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歌尽倾天下》(出书版) 作者:上木   楔子   盛世大唐,洛阳城中。   牡丹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都开放了。院中那支并蒂牡丹尤为让人惊讶。听姑姑说,它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六年。   十六年,她的春秋年华。   她坐在窗旁,执酒含笑。眉眼之间有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邪气。她看着窗外那支并蒂牡丹。它们似要滴出血来。从里往外,使劲力气开放血红的花朵。像是拼了命似的,好像是在讽刺她。   她站了起来。慢踱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竟痴痴的笑了起来。她的乌黑柔丝被高高束起,像个男人一样。而她现在的身份却也是男人。铜镜里映出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身着绣蝶长衫,手执青色的玄风宝剑。让人看起来觉得镜中之人是那样的脱俗高傲清冷。   她叫洛歌,是“荞花白幽”。一个神秘莫测的杀手。   这都要拜她的姑姑所赐,同样杀人不眨眼的玖冽山庄庄主霁曲。洛歌抬头看着院子里,姑姑手执定波剑,站在院中,粉色的荞花随风而起,摇曳了一地的华美。   定波剑……定波旋风,相生相克。   “歌儿,你出来!”姑姑轻挑细眉,毫无表情的看着她。远黛眉下,一双眸子如深冬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洛歌惨淡的笑了笑,握紧玄风剑走了出去。   初秋的天宛如一块碧玉,高远的蓝天之中几缕轻云卷舒着。成群的大雁作“一”字或“人”字往南飞去。一切都仿佛平静的那样单纯。风萧索,有一股素杀的气息。花如粉雨扑面而来。她踩在满地的荞花之上,心底一片荒凉。   “姑姑,叫歌儿出来何事?”洛歌站在霁曲的身后冷冷问道。霁曲今日只是很随便的挽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垂云髻。燕钗斜斜的插在她的髻上。上面紫色的流苏随风吹摆不定。   霁曲忽然侧首,抬起一双妖艳无比的眼,嘴角漾着一丝诡异的笑。她抚了抚吹散在额前的发丝,懒懒的说道:“又有新任务。”   “哦?”洛歌忽然笑得鬼魅,她手中的玄风剑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她知道,它嗜血的欲望又涌上来了。   霁曲抬头,轻轻闭上了双眼。粉色的荞花落在了她的美捷上,她舒长的睫毛忽然抖动了一下。“赤炼拳非承天,全家……一个不留。”   “何时?”   “今夜,丑时。”   霁曲说完转身离去,只余见紫色飘飞的衣袂。   洛歌伸手抓住了几朵纷飞的荞花。她张开手掌,那粉色的花朵又随风而去。纷飞的荞花迷乱了她的双眼。今日是何日?荞花竟会如此的躁动。她低头仔细想了想,一切了然……   长相思(一)   坐在铜镜前,慢慢褪去男装。轻扯掉系着一头乌丝的白色绸带。她穿上了水蓝的襦裙,拿出鸳鸯履套在脚上。描黛眉,画梅妆,点朱唇。镜中便又出现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她没有戴任何珠钗。没有这个必要了。那东西随着那个人一起不知道被遗失到了哪里。她默默的打开了檀柜,里面只摆着一管玉笛。衬着墨绿的布,玉笛显得更加通透澈亮。她轻拿起来,反复的抚摸着,泪一颗接着一颗,跌落在笛管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然后四散到了不知明的地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穿过一大片竹林。任那竹婆娑起舞,沙沙作响。月光温柔的洒在她的身上,映着玉笛泛起一层明亮的光泽。朦胧之中,万物仿佛都被磨起了一层模糊的琼影。   站在玖冽山庄的最高点,檐下的铜铃响个不停。她凝视着月,那月也哀伤的厉害,如她一样,哀伤的厉害。   今夜,我还会再看见你,对不对?因为荞花在用力的纷飞。   她开始吹起笛子。   笛声清透空灵,在整个月下飞翔。飞在整片洛阳城的上空,婉转缠绵。一时间,那道轻灵的音色划过月影,使月模糊,在疏星淡云之下翩翩起舞,只舞的那芙蓉泣,香兰笑。   她秀眉紧锁,眼里亮亮晶晶的一片。泪滚落下来,反射着月银色的光,摔得粉碎。   一曲长相思,一把含香泪,一轮枯明月,一片仓皇城。   睫毛允吸着泪,化成一片沉重的翼,让她无法睁眼。十三哥哥,十三哥哥,你为何迟迟不肯出现。一群寒鸦划过黑夜,几声怪叫,打断了一片相思笛声。   十三哥哥,你还是不肯原谅歌儿吗?她抱住双肩,无助的哭泣着,单薄的裙衫包裹着她,却抑制不住她心中的寒冷。   她重又抬头,对着明月喃喃道:“十三哥哥,你走了之后谁为我扑蝶,谁为我画眉,谁为我做纸鸢,谁为我弹《长相思》。琴瑟和鸣的日子,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一直都埋藏在我的心里。那是我心上的一道伤疤啊。为什么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十三哥哥,我求求你,见我一面吧!”   她无助的哭喊着,哭声撕心裂肺,荡漾在夜风之中,显得格外凄凉。   “歌……歌儿!”身后有人叫她,声音温柔无比。她慢慢回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薛崇简。他默默的看着她,双眸如天山上的泉水,澄澈明亮透着丝丝的温柔与怜惜。她亦望着他眼中柔和的光芒泪水匆匆止住。   “崇简,十三……十三哥哥他今天没来!”她说着,竟又如孩子一般哭泣起来。   他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她。平日里,她总是一袭月白长衫,一柄青色宝剑,杀起人来心狠手辣。他想,她也只有想起她的十三哥哥时,才会这样的无助这样的哭泣吧!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免一痛。   他走过去伸出双臂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她的双肩不停的抖动,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前襟的湿气。   “只不过歌儿,只不过是一些幻象罢了,你又何必那么在乎?”他尽量将语气放轻。可是,还是惊到了他怀中的人了。她用力的将他推开,睁大双眼大叫了起来:“你……薛崇简,你不可以这样说!十三哥哥每年的今天都会与我相见,从未失约!”她说着又抬起头看向夜空。“十三哥哥说,两人相守,几处相思几处愁,皆为尘世埃土。十三哥哥,他还会一如当年那般将我看做最珍贵的宝贝宠溺着……“   长相思(二)   “可是,他已经死了!”薛崇简痛苦的看着眼前恍如梦中的人,闭上了双眼,一字一顿道:“十三,他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死了他!”   几只寒鸦叫嚣着飞过,周围一片安静,静的只剩那“呼呼”的风声,与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十三哥哥让我不要后悔,说后悔会心痛的!不是我的错啊,只是他不愿反抗。”说到后来,她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她摇摇头又如入梦般呓语起来:“我没有后悔,十三哥哥我听你的话,我没有后悔。”   此情此景怎不叫薛崇简心痛。他伏下身将她轻轻的搂住,慢抚着她的背脊安慰着他:“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歌儿,不是你的错……”   忽然,她看见了她的十三哥哥。他就站在她的前方对着她微笑,笑容如二月春风般温暖。她大笑了起来挣开搂着她的薛崇简向前奔去。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歌儿好想你啊……”她忽然定住不动,只看着眼前的人不停的流泪。   十三有神的星目里泛着银白色的温柔,他双眉忧伤的往上蹙着,他伸手看着她轻轻的说:“我也好想你啊歌儿……歌儿,我想你……”他依旧微笑着,腮边却满是泪水。语气忧伤的在这浓浓的秋风之中不能化开。他白色的长衫被夜风吹的“咧咧”作响。   “歌儿,你等我!我们还会再见的!歌儿,等我……”他渐渐向后退去。她一惊连忙向他奔了过去。就当她的指尖快要与他的指尖相触时,一切都烟消云散。包括十三温柔俊逸的脸。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你还是没骗歌儿,没骗歌儿啊!”洛歌满脸是泪,可她偏偏又十分凄苦的笑了起来:“等你?等你重新投胎做人吗?可歌儿怕‘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啊……”她扶着栏杆,俯身对着宁静的山庄大声的喊了起来。风暗涌不止,劲舞不止。   薛崇简忽然觉得她好像是一只蝶,脆弱的快要被这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脱下红装,洗尽铅华,重又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手。眼角的泪尚未被风干,黏黏的。洛歌提手擦了擦,觉得十分难受。玄风剑静静的躺在木桌之上。它低低的呜咽着,通体透蓝。   “好了,玄风剑,带你去打牙祭!”她忽然笑了起来,嘴边有着浓得化不开的邪气。她打开门,一阵荞花雨迎面扑来,带着风含着笑,吹掀了她的月白长衫。纷飞的荞花化作狰狞的脸,对着她狂笑。   每一朵荞花代表着每条人命。死于玄风剑下的人不计其数。   她又记起了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里拿的也是玄风剑。姑姑霁曲就站在她的身后。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手掌沁出了不少的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一眼姑姑。   “真的要杀他吗?”   “嗯。今日你不杀他,他日他一定会复仇来杀你。哼!倒也不用他动手,你不杀他,我就会先杀死你!”   她还想报仇,她要活下去。成者活,败者死。她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她举起了玄风剑闭眼用力刺了下去。那人一声惨叫,惊得她一身冷汗。她睁开眼才发现没有刺中那人的要害,只是削了他半只耳朵。于是,她又重新提起剑,强迫着自己睁大双眼,剑准确无误的刺入了那人的胸膛。这次,那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一命呜呼了。他的血喷了她一身。脸上,受伤,胸前,全都是那个人的血。她一下子就呆住了,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她松开手,剑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还来不及捡起剑,就转身跑开了。   那一夜,她将自己的身体仔仔细细洗了不下十遍。她忽然觉得自己好龌龊。她将自己埋进水里,可是那人临死前看着她的怨毒眼神,她怎么也忘不了。她害怕,可她要活!她要踩着别人的鲜血活下去,才能够得到权力!   后来怎样?   后来……   洛歌好似嘲弄般扯了扯嘴角。   她喜欢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因为月白是十三最喜欢的颜色。她第一次穿男装给他看时,穿的是月白长衫。她杀人时,也穿月白长衫。因为血的红能与衫白形成鲜明对比,这会让她无比兴奋,这会让她充满荣誉感。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都杀。因为这是姑姑的命令。   姑姑利用她,这她知道。也可以这么说,她们两个是在互相利用着。   那一张张亡去的脸又重现于她的眼前。她并不感到害怕。她任那风吹起她白色的发带,白色的长衫。本该就是这样,狰狞的脸一直目送着她离开。她,并不害怕。   来到非承天府上的时候,月亮稍稍偏西。丑时未到,子时刚过。   洛歌很轻易的就跳到了墙上。   整个非府都被笼罩在了一片祥和的气息中。如轻云在山岗上的天空之中慢慢飘浮一样。可是,谁又料到在这种祥和的气息下会暗涌杀气呢?   洛歌轻轻的跳下墙来。走了几步,就到了花园。现在本就是刚刚入秋,景色虽然有些萧索,但是院子里面的花儿趁着月光,正暗吐芬芳,不是几阵虫鸣,让洛歌有些醉醉然起来。   绕过花园便到了主厢房。暖暖的灯光云开了一双影子映在了窗纸上,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老爷,霂儿的病该如何是好啊!”   “夫人别急,总会有办法让霂儿的病好起来的!”   “想我非承天一生都是光明磊落,从未做过对不起上天的孽事。为什么让我爱女受到这样的折磨!”   洛歌站在门外轻扬起嘴角。她毫不费力的将门踹开。抱剑立在那里。一双美目中流转着赤红色的嗜血光芒。   长相思(三)   “不为什么!上天常常喜欢捉弄人!”她扬起下巴,看着他们嗤笑了起来:“老天爷就是这样。蠢!脏!痴!”她拔出剑,剑面上的寒气映着非承天微微惊愕的脸,显得更加邪恶。巨大的风涌了进来。玄风剑上开始滋生出粉色的荞花。房内银灰色的帐幔被风吹的掀了起来,带着荞花一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非承天将他夫人李氏护在了身后,只静静的大量这满脸邪气的洛歌。   这张脸,似乎是那样的熟悉,却又是那样的陌生。熟悉的是这张脸跟她一样倾城一样的冷漠。陌生的是,这张脸却有着她没有的年轻与稚嫩。   “你是谁?”非承天指着洛歌。当他确定洛歌与那个女人一定有什么关系时,他心里升起了莫有的情愫。   “我就是‘荞花白幽’,玖冽山庄第一杀手——洛歌!”她露出了无比邪气的笑容。手臂一挥,剑芒便抵在了他的胸口。   而他,只怔怔的看着她。   “承天哥哥,如果将来孩子出世是个女孩儿,我们便唤她做歌儿,好吗?”   “非承天,总有一天你会死在你亲生女儿洛歌的剑下,我要让她杀了你!”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温柔与宠溺。那是只有父亲对自己的孩子才带有的表情,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顶,柔柔的唤道:“歌儿……”   洛歌冷笑了一下,微微恍神。她用力一刺,剑直入他的心脏,发出虚弱的声响。她的心忽然狠狠的疼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表情没变,依旧是含着笑,轻轻抚着她。她又用力一刺。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嗜血的剑上飞舞着片片荞花。她困惑的看着他。为什么他不会觉得痛苦,脸上还挂着满足又如负以释的笑呢?   他的嘴角开始渗出血丝。荞花在他们的周围用力的纷飞。围绕着他们,兴奋的舞着。他一张口,血涌如注。他温柔的看着她,又抬起另一只满是血渍的手轻轻的描绘着她脸部的轮廓。   “歌儿,歌儿,我的好女儿……我的女儿……女儿……”   他到死都没有闭眼,亦没有倒下。只是抚着她脸的那只手生生垂下。他眼中依旧聚集这温柔和煦的微风,了然无息的抚过她颤抖的心脏。   荞花很快将他完全包裹住,她拔出了玄风剑。剑面干干净净,不干净的是她。她的身上,脸上全是她父亲的鲜血。   “我要跟你拼了!”李氏见了此景一把扑了过来,企图将她扑到在地。她没有回过神来,口中不停的喃喃:“父亲……父亲……”她痴痴的抬起剑,刺中了扑过来的李氏。血,又溅了她一身。她仍旧没有回过神来。直至一声凄厉的哭喊炸响在她的耳畔。   “娘亲!”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她呆呆的看着,除了叫一声“娘亲”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这才醒了过来,转过头却看见了本不该发生的一幕。她忽然觉得莫名的悲伤,双手竟颤抖的不能够将剑从李氏的身体中拔出来。   良久,门外的非霂终于爆发了!   她冲进来对着洛歌又捶又打。她人还没有洛歌的一半高,拳头也是十分虚弱无力。可落在洛歌的身上,竟让她觉得那般疼痛。   "是你!是你杀死了我爹,杀死了我娘!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她大哭着,嘴里不停的说恨她,恨她!   她咬她,捶她。满脸泪水,双颊绯红。   洛歌茫茫然的低头看着非霂。她任她打他,骂她。现在,她心里唯一想到的便是: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小妹妹,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了!   洛歌蹲下身去伸手钳制住了非霂。她挣扎着,终究是白费力气。于是,她妥协了只静静的流着眼泪。   “你恨我?”   “是。”   “很恨很恨?”   “是。”   …………   洛歌忽然觉得无比悲凉。她抬起手撩开了贴在非霂颊上的湿发,望向她的眸子。   那眸子很大很大,黑白分明,一排长卷的美睫好像蝶翼般扑闪着,送下一粒粒珍珠。   她不希望一个小孩子从小就被输入仇恨的念头,不要像她这样。她希望她唯一的小妹妹能像其他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的快乐成长。   “非霂,你要报仇吗?你杀得了我吗?”她抓住她的手,看着她尽力将声音放的平稳柔和:“好好活下去,我等着你来找我报仇。”   她站起来牵起非霂小小的手,提着玄风剑僵硬着背脊跨出门去,没有再多看一眼。   可小小的非霂却回头深深的望了望那两具被荞花包裹的尸体,泪流满面。   爹,娘!霂儿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一定会的!   她低头看着小小的她,她忽然明白,有些事情早已由命运安排好了。逃,是逃不掉了!   “从此,你便不叫非霂。我唤你作‘阿荞’。荞花之邪恶,阿荞之真。我把你送到颜山脚下的一处人家。你好好长大,我等着你来找我报仇。”   非霂的手冰冷。然后,她看见她狠力的点了点头。   …………   …………   办好了一切,她拖着一身的疲惫与一颗混沌不已的心回到了玖冽山庄。   她骑在黑色的骏马之上。月白衣裳在黑夜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她在想,非承天真的是我的父亲吗?那,我娘是谁?我,有是谁?夜风吹的她好冷好冷,她的身上带着她父亲的血,显得是那样悲凉。如此,她亦是悲凉的。正如那个人所说,她只是一支流落在大唐的悲歌。   长相思(四)   “嘚嘚”的马蹄声终于从遥远的黑幕之中传来。薛崇简猛的抬起头,眼中的疲惫随着他眼中纯净的潮水慢慢退去。   他站在最前面。两排长长的灯笼一个接着一个排向遥远的山庄大门。   他终于看见她了!她的白衣上为何有那么多的血渍?她杀人从来都是不见血的啊,难道……她受伤了!   薛崇简的心不禁狂跳起来。他迎了上去,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洛歌其实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薛崇简。那个单纯的少年站在灯辉中,恍若一尊不能亵渎的神明。他日日为她点长灯,点了多久?三年前开始的还是四年前开始的?还是更久之前?她已经记不清了。夜风吹的他墨绿长衫的下摆翻飞着。他眼中的焦虑与爱慕,她是明白的,可是,她不能,除了感动她并不能给她什么。   洛歌跳下马来,他上前紧盯着她,确定她并没有受伤之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崇简……”她轻唤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疲惫。她抬起头看着他因劳累过度而憔悴不已的脸,说:“崇简,以后……就不要在等我了。我不怕黑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歌儿……”   “我很累。”她摆摆手,不愿在听他多说些什么,牵着马儿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   “歌儿,我会等你!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等你!我要为你点灯,看着你平安归来!歌儿……”薛崇简在她的身后歇斯底里的冲着她的背影喊了起来。   “歌儿,我等你!哪怕是一辈子,我都会等你!!!”   她的身体为之猛然一震,泪就这样潸然而下,化作颗颗明珠,撞击在她疼痛不已的心上。   “不值得的,崇简……”   安静一片,寂寞一片,荒凉了一片。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亦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继续行着,离他越来越远。   等待,多么漫长的过程啊!   正如她,也在等待着……   翌日,洛歌去复命。   霁曲半卧在花园的软塌上。整个园子里都是高贵妖艳的牡丹。她跪在她的面前,低着头默不作声。   霁曲低下眼睑,看见了她胸前的那片血渍。虽然知道结果,但她仍旧颤抖的不停。   她终于实现了她的愿望啊!十六年了,她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付出了多少的艰辛!终于,终于在今天那些艰辛与那无尽的恨意随着洛歌身上殷红的血渍晕到了很远的地方。留下的竟只有心痛!为了当初给她幸福的男人心痛!为了当初那个抛弃她的男人心痛!   痛的不能自抑!痛到泪水滂沱!!   她颤声问道:“你……你真的杀了他?”   “是!”洛歌的回答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哈哈……你杀了他!非承天!你终于还是死在了洛歌的剑下!哈哈……”她大笑着,泪流满面。   那些过去,该随着这一声声痛极疯狂的笑声而烟消云散了吧!   “非承天,他是我爹!”   她的笑声终于随着洛歌的一声愤吼而停止。   “非承天……他是我爹,是不是?!”   霁曲看着面前的洛歌。   她的双眼喷发着怒火,她不能容忍她的笑。她的笑更加坚定了非承天是她父亲的事实。她更不能容忍,眼前这个女人竟让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   “你为什么这么问?谁告诉你的?!”霁曲的双眼马上又覆上了一层凌厉的寒气。她紧盯着洛歌,她的眼光在空气中“哔啵”作响,化成了最有力的兵刃。   “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不是!”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了出来。   有风吹来,吹起了她们的衣裳。她月白色满是血渍的长衫,她紫色的冷艳的裙衫。   “我放走了非承天的女儿……”她不甘心的偏过头。从小就受制于霁曲,她不敢迎接她的目光,那样残酷的目光。   “你知道庄中的规矩。”霁曲面无表情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玉瓶子,里面装着的是她配制的独门毒药——百虫穿肠蛊。这蛊由上百种毒虫制成。人若服用以后,将全身无力疼痛难忍。就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   “服了这蛊。”霁曲伸手将瓶子递了过去。   洛歌忽然邪笑了起来。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她的命早就该绝了。死了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与十三哥哥相见。   她夺过瓶子,打开仰头全部喝掉。冰冷的液体划过她的喉,带着死亡的味道,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未几,一股无名的痛楚开始由着洛歌的腹部慢慢的向上蔓延。渐渐的,她的全身都开始变的铅重起来,使不出一丝力气。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在啃食她虚弱的身体。她捂着肚子垂着头,感觉心跳紊乱,快要死去一般。无形的痒痛游走于全身的各大经脉,让她生不如死,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恍惚之中,一阵暖风迎面扑来,墨绿的身影还有那蜜色的纯净的眸子映入她的眼帘。是他,还是他?   她被轻柔的托起,少年横抱着她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他的眼里满是痛楚。   她忽然轻轻的笑了起来。舒长的美睫快乐的抖动着。   十三哥哥,是你吗?你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湿发上,是那样清香。十三哥哥,你在给我灌什么?为什么有一股甜腻的腥味?那暗红色的液体是什么?是血吗?不要啊,十三哥哥,我不要用你的血来解我的毒!不要啊!十三哥哥,我不要你受伤!   十三哥哥,是你在我的身边抱着我吗?明媚的阳光洒了下来,我闻到了荞花淡淡的香气。你告诉我,荞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为什么不抱着我伫足看看那荞花的美丽呢?为什么你的脚步是那样的急?为什么你的脸在一片白光里闪耀?为什么?十三哥哥!、   十三哥哥,我爱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你而生,就只是为了能够尽情的爱你!   那,你明白吗?   番外·殇曲(一)   烈日当头。   三伏天气,日光仿佛要将大地上的一切都晒干。   少女撑着伞,绝美的脸上满是汗珠,她用手中柔香的锦帕为着那跪在地上的少年擦着汗。   “承天哥哥,只要你向师夫服个软,师夫就不会在罚你了。承天哥哥,你就服个软嘛!”少女几乎都快急哭了,她紧蹙着双眉,紧紧盯着那少年。   少年坚毅的轮廓上有着淡淡的温柔,他抬起头冲那少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的错。师父要罚便罚,只要能证明不是我的错,什么罚都可以!”   少女知道他的倔强,眸中闪闪的晶液终于滚落了下来。   “承天哥哥,你总是让曲儿担心!前几天刚好的伤口,这会儿一定裂开了!承天哥哥,你要是出了事,曲儿怎么办?”   少年伸手替她擦起泪来。他的手中长满了茧,摩擦在少女的脸上,并不让她感觉到疼痛。   “傻曲儿,承天哥哥现在好得很!你回去吧!大热天的,别热坏了!”   “不!你骗我!”少女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俊脸大叫了起来。“曲儿要陪着你!”   少年无奈的笑了笑。“好吧!曲儿,承天哥哥说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少女听了,泪立马就止住了。她兴奋的点了点头。从小就喜欢听那少年讲故事,多少年过去了,她现在最喜欢做的事,仍是听那少年讲故事。   “从前啊有个人,他叫非承天。他有五个貌美如花的妹妹。他的大妹妹最善弹琴,名叫大珠。他的二妹妹最善下棋,名叫二珠。他的三妹妹最善书法,名叫三珠。他的四妹妹最善画画,名叫四珠。曲儿,问你个问题,你知道非承天的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吗?”   番外·殇曲(二)   “叫小珠!”那少女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小猪?啊,哈哈……”少年忽然大笑了起来,用手指指着那少女不停道:“小猪,小猪?哈哈,原来洛霁曲是只小猪!”   少女一下子反应过来了。那最小的小妹妹原来就是她自己啊。她的脸马上飞来一片红霞。她娇羞的扑在少年的身上不停的轻捶着他。   “承天哥哥,你做弄我!”她捶着打着也大笑了起来。   良久,她丢掉了手中的伞,也跪在了那少年的身边。   “你干什么?”少年一急,连忙将她拉了起来。少女偏过头,固执的又跪了下来,还有些得意的说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少年报以温柔的一笑,不再加以阻拦,任那少女安静的同他跪在了一起。   骄阳下,两抹小小的身影跪在那一动不动,苍天垂悯,送来微风阵阵。那少女白衣如雪,随风翻飞,倾城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坚定。她像只欲飞的白蝶。那少年的脸刚毅英俊。他带着点点的幸福之色,看着身边的人儿温柔的展开笑颜。   暮色四合。   那少女趁着凉爽的晚风竟睡了过去,她的头靠在那少年的肩上,梦中轻轻呓语:“承天哥哥……”   少年将熟睡的少女轻轻的抱了起来。他将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少女有所察觉,伸出手钩住了少年的脖子。脸上满是幸福的涟漪。   少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夕阳西下,白衣少女的睡颜如晨曦般清新。   英俊的少年,美丽的少女,在夕阳下交织成了一幅绝美的图画……   番外·殇曲(三)   “承天哥哥,承天哥哥,我跟你说个秘密,好不好?”   “什么秘密啊?”   “我……我喜欢你!”   “哦?我也很喜欢你啊!”   “不……不是那种喜欢啦!是女人喜欢男人的那种喜欢!”   少女说完娇羞的低下了头。她见四下无人,又踮起脚在惊愕了的少年的俊脸上猛亲了一下。然后,转眼消失。   一大群飞鸟从林中飞起,带走了夕阳下的最后一片晚霞。那一声声寂寞的鸟鸣回响在这少年头顶的上空,久久不绝。只余下他一个人对着那少女离开的方向不停的叹息:“可是,我不能够爱上你啊!因为,你一直都是我最珍视的小妹妹啊……”   那一晚,她将一杯掺了药的酒给他喝下。   那一年,她有了与他的第一个孩子。   她犹记得那个清晨,湿润的阳光照在那少年的睡颜上。他的浓眉微蹙。她笑着,他却流泪了。泪在清新的空气中慢慢蒸发,化成了这一天的第一缕轻尘,飘散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说:“我会负责的。”   她问:“你爱我吗?”   他睁开眼,看着少女的笑颜,摇了摇头。   “我不爱你,甚至恨你!”   她恍若无闻,微笑着说:“承天哥哥,如果将来孩子出世是个男孩我们就唤她作霂儿,如果将来孩子出世是个女孩,我们就唤她作歌儿,好不好?”   他无力的蜷缩着身体,不理她。   她依旧自顾自的说着,沉浸在一个人的幸福里。   后来,师父单独召见了她。   “我这里有神兵两件,我决定传授给你!”   “为什么?为什么承天哥哥不可以?”   “他太过仁厚,不够狠毒……”   “…………”   番外·殇曲(四)   那一夜之间,少女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变得冷漠,毒辣。她的手里开始出现一把铜色的剑。   他仰望着天空,大朵铅云慢慢的移动。大风吹的竹林“哗哗”作响,亦吹走了他所有的犹豫不决。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倾城倾国白衣胜雪,手里握着铜色宝剑的女子,表情冷漠,决然。   “既然你那么喜欢杀人,那就去杀好了。没有人在会站在你的身边了,包括我!”   “那我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跨上骏马转眼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同年,他成亲了。同年,她成立了玖冽山庄。   婚礼上,少女手里握着两柄剑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柄铜色,一柄青色。   “非承天,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洛霁曲,你从头一开始就错了。”   当年的少年,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伟岸的男子。他目光如炬,炯炯有神,里面沉淀这厚厚的决心。   “非承天,总有一天你会死在你亲生女儿洛歌的剑下,我要让她亲手杀了你!”   从此,良人变狼人,萧郎成陌路。我与你,不共戴天!   最终,她没能将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她难产了,差点丢了性命。