席恩再也不离开你半步了!”   “别别,嘶……”莎拉皱起眉,被他这么抱紧,背后火辣辣地疼,她用安慰的口吻说道,“好啦,我已经不要紧了,只要你别摁住伤口就行。”   席恩立即放手,抹去眼泪,转而对陌生人说:“萨克里菲斯先生,谢谢你。但是特拉伊进了妖蝶村,我怎么劝他都不听,我担心……”   “唔,我知道了,你们在这里等我。”陌生人微笑着说,身影消失在妖蝶洞口。   莎拉扶着树根坐下,好奇地问道:“萨克里菲斯?他是谁啊?为什么特拉伊进去时你百般阻止,而换作是他,你就不在乎了?”   “他也是长者骑士的学生,特拉伊的师兄。至于我为什么不担心,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席恩小心地在莎拉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呼呼吹着,“还疼吗?再忍耐一会儿,等他回来了就给你治疗。”   “别吹了,疼的不是手。”莎拉好笑地抚摸席恩的头发问道,“照你的意思,他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吗?那倒是很不错,但愿他的行动力够我们飞到巫女神殿,啊,我想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特拉伊和你都做不到,不是吗?……席恩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噢!难道我的脸上还沾着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绿色粉末?”   “不不,你的脸上很干净,和往常一样漂亮。我只是对你用‘家伙’来称呼他感到吃惊,你知道,人们一般不会把这样的词用在值得尊敬的人身上,而萨克里菲斯先生正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值得尊敬的人?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名骑士,圣疗骑士。”   “骑士就值得尊敬吗?”   “啊,莎拉,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席恩不置信地看着她,发现她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于是他回答,“是的,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不仅仅因为他是世界三大骑士之一,还因为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骑士。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并不以此作为骄傲的资本──尽管他的确有这个资本──他总是以普通白魔导士的身份四处除魔,救治伤患,因此他所获得的荣誉和威望甚至超过了一个国家的国王……”席恩作了个短暂的停顿,他突然发现在莎拉面前说十分失礼,于是他又红着脸补上一句,“当然,他的威望还远远及不上巫女殿下。”   莎拉耸耸肩,说:“那也只是爱兰格斯巫女的威望,和我无关。”说这话的时候,她突然有种莫名的沮丧,上任巫女如此深得人心,相比之下,她只是个无忧无虑在孤儿院长大的捣蛋鬼,她的无知和无能,使她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这个念头一时间停留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无力地把头埋在胳膊间,深陷在假想的自卑感里。   萨克里菲斯很快带回特拉伊。特拉伊看上去倒没受多大的伤,只是神色古怪,他走近莎拉嗫嚅了两声对不起,便立刻转向那位温文有礼的骑士:“萨克,你这算什么,难道老师对我不信任吗?为什么把任务交给我之后,还指派你来帮助我?”   骑士却没有搭理,他注意到缩成一团的莎拉,脸上显出担忧的神情。他作了个手势,说:“别在这里耽搁了,先回山吹树都。”话音刚落,他施放魔法,一眨眼功夫,莎拉原本质疑的空间移动术已经毫不费力地完成了。   萨克带着三人降落到树都门前。   感觉到背后温暖的气流,莎拉睁开眼睛。她看见特拉伊站在面前,正皱着眉头低声争辩,语气刻意缓慢而克制,仿佛费了很大的劲才压抑住体内的激动。   他说:“我没有在故意找借口,也不是推卸责任,我承认我犯了错误,闯进禁忌的领域,但我是无心的,我也相信我可以应付,然而,你的插手让我觉得很困扰,萨克,我不以为我差劲到需要你亲自出马来解救……”   刚开始莎拉以为特拉伊在向她抱怨,这使她感到无措,但她很快发现特拉伊说话的对象是她身后的萨克里菲斯先生。这名年轻的骑士只比特拉伊大五岁,举手投足却散发出截然不同的优雅气质和成熟魅力。莎拉回头的时候,鼻尖不小心擦到他的脸颊,她顿时面红耳赤起来。多俊俏的人!他的五官深刻、完美,简直像是精雕细琢的雕像……只瞥了一眼,莎拉便心跳紊乱,呼吸也变得不顺畅。最令她在意的是,此刻他的手正搭在她的腰肢上。   “特拉伊,冷静一点。”萨克不紧不慢地回答,两手缓缓施放治疗魔法,温热持续的魔力隔着衣服送入莎拉体内,逐渐抚平她背后的伤口。“我并没有指责你什么,不是吗?老师也没有对我做出任何帮助你的指示,我只是正好路过而已,你多心了。”   萨克站起来,身形比特拉伊高出约莫半个头。他认真地接着说:“但是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这次是由于你的疏忽而使得巫女殿下受伤,记住,我不希望有下一次。”   在特拉伊的印象中,萨克很少用这样严厉的口吻对他说话,在任何场合,他总是谦逊温柔的,哪怕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咒骂,他也会微笑着化解对方的怒气,当然这种情况从来没发生过,因为萨克是个不会结怨的人,他赢得的从来只有尊敬和爱慕。因此,听到他的话,特拉伊不由愣住了。   “我想你一定是累了。”萨克里菲斯淡淡微笑,“去老师房间吧,他在等你。”   “你也是,席恩,知道老师的房间怎么走吗?”   “我知道,半年前我刚来过。”席恩抓着莎拉的手道别,发誓他马上回来,然后一蹦一跳跟着特拉伊走了。   只剩下莎拉和他两人的时候,莎拉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尽,她不自在地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这不能怪她,莎拉想,长着一张令少女怦然心动的脸,这全是他的错。   “殿下,我的存在让你感到紧张吗?”萨克单腿下跪,轻轻拉过莎拉的手,郑重其事印下代表效忠的吻。   嘴唇的灼热以及他的发丝轻触吓得莎拉急忙把手抽回来。她结结巴巴地说:“别亲,很抱歉,我的手刚摸过妖蝶,我想……呃,不太干净。”   骑士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形成奇特的弧度,这又一次让莎拉羞红了脸。他淡淡说:“这没什么,重要的是,伤口还使你疼痛吗?”   “不,完全不疼了,真是多谢你,骑士先生。”   “愿意为你效劳,殿下。叫我萨克,我猜想,你已经从席恩那里得知了有关我的事。”   “是的,大致知道了一点。不过别称我为殿下,从你口中说出来尤其使我难为情,还是简单点,叫我莎拉吧。”   “好的,如果这样能使你轻松的话,我很乐意。但是一会儿见了老师,最好别这么说,你知道,年纪大的人总是特别注重礼数,‘直呼巫女的名字’这个要求会使他老人家生气。”   莎拉点点头,跟在萨克身后向树都深处走去。   ―――茂密的森林正中央,有一座奇怪而丑陋的古堡。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底下既没有根基,头上也没有吊索,整个城堡完完全全悬浮在空中,像是一个表面凹凸不平的劣质水晶球;说丑陋,是因为它的外形扭曲怪异,丝毫不像是个建筑物,的确丑陋到极点。   “天哪!”莎拉狠狠给了自己一拳,发觉很痛,她不满地嘟起嘴巴喊,“这不会就是所谓的巫女神殿吧?真要命,它就像一只没有发育齐全的土豆!和我想像中的神圣殿堂相差太远了!”   “相信我,不是。”萨克忍住笑,打开大门,绅士地请她先进,然后用礼貌但轻松的口吻说,“我很高兴听到你对树都的评价,事实上这是老师最引以为傲的杰作。我曾经认为我的审美观有点不对劲,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还不至于错得离谱。”   哎哟,幸好不是,莎拉悄悄吐了吐舌头,看着萨克略施魔法,大厅便顿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萨克带她进入一间屋子,让她事先作些简单的梳洗。“这里没有女人,请原谅,什么都得你自己动手。”“这根本不算什么!”莎拉耸耸肩,申明道,“萨克,我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你看得出来,对于在孤儿院长大的我来说,这些事太稀松平常了。”   她笑嘻嘻扯下因洗了太多次而褪色的发带,散开她蓬松卷曲的头发。红发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光彩夺目,妖异而绚烂,几乎摄去萨克的魂魄。   他倚在门框边,微笑着凝视她,轻声说道:“你的头发真漂亮。”   “谢谢!”听到他这么称赞,莎拉有些得意过了头,以至于脱去外袍时,身上叮呤当啷落下许多往日的“珍藏道具”,她都没有注意。   萨克不动声色抬了抬眉,细细数过:恶哭虫卵两枚,兔齿枯叶一片,小人蘑菇一枚,催泪粉一小罐,泥浆虫粪便一小瓶,美人鱼眼泪两颗,以及风铃种籽若干。唔,真是不错的收藏品!萨克嘴角悄悄上扬,视线又忍不住集中在这位可爱的女士身上。   莎拉对着镜子很快打理完一头乱发,重新系上发带,歪着脑袋自我欣赏了片刻,然后拿起沾湿的毛巾仔细把脸抹干净。看起来还不坏,莎拉心想,一边抖抖松垮的棉布裤子,一边得意地左右摇晃身体。突然,眼角瞥见散落一地的私人收藏品,莎拉羞愧地涨红了脸,叫道:“啊!这是怎么回事?我刚才都做了什么啊?”她慌张地弯下身手忙脚乱把它们塞进衣服里,口中叨咕:“萨克!你刚才一定在发呆或者在看别处,对不对?你得保证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快保证!”   萨克只得说:“我保证。”   “啊!不行!你的语气太没有诚意,你得发个誓,说你没有看见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个!”   萨克哭笑不得地回答:“我发誓。”   莎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挺起胸膛说:“走吧,我准备好了。”   长者骑士设计的城堡,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表里如一!莎拉无奈地想,她小时候胡乱涂鸦的城堡,也远比这块颗烂土豆好上千倍。至少,长廊不会一头宽一头窄,楼梯不会像蛇一般歪歪扭扭,墙壁也不会布满大大小小的坑!莎拉开始同情起特拉伊和萨克来,他们在这种地方呆了那么多年精神居然还未崩溃,当真值得敬佩。   莎拉索性闭上眼睛任由萨克牵着她往前走,也不知转了多少弯,穿过多少门,终于在一个昏暗的角落停了下来。   “请进来吧。”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把没有防备的莎拉吓得浑身发怵。她下意识捏紧萨克的手,仿佛这样便能增添勇气,然后吞了吞口水说:“嗯!我、我们进去好了。”   “不是我们,是你。”萨克不着痕迹地挣开手,礼貌地请她进门。   “我一个人吗?可是里面好暗啊!我什么都看不见,难道不能放几个光球吗?不,哪怕有一丝光线也好啊!”莎拉努力不显出十分害怕的模样,那会让她丢脸,但她颤抖的语气又轻易暴露出她的胆怯。“老师不喜光,别介意。”“那么,特拉伊和席恩他们在里面吗?”“不在。”“那……”念了半天,她仍然不愿意单独进去。   “萨克,你也一起进来。”里头又传出那个声音,这次莎拉听清楚了,凭她的经验,她可以断定:这个声音,和咕噜鸟用坚硬的屁股摩擦铁栅栏时发出的声音,完全没有区别。   萨克听到指示,恭敬地答应一声,轻轻推着莎拉走进房间。   借着门外微弱的光线,莎拉四下打量,但她立刻发现根本不需要“四下”,因为房间很小,且只有一件家具:一张床。这张床摆放在唯一一个勉强算得上是直角的角落里,床宽而短,即使是莎拉这样的小个子躺上去,恐怕也会比床长出一个脑袋。最古怪的是,床很高,床沿几乎到达莎拉的胳肢窝,这使得整张床看上去像个大方块。   床上隐约躺了个人。那人说:“请坐。”   莎拉正犹豫着怎么打招呼才好,冷不防身后某样东西击在她膝盖上,她双腿一软,不偏不倚坐倒在椅子上。本就提心吊胆的莎拉,又受了惊吓,于是嘴里尚未酝酿成熟的词语便一古脑脱口而出:   “你好!先生!我叫莎拉!今年16岁!除了魔法什么都会!”   噢!糟糕透了!听起来她简直像是来应征工作的女佣。听见身边的萨克低笑不止,莎拉懊恼羞愧地扭起手指头。   “呵呵呵!看到殿下如此健康活泼,我就放心了!”长者骑士的笑声听上去十分怪异,莎拉又联想到了咕噜鸟某种不太雅观的动作,她不得不使劲摇晃脑袋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我的名字……叫做约代穆,巫女殿下。”长者骑士拖长了音调,带着老人特有的喘歇,缓慢说,“请恕我身有残疾,不便下跪……不能表达对殿下最崇高的敬意,我感到万分惭愧。”   “我才不要,不,我是说……我经受不起。”   “殿下,别看轻自己。你要知道,对于一名骑士来说,能向至高无上的巫女下跪并接受她的祝福,是骑士最高的荣耀。”   如坐针毡的莎拉嗫嚅地回答知道了,心里却琢磨着怎样快些离开这个让她胸闷气短的空间。在她看来,陪着滴滴熊跳一天小丑舞都比坐在这里强。   不过,她很快改变主意,因为从约代穆口中,她听到了十分感兴趣的话题。   第五章 爱兰格斯 曾经的辉煌   门外透进的晦暗光线,将莎拉的影子拉长,一直延伸到长者骑士模糊不清的脸孔上。由于这位卧病在床的老骑士无论是在他独特的嗓音上,还是在其登峰造极的艺术造诣上,都给莎拉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她总是提不起勇气走上前,去仔细分辨这小老头的长相,视线不是在地板上游移,便是在他头顶上飘忽不定。莎拉觉得,与其被一张终日不见阳光的鬼脸吓得心脏偏移,还不如保持目前的距离,礼貌而含蓄地远远欣赏对方的体形来得实在,何况一抬头,还可以看见赏心悦目的骑士先生,非常有益身心健康。想到这里,她不着痕迹地悄悄把椅子挪后了几步,于是长者骑士的脑袋又随之模糊了几分。   老骑士咳嗽几声,问:“我刚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特拉伊的银头发,先生。”莎拉回答,兴致勃勃地听着。   “噢,是的,特拉伊,可怜的孩子。”长者骑士慢吞吞说,“他不愿意和你谈论十六年前的事,是吗?”   “是的,他只提起过一次。”莎拉想了想,沮丧地说,“他甚至不太愿意和我说话。”   “别埋怨他,殿下,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特拉伊也不例外,因此,对于巫女,他的心头始终有个结。”   “可以说给我听吗?”莎拉央求道。她想这对她很重要──虽然她不明白究竟重要在哪里。   于是,老骑士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莎拉终于大致明白了特拉伊对她的态度阴晴不定的原因:特拉伊的头发。   战士特拉伊出生在南岛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和所有初生婴儿一样,他接受法师的洗礼和赐福,在父母的疼爱下幸福长大。可悲的是,这份疼爱只持续了一个月,理由便是他逐渐长出的头发颜色。这种近乎白色的耀眼流光一直以来被视为极其不吉利的凶兆,于是很快地,类似“巫女讨厌银色,所以不会来本村”的流言便在村子里传开。恐惧和绝望的阴影一时间笼罩着整个村子,特拉伊的父母不堪忍受村人的折磨,终于狠下心将还是婴儿的特拉伊抛下山谷。其后,可想而知,自然是长者骑士收养了他,并将他教导成一名能独当一面的重战士。   特拉伊懂事的那一年,从长者骑士口中听到了自己被抛弃的原因,自那以后,他便留起了长发,倔强并骄傲地,把这片曾为他招来不幸的银色保留下来。   毫无疑问,特拉伊是憎恨巫女的,但是他却没有理由憎恨莎拉。他一方面厌恶着她巫女的本质,另一方面又同情着她的命运。他正直善良的心想竭力帮助她,他对过去的耿耿于怀又使他潜意识排斥她。这样的矛盾心理下,他对莎拉的态度就像是风中的烛火般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骑士还在叙述着故事,莎拉的魂已经飘荡到远方。她呆呆望着地板,眼神没有焦距。她正在仔细体味自己得知特拉伊身世后的感觉,究竟是悲伤的成分多呢,还是喜悦的成分多?不,莎拉摇摇头,都不是,她觉得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的心变得异常柔软。   “殿下,殿下?”长者骑士唤了几声终于把莎拉的魂唤回来,于是他又说起了故事。但是莎拉一脸茫然,她悄声问萨克,“对不起,他刚说到哪里了?”   “说到美丽的女神。”萨克回答。   昏暗中,老骑士仿佛用枯瘦短小的手臂拭了拭眼睛,继续缓慢费力地说:“……那时候,她就像是个四处播撒爱与希望的天使,凡是她到过的村庄,邪灵纷纷退散恶魔无不遁避,人们含着热泪欢笑庆祝,以表达对巫女的崇敬和感激;而其它村子的人则伸长了脖子翘首企盼她的到来,在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以此作为支撑他们的精神力量。渐渐地,她的存在变成了一种信仰,一种寄托……”   “唔唔,然后呢然后呢?”莎拉小鸡啄米般点头,迫不及待地问。爱兰格斯巫女有多美丽多伟大,她统统不爱听,现在她只想知道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和自身又有什么关系,如此而已。   “耐心听下去,我的巫女殿下,这些都是殿下你当年的光辉事迹。”   “噢!饶了我吧!我当年既不美丽也不伟大,我不会耍着魔杖驱除妖精,更不可能成为人们的精神寄托,因为那时我还没出生,就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把她和另一个人混淆,莎拉突然觉得有些不耐烦,她绞着手指,小声嘟哝。   “无论信还是不信,殿下的的确确就是爱兰格斯本人。”   “我不是!”   这真叫人生气!莎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若不是萨克悄悄摁着她,她恐怕会一气之下跑出门去。   莎拉就是莎拉,不是什么爱兰格斯,绝不是!虽然她顽皮捣蛋,成天无所事事,既不聪明也不勤奋,甚至还是世上唯一一个不会施魔法的人,照老院长的说法,她是一只一无是处的披着人皮的惹祸精!但是,这是真实的莎拉,堂堂正正活了十六年的莎拉。如果要给予她一个至高无上的身份,同时却把镶有另一个人名字的光环套在她身上的话,她宁可不要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荣耀。   即便长者骑士的说话内容十分精彩,引人入胜,此刻的莎拉也兴意阑珊了,更何况他的言辞根本毫无趣味,怪异的声音更是磨得人心头难受。她想她大老远从西岛赶来,可不是为了听一段索然无味的故事来的,尤其这还是别人的故事。   老骑士的喉咙里不断冒出滞郁的呻吟,长长的叹息过后,他开口说:“唉!殿下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也难怪。”他顿了顿,接着又说:“因为,你的记忆被暂时封印了。”   好吧,莎拉在心底投降说,既然你老人家坚持,我也没办法,我姑且就当自己是某个大名鼎鼎的人物的转世好了……不过,转世归转世,莎拉还是莎拉。绕来绕去,她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就是爱兰格斯,但“转世”这个想法令她舒服许多。   于是她平静下来,问道:“封印记忆?噢!这个说法真新鲜,你是想替我解开这个封印吗?”   老骑士摇头:“很遗憾,我做不到。”   “那么谁能做得到呢?不会是爱兰格斯本人吧?”莎拉半开玩笑地问。   “的确是爱兰格斯巫女殿下……”   “……的遗体?”莎拉嬉笑了两声,却立刻抿起嘴,笑不出了。   长者骑士缓缓点头,莎拉惊恐地睁大眼睛。   “今天就到这里,我累了,巫女殿下。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哎?就没啦?等等!”刚还抱怨故事太乏味的莎拉,这时候又意犹未尽起来。正听到关键的地方,讲故事的人却说“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这就好比享用美味佳肴,吃到还剩最后一口时,调羹却被人夺走了一样,挠得人肚肠直痒痒。莎拉为自己刚才的不耐烦感到脸红,她刚想厚着脸皮恳求老人继续讲下去,有人已经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萨克?”   萨克里菲斯把手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莎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老骑士的确疲惫得睡下了,还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莎拉只能放弃一肚子的疑问,乖乖跟着萨克走出房间。   老骑士说得究竟是不是真的?她的记忆真的被封存了吗?为什么要封印?又被封印在哪里?爱兰格斯巫女的遗体如果真如骑士所说的,能够解开封印的话,那遗体又在哪里?虽然这么说对死人不太恭敬,可一具摆放了十六年的尸体,那不是早已腐烂成泥巴了吗?即使生前魔力再强大,死后也都烟消云散,回归为零,那巫女的遗体又怎么可能有魔力为她解除封印?看来,问题的关键,还是十六年前导致巫女死亡的那次事件。爱兰格斯巫女之死,仿佛一个禁忌的话题,无论是特拉伊,席恩,还是长者骑士,都采取刻意回避或者干脆闭口不谈的态度。或许,她应该从另一个人那儿着手……莎拉偏过头,看着身侧挺拔隽秀的年轻骑士,对方也正好在看她。那个好听的声音礼貌地问:“有什么事我可以为你效劳?”   “嗯……”莎拉转了转灵活的眼珠,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样从这名温文儒雅的骑士嘴里打探消息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奔过来,险些撞进莎拉的怀里。   “噢!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看见萨克,席恩羞愧地涨红脸,原本环住莎拉的两手慌忙藏在背后。尽管萨克表示不介意,席恩还是像个可敬的小绅士,为自己的失礼鞠躬后,才向着莎拉说:“真抱歉,我不得不离开一阵子,可能两三天,也可能几个月,我说不准。但我发誓任务完成后,我一定飞快赶到你身边。”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吗?”莎拉问,她看见席恩的腰间绑了宽厚的腰带,手腕和脚踝也穿戴了结实的护具,一副出远门的打扮。   “我得回老家一趟,莎拉。”席恩围上披风,合上搭扣时发出“叮”的清脆响声。他的脸上带着些许自豪,说,“我刚从老师那儿得到消息,十六年前销声匿迹的紫风魔杖原来就在嘎帝安古神社里,我们族人千辛万苦到处寻找的神器,原来就躺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哈,真是惊人的好消息!我的父母会高兴得发疯的!”   莎拉被他的喜悦感染,也浅浅笑起来:“啊……不过这紫风魔杖又是什么东西?”   “是你惯用的武器。”一旁的萨克解释,然后微笑对席恩说,“我送你一程吧。”   席恩摆手谢绝:“不用了,萨克里菲斯先生,老师给了我两头飞行兽,只需要半天就可以抵达东岛,你的行动力还请留着保护莎拉吧……啊!我得走了,如果顺利的话,我还赶得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莎拉亲吻他的额头,说了声保重,他便挥挥手,脚步轻盈地迈开,飞快跑起来。显然,因为不会空间移动,席恩在脚法上花过不少功夫。一阵风拂过,人已跑出树都大门,远远看到他一跃跳上小车,然后由两头粉红色的飞行兽拉着,渐渐消失在天际。   “刚才,你是有事想问我吗?”   莎拉的视线拉回,聚焦到萨克里菲斯的脸上,老实地说:“嗯,是的,可是问题太多,我还没整理好。”   “正巧我也有事询问,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萨克突然停下,凝视大厅门口。一个银发黑衣的男人从里面向他们走来。萨克悄声耳语:抱歉,一会儿再说,然后便向那人走去。   特拉伊换了宽松的便服,长发披散下来,越发显出慵懒的味道。莎拉没有留意萨克话中的涵义,注意力集中到特拉伊身上。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一副神情,就像个有钱有权却游手好闲的浪荡贵族,事实上他给人的第一印象确实如此。可相处过一段时间后,莎拉发现他其实有着相当暴躁易怒的一面,而且一般说来,自然情况下表露出的性格,才是他真正的性格。那么也即是说,慵懒,是他的伪装……莎拉立刻摇摇头,否定自己的这种想法。萨克是他的师兄,算得上是最亲近的人,毫无疑问,在亲近的人面前,不需要刻意伪装什么,因此,莎拉觉得自己多虑了。   一直到晚餐结束,莎拉也没有找到和萨克单独谈话的机会。特拉伊带着她走出餐厅的一刻,萨克深深看了她一眼。莎拉不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也无暇顾及,因为此时特拉伊亲密地牵着她的手,温柔得一反常态。莎拉不由自主脸红心跳,被他握住的手掌,像有千万只小虫爬行般酥痒。   “请容许我问一声,萨克刚才在和你说什么?嗯?”带领莎拉走到安排好的客房门前,特拉伊笑容满面地问她──即使是在人前,他也从没露出如此刻意的殷勤笑容。   “萨克?没什么呀!”莎拉狐疑地回答。   “真的?”他仍然笑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银发上,射出荧荧幽光,将他秀气的脸庞包围。他又凑近几分,气息几乎吐在莎拉红扑扑的脸颊上,“你真的没有故意隐瞒什么?”   “我需要隐瞒你什么吗?”莎拉退后两步,他虽然在笑,却使她害怕。她调整了呼吸,说,“萨克的确说过有事问我,但见到你来了,他就没有说下去。”   “原来如此。”   莎拉更不明白了,疑惑地注视他。   “答应我一件事好么?”特拉伊捧起莎拉的脸,牢牢注视她的眼睛,放低声音道,“听着,如果萨克问起我们在妖蝶村那里发生的事,无论是什么问题,你都回答不知道,好吗?”   妖蝶村发生了什么?莎拉心里想,她的确不知道啊!他就算不说,她也会回答不知道的,但如今他却刻意请求,她就不得不产生怀疑了。莎拉正打算问个水落石出,特拉伊却突然像缕轻烟凭空消失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莎拉呆愣了一小会儿,不知所以地探头出去张望,却不料撞上了另一个人。   萨克里菲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见莎拉便露出一贯的温和微笑。他并不急于进房间,也没有直截了当打开话匣,只是有礼貌地问她是否有时间详谈。莎拉喜欢他有教养的说话方式,那使她感到平静和安心。但是由于发生刚才的事,莎拉的脑子里思路混乱纠结,如同一团乱麻,在听任何一个人的片面之辞前,她必须好好运转她很久不曾活动的脑筋,理出头绪才行。于是,莎拉借口身体不舒服,婉转地回绝了萨克的提议,说话的时候,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生怕幌子被对方戳穿,当然,她自然也没看见萨克失望的表情。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请早点休息。”萨克点点头,递给莎拉一颗拇指指节般大小的透明珠子,“这是我的祈水珠,需要的时候弄破它,我会立刻赶过来。”   “好的,谢谢你。”莎拉答应一声,把珠子收进口袋,急忙关上了门。   ―――这两个人真古怪!   莎拉躺在床上,边玩弄枕头边上的流苏缨子,边胡思乱想。特拉伊和萨克,虽说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也在一个地方生活,但彼此却像是互相提防的陌生人,碰上问题居然不能面对面问,还要通过她这个外人,当真匪夷所思。尤其是特拉伊,他为什么要那样说呢?“听着,如果萨克问起我们在妖蝶村那里发生的事,无论是什么问题,你都回答不知道,好吗?”……说起妖蝶村,莎拉的背上就神经质地隐隐作痛,嘴里苦涩的滋味还记忆犹新。她仔细回想当天的情景,他们三人在泥泞潮湿的林子里步行,她的脚被无数地精缠绕,然后她生气抱怨,接着,就在她赌气的时候遇见了妖蝶……   等等,那时候特拉伊说了什么来着?让我别抱怨了?不,他还说了一句:“快到了!”   没错!他的确是那样说的。莎拉顿时领悟到什么,把枕头用力抛开,身体一骨碌爬起。看起来我的脑筋还不算太糟糕,莎拉想。特拉伊当时那么说,代表他是有目的性地向着一个地方走,而且这个地方就在附近。很显然,目的地并不是他口中的巫女宫殿,而是被称为禁忌领域的妖蝶村。但奇怪的是,根据他后来的说辞,他是无心的,这里的矛盾又该如何解释呢?   “特拉伊不会是对巫女恨之入骨,又不愿意亲手结果我,所以想借妖蝶之手报仇吧?呵呵,还特意请了席恩当见证人呢……不对!真要命,我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他要是想害我,又怎么会亲自来迎接我?还费尽心机教我魔法?”   啊!莎拉抓抓头发苦恼地低叫一声,停止她的胡思乱想,仰天倒在床上,目光自然落在凹凸不平的天花板上──真是令人叫绝的艺术品位!她又忍不住低声哼哼。这种诡异的设计让她产生不好的联想。她闭上眼睛,想起许多年前,老院长的丈夫死去的那会儿,她曾经跟随送葬队去过墓地,那片土地也是凹凸不平的,凹陷的是坟,凸起的是碑,风一吹,扬起的不止是沙尘,还有凄凉。此刻,莫名其妙地,她的脑中也染上这种色彩,心头不自觉酸楚起来。那位年老病残的骑士先生,在建造这座城堡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心情?住在城堡里的特拉伊,又有没有体会到同样的悲凉?   莎拉就这样从特拉伊想到长者骑士,又从骑士想到特拉伊。想他煞有介事的傲慢,想他被迫降落时的狼狈,想他拥抱自己时的温柔,想他遥望远方时的哀伤,想得满头满脑都是他的身影……   “不行,我得出去吹风,让头脑冷却一下。”莎拉捂着发烫的脸颊,自言自语说。她想她错了,早知道独自冥想的后果是思路越理越乱,还不如刚才接受萨克的提议,听听他的看法,不论是对是错,好歹强过一个人瞎折腾。   而后没过多久,莎拉发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狭窄扭曲的走道,以及多得数不清的扶梯,光秃秃的什么标志也没有,轻易让初次到来的莎拉晕头转向。兜了不知多少圈子后,她终于放弃了,苦笑着叹息:完了!风没有吹到,脑子却清醒了,事实上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迷路了!   就在这时,长廊的另一头隐约飘来幽咽的呜呜声,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女人的啜泣,一声接着一声,愈来愈清晰。   莎拉好奇地向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第六章 墨 双重属性的黑魔导士   清晨第一束阳光悄悄溜进房间,隔着单薄的眼皮持续地刺激脆弱的眼球,莎拉嘟哝一声,不满意地翻过身体,把头缩进被单里。   “啪嗒!”床前似有人走动,反复发出声响,“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啊!好吵!”莎拉抽出枕头,狠狠盖在脑袋上,含糊低闷的声音从缝隙里穿出来,“老太太,你弄错了啦,今天轮到弗洛尔打扫院子,不是我。”   走路声依然持续地,有节奏地从身侧发出。   莎拉受不了地捂住耳朵:“哎哟!行了行了,我就起来!不过至少让我把这个梦做完……”咦?老太太居然破天荒没有拿起扫把揍她屁股?这倒是稀奇得很。她疑惑地半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向床边上腆着个大肚子的老院长。   老院长今天是哪根神经搭牢了,竟然披了件艳黄色的羊绒大袍?怎么,还不合时宜地在脖子上系了根枣红色的长领带?她想干什么?表演话剧吗?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等会儿一定要郑重其事地好好恭维她一番,就说这身衣服非常非常适合她老人家,活脱脱就像一只营养过剩的肥鸭子。   “鸭子?!”清醒过来的莎拉从床上蹦起来,瞪大了眼睛,“噢!太可怕了!老太太,我为你感到难过,你真的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鸭子!”   “殿下,能被你一语猜出种族,我感到十分荣幸。”鸭子深深鞠了一躬,说,“我是树都的总管蒹厨师,不过,我的名字不叫鸭子,那只是人类对我们一族的通称。”   莎拉瞠目结舌,以至于睡衣的吊带从肩膀一侧滑下她也浑然不知。对了,她已经离开孤儿院好多天了,这里是树都,老院长不可能在这里。不过,还有什么比见到一只打领带会说人话的鸭子更加荒唐可笑的事?   “那你叫什么?”   “我的名字是鸭子先生,殿下。”   噢!救救我吧!这只特立独行的鸭子还会说冷笑话!   鸭子先生做了个恭请莎拉下床的动作,肚子上的肥肉随着身体的摇摆而起伏抖动。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扶着莎拉,脚掌仍旧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殿下,昨晚睡得好吗?”   被他这么一问,莎拉才猛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不太好,简直糟透了!”她一边回答,一边穿上衣服,简单洗漱打理。   都是这只鸭子的错,她吃惊过度,险些忘记昨晚,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离奇并且很真实的梦。   梦中的莎拉,在迂回复杂的长廊间徘徊,迷失了方向,她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呜咽声,便循着声音走到过道的尽头。尽头有一间房间,房门上了锁,断断续续的妖异哭声便是从这扇门后发出来的。她趴在门上仔细寻找夹缝锁眼,却什么都找不到,这扇扭曲的门像是整个儿嵌进石墙中,缝隙细微得可以忽略不计,连一点偷窥的余地都不留。无奈之下,她只能用金属的锁头敲打房门,盼望里面的人出来为她指明回房间的道路。虽说她不相信这座城堡里的路仅靠“指明”就能辨认出来,但有人和自己说说话,总比独自在冰凉的走廊摸索要好太多了。   随着金属敲击石板的铿锵响起,哭声立刻停止,屋里死寂沉静,仿佛之前的一切声响都是她的错觉。这不可能,她坚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更加使劲敲打房门。这种时候是顾不得讲礼节装体面的,必须厚着脸皮,她这样安慰自己。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后,在“咔咔”的摩擦声中,门如愿开启。   只不过,门的背后并不是预料中的好心人,而是……   “殿下,殿下?”鸭子先生肥厚的鸭掌在莎拉面前摇晃,“巫女殿下,餐厅到了。”   “哦……好的,谢谢你,鸭子先生。”莎拉从恍惚中惊醒,心脏还在为真实的梦境狂跳不已,敦厚老实的鸭子先生离开前向她几次鞠躬,她都没有注意。她走进餐厅,眼神茫然。   “早上好,莎拉。”说话的是萨克里菲斯,他站在餐桌边上,正把染了色的香草叶子撒在刚做好的羊奶冻上。莎拉回答“早上好”,眼睛却在四下搜索另一个人。特拉伊不在,莎拉感到很失望。她在萨克的身边坐下,心不在焉地拿着勺子在汤中胡乱搅拌。   简陋的餐桌上,摆着一朵盛开的红菊,那是萨克不久前在附近的山头摘来的。为了欢迎第一位光顾树都的女性,他想给没有情调的房间增添点亮色,另外,火红的色彩和莎拉的头发很相配。只可惜莎拉精神萎靡,压根没有留意萨克的细心用意。   “你的气色仍然不好,现在感觉怎么样?”萨克看着她说,“昨天晚上,你的情形让我很担忧。”   “昨天晚上?你是指什么?”莎拉问。   “不记得了吗?你用祈水珠呼唤我,等我赶到时,你已经昏倒在地了。”   “你是说那颗珠子?”莎拉连忙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透明珠子果然已经裂成碎片。“噢,对不起,我想可能是我不小心弄碎了……等等!你说什么?我昏过去了?”   “是的,在老师的房间门口。”   “什么?”莎拉大惊地弹起身,把满满一盆汤汁倒翻在地。她抓着萨克的袖子惊惶地问,“你肯定吗?萨克,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萨克轻拍她的肩膀,说:“莎拉,坐下来吧。试着放松冷静,慢慢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莎拉面对萨克,视线却穿过他的脸,聚焦到身后,她喃喃地说:“原来,并不是梦太过真实,而是这原本就是现实……”   莎拉起初犹豫不决,在萨克的鼓励下,才时而停顿时而急切地把经过说了出来。事实上,不论她愿不愿意,此时此刻也只有萨克一人可以诉说,值得庆幸的是,这位正直的骑士看上去非常可靠。   “门开的那瞬间,我看到了我自己。”带着恐惧和迷惑,她眯起眼睛艰难地回忆,白皙的额头逐渐涔出细密的汗珠,“我的脸上手上沾满了黏稠的血,那是从我身体涌出的血,我看到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却成了一个大窟窿,我的心躺在地上哭泣,我的眼睛流出鲜红的泪水,慢慢地,我倒下去,身后出现另一个女人的脸。她的舌头又细又长,就像她的脖子一样,她声嘶力竭地哭着,大口大口吞噬我的血液,很快,她也变得和我一般,满脸满手都是血……”   “然后呢?”萨克仿佛感受到同样的痛苦,他想去亲吻她悬在半空的颤抖的手指,但出于礼貌他忍住了。   “然后,我的后脑仿佛被雷电击中,我感到剧烈疼痛,顿时失去意识了。”她想,就是倒地的那个时候,把珠子压碎了,“接着,就像你看到的,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我本以为这是梦境的一部分,现在看来不是,我的的确确看见了那扇门背后的东西,而且……”莎拉本想说,她怀疑袭击她的人就是房间的主人长者骑士,但她意识到在萨克面前这么说无异于诋毁他的师长,她立刻舌头一卷,话题绕开了去。“不管怎样,我得谢谢你,萨克,你已经救了我两次。”   “这不重要。”萨克摇头,担忧地望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少女,说,“重要的是,你没有看见是谁对你施的魔法?”   “完全没有,我也希望我的后脑能生一对眼睛,不,哪怕一只也好。”   莎拉竭力克服恐惧,甚至故意大声嚷着要去见见长者骑士,虽然事实上她对那间阴沉晦暗的房间害怕得要命。她说道:“走吧,萨克,带我去见你的老师,我还想继续聆听昨天说到一半的故事。”   “真遗憾,知道吗?萨克,老师的身体已经进入休眠期,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醒来了。”特拉伊从外面走进来,适时地插入对话。   “特拉伊!你来啦!”尽管对他有所怀疑,看见他莎拉仍显得很快活。她蹦跳着走近他身边,问道,“休眠期,那是什么意思?”   “是身体长时间不吃不喝,依靠回复魔法来进行自我调节恢复的一种状态,说实在,老师最近总是显得很疲劳,是该好好休息了。”   “可是,他昨天还是好好的。”   “那是为了迎接你,莎拉,老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你知道,他其实连说话都困难。”特拉伊显得有些生气。   莎拉却不这么想,她更相信长者骑士是因为昨晚的某个时候,对着一位可爱的无辜少女,施放了雷电术或者电击术之类的魔法,导致魔力枯竭,才累趴下的。然而她不希望因为这些话令特拉伊整天对她臭着一张脸,所以她宁愿把想法藏在心里。   “这可真遗憾哪,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老人家说呢,噢!我真是不幸啊!”莎拉装出一副懊丧的表情,反正不用再度光临鬼屋,她乐得挑好听的说。   “如果你的遗憾是指听不到爱兰格斯巫女故事的话,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告诉你。”   “噢!是真的吗?你终于想通了,愿意告诉我了?”   “这是老师的意思。不过我们得抓紧时间,老师给了我下一个任务,莎拉你去简单收拾行李,我们边走边说。”   “特拉伊,你太棒了!我们是要去旅行吗?要去哪里?巫女神殿吗?”   “老师改主意了,是去北岛的巫女村,快去整理吧,我们一会儿就上路。对了,别忘了带上那把匕首。”   莎拉已经快乐得忘乎所以,既不用战战兢兢面对那古怪的小老头,又可以正大光明离开这座如同坟墓的土豆城堡,一切如愿,莎拉实在兴奋得想要欢呼雀跃。   萨克站起身,默默注视着乐不思蜀的莎拉,而后低下头,嘴角勾起淡淡的失落。“萨克?”听见莎拉唤他的名字,他抬头。莎拉笑嘻嘻问道:“萨克,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吧?”   愣了一会儿,萨克笑了,迷人的眼睛又形成那种奇特的弧度,他轻轻说:“当然,乐意之至。”   ―――去北岛玄诺尔的路途遥远,即使行动力深不见底的萨克里菲斯也不得不中途休息一次,才得以继续飞行。抵达玄诺尔中央的塔伦湖边时,特拉伊建议步行走到巫女村,一方面为了节省行动力,另一方面,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满足莎拉的好奇心。   “这么下去会把你累坏的,萨克。”他说,一边执意夺下萨克手中的旅行袋,自己背在肩上。这个举动让莎拉很欢喜,她相信之前的担忧太多余了,他们之间的手足情谊是显而易见的。   “莎拉,我有些话要说,你过来点。”特拉伊说。   “要我回避一下吗?”萨克微笑着问道。如果不是带着两个人,他可以很轻松地先行抵达巫女村。   “你省省吧,萨克,这是老师要我转达的话,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特拉伊转而对莎拉说,“我说话不如老师详细,只挑重要的部分简单说明,你大致明白就好。”   谢天谢地!莎拉想,她求之不得呢!“嗯,好的,我听着呢。”   于是特拉伊和莎拉走在前面交谈,萨克跟着两人,默默注视着莎拉忽而惊恐忽而烦扰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墨要杀了爱兰格斯?”他说到巫女前世的仇敌墨的时候,莎拉焦急地问道。   “理由我并不清楚,据老师说,那是由于对巫女力量的极端嫉妒,产生了仇恨的心理。墨出身于上流黑魔导士世家,先天属性黑,优越的环境加上自身的天赋,造就了一个精通黑魔法的天才。他不仅掌握绝大部分古老邪恶的黑魔法,还大量阅读其他属性的魔法书,尽一切可能熟悉所有魔法,然后,可怕的事发生了。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属性,也是现有的八种属性中,唯一的一个后天属性──银色。”   “你是说,银色原本并不存在,而是被墨创造出来的?”   “是的。我曾和你说过,巫女的紫色是一种特殊属性,不被任何属性克制,相反却能压制住其他属性。然而自那以后,巫女无敌的地位被动摇了,因为银色恰好是紫色的相对属性。”说话时,特拉伊无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色发辫,目光闪烁。   “那么说来,墨岂不是拥有两个属性?”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特拉伊回答,“这也就是爱兰格斯巫女为什么会命丧在他手里的最大原因。”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和我说说那场被形容为惨绝人寰的战争吧。”   “战争?我不能提供许多准确的信息,你想,那时候我才四岁。”特拉伊耸耸肩,“我只是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过一些:战争的地点在北岛千年冰封的莱斯雪山上。当时,巫女方的主战力量是嘎帝安的数十万战士和巫女神殿的一千名战斗妖精,但是墨却拥有三千精英黑魔导士,一万头黄金狮鹫龙,以及数以百万的召唤魔兽。毫无疑问,两者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爱兰格斯很快输了,是吗?”   “不,据说这场战争持续了十八天,虽然巫女处于弱势,但仍然顽强地支撑下来。许多老一辈的法师记载历史时都提到巫女的强大,我曾经很不以为然,但是后来我相信了。因为当时,爱兰格斯巫女仅以个人的力量便抵挡住了黑魔导士的大型范围魔法,这使得墨的攻击始终无法彻底打垮巫女的战士部队。”   “那后来她是怎么死的?”   “她被……”特拉伊突然顿了顿,问莎拉,“你确信你要继续听下去?听我说你当年是怎么被杀死的?”   他的语气过于可怕,莎拉一时间像只受惊的小猫一般弓起脖子。她小声嘟哝:“我还活得好好的,被杀死的是爱兰格斯才对。不说就不说,但别吓我行不行?”   莎拉还想再问些什么,这时,身后的萨克里菲斯拍拍两人的肩膀,说:“我们到了,前面就是巫女村。”于是莎拉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不远处的村门口上。   第七章 斐黛尔 虚幻的空中楼阁   巫女村,这个历代巫女出生之地,与其说它是个村落,不如说是一个大城市来得贴切。莎拉就像是一个从未出山的小土包,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广场中央,一个镶着金边的立体路牌边,看着花花绿绿的繁华街道,眼里流露出的向往多过于惊讶。   一开口就从嘴里吐豆子的呱呱蛙老爷,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捡豆子的百脚虫仆人,长着两个大口袋的飞鼠邮递员,穿着雪白蕾丝薄纱裙手里握着时髦拐杖的中年太太,骑着黑色长毛兔的体面绅士,以及互相丢着魔法球嬉戏玩耍的孩子,无一不让莎拉感到新鲜有趣。“同样是巫女,为什么唯独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呢?”莎拉暗自心想。她这么想,倒不是嫌弃孤儿院的贫穷,也丝毫不为自己寒碜的衣装感到羞愧,她是在为没有见识到如此多稀奇好玩的东西而遗憾。   街头有个拉琴的白发男人声情并茂地大声唱着歌,他身前的大皮口袋里不时冒出几个调皮的小脑袋,莎拉控制不住好奇心,撒开脚丫就想奔上前看个究竟,却被特拉伊一把逮住。   他强调说:“我们是来寻找巫女殿下遗体的,你应该明白,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唤醒你的记忆。”   知道知道,莎拉不甘心地嘟哝,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盯着皮口袋,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不一会儿,听见小商贩的吆喝声,莎拉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远远张望。哎呀!如果能去那儿的市场逛逛该有多好啊,她心想,没准她的泥浆虫粪便还能换两根高级魔法药草或者几颗稀有的变色石头呢!   莎拉转向默不作声的萨克,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片刻的特权,在她眼里,萨克自然比特拉伊要好说话得多。然而萨克却皱眉,严肃地对特拉伊说:“你发现了吗?”特拉伊含糊地回答:“是啊。”   “怎么了?你们两个十分神秘的样子。”   “只是感到奇怪,莎拉,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看见她困惑的表情,萨克接着说,“从刚才到现在,我们连一个年轻姑娘都没见到,这对于偌大一个村子来说,太不正常了。”   “什么?”莎拉一听,气呼呼地双手叉腰,俨然一副老院长的口气,“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年轻姑娘?萨克,你不像话。如果是玩笑,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都不好笑。”再说了,他们眼前的这位标致可人的小姐,难道是只猴子不成?   萨克连忙解释,他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事实上,无论是街道,广场,商店,市场,拱廊……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没有见到任何年轻女性。“也许,女孩子们怕晒黑皮肤,都躲在家里呢。”莎拉说出她的看法,心里想,这些姑娘太娇气,她可不怕。   最后在一间酒店的餐厅里,终于遇见了一位名叫罗罗的少女,为众人道出原委。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姑娘长着一只扁平的大鼻子和一张不讨人喜欢的阔嘴,但是眼睛大而有神,笑起来十分可爱。她给莎拉端上一盆香喷喷的墨鱼卷,两只小手在围裙上擦拭几下,然后恭敬地回答:“你们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巫女村的传统。”   也许是和客人打交道惯了,罗罗说话毫不拘束,语速很快,说到关键的地方,脸上还隐隐带着骄傲的神情:“每过一阵子,巫女殿下会挑选一批有资质的年轻女孩进宫殿,把她们培养成令人尊敬的祈祷士,你们知道,这可是为整个国家的平稳安定祈福的神圣职业。然而,这些娇生惯养的女孩儿可没人们想像得那么勤快,她们总是笨手笨脚,把时间花在梳头和穿漂亮衣服上,所以真正通过试炼成为合格祈祷士的人寥寥无几。噢!可怜的巫女殿下!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挑选新的培养对象。她是那么辛劳,得到的回报却少之又少!”罗罗叹口气接着道,“我真希望这次她会挑上我,我发誓我会努力学习,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祈祷士的。”   莎拉急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她此刻嘴里塞满了酥软可口的鱼卷,于是只能低着头发出含糊的声音:“噢!巫女殿下!这真是个可笑的名字,荒唐极了!”   “你在说什么?”罗罗生气地把盘子重重敲在桌上,大喊,“即使你是客人,我也不能原谅你对殿下的侮辱,我希望你能道歉。”   “别介意,她这是激动的一种表现。你知道,对于我们外乡人来说,巫女殿下这四个字实在太震撼了。”萨克温文尔雅的态度很快平息了罗罗的怒火,她不再看莎拉,而是专注和萨克交谈。萨克不动声色地问道:“请原谅我的无礼,你说的巫女殿下叫什么名字?”   罗罗直爽地回答是“斐黛尔”,还用沾了水的手指在桌上拼出名字,末了虔诚地说了句“向巫女殿下致敬”。   “原来是这样。”和特拉伊悄悄换了个眼色,萨克继续技巧性地向少女打探消息。莎拉觉得心底很不舒服,她虽然并不把巫女的身份看得有多重,但喜欢独一无二这个字眼,在所有人──至少是她认为的所有人──都尊敬地称她为巫女殿下之后,又凭空出现一位“冒牌货”,怎么能让她不愠怒呢?她多想大声宣布出来啊!然而年轻的骑士用眼神示意她安静,她也只能噘噘嘴,暂时把注意力放在精致的美食上。   萨克要了三份特色烤姜饼和一些零碎小吃,听说新一轮甄选要在下个月,他又订了两间最好的房间。   “恐怕我们得在这里呆上一阵子了。”罗罗走后,萨克用歉意的眼神地看着莎拉,为刚才的失礼道歉。莎拉还在别扭地钻牛角尖,自怨自艾地叫嚷:“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瓜,听信你们的话跑来这里自取其辱!特拉伊,你真不该把我从孤儿院接出来,好了,现在又出来一个巫女,人家可是真正的巫女!”   “可怜的莎拉,你的自信就只有小指头那么一点吗?还是你对我们的眼光缺乏信心?”特拉伊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大口红色的姜饼,同时从莎拉的盘子里舀了一只墨鱼卷,“遇见假冒的巫女,你应该更加得意的,不是吗?”   “可我没有得意的资本哪!”莎拉装作苦恼地捧着脑袋,期盼得到特拉伊更多的安慰,“除了我那只有少数人看得出来的先天属性,还有什么可以证明我身份呢?”   “的确。”特拉伊毫不讳言,点头附和道,“撇开魔法不谈,个子矮小,头发鲜红,举止气质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若我不说,没人会相信你就是那位可敬的殿下。”   “你!……这是对一名可怜的淑女应该说的话吗?”   特拉伊一本正经问:“怎么,你难道不是要我赞同你的话?”   这时一旁的萨克笑出声,适时地阻止特拉伊继续逗弄莎拉。莎拉虽然称他为狡猾的恶魔,并把自己的盘子推到萨克面前,但看得出她并不生气。相反,他们之间无伤大雅的吵闹,使得气氛和谐融洽。萨克寂寞地看着他们,发现那里没有他插足的余地。   “无论如何,我们得去揭穿那个冒牌货的真面目。嗯,我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了,亲爱的特拉伊先生。”   “荣幸之至,我尊敬的殿下,不过这要等到我有机会被挑选进宫殿之后。”   “见鬼,我恐怕你这辈子是没机会了。”   两人说着废话的时候,萨克结识了邻座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与其说结识,不如说是这位大胆的妇人主动搭讪上来。在她为萨克俊美的身影和迷人的风度倾倒时,她已经情不自禁伸出手挽起了他的胳膊,把萨克吓了一大跳。   “我请、请求你的原谅,先生。”女士急忙结结巴巴地道歉,两颊意外地现出只有少女才有的红晕。萨克有分寸地保持距离,礼貌地原谅了她,但他的微笑却使得女士更加大胆,几乎把身体贴到萨克的手臂上。为了表示她的歉意,女士热情地邀请萨克参加几天后在斐黛尔小姐的府邸举办的小型舞会,并且暗示“那是只有上流人士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当然,如果萨克作为这位提玛夫人的舞伴出席的话,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谢谢你的好意,夫人……”萨克试图板起面孔回绝,但是一听到斐黛尔的名字,便有了短暂的犹豫,改口道,“呃,能够为你效劳,我将十分荣幸。”   拖着肥大群摆的妇人欢天喜地离开餐厅,急于把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告诉每一个闺房密友。莎拉不明原委,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萨克,像是在打量一个手段高明的花花公子,这让萨克脸上挂不住:“别这样看着我,莎拉,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一个能近距离接触假冒巫女的好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莎拉却只顾着偷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再次见到萨克的时候,他已经换了套正式的礼服,安静地倚靠在酒店大厅的圆柱边。他的一头乌黑的短发整齐服贴,雪白礼服简单得体,高竖的金边领口衬托出他削瘦光滑的下颌,精致的丝绒束带随意地耷在腰间,顺着细腿裤垂到脚踝,勾勒出挺拔俊俏的身材。过往的女士频频投去仰慕的目光,并把手绢里的各种香花插在他上衣的扣眼里。   “萨克里菲斯!”   听见莎拉的声音,他立刻从窘迫中抬起头,显得愉快。“嘿!”莎拉怪里怪气笑了一声,说,“看起来真不赖,如果我有两朵野菜花,我也会插在英俊骑士的身上。”   “别再取笑我了,你知道我是去干什么。”萨克扯下香花放在她手心里,苦笑着说道。莎拉问:“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乖乖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就安心了。”“说得我好似成天调皮的小孩子!那好,我找特拉伊聊天,我们还可以一起在院子里抓虫。”“嗯……”萨克听到特拉伊的名字,突然收敛起笑脸,欲言又止,“莎拉?”   他刚开口,浓妆艳抹的提玛夫人带着呛鼻的香粉味走进来,打断两人的谈话,萨克只能手按着心口鞠躬致礼。提玛夫人别有用心地穿了条领口开得极低的湖蓝色薄纱裙,丰满的胸脯大半裸露在外,散发诱人的气息。像其他女士一样,她走近萨克,插上两朵娇艳的兰花,然后极其骄傲地在众人注视下挽住萨克的手臂。   临走,她对莎拉鄙夷的一瞥使得莎拉有种强烈的恶作剧的冲动,但是为了萨克伟大的计划,她还是忍住了。“卟噜噜噜!”她对着女人做作的背影吐舌头扮鬼脸,直到发泄完不满才停下。   ―――宽敞舒适的房间一角,美丽的紫发少女对着镜子细心化妆,口中抱怨道:“求求你,别在房间里徘徊了,你的脚步声听得我心烦!”   “你那简单的头脑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的痛苦!”野兽怒气冲冲地低吼着,露出银光雪亮的尖牙,“可怜的人,她的病情又恶化了,我在这里都能听见她绝望的呻吟。为什么?这真不公平,在她被病痛折磨的时候,那个受诅咒的女人却平安无事,甚至享受生活!噢!我真想把她的脑袋连同罪恶一起拧下来!”   “我相信你完全做得到。”紫发少女专心致志地往脖子上扑粉,心里盘算着今晚佩戴的项链是选紫晶珍珠还是新绿色宝石,对贝塔的话很不以为然,“不过你一个劲埋怨又有什么用呢,那位高贵的睡美人早已经有了心上人,她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野兽闷哼一声,却无法反驳,于是转而恶狠狠地向她攻击:“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看你把自己抹得像个剥了皮的石榴,有这时间不如多找些年轻女人,我希望你不至于忘了自己的职责!”   “嘿哟!你这是在对谁说话?”紫发少女挑着眉头站起来,嘴唇红得像是一朵怒放的鲜花。   “怎么,真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巫女了?”贝塔冷笑道,“你每天仔细涂抹的这张伪善的面孔,也不过是陈旧破败的人皮罢了,莫非长久的糜烂堕落使可悲的你把现实与虚幻混淆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不得不好意提醒你,我们的陛下可不是瞎子。”   少女立刻涨红了俏脸,怒不可遏地尖叫:“我、我可不需要你的提醒!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但愿如此。”野兽拾起地上躺着的另一张人皮,不耐烦地钻进去,站起身时已经成了一个四肢健壮的年轻男子。他看了少女一眼,走到窗前,一只脚斜斜跨出去,带着沮丧的神情说,“抱歉,其实我没资格说你,我自己也是一个可悲的、无药可救的傻瓜!”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浩瀚的夜空。   由于贝塔临走时的那番尖刻的攻击,斐黛尔心情不佳地拼命摇着扇子以发泄郁闷之气,两条漂亮的紫色眉毛此刻纠结在一起,失却了往日的从容。如果只是一句无聊的玩笑,她根本不会在意,但要命的是他说的偏偏是事实。斐黛尔心怀恐惧地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不可自拔地陷入了一种被人追捧的虚荣感中,她频繁地举行舞会,不知疲倦地精心打扮自己,她满足于成为人们视线的焦点,喜爱女士们带着嫉妒的表情夸赞她的美貌,也渴望风度翩翩的绅士争先恐后请她跳舞。   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斐黛尔心跳加快,忧心忡忡地用手绢擦拭额头的汗珠,连平时她最中意的麦科先生来到身边都不能让她高兴起来。   幸好,麦科先生递给她的冰橙酒使她逐渐冷静,她对着他点头致意,对方也同样回以温和的微笑。斐黛尔痛苦地想:这一切,她是多么舍不得啊!如果可能,她真希望这样美好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即使只是一场梦也好啊。可是贝塔的警告,使她越来越惶恐,她悲哀地预见到,她的快乐即将到头了。   就在这样的想法中,斐黛尔遇见了改变她命运的男人。   第八章 独角兽 真实的身份   自从那个男人走进舞会的大厅,斐黛尔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半秒。她看着他优雅地摘下披风交给厅门的侍从,微微颌首,然后等待身边的女士整理好衣裙,再次挽住他臂弯。他的步伐自信而又不失谦逊,表现出良好的教养。他对每一个大惊小怪的女士报以亲切而含蓄的微笑,似乎竭尽所能地散发致命的吸引力,这使得他一瞬间成为整个会厅的焦点。   “难以置信,多么完美的男人!”贵妇们双手拍脸,不自禁发出这样的感慨。多年来,没有了年轻姑娘,这些中年贵妇一跃成为男士们的新宠,她们也自然而然习惯了玩些少女调情的小游戏,甚至肆无忌惮地在公众场合打情骂俏,争抢舞伴。而今晚,年轻骑士显然是个理想的猎物,激起众人的兴致。当太多含有深意的眼光射在舞伴身上时,一半出于紧张一半出于得意,提玛夫人激动地颤抖起来,她使劲抓住萨克的手,以支撑自己虚软的双腿。   骑士的目光却在五彩斑斓的舞裙中游移,搜寻着那个人的身影。然后,他找到了。   斐黛尔坐在水晶权座上。不可否认,她很漂亮,漂亮得无可挑剔。像是朵精致的玫瑰,毫无保留地展现娇艳动人的每一片花瓣。然而她的眼睛有多么迷人,她的嘴唇有多么鲜艳,萨克都没有注意到,他在意的是,她有一张和莎拉一模一样的脸。   按照礼节,萨克陪提玛夫人跳了第一支舞,在音乐间隙的时候,他走到斐黛尔面前。有一瞬间,他失神地凝视着那张脸,闪过短暂的迷惑,但很快,他又恢复常态,带着惯有的微笑低头致意:“殿下,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两人在舞池优雅地旋转时,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悄悄退到后席。与其说这是对巫女的尊重,不如说是有意避开耀眼光辉,唯恐相形失色。提玛夫人气恨地咬牙,险些撞翻椅子。   “看!我们的巫女殿下为他着迷了!”人群中议论纷纷,有嬉笑起哄的,也有心怀嫉妒的。   在萨克里菲斯的怀里,斐黛尔自始至终红着脸,羞怯地望着他,眼中的柔情多得满溢出来。仿佛只是转瞬之间,她觉得已经为他神魂颠倒了。她坚信今晚在这里与他相遇,是命运的安排,在她迷惘挣扎的时候,给了她一线希望。   他的手指纤细苍白,看起来像个过着安逸富足生活的贵族,他的装束和谈吐又使人联想到他不凡的经历,她心里想,如果是跟着这个男人的话,她愿意抛弃原先固执而悲哀的想法,抛弃身份地位抛弃一切,甚至现在就可以跟他走!啊!她的内心竟然由于急切的渴望,如火烧般疼痛起来!   萨克带着轻松的口吻诉说着自己冒险的故事,从下着红雨的黑妖精谷,到热情好客的蛇精地穴,再到海底的妖精城堡,斐黛尔始终专注地倾听着,恨不得自己从一出生就认识他。他停下时,斐黛尔便用渴望的眼神注视他:“再说一些有关你的事情吧,我仔细听着呢,萨克里菲斯先生。”萨克抿了一口透明的腹烈酒,等冲人的酒气过去之后,开口说:“我更愿意听你谈谈你自己,殿下,我对于你很感兴趣。”   斐黛尔按住上下起伏的胸口,开心地问:“真、真的?”   “是真的。”萨克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反应,“我对于巫女很感兴趣,尤其,是一位先天属性为‘红’的巫女。”   “天!你在说什么?”斐黛尔惊恐地低叫出声,快乐的情绪一落千丈。萨克的眼睛流露出的眼光,令她羞愧得想纵身从窗口跳出去。“我……不,并不是你猜想的那样……我是紫色的,你看,我的头发,我的眉毛,我的眼睛……噢!请你收回刚才的话,你让我感到害怕!”   尖叫声后,斐黛尔发现由于声音过大,整个大厅的人统统向她这个方向望过来,她焦急慌乱,几乎涌出眼泪,两颗晶亮的眼眸一眨一眨地向萨克求助。   这种楚楚可怜的神态媚惑了骑士。萨克犹豫了一会儿,默默将她带进舞池的中央:“跳起来吧,殿下,我为刚才的胡言乱语道歉。”   然而他的心里却更肯定了,他刚才只是适当地给出暗示,这位所谓的巫女殿下便有如此大的反应,这当中必定有什么阴谋──不过他还有的是时间,探听消息并不需要急于这一刻。   与此同时,酒店的庭院里,深棕色的矮灌木丛中,特拉伊独自坐在凉石板上,脚边躺着三两只酒瓶。莎拉悄无声息走近,在身旁坐下。“一到夜晚,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是吗?”特拉伊把酒放下,借着夜色隐去表情。   莎拉点点头,摸出几颗风铃种籽,揉碎了撒在树枝上,然后随意在地上涂鸦。种籽的粉末折射出浅绿色的荧光,风吹过,便发出叮叮铛铛的悦耳铃声。   “你变得忧郁极了,还总是喝酒。”莎拉说。   特拉伊耸耸肩,不置可否:“也许吧。”他用脚尖抹去莎拉写下的他的名字,灌了一大口酒,轻声咳嗽起来。   “十六岁,我曾经在玄诺尔最大的农场住过一整年。”他主动提到自身的话题,还是头一次,莎拉疑惑地望着他侧影,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说是修炼,其实我的工作非常普通。挤牛奶,剪羊毛,装马蹄,搬运杂物,清理简陋的浴室……我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我很勤快,但做得很糟糕。挤奶的时候,我总是忘记区分红色牛奶和白色牛奶,把它们混成黄褐色;羊毛也剪不好,往往割伤羊的翅膀;装马蹄的经历简直像恶梦,我把马摁在地上──你知道,纯种的嘟嘟马体型高大,却不生翅膀,必须装上金属蹄──我给它的蹄刮除角质,不留神被它踹到了眼睛。在萨克赶到前,我不得不借着麻痹术减轻疼痛,即使那样,我仍然疼得厉害,那邪恶的小东西对我可真够狠的。”   莎拉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坚持不乘坐骑对吗?它们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没错。”“后来,我开始逃避,我不明白老师安排这种修炼的意义,也不想明白,于是我悄悄应征附近城镇的除魔师工作,那才是我得心应手的差事。我做得很不错,尽管不如萨克,却也小有声誉,不久有笔买卖找上了我。联络我的男人自称吸血鬼猎人,他给我一大笔赏金,和一张名单。”寂静的夜里,特拉伊仿佛长叹了一声,陷入无尽的回忆当中。“那天晚上,我见到了她,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的声音,奏着低音提琴的凄凉旋律。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脸,莎拉大惊失色:“特拉伊……你哭了?”   “不、没有。”特拉伊用颤抖的嘴唇凑着酒瓶口,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我不知道……”他说,垂下肩膀,用手遮着眼睛,“恐怕,我将永远地失去她了。”   面对这样的特拉伊,莎拉感到举足无措,一筹莫展。她挺直了腰板,拘谨地绷紧每一根神经,连呼吸也小心起来。天!莎拉,你在干什么?莎拉心里谴责自己的轻浮无耻,双臂却不听使唤地展开,抱住特拉伊宽厚的肩膀。“呃,亲爱的!”黑夜里,莎拉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但她相信绝对可以与中午吃的姜饼媲美。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以自己都不熟悉的柔和声音说:“特拉伊,别难过,你还有我呀!”   这话一说出,莎拉立刻后悔。真是太丢人了!她羞得把脸埋进怀里,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有一刻,她几乎听见了特拉伊嘲弄的声息,她窘迫得咬着嘴唇,背上都渗出了热汗。这种假想的难堪占据着莎拉的意识,她感到沮丧极了。   却没料到,特拉伊抚摸她的头发,眼神变得更加忧郁。   “莎拉,如果有一天,我伤害了你,请别恨我,那不是我的本意。”   莎拉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奇特的口哨声阻挡,特拉伊突然站了起来。只一刹那的功夫,或者不如说是同时,特拉伊张开披风把她藏在身后。他从颓废中抬头,恢复成一个稳重而警惕的战士,眯起双眼盯视前方,一手悄悄后移,随时准备拔出他的武器。   “别藏了,那对我没用。”冷冷的男人声音从灌木后传来。   朦胧中只见两道精光仿佛穿透了特拉伊的身体,射向自己,莎拉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开始上下摸索寻找匕首──她那把可怜的小匕首,已经从腰间顺着裤腿滑到袜子里去了。   就在莎拉笨拙地松开绑腿的缎带,把手伸进皱巴巴的绒线袜子里时,特拉伊迈开步子向陌生男人走去。那个男人个子不高,手臂粗壮,脸上的表情半是痛苦半是轻蔑。他低声道:“嘿!我说,我们伪善的特拉伊阁下,不觉得一个人演戏太辛苦了吗?你看,忠实的兽族撒满贝塔在此,他十分愿意为你效劳……”   “回去!”几乎是咬着牙齿挤出字眼,特拉伊打断他的话,飞快地瞥了一眼莎拉,然后钳制住男人的利爪,嘴角带着警告的怒意。   “让我回去?哼!好哇!”亮眼睛的男人恼火了,他鼻翼翕张,脸色狰狞起来,“难道你忘了,你在那位至高无上的人面前郑重发下的誓言?难道你忘了,那位高贵的殿下还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着,等待着?噢!可怜的殿下,她快撑不住了,我就是来向你说明这个消息的。可是你!无情的人,我为你感到羞耻!”   听到他的话,年轻的战士仿佛遭受了莫大的打击,他哀叹一声,晃了晃身子,低垂下头,嘴里喃喃说着他自己也不明白的语句。撒满贝塔压低嗓子,变本加厉指责:“三天前,那本是个好机会!妖蝶村由于常年结界通道紊乱,普通生物不会靠近,有常识的人类也会主动避开,时机太有利啦,对于你这样法力高强的战士来说,选择一个通往城堡的结界通道是轻而易举的事,不是吗?而拥有一部分主人力量的你,也能够随心所欲操纵妖蝶,更何况还有那个嘎帝安的小子给你作证,你大可以安心地执行你万无一失的计划,然后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告诉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哈!那你是承认了?你根本没有尽全力,你该死的,被那个受诅咒的、邪恶女人给迷住了!”“闭嘴,贝塔,你给我闭上嘴。”   特拉伊犹豫了,被自己的感情击败了,他询问贝塔能不能把事情拖后几天,好让他做出更好的部署,贝塔却断然拒绝了。特拉伊终于咬紧牙关说:“也许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我不该再有留恋……”   当然,所有这些如同耳语般极其轻声的对话,完全没有进入莎拉的耳朵。等她重新系上袜带提起匕首的时候,特拉伊刚好从阴影当中走出来,神色古怪。“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故作轻松地说,“也许是我看走了眼。啊,莎拉,我的焦虑传染给你了,你看你,脸色那么坏……”   他做了个安慰她的动作,话还没说完,莎拉的匕首“叮”地掉落在地,凄厉的尖叫声像是受惊的鸟,直冲上天:“后、后面!快闪开!”   然而太晚了。巨大的钝器砸落在头顶,特拉伊一声不吭,直挺挺倒了下去。倒地的瞬间,身后出现一张怪异的丑陋的脸孔。莎拉惊恐绝望地瞪大眼睛。   男人咧开嘴,眉毛高高竖起,奸邪地笑了:“小姐,你的恐惧使我很愉快!”   ―――萨克里菲斯先生的提早离场,伤透了太太们的心。尽管他略带疲倦地保证下一次一定令大家满意尽兴,女士们仍然不依不饶地在身边转悠,想尽一切方法缠住他。   “后天此时,请务必再度光临。”女主人远远说道,声音透着无比的依恋。萨克回头看了眼斐黛尔,她此刻就像个易碎的摆设,华美而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显然是由于刚才他一番无情的话导致的后果。他轻轻说:“好的,这是我的荣幸。”然后大步走出客厅。   萨克直接飞回下榻的酒店,为了快些见到那位声称要在院子里抓虫的淘气鬼。是的,不知何故,他突然变得急切起来,带着如同从烂糟水草堆中挣脱,奔向一朵清新水莲的愉悦心情,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树下。不,等等!他注意到什么,停下脚步低头望着自己。这令人作呕的香粉味!萨克失笑,迅速把礼服脱下。那个可爱的姑娘若是闻到了,她会怎么说呢?她一定双手叉腰,故作凶恶:“萨克,你不像话!”想到莎拉生动的表情,他就抵不住笑起来。   院子却没有莎拉的踪影,只是隐隐约约传来微弱的风铃声,带领萨克来到闪着荧光的那个地方。他看见特拉伊的名字,虽然被抹去了一半,前两个字母仍十分明显。周围一些凌乱的涂鸦,不用说是莎拉的杰作。他突然蹲下身,神情严肃地捡起某样银晃晃的东西,目光倏然锐利。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是特拉伊的匕首。   ―――“他全都知道了!噢!这个可怕的男人,这个绝情的男人!我该怎么办?”斐黛尔一头栽倒在卧室的床上,眼泪瞬时淌到浅紫色印花枕头上。他那双摄人的眼眸一直看进她的心里,她的秘密根本无处藏匿。为什么他能够用那么温柔的表情说出如此残忍的话?他说了什么来着?“斐黛尔小姐,如果你不是人类,那你是什么呢?”被完完全全地看穿,令人难受极了!   最要命的是,她爱上了他,一见钟情!是真的,她悲哀地想,即使现在向他坦白一切,也于事无补了,从他的表情得知,他已经把她当作了卑鄙可耻的骗子。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身不由己呀。   正当哀悼她那即将夭折的爱情时,斐黛尔听见轻扣玻璃窗的声音。“笃、笃……”那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敲打声,使得她愈加心烦意乱,她恼怒地低吼一声,看也不看,顺手向着窗户丢出一只沾满泪水的枕头。敲打立刻停止,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玻璃碎裂的声响。   “见鬼!是哪个疯子如此无礼?”斐黛尔从床上跳起来,两腮由于愤怒变了形。在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她顿时语塞,像是吞了只臭虫般说不出话来。   “请原谅,我不得不这么做。”那是萨克,他拧着眉头满脸担忧。   “萨克里菲斯先生!”若不是透明的薄纱窗帷紧贴着他,勾勒实体轮廓,斐黛尔几乎要以为这是她的错觉。噢!她太爱这个人了!即使是这种情况下的见面,不可否认,她依然快乐得想歌唱。   萨克不再是亲切温柔的,他收起笑脸,僵直着身子立在床头,不等斐黛尔说话,他冷漠地问:“告诉我,她在哪里?”   “谁?”   “真正的巫女殿下,你们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斐黛尔煞白了脸,支吾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看着她的模样,本打算迂回周旋的萨克却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什么时候,他总不擅长逼问或者威胁,尤其对方还是一位女性──在未明白她的真身之前,暂且这么以为吧。可现在没有办法,莎拉不见了,特拉伊也不见了,他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上这儿寻求答案。“说出来好吗?”萨克放软口气,“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愿在这里浪费时间……你!?”   斐黛尔鼓足了勇气上前,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把身体尽可能贴在他的胸口。她默默落泪,喃喃地,尽量用最深情的话语表达她的情感:“带我走,先生,我愿意跟随你,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不离开你。”   然而不幸的人立刻发觉了她的处境是多么危险。她的皮肤突然滚烫灼热,整个身体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疼痛。“不!别这样对我!我的脸我的身体!噢,求求你……”美丽娇嫩的外表开始剥落,像是凋零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枯萎了,破碎了,混合着血液和眼泪,连同希望,一并离开了那个颤抖的灵魂。   这却是萨克始料未及的,他吃惊地看着这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了无生气,蜷缩在地毯上,而之前,难以置信地,她却是个美丽动人的少女。“告诉我,小姐,你究竟在这张皮里藏了多少年?”萨克万分懊悔地俯下身,动手替她治疗。显然,她在皮囊里的时间太久,皮肤早已牢固地粘在她原先的身体上,如果早知道会给她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萨克绝不会硬生生将她的皮肤剥下,给她带来巨大的痛苦。   “太久太久了……”斐黛尔虚弱地颤抖着,硕大的眼睛滴出血。她的预感果然没有错,一切一切都结束了,就葬送在这个男人手里。可是她却没有悲哀,反而不可思议的,有种解脱的释然。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对自己说:“的确太久了啊。”   萨克看着逐渐在双手的治疗光晕下恢复的肉体,不由发出惊叹:“原来……这怎么可能呢?你居然是一头独角兽!”   第九章 背叛 我恨你   多年以后,莎拉再次回想起来,一定会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而当时,她可没有多余的脑子保持理智。听见钟声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想:好啦!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啦!这钟声准是为我送葬的哀乐,听哪,一声比一声悲愁是不是?啊,我还听见了老太太的哭声,她总算念在我带给她一堆金币的份上,为我掉眼泪了。她还会抱着我冰凉的尸体对别人说,这个可怜的小鬼哎!从一出生就没有太平过,现在终于安息了……不过,我究竟是怎么死的呀?   她睁开眼睛,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是重叠的,头顶的时钟正指向六点。一个高大的、长着胡子的地穴部落女人──或者是某种野蛮种族的变种,搞不清楚──正在她面前缝衣服,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唱些什么。她不是老院长,人类女人是不会长胡子的。那一定就是大家所谓的天使了,善良而神圣,不过这只天使的长相也真够抱歉的。   “哇哩哇哩!”那女人尖叫,伸出瘦得像鸟爪的手,一把拖起莎拉。从昏迷中清醒,莎拉一开始是很慌张的,她吓得脸色苍白,但是发现自己手脚自由,即不麻痹也不虚软,她又稍微松了口气,脑筋飞快转动起来。她想到什么,突然大喊起来:“特拉伊!特拉伊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了?”   哗啦啦!一桶冰凉的水临头灌下来,莎拉立刻“阿嚏阿嚏”地抱住身子。一旁的女人瞪出恫吓的凶狠眼神,粗鲁地几下扒落莎拉破旧的衣衫,给她裹上素白的紧身束衣。可怜的莎拉从没吃过这时髦玩意儿的苦头,被那些作孽的束绳折磨得只敢吸气不敢吐气,偏偏女人毫不留情地往死里勒,莎拉觉得自己的腰几乎要成小木棍了,疼得她哭叫起来:“啊,别勒了,不是猪肠子!”女人的手总算停了。   接下来的妆点要容易得多,虽然不明所以,莎拉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女人替她化妆,摆弄她的小卷发,给她的脖子和胸口扑上香粉,然后把她裹进一件鲜红的丝绸长裙里。其间,莎拉几次提问,女人不是回答“哇哩哇哩”就是压根不开口,看起来套不出什么消息,莎拉耸耸肩,把注意力放到脚跟那堆旧衣服上。女人还在专心地用镶了细边的花蕾和漂亮的丝带点缀莎拉洁白光滑的双肩。趁她回身挑选丝带的当儿,莎拉用脚趾飞快地夹起一个拇指大小的细瓶子,攒在手心。   “哎哟,哎哟!”莎拉适时地弯下腰大声呻吟,脸皱成一团,一只眼睛却半睁着观察女人的动向。   女人探过头将信将疑地问:“哇哩哇哩?”   莎拉满脸痛苦地指着肚子点点头:“哇哩哇哩!”   胡子女人果然没什么智商,把脸又凑近几分。就是这个时候!莎拉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伦起胳膊就把瓶子里的催泪药粉一古脑朝对方泼过去。“啊!啊!”女人立刻骚痒难耐,禁不住咳嗽打喷嚏,眼泪唰唰地流下来。计谋得逞的莎拉快活得拍手大笑:“好啊!看你再哇哩哇哩地叫啊!”由于眼睛看不见,这位被激怒的野蛮女人便狂暴地满屋子疯癫,撞上什么就砸什么,吓得莎拉顾不得在一旁看好戏,提起群摆就夺门而逃。   从房间退出来,在走廊里接连奔了好几十步,莎拉才停下来,靠着砖墙气喘吁吁。都是这条恼人的破胸衣,害她拘束成这样!莎拉咬牙狠狠地撕扯裙子,却不得要领,胸衣像条强壮的蟒蛇,缠得更紧了。哎!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药粉作用大,时效却很短,万一那个哇哩哇哩女人再追出来,她多半活不成啦!这么想着,莎拉便又在陌生的长廊上拔足狂奔起来。   特拉伊,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想到他倒下去的模样,莎拉就惊恐不已,比自己受到袭击还要害怕。她一向明白特拉伊在心里的分量,再明白不过了──尽管大多时候她不肯承认──现在这个时候,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找到他,和他待在一起!   此时天还刚蒙蒙亮,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宽敞堂皇的窗户洒在地毯上。莎拉一边跑,一边谨慎地打量她身处的环境。这是一座年代并不久远的新城堡,并且豪华得可以,这点单凭走廊上厚实精致的红地毯和无数崭新的枝形挂灯就可以确定。墙漆成了柔和的黄棕色,略带灰绿。每条走廊的尽头都有擦得一尘不染的镜子和黄铜把手的宽敞扶梯。扶梯边上的装饰画用价格不菲的馏木裱了框,画中是各式各样的人物肖像,但清一色都是女人──美丽而带有甜蜜微笑的女人。   莎拉在一处虚掩的门边停了下来,门缝中飘出来的香味使得原本就饥肠辘辘的她使劲吞了吞口水,两腿便像生了根似的,再也挪不开了。她听见里头仆人们的对话:“罗切尔,把托盘给我递过来,最大的那个。”“斯达,去看看烤炉,我敢打赌你把小圆饼烤过头了!”显然那个斯达马上听从了建议,又一股销魂的香味诱惑了莎拉。于是,在她的脑袋拿定主意之前,脚已经不由自主跨了进去。谁也没有发现莎拉,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也没功夫理她。莎拉便老大不客气地抓起甜糕和烙饼兜在怀里。这多半也归功于她一身体面的衣裳,而若是换作一小时前的莎拉,没准他们会轻蔑地挑起眉头,问她是“哪里来的野姑娘”。人都是这样的。   莎拉得意地吃着烤成金黄色的烙饼,一边把油腻腻的手掌往墙上涂抹。或许是太过得意了,她没有留意到身后一条虎视眈眈的影子。   那是一只体型中等的黑豹,野兽中的佼佼者,当他钻在人皮里的时候,城堡里的人通常叫他贝塔。在成为主人的得力部下之前,他曾是某个兽族部落的首领,同时,作为一名信奉暗黑豹神的撒满巫医,他掌握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古老魔法,虽然大部分没有实际用途,但拥有神秘作法的能力仍然使人对他忌惮三分。   “我该佩服你的勇气呢,还是嘲笑你的愚昧?我们尊敬的巫女小姐?”   “谁?!”莎拉跳了起来,烙饼散落一地。回身看见贝塔,她脸上现出迷惑,又很快恍然大悟,“就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   “当然。”   莎拉退后两步,厉声喝问:“你把特拉伊怎么了?他在哪里?快回答我,你这个卑鄙的偷袭者!”   野兽淡然地瞥了她两眼,鼻子里十分鄙夷地喷出“哼”的一声。无论这是针对她还是特拉伊,都叫莎拉大为光火,她忍不住要冲上去,用她两只小拳头给他点颜色瞧瞧。   “省省力气吧!事实上,你的拳头上除了油腻什么也没有。”他冷笑两声,转身把屁股对准她,把莎拉气得浑身战栗,却又无可奈何,只有大叫着试图在口舌上占便宜。   “听着,你想见特拉伊,就跟我来,废话少说!”贝塔打断她的吵嚷,非常不耐烦地说。   “你说真的?不会是欺骗我的吧?”莎拉问。   “当然不会,我会让你看见……呃,精彩的一幕!”贝塔笑得露出尖利的牙齿。   他们走进了幽静而朴实的庭院,停在栅栏边。不远处,一个神圣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卧在雪白的大理石长椅上,微微抬头用虚弱的声音唱着“很久很久以前”。她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和漂亮的削肩膀,她的声音低哑却柔美,能勾人心弦。唱到一半,她再也接不上气,停在半空中的手颓然落下,落在一个坚实热忱的怀抱里。   怀抱的主人,他──将那只苍白而优雅的手贴上嘴唇,第一万次亲吻它,爱抚它,温柔地问:“为什么你的眼睛那么忧伤,为什么我的到来不能使你恢复笑容?”   少女的睫毛凝上泪珠,琥珀色的眼睛涣散无神:“因为你爱上了别人,亲爱的,你的胸膛不再属于我。你的心告诉我,你挂念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偏偏还是我的敌人!”   “是谁对你说这种谎言?难道是我吗?”他焦急地搂住她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噢!不,你错怪我了!我从来没有爱上除你之外的人,我发誓!我像珍惜自己的名誉一样珍惜你。你必须相信,在你高尚而慷慨地,把那受伤的心托付给了我之后,我便只有一个念头:拯救你,带你离开这里。”   “可是,你拯救不了我。”   “不!或许昨天,我还会为你这句话内疚万分,但此刻不同了,你会看得到的,很快!”   “那么说,你做到了,然而就算你履行了你的诺言,你心中却有愧。”   “你是对的,亲爱的!我惭愧,但是我不后悔,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深情地俯下身,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长长的银色发丝覆盖住两人的身体。   莎拉的心霎时间膨胀了。   该怎么形容呢?她低头思忖。起初,她以为这是一出舞台剧。啊!没错,出色的演员,完美的布景,可笑的台词!她几乎要哈哈大笑了,仿佛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一幕更滑稽荒诞的事。然而她的嘴角有千斤重,怎么也翘不上来。其中一个演员是她的朋友,瞧,她还记得他叫特拉伊,这是当然的,因为直到昨天夜里,他仍然和她在一起,对她诉说心事,抚摸她的头微笑着。这真是难以置信啊,现在他却像是在说着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她被搞糊涂了,完全听不懂!不过她有多傻呀,关于特拉伊,她了解的原本就不多,所以她应该明白的,他若是有个情人,一点也不该奇怪!   莎拉感觉自己不应该再张大嘴巴脸色发黑地傻站着了,无论如何她该做点什么。于是她慌忙举起手臂,用尽所有的力气左右挥舞,并努力使自己的笑脸看起来没有一丝破绽:“啊!特拉伊,我找到你了!看到你平安无事我真高兴。”   她想若是再来一个若无其事的拥抱,就更完美了。   被惊扰的两人蓦地回转过头,眼神复杂地望着这位笑容僵硬的不速之客。莎拉鼓足勇气正视特拉伊,盼望着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然而在她有机会与他四目交接之前,他低下头,抿紧嘴唇,一动不动。一时间安静极了,四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使得万物静止。贝塔望着艾娜,公主望着莎拉,莎拉望着特拉伊,而年轻的战士本人,却专心致志端详着自己的脚尖。十二月的霜冻提早降临,将空气凝结成冰,几秒种之前庭院的郁郁葱葱此刻已成了铅灰色的荒芜,犹如冬日里光秃秃的松林。   从公主的口中,迸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特拉伊像是被针扎了般跳起来,脸色立刻变得难堪。然而他却没有阻止心上人的行动──她瞪圆了充满红光血丝的眼睛,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一头狮子,向莎拉扑过去。在莎拉反应过来之前,凶狠地卡住她的脖子,一口咬住喉咙。她骨瘦如柴,身形却比莎拉大上一圈,嗜血的天性使她产生无穷的力量,把弱小的猎物制服得死死的。美味的鲜血立刻从洁白的齿间淌下,源源不断,和莎拉红色的礼服混合,红得刺眼。   “再忍耐一下,艾娜,亲爱的……”   特拉伊走上来,抱住失去理智的公主,为了迫使她放下猎物,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眼里充满怜悯。公主发出“啊啊”的满足呻吟,意犹未尽地舔食唇齿,仿佛她刚才喝下的是香浓可口的奶油鼹鼠炖鸡汤。而那只可怜的鼹鼠从锋利的牙齿下死里逃生,抽搐着掉进复仇女神的喷泉里,把水池染成了玫瑰色。   舞台落幕了。是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就像一分钟之前。唯一的区别是,莎拉的脖子上多了个可怕的窟窿。   特拉伊吩咐贝塔把她带走──就像事先安排好的那样──莎拉就如同一只破败的娃娃,被野兽刁着拖走。血还在汩汩地从伤口冒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条不均匀的血痕,从庭院一直延伸到主楼最大的仪式厅。   初秋的天气仍是炎热逼人的,大厅的祭坛上却燃起熊熊大火,美妙而诡异地,在巨大的神像上投下颤抖的火影。早已有成千上万人俯首等候着,这其中有人类,有兽人,有妖精,有身材高大的野蛮种族,当然也包括满口哇哩哇哩的胡子女人。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贝塔拖着莎拉走进来的那一刻,他们全都抬起头,用不同的语言兴奋地欢呼着,高声尖叫着,胡子女人尤其解恨,痛快地挥舞两只硕大的拳头。   贝塔钻进人皮,把莎拉抱在胸前,向所有人大喝一声:“安静!”那些人便训练有素地停止沸腾,一下子跪倒在地。“感谢我们伟大的主人!”贝塔恭敬地说道,其余人也跟着高声叫着相同的话。接着贝塔把莎拉平放在光滑冰凉的祭台上,用坚固的蕈草藤绑住她的四肢。然后带着某种得意的神态说:“多么精彩的一幕,不是吗?”   莎拉轻声回答:“是的,托你的福,我看得很清楚……”   真疼,疼得像是已经死了一百遍!不过幸好有这钻心的痛觉,莎拉终于又能思考了。从刚才开始,她只是被动地观察着,本能地挣扎着──看着出乎意料的事情一桩一桩发生,秘密一层一层被揭开──眼下她的思维复活了,最初的恐惧过去,她开始仔细地把这一连串事情联系起来。   阴谋!   她刚咬紧牙,这两个字就从喉咙间的血窟窿里迸了出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了呢?她不敢深究,害怕得出的结论令自己崩溃,然而潜意识却很清楚:从一开始!没错,她不是傻子。现在看起来,毫无疑问地,她被完全愚弄了。莎拉,曾是个天真烂漫,热情洋溢的小姑娘,她还不满十七岁,如今她却成了待宰的羔羊,被人无情地摆放在祭台上。这是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造成的?莎拉痛苦地呻吟一声,不情愿地把思考重点放到特拉伊身上。噢!她是多么不愿意把罪行强加于他,更不愿用“背叛”这个字眼取代“阴谋”。他曾经在她的心里占据重要的位置,即使现在也是,可是这个人却带来了灾难。   她清楚地记那个时候,他笑着,表情夹杂着淡漠和亲切,他说:莎拉,你是巫女,你的属性是紫色!噢!去他的巫女!她为什么那么愚蠢,居然相信了那种鬼话?巫女,骑士,守护者,全都是彻头彻尾的欺骗!他──或者说是他们,所有的人──细心安排了一出戏,然后张开了阴谋的大口袋,等着她傻傻地跳下去!而她,被蒙在鼓里,心甘情愿地任人摆布而浑然不知,甚至还乐在其中!该死!   特拉伊带着艾娜走进来。   莎拉倏然咧开嘴大笑,空洞的眼睛没有一丝笑意。她终于明白麦皮投入油锅时的感觉了,那种激荡全身的愤怒,使她暂时忘记了喉咙的伤痛。她望着特拉伊,声音是清晰的:“亲爱的特拉伊,你的脸色真不好,那把可怕的锤子有没有把你砸痛?一定很痛吧,看,你都被砸得神志不清了。别呆站着,来,帮我解开这鬼命的玩意儿。怎么了?你也像我一样,中了骗子的圈套吗?还是──你原本就是一个骗子?”   特拉伊的脸扭曲起来,莎拉却镇定极了,平静地望着他,微笑着说:“特拉伊,我恨你。”   第十章 蓓拉 禁忌的爱恋   独角兽转动那传说中最有灵性的眼睛,把耳朵竖得高高的,一等萨克治疗完毕,她便摇晃脑袋站立起来。她优雅地侧过美丽的身子,粉红的舌尖轻轻舔弄周身纯白细密的旋毛,然后昂起头,顶着短小的角,一动不动望着他。   “如果你要寻找巫女村失踪的姑娘,你大可以就此罢手,没有用的,她们早就死了。”既然已成了这副模样,她便直言不讳地说道。三年前开始,她假扮巫女,借甄选之名,在本村和邻村招揽成百上千名少女,送进北岛墨王的王宫。她们大多在十六岁上下,长相各异,下场却是相同的:被抽干了血,丢弃在王宫的地下冰窟,无一例外。至于为什么,她其实并不明白得很清楚,只是按照某人的吩咐,把这事当作任务一样完成。   说到这里,萨克打断她,简短地说:“请带我去吧。”他拧着眉,脸上有不容置疑的坚决。斐黛尔想,拒绝这个人,她一点儿也做不到。于是她低垂下睫毛,跺了跺蹄子,直截了当说:“那么上来吧,我带你去。请抓紧我的脖子。”   独角兽载着萨克在风中穿梭,速度之快连飞行兽都望尘莫及。萨克唯一能做的只是开启保护屏障,以免空中的妖精来不及躲避,在他们身上扎出几个窟窿来。   斐黛尔带着一种得意的畅快说:“如果令你难受的话,我可以放慢速度。”她回过脑袋,和萨克的目光相遇了,他却回答:“不,还可以再快些。”相对于他的空间移动,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斐黛尔吐了吐舌头,加快步伐飞奔起来,同时在心里揣测他的身份。如果她再大胆些,她便可以若无其事地向他询问,好几次她已经打定主意了,但见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心思系在远方,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了使旅途的气氛轻松愉快些,斐黛尔先从自身展开话题。她说道:“你知道吗?萨克里菲斯先生,我是最后一头独角兽了。”   “嗯,见到你的模样时我的确十分惊讶,我以为独角兽在很多年前已经从世上消失了。”   “大部分的世人都会这么以为,他们把我们称作‘皇后的水晶鞋’,即指高贵而脆弱,我想这是对的,我们的寿命很短。”   “你有多大了?”   “快五岁了,先生。”   萨克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么你呢,先生?噢,对我说点什么吧,别这样沉默了,就像舞会上那样滔滔不绝行吗,你的声音我百听不腻呢。”   “我么?”萨克心不在焉回答,“有二十六了吧。”   “是这样的吗?我以为有三十了,你看上去多么成熟!啊,我无意冒犯你,我是说,你的外表的确很不一般。”斐黛尔红了脸,见他没有回答,她又尴尬地转变话题,“我变成人类的时候,模样真的和她很像吗?你第一次看着我,有一小会儿的迷惑,是吗?”   “确实。”萨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过并不很像,你像的是爱兰格斯殿下。”   她还想搜刮肚肠说点什么,萨克突然把她的脸摆正。“望着前面。”他说,“你的飞行技术棒极了。”眼下他们正在向一堵用结界做成的墙壁高速撞过去。听见萨克笑话她,斐黛尔涨红了脸,慌里慌张地掉转头,在空中晃了好几圈才停稳。   “我、我很抱歉。”她围绕着结界继续飞行,却再也不敢回头凝视他了。   对于她这种显而易见的少女心思,萨克想了想,用手抚摸她头上的秃角,低低说道:“据说──独角兽天性忠诚,一旦把自己的角献给主人,便象征终生为其效命,永不易主,直到死去。”   “是……”斐黛尔的声音颤抖了,“你知道得真多,先生。你看出来了?我的角从一出生就被人夺走了,我不得不效忠于我的主人。但请你别问主人是谁,我无权告诉任何人。”   “那么,忘掉我吧。斐黛尔小姐,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你代表的是绝对的忠诚,所以我不可能成为你的主人。”   “我的天哪!”斐黛尔叫起来,“你又一次捅了我一刀!你把我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就如同看穿我的先天属性一样,但却又如此无情地,在拯救了我之后又把我推入痛苦的深渊,噢,难道没有人说过,你事实上是个狡猾并且残忍的人?”   萨克淡淡笑了:“没有,你是第一个。”说完这句,无论底下的独角兽如何抱怨,他也不再开口了。   ―――特拉伊把艾娜安顿在火炉边的一个软沙发上。不知是由于火光映照还是刚吸了血的缘故,她的面色异常红润,头高傲地昂起,浅红的小嘴紧抿,双眼睥睨祭台上的红衣少女。多年来,她躺在病床上,始终渴求着这个祭品,如果不是需要经过神圣的仪式,她现在就想撕开她的身体,把她连骨头带肉吃个干干净净。她的心底有一个幽灵,那是仇恨之火,打她出生起,这把火就在她身体里熊熊燃烧着,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需要,所以她绝不会弄错──眼前这个身形瘦小的红发女人,就是爱兰格斯。   艾娜公主又转而看向特拉伊。他已经第三次把刀子掉在地上了,莎拉的话似乎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他僵直着身子,咬着下唇,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慌乱,却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顿时心生妒火,不耐烦地大声催促司仪,两个老人便指挥着众多学徒,高声咏唱起来。   “愿上天保佑你……”特拉伊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低得仿佛说给自己听。然后他割开莎拉的手腕,黏稠的液体顿时泉涌,流进一只通体透明的琉璃壶中。莎拉呢,她既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昏厥过去,没有面红耳赤的争辩,没有孤注一掷的对抗,没有眼泪没有哭泣。这简直不可思议!──照她以往的脾气,非得大闹一场不可──然而此刻,她却闭着眼睛,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安静得犹如一块石头。魔法咏唱中,她听到身体里有个尖细的声音:停止啊,停止,莫让仇恨蒙蔽双眼……然后,这股声音渐渐淡去,变成热量流进了她的血管,浑身的血像烧着了般滚烫。   壶接满了,特拉伊又换了第二个壶,把第一个捧到艾娜的面前。艾娜迫不及待地凑上嘴唇,咕嘟咕嘟几口喝下去。   “阿布里美拉斯里,撒亚!”她丢下琉璃壶,双手向天,高声咏唱赞美,脸上的快活溢于言表。所有的人欢呼起来,就连特拉伊也露出欣慰的表情。他原本担忧鲜血解决不了问题,于是指望莎拉能用自身的力量,解除心上人的诅咒。现在看起来他是错了,瞧,艾娜多高兴啊!笑得那样甜美,充满青春和活力,如此一来,他的一切努力都值得了。   他犹自记得多少个夜晚,艾娜在他的怀里痉挛抽搐,一边痛哭着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又有多少个夜晚,自己辗转难眠,为她苍白的生命和凄凉的未来哀伤不已。如今他是幸运的,艾娜恢复了健康,这比什么都重要!他再一次告诉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对于莎拉,他会想办法弥补。   特拉伊伸手替莎拉止血──她只流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血,谢天谢地,她仍然有意识──他刚把止血的草末倒在手腕的伤口上,突然听见艾娜的呼叫,连忙回头望去。   艾娜捧着肚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五官痛苦地皱拢,不住地呻吟。紧接着,她呕吐起来。吐出的血甚至比喝进去的还要多。她倒在地上,满手满身都是血,就像一只快断气的金丝雀,颓然挣扎,刚得到的一股活力也迅速从她身体里蒸发了。   “艾娜!公主殿下!”特拉伊和贝塔惊恐地瞪大眼睛,同时扑上去,呼喊她的名字。对于突如其来的变化,每个人都显得惊慌失措,来不及适应,有些人的手还停在头顶,另一些人嘴里还飘着最后一个欢庆的音符。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的公主倒在血泊里,使得气氛一下子僵滞了。   “哈……哈……”看见这一幕的莎拉禁不住大笑起来。啊!多么滑稽!想要得到鲜血的人反而付出了鲜血,人心邪恶自食苦果,这便是报应啊!她真庆幸自己的血是有毒的,这比任何一句恶毒的谩骂要来的管用。“来啊,你们都来喝我的血!来吧,都来尝尝自己的良心!”   特拉伊失去理智,暴怒地跳起来,揪着莎拉的脖子恶狠狠地威胁:“你究竟做了什么?快告诉我!噢!我发誓我不会放过你!”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莎拉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哈!这恰恰是我该问你的话!你!特拉伊先生,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特拉伊揪着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捂着脸孔,颤抖着说:“莎拉,救救她,我知道只有你能救她,我恳求你!”   莎拉又笑了:“恳求我?你还不明白吗?仪式失败了,这只有一种解释:我根本不是巫女!”   这简直犹如晴天霹雳,特拉伊蓦地怔住了,随即又摇头喃喃说:“不,这不可能。”   ―――莎拉被关押了起来。他们把她关在一间阴暗狭窄的屋子里,毫不留情地把她扔在地上。莎拉的脑袋不慎撞到了坚硬的桌腿,撞得她头晕眼花,视线模糊。待看守的人出去之后,她摸索着爬起来,把头靠在床沿。然后,她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边小心触摸着伤口,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伪装的坚强烟消云散,只剩下惶恐不安和孤独沮丧。一种莫名的屈辱感笼罩了她,浇灭了她的怒火,却点燃了她的忧伤。一想起特拉伊可怕的表情,她便觉得眼眶湿热,心中的苦倒也倒不完。谁来解救她?莎拉无助地闭上眼睛想,哎!不会有人来救她的,她被朋友出卖,被命运抛弃,再也没有比她更不幸的人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莎拉哭累了,倒在床头。这时她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那个声音也在哭泣着,仿佛在呼唤某个名字。莎拉敲了敲墙壁,对方立刻长长叹息了一声,低声说:“蓓拉……”   莎拉清了清嗓子,回答说:“我不是蓓拉,我的名字是莎拉。你也被关押在这里吗,先生?”   温和声音没有回答,又是一串长长的叹息。   “可怜的人!”莎拉心生感慨,“他一定也是受了什么冤屈,却无处倾诉,就和我一样,我为什么不帮帮他呢?”   “先生,你为什么那么伤心?说给我听听,也许就好受多啦!你看,我与你同病相怜,也成了囚犯,而且还受了伤。我比你可要不幸得多啦!”   对方答非所问,喃喃道:“不幸?……是的,她很不幸。”   “她?她是谁?”   “蓓拉,我的另一半。”   “她是你的妻子吗?先生?”   温和的声音迟疑了半晌,回答说:“是的,我的妻子。”   “她好吗?如今在哪里?”   “她死了。”   “啊!我很抱歉!”莎拉嗫嚅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把耳朵贴着墙壁。在对方低沉而含糊的自言自语中,她听到一个名字,立刻叫了起来:“爱兰格斯!这个名字我知道!她是一个高尚伟大的巫女,不是吗?”   “高尚?伟大?”那个温和的声音霎时变得冲动焦躁起来,他仿佛用脑袋撞着墙壁,痛苦地嘶叫着,“爱兰格斯!她是一个虚伪的骗子!一个阴险的刽子手!”   莎拉大吃一惊,想不到他会如此刻薄地咒骂那位神一般的人物,于是她说:“呃,我想我是弄错了,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不,你完全没有弄错,我指的就是她。”那个激动的声音立刻回答,伴随着急促的呼吸。   “那么这话可不对头,谁都知道,她是个……”   那人立即打断她:“听着,我给你说个故事,听完之后,你就会明白我的形容毫不过分!”   莎拉不由得再一次感叹:“哎,多么令人同情!他想念已故的妻子,都想得发疯了。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莎拉不愿意伤了这位好人的心,于是回答:“好的,我听着哪。”   “在此之前,我必须向你说明我出生的环境,我的家庭,好让你对我有个初步的了解。你现在心底一定把我当作一个可怜的疯子,是不是?但你马上就会发现的,我没有疯,这些年来,我始终头脑清醒,保持理智──尽管我宁可自己发疯或者死去,以免受思念的折磨。”   他顿了顿,喘上两口气,接着说道,“我生在玄诺尔最大的魔法世家中,一出生便被家族寄予厚望。我的老师仆人全都经过严格筛选,我的生活、我的前途、我的一切都被早早地规划妥当,尽管我时常不满,但我并不抱怨,只是持着听天由命的想法遵照家族的意愿,做我该做的一切。”   “我按部就班,缺乏热情,所有的事情对我来说都可有可无,只有一样例外──我的爱情。我有一个妹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我看着她长大,花费心思呵护这个体弱多病的花蕾。在我意识到什么之前,我越来越为她所吸引,一刻也离不开她。噢!你猜出来了?是的,我不顾一切,疯狂地爱上了她,我的亲妹妹!这是多么可怕的灾难,不用别人提醒,我自己也发觉了。我开始逃避,用视而不见麻痹自己,用残酷的训练压抑自己,我甚至到遥远的南岛去上学,试图彻底断绝我的痴心妄想。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对自己发脾气,我极度渴望着她的灵魂,我寂寞得发狂!然后,我急不可耐地回到她身旁。”   “天晓得,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蓓拉也在同样思慕着我。当她用含情脉脉的眼睛对我说‘我爱上你,我的哥哥’时,我当下就做出了决定:抛弃世俗的道德观念,厮守在一起。可这个决定却害了她,如今想想,我后悔极了!”   “二十二岁那一年,爱兰格斯回到北岛来,我的祖父请她做我的魔法导师。她是个年届三十的美丽女人,装束和举止很受传统约束,天性高雅但是又深得人心。她指导我,并授予我‘黯骑士’的称号,你得相信,我当时受宠若惊,兴奋异常。另外令我高兴的是,爱兰格斯很喜爱蓓拉──她温柔纯真,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我放心了,对我这位导师言听计从,甚至……向她忏悔了──我用忏悔这个词,是因为我当时仍然心有顾虑,一方面固执地坚持自己是正确的,一方面又惴惴不安地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于是我坦白了一切。”   “可是,谁能想得到呢?爱兰格斯,这个不近人情的恶魔,她否定了我们,大声叱责,并把我们真挚的感情斥为畸形的、肮脏的、丑恶的毒瘤。不仅如此,她寻借口支开我,专对善良无知的蓓拉下手。噢!何其卑劣!可怜的蓓拉,她又有什么错呢?只是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这也是罪孽吗?她太单纯了,轻易地相信了巫女的鬼话!当她得知我抛弃了她,离她远去──这真是天底下最无耻的谎言──她相信了,默默忍受了,然后,在我不知道的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笼子里,遵照爱兰格斯那见鬼的指示,不吃不喝,为两个人犯下的罪孽忏悔。直到把自己吊死的那一天,她还在忏悔,乞求上天的宽恕。噢!该死的!就这样抱着对我的误解死去了,天晓得,她那时候还怀着我们的孩子!”   “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墙另一头的声音哽咽了,声嘶力竭地喊叫,“她离开了我,留下冰冷的尸体,我再也无法对她解开误会,再也无法向她传达我的爱,我有多么悔恨,你明白吗?!”   莎拉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对方凄厉的声音像一枚尖锐的箭头,深深扎进她的心里。   “你没吭声,代表你理解了,你也体会到我当时的绝望了,是不是?那么对于我接下来的复仇,你也不会奇怪了。是的,我憎恨爱兰格斯,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杀了她,剖开了她的胸口,我想看一看,那里究竟有没有心……”   “啊!别说了!”莎拉泪流满面,浑身打颤,脸色煞白,眼球惊恐地突出,死死地瞪着那堵墙。她想起那扇门!山吹树都的长者骑士房间,那扇门背后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眼前:胸口的窟窿,哭泣的心脏,女人的舌头,绝望的尖叫……现在,她终于清楚了!   魁梧的身影穿过城墙,走到莎拉的面前,叹息一声,低低地轻问:“那么,你全明白了?”   莎拉哆嗦着回答:“是的,墨先生……”   第十一章 拯救 逃出王宫   他的头发原先是亚麻色的,如今呈现花白,卷曲缠绕在一起,乱糟糟披散在两侧。他还不到四十岁,脸上却布满皱纹,眼圈红肿,胡子稀疏,嘴角的皮肤松弛浮垂,难看地耷拉下来。这个饱受思念和悔恨折磨的可怜人,活似个潦倒困苦的乞丐,若不是他的额头带着贵重的王冠,很难把他同一位尊贵的国王陛下联系起来。   他看着蜷缩在角落把脸埋在臂弯里的孩子,她显然已恢复了平静。他徐徐地,一字一句说道:“你摧残了我们的幸福,谋杀了蓓拉,也毁灭了我。”   “不!我说过,早已重复过千遍!她是她,我是我,请别把他人的过错强加在我头上!”莎拉哑声辩驳,身体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战抖。   他一步步逼近:“过错?……我的巫女,你说了什么?你承认这是过错,坦白你的罪孽,决心站在我这一边了?”   “你是对的。无论如何,爱兰格斯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但这只是莎拉个人的想法。先生,你得明白,我不想和你作对。”   “你在哭泣,因为内疚而落泪了,不是吗?”   莎拉迅速把脸上的泪水抹干,低垂下脑袋,瓮着鼻子说:“请相信,这不是因为内疚,当然也不是同情,我只是对于这个凄凉的故事,产生应有的反应而已。”   墨不置信地瞪圆眼睛,用极其苛严的目光审视她,冷冷地说:“你在撒谎!为了逃离这里,你试图用花言巧语来欺骗我。”   “我没有!”莎拉咬牙回瞪,一脸的坦然,“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无权干涉你的思想。”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但是你要知道,怀疑我即是对你自身的否定。我从来不认为两个人相爱是错误的,即使他们是兄妹。你认为我是在撒谎讨好你,其实那只是你自己缺乏信心。”   “噢……噢!瞧瞧你说了什么?你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被触及内心,墨勃然大怒,揪起莎拉的头发恶狠狠地往墙上撞去。“砰!”莎拉顿时闷了声,血腥上涌,好半天也没喘过气来。   太糟糕了,她的身体无法动弹,吸气困难,她快要死了……莎拉半睁着眼睛望着对方,脖子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歪斜着,费力地、也徒劳地抓着墨的手腕。她望着这个自称不幸的人。唉!每个人都摆着悲情的面孔,哀叹“啊,我是多么不幸”!可是最为不幸的那一个呢,她被一路牵引着走向坟墓,被土掩埋到脖子了,都还没法吱声哪!──可是这有什么关系?特拉伊说了不会放过她,他的表情那样认真。同样是死去,在谁的手下都是一样的。   她发现墨的眼神停留在她的头发上。那是一簇鲜艳的红菊,红中带金,金中带着令人窒息的绚丽。如果它们蓄成长发,该有多耀眼呀!可惜贪玩的莎拉不懂得,一不留神喝了美人鱼的泉水,便把它们糟蹋掉了。   红色映在墨的眼珠里,狂怒的他倏然松了手──像是被某种东西烫到了似的──嘴唇忍不住颤抖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摇晃高大的身躯,把手握成拳头,神情焦躁地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蓦地,他抬起脸,一动不动,仿佛专注地倾听着什么,口中犯疑地嘀咕:“谁……谁破坏了结界?”