她只知道,她将要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小女孩。   她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她的孪生姐姐。   姐姐告诉她,她的夫君镇关大将军遭人弹劾。一家人恐怕都会因此而受到牵连。于是,姐姐便将自己最小的女儿交给了妹妹,唤名:洛歌。   不久,姐姐一家十几口全部被斩首,除了这个大难不死的小女婴。   姐姐告诉她:“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不执迷一个‘情’字,或许会活得更轻松。”   可是,她放不下啊!那个她曾经深爱着的男子。于是,她抱着女婴回了庄。   那女婴慢慢长大,竟也生的与她一样倾国倾城。她看着她的一切及那个温柔的少年。   那少年与他一样,有着英俊的眉眼。只是他的面部轮廓更加柔和,对人也更加儒雅,不似他那般倔强。   可是,她不能容忍。她要让她断情绝爱,断情绝爱!   她做的很好。她终于逼得她杀死了那个她最爱的少年。   她一直没有忘记十六年前许下的誓言。她要让洛歌亲手杀死他。   洛歌是谁?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利刃,是玖冽山庄的第一杀手,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荞花白幽”。   她没有让她失望。   她抬起头,仰望着那高远的天际。昔日那个倔强的少年的脸出现在了蓝天之上。他冲着她温柔的笑着,他告诉她,我爱你……   女子蓦然回首,池中一对鸳鸯,在绿水之中,似朝朝暮暮,生生世世…………   初入梦(一)   她好像走了很长一段路。沿着玄风剑闪着寒光的蓝色剑刃。周身一会儿冰冷一会儿温暖。她仿佛路过了无数个地方,观遍了无数个风景。前方出现了一个深渊。无数的黑鸟从中飞起。那些鸟怪叫着,席卷着她飞上了苍暝……   ***************************************************   玖冽山庄。   五月,天微热。   青梨苑的一棵梨树下,小女孩仰着头,睁大了一双水汪汪充满灵气的双眼。阳光透过浓密的绿叶洒在她稚嫩却美丽的脸上。   微风习习,带着淡淡的梨香。风吹拂着女孩柔软的发,那一缕发丝便在风中飘飞着。已有蝉鸣了,忽高忽低,慵懒而又热烈。   远处浓浓的阳光里,忽然走出一身穿白衫的少年,他看着梨树下的女孩轻轻的笑了起来。   “歌儿……”少年站在女孩的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嗯?”   阳光星星点点的洒在少年的脸上,小女孩一下子就呆住了。那少年带着笑意,灿烂的阳光为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恍若一只圣洁的翼。明明是金日当头,可小女孩却在他的星目中看见了一层银白色的温柔,那时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柔。   “在看什么呢?”   少年仰起脸,从发际线到下巴。那是一条非常完美的线条。完美的如同画中之人。不!比那画中之人还要完美。   “啊?”女孩回过神来,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扬起头说道:“我在看那些小梨子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到它们。”   “你呀!”少年轻轻的敲了一下小女孩的头。   “十三哥哥,等树上的第一颗梨子熟了以后,你一定要留给歌儿啊!”女孩侧过脸仰望着少年,她的眼里全是少年的倒影。   十三温柔一笑,揽过她轻轻拥入怀中。他用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颌首。   初入梦(二)   满院的葱绿夏草在风中微漾,显出美好的样子。但那些全都抵不过十三的温柔一笑。如风和煦,灿烂无比。洛歌静静的缩在他的怀里,轻闭上双眼。   风拂面,柔依旧。不参一丝杂质,他只对她好。   “十三哥哥,要是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那该多好啊!”洛歌从他温暖的怀中探出了小脑袋,眼眸扑闪扑闪露出无邪的光芒。   十三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宠溺的看着她道:“我们当然是会永远在一起啦!傻歌儿。”   洛歌听了拼命的摇了摇头嚷嚷了起来:“可是……可是歌儿长大以后是会嫁人的!”   十三看着她着急的模样,抚了抚她鼻梁上皱起的细纹笑了起来:“歌儿,你才多大?就想着嫁人!”   被十三这么一说,洛歌立即羞得满脸红霞。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十三朗朗的笑声慢慢止住。他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直视着她那无邪的双眼,满怀柔情的说:“歌儿长大以后嫁给我不就得了?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我一定会娶你过门。歌儿,我等你,你也要等我啊。等我闯出了一番事业,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我会带你去看那高岗上纷飞的荞花。那世界上最美的花朵……”   世界上最美的花朵……   洛歌随着十三清远的目光看向了那高高的蓝天。她仿佛看见那些美丽的花朵正从遥远的异国赶来。在云层之上,随风翻腾,演绎着少女羞涩的情怀,纯净的恍若一泓碧水,荡漾起芳心无数……   “娶我做娘子?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共抚相思之曲了?”她看着十三,轻轻的说着。   十三冲她轻轻的摇了摇头,眸中银白色的温柔满的似要溢了出来。“不!两人分离谓之相思,两人相聚,谓之相守。歌儿,我们共抚的是相守之曲啊!”   初入梦(三)   古琴丽音缓缓泄出。十三修长的手指如行云流水一般在琴面上拨弄起来。那音色宛如清风一缕袭卷着一切的伤感和过往的痕迹,伴着“沙沙”作响的梨树飞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一声空灵宛如晴空之中毕现的彩虹。笛音显得有些生涩。但无妨,生涩便犹如她初涉世间的单纯与脱俗。琴声笛音交错在一起,成为了这世间最幸福的一对眷侣。   梨树的枝丫上,两只灰色的麻雀叽叽喳喳的欢叫着。偶尔用朱红的喙为对方整理羽身。   洛歌仰头看着,心中一动,便更加忘情的吹了起来。   十三哥哥,如果我们能永远像现在这般那该多好啊。就像那两只小麻雀,无厌的为对方整理羽身。十三哥哥,你可会一直无厌的陪着我呢?   十三哥哥,你看眼前盛景。树木青郁,娇花撩人,清风阵阵拂面。歌儿好像伴着你眼中独有的温柔一直陪着你。到老,到死,直至宇宙毁灭……   …………   “洛歌!我说你这丫头死到哪里去了呢!”身后一声暴喝,十三和洛歌具是一惊。一个粗衣麻衫的老妈子正叉腰怒瞪着洛歌。“死丫头,居然跑到十三少爷这里偷懒!你找死啊!”   十三皱了皱眉,抬眼看着洛歌。   洛歌连忙将手中的玉笛塞给了十三,冲他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到了老妈子的身边。   那老妈子猛瞪了洛歌一眼。继而又转过头冲着十三哈腰道歉。然后,她一手抓住洛歌,一边骂骂咧咧的拉着她越走越远。   逆光之中,洛歌回头冲着树荫下的十三调皮的眨了眨左眼,冲他微微一笑,腮边梨涡浅现。   十三看得痴了。幼时的她清灵的如同一个从仙境之中走出的小小仙子。一笑足以让他倾心。那……她长大后呢?会不会……一笑倾天下。   初入梦(四)   在玖冽山庄。仆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一般身着蓝衫的是内侍丫鬟,身着青衫的是外侍丫鬟。身着红衫的是烧火丫头,身着黄衫的是粗使丫头。洛歌就是身着黄衫让人使唤来使唤去的粗使丫头了。   洛歌是从小就在庄中长大的。因为她是抱来的,庄主又不多加拂照。所以,她的身份不青不白。后来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冲撞了庄主,才会被贬为粗使丫头。虽然她只有七岁。   而比洛歌晚来的十三就幸运多了。他是在一个荷香满池的仲夏里被带进来的,一进庄便做了少爷。十三自小聪明,下人常常议论说十三将来很有可能会代替庄主霁曲来接替这个庄子。他听见了。也只是一笑而过。他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依附于一个女人。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才十五岁。   不管岁月冲刷掉他多少的回忆,他都会永远记得那一天,初遇她的那一天。   那是他刚进庄的第一天。落寞和孤独将他紧紧的包裹着。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他都没由来的感到荒凉。   不知不觉中,他已漫步到了荷塘。   正值仲夏,荷叶田田,荷花在一片碧色之中羞着脸开放。他凝视着荷花,重重的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哭泣。他扒开柳枝,看见荷塘边正坐着一个身着鹅黄纱裙的小女孩。她双手捂着脸,背对着他轻轻的啜泣着。那哭声很稚嫩,也很小声。撞击在他的心上,让他没由来的感到心痛。   “你是谁?”他张口问道。   那小女孩闻声扭过脸来,刹那让他惊住。   成片的荷花在她的身后静静的开放着,湖水反射着日光照在她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她亦是疑惑的看着他。白嫩的小脸上透着娇红。大大的眸子清澄无比,恍若万物始出的第一缕清风。连她身后的荷花都应自叹不如。   “你是谁?”小女孩歪着脑袋反问。   “啊?呵呵,我叫十三。”他友好的走过去冲着她温柔的笑着。   “十三?十三哥哥。我叫洛歌。洛歌的洛,洛歌的歌!”小女孩一下子止住泪冲他开心的笑了起来。   他感觉到一股清风拂面般的清新。他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我说的不对吗?”小女孩更加困惑了。   “不!你说的很好。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呢?”   小女孩低垂着头,慢慢的掳起了袖子。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臂啊!丑陋的伤疤蜿蜒在她白净的皮肤之上。有的伤疤泛着红光,看来是新添上去的。有的已经结痂了!   他看着浑身颤抖,双手紧紧的握成拳,指关节微微发白。   是谁?是谁这样惩罚她?是谁?!如果让他知道了是谁,他一定会将那人碎尸万段!   那一条条丑陋的疤痕好像深深烙在了他的心脏上,让他疼痛不已。   他努力调整好呼吸,对他爱恋的微笑:“很痛吗?”   小女孩摇摇头,柔软的发丝在夏风中轻轻飞扬了起来。又有一串泪珠掉了下来,溅湿了他的心。   “歌儿不怕痛。歌儿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歌儿,疼爱歌儿。歌儿就觉得很难过,会难过的掉眼泪。”   他感觉到一股让人窒息的疼痛。他伸出手努力的对着她微笑。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温柔的光芒有些无措的将小手递了过去。他轻轻将她拉起拥入怀中。   “你相信我吗?”   怀中的人儿轻轻颌首。   “那你要相信,我会爱你疼你。你要相信,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就算未来艰险重重,我也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   他呵气如兰,柔柔的声音轻拂在她的耳畔。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眼中似有清风吹过,泛起一阵涟漪。   他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子。   两手交握。   风拂柳,满塘荷香飘向天际。有鸟自由飞过,蝉鸣四起。   如此,刹那成永远。   少年游(一)   荷塘边,一身穿鹅黄纱裙的小女孩正在岸边冲着荷叶之中的一抹白影高声呐喊,夏风吹起她的裙衫,将她衬成了一个落入凡尘的仙子。   “十三哥哥,一定要摘很多很多的荷花哦!歌儿最喜欢荷花了!”   荷塘中少年撑着兰舟,在重重荷叶之中徘徊。那头船舱堆满了荷花与荷叶。他纯白的衣袂随着荷花翩翩起舞。他看着岸上的人儿,满眼温柔。   不一会儿,他带着满船荷香靠了岸。   “要这么朵荷花干嘛?”他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眨着灵秀的大眼睛冲着他笑了起来:“当然是要做荷香糕了!十三哥哥你不是最喜欢吃荷香糕吗?”   他心中一暖:“好歌儿……”   十三坐在亭中,身边依偎着洛歌。他低眉看着怀中的人儿道:“姑姑让我去扬州。估计要去一个月……”   “什么!”洛歌一下子从他的怀中跃起,只睁大了双眼看着他。他温柔的又将她拉入怀中紧紧的拥着。“姑姑说我可以带个女婢,我选了你。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走。”   话音刚落,洛歌又一下子激动的从他怀中跳了起来,她冲他眨巴眨巴双眼,欢呼着跑回了房间。   从洛阳到扬州,沿大运河直下,不消几日,他们便到了扬州。   十三立在船头,白衣飘飘。两岸柳拂水面,荡漾起层层涟漪。在一片片浓浓的青色中,偶尔有几对才子佳人你侬我侬。又或者,几个待字闺中的小姐看见立在船头的十三,会露出满脸的娇羞。也许,她们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男子吧。   “歌儿,到了!”他转过身冲着舱内的洛歌招了招手。   一路上他们走的大多都是水路,做了几天的船。洛歌显然显得不适应。此时的她正趴在船舱紧憋着双唇,以防自己又要吐了出来。一路走来,她已不知道吐脏了多少件衣服了。   “哦……我……我就来!”她慢慢爬起来走出了船舱。   她穿的亦是一身月白长衫,这是她第一次穿男装。这件长衫还是十三为她买的。长衫罩在她娇小的身上,显得有些过大。   洛歌深吸了一口气,这江南特有的朦胧清香让她感觉舒服。十三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轻轻笑了起来。她发觉了,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有着微怒的神情。   “你……你还笑我!没看见我的脸色不好吗?我很不舒服!十—三—哥—哥!”   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满眼温柔的看着她。他又轻移目光看向了远处朦胧的青山。   “歌儿……我在想,这一次出来是永远的摆脱玖冽山庄,永远摆脱姑姑的开始,那该有多好!”他语气柔柔的,分明夹杂这一丝神往和几丝无奈。他又看着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凄然的笑容:“离开玖冽山庄,我将一无所有。我根本就没有能力给你幸福。。离开姑姑,我只是一个一无所长的废人……”   几丝风缓缓吹过。   少年的目光忧伤的厉害。   她忽然紧紧的搂住了他,埋首在他的怀中,用稚嫩无比的声音轻轻的说:“不是的,歌儿的十三哥哥绝对不是废人一个!十三哥哥是歌儿心目中永远的神!永远的大英雄!只要十三哥哥能陪在歌儿的身边歌儿就觉得很满足了!真的!”   他也伸手搂住了她,紧紧的温柔的搂住她,笑了起来,无比幸福。   少年游(二)   入夜,扬州城的大街上人群熙攘,灯火互相辉映。一眼望去,除了人,还是人。   洛歌兴奋的到处张望,她忽然抬起头,刚好看见十三低垂下的眼眸。他嘴角牵起一抹宠溺的笑,抬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各式彩灯散发着美丽的光芒,照在十三俊逸的脸上温暖了一大片。   此时正是戌时,扬州城里所有的人都仿佛倾城而出。本来就拥挤的街,这下更是乱了套了。   洛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只徒挂一轮明月。周边的云彩都避的远远的,连一颗星辰也没有。想是它们忌惮月的光华,所以没敢出来吧。   “歌儿,别跑的那么快!万一走丢了怎么办?快抓着我的手!”十三好不容易挤到她的面前。他双眉紧蹙。洛歌抬头看着他,灵秀的眸子忽然一转,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假嗔道:“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啊?难不成你想让别人说我们有断袖之癖?”   十三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这个机灵鬼!”   洛歌和十三一前一后在喧闹的人群中拥挤。偶尔有风吹过,她头顶的白色缎带就会随着风飘飞,恍若一只即将飞去的蝶。回首望去,十三距她仅一步之遥。他此时也正四处观望着。一袭白衫将他衬的俊逸非凡,隐隐透出几缕清冷之意。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出了人群。几许夜风,吹的他们面前的花树落英缤纷。   她坐在他的身边,靠着他抬起头任那花儿落得她满身。白色的小花纷纷扬扬恍若夏雪,落在她的眉心给她本来就无波美丽的脸更添一份清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风吹起他白色的袈裟,亦吹起他的白眉白须。眉宇之间一股超脱世外的不俗之气。他正含笑看着他们。   洛歌十三一起抬头,却见一个身着白色袈裟的老和尚。十三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那老和尚看了十三一眼,先是一愣,再见洛歌,竟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很快,他又暗自镇定了下来。   “这位施主,老衲有一言相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但说无妨。”   那老和尚深长的看了一眼十三道:“施主,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实,名物不实,是以物物无物也。”   十三听了拧眉一阵又畅怀大笑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听停下来紧盯着老和尚问道:“那何谓物,何谓无物何谓名之功,何谓物之实?”   那老和尚听了淡然一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十三听了不做理睬。一旁的洛歌见了,拉了拉十三的衣角皱眉说道:“十三哥哥你们再说什么?为什么歌儿一句呀听不懂?”   十三正欲回答,却被老和尚抢了先。那老和尚含笑轻轻拍了拍洛歌的头柔声说道:“小施主命格奇特,是大吉也是大恶。善用之人定会与你相辅相成。情劫是你最大的命劫。你要记住,爱别离,怨憎会,撒手归西,全是无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洛歌呆呆的看着老和尚淡然的双眸竟忘记了言语。老和尚看着洛歌呆呆的模样慈爱的笑了起来。他取下手中的念珠为洛歌戴了起来。   楠木念珠?十三一惊。他看着老和尚双眉紧蹙。“敢问大师法号可是辩机?”   那老和尚一愣,捻了捻长眉,风吹起他白色的宽大的袈裟,他转身踏着满地白色的花儿渐行渐远。   “辩机已死,辩机已死!这世上不过是多了一个为情而痴的痴和尚。前世今生随风而灭。无色无相,无嗔无狂。何哉!何来?‘   更多的白花随风飘下,落在她的肩上,他的心中。无欲,何来能力保护自己爱的人呢?无爱,何必又来这世上走一遭呢?   他握住她的小手。那小手冰凉,经他一握又渐渐温暖起来。   她低头看着胸前黑色的念珠。她仿佛看见了高傲的公主在粉雨中起舞。舞出了大唐最美的华章。而她的身后站着的一个身着布裟的年轻僧人。他的眼中含着比佛祖眼中更加神圣的光芒。那光芒照在公主的身上化成了美丽的花儿,随着她曼妙的身躯一起舞。那花儿开放在沙门与红尘之间,那般纯洁,美妙……   ………………………………………………………   少年游(三)   天空仍是灰色,破晓之前的那一种混沌的颜色。早晨的空气中还带着点儿湿气。十三背着迷迷糊糊还趴在他背上流着口水做着美梦的洛歌上了山。   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曾对着蓝天说过,她想看日出,一种彻彻底底的日出。他记下了。于是,今天他便要带她去看日出。   沿着蜿蜒的小道一直向上。两边是葱郁的树林。路边的石缝里开满了黄色的小雏菊和紫色的小兰花。林间鸟鸣几声,空灵美妙。   十三背着洛歌走了这么长的路竟一点也不觉得累。她轻飘飘的,伏在他的背上恍若一片羽毛。   很快他们便到了山顶。林子到了这里也变成了尽头。一大片空旷的草地映入眼帘。这是一座悬崖。对面,群山起伏。东边的一座高山隐约间已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太阳,就快出来了吧!   “歌儿,快醒醒。”十三轻轻拍了拍洛歌红润的脸颊。她有些不耐烦的在他的怀中动了一下,抬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又沉沉的睡去了。   “歌儿,快快醒来哦,不然……哼哼!”   她猛然睁开了双眼,对着他露出了俏皮而又惫懒的笑容。   她静静的依偎在他的怀中。他轻轻的搂住了她。两人目光无比期盼的看着东方。晨风送来阵阵花香,她深吸一口气,自顾自的微笑起来。   刹那间,东方金乌闪跃。金黄的光芒照亮了天地间所有的地方。林间发出了风的鸣吼与鸟鸣的空灵。   她从他的怀中兴奋的跳了起来,张开双臂拥抱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风拂起她柔软的墨丝,将她的月白长衫掀起。她闭上双眼,头顶白色的缎带几欲飞去。   “十三哥哥,我好开心啊!好漂亮,好漂亮的日出啊!”她转过身冲着他笑着大叫了起来。   十三双手撑地,满眼温柔,嘴角轻轻向上扬起,勾起一抹完美的弧线,他在心里默念。   “你快乐,我就很快乐了。”   阳光如欢乐的精灵洒在他们的身上。洛歌忽然摆起了双臂自编自导的跳起舞来。阳光照在她舞动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   他笑了起来,她的舞实在是杂乱无章。但是,他却看懂了,那明明就是一种由内心流露出来的毫不做作的幸福感。   “十三哥哥,以后每一天我们都要一起看日出,好不好?”   “好啊。”   “十三哥哥一定要活到一百岁啊,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很多次很多次的日出。十三哥哥,好不好啊?”   “好。”   “那……十三哥哥,你被我下山吧!”   “嗯好……啊?不好!”   少年游(四)   巳时三刻,洛歌二人才一前一后慢慢向山下踱去。   “太短暂了,太短暂了。”洛歌手中捏着枯枝不安分的扫着路边的草丛嘟囔着。   十三在她身后笑了笑,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傻瓜,就因为日出太过短暂,所以世人才觉得它太美丽太珍贵啊!”   洛歌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着远方。一大群飞鸟从林中飞起,扑棱着翅膀,在强烈的日光下,泛着无比耀眼的光泽。   “十三哥哥,如果……如果日出不是那一刹那,而是永远,那该有多好啊!”   十三的笑容突然凝固起来,他俯下身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倏长的睫毛碰触到她的头顶,让她觉得有些痒痒。   半响,他才直起身子无比温柔的看着她道:“如果,日出由一刹那变成永远,那便不是日出了。如果我的歌儿的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那她便也不在是歌儿了……”   她愣愣的看着他儒雅俊美的脸突然的笑了起来,双眸中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为了十三哥哥,歌儿永远都会是开心的。只要十三哥哥你能永远陪在我的身边。永远,永远……”   她踮起脚搂住了他的脖子,用额头轻轻的蹭着他的下巴,如同一只小兽。他伸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展开了温柔的笑颜,如和煦的风,抚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   月牙湾(一)   入夜,弯弯的月牙慢慢的爬上了树梢。草丛中,几声虫鸣与夜风合唱,谱写了一曲静谧的调子。   洛歌翘着脚丫子怔怔的看着房顶。一只手搭在胸前,另一只手自然的垂在身边。她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十三。翻过身轻抬起手细细的描绘着他的面部轮廓。十三猛然睁开了双眼,洛歌吓了一大跳,连忙收回了手吐了吐舌头,埋首在他的怀中“咯咯”的笑了起来。十三低头看着她,伸手轻拥住她瘦小的身体,嘴角不经意间扬起了温暖的笑容。   窗外,虫鸣依旧。   她喜欢被他搂着安然入眠。她总觉得他的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那里可以让她忘记所有的伤痛。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了,她满身是伤半蜷在他的怀里。他轻轻的拥着她,即使外面的世界满是黑暗,她也不害怕了。   于是,一夜好梦。   翌日,十三又是一大早出了门。洛歌醒来时,已是巳时三刻了。太阳早已上了三杆。阳光透过纸窗照在她的脸上。她浑浑僵僵的睁开了双眼。身边是十三残留的温暖气息。洛歌微微笑了一下。她掀开了被子来到了桌子旁拿起十三临走时写的纸条。大意是说让她无聊时可以去街市逛逛。桌子上还放着一袋碎银子。   天气真是好极了!万里无云,天空澄蓝澄蓝的。上午的太阳不是那么特别的刺眼。洛歌兴奋的在人群中拥挤着,一双灵秀的眸子不停的到处张望。   远处,一品楼上。   少年穿着黑色的斗篷,如鹰般犀利的眼中含着一丝笑意。他慢慢的捧起茶杯泯了泯。他身后的六个侍从也是一身黑色的斗篷,站立垂首。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赫沙道:“赫沙,你过来坐下。”   赫沙听了,惊诧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以后,才缓缓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少主,有何吩咐?”   赫沙垂着头,不敢正视他的主人。   少年轻笑了一下,冷峻的脸色柔和了一点。他伸手指了指楼下挤在人群中的洛歌说道:“赫沙,你说,那人……是男是女。”   赫沙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起了狭长的双眼。   人群中,毫不知情的洛歌正看着杂耍肆无忌惮的大笑着,灵秀的双眼中满是天真的光芒。由于太过激动的缘故,两颊上满是红晕。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男子”。他被她的笑感染了,他也不知不觉的笑了一下。   “赫沙,你说那人是男是女。”   “回少主的话,那人应该是个女子吧……”   少年听了冷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挥开了黑色的斗篷。   “先去找个客栈。”   他说完,又用斗篷裹紧了身子。他的嘴角不经意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六个侍从满脸冰冷的跟在他的后面。   赫沙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皱起了双眉。   不过十五岁,就攻破了大半个草原做了汗王,领地往西越过沙漠,突厥老少口中的战神就是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吗?   路人皆往两边散开。因为这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的身上,带着一股冷入骨髓的肃杀之气,让人不由的感到压抑,感到寒冷。   少年的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身上带有的只有死亡的气息!   远处,洛歌毫无察觉的依旧欢笑着。风扬起她头顶白色的缎带。   少年越走越近,脸上带着蛊惑的笑容。   越来越近……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拉。刹那间,一头墨丝如瀑布般泻下。   洛歌察觉过来了,她连忙伸手抱住了头,慌乱不已。在一片唏嘘中她的脸由红变得苍白,又由苍白变得铁青。她抬起头,看着渐行渐远的一行黑衣人气得双眼喷火。   远处,炙烈的阳光下,少年突然回头,带着邪逆的笑容,恍若草原上的一匹野狼,让她没由来的慌张……   月牙湾(二)   “十三哥哥,真的!当时我真的很生气!”   “我知道,我知道。”   “我扮起男子来就那么不象吗?”   “像!谁说不象了?我的歌儿穿上男装也是最英俊的男子!”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是个女孩子呢?”   十三放下书看着正在望向自己的洛歌,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呢?”   洛歌从他的身边站了起来,慢踱到了窗口。   窗外,月皎如玉,星辰满天。树黑洞洞的影子倒映在银色的院中婆娑起舞。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忽然闪过,一群乌鸦突然“啊啊”的大叫起来。   “十三……十三哥哥,我……我看见鬼了!!”   洛歌吓得连忙钻进了十三的怀中瑟瑟发抖。她伸出手抖抖的指向了窗外。   十三猛的一跃来到了窗前。忽然整个客栈的灯都亮了起来,有人大叫:“抓贼!抓贼!”十三眯起了双眼,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屋顶。黑衣人手执弯刀,月如银盘映在他的身后。银色的弯刀上,殷红的血渍妖冶无比。   十三的嘴角慢慢的爬上了一丝让人费解的笑意,他猛然关上了窗,抓起了桌上的剑,轻轻拍了拍洛歌的背脊道:“歌儿别怕,好好呆在房里,我去去就来。”   “不要!”洛歌忽然反手抓住了十三的衣角:“她不停的的摇头,抬头看着他:”不要,十三哥哥。歌儿怕!你不要走!”   十三轻轻的摇了摇头,宠溺的拍了拍她的头顶:“歌儿要听话!乖……”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桌上的灯晃了晃。洛歌打了个寒颤蜷缩在床头睁大了双眼看着屋里的一切。   楼下乱哄哄的,不时冒出几声怒斥,又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好一会儿,又静的只剩风声。   洛歌慢慢的下了床打开门。迎面扑来一阵清风。她探头望了望,四周的房间都是灯火通明。洛歌轻轻的关上了门,舒了口气大步下楼准备去找十三。   “来人!来人!赫沙!赫沙!”   一声叫喊把洛歌吓了一大跳。她定了定神抚了抚胸口,皱起了眉。   “外面的人,进来!”   洛歌一愣,她困惑不已表情古怪。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昏黄的灯光被洛歌带进来的风吹的差点熄灭了。她皱眉往里走去。一股无名的压抑感让她越来越感到胆怯。   雕花的床上半卧着一个人。他垂着头,微卷的发丝盖住了他的容颜。他的呼吸有些紊乱。他的左臂上殷红的一片!   “你……你流血了!”   她大惊,抛开了一切顾虑奔到了他的身边。   伤口很深,是利器所伤。血色发紫。想必是淬了毒的。她紧蹙双眉,然后果断的找来一块干净的湿布替他擦掉了伤口周边的血渍。   “我现在为你吸毒,会很疼,你忍忍。”说完,她半跪在他的面前,低头在他的左臂上允吸了起来。   少年疼得咬住了下唇,脸色苍白。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湿发将他的视线遮挡住了。隐约间,他只看见一双明亮的眸子泛着灯火温暖的光芒。他忘记了疼痛,默默的笑了起来。原来是她……   “好了!”她吐完了最后一口毒血。他的伤口上的血色渐渐的由紫变红。她站了起来,擦干了嘴角的血渍。皱眉细细的打量着他。   “你是谁?怎会遭此毒手?”   他并不回答。一张脸隐在湿发的后面看不清容貌。她撇了撇嘴,上前撩开了他的发。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眸正看着她。她惊呼了一声跄踉的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是你!”好一会儿,她才定了定神,怒道:“早知道是你,我就不救你了!”   少年脸色冰冷,他靠着床头坐了起来,闭上双眼并不说话。洛歌疑惑的望着他有些奇怪。半晌,他都不曾发出一丝声响。她以为他睡着了,有些无趣的准备离开。   “我不相信你会见死不救!”他睁开双眼,看着她,眼神锐利无比,冰冷无比。   她迎着他的目光,打了个寒颤。这目光让她再一次想到了大草原上的野狼。   “何以见得?”她沉下心坐在了桌子旁。   “凭你的眼睛!”他再次看向她的双目,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这恐怕就是西域女子与中原女子的不同之处吧!他看见过无数双眼睛。有美艳的,放荡的,爱慕的,含情的。可他从未看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时而清澈无比,时而灵秀俏皮,时而又如一头小兽般温顺胆怯。他想不到,他竟然可以沉迷至此。   月牙湾(三)   “十三哥哥,真的!当时我真的很生气!”   “我知道,我知道。”   “我扮起男子来就那么不象吗?”   “像!谁说不象了?我的歌儿穿上男装也是最英俊的男子!”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是个女孩子呢?”   十三放下书看着正在望向自己的洛歌,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呢?”   洛歌从他的身边站了起来,慢踱到了窗口。   窗外,月皎如玉,星辰满天。树黑洞洞的影子倒映在银色的院中婆娑起舞。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忽然闪过,一群乌鸦突然“啊啊”的大叫起来。   “十三……十三哥哥,我……我看见鬼了!!”   洛歌吓得连忙钻进了十三的怀中瑟瑟发抖。她伸出手抖抖的指向了窗外。   十三猛的一跃来到了窗前。忽然整个客栈的灯都亮了起来,有人大叫:“抓贼!抓贼!”十三眯起了双眼,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屋顶。黑衣人手执弯刀,月如银盘映在他的身后。银色的弯刀上,殷红的血渍妖冶无比。   十三的嘴角慢慢的爬上了一丝让人费解的笑意,他猛然关上了窗,抓起了桌上的剑,轻轻拍了拍洛歌的背脊道:“歌儿别怕,好好呆在房里,我去去就来。”   “不要!”洛歌忽然反手抓住了十三的衣角:“她不停的的摇头,抬头看着他:”不要,十三哥哥。歌儿怕!你不要走!”   十三轻轻的摇了摇头,宠溺的拍了拍她的头顶:“歌儿要听话!乖……”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桌上的灯晃了晃。洛歌打了个寒颤蜷缩在床头睁大了双眼看着屋里的一切。   楼下乱哄哄的,不时冒出几声怒斥,又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好一会儿,又静的只剩风声。   洛歌慢慢的下了床打开门。迎面扑来一阵清风。她探头望了望,四周的房间都是灯火通明。洛歌轻轻的关上了门,舒了口气大步下楼准备去找十三。   “来人!来人!赫沙!赫沙!”   一声叫喊把洛歌吓了一大跳。她定了定神抚了抚胸口,皱起了眉。   “外面的人,进来!”   洛歌一愣,她困惑不已表情古怪。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昏黄的灯光被洛歌带进来的风吹的差点熄灭了。她皱眉往里走去。一股无名的压抑感让她越来越感到胆怯。   雕花的床上半卧着一个人。他垂着头,微卷的发丝盖住了他的容颜。他的呼吸有些紊乱。他的左臂上殷红的一片!   “你……你流血了!”   她大惊,抛开了一切顾虑奔到了他的身边。   伤口很深,是利器所伤。血色发紫。想必是淬了毒的。她紧蹙双眉,然后果断的找来一块干净的湿布替他擦掉了伤口周边的血渍。   “我现在为你吸毒,会很疼,你忍忍。”说完,她半跪在他的面前,低头在他的左臂上允吸了起来。   少年疼得咬住了下唇,脸色苍白。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湿发将他的视线遮挡住了。隐约间,他只看见一双明亮的眸子泛着灯火温暖的光芒。他忘记了疼痛,默默的笑了起来。原来是她……   “好了!”她吐完了最后一口毒血。他的伤口上的血色渐渐的由紫变红。她站了起来,擦干了嘴角的血渍。皱眉细细的打量着他。   “你是谁?怎会遭此毒手?”   他并不回答。一张脸隐在湿发的后面看不清容貌。她撇了撇嘴,上前撩开了他的发。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眸正看着她。她惊呼了一声跄踉的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是你!”好一会儿,她才定了定神,怒道:“早知道是你,我就不救你了!”   少年脸色冰冷,他靠着床头坐了起来,闭上双眼并不说话。洛歌疑惑的望着他有些奇怪。半晌,他都不曾发出一丝声响。她以为他睡着了,有些无趣的准备离开。   “我不相信你会见死不救!”他睁开双眼,看着她,眼神锐利无比,冰冷无比。   她迎着他的目光,打了个寒颤。这目光让她再一次想到了大草原上的野狼。   “何以见得?”她沉下心坐在了桌子旁。   “凭你的眼睛!”他再次看向她的双目,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这恐怕就是西域女子与中原女子的不同之处吧!他看见过无数双眼睛。有美艳的,放荡的,爱慕的,含情的。可他从未看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时而清澈无比,时而灵秀俏皮,时而又如一头小兽般温顺胆怯。他想不到,他竟然可以沉迷至此。   月牙湾(四)   “想知道我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吗?”他打破僵局。   洛歌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他穿着异族服装。轮廓如刀削一般坚毅,俊美的脸上五官十分立体,不像中原人士。   “你是突厥人?”   他点点头,闭上眼开始诉说:   “我的家乡在一片大草原上。那里牛羊成群。天很高远,白云飘飘。每天我们都纵马驰骋在这片辽阔的大草原上。每晚我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从大草原往西走五十里,是一片金黄的沙漠,那里一望无际。大风吹起黄沙纷纷扬扬,就像老阿嬷悠远的歌声。沙漠的深处,有一个海子,名叫‘月牙湾’。那里的水清冽无比,是沙漠之神才有资格去的地方。而我,就是沙漠之神……”   他睁开双眼看着她如痴如醉的样子有些迷恋。   “那里……应该很美,很美吧……”   “做我的王妃吧!”   他忽然高声说了一句让她惊诧万分的话来。   “做我的王妃!”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呆住了,完全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十三呼喊她的声音。   “你……你胡说些什么啊!”她生气极了。猛地站起来,准备离开。却不料她身后的人伸出右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你……姓洛?”他看见她的袖子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洛”字。   “放开!!”她皱眉看着他大喝了一声。   “你知道我们突厥人的图腾是什么吗?是狼!我们会像狼一样,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姓洛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只能是我的王妃!”   说完,他的嘴角爬上了一丝深不可测的邪逆笑容。他突然将她拉入怀中,邪笑着仿佛恶作剧一般在她的唇上猛亲了一下。   “你……无耻!!!”   洛歌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她抽过衣袖猛力的擦着嘴唇。忿忿的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   “姓洛的,记住了!我叫莫啜!你,是属于我的!我一定会得到你!我的王妃……”   她用力的关上了门,莫啜疯狂的笑声与她彻底隔绝开来。   疯子!疯子!绝对是疯子!   洛歌一边猛力的擦着嘴唇一边狠狠的朝莫啜的房门瞪了一眼。   “歌儿!”   她一惊,马上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回头看见十三提剑正十分困惑的看着自己。她奔入他的怀中,在他的怀里撒起娇来:“十三哥哥你去哪了?歌儿一个人很害怕啊!”她从他的怀中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双眼乞求到:“十三哥哥,我们快点回去好不好?歌儿不想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回去?”十三微微蹙眉紧盯着她:“回去就没有了自由啊,你真把玖冽山庄当作了你的家?”   洛歌有些失落的离开了他的怀抱,小声喃喃道:“歌儿从来都没有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我知道十三哥哥喜欢自由胜过歌儿……”   还未等她说完,十三早已将她拥入怀中,他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柔声道:“傻歌儿,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向往自由吗?因为只有拥有了自由,我才能够拥有你,你也才能拥有我啊……傻瓜,快去收拾收拾,明天我们就回去。”   她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笑了一下,腮边梨涡浅现。   小舟在江面上慢慢移动,离扬州越来越远。那舟划亮了破晓的曙光,启明星在遥远的东方闪烁,天边渐渐泛白。   十三手中拿了件薄衣,看着坐在船头的人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踱过去将衣披在她的身上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的双肩。   “歌儿,到底怎么了?先是吵着要回去,现在又是满腹心事。为什么不向我倾吐呢?你……信不过十三哥哥吗?”   洛歌缓缓的抬起双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转而又扑在他的怀中,紧紧的搂着他。   “十三哥哥,这一辈子你都要陪着歌儿,保护歌儿,好吗?歌儿怕是离不开你了。”   十三温柔一笑轻搂着她微笑道:“傻丫头,十三哥哥向你发誓,一辈子都会陪着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洛歌透过十三的肩膀向后望去。繁华的扬州城渐渐的离他们越来越遥远。   “姓洛的,你是属于我的!我一定会得到你!我的王妃!!”   莫啜疯狂的话语和羁傲莫邪的表情忽然出现了。她看见了他那如野狼般满是霸火的双眸。那火渐渐将她的心脏包围,让她喘不过气来,直至她被烧得灰飞烟灭……   祈祾钗(一)   秋叶枯黄,打着旋儿随风起舞。那风声如泣,哀绵的缠绕于耳。天边一轮迷茫的日头,被阴云遮住只散发出淡黄色的,不清不楚的光芒。   洛歌用手托着脑袋,眯起双眼直视着太阳。扫把倒在了一边,风又吹起了一地的枯黄,带着洛歌鹅黄的群梢一起飞扬。   “歌儿!”   十三站在她的身后喊了一声。她回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十三哥哥,找歌儿有什么事吗?”   十三面带微笑的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满眼神秘的看着她:“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洛歌想了想猜道:“是姑姑宴请商贾的日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   她又低头想了想,颓然的说道:“歌儿猜不出来。”   十三笑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今天是你的诞辰啊!小傻瓜,连自己的诞辰都会忘记!”她搂着她,在她的耳畔用柔柔的声音低喃:“歌儿,今晚我会给你一个惊喜。戌时三刻,小荷塘边见!”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飘袂离去。   戌时三刻,洛歌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她提一盏小灯笼,沿着直铺到荷塘边的石子路慢踱着。   今天是十五,霁曲宴请各路商贾。   洛歌轻轻的叹了口气,她抬头看着夜空。没有一点星辰。月亮犹如一块白玉,时隐时现于云端。   她忽然定住了脚步,那月亮好像在慢慢的移动,随着她的脚步一起。她揉了揉双眼,又看向明月。原来,月亮是静止不动的,她永远立在那里,只待身边的云彩换下一拨接着一拨。   远处,有丝竹的靡靡之音传来,还夹杂着低低的争喧声。   荷塘,微波亭。   风过无声。   有人立于亭中,白衣胜雪,衣袂随风飘飞,恍若神明。   月疏影淡。   那人身材欣长,似一棵古松苍劲,犹如一块碧玉,温润儒雅。   洛歌微微一笑。   “十三哥哥!”她娇喊了一声,飞身奔了过去。   亭中之人慢慢回过头来。容貌温润如玉,眉眼儒雅。他伸开双臂迎接着她。满眼笑意,眼中的温柔映着月光泛着银色白的光芒。   洛歌扑在十三的怀中,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他,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她探着脑袋左看右看,困惑不已的问道:“十三哥哥,你不是说要给歌儿一个惊喜吗?惊喜呢?拿来拿来,歌儿要看看!”   十三笑着摇了摇头,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呀,就是这么性急!”说着,他牵起了她的小手,踏着满地的月光与细碎的竹影向着荷塘走去。他抬起手拨开浓密的枝杈,整个荷塘便展现在了眼前。   一片暖光,一片独立的生长在莲花中的灯光,泛着映在湖面的月色,显出模模糊糊的美来。   满塘荷花,一大片灿烂朦胧的光芒。   她呆住了,立于风中,他的怀里。   烛火似要被风吹灭,摇摇曳曳的,脆弱无比,温暖无比。   忽然,天空中也出现了花朵。一朵接着一朵开放,此谢彼开。   是晚宴上的烟花。   那一朵朵美丽的灿烂的花儿,绽放在月身云影下,绽放在她的眼中,万紫千红,让她的眼眶也跟在后面微红起来。   她惊喜的几乎想要哭泣。   祈祾钗(二)   “十三哥哥……”她搂住了他的腰,用小脑袋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他温柔的笑着,任她在他的怀里撒娇。   “十三哥哥,谢谢你……”她忽然流泪了,泪水弄湿了他的新衣。   她抬起头看着他,幸福的展开了满是泪珠的笑颜。   他到底给了她多少的惊喜与幸福呢?她掰着十个葱白小指数也数不过来。她又搂着他,大声的笑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从他的怀中分离出来。十三满眼笑意的看着她,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十三哥哥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洛歌听了,两眼大放光彩。   他伸手,探入前襟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块小小的方帕。他冲她神秘的一笑,慢慢的打开了锦帕。   月光柔柔的洒在了他手中的礼物上。   一朵祥云,线条流畅无比,仿佛是从天空之中飘飞而来的。一颗明珠,似月般皎洁。它被祥云包裹着,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泽。银色的祥云,白色的明珠。相伴无比美好。   “这是祈祾钗,它会保佑你平安。”十三兀自一笑,拿起钗子插在了她的发髻上。明珠似水流动着清澈的光泽,她扑闪着黑白分明的双眼。明珠明眸,本是一体。   “歌儿,我就是那祥云,你就是那明珠。我永远伴着你,陪着你……”   她靠在他的肩上,抬头看着夜空的满月。双眸出尘不染的清澈。   “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好。”   “十三哥哥这一辈子都只能喜欢歌儿一个人哦!”   “好。”   “歌儿是你最珍贵的宝贝,是不是?”   “是。”   他又搂紧她,闭上了双眼,唇角温柔的向上扬起。   祈祾钗(三)   “歌儿,姑姑请来了长安第一皮影戏班来助兴,你不是最喜欢皮影戏吗?我带你去看看?”   “皮影戏?!”洛歌听了兴奋的从他怀中跃起,连连点头。他假蹙双眉,刮了刮她的鼻尖,带着她来到了大堂。   晚宴像是到了高潮。洛歌撇了撇嘴,抬头看着身边的十三。他皱了皱眉,无奈道:“歌儿,你看!要看皮影戏还得等一会儿。”   “没关系,没关系啦!”洛歌摆摆手,她不想让十三为难。于是,她退了出来,坐在台阶上。   里面,喧闹一片。   “洛庄主,听说您那儿有神兵两件。除了您手中的定波剑,似乎还有一柄。今儿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界吧!”   众宾客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商贾喊了起来。众人听了,皆是一片附和。   “是啊!洛庄主,你就拿出来给我们这等乡下佬看看吧!”   霁曲听了轻轻一笑。明亮的光照在她艳丽的脸上,却生生滋生出一股邪气。她用余光一扫,看见了门外坐在台阶上,鹅黄色的小小的身影。一抹诡异的笑爬上了她的唇梢。   “好啊!今日霁曲就献丑了。来人啊,快去把玄风剑送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被明黄丝绸包裹的物什被送了上来。霁曲将它放在了堂中央的木架上,轻扯掉了明黄的丝绸。   众人接敛声屏气。洛歌和十三具是困惑的回过头来。   一柄剑。   一柄长身青色的宝剑。剑鞘的正中央镶着一块幽蓝的玛瑙石。剑身上全是妖媚的花。明亮的灯光投射一束在那剑上,那玛瑙石仿佛活动的一般,流动着湛蓝的、诡异的光芒。   洛歌定住不动。   十三定住不动。   所有的人定住不动。   洛歌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向前吸去。那柄剑似乎在很早的时候,洛歌就认识了那把剑。   那花纹,那光泽,还有那两颗幽蓝的玛瑙石。   她站起来,眼神空洞的向前走去。   鹅黄的群上被莫名而来的一股怪风吹起,她忽然半眯起了双眼。卷翘的睫毛与眸子合为一体,像是被蛊惑了一般。   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困惑于这个女孩的怪异举动。   在众人如炬的目光中,在霁曲邪气的笑容里。她从木架上取下剑,缓缓拔出。   就在这时,原本呆立在一旁的十三像是疯了似的奔了过来。他夺下她手中的剑,不经意间,剑芒将她的中指划破。一滴血滴在了剑面上,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歌儿,你不可以碰它!不可以!”他失神的吼着,浑身颤抖。周遭的人纷纷侧目,看着他近乎疯狂的怪异举动。他修长的手指覆在剑鞘上慢慢的抚摸着。他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愤怒、惊诧、恐慌。   他慢慢的将剑拔了出来。   彼时,剑身忽然射出一道幽蓝的光芒,直冲云霄。迷蒙住了所有人的双眼。霎时间,剑面上滋生出了千千万万朵粉色的小花,恍若一场盛大的粉雨。它们随着蓝光,在他和她之间纷飞。十三睁大了双眼,巨大的痛苦如潮水般在他的眸中拍打着。他发丝缭绕,双唇苍白。眼神忽然犹如被雪冰封般空洞起来。   “荞花,怎么是荞花!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大笑了起来,完全成了一个疯子。   霁曲邪笑着走到他的面前,低声道:“愿意吗?”   他又忽然安静了下来,坚定的点了点头,用无比哀伤的语气答道:“愿意。”   说完,他竟带着剑佝偻着身体一步一步的离开。   洛歌呆立当场!   所有人都不知何因!   他忽然回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深深烙进脑海。   她流着泪,中指仍在流血。泪光中,她看见十三忧伤的眉眼有着掩不住的凄凉。   “十三哥哥……”   她像是在呼唤。   他决然的闭上了双眼不再回头。   一步一步的离开她,直至消失在遥远的夜幕中……   破剑气,混合着血腥的味道。成了他的宿命,她一生的诅咒。   若初识(一)   秋风无情。   满地落叶。   青梨苑门口的刺槐,飘零了一树的叶子,露出了丑陋的枝干。   第几天了?他还不回来……   洛歌坐在刺槐下的石凳上,双手撑着脑袋,百般无聊的看着蓝天。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掉肩上的落叶,又无比眷恋的看了一眼青梨苑,转身离开。   风过无声。   梨树枝上光秃秃的,显出一片荒凉的样子。它们随风飘摆,迷乱了她的眼。她朝微波亭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她在想,如果这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这样的话,只要她一睁开眼,她又可以看见十三立在亭中,白色长衫随风飘扬。他对她温柔的笑着。他的身后,一大片荷花热烈的开放。   可是没有。自那日以后,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低垂着头,又叹了一口气。   风拂起她柔软的发丝。天,微微凉了。   荷塘里没有一朵荷花。那日他走后,满塘荷花一夜之间全部枯萎。塘水因风皱面。她拂开了柳枝……   哀婉忧伤的笛声越过悠悠碧水,轻敲着她的耳膜。   她眯起双眼,四处寻着,一望无际的荷塘,只有枯了的荷叶,它们半闭着立在水面,随风摇摆。她忽然沿着荷塘飞奔起来。迎着风儿奋力的奔跑,风吹的她鹅黄裙衫“咧咧”作响。   有一小舟,飘在塘水尽头。   千万枝芦苇随风摇曳。   清新温暖的金黄色的晨光笼罩在那船上。船头立着一个少年,他着墨绿长衫,手执一管铜色竹笛忘情的吹着。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他的发丝迎风飘扬,说不出的脱俗。   可是,她却看见了他的忧伤。   那种无人之时的落寞,那种无人之时才宣泄的无尽忧伤。   她的目光随着随着他飞扬起来的墨绿的长衫的下摆,投向了那如玉的天空。   你走后,我不知道什么叫快乐。你总是说要保护我。可是,在我思念你最悲伤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你将我陷进了无限的等待之中,我甚至忘记了自己笑时动听的声音。   我的幸福源自你,我的痛苦也源自你。   十三哥哥,你在哪儿啊?   她蹲了下来,抱住双肩大声的哭泣起来。泪划过她美丽的容颜,不停的往下滚落,注入泥土,晕起一圈水渍。   她憋得太久了,她的泪水总像是被谁封印了起来,她只是不住的叹息。这哀怨忧伤的笛声,好像是咒语撕掉了封印,让她终于找到理由大哭起来。   远处,笛声忽然停下。少年困惑的蹙紧双眉。他放下笛子,摇楫靠岸。   若初识(二)   笛声没了,洛歌仍旧自顾自的哭着,哭声让他的心微疼。   “你怎么了?”少年困惑的问道。   声音真是好听,像凉凉的泉水一样清甜。   她从双臂中抬起头,恍然间,只看见一个墨绿影子正踏着金色的晨光向她走来,恍若神明一般。   他向她伸出手,稚嫩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她呆呆的看着他。   仙人,绝对是仙人!那眸子是她从未看见过的纯净,犹如天山上的泉水,泛着金色的晨光,露出蜜色的诱人光泽。那不谙世事的脸上带着单纯的表情,不似凡人。   他错愕的看着她。   那泪水让人心疼。它们映着阳光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她痴痴的样子让他觉得好笑。那灵秀的双眸满是不解,美丽的容颜犹如初夏开放的第一朵荷花。   “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皱眉看着她,伸出了左手,掌纹交错,在阳光里白嫩的恍若透明,泛着温暖的光泽。   洛歌呆住不动。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她站起来了,他才发现,她比他还要高一截。   少年尴尬的假咳了两下。   “你……为什么要哭?”   洛歌回过神来,倔强的偏过头去。   “你看你的鼻涕掉下来了,还不擦擦?”少年假装很嫌恶的样子撇了撇嘴。“本来你是很好看的,这一哭真是这世间最丑的了!”   洛歌听了,胡乱的用袖子往脸上擦了擦,连着泪水擦得一干二净。她抬眼瞪了他一下,撅起了嘴。   “嘿嘿,这嘴撅的,嗯……都可以挂一个粪桶了!”   少年咧开嘴大笑了起来,笑容清甜生脆,十分动听。   “你!”洛歌气极,举起拳头准备揍他。   可是,她看见了他的笑容。那是一种毫不做作的灿烂表情。他笑得那样开心,好像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俊秀的小脸上,千浅浅的梨涡凹现。仿佛她刚刚看见的那个落寞忧伤的背影与他根本就是两个人。她不禁揉了揉双眼,拳头也慢慢垂下。   她转身离开。   “别走!”少年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吗?”   少年不自然的笑了笑,收回手道:“我叫薛崇简,你叫什么名字?”   “洛歌。”   “洛歌……”   他若有所思的冲她笑了一下:“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洛歌困惑的歪着脑袋看着他,少年的双眼满是期盼,她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你今年多大?”   “十三了。”   “十三?哈!比我还要大三岁。嗯……洛姐姐!”   这么快就叫起了姐姐,这也太……   洛歌的嘴角抽一下。   薛崇简微扬起头看着她道:“洛姐姐,你也是这庄中之人吗?”   洛歌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了!”出来太久,再不回去她会遭老妈子骂的。   “好吧,洛姐姐,你住哪?有空我去找你!”薛崇简看着她,露出单纯无比的笑容。   “我住在辛者房!”   “辛者房?”   那是下人住的地方,我不过是个下人而已,那你还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哦,嗯……我天天去那里找你,天天陪你!呵呵……”他笑着看着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洛歌看着他单纯如水的眸子,心里一阵感动。   “嗯!”她也冲他笑了起来,笑容绽放在阳光里,无比美好。   她冲他摆摆手,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不禁皱眉,抬起左手呆呆的看着。刚才,他就是用这一只手拉住了欲离去的她。他的手很温暖,碰到她的手臂时竟变的凉丝丝的,生出一股甘甜。   他立在原地,痴痴的笑了起来。   入夜,窗外一片漆黑。无月,无星,无风。   洛歌静静的躺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的睫毛上覆上了一层湿气。一滴泪忽然划过她稚嫩却绝美的脸庞。然后无声的跌进水里。   她忽然一闭眼将整个身体都蜷缩在水底。   十三那张温润如玉的俊脸浮现了出来。他对她微笑着,眼里满是银白色的温柔。   他说,歌儿,我就是那祥云,永远陪着你,伴着你……   可是……你骗我!你骗我!!   巨大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往上漾去。她睁开眼,看见眼前发丝缭绕,好像黑色的墨闯进了清水里,融不开,只得沉沦。她也在沉沦,在对十三疯狂的思念里沉沦。   她开始大哭,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沉沦啊,沉沦,痛苦的沉沦……   若初识(三)   阳光透过纸窗,照进屋里。   窗外,有画眉在愉快的欢叫。又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早晨啊!   她慢慢的睁开了双眼,眼前模糊的一片。渐渐的,她看见了趴在床沿熟睡的身着墨绿长衫的人。   头好痛!仿佛要裂开一般!   她有些气恼的揉了揉脑袋,神智清醒了一些时,她才想到……昨晚她是在洗澡,那么……   “薛崇简!!!”   “怎么了?怎么了?”   那人惊慌的跳了起来,他睁大了一双纯净的眼睛紧盯着洛歌。他发现洛歌的脸色正发生着有趣的变化。   呃……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又白。   “你你你……我我我……啊!薛崇简你太过分了!”洛歌双手抓住被子,语无伦次的大叫了起来。   “我怎么了我?洛姐姐,我一夜未睡的守着你,难道就只是为了你醒来骂我的吗?”薛崇简说完又瞪了她两眼,他看着她红彤彤的脸颊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放心放心,我是让翠儿绿儿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嘿嘿,真是天下一大奇闻啊,说是某人昨晚一不小心差点淹死在自家的澡盆子里呢!”   “你你你……出去出去,马上给我消失!”   她拉过被子盖住头,背对着他气呼呼的撅着嘴。   他没有要走的样子,看着她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了那支铜色的竹笛,深吸了一口气,便慢慢的吹了起来。   笛声空灵悠扬,她慢慢的安心的闭上了双眼,思绪渐渐模糊。   梦里,她仿佛来到一大片花海中。风吹过,一大片小小的花儿落得她满身。花海之中,有一身着白衫之人忽然回过头来对着她温柔的笑着。她飞奔过去扑在她的怀里傻傻的笑着。耳边,笛声缭绕,那般美好……   长明灯(一)   霜降,入冬。   青梨苑外,站着鹅黄墨绿两个小身影。   “洛姐姐,你日日都来这里等那个十三哥哥吗?”   “恩。”   薛崇简双手托腮,看着身边的洛歌,无聊的直翻眼皮。他穿着一件墨绿的皮裘。而她,仍是秋时的衣装。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袖子,不禁皱了皱眉。   “穿这么少啊,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她侧过头白了他一眼。   “我只是一个下人!笨蛋!”   他不与她争辩,起身解开了皮裘轻轻的披在了她的身上,又伸手为她系好了带子冲她微微一笑。一股暖意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看着他感动的一笑。   “你不冷吗?”她皱眉看着他单薄的衣衫。   “我才不冷呢!啊……啊啾!”他说着打了个喷嚏。洛歌笑着解开带子复又将皮裘重新披在了他的身上。   “看吧!看吧!还逞强!”   “洛姐姐,那个十三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想知道她心中的那个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可以让她日日思念至此。   “十三哥哥么?他是个很好的人啊!他很温柔很温柔,很爱我很爱我……”   那一年,菏塘畔。