他的嘀咕很快转为咆哮,他大声吼叫,莎拉的耳朵嗡嗡作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整个城堡发疯似地摇晃起来。屋里的长柄扶手椅东倒西歪,墙上的油画纷纷掉落,厨房的盘子接二连三砸得粉碎。厨师们端着糕点,惊慌失措逃离现场;矮胖的侍女提着衬裙尖叫着从便桶上离开,手里还挥舞着揉皱的糙纸;纤细的小妖精们抱成一团,从走廊的一头飞到另一头,扑哧扑哧扇下许多晶莹的粉末;病床上的艾娜叹息着翻了个身,喃喃说着胡话;特拉伊无动于衷紧握着她的手,默默注视她苍白的小脸。   与此同时,在城堡外界的骑士萨克里菲斯收起魔杖,稍稍调整气息,顾不上替自己受伤的手掌治疗,便飞快地跨进墨王的结界──在数十分钟前,那原本是个完美的、牢固的结界,可如今却破了一个难看的大窟窿,嗤嗤地冒着烟──萨克回头对身后的独角兽说:“你该走了,小姐,别和我呆在一起,这对你没好处。”   独角兽晃晃悠悠飘在空中,仿佛没听到似的。事实上自从萨克使用魔法强制破坏结界开始,她便始终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盯着窟窿,不停地重复着:“噢!令人难以置信。这太可怕了……”   她的确从没想过,竟然有人能够在拥有治疗魔法的同时,还能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我定是在做梦……看在老天的份上,一拳打醒我吧!”   ―――不知什么时候,城堡的主人──黯骑士墨从莎拉的视线消失了,就好像他从来没进过房间似的。莎拉挣扎着站起来,伤口抽痛,每块骨头都软得像天上的云朵。她好不容易抵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晕眩,扶着床走了几步,就在这时候,门发出“轰隆”一声,连带周围的墙壁一块儿坍塌了。   年轻的骑士萨克里菲斯站在门口。   萨克看见了她──莎拉是完完整整的,啊,虽然狼狈不堪,至少还活着!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所有的担忧、自责和欣慰全然化成了柔和的微笑。   他伸出手向她说:“来,莎拉,把手给我。”   莎拉退后一步,警惕地瞪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认得我了?”萨克走近她,想碰触脖子一侧的伤痕,却被她躲开,萨克尴尬地放下手。“莎拉!你在怪我吗?……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你一定害怕极了,我很难过。但是不用再怕了,都过去了,好吗……唉,别这样看着我,我宁愿被你厉声责备,也好过无声的抗议。莎拉,不能原谅我吗?”   他几乎不敢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种破碎的东西,深深扎痛他的心。他含糊不清地叫着她的名字,情不自禁俯下身,试图抱紧她,却被她突然的尖叫声阻止。   “走开!别碰我!”莎拉神经质地叫起来,不顾一切,踉跄着冲出房间。她的信任感已被摧毁,再不能相信了,包括所有人所有事!要说可能的话,只允许相信她自己。   “莎拉!等等!”   萨克追上前,一瞬间,从脚底蹿上一股异样感,身体自觉做出反应向后跃起,落地的时候,一个冰凉的东西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紧挨着,各式各样的人手持武器围堵过来,陆陆续续地,把他包围在中间。这实在令人心烦!连一贯温文尔雅的萨克也显出不耐烦来,他远远看到莎拉拖着虚弱的身体躲躲闪闪,最后消失在走道的转角,心中便顿时着了火。于是他合拢双手,施法的同时将魔法阵范围迅速扩大,只一小会儿功夫,四周便安静下来。倒在地上的究竟是人类是妖魔,他根本无心去留意,他的心思几乎全部用在了搜寻那抹红色的身影上。她近在咫尺,他却伸手不及,多么令人心焦!   然而,萨克很快意识到自己走不了了。   他身体挺直,缓缓转头,不动声色道:“你好……墨先生。”   “啊,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墨的声音粗哑,说话客套,脸上却看不出一丝高兴的情绪。   萨克淡淡笑了笑,从身后抽出一柄短小的魔杖。魔杖非常普通,螺旋花纹的浅褐色椴木手柄,顶端镶着一块暗红的魔石,魔石含有杂质,是店里能买到的最便宜的那种。萨克很少使用它,许多人甚至认为他是从来不用魔杖的。当他取出它的时候,就是对方引起他足够重视的时候。就比如现在这个时刻。   “说起来我还得尊称你一声‘前辈’,萨克里菲斯先生,你比我更早得到骑士的称号,不是吗?那时候你多大,八岁?还是十岁?噢,我记不清了,你瘦小得像根可怜的芦苇,眼神却比现在凌厉多了。她没准你参加那场战争,所以你活下来了是么?真遗憾,对于你我实在没有太大的印象。”   萨克不置可否,用魔杖敲击一侧的墙壁,说道:“这里看起来不太结实,如果两名骑士同时施放大型魔法,我敢保证,呃……场面一定非常壮观。”   “大型魔法?你在说什么?”墨冷笑着向着空中挥挥手,分毫不差地画出一个精致的召唤符文,不紧不慢回答,“说真的,你最好担心下你自己,瞧!这可爱的孩子是世上速度最快的螭龙,牙齿锋利极了!你倒可以试试,你的身体是否足够结实。”   在螭龙骇人的叫声中,他两手交叉于胸口,笃定地望着萨克,仔细分辨他脸上的镇定是否一种伪装。末了,他得意了,仰起头,胡子随着轻蔑的笑容舒展开来:那个名不副实的骑士,空有不凡的外表,却是十足的胆小鬼──他居然逃走了!哼!   是的,经过短暂的犹豫,萨克毅然作出这项决定。现在还不是时候,轻率地与黯骑士交手实在划不来,他没有万全的把握。何况,对方不屑亲自出手,那再好也没有了,他根本没有留下来拼个你死我活的理由。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一边躲闪召唤兽的攻击,一边四处寻找莎拉的身影,然而没有空暇静下心来搜索,无从得知确切地点。“莎拉!莎拉!”他急切地喊着她的名字,盼望她改变主意,出来见他一面。可是天晓得,她仍然躲得好好的,在无数个房间的其中一间里!无奈之下,萨克只得一间挨着一间寻找,但这给他造成负担,片刻之间身上便多了些不同程度的伤口。这么下去不妙,他必须想法摆脱纠缠不休的螭龙才行。   这么想的时候,十分幸运地,他瞥见一个红色的影子怯生生躲在房间角落。   萨克立刻停下脚步,“莎拉”!刹那之间,或者不如说是同时,螭龙的牙齿从后攻击了他,鲜血从左腰喷溅出来。   不过好在他攫住了她的手腕,千钧一发之际,逮住了她,将她牢牢搂在自己的胸膛。一些小伤没有关系,谁会在乎呢?他可不在乎!他的头搁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十分欣慰地低声道:“好了,莎拉,都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说话间,他再次打破结界,仓促逃离,留下了张牙舞爪的召唤兽,以及目光涣散的黯骑士。   眼下他又从国王沦为乞丐,耷拉著眼角,长叹一声,脸带颓丧隐身到黑暗中。   ―――萨克带着莎拉落在附近的小树林子中央。树林里长着高大笔直的栗树,繁茂的野山灌木,以及遍地的红色浆果。在北岛,这样的树林很多,他不必担心有人追上来。事实上,如果要阻拦他们,墨早在城堡里就这么做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他肯定是有意放走他们的。   一到安全的地方,莎拉便推开他,转身逃走。“别过来,我警告你!先生,我仍然无法相信你。”出于对他的感激和尊敬,莎拉并没有用力吼出这句话。她迈着不太稳健的步子,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要去哪里,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必须让她一个人待着,谁也别来打搅她。   “别这样,好歹让我为你处理那些伤口,你难道不疼吗?”   萨克紧跟上去,想尽方法用好话安慰她,请求她的原谅,可是真令人沮丧,莎拉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他。他只得苦着脸,锲而不舍地跟随在后面,小心地保持一段距离。莎拉撒开脚丫逃跑,他也快速追赶,莎拉猛地停下,他也跟着停下。   “得啦!萨克,你别跟着我!”   “抱歉,恕难从命。”   莎拉懊恼地大喊大叫,又跑起来。他也继续跟。   这会儿她再也跑不动啦,连抬起腿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她气喘吁吁地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萨克暗自松了口气,疲倦地靠在树干上,终于有时间给自己疗伤。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一刻没停下,的确也够折腾的了。   莎拉把手绕到背后,悄悄解着纤细复杂的丝带。噢!这恼人的紧身束腰衬衣,要是再不解开,她准会闷死的!丝带原本打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现在却被莎拉搅得一团糟,反而越缠越乱,根根纠结在一起。莎拉低咒一声“见鬼”,不耐烦地使劲拉扯起领口来。   萨克看见了,好心地问:“我可以为你效劳吗?”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莎拉涨红了脸蛋,愈加恼怒地骂道:“走开,混蛋!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快转过身子去!”   萨克不作声,照她的话做了。当听到衣服扯破的声音时,他忍不住扬起嘴角,在肚子里笑起来。   莎拉终于成功地卸下那令人窒息的束缚,一身轻松,她呻吟着躺在地上,缓缓舒展手脚。萨克仍然背对着她,白色的治疗魔法包围在周身。她注意到他袖口被烧成焦黑,裤腿破了许多处,左侧的腰带已经被血染红一片,手背上也布满伤痕。她撇撇嘴,心里忽然有些不忍。萨克这样厉害的人,或许从来没有让自己如此落魄过吧……可是她又立刻命令自己硬下心肠,谁知道呢?他没准也是特拉伊一伙的,装腔作势来骗取她的信任,她可不能再被骗了!   “好些了吗?莎拉?”萨克问。   “不怎么好。”她不知道他指的是衬衣还是伤疼。“你就一直跟着我吗?”   “是的。”   “我到哪里你也跟到哪里?”   “你在这里不安全,我不放心。”   “可是我走不动了!”莎拉抱怨道,“我哪儿也不去,就想呆在这儿。”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马上带你去邻近的村庄,找个舒适的旅馆,有美食有热水,还有柔软的床让你好好休息。”他半跪在她的身边,伸手抚摸卷曲的红发,“好吗?答应我吧。”   说实话,莎拉心动极了,差一点就要点头了。她的身体的确非常需要美食和热水,当然,再有柔软的床就太完美啦!可是萨克抚摸她头发,让她想起几乎快被遗忘的一幕:那时候,特拉伊不也用手轻轻摩挲她的头顶吗?他还说了一句话,说如果哪天伤害了她,请她原谅!噢!她为什么不早点醒悟过来,为什么没有早点发觉他那句话的含义?想到适才发生的一切,悔恨和屈辱一下子占据莎拉的心头,她禁不住尖叫:“不!我再也不会相信了!我恨你们……”   莎拉伤心地大哭,把眼睛揉得通红,泪水像小溪似的流淌下来,在她的胸口聚成水洼。萨克顿时慌了神,不知所措地愣在一旁,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制止哭声的法子。他只好无奈地捂着额头,让步了:“好吧,那就在这儿吧,哪儿都不去了!唉……知道吗?有的时候你可真让人头疼,我的小姑娘……。”   莎拉仍然大哭不止的时候,萨克从附近买来了食物,毛毯以及一些女式衣裙。为了防止莎拉偷偷逃走,他每买一样就立刻飞回来,看到她平安地坐在原地,才放心地去买下一样,这样反复奔波,等东西买齐的时候,几乎把他累坏了。   接着,他架好树枝,升起火,把食物放上去烤。诱人的肉香飘散开来,使得莎拉的哭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长串咕噜噜的叫声,显然是从她肚子里传出的。莎拉羞红了脸,使劲拧着肚子,可是它仍然不害臊地发出更大的声音,莎拉简直想钻到地底下去了。她偷偷瞥了一眼萨克,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专心致志在肉上洒着佐料,于是她轻轻咳嗽一声,提起群摆坐到火堆边上。   萨克微笑着问:“全都过去了?把伤心都哭光了?”   莎拉一眨不眨盯视着香喷喷的烤肉,睫毛还是湿漉漉的,她回答:“噢!恐怕我永远都做不到!”   “那把这些吃完,积蓄点精力,你再接着哭,好吗?”   莎拉接过他递来的肉块,听到他有趣的说法,忍不住“噗嗤”笑了。她咬了一大口,故作正经地仰起头:“好啦,你就尽管嘲笑我吧!我不得不承认,你又一次救了我,骑士先生。”   萨克也配合地拉过她的手,贴在唇边,一本正经回答:“这是我的荣幸。”   莎拉舔舔嘴唇,又要了一块更大的肉,她可怜的胃啊,都空了一整天了!终于填饱肚子后,莎拉喝着热茶,同时身子靠在萨克怀里,把伤口交给他处理。   她叹息道:“啊,我是多么倒霉!你知道的,对吗?特拉伊欺骗了我,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毁灭了我!我就像只瞎了双眼的飞蛾,不明不白投入火坑里,差一点就死在祭台上!哎,或许你会说,只是一个人背叛了我,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于我来说──不论你相信不相信──我曾经深深以为,他就是全世界啊!”   萨克的手忽然抽动了一下,莎拉看不见他的表情,她问他是怎么了。萨克沉默了一会,用一种在莎拉看来十分古怪的口吻说:“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了你,我还是会站在你的身前,是的,为你遮挡一切伤害。”   “噢,因为你是效忠巫女的骑士吗?萨克?”   “不,不仅仅是那样,我……”   他突然刹住,咬着嘴唇,蓦然别过脸去。   第十二章 倾诉 陪你去流浪   夜间的某个时候,莎拉醒来,向四周瞧了瞧。除了火堆散发的时而昏黄时而明亮的金色光芒之外,一切都是黑沉沉的。萨克仍然坐在火堆边,甚至没有移动过半步,只是手里多了本羊皮串起的白面书,残破的表皮剥落下,掉进火里发出劈啪的响声。莎拉揉了揉眼睛,掀开毛毯:“对不起,我睡着了。”   “你一定是太累了,躺下吧,离天亮还很长,再睡一觉。”看了她一眼,他继续看着书。   半夜的冷气寒极了,莎拉咕哝一声,又立刻钻进暖和的毯子里,哼哧哼哧挪到萨克身边,把脑袋贴近他。他的侧脸十分好看,莎拉心想着,并且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令她安心的表情。莎拉盯着他的手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本古老的魔法书。”   她夺过来翻了几页,大多字不认识,于是兴意阑珊地还给他:“萨克,你难道不疲倦吗?还是你一向对自己过分苛刻,连睡眠的时间也省去了?魔法书竟如此好看,值得你彻夜苦读?”   “你的说法令我愉快,但我其实并非你想像得那么勤奋。”萨克笑了笑,指指不远处倒在草丛里无法动弹的一支数目不小的队伍,“看见了吗?它们对这儿情有独钟,想尝尝星天下露宿树林的滋味──这一点和你像极了──不过那时候你睡得正香,我可不愿意它们太过热情而吵醒你,便客气地请它们离开。你知道的,这些妖精身上偶尔也会带着有价值的物品,比如这本记载白魔法的古书,我刚看了开头就被深深吸引住了,不知不觉看到了现在。”   听了他的话,莎拉羞愧地垂下脸,嗫嚅道:“哎……请原谅我的无知,真糟糕,我的良心上哪儿去了?原来你是在替我守夜呀。”   萨克耸耸肩,不置可否。他倒宁可这么莎拉以为,而事实上呢,那个率真可爱的莎拉小姐就躺在身边,又是在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夜晚,他会有几分睡意,大概也只有自己知道了吧。   “萨克,你看,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聊点什么?你独自守夜我很过意不去,但我也不希望这差事落到我头上,既然我们都醒着,就说会儿话吧。”   唉!就猜到这一刻迟早会来临的。他想,莎拉的心思即使再单纯、迟钝,等她冷静下来,仔细思忖一番,总会想到什么的。萨克了然地叹气,把书合拢,静静等她开口。莎拉学不来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他:“墨和爱兰格斯之间的恩怨,你其实是知道的,对吗?那时候特拉伊有意隐瞒真相,你也在场,可你却什么都没说,这是为什么?你、特拉伊、还有你的老师,全都联合起来欺骗我吗?”   “这算不上欺骗,莎拉,老师有他的想法,有些事情……你越晚知道越好。”   “哦,是吗?!那把我当作祭品绑成一团,割开我的喉咙,吸干我的血,这些事情我也越晚知道越好吗?萨克,看着我的眼睛,别把头转到一边去,你告诉我,说你不会对我撒谎,好吗?”   萨克照她的话做了,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我不会欺骗你,永远不会。”   “好极了,我暂且愿意相信你。”莎拉也同样注视他。   被如此透明的眼睛凝视着,萨克心口霎时收紧,忍不住将莎拉抱在怀里。他叹息道:“莎拉,我得向你承认,这件事我有责任,请原谅,我是知情的,在妖蝶村我就发觉事有蹊跷,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来阻止。我早知道特拉伊有了心上人,在他这个年纪,这种事很正常。我也察觉他的种种不对劲,但却并不知道那人就是墨的女儿──十六年前从蓓拉尸体里挽救下来的婴孩。她继承了母亲的怨恨,深受病痛之苦,特拉伊就是为了她才……”他停顿下来,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虽然由我口中说出来不太妥当,我仍要请你原谅他,特拉伊做了伤害你的事,却绝不会要你性命,这点我可以保证。”   莎拉其实很明白。不用说萨克,就连她自己,都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许多次,怀疑给她敲了警钟,她早该明白过来,然而潜意识里却为特拉伊开脱了──这是为什么?   莎拉把萨克推开,茫然地盯着面前的火花。它们是那么耀眼炽热,她却几乎感觉不到温暖。她又往毯子里缩了缩脖子。萨克连忙施法,火焰顿时蹿上好几倍,他把自己的毛毯也递给她。莎拉没有理会这种善意的举动,把他尴尬的手晾在半空中。此时不得不承认,她的表情认真得可怕,远远比年龄来得成熟,或者说,是一种悲伤的严肃。   在之前,萨克从没见过莎拉露出这种神情。他忽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一股强烈的预感掐住了他的喉咙,并击沉了他的心脏。就在他试图摆脱这种反常的异样感时,预感应验了,他听到莎拉无助的、暗哑的声音。   “特拉伊……我喜欢上他,这简直没有办法。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个失眠的晚上,也许更早。我对他的思念总是占据着大部分时间,我的眼睛也总是不由自主看着他……”   萨克倾听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了,他的微笑僵硬,甚至想离开这里。   “别对我说这些,莎拉,停下吧!”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笼罩了他全身。   “停下?说得容易,你叫我怎么──‘停下’?”这是她激烈的回答,“我是这样喜欢他,为他的忧郁伤心烦恼,虽然我得到的只是背叛……噢!背叛!我的眼睛多瞎,我的情感被阴谋践踏!我会错了意,一个人自作多情,我像掉了脑袋的爬虫一样愚蠢!唉,可是这一刻,我竟然还在想着他!天哪,我那固执的灵魂陷进泥淖,淤泥和激流把我完全淹没了!”   长时间的静默。火堆的劈啪声爆得更高,长长的细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萨克的脸色越来越灰败,目光也越垂越低。   “真遗憾……”他突然微笑起来,轻声说,“我也希望此刻在你面前的人是特拉伊,而不是我──唔,这番动人的告白却没有对一个合适的对象表达,真替你感到可惜。”   “当然,你不是他,即使你是,也不能了解我的感受。好啦,我始终在抱怨,你厌烦了是不是?那么,我不再提他的名字了。”莎拉把头靠在膝盖上,心烦意乱地在地上画圈。   “可是……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一个……噢,‘见鬼’的巫女!这件事我已相信,因为我无法怀疑亲眼所见的事实和亲耳所听到的真相。但是如今,我感到迷惑了:我究竟是谁?我该干些什么?作为巫女还是作为莎拉?又是为了什么?唉,毫无头绪,情况比我预料的要复杂得多!或许,我该回到孤儿院去,就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   “莎拉,听我说──”萨克清了清嗓子,命令自己从一时的情绪低落中挣脱出来,他故作轻松道,“忘了不愉快的事吧,振作起来!要知道,你就是你,与一个名字或者一个身份都没有关系。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你决定未来,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意愿,换句话说──你是自由的。”   “我可没有洒脱到可以放下一切,我的爱恨都强烈极了。”   “你可以试着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忘记我所受到的伤害,用时间来淡化一切吗?”   萨克笑了笑说:“莎拉,我只希望你做出最好的决定,我也这么相信。”   “啊──”莎拉苦恼地把一头卷发抓得像是团海藻,然后大声喊叫着跳起来,对自己说,“不行!这样可不行!萨克,你是对的,我得打起精神来!逃避可不是我的作风,愁眉苦脸的模样太不适合我啦!”她顾不得夜晚的寒风,绕着火堆苦苦思索,使劲挤着脸颊,把它们拧成猪肝色。   末了,她终于握紧拳头,仿佛想明白似的自言自语道:“我必须干点什么,好让别人再也不敢小觑我,我的人生得让我自己来决定,我可再也受不了任人摆布的滋味啦!感谢这晚的冷风,它使我的脑子冷静多了!”   顷刻之间,沮丧和彷徨烟消云散了,一度被剥夺的活力又重新注入体内,莎拉恢复生龙活虎,这赢得了骑士赞许的目光,连他也轻松起来。“那么,我的巫女殿下,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有打算,可是今后,我要像个高傲的吟游诗人一样流浪啦,萨克,这主意不坏吧?”她俏皮地眨眼,“我想通过到各地旅行来一边学习知识,一边寻找自己的价值,最重要的是,我必须知道──我究竟是谁。”   “真是好主意!我为你高兴,莎拉。”我们年轻的骑士如释重负地笑了,他默默注视了她一会儿,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随后他拉起莎拉的手,将嘴唇贴着手背,长时间亲吻。   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让我陪你去流浪吧!”   第二集   第一章 维艾特 阳光驿站   维艾特是个地地道道的小村庄。   房屋用当地盛产的鸢木搭成,外形酷似风车,粗大的底柱刻着漂亮的图纹,柱子顶端才是房间。房间四面开窗,光照充足,晴天的时候太阳晒进来,把屋子烤得热乎乎的,于是每个人也都洋溢着暖和的阳光,纯朴和热情就那么明晰地写在村民脸上了。村里的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北部德尔吉口音,句子的末尾总要发出几个奇怪的音调,比如“你用过早餐了没”,他们会说成“你用过早餐了米啊啦”,或者“你用过早餐没咯嘎”,这或多或少给过路的外乡人带来了麻烦,可是这种口音仍然改不了。   维艾特也是个快乐的村庄。村长皮勒是个乐天派的老鳏夫,说话粗鲁,笑声放肆,但是为人正直可靠,没有人不喜欢他。在村中央的广场边上,老皮勒开了一间小小的魔法道具店,专为过路的法师僧侣提供些诸如魔法石啦、止血草啦、召唤媒介等等的基础用品。当然,星期日是不开放的,老皮勒喜欢把这一整天花在钓鱼上。他自己喜欢钓鱼,却不准别人钓,因为他认为,让不懂钓鱼的人钓上鱼,这是对鱼的侮辱。   再过不久,便是一年一度的“花祭”。作为村里最为重要的祭典,村长是没有理由敷衍对待的,于是他便把魔法道具店交给了他的侄女弗洛尔,请她代为照看,自己则忙碌地张罗布置去了。说起“花祭”,这里还有个委婉动人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也许在人们还分不清妖精和动物的年代,一位花之女精爱上了人类神官,然而神职人员终生不婚的誓言和异族结合的禁忌为他们设下了重重障碍,坚守爱情的两人遭到了来自妖精和人类的双重责难,于是他们逃离了战场,厮守在一起。后来,花之女精和人类神官死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头发变成了草原,身躯成为山峦,骨骼形成鸢木林,血液化作了溪流。为了纪念这两位开异族通婚之先河的祖先,自认是妖精后代的维艾特人便在每年夏天的某个特定时候,举行规模盛大的花祭庆典。祭典前,村中将选出年轻男女各一名扮演神官和女精,赐福与相爱的恋人,而恋人们呢,也总是刻意把婚礼安排在花祭期间,以期获得神圣美好的祝愿。就像歌中唱的:   来吧,来吧,花之女精!   你的雨露芳馥甘甜,你的爱恋勇敢高洁。   回答我吧,在合适的时候,你的祝愿令我幸福终生!   “啊呵……”弗洛尔支着沉重的脑袋,听到好友海丝用虔诚的语气唱着歌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用力抹去眼角上的湿濡,换了个手支撑住下巴,不一会儿,漂亮的睫毛又不听话地沉下来了。   这位村中有名的美人儿,弗洛尔,已经连续三年担任饰演花之女精的角色了。最初的确是惊喜激动的,沾沾自喜了整整一个月,可是对年轻人来说,一样的事情做了两次,待到第三次时,便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了。此刻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魔法店的里屋,为了防止自己突然昏睡过去,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海丝搭话,时不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百般妩媚的表情。   翘鼻子的海丝手里忙碌不停地做着针线活,说起庆典的事,眼中便毫不掩饰地露出对弗洛尔的羡慕。“说真的,我的好姑娘,我真羡慕你,又一次成了幸运的宠儿,你要知道,我做梦都想穿那套令人向往的妖精纱裙呢!唉,你瞧,村里的莱雅姐妹和苏家的几个姑娘都长大啦,个个标致动人,将来准是由她们来饰演女精,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会的,我的海丝,明年我就向皮勒姨父推荐你,你会如愿穿上那套裙子的!老实说,如果明年再叫我扮演,我会疯掉的。”   “瞧你说的,哎,听了叫人嫉妒。”海丝咬断丝线,另换了根细针,问道,“对了,扮演神官的人选,你决定了吗?”   “啊!你问到一件头痛事了!”   “为什么呀?”   “我正烦恼呢。”弗洛尔揪着金色的头发抱怨道,“最适合扮演神官的马克三天前出村采购饲料,听说他遇到了袭击,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没有一两个月,恐怕是回不来的。这样我便犯愁了,挑选男人……还真叫人伤脑筋啊!”   “我倒有个不错的人选──赛迪,他怎么样?英俊洒脱,也十分有教养,几家姑娘们都为他神魂颠倒呢。”   弗洛尔撇了撇嘴:“啊,不可否认,他的确长相出色,口碑也不错。但是他有频繁耸肩的坏毛病,另外,他的嘴巴太大了,看起来就像个饕餮之徒,事实上每次舞会他总吃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颗酱梅,真叫人讨厌。”   “这是你的偏见了,弗洛尔,最后一颗酱梅可没有错,它和其它酱梅一样香甜可口,赛迪不愿将它浪费掉,这是一种美德呀。”   “就算你说得有理吧,我仍然不喜欢他的嘴巴。试想,花祭上他将用那张阔嘴巴宣读美好的祝福词,那该有多可怕呀!还有,我也不喜欢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发情的嘘嘘猫,还是野生的……”   “得啦得啦!你不喜欢一个人便把他的一切说得那么不堪,他可没得罪你什么呀……”她把脸转向门口,“嘿!德兰米雅,你怎么回事,脸红成那样,有人欺负你了吗?”   矮个子的德兰米雅慌里慌张钻过帘幕跑进里屋,扭扭捏捏,好半天才吐出话来:“不是的,有、有个客人,说想买一百颗雨水珠子……”   “那就卖给他呀!”弗洛尔和海丝异口同声说。   “可是……客人要的是带有标记的那种珠子,我问他要派什么用场,他回答说,用来做祈水珠的。”姑娘的脸又泛上一层红晕。   屋里的两个姑娘面面相觑。祈水珠──哪怕是高级纯魔导士,十人中也仅有一人做得出来,这位客人可稀奇了,还想一气儿买上一百个?“让我来!”弗洛尔站起来,拍拍身上酒红色的绒布长裙,昂头挺胸走出去。她倒想见识一下,传说中伟大的魔导士究竟是什么模样──当然,前提是这位客人不是存心来捣乱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弗洛尔可不像胆小的德兰米雅那么好对付!   就在她摆着最自信的姿势出现在门帘外时,一个瘦高个子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上来。   “噢!”弗洛尔拍着脑门翻上白眼,“赛迪!居然是你,我一定要告诉马齐夫人,把你捉弄三位可怜的姑娘的坏事告诉她!”   “我的好姑娘,我究竟做了什么呀?”无辜的年轻人苦着一张脸,不明所以地抓头,“皮勒先生希望我能来帮帮你,我就过来了,若是早知道会碰上坏脾气的魔鬼,我倒宁可当个言而无信的人呢。”   金头发的维艾特姑娘“哼”了一声,骄傲地问:“那难道不是你吗?想买一百颗雨水珠子的混……”混球的“球”字还没出口,赛迪立刻捂住她嘴巴,对她使使眼色。   我们的骑士先生正站在赛迪身后,他安定自若地听完两人的对话,等到弗洛尔把目光投到他身上时,才微微笑着打招呼:“其实要买东西的人是我。”   这下子,可怜的弗洛尔惊呆了,她瞠目结舌,把手摁在胸口,仿佛心疾发作似的,脸色憋得通红。等候多时的萨克里菲斯先生把手里的钱袋放在桌上,倒出里面的金币,向她表示“如果数目不够的话他还可以再加”。弗洛尔却除了摇头,什么也不会了,她只有使劲盯着赛迪的大嘴巴,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才能勉强吐出细弱蚊吟的声音:   “对不起,先生……那个,店太小了,拿不出那么多标记珠子。”   她低着头,借翻箱倒柜来掩饰羞涩。事实上,多少年来,买过这种珠子的旅行者寥寥无几,久而久之,它便成为灰尘中的摆设,无人问津了。几分钟过去,她终于在储物橱最角落的小瓶子里找出两枚来,像是端着斟满美酒的酒杯似的,小心翼翼捧到客人面前。   萨克有些失望,但没有表露出来。他付了钱,微笑着向她道谢,便走向店外。   弗洛尔叫住了他,脸上挂着一目了然的红晕。赛迪那张聒噪的嘴巴忍不住发出难听的大笑声,弗洛尔却没功夫理会他的嘲弄,拘谨地走到萨克面前,努力用标准的发音,文绉绉地向他说道:“呃……先生,弗洛尔有一事相求。”这么一来,赛迪抖落满身鸡皮疙瘩,笑得更放肆了。弗洛尔恨恨地跺脚,天哪!究竟是谁说这家伙有教养的?哎,真叫人讨厌!   “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萨克问。   “呃,是的……是关于,那个……”支支吾吾的弗洛尔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割下来。   ―――莎拉的小脑袋在花草铺子门口探了探,一只比人还古道热肠的猴子嚷嚷“欢迎光临”,把她吓了一跳。店主是个有双下巴的矮老太太,牙齿都掉光了,见了客人笑容满面地开口,可说的话莎拉却一点儿也不明白。她虽然不明白,却还装作很懂的样子频频点头。老太太高兴极了,送了她一簇不知名的小花,替她别在胸前,又在她的脑后绑了条细细的缎带。   “姑娘,你可真漂亮!”   “太太,你在说什么?”   “漂亮,懂吗?就是好看的意思。”   “哦,我知道我的头发乱糟糟的,可有什么办法呢,您都不知道它们有多倔强!”   老太太抱着头,说:“天哪,和你说话真费力啊!”   “谢谢,不过我还得去别处逛逛呢。”   莎拉挣脱猴子的拉扯,跑出花草铺子,又来到水果摊子。水灵和葡萄和香气四溢的蜜瓜诱惑了她,她禁不住趴在摊子上直吞口水。店老板瞧了她两眼,乐呵呵问她要买什么。莎拉上下摸索口袋,指望能掏出一两个硬币出来,可是没有,她的口袋里,除了一只倒霉的甲虫外,什么都没有。   “噢,亲爱的大叔,我没有钱。”莎拉小声说。   “若是你愿意把胸口漂亮的石楠花送给我,我就回赠一只苹果,怎样?”   莎拉慌忙捂住胸口,倒退一步,变了脸色。那些话听在她的耳朵里,成了“把你的心肝掏出来给我,我就给你吃水果”,店老板慈眉目善的脸,看在她眼里也仿佛带有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险。莎拉头也不回,飞快地逃开了。   撞上什么东西的时候,莎拉听见一个尖细的叫骂声──这句话她可听明白了:“噢!看看你这冒失的小鬼!”“对不起,我道歉。”她抬起头,一个皮肤白净的金发姑娘正趾高气扬地看着她,丰满的胸脯几乎垂到她脸上。明明没有大多少岁,却高傲地叫别人小鬼,莎拉痛恨这种称谓,正打算用她的拳头“好好教训她”时,被一只大手拉了过去。   “怎么了?不是让你乖乖呆在凉亭下等我么?”萨克弯下腰,把做好的祈水珠交给她,并替她把撞歪的缎带摆正。这个动作令一边的维艾特小姐难堪地张大嘴巴,就好像被人往嘴里硬塞了两只蛋黄,却不准她吐出来一样──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好在她飞快地转动脑子,控制住表情,随后作出热情的样子,笑盈盈朝着莎拉招了招手。   “嗨!”她说。   “谁跟你嗨啊?”这是莎拉的回答。   “……”弗洛尔深呼吸,咬咬牙暗自忍住,转身对萨克说道,“唔,先生,你看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别先急着拒绝,你知道……”   萨克打断她:“多谢你的好意了,可我们只逗留一晚,恐怕赶不上庆典。”   “只要再多等十天,不,我想九天就够了,不会耽误太久的,先生,行行好。”   莎拉这时插进来:“庆典,什么庆典?”一听到好玩的事,她的耳朵就竖了起来,把刚才的不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位寻人心切的姑娘停下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待她确信自己掌握了中间的关键之后,便滔滔不绝地把刚才对萨克里菲斯先生的请求重复了一遍,并特意向莎拉露出乞求的表情。看着她从傲慢到诚恳的转变,莎拉可得意了,也不管究竟听懂了多少──事实上,她仍然一知半解──就立刻握着对方的手,拍着胸脯保证:“好啦,我都明白了,我答应你就是啦!”   “啊!好心人,上天会保佑你的!”姑娘快乐地叫着。   萨克却苦着脸:“嗯?莎拉,你刚说什么了?请原谅我没听清楚。”   莎拉便用手肘捅他,笑着说:“得啦,再多呆几天又没什么关系,我们可不能辜负人家的盛情邀请啊!更何况,萨克,扮演个吟游诗人是难不倒你的,不就是拉拉琴唱唱歌嘛……哎!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最近患了头疼的毛病吗?”   哪儿冒出来的吟游诗人?萨克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只惹祸精──她这会儿已经和弗洛尔小姐握手拥抱,一团和气了。“好吧,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不过……”他转而对弗洛尔提出让他的要求,“不过莎拉得饰演你们口中的花之女精。”   只允许她一人惹麻烦,这多不公平啊,既然他得留下来工作,可没理由让她闲着哪。萨克笑道:“莎拉,这样你便满意了吧,照你的说法,不就是拉拉琴,唱唱歌……怎么了,难道我的头疼传染给你了?”   托着下巴,莎拉苦思冥想着,两条眉毛像亲热的毛虫一般挤在一起,口中喃喃自语。拉琴?唱歌?……虽说她只拉过锯子,也只唱过“麦田早晨”那一出戏,她认真地想,不过谁知道呢,也许她对此很有天赋的哪!   第二章 花祭 被欢乐包围的日子   如果这屋子里没有过于浓郁的脂粉香气,也没有弗洛尔喋喋不休的抱怨的话,莎拉以为一切都是令人满意的。地上的棕黄色地毯平滑柔和,看上去十分干净。墙上挂着无名绅士的画像,拙劣的签名显示出它并非出自名家之手,然而画中的先生身着花呢黑礼服,嘴角挂着微笑,其安祥的神态赋予了画一种额外的涵义。洁白的窗框,乳黄的窗帘,简单而朴素,打开窗子向外探出去,可以望见狭窄的、五彩鹅卵石子铺成的街道,以及古老的细长尖塔,白云在塔间调皮地穿梭,伴随着夺目的阳光,为画家的笔尖增添别样的效果。壁炉关闭着,被一张小桌挡住,桌上摆着花盆,一朵青蕨正怒放着。鸢木床上铺着亚麻色罩单,帷帐直垂下地,形成漂亮的流线形。这是莎拉见过的最漂亮的房间了。   趁着莎拉用午饭的时间,弗洛尔从自己的衣橱里整理出部分衣裙,给莎拉平时穿戴用。由于把女精之位让给莎拉之事,弗洛尔依然心存芥蒂,一半出于被萨克拒绝的伤心,一半又出于被取代的心理不平衡,她恼火极了,把气一古脑儿撒在莎拉身上。可惜的是,莎拉压根听不明白,她的迁怒就像是往面糊里丢石子,丝毫激不起水花。好在弗洛尔还记得是自己亲口答应对方的──当时在萨克的注视下,她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实在怨不得别人,她抱怨了一个早晨,多少有些释然了。余下来,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全部教授给一无所知的莎拉,便是她的工作。为了让莎拉能理解她的话,她刻意放慢语速,挑最简单的字眼向她解说。事实证明,这么做是十分有效的。   “我想你不必这样。”莎拉突然从盘子中抬起头,含糊地说道,“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另外,我的行囊里还有些新的,它们足够我穿的了。”   “啊、啊!我倒要瞧瞧你有一些什么样的衣裙。”弗洛尔打开莎拉的小旅行包,带着看笑话的表情,倒出里面的衣服来。在看清楚它们的质地和款式之后,她的嘲弄突然间收敛了。“噢……这是纯丝绸的,瞧这胸花有多漂亮,还有这银丝缎带,简直巧夺天工……”她暗吃一惊,偷偷红了脸,吞吐着问莎拉是从哪儿来的,大约多少价钱。这种年纪的女孩,总是对此格外关心,弗洛尔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那得去问萨克啦,是他买给我的。”现在轮到莎拉笑了,她回答,并且善意地向她提出,“如果你喜欢的话,穿在身上吧,弗洛尔,我想它们更适合你。”   这位维艾特姑娘立刻改变了对莎拉的印象,逐渐开始喜欢她了。很快,她们便交换衣服穿,变得无所不谈。“你知道吗,我以前呆在赤路姬的时候,有个朋友也叫弗洛尔,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你一样漂亮极了。”莎拉说。   “啊,谢谢你!弗洛尔是常见的名字,这不奇怪,它的意思是芳香的花朵。”弗洛尔回答道,一边用木梳给莎拉梳头,用她最好的银色蝴蝶夹来装扮她。随后,她取出红色的尖头丝靴和长统绒线袜,这正好和莎拉身上那件浅红色长裙相配──同大多数人一样,弗洛尔认为这种颜色穿在莎拉身上十分漂亮。   莎拉却对着它们发愁,她实在摆弄不来。   弗洛尔叹了口气,弯下腰替她穿起来,说道:“真令我吃惊,我想你一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懂穿高跟靴的姑娘。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些怀疑了,要我猜,你定是哪个国家的逃亡公主,或者富贵人家的娇小姐,你的脸上的确带着点养尊处优的气色哪!”   这番话引得莎拉咯咯直笑:“恰恰相反!我既不富有也不娇贵,事实上我从小生活在孤儿院,你们这些时髦的东西我从未看见过,自然也就不懂怎么穿了。”   对于莎拉的率真,弗洛尔暗中又生出几许好感来。谈话中间,问起莎拉的父母,莎拉显得很吃惊。“父母亲?”她重复了一遍,回答道,“我从没想过要去找他们,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我总以为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从出生一直到死去,我从不怀疑。”“可你知道,人总有父母的,你也不例外。他们说不定也在世界的某个地方,默默寻找你呢。”莎拉更吃惊了,嘴巴张得老大:“什么?你是说我的父母在寻找我?”“啊!别紧张,我只是说有可能,事实如何谁也不清楚。”然而弗洛尔的说法在莎拉心里深深扎了根,自那时起,她开始认真地期盼与父母相遇的时刻,当然,寻找父母也被列入了流浪旅行的计划──尽管说,一切还毫无头绪。   弗洛尔领着莎拉和萨克里菲斯去见村里最年长的大祭司梅先生,在路上遇见了巡逻的列队,赛迪和队长打了个招呼,从队伍中向他们走来。他穿了一身黑色制服,头戴一顶圆筒羽帽,显得格外精神。   “你们好,小姐,先生。”他脱下帽子躬身行礼,并向着莎拉微笑,“我听说了,我们今年的花之女精小姐!我叫作赛迪,希望到时能有幸得到你的祝福。”   得知他们去见梅先生,赛迪便自告奋勇为众人开路,照他的说法,要从此处到老祭司先生的屋子,必须穿越一条布满荆棘的小路和一道水流湍急的瀑布,真正的绅士决不能容许让一位女士来开路。最后这句他是向着弗洛尔说的,但是后者不领情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他只能以耸肩作为问候的结束。   他们口中的梅先生是个年近七十的白胡子老人,身形高大,肤色红润,依然健硕如同年轻人,尤其一双精明的眼睛,看见莎拉的第一眼时便眯成了一条细缝。在弗洛尔热情地向大祭司介绍莎拉和萨克的时候,这位老人始终面无表情地盯视莎拉,安静地、全神贯注地,仿佛直接注视着她的灵魂。莎拉退后两步,略有不安地握紧萨克的手,用眼神向他询问该怎么办,她担心这位老人没准也和爱兰格斯巫女有过什么恩怨,这一下她莎拉便成为送上门的替罪羔羊啦。萨克却十分镇定,微笑着,轻触她的掌心以示安慰:不用担心,交给我吧。   梅先生请弗洛尔和赛迪出去,并对一身制服的赛迪下令道:“通知你们的队长,从现在开始加强警备。”弗洛尔和赛迪愣了半晌,疑惑地走了。梅先生在一把老旧的扶手椅中徐徐坐下,视线又集中到莎拉身上。“告诉我,小姐,你的先天属性是什么。”   莎拉歪着脑袋──老祭司使用的语言混杂着大量古妖精语,她完全听不懂。   萨克替她回答说:“她没有属性。事实上,我们四处旅行的目的之一便是寻求有能力的贤者为她鉴别,遗憾的是,至今没有人能看个分明……当然,如果先生能好心替我们解答,那再好也没有了。”他的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这使得大祭司又一次眯起了眼睛。很显然,这种敷衍了事的话,他根本不信,然而对方确有笃定的理由,因为他实在看不出她的先天属性。   梅先生长时间沉默着,不动声色望着两人,手中的拐杖时不时地敲击地板,发出不规律的“笃、笃”声。   忽然间,他两眼圆瞪,左手猛烈一抖,数十根冰柱从拐杖中飞迸出来,向萨克射去。萨克虽然诧异,还是侧过身子,毫不费力地躲开了。一波未完,另一波攻势却又袭来,更多、更密的冰柱像狂风暴雨一般向他砸去。他推开莎拉,小心地躲闪冰柱,却故意不使魔法,在游刃有余之间,相信静观其变是最好的做法。梅先生的拐杖转得越快,萨克躲闪得也越迅速,冰柱始终没能伤到他,甚至连碰都没有碰上一下。   “哼!”梅先生跺脚,显得相当不愉快,作势要发出更大更猛烈的攻击,然而他的嘴边却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在无数掩人耳目的冰柱中,只有一根具有它真正的价值,而这根冰柱攻击的对象却是──   叮!随着清脆的一响,冰柱牢牢钉在了保护屏障上。屏障后面的莎拉抱着脑袋,惊惶地皱着脸,一只眼睛怯生生地从指缝间向外张望。萨克果然如梅先生预料中的出手了,对于莎拉的攻击,他再也无法从容地应对,而不得不使用魔法了。   老祭司梅先生站起来拔下那根冰柱,从冰尖到底端,又从前边到后边,仔细检查了良久,末了将它举到萨克面前,不紧不慢地说:“噢,瞧我在上面看见了什么?一个精致的、荣耀的骑士徽章?”   萨克知道这是祭司常使用的鉴别魔法,只得坦率地承认:“如您所见。”   老祭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目光在莎拉和萨克之间往返:“一名骑士,是的,他尽心尽力保护一位少女,而这位少女的先天属性未知,那样说来,答案只有一个……”   他倏然停下来,手指悄悄对着木门一弹,门豁然大开,两条人影尴尬地杵在外边,神色顿时羞赧起来。老祭司望着他们,希望得到解释。   “呃……”这是赛迪的声音,他清了清喉咙,十分抱歉地说道,“关于加强警戒的问题,我们只是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原谅……”   生性爽快的弗洛尔一把推开他,走到莎拉身边,理直气壮:“梅先生,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老祭司对于她这位新朋友的态度,她可不满意。鉴于姑娘家之间的某种特殊的友谊,就单单为了那差点儿扎到莎拉身上的冰柱,她也得站出来说上两句。   “什么问题也没有。啊,再也没有比这位姑娘更适合饰演女精的人选了!”梅先生淡淡笑了笑,虽然嘴角冷峻,眼睛却是善良的,这使莎拉松了一口气。他和莎拉握手,挨近她仔细端详,直到他的白胡子惹得莎拉忍不住大打喷嚏时,他才放下手简短地说道:“命运树下,盛开着的紫阳花,对于她的到来,维艾特深感荣幸。”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便再也不说话了。当然,在场的人谁也没听明白,除了萨克。   对于老人的体谅、理解并守口如瓶,萨克手放胸口,衷心地鞠躬表示感谢。   ―――莎拉在维艾特的日子十分滋润,每一天都忙碌又充实,仿佛由于之前受到的屈辱和创伤,现在便要加倍快乐回来似的。她住在那间“最美的屋子”里,和弗洛尔做起了邻居。每天早晨,弗洛尔将她从床上拖起来,逼迫她用掺了花露的泉水洗脸和手掌,用玫瑰花油擦抹头发,然后细心打点衣裳,才准许她出门。这对莎拉来说是件既麻烦又可怕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花如此多的时间在头发和衣服上,也不认为有此必要,但是弗洛尔信心满满,像对待一件艺术品一般将她打扮起来,觉得这样才配得起她所饰演的角色。   开头两天,莎拉在萨克的陪同下,到祭祀大厅学习有关庆典的事宜。萨克接受得很快,第三天的时候,祭司梅先生告诉他不必再来了,认为他“已足够应付一切场面”,然后便把全副心思放在教授另一个愚钝的学生上面。可萨克实在不愿意离开那儿,看莎拉表演简直有趣得要命,他不得不费力地咬着嘴唇忍住,防止自己笑得太过失礼。   有一回,梅先生指着祭台中心的位置,希望莎拉试着面带微笑,优雅地、体面地走上去,莎拉会错了意,以为他指的是祭台一侧的那些拉琴的先生们,于是点点头便向祭台走去。她的确是“面带微笑,优雅地、体面地”,但到达祭台的时候,她夺过人家手里的提琴,卖力地拉起来。为了更为生动地扮演一位合格的吟游诗人,她费尽心思回想当初拉锯子时的情形,越拉越快,口中情不自禁唱道:“嗨哟!再加把劲!嗨哟……”于是梅先生的脸就像烤糊的桃饼一样,五颜六色的了,他愣愣地低喊着:“噢!我的天哪,我的天……”一连说了好几遍。   又有一回,梅先生分别给了两人一小卷羊皮纸,让他们照着上面写的读出来。萨克读道:“安静些吧,你的心,我们为之祈祷,就在此时此刻此地。”莎拉瞪了半天,也读道:“管它晴天雨天呀,姑娘们,外出打麦子去,让我们奔波在田野里!”萨克十分吃惊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读道:“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莎拉也跟着读,发音还格外清晰,眼睛都不用看着纸:“早晨的歌唱家呀,它们是蝈蝈呀、青蛙呀、飞鸟呀、还有咯咯鸡!”   这不能怪莎拉,她识字有限,并且只唱过这几句。梅先生觉得他的头很疼。最后他决定把宣读祷告的任务交给萨克,而由莎拉负责向众人分发鲜花。莎拉顿时感觉她这个“吟游诗人”当得有些名不副实。   空闲的时候,弗洛尔和她的朋友海丝、德兰米雅便来到莎拉的房间给她做伴,教她识别庆典上使用的花。比如浅黄的樱草花语青春,送给年轻姑娘,而紫红的香罗勒花语祝愿,则送给已婚太太等等。莎拉对于这些倒是熟记在心,她本就喜爱和大自然打交道,分辨几株植物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几分钟,谈话的重点便从莎拉转到莎拉的“监护人”身上──是的,监护人,她们开玩笑地形容萨克,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宠溺她。德兰米雅端来茶点,姑娘们围到莎拉身边,各自怀着不同但又相似的情怀,热切地向莎拉询问那位有风度的先生是谁,和莎拉究竟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莎拉认真想了想,“他是我的朋友,不,或者说救命恩人更贴切一些。”   年龄最大的海丝脑海中充满浪漫的幻想,她捧着脸激动地叫:“救命恩人!多么令人浮想联翩!跟我们说说吧,他是怎样救了你的?噢,请注意措辞别太露骨,我会害臊的!”大家笑得往后倒去,差点把手中的茶杯打翻。莎拉没笑,她的表情僵硬了,忽然间,一个令她怀念而又痛恨的名字推开薄土,从地底钻了出来,敲打她的心脏,把失落从心口扩散到四肢。她低垂下头,用喝茶来掩饰不对劲。   “我来猜,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弗洛尔站起来,笑嘻嘻说道,“他们是一对相爱的恋人,没错!莎拉,你不用再隐瞒了,坦率地说出来,把我们的痴心妄想一刀割断吧!”   “你在说什么呀?完全猜错啦,简直是无中生有!”莎拉吃惊地回答。   姑娘们笑了,互相使了个古怪的眼色,把她的辩解当作羞涩的表现,十分不以为然。弗洛尔嚷:“我可不信!想想他看着你的眼神──多么深情!我敢打赌,丝毫不亚于一个害相思病的情人!”   德兰米雅悄声地试探:“他难道没有向你说过什么吗?一点儿暗示都没有吗?他有给你送过鲜花吗?”   翘鼻子海丝叫起来:“哎,被人爱慕着却不曾察觉,真叫人眼红!”   她们的说辞如此有趣,把莎拉逗得大笑不止:“胡说八道!”但她又不便把自己和萨克的身份公布出来,这是他们早已决定好的,于是只能随她们瞎说去。她心想,若是萨克也听到这段毫无根据的猜测的话,该笑得多厉害呀!   第三章 魂不守舍 无法传达的告白   自从萨克送她满满一捧桃红色的鲜花,莎拉便觉得哪里开始不对劲了。这都要埋怨那些无事生非的小姐们,往她单纯的脑子里灌输了不该有的想法,莎拉为自己的敏感和不自在感到苦恼。她心里想:“这真是庸人自扰!我肯定太自以为是了,或者我是错误的,哎!都是被弗洛尔她们的胡言乱语摆布了思想,变得扭捏和做作。不,我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她几次发现,在她望着天空发呆,或者逛街闲聊的时候,萨克的眼神总是停留在她身上,仿佛眼中只能看得见她一人。莎拉问为什么这样望着她,他怔怔地回答说“你的头发很漂亮”,然后不自然地转过头去。莎拉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问题,因为她一整天都戴着帽子,额头上的小卷发连一绺都没露出来!还有的时候,赛迪和他的伙伴向姑娘们猛献殷勤,邀请她们坐马车兜风,萨克便会有意无意地拉住莎拉的手,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他松开手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时,马车早就走远了──莎拉也因此错过了和小伙子玩闹的机会。   “他难道真的对我抱有那样的想法?噢!我做梦都没想过这种可怕的事!”莎拉脸色煞白地摇头,“可是我该怎么办呢?继续装作不知道对我来说多困难,万一被他看穿了,又多难为情啊!哎,这真是一个既伤感情又伤脑子的问题。”   好在发生了一些事情,把这尴尬的气氛冲淡了。   村长皮勒在搭木板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腿,萨克为他治疗直至痊愈,一时间传遍了村庄,于是患有伤病的村民无论大伤、小伤还是不大不小的伤,都来找萨克医治。他变得十分忙碌了,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呆在莎拉身边,这让莎拉松了一大口气。萨克不来找她,她便揣着他留给她的金币,上街买好吃的糖果以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不愿意上弗洛尔那儿开女士大会,她们对于萨克和莎拉之间关系的说法,她一个字也不爱听……尽管她私下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对的。   ―――花祭庆典的头一天早上,村庄涌入大量游客和邻村的居民,招待客人的长桌从广场一直排到了小河边。这是多愉快的场面!人们吃着香甜可口的夸普胡桃煎饼以及北岛风味的酱汁香肠,喝着上好的麦酒,脱帽行礼,互道祝福,一派喜气洋洋。维艾特的姑娘们身穿最好的宽袖长摆纱裙,欢快地在街上跳舞。小伙子们戴着传统的无边软帽,身披长斗篷,卖力地为她们伴奏。精力充沛的孩子们捧着篮子从长桌一头跑到另一头,为客人提供新鲜多汁的葡萄,或者是还连在藤蔓上的浆果。老人们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乐呵呵瞧热闹,回想自己当年的情景。河边的微风吹拂人们的笑脸,大片红芸草点缀其间,和煦太阳照在这块欢乐的土地上,闪耀幸福的粼粼波光。   中午,时钟敲响十二点的时候,人们陆续围拢到广场中心的祭台边上,等待最为重要的时刻到来。祭台是用木板和铁钉临时搭建的,然而经过几位可敬的老木匠的巧手,再加上姑娘们的精心布置,寒酸简陋的木架子焕然一新,俨然是一个既漂亮又威风的祭祀神坛了。老皮勒穿着崭新的蓝色短外套,神采奕奕站在中央,两撇胡子抹得油光锃亮。他的声音本来就中气十足,一使起魔法来,更是传遍了整个广场。   “咳咳!”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村长说道,“尊敬的先生们,可爱的女士们,我很荣幸地向大家宣布……”   我们倒霉的莎拉小姐这时候在帘幕后头大叫了一声:“哎哟!”随后摔倒在地上。弗洛尔赶紧扶起她,仔细检查头饰有没有撞歪,背上的翅膀是否对称,以及脸上的化妆有没有糊掉。她发现洁白的薄纱裙脏了一小块,便立即手脚麻利地倒水,冲洗,使用简单的魔法烘干。“我的小姐,行行好!别再出意外了,可怜可怜我们的心脏吧!”弗洛尔一说出来,其余的姑娘老太太也跟着频频点头,把莎拉称作“会折磨人的小妖精”──的确,从天亮忙到现在,把她们个个都累坏了。   莎拉忍着屁股上的疼痛,委屈地扭着手说:“那不能怨我,都是这双讨厌的鞋害的。看看!鞋跟比我的手指头还长,要我穿着它走路,我倒宁可爬着出去!”   “那是因为你太矮了,若不是这双鞋子,你的头顶还不到萨克里菲斯先生的胳肢窝!”弗洛尔叹口气,安慰她说,“好啦,忍耐一下,我敢保证不会需要很久的。过来,把面纱戴上好吗?”   一个年纪略大的妇人凑过来小声问:“神官先生等候很久啦,可以让他进来了吗?”“好的。”弗洛尔点头回答。   扑通!莎拉心跳加快了,想到萨克可能对她抱有的念头,手脚就不自在。她张开嘴摇头,想告诉弗洛尔她还没准备好,可是真该死,她看见萨克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身着雪白金边的祭司服,脖子和腰间挂着复杂的饰物,乌黑的头饰像是少女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边,额头还画着奇怪的符文,浑身上下透着既神秘而又庄重的气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莎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萨克的吃惊丝毫不亚于莎拉,他几乎认不出她来。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嘴唇小巧圆润,皮肤白皙,火红的头发令人炫目……不,这些他早就知道了,但显然之前的认识远远不够。那条洁白素雅的纱裙多么适合她,仿佛她生来就是花之女精,纤细优美而纯洁,任何装饰都是多余的。   他们两人就这样长时间相望着,彼此都不知道,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给了对方多么大的好感。在思想上,这种全新的蜕变就像是一股清新的泉水,在莎拉的心里流淌出来。   噢,糟糕!她突然意识到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太多时间,于是慌忙拉起面纱,遮住自己的脸,借以掩饰失态。这时候,帘幕外老村长热情洋溢的声音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台下沸腾的欢呼声。莎拉知道,该是出场的时候了。   “妖精粉在左边的口袋,右手拿权杖……荆棘藤蔓要交叉绕三圈,打三次结,然后等神官先生的第一段话结束,再系到另一个坛子上,千万记住!”弗洛尔再一次在莎拉耳边叮嘱。   “好的。”回答颇为紧张。   “不用太担心,梅先生会在一旁提示你的。好了,现在抬头挺胸深呼吸,笑得自然一点,慢慢向前走,注意别被裙摆绊倒。好极了!莎拉,就是这样!”弗洛尔拉开帘幕,让亲切的阳光和期盼的笑脸迎接她。人们停止欢呼,屏住呼吸,虔诚地举起手,真心祷告。莎拉就像一朵娇小、动人,还带着初晨露珠的白色玫瑰,一点一点地在人前绽放了……   噢,不!太不幸了,我们的小玫瑰跌倒了!   萨克和弗洛尔同时用手遮住眼睛,老天!那情形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梅先生的胡子几乎要飞起来了。可怜的莎拉试图翻个身子爬起来,但她那碍事的鞋跟简直比油锅里的煎蛋还滑溜,怎么都支撑不了。四周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望着她,充满着怀疑、担忧或者同情,却又由于善良的心支使,刻意做出并不在乎的神情。   就在莎拉孤立无援的时候,神官出人意料地走了出来。他宣读了一篇祝福词,然后平静地蹲下身,向花之女精问候,并把她的高跟鞋一只接着一只脱下,使得双脚宣告解放。他的动作那么娴熟自然,神态平静而温和,以至于他将莎拉抱起来走到梅先生面前时,人们完全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热烈的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弗洛尔总算又开始呼吸了,她翻着白眼说:“感谢莎拉,我的寿命减少了五年哪!”   在此之后,权杖牢牢插在了祭台中央,荆棘藤绕了三圈并在适当的地方打了三个结,妖精药粉也撒在了祭坛里,五彩缤纷的焰火如人们预料中地猛烈升起,直冲云霄。神官用他平稳温柔的声音祈祷时,人们排着队伍有条不紊地从花之女精手中领取象征祝福的鲜花。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紧接着是一场隆重的婚礼。人们给今年的三对新人让出道路,让他们跪在神官前面,由花之女精把特别准备的大束花球赐给他们。新娘和新郎带着某种兴奋却又害臊的神情,手牵着手,用心体会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望着他们,莎拉由衷地笑了,打心底里为他们祝福。   “噢!她终于坚持下来了,真了不起!”帘幕后头的弗洛尔调侃地对周围的姑娘说,语调活像是个欣慰的母亲,仿佛在说:“我那丑陋的女儿呀,她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真了不起!”海丝吃吃笑了。   这时德兰米雅转过头来问:“我说,你们不觉得这段时间太长了吗?他们现在是不是应该……”   莎拉察觉到了不对劲。祭台下逐渐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无论黑色、灰色、金色还是银色,全都专注地望着萨克和自己,这其中尤属新人们的眼神最为热切。莎拉掰着手指头,绞尽脑汁计算自己是否漏做了什么,却发现这是徒劳的,因为就连萨克也一脸困惑──按照之前的排练,接下来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安静地退出祭台,把主持庆典的工作重新交回村长的手里──但现在看来,显然有什么事给遗漏了。   梅先生轻咳一声,悄悄在身后提醒:“现在,神官可以吻女精了。”   如果问有什么能让萨克里菲斯先生失去镇定自若,那么毫无疑问这句话成功做到了。他的表情霎时间僵硬无比,飞快地扫了一眼莎拉,语言突然变得不流畅了:“请原谅……你说什么?”   莎拉点头附和:“我也没听懂!先生,能否说明白点儿,别用那些像虫子叫的古代妖精语啦!”   场面出现了一阵难堪的停顿,就像是曲子中出现不和谐的旋律一样,台下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孩子不安分地吵着要离开,新娘和新郎面面相觑,忧心忡忡:他们正等着互相亲吻作为婚礼见证,可如今没有神官女精的示范,他们该怎么办呢?皮勒先生耐不住性子催促起来,老祭祀一次又一次向神官使眼色。   饰演神官的萨克呢,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眼睛分毫不移地欣赏着地上掉落的花瓣,好像那上面有一块宝石似的。莎拉看看台下又看看萨克,什么都不明白,也跟着嚷:“快点来吧!别愣在那里呀!”   听她这么说,萨克的表情里突然出现一种豁出去的坚定。于是他走到莎拉面前,拉扯掉她的白色面纱,说道“失礼了”,便俯下身把嘴唇贴在莎拉的唇上。莎拉刹那间听到了两个剧烈的心跳声──天晓得她自己也紧张万分──她发现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握住她腰肢的手也太过用力了,最关键也最令她吃惊的是,在如此长的时间里,萨克居然一直都没有呼吸!唉!他不会把自己给活活憋死吧?   仪式圆满告一段落后,弗洛尔等人围着莎拉高兴地转悠,谁也不知道那个害羞的骑士去了哪里。人们分散开来继续喝酒庆祝,有的继续跳着快节奏的拉莫风舞蹈,有的则回屋休息,为夜晚的狂欢养精蓄锐。   晚上的时候,广场点起了篝火,新一轮的庆祝开始了。   英俊潇洒的赛迪出人意料地在众人面前把花献给了金头发的可人儿,弗洛尔骄傲地接受了,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沾沾自喜的。“现在看来,他的嘴巴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你说呢,莎拉?”弗洛尔发现莎拉眼神茫然地盯着酒杯发呆,她问:“怎么了?在为什么事发愁呀?”   “唉,亲爱的弗洛尔,有件事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我为此十分苦恼。而现在我愈加确定了,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敏锐的感觉也没有欺骗我。如果那是一位无关紧要的人,我便轻松多了,内疚感不会困扰我很久的。可是对我来说,他是重要的存在,是良师是兄长,我是多么不想令他伤心难过!”   善解人意的弗洛尔立刻明白了她烦恼的根源,她爽快地回答说:“那么让你的心做决定吧!你要知道,人不可能出于感激或者其他因素爱上另一个人,无论那个人有多重要。即使真的因为你的拒绝而伤害了他,你也不必自责,那不是你的错。总之,勇敢一点吧!”   “你这样说我安心多了,可是我……”莎拉忽然停下来,因为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萨克。她猛然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提起勇气,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我不想跳舞,萨克,高跟鞋和我不怎么合得来。”她说。   “我也不想。”他笑着回答。   “噢!那、那样的话,我敢打赌今晚有大半姑娘要伤心了。”   “别取笑我了,莎拉……”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能赏脸陪我去吗?……当然,前提是你不介意和我单独呆在一起。”   莎拉暗自吃惊,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红了脸。但在那样热情的视线下,她找不出理由拒绝,于是只好回答:“不,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萨克口中“不错的地方”,是位于蒙特尔涅山脉与恩亚火山交界处的一个人迹罕至的峡谷。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加上常年气候的影响,此处的植物生得十分巨大,开出的花也格外艳丽,天气晴朗的时候,若由上往下望去,几乎就是花的海洋。暗夜里一轮挂在天边的明月下,萨克和莎拉远离村庄来到这里,降落在一片茂盛的紫阳中间,这些漂亮的绣球花相互挤拥着,脸贴着脸,展示动人的魅力,散发撩拨的晚香,为两人铺开一片庄严的紫色来。   若不是装着心事,莎拉准会发出这样的赞叹:“啊!多可爱的夜晚!”可现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欣赏──说实在,这儿的景色的确迷人极了,但是毫无疑问的,萨克带她来绝对不是只为了看几朵花。   “过来吧,在这里坐下。”萨克替她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来。他轻声说:“知道吗?在许多人眼里,紫阳花就是巫女的代名词,前任巫女便酷爱这种花,她喜欢别人叫她紫阳殿下。”   “你知道得真多,你和她很熟吗?”   “算不上,她是我的第一位老师。在我四岁时,她来到我出生的村子──唔,这个村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她为我们消灭异端,把平安和幸福重新赐予我们。当时她让我吃下带有魔力的果实,并带我进巫女神殿里学习,在我八岁时授予我骑士称号。我的母亲很高兴,把她称作神,在那个妖魔横行的年代,人们都把她当作神一样对待,事实上她也的确像神一般到处解救受苦的人们。”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根本没有神,有的只是私欲和野心……”   他笑了笑:“很抱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你感到冷吗?”   莎拉摇摇头。   “时候差不多了。”萨克压低声音,望着远处说道,“她们快要出来了,请仔细看着吧。”   什么快要出来了?莎拉正疑惑不解的时候,暗黑的花丛忽然冒出了点点微光,紧接着,光芒逐渐变多,均匀地、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峡谷,把这里照得有如白昼般明亮。莎拉忍不住惊喜地叫起来:“是妖精!真正的花之女精!”果然,仔细看的话,每一朵花心上都站着一只通体透明的妖精,她们只有人的指尖大小,容貌秀美,莹莹的微光正是从她们的身体中发出来的,照射在花瓣上,泛出柔和朦胧的紫光。   “真漂亮呀!”莎拉托着下巴,痴痴望着地面上的这片星空,别说是她,就连月亮都会为之倾倒的。   “我猜你会喜欢的。当初发现这片紫阳花的时候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惊喜,但那仅止于惊喜而已。这次我却有了全新的感受,紫阳花是那么美丽,妖精峡谷的夜晚那么迷人,一切都是完美的……”他转过脸来认真地望着莎拉说,“我想,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   “什、什么呀……”莎拉心跳加快,结结巴巴起来。   谈话突然出现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莎拉涨红着脸,不安地回避他的目光──那种炽热而坚定的眼神使她相信,一个可怕、讨厌的时刻即将来临了!   “莎拉,听我说……”   “不!别说出来,请你什么也别说!”她打断他,紧闭眼睛,两只手交握着。   原本镇定的萨克也突然红了脸,变得紧张起来。他深深吸气,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而清晰,接着他温柔而礼貌地问:“莎拉,能安静地听我说几分钟吗?给我一次机会,我恳求你。”   “不、不能!我做不到!”她拼命摇头,用手捂住耳朵,把身体背对他。这个举动大大伤了萨克的心,他沮丧地垂下头,手指悄悄抵着发疼的胸口。   “萨克,别令我为难,我实在不想让你难过。相信我,被拒绝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莎拉大声说着,一相情愿地以为只要不说出来,就等于什么也没发生。她的本意的确是不坏,可事实上,效果却更加糟糕了。萨克长时间把脸埋在手臂当中,一动也不动,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把莎拉吓坏了。   “我、我很抱歉……噢!萨克,你别这样!”她慌张地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终于抬起脸,笑得很僵硬。他说:“好吧,按照你希望的,我什么也不说。”   第四章 魔法 莎拉的烦恼   艾娜睁开眼睛,费力地把头侧到一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几缕黯淡的光线洒在床沿,她觉得这夕阳就像是她苟延残喘的生命,颓然挣扎着等待黑夜降临。吸了莎拉的血之后,她的情形反而一天比一天糟糕,虽然不再遭受火烧般的痛苦,却终日昏睡,恹恹无力,身体疲倦得仿佛陷进床里,再也拔不起来。她转头凝视那个守候在身边的人,他也看着她,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温情。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可她很快控制住了。   “特拉伊,我想我快要死了。”   微弱的声音在对方心口上砸了一个不小的窟窿。   “仇恨是生活的毒药,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带来自身的毁灭,我知道,但是我无可奈何。既然无法憎恨我的母亲,我便只有憎恨将不幸赐予我母亲的那个人。我的生命建立在无数人的鲜血之上,这我比谁都清楚,人生充满诅咒充满怨恨,看不到将来,望不穿迷惘,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想活下去……特拉伊,我想活下去。”   艾娜好不容易克制住的眼泪,却在特拉伊的脸上流淌下来。他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用力,好像一不小心,那只手就会无声地溜走似的。   “我会让你活下去,亲爱的,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发誓!”他闭上眼睛说,然后抱起憔悴的公主,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艾娜没有问他会怎样解救她,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如果她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那么疑问和哭泣是没有意义的。她只是想:“灵魂一旦离开了物质的躯壳,究竟会上哪儿去呢?我那不可磨灭的憎恨和诅咒又会转移到谁身上去呢?无论如何,我不希望由特拉伊来承担这份痛苦,真的,他比我想像得要脆弱得多。”   ―――回去的路上再也没什么好说的,萨克像块石头一般沉默,莎拉心里期盼着快些发生点什么事,哪怕是一次狂风暴雨,把他们俩从头到脚浇湿了,也好过这令人窒息的沉闷。而老天仿佛真的听见了这个诚心祈求,回到维艾特村庄时,事情发生了,确切地说,村人们的态度起了变化,他们带着敬畏和腼腆的神情看着莎拉,甚至下跪,来表达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虔诚。这使莎拉局促不安地退到萨克身后。   弗洛尔三个姐妹以及巡逻兵赛迪先生都张大了嘴,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她,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回想自己是否对莎拉说了失礼的话。   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整齐地排列在广场周围。为首的中年男人远远看见莎拉,毫不迟疑地走上来,他的步伐迈得很大,稳重而矫健,脸被头盔遮盖住了,看不清表情,但从举止上可以察觉出他的激动欣喜。“巫女殿下!我找到了你,这真是太好了!”不等回答,他即刻脱下头盔,接着说道,“啊,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金?嘎帝安,席恩的叔叔,我想您已见过他了。”   “是的,他也在这儿吗?”听见席恩的名字,莎拉一时高兴起来。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他不在。事实上三天前他回到山吹树都,没有碰上殿下,于是心急地委托我寻找──呃,您知道的,他的行动力有限,在寻人方面恐怕帮不了什么忙──有幸的是,得到了长者骑士的指点,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便直接来到这里了。噢!这位便是萨克里菲斯先生吧?很高兴认识你,早知道有你陪在殿下身边,我也不用担心得拉扯我可怜的胡子了!”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把莎拉逗得直笑。   “你好,金先生。”萨克和他握手。   “来,我的殿下!进屋子里来,我还有不少话要向您说呢……当然啦,还有你,萨克里菲斯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也进来坐吧!”金先生笑容满面引着莎拉走进客栈里最华丽的房间,并朝着士兵小声吩咐了几句,便把门轻轻地合上。   之后的几十分钟谈话里,金先生给莎拉留下的印象不好也不坏,在她看起来,他豁达爽朗,十分健谈,但有时候喜爱夸大其词,自吹自擂,过多地显示自己,就好像孩子炫耀新衣裳,让人觉得好笑。   “在整个嘎帝安族当中,总共有三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第一,当然是席恩少主,他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第二,是少主的父亲,嘎帝安的前任族长;而第三么──”金先生呵呵笑了笑,捋了下胡须,一本正经接着说道,“就是我金?嘎帝安了!您要知道,从某些方面来说,我的能力可丝毫不输给这位萨克里菲斯先生哪!”   听到这里,莎拉偷偷瞄了眼萨克,后者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对于金的滔滔不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敲门声响起,金先生不情不愿地打住话头,起身开门。士兵带着一个人进来。   看见她,莎拉震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是一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赤身露体,披头散发,脸和身上布满道道血痕,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徒劳地发出“呜呜”的声响。金?嘎帝安揪住她的头发,凶狠地拉到面前,眼珠一转看见莎拉气愤和诧异的神色,他立刻叫嚷:“噢噢!我这么做吓到您了吧?但是,您不必同情她,她并不是人类,不仅如此,她还效忠于我们的敌人……您知道的,就是那个该死的黑魔导士!”   “可是,无论如何,这样对待她太残忍啦!”莎拉为难地用眼神向萨克求助。   萨克已经蹲下来,脱下自己的斗篷包裹住那位姑娘的身体,然后轻轻撑开她的嘴,把堵在喉咙的东西取了出来。当他发现那是一块发烫的岩藻棉时,责备的眼神立刻投向金先生,平淡的语气中透出严厉:“她的嗓子被烧坏了,我得治疗一段时间才能让她开口说话。”   “哎呀!你太善良了,骑士先生。”金笑了笑说,“随你的便吧,不过对待敌人可不该手软呀,即使……呵呵,对方的外表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住嘴,你这是什么意思呀?萨克可不是这样的人。”莎拉不高兴地瞪着他,心直口快地叫出来。金于是只好讪讪地低头,不作声了。   好一会儿,那姑娘恢复了点元气,感激地望着萨克。她刚开口,萨克吃惊道:“原来是你!斐黛尔小姐……”   “我真高兴,还能再见到你。”更令她快乐的是,他仍然记得她的名字。   萨克皱了皱眉,低声说:“怎么,你又进了新的躯壳当中,是你的主人逼迫你的吗?”   “不是,我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那时候你其实已经自由了,可是却再一次给自己戴上了枷锁。”   “噢!为了找寻你,并且,和你在一起!萨克里菲斯先生,人类的外形比较方便。”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斐黛尔为自己的坦诚和勇气感到骄傲。嘎帝安族人带来的折磨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结果令她满意──他们使她找到了心爱的人,这才是关键,不是吗?当然,她是无法背叛墨王的,永远不能,她的自由只是允许短暂的相聚,至于这个短暂究竟有多短,她计算不来,也不愿意多想。她再一次凝视萨克的眼睛,展开甜蜜的微笑:“我确信,你不会伤害我的,是不是?”   萨克叹了气,将她平放在床上,叮嘱她好好休息。趁着这个空隙,金悄悄把莎拉叫到屋外。“我说,巫女殿下,有些事我想还是单独和您谈谈比较好。”   “什么事不能当着萨克的面说呢?”莎拉问。   “这个……”金犹豫着说,“巫女殿下,您是怎么看待萨克里菲斯先生的呢?为什么给予他那么多信任?啊,我绝对没有任何非难的意思,也并不敢怀疑您的判断,只是……您看,他现在正在照料我们的敌人,人类的爱心和同情心在他身上表现得如此强烈,但这让我很不安,我的殿下,您难道从来没产生过一丝疑心吗?”   莎拉平静地望着他,摇摇头。她的良心不容许这种恶毒的想法存在,越是接近萨克,越是了解他,也就越相信他。唯一一次抗拒他,是在那场恶梦结束的时候,但那也仅仅是迁怒而已,谈不上怀疑。她问:“你提到了什么?‘敌人’?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既不认识那姑娘,也没吃过她的苦头,敌人这个说法我不能接受。”   金摸着脑门大声呻吟:“噢!您是个和平主义者啊,那么单纯善良,真叫我意外!您让我担忧极了,这样可不行呀!”他顿了顿,悲伤在脸颊扩散开来,声音中仿佛带着哽咽,断断续续向莎拉诉说十六年前的往事。说到伤感的地方,还情不自禁掉了几滴眼泪。他紧紧握着莎拉的手,激动喘息着,让莎拉感到很难为情,但是对于这位曾经的嘎帝安战士,莎拉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真情流露,对于他描述的战争之惨烈,也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令她伤心难过。   她把手搭在金的宽肩膀上,用安慰的口吻说道:“好了,我都明白了,嗯,我想墨确实给嘎帝安带来了灾难,称他为敌人实在不过分。”   “您能认清自己的立场,我太高兴了!”金笨拙地用衣袖擦拭眼角,热情而急切地看着莎拉,“殿下,我必须再提醒您一次,我们嘎帝安自古以来便是守护巫女的家族,只有我们才是真正值得您信任的人,相信任何其他人都是盲目和草率的!哪怕是发誓效忠的骑士也不例外──看,墨便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您已经明白的话,请容许我代替年轻的少主迎接殿下回巫女神殿,好吗?”   “嗯……嗯。”   出于一种被寄予厚望的满足感,和对待新鲜事物的好奇心,莎拉含糊其辞,几乎答应下来。她的确想干些什么,就像年轻人在事业上渴望证明自己的实力一样,尽管对于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然执意投身进去,并付出努力。而关于立场方面,她却没多作考虑,事实上甚至连她自己的身份她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始终有待她去探究。   金显得很高兴,这时候向门里偷偷望了几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在回神殿之前,还有件事我得向您说明。”带着邀功的得意神情,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那个姑娘,其实是头珍贵的独角兽。啊,您或许还不知道,独角兽拥有一种神奇的、独一无二的能力,那就是起死回生,这也是我将她捕捉来的主要原因。”   “难道你是希望让她来复活在战争中死去的战士?”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超过了一定时限,就算用复活魔法也于事无补。我指的是,在王宫里死去的那些祭品。”金把斐黛尔假冒巫女替公主收集鲜血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对莎拉说了,然后提出他的建议,“您以……呃,救世主的身份,向巫女村的村民揭发假冒巫女的罪行,然后借独角兽的能力,使死去的少女复活,这么样人们就会对您更加尊重和敬佩啦!与此同时,您还能按照长者骑士说的,找寻爱兰格斯殿下的遗体,一举两得,我这主意不坏吧?”   “唉,那些可怜的姑娘……可是这么做真的妥当吗?复活那些已经死去的人,难道不会惹出事端来?”   “当然不会!为了提高您的名声和威望,这是最好的做法。”   “也许你是对的,那就照你说的办吧。”虽然觉得救世主这名字用在自己身上十分滑稽,莎拉还是欣然同意,并把从王宫偷运尸体的任务交给金。金爽快地拍着胸脯:“这当然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不过还需利用圣疗骑士的力量,没有他,我们无法进入王宫的结界。”   莎拉皱了皱眉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意思来:“你是说,要我去请求萨克为你们打开结界?”   金哈哈大笑:“请求?噢,您太仁慈啦,只需要命令他就可以了。骑士发誓效忠巫女殿下的那一刻起,就受巫女支使,成为她的部下,您完全可以对他下达任何命令。”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听说您不懂魔法是吗?完完全全的魔法绝缘体。哎呀,也不用太介意,从某种意义上讲,巫女的身份只是花瓶而已,我的意思您明白吗?至于懂不懂魔法,魔力强大与否,只要您不说,大部分人是不会知道的。希望我的话没有冒犯到您。”   金走了之后,莎拉又羞又气,什么魔法绝缘体,什么花瓶,一时间这种看似不经意的羞辱让她头脑发热,面红耳赤,激动得颤抖起来。但是可怕的是,她无法辩驳他说出的事实──被戳中的要害,被刻意忽视的弱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向她发出提醒。整个晚上,她躺在床上咬紧了牙齿,左思右想,时不时挥舞拳头砸向墙壁,还落下了滚热的眼泪,以至于第二天起床时,脑袋像挂了铅块一样沉重,眼睛红肿,心情不佳。   她揉着酸涩的眼皮,走到萨克里菲斯的房间想找他谈话,门是虚掩着的,他却不在。莎拉在他的衣服上看到那把熟悉的、刀刃缺了口子的祭祀匕首,她拿起来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图纹,不自觉叹了一口气。萨克这时候走进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淌着水滴,看见莎拉发愣的模样,淡淡一笑,说:“这把匕首是特拉伊送给你的,是吗?请拿回去吧。”   莎拉吓了一跳,把手藏在背后,支支吾吾地说:“嗯,是、是啊。”   “……萨克,可以谈谈吗?”她又问。   他显得有点吃惊,不过还是回答:“可以,请坐。”   听完她的烦恼,萨克思考了一会儿。“花瓶?他是这么说的?”   莎拉点头,拧着手指,难掩心中的羞愧。萨克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安慰她说:“不用放在心上,不会魔法并不是你的错。爱兰格斯殿下是个吝啬的人,一点魔力都不留给你,这很符合她的一贯作风。”   “可是……我很不甘心!萨克,教我魔法吧,我并不奢望能像你一样厉害,只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魔法,哪怕在别人眼里一无是处,也好过被说成……魔法绝缘体。哎!让我伤心极了。”   萨克望着她,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着,认真体会她的心情。她愿意来找他诉说心事,这使他既快乐又痛苦。“要不要喝一点?”他给她倒了甜酒,设法令她平静下来。   “听我说,莎拉,别把事情想得太糟糕。没有谁规定你必须懂得魔法,同样也没有人强迫巫女去消灭异端,或者说,拯救世界。我对你说过,你是自由的,任何事都取决于你的意愿,只要无愧于良心,你便可以坦然地、按照你选择的路生活下去,哪怕是作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   “可是,我已经走到了另一条道路上,不是吗?自从我离开孤儿院,生活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仇恨,背信,还有责任,那么自然地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我身边,把我带到岩石嶙峋的关隘,激起骚动和喧哗,我根本无力抵抗,无法自救。我怎么能够──像你所说的──作为一个平凡人生活下去呢?”   “那么你告诉我,假如你懂得魔法,这一切就会改变吗?你会杀了特拉伊,会杀了墨吗?你不会这么做的。艾娜和墨仍然憎恨你,特拉伊也依然会做同样的决定,你还是会受到伤害,结果没有两样。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你应该看到,选择了旅行,就避免了新一轮的仇恨,我很庆幸当时你做了最好的选择。”   “可是,巫女的责任呢?你看,金先生找到我,希望我回到神殿。我被人称为殿下,被寄予厚望,我的责任被你丢到哪儿去了呢?”   萨克笑了起来,关于这个问题他曾经考虑了很多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悲的甚至令人厌恶的,他并不想如此直接地告诉莎拉。于是他简短地回答:“责任,是由你的意愿而产生的,只要你愿意,任何事都可以是责任,也可以不是责任。”   “别说这样费解的话,萨克,我理解不了。”   “你会理解的。”   “那么你呢?四处为人医治,这难道不是出于责任吗?”   “噢,不是。”他笑着说,“那只是我喜爱四处旅行的缘故。你看,你的关于流浪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呢。”   莎拉也笑了,萨克的声音总是那样令人平静和安心。显然对她来说,这种谈话进行得很愉快,她开始觉得前一天晚上辗转反侧的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受到的侮辱也很快被抛在脑后。接着,她对萨克提出金先生的建议,意外地,遭到了拒绝。   “这是不行的,莎拉。”他这样说,“复活魔法会消耗独角兽的寿命,以生命换取生命的做法,我无法认同。”   “那好吧,我不会勉强你……”莎拉倏然刹住话头。   由于刚洗完澡的缘故,萨克的身上发出温热的气息,莎拉离他太近,突然闻到沐浴的香味,不由自主地脸红害臊了。她紧张地跳起来,背过身,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便大声说道:“那么,我要回去了,谢谢你!”   她这样的举动令萨克心里难受,他口中说着“失礼”,一边站得离她远远的。在莎拉离开前,他犹豫着叫住她:“请容许我问一下……之前关于‘一起去流浪’的约定,还作数吗?”   第五章 伤心 在幸福和不幸之间   那天早晨,莎拉告别了弗洛尔等人,随着嘎帝安部队出发前往巫女神殿。在路上,萨克收到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件。它被套在漂亮的玫瑰色信封里,背后用蜂蜜作火漆封了口,还洒上气味浓重的香水,像一位高贵的夫人似的,通过敬业的飞鼠邮递员送到了萨克的手上。莎拉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摸索飞鼠先生的大口袋的时候,萨克把来信通读了一遍。   “发生什么要紧事了吗?”莎拉回过头,陪他走在队伍的最后。   “唔,只是一封邀请信。”萨克揉起信纸,生硬地笑了笑。蛇精地穴的女王格莱里芙诚挚邀请他去担任小蛇们的老师,教导他们魔法知识。并且,信中还提到了希望他参加女王的生日聚会等事项。天晓得!都快八百岁的人了,还像小姑娘一样热衷于这类活动,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年龄似的。最可怕的是,末尾署名:爱你的小鸡蛋……把可怜的萨克从头寒到脚。   对着莎拉疑惑的眼神,他定了定神,和她聊起东岛青布鲁的自然风光。在庞大的地下蛇精王国之上,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蓝天绿草碧水以及各种生物共同构成一副壮观和谐的风景画,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其中他提到树林间一条名叫“吉莫拉”的小路。“如果有机会,你真该去看看。”他这么说,脸上带着纯粹的快乐,叫莎拉心驰神往极了。“哎呀,听你那样夸赞它,我现在就想去!”最后他们约定在到了宫殿之后,便偷偷前去青布鲁游玩。   这事可不能叫金先生知道,莎拉心想,刚才他还为了那个“一举两得的好计划”被取消而闷闷不乐呢,若是得知她和萨克接下来的行动,非得气死不可。   萨克一直看着她,还是不放心地问:“莎拉,你真的决定要跟我一起走吗?”   “当然啦,一起走,谁说我们的旅行结束了呢?……哎,你为什么笑得这么诡异?”   “我哪里笑得诡异了?是你看错了。”喜悦的感情涌向唇边,他的眼睛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漂亮的弧度。只是似乎要把这表情隐藏起来,他急匆匆赶到队伍前头去了。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到达巫女宫殿,两只硕大无比的“管家”水晶妖精,远远出来迎接。妖精先生名叫里朗,妖精女士叫作里娅,他们俩都在宫殿生活了至少五百年,迎接的巫女少说也有十多位,见到莎拉时却不约而同停下来,又连着倒退几步。   “噢!我看见了红头发,这真奇怪了!”   “你也看见了?那么不是我眼花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萨克微笑着走上来拥抱他们:“里朗,里娅,你们好吗?”   胖妖精里娅尖叫起来:“啊!我们的小萨克,你长大了,变得多俊俏啊!噢不,老天,你今天才记得来看我,准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太伤我心了!别搂着我脖子,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快放手!”   年轻骑士笑着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口是心非呀!里娅,我很想念你,还有里朗,真的。”   “噢!萨克,我们也想念你。”里朗魁梧的身体包裹住萨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里娅哭了起来,晶莹的泪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萨克随后将莎拉介绍给两位管家,里朗和里娅便郑重其事对莎拉宣誓效忠,把自己最为宝贵的生命水晶交到她的手上。“亲爱的,来!”里娅对每一任巫女都用这个称呼,至今没有改变,她关心地说,“旅途很劳累吧,天气又变凉了,你一定怪冷的,我带你去澡池,让你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谢谢你,里娅夫人。”莎拉没有料到会受到如此礼遇,再加上受了萨克情绪感染,一下子对她产生了好感。“称呼我里娅就行了。你多大了,我亲爱的?”“十六了。”“噢,你还是个孩子,想当初我十六岁的时候……”   里朗和萨克道了晚安,他说“这里曾经是你的家,如今也一样,随意点儿吧”,便放心地安排金先生和嘎帝安部队的食宿去了。   接连几天,宫殿热闹非凡,早餐的托盘挤满了咖啡杯,冷清的饭桌突然添了许多副刀叉,多年的寂寞一扫而空,里朗和里娅快乐得像是两只忙碌的松鼠。莎拉从没见过如此勤勉、可爱,手艺一流的妖精,管家妖精却也从没见过如此调皮捣蛋、充满活力的巫女,他们都使对方大开了眼界。并且,莎拉从里娅身上看出了老院长的影子,那使她倍感亲切。她感到自己就像庆典上被抛撒的花瓣,在笑声中飞舞,在悠闲的时间与空间里游荡。   一天晚餐的时候,萨克坐了莎拉身边的位置,诚实地表达了他的担忧。“你定是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对不对?我倒希望我猜错了,可你的表情告诉我,我是对的。”他把手放到盘子边上,却没有兴趣去搅动里面那可口的肉羹。   莎拉发现他的急切,不是从他的脸上,而是从那闪烁的眼神中。他很少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就算有也是一闪即逝。莎拉很想知道他的良好教养从哪儿来的,那种镇定、内敛,却同时又格外引人注目的气质,远比金钱、地位、美貌要难能可贵──尽管说那些他似乎……唉,一样也不缺少。   “我怎么会忘呢?吉莫拉一直装在我心里,这时候我还牢牢惦记着哪。我并不是拖延履行约定的时间,事实上东岛之旅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我那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么说来,你想好动身的时间了?是在一个月后,还是半年后?”   “唔,其实──就在明天早晨。”她一笑,汤勺里的汤都洒了出来。   “明天!”萨克低声重复,喃喃道,“好哇,你一定是故意这么做,让我几天来心急如焚,我该怎么感谢你的坏心眼呢?”   “一个亲切的眼神就够啦!”回答很愉快。   萨克把她送进屋子,为第二天的行动作了详细的安排,当然,为了瞒过两位管家和金先生,这些预先安排是必需的。最后他对莎拉说晚安,十分不情愿地,转身离开她。莎拉则在房间里用歪歪扭扭的字体给里娅夫人留纸条,她的字虽然不漂亮,情感却很真挚,相信里娅看到字条时,纵然有再大的不满,也会立刻原谅她的。写完后,由于墨汁弄脏了手,莎拉开门出来,被靠在墙边的人吓了一跳。   “嘿!萨克,还有什么事?”   “唔,没事……”他局促地红着脸回答,低着头,过了很久又补充道,“我想,我是高兴过了头。”然后轻轻吻了莎拉的脸。   “明天见,莎拉。”   “明天见,萨克。”   ―――莎拉最后检查了一遍旅行包,那里面装有换洗的衣裳,两块干净的手绢,几片干面包和腌肉,以及一袋数目不多的钱币。为了路上解闷,她把一打酱酸梅也放了进去。虽说只要有萨克在,她永远不需要担心遗漏了什么,但一个骑士身上总不可能带着酸梅吧?这个有趣的想法让她笑了起来。   然后她脱下外套,哼着小调,正准备换上睡衣时,冷不防一双手从后面包围了她,把她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的。她还来不及挣扎,便听到耳边一个声音说:“你听得出来,是我,别大声喊叫好吗?答应我我就放手。”   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有着足以把心撕裂的力量!顿时,一个魔鬼举着火把张牙舞爪地从心底跑出来了,莎拉的血管里流的不再是血,而是滚烫的岩浆。她不顾一切地用拳头,用脚跟,用牙齿,攻击每一个她能够碰到的地方,揍他,撕碎他,毁灭他!特拉伊压低了嗓子叫起来:“啊啊!你那么激动,像个带壳的栗子一样浑身竖满刺,这样我更不能放开你了!莎拉,听我说,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你很安全,安全到了极点,我保证!”   “萨……”莎拉奋力摆脱他的手想高声叫嚷,却被阻止了。   “不!别叫萨克来,莎拉,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特拉伊急着说,“你想,这儿是你的神殿,有着成百上千的战斗妖精,我不会愚蠢到伤害你,也不会带你离开。所以安静下来,听我说几句好吗?念在从前的份上……”   从前?从前?!最后这句话,简直让莎拉愤怒地想大笑,反倒使她冷静了下来。特拉伊小心谨慎地缓缓放下手。   他嗫嚅着说:“我想让你帮个忙……啊,等等!先别急着拒绝,这不仅仅是单方面的请求,我是说,这是一个交易,明白吗?”   “我不愿意和你交易,先生。”莎拉冷冷说。   “那么怎样才愿意呢?是在用尖刻辛辣的词语咒骂我之后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便开始吧,你面前这个邪恶伪善的骗子,正注意听着呢!──说点什么吧,别那样瞪着我,唉……请别夺走我最后的希望……”   他显得十分疲惫,面色比早先更苍白,眼圈发黑,银发乱糟糟披在背后,渴望和哀伤同时出现在他的眼神中。莎拉看见他在颤抖,忠实地反映了内心的恐惧焦急,她惊讶地发现,那张曾经怎么也看不真切,神秘的、傲慢的脸,此刻却那么清清楚楚展现在眼前,尽管和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差别,却再也激不起伸手去触摸和拥抱的欲望了。   “我帮不了你,特拉伊。”她终于说,带着怜悯的心情望着他。   “别说这样的话,只有你能帮我,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我没有力量。”   “你会有的,我将把我的力量给你,来试着唤醒你独一无二的能力……只要你点头答应,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可是我无法相信你。”   “这正是刚才我要向你说明的事情。莎拉,你不必相信我,我也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和理解。我只希望做个交易……”他难堪地停下来,仿佛自己也为这种说法感到不齿,但他咬了咬牙,一古脑说了出来。“我希望你能救艾娜一命,相应地作为交换,我会协助你对付王宫的主人。”   一阵沉默。莎拉开始捧着肚子笑起来,都笑出了眼泪,怪异的笑声在夜晚显得尤其刺耳。她边擦眼睛边说:“特拉伊,你又一次选择了背叛吗?这次倒霉的那一个,换成了你的主人?哈哈……可是真遗憾,你错了,我并不想对付他,连给我最多伤害的你,我也没想过要报复,更别说是与我毫无关系的墨王。你看,毋庸置疑,我们做不成交易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么再上我吧──若是你答应救她……我将会永远属于你。莎拉,你不是一直对我抱有那样的念头吗?”   莎拉于是用尽全力,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望着可悲的灵魂,既怜悯又厌恶,她脸上仍然笑着,胸中却有酸涩涌了上来。他蓦然间跪倒在她面前的时候,没有意外地,莎拉听见了他深沉而悲哀的哭泣声,压抑地释放内心巨大的痛苦,那个骄傲的生命被完全挫败了,无助地向她哀求着,语无伦次喊着不连贯的句子。最终她心软了,把手伸给他,他便长久地亲吻着,像一个深陷泥沼的人死命抓住救命草绳似的,把滚热的眼泪洒在了上面。   “特拉伊,你的模样实在太糟糕了……”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黎明时分,初秋的天气透着凉爽,风中飘散淡淡的新鲜气味,使人精神振奋。萨克摸了摸飞鼠邮递员的脑袋,把回信装在它的大口袋里,目送它离开。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旅行,他心想,再过没多久,太阳从一端冒出来,钟会敲响六下,里娅和里朗就会准时起床,把厨房摆弄得叮当响。当然,莎拉也会出现在喷水池边,顶着蓬松柔软的小卷发,笑嘻嘻和他打招呼。她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从来不知道细心打点,却永远生动亮丽,吸引人……唔,吸引他。她还会背着她鼓鼓囊囊的行李来,背包的角落里一定躺着几件可笑的收藏品,如果笑话她,她会狡辩说:我可没有收集,它们原本就在那儿了!那种表情尤其逗人──多有趣也多么幸运,她和爱兰格斯简直像是两个极端!   不过这回他料错了,莎拉两手空空,心事重重地来了。   一看她的脸色,萨克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望着她,等她说出来,可是她被内疚堵住了喉咙,低着头迟迟不开口,脸颊都憋红了。   “你是想告诉我,由于某些原因,今天不适合旅行,是吗?”萨克微笑着替她说道,“让我来猜猜是什么原因,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太过留恋里娅的橄榄蔬菜饼?或者……啊,这最有可能,你不愿意和我单独在一起是吗?”   莎拉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她轻轻说:“我不能同你去了,萨克里菲斯先生,原谅我。”她的语气让萨克看见了不祥的阴影。   好一会儿,他费力地分析她的话:“你的意思是……一直、永远都不能了?你那样坚决,已经下定决心,什么都不能令你改变主意了?”   有一刻他弯下腰想看清她的表情,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莎拉把他推开,背转过身,激动地回答:“是的,是的!”   这让萨克既错愕又难过,他低声问:“我能知道原因吗?”   “昨天晚上,特拉伊来找过我。”   “那倒不错,他好吗?”   “……他很好。”   “唔,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要告诉我了吗?莎拉,转过身看着我好吗?你看,我很镇静,比任何时候都镇静,你可以放心地把一切告诉我,让我为你分担烦恼。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对不对?他对你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莎拉焦急地打断他。她恨这样的场面,不得不对萨克有所隐瞒,不得不再一次伤他的心,让她痛苦极了。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在把手伸向特拉伊的那一刻,她选择的道路已经很分明了。她放弃了那条萨克为她铺筑的平坦舒适、充满温暖的大道,而选择了黑暗的、前途未卜的荆棘小路,只因为那条小路的尽头,有一头受伤的狮子。那只狮子曾经把带着倒勾的箭头插入她的心脏,她想拔出来,箭头却进一步撕裂她的胸膛,于是她妥协了,箭头便连同狮子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她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萨克,特拉伊他需要我……并且,我也需要他。”   霎时间,莎拉察觉到一道微弱的火光平静而绝望地在她身上徘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她几乎没有勇气看他的眼睛,恨不得此时地面裂开一个大口子,毫不留情地把她给吞下去,也好过站在这里面对他的悲伤。时间太难熬了,等待几乎让她发了狂!   终于他回答道:“好的,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会尊重它。”他走近了,莎拉以为他会俯下身亲吻她的嘴唇或者脸颊,但是他没有,只是以一种十分克制而严肃的姿势吻了吻她的手。   “再见了,莎拉,保重!”他轻柔地说,慢慢地放开她的手,转身提起行囊。他走了几步,低下头渐渐停下来,含糊地说了句──“抱歉,本来说要带你去看吉莫拉的黄昏,现在恐怕要食言了”──然后接着迈步。望着他的背影,莎拉捂住差一点就要滚落的眼泪。她感觉自己做了同样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在他心口插了一把刀,并强迫他把伤痛忍住。   现在他走出了大门,独自上路,离开了她。   第六章 秘密 似曾相识   得知特拉伊投靠的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嘎帝安的金先生,这倒不代表特拉伊取得了他的信任,只是或许有利用价值而已。他迫不及待地把那念念不忘的计划重新提了出来,获得了特拉伊的认同──为了表现出该有的诚意,这位重战士对于此类行动毫无异议,还表示愿意代替萨克里菲斯将众人领进结界内的城堡。莎拉大声反对,搬出萨克的理论:那会减少独角兽的寿命。金先生口上不说,脸上摆出明显的不屑──在他看来,同情和怜惜独角兽是相当愚蠢的,他花了一个下午来说服莎拉,使她相信他的计划完全有助于她的大业,理应得到支持。莎拉为此头疼,她正处在为失去一个至要的朋友而伤心期间,无心顾及那些所谓的“大业”,便轻率地丢给金先生处理,于是没过多久队伍就出发了。   露宿森林并不愉快,或者说,十分痛苦。受到夜间出没的野兽骚扰,蚊虫叮咬,寒冷侵袭,并且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莎拉不禁想起萨克,他总是体贴入微地做好一切,嘘寒问暖,甚至心甘情愿替她守夜。她也幻想着令她无比向往的吉莫拉,她和萨克曾经那样期待着这趟旅行──可是现在的状况并不容许她过多想念萨克,因为越是想念,心中的懊悔就会积攒得越多──她只有用沾着唾沫的手指轻轻抚摸肿起的蚊虫块,把被子裹得更严实一些,强迫自己入睡。   由于缺乏飞行能手,马车取代了空间移动魔法,旅途漫长乏味极了。金先生总是那一套陈词滥调,得意而并不巧妙地自吹自擂,莎拉觉得只有头脑不健全的人才能一整天下来还听得津津有味──她一点儿也不想装作这样一个人,却仍然免不了被叨烦。好在还有特拉伊,他和他们呆在一个车厢里,会在适当的时候把话茬接过去,让莎拉轻松一会儿。每当这个时候,莎拉就会用复杂的眼神看他。他并不像她预料中的,为那一夜的失态而羞愧自卑,当然,莎拉也并没有拿此事看他不起,于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保持着生疏而礼貌,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她也和斐黛尔小姐说话,但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不知什么原因,唯独对她抱有很大的敌意,眼中时常流露出怀疑和轻蔑,仿佛看着一个不理智的疯子,或者傻子──那天早晨发生的事,她透过被幽禁的房间窗户全都看见了,所以得出了这个结论──而只有当莎拉提到萨克里菲斯先生的时候,她会十分专注地倾听,两只手交握在胸前,使劲咬嘴唇。   那天夜晚,莎拉还在梦乡游荡的时候,嘎帝安的战士们悄悄行动了,特拉伊亲自为金先生开了一道小门,引着众人走向王宫的地下冰窖。途中的交战在所难免,火把丢了一地,鲜血将石阶染红,特拉伊的大剑不知在多少人的身上划过,魔法不知贯穿了多少人的心脏,为了挽救一部分尸体,却又制造了更多的尸体。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天亮。黎明前,出人意料地,席恩?嘎帝安带着另一支队伍来到王宫,及时作了接应,顺利把少女们的尸身带了回来。   对莎拉来说,能和席恩再次相见是目前唯一让她高兴的事了。他依然腼腆可爱,对她亲切有礼,不断问她这么多天来过得好不好,却把自己危险而艰辛的经历轻描淡写地略过。值得庆幸的是,对于她和特拉伊之间发生的不快,席恩丝毫不知情,莎拉当然也不愿主动提起,觉得这样对三人都有好处。   席恩带来了巫女的魔杖“紫风”,让莎拉第一次对魔法有了认识,因为当她好奇地把紫风拿在手里的时候,身体忽然从席恩的面前,移动到了一堆坐着喝酒的战士中间,把他们吓了一大跳。莎拉欣喜万分,把这当作力量觉醒的好兆头,搂着席恩的脖子接连亲吻了好几遍,直到那孩子的脸羞成酱红色,她才快活地放开他。她那样高兴,席恩便觉得为此付出的千辛万苦实在太值得了。   特拉伊始终面无表情默默注意着她,这时也不免激动起来。莎拉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态中猜出了他的想法,两人都觉得有必要好好谈一谈,为了他们的“交易”。他带着莎拉远离众人,走到一片结满红褐色浆果的矮灌木丛后面,要求她再试一次空间移动。莎拉照着指示做了,这回比刚才移动得更远。“噢,真叫人高兴!我想这是个开始。”莎拉快乐地嚷道。特拉伊发出一声“谢天谢地”的感慨,急切地向她解释接下来他们所要做的事。   听了他的长篇大论,莎拉费力地找出重点,而对于他的说法表示出怀疑:“你是说缔结契约?你介意再重复一遍吗?”   “当然不。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希望能和你缔结一个魔法契约,它的名字叫‘赫轮海特’。你知道,这是能把我的力量给予你的唯一方法,也即是说,在这个契约有效期间,你将能够代替我使用我的魔力。当然,这只是令你拥有可以支配的魔力,至于如何运用还需要刻苦的训练。我相信你能做得到,对吗?”   “……我只能说,但愿如此。但这听起来不坏,值得我试一试。我能再打听一下吗?这个契约怎样才会终止?终止之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啊!很高兴你这么问我,这代表你已基本同意了。关于其他,你可以完全放心,等我那可怜的愿望实现之后,我会终止契约的──虽然这将耗尽我大部分魔力,但对你绝不会有任何影响。”他语气中的诚恳和期待似乎不容莎拉置疑,可出乎意料的是,莎拉竟没有一口答应。她望着他端正俊秀的五官,有一会儿的沉默。   永远没有了!她心里想,那种全心全意甚至到盲目的信任,已经像气泡一样消失了。一个人只要做了一件欺骗的勾当,就会在别人心里留下污点,哪怕他今后的表现像圣人般诚实谦恭,这个污点都无法从人们心中抹去。   莎拉第一次为自己保留了理智。她谨慎而得体地对特拉伊说,希望他能给予充分考虑的时间。然后她找到了席恩,他正安静地听着叔叔金?嘎帝安的唠叨,看见莎拉便立刻撇下他走过来。从席恩口中,莎拉证实了特拉伊没有撒谎,对于“赫轮海特”契约的描述,他说得分毫不差。   因此,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同特拉伊缔结了契约。   一行人抵达了巫女村是在两天之后。时隔多日,再一次踏进这个繁华的都市,心情完全不一样,莎拉和特拉伊各自低垂下头,神色不安。金先生急不可耐地指挥部下,将裹着布条的少女们的尸体摆放在广场中央,自己则利索地站在一个勇者雕像的脑袋上,高声发表讲话。他的一系列举措早已吸引了部分围观的村民,他们或者惊恐或者崇敬的表情使得金先生越发得意洋洋。他的讲话内容本没有错,可是他故作风雅,装腔作势的模样让底下的人很不自在。   “不佞近日闻悉诸位父老乡亲之爱女蒙奸人期诳惨遭杀害,不胜悲苦,亦聊申悼惜之意。不佞自觉责无旁贷,遂委托第三十二世巫女殿下莎拉小姐,希冀其仁爱慈悲感化伪巫女小姐,若痛改前非,令众媛重生,则皆大欢喜,如若执迷不悟,不佞自当惩治,不足怜惜也……”这番话连席恩也不由感到脸红,十分难为情地请求莎拉不要介意。莎拉当然不会介意,因为她压根听不懂。只是在金先生滔滔不绝说了几句话之后,所有村民都惊惶地扑向她,流着泪恳请她,使她大为紧张。   斐黛尔被带到了众人面前,她已经褪下人类外壳,四肢站立,俨然一头漂亮的纯白小母马。她骄傲地对莎拉说,她什么也不会做的,即使他们要了她的性命。她对着特拉伊破口大骂,厉声指责他不仁不义的行径,声称只要她能活着回去,就会在第一时刻禀告她的主人。   特拉伊冷冷看着她,等她骂停下来时,凑着她的耳朵轻蔑地说:“是的,我的好姑娘,你有理由痛斥我的背叛,可你就没有过同样的行径吗?那么究竟是谁载着萨克里菲斯先生前往王宫,并告诉他打破结界的关键的呢?”   独角兽蹄下一个趔趄,痛苦而诧异地瞪着他。他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直截了当告诉你,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你的角藏在哪儿。你懂我的意思是吧……没错,我可以帮你获得自由。”   “噢!噢!”她不敢置信地大叫起来,这份好消息简直令她兴奋得想跳起来。她努力克制下自己的情绪,结结巴巴说:“特、特拉伊先生,我实在不能相信,这太可怕了,希望你不会欺骗我!”   “嗯。”特拉伊给予肯定的回答。   “那么,作为交换,我是应该按照你们的意思办啦?”   “这是显而易见的。”   斐黛尔注视他半晌,点头同意了。“真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公主做到这份上!”与他擦肩而过时,她叹口气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十分理解你,并且,致以最深最真的同情。”   