那个身着白衫的少年温柔的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许下了要保护她一生一世的诺言。   那一年,梨树下。他送给她一管玉笛,轻搂着她教她怎样用它吹出美妙的曲子。   那一天,微波亭。银色的月光下,他轻轻的吻了她。就那么一下下,如蜻蜓点水般,却让她回味了一生。   “我会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你……”   “我会活到一百岁,每天都陪你看日出……”   “我永远陪着你,伴着你……”   菏塘花灯,满天烟花。   他为她戴上了他亲手雕刻的祈祾钗,静静的拥着她,沉浸在单纯的,灿烂的幸福里。风吹散了她的发丝,同他的一起在空气中飞扬。   那般美好啊!   “他让我很幸福,很幸福……”   “崇简也会给洛姐姐很多很多幸福的!”他不服气的看着她,激动的挥起了拳头。   “就你?给我幸福?哎哟,你别跟我拌嘴就大吉了!”她好笑的看着他,捂起嘴“咯咯”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竟又泪流满面。   “十三……十三哥哥不见了!他是讨厌歌儿了吗?从来都是他为我付出,对了!一定是了!他一定是讨厌歌儿了,才一声不响的离开……”   她伏在石桌上大哭了起来,全身颤抖。他吓的不知所措,只一个劲的抚着她的背脊。   “洛姐姐,你别哭啊!洛姐姐,十三哥哥会回来的!洛姐姐……”   他站起来拥住了她,洛歌抬头看了他一眼,趴在他怀里更加大声的哭了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他的身边,他就觉得安心,哪怕泪水滂沱,她也觉得不那么悲伤……   长明灯(二)   入夜。   洛歌靠在窗前,一灯如豆。窗外,月明星稀,寒鸦几只立于枝头。她看着夜空,泪一滴接着一滴从她的眸子里滚落下来。   那样的月,那样淡漠的月。那样的星,那样疏离的星。他可也会看见?如果他能看见,那么,他应该快快回来啊!因为,她是那样深深的想念着你。   夜空。   灯光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在茫茫黑夜之中,温暖的犹如神明临世般的灿烂。她蓦然抬首,只见一个个大大的孔明灯正摇摇晃晃的飘向夜空。那孔明灯散发出来的微弱的光芒竟比月还要明亮。   院中,身着墨绿棉衫的少年,搓着冻红的双手,打着火石又将一个孔明灯点亮。他捧着灯,那光芒照的他的脸红扑扑的。他慢慢的将灯举过头顶,双手一松,明亮澄澈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目送着那灯慢慢飘去。接着,他又蹲下来,点燃另外一只孔明灯。   未几,黑黑的夜空中竟低低的压着一片灯海。它们慢慢的一齐向高处飘去……   “洛姐姐,十三哥哥一定可以看到这些孔明灯的!你放心,它们会飞的很高很高,十三哥哥一定看的见,一定看的见!”薛崇简得意的仰望着灯海。他相信,她的十三哥哥见到了这片灯海就一定会回来!   “谢谢你……薛崇简。”她抬头看着那片高高的温暖的灯海,泪眼迷蒙。   你可看见那一盏盏温暖的灯光?你一定看见了吧!那就快回来,快回来啊!歌儿好想你,好想你……   寒意渐渐袭来,他搓着手不停的哈着气,身体也哆嗦起来。他痴痴的看着她迷离的神情,心微微疼了一下。   “很冷吗?薛崇简。”她看着他微笑,眼中的悲伤却更加凝重了。   “我……不冷。洛姐姐早些睡吧。”他看着她,忽然有种冲动,他想要抱抱她,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都是会过去的。   “恩。你也快去睡吧!若是生病了,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好。你先睡。等你房里的灯灭了,我就走。”   她无奈的冲他笑了笑,又抬头无比盼望的看了一眼夜空才将窗户关上。   屋内,灯灭。   墨绿棉衫的少年扶着树,冲着她房间的方向淡淡的笑了一下,寒风吹的他刺骨的寒冷。他从背后伸出手,借着月光,他可以看见上面被竹篾戳裂的伤口和被蜡油烫伤的肿起的地方。他对着手轻轻哈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让他眷恋的地方,抬脚离开。   恩……头晕晕的,该不会……真的病了吧!   长明灯(三)   事实证明,薛崇简真的病了!   洛歌去找他的时候,小厮正靠着门柱打着盹儿。她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中午的阳光并不炙烈而是慵懒无比。它们一缕接着一缕的撒在屋里冰冷的地上。空气中扬着细微的尘埃,它们在明亮的阳光里轻轻舞蹈。   床上的人儿就在那儿。透过晃眼的阳光,他脸上的汗珠依旧清晰可见。她静静的走过去,趴在床沿看着他的睡颜。他的呼吸有些不稳,黑色的发丝因为汗的缘故紧贴在他的额上。他双眉紧皱,双目紧闭。这种感觉应该很难受吧……   “薛崇简……很难受吗?”她轻抚着他的脸,他好像有所察觉般点了下头。   他的脸绯红,她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他微笑时酒涡凹现的的半点影子。暖色的阳光透过窗洒在他的睫毛上。他脸部线条柔和,是不是长大以后它就会变的有棱有角呢?   铜色的竹笛被他枕在头下,她小心翼翼的抽了出来。   那笛身光滑,泛着眼光灿烂的光芒。她十指盖住笛孔,一曲长相思缓缓泻出。   幽怨哀伤的笛声化成了透明的影子,轻拥着他和她,似乎在试图将他们紧紧的拉拢在一起。   他动了一下,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松开。   笛声嘎然而止。   泪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捂住嘴,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后,她抖抖的伸手瓣开了他的手。几道伤口 交错在他原本十分细腻的小手上,手背被冻的通红,有的地方还高高的肿了起来。那伤痕已结成痂了,狠狠的戳痛了她的双眼。   那分明是为她做灯笼时弄破的!好傻啊!你好傻啊,薛崇简!那么多灯笼你究竟做了多长的时间?   “三表哥……三表哥……”他忽然开口,唇微张,表情痛苦无比。“不!我有爹!我有爹!你们滚开!滚开啊!!”他忽然挥动起双臂喊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的神情又变的十分哀伤:“母亲,您骂我,打我吧!只要别离开我!别把我送走!求您了……我会好好听话……求您了!”他的眉痛苦的纠结在一起,几滴泪划过了滚烫的脸庞。   她不能自抑的啜泣起来,泪打湿了她绝美的容颜。她一手抖抖的轻抚着他的脸,一手紧紧的捂住了胸口。   为什么那里会那么痛!那么痛?!   一滴泪落在了他的眉心,他忽然慢悠悠的睁开了双眼,目光澄澈无比。他忧伤的看着她,虚弱的抬起手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   “歌儿,原来是你啊……为什么哭呢?不要哭好不好?”   他冲着她苍白的脸上勉勉强强挤出了一丝无力的笑容。然后,他垂下手,又昏睡了过去。   她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满是泪水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了一丝异常温柔的笑容。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唤我作歌儿而不是洛姐姐呢?崇简……   长明灯(四)   十二月末冷冷的空气中,霁曲的房门前。   清晨的雾尚未消散,一大团聚拢在一起。鹅黄色的小小的身影,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两个时辰了,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可她依旧固执的跪在那里。   在对谁执着着呢?恐怕也只有十三了吧!   浓雾中,她好像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立在青梨苑的梨树下,他抬头看着葱郁的树叶。许久,又回头来冲着她温柔一笑:   “歌儿,我回来了!”   他说,他回来了……   浓雾遮住了他温柔俊逸的脸庞,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隐约觉得他的脸上有泪。那是万劫不复的忧伤。   “十三哥哥,是你吗?你……回来了?”   她蹙眉看着那白色的身影,又眯起了双眼,希望能够看的更加清楚一些。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你知道歌儿有多想你,多想你吗?”   她大哭了起来,挣扎着起身。或许是跪的太久了,双腿麻痹。她跄踉了一下,又跌倒在地。   浓雾渐渐消散……   那白色的人表情如死灰一样。他忧伤的蹙着眉,轻喊了起来:“歌儿啊!我不要离开……歌儿啊,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不!!”   她伸出手,哭喊着,想要抓住那模糊的渐渐消散的影子。   手掌被擦破了,她无暇顾及,只一直垂泪一直哭喊。   为什么要再离开呢?为什么呢?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没有你我又怎会一直无忧的活下去呢?   许久,她由哭喊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她垂着头,眼泪不停的流淌。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她猛然抬起头来,看见霁曲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   晨光穿透了浓雾的心脏,它们完全消散开去。那白色的光芒照在她明艳的脸上,冷风扬起了她的发梢。   “你就当你的十三哥哥死了吧!”   良久,她忽然开口。   她的意思是,你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你的十三哥哥了。他如同死了一般,已经脱离了你的世界。   她呆呆的抬头看着她。   “你要记住,是你害了他!”   她的笑容如鬼魅一般妖娆。双眸泛着阴森森的寒光。一句话,便将她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要跪就一直跪下去吧!”说完,她抬脚准备离去。她猛然惊醒,连忙伸手抓住了她的裙角,苦苦哀求道:“十三哥哥怎么会死了呢?我怎么可以当他死了呢?姑姑,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好不好?求求你……”   冷笑一声,斜眼看了看她,抬脚踹开了她,头也不回的回了房。   她依旧跪着,她自信自己的坚持可以打动她。   长明灯(五)   寒冬的清晨,天气犹如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薛崇简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大雨。昏睡了一天一夜。除了头有些沉以外,似乎好了很多。他仔细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好像她身上的味道。她来过了吗?迷迷糊糊的,他好像还替哭泣的她擦过泪水呢。到底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呢?   大雨倾盆,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棉裙吸了不少的雨水,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难受。   他四处寻着她。远远的,他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狼狈的跪在雨中。心,猛然一沉。   不知何时,雨似乎停了。准确的说,是她身边的雨停了。她抬起头正对上了薛崇简澄澈的蜜色的双眸。他撑着一把白伞皱眉看着她,一袭单薄的墨绿长衫在风雨中摇曳。   “你你你……你在干什么?!”薛崇简刚一开口就无措的连吐了四个“你”字。她抬头冲他牵起嘴角。可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薛崇简……你走吧。这是我自找的……”   “自找的?!你难道是傻子吗?!快起来!!你不想活啦!!”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她。也许是太过动气,他忽然松手佝偻着背,剧烈的咳了起来。她慌了神,抬头紧张的看着他。许久,他才平复。他回过头来直起身子低头看着她,嘴角爬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丝。   “你到底起不起来?”   “不!”   她为他感到心疼,但她决不能因此放弃十三。她倔强的偏过头不再看他。   “好吧!”他失落的低叹了一声。然后猛的丢掉了手中的雨伞,在她身边跪了下来。“你要跪我就陪着你!大不了一起生病!”   “你这是干什么?你起来!你已经病了啊!你不要命了?!”她急急的推着他。他不能再有事了。不然,她都要愧疚死了。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霁曲撑了把伞盈盈走出。她扫了她一眼,目光定在了薛崇简的身上。   “薛公子,我可受不起你这一跪,你快起来吧!”   薛崇简并不理睬她,只固执的侧过头看着洛歌道:“不!洛歌不起,我也不起!”   “她?哼!洛歌,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我是不会告诉你十三的所在,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抬头看着她,雨幕重重,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一声凄厉的哭声终于在这滂沱的雨中爆发。她再也支持不住了。身体所有的气力在瞬间崩溃。身体直直的向后栽去,眼前一片空白。   他托住了她,慢慢的起身背起了她。   而她,也紧紧的伏在他弱小的背上。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人怀念的黎明。她睡着了,静静的伏在他的背上流着口水。   他说,我永远陪你看日出……   可是,薛崇简啊。你并不是他。你的温暖太微弱了。不能融化掉我对他的思念,对他的……眷恋。   泪水混着雨水,慢慢流尽。   他的身上还冒着莲子淡淡的清香。   她太累了,昏睡在了他小小的背上。绝美的脸上有着挥抹不去的忧伤。   他亦是忧伤的,胸口好痛!好痛!是为她而痛!   渐行渐远……   他皱着眉,嘴角的血丝渐渐清晰可见。最后,它们化做了泉眼不停的往外喷着鲜红的血!   走过的路上,狂乱的雨冲淡了殷红的鲜血,混着泪流到了亘远的地方……   断情丝(一)   阳春四月,柳抽新枝。   拱桥之上,风拂水面,荡漾起层层涟漪。   灿烂的阳光照在拱桥上的人儿的身上。   他坐在木轮椅上,抬头看着身后的她“咯咯”的笑着。澄澈的双眸倒映着灿烂的阳光灿烂的光芒泛着蜜色的纯洁的光泽。   她低头看着他,小嘴一张一合眉飞色舞的说着。甚至还双手比划起来。美丽的脸庞上,稚气较于旧的一年又褪去了不少。   “就是这样啦!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了。呵呵……”   “哦,原来歌儿以前这么胆小啊!”   “怎样怎样?叫姐姐,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姐姐。不然……当心我揍你哦!”她说着举起了拳头。半晌,冲着他眨了眨双眼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愉快的笑容也跟在后面大笑了起来,却不想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也慢慢的沁出了一丝血丝。她紧张的看着他,伸手轻柔的抚着他的背脊。   “崇简,没事吧!”   他抬头冲着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自那日以后,他每次咳嗽都会咳出血来,身体也变的更加虚弱。大夫说,先前的病已伤及了他的五脏六腑。现在他又淋雨又动气,寒气已沁入肾肺了。   有风拂过,他倏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了一下。他仰头看着她,俊秀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神色。   “真好啊!生病真好。这样歌儿姐姐就会花很多很多的时间陪着我了!”他开心的笑着,眼神如水迎风荡漾起缠绵的微波。   “薛崇简,你傻啊!生病多难受啊!你要是想我陪你就来找我嘛!”她怪嗔着,假装生气的样子。   “恩……”他低头嘟哝着:“只有生病了你的眼里才只会看到我一个人啊,只有生病了,你才可以只关心我一个人啊……”   “薛崇简,你在说什么啊!”   “啊?没什么,没什么……”他慌乱的答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并没有察觉,这才松了一口气。   “崇简,晚上想吃些什么吗?”她低头看着他微笑着柔声问道。   “随便啦!”他笑笑,看着她温柔的样子心中一阵悸动。“歌儿姐姐,我发现你越来越漂亮了……”   还没等他说完,头顶就挨了一记暴栗。   “哼!油嘴滑舌!”   他不觉得痛,抬头看着她揉着脑袋一个劲的傻笑。   她好像放下了许多呢,到底,我看到的是真还是假呢?   断情丝(二)   “薛崇简,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有时候我就在想啊,真的很奇怪,好像有很多个你。”她蹲在他的面前,托着下巴抬头看着他。   “啊?很多个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歪着脑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蹙眉说道:“有时候你会气的我哇哇大叫。有时候你又让我感动的一塌糊涂。有时候啊,你看起来是那么的快乐。有时候呢,却又让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忧伤的一个人!”   “忧伤……”他心中一滞,抬头看着她,眸中的澄澈变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光亮。“歌儿姐姐,我一直以为只有三表哥才会那么懂我呢。原来……呵呵”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笑着说:“走!我带你去荷塘看看。四月末了,荷花应该打苞了吧……”   荷塘里,荷叶田田,映着塘水的悠悠碧波,显得越发的绿。荷叶之中,已有荷花亭亭玉立在那儿,半开半闭的样子。   似乎,今年的荷花开放的要比往年早很多呢……   她就是在这里遇见了他。那年的荷花开放的也是很早的。她坐在池塘边偷偷的哭泣,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喜欢她了!再也没有人爱她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心里的悲伤化作泪水侵蚀了脸庞。那种悲伤压的她几乎绝望,几乎死亡。小小的她懂些什么呢?只盼能够有人来拯救她啊……   于是,他出现了!   那个身着白衣满脸落寞孤寂的少年。他惊诧的看着她,满眼疼惜。   你是谁?   我是十三……   十三……十三初与君见,相思汝怜吾心。   我叫洛歌……   洛歌……流落大唐的悲歌……   白衣似雪飞扬,却闪着愤怒与爱怜的复杂光芒。在看了她的伤疤以后,他毫不犹豫的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许下了生生世世的诺言……   初见,是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情缘啊!   种情根,得情果。情根枯,情果灭。   她痴痴的看着那摇曳的花苞儿,泪水满眶。心,还是会那么的疼,那么的疼啊!   原来,她终究是放不开!   他失落的叹了口气,从背后掏出了铜色的竹笛吹奏了起来。   美妙的笛声中,她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粉花。闭上眼,双手虔诚的托着它。风剧烈的鼓噪起来。她的睫毛轻轻的颤抖,有泪划过。她的嘴唇翕动,默默的念着什么。手心的粉花缠绕于指间,留恋、缠绵。终于,它们飞离了她的手掌,飞向了遥远的天边。   她说,快回来,快回来……   她在向风神祈愿,快快让他回来吧,哪怕取走她的性命,她也只希望再看他一眼。   他的悲伤怎会比她的少啊!   心很痛,嘴角的血丝渐渐清晰可见。他看着她。眸中,那个忧伤的她,像一之蝶,快要乘风离去了……   快回来吧!不然她就要离开……   笛声忽然停下。数百只飞鸟破风而起。远处,柳絮纷飞,一片翠绿中,白衣胜雪……   那个人,那个人!   他!是!谁?!!   满塘荷花怒放开来,只因那个人!!   他睁大了双眼,握住笛身的手蓦然收紧。   她缓缓的回过头来。刹那间,时间停止。咧咧长风吹掀了她鹅黄的裙衫。   满塘荷香萦绕在她的身旁。   天地混乱间,一片开朗!   断情丝(三)   他目光清漠淡定,看着她轻唤了一声:“歌儿……”   是的!他在叫你歌儿!你日日思念的那个人,他就站在那里,一如从前那样唤着你,“歌儿……”   可是,有什么东西渐渐沉睡了……   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   她呆立不动,睁大了满噙泪水的双眼有些不敢相信。柳絮渐渐飘飞过来,带着她熟悉的温暖气息。   “歌儿姐姐,他是谁?”   他是谁?他是十三啊!!   泪水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她迎风奔了过去。抬眼看着他,身体不住的颤抖。   “你……你去了哪里?!”   慌乱中,她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冷漠。她痴痴的笑着,兴奋的摇了摇头,紧拥住他埋首在他的怀里:“不管了!只要你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十三哥哥,你知道歌儿有多想你吗?”   他的身体一片僵硬,瞳仁缩的如针尖般大小。   既然决定了,就应该放开……   他一咬牙,将她从怀中推开。没有用力气,就那么轻轻的却坚定的将她从怀中分离。她错愕的抬头看着他,那原本满是温柔的眸子如今变得如冰山一样寒冷。她不敢怀疑,痴痴的笑着看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远处,木轮椅中。   小小的少年皱眉落寞的看着这一切。那个白衣男子看起来似乎的确比自己强很多啊!最起码。那个人比自己更加沉稳,更加英俊。可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他看见他推开了她。眸中没有她所说的银白色的温柔。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白衣少年低眉看着痴痴的人儿,背脊僵硬。半响,他开口:“三个月后,我要成亲了。希望你能够祝福我。如果这太难为你了。那么,你就当我从未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吧!”   他说,他!要!成!亲!了!!!   清远淡漠的声音在春风中荡漾开去,击碎了她的耳膜。仿佛什么都消失了,连那最后一点希望。   什么长相守,什么一辈子,什么生生世世。全都是他骗你的!骗你的!   风停了一阵,又鼓噪了起来。   一树繁华,随风落尽,飘零了一切……   落花之中,身着红衣的少女飞奔到了他的身边。她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指了指麻木的却早已泪流满面的她,娇声道:“十三哥哥,她就是你最宠爱的妹妹洛歌吗?”   声音娇媚动人。   他低眉看着她满眼温柔。   是真的还是刻意装出来的呢?   只是,他说:“嗯。她便是我以前最宠爱的妹妹,洛歌了。”   以前……最宠爱。不代表现在,不代表未来。只是这样的宠爱已经过去罢了!   绿衫少年听到了,她不是他最爱的恋人吗?为什么又突然变成了过去最宠爱的妹妹呢?他的目光慢慢转移,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背对着他,让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流泪了吗?她流泪了吧……   洛歌低头,心,痛的仿佛要从胸腔中迸裂出来!!   她怎么可以当他从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呢?   因为他,她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   因为他,她不惧怕深夜的黑暗。   因为他,她学会了坚强。   因为他,她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一种特别美好的感觉叫做幸福。   只一句话,便粉碎了她对他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依赖。   泪水夺眶而出。   断情丝(四)   她尽力克制住,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泪水。然后,她拉住他的手对着他笑:“十三哥哥不会捉弄歌儿的,对不对?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好了好了,十三哥哥……”   “我没有开玩笑。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他表情淡漠疏离,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陌生人。   她跄踉的往后退了两步。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分崩离析。   正对上他绝情的双眸。那里漆黑一片,死寂一片。如旷野的孤寂,北风忽起,寒冷无比。   远处,荷花依旧热烈的开放。   它们的确开放的太早了。就好像不合时宜降临的爱情终究是会被无情的夺取。   荷塘边,绿衫少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泪屑肆意飞溅,打湿了一切关于他的美好回忆。   “可是……十三哥哥,你说过会娶歌儿的啊!你说过会永远和歌儿在一起的啊!”她抬头看着他,眸中绝望的黑暗中带着一丝希望的光亮。   他倏长的睫毛闪了闪,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只一把将她推开,她跄踉一步终于摔倒在地。   轮椅上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他撑起自己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嘴角蔓上了一缕血丝。迎风而立,他倔强的呵斥:“你不可以这样对她!”   他蓦然抬头,看见了那个仿佛是从风中诞生的如同神明一样的小小少年,目光突然收紧。他冷笑了一下轻拥住怀里的红衣少女,柔声道:“梨儿,这里好吵!我带你去青梨苑吧!”   怀中娇人儿轻轻颌首。转身之间,他看见一滴泪正从她的眸中滚落,在阳光的照射下,跌的支离破碎……   风过无声……   荷花亭亭玉立,有企图开放却无能为力的哀叹声。   绿衫少年走过去半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空洞的双眸,心疼的无以复加。   她抬起头,绝美的脸上笼罩着一股浓郁的悲伤。她忽然抬手,残留在她指间的花屑随风而逝。她的泪哗哗流下,眼睛哭的红肿。她看着他唇启泪流:“他……来过吗?他……他真的离开了吗?”   刹那间黑云压城,一股无名的压抑埋葬了所有的生命,凋零了满塘荷花……   断情丝(五)   乌云在苍穹之上翻滚。电闪,雷鸣。   倾盆大雨肆意狂下,打湿了她所有的美好。长长的游廊一直向前,仿佛没有尽头。雨打芭蕉,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一道闪电划过,激起惊雷一片。四目相对间,有火光在哔啵跳跃。   一个麻木哀伤。   一个露骨的憎恶。   狂风扬起了她红如鲜血的裙角与她淡然如菊的裙衫一起飞扬。   那天在那片花雨之中,她只看见一个鲜红的影子翩然而来。她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因为当时,她的眼中只有他的影子。   她的脸其实并不比她生的好看,甚至还及不上她。只是,她们的一双眸子却是如此的相似。一样的美丽一样的灵秀。   而此刻,红衣少女的眸中只有无尽的憎恶。   “求你告诉我,十三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吗?”许久,她终于开口,看向她哀求着。   她冷笑了一下。   又有一记闷雷炸响。   她挑了挑眉毛看着她,声音尖刻:“好啊!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   她低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扑闪着。下唇被她轻轻咬住,已经变得无比苍白。   有泪流下。   伴随着悚人的闪电她直挺挺的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她,哀求道:“求求你,告诉我!”   雨更加肆意的狂下,天地间一片黑暗。   红衣少女的脸忽然变得无比苍白,眼神无比悲伤。最后,竟流下泪来。她伸出手钳住她的双肩,尖长的指甲生生嵌入她的肌肤中。她怒瞪着她,然后抬起手用力的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她绝美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五个指印。   “我不会告诉你!我不会告诉你!!是你害了他!是你在害十三!!都是你!!”她凄厉的声音缠绕于梁,久久不绝。   长裙曳地,无情掀起。   “我是他的娘子,还好,是我和她成亲!而你,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大笑了起来,泪如泉涌。飘袂冲入雨中。   她还跪在那里。她慢慢的慢慢的滑倒在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尽情的哭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为什么?如果初见造成了这一切的是非。那么,我宁愿我们从未相遇过。如果结局是这样,我宁愿把你给我的所有幸福都原封不动的还给你。如果,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了啊!该经历的都必需经历。   她悲恸大哭。长长的游廊一直向前,曲曲折折。雨愈下愈大,夹杂着她的哭声,无比悲凉。   远处,有人长身立于雨中。一袭白衫之上全是水渍。雨儿打在白色的伞面上,化作透明的珍珠挨着伞面滚落下来。他的眼眶聚满了泪。左手握拳,心疼的无以复加。   “对不起……”   “谢谢你……”   梨儿抬头看着他,满眼痛苦。“不怪我吗?你应该怪我啊!我……打了她。”   白衣男子哀伤的启唇:“谢谢你……谢谢你……”话还没有说完,早就哽在喉中的血喷了出来,染的他满襟红色。   “十三哥哥!”梨儿吓得立即扶住了他。他冲她笑笑,脸色苍白的吓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切本都是该由她来承受的,为什么?”   男子抬头,温润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帘,落在了那个伏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的少女的身上。许久,他深情的微笑了起来。   “因为……我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愿意为她承受一切……   断情丝(六)   仲夏了。   西晴苑,身着绿衫的小小少年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诗经,怔怔的望着外面发呆。澄澈如水的双眸中,有着淡淡的哀伤。院中石桌前坐着鹅黄襦裙的女孩。她托着下巴看着远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歌儿姐姐,快进来啊,外面热。”   女孩好像没有听到,目光丝毫没有移动。   拱门里,一个老妈子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看见发呆的洛歌不仅没有责骂反倒还行了一礼,满脸献媚的笑。   “我说您去哪了呢。庄主赐了个院子给你,遣我这就送您过去呢!”   “院子?什么院子?”她站起身来,困惑不已。   “老奴也不知道,只是奉命带您过去。您快快随我过去吧!”说着,老妈子就上前来想要拉走洛歌,却不想,一道墨绿的影子横在了她们的中间。   薛崇简皱眉看着那老妈子道:“说清楚点,到底是什么院子。”   “老奴真的不知道。薛公子又何必为难老奴呢?”   “算了算了,崇简,就让我随她去吧。”   薛崇简回身微扬起头看着她轻轻一笑:“那好,我要和你一起去!”   炙烈的阳光焦烤着大地。   可是,靠近荷塘的院子里却一片温凉。竹林密密的围住了这座院子。有无数虫鸣在竹林间回响。一条石子路从宅子的门口一直蜿蜒到了竹林的外面。   洛歌推开门走了进去。房内的布置素雅无比,萦绕着淡淡的荷香。她推开窗,几缕阳光撒了进来,原本灰暗的房间一下子变得无比光亮。   “这宅子叫什么名字?”薛崇简好奇的左看右看,一边问着唯唯诺诺的老妈子。   “庄主交代了,这宅子叫做‘断情阁’”   “断情阁?”薛崇简不由的皱起了眉,在看向洛歌时,却发现她正对着一堵墙泪流不止。   是的,她在哭泣。   雪白的墙上,有位素衣女孩正坐在荷塘边抬头微笑着,天真无害的眸子里满是幸福之色。她怀中抱着几朵荷花,裙角落在水中,引来游鱼无数。   白衣少年站在她的身边,低眉看着她满眼温柔,唇角微微扬起灿烂的笑意。他的手里握着一管玉笛。白衣飞扬,眉宇之间满是忧伤。   她抬起手,一缕黑发被她紧握在手中。她泪眼婆娑的看向了那副画的右下角,那里赫然写着六个字:断青丝,断情丝。   断青丝,断情丝……断青丝,断情丝……   还她一缕青丝,真能断掉一世情丝吗?   “十三哥哥……你好残忍……好残忍啊!”她不能自抑的啜泣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这样对她啊!他明知道她是放不下的。   有谁能够告诉她,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慢慢的抬起头,泪眼迷蒙的看着身后的薛崇简。许久,她颓然的站了起来,走到桌旁坐下,轻声喃道:“你们……出去。”   “可是,歌儿姐姐……”   “出去。”   少年落寞的垂下了眼睑,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声凝重的叹息。   她蓦然抬起头,风吹掀了白色的帐幔,透过窗。她看见荷塘里,荷花热烈的开放。翠绿淡红之中,有人如她一样心痛的不能自抑。那样……那样的痛苦。只是,她看不见罢了。她看见的只是与她的泪水格格不入的灿烂。   她将头枕在臂上,轻合上了双眼。绝美的脸上满是忧伤与泪水。   门外,绿衫少年埋首臂中,不停的叹息。   天空中,黑色的鸟儿悄无声息的划过,仿佛是在寻找着天堂……   断情丝(七)   月出东山。   竹随风舞,繁星点点。   白天燥热的空气中此时只留下淡淡的温凉。   有白衫之人立于院中,手握着碧色的竹笛忘情的吹奏。剑眉深锁,忧伤的皱起了一道道沟壑。夜风吹起他白衫的一角,在风中飘扬。银色的月光与他眼中银白的温柔混为一体。   哀婉的笛声如柳絮,如雪花,在风中飘洒,轻柔的落在了万物之上。可,在轻柔却也还是透着沉重的悲伤。   门被打开了。月光洒满院子,竹影倒映在银色的地上,摇曳起舞。   她赤脚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很多年以前美好的回忆又涌了上来。   那时的她,天真可爱,总喜欢央求着他去摘很多很多的荷花。   那时的他,温润儒雅,用温柔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她。   只是那些早已一去不复返。他已还了她一缕青丝,一世的情丝。   “十三哥哥……是你吗?”她的声音显得微弱而又胆怯。白衣少年慢慢转过身来。他冲着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眸中银白色的温柔若隐若现。   “歌儿……”他微笑着伸开双臂迎接着她,腰间锦袋忽然散出了一阵幽蓝的光芒。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走了过去,不知是喜是悲。十指相接的那一刹那,他揽过她,紧紧的搂在了怀里。   “十三哥哥,告诉歌儿,你和梨儿……是你在逗歌儿玩,对不对?”   “嘘——”他将食指往唇边一靠,又重新搂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淡淡的发香直窜鼻中。“歌儿,你要记住。即使十三哥哥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勇敢的活下去……”   他将她搂在怀中,从腰间取下粉色的锦袋。然后,他伸手打开了它。一束幽蓝的光芒像是冲破了禁锢萦绕在他们的身边。他将手探入袋中。然后,她看见许许多多蓝色的流沙从他的指间流出。那些沙粒静静的飘散在风中。那样柔美,她忍不住伸手与他五指交合。那蓝色的光经她一处变得更加明亮了起来。   她静静的靠在他温暖的怀中,看着这奇异的景象。夜风大起,吹起他们的发缠绕在了一起,在风中狂舞着,那样缠绵。   “放开吧!放开吧……”他的声音喑哑,在她耳边低喃,是那样的让人心碎。   她半开手掌,流沙飘泄。那些流沙落地,忽然大量的粉花涌出。它们和着蓝色的流沙飞舞。她忽然流泪了,从掌中传来十三手指的温度,让她的心不停的抽搐。   “啪”的一声微响,他的手背上绽放了一朵水花。她抬眼看着他,原来,他也流泪了。温柔的眸子泛着蓝色粉色的光华,浓郁的哀伤如雾一般在他的眼底弥漫开来,晶莹的液体在他的眼中不停的晃动。   那样的让人心疼,让人心疼啊!   他说:“放开吧!放开吧……”   放开一切,就让曾经我给与你的美好全都在这片粉雨中飘散吧!放开吧……   那声音无比哀凉,哽咽着,最后消融在了这片盛大灵异的美丽中。   锦袋被风刮起。流沙倾泻。它们幻化成更多的粉花在风中纷飞。他们就这样伸手,让流沙慢慢的流尽。他的泪水,她的泪水彼此交合。他们,快要融在一起了。   可他却不停的说:“放开吧,放开吧……”   她泪眼迷蒙的抬头看着他,微笑。   “我祝福你们,十三哥哥。”   她走出他的怀抱,双手捧住了几朵粉花。笑容绽放在夜色中,天真而又美好。   他看着她,竟痴了。   原来,她真的可以这样美丽啊!   “十三哥哥,这样做……你会幸福的,对不对?”   她转过身,背对着她。微笑着却泪流满面。   两伤怀(一)   整整三天,她将自己锁在房中,什么人也不见。整日只对着墙上的那幅画泪流不止。   画上情景如此美好。只是,再美好的情景也不过如云烟一般在她的生命中消散。   青梨苑,张灯结彩。   浓厚的喜庆气氛下,却隐隐藏着一股与之相悖的力量。近几日,青梨苑的门槛都快被人给踏平了,来给十三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他站在堂中,一改往常穿起了绛红长衫。今日,便是他迎娶歌儿的日子。众人簇拥着他,争先道喜。他笑着,只是笑容里掺了旁人看不出来的虚假与疲惫。   很远,薛崇简就听到了里面一阵热闹的喧哗声。他皱了皱眉,撩开长衫前摆走了进去。   “你真的决定了吗?”   一道突兀却十分动听的孩童声音响起,打破了原有的喧闹。众人不解的回过头来看着那身着墨绿长衫的小小少年。   “你真的决定了吧!”   他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坚定。   十三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只到他胸下的小孩子,嘴角蔓上了一丝古怪的笑。   “我决定了,那又怎样?就算没有决定,我已经不能能够退出了……”   “不!你能!十三……十三哥哥!你能!你……你知道你离去的日子里,歌儿姐姐的样子是多么的让人心疼吗?她好几次都是为了你差点死掉!我不相信歌儿姐姐心里的那个十三哥哥会是这般的冷漠!这般的无情!”   差点死掉!差点死掉!!   天啊!她到底受了多少的痛楚!苍天有眼的话,就请将将要降临在她身上的灾难全都转移到他的身上吧!!   不!不可以的!哪怕在痛苦!都要忍住!要决绝一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笑了一下。   “冷漠又怎样!无情又怎样!”他捂住胸口,抑制住喉间几欲涌上的腥甜。“现在,我马上就要成亲了。她和我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薛崇简愣住了。整个大堂安静的连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半响……   “十三!十三你好无情啊!没想到歌儿姐姐会喜欢上你这个喜新厌旧冷血无情的男子!你!你!”他气得破口大骂起来,笑脸涨得通红。   他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挥了一下手:“这里不欢迎你。来人,送客!”   “你!十三!你难道真的想将歌儿姐姐折磨的知道死掉吗?!”   几个彪形大汉走上前来架住了薛崇简就往外拖。   他挣扎开来,站在他的面前,小小的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仿佛在做着一个非常重大的甚至比生命还要重大的决定。   “好!很好!从今以后,就让我来守住歌儿姐姐吧!你!十三!今生今世也休想在后悔,在伤害歌儿姐姐半分!!”   他背过身,两道剑眉痛苦的纠结在了一起。喉间的血腥在也压制不住,全部喷涌了出来,溅在他的前襟上,绽放出一朵朵刺目妖艳的花。   他被拖了下去。   远远的,他忽然觉得这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阴谋。而这一切的阴谋似乎都是关于爱与被爱,承受与被承受。   小小的他当然还不能够明白。那看似清默的背影到底暗自吞下了多少苦果。   两伤怀(二)   门被风推开。   掀起房内白色的帐幔。这里是个纯白的世界。枕巾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桌布也是白色的,好像一个灵堂。   只有蜷缩在墙角的人,身着鹅黄襦裙。呆呆的仰头看着墙上的画流泪。   即使,即使她说过要祝福他,即使在他面前他装作不在留恋过去。可是……可是她终究不能够放下啊!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因为他在她的身边,给与她幸福。她以为这种幸福可以陪伴她一生一世。直到那个人离她越来越远。她才发现,当初的美好已经变成了她心底最深刻的伤痛。   不知从那里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蛊惑了她的心。   她的泪慢慢止住,墙上的画卷随风飘扬了起来。她慢慢的起身向门口走去。   无数朵粉色的花儿随风纷纷扬扬,似雪一般纯洁又似樱花一般妖娆。它们绕着圈儿飘飞,越聚越多,如同拼尽了生命一般进行着一场最华丽的演出。   这是荞花,她一直盼望看见的,他心目中最美丽的花朵……   真的是很美丽啊……   他曾经说过,要带她远走高飞,去看那高岗上纷飞的荞花。   她一直好奇着,能让他赞美的花儿该是怎样的美丽啊!曾经,她是那样的盼望,看这美丽的花儿。   如今,她看见了,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只盼君顾我,还来朝朝暮暮痴情永固。   君若不顾我,多少往事也惘然!   她伸出手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   那些荞花在竹林面前飞舞,她泪流满面的伸出手,接住一两朵飞花。然后,紧紧的抓住它们贴在胸前嚎啕大哭。   倾尽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泪水和所有的力量,就那么尽情的哭泣。   “洛歌,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相信么?”   霁曲魅惑的声音冷不防的响起,她半笑着抬手,荞花在她的指间缭绕。   她猛然的止住了泪水,睁大了潮湿的双眼看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   霁曲媚笑着走到她的面前轻挑起她的下巴:   “啧啧啧,好美的一张脸啊!洛歌,那梨儿的脸都及不上你的万分之一吧!十三不是最疼你,最爱你吗?怎么会为了一个不如你的丫头抛弃你呢?你想……他一定有什么苦衷吧!”   洛歌看着她的双眼,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怎么没有想到啊!他们之间拥有那么多美好的过去。他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的忘记呢?他是爱她的啊!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而轻易的放弃她呢?   她茫然的看着她的双眼,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过去的一切都零零碎碎的席卷而来,让她晕眩,让她苦恼。   她将目光投向了那片纷飞的荞花。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真是笨啊!没有你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的想念着你……他,依旧爱你!”   她蹙紧了秀眉,只觉得头晕晕的。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洛歌,你可不要后悔!”   “后悔……我可以吗?”   霁曲盯着她,忽然大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既猖狂又疯狂的笑声。   “凤冠霞帔我已替你准备好!洛歌,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她忧伤的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荷塘。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两伤怀(三)   远远的,青梨苑里锣鼓喧天。   十三立在门口,手中牵着红绸的一头,满脸笑容。   那一头,有葇荑一双,十指纤纤。在阳光的照耀下,白皙的恍若透明。   所有人都在欢笑着。惟有人群中那个身着墨绿长衫的小小少年皱眉看着这一切。   穿过长长的游廊,身上的坠饰碰撞出一阵阵“叮当”的声响。长裙曳地,红纱迤逦,金丝滚边。宽大的袖子蓄满了长风,鼓鼓的,像孩子肥嘟嘟的笑脸。青丝随风缭绕,凤冠压鬓,上面的八宝珍珠坠泛着阳光金色的光芒,显得无比华贵。凤冠下,一张倾城绝世的脸,若仙人一般!   淡淡的粉色的荞花诡异的围绕在她的周身。   袖口中,纤手紧紧握住了那支祈祾钗。   脸色有些苍白,无妨,那红艳的胭脂遮住了她的忐忑,使她更加明艳起来。   她仿佛褪去了所有的稚气,变得如同一个成熟的女人,那样让人心醉神迷。   她,如同一个花神降临于世,傲睥众生!   她轻牵起裙角,踏入了青梨苑。   梨树在她身后“哗哗”作响。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在每个人的身边。   她盈盈立于人群之外,脸上带着娇羞的表情。   穿过人群,她看见了他。而他,也看见可她。   终究,终究她完全释放出了她的美丽。   她的脸上夹杂着女孩的天真与女人的妩媚。两种相悖的感觉在她的脸上却那么奇异的结合在了一起。   喜帕半搭在她的凤冠之上,她含羞看着她,腮边满是红晕。   “十三哥哥……”   声音糯软悦耳,像一个小妻子在低低的呼唤着归家的丈夫。   众人具是一惊,纷纷回头。   那少女就立在那儿,大风吹起她红如火焰的裙角,荞花围绕着她妖娆的舞动。她不在是那个会依偎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了。此时,她已成为了一个傲睥众生,艳光四射的女神!   “咦?怎么又冒出了一个新娘子?”   “不会吧!今日一夫娶二妻?那……哪个是妻?哪个又是妾呢?”   她掩嘴轻笑了起来,轻提起裙角向他走去……   人群中,绿衫少年完全呆住。   她,可以美到如此的动人心魄!!   她……她要干什么?难道……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歌儿姐姐!!”少年急得脸色苍白,一个劲的只往外冲。   可是,她仿佛没有听见,只一直往前走去。快到台阶时,她抬起头微笑着看他,伸出右手,希望他能牵住。   阳光明晃晃的照在他温润俊逸的脸上,少年的眉毛紧蹙,几丝忧伤被揉匿其中。他的睫毛抖了抖,看着她,心中莫名的慌张了起来。他看向少女的双眸,那里犹如此时的天空,清透无比,夹杂着淡淡的盼望。   两伤怀(四)   他冲她不经意的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右手慢慢伸了出去。   “不要忘记,说好放开的……”   他的手忽然停滞在了半空。他松开双眉,眸中覆上一层冰冷。然后,他蓦然的收回手,笑眯眯的冲着众人一拜。   “各位见笑了。此人只不过是庄中的一个疯子罢了。被未婚夫抛弃,才会变得如此疯癫。惊扰到了各位,十三在这里向大家赔个不是。来人啊!把这疯子拖下去!”   他说着,脸上还露出了十分歉疚的表情。他转过身,对着司仪喊道:“开始吧!”   一切又都重新变得喧闹起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放。众人簇拥着他们走进大堂。   只剩她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伸出的右手迟迟没有收回。   他说,你是疯子!你是疯子!是个被未婚夫抛弃的疯子!   天崩!   地裂!   何时下雨了?下的那样大,那样大!   她一个人,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   原来,在他的心目中,早已没了她的影子。她,只是他口中的一个疯子。   那个会摇桨泛舟为她摘荷花的少年说她是疯子!   那个会拥着他入眠的少年说她是疯子!   那个说要保护她一生的少年说她是疯子!   袖中握的出汗的祈祾钗,“当啷”一声落地,溅起了一片水花。   她的脸变得无比苍白,脸上浓浓的胭脂被雨水冲花。她慢慢的捡起祈祾钗重新收入袖内。   屋内,   一拜天地。   屋外,   泪雨滂沱。   屋内,   二拜高堂。   屋外,   荞花凋零。   屋内,   夫妻对拜。   屋外,   凤冠落地。   屋内,   送入洞房。   屋外,   她胸中一滞,心脏如刀绞一般,一股腥甜随着她一声猛烈的咳嗽喷了出来。   暗血满地,被雨水越冲越淡。   她的脸苍白的吓人,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死去!!   “歌儿姐姐……”墨绿少年抬头看着她,本就嬴弱的身体在这风雨中,更显单薄。   她并不理睬他,蓦然的抬起头,泪仿佛不能自抑般狂涌。   心,早已疼到血肉模糊,疼到化为灰烬。   屋内,她搀扶着他。   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脸色如同白纸一样惨白!   心,亦疼到难以形容。   口中血浆翻涌。他轻合上双眼。泪不知不觉的滑过。那些血慢慢的从嘴角流出,撕裂了大红的喜字。   两伤怀(五)   入夜。   风怒吼,仿佛是谁的哭泣声。   荷塘边。有人一声白衣,漫步于此。   夜晚湿湿的草丛里,有虫鸣。   满塘塘水荡漾着月光,泛起一阵银白色的波痕,好像某个人眼中银色的温柔。她看着痴痴的微笑了起来,笑容恬静美好。   “十三哥哥……”   素手轻拂塘水,荡漾起一阵水圈。   她低头看着水面的倒映,笑得更加妩媚。   “我不美吗?你不爱我了吗?”   “要抛弃我呢……再也……再也不回头。”   她以慵懒的姿态仰望着天上的明月,淡淡的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慢慢的扩散开来,显得无比憔悴。   如墨的青丝在她的肩上散开,偏髻上,祈祾钗泛着月光冷冷的光芒。   她站了起来,白衣似雪翻飞。忧伤的眉眼之间暗藏着荼靡的美丽。   “还要活下去吗?眼泪都流尽了啊……”   她浅笑着,从怀中摸出翠绿的玉笛吹奏了起来。   如泣如诉。   如呜如咽。   慢慢的向前走去。   身后,虫儿依旧在欢叫。   月光凄惨的笼罩在她的身上,流水围绕在她的膝前。   并不寒冷。因为,她的心已死,对任何事情都不会产生一丝的知觉。   有两滴泪自她的眼角滚落。她轻合上双眼,笛声嘎然而止,身体剧烈的颤抖!   她……要死去了!她,也要抛弃他……   好像有人在低唤着:“歌儿……”   水已漫到了她的腰间。   好像,有人说如果我的歌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那她便不在是歌儿了……   于是,她一直保持着微笑。   水已漫到了她的胸前。   岸边,紫色的人儿嘴角蔓上了一层冷笑。   她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洛歌!”   突兀的一声叫喊,让她微怔。回过头来,她眼神凄迷的望着她。   岸上的人,双眼妖媚,紫色的裙衫被风吹的“咧咧”作响。青丝在风中吹散,诡魅的如同一个夜妖。   “洛歌,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院子里种满了荞花吗?那是十三给你的孽。他的冰冷他的无情,全都是因为你要背负着那个孽!你的身上早已被他下了诅咒,他咒你,永世不得真爱!永世孤零!因为,你和他注定相克!有你,他亡!人都是自私的,谁都会为自己着想!所以,他种荞花,诅咒你!!”   “别说了!不要说了!”她痛苦的抱住脑袋,双眉紧紧的纠结在一起。“不要再说了……求你!”   “愚蠢的人!他这样对你,你却还要以死来解脱自己!洛歌,我想不到你会愚蠢到这种底部!!”   “那要怎样?”她抬头看着她,冰冷的塘水隐藏着黑暗的力量在她的身下流动。   “如果相信我,就迟了它!”   红色的药丸在她纤长的指间泛着冰冷的光,安静狰狞的等待着。   洛歌闭上双眼,睫毛抖了抖,握住笛身的手越收越紧,指关节渐渐发白。蓦然一松,她长吐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的爬上了岸,凄凉的笑意爬上了她的唇梢,伸手拿过药丸,仰头吞下。   天地混乱!   仿佛有一双手正撕扯着她的身体。毫不留情的撕扯,甚至好像用匕首肆意的宰割着她!   痛!   好痛!   汗珠越聚越多。她倒在了地上,蜷缩着身体,不停的颤抖着。   混乱,真的好混乱!   那些过去的一点一滴好像正化作青烟随风消散离她越来越遥远。   体内,似有火在燃烧着。   熊熊的烈火将她的一切全部化为灰烬。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赤色的炙烈的火焰!   夜风习习,扑面一阵异香,是荞花的香味。   “该弄明白的,都该去弄明白,不是吗?洛歌……”   她轻轻一笑,眼中漆黑一片,黑的如暗夜一般。   两伤怀(六)   明月当空,星辰灿烂。   新房中。有白衣之人立于窗前,月光柔柔的洒在他的身上,他低垂着眼睑,无比哀伤的唤了一声:“歌儿……”   一件薄袍披在了他的身上,他回过头,看见了那个同样拥有一双美目的少女。   “更深露重,十三哥哥……”   “梨儿……对不起。”他歉疚的低头看着她,凄凉一笑。   少女冲他摇摇头,开口道:“能嫁给你,是我的福分,即使你不爱我,但我想到我可以一直陪着你,心里……还是很幸福的!”   “谢谢你……”   “不要说谢谢,既已是夫妻了。那么,我们之间就谈不上谁对不起谁,谁要谢谢谁!”   “梨儿,今生我只能负你!望来世,我能够报答你!”   少女惨淡一笑,抑制住心中的疼痛,抬头看着他道:“时辰不早了,我已在外间铺好了床,你……快睡吧!”   他一愣,伸手轻轻拥住了她,满眼温柔:“梨儿,其实你很让我心疼。如果,今生没有遇见她,我定不会负你!”   没遇见她……   可是,你们还是相遇了,相爱了,相伤了。   你的爱,除了她不可能在施舍给别人半丝半毫吧!   “十三哥哥,等树上的第一颗梨子熟了以后,你一定要留给歌儿啊!”   这话,似曾听过。   月光透过梨树葱郁的树叶,斑驳的洒在她的身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眼中只有无限的哀伤与凄凉。   房内,灯火萤然。   好像很温暖的样子。   冷!刺骨的冷!   热!灼肉的炙热!   她痛苦的皱着眉。   好难受啊!那潜藏在身体里的火焰继续燃烧着。可是,为什么她的脸色却是那样的苍白,手指却是那样的冰冷?   不能自制的,她一脚踹开了门。   月光柔柔的洒满了一地,恬静而又美好。   她慢慢的抬起头,看见的,却是一对新人相拥的美好画面。   火,愈烧愈大!   “诅咒,荞花……”她抖抖的伸出手指着他,心疼的厉害。   原来,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啊!   “你全都知道了……”他松开怀中的人,低垂下眼睑却看见了她正滴着水的裙摆。“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她的确什么都知道了!   天旋地转!生不如死!   窒息的痛!削骨的痛!寒冷的痛!   痛!   痛!!   好痛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早知这样,当初你又何必对我那样好?十三……十三哥哥!”她痛苦的摇着头,泪流满面。   被出卖了啊!被他温柔的面具出卖了啊!!   突的,她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恨你……”   声音很小,恍若无声。   撞击在他的心上,如匕首正在血淋淋的绞着他的身体。   两伤怀(七)   她慢慢的抬起手,拔下头上那支他亲手雕刻的祈祾钗。然后,她惨淡的一笑,抬起手向掌心猛地刺去。一道长长的伤口一直划到了手腕,鲜血如泉涌!   “这是还你给我的幸福!”   说完,她又用力刺了一下。   “这是还你给我的快乐!”   她的双眼空洞,整个祈祾钗上全都是她的鲜血。可是,她仍旧不停的再刺。   “这是还你给我的爱!”   她的手早已血肉模糊。他忍住胸中滞住的一团鲜血冲了过去。可是,那一下,比先前几次更加用力。   好像抛弃了一切,只求死去般。   那么……那么用尽全身的力气刺了下去。   还他!还他!全部还给他!!!   她的血,她的肉,她的情,全部还给他!!   他呆立当场,看着她的手,眼中的痛苦突然如死灰一般沉寂了下来。   她冷笑了一下,将沾满了她的鲜血的祈祾钗丢在了他的面前。   “还你,全部还给你!我不欠你了……”   暗处,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静静的,诡异的,热烈的,渴求的,   蓝色光芒。   那个从一开始就牵引着他们走进绝地的罪魁祸首就在那里!   她的眸中忽然出现乱了红色的光芒,那是嗜血的光芒!   “我要毁了它!毁了它!”她疯狂的奔过去,用力的抓起剑身,却不想弄疼了手,剑掉在了她的脚边。“毁了它!毁了它!”她抬起脚用力的践踏着那把剑,只想把它踏得粉碎。   “不!不要!歌儿,还给我!!”他匍匐在她的脚下,伸手极力想要抓住剑身,苍白的脸上一片惊恐。   她依旧疯狂的踏着,甚至将他的手也踏的出血!   “你若要毁了它,就先杀了我!!!”   许久,他冷冷的开口。   他说,要毁了剑就先杀了他。   连性命都不要了,只为了那把剑!   她痴痴的笑了起来,流着泪笑着。   “你以为我不敢吗?”   她慢慢的反手抬起剑,笑着看他。   风涌了进来,吹起了她的白衣。   她轻轻的拔出剑。一股奇异的蓝光萦绕在剑身的周围。然后,她看到剑面上滋生出了千千万万多荞花。   如同那次,她看到的一样。   剑芒直指他的胸前。   两伤怀(八)   那个美好的早晨。   万物在她的舞蹈中苏醒。   金乌在她的舞蹈中闪跃。   众生只为她一人倾心。   鸟鸣,风声,树摇,花香。   她趴在他的膝上笑着说,十三哥哥一定要活到一百岁啊!这样就可以陪着歌儿看很多次很多次日出。   他为微笑着点头,眼中满是银白色的温柔。   那时的幸福好简单啊!她最大的愿望,是他能够一直陪着她看日出。   “洛歌!你要是敢杀了十三,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闭嘴!”   “洛歌!!”   “我先杀了你!”她的剑芒一转,指向了那个脸色惨白的少女。   “不要!歌儿!”白衣少年跪倒在她的裙畔,抬头看着她乞求道:“不要杀她!”   很多年以前,他一直都是她心目中的神。   神,是高贵的。   可是,今日他却为了另一个女子给她跪下。   胸腔里,有什么在慢慢的滴血。   “连跪下都可以呢,死……恐怕也可以吧!”   她目光空洞的看着他。   剑芒,准确无误,刺入他的胸膛。   她好像还听见金属划破血肉的闷响。   残忍,冷酷。   一切,全部结束。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   月光好温柔。   荞花好美。   娘亲就是喜欢在这片粉雨中舞蹈呢!   好美!好美的样子!   像仙女一样舞蹈,也像仙女一样死去。   只剩他一个人了,真的很孤单,很孤单啊。   没有娘亲。   现在也没有了她。   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真的,好孤单。   他微笑着,眸中银白色的温柔如寂静的河水荡漾着涟漪。   满身鲜血。   他怕吓着她,微笑着说:“别怕,歌儿,有十三哥哥在呢,十三哥哥会保护你……”   可是,他快要死了。   荞花在他和她之间用力的纷飞,如同最后的华丽演出。   她颤抖着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手中的血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赤烈的痕迹。   “啊……呵呵,怎么这么笨呢……看……看啊,十三哥……把你的脸弄脏了。可是……可是歌儿永远都是我……我心中最美丽的……宝贝。”   他无力的垂下手,连抬头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趴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说:“不要后悔,后悔让人心疼!”   他说:“歌儿……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一辈子的我爱你全都在这一刻说完吧!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心疼至死!   那个眼中满含银白色温柔的少年,就此离去!   她颤抖着,泪流满面。   浅吻落在了他的眉梢。   似雪无痕。   亡去了一切。   来生,你还会为我去摘那仲夏的荷花,对不对?   来生,你还会陪我一切看日出,对不对?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我也爱你……   屋外,月光如此美好。   风过无声……   墨绿色的人亦泪流满面。   屋内,   粉色的荞花契合了彼此。   今生,怕不能再爱了吧!   佛祖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着,无忧无怖。   离爱,   离爱……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   谁知?谁知?   情终情始,情真情痴。   何许?何处?   情之至!   番外·离(一)   夕阳西下。   我看见了那个身着白色长衫的你。你站在梨树下,抬头不知是在看着天空,还是在看那葱郁的树叶。   有风忽起。   你白色的长衫随风翻飞。夕阳的余晖洒在你的身上,为你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忧郁的光芒。   你在思念着谁吧!   许久,你回过头来,看着我温柔俊逸的脸上展开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姑姑选的人是你吗?