特拉伊脸上霎时出现抽搐一般的狂乱,但下一秒又恢复了正常,他木然地回答:“感谢你的同情,也请允许我真挚地祝福你早日获得自由。”   莎拉却注意到他的表情,那样压抑而痛楚,使她感到很难过。她知道特拉伊要的根本不是同情,而是巫女消除诅咒的能力。“无论我现在对他有没有感情,是怎样的感情,我都要帮帮他。”莎拉更坚定了这个念头,心里重复着,“尽我所能,帮助他,这个既脆弱又坚强的可怜人。”   ―――复活仪式在原先斐黛尔的府邸进行。自从她神秘失踪后,府邸便由一位品德高尚的老佣人代为掌管,房间摆设丝毫不变,盛极一时的贵族舞会却再也没有举行过。斐黛尔和金为仪式准备的时候,莎拉和席恩待在花园的凉亭下,她想听听席恩对于墨还有墨的女儿艾娜的看法,可令她失望的是,席恩太年幼了,他认为只要是莎拉的意志,那就是对的,他会“坚决地拥护她所做的一切决定”。莎拉笑了笑,也不再多问,席恩带着百依百顺的表情趴在她腿上。   那位勤劳的老佣人正蹲在篱笆边上,采摘用来染色的鲜花,不时朝着莎拉投去复杂的眼神。莎拉请她到凉亭下休息一会儿,并喝两口解渴的麦茶。老妇人感谢她的好心,蹒跚着身子走过来坐下。席恩只得鞠了个躬,悄悄走开。   “小姐,请原谅,我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   莎拉笑着告诉了她。   “噢!莎拉小姐,我一见到你就有种特别的感觉。”   莎拉问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老妇人说不上来:“唔……奇妙的感觉,就仿佛我已经服侍你很久似的。请相信这不是什么恭维话,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我老糊涂啦!我服侍过的小姐少说也有十来位,其中若有一个和你长相相似,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些小姐中,有没有一位名叫爱兰格斯的?”莎拉问。若说她同谁相似,那只有爱兰格斯了,认定了这个想法,莎拉毫不怀疑。   老妇人仔细回想:“爱兰格斯?好像没有,倒是有位小姐叫作‘艾尔兰斯’……啊不,或许是‘艾尔格斯’……记不清了,唉,你看看我这脑子!”   “那么,她是不是有一头紫色的头发?”   “亲爱的,当然不了,紫色的头发,那只有巫女殿下才有呀。我就是走了下辈子的运气,也不可能有机会服侍一位巫女,噢!光是想象就叫人喘不过气来,我得再喝两口茶。”老佣人显然还不知道,坐在她面前的这一位,竟也是个巫女,她要是知道了,恐怕两缸茶水也不够她喝呢!   “不过你说到头发,我倒想起来了。我曾经服侍过的小姐中,就有一位和你一样,长了一头漂亮的红头发……唔,没错!就是这种带着金丝的火红色,多讨人喜欢!难道没有人当着你的面称赞过吗?”   “有的,还是一位高尚的骑士。可我从来没觉得它们可爱,相反,还倔强得令我苦恼。”   老妇人嘴里叫嚷:“天!就连这一点也一模一样呢!我的那位玛奇小姐,总是为她的头发烦恼不已,我给她抹上厚厚的发油,勉强把头发拉直,可第二天,它们又像下了油锅的小鱼片一样,卷成一团儿了,多有趣!……哎呀,那样一位好姑娘,我是不忍心说她坏话的,可是有时候也叫人怪难受,那么年轻就……”   年纪大的人,嚼起舌根来没完没了,可以从小姐的一条金边腰带一直说到房间角落里的一粒灰尘,莎拉听着听着几乎快要打瞌睡的时候,突然有几句话牵动了神经,她顿时变了脸色,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激动得惊跳起来大声说:   “你、你说什么?噢!抱歉,请再重复一遍好吗?”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一阵吵闹的欢呼声,尤属金的嗓门最大,站在花园里都能听见他不加遮掩的大笑声,其余还有姑娘们惊骇的哭声,父母的赞美声等,看起来复活仪式十分成功。老佣人躬了躬身,撇下莎拉向屋子里走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莎拉呢,还僵硬地愣在原地,为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震惊不已。她抱着胳膊踱了几步,又拼命用拳头敲打脑袋,想了又想,却还是对自己的分析能力失望透顶。   “我必须找个人谈谈,可该找谁呢?哎!我多希望身边能有个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伙伴呀!”她想到特拉伊,几乎在同时又否定了他。“特拉伊无疑曾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贴近他的人,可是我大错特错,我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城墙,而且是永远在那儿了!”她又指望席恩能帮帮她。“可他还是个孩子,尽管他的忠诚和善良使我欣慰,但那不是一个倾诉的好对象,我什么也不能对他讲!”   她想,若是萨克在这儿,该有多好呀!如果是他,定能在最短时间理出个头绪来,他的理智和成熟将给她安心和抚慰。可是,莎拉望了望四周,除了她自己的影子,什么也望不到。她竭力摇头,试图抹去孤单的想法,可是这个魔鬼一样的念头,却牢牢抓住她的心。   她长长叹了口气,很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承认,有的时候,我过分依赖别人了。”她心想,“我该试着依靠自己!”于是关于这个令人吃惊的秘密,莎拉决心守口如瓶,直到再次遇见萨克的那一天。   第七章 温柔的想念 一封来信   回到神殿,莎拉一心等着年轻骑士旅行结束,主动来见她一面。到时候──据她猜测,可能会在十天后,或者更久一些──她将会快活地围着他,要求他把旅行的趣事说出来,让两人笑得前俯后仰,然后在某个适当的时候,把憋在她心里的那件秘密告诉他,听听他的意见。   抱着这样的期待,莎拉卖力地学习魔法,毫无怨言。特拉伊充当她白天的老师,他已经完全失去魔力,只能教她怎样在咏唱魔法之前集中魔力,又怎样在咏唱魔法之后释放魔力,以及做各种各样的体能训练等等;晚上的时候,里朗陪着她进行熟悉紫风魔杖的练习。每天,她得绕着神殿跑十圈,在岛屿南北之间飞行数十次,挥舞上万次魔杖,背诵数不清的魔法……这一切她都坚持下来了,简直令人刮目相看,连莎拉自己都难以置信,要是孤儿院的院长知道她如今这副乖巧勤勉的模样,没准会吃惊得把下巴掉进未发酵的面粉堆里去的。   只可惜,纵然是这样的努力,进步仍然不大,她拼尽全力发出的火球,只勉强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发出的光球,擒御法和反异常魔法也弱得可怜。所有人都替她遗憾。许多次,莎拉沮丧极了,几乎就要放弃,是特拉伊的坚持和席恩的鼓励让她打消了念头。他们安慰说,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因为无穷无尽的行动力便是她最大的优点──不知什么原因,她对空间移动有着极大的天赋,若不是驾驭方向还不纯熟,她真算得上一名优秀的飞行能手。莎拉只有苦笑着重复所有的训练,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是企盼萨克快些回来,仿佛他的到来能消除疲惫和失望。她时常望着林子里一棵最粗壮的紫杉树,等待他出现在那片芬芳的林荫间。   可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一年零三个月。莎拉渐渐觉得,萨克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有一天,飞鼠邮递员先生带来了一封信。莎拉拿在手上,看见信封背面的名字,激动得抱着他直转圈。她迫不及待拆开信封,里面有三张信纸,以细致端丽的笔迹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她看到开头那句“亲爱的莎拉”,心脏顿时像只不安分的嗒姆鸡一样剧烈跳动起来。   “里娅!里娅!”她尖叫着冲进厨房,“别煮那倒霉的土豆汤了,快来帮我读读,萨克来信了!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谁来叫我的心跳停下来,我恐怕兴奋过头了!”   里娅丢下汤勺,也快活地大声嚷道:“噢噢!那只无情的小狐狸,他终于良心发现啦!”   她于是沿着宫殿的长廊,边走边读,莎拉就跟在她身侧,专心致志地聆听。   信是这么写的:亲爱的莎拉:看见这封信时,你一定感到很吃惊,或许还会对寄信人的名字感到陌生。但如果你大声抱怨我指责我长时间不给你音讯的话,我会很高兴,因为这代表你没有忘了我。我希望能在信中向你解释迟迟没有写信的原因,并且,让你了解这一年多所发生的事。   那一天早晨──请原谅,我不得不提起那个令我难忘的时刻──我出发去东岛的蛇精王国,拜访了女王格莱里芙,我记得向你提过这个名字。在那里我受到热情的款待,格莱里芙希望我留下来,虽然那时候我心情沮丧,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我仍然没有答应她,而是决定在她生日的后一天离开那儿。但是几天后,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灾难,使我改变了计划。   蛇精王国由于长年抽取地底的泉水,造成了大面积的地面塌陷,而这些地面偏偏是由最坚硬的材料搭成的防御墙,以至于它不但没有起到保护的作用,反而带来无穷的危害。这真是我见过的最不幸的灾难,你简直无从想像。仿佛在一瞬间,地底下那些并不牢固的房屋全部被砸塌下来,把正在狂欢中的蛇精打得措手不及,他们完全没有准备,无法及时逃离坟墓,大半都被活埋了起来。我和格莱里芙尽最大的努力抢救剩余的蛇精,带着他们到地面上,希望能找到安全的住所,暂时渡过难关。可是这时候,更为不幸地,蛇精的宿敌半人鸟族挑在节骨眼上向他们发动了攻势。你知道,他们都不属于魔物,作为一个人类,我无权插手其他种族的战争,我不该帮助任何一方。可是我也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蛇精们就那样死去,你得相信,在那种状况下,他们绝无生还的可能。可怜的格莱里芙,在同伴们恸哭声和哀叫声中,她慌作一团,几乎崩溃了。……   ……   萨克握住女王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用平静的声音低声道:“格莱里芙,冷静下来,别哭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听着,你的王国没有毁灭,仍然有四分之一的蛇精存活了下来,现在他们正暴露在毫无庇护的草原上,随时都有被其他种族袭击的危险,天亮后,他们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妖精,这将是个大麻烦!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带他们到林子后面,以最快的速度搭建防御屏障,尤其注意保护老人和孩子,让男性做好全力抵抗的准备。振作一点!格莱里芙……你的子民需要你,该是担负起作为女王的责任的时候了。”   蛇精女王听了他的话,咬紧牙关止住眼泪。“那么这些该死的半人鸟怎么办?噢,萨克,若不是你在这儿,我简直要疯了!”   萨克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乌云,镇静地取出魔杖,对着她笑了笑:“好里芙,你能拯救你的王国,相信自己。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快去,别再耽搁了。”为了阻止半人鸟,他念起群体催眠魔法。   格莱里芙依言带着同伴走了。   可她很快又回来,在将他们暂时安顿下来之后,她选择和萨克并肩站在一起。她面目狰狞,身体急速膨胀裂开,手脚变形,嘴里伸出尖利的牙齿,腰后长出巨大的尾巴。她向天大吼一声,说道:“萨克,我知道你的立场使你不便攻击这帮无赖,你可以袖手旁观,我绝不会怪你。但我不一样,我是蛇精的女王,今天我就要他们尝尝我这身老骨头的愤怒!”她高叫着冲进敌群奋力厮杀起来,疯狂而绝望地攻击每一个接近她的半人鸟。萨克难过地跟在她身后,竭尽全力替她抵挡敌人洒下的熔岩雨,同时催眠那些不断向她围拢的新的敌人。   浑身浴血的格莱里芙打打逃逃,带着半人鸟部队远离丛林方向,进入了黑色沼泽地。看着半人鸟离她的小蛇精们越来越远,她放心地大笑起来。这时她被两只雄鸟撕开了胸膛,跌倒在了泥泞的路上。萨克想去救她,却被半人鸟的头目纠缠上,不得不停下来应对。他看见格莱里芙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来,神情极其痛苦,便不由分了神,一个不慎中了对方的封印魔法。   “萨克,你这个傻瓜,这时候还对他讲仁慈!”格莱里芙吐了一口气,从身上拔出两把剑,鲜血顿时汩汩地从肚子上冒了出来。她把剑丢给萨克,张着满是泥巴的大嘴喊道,“接着!用这个结果他!”   萨克就用这两把剑,把头目钉在了地上。格莱里芙踉跄地跌到他脚下,虚弱地喘着气,对着他微微笑了,然后她指着一个漆黑的地洞,悄悄向他吩咐了几句。   萨克脸色大变,试图劝说她:“等等!里芙!别做傻事!”   “晚啦,嘿嘿。”   在他来得及阻止之前,她用法力点燃自己的两条腿,释放了局部空间的爆裂魔法。刹那间,沼泽地空气凝结,泥浆飞溅,无数枯木腐叶被卷在空中,散发出熏天的恶臭。紧接着,一抹艳丽的色彩划过漆黑的沼泽,绽开明亮的火花,在女王周围的半人鸟便随着那一声爆炸,灰飞烟灭了……   “你才是傻瓜,格莱里芙。”几分钟后,萨克抱着蛇精女王残缺的身体,坐在地洞底下。他深深叹息着,懊恼地说:“抱歉,我中的封印还没解开,暂时无法替你治疗。”   “……外面多安静啊!”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下半身,又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唉!我变得多难看呀,真叫人害臊。”   萨克说:“格莱里芙,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年轻漂亮的!真的,我保证。”   格莱里芙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个多么美妙的生日聚会啊!比任何一次生日都令我愉快!我会永远记住今天,你也会的,是么萨克?”   “是的……不仅如此,我还会出席以后每一个生日聚会。”   “哎呀,你真会花言巧语,连我这样的老太婆也不放过。”   萨克淡淡笑了笑,按住她伤口的手又使了使力:“你最好别再说话了。”   “这怎么行?禁止我说话太残忍啦,趁我能说话的时候,我要一口气说个痛快……唉,萨克,我累啦,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你把手借给我一只,让我枕一枕,可别嫌弃我脸脏啊。”   萨克把手给她,发觉手心多了一个冰凉的戒指,他瞪大眼睛,急忙翻身站起来,摇晃她,不断喊着她的名字,要她振作一点。再过没多久,只要等到封印解除,就可以为她治疗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格莱里芙抬起头看着洞口圈起的那一小块天空,嘿嘿干笑了两声。“太阳出来啦……”她说,“萨克,我的王国就托付给你了,记得在我的墓碑上刻上‘小鸡蛋’啊,我喜欢这个名字。”   “再见了,萨克,这真是个可爱的世界。”她最后这么说道。   萨克闭上眼睛,懊悔地捏紧拳头,很长时间无法平静。直到封印解除,他默默抱起她走出地洞。日出的刺眼阳光扎痛了他的眼睛,以至于他几乎看不清周围的景色,甚至看不清她的脸了。   “生日快乐……格莱里芙。”他轻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战士。”   ……   莎拉听得太过专注,心情随之忽而起忽而落,里娅读到这里的时候,她不由得鼻子发酸,既为蛇精女王之死感到难过,又为萨克平安无事而宽慰。她催着里娅继续读下去,因为她只读到第二张信纸的末尾,于是里娅又读道:   莎拉,你现在应该猜到了,我之所以无法很快和你联系的原因。由于我的过错,格莱里芙失去了性命,我失去了一个朋友,蛇精失去了他们的女王。开始几天,我很自责,同时懊悔,对我之前坚信的观念产生了怀疑。无数次,我在脑海里重演那一幕,一个声音告诉我,如果当时我尽全力战斗的话,我的朋友绝不会如此下场。但是又一个声音反驳说,半人鸟也有生存的权力,我没有资格伤害他们。事实上蛇精和半人鸟之间的恩怨,早在几百年前就开始了,我无从判断谁是谁非,或许谁也没错,错的只是命运。我只能单纯地替格莱里芙难过。   我想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临时代替她,安抚那些悲伤的幸存者。我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试图和半人鸟的头目之一沟通──你还记得吗?当时我并没有杀了他──或许是念在这事的份上,他们的首领最终答应了与蛇精族类冰释前嫌,和平相处。这项承诺能持续多久我不清楚,但至少向理想的目标跨出了一步,令我十分欣慰。我把那枚象征王权的戒指交给了格莱里芙的女儿。现在,幸存的蛇精们就住在她死去的那个地洞里,他们正努力改变黑沼泽的面貌,努力建造他们新的家园。我相信,等我再次拜访蛇精王国的时候,那里一定会和原来的大草原一样漂亮。   好了,我大致说完了。现在……里娅,如果是你在读信的话,请把第三张信纸交给莎拉好吗?有些话我想直接对她说,你不用担心,我会用最简单的语法,她能看得懂。   可以想见,莎拉听着这话时,心里是多么紧张,又是多么害羞,什么词都无法形容她的表情。她结结巴巴地说不,使劲摇头,却又按耐不住想知道,萨克究竟要对她说什么,以至于接过第三张信纸的时候,手都颤抖得厉害。她对里娅说了句“我先走了”,便飞也似的跑进屋子里,关上门,小心翼翼摊开信纸。为了使她阅读起来轻松方便,信是用短句写的。上面写道:   莎拉,我正走在吉莫拉小路上。   它的黄昏依然美丽。   只可惜,这是我第二次独自欣赏。   你手里有两颗能召唤我的珠子。   我几乎每天盼望你使用它。   好让我见到你的模样。   看来我是错了,你真的不需要我。   我想我在嫉妒他。   这是我不愿回来的真正理由。   我已告别了我的朋友,向东继续旅行。   生活将回到从前,一如既往,平静而孤单。   但是我的承诺不变。   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愿效犬马之劳。   最后,如果不会使你太困扰的话,请容许我衷心地向你表达:祝愿你幸福。   还有……   唔……我是如此想念你。   萨克里菲斯莎拉把这段话反复读了几遍,真是千头万绪,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因为──她完全把祈水珠的事给忘了!早在维艾特村庄的时候,萨克买来珠子送给她,她随手放在衣服口袋里,之后再也没有想起过。所以这件能召唤萨克的道具,很可能是在路上弄丢了,或者因为她和朋友交换衣服的关系,如今躺在弗洛尔的衣袋里,甚至有可能被贴上标价,放在魔法道具店的货架上出售。   想到这里,莎拉不禁自言自语:“我真是既无知又粗心,白白辜负了他一番好意。可是他也不见得比我聪明多少,为什么不亲自来问问我呢?我也很想他呀,他难道不了解吗?唉!明知道我丢三落四,做事乱七八糟,却还全心全意地寄希望于两颗珠子。这不是自寻烦恼是什么?”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趟,不时地拿出信来再看两眼。现在她的脑子里已经全是萨克,没有其他人了。她找来一张空白的信纸,端端正正坐在桌子前,开始给萨克写回信。   “我得告诉他,这一年来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要是他知道我学会了魔法,准会大吃一惊的。”她喜滋滋地想,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亲爱的萨克里菲斯先生,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对于那位可敬的女士,请允许我致以十二万分的同情和钦佩,当然啦,我也同样尊敬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少话想跟你说呀,多得三天三夜也写不完!我看我只好挑重要的事情写,免得让你看得太痛苦,也让我自己活受罪。”   “你走了之后不久,金先生和特拉伊偷出了巫女村遇难少女的尸体,斐黛尔小姐把她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复活了过来。你不用担心,为了换取自由,这是她自己答应的,没有人逼迫她。在特拉伊的帮助下,她已经脱离了墨王的控制,变成一只自由而快活的独角兽。金先生曾经想把她留在神殿里,我却把她放了,因为我认为她是你的朋友,我可不想为难你的朋友。”   “席恩一直和我形影不离,陪在我身边。我们两个曾在巫女村寻找爱兰格斯的遗体,可是搜遍了每个角落都没有一点影子。倒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了件奇怪的事情,虽然不敢确定,但应该和我的身世有关。(在信里说起来太麻烦,我决定当面告诉你。)”   “还有特拉伊,他得到长者骑士先生的同意,现在也住在神殿里。白天教我学习,晚上就赶去陪他的心上人。那位可怕的公主在不久之前被墨王冷冻了起来,因为她虚弱得只剩一口气了。我已经不恨她了,甚至觉得她挺可怜,但我不知道怎么救她。”   “好了,下面该说我了!萨克,你知道吗?我终于会魔法啦!替我高兴吧,我一拿到紫风魔杖就突然开了窍,这多亏了席恩,他待我真好!在一年中,我学了很多魔法,有攻击系的,有防御系的,还有异常状态魔法,以及治疗系魔法,我统统都学。因为里娅告诉我说,紫色的属性没有限制,任何魔法都能使用。不过,我太笨了,什么都学不好,唯一让我骄傲的就是空间移动了,萨克,他们说我的行动力甚至超过了你,哈哈!这让我很得意……”   这时候,莎拉发觉墨水干了,于是站起来找墨水瓶子,等她回到桌子前,突然大声叫道:“哎哟!这是什么呀?究竟是谁写的字呀?又胖又丑,简直像是吃撑了的八脚虫!这怎么行?萨克见了要笑话我的!”她急急忙忙把信撕了,又从头开始写,这一回,她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写,却可惜事与愿违,歪歪扭扭的八脚虫又出现了。莎拉惨叫着,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始终不尽人意。她摇了摇头,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在纸上反复练习写字。   最后,信上只有这么几个端正而僵硬的字:“萨克,我也想念你。”   莎拉把信封口糊上,小心地用手绢压平,仔细端详了半晌,才签上自己的名字。“他要是见了,不知会怎么想,是笑话我不会写字呢,还是怪我太偷懒呢?”她红着脸心想,“我可不管那么多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最想表达的心思,我想让他知道。”   第八章 礼物 洛迪玛斯山龙血   莎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寄出这封短信,大约三天后,萨克里菲斯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带回来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莎拉正光着脚站在训练堂屋的冰层上,苦练精神集中魔法。近几个月来,她的训练大多围绕着精神层面,或者强制集中,或者平均分配到不同目标上。因为按照大块头里朗的说法,她的心思太过杂乱,换句话说也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注意力──事实证明,这类训练对她今后的帮助极大。   “你是说萨克来了?是哪个萨克,我认识的萨克里菲斯先生吗?”莎拉大叫一声,手上的冰块儿哗啦啦碎了一地。“除了他你还认识别的萨克吗?”“噢!这怎么可能是真的?里娅,你一定是搞错了!”说归说,她还是手忙脚乱脱下粘乎乎的训练服,丢下里娅,冲进澡池,三下两下把身体洗干净,然后换上一套崭新的镶边细棉衣裙,心满意足走出来。看她那神清气爽的模样,里娅简直怀疑刚才蹲在冰上两腿发颤的是另有其人呢!她心想:这个姑娘和爱兰格斯小姐是多么不同啊!她热情、好动,天真无邪,从不多愁善感,身上总有着叫人羡慕的活力,而且待人亲切友好,虽然及不上爱兰格斯小姐的头脑和力量,却更讨我们大家喜欢。   “亲爱的,既然打扮了就要像样点儿。瞧!你的宝石别针歪了,头发也乱得没法见人,腰围可以再束紧一个手指,还有,如果用紧身褡把胸脯撑高一点,那就可爱多啦!”里娅动手替她整理。   “哎哟!千万别!”莎拉急忙嚷道,“这件衣裳领子够低了,胸部全露出来,那多难为情啊!尤其在萨克面前,我准会羞死的!”“小傻瓜,这是体面事,有什么可害臊的?用小丝绵垫子弄虚作假的才该羞死呢!”“既然这样的话,唔、唔……我听你的就是了。”   全部摆弄完,莎拉迫不及待地跑向待客厅的前廊,在转角处时,她停了停,深吸两口气,试图把笑脸固定在某个角度……要命,她多紧张呀!“一年多不曾见面,萨克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见了我又会说什么呢?我打赌他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冷静从容,相比较之下我可窘迫多了,这到底为什么呀?”她又定了定神,抛弃一些可笑的念头,抬头挺胸向门里走去。   可进了门,她才真正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她第一眼就看见了萨克,可是这场面……哎!老天,是不是哪里弄错啦?   这会儿沙发上躺了个年轻姑娘,长长的金发垂到地毯上,萨克呢,正跪立在她面前,低着头,两手忙不迭地在她身上来回游动。莎拉听见那个久违了的嗓音低沉而温和地说着“再等等”“一会儿就好”,她心底的那口火山刹那间就喷发了。   “萨、萨克里菲斯先生!喂!喂!”莎拉忍无可忍地用大叫来警告他,甚至还想说出诸如“一个人厚颜无耻起来还真是漫无止境”这类话,不过终究含在口中没有说出来,因为萨克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的时候,莎拉看见那姑娘被鲜血染红的白衬衣。她立刻明白了他在干什么,心里顿时好受多了。   “莎拉……”萨克盯着她看了会儿,脸上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随后他又回头在那姑娘身上忙碌起来。   莎拉一动不动,一声不出,冷冷站在一边看他慢慢将嵌进皮肤里的黑色碎片一块一块取出来,慢慢净化伤口,再用魔法小心地将伤口愈合……她越看肚子里的火苗蹿得越高,几乎要烧到她的脑袋了,萨克还是没有转过头和她说上两句,仿佛当她不存在似的,这叫她怎么受得了?于是她恨恨地在背后扮了个鬼脸,噔噔噔就跑了出去。   她听见萨克在后面喊她,希望她等等。她“哼”了一声,跑得更快了,边跑边把里娅给她精心妆点的胸花扯得稀烂,樱红的花瓣跟着她的脚步一直延伸到了宫殿后的小庭院。萨克追了出来,她仍然没有停下,一鼓气跑进林子里去了。   在她使用空间移动之前,萨克拦住她,把她堵在那棵最大最漂亮的紫杉树前,让她无法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却又什么也不说。他的神情让莎拉想起妖精峡谷的那个晚上,同样的专注,同样的暧昧不清,莎拉发现一种陌生又叫人颤抖的感觉悄然涌了上来。可是她还生莫名的气,为了在气势上先声夺人,她退后一步,刻意用冷漠的语调,礼貌地说道:   “你好,萨克里菲斯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萨克脸色苍白地看着她,很久才缓缓说道:“是的,我也很高兴。”   “我倒一点儿也不觉得你见了我会高兴,先生,恰恰相反,你见了我就讨厌,连话也不愿意讲。说实话,你是顺道儿来看望里娅和里朗的吧?他们可不在树林子里,你可得多走几步路,到厨房或者训练室找找。啊!对了,你准是带你的朋友来这儿过夜的吧?这倒是不错,里娅会很高兴的,替你们做最可口的饭菜,安排你们住一块儿,这样你便很满意啦……”   萨克的脸更白了,忍不住打断她,轻声道:“莎拉,你一定要说出这些话来叫我难过吗?”   莎拉咬着嘴唇,也意识到说过分了,但为了掩饰心虚,她大声回答他:“事实上不说话才真的叫人难过呢!”   在这句话中,萨克仿佛得到了暗示,他目光中流露出狼狈的神色,坦白地对莎拉说,他之所以见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完全是因为紧张和担忧的缘故,她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时,他更是担心一开口就会语无伦次,所以打算等手头的活做完了再平静下来说话──当然这些都没有表现出来,现在由他来亲口告诉她。   至于那个“所谓”的朋友,其实就是斐黛尔小姐,她被墨王麾下的黑魔导士追杀,一年间都过着逃逃躲躲的日子,十分辛苦,刚才她或许是想逃到巫女神殿来寻求帮助,恰好在附近遇见了他,所以出于良心他替她应付了魔导士,并把她带进宫殿治疗,正好那时候,莎拉进来,就看见了那一幕。   “很抱歉,我不知道这会让你产生误解,你能原谅我吗?”他诚恳地问。莎拉越听越安心,本来嘛,如果她头脑清醒的话,一定不会把他和放荡下作联系在一起的,所以这时候她心里早就原谅了他。怒气一过去,两个膝头就软得像面团,她扶着树,让腿省力些。“我可不愿意一直绷着脸和你客套,那多没劲呀!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话吧!”莎拉爽快地说。   她又问萨克这次回来会停留多久,萨克回答,这要取决于她信上表达的思念有多强烈。两人都笑了起来,萨克走上前紧紧拥抱她,莎拉也伸出手搂住他脖子,热情地回应他:“欢迎你回来,萨克!”她想:一切都那么美好,虽然经历了短暂的不快,但仍然和她想像中的重逢一样叫人兴奋。只不过,她觉得这个拥抱似乎太长了,并且紧密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直到一团晶莹的雪自树上抖落下,叫莎拉颤抖了一阵,萨克才松开手臂。他责备她穿得太单薄,把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然后将她抱进里间的小客房,放在靠近暖炉边的躺椅上。他转身拨弄壁炉里的火,轻轻弹指,让屋子暖和起来。   在莎拉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向他诉说经历的当儿,萨克靠在炉台上,带着微笑打量她。莎拉已经十七岁了,个子拔高不少,身体日渐圆润,胸脯更为明显地鼓了起来,腰肢则显得更纤细了。她的皮肤仍然白皙光洁,只是比从前稍蜜色一点,下巴削瘦下来,渐渐显出成熟的味道。最主要的是,金红的头发蓄长了,端庄地束在脑后,配上她纯净的脸,显得既顽皮又出奇地风情。唔,在他看来,动人极了!   萨克想到了什么,悄悄摸出一个金色的细口瓶,放在莎拉面前的圆桌上,告诉她这是给她的礼物。莎拉欣喜地站起来,急急忙忙把瓶盖打开,一边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满心以为会是什么珍贵的泉水或者粉末,可是叫她失望的是,那里面的液体混浊黏稠,呈黑红色,还散发一股冲鼻的难闻气味。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萨克竟然还鼓励她一口喝下去,若不是他的神态正经严肃,她真要以为这是一个并不高明的恶作剧呢!   “我能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吗?如果我非得喝下去的话,我希望它至少不是鲜血或者树液什么的。”   “唔……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说谎,既然你坚持要知道,我告诉你,那是洛迪玛斯山龙的血。”   “天!你杀了一头龙?”   “不,它受了伤,我在替它治疗的时候取了一小部分血液。”萨克说道,“喝下去吧,洛迪玛斯山龙是一种特别珍贵的龙,它的血会对你有好处的。”   莎拉愁眉苦脸看着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那样腥臭的东西就算再珍贵她也决不想让它进到自己的胃里。可她也断然不想拒绝萨克的好意,他虽然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事实上为了这份礼物一定花了不少心血,唉,怎么能叫他白费力气呢?算啦,豁出去了!   打定了主意,她捏着瓶子,屏住呼吸,仰头一古脑把血倒进嘴里,那糟糕至极的味道顿时遍布口腔,冲得她“哇”地一声就要呕出来。萨克连忙捂住她的嘴,温柔地示意她吞下去。“忍耐一下,就快好了。”可怜的莎拉眼泪都出来了,红着眼圈硬是咽了下去,那龙血流到胃里,四肢顿时暖哄哄的,才让她觉得稍微好受一点。   “苦吗?”萨克问道,声音轻柔得几乎是耳语。莎拉点点头,希望他把手拿开,好让她去喝口水缓缓气,要不然她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倒霉的气味了。有那么一会儿──或许有好几分钟,或许只有短短几秒──两人的视线静静交缠在一起,其中一双眼睛里含有太多的温情,叫另一双慌忙垂下了视线。不知不觉间,那只手掌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萨克的嘴唇,在莎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低头亲吻她,用他发颤的手指尖抚摸她。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一个响亮的声音说:“嘿!萨克,我听说你回来……了……”   他眼前的两个人慌张地分开来,神色狼狈,莎拉的脸先是红得像石榴,又马上变成了颗蜡丸子,又硬又白。萨克尴尬地向特拉伊伸出手,他说:“好久不见了。”他们两人怎样打招呼,又怎样寒暄起来,莎拉都不知道,她正在数自己的心跳声,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特拉伊说想要和莎拉单独谈谈,于是萨克向莎拉告辞,微微致礼就走了出去。   萨克一走,莎拉才想起要喝点水漱口,她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在躺椅上坐下来。特拉伊就站在她面前,笑着说:“看起来,我似乎撞见了好事。莎拉,你的眼光好极啦,我若是你,也一定会喜欢上一位年轻英俊的骑士。你是喜欢他没错吧?”莎拉没有回答,她注意到他眼中的揶揄,心想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是多么滑稽,他那样的表情,准是认定了她还在偷偷爱慕他,因此而洋洋得意呢。   莎拉不悦地问:“你是专程来捉弄我的吗?还是……”   特拉伊收敛起笑容,急忙说道:“别误会,我还没有落魄到去嫉妒每一对比我幸福的恋人,我不是那种人。”   莎拉看了他一会儿。“你在担心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怕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是交易,特拉伊,我不会忘记的。”莎拉纠正他。   “唔,这很难说。我打赌你会一字不漏地告诉萨克,然后……啊,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中止交易──就会发生了。”   莎拉不禁奇怪道:“这和萨克有什么关系?何况假如我要告诉他,早在一年前就说了,哪会等到现在?”   “是的……是的,但愿如此。”特拉伊目光有些躲闪。他背过身,在桌上寻找喝的,突然发现那个金色的瓶子,他拿起来看了两眼,问:“这是什么?萨克给你的?”   莎拉照实告诉了他。他立即说:“真是不错的东西,你得好好感谢他!我也是──”莎拉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从语气中听出了喜悦的成分,那头银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颤抖着。他想了想说:“莎拉,你还记得我向你提过许多次的仪式吗?对,就是消除诅咒的净化仪式,能拯救艾娜,或者说能拯救我的那个仪式。你看……将它预定在七天后,好吗?”   他这么一说,莎拉大为惊讶。他虽然无数次向她解释仪式的过程,讲解步骤,听得她都可以倒背如流了,但却从没正式提出过这个要求。莎拉原本以为他在等待她的魔法成长,或者等待某个特定的日子,但事实上都过了一年多了,她的魔法没有显著的进步,净化魔法的程度甚至和一年前一样,各种特殊的日子也都过去了,那样的话,莎拉就不明白他究竟在等待什么了。而此刻,他居然简简单单提了出来,难道就是因为她刚才喝了那条怪龙的血吗?   特拉伊又接着说:“当然了,仪式结束后,我会告诉你……呃,墨王的弱点──虽然你说过不想和他作对,但他却想对付你呢,掌握对方的弱点总是有好处的。还有,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解除赫轮海特契约,这样我们的交易就算彻底结束了。”见她仍然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他淡淡笑了笑说,“那么一会儿见,你好好想一想吧,尽快给我你的答复。”   事情突然来临,莎拉感到不安,她起身到庭院里散步,边走边想:“他那么说就错了!我当初答应和他做交易,完全是出于同情他──好吧,就算有点私心,那也是为他着想──我可从来没有利用他来对付墨王的念头,他的那点筹码我压根就是不屑的。我只是隐约觉得,他今天的神态不自然,仿佛突然之间心血来潮一样,说话的方式也很古怪。”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斐黛尔小姐蜷曲着身子躺在沙发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不禁感慨,为了争取自由,这头独角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从她憔悴的模样上,就可以想像一年间她痛苦的逃亡生涯。她无疑是勇敢而坚强的,因为她活了下来,她又很幸运,遇上了萨克那样的朋友,才可能如此安祥地睡在这里。   “唉!墨他为什么要对一头可怜的独角兽赶尽杀绝呢?就因为偷偷取回了自己的犄角吗?那么说来,特拉伊的罪名岂不是更大……”   莎拉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想:“特拉伊,他为什么没有被追杀?噢,我当然不是希望他倒霉,我只奇怪,为什么他能平安无事到现在,甚至还每天夜晚出入王宫?难道墨王还不知道他背叛的事?这怎么可能,对于一个握有他弱点的部下,他会如此粗心大意地,放任他和一个巫女来往?更何况,墨既然派遣部下追杀斐黛尔小姐,那就代表他知道她偷了角,那么他也一定会知道是特拉伊帮了她的忙,不是吗?他一定是知情的呀!”   凭莎拉的脑袋瓜,她只能想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结论,那就是:特拉伊向其中一方撒了谎。至于向哪一方,她不知道。不过──她或许该做点什么才对。   第九章 残约 不祥的预感降临   冬季一来临,凛冽的寒风就像个捣蛋的坏孩子在穿廊间奔跑,或者在松劲的窗子前弹奏管风琴,发出呜呜的声响。北岛玄诺尔的冬天格外寒冷,十天中有五天飘着飞雪,运气不好还会有一天下起豆大的冰雹来,砸在窗上“劈里啪啦”响个不停。妖精管家里娅最怕这种声音,好像有石子直接砸在她水晶做的皮肤上似的,她总嚷着骨头疼,这时候里朗就会体贴地给她倒杯咖啡,唱支欢快的小曲,好让她不去注意其他声音。其实里朗自已也害怕,那仿佛是水晶妖精的天性,但他从来不说。   里朗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水晶妖精,却长得眉清目秀,像里娅一样有着晶莹透明的皮肤。他平日里话很少,感情内敛,无论做什么事都安静沉稳。莎拉观察了他几天,便知道萨克那种礼貌而稳重的举止是从哪里来的了──这是显而易见的,而萨克对待里朗也像对待父亲一般,既亲切又敬重。   闲来无事的时候,里朗喜爱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或者整理书籍,为陈旧的古书掸去灰尘,或者捧着书津津有味地阅读,这两样对他来说都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几百年来一成不变。   那一天里朗打扫完庭院,像往常一样进入藏书室的时候,莎拉悄悄跟了进去。   “噢!我的殿下,你怎么进来了?”发现莎拉跟在身后,里朗吃惊地问。   “呃……我可以进来看书吗?如果不会打扰你的话。”   “当然不会,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里朗笑着说,“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不,谢谢,我自己来就行。”她抬头望着几乎触到天花板的高大书橱,以及数不胜数的棕黄封皮古书,惊讶极了,“我真没想到啊──这里的藏书丰富超出了我的想像!里朗,这些你都读过吗?”   “是的。”   “每一本都读过?噢!里朗,你太厉害了!”莎拉忍不住赞叹说。   “可是殿下,我已经五百二十岁了,在如此长的时间里读完这些书,是很正常的。”   “这么说可不对,里娅也有五百多岁了,她却一本都没读过。她甚至有一百年没有进藏书室了。”   “噢!”里朗呵呵笑起来,“你是知道的,我们之间有很大不同,这与我们诞生的原因和目的有关。你不能要求里娅博学多才,就如同不能要求我精通厨艺一样,我们各自分工,才能将这个巫女神殿维持下去。”里朗拿起一本红色书脊的烫金硬皮书,坐在阳光充足的窗子边上,全身发出耀眼的光。   “果然像我猜测的那样,里朗博览群书,知识丰富,若是想详细了解那件令我在意的事,向他打听是再正确不过啦!”莎拉心里这么想着,走到他身边,试图把谈话继续下去。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先从魔法书谈起,讲到魔法的分类,属性与魔法的关系,以及历代巫女所掌握的魔法等等。不知不觉中,谈话如莎拉所愿地渐渐向问题的核心靠拢了,在适当的时候,莎拉装作无心地插入一句:   “我说,里朗,你知道魔法契约吗?呃……我曾听孤儿院的院长说到过,但我始终无法相信,这听上去挺好笑,不是吗?”   “一点也不,殿下,魔法契约的确存在──不仅仅是过去,就是现在也有许多人在使用契约──它是双方为了某种特殊交易而建立起来的关系。据说在世界刚形成的时候,为了能更好地生存下去,一部分智慧的人类创造了魔法印,通过把魔法和技能互相交换、配合使用,来抵御其他种族的侵害。这些魔法印就逐渐变成了现在的魔法契约。契约有很多种,其持续时间和效果也完全不同,但是,它们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牺牲。”   “牺牲?”莎拉听得变了脸色,急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也即是说,在达成契约的开始到解除契约这段时间内,主动施与的一方将会遭受损失或者伤害,可以是魔力上、身体上,也可以是精神上的。越是高等的契约,伤害也越大──总之,完全没有牺牲的契约是不存在的。”   莎拉心想:啊!特拉伊的确告诉过我,当契约解除之后,他会损失大部分魔力,但是对我却毫无影响。席恩也曾这么说过,现在既然连里朗也证实了,这么说来,特拉伊的确没有撒谎骗我。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吗?   无论如何,她总算松了口气,说了道谢的话后,她便决定结束谈话,离开藏书室。   “不过,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一些特殊的契约,我们称之为‘残约’。”里朗却没有注意到,仍在尽心地解说,并且为了使莎拉更方便理解,他还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图案。他说:“表面上看起来,它们和普通魔法契约并无两样,然而一旦在契约期间使用特定的魔法,那么它们潜在的作用就会生效了──而且,效果通常是可怕的。比方说──”   莎拉的脚步已经接近藏书室的大门了,这时候她突然回过头,紧张地盯着里朗的眼睛,等待他下一个从嘴里说出的词语。   噢!我的天!听见这可怕的名字,莎拉闭上眼睛在心底叫道,两条腿虚软地弯下来,难过地瘫倒在地上。   ―――接下来那几天的糟糕天气,让每个人心里都灰沉沉的,天空的乌云越多,他们的话就越少。不知道是为什么,坏心情像个幽灵似的,躲在沉重的空气里,仿佛预示着一场危险的降临。   莎拉仍然做着她的训练,她和特拉伊单独呆在那间冰室的时候,萨克从来不去打扰他们。莎拉原来那样急切地想把心底的事告诉萨克,真正见了面却反而犹豫不决。他为什么要待她那么好呢?莎拉毫不怀疑,假如向他要100个金币的话,他会给她一座山,而且还会表示他很乐意这么做。他有一次对她说:“莎拉,今天你一共敲了五次额头,你有心事吧?因为你一烦恼便喜欢用拳头敲打脑袋。你看,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效劳的吗?”这样,莎拉就更不能对他坦白了。要是让他知道她这些努力、这些烦恼都是为了特拉伊,他会怎么想呢?他准会说“好的,我会尽力帮助你”,但心里一定不好受。   “再等等吧!”莎拉想,“无论如何,等那件交易结束后,我会主动找他谈谈的。”   特拉伊却先她一步做了这件事──他从酒窖里挑了一桶烈性红莓酒,带着薄荷、糖以及柠檬水,敲开了萨克里菲斯的房门,两人促膝长谈,把酒喝了个精光。   莎拉觉得那是一种告别的方法。特拉伊曾告诉她,哪一天艾娜恢复成正常人了,他会向他的老师长者骑士提出退学的请求,然后带着她离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生活。“这便是我唯一的愿望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口吻十分伤感,脸上却没有丝毫迷惑,莎拉见了隐约有种莫名的感动。如果说感情能叫人脆弱,那么它也会催人坚强,这两者既矛盾又关联,同时出现在了特拉伊的灵魂中。   而他现在一定认为,那个日子即将来临了,所以决心和他的朋友喝个痛快──如果他还有朋友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是萨克了──但他又必须向萨克隐瞒一切,连告别都无法说出口,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幸好萨克也没有多问,他默默喝着酒,不紧不慢,倾听着特拉伊略带醉意的声音。   “这可真不像你,萨克,饱尝爱情的苦涩,魂不守舍!”特拉伊扶着脑袋,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突然笑起来说,“不过这样看起来倒显得正常了,我的朋友,我总想有这么一天,你会把全部的感情放在一位姑娘身上,那么你便能体会我的感受了,不是吗?”   “也许我能体会。”萨克微笑着点了点头,“但是我绝不会做出和你相同的行为。”   “噢!别教训我了,至少今晚别这样!我知道,不论我有什么样的理由,我的所作所为都是错误的,就像你刚才说的──我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没错,我从不否认,而且深以为耻。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   “啊,是的!你的方法包括操纵妖蝶攻击她,用花言巧语打动她,夺取她的鲜血伤害她,最重要的是,利用她对你的感情欺骗她。”萨克淡然地看了他一眼,拧开笼头,在酒杯里斟满酒。   “你说得对,我想我会下地狱的。”特拉伊叹息了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也替萨克倒了一杯。   “我不能再喝了,你知道我很少喝酒。”   特拉伊却笑着坚持:“我知道,可我们有多少年没像这样喝过酒了?我真想不出来,在今天这种时刻,你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我。”尽管萨克一再阻拦,他仍然毫不退让地要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酒桶里再也流不出一滴酒为止。   萨克捂着额头说:“够了,特拉伊,我感到头疼了,今晚喝的酒简直比我一辈子喝的加起来还要多!”   他身边的朋友大笑起来,把酒桶砸了个粉碎,絮絮叨叨说笑了很长一阵,渐渐沉默下来。他轻轻问道,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噢!萨克,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兄长,我要问你──有一天你会因为憎恨而杀了我吗?”   对方想了想回答:“我不会杀你,却也不会救你。”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特拉伊起身,紧紧拥抱了萨克,戴上斗篷走出去。   “再见,萨克。”这句话使他突然难过起来。再过不久,他为之准备了整整一年的重要时刻就要来临,到时候无论仪式成功与否,事情都会有个结果的。啊!上天,这最终的、最痛的折磨就要结束了!他擦了擦眼睛,没有转过脸来,声音像是从心口直接发出来似的,沉重而伤感。   “再见了,萨克。”他又重复了一遍。   ―――当天夜晚,莎拉瞒着其他人,和特拉伊在约定的驿站碰头,悄悄前往那个充满希望和绝望的陈尸房。莎拉知道她用“尸体”这个字眼太对不起特拉伊了,可是那种冰凉黑暗的地方,叫她不得不想到那方面去。   特拉伊领着她走进王宫的地底通道时,塔楼的钟声刚好敲了三下。特拉伊毫不犹豫地顺着阶梯往深处走,莎拉两手各执一个光球跟在他身后,一直走过了曾经堆放少女尸体的冰窟,又向左拐了两次,才停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有一扇破败不堪的铁门,门上锈迹斑斑,门底下生着厚实的苔藓,隐约可见两边对称地刻有树枝和藤蔓图形,中间还有一些模糊难辨的文字。只有门锁附近相较于其他地方来得干净光洁,显然是由于被人反复摩擦的缘故。   像许多个晚上那样,特拉伊熟练地打开锁,轻轻把门推开。一股阴湿难闻的霉味迎面扑来,莎拉忍不住干呕了两下,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冷战,才渐渐习惯起来。她向特拉伊看了又看,仔细打量他的表情,迟疑了一会儿,才撂起袖子和裤腿,鼓足勇气跟着他向里走。   她注意到原本应该在地底看守的士兵,现在已经一个影子都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幽暗的火团,像是刻意迎接她似的,忽明忽暗地闪烁。门里通道的高度勉强够莎拉挺直行走,特拉伊就不得不弯下腰来了,他撑着潮湿滑腻的墙壁向前走的时候,莎拉得逼着自己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紧紧拽着他的衣摆,才能避免让自己看到或者摸到毛骨悚然的东西。恐惧啊,有时候是越注意它就越来劲的,她定了定神,从内心深处汲取勇气,同时也盼望着:明天快些到来,让这一切永远过去吧!   或许即将面对一项重要事件时各自怀着心事,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唯有一次特拉伊回头对莎拉伸出一只手,要扶着她跨过水坑时,说了句当心,而莎拉则轻声回答谢谢,她除了谢谢好像也说不出什么来。一直走到艾娜的“住所”──那应该可以算是住所吧,这位公主浑身冰冷,血液凝固,没有意识地在那里躺了好几个月──莎拉这才松开了拉扯他衣服的手,她发现那一小片衣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就是这里了……莎拉,你还好吧?”他准是发现她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莎拉吸了一口气,觉得她能说话了,她颤抖着说:“很好,再好也没有了!不过我想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不喜欢。”他咬着牙齿说道,转身推开沉重的矮门,示意莎拉先进去。“我知道这儿不够暖和,气味也不怎么样,请暂时忍耐吧,我会很感激你的。”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特拉伊,你确定吗?”莎拉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她心想,只要他还有一丝犹豫,只要还有一声迟疑──可是特拉伊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莎拉闭上眼睛暗自叹息,只得慢慢走了进去。   房间的气息比外头更为闭塞沉闷,还混杂着一种像是发潮的衣料、腐烂叶子的气味,但是却十分精致干净,除了没有暖炉,没有鲜花之外,并不比艾娜原先的卧室差多少。凭借房间内明亮的火光,莎拉看见一个长方的透明冰柜摆在应该是放床的位置,她想那里面躺着的就是艾娜了。   她走过去看了,却吃惊地大叫出声──里面装的并不是艾娜。   那是个脸色铁青,双眼微张的女人,眼睛以下的部分用纱巾遮了起来,辨不清长相。她的身体被上好的丝绵布料严严实实包裹着,衣服的款式很老旧,扣子还是一扣到底的,领口的花边早就过时了,现在只有短衬裤上才会镶上这种难看的花边。   莎拉之所以认定她绝对不是艾娜,那是因为她长了一头红发。一头鬈曲的红色中带着金丝的头发,那样似曾相识的颜色……没错,就和莎拉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是?”她问道。   “她是王后陛下,艾娜的母亲。”特拉伊不以为意,把她叫到帘幕后头,“过来吧,别站在那儿,艾娜她在这里……莎拉,噢!老天,你在干什么?!”   等他急急忙忙奔过去阻止时,已经晚了一步,莎拉由于突然产生的强烈好奇心,把冰柜的盖子用力打开,轻率地扯下了那个红发女人的纱巾,想一睹真面目,那个女人的脸却把她吓懵了,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啊!啊……”莎拉一连发了好几声,却始终没能说出话来。多可怕呀!她有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嘴巴却难看得吓人!又大又黑,嘴唇向外翻突,尤其是那紫黑色的长舌头,就像是一条腐烂的茄子那样挂在嘴角,在她青灰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特拉伊也是第一次瞧见这副光景,惊讶得僵直身子呆立着,隔了半晌,他低声埋怨道:“看看你干了什么呀?太冒失啦!好了,别紧张成那样,你早该知道王后陛下是怎么死的吧?既然如此,她这般面孔就不足为奇……”他的声音小下来,仿佛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不足为奇?莎拉心想:“上吊而死,哪会是那种面孔啊?就算舌头会伸出来,也不至于把嘴巴撑破吧?她那种模样,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嘴里生出来似的!噢!这太可怕了,再想下去我准会疯的!”可她仍然克制不了地胡思乱想,而且立刻联想起上次在巫女村碰上的老佣人,以及老佣人无意间抖出的秘密。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第十章 针锋相对 谁背叛了谁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   莎拉不知不觉怪叫一声,自言自语,说话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害怕。她站起来,感到彻骨的疲倦和恐惧,牙关打颤,几乎动了逃离这里的念头──瞧,她现在心里乱七八糟的,那些荒谬又讨人厌的想法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转悠,直转得她头疼,这样叫她怎么应付接下来的问题呀?──让她走吧!这已经不是一颗柔弱的心脏可以承受的问题了,无论如何,她得离开这里!   特拉伊仿佛看透她的心思,从身后拦截了她,一手挽着她脖子,另一手用力抱紧她的腰,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的口气却完全相反,轻柔、低沉地恳求她:“看在我的面上,冷静下来吧!莎拉,别忘了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别忘了你的承诺。一具与你毫无瓜葛的尸体,纵然她的模样可怕,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存在不会对仪式产生半分影响!”   噢!他怎么能那样自私?一心只想着自己,想着仪式,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他怎么能这样冷漠地指着冰柜说出“一具毫无瓜葛的尸体”这种蠢话来?她不由地燃起怒火,奋力挣脱他的控制。   “特拉伊,听我说,由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我现在无法冷静下来,仪式还是改天再说吧!”   “见鬼!你在说什么?已经到了这里,你却突然说改天?嘿,莎拉,这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怎么了?”莎拉压下满腔的愤怒,克制着自己,说,“我想再确认一次,特拉伊,你真的坚持要进行仪式吗?”   “是的,我坚持。”   莎拉咬紧了牙齿,狠狠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施展空间移动的魔法。   可是,一道黝黑的影子阻止了她,动作迅猛得像头猎豹,莎拉撞到了一堵结实的墙壁,被狠狠弹到地面上。“是谁?”她头晕眼花地问道。   “我的名字叫作贝塔。”那张丑陋的脸轻蔑地笑起来,两只眼睛里闪烁着一抹残忍的光辉。看着莎拉挣扎着站起来,他说:“不必费劲了,没用的,我通过神秘作法设下的结界,凭你是不可能打破的,你明白了吗?我们的巫女小姐。”   “这是怎么一回事?”莎拉像是被盆冷水浇醒了似的,瞪着特拉伊叫道,“我们的交易不是我跟你之间的事情么,他怎么会到这儿来的?这结界又是什么时候设下的?”   寂静中特拉伊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把这口气吐出来,他开口说话,声音明显冷峻下来:“你应该理解,在解除契约之前我没有任何魔力可以使用,所以,为了防止你临时改变主意,我只能找个帮手来,我总得想法子保证仪式顺利进行,是不是?放心吧,莎拉,他不会伤害你的,我更不会。”   莎拉盯着他的眼睛,肩膀轻颤,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带着绝望,哽咽着厉声说道:“你在撒谎!特拉伊,这全部是谎话!其实,你是打算让我死在这里吧?”   特拉伊眉毛皱了皱,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毫无根据的想法的?”   “噢!放下你假装正经的样子吧,这不是毫无根据的!我总在想,既然通过赫轮海特契约可以让我获得力量,从而消除诅咒,为什么你打一开始不使用呢?你担心我的鲜血不能解决问题,想方设法教我魔法,可我对魔法的掌握叫你失望透顶,那时候你就打算用契约来实现你的愿望了。可是你却迟迟不行动,这是为什么?后来我明白了,让我来替你回答吧:因为那时你的良心未泯,不忍心要了我的命。”   她接着说:“的确,赫轮海特契约对我没有影响,它只会在终止之后夺取你的大部分魔力,这点我曾向席恩确认过,所以才会放心地和你缔结契约。可是我错了,你还是欺骗了我!几天前,我从里朗先生口中得知,这项契约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和某些特殊魔法混合时产生的特殊效应,不巧的是,诅咒和消除诅咒这类魔法恰恰就属于这一列,对于控制力低下的魔法初级者来说,这种效应几乎是致命的……我难道说错了吗?”   “没错。”特拉伊淡淡说,嘴角不带一丝感情,“你说得对极了!”   “啊,是啊!你总算承认了!在鲜血仪式失败之后,你的公主彻底跨了下去,所以你就顾不得我的性命了,为了你的心上人,你心甘情愿把良心卖给魔鬼,打算彻底利用我了。那天晚上你哭着在我面前哀求也是在演戏吧?好啊!成功博取了我的同情,然后,又毫不留情地把我牺牲掉,这和你之前的作风保持一致,多完美啊!一个彻头彻尾、始终如一的骗子!凶手!”由于激动,莎拉大声抽气,她的嘴角剧烈抽搐着,脸颊红得诡异。   现在若是特拉伊的眼神中再流露出忧伤或者痛苦,莎拉就会感到虚伪狡诈,恶心得想呕吐。但他却不以为然地笑笑,听任她说下去,好像她咒骂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莎拉深吸几口气,放低声音,勉强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我早说过,我不能相信你,事实也证明你的确无法让我相信。在了解真相之后的几天里,我给了你许多次机会,甚至在刚才,我还向你询问是否要将仪式进行下去,可是──唉,可是你让我失望透了……”   一个伤心的哽咽堵住了莎拉的喉咙,她费力把它咽下去,接着说:“虽然了解真相太迟了点,可我既然预料到了你的背信弃义,就不会毫无准备地单独跟你到这里来。这一点,你没想到吧?”   “如果你所谓的准备是指萨克的话,很遗憾,他不可能来了。”特拉伊顿了顿,看见莎拉变了脸色,他接着说,“因为我在他的酒里做了些手脚。你知道,当一个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是无法抵挡异常魔法的,即使是萨克那样擅长治疗的白魔导士也不例外。所以……很抱歉,我把你最后的希望夺走了。”   这时候莎拉笑了──她在愤怒或者悲伤得想哭的时候总是会禁不住笑起来,还笑得特别大声,像是看了出滑稽戏一样,歇斯底里地大笑。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用激动的口吻高声说:“那么,我是注定要死在这里了呀!”   她嘴角还带着笑容,说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完全消失,她那柄漂亮的、闪着幽光的紫风魔杖就已经插进了特拉伊的肚子,从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来,快得甚至没有给他呻吟的机会。莎拉咧着嘴,难看地微笑,她注视着因痛楚皱成一团的特拉伊,把头高高地昂起,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滚落下来,骄傲地说:“你以为,我就只会依靠别人吗?我所谓的准备就一定是求助于萨克吗?你难道从没想过,我会亲手杀了你?是啊,你从来没想到过,因为你就是看准了我对你的这份感情,一次又一次把我当傻瓜来愚弄!”   “不是……不是这样的……”特拉伊倒在她身上,握着她的手把紫风缓缓抽出来,不管血喷溅了一地,牢牢抓紧那只手。他看着不远处的艾娜,断断续续,费力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莎拉所不熟悉的感情。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对我说这种话!”莎拉瞪大了眼睛,连他的血滑到她脖子上也顾不得擦一擦,她几乎怀疑和她说话的这个人脑子出了问题。这是怎么了?他的道德破产,阴谋被彻底揭穿,他居然还在恳求她,要她以牺牲性命为代价来搭救他的情人呢,他真以为她是个十足的傻瓜吗?   特拉伊摇头,脸色越来越灰败,揪着她肩膀的手也不得不改成支撑的姿势:“不……你错了,莎拉,你不会死的,因为萨克给你喝了龙血,它能帮你抵御一部分伤害。长久以来,我一直在等着这样一个合适的时机,所以……所以……请你……”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一道魔法从背后穿进了他的心脏,他呻吟了一声,不置信地低头凝视胸口那个窟窿,看着生命随着血流淌出身体,看着自己慢慢从莎拉的肩膀上滑下来,倒在冰冷的地上。   倒下来的时候,他把那块绛色的天鹅绒帘幕也拉扯下来,露出了盛装艾娜的透明冰柜。艾娜……他凝视着她,嘴唇动了动,身体逐渐变得和她一样冰冷了。   “噢!不!”莎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房间里弥漫着死亡的气味。一个古怪的声音持续不断折磨着莎拉的耳朵,她分不清是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狞笑声,还是自己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你、你……”她打了个寒颤,舌头在嘴巴里僵硬笨拙,说话也不连贯了。   “我怎么了?我也不过和你做了相同的事而已。”那个男人手中燃着一团魔法球,他的黝黑的侧脸轮廓被火光映照得十分鲜明,就好像钱币正面的人头像,带着某种残忍和腐败的色彩。他那一双只在动物身上才看得到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那眼神在莎拉看来,既轻蔑又满足。   “可你要杀的不是我吗?该瞄准的应该是我的心脏,不是吗?”莎拉叫起来。   她这番话把贝塔逗得哈哈大笑,脸也随着火苗的抖动变得扭曲起来。“我说,巫女小姐,你现在还有心思来想别人的问题吗?你是不是还想弄明白,我究竟是魔法射偏了目标,还是存心杀害了一个同伴?哈哈哈哈……噢!说实话,我真替你担忧呀,特拉伊一死,你们之间的契约就自动解除,这样你再也无法从他身上汲取力量了。你说说看,一无所有的你,该拿什么来和我对抗呢?”   贝塔的大笑声中,莎拉的意识回到自己手上,那把精悍短小的魔杖沾满了特拉伊的鲜血,变得十分滑腻,她边慌张地退后边用衣角擦拭魔杖,同时使劲咬着嘴唇忍着眼泪,把皮都咬破了。她不知道此刻的心情中恐惧和愤懑哪个占得多一些,但无论怎样,如果不冷静地全心应对这个更危险的敌人,下一个倒下的就是她自己啦。“要镇静!要镇静!这几天我不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战斗的场景了吗?差别只是换了一个对象而已。何况,我并不是一无所有,只要我的魔杖还在,纵使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我仍然能依靠充沛的行动力进行空间移动!”她开始努力回想在一年多的训练中所受到的指导,盼望想出一两个应对之策,可遗憾的是,无论她多么拼命,那些法术她一项也使不出来。   贝塔的魔法这时无情地向她扫过来,一道接着一道,伴随着丑陋的笑声,划过莎拉的脸颊,肩膀以及手脚。莎拉仅能用眼睛捕捉光线,左右晃动来勉强躲避攻击。虽然模样狼狈不堪,她那娇小灵巧的身体倒是给她带来许多便利,况且空间移动也帮了不少忙,因此贝塔的魔法虽然疯狂,却没造成多少实际影响。   那头野兽恼火地吼叫:“我倒想看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如此频繁地移动,十分消耗行动力──等消耗殆尽的那一刻,就是她乖乖束手就擒的时候了。   尽管莎拉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内衣和头发被汗水完全浸湿,模样就好像随时就会昏过去似的,她却偏偏总能够及时躲开那些叫嚣着在屋子里肆虐的魔法光束──这叫贝塔气恨得险些把自己的牙齿咬断。   倏地,他听到房间的某处发出清脆的“咔查”声,顿时警觉地停下施法,瞪着滚圆的眼睛,看向缩在墙角的那个面色疲惫的小姑娘。   “你──”贝塔威胁着挥手把她扫开,眯起眼睛,仔细审视那一处结界的裂痕,结果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再差一步,结界壁就会被击穿了!   这显然不是莎拉干的,她从头至尾都在躲闪,既无空暇也没力量,那么只可能是他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频繁地向此处攻击……不,不是这么回事!“是你!”贝塔扭过脖子表情狰狞,“是你利用我的魔法,来破坏我设下的结界,噢!我真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使用脑子,真让我……满意极了!”   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逐渐变得平静,沉着取代了焦躁,看起来要开始难应付了。   “我的运气实在太坏了!”莎拉沮丧地心想,险些就要掉下眼泪,“就差一步,我便可以飞出牢笼,逃得远远的了,可命运在最后关头捉弄了我。哎!我现在该怎么办?就算行动力深不见底,我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帮我渡过难关呢?”   贝塔的脸皮从正中央裂成两半,一个叫人倒胃口的脑袋钻了出来,他扭动脖子,用长长的舌头舔拭身上黑色的绒毛以及锋利的爪子。就在他慢条斯理做着这些事的时候,莎拉迅速打量四周,绞尽脑汁想着可行的办法。这间屋子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活蹦乱跳的兽人,一个生命受到威胁、稍不留神就会死去的她自己,还有三具尸体──不,准确说来,艾娜还不能算尸体,她只是被冷冻了而已……对了!还有她!   由于看到了微乎其微的希望,莎拉的四肢忽然又有了力气,她捂着扑通扑通剧烈起伏的胸口,悄悄地,尽可能慢地向房间另一端移动。说实话,她对于王宫这些人的想法从不了解,也不相信他们会讲人情味,但目前唯一可能使她摆脱困境的方法,就只有赌一把──赌贝塔对国王的忠诚。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贝塔绝对不会伤害国王的女儿,反之,她莎拉今天就会在这里完蛋啦!   莎拉这回的想法总算对了头,她赌赢了,但可笑的是,那并不是由于忠诚。   在贝塔凶狠地扑向她之前,她打了个转,躲在艾娜的冰柜后头,贝塔立刻狂怒地要她“滚开”,他的表情给了莎拉极大的鼓舞,她非但不滚开,还拉倒柜子,把艾娜揪了出来,用魔杖的一头抵着她硬邦邦的脖子。莎拉想,拿别人性命来要挟这种事本来做不得,但这人曾经咬破她的喉咙,叫她吃了很大的苦头,现在只是回敬一下,她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于是她张开口,刚想说出威胁的话,没料到野兽一看到那情形,顿时降下气焰,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别伤害她!”他说,眼睛里都是担忧和痛苦,这种眼神莎拉在特拉伊身上看过无数遍,她想应该不会弄错──这头野兽,原来是爱上了公主。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伤害谁呀,你知道,我到这儿来原本还是来救她的呢!”莎拉嚷道,眼睛警惕地盯着对方。野兽的视线停留在艾娜清秀的脸蛋上,莎拉也不知不觉低下头看着她。多漂亮的人啊!即使双目紧闭,嘴唇失去光泽,却仍然美得叫人屏息,惹人疼爱呢。   这想法也毫不掩饰地写在贝塔的眼神里,他垂下脑袋,用舌头轻舔艾娜的脚尖,低声重复说:“救她?噢不,我宁可你别这么做。与其让公主殿下摆脱诅咒的束缚,和特拉伊远走高飞,还不如……还不如保持这个模样,永远安静地沉睡在黑暗的地底。你说对不对?”   贝塔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也不加重语气,他的口气平静得像是在向人问好,但却莫名其妙地让莎拉感觉毛骨悚然。她想,难怪他会杀了特拉伊,原来是因为嫉妒!噢,这种感情多畸形啊!和特拉伊截然相反,一个是消极阴沉地在棺材边上守候,另一个却是不择手段、不惜舍弃尊严来追求幸福,这两者虽然都她叫反感,后者却更能得到她的理解。   她沉默片刻,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要他放她走。   兽人萨满冷冷答应她,他说:“看起来除了放过你,我别无选择了。”   第十一章 迷宫森林 那一缕曙光   他说完,莎拉便听到结界逐渐崩裂的声音,缓缓蠕动的黑暗不再包围她了,她几乎嗅到地面上清新的空气。“我终于能顺利逃脱了呀!不管有多狼狈多么不光彩,我毕竟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了危险,真叫我得意哪!”她克制不了地欣喜若狂,丢下艾娜,退后好几步,然后走到特拉伊跟前,提起他的胳膊背在自己背上。“再见!”她说。事实上她可不希望再见到他了,最好连一步都不要再跨进这里来!   她转过身,把魔杖握在胸前,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划破寂静,紧接着开始地动山摇,屋子内的火团刹那间熄灭,比黑暗还要黑暗的东西涌了出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黑暗啊,就像个悄无声息的幽灵轻轻走过,把她包围起来。一个苍老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你都看见了吗?”   “谁?”她倒吸冷气,特拉伊沉重的身子掉下来砸痛了她的脚。   “你亲手揭开了面纱,就如同揭开谜底一样,那么你得出了什么结论?”这可怕的声音猛然由温吞变得暴怒,大声吼叫:“说啊,你都看到了什么?”   莎拉还没明白过来,对方的手粗暴地刮在她脸上,把她整个儿头顶抓在掌心。莎拉疼得叫了起来。她怎么会那么大意,那么笨拙,那样要命地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呢?要不是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她早就飞出王宫,飞出这场恶梦啦!现在可好,懊悔也来不及了,眼前的人不像贝塔,他可是这块领土上的国王,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黯骑士,同时也是……   这位上了年纪的国王像座雕像一般高傲地立在莎拉面前,目光是赤裸裸的,充满挣扎和愤怒,莎拉也惶惑地瞪着他,在心里畏惧他。在彻底绝望的时候,她感觉他的手狠狠使了一下劲,又十分不甘心地放开了。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另一只手威胁着他似的。   而那只手确实存在着。   “莎拉,你赶快走!”从墨的背后传来低声吩咐。噢!莎拉从没听过如此亲切、可爱的声音,一种不可名状的愉快感涌上心头,激动得几乎晕眩。她那么凄惨,无助,是不是已经够久了,上天竟然发慈悲把他送到身边来了?“萨克!”她惊喜地叫出来,又急忙捂住嘴,生怕一喊出来幻觉就会消失似的。这个名字对此刻的她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啊!勇气、信心、希望,全部加起来都不足以形容!如果能够的话,她真想立刻飞奔到他身后,躲在他坚强可靠的保护之下。噢!如果能够……   “你怎么了?听起来不对劲!”她循着沉重的喘息声走近他,摸索着抱住他身子。“你病了吗?还是受伤了?为什么颤抖个不停?”黑暗中他一手压制住贝塔的蠢蠢欲动,另一手抵着墨的后背,被两股力量夹在中间,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噢,求你!别碰我,莎拉,我身上……中了些不干净的魔法。”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很抱歉,刚才没能打破结界及时进来救你。以我目前的状况,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所以快点离开这里吧!你还能飞吗……很好,快带着特拉伊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你呢?你该怎么办?”   “等到没有人能追上你的时候,我再想办法离开。”为了使她宽心,他向她轻声笑了笑,催促道,“快些吧!莎拉,我的手臂快麻木了。”   莎拉于是慌张地放开他,蹲下身揪住特拉伊的衣领。在空间移动前,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之后还是让自己消失了,把萨克单独留在了那里。   ―――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莎拉停止移动,疲惫地落在地上。她竖起耳朵,仔细数了数,钟一共敲响了六下,看起来她已经片刻不停地奔波了整整一个小时了。黎明的第一道曙光还未降临,初晨的寒风无情地钻进她的脖子,把仅存的温暖也夺走了。她蜷缩起身体,感到又冷又饿,还口渴得厉害。   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是到了哪里,茫然地环顾四周──林荫道的两侧全是高大笔直的栗树,紧密地生长在一起,在她脚边有个矮树墩,边缘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了,显得凹凸不平。她记起从王宫的地底飞出来时,的确是朝着巫女神殿的方向移动的,途中停歇过几次,经过了几个村子,几片田野,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遇上萨克之前那段恶梦般的经历,特拉伊沉重而冰冷的身躯,黑暗道路上又湿又臭的泥泞,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咬着牙飞奔的那股疯狂劲头,全都牢牢地留在记忆里──唯独这片林子,她甚至都想不起是怎么进来的了。   她看了一眼特拉伊。他仰面躺在砾石铺筑的林荫道上,蓬乱的银白头发披散在两边。她慌忙移开视线,感到恐惧起来,仿佛现在才真正意识到,特拉伊已经断了气,她这一路上背的都是死人。天哪!一个死人!   她几乎看见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瞳孔漆黑漆黑的,下面各有一道弯曲的阴影,正无神地凝视着她。风刮过的时候,她还能听见他带着点傲慢同时又忧伤的浑厚嗓音,诉说临死前的哀求:“你不会有事的,所以,请你……”她突然重重喘了口气,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走上去把特拉伊的眼睛阖上,用他的长发把脸遮盖起来。   是的,特拉伊是因她而死的,如果不是她先给予的那道伤害,他也不会那么轻易被杀死。她本该怜悯他的,毕竟特拉伊──就像萨克说过的──反复伤害她,却从没真正想要她的命,哪怕是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无疑是可悲的,就像悲剧故事的主角,在黎明前夕含恨咽气,最终都没能达成心愿──和他心爱的公主过平静而正常的生活。然而,莎拉却一丝一毫也同情不起来,她既不伤心也不迷惘,对失掉这个曾经占据她整个心房的男人,她连想最后亲吻他、宽恕他的念头都兴不起。怎么,他恣意践踏她的信赖和真诚,在走到了路的尽头时,她难道还应该怀着奇怪的慈悲心为他痛哭吗?不,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天开始下起雪来,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她想,若再不离开这里,会活活冻死的!呼,她向着冻僵的手指哈了一口气,提起特拉伊的胳膊,继续向着巫女神殿的方向移动。   这一回,她打起精神来,在每次停顿的时候留心周围的景象,努力记住飞过的道路特征以及树木的形状。在约莫停了十来次之后,她又看见了一个矮树墩。树墩的边缘隐约有着一些小坑,凹凸不平的,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天,一模一样!”莎拉捂着嘴巴吃惊道,“我又回到了老地方!”   这个发现给了莎拉沉重的打击。扑通!她绝望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薄薄的积雪立即化成水浸湿了她的裤子,冻得她又赶忙跳起来,环抱着冰冷的身体,焦急地掉眼泪。“噢!我又冷又疲乏,再也飞不动了,谁来帮帮我?哪怕给我一小团火暖暖手也好啊!”她想到萨克,眼泪又忍不住簌簌落下来。她总是在遇上困难的时候才想起萨克,而他又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现在他怎么样了呢?会不会被困在地底下,逃不出来了呢?   她不禁叫道:“请原谅我,我真是自私透了!哎,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就算再没用,再碍手碍脚,也应和你在一起的!”   这时候她听见一旁有个声音回答:“是吗?真叫我高兴。”   是他!是他!她想得一点儿也不错,在最最需要的时候,他又出现了!莎拉跳起来,大哭又大笑一声,仿佛不这样强烈地表达她见到他时狂喜的心情,她就会昏过去似的。“噢!萨克,你来找我了,这真好,再迟一会儿恐怕你就听不到我呼吸声了!”她摇晃地走过去,伸手触摸那团模糊的黑影,哽咽着呼喊他的名字,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他。   “我等在这里,有大约半小时了。”萨克用极轻的声音说,“在日出前,这片森林就是一个迷宫,无论从哪个入口进来,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那么说,你平安无事?太好了,等太阳一出来,我们就回去好吗?”他没回答。莎拉弯下腰凑近他,在黑暗中费力地分辨他的表情,觉得很不对劲。他的脸色青白,眼睛紧闭着,两只手捂着肚子,疲惫地仰头靠在树干上,围绕周身的白色治疗魔法淡薄得几乎看不见。   “萨克……你出事了?”莎拉怀着极大的不安问道。   “没有。”   “求你说实话!萨克,你答应过永远不会欺骗我的。”   他迟疑了一下,摇摇头,然后他拉过莎拉的手贴在唇边,安慰她:“别担心,我想我撑得过去。”几滴眼泪掉在了他的脸颊上,他微微笑了笑,哑着嗓子说:“别哭啦,莎拉,你一哭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莎拉急忙擦擦眼睛,问出一连串问题:“身上的魔法效果还在吗?”“伤口疼得厉害吗?”“冷吗?”“口渴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她从特拉伊身上摘下厚实的披风,紧紧裹住萨克的身体,想让他暖和些,可他仍然冷得不像话。“你需要热量,萨克,但愿你现在还有生火的力气。”她说着,开始猫着腰在地上收集树枝木柴。自从刚才见了萨克,她就不知道从哪儿来了勇气和力量,寒冷、饥饿、疲劳,在她眼里都不重要了。她唯一希望的就是让他赶快好起来。   “莎拉……”萨克这时偏过头来,犹豫了好一会儿,问她,“你费力把特拉伊的身体带出来,是想让他复活吗?”   莎拉脸色煞白地看着他,从他平静的眼睛深处感受到微弱的苦涩。她用坚定的口吻回答他:“正相反,是为了让他无法复活!”   ―――雪渐渐停了,莎拉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树枝,跳跃的火焰让她觉得身子暖和许多。她从脖子里解下丝巾,将地上的积雪裹起来,放在萨克滚烫的额头上,为他降温──他从刚才起就烧得厉害,呼吸沉重,难受地皱着眉头,把莎拉吓坏了。更可怕的是,他的治疗光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处境十分危险。莎拉担忧地叫唤他的名字,他总是回答“我能撑得过去”,却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而且天又迟迟不亮,迷宫还是迷宫……噢!糟糕透了!   她抓了两把雪团塞进嘴里,突然想起萨克也一定口渴了,于是把雪在口中含化了,俯身喂给他。他微微睁开眼,说声谢谢,倒叫莎拉红起脸来。“什么呀?你这么说真叫我难为情!你救了我那么多次,又是为了我受这样的伤,你应该狠狠教训我一顿才对,怎么反而谢我呢?你究竟为什么待我那么好呢?”   “是啊,为什么呢?”他淡淡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心口,“你替我问问它吧。”   看见莎拉羞红的脸色,他动了动嘴唇还想继续说下去,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把莎拉吓得尖叫起来:“这可不行!天哪!你伤得比我想像中还严重!得想想其他方法,光是站在一旁为你担心、为你祈祷,这根本没用!”   “我没事……”话还没说完,莎拉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她可再也不想听这些骗鬼的话了,除非亲眼确认,她才不相信他真的没事。   想到这儿,莎拉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他的披风,铺在地上,扶着他的脖子让他平躺下。   “萨克,我可不会说那些失礼不失礼的客套话,你听着,我现在要解开你的衣服,好好看一看。伤口是在肚子上是吗?”   她边说边动手解领口的扣子,底下的骑士被她大胆的举动吓懵了,急忙慌慌张张地躲闪,苦着脸说:“隐瞒你是我不对,可是……哎,莎拉,别这样粗暴……”   “是啊是啊,我可不像你那么温柔!谁让你总是轻描淡写,让我担心得不行。好啦,别遮遮掩掩的,我只是想仔细检查伤势,看看我能为你做什么。”   不管萨克如何阻止,如何解释,都是徒劳无用的,莎拉执意解开他的外套、腰带,接着是护肩、短上衣,最后她小心地揭开因鲜血而粘在皮肤上的褶皱衬衣,在看见那骇人伤口的一刹那,吓得倒在地上,大哭一声:“我的天哪!怎么、怎么会这样?你的……内脏呢?”   萨克合上衣襟,痛苦地蜷缩起来。他说:“你不该看这些,我阻止过你。”   “告诉我,看在老天的份上,墨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噢!萨克,别再瞒我了,除非你要让我自责而死。”莎拉哭泣着求他,鼻尖激动得通红,他终于肯说了,他失去的那部分内脏的去向──是被墨王给掏出来吞吃了,莎拉禁不住又喊了一声“我的天”,整个儿瘫软下来。   她感觉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那种有别于痛苦、饥饿或者遭受背叛的恐惧,让她胃里一阵阵翻腾,头重脚轻,仿佛有个邪恶的东西正把她的灵魂从躯壳里抽离,只要她一动,地面就会裂开大口,将她完全吞没似的。她恍如置身恶梦,在茫茫的迷雾中穿越,一双黑暗的眼睛带着狞笑,把指引她的手夺走了──那只温暖的、永远牵着她的手,渐渐松开,越来越远了。   “不要!”莎拉大叫着回到现实,拼命抓紧那只手,泪眼模糊地亲吻它,把它贴在脸颊上。“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只是自私地考虑自己,用我那点可笑的同情心,自以为是地去拯救别人,一事无成却害你吃了苦,我多傻呀!”   越是明白这一点,她就越是懊悔和恐惧,当她听到萨克轻声央求她俯下身来听他说几句话时,一阵凄冷突然掠过胸坎,她简直就要崩溃了。“不!我不要听,你准是要对我说那该死的遗言,或者塞给我什么遗物之类的东西。噢!不,我受不了,让你的话见鬼去吧!”   她又是焦急又是气苦的脸那么生动,语调又那么严肃,把萨克逗乐了,他虚弱地勾起嘴角笑,紧接着又疼得弓起身子来。他说:“莎拉……你的表情那么可怕,我怎么敢在你面前断气哪?事实上,我只是希望你别再哭了,你的眼泪虽然打动我,但你的笑脸更能拯救我呢。”   莎拉抽噎着擦掉眼泪:“啊,只要你能好起来,要我做什么都行。”   “那么……请吻我吧,莎拉,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于是小心翼翼地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心怀虔诚地给了深深的一吻。抬起脸时,她听见萨克悄声耳语:“看,我说得没错吧?”她惊讶地摊开手,发现美丽的阳光已经像披着金色羽毛的天使一般,温柔而善良地洒下来了。   她忍不住激动地再次俯身亲吻他,高兴得大喊:“噢!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存在,我要衷心感谢他!用一切动听的词语赞美他!”   她迫不及待地扶着萨克起身时,又一个惊喜翩然而至。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在他们的头顶上逐渐聚集了不少威武雄壮的狮鹫龙,正扑扇着翅膀发出欢喜的叫声,而听见叫声的同伴们又随之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连成一片,把天都遮盖起来。一个少年灵巧地从龙背上跃到地面,向他们跑过来。“莎拉!”他老远就叫喊起来,“我终于找到你们啦!谢天谢地!萨克里菲斯先生临走时曾交代过我,如果日出前他还没回去,就派兵到王宫来救人,你看,再迟一会儿找到你,我们就准备大干一场啦……”   至于后来席恩又说了什么,嘎帝安族人是怎么跪倒下热烈地向她表示敬意,他们又是何时把特拉伊的尸体搬上坐骑运回巫女神殿的,莎拉都不知道也不在乎了,她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同时又担忧着怀里骑士的伤势。   他们两人的视线相遇,彼此微笑了一下。“我们回去吧,萨克,我保证你会和原先一样健康的!”   第十二章 魂葬 永别   席恩的叔叔金先生请来了族人当中最有能力的白魔导士和红魔法使,为生命垂危的骑士净化治疗。他们告诉莎拉,骑士之前为了保持清醒和行动自如,强行在异常魔法下使用极限术,对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再加上又被夺走了重要的体内器官,失掉一部分魔力,想要恢复到从前强健的状态是不可能了。“很遗憾。”他们由衷感叹,“但是请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力量来救他。”   莎拉来到萨克的房间门前,思绪万千,心情沉重地垂着头。斐黛尔小姐走出来,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向她做了个“走开”的手势。“萨克他……”莎拉刚开口,斐黛尔小姐食指抵着嘴唇,冷冷看着她,轻声说:“萨克里菲斯先生由我来照顾,不用你费心了。”莎拉只匆匆瞥到萨克一面,门就无情地关上了。   什么嘛!莎拉愣了半晌,才从嘴里冒出一句“岂有此理”,她感到心怦怦撞击着胸骨,什么东西正在热腾腾地往上蹿呢。   她想:“我不喜欢斐黛尔小姐……虽然对不起萨克,我就是不喜欢她!当然我知道她也同样不喜欢我,从最开始我们之间就有根带刺的木棍横在中央了。可这是为什么呢?”   里娅扭动肥胖的身躯,像拎小鸡似的把莎拉丢进澡池里,给她清洗、上药,动作利索得像是长了八只手。“你看看你,亲爱的,一个姑娘竟然把自己弄得那么脏!”里娅长吁短叹地轻抚她的头发说,“还满身是伤,又红又紫的,多叫人心疼啊!”   莎拉这才想起,原来她自己也是遍体鳞伤了,她几乎都没注意到呢。里娅小声念着魔法,那些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变得酥痒温热,令她十分舒服。   “哎,里娅!”莎拉把下半边脸浸在水里,幽幽地吐出几个泡泡,“你说……父亲和母亲,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你问错了对象,我们水晶妖精是先代巫女造出来的,换句话说就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我和里朗以及所有的战斗妖精都是如此,没有人类所谓的父母亲。”见到莎拉若有所思的模样,她问,“怎么啦?亲爱的,为什么而发愁呢?”   “没什么。”莎拉闷声不说话了,把整个头埋进水里。她想,如果她也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该有多好,她也不必如此苦恼了。   “对了,里娅,等会儿叫里朗到我的房间来好吗?我有事找他商量。”   莎拉刚弄干净身子回到房间,里朗就敲门了,得到允许后他毕恭毕敬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金先生。他显然为这次不幸事件深为担忧,急于从莎拉那儿探听点什么,但是莎拉说只希望和里朗先生单独谈谈,他便很沮丧地掏出手帕,口中直抱怨得不到巫女殿下的信任是件多么屈辱的事。莎拉费了不少功夫才笑着把他打发走。   之后她开始和里朗说起她的决定,把她和特拉伊之间的私人恩怨原原本本说出来,里朗一直认真听着,表情不曾变过,直到莎拉说她想为特拉伊举行“魂葬”时,脸上才露出了疑惑。   “殿下,魂葬历来只有王室贵族或者德高望重的祭司、神甫等死后才可享有的特殊待遇,特拉伊先生他没有这个资格。”   莎拉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我找你商量的原因。你看,真的没有办法吗?”   里朗皱了皱眉低头思忖,莎拉盯着他那张几百年来一成不变的俊逸年轻的脸孔,忐忑不安地等他回答。“如果……”他犹豫着说,“如果不会太冒犯你的话,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魂葬而非复活呢?如果想对他做出补偿,趁着斐黛尔小姐还在的时候举行复活仪式,不是更好吗?”   “你这么想的,里朗?”莎拉苦着脸,把头转向窗外,“你一定以为我出于憎恨,而不愿让他复活是吗?我的确恨他,却又不仅仅是恨,我的情感里有更多的东西,只有我自己才了解。复活……唉,复活之后又能怎样呢?我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再一次冒着被他利用和伤害的危险去救艾娜公主,这样的话,公主注定会死,他也终将痛苦乃至崩溃──对他来说,绝望的生和解脱的死,究竟哪个更好些呢?我认为是后者,所以……”   里朗说:“所以,你替他选择了魂葬吗?”   莎拉点点头:“替一个人决定生死,是我从不敢想像的事,我现在却做了,不论这么做是正确是错误,我都不会后悔。只是可惜──魂葬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容易,说实在,叫我很难过。”   里朗想了想,安慰她说道:“其实,魂葬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真的?你愿意为他,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平民,举行圣洁的魂葬了?”   “没有身份地位,你可以给他一个,不是吗?”   莎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里朗笑了起来。莎拉恍然大悟道:“你是说,要我授予他骑士称号?”   “殿下,你是巫女,一切都以你的意志为准。如果是为一名骑士举行魂葬的话,我毫无异议地赞成你的决定,并愿效犬马之劳。”   莎拉为心头的重石落地而松了一口气,她笑着站起身:“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呢,里朗。但在那之前,请暂且替我保守秘密……”里朗答应了。   一直立在门外的斐黛尔小姐把这两人之间的对话一字不漏听下来,在里朗先生退出房间的一瞬间,装作若无其事地从走道穿过,还向他微微屈膝打了个招呼,便回到萨克房间。   萨克已从昏睡中醒来了,诚挚地向周围为他疗伤的长者们致谢,他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可怕,嘴角还带着微笑,看起来比早晨好多了。他自己也能使用最初级的魔法来减轻伤痛,因而白魔导士一致认为他们的祈祷和净化十分成功,骑士先生正处在良好的恢复阶段呢。只是失去的魔力被墨王吞噬,即使通过一些高级魔法使内脏再生,那些法力也要不回来了,十分可惜。嘎帝安的这些法师又向萨克说了些应酬的客套话,便一个接着一个告辞了,最后只剩下斐黛尔小姐,执意留在他的房间里。   萨克问起莎拉在哪里,她的伤有没有及时治疗,斐黛尔突然恼火起来,背对着他,把托盘里的茶杯碰得叮当响。等这股怒气克制住之后,她淡淡回答道:“莎拉小姐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空来探望你,请你别见怪。”   “哦,是这样。”有片刻的沉默,萨克问她,“是为了特拉伊的葬礼吧?”   “葬礼?”斐黛尔小姐抿了抿嘴,回答道,“我可没听说什么葬礼,也没有这个必要吧?莎拉小姐刚才来拜托我,请我务必要让特拉伊复活呢。”   她说完,故意停顿下来等着听萨克做出反应,身后却迟迟没有动静。“难、难道,我的谎言被拆穿了吗?”斐黛尔紧张不安地心想,这片死寂的空气让她呼吸都困难起来。她鼓起勇气回头观察萨克,却发现他已经躺下来,脸向着墙壁,看不见表情。   “萨克里菲斯先生?”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唔,斐黛尔小姐,请你接着说吧,我在听着。”   他的口气里明显带着生硬和冷淡,斐黛尔暗自高兴了一把,于是放心地滔滔不绝说起来:“好的,先生。事实上,自从把特拉伊的尸体带回来之后,莎拉小姐就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神情十分悲伤,好像快要哭出来。我们大家都很替她难过。然后在我向里娅夫人要方糖的时候,她过来找我,请求和我单独谈谈。她那种坚定的表情,我是无法拒绝的,因此我跟随她来到她的房间里。你知道,她是那么爱慕特拉伊,即使遭到背叛,她仍然断绝不了那份感情,当她向我提出复活要求时,我就更加确认无疑了──是的,她爱慕他,所以希望他能够死而复生,这点无可厚非。”   “我提醒她,复活仪式并不是百分百成功的,一旦失败了,死人的身体也会消失,灵魂更是不知去向,要她做好思想准备。莎拉小姐立刻哭了,悲伤地恳求我帮帮她,她的情深意重真叫我感动极了!然而你知道,复活魔法是会消耗我的寿命的,我不能无偿地为此作出牺牲。所以我提出了我的要求,那就是──你……”   萨克果然如她所料地转过身,平静地望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告诉她,我愿意复活特拉伊,但是作为交换,我想要萨克里菲斯先生成为我的主人。”斐黛尔甜甜笑了,似乎十分害臊。她取出独角兽专有的犄角,递到萨克的眼前。“呐,现在由你来决定,先生。要么,违背莎拉小姐的意愿,让特拉伊永远消失……要么,接受我的犄角,成为我的主人,实现莎拉小姐的心愿。请你,做出选择吧!”   斐黛尔斜倚在床杠边上,原本是神色笃定地等待他回答,一心以为即将听到好消息了,正转着得意的念头呢,却听他用冷淡的口吻说:“我拒绝,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她的一张漂亮的脸蛋顿时歪了,又是惊讶又是心虚。   她故作镇静问道:“我可以请问一声,你拒绝是因为不相信我说的话吗?还是有别的缘故?”萨克带着惶惑的眼神朝她看了看,她慌忙提高了嗓门叫着:“我没有撒谎!莎拉小姐真的这么说了,她还打算给特拉伊骑士称号呢,瞧她多么替他着想呀,都到了这等不理智的地步,竟然无条件地把如此尊贵的身份给予一个平凡的可怜人!”   萨克听了这番话,脸色大变,可这种异样的神情很快就过去了,等独角兽气喘吁吁停下来时,他平静地说:“斐黛尔小姐,无论我相信与否,我都不会答应你的。并且我也衷心地劝告你,别再使用复活魔法了,它既损害你的身体,也会打破自然法则,在我看来,这种古老的仪式应该在你手中彻底结束……请原谅我的偏执,选择权其实在你,至于我,根本没有权力插手这件事。”   老天爷哪!斐黛尔在心中叫了一声,为自己羞愧起来。她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啊,不惜扯谎欺骗,利用萨克里菲斯先生对巫女的恋情强迫他接受自己,可是他呢,仅仅是出于对复活这件事本身的不赞成而拒绝了她,这种时候他非但不为自己考虑,居然还担心那魔法会伤害她──天晓得她自己都没管那么多呢!她开始痛恨起自己,一时为嫉妒冲昏头脑,居然对这位正直而善良的人撒了谎,实在是可耻极了。   可另一方面,她又庆幸谎言没有被拆穿,萨克仍然对她保有不错的印象。事到如今,她只能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得说,感谢你给我这样的忠告,可是,难道你就不担心莎拉小姐因此记恨你吗?”她看见一阵难堪从萨克的眼里闪过,急忙补了一句,“抱歉,我说了失礼的话,我的意思是……”   “你说得没错,我对于她即将产生的激烈反应十分介怀,更进一步说,我很担心,担心我会失去她……”萨克低声说,自嘲地抿了抿嘴。隔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所以我请求你,斐黛尔小姐,帮我一个忙好吗?”   “说吧,我将竭尽所能。”   “谢谢你,斐黛尔小姐,请你带我离开。”   ―――两天后,依照莎拉的意愿,特拉伊作为“守骑士”被记载入神殿封授史书。又过了三天,在神殿后山为特拉伊进行至高无上的魂葬。   参加他葬礼的只有莎拉、里朗、里娅、席恩、金以及二十四名先天属性为黄的神祭司。与此同时,萨克离开了神殿,正躺在独角兽的背上,从另一座山顶远远望着这神圣的一幕。   特拉伊披着洁白的圣羽织巾,躺在清澈的池水中,由里朗为他诵读祝词。莎拉走上前,把他曾给她的那柄古旧匕首放在他的胸前。她看着他的躯壳,过去它是那么强健充满生机,如今却僵硬松弛了,冰冷的眼皮遮盖了他渴望的眸子,死亡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可怕的痕迹。对莎拉来说,这具尸体庄严而又陌生,有着许多涵义,却激不起任何甜蜜、留恋或者惋惜的感觉。   里朗的诵读结束,四周各个方向的神官开始吟唱魔法,在神圣的祈祷声中,特拉伊的身体浮起,逐渐变得光亮透明,几乎和他的发色相同了。   这当中,凄凉悲怆的钟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一声接着一声,与神官的吟唱相混合,显出犹如末日降临般的神秘。“那是王宫的丧钟啊,吸血公主过世了。”金先生这么快意地说道。莎拉带着惊讶和宽慰的表情,抬头望着天空,好像她真能冥冥中看到什么似的,她又低头看着光芒中的特拉伊,看着他仿佛微微笑了,很快地,肉体渐渐模糊分散,消失在空气中。   结束的时候,神官们举起双手说:“愿上天宽恕你的灵魂。”   莎拉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特拉伊,我不会宽恕你的,因为──我从没真正恨过你。”   “再见……不,永别了。”她转身离开,没有流一滴眼泪。   附录一:12个人名解读   莎拉(sort)-命运   路要自己来走,命运靠自己掌握,非正非邪,一切取决于意愿。   特拉伊(trahir)-背叛   背叛者的下场是:死。背叛的背后却是痛苦和无奈。   萨克里菲斯(sacrifice)-牺牲   牺牲意味着……(略过,不敢说)   席恩/嘎帝安(chien/gardien)-狗/守护者   狗狗是善良忠诚的动物,在值得守护的对象面前会变得坚强。   爱兰格斯(élégance)-高贵   高贵的气质,伪善的外表。   墨(mort)-死亡   由光明堕入黑暗和污浊的过程。   艾娜(haine)-仇恨   仇恨是最大的悲哀。   斐黛尔(fidèle)-忠诚   现在看来,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   蓓拉(belle)-美丽   心灵和外表都美丽。   贝塔(bête)-野兽   另一个意思是:无药可救的笨蛋。   弗洛尔(fleur)-花   美好而真诚的少女,两个弗洛尔都是。   约代穆/长者骑士(je t‘aime)-我爱你   亲爱的人啊,我终生只爱她一个。   西岛赤路姬(rouge)-红   东岛青布鲁(bleu)-蓝   北岛玄诺尔(noir)-黑   南岛雪布兰(blanc)-白   第三集   第一章 邂逅 阿米迪埃队长   天还没亮,奎斯特的居民就开始忙碌起来了。铁匠铺子的热水炉呼呼作响,糕点店飘出了诱人奶酪香,宗堂法师打着小钟穿梭而过,小商贩们则在路边摆弄摊位,放出他们的小猴子开始招揽生意了。   奎斯特很久以前只不过是条狭窄简陋的小街,前面连着矮树林,后边贴着一座名叫索尔姆的山,从小街走出去,就可顺着石梯登上索尔姆山,翻过山之后,便是东岛青布鲁著名的大草原了。后来,随着岛国之间频繁往来,奎斯特也因为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充当了东岛最大的旅客休息中转站。无论是从西岛坐船到港口来做买卖的,还是跋山涉水穿越广阔草原来追寻古迹的,人们都会到奎斯特来住上两晚,吃些特产,顺便买些新鲜玩意儿回去。久而久之,奎斯特就由一条小街,变成了个繁华热闹的城镇。   事实上,旅人喜欢在此逗留,还有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奎斯特有名的露易丝酒馆。每个人都知道,它不仅是休息吃饭的避风港,还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无论是什么种族什么职业的消息,在这里都能打听到。因而在酒馆里总能见到许多稀奇古怪的妖精或妖兽,路过的人或许会吓一大跳,可此地的居民早就见怪不怪了。   酒馆老板是个五十岁的人类,露易丝是他死去的妻子,为了纪念她而给酒馆起了相同的名字,人们也正因此把老板叫作“路易”,反而把他本身的名字给忘了。   路易刚送走了一批旅客──他们从前一天晚上一直喝到天亮,酩酊大醉,打着酒嗝摇晃着走出去。他低下头开始在皮纸上记账,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打断他的专注。   “给我一杯苦柚汁,路易。”说话的是个高大英挺的年轻人,皮肤棕红,头发漆黑,刚毅的五官给人以正直严厉的印象。   “哎呀!原来是我们的守卫队队长,您可辛苦了呀!”路易把苦柚汁递到他面前,带着调侃的口吻笑着说道,“亲爱的莱卡太太仍然不准你喝酒吗?我没记错的话,你至少有三个月没碰麦酒了,这可是你以前最爱喝的哪!”   阿米迪埃?莱卡给了他一记白眼,闷头猛喝几口,那张黝黑冷酷的脸上居然有了一丝腼腆。他粗声粗气回答说:“她闻到酒气就犯晕,所以到孩子出世前,我都不能碰一滴酒。”   “那么说来,明年春天你就要做父亲了呀!”路易笑了起来,举起手头的酒瓶,向着酒馆内高声叫道,“诸位,为我们尽忠职守的阿米迪埃队长──未来伟大的父亲──干一杯!”   周围人跟着喧闹起来,纷纷举起酒杯。“为你的健康干杯!”“为奎斯特的平安幸福干杯!”“来,愿上天保佑孩子!”“祝你活到百岁,先生!”……   阿米迪埃转过身,抬起手臂向他们回敬。路易记完最后一笔账,合上簿子,悄悄向他指出最近比较可疑的人物。阿米迪埃队长听了,回答他说,这几个他已经调查过,都是些罕见的妖精种族或者妖精和人的混血种,并非丧失理智的魔物。路易笑了笑:“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奎斯特多亏有你们守卫队,我们才能放心呆在这块种族混杂的地方呀,这杯苦柚算我请客吧。”阿米迪埃谢了他,将剩下的果汁一饮而尽。   路易盯着他鼓鼓囊囊的皮袋子说:“最近你买的食物似乎比平常多了不少,是因为莱卡太太食量增加吗?没准会诞下双胞胎,哈哈,两个孩子会够你忙的了!”   “不是,是因为……”阿米迪埃队长刚想解释,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激动的尖叫声,他警觉地转头看过去,一个身材娇小的红头发姑娘正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迄今为止,还没人敢用这种姿势对着他这名守卫队队长呢,更何况还是个不满二十的小姑娘,叫他不禁皱起眉头。   “抱歉,先生!” 她身边的小男孩忙不迭向阿米迪埃道歉,苦笑着低头咕哝:“莎拉,我就说你认错人了嘛,我们还是快些走开吧。”   莎拉?……阿米迪埃队长的脸上露出疑惑,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似的──但他想不起来了,反正不是重要的人物。   “明天见,队长,替我向莱卡太太问好!”路易笑着目送他出去。   阿米迪埃背对着路易挥了挥手,经过莎拉身边时,用阴暗冷酷的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把她吓得缩起脖子。   “我的眼睛简直瞎掉了,才会把那样凶狠的野蛮人错看成萨克!”莎拉气鼓鼓地握紧拳头,等他走远了才挤出这句话。尽管他们的背影看上去很像,她还是为自己犯这种错误而羞愧。   “席恩,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会儿吧。”莎拉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伸了个懒腰,席恩替她摘下斗篷,说要向老板去买些吃的,便走开了。莎拉打量四周,一抬眼睛,才发现原来桌子对面还坐了一个人,由于一身黑斗篷黑衣衫,她刚才根本没瞧见他。   “你好!”莎拉有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那人低垂着头,歪着上身,一只细长的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肩膀很窄,身体看上去十分羸弱,头上一顶宽沿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蒙着黑布,看不清长相。听见有人和他说话,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和阴沉的外表不相符合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莎拉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对于陌生人的冷淡,莎拉起初颇为不自在,但在周围一圈奇形怪状的妖精或半兽人中间,唯有这个男人还算正常一点。于是她又和他攀谈起来,向他询问说:“先生,请问你知不知道在东岛有条小路叫作‘吉莫拉’?据说那儿的黄昏很美呢。”   陌生人看着她,摇了摇头。   莎拉又问:“那么,是否看见过一名受了重伤的白魔导士?他大概有这么高,黑头发白皮肤,眼珠是灰色的,还有……”   对面的男人轻“哼”了一声,从黑布底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世上白魔导士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在说哪个?”   莎拉先是一愣,紧接着垂头丧气地说:“说得也是,他并不是喜爱把称号挂在嘴上的人,若是能那么简单打听到他的消息,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她抓起桌上的葫芦盖,若有所思地把弄着。   “怎么?”那人突然放下翘起来的腿,把整个身子向莎拉倾过来,眼里带着吃惊,两手颤抖得险些把桌子碰翻了。   “你能听得到我说话?”   “哎呀,你太失礼了!虽然声音模糊缥缈,不像从你嘴里发出来的,可我又不是聋子,当然能听得见啊!”   这位身样单薄的陌生男人不出声了,缓缓移回原来的姿势,但他盯着莎拉的那神情,却像是个疲惫了一天而毫无收获的猎人,盯着一只偶然间逮住的猎物似的,叫她怪不是滋味。直到席恩回来,他都一直这副模样瞪着她,仿佛是要用目光把她剖开来瞧个究竟似的。“被这样古怪的人看着,再美味的东西也吃不下去啊!”莎拉心想,不悦地撇撇嘴,便拉着席恩离开了酒馆。   早晨的奎斯特要数教堂后庭最为冷清,莎拉就在那儿停下,找了根刷成粉白的石柱,挑背阳的一面坐了下来。她打开布包,那里面有刚买的辣土豆块、玫瑰肉酱、面包和葡萄酒,她把蘸好酱的点心递给席恩,那男孩就挨着她坐下,十分腼腆地吃起来。   “席恩,老实说,钱是不是快用完啦?剩下的还够我们待多久?”   “我说不上来,恐怕待不了一星期呢。”他回答,“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写信让族里的人即刻送过来。”   莎拉摇了摇头,不自觉耷拉下眉毛:“唉!我已经够难为情的,请别再让我丢人了!我自己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这一路上全仗着你的零花钱,若是再伸手问嘎帝安族人讨钱,我简直就是个厚颜无耻的魔鬼啦!”席恩立刻露出殷切的笑容:“我可不这么想,哪位族人若是能为你效劳,高兴得觉都睡不好呢!我也一样──当你来找我计划偷溜出宫殿时,我可受宠若惊了,我想金叔叔会嫉妒死我吧,他一直指望能受你委托做出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那我当然不能找上他了,换作是他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太阳还没出来整个奎斯特的人都会知道我的身份了,那多没意思啊。”莎拉皱起眉头咕哝道,“无论如何,我得在最后一块铜币花光之前找到萨克──说起来这都要怪萨克不好,谁让他不乖乖养伤,莫名其妙就不告而别,我这样冒冒失失上东岛来,百分百要归咎于萨克的愚蠢举动。啊!真叫人生气!”她肚子里想,这还不算什么,最令她生气的是,他居然和那个斐黛尔小姐一块儿消失了,就像快活地结伴旅行似的……这、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搅得她头疼。她越来越觉得,在见了萨克的面之后,有必要给他几记拳头狠狠教训一番,以慰劳她这份担忧之苦。   “你在干什么呀,席恩?”他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的活,把莎拉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他笑着回答:“说起来不太好意思,这是我自己召唤出来的晶晶鸟,专门用来传递口信,虽然消息量及不上飞鼠邮递员,也不合乎礼节,但速度却能快上两三倍。”他摊开掌心,一只仅有指甲片大小的红色雀鸟扑扇着翅膀,叫声十分清脆。   “要怎么做才能传递口信呢?”“就像这样──”席恩清了清嗓子,对着晶晶鸟一本正经说道,“亲爱的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和巫女殿下已来到青布鲁的奎斯特,一切平安,请勿挂念。”然后给它施了法,那几句话就装在晶晶鸟的肚子里,飞到山另一头的嘎帝安家乡去了。   “每过一阵子,我总要传这样的口信回家,要不然他们会担心的……哎,莎拉,莎拉?你怎么表情那么可怕呀?”席恩不自觉抱着发麻的手臂退后一步,莎拉那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好像穷光蛋瞧见整整一车的金币似的。她用力搭住他的肩膀,一边问他能同时召唤出多少只晶晶鸟,一边还发出“嘻嘻嘻”的怪笑声,可怜的席恩支支吾吾回答,吓得不敢动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个法子?真遗憾呀,不过现在也来得及。嘿!萨克,你可要小心,我的拳头就快到你面前啦!”莎拉得意地仰起头,抓住一只晶晶鸟,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它大吼一声:   “萨克里菲斯!!你快给我出来!!──啊,对不起,好像太用力了,呃……哪位看到过萨克里菲斯先生的,麻烦请到露易丝酒馆告诉莎拉一声好吗?衷心感谢您的热忱帮助,并为耽误您的时间致歉!”莎拉瞅了一眼浑身打冷颤的晶晶鸟,对自己这番话感到满意极了,她交给席恩,嘱咐他召唤出一千只相同的雀鸟来,把消息带到奎斯特的每个角落。   “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亲爱的席恩!”莎拉笑眯眯地说道,席恩被这么一夸赞,不好意思起来,想拒绝她的念头一下子被抛到天边去了,于是他的回答就由“这可不太好”变成了“好的,我很乐意”。   ―――莱卡太太自从怀孕后就特别偏爱甜食,对它的渴望甚至比对饮水吃饭的需求还多。一清早,她就哼着愉快的小调在厨房忙碌,为自己制作各式各样的果子酱。她把杏仁搅成糊,加水煮沸,然后用面粉筛过滤。将剩下的杏糊倒进锅里,加入大量砂糖,边加热边搅拌,直到果酱成形,不一会儿,甜蜜的芳香就飘散开来。她的手边还有大筐的蓝莓、无花果和覆盆子,她要把它们全部做成可口的果酱,吃上一个冬天,等这些全部吃完的时候,孩子或许就该出世了。   她正动手把冷却的杏子酱封坛的时候,看见萨克下楼来了,她亲切地打招呼:“早安,萨克,你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吗?”   “唔,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玫海。”他靠在厨房门框上,闻到杏子香味,忍不住捂着嘴直说“好甜”,把莱卡太太逗笑了。“这是年轻姑娘和孕妇喜好的口味,你们男人是不会明白的!你的早餐我摆在客厅的桌上了,给,这是你的咖啡。去吧,我还要熬好几锅子果酱呢,别影响我的工作。”   “啊!对了。”萨克掉头离开的时候,玫海叫住他,从口袋掏出一封不太平整的信,“这是从你换下的衣服里掉出来的,我想应该是重要的东西,所以替你保存着……”话还没说完,就被萨克夺了过去,他涨红了脸,低声说:“抱歉,的确是很重要的信。”然后为了掩饰不自在,又说了一堆感谢她这些天来照顾的话。   莱卡太太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炉子边上,肚子里暗自好笑:他多紧张呀!那个以冷静沉着著称的萨克里菲斯!若非亲眼所见我简直无从想像。噢!阿米迪埃要是看到了他这种反应准会笑死的!如此一来,我倒对那位写“我也想念你”的莎拉小姐越来越有兴趣了。   萨克摆脱了窘迫,托着咖啡走进后院,才在藤椅上坐下,就有只极细小的鸟儿踉踉跄跄跌进了他的咖啡杯里。他好奇地用指尖把它挑出来,那小东西脑袋一沾上桌子,嘴里立刻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萨克里菲斯!!你快给我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发生什么事啦?”听见动静的玫海走出来,挺着隆起的肚子,奇怪地望着身体僵硬住的萨克,感觉他仿佛掉了魂一样。“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是我煮的咖啡有问题吗?”   “没事。你别出来,这里对你来说太冷了。”萨克回过神来,脱下外套搭在玫海肩上,把她搀扶进屋子。   “可我刚才明明听见了一位姑娘的声音。”   “我得出去一下,玫海,以后再跟你解释。”他抓过条长围巾,就匆匆忙忙地向她告辞,玫海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外套还给他,就听见远处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噢!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如此慌张的模样呢,这真是不可思议呀!”她呆想了一阵,直到厨房飘出股焦味儿,才大叫着奔过去挽救她的果酱去了。   那倒霉的晶晶鸟总算顺利完成了任务,把消息传到了萨克的耳朵里。如果仅仅传达给他一人就再好不过了,可事实上除了莱卡夫妇的府邸之外,露易丝酒馆、药草铺、教堂、各类小店以及成百上千家民宅都成了晶晶鸟传递消息的目的地,以至于当天早晨,几乎整个奎斯特都听见了萨克里菲斯的名字,并知道有个名叫莎拉的小姑娘在寻找他。它甚至落在了阿米迪埃队长的头顶上──他当时已结束一晚上的巡逻工作,正扛着一袋子食物,怀着愉悦的心情回家看他心爱的莱卡太太,那只雀鸟就从天而降,险些把他的耳朵喊聋了。   “原来……我总算想起在哪儿见过‘莎拉’这个名字了!”阿米迪埃队长嘿嘿了两声,露出恶狠狠的微笑。   与此同时,莎拉再次回到露易丝酒馆,同老板路易聊了起来。从他的口中,莎拉了解到不少事情,其中最主要的是有关阿米迪埃队长──那个粗鲁无礼的高个子男人──他的英勇事迹。他究竟有多厉害多勇敢,莎拉才不感兴趣呢,那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在意的是老板提到的“最强武器打造师”。   “你说的武器打造师,就是阿米迪埃先生吗?”   路易拧开笼头给客人装酒,一边回答她:“传说中那个武器打造师的而且确是在奎斯特,这点毫无疑问,虽然队长他没有亲口承认,但是大家心里早有答案了,除了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莎拉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还想打探点什么,突然眼角瞥见一个人从外头走进来。身边的路易和席恩正在交谈,这时候也停了下来,瞪大眼睛望着门口。   莎拉的眼睛瞪得比他们都大,用吃惊的声音喊:“你……”   第二章 骑士 失落的勋章   阿米迪埃队长出现在露易丝酒馆门口,手里握着一瓶子的红色小雀鸟。那些鸟已经没了力气,虚弱地紧挨成一团,粗略瞄上去少说也有一两百只。他不清楚整个镇子上究竟有多少只这样的鸟,光从一路上捕捉的情况来看,估计数量十分可观。   “小姐,你的嗓门还不是一般地惊人哪!”他走到莎拉面前嘲弄道,边从头发底下掏出耳塞,把晶晶鸟尽数倒在她面前,“知道吗?我是奎斯特守卫队队长,如果我愿意,可以以扰乱治安的罪名逮捕你……”   他的口气本留有余地,那接下去的“不过”两个字还没出来,就有什么事让他挑了挑眉头──他看见莎拉身后的小男孩张开十指对准他的胸膛,脸上分明写着若是再对女士无礼就要他好看──“有意思!”阿米迪埃突然来了兴致,笑着对席恩勾了勾手指头。   “小鬼,你出来,我们去外边好好谈一谈。”他扭了扭关节,语气中充满挑衅。   席恩却对此无动于衷,丝毫不受挑衅,只是拘谨地望了望莎拉,用目光询问她。   阿米迪埃于是又补上一句:“还有你,小姐,如果想见萨克里菲斯的话,最好跟我走。”如此一来,莎拉便惊喜雀跃,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建议了。   这主仆两人,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呐!阿米迪埃绕到偏远的街道上,和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十分留意身后那道逼人的警惕视线。“那孩子还不满十四吧?”他心想,“是什么样的磨练竟然让他在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熟的目光和沉稳的器量?他可不像那位小姑娘,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反倒更加起了疑心,牢牢盯准我的一举一动呢。”   莎拉就在他们身旁,却对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一无所知,她正在为该不该向阿米迪埃队长打听萨克的近况而犹豫不决──如果满脸期待地向他发出一连串疑问,而问题都是一些十分平常的生活琐事,诸如饮食或者休息是否充分的话,难免会引起对方的狐疑,万一他反问她的用意,她该多么害臊呀!可如果就这样静静地走路,什么也不过问,又叫她心里憋得难受。她仔细斟酌词句,试图用旁敲侧击的法子来探出点儿消息,可这对于向来心直口快的莎拉来说简直比叫她认字还难。末了,她终于按耐不住了,仰起头直截了当问道:“先生,请问……”   由于心中的犹豫,她这话说得既含糊又小声,然而在另两人听来却像是触发机关的契机。说话间,阿米迪埃队长猛地绷紧肌肉,一个扭身转过来,下一秒就袭向了莎拉的喉咙。他原本目标就不是她,手也只是装模作样向她那儿晃晃,心思全留在小男孩身上,因而席恩眼疾手快挡住他的攻势时,他一点也不讶异,还胸有成竹地微笑呢,没料到眼前一晕,席恩就逮住他的拳头把他整个儿摔了出去。   “哎哟,有意思!有趣极了!”阿米迪埃翻身爬起来,赞赏地笑了一阵,笑过之后他拔出腰间那把看似装饰的短剑,对着前方笔划了两下,说道,“原来你是位徒手士,真叫人惊讶,在先天属性为黄的人类中你可算是异类啊!既然你用的是掌魔法,那我也得使用武器才算公平对吧?你知道,我的属性为青,我们刚好相克哪!”他越说越来劲,原来想从莎拉口中打听出有关萨克受伤的经过,而此刻这些打算都被抛到脑后去了,长久的太平让他骨头里生了锈,他正巴不得痛快地来一架,哪怕对方是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小鬼。   “莎拉,你要小心,看样子一时半会还解决不了,这位先生很厉害呢。”席恩对着瞠目结舌的莎拉说,两只手掌闪着柔和的光芒。他既不骄傲轻敌,也并非对自己没有信心,这又让阿米迪埃暗中赞许了一番,生出许多好感来。   这倒把莎拉弄糊涂了。她不明白、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冒犯过这位先生的尊严,要说曾经得罪过他的话,只有那时因认错了人而轻率地指着他的脑袋尖叫,如果这也能使他怀恨在心,从而向她攻击,那他也实在太小器了!可事实看起来又并非如此,阿米迪埃先生不仅不恼火,反而和席恩一拳一刀你来我往的,好不快活,连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正乐在其中呢!   哎!那他究竟什么时候带她去找萨克呀?   很快,守卫队队长和一个陌生的孩子在街头“打架斗殴”的消息就传开了去,围观者越来越多,不仅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发出“噢”“啊”之类的感叹,那两人身上也逐渐伤痕累累,脸上五彩缤纷起来。   “这到底还有完没完呀?”莎拉看着他们俩总也停不下来,气愤得直跺脚,恨不得捡起块石头向他们砸过去,好叫他们清醒清醒。   “啊!我再也忍不住了,非得阻止这荒唐事不可,哪怕叫观众们失望我也得制止他们!”她这么一想,果真就冲了上前,可刚迈了两步,就被一只手拉了回来。   “莎拉,让我来。”说话的那人声音轻柔悦耳,莎拉顿时心口扑通扑通跳起来。   顷刻间,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又都飞快地移开了。   “呀,他怎么能就这样突然出现,我心里还没准备好呢!”等莎拉再次慌张地抬眼时,萨克已经走到人群中心,念起催化重力的魔法。处在魔法阵中央的阿米迪埃和席恩由于行动受阻,不得不停止攻击,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   阿米迪埃大喊着“真扫兴,不过瘾”,要萨克别来碍事,他的眼中仍旧燃着热切的火焰,那架势好像还能再打上半天,相形之下席恩却已经集中不了精神,显出疲态,萨克这番举动对他而言来得恰是时候。再说萨克本人都已经来了,他们此次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斗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他拍了拍衣袖微微致礼,就乖巧地回到莎拉身旁。   萨克这时候顾不上阿米迪埃的抱怨,低头定了定神,走到他们跟前,说的无非是些简单的问候。莎拉背对着他,四肢像结了冰似的僵硬迟钝,几乎不敢转头看他一眼。他的声音以往都能她带来平静和安心,这次却莫名地使她愈来愈窘迫,以至于关键时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这种暗自别扭的态度使萨克产生了误解,面对她的冷淡,他默默站了几分钟,仍然等不到她的回应,只得躬了躬身转而和阿米迪埃交谈起来。   “你怎么了?莎拉,见到他你难道不高兴吗?”席恩问道。   “嘘──”莎拉感到丢人极了,捂住席恩的嘴,敷衍地说道,“我刚才好像被魔鬼附身了,浑身燥热,手脚都不听使唤啦!哎哟,真奇怪,现在却突然又全身发冷,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一边叹气一边用力敲打脑袋,为自己这种强烈的反应懊恼,席恩却把她的话当真了,立刻对萨克叫道:“萨克里菲斯先生,请过来一下,莎拉好像病得不轻哪!”   “我的天,这真是要命!”莎拉心里暗自紧张,席恩的这番话让她又惊又怕,一时间没有了主意,难堪得简直想挖个洞钻下去。可萨克已来到身后,他满脸担忧,也顾不得礼节上的问题,扳过莎拉的肩头令她抬起脸。他见她果然面色煞白,手指冰凉,加上全身颤抖,气息又极其不稳,便断定她是病了,急忙将她整个抱起来。   萨克对阿米迪埃说是要到府上叨扰,还不等他回答,一眨眼工夫就没影了。完全不明状况的阿米迪埃队长皱着眉头,瞄了眼身侧同样被留下来的席恩。   “阿米迪埃先生,请带我到莎拉身边吧,拜托你!”他眨了眨绿色的眼睛,用稚嫩的声音央求。   “哦?原来你不会飞呀!”阿米迪埃为这一份优越感得意得哈哈大笑,接着又恶狠狠地瞪他,“告诉你小鬼,很遗憾,我的家不欢迎陌生人……怎么,想再来干一架?来吧,来吧我正求之不得呢!”   “不,我不想,阿米迪埃先生,我认输……”   ―――莱卡夫妇的府邸建在索尔姆山的山腰上,灰白相间的房屋被山和树木遮盖着,从远处望去就像是一大片枯朽的乌木藤,带着几簇新生的嫩叶,斑斑驳驳隐隐约约,不走近仔细分辨的话,很难相信这种地方居然还有幢如此壮观的房子。莱卡先生六年前用重金买下这片产业就是看中了它的隐蔽性,对于一位身怀绝技的武器锻造师来说,安全和平静的生活远比名利要来得重要。也正因为如此,莱卡先生从不把工作上的伙伴带回府上,即使是礼节性质的请客也无一例外地回避,甚至在房屋周围竖起透明的结界,用以阻挡别有用心的不速之客。这六年来,萨克是他们唯一一个能自由出入结界的朋友,莎拉和席恩则是他们的第一批客人。   莎拉目前正躺在床上,和萨克里菲斯单独呆在房间里。而屋子外头,好奇心旺盛的莱卡太太正俯在门缝上,竖起耳朵探听那两人的动静。一边还自言自语道:“好安静呀,难道不该发出点声音来,好让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他的丈夫阿米迪埃先生对于她这种热衷劲头很不以为然,认为萨克纯粹是出于天生的慈悲心肠而对病人做出应有的关心──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莱卡太太低声叫道:“你错啦!我对于女性与生俱来的直觉非常有信心,所以我绝不会弄错的,他们俩之间定有超乎寻常的关系!”   “我说,玫海,你不责怪我吗?”阿米迪埃打断她的偷听,搂着肩膀将她带到客厅。   “你有需要我责怪的地方吗,亲爱的?”   “唔……我擅自把陌生人带进家门──虽然萨克要负大部分责任,但我也有错──你不会因此而生气吗?”   “看你说到哪儿去了,他们既然是萨克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了,我不仅不生气,还相当高兴呢!”   阿米迪埃深深看了她一眼,把她搂得更紧了。他用严肃的口吻说道:“玫海,多留着点心眼,这绝不是我危言耸听──我们的两位客人,都十分不简单!”   他看见妻子表情认真起来,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那个男孩,我曾和他交过手,他是使用掌魔法的徒手士,我用这把短剑和他斗了大约半个钟头,却没分出胜负,他的魔法精确纯熟,丝毫不亚于一个成年人,即便是输,也只输在体力和体格上。最叫我吃惊的是,他那始终不徐不疾,稳重从容的态度,绝非一个普通人能练就,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孩子!”   “还有,便是那位莎拉小姐……”阿米迪埃队长拧着眉头,像是在犹豫着该怎么形容他的感觉,“她看上去很普通,不是吗?”   “是啊,你究竟想说什么?”   “可我看不透她的先天属性,亲爱的,无论我用多大的魔力都无法拨开迷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玫海笑了起来:“也许你是对的,对陌生人心有提防也是无可厚非。我明白你是在为我担心,但无论如何,我相信我们的朋友,他做事一向懂分寸,不会冒失地给我们带来危险。”   “是啊!他一向懂分寸,你也总是更相信他,那个男人可真是有魅力呀!”莱卡先生气鼓鼓地扭头走向一边,把买来的食物一古脑倒在桌上,口气不佳地说,“这也正是我讨厌他的地方。”玫海于是笑得更厉害了。   莎拉像块硬邦邦的木板一样趴在枕头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萨克温热的手掌就贴着她的后背,魔法的力量一阵一阵注入体内,她红着脸心想:“这下,可叫我怎么办?我这哪里是病,一星半点都没有,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却要重伤初愈的病人来替我治疗,我的良心上哪儿去了呀?更何况,我欺骗谁都不愿欺骗眼前的这个人,与其在安静得出奇的尴尬气氛里提心吊胆,倒宁可痛快地把话说出来呢!”这么一想,交谈的欲望压过了羞怯的心理,使她逐渐心神镇定下来。   她翻了个身,推开萨克的手就坐起来说:“啊!不行,让发霉的空气见鬼去吧,我可受不了了!萨克,坦白说,我根本没病……其实,我是见了你太高兴,以致心慌意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会原谅我的无礼吧?”   萨克错愕又讶异地望着她,手还停在半空中,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莎拉抚摸害臊的脸颊,换了种口气,故作蛮横地接着说:“可是,若你不好好向我道歉,说出叫我满意的话,我是决计不会再理你了!”   愣了好半晌,萨克怔怔地回答:“我──不介意向你道歉,多少次都可以,但我想知道,难道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了吗?”   “呀!你的表情居然比我还无辜,这怎么行,我大老远跑来找你,可不是来看你装傻的!你认为在天亮前、不打一声招呼、同一头美貌无比的骡子小姐一起离开我,这种无情无义的做法会叫我高兴吗?不,我很生气,原本这怒气只到我的胸膛,现在却已经涨到我的脑袋啦!我敢打赌,那位小姐现在就在这屋子的某个房间里精心打扮,期待着和你共进午餐呢!她是不是还对你倾吐衷肠,说尽讨你欢心的话了?噢,我早知道,这就是为什么她看我不顺眼的原因了,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因为她嫉妒我得到你的……啊,我在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换个话题吧!”莎拉硬生生停下来,咬住舌头,被自己这番大胆的话给吓懵了。   她仍然一副眉头深锁、怒气未平的模样,萨克连忙给她倒了酒,要她喝一口平静下来。待她稍好一些,萨克拖过椅子坐在她面前,温和地说道:“莎拉,听我说,我想这当中有不少误会。照你的说法,是我不告而别离开了你,我很惊讶,因为在我看来──”他顿了顿,“是你抛弃了我。”   莎拉立刻叫着否认:“不,这是天大的谎言,我怎么会做这等事?”   “你封特拉伊为骑士,为他烙上了骑士勋章,是确有其事对吗?”   “是的,但那又如何?”   他默默不语,摊开手掌施放一道魔法,在微弱的光芒中央,清楚呈现一个六边形的徽章,刻有圣疗两个字,然而徽章上却多了两道交叉的裂痕。他黯然说道:“如你所见,我已经不是骑士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莎拉几乎跳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犹如晴天霹雳打在她头顶。   “莎拉,你应该知道,世上只能同时存在三名骑士,当巫女指定第四人作为骑士时,原来三人中的一位就会被自动取消资格──至于为什么是我,我想多半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的魔力衰弱到极点,同老师和墨王相比根本没有丝毫竞争力。”   “不,那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我完全不知情!现在我知道了,我是多懊悔啊,萨克,我并不想这样伤害你的呀!”   “唔,我知道。”萨克淡淡笑了笑,“我相信这是无心的,你只是把他看得比我重要许多,才会忽略这些小事,是吗?”   “对不起,我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听见莎拉并没有否认他的话,他的嘴角渐渐收拢。   他仍然记得那时候,在伤口的疼痛中醒来,发觉自己的勋章崩坏时那种极端绝望和痛苦,远比肉体的伤害更令他难以承受。纵然他知道斐黛尔小姐用卑劣的谎言欺骗了他,莎拉并无复活特拉伊的意图,授封骑士这件事也叫他彻底心灰意冷,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了离开──可是这些,他都不愿意对她说,免得她自责难过。   “既然我已经不再是骑士,也没有留在神殿的理由了,所以我请斐黛尔小姐把我带到这里,有了两位朋友的照顾,我恢复得很快。至于斐黛尔小姐去了哪里,我不太清楚,鉴于我曾对朋友做出为居所保密的承诺,我们在山脚下就分别了,那是几星期前的事。”他向莎拉笑了笑,接着说,“另外,指责我不告而别言过其实了,莎拉,我给你留了纸条,就在书房的墨水盒下,你没看见吗?”   “没……这么说来,你明知道我从来不进书房,却偏偏在那样的地方给我留言,你一定是使坏心眼来欺负我。”   “啊,这就是你的诬蔑了,我从不欺负你。”萨克拉过她的手,习惯性地放在唇底下亲吻,声音暗哑说道,“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来看我,真的,比什么都高兴。”   第三章 新的旅程 前往海底妖精城堡   莎拉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昨天夜晚十点之后,萨克来到她的房间,他们进行了足有两个小时的谈心,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似的。由于误会澄清,莎拉心情愉快,又恢复了从前的活泼大方,对待萨克也不再拘谨羞涩了。按照她原先的想法,终于把心底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包括巫女村老仆人的谈话以及王宫地底的所见所闻,统统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那位老妇人当时是这么说的:“我曾服侍过的玛奇小姐,是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脾气最温和善良的人,大约她就是天使的化身,所以老天把她召唤了去,留下一对可怜的孩子。”莎拉记得很清楚,她说了“一对”而非“一名”。在简短的言语之中,老妇人还提到了她的死状,虽然主人的兄长竭力隐瞒真相,仍然走漏了些许风声,据接生的太太说,孩子出生前,小姐的身体就是凉的,脸用白布遮盖,听不到呼吸声。这番话让当时的莎拉吃惊不小。   结合种种线索和细节来看,莎拉万分不愿地提出了她的猜想,而萨克也证实了墨的确姓玛奇,连他也不得不同意莎拉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那即是──莎拉是蓓拉的女儿。   但萨克心底认为,马上就做出“墨是莎拉的生父”这个推论还为时过早,从蓓拉小姐自我了结的时间和爱兰格斯小姐被杀的时间上来看,事情似乎并不那样简单。在这件事上,他的看法比莎拉要深远透彻,虽然暂时无法得出全面的结论,某种不祥的预感却让他忧心忡忡。   “好了,别这样愁眉苦脸了,也许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为了让莎拉远离烦恼,萨克有意把话题扯到轻松的旅途趣闻上,果然引起莎拉的兴趣,她开始转移注意力听他述说故事。也不知是壁炉的火光烤得她暖洋洋太过舒服,还是萨克有节奏的语调催人入眠,她渐渐阖上眼皮,歪着头靠在摇椅子上不动了。   醒来时发觉自己合衣躺在床上,天已经大亮,她梳洗完下楼来。   莱卡太太在厨房煲小米汤,微笑着向她说早安,告诉她“先生们都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你和我”,并客气地把她领到餐桌上。   莎拉在一旁认真打量她,莱卡太太是个很有教养且极其温柔的女人,虽然不好说长得十分精致漂亮,但干净秀丽,亲切可人,仪态温文尔雅,在莎拉看来,和她那粗暴的丈夫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莱卡太太同时也在瞧她,眼角带着善意的微笑,在莎拉犹豫着说出“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之前,她便猜到她的意图,不等她开口就主动向她说:“昨天太过仓促,没有机会向你介绍,我叫玫海?莱卡,是阿米迪埃的妻子。”她这样郑重其事,莎拉也只得有礼貌地报上名字,然后直接进入主题,询问她是怎么结识萨克的。   “噢,这得从我结婚前说起了!”玫海一边微笑,一边摸着肚子在她身旁坐下,认为她有权利了解这些,并表示十分乐意告诉她。   她的本姓是伊博利,自曾祖父那一代起,伊博利家族就靠经商积累了大笔财富,到如今已成为十分体面的上流人家,在东岛中部也算少有的绅乡门第。玫海成年之后,父亲一直希望给她找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竭尽所能为她安排结识富家子弟,可是频繁的交际会让她筋疲力尽,看清虚伪丑恶的人心又使她对结婚厌烦透顶,就在那时候,很幸运地遇见了阿米迪埃,以及他的朋友萨克里菲斯。“   “那还是在七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属于伊博利产业的一片森林出现了专门袭击过路人的魔物,父亲便花重金请他们两个来除魔。他们两个年轻有为,又都仪表堂堂气质不凡,深受我的家人喜爱──当然啦,也包括我──我无法抵挡那种难能可贵的直爽、率真的魅力,于是总有意无意接近他们。”   莎拉心里想:唔,原来你也喜爱萨克呀。   “后来,我得知阿米迪埃对我有意──你知道他那样的人藏不住心事,什么都写在脸上──我自然而然也渐渐为他所吸引,但是出于矜持,我故作不知,反而抛下他长时间和萨克待在一起。可怜的人,他向来对萨克的相貌和气度心存莫名的死结,或者说是嫉妒,我这样做显然使他产生要命的误会,他仿佛很伤心,找了个机会,违心地祝福我们两个。”   听到这里,莎拉咧开嘴,带着幸灾乐祸的语调急忙问:“那么后来你是怎么做的?”   “我呀!”玫海故作正经回答,“我赌气一个月没有搭理他,整整一个月呢,他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最后实在抵不住,来请求我至少把他当作朋友对待,说我不理他对他是多大的折磨。”玫海小姐边说边吃吃笑起来:“其实他不明白,我就爱他那张臭脸呢!”   “然而,我们的婚姻遭到门第观念过重的父亲的反对,他不由分说为我安排了另一门亲事,于是我们选择了不甚体面的方法,对,换一种说法就叫作‘私奔’。这当中,唯一给予支持并得到我们信任的人,就是萨克,若是没有他的帮助,我简直不敢想像今天的生活。”   天!莎拉捧着涨红的脸蛋,对“私奔”这个字眼感到羞怯而不知所措。对于莱卡太太所说的“抛弃家人和曾经习惯了的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在孤儿院长大的莎拉永远都不能了解,但她有理由相信玫海作出了正确的决定,因为她毫无疑问过得十分幸福。   莱卡太太仿佛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带着满足而甜蜜的笑容抚摸自己鼓起的肚子,直到一股浓烈的焦味从厨房飘出,她于是大叫着她的小米汤,急匆匆离开了莎拉。   中午阿米迪埃?莱卡先生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显得更灰暗了,就像扑了层壁炉里的炭灰似的。他身后的萨克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和他相反,比原先更白了。席恩站得离他们远远的,唯恐那位蛮力神的化身由于心情恶劣来找他比划拳脚,他这么考虑非常对头,因为阿米迪埃眼下正巴不得找个对手发泄一通呢。   “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莱卡太太上前替他摘下便帽,抖去积雪。自从上回清除奎斯特异端的行动结束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看见丈夫情绪如此糟糕。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好!”阿米迪埃粗着嗓子回答,不仅如此,还丢给萨克一个威胁的眼神,示意他保持沉默。   萨克显得相当踌躇,在窗前踱了两回,最后还是不顾他的阻止,走到莱卡太太跟前:“坦率地说,玫海,我想请你为我打造武器……”   “噢!住嘴吧!”阿米迪埃队长叫嚷起来,拧着眉头瞪他,激动地说,“我警告过你,别再打武器的主意了,死了心吧!──玫海,你别理他,关于这件事我早替你回绝了,谁都知道,你怀着孩子,目前的状况不适合呆在锻造屋里,更别说炼制武器了!”   “……我也明白我的请求过于唐突,为此我感到很抱歉。”待到莱卡先生发泄完了,萨克继续向着他的太太说,语气诚恳又带着某种坚定,“可我相信你一定还有办法的──我是指,不通过正常途径锻造出来的武器,比如用灵魂凝练,或者注入特殊魔力,怎么样都行──回答我,我说得对吗?毕竟,你是目前为止最强的武器师。”   在一旁摆弄茶具的莎拉,听了这番话惊讶地抬起头来。“怎么,那位传说中的武器打造师,事实上竟然是玫海太太,而不是阿米迪埃先生?”“是啊。”席恩轻声回答。“这么说,你好像早就知道了?”“也不过是昨天才知道的,阿米迪埃先生声称他的属性是青,那样的话,他不可能懂得打造魔法武器,只有先天属性为绿的人才有这种能力。”“原来如此,你早该告诉我的,席恩……我竟把她看作笨手笨脚的富家小姐呢!”莎拉此时不由对娇弱的莱卡太太刮目相看起来。   屋子的男主人受某种情感驱使,焦躁地抱住脑袋踱步,执意嚷着要“保护未出世的孩子”,坚决反对萨克提出的荒唐主意。莱卡太太柔声要他平静下来,希望由她来和萨克商量此事。   好不容易把丈夫打发回房间,玫海对萨克笑着说:“别在意,他总是这副模样。而且你知道的,我们婚后六年才有孩子,他担忧过了头也是情有可原。”   “是的,我知道,也很过意不去。”   “那么来谈正事吧!萨克,我曾经想过给你武器,可是你总不放在心上,天晓得,你使用的那把破魔杖简直比我炼出来的炉渣子还次呢,怎么如今,你却反倒向我要起武器来了?”   萨克这时候看了莎拉一眼,回答她说,事实上由于一些原因他失去了部分力量,令他无法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施展魔法,然而他又为某种不好的预感十分忧虑,为了保护他的朋友,他有着必须在短时间提升能力的理由,所以不得不依靠她的武器来弥补。萨克短暂的一瞥让玫海即刻明白了所谓的“朋友”指的是谁,她想她的直觉果然很准呢!   玫海问:“那么我猜,你是急于得到高级别的武器了,要哪一种材质的呢?魔晶石,龙血,瑰羽还是变换的迷水?”   “啊,对于这些我实在一无所知,总之我要最好的。”   “这很难说,不过我倒认为,与其最好,不如选择最适合你的!来,把手递给我,让我看看目前最符合你能力的材料是什么。”萨克照她的话做了,玫海两手升腾起绿色的薄雾,这种探测花费她不少时间,末了她终于得出结论:“我看,你需要的是一只老乌龟。”   他愣了愣,抚着额头哭笑不得:“得啦……玫海,你别捉弄我。”   莱卡太太板起面孔说:“我才没工夫捉弄你呢!你要知道,再过十五天,我就怀孕整整五个月了,到时候我绝不容许自己再碰触任何武器,哪怕是对于你我也不能通融。所以也即是说,萨克,你必须在十五天之内得到他的鳞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住在这个岛屿南面的近海海底,妖精们一般都称他为──塔嗒先生。”   大约半小时后,萨克打点完行囊,穿上适合旅行的紧身装束。阿米迪埃没有敲门就走进来,闷声不响地靠在帷幔边上,看着萨克有条不紊地为自己戴上护具,他突然把腰间那柄短剑解下来,远远丢给他。   “我听说了,你准备到海底妖精城堡去找塔嗒那只老乌龟,这柄剑是她为我造的武器中最好的一把,且含有我的魔力,应该会对你有帮助的。”他口气冰凉,视线向着窗外,竭力显示出事不关己的冷漠,可一听见萨克的笑声,他就抵不住恼羞成怒起来,“听着,我这可不是在为你担忧,而是在嘲弄你,这种不顾重伤初愈就去冒险的愚蠢举动……喂!别再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啦?”   “是的,我当然了解,那么我就把你的这份嘲弄郑重收下了!”萨克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还有,阿米迪埃,为了答谢两位的帮助──你的孩子,我会把他培养成一个出色的魔导士的。”   “胡扯!我的儿子将来绝对是名优秀的战士,你等着看吧!”   “你肯定是儿子吗?何以见得?”   “我就是知道,绝对是儿子!”   萨克背上行囊,微微勾起唇角,向他说:“真遗憾,我刚才看过了,玫海怀的是女孩。”在玫海握着他手的时候,他也同时为她身体作了诊断。   “你……”阿米迪埃只好不开腔了,这番话把他气得龇牙咧嘴。   清冷的寒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后院所种的野茉莉和月桂香味,晶莹细微的雪花飘散下,把萨克嘴角的微笑悄无声息掩盖起来。他像是想到什么,走了几步把窗子关上,面带严肃说:“我会尽快回来,莎拉小姐就暂时交给你照顾了,我能够相信你吧,我的朋友?”   “怎么,你不把她一起带走吗?真够麻烦的呀!”阿米迪埃队长翻了翻眼睛,“看来我除了答应你也别无选择,不过我至少要求知道她的身份──她是你的女人吗?……哎!别瞪我,这是玫海说的,我才不屑去猜测你们之间的关系!”   “……不是。”   萨克蓦地站定,回头给了他一句:“阿米迪埃,凭你是永远也想不出她的身份了,所以让我来告诉你,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巫女殿下。”   “我的天!”   “啊!还有,刚才欺骗了你,你将会有个儿子的──未来的红魔导士。”他浅笑着走出门,留下目瞪口呆的莱卡先生。   临出发之前,萨克围着房子绕了一周,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阿米迪埃布下的结界,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才放心地走到大门。莎拉站在那里,一身殷红的长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在雪地里犹如一团火焰。她的头发干净利落地盘起,肩上套了两层软护垫,腰间束紧,脚上穿着高及膝盖的软底皮靴,看起来精神饱满。一看见萨克的身影,她远远叫起来:“我在这儿等候多时了,萨克,快些出发吧,我都已经急不可耐了呢!”   她果真等了不少时间,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僵硬麻木,说话不自如了。萨克走近她,问道:“你这身打扮是?”   “还用问?我要和你一起去呀,这是当然的!席恩也要去,不过他不会飞,到镇上买坐骑去了,没准现在已经出发了呢。”   她一脸兴致勃勃,可很快遭到了拒绝。“这不行,莎拉,你留在这里。”萨克脱下手套,用手心温暖她的脸颊,要她立即进屋子去烤火,因为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一个姑娘出门旅行。   莎拉推开他的手,急着问他为什么,她大声说她一点儿也不冷,也完全能应付旅途中的种种辛苦,她能到东岛来找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莎拉!听我说,寻找武器材料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犯不着跟着我受苦,在这里你会很安全的。何况,不论成功与否,我都会在十五天之内回来。”他拉过她的拳头塞给她一颗祈水珠,“这个给你,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回到你身边来,我对你发誓──这么说,你该放心了吧?”   他的这番话说得万般诚恳,合情合理,换作常人早就心满意足地道谢了,可他在莎拉脸上得到的不是理解和点头顺从,而是一个怒不可遏的鬼脸。听着他的语调,莎拉越来越觉得有股难以压抑的怒气“呲呲”地冒上来,十分不是滋味,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咬住嘴唇。   “好哇!现在,我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在他的眼里,我千里迢迢从北岛的巫女神殿来到奎斯特,无非是来向他请教身世问题的,如果可能的话,还指望得到他的帮助──他天生一副好心肠,自然决定帮我,为此还不辞辛苦去找材料来打造武器!是的,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将来能保护我,哎呀,我可真应该感激他呀……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错了,完全不了解我的想法!这一回我恳求和他同行,他一定也认为我是想寻求安全感吧?他满以为说了这番话,我就会高兴地留在这个安全的地方,接受那颗破烂珠子当作护身符呢。哎!在他看来,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混蛋吗?我难道就不可能出于对他的关心,而做出和他一起旅行的决定吗?噢,他口口声声说为了我的安全,其实是想把我活活气死呢!”   看见莎拉长时间不出声,萨克以为她默默同意了,于是轻叹了口气,向她说:“那么我走了,你自己当心。”他望了她一眼,转身使用空间移动。   他走后,莎拉抬起头,抹掉两滴由于气苦逼出来的眼泪,向着他离开的方向大叫“傻瓜、傻瓜、傻瓜──”,一连叫了十几声,直到自认为不会再有酸涩的东西涌上眼眶了,她掏出那颗被她称作“破烂货”的祈水珠,狠狠地甩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不到一眨眼工夫,萨克就飞回来了,看到她正卖力地踩珠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莎拉,我没有时间和你开玩笑……”   莎拉立刻打断他,凑到面前瞪着他:“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萨克,你哪怕再给我一百颗祈水珠,我也一样会踩碎的,若是不信你倒可以试试!”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诚心诚意地接着说,“萨克,在我心里,别说是一颗珠子了,就是神也不能代替你,如果真的想给我安全,就让我跟你去吧!我虽然又愚笨又懦弱,既没有智慧也没有魔力,简直一无是处,可是,我至少还有使不完的力气,关键时刻,我还能帮你逃命呢!所以答应我,让我跟你在一起,好吗?”   当听到萨克靠在她耳边喃喃说“我真拿你没办法”的时候,莎拉就知道他是表示同意了。然后他紧紧抱住她,把她吻得喘不过气来,吻了又吻,仿佛把积蓄已久的力量都用上了似的。   “我们走吧。”萨克掉转头,满面通红地拉着她向前走。莎拉偷偷笑着跟在后头,她想,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喜欢他。   第四章 矮人村庄 被杀害的贤者   严冬季节在海边吹着晚风很有些折磨人,莎拉瑟瑟发抖躲在席恩的披风里,使劲不让自己牙齿的打颤声听起来太明显。自从太阳落山到现在,他们已经等了很久,萨克既没有从海面上冒出来,也没向他们发出信号,使得莎拉不禁焦急起来。   “席恩,你留在这里,想办法生堆火……我要、要到海底去找萨克……”她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掀开披风跑出去,结冰的沙石被踩出咔咔的响声。   席恩追上去阻止她:“不行啊,没有隔离海水的保护屏,你在水底最多只能待一分钟!而且,在这么冰凉的水里……”“这就是我要你生火的原因。老天!真的好冷啊……不过亲爱的席恩,对我来说飞到萨克附近再把他带回来,一分钟应该足够了。”她捏了捏拳头下决心似的点点头。   正要起身,一个声音紧接着从面前传来:“不,我想不必了。”   那是萨克里菲斯,他除去保护屏,和平常一样微笑,只是嘴唇冻成了青紫色。席恩和莎拉避开风口,在最短时间内升起火,让他烤了不少时间才恢复血色。   “很遗憾,我没有找到玫海口中的妖精城堡。”他简短地告诉两人,这中间他找遍了几乎整片近海,甚至还飞到南岛北边附近的海妖城──他曾经作为客人被热情款待的妖精国──去打探消息,结果仍叫他失望。   莎拉从火里挑出烤熟的果实,敲开坚壳递给萨克,说:“莫非是玫海太太记错了?乌龟先生或许是在其他岛屿的近海里呢。关于这个,你有什么看法?”她转头问席恩,“毕竟你是在青布鲁长大的。”   被她这么一问,席恩红着脸摇头,说他对此一无所知,实在帮不上忙,倒是可以提供些附近村落的情报。据他讲,这附近没有大城镇,村子倒是不少,距离最近的要数矮人村庄沓泊里,虽听说村长是个冥顽不化的种族主义者,对人类却还算友好。由于天色不早,对海底的探查又一无所获,于是三人决定到沓泊里夜宿一晚上。   对莎拉来说,亲眼见识到矮人的风采还是头一次,当一个身高只到她腰部的守卫摘掉帽子,仰着头打量她时,她忍不住躲在萨克背后捂着肚子乐不可支。但等到这个大胡子守卫摊开手掌向他们收通行费时,莎拉又沉下脸不高兴了。一个人类进村居然要三十个金币,三人就是九十金币,简直是打劫呀!那么兽人要多少钱?愤慨之下她又禁不住好奇地问道,回答是五十个金币,她听了总算心理平衡些。萨克依照数目付了金币,径直走进沓泊里村的大门,莎拉还在饶有兴趣地询问妖精的价钱,那守卫却突然挥动手中的斧头粗声嚷着:“妖精要通过,就是这个价钱!”莎拉吓了一跳,急忙跟着萨克离开,自言自语猜测矮人村长究竟和妖精有什么过节,竟到如此痛恨的地步。   矮人村的房屋建造得矮头矮脑圆咕隆咚,就像他们自己的脑袋一样,而且十分密集,一个屋顶要挨着另一个屋顶,这家门口的面包桶一倒往往就会倒到邻居家的门前,房子中间只留一个人行走的空间,连搭个篱笆的份都没有。虽然屋子造型不尽人意,矮人们装饰的手艺倒是不错,家家户户门顶悬着钢条绕成的有趣图案,吊上一两个昏暗的油灯,窗台上摆满奇形怪状的小玻璃罐头,在灯光照耀下十分朦胧可爱。地上铺有石子路,如今结了层薄冰,现出寒冷的证明,然而这一整片村子却由于星星点点的灯光,散发出格外动人的暖意。   这真是个新奇可爱的村子呀!莎拉走进一条弯曲的巷子,左右张望,陌生的气息给她全新感受,冒险的魅力又使这种感受愉快甜蜜。她迫不及待想钻进那矮房子的其中一间,看看娇小得让人发笑的床和椅子,以及短得像拐杖的衣帽架,她简直忍不住要去摇晃门前的铃铛了哩!   等这样浮想联翩结束时,莎拉才注意到,小个子席恩已走到她前头,萨克却退到了她身后,她正要回头问他怎么回事,萨克压着嗓子向她耳语:“嘘──别回头,我们被跟踪了。”   “是、是谁?”   莎拉收起嬉笑玩闹的心,下意识减缓脚步,把腰挺直,头不敢再左右晃动,眼角却紧张地留意背后。席恩同她一样全身戒备,还摘下了手套,他也注意到了吧?可是,会有什么人在矮人村里跟踪他们,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虽说萨克让她别回头,然而越留心也就越介意,借着拐弯的一刹那,莎拉不由自主向后瞥了一眼──这飞快的一瞥令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人的样子,某种模糊而奇异的印象像刮着的冷风一般袭上她的脑门,她叫出来:“是他?!”   那个男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缩着脖子裹在宽大的黑色披风里,帽檐很低,脸上罩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有神的眼睛──正是前一天在露易丝酒馆遇见的陌生人。在看到莎拉回头的下一刻,他身子晃了晃,便隐身到黑暗中,再也瞧不见了。   “怎么,你认识他么?”萨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贸然追上去。   “不,算不上,只是有点在意……啊!看呀,他又出现了!”说话间,那蒙面人站在另一条巷子口,呆愣地凝视他们一阵,然后再次把自己隐藏起来。莎拉瞪大了眼睛问:“他这是在监视我们吗?”   “不,看起来他好像是要我们跟他走。”萨克仿佛看出莎拉的心思,“既然你在意的话,去看看也好,来吧,我们还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解开你的疑惑。”   如萨克所说,蒙面人果真像是在带路,始终在他们前面二十来步就停下,等他们靠近了又继续向村子的中心移动。但奇怪的是,他的动作迟钝,模样也不怎么笃定,仿佛拖着病体在艰难赶路,有一刻甚至险些栽倒在地上,连跟在他后头的莎拉都替他捏把汗。她暗自想:难道他是受了伤,希望萨克为他医治吗?真这样的话,萨克是不会拒绝的呀,他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   到了一幢两层楼的屋子前,那古怪的男人转眼消失踪影,莎拉急忙踏上台阶敲开屋子的矮门,一个白头发白皮肤的矮人姑娘走了出来。同绝大部分矮人一样,她身高只有人类的一半,手脚粗短,脸又大又圆,眼睛却很漂亮。一见门外的是人类,她背过身朝房间里抱怨似的嘟哝了几句,然后带着不满的表情,用人类的语言问:“怎么啦,有何贵干?”   “呃……”莎拉弯下腰,客客气气地说,“请原谅我冒昧地问一声,刚才有没有一位蒙着面的先生进你的屋子里?他打扰到你了吗?”   “先生?打扰?”矮人姑娘盯着她看了两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像莎拉说了个有趣的笑话似的,连屋子里的人都跟着嬉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你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莎拉为她的不友善生起气来。   “我说,小姐,我无意冒犯你,可你的话简直要把我笑死了。你要知道,男人到我这儿来是再正常不过了,和他们相比,反而是你打扰到我了哪!”看到莎拉一脸惊讶,矮人姑娘拢了拢头发,悠哉地靠在门柱上说,“你看看我这身打扮,还猜不出来我是干什么工作的吗?”   她的披肩底下,穿了件剪裁得当的粉色低胸上衣,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引人浮想联翩的部分,下身裹着紧巴巴的竖纹细布短裙,露出雪白的小腿和两只肥厚的小脚丫。莎拉仔细打量了一番,看不出名堂,问席恩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又去问萨克,他抱之一笑,还是那种十分不自在的苦笑──唔,就算他知道,可是该怎么说出来?   “哎呀,真是个漂亮的男人!”矮人姑娘这时候注意到萨克,仰着头对他挤眉弄眼,“怎样,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算半价。”   “不不,谢谢你的好意,请允许我衷心地祝你工作顺利……”这是萨克的回答。   矮人姑娘耸耸肩,告诉他们她没见过什么蒙面男人,摆了摆手就要进屋里去,萨克把她叫住了。“抱歉,请等一等!是这样……”   “塔嗒?乌龟?”矮人姑娘仰头思忖,“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从曾祖母那儿听到过这个故事。那个传说中的海底城堡,名字叫作‘芙城’,它的主人是一只长命千岁的老乌龟,据说十分强悍,脾气暴躁难惹,而且喜好美色,养了一堆美人鱼呢!至于具体地点我可不清楚了,你们可以去向我的曾祖母打听,她被称为我们村子的贤者,是个无所不知的聪明人。不过你们可要小心,她同村长一样,对妖精厌恶至极,别惹她不高兴呀!”   按照矮人姑娘给出的位置,三人很快又来到一间门上标有两只红眼睛的屋子跟前。莎拉此刻已经把刚才的蒙面人抛在脑后,受到急于知晓答案的念头驱使,她兴冲冲走上前敲门。可这一回,门却不那么容易敲开了。莎拉透过窗子向里望了望,一片漆黑,她解下头巾把窗子上的灰擦拭干净,又看进去,却仍然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那位贤者老太太,难道已经躺下睡觉了?就算她年纪比我大一点,也不该那么早睡呀。”事实上不只年纪大的人,席恩也揉着眼睛打哈欠,开始犯困了呢。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明天来吧。”萨克建议先找间旅馆歇息,一切等第二天再作打算,莎拉也只得点头答应。   他们还没走远,屋里突然传出一阵低沉的呻吟,紧挨着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夹杂着身体和地板撞击的咚咚声,稀里哗啦响了很久,直到所有人的惊讶过去,才完全停下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莎拉叫起来,萨克立即把她掩到身后,席恩则从昏昏欲睡中振作精神,张开掌心戒备地望着那扇标有两只红眼睛的门──门在琐碎的响声过后,“吱呀吱呀”地打开了。   “请进来吧。”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那么就失礼了。”萨克试图用一道魔法照亮屋内,好让他们看个清楚的时候,莎拉扶着门框向里头张望。她第一眼就看见地上摔得粉碎的大挂钟,里面那只整点报时的胡桃木偶失掉了脑袋,颓然倒在一旁,此外还有一些裂成几瓣的茶杯和烛灯,也躺在地上。她虽然如愿看见了小巧玲珑的木板床、圆桌子以及铺着毛皮垫子的摇椅,但在这种情形下怎么也无法给她可爱的感觉。怪声音的主人就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莎拉,她的假发掉在了扶手上,露出一块粗糙的黑色头皮,她却也浑然不知,照样端坐在那里。   “关上门,年轻人,风吹得我头疼。”听到贤者这样吩咐,萨克不得不弯着腰走进来,反手把门拉上。   他说着一些打扰之类的客套话,并好意问她屋子里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也简短地把他们的来意说明了,只想耽搁她老人家几分钟,探听一下有关塔嗒先生的消息。所有人都安静地望着贤者期待她回答,可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她却闷声不响,嘴里毫无动静。   最先忍不住的是莎拉,她等得实在不耐烦,便绕到老太太面前,“哎!我说,您能不能……”她看着老人的脸,突然喘不上气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既不能咽下去也吐不出来,使她克制不了地全身战栗。幸好下一刻她又抓住了声音,害怕地拼了命尖叫:“萨克、萨克!噢!你快来看,她的眼睛……”   眼睛被剜掉了,两只都是,留下空洞的眼眶,还瞪得巨大──任何人看了那张脸,都会捂着心惨叫出来,甚至好几天夜里伴随着梦魇,因为它是那么可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艺术品,能把恐惧渗透进你的骨头缝里去。萨克看了一眼,也匆忙把视线移开,他轻轻摸了摸贤者的手臂,便抽出托盘里头的餐巾,把那张脸遮盖了起来。现在他能够确定,贤者已经死了,而且在他们进屋里之前,她就已经停止了心跳──这可太奇怪了,这具尸体居然有着指挥人关门的本领──要不然,就是他们中了某种圈套。   莎拉激动地对天发誓说她什么也没做,其实无需解释谁都会相信她的。萨克一方面要她冷静下来,另一方面掀开贤者的衣领,仔细寻找能揭开答案的关键。他很快找到了,在脖子的后方他发现了一块指甲大小的凸起疙瘩,正逐渐缩小,直到完全没入皮肤不留一丝痕迹。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是黑魔法中的操尸术呀!”席恩叫起来,“有人在操纵着她的声音,把我们吸引进屋里来。”   “是他,那个蒙面人!一定不会有错,原来他竟打着这样恶毒的主意来为我们带路,太卑鄙了!”莎拉说道,急急忙忙拉着两人的袖子,“我们快走吧,我可不想平白无故遭到怀疑,只要悄悄离开这里不惊动矮人,他的诡计就不会得逞了。”   “萨克,你怎么啦?”看见他低头思忖,莎拉焦急地催促他快走。   “唔……没事。”从发现皮肤上的那块疙瘩起,萨克便陷入困惑当中,百思不得其解──在他所知道的人中间,只有一位拥有这种能力,但是这个人,他又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出现……难道是他多虑了吗?   莎拉没有猜错,这的确是一项歹毒的陷害阴谋,然而十分不幸地,阴谋家呼叫了村子的所有士兵,以至于莎拉刚钻出贤者的房间,就被一圈闪着银光的斧头,和几十双同样颜色的眼睛,团团包围住了。   人到了紧要关头,似乎总要有些出乎自己意料的想法,原本急于脱身的莎拉这时候有了相反的念头,反而不愿意走了。“我们什么也没干,我们是无辜的!”她低着头大声向矮人士兵说,“事实上利用空间移动可以马上飞走,摆脱得一干二净,但是为了证明清白我愿意留下来。”她想,只要她和席恩留下就行,萨克还有重要的事,他可不能待在这儿。   那个白头发的矮人姑娘冲进了屋子,哭天抢地,周围的矮人也跟着落泪了,嘴里唱着他们族的镇魂曲。矮人姑娘摇摇晃晃出来,向着一个村长模样的红胡子矮人伤心地哭喊,反复念着几个句子,到后来连莎拉都知道她在说,贤者的两颗红眼珠被夺走了。   这正好!谁稀罕两颗眼珠子啊?莎拉心想,只要在我们身上找不到眼珠,就能证明清白啦。她盯着村长,盼望他现在就过来盘问她,搜她的身,除去杀害贤者的嫌疑。   突然间,她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懵了,因为那个蒙面人,真正的凶手,非但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反而正大光明站在人群里,就在村长身边,用一种平静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他说:“你不是凶手,小姐,凶手另有其人。”他用纯正的东岛口音远远说道,声音却仿佛近在咫尺,虽然十分含糊,也足够让每一个人听清楚了。   莎拉高兴起来,指着他的方向说:“你们都听见了吧?他的意思是他知道谁是凶手,所以,喂,先生们,快把斧头拿开,顺便向我们道个歉吧!”   没有人理睬她。萨克和席恩奇怪地望着莎拉,尽管她再三声明她的听力正常,蒙面人千真万确说了那句话,他们还是认为她恐怕是太累或者太困了,以致产生幻听。“幻听?见鬼的幻听,他现在还在和我说话呢,你们什么都听不到吗?萨克,连你也听不到吗?”   “没用的,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小姐,二十多年来只有你一个。”   莎拉不作声了,瞪着他那被黑布包得仅露两只眼睛的脸,只一会儿工夫,这张脸就到她的眼前了。他的声音依然隐隐约约,好像才说出口就在空气中蒸发似的,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整,一柄短剑和一双手掌就分别贴在了他的下巴和胸口上。   第五章 情缘 出人意料的求婚   第二天,我们的莎拉小姐被冻醒了。在她的记忆当中,似乎从来没有因为寒冷而从睡梦里醒来过,无论是早先在孤儿院,森林,王宫,还是后来在小村庄,神殿,或者是莱卡夫妇的别墅,都没有如此经历,所以当她提着一条薄被褥从又硬又冷的床板上坐起来时,疼痛一下子就控制了她全部意识,她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她的脖子更僵硬,比她的手指更冰冷的东西了。   “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莎拉自言自语,待脖子稍微灵活些,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她所能看到的全部,就只有可怕的贫穷──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切都是灰色的,像是放了把火之后残留下来的东西。唯一鲜艳的就剩她身上这件红外套了。   然后她的思绪飘飘忽忽回到了前一天晚上。那时候她不是孤零零的,萨克和席恩都还在身边,为了保护她,他们一边提防着矮人战士们的斧头,一边留神应付黑衣蒙面的男人。   是席恩先动了手,因为蒙面人离莎拉实在太近了,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要了她的命。席恩的手掌拍在了他的胸口之下,胃朝上的部位,他支持不住退后几步,但掌上魔法却没对他产生任何效力,他拍了拍衣服又走上来。接着是萨克,为了阻止他进一步接近莎拉,他施放各种辅助魔法,却都像把魔力丢进了一个无底洞,完全不奏效。   这当中,蒙面人几次向莎拉说,他绝没有想伤害她的意思,快叫她的同伴们住手,但莎拉太吃惊了,无法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而且,她也不知道怎么令萨克停手──萨克沉着脸,勉强克制着情绪,自从失掉部分魔力,他仿佛连自信也一块儿丢掉了,从他紧蹙的眉头来看莎拉明白他是真的尽了全力,这样情况下的魔法攻击依然无效,这对他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莎拉光是站在一旁就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痛苦,可她又帮不上忙,这时候如果说“住手吧,别再打了”,将会伤害到他的尊严的。   “哎!现在想起来,我当时要能不顾一切阻止萨克就好了!我明明应该这么做的呀!”莎拉懊悔地想。若非如此,也不会彻底激怒蒙面人,放起大型催眠魔法。   她还记得那一刻萨克向她扑过来,把手里的短剑交给她,要她一个人先逃。他那歉疚的眼神让她难受极了,什么“一个人先逃”,“别管他”……噢!她真痛恨这种说法!于是她想都没想就把剑还给他,倔强地告诉他,这一次她再也不会丢下他逃之夭夭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她毫无印象,记忆中断,等接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间破屋子里头了。她下床,推开门走到另一间,蒙面人就在一个简易的炉子上炖着香喷喷的鼹鼠肉,乳酪和辣酱的味道争先恐后钻进莎拉的鼻子。   “早上好,小姐。”他没有回头,用勺子舀了一碗肉汤,放在莎拉面前的桌子上。   “请用吧。”   “我不吃。”莎拉看了他一眼,“萨克和席恩在哪里?你把我的朋友怎么样了?”   “他们留在沓泊里,我只是把你单独带回家来。”   “是么?那我要同你再见了。”   “对不起,我把你的魔杖拿走了,你应该飞不了了吧?”   莎拉立即改成怒目而视:“噢!随你高兴吧!不能飞我还不能用两条腿走路吗?让开,我要出去!”   “好的,你要出去随时都可以,只是先吃了这些东西吧,为了它我一早就忙到现在呢。”   他的口气倒不坏,莎拉向桌子上的食物瞄了瞄,说:“我可不想吃,早餐的话还是面包和果汁更对我的胃口。”   蒙面人仿佛叹了口气:“这真糟糕,我只会做这一道菜,还花费了整个早晨的时间,无论如何请尝一口吧。”   哎哟,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浑身透着古怪,他要她吃,她就偏不吃!莎拉下定决心不理睬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蒙面人再次问她究竟吃还是不吃,莎拉不耐烦地回答他:“让你的鼹鼠汤见鬼去吧!”刚说完,她就听到身后一阵巨响──锅碗瓢盆被砸了个粉碎,汤泼了一地,甚至可怜的炉子也遭到牵连,被掀翻在地上。   “喂喂!你做什么呀?真是脾气暴躁的家伙!”她看见蒙面人两手抓着桌子,闭紧眼睛,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莎拉“哼”了一声,想了想,才言不由衷地安慰说:   “好啦!我不吃你也不必糟蹋掉嘛,你自己为什么不吃呢?”   蒙面人愣住了,很久才回答:“我从来不吃东西。”   “胡扯,鬼才相信你的话!” 莎拉摆摆手,表示下次有机会再尝尝他的厨艺,现在她得去找她的朋友了,否则他们会很担心的。   她拧开长了锈迹的门把手,如自己所说的要去寻找两位伙伴。刚走出一步她就意识到困难──首先,她没有半毛钱,连租一只最蹩脚的咕噜鸟当交通工具都做不到;此外,她不清楚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该怎么走到沓泊里矮人村,甚至能不能靠“走”来抵达也是个问题,假如这蒙面怪人行动力充沛,已经把她带离了东岛,她还得想办法搭船渡洋回到原地才行……可等到那时候,几个月都过去了,别说是见老乌龟塔嗒,恐怕连玫海太太的孩子都能见到了,天!她为什么会遇到这种倒霉事啊?   “好吧!我认输啦,我承认没有了紫风我就一无是处,所以行行好,怜悯我,把魔杖还给我吧。”莎拉丧气地靠着门滑下来,“你可以对我说实话,墨王他不急着置我于死地,究竟要我做什么?──别摇头,我早猜到了,如果不是为他效命,你怎么可能专门把我一人掳来,在这之前,我们根本就互不相识呐。”   “你搞错了,小姐,我不认识你说的墨王,我既不为他效命,也不会效忠于世上任何一个人,我带你来只是为了我自己。”蒙面人停了一下,为了让她听清楚,他放慢语速向她说,“我认为我需要个妻子,这种需要不是肉体而是精神上的,她必须能听见我的声音,理解我的心灵,扶持我陪伴我,和我永远在一起。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伴侣,现在我有理由相信我找到了。你生来就应该是我的妻子──非这样不可,而我也会属于你,我非常愿意,给予你庇护和我的忠诚。”   莎拉张大嘴巴,由于用力过度拉坏了门框,一条木板在她的脑袋上砸了个包。屋子里的灰色家具仿佛旋转起来,围着她跳舞,让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同耳朵一样出了毛病。她一次又一次向他确认,他指的的确是“妻子”而不是“棋子”或者“曲子”之类的东西,噢!她多希望是她听错了呀!她问的次数之多连自己也不耐烦了,到最后她终于意识到这番话无异于一次别开生面的求婚时,地面又开始旋转起来,头顶上的包抽搐着使她疼痛难忍。她想:“原来,求婚居然是这么轻松简单的事啊,那口气和端了一碗汤说‘你得喝下去,一定要喝’简直没什么两样,我如果拒绝,他是不是也会发脾气把我狠揍一顿呀?”   “唔,我能不能请求你,先生,收回你说的话呢?”莎拉合拢手掌央求道。   “这不行,但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直到你发觉自己的心意,告诉我答案为止。”   “我……我的心意?”莎拉为难地苦笑,“咳,说实在,我们彼此还不了解,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我连你长什么模样都看不到,叫我怎么当你的……噢!见鬼,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蒙面人眼睛一瞬间暗淡下去,他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语气仍然镇定自若:“你说得对,你说到了令我无法反驳的话题,但是我有足够的耐心让你了解我,你知道了解我并不是很难的事。关于名字,我叫德纳斯?久里安,而你,莎拉小姐,不久之后就会成为莎拉?久里安太太。至于我的长相,你认为这很重要吗?再也没有比内心交流更难能可贵的东西了,和此相比,相貌简直不值一提。”   他既然如此说,莎拉也不勉强自己跟他客套,她直截了当说:“噢噢!瞧你说的,‘再也没有比内心交流更可贵的东西了’,你的意思是只要能听到你说的话,哪怕是骡子你也会向她求婚的,是不是?对不起,我可不想当这头骡子,也要不起莎拉?久里安太太这个名号,我只希望你能把魔杖物归原主,好让我赶去见朋友们,你明白吗?”   他摇摇头:“如果我把魔杖还给你,恐怕你会离开我。”   “这是当然的,不是恐怕。”   “那么请容许我暂时替你保管,直到你答应成为我的……”   “够啦!别再提那个叫我发莫名火的词儿了!要我的魔杖你就尽管拿去吧,我再不会恳求你了,一次也不会,我宁可爬到沓泊里去!”莎拉跺了跺脚,气恼地出门,沿着石子路向几户村民的矮房跑去。可身后德纳斯的一句话又叫她不得不停了下来,他是这么说的:   “莎拉小姐,如果说我知道乌龟塔嗒先生的藏身处,并愿意带你去见他的话,你是否可以重新考虑我的求婚?”   倘若能够,莎拉多希望给这位死缠烂打先生的脑门来上一拳头啊!她在心里一万次唾弃这种威胁利诱的做法,同时也顺便置疑自己,因为有一瞬间,她动了“先胡乱答应下来等以后再说”的念头。她托着下巴仔细盘算:我如果只凭一时冲动而冒失地离开他,说不准在半路就因为饥饿和寒冷送了命,那多划不来?而如果照他说的,由他带我去找乌龟,那遇见萨克和席恩的可能就很大了──萨克那样聪明,必定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寻找我上面,而是选择到我们的目的地去碰头。当然啦,我不可能真的答应他的求婚,我只是说愿意重新考虑,至于考虑的结果如何,他就管不着啦。   她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转过身,两只眼睛心虚地看着天空,含糊地回答他:“好呀,你的主意还不坏。”   德纳斯的反应是莎拉始料未及的,他摇摇晃晃到她面前,惊慌失措,背着手走了几圈又回到原地,不停重复:“你的回答真令我愉快,我真高兴,真高兴……”   “呃、不过,你得尽快带我去找塔嗒先生,这样我才,那个……”   “好的,我非常愿意!”德纳斯显得十分欣喜,声音里有种克制不住的激动,丝毫没注意莎拉话里头藏的玄机。他回到破旧的屋子里取了行囊,然后客气地请未来的久里安太太跟随他向西行走。莎拉皱了皱眉头想叫他改掉称呼,但又想反正只有她一人听得到,他既然高兴成那副德行,就暂且让他得意也无妨。德纳斯便像认定了莎拉是他的妻子,一改之前冷淡的口吻,对她百依百顺。   “德纳斯先生,你打算怎么去海底妖精城堡,是有什么秘密通道呢,还是直接空间移动?我是否能知道我们的行程大概花费多少时间?”   蒙面人告诉她那不会很久的,尽管他其实是多么期望和太太作长途旅行,为了实现她的愿望,他愿意利用空间移动在两天之内结束行程。他说到一半,倏地就倒在地上,手抓着心脏痛苦抽搐,身体缩成一团,把莎拉吓得尖叫。“德纳斯先生,我早就在想,你是不是病了?瞧你的身体总是摇晃,走路也不稳当,是不是病魔给你带来巨大痛苦呢?”   “多谢你的关心,久里安太太,我已经没事了。”德纳斯很快喘过气,他缓缓站起来,把散落的一头金色长发打理整齐,端端正正戴上帽子。他看了看莎拉,立刻垂下眼帘,说要她忘了刚才那一幕。   “那是我的罪孽。”他说,“我之所以终日以布蒙面,也是为我这不洁之身赎罪的缘故……无论如何请不要嫌弃我,恳求你。”   “嗯……嗯。”莎拉支吾着,用催促他快点启程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若是再不走,她的良心很可能会叫她改变主意,因为德纳斯先生对此事认真的态度让她非常不安,她甚至可以预见到自己将来对婚姻出尔反尔时,他受到伤害的眼神──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她现在实在不愿多想。   旅途中,莎拉提起在矮人村庄沓泊里贤者被杀害一事,想听听德纳斯对此的看法,因为他曾说过,莎拉不是凶手,那么毋庸置疑,他必定知道凶手的真面目。   德纳斯回答:“是的,我亲眼看见了。听到你们要去拜访贤者,我先你们一步来到红眼睛小屋,那时看到一个人类走了进去,大约几分钟就出来了,匆匆离开后,紧接着的客人便是你们三个。之后发生的事你比我更清楚,我虽然不能确定那个人类就是凶手,但至少有很大嫌疑。”他对那名人类男子的外貌作了番描述,由于天黑,他只能看见卷曲的浅色头发,魁梧的身材,以及带着银肩扣的黑色斗篷,从背影来看,年龄大约是三、四十岁,或许更老一些。   单凭这几点,毫无疑问地,莎拉便可以断定此人就是北岛的墨王!她咬牙切齿地大声说,如果不是他,她愿意“把脑袋倒过来装在脖子上”!虽然还不清楚对方这么做的目的,黑暗的力量开始行动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这样看来,萨克的预感果然是正确的,因此他想变强,强到足够应付一切向她而来的伤害。   她自言自语:“要命,我现在却不能到他身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我是多想见他啊……”   “你在说什么?”德纳斯问。   “没什么,德纳斯先生,原来你那时候不是想给我们带路的呀?”   “我只是想找机会接近你而已,可你的伙伴太厉害了,警觉性很高,我不得不小心地躲闪。”   “哎呀!一个人如果过分谦虚,就如同过分骄傲一样使人讨厌。”莎拉不满地说道,“你明明比萨克都要厉害呢,他怎么都无法伤你分毫不是么?啊!难不成你这是在故意讥讽他吗?”   德纳斯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说:“我不愿意瞒你,太太,事实上我并非你想像中那么强大。你的伙伴之所以无法伤害我,那只是因为他是魔导士,使用纯魔法的职业,而我的身体──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它恰恰不能成为任何魔法攻击的目标,换句话说,魔法是无法伤害到我的,仅此而已。而我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就只有催眠术了。”   他们落在百花盛开的田野里,稍作休息。莎拉听了他的话,不禁心生同情,这位始终蒙着脸的德纳斯先生,在别人眼中如同哑巴,和别人缺乏正常的交流,而且既贫穷又体弱多病,在二十多年的生活中一定十分寂寞痛苦吧。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渴望找寻到能够听得见他声音的人──这么一想,之前对待她的种种奇怪言行,就可以得到合理解释了。   “你不用担心,亲爱的太太。”德纳斯抓住莎拉的胳膊,以为她产生了动摇,急忙申明道,“如果遇到危险,我会用这个身体为你作护盾的,请你……”   话还没说完,周遭气流急速变换,寒风形成不小的漩涡,无数花瓣被吹飞上了天,德纳斯的帽子也被卷走了。刹那间,一柄尖锐的利器从身后抵住了他的脖子,低沉的声音怒不可遏地命令他:“快放手!放开她!”   德纳斯手指收得更紧了,他的未来的久里安太太却使劲挣脱他,兴奋地飞奔进对方怀里。“噢!萨克,我居然找到了我,真难以置信!我正打算去找你呢!啊,是的,别担心,我什么事也没有,再好不过了!”莎拉喜不自胜抱着萨克发颤的身体。   “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萨克就好像经历了一次悲惨的劫难似的,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他重重吐了口气,才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着,“噢,你无从想像我有多担心你,莎拉,我简直愚蠢透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好在命运之神眷顾我,让我找到了你,谢天谢地,还让你平安无事……”   德纳斯怔怔站在一旁,看着莎拉和他的朋友亲密地拥抱着,微笑相望,有着说不尽的话语,倾诉不完的情感,他心里感到难受极了。   第六章 德纳斯 先天属性:无   在一阵不自然的沉默过后,萨克里菲斯终于忍不住问:“莎拉,他是谁?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建立了互相信赖的──奇妙关系?”   德纳斯同时也问道:“久里安太太,他是谁?我为什么必须带除你以外的人去芙城?”   “呃……”   想到这些对话,莎拉就唉声叹气,对于僵持到现在的尴尬气氛感到一筹莫展。无论是萨克还是德纳斯,都沉默不语,显然对她的回答不够满意。   她此刻坐在一棵疙疙瘩瘩的雪松下,冬日里盛开的小花围绕在脚边。萨克就站在面前,抖开宽大的披肩为她挡风。她注意到他破碎的衣袖以及磨损的靴子,虽然不知道这一整夜他是如何寻找她的,但从他自称“愚蠢至极”的口吻来看,肯定不是轻松的方法。她看着咬了两口的面包,突然吃不下去了,眼睛失神地望着地面:“萨克?”   “嗯?”   “你不赞成我的想法,让德纳斯先生带领我们去目的地吗?”   萨克不置可否,转头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德纳斯先生──他用手按着帽子,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们俩──察觉到萨克的视线,他立刻警觉地站起来,一副随时迎战的模样──萨克想了想,捧住莎拉的脸,作势要亲吻她,果然引起蒙面人的勃然大怒,气急败坏跳着冲上来。   “久、久里安太太,我无法忍受这种行为!”德纳斯单薄的身体比往常摇晃得更厉害,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胸口,“我想我必须提醒你,太太,你是属于我的,请千万别做出有失检点的事来。”   “谁是属于你的呀?岂有此理!”莎拉一着急,也跳起来叫嚷,这句话脱口而出,但在萨克疑惑的眼神下她立马后悔了。萨克问:“这是怎么回事?莎拉?”“唔……”莎拉拧着眉头,对着自己发脾气,恨不得把舌尖也咬下来──老天啊,能不能叫她不要这么笨拙啊?明明是可以随便打发过去的事情,这下子可好,她把自己推到两难的境地,坦白也不妥,不坦白又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呀?   一边是萨克等待回答的眼神,一边又是德纳斯先生急切地催促她说出实情的声音,莎拉被逼得无可奈何,认识到坦白已经不可避免,只得支吾着把经过一五一十交待了。   “就……就是这样。”虽然压根就没想到要答应这桩莫名的求婚,莎拉还是心虚地低下头,回避萨克的目光。   “原来如此。”萨克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强自镇定地说,“莎拉,有件事我希望你能了解,因为我不愿意看着你受到欺骗:这位德纳斯先生,你要知道,他其实并不是人类。我在他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先天属性的颜色──这和你的情况不同,你的属性只有那些拥有高级魔力的人才看得到──但对于他,不是看得到看不到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存在。他也不属于妖精、兽人或者半精等任何种族,从我的魔法被完全抵挡来看,若我没猜错的话,他是──行尸。”   “啊!啊……”萨克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德纳斯先生大声呻吟,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剧痛让他拼命挣扎,一手使劲刨着泥土,把指尖抓出血来。   莎拉上前搀扶他,心中的怜悯使得她用异样的眼神望着萨克:“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萨克,虽然他得罪过大家,给我们造成不好的印象,但他心地不坏,也愿意帮助我们寻找塔嗒先生,我们难道不该感谢他吗?而且,他并没有欺骗我,他曾说过他的不洁之身需要赎罪,我想他有苦衷才对我有所隐瞒,这是人之常情,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当面揭穿呀!这是否太不尊重人了?”   她的话使萨克几乎窒息了,一个狂野的神色掠过他的脸庞,又以同样快的速度消失了,他镇静下来,动了动喉咙:“你说得对,很抱歉,我实在过分了。”   “噢,我也只是希望能多个朋友,这番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呀。”莎拉向他笑了笑,想极力掩饰刚才的心虚感。   “这点我恐怕做不到,莎拉,在得知德纳斯先生用卑劣的方法骗取婚姻之后,我实在无法把他视为朋友,而对于你这样轻率地答应求婚,我更是无法理解。如果你是在为我着想,我将十分感激,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不需要他的帮助,我更肯定的是,你这样的做法是存心折磨我……”   “萨克!!”莎拉红着脸,难堪地叫起来。   “我很抱歉,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收回我说的话。”萨克突然刹住,微微躬身表示道歉。   莎拉松了口气,竭力想让他平静下来。她强调事情不是他想像的那样,当中还有别的因素,但碍于德纳斯先生在场,她又不便点明,只是用眼神希望萨克了解她真实的想法。她说话时,萨克始终保持沉默,脸上毫无表情,莎拉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她的解释。“总之……就是这样,有了德纳斯先生的帮助,我们可以在两天之内完成任务,这比我们盲目地寻找要好多了……萨克,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是的。”   “那么,我们就尽快到沓泊里接席恩,再一起出发去芙城,好吗?”   “唔……好的。”他弯下腰收拾行囊,把布毯叠整齐放进包里,又替她抖去头发上的积雪。他深深看着她,嗓音里透出温存:“莎拉,我是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走开,回来的时候右手闪着治疗魔法的光晕,他显得平静多了,也正式向德纳斯先生道了歉,但莎拉觉得围绕在三人中的尴尬气氛,非但一点也没消失,反而更强烈了。   ―――莎拉曾称赞过夜晚的矮人村庄沓泊里是个新奇可爱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带来温暖的小油灯,连成一片朦胧星光,摇曳着向寒风吐露温馨的真情,仿佛能把冰雪熔化。而如今,这片土地却变成了炼狱──沓泊里,尸横遍地。   在他们赶到的时候,村庄一片漆黑,天空聚集无数贪婪的魔影,风中夹带浓重的血腥。村口的守卫仰天横卧在栅栏前,胸前的浓黑胡子被染成红褐色,他的伙伴倒在他的脚跟,手臂被削去了一半。莎拉记得不久之前,他们还一本正经地举起三个粗短的手指头说“三十个金币”,他们生动的表情和威武的斧头还留在记忆里,怎么也料不到现在却被无情地夺走了生命之水,成了两具冰冷的躯壳。   看到这一幕的莎拉被吓出了眼泪,躲在萨克身后,可一想到席恩的安危,她又赶快擦干眼睛,鼓起勇气踏进村子。村里的矮人七倒八歪躺在路上,自从中了蒙面人德纳斯先生的大型催眠魔法,他们就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甚至没有移动半步便惨遭杀害,所幸的是在睡梦中死去,至少没有痛苦。莎拉叫喊席恩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风声,以及盘旋在高空中魔物们的叫嚣──它们或者是受人支使,或者是被血腥吸引过来,数量之多令人咋舌。从莎拉他们进到村子来之后,魔物逐渐蠢动,扑扇着薄翼越飞越低,一些耐不住性子的便向莎拉发动攻击。   “去!”对付这些魔物,最好的魔法便是净化,萨克一边施放净化魔法,一边安慰心急如焚的莎拉。他说:“别担心,光凭这群魔物是杀不了席恩的。我离开之前他已经意识清醒,只是手脚还麻痹,我让他休息直到我回来,所以现在应该还在这个村子的某个地方。”   虽然这么说,莎拉仍然吊着颗心,缓慢地走路,生怕下一个踩到的就是那孩子的尸体。“席恩──”她又叫了几次,依然没有回音。“噢!先是老贤者,然后紧挨着就是全村的矮人,我的天啊!墨那个残忍的恶魔究竟是要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事来?!”   跟在后面的德纳斯踉踉跄跄,呼吸急促,似乎疼痛又犯,他刚弯下腰呻吟,魔物抓住空档“咻”地一声俯冲下来,眼看要击中他的刹那,萨克忽然挥手替他挡住攻势,魔物即刻被撕碎,化成一堆黑烟消散开。   萨克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细剑丢给他,淡淡说道:“德纳斯先生,振作点,你会使剑吧?还有最好别让自己受伤,你的身体对魔法有抵触,所以我无法为你治疗,明白吗?”   哼!德纳斯不情不愿接过,嘟哝着他不需要治疗和同情之类的话,当然这些话都无法传到萨克的耳朵,所以他大可以尽情说。   走遍了大半个村子,他们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幸存者,莎拉沮丧地把眼睛抹成通红,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她还责怪起德纳斯先生,如果不是他无缘无故使用催眠术,这些强壮的战士也不至于如此下场,席恩更不会行踪不明!德纳斯听了十分委屈──他的催眠是唯一用来自卫的方法,从不轻易使用,但造成如今这个场面,他也的确有责任──因此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拉低了帽檐,原本瘦削的肩膀愈加耷拉下来。   沓泊里一个小型衣料作坊门口,有个专门盛放毛料的木桶,矮人们通常将打猎得到的动物毛皮或妖精羽毛寄存在桶里,然后由几位裁缝制成他们喜爱的衣服。当萨克经过这个巨大的木桶边时,听见桶里传出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夏季某个节日里盛行的击鼓声,断断续续,没有节奏。   萨克让莎拉和德纳斯退后,自己上前打开,桶里立刻发出女人颤抖的尖叫:“那美布莱斯巴!斯弗布莱!啊亚!斯弗布莱!”她用毛皮紧紧包住头,举起双手呼救,萨克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搀扶出桶,她却吓得拼命挣脱,口中同时用矮人语胡乱叫喊,并指着天空上的魔物,任凭萨克劝说她都不听。   无奈之下,萨克只能聚集魔力,制造出一个巨大的魔法阵,运用最高级别的区域净化魔法,来驱散夜空下虎视眈眈的群魔。但这显然耗费了他大部分力气,以至于魔法阵连同魔物一块儿消失之后,身体疲劳得几乎要垮下来。他暗自吃惊,捏了捏拳头,发觉十指酸软无力,手臂抽痛,无论是体力还是魔力都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萨克,你还好吧?你看上去好像非常累的样子。”莎拉的声音打断他思考,他连忙摇头,告诉她没事。   桶中的女人原来是那位白头发的矮人姑娘,她感觉到魔物被消灭,才战战兢兢掀开皮毛露出脸,一看见萨克便痛哭着栽进他的怀中,抽噎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话。莎拉也同情地抱着她肩膀以示安慰。矮人姑娘哭过之后,稍微平静一些,她从桶里拖出奄奄一息的席恩,在众人诧异又惊喜的叫声里,她又掉起了眼泪。   “噢!天啊!我想起了那个时候,梦魇抓住了我,黑暗侵袭了我!我简直要疯了!”她用人类语言说道,“就是他救了我,噢!这个好心的孩子!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和其他人一样直挺挺的了,你瞧,他背上那么长的伤口本来是要砍在我的身上的。先生,行行好,你能够救他的对吗?”   “是的,我能治好,但这需要点时间。”   “真是感激你,先生!”   “不,正相反,该感激的是我们,因为是你把席恩藏在桶里的,我没说错吧?”   矮人姑娘擦干净脸,微笑着点头:“我的名字叫芭提。”   芭提小姐把众人请到自己屋子里,让萨克专心医治席恩的伤势,自己则和莎拉交谈起来。从她的回忆叙述中,莎拉了解到,这场血腥屠杀的始作俑者是一条通体漆黑,头上长着金角的四脚龙,它以极快的速度杀了全村的矮人之后,便招来了无数黑暗魔物,监视着这块大地。“一定又是墨王搞的鬼!”莎拉十分确定地站起来,气恨得握紧拳头,“你形容的龙我见过,就在北岛王宫里,正是墨召唤出来的螭龙,不会有错!”   她接着又诚心诚意安慰芭提小姐,使她不至于伤心过度而把眼泪流干。“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芭提小姐?你愿意和我们一块儿走吗?”   矮人姑娘摇晃大脑袋,用手帕摁住红肿的眼睛,瓮着鼻子回答:“不,多谢你的好意,莎拉小姐。唔……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别介意,这次事件恐怕是冲着你们来的,是因为你们而使得这个平静安宁的村子遭到了破坏,我很害怕,不想再见到这种残酷的事情,所以,我想去北边的另一个矮人村歇泊里找我的叔叔婶婶,过太平安全的日子。”   “这……真是十分抱歉,是我的错。”莎拉难过地低下头。   夜晚很快来临,莎拉和芭提小姐以及德纳斯先生道了晚安,端着食物上楼,进到萨克所在的卧房。屋子里没有点灯。   “萨克,我把吃的放在这里了。”莎拉轻声说。   “好的,谢谢你。”萨克回答,停下手中的魔法,站起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间就向前倒下来,莎拉还来不及反应,萨克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肩头,连同她一齐“咚”地跌倒在地板上。   “哎──哟!”莎拉口中的呼痛声钻入萨克耳朵里,他勉强睁开眼睛,半眯着定了些许神,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压着莎拉的姿势极为不妥,又慌张又局促,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他的四肢太虚弱了,流淌在血管的力量如今像是卡塞的齿轮一样凝结不动,丝毫派不上用场不说,还偏和他作对──他只要一使力,肌肉就剧烈抽搐,固执地违背意愿──因而到末了也仅能够把脸移开几分。“莎、莎拉,我真的不是存心对你无礼……”他的呼吸时急时缓,声音说出来变了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唔,你看得出来,我的力量透支过多,完全动不了了,能不能麻烦你把我推开?”   “推、推开?好的,我正在使力,可是你真沉呀!”莎拉的支支吾吾也不亚于他,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知所措,折腾许久才推开他半边身体,把胳膊解放出来。   “抱歉,真是失礼。”他不止一次道歉了,莎拉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一阵安然静谧过后,她用关怀的声音问道:“萨克,你是不是受伤了?”   “不是……”他顿了顿又改口说,“或许是吧。”   “那么,你为什么不用魔法给自己治疗?”   “你问得对,为什么呢,因为不是所有的伤都能医治,伤的也不一定都是身体。”   “受伤的并不只有身体……”莎拉若有所思地重复说,“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你的沉默告诉我你明白一切,只是你不愿意认真面对,或者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情。”萨克躺在她身旁,预计她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表情,突然间发觉晶莹的闪光从她眼角滑下来,叫他大为吃惊。“我……说这些绝不是想为难你,也不希望看见你的眼泪,唉,莎拉,我必须收回我说的每个字,既然你不爱听,我何必勉强你,若是换来怜悯和无望,我倒宁可保持如今的关系。”   “你想到哪儿去了,怜悯和无望,我从来不会把那样的想法加到你身上!”莎拉用手抹了两颊,侧过来望着他,“其实,刚才我的心为其他事所苦恼,所以并没有全心考虑着你的话题,对不起,你能不能再详细对我说一遍?”   她的话使萨克感到痛苦。多么可笑,她根本没留意他所说的话,他竟然自以为是地以为那眼泪是为他而流。他在黑暗中默默叹息,低声回答说:“这完全没有必要了,我想现在该做的就是聆听使你烦恼的‘其他事’才对,可以的话,能让我为你分担忧愁吗?”   眼泪顿时决堤了。莎拉哽咽着把芭提小姐语气中婉转而含蓄的指责,以及自己的想法完完全全向萨克说出来。她迷惘不安,一会儿哭泣,把矮人们的惨死和席恩的重伤归咎在她一人身上,一会儿又咬牙切齿,恨不得让墨王永远从世上消失,可归根结底,她总结出一切都是由于她太弱小的缘故。   “我需要力量,我想变强。让我拥有一个巫女该有的力量吧!”从自责的眼泪中,她开始明白这个道理──她曾经忽视的欲望,再一次变得强烈而沉重。   而萨克却什么也不说,担忧地皱起眉来。那一夜,两人各自怀着心事,谁也没有入睡。   第七章 塔嗒乌龟 海底领主   巫女守护家族年轻的首领席恩?嘎帝安很快伤势痊愈,萨克里菲斯先生却累倒下了,这位曾经拥有骑士头衔的白魔导士终于意识到那次不幸事件使他的身体受到多么大的伤害,他怀着痛苦而又惊惶的心情,在黑暗中面对内心的绝望长久地叹息,而几个晚上过去,他又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使自己看上去与往常别无两样。当莎拉问起他的身体状况时,他微笑着请她放心,说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一切由他来应付。这么说使莎拉很安心。   萨克为死去的人们举行简单的葬礼,一片大火抹去了这个村庄曾留下的一切痕迹。芭提停了许多天的眼泪,这时又开始流了,抱着一段烧焦的门柱,断断续续唱着悲伤的歌。   在莎拉的请求下,席恩同意暂时离开他的主人,执行护送矮人芭提小姐去邻近村庄歇泊里的任务。他找出停在村子外的飞行兽,带着芭提,匆匆向众人道别,希望能尽快赶回来──莎拉心里却有着相反的愿望,一看见芭提小姐和席恩,她便愧疚难当,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在做出补偿之前,她更不愿和他们接近,因此希望席恩能在和平宁静的歇泊里多待些时日。   矮人姑娘临别时犹豫不决地向莎拉吐露一个秘密,她说:“我不知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的好人,但大伙都死了,包括我的曾祖母,再保守秘密也没多大的意义了。我想告诉你,被盗走的红眼珠是沓泊里的珍宝‘忒索’,它拥有探视过去的力量──是的,只要是过去曾发生的事,都可以通过它看到──我说,你们如果要去寻找塔嗒先生,请尽快吧,我很担心他会落到和我曾祖母一样悲惨的结果!”   “衷心谢谢你,小姐,祝你一路平安!”莎拉再次叮嘱席恩要将芭提小姐安全护送到邻村,她目送他们飞走,回头对德纳斯说:“久里安先生,相信你也听到了。我不得不向你请求加快行程,你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在抵达芙城之前,塔嗒先生若真的遭到不测,那样就太不幸了,我想,我们现在只能指望你的帮助了。”   “非常愿意提供帮助,我的太太。”德纳斯愉快地回答道。   “好的,那么我们快些出发吧!”莎拉看着她的另一位朋友,“萨克,你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我很好。只是我不赞成现在前往海底城堡,因为……”   莎拉难为情地叫起来:“噢!你又来了,萨克,我都说了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这个时候就别再这样计较我和久里安先生之间的事了!”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萨克瞥了眼仿佛有些得意的德纳斯,沉下脸说,“如果真的如那位小姐所说,红眼珠有窥视过去的能力的话,那么相较于塔嗒先生,我更为阿米迪埃和玫海的安危担忧。”   “你是说,墨王会先去对付莱卡夫妇?”   “我相信是的,假如这事的始作俑者真是他的话。因为通过红眼珠,他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阿米迪埃的住处,而要阻止我获得武器,最快的方法不是杀了塔嗒先生,而是直接对武器打造师下手!”   “天哪!那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应该回去,莎拉,这是唯一的办法。”萨克说,“至于你,德纳斯先生,我们将不得不与你在这里道别,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也请允许我祝你独自旅行愉快!”   “你说什么?!久里安太太应该和我回家,成为我的妻子!”德纳斯跳了起来,狠狠瞪着他──而对方也同样冷冷望着他。   莎拉急忙拦在两人中间,双手各撑着一方的胸膛,她大声叫道:“噢!都停止吧,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们俩的想法我都明白了,但我都不接受!我有我自己的主意,听着,我不改变原先的计划,那就是──前去寻找塔嗒先生的鳞甲,但是由我和久里安先生两个人去,而萨克你,先回到奎斯特去保护莱卡夫妇。”   毫无疑问地,这个提议立即遭到了萨克的拒绝:“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莎拉说:“我坚持如此,萨克,你要相信,我不会有事的!虽然还不清楚墨王的目的,但现在他不会要我的命。反倒是你,应该为自己多考虑一下,墨王想削弱你的力量,为了就是要杀死你!”   “噢!但愿他一切都冲着我来,我求之不得!可事实上,他恨你,他想伤害你……”   “别说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总之我会小心的,萨克,请在奎斯特等我回来吧,这次轮到我帮助你了呀!”莎拉笑了笑,抚着他的脸颊,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嘴唇,“多保重!”   趁着萨克愣在原地发呆的空档,德纳斯带着莎拉飞走了。   呼啸而过的风打乱思绪,萨克回过神来,望着空无一人的旷野,只觉得浑身冰冷颤抖,仿佛被夺走的不止是体温,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多么残忍啊!   “莎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他长长叹了口气,仰头用手遮住眼睛,“如果失去你,我还要武器,还要力量干什么用呢?命运还要捉弄我多久,你还要折磨我多久呢?”   ―――一路行程,没有给莎拉留下太多的印象,只是身边的德纳斯显得分外高兴,十分殷勤体贴。她心里惦记着刚分手的朋友,又对即将要面临的危险惶惶不安,但她是如此坚定,丝毫没有为此后悔。对于能给她的朋友以微弱的帮助,她十分自豪,于是渐渐地,不安和恐惧也在慢慢消融。   当太阳照耀在那片海域正中时,莎拉和德纳斯来到位于东岛青布鲁西南面的山林上,他们要顺着石桥走到河流的另一头去。   “到这儿来,请把手伸给我,”德纳斯语气柔和地说,“我可不能冒让你跌下去的危险。”   莎拉照他的话做了,他的手掌比想像中要温暖──他有体温……她想起在对话中提到过的“行尸”,当时德纳斯不但没有否认,还因受到剧烈刺激而犯了心痛病,在所有人看来,那几乎等于默认了──那么,她倒想明白,行尸怎么会有体温?   “别看这里其貌不扬,离海又遥远,却是通往海底城堡的结界通道入口所在地,也是从陆上进入城堡的唯一途径。”黑布蒙面的年轻人并没注意到,喜滋滋地向她介绍,“你看!眼前这个瀑布虽然发出巨大的水流声,但若是仔细分辨,其实水根本没有流动,假如再用手稍作摆动的话,瀑布表面的水就会散开,露出结界的大门。”   “真的吗?”莎拉站在附近的石头上,将信将疑地伸手远远探过去,“哗啦”一声,激流打湿了袖子,却压根不见什么结界踪影,她叫起来,“见鬼!你在用胡话捉弄一位无辜的女士,真是失礼!”   “捉弄?我!”德纳斯焦急地走上前,“这真是讨人厌的说法,我也从不捉弄人。”   “噢,这点倒是与我正相反!”莎拉耸耸肩,看着德纳斯先生笨拙地脱下斗篷,卷起两个宽大的袖筒,扶着石块慢慢爬到瀑布边,她突然觉得想笑。“不过你看起来的确认真而古板,直来直去,单纯得要命,我猜你大概从未说过谎话吧?”   德纳斯回头怔怔地望着她,像是在仔细思考她话中的含义究竟是褒是贬,末了他想通了似的叹了一声,说:“你是指,我的个性──唉,我也知道有时候我的脾气很差,急躁极了……”   “你想哪儿去了,先生,我可没指责你的意思,从单纯和坦率方面来讲,我们还真相似呢。况且,我的脾气也够糟糕的,如果话中有令你不愉快的地方,请你原谅我。”   德纳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从他的眼睛里,莎拉可以看见一种纯然的光彩,就像得到父母嘉奖的孩子所表现出的喜悦,她便突然间不敢直视这双漂亮的眼睛了。   “还是快点儿打开结界吧,久里安先生,我可没时间浪费在这里了!”   “好的好的。看我多傻啊,许多年没有来,竟然忘记了这个结界有特殊的机关,不用点诀窍还打不开呢。”可在莎拉看起来,他不过是把两只手掌贴在瀑布的水流上而已,与其说机关,不如说是他的身体与结界产生了共鸣,而使得结界敞开大门。她差点就要直截了当问他“究竟是什么人”,但终于还是忍住了。“也许再过不久,他会自己告诉我的,他的真实身份。”莎拉心里想。   德纳斯介绍说:“这便是通往海底的结界通道。”   所谓结界通道是把结界扭曲或重建后得到的某种连接两地的特殊空间,它本身与普通结界一样由魔法构成,可以被更强大的魔力摧毁,但又与普通结界不同,进入结界通道的人会被强制性移动到结界的出口,而且,不能够返回。在很久以前,人们还不擅长飞行的年代里,这种结界通道被认为是最好的远距离移动工具,制造通道的黑魔导士也因此得到很高的赏金,而随着行动力的开发利用,空间移动已不是难事,因此渐渐地结界通道就被弃之不用了。它们的制造者衰老死去之后,通道也随之消失,于是如今这世上,只有少数地方还存在着这种旧时代的移动工具,莎拉现在面对的就是其中一条──连接东岛陆地和海底芙城的通道。   当莎拉睁开眼睛,闻到散发淡淡腥臭的空气时,她就知道已经到达了海底。德纳斯施放的隔离屏障包围着她的整个身体,使她在海底能够像在地面上一样呼吸自如,而且不会感到寒冷。   莎拉仰起头,屹立在她面前的是一扇仿佛直通天际的高大石门,门上什么字也没有,却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直愣愣瞪着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想他在看我们,难道是错觉吗?”莎拉不禁退了两步,不留神撞上一棵冒着红光的珊瑚树,两片淘气的贝壳夹住了她的耳朵,把她吓得尖叫起来。   久里安先生连忙抱住她脖子,轻轻在珊瑚树的胳肢窝下挠痒痒,贝壳受不住便张开了嘴巴,可怜的莎拉这才挣脱出来。   “嘿!它们对我可真亲热啊,还咬耳朵呢!”莎拉喘口气,把久里安先生挽住她的胳膊推开,扯了扯外套的下摆,“谢谢你先生,我没事了。这儿的气味真不好闻,可以告诉我这只像便桶一样的眼睛为什么这样瞪我吗?”   “别担心,这是守卫芙城的眼妖,他总是这样瞪着别人,从早到晚,直到老死,然后由他的同胞继续接替它的任务。一般来说,他是很温顺的,只要别激怒他。”   “激怒他,你是指哪种情况?”   “比方说──呃,你刚才把他形容成一只……”   “噢!真是,你为什么不早说?”一道愤怒的白光从眼妖身上发出来,“噌”地向莎拉射去,她急忙躲开,心虚地吐舌头。   这时候德纳斯便将他不甚强健的胸膛移到莎拉前头,张开双臂,像他曾经的誓言中所说,“用身体替她遮挡伤害”。在他庇护下的莎拉一时之间感到迷惑,也许有只雀鸟在她心口蹦跳了两下,或者只是事出突然让她神经紧张,总之她体会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不由自主揪紧了心口。她想,他并不高大强壮,也谈不上有力量,可必须承认此刻他十分可靠。   在白光笼罩中,德纳斯泰然地摘除帽子,以及脸上蒙面的黑布,向着眼妖侍卫展示他的面容。他的金发耀眼极了,就像一片流淌的金沙,折射出百种美丽的光芒,莎拉本能地闭上双眼,等再次睁开时,光芒过去了,德纳斯又将自己掩藏在黑色当中。而通往水底妖精城的大门,随着眼妖一声吼叫,轰隆隆地打开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海底的世界很了解吗?”莎拉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她在德纳斯的眼睛里看到犹豫一闪而过,她猜想他终于要说明一切了,可是他沉默了老半天,把本就模糊的音节拖长,末了还是没说明白。   “好啦!别愁眉苦脸了!”莎拉摆摆手要他别介意,“我不会再向你打听有关你的秘密了,我发誓!哎,毕竟谁都有不愿述说的过去,你有我也有,硬逼你说出来那多没劲,来想些轻松点的事吧,来!”   进了芙城,莎拉才叫大开眼界,她频频发出强烈的赞叹,两手合拢在胸前鼓掌,都拍疼了。五彩斑斓的海底岩石构成了海底妖精们的家园,既壮观又不失精致,追求美感的他们用细小的海草和贝壳装饰屋檐,用鲜艳的色彩粉刷墙壁,又用珊瑚棒围出花园,种植自己喜爱的花草。各种年轻的鱼形妖精挥动优美的尾巴在马路中穿梭,游动之后留下一串梦幻的水泡以及清脆的笑声;那些年老的太太就坐在院子里,用极细的海藻丝纺纱织布,一边哼着懒洋洋的小曲,时不时吃两口新鲜的小米虫。整个城市如梦境般动人而不真实,仿佛一遮住眼睛就会从面前消失似的。   城里的妖精见了陌生人就稀奇地围拢上来,玩耍的不玩了,织布的也不织了,统统绽开灿烂的微笑,热情地接待两位客人,四周一时间喧闹起来。然而一听说是来找寻老乌龟塔嗒先生,众人立刻像是被乌云蒙了脸的太阳,霎时寂静一片,紧接着便骂开了。   “噢,这两人是来找那个‘老东西’的,天哪!我真诚地怜悯他们!”   “老领主的客人!啊,怎么样的可怕啊!”   “你难道是来自寻烦恼的么,我可怜的姑娘,你还这么年轻,不要一朝失足后悔莫及!”   “去他的老乌龟,无耻的恶魔!”   “嘘,你小声点。”   ……   莎拉和德纳斯先生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趁着人们激动愤慨的时候悄悄离开了那个地方。她虽早就听闻塔嗒先生的风评不好,却也没想到会如此不得人心,从刚才那番七嘴八舌的讨论来看,他似乎是管辖芙城的领主。这让莎拉想起了在孤儿院时期一位处处刁难她的权贵霍奇老爷,同样地喜好美色,同样地不得人心,她的心底不自觉就燃起了想狠狠恶作剧一番的欲望。   可是,事情出乎人意料,当他们来到塔嗒先生的城堡时,却被告知:主人到王宫处理事务去了,要过十天才能回来。   “十天?我可等不了那么久!”莎拉失望得叫起来。   “这真是不巧,久里安太太,可除了耐心等待之外也别无他法,不是吗?”德纳斯说。   “你错了,先生。我们可以去找他,到王宫去!”   莎拉很快做出这个决定,却看到德纳斯忽然间瞪大双眼,剧烈喘气,两只手痉挛地环抱住胸口,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第八章 父与子 黑色重逢   “在那些遥远遥远的过去,当水波像天空一样湛蓝,白色的失车菊洒落祝福,那美丽的人啊,出现在海的另一边,她把思念织成琴弦,她用忧伤歌唱爱情,喃喃叹息啊,望不穿的黑暗和强颜欢笑,当钟声迎接日落,在那些遥远遥远的未来……”   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妖精用膝盖打节拍,轻声唱着歌,躺在床上的久里安先生缓缓醒来。莎拉从床沿上站起身,向他说着关心的问候,竭力不让自己流露同情的眼光。“你可把我吓着了,德纳斯先生,一声不响就昏过去,还是在对我来说十分陌生的海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莎拉说,指了指身后的小妖精,“是好心的妖精们为你提供了休息的场所,尤其是这位芬妮小姐,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她自始至终照看着你。”   德纳斯把手贴在左胸,向小妖精低头致谢,然后接过帽子小心谨慎地戴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莎拉问。   “说不上来,不好也不坏,我的身体总是如此。”德纳斯问她,“你刚才去了什么地方?”   “我请人带我去王宫──啊,你别生气,我一开始想,不能老是依靠你的帮助,特别是在你生病的时候──太太们告诉我去王宫的正路,而我在租马车的时候遇上了麻烦,因为我没有钱,可是光凭走路根本到不了王宫,所以我只能又折回来了。”莎拉说完,重重叹了气,烦恼得揪起眉头。   “幸好你回来了,我的天啊……你要知道,一旦离开我太远,我在你周身施下的保护屏障魔法就会失效,若真如此事情就糟糕了!”   “噢,真可怕……可我回来了不是么?”   “放弃吧,久里安太太,别到王宫去,我们就在这里待到塔嗒先生回来,好吗?”   “我说过,十天太久了,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也不想等。”莎拉定定望着他,像是期盼什么,他仿佛意识到了,垂下眼帘支吾着回答:“别这样坚持,也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没有钱……真的,我无能为力。”   他的这种反应看在莎拉眼里,却表达着相反的意思。“他在说谎──因为他几乎不敢看我。”莎拉从他退缩的神情里读出来,“这位先生一定有办法帮助我,却隐瞒我,噢,这不奇怪,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情,他也不是必须帮我。但看得出来,他越来越犹豫,他的坚定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正在慢慢融化。也许只要我稍加试探,他就会有所反应……只是,希望他日后能原谅我对他的利用,我的任性,以及我的绝情。”   于是她假装懊丧地摇头,背转过身子,低声说道:“我很失望,久里安先生,我曾以为你是一位坦率而诚实的人,对我的热忱帮助也是出于一颗善良的心,可我是多么傻啊!你吝啬于付出,对我的殷勤也只是自私地想体会交谈的愉快,你或许此刻正在嘲笑我的愚蠢呢。”   德纳斯惊讶得从床上跌下来,口中一连喊了好几声“不!不!”,太急于辩解反而叫他词不达意,舌头仿佛打结了似的。趁这时候,莎拉又接着说道:“噢,就让你尽情笑我傻好了,我不能怪你,既然你不愿意再继续帮助我,那么至少请把我的魔杖还给我吧,让我飞去王宫,无论如何,我要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不!请你别冲动!飞去王宫?这是多坏的主意啊!而且没有了屏障,你在海底连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德纳斯果然急得团团转,他扳过莎拉的肩膀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迫使她冷静──可事实上最不冷静的恰是他自己。“我不会把魔杖给你的,太太,决不会!要我看着你送死,这我做不到!”   “这么说,你是连最后的希望都不肯给我了?哎呀,你是何等冷酷无情!”   “你错怪我了,我……我……、蒙面的久里安先生抱着脑袋苦恼地坐倒在床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他被刺激到了极点,身体上已保持不了克制,某种狂乱的情绪发作了出来,而精神上,他仍然清醒着,一颗心仿佛裂成了两半,正作剧烈的斗争。他的声音焦躁痛苦,仿佛咬着牙喃喃自语,而在一声剧烈的呻吟之后,突然像无风的海面一样沉默了。   莎拉望着他这般模样,后悔起来:“久、久里安先生,对不起,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她的话被打断,德纳斯紧紧握住她的手,一面祈祷,一面又很快放开了,只是看着她。现在的眼神既冷静又疯狂,既脆弱又无比坚韧,叫人难以抗拒。   “我会的,我会替你实现愿望。”他哆嗦了,嗓子沙哑极了,声音透出难以言喻的悲哀,“只希望到时你会遵守承诺,陪在我身边,啊,这就比什么都好了。”   他站起来离开屋子,亲自去租了辆马车回来,把莎拉迎上车,然后自己坐在她身边。海底的马车身是用巨大的贝壳做的,铺有金黄的海绵,柔软舒服,车下却没有车轮,一条盘旋的花斑鱼匍匐在贝壳底下,撑开的尾鳍形成漂亮的弯月,靠它摆动来掌握方向。拉车的两位海马妖精脱帽向莎拉点头,再用丝带将帽子牢牢绑在脑袋上,从两边分别向后吐出一大串气泡,马车便飞快地启程了。这当中,德纳斯始终一言不发,失神地低着头,好几次他想抓住莎拉的手来保持镇定,却被她有意躲开了。   在莎拉小姐的坚持和德纳斯的妥协下,大约三小时后──也就是傍晚的时候,马车来到了宫殿,一阵湍急的水流滑过王宫城墙,花斑鱼咬住海草紧急刹车,两人从马车上下来,莎拉边揉着坐麻了的屁股,一边仰着脖子发出比先前更大的赞叹声。   据海马先生的介绍,这一整块海域的水下世界──西从南岛的柯斯柯自由港湾起,一直连接到东岛南边的近海──全都归于伟大的丽马海沙陛下统治。“西蒽”是这个王国的名字,也是海底富饶的象征。眼前的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即是最好的证明,相比之下,陆地上的巫女神殿简直不及它的万分之一。   一个海鱼模样的妖精走上前,莎拉猜测他是守护城墙的卫兵,简单地向他说明来意。或许是莎拉的妖精语不太地道,也或许是德纳斯的奇怪打扮令卫兵心生怀疑,他不理会莎拉,而是对德纳斯大声嚷嚷,反复向他提问。   “要求见塔嗒先生的那个人是我,与他无关,先生。”莎拉这么解释,却丝毫没有作用。   “快!摘下黑布,可疑的人类!”卫兵开始急躁了,把长枪举到德纳斯跟前,威胁道。   德纳斯无奈之下照做了,只一会他又重新蒙上脸──可就那么一小会儿工夫也足以使年轻的卫兵看清他的面貌了──对方大惊失色,夸张地抛下长矛,毕恭毕敬跪下亲吻德纳斯的袍子,便急忙进去通报了。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莎拉,心里狐疑地想:他的脸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呀?还是,他原来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哎,那他明明早可以这么做了,却拖拖拉拉耽搁到现在,未免也太不仗义了。   没过多久,两人被恭敬地领入了王宫大门,顺着蜿蜒的紫红色海星铺筑的小路,穿过许多个开满鲜花的庭院,来到大理石砌成的蓝色宫殿,一间顶漂亮的屋子里。   莎拉显得十分激动,一想到很快便能得到老乌龟的鳞甲,然后回到地面,回到奎斯特,最重要的是不久之后能见到萨克,她心里就平静不下来。“快些出来吧,塔嗒先生!”她默默念道,“我只是向他要一片,不,一小片头顶上的鳞甲就行了,我想这种小小的请求,他是不会拒绝我的。”   “久里安太太……”   德纳斯叫了她一声,打断她的喃喃自语。   莎拉转身看到两名魁梧的侍从从身后挟住瘦弱的德纳斯,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德纳斯开口告诉她:“请在这里等我,太太,千万别离开,我会尽快回来。”说这话的时候他极力使自己显得很冷静,为了不叫她担心,他又强调说,“我既然答应了要帮助你,就不会食言的,所以耐心等我回来吧。”   “嗯……”他那副神情严肃得让人拒绝不了,莎拉点了点头说,“祝你好运!”他走出门,只留下莎拉一个。   起初,莎拉流连于屋子内装饰的奇珍异宝,那些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引起了她很大兴趣,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塔嗒乌龟和德纳斯还不见踪影,屋外丝毫没有动静,连个送点心茶水的侍女都没有,她就开始按捺不住了。“我在房里走累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德纳斯先生却还没有回来,现在该怎么办呢?”她转念一想,“对了,我已经到了王宫,塔嗒先生一定在宫里的某个地方,既然他不来找我,我为什么不出去找找他?”   她透过昏黄的琥珀色玻璃窗看了看屋外,发觉走廊上除了一些漂游的小鱼之外,空无一人。她试着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回答。   “真奇怪!他们好像是把我忘在这儿了,多气人啊!”这时候的莎拉开始担忧起来,她并非忘记了德纳斯的叮嘱,放弃对他的信任而凭一时头脑发热行事,但呆得越久她就越不安,心里充满怀疑。当在屋子里踱了不下十圈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走出去。   刚要打开门,莎拉听见几声奇特古怪的叹息从她身后传来。她停下脚步留神倾听,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正在感叹饥肠辘辘给她的听力带来了坏影响,那种空洞而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声响又一次从身后的那堵墙上发出来。