“   我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一愣,温柔的笑道:“那我唤你作梨儿,好不好?”   梨儿,梨儿。   我看了看你身后的梨树,开心的点了点头。   你教我习字,教我画画。唯独不肯教我吹笛。   你说,这世上只有一个女子她才可以与你琴瑟合鸣。   那日,我站在房门外。   姑姑说:“十三,你知道吗?自洛歌出生起。她的命运就系在了玄风剑上。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你淡淡一笑:“我知道。所以,我要代替她,做玄风剑的主人,代替她接受那个诅咒。”   “天命不可违!你这样逆天而行,不会成功!”   “就算不会成功,我也要试。因为,我说过我要保护她,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   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你也要保护她!   那个洛歌,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啊!   我默默的流下了泪水。无人知道,我是多么的嫉妒她。   因为,我已爱上你……   爱上了那个在风中舞剑的你。   爱上了那个夜阑吹笛的你。   爱上了那个白衣似雪的你。   爱上了那个忧伤苍白的你。   是的,苍白!   强忍着身体的痛苦依旧要练习那把被诅咒的剑。极阴的剑气与你的内力根本不调。   尽管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你依旧强忍着。   她看不见,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心疼。可是,我看见了啊!我的心因你,早已变得弱不可击。   三月,梨花满地。   你忧伤的蹙眉说道:“梨儿,你看这梨花,好美好美啊!不知道飘零了满树的梨花之后,会不会有人来为歌儿摘下梨树上结出的第一颗梨呢?”   我看着你,轻声说道:“会有人的!她……不会孤单。”   你转过身,抬头看着满树的梨花,温柔的双眸中,覆上了一层浓郁的悲伤:“娘亲最喜欢在荞花中舞蹈了。她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那花儿亦是这世上最美丽的花儿。可是,娘亲却抛弃我死掉了。只剩我一个人了,一个人了……一个人孤单的活着。”   你回头冲我凄惨一笑,接着说道:“直到遇见她。她好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荷花,那样惹人怜惜。我就是那样爱上了她。爱她的天真,爱她的无忧,爱她的笑脸,爱她……歌儿,你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对不对?”   你轻轻呓语:“无忧无虑的歌儿,才是最美丽的歌儿……”   所以,你替她承受了一切!一切的灾难!!   十三,你好傻!   番外·离(二)   四月,天微热。   玖冽山庄。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远远的,我看见你站在柳荫深处不停的叹息。俊逸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甚至,我可以发现你的身体在不停的颤抖,紧握着双拳不让眼中的晶莹落下。   我顺着你的目光,看见了那个立在风中的少女。   她虔诚的闭上双眼,掌中飞花几片。   她说,快回来,快回来……   那些花儿随风飘走。   她的神情忧伤无比,风吹掀她鹅黄的裙衫。   尽管泪流满面,她都无暇顾及。   只是说,快回来,快回来。   似乞求一般。   那一刹那,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同她去争。   夜深人静之时,你立在荷塘旁,不停的低喃:“歌儿,歌儿,歌儿……”   我站在你的身后,心随着你悲伤的声音狠狠的抽痛着。   月光柔柔的洒满荷塘。那里的荷花与荷叶互相依靠,静静的伫立着。   那个女子,似荷花一般。   你们,会有多相爱?   姑姑说:“要想保住洛歌的性命,就要让她忘了你。你也要与她断绝一切。不然,我会亲手杀了她。”   你的眼中有莫大的凄凉。   “种荞花,洗清她的孽。”   十三,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我的爱不比洛歌的少。只是,你不愿去感受罢了。   那夜,你们彼此契合。交握的双手间,蓝色的流沙飞泻,满地荞花飞扬。   她流泪了,   你也流泪了。   我可以看见你眼中的温柔,那是一种近似月光般的,银白色的温柔。   你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紧紧的拥住怀中的人儿。你们,好像快要融为一体了。   我站在暗处流着泪苦笑。   原来,我一直只是一个局外人啊!   那个叫做薛崇简的孩子来找过我。   那日,我正在你的书房里练字。那孩子进来看了我一眼,便径自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抬眼看着他。他正侧着头看着窗外,澄澈的眸子里含着淡淡的忧伤。   “告诉我,十三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许久,他开口。   我对他轻轻一笑,提笔在白色的宣纸上写了四个字:   “爱拯救爱”   是的,你的无情你的冷漠,全是你对她的爱,你对她的拯救!   薛崇简困惑的扫了一眼,轻合上双眸,秀气的双眉紧紧的纠结在了一起。   “我不懂什么是爱。梨儿,我只是不想让歌儿姐姐伤心。”   不让她伤心。   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我与你成亲的日子。   你牵着红绸的一头,小心翼翼的拉着我。   从此,是否夫唱妇随?   我知道,婚礼不可能就这么顺利的进行。   洛歌,终究是来了。   她的美,使我自形惭秽。   那是一种似浴火凤凰般,燃尽一切的美丽!   就算用最美的诗句都无法形容的美丽。   可是,你却使她如凋零的花瓣般,凋零了美丽。   我透过喜帕看见你的脸,同样苍白的毫无血色。   心,狠狠的抽痛着。   如我所料,还未入房,你就吐血了。   这是这几天你第几次吐血了呢?我记不清了。   十三哥哥,原来,你是可以用生命去爱一个人啊!   初婚夜晚。   你脱下火红的喜服,又是一身白衫。   你说,谢谢,梨儿。   我讨厌你说谢谢,这个词好疏离啊!   你讲我拥入怀中,轻轻的说,梨儿,其实你很让我心疼。   我哭着笑了。   荞花纷飞中,那个你用生命来爱的人最终也亲手结束了你的生命。   没有恨,   没有泪。   主角一直是你们。   而我,只是个渺小的配角。   十三,你一直是孤单的。   孤单的让人心疼。   孤单的让人心碎。   孤单的让人流泪。   十三,其实有一句话,我一直放在心里,自卑的不敢告诉你。   十三,尽管我们之间只是合作的关系。可是,我却真的爱上了你。   真的!   我爱你!   我离开了中土,去了东瀛。   遇见一个叫做植藤三川的男子,他如你一样,会温柔的对我说,梨儿,你很让我心疼。   只是,我再也无法爱上他。   梦方醒(一)   仿佛走了很长一段路。   那些熟悉的,让人心痛的历程,一幕幕的闪过。   她沿着玄风剑的剑刃慢慢的朝前行走,来到了一片混沌的天地。   有人指着前面那条黑色的河流说:“这是忘川,是阿鼻地狱里痴鬼的泪水。渡过忘川,前世的种种皆随风消散。前世的一切都会化成这地狱里最妖艳的花——曼沙珠华。”   她回头看了一眼,一大片血红似流动一般,一直蜿蜒到了地狱的尽头。   “是不是渡过忘川,前世所受的诅咒也会消失?”   “是!”   “那……前世爱过的人,也会忘记?”   “是!”   她忽然一笑,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那我们现在就渡忘川。”   她提起裙角,忽然迎风一阵,吹起了如黑缎一般的墨丝。她不禁回头看去。   远远的,似有一点亮光。   在万千朵曼沙珠华之上。   “歌儿,快回来,快快回来啊……”   她从未听过如此哀伤的低喃声。那声音忧伤、悲凉,带给她的竟是一股窒息的疼痛。   “歌儿,回来呀……不要离开我……”   “没有你,我该如何活下去……”   她呆呆的望着那点亮光,竟泪流满面。   忘川黑色的潮水在她的脚畔拍打着,发出一声声骇人的音浪。   她闭上双眼,静静的听着那人心伤的声音。   “歌儿,我爱你,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   “快回来吧!不要让我惘等……”   “走吧!”身后有人推她。她痴痴的人前面的人拉她往那忘川走去。这个混沌的世间中,她能听到的,感觉到的,只是那一阵低喃声。   身后一阵抽气声。   她茫然的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忘川的上空。脚下,竟是一大片金色的莲花!   她蓦然转身,朝着那一点亮光伸出了双手,泪流满面的喊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有人在唤我回家啊……”她迈出第一步,竟发现自己可以在这半空之上移动。惊奇之余,她连忙提裙飞奔了起来。   身后有人在喊:“天啊!莲花!莲花!地狱中也能开出金色的莲花么?”   她无暇顾及,只一个劲的朝着那一点亮光奔去。。刺眼的光芒照亮了她周身的黑暗,温暖了她冰冷迷茫的心脏,   “歌儿,不要离开……回来!回来!”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不离开!我不离开!”   她伸手抓住白光,眼前一片空白。   好像被死神丢弃,遗落在过去的眼泪,被谁错当成了执著的誓言。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梦方醒(二)   窗外,春光明媚。   窗内,瓶中有桃花两枝,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床边,有人正在低低的呼唤:“歌儿,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声音低靡忧伤,仿佛失去了一切。   多少个日夜了,他一直守候在这里,不眠不休。   阳光静静的洒在屋里冰冷的地上,两只喜鹊从外面的竹林里展翅飞了进来,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夺窗飞向了不远处的荷塘。   他的手中忽然有微微的震动。   床上的人,绝美的脸上一片苍白,如墨青丝散在枕上。她的秀眉紧蹙,嘴唇轻轻翕动:“我回来了,我不离开……不离开……”   “歌儿!歌儿!!”身着墨绿长衫的少年激动的几乎跳了起来。他猛地趴在她的耳边,抑住兴奋柔声道:“听话,快快醒来……”   “啊……”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睫抖了抖,竟颤颤的睁开了双眼。   白茫茫的一片。好痛!好痛!仿佛有无数个微小的匕首正刺戳着她的身体。   混乱,真的是好混乱啊!头痛欲裂!   她痛苦的动了动身体,眼前渐渐清晰了起来……   一双眸子,泛着阳光温暖的光芒,如水一般澄澈,眼中的温柔让她忘记了伤痛。   还没待她看清楚,她就被一股巨力紧紧嵌入了某人的怀中。“歌儿,你终于醒了……”他埋首在她的颈间,欣喜的低喃。温柔的眸子中,闪着莫大的欢乐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他紧紧的拥住她,仿佛要将她融入怀中,彼此合为一体,从此不分不离。   “你是谁?”她睁大了双眼茫然的问。   他的身体为之猛然一震,他慢慢的松开她,然后直视她的双眼,呼吸有些无措:“我是……我是崇简,薛崇简啊!”   “薛崇简?你不要开玩笑了!崇简还是一个小孩子呢!他何时变得像你这样大?”   是的,她刚刚还看见薛崇简了呢!   月光下,她看见他在流泪。   还有,荞花……   还有,十三!!   “十三哥哥!”她猛地推开他,掀开了被子。“十三!我要救十三哥哥!”   “十三?”他又惊又困惑的看着她。“十三不是早在四年前已经死了吗?”   “四年前?!”她的动作一滞,缓缓的回过头来看着他。“四年前?四年前……现在是什么时候?”   “万岁通天元年。”她颓然的跌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如同一张白纸。“原来……原来……”她突然捂着脸,不能自抑的大声嚎啕了起来。   “只是梦,只是梦而已啊……”她痛苦的抓住了少年的衣襟,抬头冲他哭道:“十三……十三哥哥是我杀死的!薛崇简,我杀死了我最爱的人,薛崇简……薛崇简……”   她哭的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他无措的拥住她颤抖的身体,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柔声道:“到底怎么了?歌儿,一切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他紧蹙双眉,眼里满是怜惜。   “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真真切切的关于过去的梦。我梦见了十三哥哥,梦见了你,梦见了姑姑,梦见了……荞花!”   荞花!   梦方醒(三)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双眸变得冰冷。   她从他的怀里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竹林里,有鸟儿的欢叫声,竹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阳光快乐美好的洒在竹林里,斑驳的光影随风微微晃动。   荷塘,微波亭。   有什么正反射着阳光,发出明晃晃的光芒。   他,白衣似雪,眉眼儒雅。   他,嘴角含笑,眸隐温柔。   风吹起他如雪长衫,如墨青丝。   他回过头来,对着她笑。   歌儿,荷花要开了呢!   淡淡的湿润重新侵上了她的双眸。她抬起手抹了抹眼角,在看去时,发现什么也没有。   原来,一切都只是四年前。   现在,十三长埋地下,恐怕早已化为一堆白骨了吧!   她忽然自嘲的笑了笑,表情比哭还难看。   一切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没想到,自己这一睡竟睡了整整半年。   现在,春意盎然。   四月的春风和煦无比,轻抚在她的身上,漾起她的发丝。   她回过头来,却看见薛崇简正站在她的身后,满眼忧伤的看着她。   “百虫穿肠蛊”无药可医,除非……她添了添嘴角,记忆里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她一个箭步跨了过去,猛地掀开了他的衣袖。   果然,他的手臂上蜿蜒着大小不一的十几道伤口,有的结痂了,有的已经长出了新肉,只余见粉色的痕迹,有的却还是鲜红的!   许久,她的睫毛抖了抖,极轻柔的放下了他的衣袖,抬头看着他,轻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明知道,我不会……”   “我知道!可是,歌儿,愿不愿意让我救你是你的事。但,救不救你是我的自由。我说过,我会等你,一辈子守护你!”   “一辈子?”她凄惨的笑了起来:“你知道一辈子是多久吗?薛崇简,不要轻易许下一辈子的誓言。”   “你再休息一下吧!”他躲开她的目光,眼中的痛楚浓浓的沉淀在了眼底。他抬头冲她笑了笑,故作轻松的说:“歌儿最喜欢吃杏仁茯苓糕。我去吩咐一下。”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慢慢,慢慢的,刚刚泄了一地的阳光,又重新被关在了门外。   风吹掀了白色的帐幔。她侧过头,看见荞花随风起舞。心,越发的疼痛。   每个人都会离她远去,每个人,每个人。   包括那个说要等她一辈子的少年。   也包括……那个白衣翩翩说要保护她一生的人。   她,注定孤单。   也注定只为嗜血而活,为杀人而生。   眸中,重新覆上了一层千年不破的寒冰。   梦方醒(四)   是夜,竹林被风吹的“哗哗”作响。那些竹影映在窗上婆娑起舞。   洛歌赤脚来到院中。   月光如霜,冰冷无比。夜风吹起她如雪白衣。粉色的荞花在她的面前妖娆的舞蹈。   她抬头看着清冷的月,抵笑了一声:“不知姑姑深夜到访,有何赐教!”   身后,霁曲从黑漆漆的竹林里走了出来。眼里的脸上永远如冰山一样寒冷。她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看你伤已大好,可以继续工作了。”   “哦?不知姑姑又接了哪桩生意。”洛歌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霁曲抓住几朵纷飞的荞花,十指拈动。她拍了拍手,捋好发丝道:“房州庐陵王李显。”   “庐陵王李显?!”她的身体为之一顿,困惑不已的看着她道:“玖冽山庄从不干预朝堂之事。姑姑何时对此感兴趣了?”   霁曲转过身来,与她对视:“玖冽山庄如今已是江湖第一庄,若再得朝廷支持,那定可成为天下第一庄!”   “天下第一庄……”她冷笑了一声:“这暗杀庐陵王定是武家……”   “不错!正是武家。现在是大周天下,亦是武家的天下。洛歌,你又何必问那么多?你的任务是去结果他。明日就启程。我限你十天之内必需取得他项上人头!”   “是!洛歌遵命。”   翌日,古道旁。   杂草丛生,地界碑已快被荒芜的青色掩埋。道路两旁,杨柳青青,有黄鹂立于枝头,鸣着翠柳。   远远的,有打马声传来。洛歌警觉的回过头去,却看见一点墨绿渐渐靠近。   彼此之间,只隔三十余步。   她胯下的黑马,暴躁的吐着粗气,光泽的鬃毛泛着晨光,显得越发黑亮。   他远远的看着她,轻轻一笑,澄澈的双眸中满是温柔。   “此行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   她静默的垂下头,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他心中一动,跳下马儿摘了一枝青绿的柳条儿,走到她的身边递给了她,风鼓起他宽袖,那些丑陋的疤痕暴露在清晨微湿的空气中。她看见,心中一紧,伸手取过柳条,轻声道:“崇简,你要好好保重。”   “是,你也要珍重。”   她抬眼看了看他,调转马头,挥鞭绝尘而去。   渐行渐远。   她好像听到他在喊:   “歌儿,我等你!”   他,等你!   洛歌猛甩长鞭,尘土飞扬间,谁也没有看见她唇边凄凉而又满足的微笑。   刺庐陵(一)   到房州的时候,已是五天之后了。   白衣人,黑骏马。穿梭于人海之中。两边酒肆,笙旗高挂,迎风招展。   洛歌拍了拍马头,将它系在了“百味楼”外。   一入店门,一股酒气便迎面扑来。洛歌不禁皱了皱眉,握紧了玄风剑,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邻桌几个官差打扮的人正大碗喝酒,高谈江湖之事。   “哎!听说了吗?那玖冽山庄的第一杀手洛歌,可是个好生神秘的人物,传说只有他的剑下鬼,才见过他的模样呢!”   “是,我还听说了,只要他一杀人,便花雨一阵,一剑封喉,滴血不溅。”   “我说虎哥,不就是个杀手吗!还传的这样神乎其神。我们这三大名捕,不就是为了平定这江湖之乱,来诛洛歌的么?”   “啊呸!宫义,谁跟你是三大名捕,别往自个儿头上戴高帽。杀洛歌?你连见他一面都难!”   “哎!四哥,话可不能这样说。没见过洛歌?哼!洛歌是男,若长得还过得去,我便收他作我的面首,若他长得不好,我便要他为奴。洛歌若是女子,长得好,我便收她作妾,若长得不好,我便……我便卖与了青楼,哈哈……”   玄风剑上,一双纤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洛歌默不作声,举起茶杯慢慢啜饮。玄风剑低低的呜咽,剑身散发出的蓝光冲破了包裹着它的黑布,印上了她的双手,那些蓝光透过她的指间向外扩散。   周围有人低低“咦”了一声。   茶杯之上,一张绝美倾世的脸,似血红唇忽然勾起一抹冷笑。她忽然站了起身来,放下茶杯,抱剑走出。路过邻桌,那剑鞘忽然轻触桌脚。风起,白衣亦起。她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店内鸦雀无声,众人只道那白衣男子徒有一副赛世皮囊,却不食人间烟火,倨傲冰冷。   洛歌走出店外,她扯了扯嘴角,牵起黑马,轻轻一笑:“走!马儿,我们去干正事。”   店内,只寂静了一会儿,便又重新喧闹了起来。小二过来收拾桌子,刚一触那杯子,却发现那器皿早已化为白粉。彼时,邻桌一声爆响。那摆满酒菜的桌子,顷刻间支离破碎。桌边三人,瞠目结舌。   “洛……洛歌,方才那白衣之人是洛歌,是洛歌!!”宫义大叫了起来,额上冷汗直冒。   “原来,洛歌竟是这样一个倾世的翩翩公子!”   “天啊!竟是洛歌!竟是洛歌!!……”   ……………………   刺庐陵(二)   傍晚,夕阳西下。   微风袭来,吹拂起她如雪白衫。她抬起头,小小的匾额上书“庐陵王府”四个大字。她不禁露出了嘲讽的一笑。仅仅是个草堂,居然还自称王府,简直是笑话。想来,这李显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她推开老旧的大门走了进去,一条石子路直铺到正堂。石子路旁栽满了花草。有人背对着她,佝偻着身体,为那些花草浇水。他行动甚是迟缓。脚边,海棠花迎风而立。   “你可是庐陵王李显?”   那身着粗布麻衣的背影忽然回过头来,他看着她,目光沧桑而又呆滞,眉宇之间有着被岁月渐渐磨消的皇族贵气。他困惑不已,放下手中的物什,道:“我是李显,请问阁下是……”   “我便是来取你性命的人!”她冷笑着,拔出玄风剑,刹那间,满院荞花纷飞。   李显睁大了双眼,呆滞的瞳孔慢慢的放大。   “韦儿!韦儿!快逃!快逃!”他不顾一切的奔向大堂,几乎是连滚带爬。   洛歌冷眼看着他,玄风剑的寒光照在她的脸上,悚寒无比。   “你可是母后派来的人?!”韦氏站在李显的身边,一袭粗裙丝毫不能掩盖她身上的傲气。她眼神凌厉的看着洛歌,不卑不亢。   洛歌只是冷笑,并不回答。   “难道……难道是武家!!”韦氏惊得往后跄踉了两步。   夕阳橘色的日光里,洛歌的眼中浸上了一层血红的光芒。她手中的玄风剑在粉色的荞花中呜呜作响。她举起剑,运足内力冲了过去。乱花飞舞中,一道幽冷的光芒朝着她的面门砍了过来。她没有防备,只好将身子向后仰去。间隙之间,她猛地将剑抽回,看准了来人的胸口,复又一刺。那人显然没有料到她还有这一招,只好向后翻去。   “你是谁?!”洛歌站定,将剑背在身后。她面前十步远,站着一个黑衣人。那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看着她,目光冰冷而又凌厉。他并不回答她,只细细的打量着。   她被他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想来,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不在她之下。不然,他一直隐藏在这里,她都没有发现。   她的目光跳过他,落在了韦氏的身上。   韦氏若有所思的低着头。李显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惊喜。   难道,这人……   她冷笑了一声,提起剑又冲了过去。   那黑衣人亦举起剑迎了过来,兵刃既接,两股巨大的内力冲击着彼此,震得她的虎口险些裂开。彼时,寒光几许,那黑衣人竟反手使起了短小的匕首向她刺来。刀光一闪,顷刻间她的臂上就被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她咬了咬牙,向后退了几步。   荞花围绕着她纷飞着,她将剑撑地,黑衣人的身影在她的眼中变得模糊不清。   “你……你好卑鄙,不仅偷袭,还……还淬毒!你……”   她身体里的力气,好像被完全吸干了一样,她再也支持不住,握着玄风剑缓缓倒下。   隐约之间,她好像看见那黑衣人深沉的黝黑的双眸,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   刺庐陵(三)   灯火随风摇摆。房外,风怒吼。   洛歌轻轻的睁开了双眼,看见的是灰色的床幔。她猛地坐了起来,牵起臂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她捂住伤口,吃痛的皱起了双眉。   “你醒了。”   洛歌调转目光,却发现这房间里面原来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一袭青衫,将他略显消瘦的背影衬的更加凄清。   “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这里是来福客栈。”青衣男子慢慢的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汁。“我是在护城河边发现你的,见你还有一丝气息,便把你带了回来。”   “护城河?”洛歌瞟了一眼床下,身体一顿,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警觉。   “喝了它。这药是净毒的!”男子说着,将碗递了过去。洛歌顺着他的手向上看去,不禁微微惊诧了一下。   他的脸,俊美无比,眉宇之间竟有一股难挡的矜贵与英气。他俯视着她,双眸冰冷黝黑,如死寂了千年的湖泊。倨傲的唇角微微牵起,似笑非笑。   “喝了它。”他好像是在命令她。   洛歌冷哼了一声,虚弱的抬起手,猛地将碗扇到了一边。她看着他,眼神亦是冰冷,不同于他的,她的眼中也满是倔强。   “你!”他气得甩开衣袖,英俊的脸刹那变成了猪肝色。   “哼!”他气急反笑:“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我告诉你,你是生是死,皆与我无关!只是,哼!你若不喝这药,你体内的毒素会折磨的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又是生不如死!   她厌恶的看了他一眼,一手扶着受伤胳膊下了床,一手推开他来到了桌旁。正如她所料,桌上摆着熬药的药罐。她端了起来,找了个杯子,将剩下的药渣到了进去。然后,她看了他一眼,将杯子里的药渣全部喝掉。   “我会将这个救命的恩情还给你的。”她用袖子擦掉了嘴边残留的药汁。   “还?怎么还?难道,你还能还我一条命不成?”青衣男子冷笑了一声“我看你的袖子上绣了一个小小的‘洛’字。你姓洛?”   她冷冷的看了看他,“我姓什么与你何干?”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剑推开了门。   “哎!你伤还没好……”   “不关你事!”她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了他“这是药钱,我欠你一个人请,日后一定会还。”   “洛……阿洛,我并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报酬才救你的。”他走到她的面前,黝黑的眸中冰冷的看不出一丝波动。“我想,你需要我来助你。”   “助我?”洛歌突然来了兴趣,她抱着剑靠在门边,冷眼看着他。“你能猜到我要干什么?”   “不管你干什么,我于你,都会有帮助。”他笃定的看着她,十分自信。   “哦?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救了你一命。”他忽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丝深不可测的邪逆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很好!告诉我,你叫什么。”   “木子王。”   “木子王?好奇怪的名字。我叫洛千。”   “洛千?”他冷笑了一声。“洛千……你该不是在骗我吧!”   她定定的看着他,轻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丝倾世的魅惑笑容:“你又何必这样说呢?彼此彼此罢了!”   “有意思,有意思。”木子王放开蹙紧的双眉,走出了房间。“好好休息。我就在你隔壁。不要忘了,不管做什么,都要知会我一声。”   “你想要什么报酬?”   “报酬就免了。洛千,这只是你在还欠我的人情罢了!”   说完,他飘袂而去。   外面,夜空黑的看不见一丝星光。   刺庐陵(四)   翌日,来福客栈。   洛歌坐在院中的樟树下,轻眯着双眼。   隐隐约约,有波光在晃动,银白色的柔和的光芒,带着细细的忧伤。转瞬间,那波光又化成了一汪清澈无痕的碧水。   “我等你。”   那碧水晃动,让她的思想有些迷离。   “崇简……”她轻轻的低喃了一声,唇角扬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远处,木子王正看着假寐的她,发现她唇边的笑容,一时竟有些痴了。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男子。他定了定神,假咳了起来:“咳咳,洛千,我有事要出去。药我已吩咐小二煎好。我没回来,你不准离开!”   “去哪里,做什么事?”她缓缓的睁开了双眼,有些慵懒的看着他,“你说过,不管我做什么,都要知会你一声。现在,也请你告诉我。”   “我去县衙。”他走上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了她的身上。她从榻上站了起来,拿起剑绕过他往外面走去。   “木子王,我同你一起去。”   房州县衙外,车水马龙。   两尊石狮,威严的注视着过往的行人。门口,有衙役两个。   洛歌不禁嘲讽一笑,她倒要看看,这木子王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然堂堂房州知县出门相迎。   只见那木子王上前对那衙役笑道:“告诉你家老爷,就说长安人士木子王求见!”说完,他回过头来看着她,黝黑的眸中满是自信。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衙门再次打开,那房州知县扶着尚未戴好的乌纱帽,狼狈的一路小跑着出来。   “臣房州知县崔尚知拜见木先生。不知木先生驾临,有失远迎!”崔尚知说着有是一礼。木子王回过头来,对着有些惊愕的洛歌,得意的牵了牵嘴角。   “崔大人不必多礼,小生此次前来只不过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崔大人。”   “木先生有什么疑问尽管说,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来!里面说,请!”   “大人请!”   房州知县府并不大,但却十分精致。   长长的游廊两边种满了花花草草。   假山翠池,雕花亭廊。   转眼之间,便到了议事的书房。   木子王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对洛歌说道:“进来么?”   “免了。我在这里等你。”她说着,走进了翠池上的亭子里。   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炙烈。   池塘里,锦鲤欢快的游弋着。   她靠在栏杆上,轻合上双眼。   微风拂过,她的发丝随风漾起。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微微叹了一口气。   “歌儿,等我……”   “等我……”   她的睫毛抖了抖,窸窣的风声在她的耳畔作响。灿烂的阳光为她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华美无铸。   十三哥哥……   冥冥之中,他亦让她等他。   可是,生死相隔,他已无法再幻化回来。   忽然一阵歌声。   哀婉第绵,似呜似咽。   刺庐陵(五)   她猛然睁开双眼站了起来,风掀起她的白衣,微微作响。她快步走出亭子,扒开浓密的柳枝。不远处,有一个身着粉裙的小小背影正对着她,她看不清她的容貌,据她的身形来辩,也不过十一、二岁吧!   她睁大了双眼,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这调子!这调子!这调子分明是《长相思》,在这世上,除了她和十三,绝无第三人知晓!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哼《长相思》?你是谁?!”她抓住女孩的双肩,疯狂的摇晃起来。   “我……我……”小女孩被她近乎狰狞的面孔,吓得不知所措,泪盈满眶。   “原来你在这儿!”一双粗糙的大手忽然从她的手中将无措的女孩拉到了一边。“好你个牡丹,老爷把你带回府,是让你没事到处乱跑的吗?走!快跟我回去!”   “慢着!”洛歌上前,从那人手中又将小女孩拉了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牡丹,告诉我,这调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我不能说!”