这一次,莎拉十分确定了,那是德纳斯?久里安先生的声音。   “他就在墙的另一头!”莎拉高兴地自忖,她摸着镶满宝石的墙壁,把耳朵贴在光滑的大理石上,仔细倾听。她的动作无意间触摸到了某个机关,墙壁突然间变得透明柔软,莎拉的眼前一花,身体便倾斜地倒了进去──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大为震惊,几乎就要尖叫起来,是远处传来的声音使她打消了求救的念头,硬生生把受惊了的呼喊吞回了肚子。   “我的朋友又在说话了,这显然不太对劲。”莎拉安静下来想,“他说过只有我能听得见他的声音,如果他没有欺骗我,那么证明可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听呀,那声音竟然像在呻吟,我得赶快去看看!”   屋梁上的蚌壳一张一合,里面的珍珠发出晶莹的光芒,朦胧地照亮四周。莎拉摸索着在通道里行走,靴子敲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回绕在长廊里,混合着海底腥味,诡异和奇特的感觉冲击五官,使她不由得提心吊胆,心跳加速。为了避免招来麻烦,她干脆脱下靴子提在手上,静悄悄来到秘道的尽头,把眼睛贴在琥珀做成的门窗上。   不用再怀疑了,德纳斯先生的确在呻吟!他背对着窗户,赤裸上身,双手被高高吊起,面孔铁青的鱼精国王丽马海沙陛下身穿鲜红的阔袍,森然地立在他面前──他用手中的骨扇狠狠抽打他,毫不留情,每抽一下就从金发的男人嘴里发出低沉的、含糊的呻吟。   “噢噢,多么不容易啊,我至少被你的忍耐力打动了,如此大的痛楚你居然也面不改色,连眉头也不动一下,难道说,宁愿被我夺走生命也不愿意抬头看我一眼吗?”老国王哼哼笑起来,见德纳斯仍然不理不睬,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愚蠢!”   “有多久啦?三年还是四年?我真的没有料到你竟然又回到这个王宫里来,实在叫我吃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驱使你这么做,但我可以肯定,也向你保证,你将会在王宫里生活得很幸福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上一回是因为你那可怜的母亲,可这一回不同了,你再也别想从我手上溜走了……”   丽马海沙国王捋了捋胡须,摘下王冠,戴在德纳斯头上,左右端详了一番,又发出阵阵阴森怪异的声音,分不清是哭是笑:“看你多美啊!就跟你的母亲一样,仿佛同一个卵里诞生出来似的!噢,失礼,照人类的说法,是像双胞胎一样。不过却不太像我,是不是?我亲爱的……儿子?”   “啊!”听到这里,莎拉终于忍不住低声叫唤,这一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分外响亮,连她自己也被吓懵了。   “是谁?我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一把施了扩大术的骨扇张牙舞爪地飞来,削去大半个门,一个红头发小姑娘目瞪口呆的模样刹那间展露在国王眼前。   可怜的莎拉感到头发都竖起来了,身体里的血液像是都从背后蒸发了出去,冷嗖嗖地令她直打寒颤。她看见了什么?在这样一个冰冷阴森的地下室,海底王国的国王丽马海沙正在对人使用酷刑,而这个人竟然是他的儿子?   “噢?是人类的小姑娘!多么令人意外……你是从哪儿进来的?”国王又眯起眼睛笑了,停下手中的工作,改为目不转睛地盯着莎拉。   “我、我……”莎拉觉得在这种状况下国王的笑容越发阴森,她退后一步,强自镇定许久才用发颤的声音说,“我从正门进来,呃,我是这位先生的朋友,陛下。”   “朋友?啊,是的,朋友!”对方转了转眼珠子,发出了然的叫喊,表情夸张至极,眼睛几乎缩到肉里,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感谢你把你的朋友带了回来,可爱的小姐,你可帮了我──不,帮了这个国家一个大忙啊!”   “不用谢……其实不是像您说的‘我把我的朋友带回来’,我只是来寻找塔嗒先生的,呃,就是这样……”莎拉嗫嚅着回答。   “塔嗒?”国王问身边的侍从塔嗒是谁,得到回答后他点点头说,“这没有问题,很快你就会见到他了,我向你许诺这一点。现在你可以走了!”他命令侍从把莎拉送回到房间,并给予她最好的招待。莎拉却还不想离开,她定了定神,鼓起全身所有的勇气,向着国王一字一句表达她对朋友的担忧。   “可是我想和德纳斯先生一块儿走,陛下,他看起来虚弱极了。”莎拉说。   第九章 真相 回忆往事   在莎拉大胆的请求下,胸前遍体鳞伤的德纳斯被送回了原先的房间,他们把他丢在床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关上门时,最后的一缕光线被阻隔在外,屋子里霎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莎拉听见了金属的锁链碰撞所发出的咔咔声,紧接着“叮”地一声,门被上了锁。   等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除了德纳斯沉重的呼吸声之外,再也没有多余声响时,莎拉才摸索着走到床边上,使出很大的力气将德纳斯的身体翻转过来,免得他胸前的伤口被挤压而疼痛难忍。   伤口仍在淌血,一道道交错着燃烧着,引发灼热的火焰,折磨着瘦弱的德纳斯?久里安先生,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莎拉从床边的帷幕上扯下一大片柔软的细纱,尽可能小心地替他包扎起来。   德纳斯气息微弱地开口说:“谢谢你,我感到好多了……可是你不该出来,更不该看见那一幕。”   “唉,也许你说得对,我应该乖乖在这里等你。”莎拉蹲下身子,抱住脑袋斜靠在床沿边,刚才那一幕过于可怕,她现在还浑身发抖呢。她握住了喉咙,用几乎像在吐气的声音说,“可这样总比让你被活活折磨死要好多了,你不可否认,倘若不是我无意中闯了进去,你现在还跪在地上,饱受被尖利的骨扇抽打的痛苦呢!”   “……是的,一点不错。”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德纳斯想了想说:“我很抱歉,没能见到塔嗒先生,明天我再去试试。”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很久,莎拉觉得再也憋不住了,她不禁提高了声音,焦急地低喊:“我说,德纳斯先生!噢,我的天,到了现在你还不打算把真相对我和盘托出吗?我总认为你身上有着不愿吐露的秘密,一直等待着你自愿说出来,可如今我再也忍不住了!经过刚才发生的事情──毫无疑问地,我的命运已经同你牵扯在了一起。你也听到了,我自称是你的朋友,事实上我心里也是这样以为──那么对于这样一个命运相连的朋友,你难道不该说实话吗?”   “是的,我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一天,我会对一个人说出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我就知道……而这个人,便是我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人。亲爱的太太,我要你明白,我即将倾吐秘密的对象,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她是我的妻子。”   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莎拉心里嘀咕。她有时觉得他真是固执得不像话。她反驳他说:“我看这件事你必须重新考虑,因为丽马海沙陛下是你的父亲,你是这个海底王国的王子……”   德纳斯立刻打断她说:“你错了,我不是王子,我只是行尸。”   “是吗?”莎拉带着怀疑的口吻问道,“那为什么见了你的容貌之后,守卫的眼妖会为你敞开石门,王宫的士兵会下跪亲吻你的衣袍下摆,而国王陛下也称你为他的儿子?”   “好吧,就算这个身体的确是王子,但内在却不是。”   “你把我搞糊涂了。”   “唔……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愿意听我从头说起吗?”   “求之不得,先生。”   他把手摁在胸前,忍着疼痛,缓缓说起来:“二十年前,弗西斯特殿下──这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年仅五岁就过世了。他的母亲──也即是王后陛下十分伤心,就在那个时候,我被制造了出来……制造我的人是王宫里的一位老炼金术师,人们都叫他久里安。他把四处收集的灵魂残骸注入王子的身体,用珊瑚代替头脑,以珍珠填补心灵,创造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我。”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莎拉始终背对着他,听到这句话时,她惊讶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望着黑雾中模糊的脸。   这仿佛是件难以启齿的事,若是灯光还在的话,定能瞧见德纳斯眼中流露出的卑微。他默默等待莎拉开口询问,莎拉却意外地没有说一个字,于是他动了动嘴唇,又接着说道:   “这件事只有王后和老炼金术师知道。在其他人眼里,我仍然是弗西斯特殿下,只是由于一场大病,变成了哑巴。而事实上呢,从诞生的那天起,我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行尸,一个丑恶的存在,一个不幸的躯壳,一个悲哀的错误……虽然厌恶这样的出生,我仍然不得不活下去,饰演着弗西斯特殿下的角色,做国家的王子,做母亲的儿子。我用‘德纳斯’这个名字来提醒自己永远坚强,‘久里安’则是纪念这位制造了我、给予我生命和未来的父亲。我尊敬他,却也同时憎恨着他,不,或者该说,我憎恨的是这个由他制造出来的‘我’──我也憎恨我周遭的事物,憎恨所有人看我的同情眼神,从那时起,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逃跑。”   “当时在整个王宫中,王后陛下是唯一的一个人类女性。她向往自由,渴望回到地面,离开海底这座镀金的牢笼,按照她的说法,在水里依靠保护屏障而维持的生活对她来说简直度日如年。说到这里,我又不得不提起王子的父亲,丽马海沙陛下。他是一个伟大的君王,却同时也是残暴高傲的独裁者,在他的眼中,绝不容许有人违背他的意愿,哪怕这个人是王后。因此她意识到这终究只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她总是透过蓝色的玻璃仰望水面,眼里充满忧郁的泪水,然后摇晃着我空洞的身体,对我说希望有一天我能代替她飞出牢笼──因为在她眼里,我也是一个人类,人类是不应该在海底生存的。这也最真实地反映了我的想法,虽然严格上说,我并非人类。”   “然而,这种想法害了她,尤其是后来,她对我的保护意念日益强烈,以至于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此也造成了我终身的罪孽──”   ―――老炼金术师久里安先生站在床前,两手施放着红色的治疗魔法。   王后陛下看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德纳斯,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抚摸他的额头,心疼得直掉眼泪。她喊着:“弗西斯特,亲爱的孩子,噢,我很抱歉,这都怨我。”   德纳斯摇了摇头,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美丽的脸庞死一般苍白。逃跑计划失败,在结界通道的入口被抓回来,这样的事情多年来重复发生,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而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更加严厉的惩罚,和国王毫不掩饰的震怒。“为什么?!你是我的儿子,西蒽王国的王位继承人!我不仅没有因为你的残疾而嫌弃你,反而给你更多的佣人,更好的帮助,我对你百依百顺,还打算在不久的将来把这整片海域交给你统治,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像你的母亲一样,执意要离开我?!”   “因为我并不是弗西斯特,我是德纳斯!对一个行尸来说,王位、财富,都不重要,理解和交流才是我最渴望的!”   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这声呐喊被囚禁在珍珠做成的心室里,就如同他本身被囚禁在海底牢笼一样。对于他的孤独和伤痛,即使是制造他的老久里安先生,也无法理解。唯一理解的是王后陛下,然而她却由于母亲的天性,在对孩子造成的伤害面前,屈服了。   “弗西斯特,别再这样做了!这都是我的错,我是那样自私,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你的身上,却给你带来如此大的痛苦。如果早知你如今这样执著的行动,我怎么也不会向你灌输逃离王宫的念头,我是多么后悔啊!亲爱的孩子,放弃吧,别再这样伤害你自己了……”   德纳斯仍然在摇头,脸上的神态淡漠得看不出一丝一毫感情,他紧握的拳头却证明了内心的抗争。他在心里说:“我是为了我自己,王后陛下,这和你无关。我一定要离开海底,找到能听见我声音的人。”   王后哀恸的声音并没有打动德纳斯,使他回心转意,他反而变本加厉地用尽一切方法逃跑,像一个受了冤屈又无处发泄的囚犯,终日里骚动不安,陷入一种疯狂的执拗里去。他甚至以调养病体为由,搬进金色的海螺琉璃塔中居住,在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结界通道边,苦苦守候着,期盼哪天守卫不注意时悄悄溜出门,得到终身的自由。   他果然如预料中盼来了这一天。   那天是丽马海沙国王陛下统治西蒽王国二十九周年庆典日,海马妖精按惯例驾着最豪华的镶满宝石的马车,海鱼护卫兵威风凛凛拥在国王四周,侍女们跟在王后公主的身侧,捧着最美丽的海星、牡蛎,踏着柔软雪白的细沙,向人们撒出玫瑰色的美丽花瓣。这时,守卫在结界通道两旁的士兵便耐不住寂寞,伸长了脖子向热闹的人群眺望,尾巴也不安分地左右拍打,急不可耐了。   同他们一样,德纳斯也着急,他躲在夹道欢迎的人群里,密切注视着士兵的一举一动。庆典的队伍越接近,他的心提得也越高。眼看着国王额头上那顶耀眼的王冠渐渐晃了过来,丽马海沙陛下时而拿着骨扇笑容满面地向人们挥手,时而捋着头顶的触须得意地大笑,却偏偏对那些个翘首期盼的士兵不闻不问,德纳斯不禁焦急万分。   “辛苦了,让我们更快乐吧!先生们,来吧,来分享我的喜悦,接受和平的荣耀,我容许你们亲吻我的手背……”丽马海沙终于注意到那些可怜的妖精卫兵了,他愉快地向他们打招呼,而他们也立刻受宠若惊地奔跑来向国王致敬,纷纷用额头抵着他的手背,然后接过王后陛下赐予的美酒,高兴地捧在胸前。   “多么好的时机!就在此刻!”德纳斯心口狂热地跳动,四肢由于极度紧张而战栗不已。他知道时机来了,这是一个好兆头!在这个时候,结界通道是无人看守的,只要有一分钟,不,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也足够他跑到通道前的了。接下来,他只需一脚跨入通道的大门,回头向敬爱的王后陛下和老久里安先生说声再见,然后轻轻闭上眼睛,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就能达成了。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欣喜的叫喊,不顾一切地拔足向后狂奔,所有的事物他都已不在乎,所有的噩运都将在今天结束,他简直激动得无法呼吸,有种温热而辛酸的东西从眼中涌了出来,眼前的一切模糊了……   “弗西斯特!”那是丽马海沙国王的声音,不是从背后,而是从身前发出──他竟然站在入口,站在那个承载着德纳斯全部希望的入口,等待着他!   德纳斯回头,发现马车上的国王只是个替身,也即是说,他的心思早已经被洞察,他的行动全在国王的掌握之中。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包括王后陛下,她既震惊又慌张,掩着吃惊的嘴巴,伤心欲绝。   “噢!不!”德纳斯声嘶力竭。   国王丽马海沙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那样丑陋,好像上天给他的五官长错了地方,扭曲得比哭脸还难看。他指着德纳斯的鼻尖,嘴角几次抽搐,才说出话来:“我真失望!我忍无可忍了,弗西斯特,在给了你那样的惩罚后,你依然执迷不悟,竟然果真如我所料,利用今天的盛典玩弄你那逃跑的把戏。噢!我不会再手软了,如果我再任由你这样……这样辜负我的期望,我就不是丽马海沙!”   德纳斯害怕了,他僵硬地转身,试图躲进人群。   怒火是个无情的追逐者,轻易控制了国王陛下的脾气,他的脑袋一瞬间被受侮辱和轻视的心理占据了,冲动地丢出他的骨扇,使出全身的力气。在德纳斯的身后,一道白光把水流分成两半,水波晃动着形成冲击刺激他的全身感官。他回过头,心惊胆战,视线被遮掩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突然间他感到手臂剧痛,有个尖锐的东西撕裂了他的皮肤,然后鲜红的颜色在他眼前散布开来,仿佛一扇丝绸的帷幕降落下来,同时,一个温暖的身体沉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原本就迟钝的思维搅得更混乱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注视那片鲜艳的帷幕,发觉那原来不是自己的血,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属于倒在他怀里的人──弗西斯特王子的母亲,王后陛下。丽马海沙的骨扇整个穿过了王后的身体,从她的胸后钻出,刺入了德纳斯的手臂,把两人钉在了一起。   “王后陛下,王后陛下……”德纳斯叫喊起来,慌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四周的人群中响起了倒抽冷气的惊讶声,惊恐的尖叫声,连国王都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突起的嘴唇像是两片放久了的面包,又硬又干。   王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忍着巨大的痛楚,德纳斯甚至听见了她咬紧牙关的咯咯声。她拖着德纳斯的手臂,一步一步向结界通道的入口行走,白色的保护屏障越来越稀薄。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亲爱的孩子,别难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太爱弗西斯特了,因而制造了你,而我又太渴望地面上的世界,把我的意愿强加在了你的身上……对不起孩子,我真的错了,我必须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啊……”   直到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了沉重的身体,她把连着德纳斯那头的骨扇拔出,将他推向通道的入口,而自己张开双臂,挡在气得发抖的君王面前,为他做掩护。   “去吧!我的孩子,到地面去,带着我的眼睛,看看碧绿的森林,蔚蓝的天空,带着我的耳朵,倾听风的声音……去吧,寻找你的幸福,寻找使你不再孤单的人……记住!永远、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这是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此向往着陆地的王后,大海终究成了她的坟墓。   ……   “噗通!”一只海蜗牛在睡梦中放松了吸盘,整个儿掉进了粘乎乎的化妆盒里,把正在叙述的德纳斯和专注于倾听的莎拉吓了一跳。莎拉低叫了一声,睁大眼睛环顾四周,下意识抓住了德纳斯的手──德纳斯便再也不放开了。   “别松手,太太……握着它我觉得安心多了,我需要它的温暖。”或许是由于黑暗的关系,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不真切,而且,多了一份令人心疼的哀伤。   莎拉悄悄咽了口唾沫,不便拒绝他的要求。“好的……如果这样可以使你好受一点。”她假装对自己的心跳声不在意,把它看作是受了惊吓的缘故。可她的确感受到了什么,倘若就这样任由暧昧的气氛发展下去,它就会从种子中抽出嫩芽,生长开花,甚至结出果实来,莎拉于是马上用急切的话语来制止。   “噢……呃……德、德纳斯先生,我到现在才明白,我替你惹了多大的麻烦!倘若不是我的任性要求,你也不会再次回到这里,受到这样的伤害,也勾起了你痛苦的回忆……我错了,真的很对不起。”   她低下头,懊悔地咬着嘴唇。   “我不怪你,错的人是我!”德纳斯说,“这些年我充分认识到了当年的自私和愚蠢,是我一意孤行的行为害死了王后陛下。我不仅哑,还多么瞎,竟然看不到她对我的疼爱,为我担忧,为我流的眼泪,甚至到最后,我都没能来得及向她表达我的感激……王后陛下,我的──母亲。”   “德纳斯、德纳斯……这并不是你的错啊。”莎拉轻抚着他,不知说什么来安慰他。   “自那时起,替代我心脏的那颗珍珠产生了裂痕,时常令我受到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这便是我犯下的罪孽,我也为此深深自责,所以决定以布蒙面,终身忏悔。”他沉默半晌说,“可说到底,我没有资格得到她的原谅,我是行尸……仅仅是一个声音,一道呻吟,一声没有人能听得见的叹息而已。”   “不,我可不这么想!”莎拉突然握紧他的手,试图用令人振作的声音,愉快地说,“听着,德纳斯──请允许我直接称呼你,我的朋友──我认为你太悲观了,硬把自己推入绝望的深渊里,还不准自己忘掉过去!你的想法大错特错啦!”   在德纳斯还未明白过来,莎拉又微笑着说:“嘿!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的手是温热的,就和我的一样;你的身体也和常人无异;而你的声音,我全都能听得见,所以你和我一样,是个完完整整的人类!啊,德纳斯,相信我,你是个人,而并非行尸!”   可以想见,德纳斯听到这番话是多么惊讶啊!他甚至忘记了伤痛,直起上身坐了起来。许久,他一声不出,身体僵硬,呼吸时快时慢,心脏收缩得紧紧的,却意外地,没有平常揪心的疼痛。   莎拉又笑了:“我说,把蒙面黑布彻底抛弃吧!德纳斯,从今往后用真实的面貌,重新生活吧!我敢保证,若是王后陛下还活着,一定也会如此希望的!”   德纳斯倏然拉过莎拉,将她牢牢拥抱在胸前,紧密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他叫道:“我只剩下你了,久里安太太,噢,我只剩下你了!我会将所有没来得及向母亲表达的深爱和感谢,全部给予你……我的妻子,我将永远爱你,保护你,感激你……在你的面前,我相信,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   第十章 接近 德纳斯的心灵枷锁   凡是在意外中失去了重要东西的人,明知徒劳无功,却往往都会心存不甘地试图去挽回,萨克现在就是这种心情。他已经围绕着东岛海域飞行一整天了,又饥饿又疲惫,而莎拉和德纳斯就像凭空蒸发了似的,连一丝气息都捕捉不到。他同时为莎拉和莱卡夫妇双方担忧着,迟迟拿不定主意。直到晚上的时候,他才无奈地回到小城奎斯特,在阿米迪埃的府邸一侧向屋子内来回巡视──他看见两人像往常一样愉快地享用晚餐,他的担忧显得太过多余了,于是便默默来到露易丝酒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来。   那一夜可以说是萨克有史以来最心神不宁的一夜,他甚至向老板路易点了一杯烈性红酒,灌入空空如也的肠胃里,晕眩的感觉伴随着脸红心跳立刻升腾了起来。他捂着额头,脑中不由自主胡思乱想,这使他感到十分苦恼。最要命的是,莎拉与那身份不明的德纳斯?久里安先生所订下的约定,就像个坏情绪的幽灵,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莎拉那时吞吞吐吐说出的一番话,仿佛一条无形的枷锁,紧紧捆绑住他的心脏。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扯开嗓门向萨克招呼,醉眼迷离地大笑,露出两颗大门牙:“嘿!年轻人,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要不要来加入我们啊?”他的身边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夜妖精姑娘,穿着性感的衣裙,正向着孤单一人的萨克频频送秋波。   萨克淡然地摇头,远远向他们举起酒杯,忽然间眼角瞥见一个奇怪的背影,令他在意起来。   那仿佛是个中等身材的老人,披着灰麻布的软斗篷,腿上缠绕厚厚的纱布,手里拄着一根不起眼的黑色拐杖──简单的黑魔导士打扮,事实上,萨克也察觉到了他的黑色先天属性。   老人正和路易低声说着话,路易显得很不耐烦,冷着脸,频繁地摇晃脑袋。他本是个热情、好脾气的老鳏夫,无论遇见什么样的客人,都不至于摆出如此糟糕的脸色,今晚却一反常态,像换了个人似的,声音也显得格外阴郁。因此这时候,过往的旅客们也不由地向柜台投去好奇的眼神。   突然,酒馆老板的嗓门拔高,显得恼火极了:“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莎拉小姐’,几天前她的确来过这里,弄来一群聒噪的召唤鸟,这是大伙都知道的事,我不比其他人了解得多。”   冷不防听见莎拉的名字,萨克心里顿时一惊,他刚站起来,那奇怪的老人便戴起斗篷的帽子,低着头匆匆走出酒馆。路易的嘴里仍然大声叨咕:“噢!让那倒霉的小姐见鬼去吧,免得坏了我的好心情!莎拉……噢!莎拉……”   “路易先生!”萨克走近他,打断他的自言自语。   “什么事?”路易低垂着脸,一手支撑脑袋,看着账簿一动不动,“要哪种酒?”   “不了,谢谢,我来结账。”他拿出两个硬币放在桌上。   “……”   路易仍然一动不动,那两枚银币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却视而不见。   “路易先生?”萨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路易就像滩烂泥一般软了下来,仿佛是一堆被抽出底基的积木,刹那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天哪──这是……”萨克倒吸一口气,提起路易虚软的胳膊,在他的脖子间仔细观察,又一次看到了那不详的征兆──“突起的疙瘩”,操尸术!   萨克皱着眉头,二话不说追出酒馆。边追边在心里思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路易就已经成了被操纵的尸体了呢?是在那奇怪的老人离开之后吗?──不,这不可能!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在他点第一杯烈性红酒的时候,路易还是活着的,他清楚地认出了萨克,因为是阿米迪埃队长的朋友,他甚至还顺道问了声好,那个时候他是正常的!但是在那之后,一切变得诡异起来,不仅是他的声音,还有态度和语气,都有了极大的转变──显然,路易是在和奇怪的老人交谈当中,不知不觉被杀害的,而且,还被人施加了操尸术,控制了声音。   最令他担忧的是,“路易”大声叫嚷的名字──莎拉小姐!   这一次,又有什么阴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计划着?老人是谁?和在沓泊里的操尸术有什么联系?和莎拉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噢!不……”萨克停下脚步,停止漫无目标地追逐,他抱着因喝酒而涨痛的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对自己说:“不对,我是知道的──自上一次操尸术起,我就有了强烈的怀疑,这种感觉一直使我困扰,我却迟迟没有去正视它……是的,我之所以逃避去追究,就是因为──我其实心里早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他越是怀疑,潜意识就越是避开这种想法,他总希望自己是错误的,可是事与愿违,迷雾正在被拨开,向着他所不希望的方向,一步步逼近问题的核心。事到如今,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中,他已经没有理由再置之不理了。   “无论对错,我也该,下定决心去了解真相,即使它会令我感到很悲哀……”萨克打定主意,施放空间移动魔法,喃喃说道:“莎拉,在你回来之前,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海底西蒽国王宫──莎拉正愁眉苦脸地趴在闪闪发光的化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唉声叹气:“啊!这本来是件多好的事,我给德纳斯打气,用尽方法安慰他,鼓励他,帮助他重新振作起来──他现在的确是抛弃了过去种种伤痛,开始敞开心扉,尝试新的生活,可是……看看这种改变……他会不会起劲过头了呀?”   德纳斯?久里安,拥有高贵身份和至高无上地位的年轻人,在莎拉的开导下,愿意忘却过去,作为正常的人类生活在海底。他委曲求全地给丽马海沙国王陛下写了一封信──这还是二十多年来,他破天荒第一次主动与莎拉以外的人沟通。信中的大意是:“尊敬的陛下,我亲爱的父亲,请接受我诚挚的歉意,以及如同誓言的决心……在没得到您的允许和原谅之前,我绝不会离开海底王宫一步……末尾署名:您永远的弗西斯特。”   这封代表完全妥协的信笺,并非出自德纳斯的本意。但无论是出于暂时的权宜之计考虑,还是出于保护莎拉的决心,都起到了它应有的效果。国王陛下读了信后,虚荣和自尊得到极大的满足,不久之后,便命人打开了关押两人的门锁,使得他们能在王宫里自由走动。如此一来,莎拉也受到了贵宾等级的待遇,王宫里无论谁见了她,都会礼貌地点头致意。有关她身份的猜测也很快在这个国家里流传开来。   当然,这也正是莎拉此刻苦恼的最大原因。   “莎拉小姐,您准备好了没有?”一个侍女敲门问道。   “没有!”莎拉大声回答,一边懒洋洋地提起玛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头上磨蹭。   侍女们在莎拉面前说着结结巴巴的人类语言,私底下却用妖精语,交头接耳谈论这位有着鲜艳头发的美丽姑娘。这当儿,门外又响起了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间或能听到“订婚”和“结婚”之类的词语,令莎拉烦恼得皱起眉头。   “哎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做错了吗?难道今天这种尴尬的境地,全是我一手造成的吗?”她禁不住又叹了口气,“这么大的王宫,好像每个人都在谈论婚姻,人人都认为我是王子殿下未来的妻……啊,对了,是王妃……可是这种事情,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啊?”她认真想了又想,还是摇摇头,自言自语,“我可不记得,曾经亲口答应过他的求婚呀!”   德纳斯来了,穿了一身合体的华丽衣裳,一头耀眼的金发在肩后摇晃,使他显得尤为优雅。脸上却依然蒙着布,只是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屋里的人。莎拉没精打采地站起来,低垂着头迎向德纳斯。不用问也知道,他一定又是来邀请她“海底游览”或者“共进晚餐”,天晓得他的身体根本不需要吃东西,却总是费尽心思安排这些麻烦的事,还装模作样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吃光所有的东西,才会快活地笑起来。莎拉想,要说之前他的行为算得上殷勤体贴的话,如今便可以说是宠溺过度了。   “呃……我说,德纳斯,我们可以谈谈吗?”莎拉终于忍不住提出要求来。她把在门外张望的侍女们打发走,关上屋子的门,留心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直到确认没有人偷听了,她才拉着德纳斯在床榻边坐下,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不要先吃点什么吗?谈话并不必急于一时,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啊!得啦,千万别这么说,”莎拉打断他,急急忙忙道,“请你,再也别说这类话了──”看见德纳斯眼里流露出落寞的神色,她又于心不忍,补充了一句,“唔……我确信我现在不饿,我们谈一谈会比较好,真的。”   “好的,我听着呢。”德纳斯点点头,等待她开口。   “那我要说了,德纳斯。”莎拉皱起眉头来,“我想,我们进王宫来的初衷是寻找塔嗒先生的鳞甲,但你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呢,或者说,你并不当一回事,将它抛到脑后去了!”   “你搞错了,太太,我没有忘记,也没有故意忽视。”德纳斯垂下头回答,显得底气不足。   “不,你这么说是无法让我相信的。瞧瞧这些天来你所做的一切,除了到国王陛下那儿去问候,便是带着我消磨时光,从早到晚,一天接着一天,却对塔嗒先生的事只字不提。噢!我受够了!我讨厌这样的日子!”她的情绪开始激动。   德纳斯慌张地站起来,不知所措。“久里安太太──”   “别叫我太太,我的朋友,像我叫你的名字一样称呼我,我叫莎拉,不是什么久里安太太!”莎拉恼火地敲着额头,把背对着他。   这下德纳斯焦急了,他试图抱住她的肩膀,却被一把推开。莎拉叫起来:“我是认真的,德纳斯!我再一次恳请你严肃地对待我的要求,那就是──寻找乌龟的鳞甲!我早对你说过,我们只有十五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所有的努力将会化为泡影,可是、可是、现在只剩下三天了,你却迟迟没有表示,你叫我怎么能不急呢?”   德纳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声也不出,待莎拉平静之后,他轻声问道:“这样的生活,不能使你满意吗?海底的首饰不够贵重,风景不优美,还是食物不合胃口?我如此花费心思讨你欢心,还是不能使你忘记那件事、那个人吗?”   莎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毫不掩饰她的诧异,目光笔直地瞪向眼前的蒙面男人。“你在说什么呀?德纳斯……”莎拉叫道,“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话吗?多奇怪啊!在几天前,你还万般痛苦地拒绝进到王宫里来,仿佛这是座可怕的坟墓似的,可现在倒夸赞起这里来了,甚至还想用首饰、美食来打动我,企图让我忘了外面的世界,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我究竟打动你了没有?告诉我,高贵的地位,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些都没有使你心动吗?”   “啊!如果我手里头有根棍子,我发誓我一定毫不犹豫地用它敲你的头,把你打醒!”   “回答我,亲爱的人,你有没有心动──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愿意在这里生活,和我永远在一起?”   莎拉用力跺了跺脚,扮了个大鬼脸,冲着他喊:“没有、没有!我所要的全部,只有那片鳞甲而已!其他再好的东西,我都不稀罕!”   “那么说,你是为了它而留下来的了,那该死的鳞甲?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是的,我就是为了它才到海底来的,这你很清楚。”莎拉干脆地回答,抬起头,没有丝毫闪烁其辞。   “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拿到了鳞甲你就会离开海底,离开我?”   “是……不……”莎拉刚张开嘴想回答,又神色狼狈地把话收了回去。   “啊!啊!”德纳斯突然叫了起来,痛苦地把脸埋在手臂中,拳头紧紧握住,口中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自从那一晚开始,不知什么原因,我对于你即将离开我的可能深深恐惧起来。我是那样害怕,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离我远去的背影,我越是想把你独自占有,就越是害怕失去你之后的孤单──噢!那种孤单寂寞,我简直不敢想像!你是知道的……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你了!”   一阵可怕的沉默包围住了他。   “你干吗不说话?反驳我,嘲笑我,说你不会离开我……久里安太太!”一双炽热的手抓住了莎拉,把她紧紧攒住,一对难过的眼睛望着她,充满如同哀求般的神情。他又低下头来,带着看似平静却并不平静的表情,突然涌上的悲哀使他说不出一个字,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爆发出来。   “你是知道的,久里安太太。”他仍然坚持这么称呼她,显出一股执拗来,“我活着的日子里,恐怕再也无法走出这座王宫了──在踏进这里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可我还是进来了,进到我的坟墓里,依靠魔法屏障来呼吸度日,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因为相信你会做我的妻子,陪伴在我左右,成为我的一部分,我生活的依靠,永远永远,就像我珍惜你一般珍惜我……我相信只要有你,再大的不幸我都能忍受,因为长久以来折磨我的最大痛苦──寂寞,就要消失了!噢,我曾发誓愿意牺牲所有的一切来摆脱无止境的孤独,现在上天发慈悲,把你恩赐给我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果真不再孤单,这些天所获得的快乐比二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我想,我终于可以得到幸福了,不是吗?”   “可是恐惧像只阴冷潮湿的魔鬼的手,接近了我,把我捏在掌心里。我开始担心起来,一旦你拿到了塔嗒先生的鳞甲,就会离开我,再也不回来,而到那时候,我却会被困在冰冷的坟墓里,独自一人,寸步难行了……噢!请你原谅,我不是故意怀疑你的诚信,但不得不为此担忧,倘若这样的事真的发生,我心中的支柱便再也无法支撑了!──这便是我为什么迟迟不给你鳞甲的真正原因,久里安太太,你能明白吗?”   直到这时,莎拉才发现自己的嘴一直是张着的,由于惊讶和不知所措,始终没能插得上一句话。她轻轻挣脱德纳斯紧紧拽住她的手,退后一步,喘了好几声才问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你已经得到乌龟的鳞甲了?”   德纳斯没有抬起头,沉闷地回答:“是的。很抱歉,隐瞒了你许多天。”向一个领主要一小片额头上的鳞甲,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你是说,你欺瞒了我?!耽误了我那么久?”   德纳斯看了她一眼,猛地跳起来,发泄似的把桌上的瓶瓶罐罐统统砸到墙上,咬牙切齿地吼道:“看起来,我刚才的那番话是白说了。噢!从来……从来没有任何人像你一样,既那么善良,又何等残忍,让我在幸福和不幸之间摇摆不定──”   “冷静点吧!我恐怕你弄错了,德纳斯,事情不是这样的!”莎拉打断他,有些生气地回答,“不错……我不否认,在这件事当中我的确产生了利用你的心理,而且,从未想过要对你付出什么,这令我很惭愧。可是你想想吧!一开始,是你用强制的手段,从我的同伴手中捉住我,不仅如此,你还用卑劣的‘交易’换取了我的同意──没错,我说同意考虑你的求婚,但是却没有真正答应过你──更何况,这份约定至今还没有兑现,我还没有拿到鳞甲!所以我只能说:对于你的帮助,我将十分感激,但是你的要求,我却没有义务做到!”   这一番言辞如此激烈,彻底击溃了德纳斯残存的希望。屋子里出现短暂的寂静,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   一阵暴风雨降临了。他大嚷大叫,顿时像头失控的狮子一般,疯狂地破坏眼前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那个柔弱的身体此刻变得尖锐激动,那双曾温柔地牵引莎拉的手被碎片割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颜色。   “噢!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莎拉急得哭起来,心疼地抱住他的手,使足劲把他的脸摁进自己的胸膛里,尽管他的挣扎叫她吃了不少苦头,最终还是成功地使他屈服了,安分地卧倒在怀里。他的手紧紧揪着胸口,粗声喘气,却倔强地不发出呻吟,默默等待疼痛过去。   “德纳斯,承认吧!有的时候,你简直像个臭脾气的小孩子!”莎拉气喘吁吁地用胳膊环抱他的脑袋,让他舒服地靠在她身上,待一切都平静下来,她一本正经地训斥道,“没错,就好像孤儿院的托姆、拉斯他们,稍有不顺心便大发脾气,打翻桌上的奶瓶,甚至伤害自己!啊,你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才五岁,而你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了!”   她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发觉手底下的躯体正克制不住地颤抖,心里忍不住又阵阵酸涩,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角──德纳斯闭着眼睛,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我的朋友,刚才听你说了那么多,现在也该听听我的话了吧?”莎拉擦拭眼角,刻意对他露出亲切的微笑,说道,“呐!我早说过,你太悲观了,什么事都往坏的方向想,那样怎么行呢?你说你‘只剩下我’了──这当然让我很高兴──但事实上,你还有你的父王,你的臣民,怎么可以说一无所有呢?”这时德纳斯动了动,想反驳,莎拉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嘿,我开始了解你了!不过,试着与别人交流吧,写信或者做手势都行,总之想要得到别人的理解,首先必须对人敞开心扉不是吗?尤其是对于你的父亲,国王陛下,你一定要让他知道真相。相信我,他对你存有感情,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德纳斯摇了摇头。莎拉发觉他的抵触并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这是个好现象,她于是接着说道:“你不像我,我的父亲──我知道的,我们相互憎恨,永远也不可能和解了,可你还有机会!等到那个时候,你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便不会像现在这样看重我了,当然啦,也不会要求我嫁给你了──因为你对我的感情并没有到达婚姻的程度。”   这一回,德纳斯狠狠摇头,把莎拉的手都摇疼了,逗得莎拉大笑起来。   “亲爱的德纳斯,”最后,她这样诚恳地告诉他,“我并不讨厌你,但这不能使我成为你的妻子,和你结婚这样的事我简直没有办法去想像……但是那个人就不同了。每当想到他的时候,心里便会觉得温暖、平静,我想我是无法离开他的。”   “噢!可是我更需要你!”他徒劳地哀叫了一声。   “需要我……啊,我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莎拉苦笑着摇头,“的确,萨克是比较坚强,他的稳重和成熟使他能够完全独当一面,可是──坚强并不是错,不能因为他坚强就让他承受不公正的命运,你说是吗?”   第十一章 危急 遭遇流产   第二天,中午的太阳正当头,暖洋洋的光芒照射到海面上,微风吹拂,泛起波光粼粼的涟漪。而在海底,莎拉仰着头透过蓝色的穹顶遥望水面,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等到了这一刻。   当穹顶的最后一块玻璃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夺目光彩时,莎拉心跳加速起来,德纳斯走上前拥抱她,把装有乌龟鳞甲和紫风魔杖的行囊背在她的肩膀上。他把自己折腾了一整夜,脸色糟糕极了,眼睛肿成了核桃,肩膀显得愈加耷拉了。   莎拉也拥抱了他,拍着他僵硬的背颈,低声向他道谢。   “你要离开我了?我又成了孤单的了,再也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了?噢!如果可以……”德纳斯轻声说。   “我也希望我可以,德纳斯,但是我不能,我必须走了。”莎拉回答,“打起精神来,我的朋友!照我说的,勇敢乐观地生活,像你的名字那样,以坚韧和努力抵御你所遇到的任何困难吧,你能做得到的。”   “不,失掉你,我不认为我还能做得到。”   “我将永远视你为朋友,德纳斯,如果你能战胜自己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会来看望你,到时候可别让我失望!”莎拉一面挥手告别,一面转身想踏进通向地面的结界通道。   德纳斯不舍地拽着她,把金色的脑袋埋在她脖子和肩膀之间,眼睛悲伤地凝视着眼前毫无意义的一点,嘴里喃喃说:“我们会再见的……莎拉小姐。”然后用力推开她,逃命似地跑开,一直摇摇晃晃走到转角消失不见了。   莎拉回到地面,闻到树林里清新的空气,迎接温暖的阳光,听到风吹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却又给她前所未有的全新感受,这使她情不自禁快活地大喊一声:“哇呜!我回来啦!”   她打开包裹,把鳞甲小心地藏到衣服口袋里,再取出她重要的魔杖。正想把包裹扔掉时,一个闪亮的东西掉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条可爱的链子,中间系有一块红色的金属片,闪闪发亮的正是它。莎拉拾起来仔细端详,金属片上用极细的金丝,描绘出了树林里道路的地图,而在结界入口出的位置,镶上了一颗漂亮的宝石。   “原来──他所说的‘我们会再见’,是这个意思啊!他怕我再去海底时会忘记通道,便给了我这个地图,真是个细心的人呀!”莎拉微笑着把它挂在脖子上,想像德纳斯连夜做出这条项链的模样,心里便感动不已。   “好了!我再磨磨蹭蹭的,就会坏了大事了!上路吧,我也要坚强起来,正如我对德纳斯说过的,勇敢地迎接一切困难,我能做到的!”下定决心的莎拉握紧拳头。阳光洒下来,一瞬间使她看到,眼前的道路仿佛充满了光明。   ―――“露易丝酒馆的老板路易,几天前被人杀害了!”   “临死前,一直叫唤着一个名字──莎拉小姐!”   一到奎斯特,莎拉便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犹如当头一棒,敲得她头晕目眩。“这是怎么回事?能详细告诉我吗?老板究竟是怎么死的?”她拖住一位穿戴朴素的老太太──她正滔滔不绝地向过路人描述当时的情形,一边还添油加醋,唾沫飞溅,当然事实原本也是她听说来的──莎拉便央求她把知道的全都告诉她,脸上写满担忧的神色。   “这事说来真令人伤心,小姐,”老太太摇摇头说,“路易先生的好品行,你都是知道的吧?他在露易丝酒馆干了十多年了,这儿的人几乎都是他的朋友。”   “是的,热情直率的先生,很难想像他会得罪什么人。”莎拉回答。   “这样的老好人却突然死了,大伙都替他难过呢。听守卫队队长阿米迪埃先生说,路易先生是被施了古怪的黑魔法而死的,噢!我恨黑魔导士!想当年,玄诺尔莱斯雪山上的那场战役……”   “等等!亲爱的太太,先别说当年的事了,接着讲路易先生死时的情形吧,是什么样的人施加了黑魔法,又和那个莎拉小姐有什么关系?”   “那个黑魔导士,据说是个穿着斗篷的怪家伙,缠着路易先生说了很久的话,却什么都没点,连一个铜币都没付出──噢,当时我可不在场,你是知道的,夜晚的酒馆对我们上年纪的女人来说可不是个好地方──哎,我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个古怪的黑魔导士和路易先生说着话,他的声音很低,路易却大声极了,因此酒馆里的众人只听到路易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反复被提起的名字──”   “莎拉……吗?”   “是的。”老太太掐着嗓子不断翻眼皮,绘声绘色地表演,“听着,他这样叫:莎拉小姐……我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富有神奇色彩的名字呢,也许上天跟我开了个大玩笑,噢,我看到她带着数不胜数的天使过来了,一个聒噪的疯子,坏脾气的倒霉鬼……”   “得了!得啦!老太婆,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瞧瞧你都说了些什么,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她的丈夫蹒跚着走过来,责怪她多嘴。   “我可没胡说,这都是莫尔斯太太告诉我的。”   “那么就是她在胡说了!我见到的可完全不一样呢!”   莎拉又转向那个皱着眉头的老先生,向他询问。他回答说:“那是一个年轻人!没错,我看得清清楚楚!穿着白色和黑色相间衣服的青年,身材高瘦,黑色的短发,长得十分俊俏,夜妖精那两姐妹看中了他,还打算勾搭上他呢──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个杀人凶手!在结账的时候,不动声色就把老路易给杀了,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逃之夭夭啦!唉,可怜的路易!”   老夫妇抱怨着离开后,莎拉陷入一种焦急的沉思中,她心想:“我简直被搞糊涂了,究竟哪个人说的才是真相呢?又或者,都不是真相?我宁可相信老太太说的呢,因为后者所描述的很有可能是萨克,而萨克是绝对不可能施放黑魔法的!不过现在,有一点是很清楚的──那老太太说的黑魔导士,毫无疑问就是狠毒的墨王了!在杀害了沓泊里的贤者和矮人之后,又对奎斯特的酒馆老板下了毒手!噢,一个淌着黑血的邪恶灵魂,怀着不为人知的企图,接二连三地草菅人命,多么可耻啊,令人无法饶恕的罪恶!”   “可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我吗?”想到这里,一阵寒颤向莎拉袭来,她回想路易老板临死前的呼唤,“莎拉小姐”,便像有什么在啃噬她的心脏似的,让她恐惧不已,“路易先生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几乎不认识我呢,也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矮人村庄的人们也一样,和我没有半点瓜葛──但都遭到如此悲惨的下场,难道说……只要和我接触过的人,都会惨遭不幸吗?噢!天哪,如果他们的死都是因为我,那么我……我才是那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这不是真的!”她大叫一声,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越是不愿意承认,摆在眼前的事实就越是指向答案和真相,叫她难过得捂住嘴巴,四肢颤栗。   蓦地,一只有力的手掌搭在她肩膀上,叫原本就慌乱不堪的莎拉几乎瘫倒下来。她找回一点模糊的意识,转过身来,发觉那是奎斯特的守卫队队长,阿米迪埃先生。   “请别站在路中央发呆,小姐……怎么,是你?呃……小巫女殿下?”阿米迪埃急忙挪开手,抓着后脑勺,不太确定该用什么样的口气对眼前的小姑娘说话。   “阿米迪埃先生!你没事吧?!”莎拉先是一愣,紧接着激动得大叫,使劲握着他的手,以至于都握疼了。   “我?”阿米迪埃不明白地望着她,问,“我应该出什么事吗?”不过眼见着莎拉害怕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收敛起轻松的表情,向她做了个手势。   “跟我来吧,小巫女,上我家休息一会儿,一杯热腾腾的牛奶会对你有帮助的。”   暖炉和牛奶果然使人心情平静,而一个温和的微笑更能叫人心存感激,尤其当莎拉正处于精神脆弱的时候。温柔体贴的玫海太太鼓励她把发生的不幸全部说出来,莎拉照做了,把在沓泊里那悲惨的一幕和刚才听到的噩耗全部告诉了她和莱卡先生,又说出了她自己的猜测,不管是对是错,都让她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两位倾听者听完之后,也沉默不语了。   “无论如何,幸好可怕的事没有降临到你们头上,我真庆幸啊!”莎拉低下头,感慨地说。   “你不必为我们担心,莎拉小姐。”玫海微笑着回答。   “那样说,萨克是及时赶回来了,是吗?”   “萨克?”玫海和丈夫面面相觑,摇了摇头,“自从那天他离开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是么,他没有回来……”莎拉的头垂得更低了,显得十分沮丧。可没过多久,她又抬起来,强打精神,从衣服里掏出塔嗒先生的鳞甲。对着这片得来不易的东西,她叹了口气,递给玫海说,“给,我把它带回来了,莱卡太太,希望能对萨克有所帮助。”   “你可以放心,用不了一天时间,我便可以做出来了,我们的朋友一定会对他的新魔杖感到满意的。”   玫海笑了笑,挺着肚子走进堆放杂物的地下室,把乌龟鳞甲和其余的打造材料放在特制的皮袋里。这当儿,在客厅里莱卡先生始终皱着眉头,一眨不眨注视着莎拉,像是平时审查他捕捉到的魔物似的,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莎拉自觉给他们添了麻烦,在这种逼人的目光下,一点也不敢抬起眼睛,只能忐忑不安地喝牛奶。   就在这时,地下室里传来玫海的一声尖叫。   阿米迪埃几乎是在同时冲了进去,脸上带着狂野的表情。原本就心存愧疚的莎拉吓得跳起来,手中的杯子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角落里。“玫海!玫海!”他听到阿米迪埃发疯似的吼叫,一种不祥的感觉使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不幸的是,预感应验了。待莎拉踉踉跄跄跑到门口,玫海已经被一双尖利的爪子握住,失去了意识。爪子来自一头凶猛无比的棕黄色螭龙,它正龇牙咧嘴瞪着阿米迪埃,在这位心碎的丈夫面前肆无忌惮地甩动他可怜的妻子,鲜血正从玫海的胳膊上淌下来。   “喂!放开她,你这头蠢货!来攻击我吧,全冲着我一个人来,对着我的身体运用你锋利的牙齿!噢!别伤害玫海!别……”阿米迪埃哑着嗓子大吼,那神情叫莎拉难过极了。   “我……”莎拉畏畏缩缩地穿过阿米迪埃强壮的胳膊,来到螭龙面前,紧咬牙关颤抖着说,“我来代替……玫海太太吧,我一点儿也不怕疼。”   螭龙有着短暂的停顿,仿佛思考似的对莎拉歪着那颗丑陋的脑袋。莎拉不顾被利齿撕裂的危险,扑向它,拼着命掰开它的爪子,想搭救受伤的玫海。她边掉眼泪,边喊:“啊!我恨这样!简直恨透了!如果我有罪,为什么不伤害我,却总是伤害那些和我有接触的人?如果我没罪,那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让我如此难过?与其再出现因为我而死的人,还不如现在直接杀了我吧!”   一股悲愤的冲动涌上来,莎拉张大嘴对准螭龙的上肢狠狠咬了下去,疼痛让这头召唤兽嘶叫着松了手,于是玫海那柔弱的身体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掉进了阿米迪埃的怀里。   “干得好!小巫女,快走!”不等莎拉反应过来,阿米迪埃拽着她的衣领,倏地利用空间移动飞到不远处的山腰上。   眼见着螭龙就要追上来,阿米迪埃这时松开手,把玫海牢牢绑在背后,然后对着莎拉喊道:“喂,我说,你能自己飞吗?跟得上我的速度吗?”   “我……我……”莎拉打着嗝,手忙脚乱地边擦眼泪,边从衣服底下摸出她的紫风魔杖来。   “别傻愣着啦!萨克告诉我,你可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巫女转世啊!”他轻巧地避开螭龙的攻击,对着莎拉招手,“快跟上!我得把它从热闹的镇上引开,到了草原上再想办法解决它。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哎!等等!”莎拉急忙施展魔法,依靠充沛的行动力,稳稳当当跟在后头。   “阿米迪埃先生,听我说,我很抱歉!”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等事情结束了再唠叨也不迟!”   “噢!我可不是唠叨,说真的,我不能再同你们待在一起了!你知道,这条螭龙是冲着我来的,玫海太太受伤都是因为我,我怎么能再继续连累你们……”   “别说多余的话!”阿米迪埃粗声粗气地打断她,“事到如今,我们分开行动更危险,有时间道歉和内疚,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摆脱眼前的麻烦吧!而且──那家伙曾郑重其事地委托我照顾你,他将你看得那样重要,倘若你发生什么不幸……唉!我恐怕会十分伤脑筋的。”   “只是出于朋友间的义气,才不得不这样做吗?你这么说让我觉得更难过了,先生。” 莎拉叹了口气。   “我本来就没打算安慰你!好了,忘了它吧。看着前边,小巫女,你的飞行技术真糟糕。”   莎拉慌忙调整了下呼吸,集中自己的精神。虽然她的行动力深不见底,可是连续的高密度空间移动会消耗大量体力,若是一开始没有调整好状况,在飞行中就会出现许多不良反应──这些都是在长达一年的刻苦训练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等到大致适应了飞行后,莎拉回头望了望,见那条螭龙仍然不甘心地在后头紧追不舍,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倒有些奇怪,”莎拉心想,“墨王的螭龙本是速度最快的魔兽,今天却慢得有些反常──不过这样对我们有利,我还担心什么呢?”   阿米迪埃背上的玫海突然间动了动,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亲爱的、亲爱的……”   “我在这里。别害怕,玫海,等脱离险境,我会立刻请人替你治疗的。”   “不……”玫海带着哭腔的声音震惊了身边的两个人,“我恐怕……现在就要……”   “噢!见鬼!!”明白过来的阿米迪埃又是愤怒又是悲哀地咒骂了一句,急匆匆在大草原的一个水潭边降落下来。玫海太太下身开始出血,鲜血顺着腿脖子往下淌,染污了白色的衬裙,发出某种有如屠宰场的气味。她气息微弱,紧咬着下唇,隐忍着不发出叫丈夫担忧的呻吟声,只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叫两声“我疼”。灰色的暗影布满了整个脸,虽然很平静,但一阵阵的扭曲显示出了疼痛加剧。这一切都使可怜的丈夫急疯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慌张的自言自语也正是莎拉心里所想的──她和阿米迪埃队长一样手足无措,对于玫海的突然流产,感到极端无力和恐惧。   这时,天边的棕色螭龙扭着身子,尾随而来了,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喧嚣的魔物,仿佛暴风雨前的乌云,把夕阳的光辉渐渐遮蔽起来。   “最糟糕的时刻来临了!”自知敌不过数量庞大的敌人,阿米迪埃咬牙切齿,狠狠击了下拳头,抱紧脑袋发泄了一通,然后他以常人所不具备的惊人克制力迅速恢复了冷静──冷静得可怕。“玫海,你得坚强,一定要支撑下去,为了我!”他这样说道,站起来在三人周围建了一个半球形的封闭结界,以暂时抵挡螭龙和魔物们的攻击。   他自己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无论是这个结界,还是玫海。   第十二章 急中生智 失去与获得   “出血变多了!”莎拉惊惶地向着阿米迪埃说道,因为这时候玫海已经昏昏沉沉,没有了意识,“还有一些血块,跟着流了出来,这、这一定是孩、孩子?”她这么叫嚷,使劲咽唾沫,终于也忍不住干呕起来。   如同阿米迪埃所预料的,这正是最糟糕的情形:玫海流产了,未成形的孩子破了水,一半流出体外,一半却积在腹中,导致大量出血不止,生命危在旦夕。   阿米迪埃先生面色铁青地站在她们面前,僵硬地挺着胸,一言不发。耳边充斥着魔物们撞击结界壁所发出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更叫人心惊胆寒。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的妻子和孩子正受到生命威胁,他却束手无策,除了鼓励她支撑下去,他什么也说不了。而现在,连鼓励的话也说不出口了,绝望使这个满怀期待却又遭受巨大打击的父亲窒息了。   “玫海太太,请你坚持住,加油!”只有莎拉还在不断地为可怜的人鼓劲,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哪怕减轻她一丝痛苦,她也做不到。   如果此刻萨克在这儿,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治疗魔法会使一切都好起来。即使不是这样,倘若没有追逐的螭龙和魔物,那么他们也可以在邻近的城市找到一、两名懂得治疗的祈祷士,救助玫海──可是现在,噩运偏偏撞在了一起,使得不幸的人更加不幸。   “啊!假如我是个白魔导士,或者红魔导士,该有多好!可以用魔法来帮助痛苦中的人,是多么神圣而美好的事啊!可是,为什么我是个巫女?一无是处、徒有其名的巫女!”莎拉伤心地自言自语,“我明明懂得治疗魔法,从基础到中级的我都会,可是我却偏偏没有产生魔法的源泉──噢,没有魔力,这真叫我无地自容……”   她垂着脑袋,嘴里喃喃念着“魔力”,忽然间有什么钻进了她的脑海,就像是夏天里有颗成熟的榛子掉到了她的头上,“嘣”地一声,灵光乍现!她欢喜得喘不过气来,使足力气大声喊道:“赫轮海特契约!没错,阿米迪埃先生,我想到了,或许一切还有救!还来得及!”   年轻的男人木然地望着她,重复了两句,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可她兴奋异常的神情也叫他冰凉的身体温暖起来。“赫轮海特契约?你是指什么?”   “是这样,我想到一个主意……”莎拉迫不及待地向他说明契约的用处以及所需要的步骤,告诉他只要和她缔结契约,转移魔力,她便能够运用治疗魔法。“是真的!我向你发誓,先生,我懂得治疗。若是你同意的话,我愿意尝试──”   “还等什么呢?”阿米迪埃挥手打断她,眼中燃起希望的神采,“不是尝试,而是不得不这么做,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难以置信,赫轮海特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着许多痛苦的回忆,有欺骗有背叛,对莎拉来说,这几乎是一件她想也不愿想的事情,因为想到了它,就必然会想起另一个名字,彻骨的疼痛会防不胜防地钻入身体里最脆弱的部分──而如今,赫轮海特却摇身一变,美妙得像个天使,把如此多的希望摆在了眼前,叫人心存感激。   莎拉最后向他确认:“你愿意相信我,也愿意舍弃大半的魔力,是吗?”   “我确信是这样。毫无疑问,只要能救活我的妻子,什么都可以舍弃!”他的回答十分坚定。   “愿上天祝福你和你的妻子,先生,为着你高贵的良心!那么现在我还有件事必须拜托你。”   “嗯,说吧!”一旦有了点希望,阿米迪埃就由块悲哀的木头变成了一根活跃的、上了弦的箭,随时可以迸射出去。   莎拉皱紧眉头,急速喘息,可以说她平生从未如此专注地思考一件事,以至于鼻尖上都冒出冷汗了。她想明白了之后,说道:“听着,阿米迪埃先生,我马上就会在这块空地上画上一个契约的符文,在我画完的一刹那,我会给你提示,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签上你的名字──是全名,阿米迪埃?莱卡──与此同时,作为接受方的我滴上血印,然后,契约就算达成了!从那时候起,你的魔力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转移到我身上,不,准确来说,是你可以支配的魔力越来越少,而我支配的将越来越多……别心急,我现在才要说重点!那就是,到契约完全执行结束为止,将会有大约十六、七分钟的时间,或者更少,我们要争取的就是这段时间!”   “你是指我们同时拥有魔力的这段时间吗?”   “太正确了!先生,你要做的,是利用逐渐减少的魔力死守住防御结界,别让那些该死的魔物有机会钻进来,直到最后一刻!而我,必须在这段时间内,集中所有力量治疗玫海太太──虽然很遗憾,我将不得不舍弃你们的孩子──但,我绝对会治好玫海太太!”   说这番话的时候,莎拉眼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股拼了命也要成功的执拗劲,就像团炽热的火焰,展现出令人崇敬的光明。没有人可以在这样可敬的激昂情绪下无动于衷,阿米迪埃先生被感动了,他笑了笑,随即立刻严肃下来,注视着天空,手指骨头捏得咯咯作响,简短而低沉地说:“我会做给你看,玫海就交给你了。”   一场生死决战很快开始了。正如之间商量好的,两个人都卯足了劲,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莎拉的心底很清楚,不久之后,三人中间就只能指望她一个了,所有的希望都系在她身上,她说什么也得保护莱卡夫妇,一定要以不承认失败的勇气,坚持到最后!“我能行,我必须做到!”凭借着这个信念,她专心致志,以至于几乎没有心思来害怕和慌张,紫色的魔法光芒也如愿以偿从她手掌底下散发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血腥的空气中莎拉逐渐嗅到新鲜的气息,她看到了,死亡的触须在缓慢消退……   “喂!小巫女,还没好吗?”不多久,阿米迪埃变了脸色,叫嚷起来,“听听这群鬼东西的声音,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结界的变化,正狡猾地冲着一个地方撞击呢!噢!我感觉下一秒钟就支撑不了了,快想想办法!”   莎拉忙碌于玫海身上,虽然是严冬季节,却紧张得满头大汗,额前的一绺艳丽的火红头发被汗水沾湿了,从一侧耷拉下来。她仿佛没听到阿米迪埃的呼喊,一声不吭,连头也没有抬起来。   “噢,不!不!”阿米迪埃痉挛地退后两步,大声叫喊莎拉,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他突然想起她事前的话来──“先生,你要做的,是死守住防御结界,别让那些该死的魔物有机会钻进来,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最后一刻……是的,命运还没有宣判结束,绝望的号角还没吹响,他怎么能就这样退缩了?惊慌失措,见鬼,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倏然,有道滚热的东西从背后的脊梁里“呲”地蹿上来,使得阿米迪埃先生的身子挺得笔直,头高高昂起,双手牢牢贴着结界壁,竭尽所能施放最后那点宝贵的魔法。   时间进入倒计时了。螭龙和魔物们的利爪刺穿了进来,击到了他的脸上,手上,胳膊上,胸膛上,数不清的黑色翅膀扑闪到他眼前,遮蔽了他的视线,堵塞了他的呼吸,然而他咬着牙,始终没有退后一步。   “现在已是最后时刻了,我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玫海,我们没有希望了……”他在心里说,发出一声类似尖叫的叹息,流血使他逐渐肢体麻痹了。   他的身体倒了下来。千疮百孔的结界彻底崩坏,无数魔物在瞬间蜂拥而至,黑暗就像是泛滥的河川吞没了一切……   这真是千钧一发!   莎拉一手抱着一人的胳膊,漂浮在高空,望着地面上那片恐怖的情景,心脏剧烈跳动不已。倘若再迟一秒,别说是昏迷中的玫海,就连他们两个都会被穷凶极恶的魔物所吞噬掉,光是想像就让人后怕极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愚蠢的魔物们以为捕捉到了猎物,层层叠叠地围拢在一起,视线为同伴的身体所遮掩,互相推挤,你争我夺,等到它们察觉到猎物失踪,计划已经落空的时候,莎拉他们早已飞出老远,远得辨不清方向了。   莎拉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表情像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似的。   为了确保摆脱魔物,她继续长距离地快速移动,一边掂了掂背上的玫海太太,又将提着阿米迪埃的手收紧了些。她说道:“对不起,阿米迪埃先生,我的魔法还不够熟练,花费了太多时间,才令你受了那样重的伤,我会替你医治的。”   “哈,我看上去像是计较这些的人吗?”阿米迪埃对自己的伤势全然不在意,带着一半轻松一半担忧的神情,询问道,“重要的是,玫海……她怎么样了?”   说到玫海太太,莎拉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那股得意劲,和欲语不语的模样,叫阿米迪埃也忍不住扯开嘴角。   “啊,关于这点,我想你可以问问玫海太太本人。”莎拉一本正经抿着嘴回答。   “什么?”阿米迪埃吃惊地抬起头,发觉妻子正注视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虽然仍虚弱地趴在莎拉的肩上,但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噢!老天!”他欢呼了一声,亲吻玫海的脸颊,激动得差点从莎拉的手上掉下去。这奇迹般的死里逃生简直太令人惊喜了!   莱卡夫妇俩互相笑着,尤其是阿米迪埃,如释重负令他开怀大笑,莎拉也笑着,却又渐渐垂下嘴角,“哇”地大哭起来。她感觉心口在发胀,喜悦得发胀,好像整个胸膛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多得快要满溢出来,于是便自然而然变成滚热的泪珠,从眼睛里掉了下来──她最近老是在哭,掉眼泪的莎拉和之前那个扮鬼脸、四处惹祸的莎拉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但是奇怪的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变得怯懦,恰恰相反,坚强在她的灵魂中注入了新的力量!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莎拉小姐。你还好吧?”玫海声音温和地说,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没事。”她已经抽噎得说不出话来。   想想吧,赫轮海特契约的主意成功了!她忍不住想让所有的人知道,她有多么快活!看看,那个一无是处的惹祸精,竟然也有拯救别人的一天,被人信赖和倚靠的感觉让她高兴得发抖。这是头一次,莎拉觉得幸亏她是巫女,是个什么魔法都懂一点儿的人,所以能派上用场──以往她可从来没这么想过。   也许──嗯,这的确是她长久以来所渴望的东西,她没有力量,但非常渴望拥有力量。   阿米迪埃这时向她建议道:“小巫女,你可以放我们下来。我敢肯定,我们的追兵再也赶不上来了。”   “嗯……再等一会儿!过了这片峡谷就到北岛的地域了,我们可以在那儿的村子里停下休息。”莎拉抽了抽鼻子回答。   “可为什么要到北岛去?”   因为墨王在北岛呀!莎拉在心里说,抱歉了,阿米迪埃先生,在把力量还给你之前,我还必须做一件事──无论如何,我都得去见墨王,我必须为死去的人负责。但是这可不便对他们说,于是她敷衍地笑了笑,答非所问道:“唔,我没说过么,我对自己的行动力很有信心!”   “可是……”他还要说什么,细心的玫海抛给丈夫一个眼神,阻止他盘问到底,她也随和地向莎拉表示,他们对此毫无异议。在她看来,莎拉已经和印象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有了差距,若不是之前把性格隐藏,就是这十五天当中发生了令她改变的事情。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萨克到达南岛雪布兰的时候,是在隔天正午,他在林子间稍作休息,没有耽搁太久,便直接往山吹树都去了。他想见一见他的老师,长者骑士约代穆。   在树都的古怪建筑前,他突然停下来,凝视着它。正午的阳光直接照耀到树都的墙壁上,那平滑而扭曲的表面反射出异样的光,他不期然就想起当初莎拉第一次见到树都的反应──“它就像一只没有发育齐全的土豆!”她当时就这么噘着嘴,大大咧咧地把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一想到她那副逗人的表情,萨克就忍不住想笑。也许早在那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么真实自然,又那么迷糊可爱,一个稚气十足、纤弱娇小的小家伙,顶着那头火焰一般的红发,像只吵吵闹闹的雀鸟跳到他身边,往他淡漠平静的心池里投了一颗其貌不扬的小石子。可是她却浑然不知,因为她心里装着另一颗石子,她的欢腾雀跃全是为了另一个人。所以他低下头走开了,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而那只雀鸟却又跳到他面前,用纯真的声音和热切的眼神向他提议结伴同行,硬是牵住了他的心。   不,现在他不该想这些事了,他打断回忆,提醒自己这次回来的目的。他轻轻走进树都的大门,在常年阴暗的房间燃了一道火光。一切陈设都和一年前一样,简陋而古怪,但可敬的管家鸭子先生仍然会每天把它们擦拭一遍,保持屋子的干净整洁。楼梯仍然是歪歪扭扭的,让人搞不清它究竟通向哪里;门也依然是不规则形状,却能分毫不差地与墙契合无缝;墙上的坑洞恐怕是永远不会填补了,若不是被这建筑的外表震撼了一次,客人准会被这些丑陋的洞吓走的……是的,一切都没变,只是特拉伊已经不在了,冷清的屋子更冷清了。   萨克先来到鸭子先生的房间前,礼貌地敲了敲门。他并不着急,因为鸭子先生哪儿也不会去,总会在树都里头待着的。他果然来开门了,黄色的绒毛上有一条醒目的、滑稽的领带。他告诉萨克,长者骑士先生在一个月前出门去了,目前树都里只剩下他鸭子先生一个。   这个消息没有让萨克十分吃惊,反而更加重了他的怀疑,于是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一步一步走向老师的房间,穿过许多道拱门,走过几条熟悉的长廊,慢慢向那特殊的房间靠近。每靠近一步,脚步就越沉重,他也越犹豫。预感是那么强烈,在脑海中徘徊不去,叫他失去了惯常的平静,但是他知道的,那个房间可以为他解开疑惑。   老师不在时走进他的房间,对萨克来说还是第一次。房间很小,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床。从来没有人问过老师,他的床为什么有那么高,又那么短,看上去像个立方块,那是因为以前没有必要知道。可如今不同了。   “现在,该是时候了。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萨克颤抖着双手,握着雪白的床单,“愿上天宽恕我的愚蠢和鲁莽,让真相和事实浮出水面吧!”   “唰”地一声,床单掀开了,寂静的房间忽然发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声音。   那张所谓的“床”,失去了魔力保护,巨大的冰块正在迅速融化,发出“嗤嗤”声。冰棺的正中,赫然躺了一位年轻的姑娘,斜着身子姿势优雅。她有着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眉毛,白皙的皮肤,和一张美丽的脸蛋。   那是和莎拉一模一样的脸。   第四集   第一章 血雨腥风 第二次屠杀   “快了!困难很快就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莎拉对自己说。   北岛玄诺尔的蒙特尔涅山脉,和东岛最大的纵向山脉索尔姆山可以说是相连的,它们贴得本来就近,又有一座天然的石桥连接,只是由于区域的管辖,人为地分成了两个岛,时间久了,人们也逐渐忘记了这层关系,把它们当做两块大陆看待。因此对莎拉来讲,拥有充沛的行动力,飞到北岛并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当天傍晚,莎拉降落在北岛,就在山上的小溪附近,挽起袖子替莱卡先生治疗伤口。魔物的利爪大多带有不净的附加作用,或是撕裂伤口,或者延缓恢复,莎拉于是先使用了净化魔法驱散毒素,再给他止血治伤。之前已经有了一次生死考验,这些工作便熟练多了,只要想到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她也能漂亮地完成治疗,信心就自然涌了出来。   莱卡太太升起火,依靠它令身体暖和起来。她实在太虚弱了,突然发生的灾难夺走了她脸颊的红润和唇边的笑容,她哆嗦着蜷成一团,身体直往下沉,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   莎拉走到溪边清洗染血的手巾,思忖着如何说服阿米迪埃先生,允许她等到同墨王见面之后再解除契约。可回来时,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她远远地看见阿米迪埃搂抱着玫海,无比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头和鼻尖,她觉得不好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上去,只能躲在大树后头,尴尬地倾听他们对话,打算一有合适的机会再走出去。   他们一定在谈论失去的孩子,因为玫海太太哭了。在莎拉的记忆里,玫海是个外柔内刚的坚强女人,她并不厉害,不喜爱提着武器打打杀杀,宁可在厨房里摆弄她的厨具,但她却凭着天才的锻造武器才能,赢得了别人的尊敬。不过莎拉起初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觉得玫海成熟稳重,仿佛再大的事故面前也能微笑着保持冷静,所以她现在哭得那么伤心,叫莎拉心里很不好受──她怎么还能为一点小小的成功自鸣得意呢?是她令他们失掉了孩子,帮助治疗玫海是应该的,要是让她也死了,那真的无脸见人呢!   “别这样,你得振作起来。”   这是阿米迪埃轻声的安慰。说到失去孩子,或许他比玫海更伤心。早在好几个月前,他就放弃了工作后的乐趣──到露易丝酒馆喝一杯他最喜欢的麦酒──他不喝了,只因为玫海皱眉头说一闻到酒气就头晕,会影响到孩子。他实在是充满着极大的热情,殷切期待着孩子的降临,就像是恋爱中的人等待情人的回信一样焦急又满怀喜悦。然而事情往往是这样,期盼越多,随之而来的打击也越大,这个年轻人仿佛石头凿刻出的坚毅脸孔上,也出现了脆弱的神色。   不过他还有玫海,当他的妻子露出悲伤的表情时,他就不能像她一样坦白了。他得微笑着鼓励她,抬起宽阔的肩膀让她依靠着:“哎,玫海,想想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都还年轻,将来一定会有很多孩子的──多到令你厌倦为止!啊,我敢说,再也不会有相同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了,我向你发誓!”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亲爱的,我是相信你的。”玫海回答。   他停顿了一下,蹙起眉摇头说道:“不,也许你该相信的不是我。虽然……我很不愿意这么做,但有的时候固执解决不了问题,固执的下场叫人失去信心──玫海,我想我们该回去。”   可怜的太太把脑袋从丈夫怀里抬起,想看一眼他是否是认真的。“你在说什么,回去?”   “回到伊博利家族,他们能保护好你,至少比我强,我已经没有从前的那种力量了。”   “噢,住嘴,阿米迪埃,我不想听到你这样说,我……”   接下去他们争论了什么,谁说服了谁,莎拉都听不到了。她沿着树干缓缓坐下来,头垂得很低,眼睛失神地望着两只手。稍微念了几句魔法,手中便闪烁起紫色光彩。真漂亮!她赞叹着,多么令人快活啊,看着魔力源源不断从身体流出来,随着自己的意志变化成各种各样的魔法,达成一个又一个愿望,每个人都是这么想、也这么做的吧!哎,独独她是例外的,这真不公平!   “可是,无论如何,这是别人的魔力,倘若自私地占为己有,那就是小偷!我爱捉弄捣蛋,没错,却从来不偷东西!”莎拉对自己说,“我虽然需要它,可是莱卡先生更需要呢,他已经失去了不少魔力,我怎么能忍心再偷走剩下的呢?”   不错,莎拉想明白过来,打消了原先的念头。她悄悄地,召唤出那个契约的符文,用树枝把她的名字划去了。   这时候她听到身后发出的动静,赶忙把膝盖弄脏,跑了过去,借口在小溪边跌倒崴了脚,才这么迟回来。   他们并不在意莎拉说了什么。玫海太太轻声嚷着头晕,阿米迪埃十分着急,想为她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来,吃点热的东西。而事实上,天色也不早了,对他们这样过着体面生活的夫妇来说,夜晚露宿在树林间是不可想象的事,莎拉于是提议到附近的村子里去住一晚上。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下了山,再走没多远,就可以到达维埃特村庄。   他们很快出发了,在这段路途中,莎拉说起维埃特曾经给她留下的美好回忆。她装作兴高采烈,以掩饰某种压抑的情绪,可她装出来的高兴劲头却没有感染其他两人,他们只是倾听着,让她说个痛快。   她说那儿的景色是多么奇特,充满阳光,人们又多么纯朴,热情好客。她还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呢!弗洛尔,海丝,德兰米雅……啊,还有塞迪,和那位可敬的梅先生!他们曾待她那样好,给她无数欢乐,离开村子的时候,她还拉着弗洛尔的手,红着眼睛恋恋不舍呢。不过事隔一年,她又一次来到村子里,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她?   快接近维埃特的时候,北方忽然起风了,天空灰蒙蒙一片,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莎拉和阿米迪埃不得不降临到地面,在路边废弃的草蓬下暂时避雨。   风中夹杂着浓重的腥臭,就像是刚才玫海小产时发出的气味,莎拉蹙紧眉头,不安地遥望着维埃特的方向。她记得在不久之前,也在什么地方闻到过相同的味道。她的心跳很快,说不出的焦躁感压迫着她的呼吸,以至于身体一半淋在雨中也浑然不知。   “阿米迪埃先生,”她背对着他们,在潮湿的泥土上走来走去,“我看还是让我先去村里瞧瞧吧,我恐怕等不到雨停了!”阿米迪埃还没来得及阻止,莎拉便急匆匆向雨里冲了出去。   当看到盘旋在村子上空的黑色魔影时,莎拉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踉踉跄跄地跌到地上来。泥水弄脏了她的红外褂,冰凉的水渗到背和腿上,她也顾不了,胆战心惊地跑到村庄门口。起初她以为自己搞错了,这是矮人村庄沓泊里啊!难道不是吗?遍地歪歪扭扭的尸体,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数不清的魔物在天空盘旋,不时地俯冲下来汲取尸体中的残存力量──是的,她一定是弄错了!记忆发生了错乱!或者说,她还在那个可怕的梦里,至今没有清醒!她开始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像是没有意识地往前走,不清楚是什么在支撑着她的两条腿,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直到她发现了弗洛尔──她那头漂亮的金色头发如今粘稠地纠结在一起,被血水和雨水糟蹋成黑褐色,她的眼睛和嘴巴张得很大,里面满是污泥,仿佛是件用久了的玩具,被无情地抛弃了!莎拉叫了一声,蹲下,又站起,像一个发了疯的人似的,狠狠咬着自己的手,惊叫着在村子里奔跑起来。   如果不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就会真的丧失理智,做出歇斯底里的事情来──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要是真的疯了倒也好,无知的人往往是幸运的,因为得知真相的恐惧感远比真相本身更能折磨人的意志。“噢!上天呀,但愿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愿我已经疯了!让魔鬼夺走我的神志,我的灵魂吧!”   莱卡夫妇追来了,看到莎拉的时候,她跪倒在地上,两只手举向天空,手背上满是鲜血。他们把她扶起,她便声嘶力竭地叫喊:“是我杀了他们!是我!我杀了所有的人……”她不停重复着这一句,眼睛几乎瞪出来,嗓子也喊哑了。雨水跑进嘴里眼里鼻子里,使她呼吸困难。她突然剧烈咳嗽,大声抽噎,打着冷颤。然后叫了一声,两只手使劲揪打着脑袋,像是要给自己惩罚似的。玫海立刻给了丈夫一个眼神,后者迅速地在莎拉肚子上来了一拳,把她打昏了过去。   到了黑夜降临的时候,屋子外雨停了,叫嚣声逐渐远去,莎拉仍然处于恍惚迷离的状态。玫海把她安置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贴着门缝来看望她几次,发觉她始终没有醒来,又把门紧紧关上了。于是屋子一片漆黑,莎拉微微眯着眼,黑暗和冰冷呼唤了恐惧感,让她再一次浑身颤抖起来。   “啊!我似乎被黑色的浊流包围了,有个肮脏的、令人痛苦的阴谋向我逼近了,我躲不开,逃不走,我只能像现在这样昏昏沉沉地躺着,我很悲哀,因为对此无能为力。唉,我太弱小了,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们,如果可能,我宁愿放弃我自己的命,可偏偏我还活着,活在这样的内疚痛苦里。不,不仅如此,我还像瘟疫一样,给人带来灾难──噢!我该怎么办?萨克……萨克,我多希望现在你能在我身边啊!”   这个名字,仿佛是道温暖的阳光,现在,莎拉感觉这是唯一能令她心里好过的一种安慰了。多少次,在她需要的时候,他用有力的手臂和理智的头脑拯救了她,不计回报地,默默守护在一旁,再也没有比他更可依靠的人了。而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像平时一样,他定会来的。   “不、不!”莎拉拼命摇头,用冰冷的手覆盖住空洞的眼睛,“德纳斯曾指责我是多么残忍,看来他说对了!我是那样自私,明知道会给身边人带来危险,却仍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啊,我这样会害死他的!倘若他因为我而死了,那还不如让我孤单地躺进坟墓里呢!”   玫海又一次把头伸进来探望她的情况,手里还端着冒热气的蔬菜汤,莎拉绷紧了身子一动不动,直到光线从屋子里消失,她才睁开眼睛。玫海在为她担心,她是个多善良温柔的太太,本应该为了失去的孩子而责怪莎拉的,她却没有这么做。她还这样对闷闷不乐的丈夫说,语气是那样真挚诚恳: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亲爱的,我们并不了解事情的全部,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指责她什么。想一想,她还只是个孩子,同任何年轻女孩一样,处在即使犯错也该得到原谅的年龄,更何况她并没有错──”   “她是巫女!”阿米迪埃打断他的妻子,声音提高了,“别忘了她的责任!”   “正因为她是巫女,亲爱的,”相较于丈夫的激动,玫海越加显得平静柔和,“她似乎过早地承受了太多负担压力,难以想像地,背负了不寻常的命运。这就像我们与身俱来的容貌和属性,无法选择,更无法改变。可她逃避了吗?畏缩了吗?她的行动让我看到难以形容的勇气。亲爱的,我相信莎拉小姐,她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她的努力值得敬佩。我说,无论是出于感激或是同情,我们都要帮助她。”   阿米迪埃沉默了许久,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他根本无法反驳。莎拉听到他明显的一声叹息,以及衣服磨擦的淅飒声,像是搂紧了玫海虚弱的身子,无可奈何地把头垂在她怀里。“玫海,你是知道的,我……”   “我是知道的,当然!”玫海微笑了,很快接着说道,“倘若没有我,你便不会如此犹豫,做些无谓的埋怨了,你所拥有的正义心肠永远也不会比我少!哎,你是在替我担心,亲爱的阿米迪埃,你不能否认这一点,这正是使你表现出自私冷漠的根本原因。”   “你说得对!并且,我不仅仅是把自私表现出来,我的表里如一,心中也这么想。我很感激小巫女救了你的性命,她同时也拯救了我──但我仍然不愿意你接近她,我甚至……打心底里诅咒我们和她的相遇!”   “噢!阿米迪埃!”玫海听了突然生起气来,语气也不那么平和了。她训斥他的不堪的想法,一会儿用冰冷的语调紧逼不放,一会儿又软下舌头好言相劝。她说得越多,坚持固执的阿米迪埃便说得更多,门后留神倾听的莎拉,心中的内疚和羞愧也就越堆越高,仿佛就要从烧红的脸上,从发烫的头顶上冒出来了。   不,别说了!停止吧,这样的争吵多么可笑,多么可怖,她再也无法听下去了!莎拉撑着床头的矮柜子,摇晃着爬起来,一时间头晕眼花,不留神把盘子碰翻了,那里面装着的玫海准备的蔬菜汤,全洒在地板上。   听见动静,外头的两个人顿时停止了争吵,过了一会儿,玫海才推开门进来,点燃了昏暗的油灯。从乳黄的光线中,莎拉看到了两张略带吃惊、十分尴尬的脸。谁也没有出声,呼吸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还是莎拉先开了口。   她扯动嘴角,干笑了几下,装作糊涂地摸了摸手肘关节,说:“哎呀,我大概是做了梦了,有个调皮的小家伙把我打倒在地,我一生气就给了他一个肘击,结果醒来发现,我打中了菜汤,原来调皮的是我呀!呵呵……”说话的时候,她紧张极了,尽最大的可能避免声音发抖,却还是免不了走了声调。   玫海叹息着,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之后的两天,气氛变得格外古怪。玫海埋头做着她的活计,像是料到会发生什么似的,拼命赶着锻造武器。缺少的材料和器具都由阿米迪埃在村庄里搜寻来了,什么也不缺。阿米迪埃也许是心虚,不,可能是他另有计划了,莎拉这么猜想着,因为他不再激烈地反对玫海,而是表现出不在意的模样,尽力帮着忙。   除此之外,阿米迪埃花费不少工夫,照料了已经失去生命的那些村民。村庄后的墓地突然间住进了全村的人,那些乐观好客的维埃特人一定从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墓场不仅狭小,而且杂草丛生,凌乱不堪。这样一来,那里便显得拥挤,墓碑歪斜,高低不平,简直到了破败的地步。唯一看得过去的,是作为精灵族后代的象征,墓地的门口竖着两根青石柱,雕刻着和风车屋顶类似的图案,柱子的顶端有两个很小的雕像,不用说那就是村民们信奉的祖先,花之女精和人类的神官。   莎拉跟在阿米迪埃的后头,触摸青灰色的雕像,一边打量杂乱的墓场。她望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想像他们曾经活着时的模样,心中祈祷。在这片死神笼罩的旷野,天空虽然艳阳高照,风却冷得刺骨,枯黄的杂草微微地摇晃,悲凉得令人直想掉泪。   阿米迪埃停下脚步,转过身,莎拉立刻知道他是有话要对她说了。不久前,他唤来飞鼠邮递员,郑重其事地送出了一封盖有金色火漆的信笺,莎拉留意到他在飞鼠先生的口袋里丢了好几枚钱币,嘱咐了几句后目送他离开,模样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莎拉也因此下定了决心。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先生,这儿就我们两个。”   她的声音在这种安静的地方显得十分突兀,阿米迪埃疑惑地眯了眯眼睛,又立刻直勾勾地注视她的脸。他说:“我很抱歉,虽然曾答应过萨克,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莎拉点点头,静静等他说下去。   “你──曾经帮过我,也许我不该以这种口气对你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想法:我要带玫海离开,回到她的故乡。我得回去向伊博利老爷请求原谅,然后寻求他的保护。”   他摸了摸胡子渣继续说:“当然这不是件轻松的事,我还得改姓,将会被称作伊博利先生,噢,可我不得不这么做!知道么?我希望玫海平安,远离一切危险──你该清楚我指的危险是什么──因此,如果可能的话,请你自觉……”他摊开手,“还要我说下去吗?”   “砰!”莎拉的脚绊到了草藤,一只瓦罐摔碎了,发出刺耳的声音。莎拉退后了两步,皱起眉头。虽然下了决心,听到这番如此刻薄的话,她还是免不了生起气来。   “说下去,为什么不?”她装作不明白,两只手绞在一起,平静地走到他身侧,内心却沸腾着。她突然很想捉弄他一番,让这个骄傲又自私的先生尝点苦头。“或许我不够聪明,猜不透你的意思,不过我可以请教莱卡太太,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我想她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阿米迪埃先生。”   她果然看到了阿米迪埃一张难堪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缝了。她耸耸肩离开他。现在──她心想,该是她振作起来,独自上路的时候了。最重要的是,得悄悄瞒着玫海,她不能叫那位好心的太太为她费神。   第二章 孤儿院失火 劫后余生   又下雨了。这个星期接连下了很多天的雨,空气中充满了泥浆和胶靴混合的味道,叫人十分不舒服。莎拉站在一间杂货店的门口,呆呆地仰望天空。她的红外褂脏污了,有些地方破了口,裙底沾上了不少泥巴,还没干透,紧贴在那双灰色的皮靴上。她戴着厚厚的翻边绒帽,把一头耀眼的卷发遮盖起来,因此看上去更不起眼了,过往的行人来去匆匆,谁也没有兴趣向她投去一眼。   这儿是西岛赤路姬的一个小镇,离安吉丽孤儿院只有半天的路程。如果天气晴朗,山上的浓雾消散的话,就能远远看见孤儿院的十字尖顶,以及红白相间的砖瓦墙。每到晚上六点,孤儿院的老院长就会在尖顶上点燃一盏灯,幽幽地发出红光,向孩子们发出提醒。莎拉从前在镇上逛到忘了时间,总是依靠它的提醒才晓得回家,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望着远处她恍恍惚惚地想,此刻山的那一边,是不是依然点了一盏灯呢?   一个车夫打扮的男人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雇马车,他用力咳嗽了一声,做好对方要压价的心理准备。但叫他失望了,莎拉摆摆手,声明她只是在躲雨,压根没有雇马车的意思。她身上总共只剩下十四个铜币,继斗篷、手套和头巾之后,她已经再也没有可以卖的东西了。即使浑身乏力,又冷又饿,迫切地渴望快些回到孤儿院,她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车夫载着别的太太小姐,挥舞鞭子扬长而去。   回到孤儿院──是她考虑很久之后做出的决定。她在北岛徘徊的一个多月里,曾想过回到巫女神殿,依靠两位忠心的管家,然而自己的弱小又叫她退缩。既然没有能力操纵神殿的战斗妖精,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开始为如同亲人一样的老院长担忧,她想回到昔日的安吉丽。就像大多数时候一样,她并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她在夜里辗转反侧,心神不宁地思忖,就怕这样冒失地回去,又会造成可怕的、无可挽回的错误。“可是,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她对自己说。尤其在孤零零的时候,回家的念头对她,就像是个不可抗拒的魔咒,紧紧压迫着她,在头脑里反复地出现。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极端的思念。她太想回去了,简直一刻也忍耐不了!无数次,老院长和弗洛尔的脸出现在她的梦里,她仿佛真的回到了孤儿院,仿佛一切都还是开始时的样子,叫她又欢喜又难过……   最终还是决定了回归故乡。某一个冷风细雨的傍晚,她注视着落日的余晖,心里想:“如果她们注定要死的话,那么,我更应该回去。我并不害怕,因为我会和她们死在一起。”   雨停了,莎拉便开始沿着山路向上走。这条路她很熟悉。   路边种着矮胖的粗鼓树,滴滴熊喜欢在它们硕大的树洞里寻找野生的蘑菇,现在只要她停下脚步把腰弯下来,准能看到这些熊毛茸茸的绿色脑袋。那一团一团的凤溪草,如今虽然稀稀落落,夏天的时候,它可是咩咩羊最好的食物。林子里还有笔直高耸的红栗子树,吼吼鸟常会在最顶端的树杈上做窝,莎拉记得曾经不顾弗洛尔的反对,偷了两枚鸟蛋──噢,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她到现在还能想像出一大片吼吼鸟在空中疯狂吼叫的情形。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脚步变得轻快。事实上,“滴滴熊”,“吼吼鸟”,还有“咩咩羊”,都是她小时候取的外号,大家跟着她叫唤,时间一长就成了习惯。她想她甚至不知道这些动物究竟叫什么名字。   越靠近孤儿院,莎拉越是留神空气中的味道。多么清新的空气!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没有压抑沉重的凶兆,她心里感到很平静。   到达矮栅栏门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满地摇摇头。她稍微绕了下远路,对着泉水整理了下自己──将头发打散了捋齐整,衣裙下摆的泥浆刷干净──然后,需要清洗的是她的脏手,哎,还有她的脸蛋!她用水拍打着脸颊,使颜色看上去红润点。这样一来,她觉得足够体面去见孤儿院的老太太了。   她擦擦脸正要离开的时候,看到一个打水的男孩,当他抬起狼狈的小脸转过脑袋,莎拉便情不自禁叫出声音。   “拉斯?!”   男孩立刻丢下木桶,身体晃了晃,仿佛受了很大惊吓。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莎拉……莎拉回来了?”然后又使足力气大叫了几次名字。   他的个头那么小,浅金色的卷发包住脑袋,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噢!天哪,她从前为什么会觉得拉斯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呢,他明明是那么可爱,那么惹人疼呀!莎拉走上前抱紧了他的两条细小的胳膊。“拉斯,是我来了。真丢人,你居然哭了啊!”   她无声地咧咧嘴。拉斯拽着她的手指头,仍然咬着牙根哭,这是他的习惯──莎拉马上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   “带我去见老太太,拉斯!”她用命令的口气说,强自镇定,以防止自己太过害怕而跌倒。“我可不像你,我绝不哭。”   “莎拉,院长好好的没事──唔,”拉斯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她的心思来了,他抹了抹红肿的眼睛说,“可是詹尼斯死了……我昨天晚餐时还和他吵架,我应该把胡萝卜让给他的,因为他最爱吃胡萝卜……我后悔极了,莎拉,他死了,呜……”   很长的一段路上,小男孩拉斯都在讲述他的悔意。莎拉几乎没听进去多少,不过老院长无事的好消息让她着实宽心了一点。她一手抱着拉斯,另一手提着木桶,每隔几步就使用一次空间移动,现在干净的衣裙和齐整的头发,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必须亲眼去证实大伙的平安。   当她隐约感觉到异常的气味时,安吉丽孤儿院已经赫然在眼前了。   它的大门被烧成了焦黑色,半敞开。门的外观和图纹变了样子──老院长一定是用特拉伊先生留下的那笔数目不小的钱,替孤儿院作了一番小小的修整,这当然是莎拉走了以后的事──固然如此,莎拉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生长了十六年的地方。天哪!这竟然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安吉丽孤儿院!它成了什么样子啊!像一块巨大的、使用过的煤炭,颓废地矗立在那里,岌岌可危,几个煤孔还冒着淡淡的灰烟。原先洁白婀娜的花岗石柱不见了,盘根错节、浓密茂盛的树木不见了,被视为可爱花园的葡萄架凉亭不见了,柔软平坦终年开着小花的草皮不见了──全都消失了!   噢,可怜的老太太,她该多么伤心啊!莎拉惊恐之余,首先便想到了院长,她绝望地想,这种伤心简直会要了她的命!   拉斯又开始哭了,烧焦的孤儿院再一次惊吓了他。他本来是个坏脾气,又任性又倔强的孩子,现在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莎拉的手轻轻搭在他脑袋上的关系,他哭得越发抽搐不止。   还没有来得及酝酿暴风雨般的悲伤,莎拉瞧见一个人影向他们走来。看那人的装束和帽子上的字母,似乎是灾难收容所的执事,莎拉认出他的脸来,却记不起名字了。那先生淡淡地向莎拉打招呼,要他们一块儿同他过去,莎拉于是牵着拉斯的手,默默地跟在后面。   “缪莱收容所在山的另一侧,虽然这么说,从这条小径穿过去,其实也不那么远。”   “嗯。”莎拉回头望了几眼烧焦的孤儿院,心里很难受,她竭力忍住,以实现对拉斯作过的“绝对不哭”的承诺。   “院长和孩子们目前都在收容所,我想是这样吧?”莎拉说。   “对于这次不幸,我深表同情。”那个男人点点头,温温吞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也没有回头。   “谢谢你,先生。”   他又说:“孤儿院和收容所是依照人们善良美好的愿望而建立的,同样是慈善机构,他们只是名称不同而已,实质并没有很大区别。不过,人们总是用不公正的眼光看待两者,认为孩子就会需要更多的同情和纵容,这样是不对的。”   “是么?这样是不对的?”莎拉皱了皱眉,犹豫着回答。说实话,她不明白对方究竟要传达什么。   “安吉丽孤儿院总共才二十多个人,其中大半还是未成年的孩子,我深深觉得,我们缪莱收容所的成年人需要更多的财富接济,不是吗?”他意味深长地瞥了莎拉一眼。   “是这样,先生。”啊哈!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事实也是如此,我们只有依靠山脚下的庄园主霍奇老爷那点吝啬的捐助过活,可是收容所每年能得到上万金币的资助,我不知道,您还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呢?”   “别这样说,小姐,同样作为无偿精神的信奉者,我对可敬的安吉丽老院长一向十分尊重,没有半点要冒犯的意思──不过,我并不习惯看到别人对我来明知故问的那一套。”   “噢!我也同样不习惯应付拐弯抹角的人!”莎拉大声嚷道。   “这样真是好极了!”前头的男人虚伪地赞叹了一声,随即耷拉下嘴角,沉闷地哼了哼道,“去年的某个时候,孤儿院突然得到了一笔十分可观的捐助,数目之大令人瞠目,听闻是某位富有的老爷买走了孤儿院一位身份不太寻常的姑娘,连手续也未办齐全,第二天就带她离开了岛上。啊!这样的殷切,这样的慷慨,真是叫人难以想像,多么不容易!”   是啊,真是不巧,那位被带走的姑娘恰好站在你的身后呢!莎拉恼火地咬住嘴唇,对他脑子里可能产生的贪婪想法感到不愉快。一位富有的老爷!一个不同寻常的姑娘!噢!看在老天的份上,这的确不容易啊,如果你知道这该死的是怎么一回事,我打赌你肯定会更惊讶的!   收容所的执事始终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对于莎拉咬牙切齿的声音置若罔闻。他故意叹了口气说:“说实话,我们缪莱机构对于贵院如此幸运的经历是十分高兴,不过我私底下觉得,幸运是需要分享的。又怎么不是呢?往往到了灾难降临后,才察觉到平日独守财富时的吝啬贪心,后悔大多没有用了──”   看看!这世上总有厚颜无耻的人啊,莎拉想,那些给孤儿院的金币,什么时候轮到收容所来觊觎了呢?不过鉴于院长和孩子暂时不得不求助于他们,她的理智告诉她要忍气吞声,也就没有把心中所想的骂出来。出于各自不同的心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好在缪莱收容所眼看就快到了,这段叫人生气的对话便要宣告结束。执事先生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向莎拉告辞,并以他固有的拐弯抹角的腔调暗示莎拉向老院长表达收容所的意愿,这又把好不容易忍住火的莎拉气炸了。   “噢!我可真佩服我的拳头,它居然没有冲上去给他一拳!不不,我必须冷静下来──冷静,冷静。”   在简陋的待客室里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拉斯领着老院长进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其他孩子,他们有的刚提完水,有的刚生了火,手上还捏着魔法棒子,听到莎拉回来的消息,都急匆匆赶来了。   啊,这样的场景总是分外温暖动人的。起初,碍于莎拉的身份和分别多时的生疏,老院长犹豫不决。直到莎拉使足劲扑到她怀里,这位亲切可敬的老太太才忍不住大声叫着“感谢上天”,紧紧抱着莎拉,在她的两颊不住亲吻。莎拉的好友弗洛尔激动得眼睛通红,拉着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孩子们也一拥而上,霎时间屋子里净是欢呼和感叹,然而亏得这种重逢的喜悦,莎拉很快把之前烦躁气恼的坏情绪抛到脑后去了。她分别拥抱了每一个孩子,包括在她离开之后被院长收留的孩子们,然后微笑着再一次拥抱了老太太。她仔细打量了她的脸,却为她的憔悴吓了一跳──苍白和疲劳侵蚀了她的整张脸,此刻的老太太竟比一年半前来得消瘦了,这是怎么啦?   原来,那一笔五百多万的金币,并没有给孤儿院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好处。最开始,老太太喜不自胜地取出两万金币为保育楼和小教堂翻修,正怀着莫大的欣慰,期待看到一个崭新的面貌时,一位水泥工向庄园的霍奇老爷走漏消息,对方便相当不高兴地前来拜访了。庄园主摆起了脸色,声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不仅不再提供捐助,还指责院长接受那么一笔巨大的馈赠是可耻的行为,若是她不上缴一部分到镇上司库的手上,那么良心是不会再好过了。这只是一个开端,更糟糕的还在后头。没过多久,霍奇老爷开始给孤儿院物色起访客来,各式各样的机构代表,从没听说过的保护宗会,甚至流浪商人,一个接一个地上门收取莫名其妙的费用,“以上天的名义,感谢上天的仁慈”,可怜的老太太反倒像是地头上的庄园老爷了──可以说那笔巨款真正起到的作用只是将孤儿院的大门和楼房重新粉刷了一遍,除此之外,它就只是渐渐地,被分割成许多小块,掉进了绅乡老爷们的口袋里。   因此,对老院长来说,得到这份惊喜的财产之后,失去了平静和安静,日子过得反而更艰辛,如今更因为一场大火,连安身之所也失掉了。   “怎么啦,我的孩子?”老院长讲述完了,掏出手巾擦拭眼角,“你的表情似乎要告诉我,你为自己带来的麻烦深深自责。”   “这终归是我的错……噢,老太太,我真难过!”   “哪儿的话!你要是这么想那才是你的错哪。不过叫我吃惊的是,你居然会有这样认真的表情,你变了不少,莎拉。”老太太笑了起来,然后郑重其事地向她发誓孩子们过的日子还不错,每周都可以吃上一次丰盛的肉酱海鲜馅饼,有时候还能吃两次。而且她还为孩子们请了一位不错的魔法老师,每周教孩子们三次基础魔法,这比她自己教要好得多了。   这番话有多少合乎实际莎拉并不清楚,但其用意却再明显不过了。既然老太太不愿意莎拉无谓地担心难过,她心领神会,便非常适时地转移话题,用轻松的口气问道:“露西娅和丹,她们这对双胞胎上哪儿去了?我们都一年半没见面啦,她们不来见我可不像话!”   谁料这话一说,屋子顿时冷却下来,连最小的孩子都察觉出糟糕的气氛,紧张地屏住呼吸。老太太的手巾使用得频繁起来。莎拉的目光从他们一张张僵硬凝重的脸上掠过,心口越来越沉重。   弗洛尔走近她,低声说道:“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孤儿院的房子,莎拉,还有四个孩子──詹尼斯,露西娅,丹,还有玛纱。”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发出哽咽的哭声,孩子们也跟着哭叫起来,弗洛尔急忙安抚他们,她生怕伤感和阴郁像幽灵般笼罩在四周,过度的眼泪会损伤身体,便劝院长带领孩子们离开了接待室。只剩下莎拉和弗洛尔两人的时候,莎拉觉得该是询问这次火灾的具体情形的时候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弗洛尔:   “在孤儿院里,你总是头脑最清醒的,你看大火是怎么引起的?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弗洛尔告诉她,这场大火是前一天半夜里燃起来的,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大家发觉的时候,火势已经很难控制了。老院长的房间烧得最早,她当时还有意识,开了门爬到了走道上,可掉下的梁柱把她吓晕了过去。弗洛尔虽然没晕,却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听见孩子们的咳嗽和哭喊声此起彼伏,她只是凭借本能开启了一道微弱的魔法屏障,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逃离火海。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有个陌生的男人冲了进来,才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所有人平安地转移到屋外的空地上,弗洛尔形容起来说简直像做梦一样,分不清是真是假。恍惚的时候,那位好心肠的先生用使人平静的声音,向她问了些问题,听说还少了几个孩子,他又好几次冲进火海试图寻找他们,不过遗憾的是,他们早已断气了──   简单来说,事情便是这样,一次惨痛的经历。   “这位救了你们的先生──是、是怎么样的人?”一等弗洛尔说完,莎拉立刻急切地问道,心口不由得扑通直跳。   弗洛尔想了想说:“一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先生,唔,我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他刚才还在这附近,如果你想当面向他道谢的话,顺着侧门走出去,应该会在小路上遇见他。”   第三章 审判 爱慕之心   萨克里菲斯先生的确是一位十分有魅力的人。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拥有非凡的能力却又极其内敛,温和而谦逊,即使是在大多数沉默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清澈气质也能轻易显露出来。除此之外,他俊秀深刻的五官也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若是说起对他的第一印象,或许真的难以简单地形容。   别说是第一印象,就算是和他待在一起那么久,莎拉也很难说清楚萨克给她的印象究竟是什么。“他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没错,我很喜欢他,那不仅仅是因为他长久以来给了我许多帮助,还因为──”莎拉闭上眼睛思忖,一时间想到无数的理由,他的善良,理智,温柔以及忠诚,“我现在的心跳声就足以证明我对他的喜爱,我把他视为最重要的伙伴,最不可失去的亲人──而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再次提醒自己,强迫自己,疏远他,割舍对他的依赖……可是我做得到吗?”   莎拉深吸一口气,紧咬着嘴唇从树后走出来。她看到了萨克的背影。他正单膝跪在美人鱼的泉水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手伸进水里,像是在打捞什么。   莎拉正要整理情绪开口叫他,看见这一幕突然想起过去的经历,一时间慌张起来,禁不住大喊:“停下!萨克,别喝那泉水,你的头发会变成蛇的──”   想也没多想,她启动魔杖用尽全力扑了过去,然而,不知情的萨克反射性地跳跃开来,使她扑了个空,可怜的莎拉还没来得及呼救,就直截了当栽进了泉眼里。   “莎、莎拉?!”萨克愣住了。   “哎!多么糟糕的再会啊,萨克……你别这样看着我!”莎拉懊丧地低下头,拖着湿漉漉的裙子走上岸,她一边心惊胆战地摸着头发,看看有没有变成小蛇,一方面又十分难为情,为自己莽撞的举措感到害臊。   “可是我没法叫自己的视线移开,它在为你喝彩呢。”萨克极力忍住笑,显得十分高兴,“莎拉,我真没想到你会用这样的方式对我表示欢迎。”   “我也不希望是这样啊,我一点也不想!噢,你看看,都湿透了!”   萨克很快解下自己白色的披风,把她胸口的春光遮盖起来,接着,俯身将裙摆的水分烘干。这一切看起来那么理所当然,他嘴上也自然地说道:“你还是一样冒失,莎拉,这么冷的天气你会冻着的。”   “这、这么说可太不厚道啦!”对于萨克的这些举动,莎拉有些羞赧,她壮胆大声说,“那多少还是为了你呀,谁叫你想尝试被下了诅咒的泉水呢,我敢说若不是我阻止,你定会后悔的。”   “唔,遗憾的是,可我并不打算要喝水,我只是清洗伤口而已──啊,你不必担心,”他挡住莎拉伸过来的手,飞快地拉下袖子遮盖起来,朝她笑了笑,“不值一提的伤口,很快就会好的。”   “你能这么说就太好了。”