小牡丹仰起头看着她,眼神倔强的厉害。“我不能说,不能说!”   “你!”洛歌气极,她捏了捏拳头,眼神让人不寒而栗。“牡丹,告诉我,快告诉我!不然……哼!”她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剑。   “我……我……”小牡丹睁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节节后退。“不……不!牡丹不能失信于人,牡丹不能说!”   “好!很好!”她的嘴角蔓上了一丝冷冷的笑容,眼中开始出现淡淡的血红,她伸手拔剑。   狂风打起。   仿佛预召着死神的驾临。   “洛千!你要干什么?!”远处一声暴喝,就在她正欲拔剑的同时,一阵青风袭到了她的身边。他的左手按在了她欲拔剑的右手上,力气大的惊人。   她的瞳仁刹那间缩的如针尖般大小。   她收回剑,狂风渐渐平息。   小牡丹呆立在一旁,清秀的小脸上除了惊恐已找不出一丝别的表情。   “李二,还不快把牡丹带下去。”随后赶来的崔尚知,看了一眼正在对峙着的洛歌与木子王,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   洛歌移开目光,投在了渐行渐远的小牡丹身上。   她,一定会弄明白的。只是,现在……   她冷笑一声:“你的事情办好了?可以回去了吗?”   “嗯。”他目光冰冷,点了点头。“崔大人,木某告辞,至于大人答应在下的事,希望大人一定要办好!”   大街上,热闹非凡。   二人走在街上,引来路人的注目。   好俊美的一双男子。   穿青衣的男子,剑眉星目,眉宇之间竟藏着一股君临天下般的迫人英气。他的眼神淡漠疏离,似乎一切皆与他无光。   穿白衣的男子,不似凡人。   是的,不似凡人!白衣,很少有人穿白衣。他的俊,只能用美来形容。   美,美的倾城倾国。   “木子王,你是左撇子?”   “……”   “……”   “是。”   临淄王(一)   是夜,寒鸦立在枝头,“啊啊”的乱叫着。   清冷的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凄寒的夜风,吹掀她的白衣。明月如盘,在她身后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光亮。她执剑立在屋檐之上,嘴噙一丝冷笑。   她一跃而下,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两旁的草丛里,有虫儿在低鸣。   她握紧了玄风剑,直冲厢房。   霎时间,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他们举着长刀围着她向她砍来。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她讽刺性的牵了牵嘴角。   一个回旋,剑光一闪,无数朵荞花纷飞。转瞬之间,那些黑衣人手中的长刀全都被她的剑震出了数米之源。她长身而立,眼中涌上了一层嗜血的光芒。   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进退,个个额上都是冷汗直冒、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又举起拳头纷纷冲了过来。   简直是找死!!   她冷笑了一声,更多的荞花在这群黑衣人的周身纷飞。一剑下去,一人的手臂被斩飞,鲜血往外急急喷涌。带着血腥味,喷到了她的身上。   她眼中的红色愈来愈浓烈。   乱花之中,血流成河!她越杀越兴奋,越杀越快活!   满地零碎的尸首,她的白衫被鲜血染的通红。   旋风剑上,没有一丝红色。   它疯狂的吸收着甘甜的汁液,一分一毫都没有放过。   洛歌满意的收回剑,转身离开。   厢房内,正如她所料,李显与韦氏早已被迁到了别的地方。   现在,她要对付的人,正在等着她!   临淄王(二)   大门洞开。   冷冷的月光洒满了一地。   木子王淡定的坐在她的房间里品茗。房内,灯火忽灭。   “洛千,我早说了,不管你做什么都要知会我一……”   “站起来!”一道寒光紧逼在他的喉间,她冷冷的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她厉声问道。   寒光之中,那人换换的回过身来。她冲到他的面前,抬手捂住了他的鼻子和唇。   银色的月光中,一双眸子黝黑深沉,泛着凌厉的光芒。   “果然是你!”   她轻轻一笑,收回剑,点燃了油灯。   “木子王。木子——李。李王,你是李家王爷!”她端起茶杯摇了摇,倒掉了里面的茶水,有重新斟了一杯。“功夫了得,左手又会使兵器。李家中,惟有临淄王李隆基是个左撇子。”她慢慢的啜饮,不急不慢的缓缓道来。   “不愧是玖冽山庄第一杀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洛歌!”李隆基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做到了她的对面唇角扬起了一丝邪逆的笑意。   “从你说在护城河边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怀疑你了。我的身上没有潮湿,鞋边也没有一点泥土。你又怎么会在护城河边发现我!李隆基,你很聪明。救我一命,我就欠你人情。这样,你就有足够的理由呆在我身边监视我了!”她冷笑着,斜眼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中,他英俊的脸显得有些阴翳。   “洛歌,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继续说下去!”   “你既然要监视我,那自不能分身去保护庐陵王一家。于是,你拜托房州知县派人保护。这崔尚知亦是足够聪明,他其实早已猜到了你的身份,才会出门相迎,又想到你自称姓木,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他便陪着你一起演戏!”   “是!崔尚知的配合,是我意料之内的事。”他轻轻的扯了扯嘴角,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临淄王(三)   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轻闭上双眼,慢慢的说:“其实,这其中有很多都是你故意露出破绽给我看的。你在试探我,你在试探我是否足够的机智,来识破你的身份。李隆基,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隆基邪笑着鼓起了手掌:“很好,这个结果令我很满意。洛歌,现在这里有一桩交易,你愿做不愿做?”   “哦?”她睁开双眼,回头冲他魅惑一笑。“说来听听。”   他走到她的身边,一双漆黑的如同子夜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大周总有一天会被李家子孙夺回政权。现在武家人专职弄权,对皇位十分觊觎。朝廷里看似是一片太平,其实波涛暗涌。保李派大臣一直都十分关注众李王的一举一动。洛歌,只要时机成熟,一旦我们起兵,定会将我李唐天下夺回。你号称天下第一杀手,我本来是想请你去刺杀武瞾,现在……”他盯着她的脸笑了起来“现在倒不用了。武瞾广搜天下美少年,进宫为她面首。洛歌,只要你同意进宫做我们的耳目,将武瞾的一举一动都告知我们的话……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我们就赐你什么!”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她有些慌乱。面首,做女皇的面首。可是,自己并非男儿之身,又如何与女皇行床头之欢。   “因为,你要复仇。而复仇的最好径途便是权力!如果,我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力,你……答不答应?”   “权力……”她开始变得迟疑起来。   夜风灌涌进屋,扬起她的发丝。她定定的看着他自信无比的俊脸。   四年前那个苍白的夜晚又重新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剑,准确无误的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是让她迷恋的银白色的温柔。   他满身是血,粉色的荞花在他的周身用力的纷飞。   他说,歌儿,我爱你……   临淄王(四)   她捂住胸口,身体不住的颤抖。   李隆基倏的蹙紧双眉,看着她苍白无色的脸急急问道:“你怎么了?”   泪水开始涌上眼眶,她垂下头,黑色的发丝混着她的白衣飞扬。手中的玄风剑呜呜的低泣,发出幽蓝的暗色光芒。   要复仇!   要复仇!   这四年以来,她使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使自己变成了一个离爱冷漠的嗜血杀手。   为了什么?!   为了复仇!   为了杀霁曲,焚玖冽!   现在,这样一个大好机会摆在她的面前,她怎能错过!   她猛地抬起头,冷冷的笑了起来,面目冰冷而又阴森。   “好!我答应你!”   这是她第一次与霁曲的命令相悖。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用在去依附霁曲的势利,来强大自己了。   她要的,   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要的,   是复仇!   她站在楼顶,俯视众生。   破晓的曙光,自地平线慢慢的扩延。   冷风不停的吹,吹起她的墨丝,吹扬她的白衣。   旭日击退黑暗。   她抱剑迎风而立,倾国倾城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万物皆为我而生的霸气!   倨傲的笑,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   身后,李隆基放大瞳孔。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宿敌感!   与她合作,到底是对是错?!   遇刁蛮(一)   五月既过,六月悄然而至。   他们仍滞留在房州。   窗外,柳絮纷飞。   一团一团的荡漾在空气里,然后飘落在湖面上,泛起一丝涟漪。   空荡荡的湖,没有游鱼,没有水草,更没有荷花。   死寂的,只让风吹拂着它,让它微微皱面。   洛歌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种荷花呢?那花儿……是多么的美丽啊!   还有那白衣男子,抚琴坐在船头,回头对她灿烂一笑:   歌儿,荷花开了呢!   最近,她对他的思念似乎越来越频繁了。虽然,她知道,那只是幻想中的挣扎。可是,她的脑子里,她的梦里总会填满了他的影子。   他穿白衣抚琴微笑的样子。   他坐在书下读书的样子。   他为她戴祈祾钗的样子。   他陪着她看日出的样子。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段话语,像深深刻进了她的意识里,总会自然的流露出来。   一双蜜色的眸子,犹如清澈见底的一汪清泉忽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那眸子上的睫毛抖了抖,忽然满眼笑意:   “你看!这嘴撅的都可以挂一个粪桶了!呵呵!”   薛崇简……   她轻扬起嘴角,每每想到他,她总是忍不住的想要微笑。   一阵笛声突兀的闯进了她的耳中。   那笛音不似十三那般忧伤,也不似崇简那般哀婉。   那敌营之中透着的是一股涉世之深的沧桑感,仿佛看透了一切,超然世外。   她站起身来,顺着笛音寻了过去。   湖边,有青衣人长身而立。   他手执竹笛,忘情的吹奏。   阳光寂静的流动在他的周身,湖面上的热浪顺风扑来。   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   遇刁蛮(二)   “你也会吹笛子?”她牵了牵嘴角走过去,又自顾自的回答道:“是啊!早就听说临淄王自幼精通音律,擅长各种乐器。这笛子,你当然会了。”   他定定的看着她,黝黑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将目光投向了湖面。树上,有蝉儿在聒噪。忽高忽低的,慵懒无比。   “我们何时上长安?”   “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好,再说吧!你难道不回玖冽了吗?”   “李隆基,我既然选择了你,就等同于选择了李家!而姑姑效忠的却是武家。我与他,已在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势不两立了!现在,我和她不是师徒,是仇人,是站在不同阵地的敌人!”她怔怔的望着湖面,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李隆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很好!洛歌,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了!崔尚知在他府邸设宴。邀了我和庐陵王一家,你去不去?”   “你说呢?”她对他挑了挑眉,转身飘袂而去。   遇刁蛮(三)   是夜,房州知县府。   歌舞升平。   虽然李显被贬,但仍是皇亲,遂坐在上首。从左手数起,依次是韦氏,崔尚知夫人陈氏。从右手边数起,依次是李隆基、洛歌、崔尚知。   李显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他看了看正在赏舞品酒的洛歌,额上冷汗直冒。韦氏轻轻的的握住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抬头冲他报以安心一笑。   “洛公子只知道一个人喝酒吗?”韦氏挑了挑眉,高声说道。   洛歌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扬起嘴角。她重新斟上了一杯酒,站起身来:“那洛歌就先敬王妃了!”说完,她仰头将就全部喝掉。   “洛公子真是好酒量啊!”韦氏冷冷一笑,她抬起手,将杯中的酒当着众人的面,慢慢的倒在了地上。   李显的嘴角抽了抽,他摇了摇韦氏的手,示意她赶快重新在斟上一杯。韦氏只当没有发觉,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歌舞。   众人只觉尴尬,在看向洛歌时,她只是淡淡一笑,重新坐下。   洛歌四下看了看,皱了皱眉,对着身边的崔尚知说道:“崔大人,府上可有一个叫做牡丹的小婢?”   崔尚知的脸色变了变,他淡定的放下酒杯笑道:“那牡丹……好像跑了吧!”   “跑了?大人没派人去寻吗?”   “只不过是个丫鬟,又何必弄得满城风雨。”   洛歌抬眼看了看他,嘴噙一丝冷笑,端起酒杯又慢慢品起酒来。   “爹爹!娘亲!”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娇呼。李显侧首看去,脸上满是宠溺。他站起身来迎了过去。韦氏看了看,嘴角扬起了无奈的笑意。   “裹儿,刚才跑去了哪里?一开宴就没见着你。你呀!老是喜欢乱跑!”   “爹,别再怪裹儿了嘛!刚刚崔家姐妹邀我去看皮影戏,女儿一时兴起,就看的忘记了时间嘛!好爹爹,我这不来了吗?”   青衣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李显的手使劲的撒起娇来。洛歌不禁看了过去。   她应该就是庐陵王李显最宠爱的七女——李裹儿吧!   她一袭翠青襦裙,身材玲珑娇小,明艳的脸上有着一股与她母亲同样的妩媚与妖艳,眉宇之间竟也有一股无人可与之相比的皇家傲气。那种傲气是完全张扬的,使人一看见她,便知道她的身份很不一般。   她不禁抬眼望了望身边的李隆基。他正低头不语独自品酒。深沉的脸上暗藏着一股巨大的英气,好像平静的大海下隐藏的巨大波涛一般。他的黑眸之中,忽然精光一闪。他放下酒杯冷冷的看着她:“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很明显,他的骄傲是完全内敛的。   她笑笑,又开始独饮起来。   遇刁蛮(四)   明月当空而立,银色的月光一触到这里明亮的灯火便马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裹儿眨了眨双眼,低呼了一声。   好特别的男子啊!   他坐在那里,一袭白衣,独自品酒。   风吹起他头上的缎带,恍若一只白蝶欲乘风飞去。   那男子静静的品酒,低垂着一双眸子,十指修长的覆在酒杯之上。   风过无声……   他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哑然的睁大了双眼。   他的脸,让她想到了仲夏开放的第一朵荷花。清而不俗,妖而不惑。   那种俊,只能用美来形容!   美的惊心动魄!美的让她暗自惭愧!   他淡漠的瞟了她一眼,眼神疏离的厉害。他将目光又投向了台下。   她呆呆的看着他。良久,不经撅起了嘴。   什么嘛!自己好歹也算的上是个美人啊!他,怎么看都懒得再看自己一眼呢!   她的傲气被她淡漠的态度锉去了许多。她很不服气,她要的是征服,她要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爹爹,那白衣男子是谁啊?”李裹儿趴在李显的耳边轻问。   “他?”李显皱了皱眉,眼神古怪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道:“裹儿,这男子你可招惹不得!他可是天下第一杀手——洛歌!你爹我啊,差点就死在他的剑下!”   “啊!”李裹儿捂唇往后跄踉了两步。李显见她神色惊慌,还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正准备安慰她,却听那李裹儿兴奋的说道:“他这么厉害啊!”   李显的脸色变了变。明亮的灯光中,隐藏在他墨丝里的白发隐隐可以看见。   洛歌百般无聊的收回目光,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她微蹙双眉,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胭脂味。   “洛公子,裹儿敬你一杯。”李裹儿提着酒壶拿着酒杯,含笑走了过来。她举起酒杯看着她,眉眼妖艳,尽显魅惑姿态。   洛歌只觉得一股冲鼻的味道,她皱眉举起酒杯站了起来,与她的轻轻一碰,便仰头喝下。   “呀!”李裹儿跄踉了一步,竟直直的向洛歌的怀中倒去。她的嘴角不期然的浮起了一丝自信满满的笑容。   洛歌冷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众人对这突然的变故都显得有些措手不及。韦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直直的往冰冷的地上摔去。   李裹儿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可此时,她已别无它法,只能闭眼等待着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一双手忽然将她拉入怀中。她心有余悸的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如同子夜般黝黑冰冷的眸子。她的身体轻轻一颤,慌忙的低下了头,轻道:“三……三堂哥。”   李隆基目光凌厉,他看着她,抓住她双肩的手倏然用力。“够了!不要在丢人现眼了!”   遇刁蛮(五)   李裹儿娇艳的脸上蓦然升起一股红晕。她恨恨的咬了咬银牙,偏头向洛歌看去。   她正抱臂一脸邪笑的看着她。   李裹儿一跺脚,从李隆基的怀中走了出来,气呼呼的挨着李显坐下。   “裹儿!”韦氏又是责备又是心疼的握住了李裹儿的双手。“你看!你若是听了你爹的话,也不会弄得如此难堪。”   “娘亲!”李裹儿蹙紧双眉,显得又羞又气。   “好啦!娘不说你了!”韦氏笑着拍了拍李裹儿的头,看了李显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洛歌的身上。   她若无其事的重新坐回位置上,促狭的笑看了一眼李裹儿,满脸邪气。   韦氏不禁皱了皱眉。这个洛歌,亏他生的一副好皮囊,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鲁莽子弟。   “裹儿,快!见过你三堂哥!刚才要多亏了你三堂哥,不然你就糗大了!”李显笑着拉起李裹儿就往李隆基的身边推去。   “裹儿,见……见过三堂哥!”李裹儿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又会撞上那一对可以洞悉一切的眸子。   “嗯。”李隆基轻轻颌首,转而向上首一拜:“伯父,时间不早了,侄儿先退一步了!”   “哎……且慢,隆基啊,你随我来,伯父有些话想问问你。”   “是。”   李隆基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洛歌,她对他微微点头,轻松一笑,示意他可以放心离开。   月皎如玉。   席上,有崔家夫妇、韦氏、李裹儿与洛歌。   她静默的低头慢啜着杯中的美酒,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李裹儿竟看的痴了,起身在李隆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洛公子……嗯……洛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李裹儿红着脸小心翼翼的问道。   “裹儿!”韦氏有些生气,她皱眉紧盯着女儿。   “我么?”洛歌抬头若即若离的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李裹儿露出了一丝邪逆的笑容。这个李裹儿,定是被爹娘宠坏了!   “嗯!洛公子……”   “我最讨厌浓妆艳抹,自作多情,不知好歹的女子!”她看着她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脸又说道:“我喜欢素雅高洁,能歌善舞的女子。很可惜,李小姐一样也不占!”   “你!”李裹儿气得快要跳了起来。   “洛歌!”一声沉着的声音传来。她抬头看去,李隆基青衣立于远处,消瘦的身体在黑暗中倍显凄清。   “洛歌,走了!回客栈!”   洛歌看了一眼李裹儿抓起桌上的剑,对着一旁使劲憋着笑的崔尚知微微一拜,转身大步离开。   风月阁(一)   清冷的街上,只有月白、青绿两道身影。   李隆基在前,洛歌在后。   李隆基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紧随自己的洛歌道:“洛歌,你可能猜到伯父问了我什么吗?”   “哼。”洛歌漫不经心的冷笑了一声:“你那伯父定是奇怪你一个堂堂临淄王怎么会和江湖中人扯上关系。而且,这个人还是刺杀过自己的人。”   “嗯。”李隆基微微颌首,表示赞许。“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这是你叔侄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好妄下绯言。”洛歌低头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猜,你肯定对你的伯父撒了个谎!”   “是。”李隆基看着她闪亮的眼睛轻轻一笑:“我说你是我朋友,刺杀他只是个误会。”   “哦。”洛歌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皱眉对着他说道:“李隆基,你们李家是不是真是阴盛阳衰!先是武瞾夺了政权做了皇帝。你没看见吗?庐陵王妃的气势远在庐陵王之上,甚至,庐陵王妃完全可以直接左右庐陵王的思想。”   “我知道。”李隆基微微皱眉。   洛歌轻轻一笑,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笑道:“你们李家可别再出第二个阿武子了!”   风月阁(二)   翌日,天气晴朗。   洛歌坐在樟树下悠闲品茗。风吹树叶,发出一阵悦耳的“沙沙”声。   远远的,穿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她不禁睁开眼警觉的看去。   李裹儿一袭粉裙,手提食盒,正三步一停的慢慢朝她走来,脸上还挂着看似温婉的笑容。   洛歌皱起双眉,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哎……洛公子!等等!”李裹儿奔过来,一把拉住了洛歌的胳膊。   “放开!”她回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眼中杀机浮现。   李裹儿被吓得连忙放开了手。随即,她又满脸笑容:“洛公子,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你尝尝!”   洛歌看着她,满脸的不耐烦。   “不用尝了,你放这儿吧!”   “洛公子,你尝尝看嘛!”李裹儿一脸“你不尝我不走的表情”。   洛歌没有办法,她毕竟是李隆基的堂妹,她只好无奈的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蜜饯梨片,浅浅的咬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李裹儿睁大了一双眸子紧张的看着她。   洛歌蹙紧双眉,将手中剩下的蜜饯梨片用力的掷在了地上。她回头对着李裹儿轻轻一笑:“忘记告诉你了,我最讨厌吃梨子!”说完,她竟踏着那被掷在地上的糕点大步离开。留下李裹儿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从未!从未有一个男子敢这样对她!她气愤之余竟萌生了这样的想法:她,一定要征服他!   用尽一切办法,要他臣服于自己!   风月阁(三)   夜深人静。   冷月立于中天,月光洒在地上,如千年积淀的寒霜。   拾级而上,洛歌手执玉笛,脸上流露出来浓重的悲伤与沉重的思念。   湖面一片黑色。月倒映在此,风拂过,月影模糊。   她呆呆的看着湖面心底一片荒凉。   现在已是四更了。刚才,她梦见了她的十三哥哥。   他站在高高的山岗之上,风吹起他的青丝和白衣,粉色的荞花围绕着他跳着美丽的舞蹈。   她站在他的面前,有些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他轻轻唤道:“阿洛,来!来陪我一起看荞花飞舞。”他微笑着,朝她伸出了修长的右手。   他并没有注意到他措辞的不对劲,只一个劲的流泪。   “你哭什么啊?阿洛,你不是最坚强的吗?”十三困惑的偏着头看着她。   “是!是!歌儿最坚强!歌儿最坚强!歌儿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怕……”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可是却引来更多的泪珠滚落了下来。她再也忍不住了,紧紧的搂住他抽噎着:“可是……可是歌儿怕……怕十三哥哥离开歌儿啊!”   十三的身体一顿,他凄苦的笑了起来,眼中满是银白色的温柔。他怜惜的拍着她的背脊柔声道:“傻孩子,十三哥哥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了,永远不会了。”   “真的吗?”她惊喜的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   “嗯。”   得到了他的肯定,她像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雀跃了起来。   一阵狂风刮过。   他的身体忽然失去了形状,变得模糊不清。   她惊慌的伸手想要在抱住他。可是,抱住的却只是一阵清风。   她的十三哥哥竟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旷野之中。   她惊愕而又挫败的跪倒在地,大声嚎啕了起来。   天空中,浮云几朵,好似十三微笑时温润俊逸的脸庞。   风月阁(四)   夜风刮过,带着破晓前露珠微湿的香气。   她打了个寒战,脸上的泪水早已被风干。   她举起笛子,开始吹起了《长相思》。   笛声曼妙飞扬,孤独而又凄凉。   “晓风别残月,年年柳色新。执笛吟相思,与君长分离。”她放下笛子,凄苦一笑,又喃喃道:“执笛吟相思……与君长分离……长分离。”   “长分离?你在相思何人?”蓦的,一道深沉的声音忽然想起。   她猛地回头。   苍白的月光下,李隆基的黑眸与夜色完全融在了一起。他英俊的脸上竟也挂着淡淡的忧伤。   她抬起头看着他,轻轻的摇头:“不!我并没有相思。”   “是吗?”她看着她的脸,轻轻一笑:“你忧伤的双眸和脸上的泪痕正在告诉我,你在骗我。”   “你呢?你可会去相思一个人?”她有意岔开话题。   “我?我不是不去相思,而是不敢相思。思念如流沙,越刻意握紧,也就是越可以忘记,你记起来的会越多。曾经,那个人给你的幸福和美好,会变成心上最大的伤痛。你,明白吗?”   她看着他忧伤的双眼,轻轻颌首。   “所以,洛歌。不要去习惯相思。这只会陷你于万劫不复的痛苦境地。”他说完这句话,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的沧桑感,越发凝重。   “你在相思谁?”   “我的母亲,在我九岁时死去的母亲。”他说到这里,黑眸之中竟慢慢浸上了一层恨意。“我的母亲和刘母妃全都是被武瞾身边的宠婢韦团儿陷害而死,至今尸骨也不知被埋在了大明宫的哪个角落、所以,我恨!”   她呆呆的看着他,忽然抬手搭在了他消瘦的肩上。他有些困惑的回头看着她。   “李隆基,我们都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恨并相思着。”她说完,转身离开湖面。   “洛歌,杀手不需要相思。”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眸中重覆上一层千年不破的寒冷。   “我知道,还有,请你转告你那堂妹,别再来烦我!”   风月阁(五)   沿着护城河往上,一路风光旖旎。   有白衣人立于船头,跳目远方。嘴角噙上一丝淡然的笑容。她复又坐在船头。低头看着河面上。一根根墨绿的水草随着水流的波动而跳着曼妙的舞蹈。她掳起袖子,纤纤玉指拨弄河水。那细细的波痕泛着太阳金色的光芒,一圈一圈的向外漾去。   凉凉的河水,自她的指缝中流出。她的脸,倒映在河面上,模模糊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公子啊,已快到头了,公子到底想去哪里?”船那头约莫四十岁上下的船家满脸是笑的看着正在弄水的她。   她慢吞吞的抬起头,看着那船家道:“嗯。唉!这房州城不过尔尔,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地方。”   “哎!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一听她说房州城甚是无聊,那船家立马就急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不仅啧啧称赞了起来。   他自认阅人无数,但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英俊的少年郎!他想着忽然一笑:“公子,这房州城内有一个地方,是想你这样的翩翩公子必去的地方。”   “哦?哪里?”   “风月阁。”   风月阁外,洛歌不禁摇头苦笑。   风月风月,风花雪月。   自己怎么没想到呢?这风月阁是个妓馆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风月阁的招牌,准备离开。   这时——   “公子,既然都到了门口了,为何不进去呢?”一个身着淡黄襦裙的风尘女子,看见洛歌先是一愣却又立马巧笑着攀在了她的身上。“公子,风月阁是个好地方呢!郁兰一定会将公子伺候的逍遥赛神仙呢!”   洛歌蹙紧双眉,刚要示剑发作,却见一个身着粉衫的小小身影偷偷摸摸的溜了进去。   洛歌的双眼倏然放亮!   她忽然笑了起来,魅惑的看了一眼身边浓妆艳抹的郁兰,连忙伸手搂住了她的纤腰往风月阁内走去。   整个风月阁都弥漫着一股叫做醉生梦死的颓靡味道。形形色色的嫖客妓女,脸上挂着的,都是一种飘飘然赛似神仙的逍遥笑容。   数十道惊羡的目光朝着洛歌的方向投了过来。周围有人在低低的议论着。洛歌偶尔一瞥,惊起数朵绯红。   此时的郁兰更是格外的得意。想她在这风月阁,貌,算不上顶好。艺,也只能排倒数几位。可是,她今天却钓到了一条大鱼!身边这位公子,样貌可以惊为天人!