莎拉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发黑的袖口,又抬头望着他的眼睛说,“萨克,我还没向你道谢,听弗洛尔所形容的救命恩人,说有多么厉害多么温柔,我就猜出是你。不仅拯救了孤儿院,救了我最后的希望,也同时使我免于受到良心的责备。”   “可我仍然迟了一步,我没能来得及……”   莎拉立刻摇头,露出诚挚的笑脸来:“我了解,但那已经让我很欣慰了,在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之后,我仍然能看到昔日的家人平安无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真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庆幸,我遇见了你,我的悲和爱结识了一个博大、温暖的灵魂──”   话突然打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萨克认真地凝视着自己,已经足有好几分钟。莎拉暗中紧张,她并不害怕这样被人凝视,但却无法忽视那眼神中的某种情意,尤其在她爽快而亲切地对他微笑之后。她想,她准能预见到萨克即将说的话。   “而我的爱,追逐着一个生动、纯净的心灵。”他的嗓子暗哑,“你还是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没有像噩梦里的方式绝情地割断联系,你依然让我找到了你──莎拉,我很想念你,我一直在找你。”   刹那间,莎拉被那动听的声音迷惑住了,动弹不得。   她的胳膊被抓住,还有她的肩膀──脖子──纤腰──她被完全搂住了,萨克的身体紧紧贴住了她。她听见细微的呼吸声,才发觉萨克的整张脸靠得十分近,他垂下眼睑,缓慢地谨慎地接近,他那优雅的嘴唇眼看就要亲吻上来了。   “别这样!”莎拉突然拉高了嗓音,重重地推开他,看见他一瞬间尴尬而错愕的表情,她自己也跟着慌张起来。她喃喃地低声说:“萨克,别这样……别这样……噢,只要能够,我希望你换一种方式,唔,朋友之间的拥抱,或者绅士的吻手礼,我会更乐于接受……你说,是吧?”   毋庸置疑,这样的打击,对于心情正愉快的萨克来说,是十分难堪的,以至于过了很久还说不出话。   他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无措地呆立在一边,胳膊不自然地举在耳旁,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却又显得懊丧极了。“我是否得意忘形了,快乐的心背叛了理智,或者不如说,我纵容了它。哎,可是我不明白,”他垂下头,漂亮的眼睛侧倪着,有些委屈地说,“那时候……你的确给了我甜蜜的亲吻,你说‘等我回来’,我相信那并不是我的错觉。”   莎拉的脸顿时滚烫,她下意识捂着脸颊,指责萨克对于小事过分计较了,她否认曾做过那样露骨的举措。这样显然很伤萨克的心。此后他虽然郑重其事地行了吻手礼,事实上嘴唇一丁点也没有碰到手背,握着莎拉的手也很快放开了。   他们一齐往收容所的方向走,彼此之间多了种沉重的东西。原本应该是重逢后的喜悦,现在却被弥漫在四周的寂寥所取代。莎拉努力说服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她必须刻意制造距离,却还是免不了为的话感到后悔──她一定是伤害了萨克,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萨克?”莎拉试探地叫了一声名字。   “嗯?”   “这是玫海太太为你打造的武器,我把它拿来了。”她说着,取出一根短小纤细的魔杖,递给萨克,“我是瞒着她偷偷带出来的,无论是为她,还是为莱卡先生考虑,我都不该再让其卷入危险当中了。”   她把遇到莱卡夫妇后发生的不幸遭遇一五一十告诉他,唯独隐瞒了莱卡先生对她说的那段隐晦含蓄的警告。她十分感谢他们温暖的援助之手,无论存在多少芥蒂,无论能否被原谅,这都是她必须怀着感激和歉疚的心情去对待的两个人。“只希望,他们能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尤其是好心的玫海太太,倘若她为我担心起来,我会难过死的。”   “被人担忧总比遭人怨恨要好,别太介意。”萨克向莎拉道了谢,看也不看,把魔杖收进背后。脸上非但没有高兴的神情,反而更苍白了。为了延缓回去的时间,能和莎拉再单独待上一会儿,他放慢了脚步,看见分岔的时候还特意选了较远的一条路。   “你难道不高兴吗?你不是渴望拥有这根魔杖吗?”   他冲她淡淡微笑,言不由衷地说道:“我很高兴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么说来,你果真到了海底,见到了塔嗒先生?他是不是如传说中那么老呢?”   “不瞒你说,我的确到了海底,可遗憾地,没见到他老人家呀。”   “那么那片鳞甲?”   “是德纳斯帮了我。”莎拉回答说,“那个蒙面的德纳斯?久里安先生,你还记得吧?”   萨克沉闷地点点头说:“是的。”出于某种私心,他正准备提到这位先生。   “他的身份我现在说出来,你听了准要吓一跳的,可我又不得不诚实地告诉你──他居然是海底王国‘西蒽’的王子殿下呢,吃惊吗?虽然这当中还有些细节不方便说,可是他的确是那位老国王丽马海沙的独生子,未来的国王陛下呢!正是由于他的帮助,我才顺利地拿到了乌龟鳞甲,而且,在我离开的时候,我确信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朋友吗?”萨克问。对于德纳斯的身份,他倒是丝毫没有吃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毫无疑问。”莎拉掏出胸口的项链来,“他愿意把这个地图给我,代表下一次去做客,我依然会受到欢迎。”   萨克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块金色的项链坠,十分犹豫地,低声说:“那么,你会介意我弄清楚吗──这对我意义重大,我是无论如何也想得知──你和他的那个约定,唔,就是那桩婚事,结果怎么样了?”   “哎呀,你究竟在说什么?”可以想见,莎拉听了他的问题,脸上出现多么惊惶又害臊的神情来。萨克的脸也是通红的,但由于执意想要知道事实真相,他压抑住害怕受挫的心理,停下脚步,牢牢地专注于莎拉的表情,怀着微小的希冀,一心盼望她的回答。   “我不知道这么问是否过于自以为是了,倘若是的话还希望你谅解。”他说,“莎拉,你知道我所指的──既然你已经找到了鳞甲,武器也打造出来了,我就不得不担心,你是不是已经按照约定,嫁给了那位先生作妻子?”   “萨克……”莎拉觉察他语气中的异样,悄悄抬起头和他四目相接。他这是怎样的表情啊!难不成,他那不知不觉间皱起的眉头,和脸颊淡淡的红晕,是代表了强烈的嫉妒吗?他躲闪的、惆怅的眼神,是代表了内心的忐忑不安吗?她几乎都快要忘记的一出荒谬的闹剧,他竟然是如此介怀吗?   噢!萨克,不是这样的!我从头至尾,根本没有想要答应德纳斯的求婚!莎拉在心底叫起来。可是,她应该老实地告诉萨克吗?告诉他,一古脑地告诉他──她和德纳斯没有婚约,她其实喜爱的是他,却因为无可奈何的理由,不得不努力克制着不去依赖他?她能够这样吗?丢掉她那不擅长的谎言,用一颗坦率的心去面对他的真情,也许这样便能向苛待他们的命运多争取一点希望?   面对这个问题,莎拉犹豫不决。在真实和谎言之间徘徊,她感受到血液上涌,手心也汗津津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曾经因她死去的人脸,如同打碎的拼盘,又一块块、一片片拼凑起来。她又开始重复地思考。   “他的眼神快把我逼得喘不过气了!”她焦急地想,“我们为什么不能保持现在的关系,而非要我给他一个答案呢?”   好在弗洛尔的出现给了她摆脱困境的机会。   这位温柔文静的好姑娘,来邀请莎拉和萨克享用午餐,在关键时刻,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她有礼貌地向萨克问好。莎拉分别为他们作了介绍,接着便拉住弗洛尔的手快步走回收容所,她口上说请萨克好好欣赏山间的景色,实则无情地把他远远抛在了后头,使其独自郁闷。   午餐是简单而富有情调的。原本令人难以下咽的干面包、奶酪卷以及苦涩的生菜叶,经过安吉丽老院长的巧手,也变得可口起来。薄面包片缀上了葡萄干和水果皮。土豆汤里,小豌豆取代了营养豆,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大家的食欲,孩子们都安静而满足地摆弄盘子里的食物。等到甜点和咖啡端上桌子后,老院长才允许孩子们开口说话。她首先向萨克里菲斯先生道谢──虽然已经这么做过了,但仿佛不多谢几次就不能表达她的感激──萨克也十分得体地作了回答,他声明能为孤儿院效绵薄之力是他的荣幸,同时也对遇难的孩子深表歉意。弗洛尔借着手绢掩饰自己的羞涩之态,也轻声地,向身边的萨克道谢,在他的白魔法治疗下,她的伤已经痊愈了。萨克向她点头回了礼。他没有坐在莎拉身边,但一双眼睛总是时不时绕到她身上,而莎拉呢,不是逗着拉斯玩,就是低头发呆,丝毫没有看他一眼的意思。   在这期间,共有两次谈话,使得萨克里菲斯先生收敛起他惯有的微笑,整张脸出现明显的晦暗──这种情形虽然少,但难免还是有的。   头一次,是安吉丽老院长无心地提到萨克的名字,她说:“我说啊,萨克里菲斯先生──这个名字很少见呢,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年的三位骑士之中,就有一位大人叫作萨克里菲斯,因为这个名字十分特别,涵义又叫人心生崇敬,我至今还有印象──既然您和莎拉认识,那么说来,莫非您就是那位尊贵的骑士先生?”萨克停下喝咖啡的动作,在别人都以为他要承认的时候,他平静地说:“很遗憾,我不是骑士。”然后便保持缄默。老院长却想当然认为他太谦虚了,一定要使他开口承认,她一边夸赞他是“真正的骑士”,一边又向莎拉询问两人的关系。这当中,一直沉默的拉斯说出了惊人的话来。   他说:“莎拉,你是不是打算嫁给这个家伙了?”   莎拉大惊失色说:“天哪,拉斯,你才五岁,哪里知道这么个事的?”   拉斯生气地回答:“我已经七岁半了!我当然知道,因为那家伙总是盯着你看。”   “你真是没有礼貌!”莎拉急红了脸,说,“别嚷嚷着‘那家伙’,要称呼‘先生’。”   “可是你之前也总是这么叫的,我是跟你学的。”   “拉斯──”莎拉觉得十分丢脸,她抬起头小心谨慎地看了眼萨克,发觉对方也注视着她,除此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望着她,眼神像是在等待她回答。她于是不得不慌张地声称:萨克里菲斯先生只是一个朋友,仅此而已。这时候,萨克眼里的光采便突然黯淡下来。   接下来,说起莎拉重回孤儿院的意图,老院刻意支开了孩子们,让莎拉毫无顾忌地说出她所担忧的事。莎拉也这么做了,她实在希望能让老太太听听她的痛苦。在说到北岛领地的墨王陛下时,她不加掩饰地露出愤恨的神情,怒不可遏地咒骂天底下最邪恶无耻的人,肮脏、卑鄙的恶魔!──矮人村沓泊里,妖精村维埃特,奎斯特的酒馆老板,以及可怜的莱卡夫妇,统统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天啊,他怎么能够这样轻易地夺走如此多人的生命!而现在,居然还把魔爪伸向了孤儿院!   “噢!我好恨他,老太太,我从没狠狠地恨过谁,可我确信我恨他!   老院长急忙替她擦掉眼泪,把她的脑袋搁在怀里。莎拉大声说,她怀疑这次火灾也是墨王搞的鬼,只是这一回他打错了如意算盘,因为对方似乎忘记了还有萨克这样厉害的角色。萨克看着她激动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以及一口咬定“墨就是背后的凶手”的坚决态度,不由得低垂下视线,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已经凉了的咖啡。他把莎拉的话听进心里,一字不漏地,所有的感情他都能理解,他是那样了解她。不过,这也更使得他的眼前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阴霾。   “萨克,你一定也同意我的说法对么?”莎拉来征求他的意见。   萨克十分巧妙地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另外轻描淡写地说:“在昨天夜里,孤儿院的四周并没有黑色的魔物出现,我看不出来,这与一般的火灾有什么区别。”   当莎拉问起他为什么会来到赤路姬的孤儿院,他回答这只是凑巧而已,他在莎拉可能停留的地点中选择了一处,而老天幸运地让他遇见了她。   这样的谈论似乎就此结束,莎拉看出了萨克略有回避的态度,渐渐停止了抱怨。在当时,她曾留意到萨克眼底一闪即逝的哀伤,但过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她怎么也预料不到,一个真正的、如同暴风雨般的转折就要来临了。   第四章 迷雾 天空失去阳光   近半年来,莎拉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安稳踏实地睡过一觉,等她醒来,舒服地伸过懒腰,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她的枕头边放着弗洛尔的旧裙子,两个姑娘年纪虽说有差别,但身材相仿,莎拉穿着它再合适不过了。她下楼,避开正正经经的洗脸仪式,绕到后院,从瓦罐里舀了点水,稍作洗漱。然后向厨房的太太要了一碗米粥。   不一会儿,她听到隔壁较大的会客厅传出几个人同时惊呼的声响,显得热闹非凡,她竖起耳朵细心聆听,发觉其中还有老太太那缓慢温厚的嗓音。“她们到底怎么了?这样大声嚷嚷!”莎拉嘀咕着,好奇心立刻把她牵了过去。   那些年过四十的贫穷太太们,在收容所度过了许多年乏味的日子,魔法多半在结了婚之后就忘光了,唯一剩下的乐趣似乎就是嚼舌根。她们从不承认,但也从不放过任何说闲话的机会,就好比现在,莎拉还没跨进会客厅,就通过她们的闲话,对清早的这件事有了大概的了解。她感到有些诧异,但多少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是弗洛尔的追求者,上门向老院长提婚来了。   不久前,镇上曾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大型庆典,镇长的朋友──城里的波庞老爷由于出资最多,被热情地邀请来镇上主持开幕。他的独生子凡尼得?波庞先生也来了,当天晚上就对盛装打扮的弗洛尔小姐一见钟情,整个夜里直到天亮,眼睛一刻也没从她身边移开过。倘若说这一夜只是年轻人一时的头脑发昏,那么接下来频繁地拜访孤儿院,便不能再视为单纯的冲动了。他甚至说服了父亲母亲,他完全不在乎所谓的地位,执意要娶一位“没有姓氏”的好姑娘。   莎拉走近些,试图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也许即将成为她妹婿的人。他二十五岁上下,是个挺干净的年轻人,像时下贵族打扮那样略施脂粉,额头颇高,头发柔软。一个人一旦有了稍微显赫的家世以及为人称赞的外表,就会自然而然高傲起来,这位凡尼得先生也不例外,不过在众人眼里,这些缺点由于他对弗洛尔小姐的热情追求,而显得微不足道了。莎拉却不喜欢他,认为他配不上弗洛尔。瞧瞧他有什么好呢,除了讨人喜欢的一张脸,和满嘴的甜言蜜语之外,究竟还剩下什么?一辆珠光宝气的高级马车?还是动不动“我家那祖传的产业”的口头禅?噢,瞧他那自命不凡的模样!   “听说您是个很厉害的御剑使,剑技一流,这在年轻人中倒是很少见呢!”老院长却意外地对凡尼得先生抱有好感,也许是他某一天的殷勤模样感动了她。话说回来,能感动老院长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凡尼得先生则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对于拥有青色先天属性的我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您知道,我本不是个重视名利的人,可即使再怎么摆脱,我祖父‘神魔御剑使’的称号还是落在了我的头上,这真叫我十分烦恼啊!”   他这番话又引起了周围一阵不小的骚动。莎拉直感到恶心,扯了扯嘴角,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老太太看见莎拉,便急忙委托她去把弗洛尔找回来,再三关照别让凡尼得先生等太久。莎拉于是颇不情愿地踱出屋子。   事实上,她完全用不着和自己生闷气,也不用勉强自己替一脸神气的凡尼得先生跑腿,因为弗洛尔小姐已经回来了。   她披肩敞开,洁白的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的雀斑周围红彤彤的,显出遇上高兴事时的那种雀跃。然而突然见到满屋子的人,她吃了一惊,随即掩起脖子,试图用平常的口气说出“啊,春天提早到了,炎热的夏天也不远了”这种话,可她的眼神一瞥见凡尼得先生,就如同噎住一般,什么话也说不上了。   在弗洛尔小姐之后,走进来的是萨克里菲斯先生。人们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盛满凤溪子和炙炎花的花篮,而那花篮是弗洛尔小姐一早带出门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萨克若无其事地走进大厅里,把花篮交给瞠目结舌的安吉丽老院长──和面红耳赤的弗洛尔相反,他的神情中丝毫没有不安或局促的成分,倒是老太太慌乱中把花抖落到地上。她甚至忘记了要给萨克介绍凡尼得少爷。   人们看见萨克,就仿佛在假面舞会结束时瞧见了使人惊慕和赞叹的神秘人物。也许是过于出色的外表和无可指摘的风度吸引了大多数人的视线,自踏进门开始,萨克的光芒便远远盖过了屋子里另一位年轻绅士“神魔御剑使”凡尼得先生,这使得后者大为不悦,从鼻子里发出了不以为然的哼声。   “弗洛尔小姐,”他大声说道,脸上带着并不高尚的微笑,“你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小妖精!你已经够撩人的了,啊,我相信你不是忘了我和我这颗忠诚火热的心,和这位可爱的先生到山顶偷偷摸摸摘花去了?”   这句刺耳的话响起,莎拉和萨克同时蹙了蹙眉。弗洛尔更不用说了,她咬着嘴唇,使劲忍住涨上来的血色,美丽的眼睛中像有什么即将掉落下来。   “你这是在说什么混帐话……”莎拉的嘴里立刻蹦出愤怒的字眼,却还不待说完整,就被萨克暗底下阻拦了。   萨克对凡尼得的态度比平常较为冷淡,可以说是镇定而容忍。他简单地提醒对方,在任何情况下,尊重女士和为女士效劳都是最基本的礼节,就像他在山间的小路上遇见了弗洛尔小姐,就替她把沉重的花篮提下山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当然,这个礼节对凡尼得先生也应该同样适用,除非他并不是绅士。   “别用那种英雄式的口吻对我说话,噢,您得小心,先生!”凡尼得绷起脸,眯着眼睛说,“气焰嚣张的人总是受到命运之神额外的关注,明白吗?”   萨克注视了他许久,笑容似是而非,他说:“我不得不诚实地同意阁下的观点,是您让我懂得,我的气焰为我带来的关注,使我有幸与一位美丽的小姐同路而行,聆听她动人的声音。倘若因此而冷落了阁下的话,我只能十分抱歉地说,您的气焰还得再加把劲。”   弗洛尔听到这么说,耳根都红了一片,接触到莎拉的视线后又急切地把头扭开。   “拔剑!先生!”凡尼得恼羞成怒,脸上的脂粉也遮掩不了充血的皮肤。他无情地一把推开上来劝和的老院长,从身后拔出剑来,高声叫嚷着,“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你应该庆幸,我凡尼得?波庞──不是以弗洛尔小姐未婚夫的名义,而是作为神魔御剑使和你决斗!所以你即便死在我的剑下,也不必感到羞愧!”   屋子里的太太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为他突然撕下亲切的假面具而害怕不已,眨眼之间就都退到了墙角。萨克仍然镇定地站着,只是嘴角带着一些捉摸不定的焦虑,他回过头,不动声色地望着弗洛尔小姐。   “弗洛尔!”莎拉扶着摇摇欲坠的美人儿,用急切而万分期待的声音叫着,巴不得自己能代替弗洛尔,劈里啪啦说出一番彻底绝情的话来,让凡尼得大大地丢人。“快开口啊!”她心想,“只要让萨克知道你并不诚心要嫁给那家伙,你们没有婚约,那就能堂堂正正地与他决斗了!”   弗洛尔这时又惊又吓,早已把该说的话丢到天边去了,从没想过有一天竟有两位男人为她而决斗,脑筋像是冻结了一样。结果本应该由她阻止的这场荒唐的决斗,却因为一旁的老院长而被迫中断了。神经脆弱的老太太,面如土色倒在长沙发上,被这骇人的场面吓晕了过去。人们也顾不得惊慌,纷纷围拢了要将她扶起,乱作一团。莎拉大叫一声,撇下弗洛尔,急急忙忙要去倒水,不留神撞到了盛怒当中的凡尼得先生──在失掉面子之后没有机会挽回,令傲慢的年轻人大为恼火──他飞快把剑插入剑鞘,提着剑柄,不假思索挥向莎拉,“唰”地,在她脖子间留了道明显的红痕。莎拉似乎显得冷静,对于年轻人的伪善她早就看穿了,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在意料之中。萨克倒很是吃了一惊,在他还来得及控制自己情绪之前,带着白属性魔法的无形波刃就随手飞射出去,不偏不倚击在凡尼得先生的胸口,由于手劲过大,魔法刃直穿过胸膛,把他打得头晕眼花,剧烈咳嗽说不出话。   “萨克……”莎拉察觉到他的失常举动,见他身体绷得笔直,脸色十分难看。她记起曾学过此类攻击魔法,却从没见萨克使用过,因为他并不擅长伤害人的魔法。   他扶起她,问她有没有事。“我一点儿事也没有,”莎拉偷偷回答,“你太棒了,这一记真打到我心坎里去了。”接着萨克才低声向凡尼得先生道歉,看上去不情不愿。   爱嚼舌根的太太们受了惊,大气也不敢喘,“神魔御剑使”则彻底没了火气,一言不发丢下剑,失魂落魄走了出去。看到如此情形,太太们窃笑地跟在其后,假装不在意地整理衣裙,不时对伙伴挤挤眼睛,做出嘲弄的怪表情──在她们眼中,萨克越发显得正直,讨人喜欢了。   这样一来,决斗的事便不了了之。   “给我拿杯水来,劳驾,最好再有一条毛巾和一块冰水晶。”萨克转身向其中一位妇人说。他蹲在沙发边,仔细查看老院长的状况。略施魔法,然后将她带回卧房休息。   “莎拉,跟我出来一下吧。”他悄声说。为了避开旁人好奇的眼光,他把她带到了一间小阁楼的阳台上,两人倚靠栏杆内的花坛,面向外头,相互保持着一段距离。   “怎么啦?你一脸凝重,神色不安,但愿不会从你口中蹦出坏消息来!”莎拉说。   “假如它的确是坏消息呢?”   “当我无法避免或挽救的时候,我宁可早点知道消息,也好有心理准备。说吧,我正听着呢。”   萨克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斟酌着怎样说出来不会伤害到莎拉,在她反复催促下,他才告诉她,安吉丽院长太太的身体状况堪忧,时间所剩无几。“老实说,我替她治疗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生命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心跳异样,胸腔空洞,每次喘息都发出死亡接近的声音。”   “啊!怎么会这样?老太太看上去可没那么糟糕呀!”莎拉吓白了脸,这番话听来那么可怕,她几乎无法思考了。她的眼泪不听使唤,朦胧的世界突然变了样,仿佛有只主宰一切的手把她最后的生活支柱夺走了。“噢,萨克,你怎么能──天哪,由你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尤其叫人绝望,你竟然不能想想办法──”   “叫你失望真是抱歉,对于衰老,我无能为力,我也只能试着坚持到我魔法用尽的那一刻。”   “告诉我,到‘那一刻’还有多久?”   没有得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从莎拉嘴里偶尔出现的抽噎,每一声都让萨克难过。他最后问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代为转达的,莎拉低头沉思,没有听见他的话。直到他打算离开时,莎拉才从失神的状态下醒来,经过几分钟的思忖,她已然恢复过来,比起昔日那个天真幼稚的莎拉,显得更坚定果断了。   “我的眼泪掉够了,到今天才醒悟,它们再多都是没用的!”莎拉望着萨克,镇静地说,“虽然我的脑子乱极了,我仍然清楚自己应该干什么……”   话没有说下去。她很想委托萨克帮忙,她知道他一定会欣然接受,可事实上却无法这么做。亏欠他的已经是个巨大的数目,歉疚和心疼使她开不了口。   萨克这时默默地望着她,看着一个曾经跌倒了,又站起来的天使,双眉紧蹙。他忍不住心想:“要是她愿意卸下一部分责任感,或者对我多一点信任,该有多好啊!我是多么希望她向我提出请求,哪怕是要我为之丧命,只要她愿意依赖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他当然没有说出口,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这种强烈的感情使得心脏变成了滚烫的岩石,常常因为她的一个眼神或不经意的转身,在苍白干涸的胸膛里翻滚,令他疼痛不已,他不可能永远这样压抑灵魂的渴望──要么找到迷宫的出口,前进,要么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怎样都比原地徘徊好。   他们各自打着同一个主意却又怀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偏偏谁也没有勇气说出来。互相说了些不相关的话题,然后莎拉向萨克真诚地道谢,用背影遮挡他的视线,撇下他回到了老院长房间。   弗洛尔已经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帷幔上,看见莎拉来了,用一双噙着泪水的大眼睛迎接她。她脸色苍白,下巴削瘦,这一年显然也吃了不少苦。   “坐下吧,弗洛尔,留神那是把瘸了腿的椅子。”莎拉也拉了个椅子,坐在老太太的床边。她闻到微微的高烧热气味,把脸贴近试了试体温,病人的高烧暂时由于萨克的魔法而稳住了。她略微放心,替老太太压实了肩膀上的被角。   从弗洛尔眼里,莎拉看出长年的疲倦,她们都不愿谈及老院长的病情,仿佛那是块一碰就流血的伤疤。   “现在孤儿院共有多少人了?”莎拉轻声问道。   弗洛尔迟疑了一下,也同样轻声回答:“共有二十七个,怎么了?”   “我是指孩子,还没得到姓氏的孩子们。”   弗洛尔伸出手指数:“除去院长,你和我,教魔法的奥斯德尔先生,死去的四个孩子,以及九个已经被认领的──唔,还剩下十个。”   “是哪十个,能告诉我吗?”   于是弗洛尔向她一一说了名字,莎拉暗自记在心底。说到拉斯的时候,她笑了会儿,对于他也在剩下的十人中感到很高兴。“噢,拉斯,从前他只会冲我发脾气,骄横得让人直想踢他的屁股,可现在显得可爱极了,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正是他独特的地方哩,莎拉,你大概不知道,那孩子其实很喜欢你。发脾气和撒娇,对小孩来说差不了多少,他是想用那种方法引起你的注意呢!”弗洛尔说。她告诉莎拉,自从她离开之后,拉斯伤心极了,收敛起那一套故意装出来的任性蛮横,变得安静下来。更令人在意的是,他居然从老院长的床底下偷出莎拉留下的一小袋红头发,当成宝贝似的带在身边。   “呀?”莎拉露出惊讶的神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试图回想过去和拉斯相处的日子,却摸不着什么端倪。“我以为孩子们都喜欢你呢,弗洛尔,你是那样好,比我要好得多了。”   弗洛尔微笑着说,“这可不对”,说她之所以会这么想,都是因为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优点的缘故。事实上,大家都喜欢莎拉,她是那样充满生气,纯净,坦率而热情。   “那么你呢?你是否也喜欢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扑白粉的‘蛤蟆御剑使’?噢!求求你别移开视线,老实回答我,这很重要!”   弗洛尔红着脸,嘟起嘴唇回答:“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这是真心话。”   “那可太好了!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中听的了!”莎拉满意地握住她的手,眼睛里闪烁着一股机灵劲,那模样就仿佛,一年前的莎拉回来了似的。   第五章 神啊 请祝福他们   夜幕降临时,月亮被乌云遮蔽,很快落下大雨。雨滴打在树枝上,啪哒啪哒,溅出水气,有一片阴沉而看不透的浓雾把莎拉包围起来。   莎拉坐在台阶上,失神地望着远方。她的手指晃动,嘴里喃喃说话:我一个小时能飞多远呢?飞过东边的小岛屿,或者更远?唉,可是我也许不能连续移动一整天,那会把我累死的。那么,这方法难道就行不通了吗?   她随手拾起一根断裂的树枝,在地上画她也不熟悉的地图。这该是哪儿?飞行需要花多少时间?她被这些问题困扰着,丝毫没有发现有双眼睛专注地凝视自己。直到树枝碰到了某个人的鞋尖,她才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同她一样无法入睡的人。   “萨克!是不是老太太她……”直觉反应让莎拉跳了起来,直等着萨克有所表示,她就立刻冲向老院长的房间。   萨克摆摆手,按住她的肩膀要她坐下。“没事,”他说,“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你在做什么?”   “你看到了,我想回神殿一趟,正在计算往返行程的时间,但是,唔,恐怕多半是来不及的。”   萨克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或许是夜晚,加上雨雾的关系,莎拉感到他的神情和以往不同,没有那种温存的微笑和耀眼的神采了,他的灰眼睛显得很疲惫。究竟有多久,她没有仔细看过萨克的脸了?是无心的忽略,还是因为某些刻意的想法?又究竟有多久,她不曾看到萨克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到那种令人心动的漂亮弧线了?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内心的悸动,他宛如雕像般英俊的五官使她情不自禁涨红了脸,说话也结结巴巴……她现在是怎么了?在自己身上感觉到意外的情愫,突然间她很想再次近距离地打量他。   “萨克……”   可是萨克却走到她身后,蹲下身,用手掌罩着她的额头,替她轻轻按摩。他说这样的方法可以让她摆脱失眠之苦。   “不,我没有失眠,别这样。”由于之前脑海里的胡思乱想,莎拉慌张地推开他的手,想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萨克的头倒在她的肩膀上,用全身的力量阻止她站立。他深深地叹气,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使声音沙哑破碎。他就用这样的声音,缓慢而艰难地说:“你呀……你对我可真残忍,莎拉,你已拒绝我太多次──总是毫不留情地把我往外推,好像我是个多么可怕的瘟疫似的──我早已习惯,可我不得不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多么令人不安的夜晚啊!   莎拉忍不住哆嗦起来,她感受到萨克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脖子上,热流不断地涌到脑子里,她开始分不清在雨声中混杂的喘息声究竟是萨克还是自己的。   为了使她的颤抖停止,萨克从背后牢牢地抱住她。他抱得有多紧呀!仿佛一点也不想让她轻松,每一寸都贴近她,每一分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莎拉从不知道,一直都温柔的萨克,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可是,她能够分清楚,从他那沉重的呼吸,和不知轻重的手腕力量,她感受到了如此多的讯息,她想她再也没有见过比今晚的他更认真的人。   “请容许我向你表达不曾说出口的感情,我要你知道,莎拉……”萨克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仿佛把莎拉的心跳和言语的能力夺走了,她的下颌不住地颤抖,她觉得呼吸困难,神志模糊,好像她在天空的这一头聆听着另一头的呼唤,那样不真切。他喊着她的名字,比任何一次都沙哑,语调低沉,断断续续地,中间还两次几乎说不下去,可见他也是紧张万分。   “我要你知道──我深爱着你,莎拉,用你无法想像的热情爱慕你!我渴望你的接近和触摸,厌恶和你分离时的孤单,我憎恨其他亲近你的男人,嫉妒他们。我的眼睛,从第一天起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我的魔法为你而吟唱;我的心,徘徊在它所能到达的最大限度,无时无刻不在为你燃烧着──”   “然而,燃烧再激烈,终有殆尽的一天,我害怕那份持久的痛苦,无法再忍耐下去,所以决心冒昧地来弄清楚你的想法。请相信,这是一个在感情上走投无路的人的请求,千万别敷衍地回答我,也别担心伤害我──假若你的回答仍旧和从前一样,我便再也不会纠缠,只要你希望,我们依然可以是朋友……”   说到朋友这个词,萨克的手指尖揪紧了一下,莎拉险些叫出声。萨克催促道:“那么,莎拉,给我你的回答好吗?”   “……唔?”莎拉支吾着,紧张极了。刚才那些话,她听到了,却好像一个字也没懂。有股巨大的噪音在她的脑子里穿梭,而轮到她说话时,这个世界又出了毛病,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悄无声息,她感觉自己的嗓子也变得古怪起来:“事、事情真突然,我不知道,我从没有想过!”   “你只须问问自己的心。”萨克极其小心地握起她的右手,贴住她的左胸膛。   “唔,现在不行,我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却什么都有。”   “把它告诉我。”   “不行,萨克!我们下次再谈吧?”   萨克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手臂松开了莎拉,带着无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莎拉,听我说:你经历了不少事,遭遇许多挫折,我比谁都清楚你的痛苦。因此我希望能替你分担,保护你,尽我最大的力量宠爱你,让你得到幸福。我知道,你还是一个孩子,既坚强又脆弱,在大多数时候,你需要有人帮你──我很希望这个人是我。”他生怕被打断,飞快地接下去说,“我们都清楚,今后的道路很难走,它将充满着荆棘,泥泞和毒囊,最关键的是,还有孤单……莎拉,孤单是很可怕的,我想要做的,就是在你孤单的时候牵住你的手,陪你说说话。”   “你说得对……可你已经在这么做了呀,萨克。”莎拉期期艾艾地说,“我不明白……你这样向我倾诉,是抱着何种期待,你希望我做什么……”   “你不明白吗?”萨克显出惊讶的语气,他扶着莎拉的肩膀将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此刻的莎拉眼睛是低垂的,她感到浑身无力,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当萨克表明希望他们能够结婚,希望她接受他的求婚嫁给他时,莎拉情不自禁大叫了一声:“结婚?天哪!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萨克明显被她的反应怔住了,他说:“这样的想法,很糟糕吗?”   “可是现在这样不好吗?我们时常在一起,无话不说,彼此亲密,为什么要改变它?”   “在我看来,感情那样自私和贪婪,我不可能仅仅只是望着你,或者装腔作势亲吻你的手背,我不是修士,我像所有男人那样,有着寻常的渴望和激情,那是很正常的。”   “可是、可是……”莎拉脸红起来,为他这样毫不修饰的直白心慌意乱,不假思索就脱口喊道,“这怎么会正常呢?你看,你比我足足大了十岁呢!这、这样怎么能……结婚呢?”   什么?可怜的萨克里菲斯一动不动,瞪大眼睛望着她,想证实这番话是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由于失血,他的面颊和嘴唇变得苍白,他的全身颤抖,显得激动起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莎拉,我的确比你大了十岁,这真遗憾!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为你做任何改变,可唯独年龄,我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他站立起来,呼吸紊乱,看得出他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你在用针扎我的心呢,莎拉,否则为什么胸口如此刺痛?我明白了,我大致了解你对我的看法了,可你早该说出来的呀!早在一开始,你就应该让我了解,这样我就不会抱有‘不正常’的痴心妄想了。现在,我真为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感到羞耻,很抱歉,请你忘了它吧,莎拉,就当我从来不曾爱过你。”   不!不!错了呀,我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会用这种愚蠢的语言伤害他呢?莎拉忙不迭摇头,急得不知所措,一时来不及解释,就看到萨克向外走进雨里。雨势那样大,很快将全身淋湿了。   “你要去哪里,萨克?” 他走路的样子十分奇怪,脸上的表情把莎拉吓坏了。   走到一块空地上,萨克停下来,莎拉的心跳也差点跟着停止。   “你想干什么?”   萨克从身后掏出他的新魔杖,望着它。它不愧是最强的武器锻造师量身定做的,在黑暗中,魔杖一头的鳞甲闪着柔和的光芒。当萨克启用魔法的时候,魔杖起了变化,伸展成一把巨大、形状奇特的长杖,白色的魔力如同闪电般在杖身上流动。多么华丽而高贵的颜色!若在昨天他会这样感叹,而如今这毫无意义──他坠落在伤心的底端,失去他的曙光,魔杖亦失去了价值,他看不到和普通魔杖的差别在什么地方。   “……撒拉斯?阿美埃斯特?弗切斯布雷斯?撒亚……”魔法咏唱开始,萨克闭上眼睛,地面开始晃动。起先只是小幅度的地震,有种透明的物质从他的脚底流出,缓慢而无规律地四散开,彼此纠结凝聚,就像黏土似的,逐渐坚硬。随着地面起伏变得剧烈,透明物质不再是流淌出来,而是飞速地到处乱蹿,宛如无数条凶猛的螭龙,冲击着萨克的身体。   年轻的魔导士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任凭它们在他的身上肆虐、破坏、留下数不清的伤痕。他抬起双手,把魔杖持平,口中继续吟唱着:“西斯得撒拉斯列……”   一块锋利的碎石钻进了他的膝盖,他疼得一条腿弯曲下来,可又立刻恢复笔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的肉体受苦,从他身体流出的血被雨水冲刷得满地都是,然而他的灵魂那样平静,那样倔强,好像这世上已没有事物能阻止他。   不对,我必须阻止他!莎拉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她强烈地感觉到,假如此刻不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她肯定会终生后悔!   莎拉一面躲闪着横冲直撞的坚硬物质,一面向萨克奔跑过去。   “别过来!”萨克大吼,挥手用气流把她推开。   有一些鲜血溅到莎拉脸上,那是从萨克的手臂上淌出的,她为他心疼地哭起来:“停下来吧!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呜……萨克,你会死的!”   萨克扶起魔杖,固执地继续吟唱魔法。莎拉见状咬一咬牙,奋力扑上去。   “回去!”   “我不!”   “回去!”   “我偏偏不!”   “……回去吧,”他说,“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意得到的,就是你的同情。”   “我不!因为这不是什么见鬼的同情!”莎拉激动地声嘶力竭,一下子从身后抱紧他,哭哭啼啼地说道,“噢,萨克,我错了!我撒谎了!我只是太过胆小和难为情,不知道怎样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希望你别把我的无心之言太过当真。假如我知道这会使你如此难过,我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噢,萨克,你停止吧,我求你!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颤抖,我很害怕,即将失去你的痛苦快让我窒息了!”   她说完这番话,一半出于激动,一半出于羞窘,把脸深深埋在了萨克的衣服里,揪紧了他的腰带两侧。她这回没有撒谎,每一个字都是难能可贵的真情流露,然而魔法仍旧没有中断,萨克低沉的咏唱声传入她的耳朵,雨水、鲜血、光芒、坚硬的未知物质,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感到绝望了。   这时,“嗖”地,尖锐的物体呼啸着从莎拉耳边穿过,把她唤醒了,她咬了咬牙放手,怀着豁出性命的勇气,主动成为攻击的靶子。第一颗擦伤了她的肩膀──第二颗刮花了她的额头──而第三颗,它来势汹汹,却被一只故作绝情,而又于心不忍的手掌挡住了。这使莎拉意识到,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嫁给你!”莎拉大声说。   “西勒耶拉西法?撒亚……”   “我要嫁给你!”莎拉使尽力气喊。   “贝拉得亚?切斯米拉撒里……”   “萨克里菲斯先生!你听到了没有?我在此真心诚意地向你求婚!”莎拉气喘吁吁。心想她都说到这份上了,倘若仍然于事无补,那么无论她再怎样努力也是没有用的了。   “卡拉斯!”最后一个词从萨克的嘴里吐出。   这时地动山摇起来,震动那样剧烈,使莎拉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哎哟!”她试图站起来,被萨克阻止了,遍体鳞伤的魔导士跪下来,用身体为她遮挡来自狂风暴雨的伤害。“萨克……”莎拉抽泣着,感到万念俱灰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了。   刚才那些坚硬锋利的石块,此刻或是伸缩,或是扭曲,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把它们凝聚在了一起,逐渐地,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水晶通道,由地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天边,消失在夜色里。于是四周又安静下来,除了雨滴踏着欢快的节奏,在树叶上翩翩起舞的“啪哒啪哒”声,再无其他声音了。   莎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惊人的一幕,雨水掉进了眼里也顾不得擦拭。她还记得,西蒽王子德纳斯曾告诉她,世上仅剩下两座结界通道,而如今,就在她的面前,第三座出现了!它的宏伟壮观,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不,不对!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萨克,你没事吧……唔?”   蓦地有双唇覆盖了她的嘴,热烈地亲吻她,与此同时,双手也将她紧紧拥抱。于是收容所的后山便出现一幅,可以说,浪漫得使人嫉妒的画面──这样的雨天,把人们从头到脚浇湿,寒冷彻骨,可是深情而疯狂的吻带来了奇妙的温暖,两个相爱的人心贴着心,用唇舌尽情地宣泄爱情,他们低声喘息,颤抖不止,直到彼此筋疲力尽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莎拉手按胸口,试图减缓心跳。她还没说什么,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听到了呢,莎拉。刚才,有个小我十岁的小姑娘向我求婚,感谢老天,我不容许她反悔。”   “天哪!这是怎么啦?”莎拉迷迷糊糊,脑筋缓慢地转动,“我、我被骗了?难道说,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建立一座结界通道,而非想用攻击魔法来虐待自己?”   “我不否认。”萨克回答,一边亲昵地吻着她的脖子,“那是为你建造的,连接此地和巫女神殿的结界通道。”   “这!太可恶了,简直是最狡猾的欺骗,萨克,这是不道德的!”莎拉生气地推开他,泪水充满眼眶,“你干嘛不早说?我是那样为你担忧,一想到你可能会死,我就恐惧得无法站立,我是拼了命地想阻止你呀!”   萨克叹了一声,把她搂住了。他说:“莎拉,但愿你感受不到我的难过,但愿你不曾体会到心如刀割的痛苦,在心里流泪。愿你不必像我这样随着心爱之人的话而忽喜忽悲,担惊受怕,愿你永远,不必像我这样为感情饱受煎熬!”   “哎呀!你说得实在够了,假如你还嫌我的内疚不够深的话,你大可以继续说下去。”   萨克笑了起来,又低头亲吻她。他浑身是血,过度的疼痛使他几乎麻木,然而脸上却有种坚定,哪怕现在突然死去,也会感到心满意足了。他闭上眼睛祈祷:神啊,我衷心请求,将快乐和幸福赐予我深爱的人──与此同时,莎拉也在心里叹息:神啊!请祝福这个人,补偿他所付出的艰辛和所遭受的痛苦,给他最大的幸福。   第六章 里朗 妖精管家大显身手   莎拉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偷溜出门。眼下,她害怕任何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个自称她“丈夫”的……倒霉的白魔导士。昨天夜里,萨克把这个词向她重复了无数遍,害得她想忘也忘不了。哎哟!丈夫?它是个多可怕的词啊,它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毒药,否则,为什么她一想起来就满身燥热呢?   莎拉把房门带上,小心翼翼地走到楼下,自以为十分隐蔽。但她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在孤儿院里,她总是最晚起床的那个,而她所谓的早起,则恰好赶上了热闹的洗脸仪式,因此可谓是计划全盘落空。   昨晚她和萨克裹着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衣衫回来时,十分不幸地,不知被哪个长舌的太太发现了,于是此刻她一踏进盥洗房,弗洛尔便问她:“亲爱的莎拉,你们究竟上哪儿去啦?”不仅是弗洛尔,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眼神望着她,莎拉只得搪塞地说些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慌张地离开了她们。   她走到老院长的房间,推开门进去,可一想到萨克很有可能在里面,她又犹豫地转过身。这时她听到一阵骚动不安的声音,有人大叫着:“是守卫队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去把执事先生找来!”   莎拉快步冲向窗户。只见在收容所的门口站着十几个雇佣战士模样的男人,个个身材魁梧,他们的身后是两个手执魔杖的魔法使,手上正燃烧着刺眼的大火球。莎拉知道他们是小镇上维持治安的守卫队员,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她看到趾高气昂的凡尼得少爷以及他的父亲波庞老爷进来时,她即刻明白了。   这可是你们送上门来的,可别怪我呀!莎拉咬住嘴唇,狠狠地用拳头揍了下窗框。然后她飞奔进屋里,对坐在床边的先生说:“萨克,这儿暂时交给你,我很快就回来──记住!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们带走弗洛尔!”还没说完人就失去踪影,只留下瞠目结舌的萨克。   不得不承认,凡尼得先生虽然风度不佳,教养颇为缺乏,然而对待弗洛尔小姐的确是真心实意的,他既没有因失了面子而迁怒她,也并不马上诉诸武力,叫人强行带走她。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仍然希望能依照寻常的方式娶弗洛尔小姐。   但令他十分恼火的是──在他的未婚妻身边站着的,又是那个举止优雅城府至深的家伙!更叫他无法忍受的是,他居然还若无其事地搀着弗洛尔的手,并且,使她的脸上露出了年轻女孩特有的羞涩红润。   凡尼得先生又忍不住想提出决斗。他那样冲动,连面子也顾不上,不由得喊道:“离开他,弗洛尔小姐!”   他一方面向弗洛尔表衷情,一方面又讲述嫁入波庞家的种种好处,那殷切又急躁的态度都叫波庞老爷的脸上过不去──他早就觉得为一个孤儿院出身的姑娘,犯不着做到如此地步──现在的情形更是脸上无光。他那害了相思病的儿子,究竟知道不知道他支使了一个守卫队前来的意义呢?   “你看,”凡尼得说,“孤儿院已经成了灰烬,你不得不寄住在收容所里,过着比原先更加贫穷辛苦的日子。但只要你答应了求婚,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弗洛尔回答:“神告诉我们人生来就是经受苦难的,我并不怕贫穷和艰辛。”   “但是你害怕死亡。在这种没有保障的地方,你随时还会发生危险,很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事实上我至今平安无事,先生。”   “噢!”凡尼得叫了起来,“那是因为我在你的身上施了火防御魔法,使你免受火舌侵袭的缘故,你难道以为下一次还会如此幸运吗?”   “什么?”短暂的停顿之后,弗洛尔面露惊恐地问,“你是说,你在火灾之前为我施加了防御魔法?”她以更为震惊地口吻,厉声质问:“那么请恕我冒昧,你是怎么知道孤儿院将会发生火灾的?请你明白地告诉我!”   凡尼得吓了一大跳,为自己无意中泄漏的秘密惊慌失措。他支吾地回答说,那只是猜测,一种防患于未然的心态而已。但这么说显然大有问题。   盛怒的弗洛尔再也忍耐不住,含着屈辱愤怒的眼泪,走上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啪!”,把在场的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   这一下,把波庞老爷彻底激怒了,他几乎是吼叫着命令守卫队捉住弗洛尔和萨克,并高声申明,假如围观的人们中有哪个帮助了他们,将会受到波庞老爷的“盛情款待”。收容所的执事先生第一个表明立场,带着难以察觉的微笑,回到屋子里头。胆小的太太们也尖叫着倒退回去,个个瞪大了眼睛,丝毫不放过每一个可以作为饭后谈资的画面。   于是守卫队的战士们轻而易举就把弗洛尔和萨克包围了起来。   可怜的弗洛尔伤心欲绝,认为是自己的缘故而导致了安吉丽孤儿院的毁灭,自责之心难以平复。对于战士们的无礼,她抱着豁出去的态度积极反抗──但其实有萨克在,她用不着这么做。   在萨克那坚固的保护屏障面前,无论是战士还是魔法使,全都束手无策。   然而世界上总有一种人,我们可以称之为“小人”,采用卑鄙的行径来谋取利益,并丝毫不感到害臊。收容所的执事,恰好属于这种人。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他捉住了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拉斯,以要挟的姿态接近萨克,声称只要他放弃抵抗的话,孩子就会平安无事。   就连萨克,也隐约露出了愠怒的神情。   “呸!你尽管试试,莎拉会给你颜色瞧的!”小男孩拉斯吐着舌头,把藏在衣服里的催泪果实咬破,狠狠地丢向执事的眼睛。“活该!”在看到执事泪流不止之后,拉斯哈哈大笑,学着莎拉的样子扮鬼脸。   老羞成怒使执事产生的愚蠢的念头,他以为有了老爷和守卫队在场,自己便有了很大的能耐,行为处事可以肆无忌惮。他确实昏了头,竟然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随身短剑插入一个七岁男孩的肚子里!   “看呀!你露出了真面目,先生。”拉斯一边躲闪,一边毫无畏惧地拉开嗓子喊,“我知道,你就是看中了莎拉留下的那笔钱,和老爷们勾结,烧了孤儿院的房子,然后借着收留我们的机会把钱瓜分!”   “这话是谁说的?!”执事震惊不已。   “很多人都这么说,”拉斯眨眨眼睛,他指着凡尼得尚且呆滞的脸说,“那家伙刚才也承认了不是吗?”   “闭嘴!闭嘴!”   “偏不!”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拉斯的话叫大多数人脸上现出了快慰的神色,心底下为这个勇敢的男孩叫好。同时,他们也为他的命运担忧,因为很显然他激怒的不止是执事一个人。这种时候,人们总是怀着矛盾的心理,一方面害怕惹祸上身,想逃得越远越好,另一方面又因为日子太过平淡而对凑热闹十分热衷,于是就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嘴里发出类似呓语的惊叹。   场面混乱起来。战士们试图击毁萨克的防御屏障,魔法使在他们头上下冰雨,拉斯按照萨克的吩咐在屏障周围旋转,被冰块砸得哇哇大叫。而萨克,由于前一晚的伤势还未恢复,无力发动大型魔法,也只能苦苦支撑。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叫道:“快看哪!天上有一大片东西飞过来了!”   人们纷纷抬头望天,发现有一群人面鹰身的女妖向地面接近。她们个个紫发青眉,勾喙利爪,身披金色的华服,尾羽束有紫色的缎带,扑扇着恍如能遮天的大翅膀,嘴里发出尖锐的嘶叫。   “是巫女殿下的战斗妖精!” 几个年龄稍大的战士惊叫起来。   简直像在做梦,多么不可思议呀!消失了十七年的神圣战骑又重返大地!那些曾经以一挡千的战争英雄们,无上荣耀的,由神创造的女妖,竟然以真面目,而且如此大规模地出现在世人眼前!   欢呼声此起彼伏。而这声音又被另一股更大、更杂乱、更疯狂的呼喊声湮没了。   “巫女殿下!是巫女殿下本人!”   眼尖的人立刻发现,在人面鹰身女妖当中,簇拥着一个巨大的水晶妖精。他有着近乎透明的蓝色皮肤,健壮的身躯,全身环绕着魔力的光晕。在他高傲的头颅边上,坐着一位身材娇小的紫衣少女,少女披着长长的头纱,手执紫色魔杖,正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望着地面,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赶上了,里朗,你真是太棒了!”莎拉偷偷笑着,把额头上一簇不安分的红色卷毛塞进了头纱里。   “殿下,这并不是我的功劳,是您自己的努力。”他回答。   里朗向来不是个爱恭维的人。事实上,这回能够出动战斗妖精,的确是靠了莎拉强烈的执著。即使在没有魔力的情况下,她依然凭借本能唤醒了一只女妖,使其对她俯首──当然了,也仅有一只而已,剩下的,全是里朗做出的幻觉效果,简单的重叠幻术而已。   莎拉笑着说:“这可不对,假如没有萨克的结界通道,我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飞回来;假如没有里娅的装扮,我看上去就像个邋遢的野孩子,假如没有你,我现在也不可能到来到这里呢。”   在降落到地面之前,她理了理装束,心里再次提醒自己──表现出冷静智慧的模样来,寡言少语是最好的保持神秘的方式。   “咚!”里朗沉重的身体落在收容所的门前,身材之魁梧令所有人变了变脸色。战斗妖精收拢了翅膀,整齐地停在莎拉身后。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一时间,战士丢掉了武器,他们的伙伴咽下了没念完的魔法,老人心怀敬畏,年轻人激动兴奋,孩子们露出茫然无知的天真,波庞老爷因为吃惊把烟斗掉在了地上,被打了一巴掌的波庞少爷还没缓过劲,缪莱收容所的执事则害怕得发抖。   虽然说事先有了自我暗示,莎拉的心理准备仍不够充分。在面对这些表情各异却都直愣愣望着自己的人,她不免有些慌张。“作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巫女,究竟应该表现出怎样的风度和气质呢?假如我迈错了步伐,说错了话,该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呢?”她对自己缺乏信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动不动站立着,故作冷静地扫视众人。   幸好在莎拉的脸上,蒙了一块浅紫色的薄纱,人们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即猜不透她的想法,只是一味虔诚地,等待巫女殿下说明来意。   对萨克来说,无论蒙不蒙面,要猜透莎拉的想法并不困难。当莎拉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时,他就立刻明白过来:唔,原来是演的这一幕戏!他暗自笑了一下,解除保护魔法,放下弗洛尔小姐,在万众瞩目下来到莎拉面前。   莎拉偷偷清了下嗓子,尽量以响亮而自然的声音说:“亲爱的萨克里菲斯?德?拉克鲁瓦圣疗骑士先生。”   “是的,我尊敬的殿下。”萨克极力忍住笑,单膝跪地,用最端正的姿势行吻手礼。心里想:什么德?拉克鲁瓦?哪里来的这种倒霉的姓氏。   或许是萨克的配合给了她勇气,莎拉发现要控制自己的嗓子不再颤抖,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她昂起头,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亲爱的萨克里菲斯先生,感谢你为我寻觅到的这些优秀的魔法精英,我在此的确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蕴含强大而可靠的力量,我想我没有白来一趟。”   “多谢您的赞赏,殿下。”   “那么,”莎拉装模作样地向着波庞老爷以及凌乱的四周打量了一下,生气地说,“你能告诉我,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莎拉和萨克同时用凌厉的眼神瞪着波庞老爷,直瞪得他冷汗直冒,边退边歇斯底里地叫:“守卫队!阻止她!别让他们靠近,我命令你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守卫队战士的冷眼旁观下,渐渐消失在空气里。而这些后悔万分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把发誓效忠的吻印在莎拉的脚尖上,请求她的原谅。   莎拉吓得退后一步,萨克给她使了个眼色,才令她回复自制。   “我宽恕你们。”她把手放在他们的头顶上。   她必须承认,此刻最关心的还是弗洛尔。弗洛尔天使般的善良性格,得之于哪里,她并不清楚,但显然受到了每一个人的喜爱。然而她也是倨傲的,若非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莎拉根本不愿擅自主宰她的幸福。   她走上前,搀起弗洛尔,问她是否愿意成为“巫女神殿里的祈祷士”,并向她眨眼。弗洛尔不会听不出她的声音,早就传达出喜悦和感激,一口答应下来。凡尼得于是就像没了牵线的玩偶,泄气地转身,扶着面无人色的父亲钻进马车里。   至于执事先生,莎拉显得尤其来劲。她原先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合适人选,如今却自动送上门来了。“你,亲爱的先生,过来一下好吗?”莎拉和颜悦色地招呼他,他非但不来,反而吓得倒退一步。莎拉立刻觉得执事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让里朗把执事请到面前来,里朗便故意脚步沉重地走向他,轰隆轰隆地,每一步都直接踩在执事心脏上。结果他像一只老得走不动的猫似的,被里朗拎到了半空。   莎拉要求他把每一个已经被认领的孩子送到他该去的家,也即是,提前兑现领养的承诺,就说一切都是巫女的意思。执事忙不迭点头,唯恐点头慢了,会被身后的大个子一掌拍成肉饼。他感觉一生当中所经受的恐惧,加起来也不及这一次多。当然,他无意于违背莎拉的意思,也绝不敢这样做,因为里朗在他的脑后下了道诅咒魔法,声称巫女神殿会时刻注意着他的行动,他便立时瘫软,连点头的力气也没了。   而没有被认领的孩子──那剩下的十个孤儿,莎拉将全部带走他们,寄养在巫女神殿。她在仓促间向里娅提过这事,希望她突然之间看到十个孩子不会太过吃惊,里娅便哈哈大笑了。她说自从莎拉走后她便无所事事,现在终于能够过充满朝气和欢笑的日子,高兴还来不及呢。莎拉当时狠狠拥抱了她一把,手臂到现在还酸痛。   她一一叫着孩子们的名字:“塔沙,让,约瑟夫……拉斯……”   出人意料地,小男孩拉斯却猛烈摇头,拒绝接受巫女殿下的好意。他回答说,他在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如果她不回来,他决计不离开这儿。   莎拉微笑着抱起他,悄悄掀开耳边的纱巾,露出一小卷儿,她问:“你等的,是不是这个‘家伙’?你的身上是不是还有这‘家伙’的一袋子头发?”   拉斯恍然大悟,脸刷地红了。他点点头,机灵地挣脱莎拉,领着其余的九个孩子坐上了人面鹰身女妖的背脊,由里朗先生保护,出发前往新的安顿之所。   好了,一切如愿!莎拉望着天空,感受一片迷人的光彩。她下定决心尽她的力量来守护安吉丽孤儿院,这不仅仅是一种责任,更多的是心愿。她现在几乎做到了,唯独差一件事──最艰难和令人痛苦的──她必须去看看安吉丽老太太,在她离开人世之前,陪她渡过最后的时光,亲吻她的脸,倾听她的最后一句话。   第七章 转折 心上的裂痕   在德克奇洛墓地里多了一座新坟,安吉丽院长长眠于此,和她的丈夫躺在一处,墓上仅有一块灰色的石碑,刻着她的名字,以及一个短句“在祥和中安息”。   莎拉第三次来看她的时候,有人已在墓碑上挂了一个白色的花环。鲜花略有枯萎,大约放置了一天。莎拉想这个人应该是奥斯德尔先生。   奥斯德尔先生通过镇上人的介绍,在不久前代替老院长成了孤儿院的魔法老师,卸下了老院长沉重的胆子。据弗洛尔形容,他是个十足的外乡人,操着一口含糊不清的方言,有点儿类似古妖精语;年纪颇大,身手却还矫健,总是戴着一顶漆黑的皮帽,几乎遮住两个眼睛。   在孤儿院出事以后,直到老院长过世这段时间,奥斯德尔先生一直没有出现。于是莎拉想在离开故乡之前,去拜访他一次。   “你不用陪着我,在太阳落山前我会回来。”莎拉对萨克说道,可是却遭到拒绝。   “你应该挺明白我的心情,德?拉克鲁瓦太太,我不愿意同你分开,哪怕是一秒。”这是萨克戏谑的回答。自从莎拉演出那幕戏之后,他总爱拿这个姓氏和她开玩笑,每次都能把逗得莎拉脸红。   “你竟还能笑出来,萨克!”莎拉踮起脚碰了碰他脖子一侧的伤痕,气呼呼问他,“为什么不替你自己治疗一下?全身上下那么多的伤口,你难道不疼吗?”   “很高兴你为我担心。我会治疗的,莎拉。”他似是而非地微笑。   “可在我听起来,这绝对是敷衍。”莎拉双手叉腰,眼睛牢牢盯着他,仿佛能洞察一切,“最好的证明就是,你在上次火灾中受的烫伤,仍然顽固地留在你的手臂上!事实上我们刚见面的那会儿,你正用泉水冷敷吧?可我想不明白,你是一个优秀的白魔导士,你干嘛不用魔法医治它?”   萨克又笑了,他摸着莎拉的红色脑袋,赞叹她了不起的观察力。他用轻松的口吻说:“你是怎么发现的?我可从来没在你面前裸露过手臂呀。你知道,有的时候人们总会尝试新鲜的事物,我只想看看冷敷是不是和净化一样有效。”   他显然想结束话题,转身背对着她,催促她,倘若要拜访老师就快些上路。他的黑色的短发比原先长长了一些,风一吹便会散开,他就用一只布满伤痕的手将它随意地夹在耳后。“留神,莎拉。”他这样提醒,拨开错综的树枝慢慢向前走,高瘦的背影被枝叶分割得支离破碎,逐渐地,在莎拉的注视下变得模糊了。   “萨克……”莎拉叫住他,擦了擦湿润的眼睛。她感到眼泪涌上来,有种莫名的情感,一时很难克制住。   “嗯?怎么了?”   莎拉咬着嘴唇摇头──不,没什么。事实上,她是多想问他,他的身体怎么了?有哪儿不舒服?然而不祥的念头使她却步,她感到害怕极了,萨克的微笑越镇定,她就越感到不安。   “没什么,萨克,你也要留神,下一次,别再把魔力用枯竭了。”她给了自己一个假想的解释,跟上去牵住萨克的手臂,她看到萨克的脸上有股害臊的神情,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虽然这只手很冰冷,莎拉的却不,她的手心足够温暖他。   ―――奥斯德尔先生住的地方既不是热闹的小镇,也不在孤儿院那个山头,而是比山更南的一片荒林里。一座相当古老的房屋掩藏在林木当中,它的外形就如猎户形容的一样,好像一只苍老疲惫的猛兽俯在那里,用弯曲的脊梁支撑皱皮疙瘩的皮毛。由于地点不好,环境欠佳,设施又陈旧,樵夫也不愿意花钱修整,就几乎成了废弃的房屋,直到奥斯德尔先生来到这片林子。   缴纳很少的租金,住进了宽敞的房子,他没有感到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在安定下来之后,他又很轻松地给自己找了份工作,如此一来他就更满意了。   这天,奥斯德尔先生关上房子的门,像往常一样,沿着一排杉树走向山头。他已经熟悉了这条路,不用再四处摸索着,以又慢又谨慎的步伐向前移动了。自从两眼失明之后,他已习惯于勇敢地行走,集中注意倾听──假如遇上路人,他便停下来,低着头,用自己擅长的祭司鉴定魔法来观察他们的属性和魔力,甚至通过他的经验来判断对方的职业、穿着以及生存方式。   他观察仔细,处处留心,这样费神全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一个杀人犯,或者简单地说:一个仇人。   前方的响动提醒奥斯德尔先生:有人走过来了,正向他靠近。是两个脚步稳健的年轻人。   奥斯德尔先生立刻低下头来,用心观察,然后他颤抖起来。在此后的一段时间,他被两个年轻人身上发出的魔力完全震慑住了,以至于几乎失去理智。   其中一位──说起来十分奇妙──魔力呈现出一派模糊混乱的景象,仿佛是个无尽的漩涡,能把任何对它的猜测、怀疑一并吸收进去。奥斯德尔虽然说不出具体属性色彩,对这种感觉却并不陌生。而另一位……他想了想,仔细体会了全身的感觉,不错,他想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愤怒了,就像掉入沸腾的油锅时那样,极度激烈,而后逐渐恢复冷静。   一个少女天真的声音问道:“是奥斯德尔先生吗?”   全身战栗的老人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他才对少女的询问做出反应:他一只手脱下了黑色的大皮帽子,另一手拨开挡住脸庞的蓬乱的长发,露出苍老的脸,脸上淌下见证了辛酸的泪水。   “老天哪!这不是梅先生吗?!”少女大吃一惊,三两步奔上来,激动地扶着老人的手臂。一开始,很难将眼前的失明老人同维埃特花祭上精神矍铄的老祭司联系起来,不过在听了那口含糊的古妖精语之后,她完全相信了。   “我尊敬的殿……”老人说不下去,哽咽使他失去了语言。   “梅先生!噢,真的是你吗?这有多好啊,你不知道我见到你有多高兴!想想看,我那时一定是太悲伤了,竟然没发现,维埃特的墓碑上没有你的名字。”   “是的,我活下来了。那一场灾难的幸存者。”   “于是你上这儿来了?孤单一个人,跑到这种荒林里来?”   “不错,我来找你,殿下。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成为了孤儿院的老师。”   “啊!我很难过,梅先生,十分难过──为了你,为了维埃特,孤儿院,还有一切的一切,我难过极了!”莎拉抱着老人的肩膀,忍不住掉下滚热的泪水,可她想起自己已经不允许流泪了,于是又立刻把它止住。   “你这样说,殿下,是否在那一天目睹了魔鬼的行径?”   莎拉摇头,对他说:“这正是我想问你的,先生。既然你在场,那么一定看到了什么,请快告诉我吧!”   “唉!”除了叹息,他还能说什么呢?梅先生擦拭了一下眼睛,回答说,他的眼睛早在之前就瞎了,假如他能看到什么,那也只是天地崩溃的模样而已。“不过──”他突然变得异常紧张,两手下意识捏拳,以足够响亮的声音说,“我知道那个魔鬼是谁!”   “谁呀?是谁呀?”   为了听清楚梅先生的答案,莎拉走近一步,用期待的神情望着他。也许就是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梅先生的手迅速挥动,从他骨节粗大的手指中,飞出一根尖锐的冰柱,在完全没有戒备的情况下──蓦地,扎入了萨克受伤的肩膀,把他的右手臂冻住了。   莎拉大惊失色,尖叫:“你在干什么?难道疯了吗?”她看了看萨克的脸,那样面无血色,又心疼又焦急。   梅先生显得更为激动,叫嚷着:“疯了?噢!但愿我疯了,在一个魔鬼面前,在一个屠杀了全村人性命的刽子手面前,我怎么能不疯?”   “魔鬼!这话怎么讲?先生,你是说,那个凶手是萨克?”莎拉感到莫名其妙,“你一定是弄错了,简直是把苍穹和淤泥混淆了!”   “啊!尊敬的巫女殿下!”梅先生冷笑了一声。可是在他自己看来,这真是万般无奈的一个苦笑。他告诉莎拉,维护一个朋友无可厚非,但请她切勿失去了一颗公正之心。莎拉回答他此刻自己十分冷静,也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请他尽可能给予一个详细合理的解释。这时候,莎拉没有回头看萨克──哪怕一眼也是对他的侮辱──她没有念头要去怀疑一个正直忠诚的朋友,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好的,请恕我无法重复当天发生那一幕惨剧,我的悲伤不容许我回忆往事,我的年龄更不容许。我仅想告诉你,在双目失明之后,我在其他方面作出了努力,尤其是祭司鉴定魔法,我可以十分骄傲地说精于此道。在那一天,我就用鉴定魔法,记下了那个杀人魔鬼的魔法气息,由于在我脑海里印得那样深刻,我没有一秒钟忘得了。现在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了,殿下,这个魔法气息,和站在你身后的萨克里菲斯先生散发出的一模一样,我可以为此发誓!”   在他讲完之后,莎拉有些许沉默,她费力地从一大段古妖精语中咀嚼出大致含义,严肃地问道:“那么,你应该也记下了其他信息了。他是一个魔导士吗?”   “没错。”   “先天属性也是白色的?”   “唔……总应该是那样,不然他的魔法范围不可能到达那么大。”   “这话可不对,”莎拉反驳说,“一般说来,黑魔导士的魔法范围一点也不亚于一个白魔导士。”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可有件事可以充分证明我的正确,那就是:他是一个骑士,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华丽而荣耀的骑士勋章!”   骑士?莎拉怔怔地重复了一遍,突然高兴起来:“哎!看来你果真是误会了!虽然说起来对萨克很抱歉,可是你要知道,萨克早已经不是骑士了。”   莎拉的话,使得梅先生大吃一惊,在亲自确认了这一点后,他表现出十分羞愧的神色。长久的仇恨和极度悲伤使人陷入了盲目和执拗,就像古书上写的,在生命道途上的每一位灵魂,都接受自身的挑战,谨慎谦逊谋得福音,轻信固执会蒙蔽双眼。梅先生为此,深深地向萨克道歉。   萨克则回答说,他认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为了表示歉疚,梅先生全力为萨克疗伤,这使萨克十分感激。   莎拉显得有点欣慰,她说虽然梅先生弄错了对象,可也使她确定了一件事。“你提到了骑士,这真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之前就非常怀疑,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要知道,这世上目前仅剩下两名骑士。其中一位,是萨克的老师,长者骑士约代穆。他已经十分衰老,而且身患残疾,怀疑这样一位可敬的老人是不被容许的。而剩下的一位,黯骑士墨?玛奇,显而易见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魔鬼了!”   “你是指,北岛玄诺尔王宫的国王陛下?”   “毫无疑问。”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作为一名大祭司,我曾在统辖我们维埃特村庄的王宫中担任主要仪式的司仪,其中也有几次为国王陛下祈福,我想,我不至于连陛下的骑士勋章都会弄错。”   莎拉原本靠在树干上,一手没事做拽着树枝,大声发表她的高谈阔论,正准备狠狠地进行一番咒骂,听到这么一个平静的回答,她怔怔了半晌。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莎拉心想,梅先生老糊涂了。   她委婉地问他,上一次看见墨的骑士勋章是在什么时候,到现在大概多少年了。梅先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傲慢地回答说,倘若巫女殿下不相信的话,他可以把印章画出来。为了他那点可怜的尊严,梅先生捡起根树枝作笔,摸索着在一片干土地上,仔细描绘两枚印章。   莎拉呢,她的脸又红又青,自从听了那句话之后,脑子里的某种东西失灵了。她的眼睛凝视地面,没有东西在流淌,却火辣辣的疼痛不已。她难道还需要再看下去吗?拥有正常视力的人都能分辨出,那是两枚完全不同的骑士勋章。她心想,天哪,如此富有戏剧性的转折,仿佛是在演戏,也许过一会儿就要落幕,她将鞠躬走下台,重回真实的空间。   她的思想在晦暗而广阔的世界里驰骋开了,眼前出现一个个场景,一句句自己或者别人曾说过的话。她想像着在满是蛛网的屋子沉重地呼吸,逐渐被纠缠住手脚,身心劳顿,她向着唯一一个光明的出口爬行,眼看着就要摸到门槛,门却在刹那间关上了。她想像着一直以来,自己坚信的复仇之路坍塌的情形,那条道路上的蜡烛,连同她自己,一起熄灭了──因为她是那么可笑,噢,这怎么可能呢,她竟然把复仇的对象搞错了!   那么,假如不是墨王,究竟是谁?是谁泯灭了人性,屠杀了沓泊里和维埃特两个村庄的生命?是谁盗窃了红眼珠,把罪名嫁祸给她?是谁杀害了酒馆老板路易,是谁伤害了莱卡夫妇?是谁,在她的背后张开一只巨大的魔掌,把她变成了死神,使得她所看见的、碰触的、喜爱的,全都成了枯萎的生命?   “啊!”莎拉费劲地大喘一口气,紧攥住双手,用力之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是我吗?难道是我吗?我在恶梦里杀了人?”她瞪着惊恐的眼睛大喊,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梅先生,看着萨克。她厌恶起自己的声音,那样尖锐,有着划破空气的特质,噢!那不是她的声音。她到底怎么了?   “冷静点!莎拉,别傻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萨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阻止她失去理智。   她永远也忘不了萨克那时的表情。那是一张被隐忍和愧疚压垮的脸,对一个正直的人来说,忍耐一桩秘密总是比承受身体的折磨更痛苦。她感觉他的额头发白,眼神异样,有一滴汗从耳鬓滑进了领口。他的手心湿漉漉的,很不自然。他的声音也一样,在往常,他从来不会说什么“别傻了”,他只会用温柔的语气说“别担心,事情会好起来的”。   她想她明白了。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使莎拉难过的了。   她的脑海里,嘣!一根紧绷着的弦突然断裂。迄今为止,这个天真开朗的小姑娘一直表现着良好的一面,努力生活,极少抱怨,可是现在她很想忿忿然地怒骂:老天!见鬼!这该死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哇!这真好,一切都那么完美!让泥沙吞没我吧,剥夺我的感知,把我囚禁在地底下吧!命运又一次欺骗了我,在世界抛弃我之前,让我先抛弃它吧!   当然她并没有这样说,她只是慢慢坐下,既不哭也不叫,使自己看上去很平静。   她说:“告诉我,萨克,长者骑士的先天属性是什么颜色的?”   第八章 降灵 爱兰格斯重生   莎拉发现她又一次来到了那条七扭八歪的走廊,一头宽一头窄,墙上永远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坑,给人印象不佳。自从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   这就是树都,长者骑士的家。   不论从何种角度看,它都没有任何美感,恰恰相反,好像是中了诅咒的豆芽似的,一个劲地往丑里生长。莎拉当时就被它震撼的外观彻底征服了,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她没有从深处想过,究竟怎么样的人会设计出这样奇形怪状的房子,又会在房子里住了几十年。   除了她自己和萨克的脚步声,四周静悄悄的,死一般沉寂。她开始沿着楼梯向上走,在转弯的扶手处,被萨克拦住了。   她能够体会萨克的心情──自己的老师被当成怀疑的对象,他偏偏无法反驳,心情糟糕是正常的。但是他不能想想,当她发现受到了最信任的人的欺瞒,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时,难道心里就会好受吗?她,在曾经经受了不止一次背叛之后,还会给一个骗子好脸色看吗?   “萨克,”她对他这样说,“你曾答应过,永远不会向我撒谎,可事实证明,你违背了承诺。现在,我对你的信心动摇了,在我身上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你将再也看不到了!”   她不必说这样绝情的话,萨克也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同样的含义。他黯然地接受莎拉的指责,无言以对。从西岛孤儿院到南岛树都的路途中,他几次试图向她解释,都被莎拉坚决的态度阻扰了,激烈的眼神使他动弹不得,而此刻他再也忍不下去,伸出手把莎拉从楼梯上拉回身边。   “那么,莎拉,你是执意要进老师的房间了?”萨克表情苦恼地问。   “我确信是这样。”   “一点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在进去之前,你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   “比如说?”   “比如说坐在客厅里,和我好好谈一次。你知道,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   “等我从那个房间出来以后好吗?萨克,我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急于一时。”   “不,不是这样……”萨克叹了口气说,“唉,好吧,我实话告诉你,老师不在他的房间里,即使进去了也见不着他。”   莎拉嘴唇动了动,总算没有说出刻薄的话,证明她已经克制住了情绪。她问道:“那么他是在哪个地方?”   “我不知道,他消失了,在我们所不知道的时候,像蒸发了一般失去踪迹。”   “可你总该知道的呀。”   萨克摇摇头,皱着眉,极力表示他实在不知道老师的去向。   莎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低头思忖。就像她说过的,全然的信任永远消失了,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哪怕这个人是萨克。要不然,说不定哪一天她又会发现,她的身边充满肮脏的阴谋,而唯一不知情的人是她自己。   她继续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约代穆先生产生怀疑的?告诉我,唔,别想在我面前否认,我看得出来,你早就知道这事了。”   “我不想否认,最早产生怀疑是在矮人贤者被杀害的时候。我注意到,是因为有人用黑魔法中的操尸术控制了贤者,而据我所知,懂得这项魔法的人很少,我立刻就想起了老师。”   “啊哈!原来在那时你就隐约感觉到了,却对此守口如瓶。看来是我太愚蠢了,一听说黑魔法,就认定了墨王,而不曾想到,你的这位老师也是一名黑魔导士!”   萨克不理会莎拉尖刻的口气,继续说道:“在青布鲁的草原和你分手之后,我照计划回到露易丝酒馆,亲眼目睹了老板路易的死亡,他同样也被人施了操尸术──现在想来,那并不是要嫁祸于他人,只是凶手想给自己留下逃脱的时间而已──当时我没有多想就追了出去,我感到十分难受,因为就像你说的那样,我隐约感觉到了他的真面目。”   “萨克,”莎拉放软了口气,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那么你一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于是决心替他隐瞒了?”   “噢!你错怪我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为了你,”他咬了咬嘴唇──啊,这个动作十分孩子气,仿佛还带着腼腆,他又摇了摇头,叹息说,“不,其实是为了我自己。”   “这话怎么讲?”   “莎拉,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吗?我说你是自由的,你所要做的事,未来要走的路,全凭你自己的意志,没有人能够左右。”他苦笑了一下,作出很无奈的表情,“可事实上,我用消极的念头影响了你的判断──莎拉,我是个自私的人,自从爱上你,我千方百计使你远离那片混浊的迷雾,我把你带向自然,努力使你过得单纯幸福。你没有魔法,我暗自感到高兴,因为我始终盼望着你来依靠我,所有的邪恶和不幸,哪怕是悲哀的宿命,都由我来替你承担。”   “可是现在,我已经无力维持,也不愿再瞒着你了。”萨克微微笑了一下,指着前方说,“在那扇门的背后,躺着爱兰格斯巫女的遗体,那里有你一直渴望的力量。”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揪紧了莎拉的心,使她呼吸不畅了。   “真、真的?”   萨克点头:“你看上去很快活,莎拉,你是如此希望得到魔法吗?”   “噢!这难道还用怀疑吗?你早该告诉我的呀!”   萨克又点了点头,这次他笑不出来,神情落寞。“那么,”他轻声说,“在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魔力之后,你会做什么?”   “啊,这个我还没想好,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转不动这么多念头。但无论如何,我再也不会被人用鄙夷的口吻指责说‘一个魔法绝缘体’了,这让我多么兴奋啊!”莎拉笑起来,一头耀眼的红发随着笑声左右摇晃,显得可爱极了。   萨克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带着宠溺的口吻说:“真漂亮……莎拉,我好像看到了初次见面时的你,让我很怀念。如今,你终于还是选择了这条路,选择继承巫女的力量,虽然并非我所愿,但我还是尊重你的决定。”   “谢谢你,萨克,这是真心的感谢。”莎拉不再生气了,微笑着拥抱了他一下,她俏皮地声称这是绝缘体莎拉的最后一抱,再过一会儿,她就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巫女啦!   “希望到时你不会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德?拉克鲁瓦’太太。”萨克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两个人的脸上同时出现红晕。莎拉的尤为明显,她低声说:“我不会忘了的,亲爱的萨克,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嫁给你。你说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啊,莎拉,我衷心地希望这一天早日来临。”   ―――萨克回到他的房间,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关上衣橱的时候,一枚钉子把他的手指划破了。他看着手指,发觉自己在颤抖。是因为那一晚制造了结界通道而筋疲力尽了吗?他黯然地想,自从墨夺走了他的一部分内脏之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比起从前强健的身躯,连一半都及不上了。也许,在莎拉恢复力量之后,他该让身体好好休息一阵子。   他再次来到老师房间的门口,等待莎拉从里面出来。之前那个甜蜜的声音仍然萦绕在耳边,使他心情起伏不定。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莎拉身披白纱的模样。他是多么希望她幸福啊!永远保持那样单纯的个性,明媚的笑容还有那怎么也用不完的精力!   可是她说要“等事情都结束”,天哪,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正在胡思乱想,门突然开了。萨克迎上去。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莎拉……”   他想这么问的,只是想,并没有真的问出来,因为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好像脚下发生了地震,地面塌陷,把他的身体吞没了。   他试图倒退一步,好把面前的人仔细瞧清楚,直到这时,他还是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眼前的这个少女是怎么啦?她的红色小卷毛呢?怎么成了淡紫色的直发?她的眼睛多么灼人!笑容那样端庄,虚假得令人作呕──那种笑容,莎拉哪怕花上一辈子都学不会的!噢,老天,乞求你怜悯我,这个人究竟是谁?   “萨克里菲斯……”少女轻盈地转着圈走到长廊上,用熟悉的声音却又陌生的语调叫着萨克的名字,“好久不见了。”   从萨克苍白的唇间吐出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的话:“爱兰格斯……巫女殿下。”   “啊!你把她保护得多好啊!”爱兰格斯伸开双臂,仰头深吸一口气,欢喜地自言自语,“多么年轻、漂亮的身体!没有一丝伤痕,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噢,我实在满意极了!”   萨克听见了魔鬼逼近的声音。即使是摔入万丈深渊,也不会比此刻更疼痛了。   疯狂的神色出现在他的脸上,丧失理智,第一次那么贴切地形容了萨克的举措。这个绝望而震怒的人嘶哑地大喊:“莎拉呢?莎拉在哪里?!你把莎拉怎么样了?你告诉我!”   少女的一侧嘴角抽动了一下,表现出冷冷的笑意──这正是爱兰格斯一贯的笑容。她耸耸肩,转过身,把背对着怒不可遏的萨克。   “你不觉得,向我询问的时候,该加上一句‘请问’吗?”   “请问你!爱兰格斯巫女殿下!”萨克紧接着说,忍耐使这个可怜的人把嘴唇咬出了血。   爱兰格斯点点头,保持着温和而含蓄的微笑说:“我把她杀了。”然后她向楼下的餐厅走去。   她说她感到饿了,希望吃片香喷喷的牛油面包。她环顾四周,感慨道:“唔,这么多年了,这儿仍然没有变呢!倒是你,萨克,你长那么大了,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你才十岁,现在我睁开眼睛,你已经变成如此成熟英俊的男人了!”   那个男人现在倒在窗台上,眼睛失去了光彩。   “哭吧!假如你很想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她似乎很得意地笑了一声,打开瓶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葡萄酒,鲜红的液体随着她的手势晃动,“啊,我怎么忘了,你从小就很会克制情绪,眼泪那种东西,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   萨克仍然失神地凝视着爱兰格斯,脸上毫无表情。   爱兰格斯走近他,一只手摇晃酒杯,她习惯性地把另一只手递了出去──对方没有反应。“我差点忘了,”爱兰格斯嘀咕说,“你已经不再是我的骑士了!不仅如此,你还把身体搞坏了,真遗憾,现在的你没有资格接受我的第二次授勋。”   萨克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视线由她的脸转移到手上。他注意到那儿戴了一枚戒指,顶端有一颗硕大的眼球,眼珠是红色的。那是矮人村庄的密宝──贤者的红眼珠。   他终于开口,慢吞吞地问:“那真的是老师干的吗?”   “是的,另一颗红眼珠在约代穆手里。”   “为什么?”   “为了看到过去。”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了解过去!”   “怎么?”爱兰格斯大笑起来,浑身抽动,酒杯里的液体都洒了出来,“萨克里菲斯,你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难道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我说过一遍了,现在的你没有利用价值。”   “你不会杀我,因为你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你的那个‘伟大的事业’需要我。”   “砰”!酒杯碎裂了。主人舔了舔她的手指,脸带悠闲地读着萨克的表情,像是读一部集合了智慧和傲慢思想的趣味故事。她看了看,来回走了两步,又回到了餐桌上的那个位置。   “萨克里菲斯,你很聪明,而且并没有被悲伤压垮。”   噢!但愿他垮掉,疯掉!然而仅存的理智命令他不能这么做,哪怕还有一丝希望,他也得坚持下去──他心想,一个人一边谋杀自己,一边活下去,真是件悲哀的事。   爱兰格斯说:“好吧!为了庆祝我的重生,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我愿意满足你的一切好奇心。”   爱兰格斯──这个凭借了莎拉的身体而复活的前代巫女,以和莎拉完全相同的容貌,声音,平静而洋洋得意地诉说残忍的故事。   她仍然和从前一样,自信,自我,自称为神,无时无刻不在显示她超乎寻常的魅力。她崇尚绝对的服从,唯有聪明和强大的人能获得她的赏识,萨克便是其中一个。当然,墨?玛奇也曾经是一个她十分中意的人物,只可惜,他的感情全部给了自己的亲妹妹,对于命令不够忠诚和殷勤,达不到爱兰格斯眼中一个骑士的标准,于是,她就要他的妹妹死。   结果她真的死了,在伤心绝望中,一边为着心爱的人祈祷,一边把自己给吊死了。   是墨发动了战争,战争的地点在北岛千年冰封的莱斯雪山上。之所以选择了那个杳无人迹的雪山,一方面出于为居民的安全考虑,另一方面,那里有一个墓地,埋藏着好几位先代的巫女,是爱兰格斯必须守护的圣地。根据普遍的传说,当时,爱兰格斯巫女出动了嘎帝安的数十万战士和巫女神殿的一千名战斗妖精,而怒火中烧的墨,则派出三千精英黑魔导士,一万头黄金狮鹫龙,以及数以百万的召唤魔兽。   事实的确如此,只是人们弄错了一件事:在莱斯雪山上战斗的,全是不相干的人物,真正的战斗地点,在墨的城堡里。   那时候,墨还不是北岛的国王,他的城堡在装修之前,还只是一座古老陈旧的建筑。在那里,墨和爱兰格斯进行了单独的较量。爱兰格斯对自己的力量充满自信,她怎么也想像不到,从世界形成的那一刻起,从来不受克制的紫色先天属性,居然也有了可怕的相对属性!她不安地感觉到她即将死了,这个她亲手赐予黯骑士勋章的男人,将会用银色消灭她,把她的人生和野心一并埋葬掉……这怎么可以?!她才只有三十岁,甚至在外表上看起来,她还像个不满二十的少女,她年轻美丽,拥有至强的魔力和崇高的地位,她怎么能就这样被人断送未来?   不!绝不能让这样荒唐的事发生!   爱兰格斯在临死前拼命思索,绞尽脑汁寻找存活下来的办法。这时候,她爬到蓓拉的房间,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女孩的尸体。她被完好地保存着,之所以并没有装进棺材埋进坟墓,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墨的孩子,很显然,墨用魔法维持着孩子的生命,只待适当的时候,把她从已经死亡的母亲身上取出。   这是个多好的机会!爱兰格斯惊喜地瞪大眼睛,从她美丽的嘴唇下,发出了森然的笑声。   结果,如她所愿地──在被墨杀死之前,爱兰格斯使用退化魔法钻进了蓓拉的肚子,成了她腹中的第二个胎儿。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两名女婴同时诞生了,从肚子里出生的女孩叫作艾娜,而另一位从蓓拉口中诞生的,便是莎拉……   说到这里,爱兰格斯笑了:“这下你懂了?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转世。这个身体原本就是属于我的,或者退一步讲,她是我的容器,现在只是物归原主而已。”她仿佛为这个绝妙的主意得意万分。她赞叹说,多么天才的杰作啊!这简直是神的旨意──莎拉继承了蓓拉的一头特别的红发,从而使得她的“父亲”不忍心下毒手,在即使知道她是爱兰格斯的情况下,还是放任她平安地在孤儿院长大了。   “愚蠢的男人!”爱兰格斯如此不屑。   但显然墨并不愚蠢,为了阻止爱兰格斯的复活,他亲自对她的尸体施加封印,严加看管,封锁了一切走漏消息的渠道,试图使其与世隔绝。然而墨的计划最终破产,他的家仆中有人叛变,爱兰格斯尸体被盗出了王宫。讽刺的是,挽救爱兰格斯的,竟然是她在人们心中美好的形象和崇高的地位。在此之后,长者骑士约代穆担负起看守遗体的工作,把爱兰格斯藏在他的床中,于是这位失掉了生命的巫女就在众多人的眼皮底下,安安稳稳地沉睡了十多年。事实上,她本来早就可以复活的:在那间阴暗可怖的屋子,她窥视着单纯、活泼的莎拉,看见年轻的生命在舞动,听见新鲜的血液在流淌,她的觊觎和渴望如此强烈,灼热几乎贯穿了她枯萎已久的心,使她差一点就要扑向猎物。   差一点?是的,她终究没有这么做。她意识到,要毁灭莎拉那个充满阳光和无穷活力的灵魂,并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容易,为了永久的占据,她不愿轻易冒险。   “所以你下令让老师杀害所有和莎拉有接触的人!贤者的红眼珠也只是为了看清哪些人在莎拉心里有分量,从而更好地执行这个命令而已!”萨克已经站起来了,眼神虽然算不上十分清醒,但至少不再迷茫了。   “要想杀死一个人的灵魂,绝望和自责是最好的毒药,不是吗?”爱兰格斯笑了笑,低头抚摸心脏的部位,“可怜的孩子,她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还以为自己在睡梦当中杀了人。她看上去多么无助啊,弱小又自卑,绝望把这个孩子抛弃在悲剧命运的谷底……”   “你恐怕弄错了,巫女殿下!”萨克严厉地打断她,直视着爱兰格斯,由于激动声音显得十分颤抖,“你并没有消灭莎拉所有的希望,还有那么多支持她信念的力量!维埃特的梅?奥斯德尔大祭司,沓泊里的芭提小姐,奎斯特的莱卡夫妇,安吉丽孤儿院的孩子们,还有……我。我们都活着!”   空气凝结在微妙的边缘,两人片刻的沉默使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沉重。好一会儿,爱兰格斯的眼睛瞥向一边,故意回避萨克逼人的视线,她说:“是这样吗?我倒不知道……你是在提醒我,我的灭绝计划并不彻底?还是说,我原本是个仁慈善良的人?”   “你撒谎!”萨克平静地向她走近,冷冷说,“你知道的,你并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时间了。承认吧!殿下,你的魔力正在逐渐丧失,不得不倚靠贤者的红眼珠来观察过去,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没有等到万无一失的时候就复活了自己,是因为再拖延下去,你就会虚弱得无法复活!所以这样的你──绝对杀不死莎拉的灵魂!”   第九章 萨克里菲斯 一个人的战斗   “你不可能杀死莎拉的灵魂,她一定还活着!”   对于萨克里菲斯大胆的论断,爱兰格斯坐在椅子上,两手支撑下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她的笑声如同旷野的冷风,拂过萨克的耳朵,使这个伪装坚强的人冒出了鸡皮疙瘩。   萨克用手指不断敲打着窗台,另一手捂着眼睛,此刻他的情绪糟糕透了。真相究竟是什么呢?按照他的分析,莎拉并没有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怎么可能绝望呢?在前一刻,她还兴奋地嚷着说她会变成伟大的巫女,甚至,他们还提到了结婚──这样的莎拉怎么会绝望呢?   可是,看看爱兰格斯的样子吧!哪里有魔力衰退的迹象?她的那个阴森的笑脸,就好像一手握心脏一手持鲜花的双面女妖,你永远不知道她给的是毒还是药。萨克想,她很有可能只是故弄玄虚,装模作样地掩饰自己的心虚;但也有可能是刻意不回答,让他抱有一丝幻想,以此来利用他。   凄楚涌向了他的唇角,他想像着已经失去了莎拉,他被独自抛弃在命运的中途,就在幸福临近之时,被残忍地剥夺了一切权利。一想到这里,他就难过得窒息,两腿支撑不了沉重的身体。   “噢!你得冷静点,别在这里倒下!”他对自己说,咬紧牙拼命抵抗他脑海中的杂念,那些杂念包含了他的爱,悲伤,和后悔,全是致命的利器。   在克服了最后一波攻势后,他感到巨大的疲劳的虚弱,他想:好了,我挺过来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我的意志了。今后,我会呆在爱兰格斯的身边,时刻监视着她,没确定莎拉的生死,我就决不停止我的战斗。   爱兰格斯对于萨克要留在她身边的决定,感到称心如意。她目前可以找到的帮手不多,能干的更少之又少,假如身边能有像萨克这样强有力的臂膀──无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对她来说都再好不过了。   他们回到北岛巫女神殿,这时已是傍晚,天空飘着细雨。在神殿前,一个姑娘披着雨衣,脱下沾满泥浆的靴子,正准备跨过野灌木,进到神殿里去。看见他们俩来了,她高兴地丢下靴子,招了招手。   萨克快步走上前,拖着她的手肘,神情颇不自然地说:“弗洛尔小姐,抱歉,请跟我来一下。”   “怎、怎么啦?萨克里菲斯先生!”弗洛尔小声问,觉得萨克的脸色白得吓人。   从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别做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萨克里菲斯,当然啦,我也不会。”从爱兰格斯的话中,萨克听明白了,她表示不会对昔日孤儿院的成员下手,于是他松了口气,放开弗洛尔。   弗洛尔却感到惊讶,她和莎拉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从不知道在她的脸上竟也会出现冷漠的表情,她即使碰上十分恼火的事,也不曾用如此冰凉的口气说过话呀!   “你怎么啦?亲爱的莎拉,你病了吗?”弗洛尔关心地上前询问,从雨衣底下她看到了紫色的头发,她叫道,“哎呀!你染了头发?”   她的担忧显然太多余了,爱兰格斯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向里走。萨克略带歉意地向茫然失措的弗洛尔点头,紧跟爱兰格斯进了宫殿。   管家里娅认出了爱兰格斯,她有点吓坏了,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掉起了大颗的水晶眼泪。相对地,里朗十分冷静,但也仅是冷静而已。他的目光在爱兰格斯和萨克之间徘徊了几下,便很快移到了地面上,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悄悄叹了一口气。   爱兰格斯吩咐里娅把神殿恢复成她当年生活时的模样,一个摆设也不许出错。烛台必须面向长廊,点燃最中间的蜡烛;帷幕折叠出尽可能多的褶子,结绳必须扎在距离地面三分之一处;窗帘全换成紫色的;复式吊灯的吊索要再放下几寸;餐厅要添置一张长桌,仅在长桌的一端放一柄用金丝镶边的紫色方椅;客厅的软椅要三只成堆,椅背分开,摆放成互相交错的三角形,这样显得更为美观……最后,轮到巫女的卧室,爱兰格斯用严格的眼光扫视了一遍,她要求里娅把所有莎拉曾用过的东西全部扔掉。   “全部?”胖里娅怔怔地重复了一遍,不过她立刻警觉地接着说,“好的,亲爱的,就照你说的那样。”   爱兰格斯是个极其严厉的人,她喜欢一切都有条不紊,按照她的心意来完成,只要稍有差池,她便会皱着眉头,要求重新来过,直到她满意为止。在她眼里,任何事物都是这样,纯粹地,只有满意和不满意两个类别。   当然了,从某个角度来说,人也可以这么分类。前者通常是那些对她如同对神一般尊敬、膜拜,给她带来无比美妙的满足和优越感的人,而后者,往往只是极少数,而且,他们几乎全都因为这个或那个的不明确理由,从人世间消失了。   在爱兰格斯忙碌于整顿神殿时,弗洛尔和萨克在客厅单独相处了片刻。怀着忐忑的心情,弗洛尔冒昧接近萨克,她正思考着该用怎样的措词提出问题,萨克却先她一步开口了。   “弗洛尔小姐,”他轻轻说,“请你别出声,安静地听我说几分钟好吗?”   弗洛尔立刻点了点头。   萨克于是用了几个简短的句子,大致概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只有只言片语,对他来说却不啻短短片刻。他解释莎拉的身世,说出目前占据莎拉身体的巫女的名字,并告诉弗洛尔他会想办法给她和孤儿院的孩子们另外安排住处──因为显然,这个宫殿已经不适合他们呆下去了。为了减轻难耐的煎熬,他说得很快,连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在仓促地结束他的话之后,他便陷入了缄默,拒绝再多说一个字。   天性温和体贴的弗洛尔先是大吃一惊,好几次忍不住想打断他,插上一两句嘴,诸如“莎拉究竟到哪里去了”“她现在还好吗”之类,可她看到萨克的表情那么悲伤,便忍住了。她的心“咯噔”剧烈跳动了一下,由于无意间窥视到了萨克不曾显露的感情,她脸颊通红,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她想,萨克里菲斯先生,原来是这样深爱着莎拉。她多想帮帮他呀!说些安慰的话,拍拍他的肩膀,假如能减轻他的痛苦,她很乐意这么做,但他根本不需要啊!   弗洛尔紧张起来,思忖着一个合适的安慰萨克的方法。接着,她用手指轻轻打着节拍,缓缓唱起温柔的歌,歌声虽不能说十分甜蜜,但却清澈真挚,能到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唱道:远方的海鸟,你为何忧伤?   你的歌声呜咽,眼泪流淌。   彷徨啊,苍凉,永远看不到前方。   你给了别人翅膀,谁来抚慰你的心伤?   她只唱到一半,身边的那海鸟就不得不站了起来,转身走出去。弗洛尔本是希望用歌声安抚他,却由于歌词太悲怆,起到了反效果,她本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此刻又把忧郁传染给了别人。   “萨克里菲斯先生。”弗洛尔叫住他,不放心他就这样离开。   萨克停下脚步,轻轻挥开抓住他的手,希望弗洛尔小姐暂时不要看他的脸,然后他微微点头致礼,极力克制着激动,沉默地走出客厅。   在门口,他碰上了小男孩拉斯。显然拉斯什么都听到了。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老气横秋地指责他说,一个大男人这样子太难看了。“给!”他从胸口掏出装有莎拉头发的小袋子,深深看了一眼,便递给萨克。他解释说,只是暂时借给他保管,并没有别的意思。他的理由是:“你和莎拉相差十岁,我也是,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所以我不打算把她让给你。”   如此可笑的理论,换作平时一定会博得萨克的微笑,此刻他却只是接过袋子,身体战栗不已。他把长时间遮盖在眼睛上的手移到胸前,默默行了个礼,算是道谢。   “来吧,孩子,这段路上你或许能陪陪我。”萨克抱起拉斯,让他平稳地坐在手臂上。他说的路是指从客厅到大殿的这条走廊,但拉斯觉得还有其他涵义。   “先生,你真的不是骑士吗?”   “不是。”   “可你却像一个真正的骑士守护着莎拉,这是为什么?”   “关于这点,你和我都很清楚,不是吗?”   拉斯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又一次仔细端详了萨克,现在,他确信自己不太讨厌他了。   ―――嘎帝安年轻的少主席恩?嘎帝安听说莎拉回来的消息,便大老远从东岛赶过来。由于不懂空间移动,途中花费了颇多时间。但他自从矮人村庄一别之后,再也没见到莎拉,十分想念她,因此不顾旅途劳累,一到宫殿就兴奋地奔跑,就这样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爱兰格斯面前。   理所当然,他感到惊讶极了。“莎拉”的模样未变,骨子里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想,究竟出了什么事?那个气质高贵的姑娘是谁?她披着件华丽的镶边翻毛皮衣,十分优雅地坐在富有弹性的软榻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漂亮的羽毛笔,在她的嘴上,明显带有惬意的、悠闲的微笑,表示她对一切都很满意。   她身边的扶手椅上,坐着的是席恩的叔叔金?嘎帝安。这个人体格健壮,充满干劲,对于替巫女立下大功这件事怀有异常的执著。如今爱兰格斯取代了莎拉,他简直高兴坏了,肚子里只转着一个想法:他以为,原来的巫女莎拉太寒碜啦,什么都不懂,全身上下简直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当然他只在心底想,从没真正抱怨过──而说到爱兰格斯,那就和莎拉有着天壤之别了,她的气质、理性、智慧还有强硬的作风,样样都令他钦佩万分。他深深地感觉到,该是他金?嘎帝安大有作为的时候了。就好比现在,爱兰格斯殿下单独接见了他,专注地倾听他脑海里“闪耀智慧火花”的新奇点子,使他愈加确认了,自己受到器重的事实。   看见席恩,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那么我先告辞了,殿下,我随时恭候着您的吩咐。”在爱兰格斯的首肯下,他得意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席恩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席恩留了下来,他单独面对爱兰格斯的锐利目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但他不能这样,一个嘎帝安的首领对于巫女决不能怀有除忠诚以外的任何想法,他为了守护巫女而生,也终将为她而死,可以说他的整个生命都是属于眼前的殿下的。   于是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领袖压下心中满腹狐疑,脱下帽子,深深地向爱兰格斯致礼,并且说:“嘎帝安第三十三任统帅席恩?嘎帝安,前来参见。”   爱兰格斯伸出了她的手,扬了扬眉,表示对他乖巧的赞赏。她说:“我的名字是爱兰格斯。”   席恩便小心翼翼吻了这只手:“愿意为您效劳,爱兰格斯巫女殿下。”   对于自己的身份,席恩自懂事起就有了觉悟,他始终是个拘谨,一丝不苟的孩子,努力使自己不辜负全族人的希望,因此背负了太多东西。而唯有在莎拉面前,他才犹如脱下了烦恼的外衣,显露一个孩子应有的天真。“莎拉”,他一直这么直接称呼她,现在他才发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他居然对一个巫女直呼其名!   一个小时后,席恩从房里走出来,他摸了摸起伏的心脏,确定它还在那里,才不由得吐了口气。多么惊人的威慑力啊!他揪起眉头想,同样的一张脸做出不同的表情,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区别呢?   对于爱兰格斯吩咐下来的事,他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去记忆,照他的说法,几乎连脚丫子都拿来用了,却仍然没完全记下来。爱兰格斯似乎是急不可耐,想把莎拉没做的工作一口气全赶出来。这可苦了席恩,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在如此短时间内做如此多的事,更何况,还并非是他所擅长的。比如说:要以怎样的书写格式给一位国王陛下写信?语气如何,字体怎样?信封是哪一种质地的,火漆又要用什么材料?再比如:巫女殿下希望看到一场为上流人士举办的特殊舞会,究竟要邀请多少人,又邀请哪些人?   噢!真是苦恼极了!席恩敲了敲小脑袋,发愁地在走廊上挪动脚步。   这时候,他看到了萨克,仿佛看到希望的曙光,欢喜地蹦到他面前。“嘿!感谢上天,萨克里菲斯先生,我现在只能指望你了!”席恩带着往常那种腼腆的微笑,向萨克发出求助。   萨克也回以微笑,平静地,听他诉说烦恼。席恩费劲地重复着爱兰格斯给他出的难题,尽可能使萨克听得明白,他坦率地表示,只要萨克给予适当的提示就行,他并不希望完全依赖他人。   萨克仔细地倾听了,然后点点头说:“好的,这些都不难。但你是否愿意先听我说一些话?”   “当然可以,你想说什么?”   “谈谈莎拉。”萨克说,“相信你也注意到了,那个身躯上发生的变化,你难道不想知道原因吗?”   回答出乎萨克的预料──席恩竟然一口回绝了。他毫不犹豫地说:“不了,我不想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男孩席恩了。他的身上仿佛有种笔直、坚硬的东西,像脊柱一样支撑着他高昂的头。有一刹那,他听到了萨克呼吸停止的声音,同时也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但他仍然保持拒绝的姿势,把头瞥向一边。   让上天听听他的心声吧!他怎么会没有想过莎拉呢?他如此兴奋地千里迢迢赶来,不就是为了早一天看到莎拉吗?他想像在盛夏的午后,安静地趴在莎拉腿上,听她发表一些可笑的见解,或者在一个雨夜她发愁的时候,把脑袋靠在她胳肢窝下给予安慰──他怀念这一切,但是他心怀忧虑,担心这些回忆会动摇对爱兰格斯的忠诚,潜意识里把两人比较会影响他的感情和理智。   他对萨克说:“很抱歉,先生,我的名字是席恩?嘎帝安,效忠巫女殿下是我的义务。不仅如此,我身后还站着整个嘎帝安家族,他们都将在我的统率下为爱兰格斯巫女殿下效力。”   萨克沉默了好长一会儿。席恩低声补充说:“很遗憾,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对于莎拉,我无能为力。”   “我明白了。”萨克这才点点头,说他完全理解了,并很感谢席恩清楚地表明立场。然后他镇静地转过身,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对自己说: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战斗了。   第十章 天使的面纱 舞会惊鸿   自从悲剧发生之后,萨克开始观察爱兰格斯的一举一动,有时是暗中留神,有时则正大光明地把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每当有某个动作与记忆里的莎拉重叠,勾起他的一部分联想,心脏便剧烈跳动,疑神疑鬼。他白天徘徊在爱兰格斯周围,不断用问题试探她,从一句话甚至一个词上面寻找线索,夜晚就把自己长时间关在神殿的藏书室里,翻阅大量古籍查找讯息──这一切把他弄得筋疲力尽,寝食难安。他睡得很少,也很不安稳,时常在夜间醒来,思绪颠倒、胡思乱想一直到天亮,结果使得次日更疲惫──然而想念和执著始终支撑着他,一思及梦中的莎拉,他就以更大的热情投入战斗。   爱兰格斯继续为她充满野心的前程忙碌,对萨克疯狂的劲头置之不理。可她也并非毫无打算。   在某个下午,爱兰格斯盛装打扮,要求萨克陪同她去一次海底西蒽王国。   “西蒽?”萨克吃惊地重复,猜不透她究竟想干什么。   “不错,我想我最好亲自去一趟。”   “该怎么去?从很久以前开始,那是个就几乎与陆地隔绝的水底妖精国度,别说不存在通向西蒽的道路,它甚至连大门也没有。”   “对你来说的确是这样!可你别忘了,我的身体曾经在西蒽作客,受到了相当不错的礼遇,而且,在我的脖子上至今还挂了一条显示有西蒽入口的项链。”爱兰格斯拿出坠子晃了晃,她的那种说法令萨克很不快。   她理了理高及下巴的竖长领,一边对着镜子别胸花,一边指责里娅给她的狸皮圆帽太厚了,要求立即换一顶。扑了点香水,她突然转身说:“萨克里菲斯,已经春天了,你难道没发现吗?”   “在我看来,现在还是冬季,殿下。”   “我倒觉得,那是你内心的错觉。不过别担心,你那里很快就会火热起来的。”爱兰格斯冷冷地说,说完却笑了笑。望着她那张叫人难以捉摸的脸,萨克只是皱着眉,什么话也说不出,心里有种糟糕的预感。   “快些吧!”爱兰格斯严厉地催促他换上里娅准备的着装,她强调他们即将去的是王宫,她无法容忍一个男人在正式场合穿着仅适合旅行的轻便衣衫,即便他终将只是一个旁观者。   ―――在海底王国西蒽,如今正是欢庆的时节。虽然多少也和春天到来带点关联,可更多的原因则是:王子殿下要选妃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一经穿出,举国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到处洋溢着的欢悦热闹气氛,使得西蒽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繁荣活跃的时代。   在决定为妖精王国选妃的前一个月,丽马海沙国王陛下刚刚宣布恢复了弗西斯特王子殿下,也即是德纳斯?久里安的继承权,并把象征着王室继承人的十六连珠王冠赐予了他。据说,那王冠上的十六颗珍珠不仅又大又圆,在海底属十分罕见,更令人惊讶的是,每一颗都天然相连,排列成半圆弧,自贝壳中挖凿出来时便已似一顶天生的王者之冠,因此又被妖精们称作“蕾德西亚”,意即“神之牙齿”。   现在,这顶王冠被一位年老的瘦长条鱼精捧在手里,他的两根胡须微微颤抖,面色发青,战战兢兢地请求王子殿下快点把王冠带上。   德纳斯唉声叹气地摇摇头,抬起两条胳膊向后伸展,疲倦地倒在躺椅上。“我究竟在干什么呢?”他发出唯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苦恼地自问,“这几个月来,我如此辛苦地讨国王陛下的欢心,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殿下!哎哟哎哟,当心哪!”另一只老鱼精慌张地哇哇乱叫,一边阻止德纳斯大幅度伸懒腰,一边心疼地替他抚平起褶纹的华丽衣衫。   他说,这件披风可是陛下当年最喜爱的宝贝呀!每当他以这种语气说话,德纳斯便知道这位老鱼精要开始他的唠叨了。果然,还不等他有所反应,老鱼精口若悬河地描述,这件披风用了多少金丝线,缝了多少个金流苏,里外镶嵌多少枚宝石,又花费多少时间等等。亏他还算得那么清楚!德纳斯不耐烦了,上次那件所谓的宝贝衬衫,还不是照样给他睡成烂咸菜,这难道有很大的关系吗?   瘦长鱼精又在催他戴王冠,德纳斯感到头疼极了。他的一头浓密的金色长发,已经被镶上了太多装饰,沉甸甸地垂在脑后,仿佛是一顶下了诅咒的帽子似的,时刻撩拨着他抽搐的神经。还有他那身行动不便的贵族服装,光是看着那些刺眼的金属饰品,他的眼睛就不自觉地酸疼,以至于他几乎怀疑两个老鱼精是在故意和他的眼睛过不去。   看见王子在揉眼睛,鱼精立刻要上前帮忙。“走开,走开!”德纳斯挥手,不小心碰落了蒙面布的一端,露出半张脸。他暗自诅咒了一声,立刻重新把它系在耳后,同时在心里忏悔──不管怎么说,他已舍弃了一切,蒙面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年轻的仆从来催促王子出席舞会,从他的身后,隐约飘来前奏的音乐声。两只鱼精跪了下来。   德纳斯感到心烦意乱了,他抓起脚边的小墨鱼妖精,敲了敲他的肚子,在雪白的海椰叶上写了个硕大无比的“出去”。从这个气势惊人的词上,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他的怒气了,鱼精只好无奈地告辞,退出房间,总算把清静留给了德纳斯。   他于是迅速地把头上、身上凡是累赘的装饰全都拆下,顶着一头蓬松柔软的乱发,疲倦地躺在地毯上。“不需要太久,我就会被这样的日子压垮的。”他凄凉地对自己说。   小墨鱼妖精挣脱他的手,跳跃着又回到笔筒里,德纳斯怔怔地望着它,一时间思绪万千。他想像着回到三个月前,莎拉还在身边的时候,同样在海底过禁闭般的生活,穿戴烦琐考究,终日受人牵制,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那时他至少是快乐的,假如他的理解不错的话,他还可能过着此生唯一幸福的时光。他突然记起,自从莎拉离开后,他就再也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莎拉……”他尝试这么叫,“你能听得到吗?──噢,不,这是不可能的,自从你离开,命运已经完全夺走我的声音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用“自言自语”的方式告诉她,她在临走之前希望他做的事,他全做到了:他试着与人沟通,不是用手势就是用文字──现在凡是他可能会进入的房间,全都摆放着墨鱼笔和优质的海椰叶,只要他想,完全可以用它们和人聊上一整天;他也努力和国王陛下和睦地相处,正如莎拉所说的,丽马海沙虽然不是个好父亲,但对他怀有感情,而且还是一种躲藏在面子底下的父爱,一个父亲往往会羞于启齿的亲情!他在了解了这一点之后,变得十分温顺了,尽量按照父王的意愿来行事,这让国王陛下深感欣慰;除此之外,他的床头放着一张和国王之间的协议书,丽马海沙愿意从头教导他作为一个王子应具备的品质和能力,而他,承诺这一生将永不离开西蒽。   “你听到了吗?莎拉,我按照你的希望,成了这个国家真正的王子!”德纳斯向着空气喃喃地说,他闭上眼睛,眼眶湿润,神情悲伤地说,“可是,我并不快乐,恰恰相反,我感到很疲倦,每天都为着未知的目标而忙碌。我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仆从。我的心疾时常发作,那是王后陛下在提醒我一个事实──不幸福,我甚至不知道我这具行尸能‘活’到什么时候……”   他换了个姿势把手贴在胸膛上,沉浸在恍惚中的麻醉感令他不舍得睁开眼睛。他仿佛被抛到了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有一股清朗的微风把烦恼和厌倦吹散。   “你对我说了什么啊?莎拉,你说等我有了新的生活,便不会像这样看重你了,更不会要求你嫁给我,你讥笑我的感情还没到达可以结婚的程度……这是什么话呀,真无情!”德纳斯咬着嘴唇,在心里叫,“可我现在直截了当告诉你,你错了!虽然,我缺乏经验,不明白真正的爱情是怎样的,但倘若我终日思念你,渴望对你说话,那样也及不上你心中的感情吗?”   他有时想,就算他把寂寞和爱情混淆了,他还是可以娶莎拉作王妃。人们往往会那样做的,因为说实在,没人能真正意义上把两者区分。   不一会儿,两名老鱼精再次进入房间,丽马海沙国王陛下绷紧了脸,不悦地命令德纳斯立刻整理着装,说希望十分钟以后在王室席位看到他的出席。德纳斯只得顺从地照做了,在心里他蔑视以选妃为目的的舞会,暗中发誓他将一个也不娶。   音乐停止了,原先跳舞的妖精们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弗西斯特王子殿下穿戴整齐,出现在舞场里,颇引起了一阵骚动。对他的说法褒贬不一,有人认为他是使国家失去王后的罪人,有人抓住了他的残疾当话柄,然而年轻人却大多不这么想。一来他的地位高贵,身份特殊,而且由于多年流浪在外的空白期,在足不出户的海底妖精心中造成了一种似是而非的崇敬感;二来他自从回到王宫以后,总以黑布蒙面,带着神秘的令人着迷的气息,所以赢得不少年轻妖精──尤其是女性的好感。   妖精们害羞可爱的切切私语,德纳斯故意装作没听见,更不愿去看一双双怀有憧憬和期待的眼睛,那在他没有任何意义。他目不斜视地走向王子席位,向国王陛下和空缺的王后席位各鞠了一躬,然后抬手示意音乐继续进行。   白色的大海螺壳低沉地鸣了两声,紧接着在银针琴,旋转风琴以及海铃铛等乐器的伴奏下,舞场又活络起来,一对一对微笑的舞伴在舞池旋转而过,轻柔而优雅地划出一串串晶莹的水泡。   只是针对选妃而召开的舞会,男宾只占少数,女性们得不到邀请,只能空坐在一旁,互相开着敷衍的玩笑,不时拿眼角瞄着王室席位上的主角。在舞池中央,始终舞动着那几对,尽管舞姿迷人,但这样的场面就不免让人感到冷清了。   “去吧!弗西斯特,你一定要跳舞!”丽马海沙对德纳斯说,“去挑一个你中意的,把她带到舞池里就行了。”   德纳斯摇头,在手心里写着:我可不会跳。   “你必须跳,舞蹈也是一个王子必须具备的才能。”   德纳斯不想在这种场面令国王发火,他犹豫了一会儿,丢下手中的扇子,起身走下座位。   事实上他一站起来,全场几乎所有的姑娘们都听到了自己心头的“咯噔”一声,她们努力装作自然地捋捋头发,挺起腰,收敛嬉皮笑脸,开始专注地、端庄地凝视某一个点。这个点可以是某条花裙子上的斑点,也可以是风琴演奏者的大拇指,总之要能使她们的表情看上去既可爱又迷人,更重要的是,要让别人觉得,她们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王子殿下已经朝她们走过去了。   王子的第一支舞,被选中的幸运儿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乌鱼小姐。她像所有其他的乌鱼妖精一样,有着长长的脸,粗脖子,卷曲的头发,和相对漂亮的身材。至于她的五官,实在不好形容,因为她的皮肤那样黑,人们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上长有什么。   丽马海沙国王气得眯起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就小,仿佛嵌在肉里,如此一来更小得像是扁豆上的一条缝了。不过他又转念一想,也许弗西斯特是看中了乌鱼小姐的家世呢!没错,她看上去温文尔雅,仪态颇有教养,也许是某个小领主的宝贝独生女,那么他倒反而要赞叹儿子的眼光了。   德纳斯随意地把手搭在姑娘的腰上,僵硬地踏舞步。乌鱼姑娘结结巴巴地要说她的名字:“我叫……我叫……,却被德纳斯用手制止了。他不想知道任何人的名字,只希望能安静地应付几支舞就可以了。   舞曲结束时,老鱼精在国王陛下的耳边低声报告这位姑娘的名字,以及家世财产,他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父亲是塔嗒乌龟老爷家的管家,国王的胡子都气歪了。   德纳斯第二次选的舞伴,是位漂亮的花瓣鱼小姐。她和德纳斯一样,拥有长而浓密的金色头发,白皙的皮肤。眼睛大而明亮,嘴唇突出,尾巴有如花瓣般艳丽娇美,会随着身体的摇摆而掀起优美的波浪。只可惜,她的身材过于丰满,腰肢有德纳斯的两倍粗,两条胳膊由于堆积了过多的脂肪,无法自由摆动,连自己的肚子都够不到。德纳斯只能搀扶着她,勉强转了几个圈,比上一支舞更僵硬了。   怒火中烧的丽马海沙越发觉得他是在故意和自己作对,怎么难看他就怎么挑选,根本没有把选妃当一回事。德纳斯离开舞池回到座位上,心里可总算有点舒畅了,掩藏在蒙面布底下的嘴唇微微扬了起来。当国王陛下质问他时,他便若无其事地写:我中意,还打着手势说是陛下让他这么做的,把对方气得差点摔断骨扇。   “我不会允许你再这么无法无天下去了!噢,弗西斯特,我给了你机会,是你故意甩开它的,现在让我替你选吧,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国王的选择,无非是一位兼有气质和美貌,地位家产又相当合适的贵族姑娘。他很快作了决定。   被选中的乌龟姑娘是塔嗒领主的小孙女,在芙城以秀丽的容貌和甜美的歌喉出名,是众多年轻男性追求的目标。当她卸下背上那块又大又难看的乌龟壳时,她那窈窕的身段配上出色的脸蛋,总会叫人眼前一亮,赞不绝口。今天她也来了,穿着一条艳丽的红色小礼服,更加衬托出动人的姿色,当然,她把乌龟壳留在了家中,尽管这叫她冷得直打寒颤,却丝毫没有后悔。   她现在多高兴啊!乌龟姑娘垂下十分害臊的脸,在德纳斯的牵引下迈着轻盈的舞步,她感到站在舞池中央,成为众人的焦点,尤其在心存嫉妒的小姐面前使劲搂着王子的肩膀,是件多么叫人得意的事啊!   “我叫娜塔莎,王子殿下,很高兴能和您共舞。”她的声音果然十分动听,而且口齿清晰,她确信自己已经给王子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在刚才,她已经展露了光彩照人的胳膊和纤细的手腕,接下来,只要寻些小机会,展露一下自己的聪明头脑,相信很快便能掳获王子的心啦。   不过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如此妙,却非但不能博得额外的关注,反而落得哭鼻子的下场。   看看吧!弗西斯特王子,居然在一支舞的当中,抛下他的舞伴,向另一个姑娘走过去!他的眼神那么惊讶,手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地向她走过去!   怎么,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第十一章 幽灵 一息尚存   德纳斯?久里安先生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开口说话,但他并非一个擅长忍耐的人。   “我这是在做梦吗?如果这只是梦,上天待我也太残忍了!”他看到后席座位上一个用披肩遮住了头发的姑娘,霎时间魂不守舍了。梦境太过真实,使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长得多像莎拉呀!也是那样娇小隽秀,眼睛里总闪耀夺目的光彩,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人类!“人类……”德纳斯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嘴唇被咬得发白,“天啊!假如说一个人类能到达海底的话,那请你告诉我,她不是莎拉是谁?”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在前一秒钟手上还牵着国王陛下为他挑选的舞伴,而且完全没有意识到──由于他突然之间的反常行为,全场所有的人目光全都集中向了这里。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下,他神魂颠倒地向那个人类姑娘──确切地说,向爱兰格斯巫女走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似的,激动而迫切地来到她面前。   “莎拉,是你吗?”德纳斯大叫一声,冒失地抓住对方的手。这时候,他更确信了,那张脸的确是属于莎拉的,一点也不错!她怎么会来到这里?一个人来的?他的意识完全被内心的惊喜控制住了,几乎忍不住要去拥抱她。啊!假如她知道他现在有多高兴就好了!   那个他认为是“莎拉”的姑娘举止优雅地站起来,用他所不熟悉的奇怪表情说:“弗西斯特王子殿下,你是想邀请我跳舞吗?”   德纳斯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所措。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的确握着对方,像是要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并且,乐师们以为王子觅到了意中人,舞曲的音乐又重新响起来了。   也许,她是不想公开谈话呢!德纳斯心里琢磨,所以她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跳舞,打算私底下和我说话吗?他一想到这个念头,心跳又加快了,顾不上一旁倍感羞辱和难堪的乌龟小姐,飞快地低头吻了莎拉的手,把她领到舞池里。   “莎拉……”他用温柔的语调反复叫她,一双有神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你干吗不说话?随便说什么让我高兴一下也好啊!我真怕这是梦,自从你离开,我几乎不敢奢望能再次见到你。”   他滔滔不绝地向她诉衷肠,一遍又一遍告诉她,自己怎样按照她说的努力生活,又过着怎样孤单的日子,总之,让平日堆积在心头的话一古脑倾泻而出。他感到那么痛快,脚步跟着心飞了起来,皮靴和地面发出起劲的磨蹭声,他又抱怨舞曲的节奏怎么那么慢,根本无法表现内心的喜悦,简直快受不了了!   不过可惜,高兴没能持久,他的快活劲很快被一盆冷水浇熄了。因为莎拉──不,他现在不确定自己是否弄错了──她居然微笑着问他:“你怎么了?殿下,为什么要这样瞪着我?”   事实上,爱兰格斯的确不明白了,这位王子为何神情那么古怪,一副欲语不语的模样?一开始,她十分满意地意识到,莎拉在他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因为他看上去是那么惊喜,而且几乎是立即抛弃了原来的舞伴,热情邀请了她。可后来她感到困惑,无法理解,假如见到莎拉令他惊喜,那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是太过激动以至于说不出口吗?   其实自久远的年代复活的她,仅能倚靠贤者的红眼珠来看到过去,大致猜测发生什么,她既不知道德纳斯是个哑巴,也对他和莎拉之间的沟通一无所知──天性聪颖使她隐隐察觉到什么,在未了解当中的蹊跷之前,她决心用寻常的开场白来套问。   然而德纳斯听到之后大惊失色。   “我为什么要瞪你?你难道听不见我说的话吗?”他脸色煞白,脚步停了下来,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告诉我,你在捉弄我是吧?请笑一笑,说你是在开玩笑,要不就对我说,我是在做梦──怎样都行,总之明白地告诉我吧,让我了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把手移到了她的脖子,由于激动,碰落了她的披肩,于是紫色长发像是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德纳斯退后一步,他承认自己看得惊呆了。   “你的头发……不!”   随之而来的是失望和气恼,德纳斯大叫着,像个实现不了愿望的孩子发作起来,狠狠地甩开爱兰格斯的手,冲着她发脾气:“你不是莎拉!噢!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他猛烈咳嗽,疯狂而又颓丧地捂着胸口,痛苦向他逼近了。   在场的妖精中有谁发出了尖叫声,侍从们慌了手脚,以为爱兰格斯伤害了他们的王子殿下,其中一个鱼精扯开嗓子急喊:“卫兵!卫兵!”   在卫兵进来之前,丽马海沙站起来,用阴森的妖精语质问她:“人类!你是怎么进来的?说!”   爱兰格斯只是傲慢地站在原地,既不慌张,也并不回答。   被她惹恼的国王“唰”地丢出他的骨扇──他总是习惯这么做,而且以为每次都能得逞,叫惹怒他的人尝到苦头。他当然错了。爱兰格斯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一个年轻的魔导士出现在她身边,徒手替她挡下攻击,骨扇在眨眼间被捏得粉碎。   舞会开不成了,爱好和平的宾客们一边叫救命,一边逃出大厅。丽马海沙勃然大怒,胡须翘起来了,他叫:“见鬼,又是人类!卫兵,把他们两个抓起来!”   “等等!”萨克急忙说,张开手阻止向他们围拢来的妖精士兵。   他之所以焦急,是注意到爱兰格斯左手的拇指指尖上正在闪现紫色的魔法光束,有股即将爆发的魔力使他深感担忧,因为这正是爱兰格斯情绪不佳的征兆。萨克想到必须设法避免无谓的争斗,他竭力向国王表明没有恶意,单纯为了参加舞会而来,希望能原谅他们的不请自来,放他们回去。   “回去?”这时爱兰格斯清晰的声音响起来,她微笑着说,“萨克里菲斯,你多傻,我是为了成为西蒽王国的王妃而来,怎么可能回去?”   她的话霎时使在场所有的人惊异,包括萨克,他表面平静,底下却犹如翻江倒海,一颗心仿佛被生生撕裂开了。   “王妃?”丽马海沙国王不怒反笑了,神情就像看到不自量力的蝼蚁,“你要知道,西蒽是妖精王国,不需要人类的王妃。”   “我看不是这样,您的妻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是谁?”国王陛下惊讶之余,脸上现出困惑,上下打量她补充说,“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你!”   “你见到的恐怕不是我,但我想您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没有听过‘爱兰格斯’这个名字吧?”   她说的这几个字轻描淡写,却在听的人脑海里点燃了导火索,丽马海沙比之前更惊讶了,他感到一生中也从没遇到过那么匪夷所思的事,在他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错乱了,引起诡异的思维。   “您是想说,我在十多年前已经死了,是不是?”爱兰格斯替他说出难以启齿的话,她本身却一点也不介意,相反,十分自然地宣告说,“然而我凭借这个身体,重新回到了这个世上。”   原本倒在地上抽搐的德纳斯被人搀扶起来,他困难地喘气,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爱兰格斯模糊的身影。她的话如同是断了线的项链,一颗又一颗的珍珠断断续续掉进他的脑子里。“这是怎么了?”他的视线在爱兰格斯和萨克里菲斯之间徘徊,思维由于病痛变得十分迟钝,“这位先生,我认得他──确切来说,我忘不了他──啊,莎拉就是为了他才抛弃了我。那么说来,我眼前的少女真的就是莎拉?可她刚才说的借用身体是怎么回事?”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德纳斯呻吟着倒下。意识模糊之前,他看到国王陛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担忧地向他跑来──印象当中,老国王从未待一个人如此恭敬,也从没像今天这样丧失威严,难道莎拉的身份竟如此高贵?   他最后看了眼紫发少女,发觉她也瞧着自己,隐约中,仿佛用他朝思暮想的声音轻轻叫唤了他的名字:“德纳斯!”   他想,她真的是莎拉,这世上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称呼他了。他想念的莎拉,终于又回来了──抱着这个甜蜜的想法,德纳斯沉沉睡去。   ―――傍晚的某个时候,他逐渐醒来,向四周张望了许久,并不确定是否做了场梦。“莎拉呢?”他问自己,眼睛仍然半睁着,身体无力。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答案──哪怕是他心灵的回答也没有──他不由叹了口气,无奈地,把之前发生的事当作无数梦境中最美好的一个。   “那么我得起来,像往常那样重复生命的痛苦,直到我的心脏完全破碎的那一天!”他不免抱怨地大声说,支撑沉重的身体。   这时他听到了两声轻微的呼唤:“德纳斯!德纳斯!”那么真实,噢,又那么可怕!德纳斯呼吸急促,慌忙闭上眼睛,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疯了,以至于产生幻听。   “德纳斯,我知道你醒了,如果你能听见我的话,像从前那样,回答我一声好吗?”   这一回,声音再清晰不过,可怜的德纳斯如梦初醒般从床上跳起来,胆战心惊地,一连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你在这儿吗?莎拉……怜悯我,假如你还疼惜我的话,告诉我吧!”   他掀开被子,响声惊动了屋里的人。“你醒了?”爱兰格斯第一个走到床边,轻柔地问他,“需要我叫人过来吗?”   “别!德纳斯,拒绝她,说你还想睡一会儿。”莎拉焦急的声音响起。   德纳斯于是照她说的,摇了摇头,装作心脏仍然疼痛的模样,皱着眉头倒在床上,还特意翻了个身,把背对准爱兰格斯。   “这样可以吗?莎拉,噢!再多说些话吧,哪怕说上一整夜,我都不敢相信那真的是你!说吧,我听着呢,比起向你倾诉,我更希望倾听你的声音。”   “哎呀!这你不用担心,我要说的话可远比一整夜要多得多啊!我只能先挑重要的告诉你。”   “再没什么比你在哪里更重要的了!莎拉,我想见你,要让我摸得着,不然我恐怕会疯了!”   “你真是个傻瓜,我的朋友,假如我能让你摸得着,我干吗要这样辛苦地在你脑子里说话呢?”   “在我的脑子里说话?”德纳斯惊讶地问,“天哪,莎拉,你莫非也和我一样成了一具‘行尸’?”   一阵沉默过后,他听见莎拉低声咕哝道:“也许是这样──你看,我们的灵魂都住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不过我可不喜欢行尸这个叫法,它会让我很难过。”   德纳斯恳求她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他,他实在忍不住了,迫切地想了解一切。于是莎拉答应尽量言简意赅地把真相告诉他。期间,爱兰格斯曾两次离开房间,使得谈话中断,不过总算勉勉强强地描述了个大概。   “你现在是否在可怜我了?德纳斯,噢,原谅我曾经在内心怜悯过你,现在我自己也尝到滋味了!”   “请相信我对你的不止是同情。”德纳斯语气坚定,在听完莎拉的叙述之后,他反倒镇静下来,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感慨道:“那么说来,你失去了身体,仅剩下一点意识,而占据你身体的是前任巫女爱兰格斯?”   “没错,但我不确定是谁占据了谁。”   “你一定害怕极了,莎拉,我替你伤心。”   “换作从前的莎拉是这样,但如今我并不害怕──”莎拉感叹地说:“我只是难过,就像人们为一闪即逝的流星难过,为生命短暂的夏虫哭泣。这是多么卑微的人生啊!我难过的并不是身体的毁灭,而是被完全否定了的生命价值。想想看,这个人在十七年前诞生在这个世上,像所有孩子一样,途中也许伴随着无知,坎坷或者微不足道的风雨,她平安地长大了──可有一天她突然间被告知,她只是一个容器,复制品,她全部存在的价值似乎只是等待被另一个灵魂取代!啊哈,简直是一出滑稽戏,仿佛她生来就是一个被人耻笑和愚弄的小丑似的!”   “你知道你不是,莎拉,你怎么能这么想?”   “亲爱的朋友,我还能怎么想?”   “那么,这个生来被人愚弄的小丑,是否后悔诞生在世上了?她后悔没有早点自我了结,白白让人夺走身体了?”   “坦率说,是的。”回答带有赌气的味道。   “她还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想要抛弃深爱着她的朋友,一个人耻辱地选择死亡吗?”   “是的、是的!是又怎么样?”莎拉激动地回答,“我活着和我死去,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   “好哇!”德纳斯生气地叫,“那么你现在结束生命也来得及!老实说,看到你这样意志消沉,说出如此自暴自弃的话来,我真替为你担心的自己感到悲哀!”   他攥紧拳头,拒绝再发出声音,可是又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听莎拉会说什么话,他担心自己说得太过分,使她承受不了。但他忘了,莎拉是个坦率真诚的人──她先是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会儿,把伤心哭光以后,便内疚地向德纳斯道歉。   她说:“我错了……德纳斯,你得原谅我。刚才都是一个孩子的赌气话,你不必当真,更犯不着替她难过。”   “你得发誓说,你要拿出克服任何困难的勇气,坚强地活下去!”   这句话似曾相识,莎拉记得她也曾经这样鼓励他,她心存感激地说:“我答应你,哪怕是变成了孤魂野鬼,我也会活下去。”   德纳斯暗自笑了笑,他回答:“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那代表我在世上唯一的一个朋友不会离我而去了!噢!莎拉,这多好,从今以后你会永远陪着我了,我们的世界里将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莎拉打断他:“永远!这话怎么讲?”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德纳斯声音透着温存,“你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妃。”   “王妃?我想不会。”   “可是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娶爱兰格斯巫女,那就代表你将成为我的妻子呀!”   “啊,说到这个,我正好想劝你:别答应娶她。”   德纳斯烦躁而焦急地叫:“怎么,你又想再一次拒绝我吗?不要,我不想听!”   “安静听我说好吗?德纳斯,你不是小孩子啦!你现在可是一国的王子,将来更是至高无上的国王,无论如何,都不该弃你的国家和子民不顾对吧?听着,爱兰格斯打的主意,我多少有所了解,并且确信──她企图用和你的婚姻占有这个富饶辽阔的海底王国,来作为占有整个世界的第一步!她的野心那样可怕,我深深地感受到她心底的欲望魔爪,假如没有人阻止她的话,天下会被她改变得面目全非,因此──”莎拉突然打了下冷颤,失声尖叫,“糟糕,德纳斯,后面!”   “怎么……”   他感到纳闷,刚想回头,冷不防一只手压住了他的肩膀,几乎把他骨头也要捏碎了。   “呵,王子殿下,”爱兰格斯笑容满面说,“原来您是醒着的!啊,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您的神情那么激动,是在和谁说话呢?”   第十二章 夜莺的哭泣 黎明   房间显得很安静。这真是一副奇妙的画面──昏暗中,一个心思细密、眼神敏锐的巫女,一个紧张发怵的行尸,还有一位失去了爱的昔日骑士,不约而同地用谨慎而怀疑的目光互相打量,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这是个孩子间的游戏,谁先开口就认输了。   萨克始终凝视着德纳斯的一举一动,这时越加狐疑起来。   末了,还是爱兰格斯先打破沉默。她站起来,用似笑非笑的声音对德纳斯说:“请原谅,我说了荒谬的话。听人说,一场疾病造成了您在言语上的缺陷,所以不可能和别人正常交谈。”   德纳斯在面罩底下松了口气。随后他装作刚睡醒的模样,揉揉眼睛,起身拉床头的摇绳。   鱼精仆从拿来了干净的衣裳,水果点心,当然还有必要的墨鱼笔和海椰叶。年老的仆人用一把精致的玛瑙梳子给德纳斯整理头发,年轻的那个则手脚利索地给他穿靴。爱兰格斯嫌屋子有点冷,用妖精语命令他们多拿些发热发光的海藻绵来,语气中已是一副主人的模样。   “请给我换一个高背的毛皮扶手椅,这个太硬太冷了!”她又说,“另外,把这些碍眼的小鱼虾清扫出去,它们弄脏我的裙子,而且叫我心烦。”   当一切都无可挑剔了,爱兰格斯打发走了萨克,然后挺直了腰,端正地坐在德纳斯面前,那架势仿佛是要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实际上她的话的确很惊人,恐怕史上从没有一个女性能像她这样用若无其事的口吻宣布自己的婚姻。   她是这么说的:“弗西斯特殿下,我并非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可我之所以在此等了很久,无非是想亲口告诉您,我──爱兰格斯和您──弗西斯特?丽马海沙,我们俩即将结婚。”   这番话的效果无疑是震撼的,德纳斯觉得自己的身体麻痹了,一时动弹不得。待他找回自己的理智时,悄悄地对着空气问:“嘿,莎拉,你听见了吗?”空气没有回答。他失望地想,莎拉她多狡猾啊,刚才还俨然是战友的口气,现在却留下他孤军奋战。   在一道尖锐的目光瞪视下,他不得不摊开海椰叶,写上礼貌的对话。他表示,他很高兴巫女殿下对他的垂青──写这两个字令他有些虚弱──但这桩婚姻不仅仅关系到两个人的利益,同时也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前途和安定,所以并非他一个人所能够决定的。   “是这样吗?”似是而非的微笑再一次出现在爱兰格斯的脸上,“那么请告诉我,谁能决定我们的婚姻?”   德纳斯眨了眨眼睛,在纸上写道:西蒽国国王陛下,国家尊贵的五位长老大人,海底各个妖精族类的族长,还有人民。   明知这是在胡扯,爱兰格斯仍然保持着良好的仪态:“这和国王陛下说的可完全不一样,殿下!更何况,他本人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婚礼就订在下个月的第一天。”   德纳斯略感吃惊,意识到她是个难以应付的人,他试图向她解释在西蒽国一般婚姻和王室成员的婚姻在程序上的区别,希望用繁复的规则以及潦草的妖精语文字扰乱她的思想。然而他惊讶地发现,对方不仅头脑聪明,思维清晰,而且所掌握的妖精语并不亚于自己。   “这是怎么了?”在经过几番交战之后,爱兰格斯感到不耐烦了,突然冷冷说,“你难道不是日夜思念着这张脸,盼望得到我吗?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   德纳斯没有马上回答,他相信这之间的理由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都不愿意点破而已。而且,出于另一层考虑,他也无法回答。对于事情的真相,他已经完全了解了,但问题是,爱兰格斯了解多少?她发现了他和莎拉之间的交流吗?她知道莎拉还活着吗?这些困扰着他的迷题未解开之前,他告诫自己不能轻举妄动,为了能再和莎拉取得联系,他得想方设法暂时拖延一下。   “我只是有点认不出你了。”德纳斯决定让步妥协,但仍然坚持,人民的拥护是他最后的底线。   “在下个月之前,赢得了人民,你也将赢得我和王位。”   “很好。”爱兰格斯平静地说。达成这项协议,她起身穿上外衣。   在这段时间里,德纳斯又听见了莎拉的声音。“你怎么能答应下来呢?”莎拉抱怨道。   “噢!一个懦弱的逃兵没有资格指责我。”德纳斯小声回答,“何况,我也没有完全答应,莎拉,我这么做已经很有诚意了,我本应该想也不想就结婚,而且还是迫不及待地马上结婚!”   莎拉仿佛是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发出咕哝的声音。“那么,你再帮我个忙吧,替我给萨克捎个信。”   这时候德纳斯正在把使用过的海椰叶卷成一条塞进筒里,听她这么说,不禁生气地揉烂叶子,恨恨地回答:“萨克,他是谁?我不认识!”   “你撒谎了,德纳斯,你知道的,他现在就站在门外。”   “啊!是他,那个曾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先生!我干嘛要帮这个忙?跟我自己过不去吗?”   “德纳斯……”莎拉放软了口气,叹息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而且你是我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见鬼!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可不想当什么朋友!德纳斯深深叹了口气,抱怨说:“你看,你又用这样的话来哄骗我,你总是这样……”他只得重新摊开叶片。   把爱兰格斯巫女送到房门口时,他果然看到萨克里菲斯先生站在门外,背靠着珊瑚墙,脸色非常苍白,并且带有某种程度的不安。德纳斯想起从前曾与他相处时的那些不快,突然间兴起了一丝报复的念头。他真的这么做了,和爱兰格斯告别时,趁她毫无防备,他除下黑布迅速低头吻了吻她的两片嘴唇──正如他所预料的,萨克瞪大了眼睛,迸射充满敌意的火花,他顿时感到很满意,又飞快地重新蒙上脸。   “你看你干了什么?傻瓜,爱兰格斯会杀了你的!”莎拉叫道。但爱兰格斯只是盯着德纳斯看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走开。   萨克阴沉着脸也正要转身,被德纳斯阻止。这位瘦弱的西蒽王子比萨克差不多矮了半个头,他仰起脸用十分明显的挑衅眼神,瞧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一只手来。在这只手的掌心,贴有一小片折叠过的海椰叶。   萨克立即察觉到了,上前用力握住这只手,以复杂的心情向他告辞。   “再见,先生。”德纳斯挥挥手。   这片叶子现在到了萨克的手里。他什么也不想,一点都不敢多想,紧紧攥住它,就好像一个濒临溺水的人攀住最后一根漂浮的木桩,渐渐地从可怕的窒息中恢复过来。   ―――夜晚的海底世界宁静,安祥,散发蛊惑人心的魅力……萨克靠在窗台上这么想。透过明黄和浅蓝色的玻璃窗,他看着王宫的花园,那里种着海蓝和碧绿的大树,每根枝叶都那么柔软,随着水流轻微摇摆。树枝上的树节处长有金色或者银色的水苞,发出柔和的光芒,一旦破裂开,便会洒下星星点点的粉末,犹如迷人的夜空中微小的光辉,摄人心魂。   一颗金色的水苞绽放了,将生命的光芒献给了树下的小花。那是一躲暗红色的娇小的水苴花,十分不起眼,在沐浴了星光之后,它晃了晃脑袋,再抬起头时,已经拥有了金色的皇冠。它是多美丽啊!就像一个公主,它的翅膀变成了鲜艳的金红色。可是星光太烫了,不久之后灼烧了它的身体,它在微笑中渐渐枯萎,变成了树下的一捧泥土……   萨克突然闭上眼睛,不容许自己再看下去。某种使他憎恶的意识攫住了他,抓得紧紧的,一直深入到心里。   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先前是烦躁不安,现在则是恐慌。他的确感受到内心的慌张,双腿无力,他把手放在喉咙处,克制发出悲哀的呻吟,却发现手指颤抖,指尖冰凉。   他十分惊讶,感情竟然使他变得如此懦弱。   他问自己:“除了生命,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没有了,我一无所有。那么我为什么还会感到害怕?我害怕的两种东西,黑暗和孤单,比从前更容易地侵蚀了我,这是为什么?我难道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没有人们称之为‘坚强’的品质吗?还是我拥有,却被我可耻地埋在了怯懦之下?”   这个苦苦挣扎的人被自己所逼,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拷问自己的内心。在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张还未打开的叶片,在他还没有找到心中那块坚强的圣土之前,他不容许自己看叶片上的内容。   “那么我的坚强究竟上哪儿去了?啊!自从她走出我的生命,就把它连同我的生命一起带走了,难道不是这样吗?”萨克捧着额头,咬紧嘴唇,“真糟糕!不应该是这样。我不是已经决定要战斗下去了吗?为什么还会在此时动摇?”   他突然停下来,竭力冷静地面对自己。他记起曾对莎拉说过的话,他说:“我想保护你,尽我最大的力量宠爱你,让你得到幸福。今后的道路很难走,它将充满着荆棘,泥泞和毒囊,最关键的是,还有孤单……孤单是很可怕的,我想要做的,就是在你孤单的时候牵住你的手,陪你说说话。”   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他亲口立下的承诺,一个字也不应该忘记,假如他做不到,那么他该感到羞愧。他想到那个一生当中最甜蜜的夜晚,时间宛若停止,再从回忆中苏醒时,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以往的平静了。他挺胸离开窗台。   在房间的角落有条肥胖的软骨鱼,尾巴上安了一个脑袋大小的白色灯球,白天的时候它总在休息,为的是储存精力晚上工作。萨克走上去拍了拍墙壁,灯球渐渐变亮了一些,他便拿出那片海椰叶,就着光线打开了它。他的手倒是没有颤抖,只是心脏怦怦直跳。   叶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并非到了不可辨认的地步。上面写道:“我还活着,在这只可怕的老母鸡体内!莎拉留。”   “老天!”萨克大叫了一声,把软骨鱼吓得摔倒在地上。   他起初笑了起来,“老母鸡”这种失礼又可笑的说法,正是莎拉的一贯作风!他简直是在放肆地大笑了,血液又重新流动,加快涌到他的脸上,使他苍白挺立的面孔呈现某种病态的通红。“上天啊,所有的神……”他胡言乱语地喃喃叫了一通,哽咽突然堵住了嗓子,使他发不出声音。他咬紧牙齿,急促而痉挛似的喘歇,像是个刚从窒息中缓过气的哮喘病人。然后他把脸埋在了颤抖的手里。   “莎拉……”黑夜里一个深沉的呼唤,“我想念你,噢!我是如此爱你……”   这个可怜的绅士嘶哑得说不下去,他急忙转过身,把额头抵着墙壁,肩膀抽动。萨克里菲斯,这个高贵而可敬的灵魂,从没随意放任自己流露感情,始终克制着,压抑,隐忍,逼迫自己,而如今却因为一条传递希望的讯息,不顾一切地蜷缩起身体,强烈而无比喜悦地哭泣了。   ―――十五天后,爱兰格斯如她所希望地,在西蒽王国最大的广场上发表宣言。她以一直以来象征身份的紫色装扮,高贵圣洁的仪态,强大而浑厚的魔法力量,以及煽动人心的言辞,征服了在场的每一位妖精。这些海底居民几乎是流着激昂的热泪听完她的演说。   在热烈的掌声中,萨克里菲斯默默凝视了爱兰格斯片刻,坚定地转身走开。他怀着极其认真的感情听完了全部演说,细心体味每一句发自内心的呐喊,为她的雄心壮志和惊人的欲望而叹息。爱兰格斯巫女,在沉睡了十七年后的今天,带着她执著的野心再次席卷而来,继续她未曾实现的理想。从某种意义上讲,萨克能够理解她,只是他决不能容许以残忍的伤害和无谓的牺牲作代价。他的正义不容许,爱情更不容许。因为他的坚强,忠实,虔诚,全都献给了另一个巫女。为了他的承诺,为了将来能在一起,他决心暂时离开她,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开辟道路,寻求拯救灵魂的方法,以前所未有的精力和热情踏上了新的征程。   第五集   第一章 雪莉 传说中的血巫子   萨克里菲斯从乱石堆里挑了块干净平整的大石,疲倦地坐了下来。他已经历了长途奔波,身上的伤又始终没有痊愈,疼痛和饥饿迫使他不得不停下休息。   他取出一点水润润嗓子,吃了干粮,再用所剩无几的魔力简单地替自己疗了伤,这才觉得好受一点。“委屈你们,再坚持一阵,等有了充沛的力气,我会善待你们的。”他笑了笑,喃喃对自己的身体和大大小小的伤口说。事实上,这么说只是一种安慰,他心底隐约觉得恢复体力已经是奢望了──那一次冲动地建立远距离结界通道,所使用的魔力大大超过能力极限,使身体遭受了严重的损害,自那以后,他的魔力就一直徘徊在最低界限,休息了也不见起色。按照普遍的说法,这便是所谓的“魔力枯竭”,是任何一个魔导士都无法忍受的沉重打击。   然而萨克把它看得很淡,即使偶尔会有伤感,也只是一晃而过,牵动不了深层的灵魂。只要对将来还有憧憬,他便不容许自己回头看。过去算什么呢?逝去的已经逝去,缅怀除了增添悲伤毫无意义,也就不值得唤起悔恨。相对地,未来就在眼前,它并不叫永恒,并非一成不变,只要伸出手努力,就有可能抓住希望,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为此拼尽全力呢?有了这个信条,他始终保值心态平稳和乐观,安静地,期待幸福重回身边。   他看了看四周,晚霞为谷中的林木抹上了温暖绚丽的颜色,昭示着初春的来临。不远处的袅袅炊烟,混合草木的清秀和芳香,则使山谷呈现一片丰富、迷人的景致,如同一双家乡亲人的手,缓缓将他包围起来。   这座寂静而美丽的山谷位于北岛玄诺尔最偏僻的东北方,一抬头便可望见不远处的莱斯雪山,不久前萨克来到了这里,为的就是寻找莱斯雪山上的巫女墓穴,他感到在那片诸多巫女长眠的圣地里,或许能获得拯救莎拉的方法。   假如他没记错的话,这附近还有一个名叫沃丁的村庄,居住着大约六百名龙人族的后代,炊烟应该就是从村子上空飘起来的。   休息了一会儿,萨克起身沿着林间小道向北走,果然遇见了龙人部落的村民。那是两个年轻的女子,有着尖又翘的长耳朵,长发及腰,肩膀上各停了一头颜色鲜艳的龙。据说,每个龙人在出生时,手上都抱着龙卵,卵中诞生的便是和自己先天属性相符的守护龙,龙和人同生共死,永不分离,因此龙人通常也被称为“德拉贡鲁尼”,意即──龙之恋人。   这两个龙人女子提着盛满嫩叶的竹篮赶路,谈话中夹带着清爽的笑声,偶然间听见动静,其中一个回过头来,用惊讶的目光打量萨克。   “实在打扰……”萨克走上前说,满身的灰尘使他有些狼狈,而且叫他烦恼的是,他的龙人语也不怎么熟练,某些音只能凭模糊的印象大概发出来,“请问,唔……”   “哎呀!”不等他支吾完,两个姑娘以尖叫打断他。原来她们的守护龙在眨眼之间亲昵地跑到一个人类头上去了!   “叽!叽!”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女大声呼喝着要她的龙回来,可那两条小龙非但不离开,反倒把萨克抓得更牢,不断用爪子磨蹭他的脖子和头发,喉咙间发出愉悦的叫声。另一个姑娘年纪稍大,长脸,鼻尖有颗殷红的痣,从行动上看起来更为大胆果断。在萨克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放下竹篮,上前在两条龙的屁股上各拍了一巴掌,声音清脆,令萨克感到发怵,就好像直接打在他脸上一样。   “抱歉抱歉!”有痣的姑娘笑着对萨克说,随即板起面孔,斥责小龙不懂礼貌,“你们要道歉,向这位先生鞠躬,然后拱手,快一点!”   龙照她的话做了,又重回少女的肩头,显得十分乖巧。两位姑娘也向萨克道了歉,同时热情地邀请他去村子做客。年轻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指着龙得意地说:“别看它们小,这可是凶猛的洛迪玛斯山龙哦!但你不用怕,它们喜欢你,这也是我们邀请你的原因。”   这么说来,倒不难理解了。萨克想起,大约半年前,他曾经为一条巨大的洛迪玛斯山龙治疗过,它的血也被作为礼物赠与了圣疗骑士──那还是在他拥有这个荣耀头衔的时候──后来龙血则被莎拉吞进了肚子,成为保护身体的力量。也许,这两条龙和大山龙有很深的渊源,才会立即认出他来。   萨克没有拒绝好意,他已经累了,天色也不早,此地虽然很美,荒山野林终归比不上点燃火炉的房舍,因此他对两人的盛情报之微笑:“十分感激,两位小姐。”   他的彬彬有礼每次都能赢得好感和尊重,这回也不例外。姑娘们想他很漂亮,举止富有魅力,而且那个微笑十分迷人,便不自觉害臊地涨红脸。   “我叫兰亚,她是我的姐姐苏亚,我们都是村子的龙战士。”年幼的兰亚小姐向萨克介绍,并补充说,只有洛迪玛斯的主人才有资格成为龙战士,那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她的脸上写满了自豪。   萨克说出了他的名字,自称是流浪的魔导士,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试着向她们打听巫女墓穴,没有得到答案,这真遗憾。他认为她们太年幼了,兴许村庄里的老人还残留着遥远的记忆。   沿着山路很快到达莱斯雪山的山脚,沃丁村庄的名字赫然刻在了一座高大的尖形碑石上,底下还有一些小字,萨克只模糊地认得几句:雪莉大人……蒙您庇护,我愿以虔诚之心,诚挚地……效劳。   雪莉是谁?萨克对龙人族的信仰颇感好奇,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不便提出来,也没有机会。兰亚已经进村去通报,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胡子壮汉向他走来,他穿着体面,气势十足,肩上有一头比他体形更大的红龙,张开的翅膀足有半个屋顶那么宽,以致将萨克头上的光线完全遮盖。   “嘿!你看起来不坏,比那时更强壮了!”萨克仰着脖子,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红龙嘴边的鳞片,认出它正是自己曾救过的那头龙。   而当时的那条洛迪玛斯山龙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沃丁村长佛尔斯。他握住萨克的手哈哈大笑,以此表达喜悦。像对待最尊贵的客人那样,他把萨克请到自己屋里,以最好的食物和红酒款待。萨克也在这灰色、陈旧、温暖的房屋里找到独特动人的魅力,一种和谐的安宁使他身心愉悦。   丰盛的晚餐后,端上了热茶,萨克捂着茶杯思忖向村长提问的措词,他还没想清楚,大胡子佛尔斯便帮了他,代替他说出来。   “你来到这里,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吗?我的好人,我能够为你效劳吗?”佛尔斯的声音洪亮,高耸的颧骨因微笑而拱起,目光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是的,我需要你的帮助。”萨克回答,语言不怎么流利,“事实上……我想打听雪山上安葬历代巫女的圣地在哪里。”   佛尔斯想了下,说:“很遗憾,我不清楚。”但是萨克觉得里头还有文章,否则他就会直截了当回答,而不会思考那么久。   果然他又接着说:“但也并非毫无线索──雪莉大人,她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这是谁?”   “啊,我本不该告诉你,作为村长,我有义务为她老人家保守秘密。”佛尔斯耸耸肩,做了个俏皮的手势,笑着说,“不过对于你可以特别通融,我和我的宝贝红龙都喜欢你,当然了,还有我的两个女儿苏亚和兰亚──我们都十分希望能报答你的恩情。”   “感激不尽,先生。”   佛尔斯喝了一大口热茶,递给萨克一支卷了干草丝的烟,但萨克表示他不抽,佛尔斯又收了回去。   “雪莉是玛吉娜,用人类的语言来说,就是血巫子。”他说了这个词。萨克耐心地等待他说下去。   这个大胡子摸了摸红龙的翅膀,解释道:“在这个世界上,各种族之中,生来能力最突出的便是巫女了──这点我相信你很清楚──巫女拥有崇高的地位,力量,权力,并且受到大多数人的爱戴和尊敬,可以说,生来紫属性的她是个极幸运的人。你知道,好运通常只会降落在一个人身上,但天意莫测,偶尔也会碰到意外情况,比如说──同时诞生了一对双胞胎,恰好都拥有紫色的先天属性,那么……”他顿了顿,神情突然变得黯淡,嘴角微微抖了一下,“那么其中一个就会成为血巫子。”   “双胞胎在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残酷的竞争,落败的将会浑身浴血,丧失所有力量,因此称为血巫子。血巫子是被命运诅咒的人,就像巫女的影子,永远呆在黑暗中,不见天日,同样拥有紫色先天属性,却没有强大的魔力,有着相同的相貌,人生遭遇却千差万别。”   “……真叫人难以置信,我以为血巫子只是个传说。”萨克感叹道。   “不,她千真万确存在着!庇佑我们沃丁龙人的这位大人,雪莉,就是十三代巫女的姐姐。”   “十三代?”萨克着实吃了一惊。   算起来,莎拉应是第十七任巫女,巫女的寿命通常很长,而且要等死后,下一任才会诞生,那么隔了三代的这位雪莉大人,恐怕少说也有两百多岁了吧?一个人类能活这么久吗?   “呵,你似乎不相信,我可以理解。”佛尔斯并不介意萨克的疑惑,他站起来,晃动的壁炉火光把他的侧脸映成桔红色,“但假若我能有办法让你见到她本人呢?”   “请务必接受我再次感谢。我丝毫没有怀疑的意思,恰恰相反,我为自己的无知羞愧,虽说长年为巫女殿下效命,对于这位雪莉大人的存在却一无所知。”   佛尔斯说:“很自然,因为即使是巫女殿下,也不见得了解世上的每一件事。”他笑了笑,允诺萨克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雪莉──这使萨克由衷庆幸,再好也没有了!   两姐妹在空房屋为远道而来的贵宾准备了热水和炉火,还有软榻、羽绒被以及所需的用品,一应俱全。佛尔斯在向萨克道晚安前,带有深意地问他,在他眼里两姐妹苏亚和兰亚哪一个更出色一些。萨克怔了一下,立即明白了村长的用意,便淡淡地笑了。他回答说:“两位小姐都值得你为她们骄傲,但是对我来说,我的妻子更出色。”   这样一来,佛尔斯露出失望的神情,他转身不无遗憾地说,其实他一点也不反对异族通婚。   随着萨克离开沃丁村庄的日子越来越接近,苏亚小姐和兰亚小姐就越来越伤心,这段时间萨克无论到哪儿她们都陪着,几乎热情过了头。她们喜欢他用奇怪却十分温存的语调说龙人语,喜爱他人类独有的圆耳朵,也喜爱他灰色的、深沉的眼睛,微笑时会形成那种好看的弧度,尽管她们时常发现笑容里有忧伤。出于恋恋不舍,她们几次提出要陪伴萨克向莱斯雪山,但都被他用委婉的措词拒绝了。   有天晚上,苏亚小姐来找萨克。她算不上漂亮,脸过长,眼睛毫无特色,鼻尖上的痣尤其破坏整体的美感,但不可否认,这是个率真可爱的好姑娘,话语中有种动听的音质,能使人放松心情。   她一见到萨克,便在他手心里放了个鸡蛋大小的东西:“给你!”   萨克发觉那是一枚金色的龙卵,椭圆形,两头布满细小的白色斑点。他问:“苏亚小姐,这个是?”   “给你的临别礼物。”苏亚坦率地说,目光急切地搜索萨克脸上的表情,但她发现那儿什么都没有。   这枚龙卵是她们的弟弟出生时带到这个世上来的,龙却没有诞生,死在了卵中,因为它的主人由于一场突然的疾病去世了。于是龙卵成了唯一的纪念,苏亚把它当成护身符,许多年一直带在身边。而现在则赠送给了萨克。   萨克拿着它,不打算收下。看到他为难的眼神,苏亚立刻着急地叫道:“噢,是啊!在你眼里这的确是孩子气的行为,我也不希望被你看作一个轻浮、不懂矜持的姑娘!可是……可是……”她搜遍枯肠,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只得突兀地说,“也许你的太太会喜欢的呐!”   听到这种说法,年轻的魔导士脸上蓦地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红晕,在黑暗中显得暧昧极了。更叫苏亚难以置信的是,这个不成体统的理由,竟让他爽快地收下了龙卵。   “谢谢你,苏亚小姐,她的确喜爱这类东西,我替她向你道谢。”萨克愉快地说,却令苏亚沮丧得都快哭了。   ―――几天之后,萨克离开沃丁村独自上路,按照佛尔斯先生给的提示,攀上莱斯雪山。   雪山高大雄伟,幽深的山谷从中将它一分为二,一侧山石终年为白雪覆盖,另一侧草甸却郁郁葱葱。然而无论是溪流,山谷,森林还是草原都呈现最原始的自然风貌──冰川银雕玉塑,林间随处可见横木腐烂,枝叶枯败,石块布满了青苔,似乎千百年不曾有人打扰──而且由于埋葬了诸多巫女的灵体,整座雪山充满令人敬畏的圣洁气息,以至于,连最为普通的地底魔物都不见踪影。   这方土便是圣地!萨克心想,哪怕经历了一次惨烈的战争,大部分山林被毁坏,剩下的草木依然生生不息,圣地依旧是圣地,仿佛充满最高阶的净化魔法,能驱逐污浊,使心灵沉淀。   为了缩短时间,他时而运用空间移动飞行,时而也停下辨明方向,遇上清泉河流,便喝几口水,继续赶路。   登上半山腰时,萨克依照佛尔斯先生的地图,找到两棵参天雪松,从树中间进入了充满迷雾的森林。   两脚刚踏上松软的泥地,萨克便感到强烈的不安──他止步不前,四处张望,浓雾令视野变得很小,几乎只能看见一臂以内的东西。他可以听见附近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踩在森林的枯叶上,又像是顽皮的妖精在啃噬脆嫩的果实,声音由远及近,在到达他身边的刹那间,又一下子拉到了遥远的尽头。   “有什么东西在这儿吗?”萨克轻声自问,右手悄悄伸向背后的魔杖。他尽量克制心跳,不动声色地慢慢向前走,假如真有什么在暗中窥视的话,他的平静足以引诱对方毫无防备地上钩。   然而诡异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滴的淅零声。天堂突然降下帷幕,黑暗涌入森林,雨水夹带雪花从上空泼洒下来,一瞬间风云突变。看着被乌云笼罩,骤雨冲刷的前方道路,萨克感觉自己仿佛被吸入黑暗的洪流中,湿答答的魔爪和寒冷侵袭了肉体,而精神却由信念支撑着,艰辛地拖着脚步,向森林的深处走去。   “糟!……我的魔力?”他意识到不对劲。   “咔啦!”声音又一次接近了,这回听起来那么真切,萨克绷紧了全身,严阵以待。随即,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脖子!他猛地挥舞魔杖向后砍──却不料那只手早已消失,而力气过大反倒使萨克重心不稳,一脚踩空。呜!他惊呼一声,身子下坠,径直掉进了黑暗的深渊里。   第二章 密室 记事簿   海底王国西蒽,王子德纳斯赤着脚,在空旷的、充满苦涩药味的宫殿里慢慢走着。他身后的卫兵像往常一样,戒备地留意王子的一切举动,按照丽马海沙的指示,一旦王子有逃离的念头,就强行把他摁倒。   不过今天事情有些反常──王子殿下应该是痛恨身体检查的,事实上他厌恶任何与检查有关的词,从骨子里排斥被人碰触,从他五岁起至今,每个月的例行检查都让士兵们吃足了苦头──而这一次却是他主动提出来的,难以置信,他甚至自觉地脱下靴子,做好准备。   难道是因为婚事临近的关系吗?是的,在旁人看来,多半是这样。每个人不管真心假意都在祝福着他,随时随地都能听见恭贺的声音。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德纳斯自己十分不以为然。近日来,爱兰格斯一直居住在海底,换言之,莎拉整天可以陪着他说话,这才是令他满意的地方,因此气色好转,心疾竟一次都没有发作。   德纳斯相信找到了最好的良药,只不过,这中间仍然存在很大的问题。他向莎拉承诺要想办法解决,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他的思绪拉回眼前,士兵已经把他带到了宫殿外的一座环形尖塔里。   那是王国炼金术士久里安先生的住所,德纳斯诞生的地方。它的模样十多年来一成不变,德纳斯所能看到的,和他刚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眼面对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就是一个白色的天花板,四、五个摆满了各种书籍的木制书架,一些奇形怪状的彩色瓶子,以及一位花白胡子的老海螺妖精。   久里安先生等候在那里,手上捧着细密柔软的海藻丝织成的毯子,用慈祥的目光迎接他。德纳斯打发了卫兵,跟随老炼金术士走入地下室,他一边走,一边费力地脱下满身沉重的装饰,珍珠和宝石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很高兴听见你的喜讯,孩子,愿你幸福。”久里安感慨地说,他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为王子骄傲,因为他娶到了如此高贵美貌的王妃,一个天生的演说家,谋略者。“有她在你身边辅佐你,你定会是个名垂青史的英明国王……”   德纳斯皱紧眉头,希望他停下来,他不喜欢这种说法,一想到他并不是真正的王子,爱兰格斯也不是他想娶的人,烦恼一下子就引发了他的臭脾气。他捏住一只细口的玻璃瓶,用力砸在地上。   “我说错了什么吗?”老炼金术士倒是丝毫不介意,他把毯子铺在光滑的贝壳躺椅上,请他平躺下来。   瓶子又破碎了,绿色粘液弄脏了德纳斯的手。久里安叹了口气说:“砸吧!砸吧!感谢上天,只要那样能令你好过一点。”   他默默地想:这个孩子假如能咒骂一句“该死”,就决不会像现在这样用行动发泄怨气。   德纳斯推开贝壳椅,随手找来了一支墨鱼笔,心情烦躁地在叶片上告诉老人,说这次不用检查,他身体很好,来这里是另有目的。   他写完走出去,探头向楼上望了望,然后关上门,在中间的圆桌边坐下。对门的另一堵墙角上有个不起眼的书橱,大约半个人高,久里安嫌地下室过于阴冷,就从这个书橱边取出一个坛子,倒了两杯自己酿制的纯梅酒。德纳斯从来没碰过这种颜色可怕的酒,不过今天他想尝一尝。   在喝了酒之后,他便开始写字。在相当长的一段世间内,他一刻也不间断,以至于写到最后手腕酸麻,薄薄的海椰叶竟堆成一座小山。久里安先生心情越来越沉重,但他意识到,这是德纳斯头一次如此严肃地想和他“交谈”,而且从文字的数量上看,极有可能隐藏了一桩天大的秘密,所以他一声也没吭,戴上放大镜片,一个字一个字认真阅读。   把一切真相对老炼金术士和盘托出,是德纳斯和莎拉商量后的决定。按照德纳斯的说法,自从王后去世,在整个海底王宫中若要说谁是值得信任的“朋友”的话,就只剩下久里安先生一个人了──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德纳斯真实身世的人,假如行尸的真面目被拆穿,第一个被砍头的就将是他,因此也没有理由拒绝合作。   德纳斯做这番考虑无可厚非,证明他心思细腻,在头脑上并不亚于一个健全的人类──但事实上他是多虑了:久里安亲手创造出了他,二十年来,始终像对待自己儿子一样照料他,感情之深超乎了他的想像,所以无论发生何事,哪怕是要夺取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大声说,“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我的孩子!”   不难想像,假如德纳斯愿意早一点向这位敦厚慈祥的老人敞开心扉的话,他所获得的精神财富要远比现在多得多。   现在老炼金术士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双手合拢,发出了一声叹息。他久久说不出话,也没有接触德纳斯的视线,完全陷入沉思。   “但愿你已理解了我。”德纳斯表示,“如果是的话,请按照我说的做吧!我需要一个借口,推迟婚事,但这个借口又不能太明显,让心思敏锐的爱兰格斯巫女瞧出破绽,从而带着她体内的莎拉离开我。”   “殿下,你难道不愿意娶她吗?”   “你错了,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叫我愿意的了。不愿意的人是莎拉,我没法说服她,而且我自己也意识到了,和拥有两个灵魂的女人结婚,并不如我想像中那么简单。”   德纳斯显得十分郁闷,又不能违背当初对爱兰格斯的承诺,所以他想出一个办法──以身体不佳为由,暂时将婚事推迟。这自然需要久里安的帮忙,只要他证明王子心跳微弱,病得厉害,实在束手无策的话,就连国王都不能强迫他举行婚礼。   “我,不──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德纳斯诚恳地写道,叫这个正直可敬的老人内心充满激动,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情使他如同飘在云端。   他急忙控制了一下,对他说:“我很愿意提供帮助,但是你想过没有,拖延永远只是下策,就算暂时解决了你的烦恼,那么接着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提到了关键性的内容,德纳斯听了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他深深地望着老人,目光专注得叫人透不过气。终于,他写下了硕大的字句,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当然!”久里安先生跳起来,加重语气,开始粗喘,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才能赢得德纳斯的信任。   “好吧!那么,我请求你为莎拉做一副身躯,就像当年制造我一样。”   时间宛如停止了一般,黎明前的爆发。   “什么!我看错了吗?你写了什么?”久里安露出比刚才更加吃惊的表情,眼珠突出,像是要从眼眶里跌落下来。   “行尸。”德纳斯又写了一遍,确信没有拼错。他想,他对国家最伟大的炼金术士提出这个请求,不算过分。   久里安把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大大喘了一阵,嘶哑地说:“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他顿了顿,背后的螺壳一抽一抽的,显得有点生气,接着喊道:“弗西斯特殿下,噢,恐怕你想错了──那位小姐该做的不是寻找一个躯壳逃避,而是战斗!靠自己的精神力量战胜对方,假如她还希望夺回自己身体的话。畏畏缩缩并是一个巫女的作风,也不值得你这样帮助她!”   德纳斯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披上斗篷,表示他还会再来,这段时间请他再认真考虑一下。   “等等!殿下,殿下……”   可德纳斯已经走上地面,头也不回地从视野消失。老久里安沮丧极了,矛盾激荡内心,使可怜的老人嘴角颤抖。“让我再想想、再想想……”他把满是皱纹的脸埋进手心,摇晃地回到自己房里。   然而事实上德纳斯并没走远,在看到久里安出来之后,他偷偷摸进地下室,把门虚掩,目光开始四下搜索──从存放各种液体的容器,废弃金属,炼金炉,到桌上散乱的书本,最后停留在墙角的矮书橱上。   他注意的并非书架上的书,而是它的背后。老久里安刚从那里拿了坛酒,稍稍移动了书橱的支脚,露出一团黑色的影子──果然是密道!德纳斯马上意识到了这点,和他猜测的分毫不差。半是好奇,半是期望,他转开书橱走了进去。   ―――密道尽头是个精美得令人咋舌的房间,不同一般地下室的粗糙灰暗,它是金碧辉煌的,就像贵族们的收藏室,只是过于拥挤。房间的摆设,或者说堆满整个屋子的“财富”,叫德纳斯起了身鸡皮疙瘩,有一瞬几乎窒息。   他的脚略微挪动,碰倒了一尊女性扇尾鱼妖精的标本,他惊慌地扶起她时,掉在他脖子里的冰凉眼珠把他吓了一大跳:“哇!见鬼!走开!”丢了眼珠的妖精标本哗啦一声倒下,连带压倒了周围的其他标本。   “的确!我知道一个炼金术士会有很多古怪的收藏,可是这、这也太离谱了!”德纳斯忍不住大声抱怨。   他已经不太敢四下张望了,太多诡异的标本,内脏器官和无数炼金所需要的黑晶石占据了大部分视野,宝箱和钱币又引不起他的兴趣。他一边粗暴地踢开周围妨碍走路的收藏品,一边咒骂,发现自己愚蠢得可以:他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看得出来,久里安并非刻意地将这间密室隐蔽起来,因为暗门没施加咒语,里面的一切陈列也丝毫未加防范──书桌上的凌乱更证明了这一点。久里安似乎是个粗心大意的老人,几本陈旧的记事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桌子上。   德纳斯走过去,敲了敲软骨鱼灯,拿起其中的一本。   簿子的封皮已经破损了,露出青绿色的内页。最上面的名字烫了金──“炼成”──德纳斯接过来时,发现炼成前面的某个字被刮去了,他猜想那应该是“人体”。久里安准是担心泄漏秘密,对这本记录炼成方法的手册作了伪装。他粗略地翻了翻,由于对炼金一无所知,看到最后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又拿起另一本翻看。这本名字是用古妖精语写的──“融合”──相比起来更残破,年代久远,好几页被撕去了,留下锯齿状痕迹。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有一段话是这么写的:   ……我之前收集的灵魂碎片,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它们是从各种生物,妖精和人类的死尸上采集的,千奇百怪,种类和数量多得惊人,我一开始就能预料到实验的糟糕结果……果然不出所料──碎片互相排斥,我每往身躯里放一块,它们就撕咬、吞噬,像敌人一样,孩子的体内仿佛出现了战场……幸运的是,自从使用了“那个”以后,事态的发展令人满意,我几乎不用费力挑选,一些碎片开始融合,逐渐形成较大的碎块,并吞并其他分散的灵魂,逐渐趋向完整……   “那个”?德纳斯对此处使用的词迷惑不解。他前后翻阅,并没有找到确切的注解,也许是被久里安撕了,他心里想。   就在这时,密室外起了动静,德纳斯飞快地把两本簿子塞进口袋,在久里安发现之前,利用空间移动,从敞开的门口离开了。   ―――丽马海沙听到了炼金术士久里安的禀报,当场皱紧眉头,忧心忡忡。一个仆从递给他茶水,被他不慎打翻,恐怖的迁怒就立即降临到可怜的小鱼精头上。   “出去!滚出去!”丽马海沙咆哮道,骨扇刺破的仆人的脸颊。待怒气发泄了,他气喘吁吁坐回王座,降低声调说:“久里安先生,你留下,我想听你的解释。”   久里安把早就想好的一套说辞搬出来,按照德纳斯的吩咐,刻意把病情说得严重。由于王子的确长期体弱多病,气色不佳,久里安又是个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智者,国王对他的谎言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触须耷拉下来,哀伤和恼怒同时出现在脸上,一旁的丝绒扶手垫给他剜出了两个大窟窿。   “哎,你说……”老国王在沉默之后,低声问久里安,“我的孩子,是否活不长了?”   “不是,陛下。”炼金术士头垂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喘,看着国王伤心的模样,内心十分自责。   “你撒谎了,先生。”国王再次叹息,“否则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的眼睛?”   “我是有罪的。”久里安几乎在不知不觉间说出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心顿时凉了半截。幸亏国王陷入悲恸的沉思,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下去吧!”他烦躁地挥挥手打发走老人,独自徘徊。   现在这个凄惨的国王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某一天,丧妻之痛已经令他饱受煎熬,如今还是再失去孩子,天哪!一想到此,他的心就像被灌了冰块似的凉透了。他不免反省自问,头一次正视和孩子间的关系。想起自己对弗西斯特种种残忍的伤害,他就更加难过了:是自己的严厉和倨傲拉远了和王子的距离?噢,毋庸置疑!   在强烈的感情驱使下,丽马海沙的脚不由自主踏向了王子的卧室。他得去看看他的孩子,他如今急切地渴望这么做!   来到卧室,王子却还没回来。丽马海沙赶走所有仆人,自己在软榻上坐下,唉声叹气。在他左边的躺椅上放了两本陈旧的黑色簿子,国王随手拿起一本,看到“融合”这个名字就直觉要放下。可是他又转念一想,他对他的弗西斯特完全不了解,大到思想、情感,小至微小的嗜好、口味,包括屋子的布置,服装的材质等等,他简直一无所知!那么,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窥探一下他的内心呢?   这真是个好主意!他心想,立刻翻开第一页。他本来是抱着虔诚和悔恨的心情去读的;可读到一半的时候,悔恨被惊讶取代,他的下巴痉挛似的抽搐,整个身体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本恶魔带来的簿子;而读到最后,这种诧异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屈辱和暴怒。   正好这时,德纳斯走进来──或许是命中注定上天要惩罚他的粗心大意──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仍然像往常一样向国王陛下行礼。弯下腰的时候,他看到国王手中的黑色簿子,刹那间,身体被恐惧凝固了。   “抬起头来!”   一声狂怒之下的大吼令德纳斯起了一阵阵哆嗦。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抬头,眼睛瞪着对方,胸口剧烈起伏。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噢,畜生,你这个肮脏的东西!!”丽马海沙狠狠甩出手臂,骨扇立刻“唰”地在德纳斯的脸上刻下五道血痕。   必须逃走,快逃!德纳斯忘记疼痛,慌张地对自己说。他强烈地感受到怒意,杀欲,以及自己的恐惧。这是怎样可怖的一个人哪!就像殉难日的异教徒一样疯狂!狂风和地震随时会降临,这儿很快就会崩溃,他必须离开。快啊!脚快移动,快飞!   可是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脖子,尸体一样冰冷,铁一般坚硬!   怒不可遏的丽马海沙死命掐住德纳斯的脖子,看着他憋红脸,一点一点失去挣扎的力气……   第三章 血巫子之谜 弗勒派尔契约   德纳斯·久里安陷入了极度虚弱的状态。眼前这个执意要置他于死地的国王──已经疯了,他想,要不就是他自己疯了。   他那时为什么不逃呢?只要利用空间移动逃开两三步,他是可以安然无事的,因为身体对一切魔法免疫,哪怕是最高阶的禁锢魔法都没理由束缚他──但他没这么做。也许当命中注定要发生一些事的时候,人在那一刻就会变得很糊涂,这多么该死,事后回想起来一定会觉得自己愚蠢!德纳斯意识模糊地想。   然而没有事后了,因为他快要死了。   他试图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叫唤莎拉,结果只是张大了嘴,什么也发不出来。他的脸色青紫,眼前漆黑,无法呼吸,他绝望地感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已经流逝了。不过他还能听,事实上真的听到了,那不是脑子里的幻觉──有人用宛若天使般的歌喉,关切地呼喊他:   “德纳斯!”   天哪!他的心脏又可以跳动了!   感官刹那间恢复知觉──呼吸顺畅了,鼻子闻到了血腥的臭味,他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人在屋子里,因为老国王突然松开了手指,停止叫嚣,伴随着低沉的闷哼声倒了下去。   谢天谢地!德纳斯的双手捧着喉咙,好像那里被切开了血口,令他疼痛。他只顾着喘气,大口呼吸,浑身蜷缩着颤抖不止,甚至没有力气抬头朝救命恩人看上一眼。一切对他来说太突然,短短的几分钟就如同一线隔生死,他经历了由生入死,再由死复生的过程,一时之间难以回到现实。   随便谁,来拥抱我一下!德纳斯在心里说,噢,我既害怕又痛苦,多想依靠一个温暖的肩膀,来帮助我,我一定会感激那个人!   有只手伸过来扶起他,却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德纳斯抬起头,看到爱兰格斯的脸,大叫了一声抱住她,可是又几乎同时推开了。他渐渐冷静下来。   “我很好,我没事。”他叹了一口气,向爱兰格斯打手势。疲倦向这个可怜人袭来,令他不支地坐倒在地。   四周安静极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爱兰格斯弯下腰摸了摸德纳斯的脸颊,作势要替他疗伤,这才使他想起,国王盛怒之下造成的伤痕让他破了相。她的手上沾了血,起初,德纳斯以为那是自己的,这也无可厚非,但结果并非如此:德纳斯的手撑到了一个柔软有弹性的物体,原来那是丽马海沙,他俯卧着,丑陋的头上全是血,脑后破了个窟窿,显然已经断气了。   “哇──”德纳斯尖叫着倒退,战战兢兢地呼唤莎拉,“莎拉,他死了!他死了!”可只要是爱兰格斯在说话,莎拉从不敢出声。   “求求你,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办?”德纳斯不顾一切地喊叫,又慌乱又恐惧,惊吓之中,他碰翻了花瓶,伸手就要去拉绳子……   “镇定!”   爱兰格斯冷静的声音阻止了他,德纳斯怔怔地停下,好像挨了当头一棒,那一刻,脑子里的杂音似乎全消失了。   “把床单递给我,站到旁边去!”她用命令的口吻说。   几乎是从德纳斯手中抢过床单,她罩住了丽马海沙那具庞大的尸体,一边咏唱魔法,一边旋转尸体。丽马海沙就像一块扭曲的面团,越缩越小,逐渐消失在紫色的魔法光晕下。   “听着!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做完这一切,爱兰格斯站起来,慢条斯理地用白床单擦手,然后提起它在德纳斯面前点燃──火光照亮了一张美丽的、充满欲望的笑脸。   “丽马海沙陛下由于病重,提前退位,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海底妖精国西蒽的新国王,而我,七天后将会成为王后。”   “记住!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弗西斯特?丽马海沙……国王陛下。”爱兰格斯在离开前冷冷地说。她的眼睛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黑色簿子,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一个漆黑的山洞里,萨克醒过来,浑身疼痛。   他睁开眼睛,给自己时间回复了知觉。“值得庆幸的是,我的头脑很清醒,我还记得一切。”他告诉自己,心里倍感安慰。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失去记忆,他想上天果然还是怜悯他的。   至于身上的伤,则是他其次在乎的事。萨克试着动了动手脚,毫无力气,每一寸肌肉都像死了一般麻木。他又动了动脖子,钻心的疼痛使他呻吟了一声。   “拉穆?撒亚。”从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吟唱,他想用最简单的治疗魔法对付身上的伤口,可很快发现,胸膛是那样空洞,连最后一丝魔力也使不出来。他坚持了一会儿,发觉徒劳无用,便放弃了治疗,改为点燃一个微小的火球。   他很少自嘲,可这时也不免叹息:萨克里菲斯,一个在别人眼里强大得不可思议的白魔导士,如今却用尽全身力气,只为了制造黑暗里的一团火光!哈!   几分钟后,光明渐渐在手中扩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犹如一盏明灯,使萨克得以看清山洞的全貌:一个宽敞的、四方形洞穴,十分普通。他略微侧过头,可以看见一张圆桌子,几个矮壶和一些破烂的布匹;另一边则是门,此刻是紧闭的,门边的椅子上似乎有个看守,低着头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鼾声。   萨克把头摆端正,凝视着天花板,一阵风吹来,使他身上感到凉意──某种不祥的念头刹那间占据了头脑──这可真是叫人无力啊!萨克惊慌失措了,感到哭笑不得,他忍不住大叫道:“喂!我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的衣服呢?天啊!萨克羞愧地闭上眼睛,这种时候为什么偏偏动弹不得?   声音惊动了门口的看守,那人抬起头伸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慢慢走过来。“真吵,吵死了!”苍老的女性声音,音质沙哑。   萨克抬起眼瞪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一个又矮又丑陋的黑妖精。“请给我件衣服!”他马上用妖精语央求道,无论如何,赤身露体实在太过羞耻了。   “怎么,在我这个两百岁的老人家面前,你还用得着害臊吗?”对方无情地回答道,甚至哈哈大笑了两声,“还有,我不是妖精,是人类!并且我喜欢人类的语言。”   “啪!”无奈之下萨克只能熄灭了火,使得洞穴又恢复了漆黑,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热潮这才逐渐散开。   “年轻人,你不是普通的人类吧?”老人说,“我以为已经抽光了你所有的魔力,可事实上你仍然能制造火球,这够叫我吃惊的。”   “原来如此,是您夺走了我仅剩的魔力。”萨克倒不生气,对他来说,魔力仅存一点和完全枯竭差别不大,他反问道,“您难道就是普通的人类了吗?据我所知,人类是不可能活到两百岁的。”   “孤陋寡闻!”老人狠狠地训斥。   萨克微微笑了笑说:“假如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血巫子雪莉殿下吧?”   长得像黑妖精的老人沉默不答。她解开了施加在萨克身上的束缚魔法,把他丢在一边,自顾自走开,回来的时候带了点干柴,还有几个装了液体的大瓶子。   “躺在那里别动!”她朝虚弱挣扎的萨克瞥了一眼,抱怨道,“啊!佛尔斯告诉我你有恩于他,还是个有趣的家伙,所以我才把你弄到这儿来的,可看看他撒了个怎样蹩脚的谎啊──你一点也不有趣,眼光精明得厉害,而且太不识好歹了!”   她承认自己就是雪莉,萨克猜得一点没错。   雪莉慢条斯理地做着手头的活计,一边警告萨克,假如他再往身上披衣服,她就要不客气地把他丢下山去了。萨克只得作罢,用别的问题转移她注意。   “您在干什么?”他问。   “调制药水。”雪莉回答,念了几道咒语。   她把调好的药水统统倒进一个石头做的水缸里,仔细搅拌,并在四周点火,药水开始膨胀,变得又多又烫,涨满了整个石缸。   “我能冒昧地问您,这是什么药水吗?”萨克捂住鼻子,药水散发的甜腻味道使他皱眉。借着火光,他看到水变成了深蓝色,有种叫人毛骨悚然的水泡破裂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的洗澡水,年轻人。”雪莉摆弄好一切,走过来说,把萨克吓了一大跳。   “……是我听错了吗?”萨克脸色苍白,暗中摸索身后的魔杖。   “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听力,还有,相信命运。”雪莉补充说,“是命运让你碰到了我……你的魔杖倒是不错,很漂亮,你拿着它试试,还能使出魔法吗?”   萨克苦笑着摇头,一遍一遍自问,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啊?   “很好!那就躺进去吧,让药水浸没全身,一定要注意别让什么贴住你的皮肤!啊,是的,这就是我不让你穿衣服的理由,你要知道,我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的。”   “谢谢,唔……或许很有道理,但我从不在人前洗澡。”   “需要肥皂吗?甜的!”   “不,谢谢,我──”   “够啦!你还在磨蹭什么?”雪莉发起怒来,夺过萨克的魔杖一扫,把他丢进石头做的浴缸里,只听“噗通”一声,药水溅得满地都是。   血巫子雪莉还在愤怒地谩骂,责怪萨克辜负了她的好心:“我听说了,你要寻找巫女的墓穴,这代表你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多半是为了救人,我没猜错吧?既然如此,你还不乖乖地把伤治好,拖着这副残破衰败的身体,你还指望能干出什么事来?”她点了管烟,猛抽了几口,又忍不住大声叫骂,不是责怪佛尔斯眼光太差,就是说萨克救人之心并不诚恳,因为他连区区一件小事都不愿干,辜负老人的一片苦心,实在太没有心肝,太无情了。   她这样滔滔不绝骂了许久,直到药水不再冒气泡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而这段时间里,由于她粗哑的大嗓门,萨克脑海里装满了她的声音,也就无暇留意过烫的浴水,疼痛的身躯,以及他的羞耻心。等到他回过神来时,身体的伤痛已经好了大半,某种清澈温暖的魔力在体内缓缓流淌。   “您说得对,我实在是又愚蠢又不识好歹,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计较这种小事。”萨克用他那轻柔、温和的声音喃喃说,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过,我讨厌妖精语,就像你讨厌甜腻气味一样。”   “抱歉,您使我想起了一些黑妖精朋友,您知道我丝毫没有嘲弄的意思。”   “哼!”雪莉又抽了一口烟,咕哝着说谅他也不敢这样。她命令他再泡上十五分钟,直到魔力完全康复。   萨克改为用人类语道谢,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血巫子为何要救自己,除了龙人佛尔斯先生的关系之外,是否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他其实更想询问正事,也就是千辛万苦到这儿来打听的消息,可又担心脾气古怪的老人家生气,弄得把他扫地出门的下场。   雪莉裹在厚厚的斗篷底下,只露出两只浮肿的眼睛,眼皮松弛得几乎要把眼珠给遮住了。她慢慢转过来告诉萨克,因为他的灵魂很清澈,干净,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相同的人类。这时她倒显得十分平静,仿佛刚才破口大骂的是其他人,和她毫无关系。萨克从她的口气里听到一种落寞,他想起血巫子传说,假如传说是真的的话,眼前的老人一定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而且痛苦长达两百年。   “还有一个原因,你的名字──萨克里菲斯,它和我的遭遇非常贴切,唔,我真是太喜欢这个名字了!”雪莉大笑一声,随即急促地呛咳起来。   “这是为什么呢?”萨克终于忍不住问,“何苦要用如此长久的痛苦折磨自己?”   “噢,折磨,你是指什么?”   “时间!毋庸置疑,您在时间上动了手脚。”   雪莉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假如我没猜错,为了获得比普通人类更长的寿命,您使用了契约的力量,而用来交换长寿的东西,恐怕是您的‘美貌’吧?”   雪莉丢掉烟管,十分干脆地点头,赞许地说:“你的脑袋果然很可怕,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了……顺带问一句,你的老师是谁?”   萨克没有回答,抿紧了嘴唇。此时此刻,他的两位老师,他竟一个也不愿提起。   雪莉等不到回答,自顾自说道:“没错,这个契约名叫‘弗勒派尔’,通过它,我用容貌换取了时间。”   “弗勒派尔!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无法回答。自我成为血巫子的那一刻起,注意,那时我还是个婴儿,我就被迫缔结了契约,成为巫女圣地的守墓人,一直到现在……这是我的‘宿命’,宿命,我真喜欢这个词!”她有好几十年没提及此事了,仿佛有些不自在,从火堆里取出一根焦黑的炭条,在地上胡乱画着契约符文,嘴上不停咕哝,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只是这种自言自语有点歇斯底里,配上她的粗嗓子,显得格外刺耳,也刺伤人的心灵。从这些话中,萨克了解到一个血巫子伤感的过去。他仿佛看到一个少女,雪莉──这是个可爱的名字──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奉献作为女人最在乎的美貌,被迫成为孤独的守墓人。一天天过去,生命没有尽头,容颜却迅速残老,她不得不躲在无人的洞穴,以寂静和黑暗为伴,倾听自己的声音,咀嚼孤单。   这是怎样一种可怕的人生啊!   雪莉猛然间清醒,大叫:“我在说什么?哎呀,你干嘛不吭声?狡猾地在一边偷听,这真是失礼!”   她转过身正要发作,发觉萨克已经从石缸里站起来了,衣服穿戴整齐。他鞠了个躬,手贴在左胸,头垂得低低的,一个非常标准的行礼姿势──但是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怜悯和无上敬意。   “让你这套虚伪的礼仪见鬼去!”雪莉不屑道,“对于一个足不出户的老人家来说一点不管用!假如你要道谢,刚才已经谢过我了;假如你要求我带你去墓地,抱歉,我拒绝!”   “您拒绝不了,雪莉殿下。”萨克十分激动,声音颤抖了,失去平常的自制,“您并非心如铁石,我能这么快恢复魔力就是最好的证明。看,连我这样平凡的人都能得到您慷慨的帮助,相信您不会拒绝拯救莎拉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也是一名血巫子。”   第四章 再造身体 心脏、头发和血液   这一天,德纳斯·久里安可以说经历了人生当中最可怕的苦难,比任何一次挫折都令他痛苦。深沉的恐惧,抑制不了的惊慌,在他身上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哪怕当年王后陛下的死也不曾使他如此害怕。   扶着桌子,压抑自己的呼吸声,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嘴上的面罩由于急促的喘息而上下起伏。   他揪着心口,提防自己一不留神就昏厥过去,慢慢伸出另一只手开门。   “不,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手又缩了回来。   无论如何,德纳斯是个细心的人,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地毯上,墙上,桌脚,确认爱兰格斯将所有的血渍消除,整个房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才松了口气。   王宫走廊上的一切都使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慌乱:海底植物艳丽的幽光,卫兵敬畏的鞠躬,侍女们的窃窃私语,或者是在水中穿梭的鱼虾,全都让他绷紧了身子,从头至脚不自在。他究竟是弗西斯特还是德纳斯呢?心中不由地问道,到如今这地步,他还是一个王子吗?   他走进爱兰格斯寝室邻侧的空余卧房,把自己抛在床上,脸向着墙壁,这么做可以更贴近墙另一头的莎拉──他和莎拉已经对此达成协议,当他孤单,有话想说的时候,都可以来到这个房间与她对话──忏悔室也不过如此。   “莎拉,你在那里吗?”   等了许久,响起一个微弱含糊的声音:“是的,我在。”   “你怎么啦?你不好受吗?”   “这话该由我来问,德纳斯。”莎拉顿了顿,提高了嗓音,显得和往常一样清晰。   “正合我意,我的确很不好受,你看到了──国王他死了。”   “你感到悲伤吗?”   “不,我只是害怕。”   “害怕的对象呢?”   “我不清楚……”德纳斯想,也许是丽马海沙的尸体,是爱兰格斯威胁的话语,或者是那些血。他说:“确切来说,我还有愤怒。”   “你的愤怒针对爱兰格斯。”   “不错!国王陛下,虽说我曾经憎恨他,但我无法狠狠地恨一个人一辈子,就像你说的,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重新来过的。”   “你原谅他了?”   “谈不上原谅,我不曾受到欺骗,反倒是我欺骗了他,我只是渐渐了解那个人,甚至十分可笑地,希望自己能讨他欢心。而如今他死了!在得知我的真实身世之后死了!他这样的人,一个伟大的君王,居然在那种受到屈辱的狂怒中猝然死去,怎么说都叫我悲愤。更令我生气的是,爱兰格斯,并非为了救我,而是出于私心──杀了他!”   “对此我毫不怀疑。我早对你说过,她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也许她早就在计划这么做了。”   德纳斯抱怨了几声,突然叫起来:“噢!莎拉,你今天是怎么啦?和我一样受到什么打击了吗?”   墙的另一头没有声音,德纳斯感到慌张:“莎拉,莎拉!”   莎拉应了一声,说她只是在思考,她嗔怪德纳斯耐不住性子,而且太大惊小怪!可这不是莎拉──她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坦率地大声说出来,不经过思考;她总是热情洋溢,喜欢长篇大论,从不说这种冷冰冰、简短又省力的句子。她应该是更关切、更体贴的呀!   德纳斯感到莎拉敷衍地对待自己,心里气苦,狠狠地翻了个身。他把前些天向炼金术士久里安提出的请求,完完整整对莎拉说了,为了引起注意,他刻意说得响亮又坚决,好像这是已经定好了的事情。   “你就要有个新身体啦!和原来的莎拉一模一样,红头发,细胳膊,你完全不必担心,只要想办法从这个狭小的空间逃脱出来就行了!”   出乎意料,这番说辞立刻受到了莎拉的激烈回应:“噢!德纳斯,你怎么能够擅自替我决定?”   “我没事先告诉你,只是想给你惊喜,你难道不夸我两句吗?”   “恰恰相反,我会埋怨你!看看你想出了个怎么样的馊主意啊?”   “馊主意?”德纳斯气极了,“你不赞成再造身体?你难道不想拥有自己的躯体,好让你的灵魂有个安身之所?”   “噢,我强烈反对!”莎拉说,“德纳斯,抛弃身体是种罪过。”   “辜负别人的好意,难道就不是罪过?”   “听我说,亲爱的朋友,我还没有放弃我自己的身体,我仍然希望有一天能夺回它,因此我必须战斗,哪怕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德纳斯,我需要你的鼓励,而不是对逃避的怂恿。”   莎拉的声音里已有哽咽,但她的朋友没听出来,一味沉浸在愤懑之中,变得偏执,冲动。他大叫着说:“好吧,那么我不管了,你就永远躲在黑暗里,随着这具丑陋的躯体腐烂衰败下去吧!”   “好哇、好哇!”莎拉被激怒了,也不客气地叫嚷,“我宁可腐烂、掉进地狱,也好过像你一样,变成一具有口不能言的行尸!”   “怦!”   莎拉呜咽地哭起来,她听到德纳斯暴怒地摔碎屋里的东西,把门狠狠地甩上,然后忿然离开的声音,感到难过极了。她知道这一回,一定是深深刺伤了朋友的心。   可是,她不也同样从德纳斯的言语中受到了伤害吗?   整整一个下午,莎拉一直等待着,留神倾听墙对过的声音,一有风吹草动,她便精神紧张,以为是德纳斯来了。可他始终没来。   爱兰格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表情永远是安祥高贵的,哪怕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即便来到海底,成为国家的准王妃,还是对自己的工作念念不忘,一有时间便坐下来写信,对巫女神殿的妖精管家和守护者席恩?嘎帝安发出指示。她偶尔也使用那强大的魔力,通过一种远距离的残像魔法直接向他们下命令,不过近来莎拉发觉她很少用了,也许是太耗费魔力的关系。   她正在计划做的事,莎拉多少知道一些──尽管爱兰格斯的书面语非常漂亮,用词考究,莎拉还能辨识其中的大部分文字。她对妖精管家里朗的指示,大多数是查询资料、情报,牢牢掌握目前分散在大陆上的强弱势力情况,而相对地,席恩则被命令前往指定的国家、城邦、山庄,传达第十六任巫女爱兰格斯的口谕──简单来说,和莎拉猜测的一样,就是“统一”。   统一这个词,其实包涵了双重意思:和平和战祸。也许在过去的年代里,爱兰格斯的人格魅力远远大于野心的负面阴影,前者是很容易实现的,人们不仅感受不到被统治,相反还为她的高尚和强大折服,心甘情愿交出自治权。   而巫女消失十七年的今天,她已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由于人们通过各种方式,逐渐拥有了抵抗魔物的力量,巫女从前的功勋就被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城镇以及村庄里雇佣的战士和魔导士,他们才是保护人民不受魔物侵害的主要力量。这样一来,爱兰格斯想要占领村庄,武力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很有可能在最近这些日子里,外界已经战祸连绵了。从席恩回寄给爱兰格斯的信笺上看,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已经征服了两个妖精城:其中一个是花妖精城兰迪摩亚,位于东岛的大草原南端,另一个则是黑妖精城塞洛巴,在兰迪摩亚附近的沼泽中。这两个小城都距离嘎帝安部落不远,因此是爱兰格斯的首选目标。   可是席恩,他怎么忍心伤害那些无辜的妖精呢?莎拉感叹道,他本来是个多么善良、腼腆的孩子呀,是什么驱使他作出违背良心的事情?假如他今后意识到自己的愚忠造成的后果,他该有多后悔呀!   还有萨克,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阻止爱兰格斯?以他的力量和善良的心,没有道理对这事袖手旁观呀!   “萨克……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这个声音原本只是莎拉寂寞的自言自语,她比从前更想念萨克,不由自主呼唤他的名字,可是被德纳斯听到了,引来一阵幽怨的嘀咕。   “噢!看哪,我生了一个下午的闷气,担心你心里也不好受,主动承认错误来了,可是你却压根没想到我!萨克、萨克,我确信我恨他,恨得我牙痒!”   “德纳斯!”莎拉感到欢喜,情不自禁叫出来,“你终于来了!别走别走,你要我道歉赔礼什么都行,就是别丢下我离开!”   听到这话,德纳斯立刻消了气,某种被需要的感觉使他温暖,他靠近墙壁柔声说:“很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也是,噢,我后悔极了。”   “我一心想要帮助你,让你的灵魂得到解放,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也不该赌气拿你的身体缺陷来攻击,我知道那使你伤心。”莎拉郑重地道歉,“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也说到了我的痛处。”   “这话怎么说?你是否暗示我什么,莎拉?”   “是的,就是你提到的,‘丑陋的躯体’,‘腐烂衰败’……我当时吓坏了。”莎拉声音有些颤抖,支支吾吾地告诉德纳斯,“事实上,我看到了……发现了一桩可怕的秘密。”   在前一天夜里,爱兰格斯坐到浴池里洗澡,就在她用优雅的姿势拿起镜子,欣赏自己身体的时候,镜子里的脸把她吓得尖叫起来。原来她的左边脸颊上,出现了一个溃烂的伤口,如指尖般大小,颜色乌黑,隐隐渗出丝丝的污血。爱兰格斯顿时歇斯底里,失控地把镜子丢到墙上,整个浴池如山崩地裂般摇晃起来。   “我也害怕极了,那毕竟也是我自己的脸,我感到这个身体似乎起了变化,而爱兰格斯也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莎拉描述起来仍然怕得发抖。   “难以置信!究竟是怎么了?”   “我只能猜测,她的魔力在衰退。”莎拉说,“自从丢失了身体,我也逐渐了解了不少事:巫女从第一代开始,都是自然死亡的,死亡之后,下一任巫女才会诞生。然而到了十六任,也就是爱兰格斯,却打破了这个惯例,年纪轻轻就被墨杀死了。在上天看来,这本来就是件违背法则的事,更何况,她还借用尸体的子宫,制造了自己的复制品──可以说,先代巫女占据转世者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事,没人知道其中的奥秘,即便是爱兰格斯本人,也对此事一知半解。所以她看到身体溃烂时,开始惊慌了。”   “那么她采取了什么样的举措,净化、治疗魔法?”   “当然,她是个极出色的圣疗师,在治疗上丝毫不亚于萨克。她几乎什么都试过了,但都没用,一处溃烂愈合之后,马上又会有另一处更大的溃烂,我相信爱兰格斯是真的一筹莫展了。”   德纳斯等待她说下去,莎拉继续说:“她大概十分绝望,我从她急促的呼吸中明白了这一点。我也跟着害怕。这时候,爱兰格斯使用了一种契约,我想这恐怕是无奈之下的最后手段了。不瞒你说,我曾经为了某些原因认真地学习过契约,其中有一种名叫‘弗勒派尔’的,能用美貌交换寿命。而爱兰格斯使用的,恐怕是‘反弗勒派尔’契约,用她的寿命交换了美貌。”   “这不可能!”德纳斯听完以后断然说道,“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听上去的确不大可能,但爱兰格斯是个极其重视外貌的人,别说脸上,就连身上也不容许有任何不干净的东西。你想想吧,她把自己当作了神,一个神的脸上假如有了烂疮,那还成什么样子啦?”   “老天……”德纳斯喃喃说,“简直是疯了!她想毁灭自己。”   他想到什么,翻了个身坐起来,急不可耐地叫道:“不对!莎拉,这同样也会毁灭你呀!”   “噢!我不知道。”她极力避免声音颤抖,但做不到。   “你必须想想,平静些。”   “我无从考虑,也无法平静。”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吧!”德纳斯激动地高声说,“如今看来,我的建议是正确的!莎拉,你需要新的身体,别否认了,你需要它──而且只有我能够帮你!”   “不,这太冒险了!”   “这总比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是否还活着的日子强。”   “德纳斯,听着,我不想再隐瞒了:我害怕,怕得要命!从昨晚开始,我的灵魂一直颤抖,一刻不停地遭受恐惧的折磨,我的眼前总是浮现腐烂的肉体,甚至闻到了令人作呕的尸腐气……噢,我想我再也经不起重创了,身体也好,灵魂也好,我只希望回到从前,假如还能够的话!”   德纳斯捏紧了拳头,有种想要发泄的冲动,可最终还是忍下来。他的确对莎拉的顽固很是生气,但内心更多的,是对不幸的痛惜。他不由地想到了过去的自己,莎拉和当时的他多么相似啊!他完全能理解,也更加深了想帮助她的决心。   他说:“莎拉,试着相信我好吗?就这一次,试着依靠我吧。我虽然弱小,终归比你想像得要可靠些。”   见莎拉默不作声,他又补充说,语气生硬:“当然,我的确没有你的萨克强,啊,你大可以作一番深思熟虑再回答我──但别太久,因为七天后,王宫将会为我举行作为国王的大婚祈福仪式。”   他表示在那以后,爱兰格斯对他的监视将更为密切频繁,事情不会像现在这样容易了。他转身要离去,莎拉叫住了他。   “等等!德纳斯,你真的要娶爱兰格斯?你难道不怕……”   德纳斯打断她,恨恨地说:“记住,我想娶的始终是你!至于爱兰格斯……你不必为我担心。”   ―――在德纳斯的心中,炼金术士制造人的躯壳并不难──他花了些工夫认真阅读了老久里安的两本记事簿,得出这个结论。“珍珠和珊瑚,我的国家最不缺少的就是这两样东西,我可以找到世界上最好的珍珠来作为莎拉的心脏,比我自己的坚强一百倍。”他暗自心想。   可他完全料错了。当他再一次来到炼金术士的地下室,向他提出请求时,老久里安的回答使他陡然变了脸色。   炼金术士还不知道国王过世的事,仍然沉浸在欺君的罪恶感中,因此显得不太有精神。他回答说:“殿下,上一次我已说过了,再造躯体是不可能的。很遗憾,并不是我不愿意为此效力,实在是因为炼金中缺少了几件最重要的材料。”   他并非没有想过,在德纳斯冷然离开之后,他就认真地思考这件事。为了统计清算到底需要多少炼金材料,他还特意搬出多年未曾翻阅的炼金魔法书,一边查询资料,一边在叶片上仔细计算,然后把叶边裁整齐,装订成簿子。他把计算下来的结果给了德纳斯,告诉他所需的东西是什么。   结果相当令人头疼:首先是心脏替代品,德纳斯天真地以为是普通的大珍珠,其实不然,这种被人们称为“古代遗产”的皇珍珠,世上仅存有一颗,如今正在他的胸膛里跳动着;再来需要的是炼金对象身体的一部分组织,可以是毛发、指甲或者皮肤,然而看目前莎拉的样子,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来,更别提去打爱兰格斯的主意了;而最后的一样,便是久里安日记中所记述的“那个”东西──   “最亲密的人的血液,能够使破碎的灵魂相互衔接直到凝固。”二十年前,用来融合德纳斯灵魂的正是王后陛下的血液。   “用我的!”德纳斯想都没想就急切地表示,他理所当然是莎拉最亲密的人,这简直毫无疑问!   不过久里安提醒他,莎拉小姐的人体炼金和他不同,是把一个活生生的灵魂装入躯壳,而非七零八落地拼凑诸多种类的残魂异魄,一旦在血液的选用上出了什么差错,便会导致炼金失败,莎拉小姐很有可能在刹那间魂飞魄散,从这个世上消失。   这番话犹如在德纳斯头顶上砸下晴天霹雳,以致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那一刻他紧紧咬住嘴唇,疼痛混合血丝顺着喉咙一直流到了心里。他原本高高昂起的头,此刻也万般无奈地低垂下来。   第五章 婚礼 黄昏奏鸣曲   清晨,西蒽国的子民在家中的窗台上看到一支束有金丝带的红雀花,花瓣上印有王族标志,这样的情形十分罕见──他们立刻惊喜地大叫,推开窗子满街欢呼:我们的弗西斯特殿下要举行大婚啦!   于是婚礼便成了那天早晨饭桌上的话题,几乎每个家庭都如此。母亲责怪父亲声音太聒噪,吵到隔壁患头疼病的老先生,其实心底快活不已,把许久不曾吃过的乳酪蛋糕端上餐桌;父亲也许在广场上见过王妃,用尽他所能想像的最美妙的词句来赞美爱兰格斯巫女,说到细节还会得意洋洋地吟一首滑稽的小诗;女孩子最高兴,姐姐在兴奋的同时叹息自己没福分,痴痴地幻想自己就是那个穿着婚纱的尊贵人物,妹妹则纠缠姐姐仔细描述,王子呀,她们的王子,究竟是怎么个模样;男孩子大叫着:“租马车吧!爸爸,我们现在就进城去,找旅馆住下,运气好还能赶上庆典前夕的联欢庆宴!”   同时,新国王登基即位的公告贴满大街小巷,未来国王弗西斯特陛下的加冕典礼和婚礼将同时进行,人们无比欣喜地预见到,五十年来最盛大的庆典即将来临了。   对于这些日子悠闲平淡的妖精来说,那是何等欢乐的大事啊!仿佛一夜之间,街上增添了数不清的鲜花海草,代表喜庆的图案随处可见。人们为了一睹新国王和王后的风采,纷纷涌向离王宫最近的芙城,短短几天之内,大大小小的旅店全都挤满了客人,平静的芙城掀起了宛如夏日般的热潮。   然而也并非每个人都为此高兴,譬如这个站在街灯下茫然困顿、愁眉不展的年轻人。   萨克里菲斯在前一天前闻讯赶来,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可一踏上这片被欢庆笼罩的海域,心顿时凉了。海底居民们挂在脸上的笑容映照出他的落寞,嬉笑穿梭的小妖精忙碌地分送五彩缤纷的香花束,可爱的芙菊不仅没有使心情愉悦,反而赋予了他惆怅的灰暗色彩。   芙菊的花瓣掉落在地上,一条小鱼精把它叼了起来,萨克连花茎一并给了她,转身走回旅店。   此时正值一天中最富活力的时候,白昼毫不吝啬地洒下火焰一样的光华,透过清澈的海水照射到贝壳铺铸的路面上。旅店格外喧哗,有股浓郁而诱人的奶香从厨房飘散出来,萨克避开了这股香甜气味,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一只海蜗牛慢慢靠近他,仔细地用一块海绵把桌子擦干净。   萨克的手碰到了口袋里一根粗短的枝条,他把它取了出来,失神凝望。在几天前,血巫子雪莉答应了萨克的请求,带他前往巫女墓地,这根枝条就是从坟头的紫桦树上折下的。按雪莉的说法,历代巫女的魔杖“紫风”,杖身都是用这颗树的枝干做的,如今这颗老树不行了,叶黄枝枯,大半已死去,也许今后的巫女将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武器了。雪莉叹息着折下树枝递给萨克,说也许哪一天莎拉小姐会用得着,她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而一个巫女假如没有了适合的魔杖,力量将会大大减弱。   除了紫桦枝之外,那天他们绕着旷野上的墓地走了大半圈,竟一无所获。巫女的墓碑全都简洁而庄重,刻有名字和年代,萨克在上面找不到丝毫能引起注意的词句。他尝试呼唤或者祈祷,也试着从地下的灵魂处探知秘密,然而无论哪种方法都是白费力气。由于那片土地被血巫子严加封印起来,没人打扰,整个墓地便呈现出最初的原始状态,他最终相信,即便是守墓人雪莉也找不出更多的蛛丝马迹了。   “别太沮丧,年轻人,希望还会有的。”雪莉不忍心看到萨克那副表情,这样安慰他。上天不会总给一个人好运,同样地,厄运也不会永远伴随一个人,生命不可能总是在重复悲伤。   “是的,但愿如此。”萨克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回答,类似于自言自语,“但愿我还能找到其他方法。”   他正沉浸在回忆当中,一个异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萨克抬头朝来人看了一眼。那是个卫兵打扮的海螺妖精,站在一些巡逻的士兵当中,谁也没有特别留意他。这个妖精拍了拍萨克的肩膀,用没有起伏的古怪声音说,弗西斯特王子殿下在宫殿里等他,希望他立刻跟他走。   萨克只犹豫了一瞬便站起来,跟着卫兵,被带到了王宫里一幢尖塔建筑的地下室。刚到门口,卫兵倏然瘫软下去,化成了泥水。傀儡!萨克心想,这是只有炼金术士才做得到的事情。   事实的确如此,炼金术士老久里安正在那里等他。   德纳斯也在屋子里,见到萨克,眼睛里迸射出两道精光,他的目光本就炯炯有神,此刻更如同瞪着战场上的敌人一般。萨克的眼神则意味深长。   “我知道你会来的,先生。”德纳斯写道。他迫不及待地把结婚的消息散布到陆地,表面上为的是邀请各大国的王亲贵族来海底参加婚礼和加冕仪式,实际则是指望萨克能尽快赶来──他确信他一定会来的,将心比心,换作是德纳斯自己,多半比他还要迫切。   久里安向萨克作了自我介绍,使他相信自己便是制造了弗西斯特身体的炼金术士,这令萨克吃惊,他本来并不清楚德纳斯的身世,只从莎拉口中略微得知了一点模糊的消息。   而更令他惊讶万分的是──炼金术士居然还要再造莎拉的身体!   但依照处惊不乱的性格,他竭力按耐住内心的激动,安静地听完久里安先生的解释──炼金术士提出三样炼金材料,希望萨克能想办法找齐,而且可能的话,最好在婚礼前夕,也就是两天之内。   萨克坐在桌边陷入了沉思,无数个念头飞快旋转着。也许思忖过久,德纳斯显得很不耐烦,看起来在大声咒骂,但他的话谁也听不见。德纳斯原本是相信他的能力,才把这项重要的工作交给他,谁知这个怯懦的人竟然以沉默和犹豫作答,霎时令他火冒三丈。   而这时萨克站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脸上有种无法形容的光彩。仿佛一个传播福音的天使,说出了令大家震惊的答案。   他向着久里安说:“我真不知怎么感谢您,先生,是您给了我新希望!我也将毫无保留地让您分享我的喜悦──我恰好有这几样材料。”   萨克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下,从胸口拿出了两样东西,解释说:“这个袋子里有莎拉的头发,由于某些缘故,辗转到了我手里。”当初男孩拉斯给他的礼物,他始终藏在衣服底下。   “至于心脏的替代品,我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天大的巧合。”萨克摊开手掌说,“这枚不会孵化的龙卵,跟随我从万丈雪山上坠落,不仅没有破碎,连条裂缝都没有,我相信再也没有比它更适合代替珍珠的东西了。”   “天意啊!天意!”老德纳斯喃喃地说,手颤抖着接过那两样材料。   “至于您说的血液,先生──”萨克抬起手腕,解开护腕的搭扣,用一种自信的笑容说,“我这里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婚礼当天的黄昏,在礼堂的后方,侍女们忙碌地为爱兰格斯着装打扮。她挺直了腰坐在茶几旁的方凳上,悠闲地喝咖啡,一只脚尖从无数层质地柔软的薄纱下伸出来,让侍女为她穿上特制的翘头翻边高跟鞋。   “再勒紧一点,现在正是你卖力的时候。”她对一个正在拼命勒细腰肢的侍女说,又不客气地指责另一个侍女笨手笨脚,告诉她得先把头发打卷,再盘在脑后,“这样看上去更能体现高贵”。侍女战战兢兢地拿起饰针在她垒起的长发周围系上白纱,把两条光彩夺目的耳环串上耳垂。   一待结束,她便站起来,命人拿来琉璃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瞧。她挑剔地摸了摸礼服,转个身,审视头上的发冠,然后皱着眉头说不满意──服装、头发,全都得重新来过!   从中午就忙碌到现在的侍女们肚子里叫苦连天,一个年幼的小鱼精累得昏厥过去,被抬出屋子。爱兰格斯冷冷地说,继续,直到她满意为止。   她的声音透过墙上的细孔传入了隔壁的待客室,尽管听上去百般刁难,房间里的客人们却暗自高兴。因为爱兰格斯越是挑剔,也就意味着他们进行仪式的时间越充分。   炼金术士久里安推开长桌和沙发,把他的炼金炉架到了屋子正中。萨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炉火映红了他一张削瘦的脸。一系列挫折和打击曾经把他弄得憔悴不堪,但今天厄运终于走到尽头了,正像血巫子所说的,“生命不可能总是重复悲伤”,他感叹命运的难以捉摸,怀着忐忑又悸动的心情守候在一旁……啊,等待的时刻多么难熬,他不得不借用说话来掩饰紧张。   “久里安先生,让我来帮帮你吧。”他说。   莎拉听到了朝思暮想的声音,一时情难自制,禁不住抽泣,说话也含混不清。   德纳斯穿着华丽的新郎礼服,支走了所有仆从,自己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眼睛看着门外,以防有哪个稀里糊涂的小妖精摸错了门冲进屋子里,把事情搞砸。自前天开始,他便十分消沉,也不和莎拉说一句话,只有两只眼睛透出某种肯定的意味,好像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这时听到哭声,德纳斯一阵难过,心浮气燥地要求她别哭了,他说:“萨克萨克……你已经叫了他上万次了,究竟还要叫到什么时候?”   “让我多叫几次又有什么关系?”莎拉呜咽着回答,“这个仪式又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假如我死了,便再也没机会呼唤这个名字了,我为什么不能多叫几次呢?”   “傻瓜,你纵然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那家伙吧。”德纳斯怜惜地说,虽然他对仪式持百分百的信心,仍然觉得她的话很伤感。   “噢!德纳斯,我不准你这么叫他,你得称他为先生。”莎拉抗议,把德纳斯气得不轻。   “原来你是如此地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家伙、那家伙,我偏要这么叫。”   “你真像个孩子!”莎拉停止抽噎,咕哝道,但和德纳斯的对话使她放松了不少。她有时隐隐觉得,德纳斯并非真的孩子气,只是喜欢撒娇,而且总是爱挑她忧伤的时候和她斗嘴,借以分散忧愁。   那个孩子气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说:“莎拉,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有多喜欢那家伙?比喜欢我还要喜欢吗?”   “我不想使你难过,但既然你这么问……嗯,是的,而且更甚过喜欢我自己。”莎拉直截了当回答。   “告诉我你很严肃。”   “我是认真的,德纳斯,你的问题太多余了。”   她以为德纳斯又要发作了,细心聆听隔壁传来的动静,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她感到有些许心慌,正要出声喊德纳斯的名字──爱兰格斯站了起来,再一次走到穿衣镜前端详自己。这一次她满意地点点头说,露出肩膀的妖精晚装比较适合她的身材。   久里安先生急忙催促道,必须赶快举行仪式,时间不多了,因为等爱兰格斯上好妆,礼堂的庆典就要开始了。   “你准备好了吗?莎拉小姐!”   “是、是的。”莎拉急切地想要抓一根支柱来镇定自己,但这想法是那么可笑,她只不过是个灵魂,能拿什么来抓,又能抓住什么呢?   德纳斯向久里安点了点头,接着炼金仪式便开始了。老炼金术士沉着地吟唱魔法,一切都有条不紊,莎拉感觉自己开始翻滚,溶化,瘫软成了水一般的物质,并从原先的身体里剥离出来。与此同时,德纳斯慌里慌张的祈祷声也在耳边越来越轻,渐渐听不到了。不知过了多久,萨克滚热的鲜血流淌到新的躯体里,光明,温暖,一尘不染,那样强烈而执著地唤醒了她新的意识──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虽然十分模糊,也足以令她激动得不能克制。   “神……神啊!是你怜悯我吗?我还活着!没有谁抛弃我,命运没有,爱和情没有,抛弃我的只有那愚蠢而悲惨的过去!这是我吗?”她不仅怀疑道,“我这个饱受欺骗和利用的灵魂,真的有资格拥有新的生命吗?”   整个仪式当中,德纳斯始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个旁观的局外人,唯有在萨克割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淌下时,他抖动了两下睫毛。他明白“最亲密的人之血液”是什么意思,嫉妒使他有一刹那窒息,但却又很快恢复如沉石般坚定。当莎拉动了动嘴唇,胸口开始起伏时,德纳斯第一个冲了上前,不顾火焰的灼热,紧紧地拥住她,把她从炼金炉里抱了出来。他搂得那么紧,就像在拥抱久别重逢的爱人,拥抱自己最后的生命一样,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胸膛里。   抱得那样用力,推开她时也极其干脆──德纳斯仿佛丝毫不留恋,猛地站起身把莎拉交到萨克的手中。   “现在你们走吧!”德纳斯作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快走。而他则走向他的世界──一场隆重、盛大的加冕典礼,以及他的“婚礼”。   莎拉在萨克的怀里动了动。她还很虚弱,灵魂刚与身体结合,每个地方都不适应,连说话都要使出很大的劲。她预感到什么,想阻止他:“德纳斯……你……不跟我们走吗?”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胳膊,被德纳斯拒绝了,他咬了咬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对国王陛下发过誓,没有他的允许,我绝不能离开这片海域!”   “不……德纳斯,来吧……离开这里……和我们在一起。”   “你们?”德纳斯冷冷地重复,转身和她擦肩而过,“莎拉,对不起,我有我的人生,而它注定和你平行!”   德纳斯,德纳斯……   他整理了下礼服,挺起胸,捧着献给王后的大花束迈出房间,镇静自若地走向爱兰格斯,就像一个走上王座接受册封的骄傲骑士,用被文明遗忘了的古老礼仪向爱兰格斯鞠躬。他眼神冰冷,目不斜视,搀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踏上通往礼堂的阶梯。   “弗西斯特?丽马海沙殿下,爱兰格斯?丽马海沙殿下驾到!”   他的臣子在礼堂等待他,他的人民在广场上欢呼。德纳斯再一次振作自己,骄傲地昂起头来到王座前。在老司仪面前,他跪了下来,倾听他代替自己诵读国王登基的宣誓词。   “……当你一生中活着的年日,即是神赐予你日光下权力的年日,你当竭尽所能,建立一个,良心的国度,天堂的国度。   以无畏面对险恶,敞开宽容之心门;勇敢、正直、诚实,哪怕以牺牲为代价;守护国家,守护子民,守护你所爱的人……“   庄严神圣的声音在礼堂回响,德纳斯心中默默地跟着老司仪念道:守护国家,守护子民,守护我所爱的人。   “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老司仪宣读:“自今日起,弗西斯特?丽马海沙殿下正式成为我们西蒽国新的国王陛下。愿神赐福予你,赐福予我们的国家。”   我发誓,我接受。   王冠被戴到了德纳斯和爱兰格斯的头上。他们走到宫殿阳台上,向着广场上成千上万的子民招手。莎拉和萨克也在人群中,默默望着他。   黄昏的暮色给所有的物体穿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柔和而凄美。然而此时此刻,莎拉却觉得阳光那样刺眼,使她的眼睛充满泪水,在这片金色的光芒中,她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国王,充满勇气和骄傲的王者。   看哪!德纳斯在人民面前摘下了面罩,好像抛弃什么一样,用力把黑布抛向空中,露出他的脸。莎拉第一次意识到,他是多么英俊,多么高贵圣洁,如大理石般纯粹,如星光般耀眼。在他身上,没有懦弱,没有彷徨,有的只是一种羸弱的霸气!噢,德纳斯,德纳斯!   在人民疯狂的呼声中,海底妖精的新国王握起了王后的手,亲吻了她的嘴唇,像亲吻自己的余生,充满落日的悲哀。   再见,再见了。莎拉隐约能听见他的声音:走吧,代替我离开这里,你所留下的未尽之责,全部由我为你承担。只希望你能记住!莎拉,我想娶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莎拉……莎拉……莎拉……   “新国王万岁!王后万岁!”   “弗西斯特国王陛下万岁!!”   第六章 挥别过去 新的出发   为什么,我们总是会被无从选择的无知和悔恨吞没,一遍又一遍嘶喊着无助又悲伤的“对不起”?我们弱小卑微,人生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为什么还是会忽略生命里最重要的真心?我们伸长手臂,渴望被拥抱,可是我们又真正拥抱了谁呢?   “萨克……”莎拉虚弱地呻吟,揪着快速奔走的萨克的衣领,“我们……还不能走。”我无法就这么离开,因为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亲口对德纳斯说,还来不及道歉、来不及道谢、来不及道别啊!萨克,快放我下来,我心如刀割,止不住眼泪,这样离开的话,我会后悔终生呀!   “回答我……难道因为我成了行尸,你就……听不到我的话了吗?”   “不,我听见了,显然久里安先生做了一次完全成功的人体炼成。”萨克揪紧眉头说,却依然飞速地用空间移动转换位置,由王宫神殿飞向通往地面的结界通道入口。无论莎拉怎么央求,他始终没停下脚步。   “莎拉,你一直惦记着他,那你又何曾想过我的心情?”   我日夜盼望着能和你说话,几乎都到了你无从想像的疯狂地步,可好不容易你恢复过来,第一个上去拥抱你的居然是他!而你呼唤的第一个名字竟然也是他!这算什么呀?   他咬住嘴唇,十指收紧,脸上既窘迫又激动。为了掩饰这种难堪,他故意别过脸去,回避莎拉询问的目光。“被再说话了,抓紧时间离开海底。假如我们留在这里,反倒辜负了德纳斯先生的一番好心。”他这样说道。莎拉只好默不作声了。   在离结界通道不远的关哨处,四个妖精士兵拦住了他们,其中一个要求他们出示身份的证明。萨克正要催眠士兵,莎拉眼珠一转,悄悄阻止他。“放肆!”她除下面纱狠狠瞪着士兵,勉强用虚软的声音说,“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吗?”   士兵怔怔地端详,大惊失色叫起来:“王后陛下!”   “知道就快退下,让我和这位先生出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心有疑惑但却又不敢问,愣在原地。在莎拉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喝一声之后,他们才唯唯诺诺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了。于是萨克抱着莎拉,正大光明地走向出口,满以为所有的阻碍消失了,曙光就在眼前,却不料在脚尖碰到结界的一刹那,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尖锐得足以划破空气的声音:   “慢着!”   萨克绷紧身体,缓缓回头。   “王后陛下?怎、怎么回事,竟然有两个陛下?”士兵脱口而出。   真糟糕!萨克盯着爱兰格斯心想,德纳斯要他们快速离开是正确的,可惜现在意识到已经晚了。既然爱兰格斯知道了莎拉的存在,就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一个世界上拥有两个紫色属性的巫女,这对于高傲的爱兰格斯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事。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把视线移到她的手,霎时明白了。   萨克把莎拉轻轻放在地上,要她安心躺着,然后抽出他的武器,魔杖幻化成雪白的巨大长杖。他集中精神,牢牢盯视爱兰格斯的一举一动。   紧接着,在周围士兵眼花缭乱中,发生一连串惊人的动作──萨克在莎拉的头顶施放了保护结界,同时念了另一个攻击魔法,爱兰格斯躲闪,用魔杖召唤了火焰蛇。萨克的左手被烧伤一小块,他加大空气中的净化魔力,一边回避如雨般降落的毒针,一边用封印术禁止对方使用魔法。   “萨克里菲斯,你也太小看我了!”爱兰格斯冷笑着,手中魔杖变成了利剑,倏地,插入萨克的小腹。萨克呻吟着退开一步,施放紧急治疗魔法,与此同时,他的闪电箭也毫不客气地刺中了爱兰格斯的手臂。   “啊!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完全恢复了魔力。”爱兰格斯拔出箭头,伤口很快愈合了,恼怒使她绽开轻蔑的微笑,“看起来比从前还要强大,这便是你真正的实力吗?”   “你一定会说:也不过如此。”萨克咬牙,手捂住腹部,暗自运起一道防护壁。   “叮!”爱兰格斯果然发出无数含有魔力的利刃,打在防护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眯了眯眼睛回答说:“你错了,萨克,我现在真心实意地想夸奖你了。我其实并不想杀你,倘若现在发誓效忠我的话,你依然可以拥有至高无上的骑士头衔。”   利刃越来越多,攻势越加频繁,萨克全力抵抗,但始终不离开莎拉半步。他仿佛压根没听到巫女的建议,转而说:“这样可以吗?殿下,你的婚礼还在进行中,抛下你的国王和人民真的没关系吗?”   “呵,你不必替我担心。王后只须站在那里向人们招手,这种简单的事情,一个替身傀儡就足够了。”   魔法壁上有了裂痕,一把利刃刺入了萨克的肩膀,他忍着痛解除防护状态,挥开爱兰格斯的又一波攻击,跃到上空,疾速俯冲下来──两把闪着刺眼光芒的魔杖交错在一起,过于强大的魔力把莎拉和四周的士兵们都弹飞了出去。   “莎拉!”萨克惊呼一声,由于分心照顾动弹不得的莎拉,背上不慎被杖刺中,鲜血喷溅出来。   爱兰格斯开始笑了……这样下去可不妙,萨克喘息着心想,得快点想办法摆脱爱兰格斯,尽快逃离才行。但在这之前,他还必须做一件事。   “告诉我,殿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莎拉在你的体内吗?”萨克边躲避,边问道。爱兰格斯没回答,魔杖重重地砍在他的肩头,他抓住了魔杖的一端,继续自顾自说下去:“那么也就是说,你的确没有足够杀死莎拉的力量,你衰弱了,殿下。”   爱兰格斯扬了扬眉,加大手上的力道,抽出沾满萨克鲜血的魔杖。   “如果我没猜错,你还调查了弗西斯特殿下──如今的新国王,你发现了他的秘密,是这样吗?你猜测他和莎拉之间有某种联系,并预计到了今天这种结果,王位,婚礼,莎拉的灵魂转移,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而你之所以一直到现在才动手,只是在等待灵魂的分离,等待一个可以顺利杀死莎拉的机会,我说错了吗?”   “你很聪明,萨克里菲斯,当真不愿意再重新投入我麾下吗?”巫女终于回答,眼神带着一丝贪婪的光芒,“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得到整个世界啊!”   “我拒绝。”   又有一些鲜血洒到了爱兰格斯的魔杖上,手上,萨克仍然坚持守在莎拉面前,这令她很不悦。她放弃最后的劝说,退后一步,开始启动大型范围魔法。她狰狞着脸举起手臂,把魔杖对准所有人──不仅是莎拉,萨克,还有所有目睹了一切的士兵,她打算一并将他们埋葬。   “呼……”这时候萨克气喘吁吁地直起腰,伤痛使他显得十分狼狈,不过他还是露出了一个微笑,和往常一样温和。   “爱兰格斯殿下,你之所以能洞察一切,无论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都逃不过你的眼力──这全都是因为你手上那枚红眼珠戒指的功劳吧?”他平静地说,“抱歉,为了我和我想保护的人,我必须摧毁它!”   开启吧,所有的力量,涌动全身的魔力,为我所用。“弗拉?卡里斯?鲁亚!”   萨克的血咒魔法打断了爱兰格斯吟唱。他在巫女身上留下的血,彼此之间开始发挥效应,细小的、由血滴组成的丝线拉成一张网,划破衣裳,深深扎进爱兰格斯的肉体,使她动弹不得。很快地,血咒的力量烧到了她的手指,红眼珠戒指跌落在地,“嘣”地一声,炸得粉碎。   “该死的,萨克里菲斯!”由于暴怒,爱兰格斯的脸扭曲了,萨克蹙眉退后几步──如果可能,他真不想再看到这张可怖的脸孔。   他转身抱起莎拉,跳进结界通道,告别了这座阴森的,充满晦暗回忆的王宫。他深深意识到,刚才的这番战斗将意味着什么──作为昔日里最忠诚的骑士,如今却向一个巫女出手,甚至伤害了她──所有事已不可逆转了。不仅是他,爱兰格斯,还有莎拉都意识到了。而最痛苦的还是萨克,他不得不在心里说服自己,接受一个可悲的事实:从现在起,他将公开与两位老师为敌。   ―――他们通过结界来到东岛某个不知名的树林,只飞了不到半个钟头,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莎拉还十分虚弱,承受不了长距离移动,而萨克,他的伤假若不及时处理,便会消耗大量体力,没过多久就会支撑不住。   “萨克,我想向你道歉。”趁白魔导士在河边清洗伤口的当儿,莎拉这样对他说。   “为了什么?”萨克擦干湿漉漉的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为了很多事,多到数不清。但最主要的是,我没听你的诚心劝告,接近了爱兰格斯的遗体。我的愚蠢给了她一个利用我的机会。”莎拉耷拉着脑袋,像个担心受罚的小孩子,脸上还很羞愧,“可以说,这一切都是我惹出来的祸。”   “是这样吗?”萨克笑吟吟地望着她,显出心情愉快的模样。他伸出手抚摸她金红色的卷发,要求她“借肩膀给他依靠一下”,他于是感受着莎拉脸颊的温暖和脉搏的跳动,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但这不是你的力量所能为的,莎拉,命中注定的灾难即使不是现在,将来总有一天也要发生,我们所要做的不正是面对它,克服它,并努力适应新的人生吗?”萨克闭上眼睛,“能有今天这样的结果,老实说,我已感到很欣慰。”   “这多亏了德纳斯,他给予我太多帮助!”莎拉轻轻叫道,“啊,但愿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太辛苦,不然我真不好受。”   萨克的头顿时离开了她的肩膀,一言不发,专心治疗伤口。   “当然啦,还有你……”她想萨克的功劳自然是最大的,但心里已经把他视为自己人,自己人无须太多感谢言辞,何况,对于萨克的感激之情,又何止是道谢所能表达的?   萨克抿紧嘴唇,眼睛斜斜瞥过来,莎拉立刻意识到他这种别扭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她问他是否生气了,萨克摇摇头,把脸转到一边──每当他想掩饰什么的时候,便会做这样的动作,莎拉突然觉得好笑。   莎拉把手贴在他背上,望着他的眼睛说:“既然如此,我索性说出来好了──萨克,我向你坦白,对于德纳斯,我曾经有一点心动……”   魔导士的背脊有着明显的颤动,好像一口气咽了许久,不过他克制住了,平静地问她是怎么个心动法,又打算拿她的“心动”怎么办。   “不怎么办。哎,我说过了,只有一点点心动,它和爱情是无法相比的。”莎拉微笑了,抬起头望着天边紫红色的晚霞,它们是那么艳丽,被林子间优美的枝叶轮廓所包围,组成一副颇有意味的美景。   “我对德纳斯说,在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在我受伤的时候,总能看到他张开双手保护我;我累了,他背我,我哭了,他拥抱我;而我寂寞的时候,他的声音能驱散孤单,在我需要的时候,他永远,都会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等待我!啊,我深爱着这个人,爱他胜过于一切,甚至胜过我自己──有了这样深沉的感情,心动又算得了什么呢?”   莎拉说完,见他还不肯回过头来,忍不住弯下腰,想看清他的表情:“呵,你说是不是,德?拉克鲁瓦先生?”   “哇!”她突然尖叫起来,身体被萨克翻转过来,轻柔地摁倒在地上。胳肢窝下几处同时被呵痒,逗得她咯咯直笑,止不住大声求饶,一张脸憋得通红。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否是个坏心眼的妖精,无时无刻不想着折磨我!”萨克俯下身狠狠地拥住她,把脸颊贴在她的脸上,引起一串欢快的笑声。他自己也笑了,用温存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别再提德?拉克鲁瓦了,莎拉,你也该知道我的姓氏了:我姓莱奥维勒。”   “莱奥维勒……啊?为什么把它告诉我?”莎拉调皮地眨眨眼睛,在看见萨克涨红了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后,吃吃地笑起来。直到力气用尽,倦意袭来,她的嘴角仍然带有笑意,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愉悦,这使萨克相信,她进入了长久以来一个最甜美最安心的梦乡。   ―――萨克点燃了篝火,把莎拉裹在一条厚实的毛毯里,自己坐在岩石上,对她讲述自己离开爱兰格斯之后所经历的事。由于莎拉坚持不再随意接触无辜的人,萨克不得不选择露宿在外,除了毛毯和木柴,他还从附近的猎户家中要了一点酒和食物,以及一些适合莎拉穿的衣裙。   他喝了一口酒,结束他的故事。他说:“现在你该睡觉了,莎拉,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还不困,能再推迟一会吗?”   “不行。”萨克走上去亲吻她的额头,手掌轻轻摩挲乱糟糟的头发。她的红发如今变短了,翘得更厉害,这使萨克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不自觉扬了扬眉。   “我还和从前一样吗?”莎拉问。   “是的,一模一样──头发,眼珠,嘴唇……你还是你,莎拉。”   莎拉接住他不停摩挲的手掌,把它拉到自己的脸颊边,面容沮丧地说:“可是,我现在变成行尸了,不用吃饭喝水,对魔法完全免疫,这具身体已经不再似从前那样吸引你了。”   “为什么这样说,你怀疑我的感情吗?”   “因为你只肯亲吻我的额头了!萨克,假如你对此丝毫不介意,就表现出来让我知道。你该躺下来,躺在我身边,亲吻我的嘴唇,然后拥抱我一下,和我一同入睡。”   萨克在肚子里苦笑了一声,庆幸自己背对着篝火的亮光,莎拉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红晕。老天呀,他难道不想吗?但那势必代表一场严酷的理性和野性的斗争。“好吧,我在这里陪你。”他在一边躺下,拉起莎拉的手,放在唇边停顿了一会儿,就把手放进毯子底下。   “晚安,萨克。”   “晚安……亲爱的。”他看着莎拉闭上眼睛,想到她既不是幻觉,也非心中的臆想,不会从他眼前突然消失,也再不可能被任何一个灵魂占据,便由衷地感激。感谢上天在安排灾难之时不忘慈悲,感谢造物主的无尽能力,如果可能的话,但愿上天能听到他谦恭而卑微的乞求,让平凡而快乐的生活长久!   第七章 净土 吉莫拉小路   阴雨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天空终于在一个悠闲的午后放晴。初春时节这种潮湿的天气在东部的平原是很常见的,于是阳光充足的日子就显得格外珍贵。街道上十分热闹,人们拿出快要发霉的东西晒太阳,晒什么的都有:会冒泡泡的辣椒,红色的芥草,皮料衣物,毛毯等等,还有一些吸足了空气中的水分快要死掉的棉虫,挺着肚子,耷拉眼皮,望着过往路人。   这个东岛小城名叫吉莫拉,是莎拉四处辗转后所到达的第三个城镇。前两个──黑妖精城塞洛巴,和花妖精城兰迪摩亚──已成了爱兰格斯的领地,那里随处可见嘎帝安的驻军,布告栏无一例外地都贴上了对莎拉和萨克的通缉令。为避免不必要的纷争,萨克干脆放弃进城,宁可多旅行一段时日,直到能找到适合居住的房子为止。   一个小时前他们来到这里。吉莫拉的大部分居民都是人类,也有极少数的其他种族。比如在街道的拐角处就坐着一个弹吉他的树人,看上去有一百多岁了,却有一副独特年轻的嗓子,曲子的旋律十分动听──不过话说回来,树人的寿命大多很长,一百岁的确只能算个年轻人。   萨克抱着莎拉在他面前走过,稍停了停,在帽子里丢了几个金币。莎拉在面纱底下向树人笑了笑,一双灵活的眼睛满含温暖的善意。她仍然不会走路,这些天来鞋底几乎是干的,两条虚软的腿虽比开始强健些,却还不足以支撑沉重的身子,只能暂时由萨克抱着走路。   当然,这也是莎拉比从前安分的原因之一。除此之外,在经历那些事后,她也实在没有太多心情招惹不相干的人。假如换作从前的莎拉,非得仔细把这些地摊上的稀奇玩意儿全都摸上一遍,由衷赞叹一番,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尽管莎拉已经不再需要水和食物了,萨克总也改不掉一些习惯性的关怀。“你渴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后来他发觉这么问反而使莎拉难过,便下定决心不再提一个字了。   莎拉却喜爱看着他吃东西。确切来说,她对他的各种习惯感兴趣起来了,因为既然要一起生活,她就必须了解萨克。   令她惊讶的是,事实上她一点也不了解他,和之前将近两年的时间比起来,反而是这短短几天给了她更多的认识。她以为萨克喜爱喝冰凉的麦酒──像所有男人那样──但其实他爱喝葡萄酒,而且只喝一点;他讨厌甜腻的气味,哪怕是淡淡的味道也会让他皱眉;他懂得的语言很多,无论哪个种族的人他都能与其自如地交流,人类语尤其标准,几乎听不出口音,只有留神听一些卷舌的词,才能分辨出些许乡音。   “你是哪儿人,萨克?”在旅店吃东西的时候,莎拉凑近他问。   “和你一样。”他回答,笑了笑,开始改说带有西岛赤路姬口音的语言,“我出生的村庄名叫约达,在西岛的东北部。”   “哎呀!”莎拉捧着脸叫道,“你竟真的有家乡的口音,而且比我还严重呢!”   “你那古怪的笑容是什么意思?这很可笑吗?”   “是的,很可笑!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某个国家的贵族,贵族一般是不会有口音的。唔,不过这样一来,我感觉你更接近一个普通的人类了,这挺好。”   萨克显出不太好意思的神情,丢下刀叉,用餐巾抹嘴巴。“想要了解我,你有足够时间,莎拉,不必急于一时……这叫我怪不自在。”他拿起盘子对她说,“在这里稍等,我很快回来。”然后走去付账。   莎拉望着他的背影,胸口扑通直跳,一种相同的红晕爬上白皙的脸颊。她感到困惑了,心里想:也许他和我一样,我们……都还不太适应身份上的转变?噢!真是的,我还以为他在这事情上有多么老练,却不过和我一个程度呀!想到这里她居然还得意起来。   她回过头,身边已经坐了个两个魁梧的陌生人,混合了酒臭和体臭的难闻气味迎面扑来。“啊!”惊吓中的莎拉低叫了一声,感到有点失礼,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陌生人嘿嘿笑,喉咙像是被干酪卡住了似的,发出“嘶嘶”的声响。他说:“小姐,干嘛用布遮着脸?害羞呢!啧,你真年轻,让我猜猜你有多大……十五有了吗?”   “我看不止,瞧!”另一个家伙用左手扯掉莎拉的面纱,右手已经搭上了少女的手背。他面目可怖,细眼眯成缝。   两个男人眼中都充满下作的笑意。莎拉顿时明白了,眼睛直冒火星。   “哎哟!真脏真脏,走开!”她急忙抽回手,拼命擦拭,试图抹掉鸡皮疙瘩的感觉。   “脏?”细长眼瞪得老大,“再说一遍?”他一巴掌捏住莎拉的脸蛋,削尖的指甲把她的脖子划破了,渗出血丝。   汗涔涔的手心贴住了皮肤,让莎拉感觉恶心。霎时愤怒在她的身体里炸裂开了,前所未有的沸腾感上升,某种热流剧烈翻滚,燃烧,像有个猛兽将要从胸口蹿出来。   “见鬼,别碰我!”她猛地大吼,要不是两条腿使不上力,她真要跳起来狠狠地揍他们一顿。   她实在很想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明白对女士应有的最起码的尊重。结果令人难以置信,她的猛兽真的跑出来了!一道诡异的紫光像游蛇一般,迅速蹿上对方的身体,莎拉听到了两个男人惨烈的呼救声,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旅店的客人闻声走过来,把他们包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发表各自意见。莎拉感到慌张。萨克大叫着莎拉的名字,穿过人墙,见到这副光景,急切地把她抱起来。   “萨克,我……”莎拉想说点什么,但从萨克的眼神里察觉到相同的不安。   “别说了,我们走!”魔导士打断她,一刻也不愿意多捱下去。   ―――两个逃亡的人类又一次离开小城,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前行,进出前后甚至还不到半天的时间。原野上的细草重新沾湿了旅人的靴子,上午的泥浆还没晒干剥落,新的泥浆又粘了上去。他们脚下狭窄的小径缓缓向上升,阶梯的棱角越来越模糊,直到连成一片开阔的泥地。   莎拉用下巴抵着萨克的肩膀,无精打采地叹气。她心里有个声音:“也许刚才,我该隐忍一时的受辱,让那两个人摸个够?如果他们还能算得上人的话……这样一来,萨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闷闷不乐,我们或许能在城里呆上一阵子了。”   不不!这实在太不像话,我从前可绝对不姑息这样下流的行为,难道我已经如此落魄,连最基本的道德观念都抛弃了?   她不免灰心丧气,长时间积压的苦闷好像全都浮上水面。她本来多么天真乐观,现在也不禁怀疑道:“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   “一定会有的,莎拉。”萨克回答,他好像突然灵光一闪,笑着说,“假如没有的话,我们创造一个,那又有什么难的呢?”   “创造!这是什么意思?”莎拉抬起头来望着他,承认吸引她的并非这两个字,而是他的笑容。   看萨克那副表情,她问他是否暗示将有什么好事发生。她心里不肯定,却得到十分肯定的回答:“我确信是件有趣的事。”而当她欣喜万分,执意要事先知道究竟是什么好事时,萨克又摇摇头故意卖关子:“这不好说,莎拉,你别抱有期望,这样才称为惊喜。”   “在那之前,我得处理一下你的伤口。”他把莎拉放在地上,从壶里倒出清水洗净伤口,包扎起来。同时叮咛道:“记住,下次我不在时,别和任何人起冲突──不管怎样,你现在的身体不接受我的魔法治疗,得加倍当心。”   他看伤口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透露出一种信息,就好像宁可这道口子是割在他自己身上一样。莎拉温柔地抱抱他,要他别担心。   “说到冲突,萨克,那道紫色的,唔……像条蛇一样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魔法,是你施放的吗?”   “不是,你见到什么了?”   “没呀!是我的错觉罢了。”莎拉摆摆手敷衍过去,心里犯嘀咕,不是萨克,那么究竟是哪个好心人放的呢?   治疗完,年轻的白魔导士在林子间愉快地忙碌起来。他找到些藜兰树的嫩叶,以及少量毗桑叶,这些叶子呈现青翠柔和的色泽,轮廓完整,叶边有细小的锯齿,撕开后还能闻到类似苹果的芳香。萨克把它们整齐地排列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面,分别涂上气味浓重的花油和香料,还有莎拉所不知道的魔法药水。她一声不吭地看着萨克做这些工作,发觉他对此很熟练,他虽然是个出色的白魔导士,却似乎更爱和大自然的药草打交道。萨克解释说,这种混合了特别药水的树叶,是治疗人类食欲不振的良药,同时也是很多鸟兽喜爱的食物。至于是何种鸟,要试过之后才知道──说是这么说,莎拉还是觉得他在卖关子,就像个坏心眼的巫师,用冒火星的棒子逗弄他的蛤蟆。啊,未揭晓的谜底真叫她心痒难挠!   萨克把施过魔法的叶子放在空地上,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候。不一会儿来了一群可笑的矮家伙,莎拉简直不能相信这样的动物竟然也能被称为“鸟”──看看它们的秃头,圆肚子,扫帚尾巴,还有那两截好像被炉火烧掉的翅膀,哈哈,那是什么呀!   “嘘,小声点!”萨克挽住莎拉的脖子,凑在耳边说,“你呀,可别笑得太得意,小心招来母亲的怨恨。”   话音刚落,母亲就来了。莎拉从没见过那样华丽高贵的动物,七色的羽毛就像雨后的彩虹──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它,情不自禁赞叹,压根就忘了自己刚才是怎样嘲笑它的一群丑孩子。“那些滑稽的秃鸟,在长大后,真的能够披上如此美丽的羽毛吗?”   “当然,说不定你也可以。”萨克回答她。他笑着搂住莲──这只极乐鸟的名字──亲切地打招呼。莲张开翅膀,就像个多年好友,欢快地咕咕叫,把羽毛撒在萨克的头上。   真是厉害,先生!你走到哪儿都能吸引目光,如今连一只鸟都不放过!莎拉低声嘀咕。   “上来吧,莎拉,别噘嘴。”萨克把她抱上莲的背,让她抓住一撮羽毛,自己则站在身后,搭着她肩膀,“我的小姑娘,你整天用空间移动飞行,大概还没坐过真正的坐骑吧?”   “真正的坐骑?”莎拉瞪大眼睛,别说真正的,就连最普通的咕噜鸟她都没坐上去过。   “不错,比起狮鹫龙,莲的飞行技术可要好多啦!”   起风了,莲的翅膀用力扑扇,把林子间的草木吹得摇摇晃晃,莎拉心惊胆战地,还没来得及大叫,坐骑就平稳地起飞了。   “啊啊──飞、飞起来了!我的天呀!它的羽毛多柔软,呼吸多痛快,天空多明亮……”莎拉激动地大声嚷嚷,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赞美,她怀中的一群秃毛的小极乐鸟,也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配合莎拉的兴奋,四处乱跳。   看到她这种高兴的劲头,萨克也跟着开怀笑了:“睁大眼睛,莎拉,望一望我们的下面吧,你看到了什么?”   “睁大眼睛!噢,你不说我也会这样,我甚至连眨都不眨呢!”莎拉偏过头向下瞧,又一阵欢呼从她嘴里喊出来,“红色的树海!”   “啊,树海,你可真会形容!莎拉,这就是吉莫拉小路,我一直想带你来看看。”   俯瞰之下的小路宛如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流,狭窄、茂密,蜿蜒曲折,向远处伸展,每一个转弯都有着优美的曲线,如同少女的婀娜。莲微微侧了下脑袋,向地面贴近,使莎拉能更清楚地看到小路的全貌。一条由金色和红色构成的小路,像是人们梦境中渴望的净土,她一时感到迷惑不解,可当她低头摘下一片红色的树叶时,才发现了“红色树海”的真相。原来这条小路上的树木,无论是栗树,松柏,橡榆枫桦,等等,全都是红色的──鲜红的根须,茎干,枝叶──就连初春新生的嫩芽,也呈现鲜艳的橘红。路面没有沙砾尘土,微风吹拂,落叶飘零下来,用红色遮盖了石阶,深深浅浅地相互交错,一些不知名的灌木撒下粉红花瓣,在这片静谧的净土上尽情飞舞。而那些闪耀着金色光芒的,不是别的,正是辛勤劳作的妖精。   没有人知道是谁把吉莫拉变成了红色的树海──任何人都看得出它并非是大自然的杰作──也不知道创造者给予它什么样的名字,吉莫拉只是附近小城,古语中“柔软”的意思。更没有人知道它的历史上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   也许是妖精或者某个魔力强大的人,在梦中对它施了魔法,也或许是对看到它的人施加了奇异的幻觉。莎拉宁可相信这是一个美好的祝愿。   吉莫拉小路的红色,和她的发色太相像了!艳丽活泼的红色中带有丝丝金光,一眼看过去就移不开视线,萨克总是这样形容,说他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发色。他们静静地望着阳光下的树海,仿佛在回想过去,但脸上的表情又如此温和,从前的苦难和恐惧不再威胁,某种新的感受悄然萌生。   莲飞得更低、更慢了,像是不愿惊动若有所思的两个人,小极乐鸟也变得安分,不愿打扰这两个受到洗涤的纯净心灵。路面愈加狭窄,原先高大的树木已无踪迹,只剩下野生的灌木丛,像是凭空生长的一朵朵巨大的红花。小路的末梢满是泥泞和绵绵春雨积成的水沟,一泓弯泉将它与大海相连。   另一边连着草原,东岛特有的细草给平地铺上了一层崭新的地毯。到处可以看到成群觅食的野兽,自由翱翔的飞鸟。莎拉掉落的泪珠在空中很快飞散了。她还会想到过去的种种,好几个人的脸,他们的表情,霎时都在脑海里复苏。但她知道那都已经过去了,莎拉的骨子里不再是莎拉,那个轻信、可笑又单纯的孩子已经死了,莎拉不复存在了!   她开始仔细体会,也体味到了萨克所追求的“平凡人”的生活,过去她认为逃避、懦弱和不负责任的表现,如今看来,却充满了那么多的无奈!噢,萨克,假如当时能完全听从他就好了……   “莎拉,我们到了。”魔导士轻拍她的肩膀,打断她的思考,伸手到胳肢窝下把她抱了起来。   “到了?到了哪里?”莎拉睁开迷茫的眼睛,使劲揉了揉,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她什么也看不到。   “我也说不上,唔……但假如你愿意的话,这儿将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家──这真是莎拉听到过的最美最温暖的话,她感觉从来都不像现在这样激动,高兴简直令她无所适从,半天也说不出话。空气明明那么新鲜,她却感觉透不过气。   “好──好啊,天哪,再好没有了!”她悄悄抹眼睛,利用萨克转身的机会,止住要命的哽咽。但她阻止不了,嗓子就像她的心坎一样渴望哭泣。“啊!我不该哭,这样高兴的时刻,我该用尽我全部的喜悦大笑才行,不然,多么对不起这桩难能可贵的幸福!”   她果然这么做了,萨克说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动人微笑。   随后,萨克挑选了一块平坦的草地,准备建造房子。正如他所说的:假如世界上没有一个容身之所,那么就由自己来创造!   极乐鸟莲,从它庞大的鸟窝里搬来了大量木材,由萨克把它们切成合适的大小。他用魔法造了一些坚固的材料作木屋框架的梁柱──这些材料莎拉很熟悉,就是组成水晶结界通道的凝固体。莎拉吓坏了,想要阻止他,以为会再次倒在血泊里。然而她的担心多余了,萨克干这些活比什么都轻松。   他随手抓住十多块飞速旋转的石块,把它们拉成细长的圆棍子,插入地底下,而木块好像长了翅膀似的自动飞到他手里,他甚至连瞥都不瞥一眼,就能找到所需要的木材。这一切,莎拉看得目瞪口呆。   “太神奇了,看起来雪莉是个真正的巫婆!”莎拉把身边凑热闹的小家伙们围拢在一起,抚摸它们的脑袋,自言自语,“我很高兴萨克能恢复健康,可是你们倒看看,无论怎样,恢复也该有个限度吧?”   小极乐鸟跟着她吃吃地发笑。莎拉看看它们,看着心爱的萨克,再看这片将会是她的“家”的大草原,她便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妙。大自然一定是在欢笑,因为她正在这么做。她抬头看着蓝天,不再觉得遥远了,它就像是此刻的幸福,伸出手就能触摸得到。她想她一点也不贪心,她所要的世界其实只有小指尖那么大,而在这个世界里,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   建造房屋是件既费力又辛苦的工作,但也同时充满了单纯的快乐。萨克为它忙碌奔波,几乎不停歇,莎拉就在旁边看着他,陪他说话。当萨克累了的时候便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让莎拉为他擦汗。莎拉会要求在哪里开个小窗,或者在另一边搭个凉台,萨克有求必应,完全按照她的想法去做。有的时候莎拉尖叫,萨克惊吓得脸色煞白,可这只不过是一只野猫叼走了莎拉手上的烤鱼,这时萨克便会笑着走过来,在她额头轻轻吻一下,然后继续工作。   莎拉也通过拄着拐杖,慢慢学会了走路,虽然不十分稳健,时常跌倒,但萨克是那么高兴,一整天都勾着唇角,用温柔的眼神瞧着她。   白天他们共同迎接日出,黄昏,进入夜晚,便坐在一起观看草原上的星空。在那段日子,时间宛如静止了一般,宛如永恒。第十一天的时候,他们的家诞生了。   第八章 潜藏危机 心魔   莎拉在这片草原生活了半年之久,事后回想起来,实在是一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刻。   越是了解草原,她就越喜爱它,就像她了解萨克并喜欢他一样。她本来担心打扰附近居住的动物们,可后来发现她几乎成了草原上的宠儿。每天清晨,阳光唤醒她的那一刻,小极乐鸟已经给她送花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两只白头黑身的飞鼠,担任传递她和弗洛尔之间的消息。她把花插进花瓶,一边拆阅信笺,一边走下楼,萨克早已起床,坐在阳光底下吃早餐。他们互相亲吻,互道早安,商量这一天该去哪儿渡过。   “弗洛尔很好,还有孩子们也很健康,有老奥斯德尔先生教导他们,他们的魔法进步很快。”莎拉会这么说,还洋洋得意地嚷嚷,拉斯和约瑟夫是那么想念她,她觉得自己简直重要得一塌糊涂,谁都少不了她。萨克便会一本正经回答:是的是的,少了你,我们都活不下去。   他们走出门去,到哪儿都能遇见友好的动物或者活泼调皮的妖精。无论是郁郁葱葱的山谷,林间的小径,幽泉,河川,都显示着无与伦比的魅力,深深吸引着他们,在心间留下不可磨灭的快乐记忆。还有吉莫拉小路,仿佛带有惊人的魔力,无论何时看着它,都能感受到艳丽而壮阔的奇迹──如今它成了莎拉每天必经之路,她亲切地称它为“我们家的后院”。   他们也会偶尔离家几天,到遥远的地方做客,探望弗洛尔和曾经的大祭司先生,或者只是单纯地旅行。旅行──莎拉开始喜欢这个词,而萨克则说他在二十年前就喜欢旅行了。他到过的地方越是多,也就越渴望踏足更多的领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等着去发现,深深令我着迷”。而作为一个医疗法术精湛又乐于助人的白魔导士,他能在第一时间排除异族间的怀疑和反感,赢得人们的尊重,因此总是受到欢迎。   除了弗洛尔和少数朋友,没人知道他们结了婚──事实上没有婚礼,没有同床共枕,更没有激烈而热情的火花──在经历了不同寻常的过往,平淡和宁静并非是件坏事。   弗洛尔拉着莎拉问到这件事的时候,莎拉涨红着脸摇头。“不,不,你不会明白的。”她慌张中带着沮丧,“我是个行尸,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身体,而且,我也没有自信能永远像这样活下去。”而萨克表示他愿意等,直到莎拉完全摒弃灵魂转移产生的黑暗阴影。他常常坐在床边等待她进入梦乡,确信恶梦没有打扰他的妻子,才默默推开门,走出她的房间。然而他淡然的双眼下隐藏着热情,谁都看得出来,包括莎拉自己。   莎拉的身体逐渐好转,这不仅是她自己不懈努力的结果,还因为得到了血巫子雪莉殿下的魔法药材,使得她每天所做的锻炼更有效地使肉体变得强健。现在看起来,除了头发短而稀少,莎拉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了。萨克笑着说,再过一些时日,她便会和从前一样漂亮。   每当萨克要单独出门的时候,他便会在莎拉的床头留下一颗可以呼唤他的“祈水珠”,莎拉把它们积攒起来,几乎不曾使用过。   唯有一次──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个恐怖的预兆,命运似乎还不肯放过她──她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砸碎了祈水珠。   那本是个小小的玩笑,不知是哪个顽皮的小东西,把有毒的蘑菇混在了莎拉的食物里,使她产生了幻觉。幻境中,她看见了爱兰格斯,墨,还有老师约代穆,那种燃烧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了──巨大的野兽,咆哮着撕裂胸膛,从她体内钻了出来!待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大惊失色,周围的草皮被烧去了一大片,空气里弥漫着紫色的烟雾,发出难闻的焦臭。   她惊恐地尖叫,四处张望,踉跄地跑到屋子里召唤萨克回来。而在满脸担忧的萨克面前,她又畏缩了,吞吞吐吐,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心慌意乱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听见萨克拍着极乐鸟的脑袋责备它们的声音,他以为一切都是它们闯的祸,而只有莎拉知道,那是她干的!她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在那以后,莎拉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了野兽的存在──它又发作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激烈,有时甚至在她清醒的时候爆发出来。为了不让萨克担心,莎拉极力忍耐,每一次压制汹涌起伏的热流,最后都令她筋疲力尽。而且这种疲惫,又因为内心的恐惧不安,愈加严重了。   与此同时,向来坦诚待人的萨克,也似乎有了秘密。他单独外出的次数多了起来,而且有心瞒着莎拉,只说是出门救治一些受伤的人,但具体去了哪里,又走访了哪些病人或穷人,莎拉一概不知。两人之间的谈话,也过多地出现无奈和沉默,莎拉难受极了。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一场战祸为草原的生活划上了休止符。   那是夏日的某一天,莎拉单独来到吉莫拉城,想上集市买些单薄凉快的夏季衣裙。进城的时候,一个守卫拦住了她,要她摘下面纱,露出脸来。莎拉暗地里吃了一惊。“这些守卫全是生面孔!”由于进出多次,她早就记下了原先两批守卫城镇的巡逻兵的外貌,可这一回的守卫,不止是长相,制服,连语言都有着极大的不同。尤其是式样奇特的护肩和护腕,令她觉得似曾相识。   “您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莎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用家乡的语言搪塞着,搜索枯肠寻找逃脱的借口。   “摘下面纱!我命令你!”守卫提高嗓门,这次用的是不带口音的标准人类语言。   “对不起,我不进城了!”莎拉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她看到一个庞大的身躯──莲在城门口等她,只要坐上极乐鸟的背起飞,没有人能追上她。   “站住!”某个熟悉的粗嗓门在后面叫嚷。一个人类披着金黄色的大斗篷,十分神气地,大摇大摆走过来。   是金先生!莎拉望了一眼,慌忙低下头,两手抓紧莲的羽毛,心跳加快──但金似乎并没注意到她,而是逮住了另一个裹头巾的姑娘。   他那五根粗短的手指攥住了姑娘的胳膊,狠狠扇了她个耳光,然后干脆利落地扯下面纱。他的动作那样快,嘴角显出残忍的笑容,姑娘尖叫着,吓得跌倒在地上,发丝垂了下来。   “红头发?!”众人发出了混合惊讶和喜悦的低呼,就像丛林的猎人看到了猎捕的对象。“带走,只要是红头发的统统带走!”金先生尤其兴奋,急于邀功似的,揪住她的衣领。   “这个爱兰格斯的走狗,心地多坏啊!他明明知道那姑娘不是我,却滥用巫女赋予的权力伤害无辜……”莎拉咬紧牙齿,用手遮着脸,转过头想要故意忽略眼前发生的事,心口却火辣辣地疼痛。胸中又有异样的欲望,有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狞笑着,想要钻破皮肤来到外面的世界。   金还在拉扯姑娘的头发,呼喝着,作出威胁的嘴型。“站起来乖乖跟我走!”这个粗鲁的男人喊道,又在对方头上重重打了两下,期待听到服从的呻吟声。莎拉知道他,他向来不是个斯文人──他不懂得怎样尊重人,尤其是女人。在他的眼里,只有权力和野心才值得尊敬。   何其愚蠢!他揍得越凶狠,莎拉越是怜悯他。上天啊!告诉我,为什么我要为了这种人压抑内心的怒火?我宁可自己冷酷无情,我宁愿抛弃可笑的良心,让我的愤怒得到解脱!噢,我是多么渴望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   可她毕竟忍住了。莎拉紧紧地抱着莲的脖子,犹豫了一下,又放开了。   她一把扯下面纱,冲着城门大声喊:“住手吧!金?嘎帝安先生,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她看到了金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正如她想像的那样,士兵在顷刻间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上。而那倒霉的姑娘趁人不注意,揪准了空档逃开了。   “莎拉……小姐!”金扬起眉毛古怪地叫她,现在他可真的立下大功了,这把他乐坏了!他迅速移动到莎拉面前,牢牢攥紧莎拉的胳膊,生怕她一瞬间就从眼皮底下逃脱,力气大得仿佛能把肉体撕碎。   莎拉从容地瞪着他,轻蔑地说:“你在干什么?这可真难想像,你从前那副谄媚的表情我还记忆犹新呢,先生!”   “哎哟!你把自己当什么啦?说实在,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冒牌巫女!你的骑士先生呢?我恰好也想请他喝一杯。”   “你会见到他,我敢保证,用不了多久的。”莎拉狠狠地回答他,手指间转着一颗祈水珠。金抓得她疼极了,胸口的野兽骚动不安,她开始感到忍无可忍,差点就要揉碎珠子……但这时她想到半年来的平静生活,以及萨克为她所做的牺牲,又犹豫不决了。她是多么不忍心让他看到这一幕啊!那势必意味着打破平静,继续逃亡,萨克……他该有多伤心啊!莎拉仍心存一丝希望:“倘若我再机灵些,再忍耐一阵,对萨克隐瞒这一切,也许还能继续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她显然忘了,愚蠢的人,总是用愚蠢的方式挑起错误的战争。   她听到金粗鲁的声音:“那个傻瓜,萨克里菲斯!竟然敢跟我们的巫女殿下作对,真是十足的蠢货!”他哈哈大笑,不仅笑声放肆,还故意引起周围士兵的哄笑。他学着萨克的语气一本正经地低声说:“我不得不背叛您,巫女殿下,因为还有比统治世界更令我着迷的事情,那就是女人……呸!下贱!我告诉你们,他根本不是个骑士,完全是个冒牌货!要论起才干本事、力气还有忠诚,我还比他更像个骑士,哈哈……”   “闭嘴……闭嘴,闭嘴啊!”红色染上莎拉的脖子和耳朵,怒不可遏。   野兽张牙舞爪地问:为什么要忍耐?这样的羞辱,你将如何忍耐?   “啊?你在说什么呀!”金先生凑近她,表情夸张地问。   走开,快走开……   “小姑娘,你再说一遍,刚才说了什么?”   “滚开啊!再不闭嘴,你真的会死啊!!”勃然大怒的莎拉猛然抬头,眼睛瞪得滚圆,疯狂地大吼一声,胸中的怨气顷刻间爆发。   紫色的野兽出来了!它比任何一次都高大,雄壮,高昂着脑袋,森然狞笑。它的身形不再是缥缈的烟雾,不再是幻影,而是真实的存在,如广场上的高耸铜像一样坚固!他细致的鬃毛,每一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獠牙尖利,四肢粗壮,就好像传说中吞噬恐惧、以鲜血为生的妖兽,从地狱重返人间似的!   “怪物啊!快上!”金吓得变了脸色,慌忙退后几步,对着士兵指手画脚。   但来不及了。吉莫拉的上空,传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莎拉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面前。从那时开始,她就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断,她一寸一寸后退,野兽却一步一步向前,她看着它吞食了金和所有的士兵。那速度快得实在惊人!就好像老天在前一刻降下了一场疾风骤雨,以狂暴的气势走了地面上的人类,而在下一刻,又以更快的速度恢复了艳阳高照的大晴天。等莎拉回神的时候,空气中除了一两声呼叫的余音,什么都没有留下。   莎拉抓起面纱和斗篷,失魂落魄地丢下莲,往家的方向拼命跑。时间慢慢流逝,究竟过了多久,她对此一点毫无概念。几分钟前还是下午,一眨眼就到了傍晚。莎拉什么也不敢想像,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魔鬼!我变成了邪恶的化身!一个叫人害怕的毁灭者!   一口气跑到木屋,莎拉重重推开门,看见萨克便一头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噢!萨克,帮帮我,我刚才坠入了地狱!”   萨克什么也没说,温柔地轻拍她由于激动起伏不平的肩膀,直到她不再哽咽,可以平静地叙述。“怎么啦?莎拉,发生了什么事?”   “呜,我不敢说,萨克,我恐怕不再是我自己了……可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别抛弃我!”莎拉不愿意抬头,反而在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了,害怕和孤单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有一阵古怪的沉默。萨克叹了口气,抚摸她的后脑勺,低声说:“那么,听我说吧。莎拉,我正好也有话想对你说。”   “是……是什么?”莎拉惊恐万分地抬起眼睛瞧他,那种严肃的口吻把她吓坏了。   “我们不能住在这儿了,亲爱的,得离开这里。”   “今天就走?”   “是的。现在就离开。”   “你是说永远地离开?”她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萨克。   萨克把莎拉紧紧搂住,在她额头上、脸颊上、嘴唇上,留下急促的亲吻。莎拉感觉到他呼吸沉重,喉结滑动了几下,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暂时,我们回不来了,但我发誓,总有一天会回来。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干吗要这样匆忙地离开?”   莎拉摇摇头:“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莎拉,我希望你明白。”他转身拿起已经打点好的包裹,拥紧莎拉的肩膀,“来吧,我们现在就上路,边走边说。”   ―――就在黑暗来临前,萨克降落到地面,莎拉看到了一个破烂的山洞,四周没有草木,倍感荒凉。从洞门口堆积的工具、石块和洞里飘出的气味来看,那显然是个废弃的矿洞。作为东岛荒地上面无数矿洞中的一个,它一点也不起眼,然而,洞里却有以各种形态生存着的生命。这些生命在爱兰格斯的野心所引起的战祸中受到了威胁,他们有的濒临死亡,有的无家可归;也有一些秉持正义的战士,不忍看到家园被他人占领而愤然出走。是萨克把他们带到了这个矿洞,用结界隐藏起来。   这个矿洞被亲切地称为“阿斯贝”,事实上在不久的将来,也的确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希望”。   莎拉在那里看到了黑妖精,花精,牛头人,树人等种族,还有一些同她一样的人类。他们或者苟延残喘,或者正逐渐恢复健康,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十分吵闹。不过看见萨克,他们顿时安静下来,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莱奥维勒先生!”一个俊俏的小伙子扬了扬手走过来。他是个尖下巴的花妖精,绿头发,长耳朵,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的名字叫夏。   “坏了!战祸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东岛大陆。”夏说,神情焦躁,“吉莫拉的镇长出卖良心,向爱兰格斯投降,吉莫拉在昨晚已经成为联盟的一部分。还有桑塔和飞莫斯,不断有人从城里逃出来……”   萨克向他点点头,又有几个男人走过来,说了大通有关战争的事。莎拉躲在暗处看着,听着,她起初连莱奥维勒先生是谁也不清楚,后来才想到那是萨克。可真的是萨克吗?这名字那么陌生──与这些逃亡的人们微笑交谈,说些她听不懂的话的萨克,竟然那样陌生!   有人注意到她了,他们的眼神中不只有好奇、友善,还有莎拉难以想像的热情。萨克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把她领到众人面前,搭着瘦小的肩膀。   这时洞里安静极了,病人停止呻吟,女眷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莎拉──莎拉的心简直要跳出胸膛了!   寂静中,她听到了萨克温和的声音,他大概在微笑:“这是我的妻子,莎拉?莱奥维勒。”   第九章 战祸 巫女的决心   冷飕飕的晚风吹进阿斯贝矿洞。莎拉移到萨克身后,悄悄搓了搓两臂,把手指埋在披肩底下。虽然洞里篝火很旺,她还是感到瑟瑟发抖,血液凝固,脑子也不灵活了。她想也许秋天提早来临了。   萨克把她介绍给大家认识,每个人都笑了,吵吵嚷嚷地欢迎她。他们的脸上带着莎拉所无法理解的骄傲和激动,“终于……”“我们等了很久了!”莎拉听到这样的声音,善良人的祝福和祈祷声。为了和爱兰格斯巫女区分开来,这些受难的人们,一致称呼她为“红巫女”,莎拉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们一定是从萨克那里探听到了什么,直言不讳地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他们当然也尊敬她,却无非是出于两个原因──第一,她是萨克的妻子,说起来这些人根本不认识她,尊敬的只可能是莱奥维勒夫人;而另一方面,在这种颠沛流离的特殊时期,他们需要一个精神上的寄托,在强大的巫女面前,有另一个巫女站在他们这一边,这样的念头会让脆弱的心灵好受许多。   “那么说来,先生,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我真高兴!”夏兴奋地大笑,说他好像打了场大胜仗那样,想痛快地喝一杯。   他看了看莎拉,抬起纤细的手臂要和她握手,莎拉却一动不动。不止是他,连其他所有人在内,莎拉全都显露出拒绝的神情。即使躺着的病人请求她弯下腰来,好让他看清楚她的脸,或者递一只手来让他亲吻,她也毫不留情地拒绝。她皱眉,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就好像看着某个可怖的场面。   夏尴尬地缩回手,问她:“你这是怎么啦?”   “莎拉,”萨克叫了她一声,介绍说,“这是夏,兰迪摩亚的骑兵团长。”   “很高兴见到你,我叫夏,是这里花妖精的首领。”他笑了笑,又重新伸出手。   但莎拉仍然不动,紧闭着嘴唇,好像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她的目光警惕,慌张,从一双双盯着她看的眼睛之间游移。她能够听到他们的心声,假如她再虚伪点,忽略自己的良心,她大可以若无其事地握住面前这只手,安然地待在这群人中间,和他们有说有笑──但她做不到!   这些异族人开始窃窃私语,皱眉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互相询问,肯定发生了什么,但对于这位古怪的巫女,他们所知不多,无从猜测。   萨克也察觉到了莎拉的不对劲,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柔声说:“别担心,爱兰格斯的红眼珠已经不存在了,她看不到这里,所以你不必为大家的安危担忧。”   莎拉摇摇头,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啊!如果你是怕连累我们,那容我不客气地说一句,你也太小看我们啦!”一旁的牛头人首领杜拉姆笑声如雷,两条粗壮的胳膊在空中使劲挥舞,呼哧呼哧作响,赢得了一片掌声。这样一来,杜拉姆更来劲了,跳到莎拉面前大声说:“来吧!红巫女,和我们在一起,共同反抗爱兰格斯的统治!我们这里的人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聚集起来的,我们要用革命让她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自由的可贵!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种族,各自都有各自习惯的生活,几百几千年来都是如此,绝不可能服从于一个人类的统治,更不会屈服于暴力和野心!所以我们需要你,命运的女神,请和我们在一起!”   “对,对!我们需要你!”众人跟着喊,牛头人激昂的宣言顷刻间把凝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战士们欢呼起来,好像莎拉已经答应了似的,好像没什么可以担心的,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一样。   莎拉咬住嘴唇,两只手绞在一起,止不住颤抖。   萨克蹲下身说:“莎拉,说些什么吧,呵……看在大家那么热情的份上,抬起头来好吗?我知道你也许担心自己没有魔力,帮不上什么忙,但你只要──”他突然说不下去了,目光诧异地望着莎拉,她呼吸急促,脸颊通红,她那始终抿紧的嘴唇这时张开了。   “你们知道什么?!”   莎拉激动地站起来,一声大喊打断了众人的欢呼,声音顿时嘎然而止。   “别叫我‘巫女’,好像你们有多了解我似的!”她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说,“命运女神?你们是这样看待我的?你们不曾走过我的路,不曾经历过我的痛苦,哪里会明白我的心情!”   她咬了咬牙继续说:“别指望我会加入你们,别做梦了!我根本不是什么见鬼的巫女,我只是一个,长得和爱兰格斯相像的行尸罢了!和我待在一起可没什么好处,我曾亲手杀死了我所爱的人,害死了和我接触过的朋友,我的心里住着魔鬼,留神点,它会毫不留情地把你们吞噬得一干二净!”   “莎拉,我的天哪……”萨克说,想阻止她。   “还有你,萨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也参与了──不,或许你还领导了反抗联盟军的组织?”莎拉转向他,气愤极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什么坦诚相待,答应我永远不隐瞒任何事,到头来还是满口谎言!你说需要我,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我的外貌,我的声音,我那第十七代巫女的身份?还是我这具破败不堪的、没有生气的躯壳?”   随着她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沉寂,没人敢出声──萨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莎拉……”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外头来了人,夏发出“嘘”的警告声,走出矿洞。   夏很快折回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弟弟比诺,负责探听情报的侦查工作。牛头人首领杜拉姆立刻关切地走上来,同样担忧的还有树人首领阿尔切和黑妖精姑娘班西,除了夏,就属他们和萨克最亲近。   萨克请求班西把莎拉带到矿洞深处去休息:“莎拉,你很累了……我们明天再谈好吗?”他抚摸她的头发,不舍地拉住她的手,把它交给班西。   在那一刻,他悄悄叹了口气,然后振作精神倾听花妖精比诺的报告。莎拉低着头,刚才的情绪失控让她的双腿发软,只能依靠班西搀扶才能走路。她听到身后比诺用尖细的声音说,北部的人类主城将是爱兰格斯的下一个目标,现在该是行动的时候了,心里便有一阵说不出的痛苦。   战争、战争,她痛恨极了!她原先还只是讨厌彼此伤害,害怕有人在她面前死去,现在则是极端厌恶了!她不明白的是,萨克──他是那样爱好和平,向往自由而平凡的生活,这样的人怎么会参与到战争中去呢?   走到矿洞深处,莎拉才发现,这个矿洞实在比想像中要大得多。擅长改造房屋的树人把它分割成了无数个小房间,呈叶脉状分布,彼此之间由狭小的通道相连接。班西把她领到自己床边上,踢开瓦罐,挪出足够大的地方让她坐下。她显得怒气冲冲,脚下太使劲,踢破了一个罐子,“哐当”一声,把床上的婴儿吓哭起来。   “班西小姐……”莎拉嗫嚅地叫她。   “别叫我小姐,我不是小姑娘了,而是这个孩子的母亲。”班西抱起婴儿,心情烦躁地哄他入睡。她的皮肤乌黑,因此眼眸显得格外亮丽。   “那么班西太太……”   “还是叫我班西好了!噢,天哪!”她敲着额头,皱眉说,“对不起,我不该发火,可我忍不住!”   “你在生我的气。”   “不是。”   “你是!别否认,我知道。”莎拉盯着她,“可是我不会道歉,我刚才说的是事实,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都会照我说的做。”   “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遮蔽了你的眼睛,噢,坦白说,我认为你太不识好歹!”班西低声说了句抱歉,又急匆匆地吼出来,她大概不太擅长控制音量,说起话来像钢珠滚落在玻璃上,劈里啪啦的。   她直言不讳地说:“萨克里菲斯先生,他是个英雄式的人物,不止我这么想,夏、阿尔切他们都这么认为,我们尊敬他,就像尊敬一个领袖。倘若你以为是他怂恿我们革命,那就错了!他始终声明自己是一个圣疗师,普通的白魔导士,他所做的仅仅是治好我们的伤,给我们吃的,提供我们住的地方,不求回报地照料我们而已!噢,我不知该怎么形容,他拯救了我们!可是当我们一致请求他留下来当阿斯贝的首领,反抗爱兰格斯时,他却拒绝了。知道吗?那都是为了你。他从不在这儿过夜,哪怕再劳累,他都会回到你们的家。他什么都不告诉你,是啊,他一直犹豫,这几个月来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苦恼──这是为什么?你难道从来没为他考虑过?”   莎拉挺直了腰,表情僵硬,她动了动嘴唇想反驳,却又被班西打断了。   “等等,听我说完……噢,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对一个巫女大呼小叫的!”班西又羞又急,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可是,红巫女,我班西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却禁不住想替萨克先生抱屈──他是这样爱你,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爱,结果却遭到你如此无情的冷嘲热讽,噢,真叫人心里难受!”   她丢下这句话,心里大概慌张得厉害,把婴儿塞在莎拉手里就急匆匆走出去,只留下不知所措的莎拉,和一个咬着手指头睡觉的孩子。   “唉,你的母亲,还真是火爆脾气,你说是不是?”莎拉捏了捏婴儿的尖耳朵,噘起嘴,使劲忍住胸口的酸楚,“她说得不错,可她不了解啊!没有人知道,连萨克也不知道,我身体里有个可怕的怪物,总有一天,我会伤害你们啊!”   没错,我不该责怪萨克,我要向他道歉,可是又有谁来体谅我呢?   这天晚上,她做起了恶梦,有个面目狰狞的家伙把她推落了悬崖,在坠落的前一刻,她看到那个人竟是自己。而更令她害怕的是,醒来后发现,恶梦还在延续,现实反而更残酷。她直冒冷汗,手脚哆嗦,想起床出去走走,猛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矿洞里各个种族间正为某个问题争吵,人声嘈杂,而这个人却低着头沉默地徘徊,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是谁?萨克?”   他清醒过来,抓住她的手:“是我,莎拉,我吓到你了?”   一阵沉默后,两个人同时说了声“对不起”,莎拉为了刚才对他大发雷霆的事,而萨克则是因为对她有所隐瞒。他担心莎拉一怒之下离开他,焦急难耐,于是守在门口,思忖怎样解释他的理由。   他最后还是这样说道:“我不想找借口,是我错了,莎拉,我没想到这会令你如此生气。”他说,请求原谅的最好方式就是把实情和盘托出,只要莎拉愿意,他现在就可以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告诉她,哪怕说到天亮也行。   莎拉摇摇头:“不,错的人是我。倘若我没有诞生在这个世上,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萨克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仿佛嗅出了危险的讯号:“这是什么话,天哪,你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念头?”   “假如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就会理解了。”   莎拉领他进屋子,把胸中的恶魔描绘出来,它虽然使萨克大吃一惊,却动摇不了他。“那又怎么样?”萨克说,“它并非出于你的意志,你不能把所有的罪孽全归结在自己头上,噢,莎拉,你想太多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真希望事情有你说得那么轻巧!”   “它哪怕再严重,也不值得你放弃自己的生命!莎拉,想想我吧,假如你离开我,我该怎么办?”萨克气喘吁吁,一个哽咽打断了他的话,他立刻窘迫地把脸埋进莎拉胸膛,手臂死死地抱住她。这实在出乎意料,莎拉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激动的模样,他不是像往常那样说,“你还有我呢,依靠我吧”,却反而流露出对莎拉的依赖。莎拉想,可怜的萨克,他实在是太累了,连话也说不清了。   可他很快恢复平静,又一次压抑了自己。   “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带我来这里。”莎拉问。   “就如你所看到的,为了使你成为阿斯贝的一员,为了阻止爱兰格斯的野心。”   “这是你所希望的吗?”莎拉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实话,“萨克,你真的希望我成为这些异族人的巫女,卷入这场战争吗?你曾对我说过,你只是希望和我过着平静而单纯的生活,就我们俩,或许还有孩子,我们可以四处旅行,随心所欲,你说过,我们会很幸福。”   “是的,我的承诺不变,但是这些幸福都要建立在和平之上。你知道,这半年来,东岛战祸连绵,到处都有流血和战争。四个岛中只有东岛最为贫瘠,犹如四分五裂的土地,势力分散,因此对爱兰格斯来说,东岛是最容易征服的,事实上,她也几乎完全征服了这个岛,成立了青布鲁联盟。我不是希望你卷入战争,而是我们本身已经深陷其中,难以逃脱了!”   “可是假如你愿意,我们仍然能够像以前一样……”   “不可能了,整个东岛都在通缉我们!”   “但他们也许并不会找到吉莫拉小路……”   “吉莫拉城已经沦陷了!”   “可是我身体里的魔鬼,会害了大家……”   “我相信,任何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因为阿斯贝的每一个人都是勇士。”   莎拉哑着嗓子,看了看萨克的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拥抱了她,温柔地抚摸她纤细的脖子:“再忍耐一阵,莎拉,这是我常对自己说的,我现在也这样告诉你。这半年我过得很快乐,真的,这些快乐都是你带给我的,虽然现在不得不中断,但我仍然虔诚地祈祷它重回我们面前。莎拉,你愿意陪在我身边,等待那一天的来临吗?”   啊!她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她怎么能够拒绝他?无论是当初她遭到特拉伊背叛,生命受到威胁时,她辜负他的好意离开他时,她的身体被爱兰格斯占据时,还是后来成为行尸,他始终不离不弃,从来没有一刻动摇过!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萨克会主动迎接战争,他是那么善良啊,却为了他们的幸福舍弃了信仰,投身黑暗残酷的战争!   “是的,我非常愿意。”说这话的时候,她感到自己也拥有了面对困境的勇气。她突然不再那么害怕野兽了,仿佛之前为了它心神不宁的自己是多么可笑,是啊,只要还有萨克,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此时此刻,她想的更多的却是怎样帮助她的萨克……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渴望回报他,她深刻意识到,什么也比不上逆境中两个人的相互扶持。   “至于是否加入阿斯贝,你不必急于拿主意,我们需要你,但没有人能强迫你──”萨克严肃地说,“后天清晨,我们将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行动,搭救阿尔切的树人朋友,等那次行动结束后,假如你的回答仍然是‘拒绝’的话──我向你发誓,你在这里的身份只会是我的妻子,而决不是一个巫女!”   然而出乎萨克的意料,当天早晨,他还没有出发,就得到了莎拉的回答:就在他和其他种族首领坐上狮鹫龙,正准备起飞时,一阵充满惊喜的骚动,刹那间,满身艳丽红装的莎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黎明的朝霞映照下,莎拉带着坚毅的表情走向萨克,她眼中散发的神采和充满决心的庄严鼓舞了在场的人。萨克瞠目结舌地望着她,凝视每一个动人的神情,感慨得说不出话。   在众人的簇拥下,莎拉站到了队伍的最前端,身披七彩羽毛的极乐鸟莲高昂着头啼叫一声,把她迎上自己的背脊。她张开双臂,怀着前所未有的决心,向着面前的反抗军发誓。她的声音尚且稚嫩,语气却有着惊人的震慑力量,足以打动每一个坚强的异族人:   莎拉?莱奥维勒,愿以巫女的名义加入你们,共同对抗爱兰格斯的野心,我与阿斯贝共存亡!   第十章 崩溃边缘 野兽爆发   阿斯贝,原本只是最初从黑妖精城塞洛巴逃出来的战士,因为在绝望之后又重获希望,惊喜之余而给他们的避难所起的名字──如今则成了反抗军的称号。萨克曾经是这个组织的精神领袖,而现在人们的潜意识里,红巫女莎拉取代了他的位置。   在爱兰格斯的野心席卷东岛大陆之后的半年间,阿斯贝军已经从三三两两的乌合之众逐渐变成了颇具规模的队伍,而且还有着进一步壮大的趋势。这个种族混杂的军队虽然存在各式各样的问题,包括语言和文化上的差异,生活习性,甚至是信仰上的差别,都曾产生这样那样的矛盾──幸运的是,各族的首领都十分出色地扮演了调和者,他们凭借智慧、冷静和宽容之心,赢得了大家的支持和理解,更使得原本互相抵触的种族缔结了难能可贵的友谊。   阿斯贝主要由四支队伍组成:以夏为首的花精,以杜拉姆为首的牛头人,阿尔切带领的树人,以及班西率领的、也是人数最多的黑妖精。   值得一提的是,这四位首领原本对莎拉印象不佳,觉得她既傲慢又缺乏教养,一点儿也不亲切,可经过几次接触后,发觉他们的认识有误,简直大错特错了!因为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比莎拉更“亲切”的巫女了。   莎拉像尊敬自己的兄长一样尊敬他们,虚心认真地向他们学习知识,对于异族的新鲜事,她总是大惊小怪地,不是瞪大了眼睛惊叹,就是由衷地赞美,好像压根忘记了她是被阿斯贝视为灵魂的巫女。而黑妖精班西对她来说,更是如同姐姐,她的长相凶狠,对人对己都十分严厉,却有着母亲特有的纤细温柔的内心。   莎拉并不常向他们提出自己的观点,通常最后定夺的人是萨克,她唯一向阿斯贝成员提出的要求便是:保护自己。这是异族人没有想到的──莎拉给出的解释是,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悲剧,不希望再有伙伴死去,这是她作为一个巫女向他们下达的唯一命令。   一场十分漂亮的战役证实了她的努力和决心。这是在莎拉正式加入阿斯贝的一个月之后,爱兰格斯派出的嘎帝安陆行军刚刚占领塞弗亚斯还没过多久,为了夺取这片东岛大陆上最后一个强大的人类阵地,萨克在和几位首领商量后,决定尝试一个危险的反击方法。   “夏,你是个弓箭手?”萨克把眼睛从地图上移开,若有所思地盯着绿头发妖精。   “不错。”夏回答。   “最远射程是多少?”   “具体有多少码我可说不清,但是,”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至今还从没有碰上过我眼睛看得到而箭却到射不中的东西!”   “很好,那你当然也能射中塞弗亚斯门前两座防御箭塔的魔法灯了?”   “毫无疑问,先生。”   “在魔法灯熄灭之后的十分钟内,防御塔的箭雨会暂时失去效力,趁这个时候──班西,你能迅速攀上塔顶,设法让守卫暂时昏睡过去吗?啊,但别伤害他们,我们的敌人只有爱兰格斯而已。”   “请放心交给我,萨克先生!”班西正色回答。   “等你做完这一切,用闪光粉向塔下发出信号,这时候就可以安全地进出城门了。”萨克顿了顿,低头仔细看地图。   牛头人杜拉姆等等不见萨克对他下指示,按耐不住地吼起来:“那么我呢?是不是轮到我大显身手了?我只要进了城门,冲向城主老头的房间,一锤子敲下敌方头目的脑袋,我们就胜利啦!”这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萨克微笑着要他耐心点,他说:“你的大显身手留到下一次吧,杜拉姆,我们都知道你的锤子威力有多大,但现在可不是比力气的时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如今在城主府邸四周布有巨大的魔法阵,凡是没有受到城主邀请的对象,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烧成灰烬的。”   杜拉姆变了变脸色:“那么说来,有谁能破坏这个魔法阵?”   “我可以试试。”萨克说,“为了避免出什么差错,你们谁也别跟我来。我会尽量潜进府邸深处,擒住嘎帝安的首领。阿尔切把我们的队伍带领到塞弗亚斯南边城门口,假如我没有回来的话,你就从那儿……”   他没说完,一直在旁沉默着的莎拉突然说:“让我去!”   “莎拉!”萨克吃惊地看她。   “让我去!”莎拉重复道,模样很平静,大家还是头一次见她如此坚决,“我的身体可以抵御一切魔法,再厉害的魔法阵都伤不了我。”   “不行!”萨克以更坚决的口吻拒绝她,既不解释也不劝导,眼睛牢牢地凝视她,想看看她的小脑瓜又转出了什么馊主意!   馊主意,他总是这样形容她,拒绝她想要亲自参加战斗的请求,这使得莎拉垂头丧气。不过这一回不同,几个首领一致认为莎拉的提议不错,因为经过证实,他们认识到莎拉的确可以完全免疫魔法,这对他们的行动是个很大的优势。   “哈哈哈哈!”牛头人拍着萨克的肩膀,肆无忌惮的嘲弄他,“我说,你也未免保护过度啦,就像个母亲一样,班西也许能体会你的心情呢!”   “我没有……”萨克红着脸辩解,被杜拉姆和夏的哄笑声打断了。   夏拉住莎拉的手,大声说:“得啦,先生,让莱奥维勒太太跟我们去吧!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好好睡一觉,你看看你的脸色,糟糕得要命,我可不想见到你哪一天操劳过度,倒在我面前呀!”   连一向听从萨克的班西也抿着嘴,笑话萨克脸红得像西红柿,为了使萨克放心,她保证会时刻跟随着莎拉,以防止魔法以外的伤害──班西是个优秀的徒手士,拳头是她最大的武器,在近身战中,她占有绝对的优势──有了她的承诺,萨克才稍感安心。   可莎拉一离开他的视线,他便后悔了,心神不宁地一直在屋子里徘徊了一晚上,直到破晓的时候传来莎拉他们胜利凯旋的消息,才深深呼了口气,走出门迎接他们。   夏兴奋地向萨克汇报,嘎帝安的驻军已经退出了塞弗亚斯,并且从目前的趋势看,他们暂时也不会再次威胁到这座人类城。“这全是红巫女殿下的功劳,先生!”夏说起来十分自豪,滔滔不绝地,告诉他莎拉是怎样只身前往府邸,说服了嘎帝安的首领,然后安然无恙地走出魔法阵,轻而易举就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而驻守在外的阿尔切部队又是怎样一举夺取了主城的旗帜,恢复了城原本的主权。可以说,这次毫无损伤的胜利一下子改变了四个首领对莎拉的印象,杜拉姆甚至翘起他那肥硕的手指,夸赞她是最勇敢的战士。   “先生们,别再笑话我了,假如一次和平的谈话就可称得上勇敢的话,那么天下就没有懦夫啦!”莎拉虽然在笑,神情有些疲惫,眼角还有一丝哭过的痕迹。   萨克替她擦拭眼睛,悄声问:“难道说,是你体内的野兽……”   莎拉急忙摆头:“不是,萨克,我的身体很正常。我只是……噢,老实说,我见到了席恩,那个孩子憔悴极了,却仍然不要命地坚持他那所谓的忠诚,虽然他看在我的份上愿意退兵,却并不代表我说服了他。啊,我在想,假如他不是生为嘎帝安的少主,不知要比现在幸福多少呢!”   席恩,已经不再是个趴在莎拉腿上,静静渡过一个悠闲午后的孩子了。短短的半年里,他削瘦了,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圈有了黑黑的轮廓,他的眼睛本来多么漂亮啊!就像两颗闪光的绿宝石,现在却积了灰尘,他既看不清现实,别人也看不见他的内心。简直就像个傀儡一样。   “我们该如何救他呢?萨克。”莎拉问。   “没人能救他,除了他自己。”萨克回答,顿了顿,又说,“他总有长大的一天。”   几个首领还没从第一次的胜利中恢复过来,仍然大声开着玩笑,尤其是夏,正在为自己那漂亮的一箭沾沾自喜,被班西一声响亮的叫声打断:“好啦,你还真没完没了了!”班西对他们使了使眼色,悄悄指向萨克和莎拉两人。   夏懊悔地拍了拍自己雪白的脑门,大叫:“啊,我真蠢,早就应该想到,没有妻子在身边,一个男人是怎么也睡不好的!”   杜拉姆做了个粗鲁的手势,笑着说:“现在睡觉也不晚!走开走开,从现在起谁也不准靠近这间屋子,萨克先生,你放心吧,就算是只耗子我也不会放它进来打搅你们的……呃,请随心所欲地干你们想干的事!”   “杜拉姆,看你说的!”夏哈哈大笑,朝面色尴尬的萨克挤眉弄眼,“我会尽量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的,噢噢,但请别太激烈,我们之中还有未成年的孩子。”   “夏,杜拉姆!”班西狠狠地敲了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拉走,接着微笑地向屋子里的两人告辞,这个眼神十分意味深长。   他们准是故意的!天哪……莎拉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她虽然不敢看一眼萨克,却知道他一定也非常紧张,因为在他们走后的几分钟内,萨克始终沉默不语,甚至还是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一步也没走动。   啊,气氛尴尬极了!莎拉咬着嘴唇心想,他干嘛不说点什么?难道是在等我先开口吗?无论如何,我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萨克。”   “唔?”   “萨克,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把额头贴着门?”   “没有啊,我没贴着门……啊,真糟糕!”他使劲搓了搓滚烫的额头,“唔……莎拉,别当真,他们只是开玩笑!”   莎拉鼓起勇气瞥了他一眼,不经意看到满地的脚印,心口顿时“咯噔”了一声──这些深深浅浅的脚印还很清晰,不久前刚印上去的,样式和萨克脚上的靴子一模一样──可以想见,他从昨晚开始,便不停地在这间屋子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脚印也歪斜凌乱,正好映照了当时的心境。   噢,萨克,亲爱的,你这个大傻瓜!什么样的事都不能难倒你,你的镇静自若总是使你对事物作出准确的判断,可为什么遇见我的事,你就失去冷静了呢?我只是离开一晚上,你就如此焦躁,假如我哪一天我真的离开你,你该怎么办?   莎拉情不自禁地对他伸出手,轻轻从身后搂住他的腰,把他吓了一跳。   “哇,多细的腰,萨克,你比起半年前又瘦了!”莎拉故意说,如愿以偿地看到他脖子红了一片。“还有这里……这里……”她假装看不见他的害臊,若无其事地东摸西蹭,仿佛一时之间对胖瘦产生兴趣。   “别这样,莎拉!”萨克大叫起来。   “怎么啦?”莎拉呵呵直笑,这样的狼狈让她觉得很新鲜,她想好好拥抱他,但她必须踮起脚才能够得上他的脖子。   “别这样,噢,我会……”   “你会?”   “我会……”莎拉以为他要推开自己,正想站稳脚跟,没料到他却反向把她拉进怀里,嗓音中透出一种深沉的温存,使得莎拉心跳加快,“我会有所期待!莎拉……如果说……”   现在轮到莎拉面红耳赤了,她能够感觉到柔软布料下他的强健的身躯,他的慑人的火热,她只呆滞了一秒,立刻从怀抱里挣脱出来,惶恐地瞪着他。而萨克,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臂还张开着,刹那间胸口空荡荡的,莎拉的眼神犹如一桶冰水熄灭了他的热情,使他的心登时像石头般冰凉。   有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两人都听到了彼此不规律的喘息声,气氛比之前更加糟糕。过了不久,萨克最先平静下来,他似乎摆脱了窘迫,嗓音又恢复正常:“莎拉,你害怕了?好吧,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昏了头的话,忘了它吧!”   莎拉急忙说:“不,萨克,我不希望你对我失望!你知道我拒绝你并不代表我不爱你,我只是,我只是……”   “我知道,你可以不说出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为了使她放宽心,他挤出一个微笑。   他转身走开,熄灭了四周的魔法灯,又走过来说:“现在,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你看你,眼睛都有血丝了!”   莎拉照他所说的,乖乖躺上靠近角落的床,眼睛哀伤地瞪着矿洞的顶,心里思绪万千。那黑压压的天花板,就好像一张网,把她整个笼罩起来。   萨克像往常那样,给她盖上被子。“我可以吻吻你吗,莎拉?”他这样央求道。   他的吻比任何一次都温柔,小心翼翼地,就像碰触一块易碎的宝石。莎拉盯着他灰色的眼睛,它那么好看,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内敛。她突然揪紧了他的袖口,生怕他离开似的,结结巴巴说:“如果……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我还活着的话……噢,我多希望会有这么一天……到那时,再让我们真正在一起……好吗?”   “会有那么一天的,莎拉,我始终这样坚信。”萨克抚摸她的脸颊,微笑地说,“因为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幸福的模样。”   “到那一天,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喜欢我吗?”   “看你问了个多傻的问题啊!”萨克又一次吻她。   “到那一天,萨克,我们要继续生活在吉莫拉的小屋里,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们每天都快乐,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两个人,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很多很多……”莎拉捂住嘴,大声抽噎,泪流满面。   “别哭,亲爱的,你说得对极了,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他说,把脑袋凑在她的枕边,拥紧她,看着她沉沉地进入梦乡。这些眼泪,多么使他心疼啊!他想,为了那一天,他可以付出一切。   ―――由于阿斯贝首次取得胜利,赢得了塞弗亚斯城主和人类的热情欢迎,城主不仅不排斥这些异族的英雄们,反而十分赏识,决定成立塞弗亚斯的守护队,让阿斯贝成员驻守在城里,担负守卫主城的重任。而塞弗亚斯,就成了阿斯贝反抗军的第一个基地。   离开阿斯贝矿洞的前一个夜里,热情洋溢的年轻人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篝火晚会,要为阿斯贝至今的首次胜利好好庆祝一番。这个主意是多么有趣,几乎是立刻赢得所有人的支持。   大家把餐桌搬到了草原的星空下,点燃了篝火,围成一个圈,吵吵闹闹地喝起酒来。夏和杜拉姆喝得晕乎乎的,又要拿萨克和莎拉开玩笑,被萨克严肃的眼神制止了,两人感觉到他不同往常的严厉,立刻闭上嘴巴,非常识趣地走开了。   “干杯,先生,为了你的健康!”不断有人过来向萨克敬酒,他于是不得不喝了一杯又一杯,并且连带敬给莎拉的酒,也替她喝了──他本来就不擅长喝酒,心情又不太愉快,结果不一会儿就趴倒在草地上。   莎拉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回到矿洞,正要走进去,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莎拉……”   这声音就像是远处飘来的一阵阴森的寒风,把莎拉吓得全身发毛。她放下萨克沉重的身躯,心惊胆战地回头,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搜索,寻找声音来源。   “是谁?是谁在叫我?”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莎拉,我唯一的朋友……”一个黑色的影子有气无力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就好像一个垂死的人发出的嘶叫,给黑夜带来不祥的恐怖。   这个影子走近了。凭借月亮和星光,莎拉总算看清了他的模样:他披了一件漆黑的长外套,宽松的袖子遮住了手掌,头上戴了斗篷,一条黑纱遮住了他的面孔。他就像这个黑夜一样,平静而死寂地站着,唯一发亮的是他的眼睛。   莎拉记得那双眼睛!   “德纳斯!”她激动地叫出来,迫不及待上前拥抱他。天哪!她刚碰触到他的身体,便全身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一种虚弱无力的恐惧慑住了她,溶入血液,流向了四肢百骸,一直钻入脑髓。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她刚才拥抱了一个人。假如她闭上眼睛,恐怕会以为摸到了一段干枯的树枝!他的手瘦骨嶙峋,胳膊细得像竹竿,身上枯瘦得一点肉都不剩下,以至于空荡荡的衣服在风中颤颤巍巍地飘动。   她难过得大叫:“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噢!德纳斯,行行好,告诉我你在吓唬我!”   黑影晃了晃身子──以莎拉熟悉的姿势走到她面前──他像个老人似的咳嗽了好一阵,才得以继续说话:“莎……”   他才刚说了一个字,“嗤”地一响,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打断了他。德纳斯和莎拉同时低头看,只见他肚子上穿出一柄剑刃,鲜血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见鬼……”德纳斯哀叫道,不甘心地咬牙。他的面纱掉下来,剑尖反射出的月光,照亮了他一张惨白凹陷的脸。   呼……呼……莎拉听见他沉重、衰竭的呼吸,清楚地看见他表情中的绝望,看着他挣扎着,全身痉挛地倒在地上。   在他的身后,有个女人安静地面对她,无论是身姿还是脸孔都那么美丽,就像个夜间的女神,冷冷地俯视这片大地。她的手上握着剑,剑尖还淌着血──德纳斯的血。   “不!”莎拉浑身颤抖地跪倒在地上,胸中巨大的悲哀和痛惜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她清楚地听见了胸口的一个叹息声──噗通!噗通!   野兽说:为什么要忍耐?绝望和恐惧压垮了你,不反抗就会被征服,为什么要忍耐?   “不──不──不要啊!!天啊,别这样对我,别对我这样残忍!”莎拉仰天乞求,疯狂地嚎叫,哭喊,声嘶力竭。胸口霎时就像着了火一般,烧着了她全身。伴随着一阵阵的抽搐,有个惊人的东西就要破茧而出了!   第十一章 星陨落 无休止的安魂曲   “这真是愚蠢!”爱兰格斯轻声说,对着德纳斯的斗篷擦拭剑上的血。她看着痛苦得蜷缩成一团的莎拉,眼中带着轻蔑,但这并不是针对莎拉──她看所有人几乎都用这样的眼神。   爱兰格斯念了道咒文,一道紫光笼罩了莎拉的全身,吞没了她的哭泣、呼喊和所有的呼吸声,把她完全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做完这些,巫女没有停留便转身走开,她之所以连头也没回一下,是确信这道光足以要了莎拉的命──没有了萨克里菲斯,莎拉是个什么呢?她弱小得像蝼蚁,与世间任何渺小的生命没有丝毫区别,她什么也不是,因此根本不值得她费劲。   真正值得她花费心思的,是她曾经的圣疗骑士萨克里菲斯,一个强大而拥有理智头脑的魔导士,也是个最佳的利用工具……只要她能够利用他!   但如今连这点也无须她烦恼了,爱兰格斯扬了扬嘴角,感到十分愉快。她快步走到萨克面前,低头看着他,她实在很想知道:假如他从醉酒中清醒过来,发觉莎拉已经死了──这次是真正的死亡,他该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啪!”   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就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里,一个气泡调皮地冒上来,它破裂了,轻轻地叫了一声。   爱兰格斯警觉地回头,四下看了看。   “啪!啪!”更多气泡破裂了,接二连三地发出声响。   这些声响开始是轻柔地,有节奏地,到后来却愈来愈多,愈来愈响,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气泡还在破裂,沸腾将至,空气变得焦躁难安,充满了不祥的预兆,这种预兆就如同魔咒,挤压着爱兰格斯的灵魂,企图用恐惧和诡异的把戏摧毁她。   爱兰格斯的脸狰狞起来,她的灵魂,噢,她的灵魂岂是能够轻易动摇的?!   她同时放了好几个魔法,保护她的全身,直到确信没有任何魔法能够伤害她了,她开始集中注意搜寻那个捉弄她的东西,脸上带着一股狠命劲。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光笼罩着的莎拉──她仍然蜷伏着,颤抖不止,捂着心口压抑悲痛。   她为什么还没有从这个世上消失?爱兰格斯恼怒地诅咒。她走过去。   突然间,一道冲天的火光从莎拉胸前迸射出来,把爱兰格斯前进的脚步震慑住了。令她难以置信,她施放的紫光就像脆弱的鸡蛋壳那样,从莎拉身上剥落下来,莎拉的尖叫,狂乱的嘶喊又重新来到这个空间,钻进她的耳朵,直逼她的心脏!她隐约感觉到陌生而不可预知的力量,抬头看着半空中巨大的影子,那个张牙舞爪的野兽令她震惊得目瞪口呆。那个怪物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会从莎拉的身体里钻出来?看它的模样──在透明和混沌之间,透着宛如地狱般邪恶的气息,轮廓和阴影交错着,宛如流淌的液体,又像尖锐的金属,散发寒冷彻骨的杀意──它真的不是幻觉吗?既不是魔法,不是生物,更不是错觉!   野兽笑了起来,眼露精光,突然转头瞪着爱兰格斯,伸长了舌头迅速扫向她。   “滚开!”爱兰格斯恼怒地举起剑挥舞。她开始相信了,这个满嘴獠牙,笑声凄厉的家伙,正是它制造了之前撩拨她怒气的怪声音,从一开始,它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朝莎拉冷冷喝斥道:“你这个怪物!”   “怪物?”这时莎拉抬起脸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字眼,“爱兰格斯……你难道算是个人吗?你还有良心吗?看看你做了什么!你把他折磨成这个样子,天哪,他是你的丈夫啊!”她哽咽着,一双因痛苦而扭曲的手指,死死地抱紧德纳斯的身躯,悲哀的声音回荡在夜空,绝望地引起山谷的回响。   “我为什么要忍耐?我心中的魔鬼、怪物──无论你是什么──爆发吧!我不再压抑,不再克制自己,尽情发泄你的怒火吧!我不怕与命运作对!”她用尽全力吼叫道,由于暴怒满脸通红,疯狂使她浑身战抖。   “我要你杀了爱兰格斯,杀了她!”   这道声音,犹如指令解开了古老的封印,野兽随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嗥叫,呜呜地摇晃脑袋,巨大的身躯上下起伏,撼动了整片陆地。   刹那间,风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脚下的草丛不断发出嘶嘶声,乌云遮住天空,唯一的月光被野兽瞳孔中的精光所取代。大地仍在晃动,山谷狞笑了,草原上突然降下瓢泼大雨,登时雷电交加,狂风肆虐,雨滴打在地面上,犹如粗重的喘息,黑暗在悄无声息中延伸开来。野兽越涨越大,几乎触到天边了,它弓起背,全身的鬃毛竖立起,像是被激怒的狮子,恶狠狠地盯着爱兰格斯。   爱兰格斯吸了两口气,眼光在莎拉和野兽之间快速移动。这是怎么了?这场异常的狂风暴雨真是叫人不安!还有这个怪物,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身体,叫她胆战心惊。她感到有双冰凉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充满力量的影子抓住了她的袍子和长靴,正在拉扯她的头发,撕裂她的脸,她的身体!   “格罗答里亚拉?撒拉卡!”她用魔法点亮了四周,却什么也看不到。   她皱着眉头,黑暗令她失去自信,有那么一刻,慌乱的神色掠过她的脸──在她眼里,这已经不是个“吓唬人的把戏”了!   “呜……啊!”随着一声惨叫,身上传来巨大的痛楚,爱兰格斯断断续续的吸气,浑身被恐惧笼罩。这不可能!她的防护魔法完好无损,究竟是什么力量弄伤了她?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疼得大声诅咒,辱骂莎拉。“我得暂时离开这里,这场战斗必须尽快结束!”她一边治疗自己,一边走向昏睡的萨克。她拖起他的一条胳膊,背在自己肩上,大口喘气,等待着野兽的反应──未知的伤害果然停止了。   “算你走运,莎拉,一场幻觉拯救了你的命,但你不可能次次都走运!”她阴狠地笑了,忍住剧烈的伤痛,念起空间移动的魔法,“听着!萨克里菲斯我带走了,到我的宫殿来找我,假如你还想见到他的话!”   一阵恍惚的烟雾撒下来,空气弥漫了浓烈的香味,莎拉眼睁睁看着爱兰格斯带走了萨克,却动弹不得。她深刻感受到了心中的恨意,身体却已经虚弱到极限,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耷拉下来,雨水冲刷了她满是泪水的眼睛。   篝火晚会开不成了,大伙顶着斗篷冲回洞里,看到这副惊人的场面,纷纷倒抽一口冷气。莎拉最后一眼,看到班西叫着她的名字向她走来,她用尽力气指着德纳斯,作出“救救他”的口型,然后头一软,一阵疲惫使她失去意识。   ―――莎拉醒来时,头脑是空白的,她就像高烧过后等待恢复的病人,身体虚弱,皮肤麻木得几乎没有触感。她刚睁开眼,一个焦急的妖精语传入她耳朵,是夏在叫唤:“醒了吗?醒了!太好了,把那个人类抬到这里来,快点!”   那个人?是谁?莎拉迷糊地想,是喝醉了的萨克?她的思绪游移到脑壳之外,尚未完全清醒,班西轻柔地在她额头上搭了块冰凉的毛巾,她哆嗦了一下,突然整个儿跳起来!   “萨克!萨克在哪里?”   “很遗憾,我们没找到他。”夏回答。   “什么?”   “等等!”夏很快做了个手势打断她,急切地指着躺在石板床上的人,“我说,红巫女,这样好吗?这个人快死了,我们治不好他,我想带他去塞弗亚斯城找个白魔导士,可是他死活不肯离开你。”   莎拉蓦地心揪起来,某个悲哀和失落感啃噬了她的心脏,使她隐隐作痛。她顺着夏的手指看过去──德纳斯仰面躺在那里,身体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脸朝着她,正困难地呼吸着,每一下都伴随着可怕的痉挛。他浑身上下,仿佛只有眼睛是活的,犹如两道闪着蓝光的烛火,专注地凝视她。   “德纳斯!”莎拉痛苦地叫他,她的勇气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莎拉,别出声,听我说……啊,我已经觉得越来越冷了,我得抓紧告诉你一件事。”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拼命支撑到莎拉醒来。   他说这些话十分费力,于是莎拉立刻闭上嘴,焦急地俯在他耳边。   “我砍断了我的一条胳膊,才从爱兰格斯的控制下逃了出来。你知道,她想杀了我,因为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在西蒽国的东海域里,有座漆黑的、用来供奉神的祭塔图拉恩,塔的正中央有个巨大的贝壳,被海底妖精视为守护西蒽的神器……而现在,爱兰格斯在那个贝壳里孕育了她的下一个转世容器,她打算让她的生命通过这种方式不断轮回!”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说话,他的眼里迸射出愤怒,“摧毁她!莎拉,别让这世间的悲剧重复!”   “别说了,德纳斯……”他的声音告诉她,假如再不停止,他很有可能再也说不上话。莎拉伤感地抚着他汗湿的金发,和一只断臂,啜泣着:“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现在和我们在一起。”   莎拉试着安慰他,但她实在太害怕了,根本不知道该说哪些安慰之词。德纳斯再次痉挛起来,一阵阵的痛苦使他面孔苍白,深深凹陷的眼眶里,眼球怪异地突出,目光无神。从他肚子上流出的血,把床单染成了红褐色。   “阿尔切!阿尔切!”莎拉左右张望,大叫着树人,“你是红魔导士,快救救他,随便什么魔法,救救他!”   “……实在抱歉,红巫女。”   “别道歉!噢,我恳求你,阿尔切,救救他吧!我不能让他就这样走啊!”   屋子里的人都低下了头。他们都看到了,德纳斯和莎拉一样,是个行尸,任何魔法都不能对他起作用,包括白色和红色的治疗魔法。假如世上有种魔法能够救他,他们早就使用它了,噢,可它根本不存在!   看着莎拉哀痛地乞求阿尔切,泪流满面,感情是那么真挚,老树人也忍不住落下热泪,把脸埋在手掌间;牛头人杜拉姆重重地把拳头砸在洞壁上,低声咒骂什么;班西抱着她的孩子,默默地祈祷。   “别为难他,莎拉……我已经活不成了。”德纳斯用一种听天由命的口吻说,事实上他别无选择,“噢,到我身边来,在最后的几分钟里,和我在一起。”   莎拉深深看了他一眼,发觉死亡真的已经笼罩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黯淡了,焦距对在了遥远的地方,好像透过另一个世界看着将来。莎拉停止了哭泣,请求大家让她和德纳斯单独呆上一会儿,并且,直到她允许后才准进来。   等众人走后,她拉过德纳斯的手,把那个饱受折磨的身子抱在怀里,贴着他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的脸。“好了,德纳斯,这里没别人了,就我们俩……别怕,我会陪着你。”   “是你在拥抱我吗?莎拉,这是你的脸颊吗?”德纳斯颤抖地说,他已经失去了视力,再也看不见莎拉的模样。   “是的,我拥抱你,亲爱的德纳斯,如果你不介意,我还想吻吻你的额头……噢,看你颤抖得多厉害啊!”   “不!别这样,我宁可你别碰我,我太丑陋了!”   “你现在就像个天使,德纳斯!”莎拉的吻落在他的眉心,使他冰凉的皮肤起了一阵颤栗。   德纳斯空洞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淌出泪水,他请求莎拉替他擦掉它们,因为他的手无力抬起来。莎拉照他的话做了,当温柔的手指碰到他的眼睛时,更多的泪水溢了出来。德纳斯开始断断续续地喘息,激动使他哽咽:“我感到我要走了,噢!莎拉,我不想告诉你,可是我害怕,我真的怕极了……”   “天哪!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啊!”   “把你的手给我,莎拉,让我最后一次握紧它!”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再见,莎拉,我不得不和你告别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打开天国之门的一刹那,他睁开眼睛,嘴唇微动:“神啊!假如你存在,请把我变成……”   声音消失了,他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不仅是声音,他的肉体也在一瞬间成了虚无。如今在染血的床单上,只留下了一个纤瘦轮廓的痕迹,一颗碎裂的珍珠,以及一小撮金色的头发。   德纳斯死了,离开了这个世界。可在不久前,他还是个年轻、俊俏的国王,他站在夕阳下,对着成千上万的子民宣誓,他是那么威武,那么英俊啊!   他那个带着含糊鼻音的声音,仿佛还在莎拉耳边回响:“小姐,我认为我需要个妻子,这种需要不是肉体而是精神上的,她必须能听见我的声音,理解我的心灵,扶持我陪伴我,和我永远在一起……我觉得,你生来就应该是我的妻子──非这样不可,而我也会属于你,我非常愿意,给予你庇护和我的忠诚。”   为什么她没有发现呢?德纳斯一直履行着承诺,给予她庇佑和他的忠诚,即使他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即使到了最后时刻,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她!他并不强大啊,他没有力量,甚至连走路都是摇晃的,他却为了一个根本不需要兑现的承诺,执著地守护她──是的,她一想起来简直伤心欲绝,德纳斯,他是因为她而死的!   可是她却从来没为他做过任何事!她甚至没有从心里真正重视过他,从一开始随口答应他的求婚,经历矮人村庄,到海底西蒽,王位、再造身体,她始终把他视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她自恃是唯一能听到他声音的人,在得到了他的全心爱护的同时,残忍地践踏他的感情──而她直到现在才明白!   已经晚了!她的懊悔无济于事,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从今往后,她再也听不到那个温暖的声音了!   “莎拉,我一无所有,我只剩下你了。”   “莎拉,你是否喜欢我,是否愿意成为我的王妃?”   “记住!莎拉,我想娶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莎拉……莎拉……”   “德纳斯!”莎拉攥紧他留下的一小撮头发,哀号着揪紧自己的胸口,“你这个傻瓜呀!别乞求什么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假如有的话,他一定瞎了眼睛,我唾弃他,我要诅咒他!噢,我憎恨自己,我憎恨这个充满绝望的世界!”   第十二章 咏者 银色巫女   莎拉感到疲惫,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那么无力,那样丧气。每个认识她的人都认为她精力充沛,仿佛从她的口中说出一句“我累了”是绝不可能的事。但他们错了,如今她真正感到疲倦了。   她从前依靠了太多人的力量,凭借那些力量她才走到了今天,而现在,老院长死了,德纳斯死了,萨克又被爱兰格斯带走了──她的力量全消失了,好像一个全力冲刺的人突然松懈下来,精力枯竭,感觉麻木,连挪动一步都十分艰难了。   德纳斯死后,莎拉把碎裂的珍珠当作他的遗体埋葬了,头发则小心地包在小袋子里,挂在她的脖子上──在离莎拉的心最近的地方──真是讽刺,这个他生前没实现的愿望,在死后却实现了。   莎拉躲在矿洞里,拒绝和阿斯贝的人前往塞弗亚斯城。班西和夏留为了照顾她,留了下来,他们谁也没有去打扰她,除了按时准备三餐以外,其余时间都是让她在屋子里单独度过的。他们能够理解,在这样的时候,假如不让她好好哭一场,心脏会承受不了。   在第四天的时候,莎拉走出屋子。她的一头艳丽的红发高高束在脑后,额头上戴了一条宽带子,显得生气勃勃。班西在她的脸上没有看到泪痕,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悲伤和恐惧,没有几天前深深折磨她的那种悔恨和绝望了。   也许她舍弃了她所憎恨的那个自己,或者说,她在改变了。这并不奇怪,人都是会改变的,关键是是否向好的方向变。倘若莎拉能凭借自己从绝望的低谷中走出来,至少说明她比从前更坚强了。   坚强和理智,在现在这个战祸四起的混乱年代里,尤其显得珍贵,而相较于力量和权势,它们往往更能令人折服。   班西和夏交换了个眼色,走上去向莎拉问候,得到她亲切的回答。莎拉仍然热情,只是这种热情已经不再单纯,而是着眼于更大、更激烈的理想和决心,在他们看来,某个过去的、陈旧的外壳已经从她身上,完全地脱落了。   “莲在哪里?它也和你们一样,留下来陪伴我吗?”   “是的,红巫女,我们可不敢亏待它。”夏用拇指指着矿洞外头的篱笆。   “谢谢你们,我的朋友,我打心底里感激,患难的时候你们伸出了援助之手。”莎拉说,“我能否再厚着脸皮恳请你们帮助我──事实上,我想去个地方,夏,班西,你们愿意跟我一同去吗?”   “噢!你是要去巫女神殿,去把萨克先生找回来?”夏热切地喊,他早就盼望着她这么做了。   “不,”莎拉摇头,“我要去玄诺尔王宫,拜访北岛的国王,一个拥有黯骑士头衔的黑魔导士,同时,也是我的父亲。”   ―――在墨还没有成为国王之前,玛奇家族就统治着这北岛这片土地上所有信仰黑暗的魔法信徒。几百年前,他们发誓效忠这个拥有绝对暗黑力量的黑魔导士家族,从魔物猖獗的古老年代一直追随至今。他们之中虽然不乏头脑简单、缺乏智慧的落后种族,但也有少数聪慧机智,沿袭了古老神秘作法的高等萨满,这些人脱颖而出,逐渐成了玛奇家族的亲信,在后来的演变中,拥有了相当于王族的地位。而王族之中,地位至高的,无疑是继承纯净血脉的黑魔导士──墨?玛奇,他是现今黑魔法家族的主人。   在爱兰格斯死后,北岛一度因魔物泛滥而陷入混乱之中,在那时,墨便趁着人们失去信仰,绝望崩溃的时机,夺取了统治的王权,使得四分五裂的北岛成了统一的国家玄诺尔。墨成为国王,只是从一个背面的精神领袖,上升到了实质意义上的王者,他的力量没变,权力和地位几乎与昔日相同,唯一改变的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在北岛的任何一个公开场所,酒店,旅社,或者是码头的临时歇脚站,“墨王”都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名词,会轻易提到它的人,如果不是活得太腻,就是生活太痛苦──他们会大声诅咒他,缅怀爱兰格斯还活着的岁月,把自己的穷困潦倒,迁怒在新执政者的头上。   黑色是这位国王的象征,就像他的名字那样,带来恐惧的颤栗。而骑士勋章却又像个光明的烙印,使爱兰格斯留下的神圣光辉,在这个神秘的国王身上,投下了双重影子。   他的城堡,就像一座巨大的鸟笼,斑驳错综的黑色触须相互缠绕,构成它的外壳;黑色的宝石塑造了炫目的穹顶;面对各个方向的透明窗户,就如同笼身上的栏杆,透过它,被囚禁的灵魂能看到外面陌生的世界,森林,甚至是天边的大海,然而月光下的黑暗森林,伴随魔物的悲鸣,实质上并不不城堡本身可爱多少。   这个为了墨而建造的城堡,那样充满了阴森和神秘,然而讽刺的是,在它的穹顶上,却有一座洁白无暇的圣天使像。这座雕像向天伸出双臂,拥抱天空,仰望着一个无法企及的安息之所。她仿佛是这世上最纯洁,离天国最接近的女人,可是那一步之遥,就是无法跨越,她脚底下沉重的黑暗,成了她永远的羁绊。   城堡的主人站在窗边,凝望着月色下的国土,战争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里,他仍然无动于衷。他的亚麻色胡须沾到了酒杯里,酒渍在他的唇角留下了难看的印记。   爱兰格斯……他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就好像她是个多年的老朋友,有很多勾起回忆的东西使他微微笑了。这真是个值得回忆的女人,想像她的每一秒都那么愉快,他指尖的战栗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统一!这真像是爱兰格斯会做的事情。不,她还是太虚伪,太矜持了,假如她直截了当地宣称要征服世界,他会更加敬佩她,就像当年一样敬佩她!   这便是她不讨人喜欢的地方。   国王放下酒杯,门外传来了一个令他意外的消息。他怔怔地看着通报的卫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让她进来。   这是个怎样的相会啊!墨又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刺激了他的鼻子。在人来到之前,他坐在王座上,低垂着眼睛,打算就保持这个姿势,毫不介意地倾听来人的声音──但他对自己的克制力估计错了,他还是在那人进门的一刹那,就抬起了眼皮,看到一个刺眼的颜色。   “墨先生!”那个长了一头红发的小姑娘,毫无畏惧地看着她,既无憎恨,也听不出丝毫可怜的乞求。   呵呵,她称呼他什么?不是“国王陛下”,也不是“父王”?   国王在暗处打量她,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的头发,寻找某些几乎快被遗忘了的痕迹……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他的目光穿过了莎拉的头顶,直愣愣地盯视远处。   “蓓拉……”   “我的名字不叫蓓拉,我叫莎拉!”   国王的眼皮跳了一下,目光的焦距又拉回到眼前。他平静地说:“我知道,这个名字是我给你取的……莎拉?玛奇。”   “不,”莎拉立即纠正他,“现在是莎拉?莱奥维勒。”   “你来干什么?”   “我来寻求帮助。”   墨冷笑起来:“寻求谁的,我的?我难道听错了吗?”而且那副倨傲的模样,像是一个向父亲请求庇护的人吗?   “你没听错。”对于意料中的冷嘲热讽,莎拉毫不理会,直接说道,“我想要借用你的权力和军队!”   “为了什么?”   “为了打倒爱兰格斯!为了和她抗衡,我必须有更多的权力,更崇高的地位,更大更强的军队!我要赢!”   墨再一次笑起来,身体里某个骚动不安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点燃了他的暴躁。“比起当初,你什么都没有成长,唯独口气变得狂妄了!可怜的家伙,走近些,让我看清楚你的眼神。”   莎拉向他走去。这个眼神很坚定,十分热切,激烈,对于复仇的渴望正在吞噬着她──但这毫无意义,墨心想。   “你确信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吗?莎拉,让你的计划在一瞬间就成为泡影,我做得到,而且也很乐意这么做。”   “我不认为你会杀我,有无数次机会,你都错过了:在我出生时,你没有杀我,把我送到了孤儿院;在我长大后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已经快要扭断我的脖子了,可最后关头,你却松手了;而我们最近的一次见面时,我害死了特拉伊和艾娜公主,你本可以有充分的理由杀了我,可你仍然没有!所以这一次你也不会杀我。”   “所以你拿自己的命下了个赌注?愚蠢的孩子,即便我不杀你,我也不会帮你。”   “你会的。”   “何以见得?”   墨留意着她的表情,一边猜测她的回答──她会说,她是蓓拉的女儿?噢,假如她要拿这块筹码来向他索取帮助,或者提到蓓拉这个名字,哪怕只是一丝念头,他发誓会让她看到地狱的可怖!   可他猜错了。莎拉扬起眉毛,握紧了她的拳头,从齿间挤出急促的回答:“因为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憎恨着爱兰格斯!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我需要你的帮助,而你也需要我的力量!你用不着怜悯我,我也不是在乞求你,听着,我们只是相互合作,在杀了爱兰格斯之后,在这一场恶梦结束之后,我们就毫无瓜葛!”   国王的脸上露出一种异样的神采,他托着下巴的手指在胡须间摩挲,几乎忍不住要鼓掌了。这个姑娘,是那个莎拉吗?是那个什么也不懂,哭嚷着在他的手掌下哆嗦的莎拉?是什么使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情不自禁地叹息:蓓拉,你看到了吗?这是你的女儿,拥有和你相同的发色,相同的皮肤,却截然相反的个性!她长得和你一样高了,和你一样漂亮,不,甚至比你更耀眼……莎拉……她从来没自父母那里得到过什么,有的只是命运安排的挫折和不幸,可是你看到了吗?她依然长大了……   随着一声巨响,城堡急剧晃动,打断了国王的思忖。莎拉捂着心口,脸色铁青地瞪着他,像是要证明她的力量。野兽在她的身体内喧嚣了一阵,探头出来露了个邪恶的笑脸,又迅速钻了回去。   “这个是什么?”墨问她。   “它是我的力量,是我满腔的怒火,我的复仇欲望越强烈,它就越是强大!”莎拉气喘吁吁,又接着说,“倘若你还是不信,我可以再一次……”   “够了!一次就够了!”墨站起来作了个手势,阻止她,随后向着黑暗呼唤了一个名字,“贝塔。”   ―――城堡的走廊上,两个孤单的身影一前一后走着。变身为黑豹的贝塔在前面带路,尾巴有规律的左右摇晃,他的肉掌轻柔地碰触地面,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既不回头,也不说话。自从艾娜公主过世后,他便再也没有钻进人皮,他的眼睛似乎也不再闪亮了。   莎拉紧跟着他,警惕地提防一举一动──她的手里握着班西给她的匕首,只要他有任何带有敌意的动作,她就会刺过去。绝不能大意,不能被他的可怜相迷惑,而一时心软!莎拉想,他不是只单纯的黑豹,而是个残忍的兽族萨满。他曾经想要她的命。   贝塔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立起身旋开把手,用脑袋顶开了厚重的大门,然后一声不吭,晃了晃身子,返回原来的路。   “等等!”莎拉忍不住叫住了她,“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贝塔停了下来,转头瞥了她一眼,又很快走开了。   “自从艾娜死后,他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野兽了。”墨的声音从墙另一头传来,他仿佛叹了口气,然后请莎拉进屋里去。   门微微张开着,里头漆黑一片,没有任何魔法光线的流动,月光反射在枝形吊灯的灯管上,也只照耀了一小块天花板,莎拉从门缝里看到了未知的不祥征兆,不禁心头一沉。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挺起胸走了进去。   她正要从这片黑暗中找出墨的身影,突然身后的门“轰隆”一声关了,她下意识伸手拉住把手,门像生了根似的,在她用力拉拽下纹丝不动。   “怎么啦?这是什么鬼把戏?”莎拉背贴着墙,紧张地左右张望,大声叫唤墨王,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墨!你在哪里?为什么把我关在房间里?”她的疑问得不到回答,刹那间她感到自己又是一个人了,心里禁不住担忧起来,她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但所幸的是,仍然十分镇定。   “墨王的确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也绝没有理由成为敌人!”莎拉心想,“我已经从爱兰格斯的掌握中脱离出来,我是个行尸,没有先天属性,与魔法隔绝,假如忽略这张相似的脸的话,我和爱兰格斯已经毫无瓜葛,墨王不应该对我充满敌意。”   那么,现在她的处境是怎么回事?墨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呢?   她谨慎地走了几步,让眼睛适应黑暗。在确信房间没有其他出口后,她突然想到什么,摸索着走到壁炉前──炉火没有点燃,砖墙连带木柴都是冷的,底下的粗纸还有些潮湿。莎拉伸手向铁栏边的地毯边摸去,果然找到了一块用剩下的引火石,这准是哪个偷懒的女仆留下的。她捡起一根木条,点燃了它,火光照亮了四周,并带给了她温暖。   转头的时候,她猛地被一个庞然大物吓了一跳,差点拿不住木条:“啊!”   这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些有力的触须向她袭来,缠绕在了她的脖子、手腕和腰上,把她凌空提了起来。“呜……”莎拉想要开口,嘴巴也同时被堵上了,整个人被颠倒过来,惊慌使她拼命挣扎。   地面又开始晃动了,野兽嘶叫着要跑出来,然而有个声音阻止了它。   “别动……”墨的脸渐渐从墙上浮现出来,紧接着的是他的身子,手脚,他慢慢穿过墙壁走到莎拉跟前,捏住她细小的喉咙,把她推进了庞然大物的口中。   “进去吧!莎拉,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墨意味深长地注视她,她的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假如七天后,你能平安从这个结界通道回来的话,你将拥有我所创造的银色属性……我的孩子,你将成为史上第一个银色巫女!”   墨看着莎拉跌入无尽的深渊,从视线消失,他直起身,施了魔法把庞然大物的口封印住了。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