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凡的尊贵之感!   今夜,众姐妹不知道会有多么的羡慕她!   洛歌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根本就没有发现进门前的那个小小身影。   难道……是自己看花眼了?   风月阁(六)   “诸位,诸位。且听我百花妈妈说一句。今日是我们风月阁舞姬之王的评选日。诸位手中都有一枚玉珠。倘若看上了哪位姑娘,认为她对这舞姬之王的称号当之无愧的话,就把您手中的玉珠抛给她。到时,得玉珠最多的姑娘便是我风月阁的舞姬之王!”百花顿了顿,故意卖起了关子。   “百花妈妈,这总不能评个什么舞姬之王就了事吧!”   “是啊!百花妈妈,我们可是一点甜头也没有啊!”   台下有人起哄。   “怎么没有!”百花笑嗔道:“我风月阁何时会让诸位吃亏呢?但凡大家看中的那位姑娘,只要她愿意……这共度春宵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嘛!”百花说完,故意将羽扇掩面,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好了!舞姬之王的评选现在开始!”   百花话音刚落,一阵异域的胡笳之声忽然响起,接着有是一阵鼓点的击打声。灯火暗处,一团火焰正慢慢的向台上移来。那女子红纱掩面,只露出一双十分魅惑人心的眸子。她的舞姿随着鼓点的起伏跌落而变化万千。她的手上戴着数十只金银相间的手环,脚上亦戴着五六串金色的小铃铛。那些小铃铛随着她的舞步,发出一阵热情而又欢快的“铃铃”声,好不悦耳!   洛歌身旁,郁兰撇了撇嘴,她四下看看,发现不少人都停了下来怔怔的望着台上。   一群无知的男人,只知道去欣赏放荡淫乱的舞蹈!她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洛歌,她正抱剑仰面,紧合双眼闭目养神。她看着她的脸,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好美的一张脸啊!比风月阁头牌名妓风柳柳的脸还要美上十倍!啊不,是百倍!   她郁兰果然没有看错人啊。身边这位洛公子一看就知道是个情趣高雅的人,她才不会像其他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样,只喜欢那种不要脸的放荡调调呢!   大约三盏茶的功夫,喧闹声忽然停止。   洛歌有些困惑的睁开了双眼。台上,灯火明亮。台左角有布衣之人席地而坐,双手抚琴,有风穿堂而过,吹起他乌黑墨丝,他眼神迷离的看着琴弦,修长的手指在琴面上来回拨弄。   琴声淙淙,似泣似诉。   风忽然刮起一阵白色的花语,迷乱了所有看客的双眼。   影影绰绰的,似有一抹淡紫色的人影在中舞蹈。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倾筐暨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那女子手甩长袖,半遮半掩,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她的歌声清丽而忧伤,似一个正在苦苦等待别人追求的女子,内心深处对情感的寄托的欲求表现的毫不做作。   她一旋身,水袖翩飞,包围了她舞动的身体。   洛歌眯起了双眼。   电光火石间,一道哀伤的幽光与她凌厉的目光撞击在了一起。   洛歌猛然偏首,台上黑暗处,隐隐有光闪跃,似一对眸子,一对明亮而又美丽的眸子!   风月阁(七)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好!”不知何时,身边有人拍手叫好。洛歌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女子已跳完舞,正与那琴师垂首站立在一旁。   “姑娘舞姿曼妙。若风拂柳,若蝶恋花。好舞!好乐!这舞姬之王非你莫属!”   好熟悉的声音!洛歌不禁侧首看去,李隆基一身青衫,立于人群中,拍手称赞,但脸上却无一丝波动。   “你!你……”洛歌不禁哑然,他怎么也在这里。   李隆基闻声偏头看着她,黑眸中浸上一层淡淡的笑意。   “嗯!好!好舞!好乐!”洛歌站起身来,拍手笑道:“不知姑娘芳名……”   “奴家柏艺,见过公子!”身着淡紫襦裙的柏艺走到台前冲着洛歌便是盈盈一拜。   洛歌的目光越过她,重新投在了舞台的黑暗处,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了。   “公子在看什么?”柏艺抬起头,脸色不禁变了变。   她冷笑了一下,这柏艺的声音,果然……   “百花妈妈,这柏艺姑娘,在下以为是今晚的舞姬之王!”洛歌掉头,冲着台角的百花露出了一丝魅惑的笑容。   有风吹来,她倏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双眸美而亮的妖异。明亮的灯火照在她倾国倾城的脸上,她抬起手,掌中放着一枚硕大圆润的稀世南海夜明珠。   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连出身皇家的李隆基也微微惊愕了一下。身边,郁兰更是惊诧的几欲昏去。   “百花妈妈,怎样?这郁兰姑娘够不够格当上这舞姬之王?”   “够……够……够格!够格!当然够格!”百花惊得语无伦次,但她又立马恢复了笑脸,一路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她抬起头看了看淡笑的洛歌,狠狠的咽了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的从她掌中取过夜明珠。   台上,柏艺亦是又惊又喜。   她蓦然回首,身后的布衣琴师早已不见了踪影。   “柏艺姑娘,不知柏艺姑娘愿不愿意与在下共度良宵。”洛歌跳上台立在了柏艺的面前。   “我……我……”   “柏艺!哎呀!这位公子,柏艺……柏艺只是太过惊喜了!柏艺!还不快快答应?”百花站在柏艺的面前,神情比谁都要着急。   “是。奴家谢过公子。”柏艺比起百花反倒镇定了许多。   “小红,快!服侍公子与柏艺姑娘上楼!”   方流萤(一)   后院,百杏林。   有布衣之人席地而坐。身边,身着粉裙的小女孩亦坐在地上,抬头仰望着他。   “小舅舅,这次又挣了不少的银子呢!”她笑着,用力的甩了甩钱袋。   布衣男子双眼迷离,但眼形却十分好看。他直直的看着前方,俊逸的脸上,泛起一阵温柔。   “萤儿,这次苦了你了!”   “才不是呢!”小流萤假装生气的嘟起了嘴,她将他的手捧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小舅舅,手疼不疼啊?”   “不疼。”他微微摇头。   风吹落小小的杏花,飘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睫毛恍若黑翼,遮住了眸中那一片宁静的湖。   “萤儿,等赚够了钱,咱们就回家,好不好?”   “嗯。”   她靠在他的怀里。翘翘的鼻尖微红。她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抬手慢慢的抚摸着他的眉眼。   “如果不是萤儿,小舅舅的眼睛……”她哀伤的皱起眉头,又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傻丫头,我答应你娘的嘛!即使丢了性命也要保你万全。”他说着,伸出修长的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顶。   更多的杏花随风飘零,落满了他们一身。   那一年,姐姐亲手将她交给了年仅十岁的他。   “好好保护萤儿。熙,姐姐欠你的也只有来世再报了!”   姐姐……   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那个女子,她喜欢倚窗观月,喜欢带着他一起在河中嬉闹。清冽的水流穿过她如缎墨丝。她面带微笑,眼含温柔,轻轻唤了一声:熙……   久久的,山谷中会传来一阵清灵的歌声,婉转缠绵,胜过一切美乐……   他偏首细细的听了听,嘴角蔓上了一丝宠溺的笑意。   他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他的膝上。他脱下外衣盖在了她的身上,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   膝上,流萤熟睡着,小小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许久,他抬头冲着前方的黑暗处,轻轻一笑。   “她睡着了,你出来吧!”   方流萤(二)   杏林深处,洛歌淡笑着从林中走出。   “熙岚,即使瞎了,可你的听力却比以前更加敏锐了!”她抱剑站在他的面前。身后,杏花似雨飞扬,带着一股儿浓郁的香味,吹鼓了她的衣衫,吹散了她的发丝。   “洛歌,当日……我谢谢你。”熙岚静静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却十分好听。   洛歌怔了怔,摇了摇头。   “不用,熙岚……如果你真的要谢我,就把你怀中的女孩交给我!”   “她?”熙岚危险的眯起双眼,冷笑了一声:“不惜以稀世夜明珠做代价,目的只是为了她?”   “是。”   “不行!我不能答应你!”他倏的用手护住怀中酣睡的人儿,面露紧张。   洛歌走了过去,随手拈起几片杏花轻轻一笑。   “熙岚,因为忘不掉姐姐。所以,哪怕死也要守住她对你的嘱托,是吗?”她的眉毛轻轻向上一挑。   熙岚的脸色变了变,原本十分平静的双眸,竟也浮上一丝愠恼。   “洛歌,当初你又何必救我!”   “救你?”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恍惚。   当初,为什么而救他。   只因为,他有着和他一样温润的气质。只因为,他心痛的样子竟和他十分相像。   救他,只因为他!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半跪在他面前轻声道:“熙岚,你放心,我只是想问问她一些小问题而已,我绝对不会伤害她。我答应你!”   “萤儿只是个孩子,你会有什么问题想请教她?”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急促的呼吸慢慢恢复平稳。   “我自然有我要问的,长孙熙岚,你到底答不答应?!”   “不要叫我长孙熙岚!我不姓长孙!”他忽然激动无比,身体不停的颤抖,毫无焦距的眸中覆上一层厚厚的怒意。   “小舅舅……”睡眼惺忪的小流萤揉了揉眼睛,抬眼困惑的看着自己的小舅舅,不禁有些奇怪。小舅舅平时一向稳重,即使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如此激动的啊!她嘟起小嘴回头看去。   成千上万朵杏花扬扬洒洒,迷离的银色月光洒在林子里,让树影倒映在了她的身上。洛歌淡笑,伸手掸掉肩上飞落的杏花。   方流萤(三)   “啊——”小流萤失声尖叫,原本粉嘟嘟的小脸,此刻却苍白的毫无血色!她拉起熙岚就想逃跑。“小舅舅,小舅舅,就是这个人!他找来了!他要杀萤儿!”   “萤儿,别怕!”熙岚俯下身去,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笑容。他将她搂入怀中,用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萤儿,他答应过小舅舅的,他不会伤害你。”   “是,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方流萤。”洛歌牵起嘴角,俯身看着她。   “可是……上次……”她一想起上次她脸上的狠色与眸中暗沉的杀机,就忍不住的想要发抖。   “上次是上次!上次与这次不同。萤儿,你敢说昨天吃的馒头与今天吃的牛肉面是一样的吗?”   小流萤眨了眨双眼,歪着脑袋想了想,才咧嘴一笑:“嗯,是不一样呢!”   很好,看来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最起码,现在她已经对她放下了不少的戒心。   “所以,萤儿今天看到的我与上次看到的我,当然也是不一样的啦!”她说着,伸手抚了抚她头顶的两个小鬏鬏。   小流萤从熙岚的怀中探出小脑袋,睁大了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仔细的看着她。   是不一样呢!这次的她比上次要温柔了许多,也亲和了许多。月光将树影投在了她的脸上。他好美!好美啊!   “那……哥哥有什么事找萤儿吗?”小流萤慢慢的从熙岚的怀中走出,站在洛歌的面前,抬头仰望着她。   “萤儿,告诉我,告诉我关于长相思的事。你怎么会唱长相思?”她半跪在她的面前,绝美的脸上,满是迫不及待。   “长相思……长相思,那曲子叫长相思吗?好悲伤的名字啊。怪不得……”小流萤忽然叹了一口气,稚嫩的脸上浸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怪不得什么?!怪不得什么?!告诉我,流萤告诉我!”她激动的抓住了她的双肩,身体剧烈的颤抖。   “你弄疼她了!放开她!”一直沉寂的熙岚,隐约听见了小流萤“咝咝”的吸气声。他摸索着,然后用力的扳开了她的手又重新将流萤拥入怀中。   洛歌忽然直起了身子。月光下,她的眸中覆上了一丝暗红色的冷酷!手中,玄风剑开始呜呜作响。   “长孙熙岚,只有让我杀了你,你才会放心将流萤交给我吗?”她举起剑,狂风忽起,满地的杏花在风中狂舞。   方流萤(四)   “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安然。”   空气中,忽然流动着一股让人安静的檀香。   洛歌蓦然回首。   你要记住,爱别离,怨憎会,撒手归西,全是无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是他……   “你是……辩机?”她惊讶的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白色袈裟体态安然的老僧人。   “难得施主还记得老衲。五年了,施主忘了当初老衲告诫你的话了吗?”   “情劫?”   “是。”辩机拈眉一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此八苦,施主便占了五苦。”   “哪五苦?”洛歌转过身来走到他的面前。   “爱人之死,离爱之难,怨恨之久,求不得斯生,放不下斯死。”   求不得斯生,放不下斯死!   她捂住胸口,猛地向后跄踉了两步。   是的!她求不得!放不下!正因为想求却求不得,所以这五年来,十三的影子才会时刻萦绕在她的脑海!正引文她放不下十三的死,所以她才会拿起玄风剑开始这为杀人而生的人生。   她想忘却忘不了。正如李隆基所说,思念如流沙,握得越紧,流失的越多。思念同样,越想忘记越不能忘记。   “你……辩机,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双眸中浸上了一层浓重的杀机与……惊慌!   辩机淡然一笑,白色的月光为他的身体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恍若仙人一般。他清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熙岚的身上。   “施主,你可愿跟随老衲一起修行?”   “我?”熙岚怔住,完全出乎意料。   “是,辩机今日就是为了施主而……”   “不可以!”还未等辩机说完,一直沉默着的流萤忽然嚷嚷了起来,“不可以!小舅舅永远都只和流萤在一起!”   “萤儿……”熙岚俯下身去,将激动的她轻轻搂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磨蹭。“小舅舅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你的。”说完,他又直起身子对着前方缓缓说道:“不知大师为何想让在下随你一起修行?”   “因为缘分。”   “缘份?”   “是。缘由天定,而份由人为。你我的缘分早已在你祖父那代定下了。”辩机抚须而笑,深邃的眸中饱含禅意。   “我祖父……长孙无忌?”   方流萤(五)   “长孙无忌是你祖父?!”洛歌惊愕的睁大了双眼。不错!熙岚的确是姓长孙。但她从未将他与凌烟阁第一功臣长孙无忌联系在一起过。   “是,长孙无忌……他是我祖父。”熙岚说完,空洞的眸中覆上一层浓郁的悲伤。   “小舅舅,那个长孙无忌他是谁啊?”小流萤抬起头,困惑的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双眸。   熙岚低着头,冲着流萤微微一笑道:“他是你的曾外公。”   “曾外公?”小流萤偏头想了想,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良久,她对着辩机问道:“那……大师,为什么小舅舅的祖父是长孙无忌,他就要出家呢?”   辩机看着眼前这个粉琢玉雕的小人儿,无波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爱恋。他低下身子抚着她的头顶,轻道:“即种因,则得果。上辈种的因,自然要由下代来尝其果。小施主,这些道理,也只有等你长大了才能够明白。”   “长孙熙岚,你心中的执念既放不下,又何必常自缠缚?越执着只会陷得越深。你可想过,你所牵挂的人。她,又会作何感想?”辩机随手拈花,笑看熙岚。睿智的眸中一片柔和的光芒。   熙岚忽然怔住。   她,可会为自己难过?那女子温柔如水,她只爱她的英雄,那个戍边战死沙场的大将军!她可曾爱过自己?并不是那种姐姐对小弟弟一般的爱过自己。可是,就算彼此相爱,又如何能够冲破世俗伦理的禁锢?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这叫他们,又情何以堪!   他暗自苦笑了一下,冲着黑洞洞的前方,低低的柔唤了一声:“兰儿,你叫我如何放下……”   “常伴我佛,远离红尘。”辩机忽然肃容,语气里是让人不能拒绝的坚定。“熙岚,只有懂得放下,才对的起她!”   “放下?真的要放下?那……萤儿,我的萤儿又该怎么办?”   “一切由天注定!流萤小施主自有她命中注定的归宿与结局。这,有岂能是我辈左右的了的?”辩机说完,忽然长叹了一声:“熙岚,你身上的红尘之气太过浓重。我不能让你遁入空门,断清一切情欲。但,你带发修行,我自能消除你心中那份愚蠢的执念。”   夜风习习,似带来了一阵清远迷人的歌声。杏花似雪,覆满了他的一身。   他忽然牵起嘴角,了然一笑。然后,他转身,朝着洛歌双膝跪下。   “洛歌,我长孙熙岚请求你,替我好好照顾萤儿!这算我欠你的,将来,我一定会还。”   他抬起头,“看”着她。银色的月光倒映在他的眼底,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林间,有无数只黑鸟腾空而起,叫嚣着从月底划过。   她茫然的伸出手,轻抚他的眉眼,心底一片荒凉。   “是你吗?十三……”   “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小舅舅,你说不会离开萤儿的!小舅舅,你怎么可以骗萤儿!”   “萤儿……”他轻吐她的名字,竟哽咽住了。“小舅舅无能。小舅舅放不下。在这里住着以为小舅舅相爱却不能爱的女子。小舅舅,要还她自由了!”他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房,轻轻一笑。然后,他转身跟随辩机,踏着满地杏花绝迹于杏林深处……   月下,白衣人搂住粉衫女孩,忧伤蹙眉。   身相许(一)   傍晚。   天边的夕阳似一团火焰,蔓延在整个天际。红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小河边,有人抱膝席地而坐。   她的粉裙被风吹起,恍若一朵盛开的小花。   她的眼眸被夕阳浸上一层橘黄的光芒,显得很温暖的样子。   她怔怔的看着河面,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落。她瘦小的身体开始颤抖,好像很无助的样子。   洛歌站在她的身后,白衣胜雪。   她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当年,她也曾跟她一样。落寞、无助而又孤单的独自哭泣。但她还有薛崇简的陪伴。可她,却什么也没有了。   她对她忽然放下了所有的冷漠,她想好好疼爱她。   于是,她走到她的身边也坐了下来。   “萤儿,在想小舅舅吗?”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近乎淡红的金光。她眨了眨眼睛,唇角微微下撇。   “嗯。萤儿很想很想小舅舅。”她说着,侧首看着她,小嘴一撇又有一串泪珠儿滚落下来。“为什么小舅舅不要萤儿了!为什么……为什么……”   “萤儿!”洛歌忽然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就算小舅舅不在你的身边了,你还是要好好的,坚强快乐的活下去!”   …………   远处,杨柳依依。柳絮一团一团的向着她们飘飞过来。太阳走向天的尽头。然后慢慢慢慢的沉了下去。浅浅的光辉笼罩在她们的身上,显得无比美好。   怀中,小流萤微微抬眼,看见的,是她俊美无铸的脸。她淡漠的看着远方,目光里饱含着一种叫做思念的缠绵情绪。这一眼,一辈子她都无法忘却。小小的脸上,泪被风干,剩下的只有娇羞的绯红。   青衣人长身而立于柳色深处。   他看着她,微风吹皱金色的河面,吹起她如墨青丝,她的睫毛微微抖动,风儿似精灵一般在她的发间舞蹈。   久久的,久久的,一直很安静,很温暖。   身相许(二)   “洛歌,你真的决定要将那方流萤留在身边吗?”   清早,李隆基站在院中看着正在舞剑的洛歌,心里不禁有些纳闷。那方流萤论姿色论心智都不如自己的堂妹,她为什么会将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带在身边呢?   洛歌停了下来,她收起剑,目光冷漠疏离。   “我决定了的事,就绝对不会反悔。”她从樟树下的小几上端起茶浅泯了两口接着说道:“这是我答应长孙熙岚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可是等你入宫以后,方流萤又要由谁来照顾!”李隆基无波的脸上微微有点愠色。   “我自有我的打算。”洛歌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投向了远处。   小流萤蹲在地上,双手撑住下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盯着草丛深处。有风拂过,草儿笑弯了腰。小流萤忽然睁大了双眼,咯咯的笑了起来。   “萤儿在看什么呢?”   她站在她的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投向了草丛里。   流萤的背脊忽然僵住,两抹红霞飞到了她的腮边。“萤儿……萤儿在看蚂蚁搬家呢!”她说着,伸出小手扒开了草丛。   一小队蚂蚁一个跟着一个一直蜿蜒到了墙角的洞穴门口。它们井然有序的缓缓爬行。   “要下雨可吧!”洛歌不禁喃喃。她伸手拍了拍流萤的头顶。冷冷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阳光。“回屋吧!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流萤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空,不禁撇了撇嘴。“大清早的就要下雨,真是扫兴啊!”   正说着,小雨点竟密密麻麻的打了下来。   洛歌猝不及防,她拉起流萤就往屋里跑。   “看!我说的吧!这雨说下就下!”洛歌签了牵嘴角,扯过锦帕为流萤擦起脸来。   她抬起头看她。正撞上她那双满含笑意的眸子。既不冷漠也不疏离。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温柔。这让她脸红的低下了头。   “哎呀!”小流萤突然低叫了一声。她四下看了看,抓起墙角的雨伞就往外跑。   “哎!萤儿,你要去哪里?”洛歌放下锦帕追到了门口。   雨幕重重,却挡不住那雨幕之外的安静与美好。   她蹲在泥泞的地上,举着小伞,冲着屋内的她,甜甜一笑。   雨越下越大,却丝毫不能打断蚁队的继续前行。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认真的守护着那些世间最渺小的生灵。   恍恍惚惚中,洛歌好像看见可一个身着鹅黄裙衫的小女孩。她呆呆的蹲在那里,撑着一把小伞。伞下,是一株梨树的幼苗。   “十三哥哥,你说这梨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傻瓜!等你长大了,这梨树自然也就长大啦!”   “等歌儿长大了?那歌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小傻瓜!”他伸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等歌儿嫁给了我啊!”   “那歌儿什么时候才能嫁给十三哥哥呢?”   “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啊?老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我教你的几个字你都会了吗?走!回书房,写不出来我打你屁股!”   …………   “十三哥哥……”她倚在门边,凄惨一笑。小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可是,她却不能嫁给他,甚至,她还亲手杀死了他。   雨中幼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抬起手抹掉眼角的湿润,撑开伞抬脚踏入雨中……   身相许(三)   “萤儿,不好好爱惜身体的下场就是这样!以后还敢不敢淋雨了?”她故意板起了脸,表情十分严肃。   “萤儿不敢了,萤儿不敢了阿……嚏!”   床上,可怜兮兮的小流萤狼狈的抹了抹鼻子,然后抬头巴巴的看着她。   手里的药汁飘散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浓黑浓黑的,应该很苦吧!她不禁皱了皱眉。不过还好,她早已做了准备。   “来!萤儿,把这药喝了!只要你把这药喝了,洛哥哥就拿糖葫芦给你!”   糖葫芦?!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小流萤低头想了想,确定自己并不吃亏后,这才慢吞吞的从她手里接过药。   “哎!烫!来,我喂你。”洛歌说着,举起了汤匙轻轻吹了吹,才将药汁送到了她的唇边。   小流萤悄悄抬眼看了看她,发现她是一脸严肃,两颊上不禁又遍满红霞。她一咬牙,从她手中抢过药碗。猛力地吹了吹,仰头“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哇!好烫啊!”她皱起眉咧起嘴,不停的用手朝着小巧的舌头扇风。“这药怎么这么烫!这么苦啊!”   “小傻瓜!苦口良药嘛!我都说要来喂你啊,你怎么自己先抢了去!”   “因为苦啊,所以一口喝下去,这样的苦才是短暂的啊!如果一口一口的喝,还不知道要把我苦成什么样呢!”小流萤说着,还冲她拌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洛歌轻轻一笑,伸手取过湿帕为她擦掉了腮边的药渍。又从桌上拿过一串糖葫芦冲她笑道:“看,洛哥哥没有骗你吧!等会儿我要出去办些事,萤儿一定要乖乖的在客栈里等我!”   “嗯,萤儿一定会很乖很乖的!”   经过昨日的一场大雨,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新了许多。   洛歌打开窗,迎面一阵凉风,吹的人神清气爽。   楼下,李隆基一袭青衫,长身立于樟树之下。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抬头看向了她。   她冲他牵了牵嘴角,执剑冲着床上的流萤轻道一声“好好休息”便出门离开。   “今日要去哪里?”洛歌掸掉身上的微尘,抬眼看向伫立在一旁的李隆基。他看了她一眼,才道:“去拜访崔尚知。明日我们便要启程上长安了。”   “明日?!”这倒出乎了洛歌的意料之外,她低头想了想又不禁蹙眉:“可是萤儿的病还没好,又如何禁得起这长途颠簸。”   “洛歌,我早就说过把这方流萤带在身边是个累赘。洛歌,你不是一个杀手吗?你何时变得如此心善!”他黝黑的眸中不禁付出一丝愠恼。   “我已经脱离了玖冽山庄,从此江湖上也就没有‘荞花白幽’。现在,我只是一个等待入宫服侍武帝的普通男子而已!”她抬起头看着他,脸色冰冷的厉害。   李隆基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黑色眸中重新覆上一层淡漠的冷酷。   身相许(四)   “李姑娘,你确定这样做真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有我在,你放心吧!”李裹儿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看身后禁跟着自己的郁兰不禁蹙眉。   难怪这几日她想要来见他,都会被拒之千里呢!原来,他早已是金屋藏娇啊!   想到这里,她不禁撇了撇嘴。听郁兰说,那个叫方流萤的只不过是个十岁大还没有长开的小丫头片子呢!那自然也不会有自己这般妩媚多姿了啊。为什么洛歌会要她呢!真是让人费解啊!   “李姑娘,到了!”郁兰小心翼翼的打断了李裹儿飘飞的思绪。她指了指房门。微微点头。   “就是这间?”李裹儿轻挑了一下眉毛。她伸手拍了拍,两个彪形大汉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流萤正酣睡着,被这一声巨响惊得连忙睁开了双眼。   “你……你们是谁?!”她惊恐的抓紧被子,紧张的看着冷笑着的李裹儿和她身后神色有些慌张的郁兰。“郁兰姐姐,怎么是你?”   “萤儿……我……我……”   “别跟她废话!来!你们把她给本小姐抬起来,我要亲自将她送到秦公子那儿!”   “你们不可以这样!你们……洛哥哥!洛哥……”   …………   街上,车水马龙。   洛歌俊美的脸上一片冰冷。她伸手抚了抚眉心。不知道为什么,从出门到现在,她心里总是隐隐的感到不安。   身后,李隆基亦是一脸无波。他看了看她,觉得她似乎有些反常。刚刚在崔尚知府上的时候,她也是坐立不安,心神不定。   “洛歌,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还是快赶回客栈吧!”她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加快了脚步。   客栈外,陈掌柜早已是恐慌到了冷汗直冒。就在刚才,他让小二去天字房送药,却发现里面早已是空无一人。洛歌出门时千叮咛万嘱咐,吩咐他一定要将方流萤照顾好的,可是现在……唉!   远远的,他便看见洛歌与李隆基正往这边赶来。   “洛公子,我……我……”他只眼睁睁的看着她,抹了一把汗一咬牙接着说道:“刚刚我让狗儿去送药,可是,您交待照顾的那位方姑娘……不……不见了!”   “什么?!”洛歌惊得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萤儿不见了!”   “是……是……小人也不知道啊!刚刚才发现的!小人……小人……”陈掌柜亦是急得语无伦次,不知所措。   “何时?何时发现她不见的?有没有什么可疑人进过她房间?”   “刚刚……就在刚刚……我……我也不知道啊!她人就这么奇奇怪怪的不见了!”   “洛歌,放开他!”李隆基站在她的身后,深沉的眸中没有一丝波动。他从未见她如此着急过。想来,那方流萤对她就那么重要吗?   “洛歌!你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快放开!”他见她不松手,一个箭步上前,强行从她手中将陈掌柜救了下来。   “你先冷静一下,从长计议!”他说着看了她一眼,黝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利光。   “如何从长计议!萤儿现在下落不明。你又要我如何让冷静下来!”   “洛歌!”李隆基厉喝一声,慢踱到了窗口,面对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禁蹙眉:“你想想,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这方流萤在这客栈。”   “柏艺……还有……郁兰?”   “是。柏艺曾救过长孙熙岚和方流萤,所以她是不可能对方流萤不利的,那么,现在剩下的只有郁兰。”   “郁兰?”   “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便是风月阁,这郁兰很有可能知道方流萤在哪儿。”   “我现在就去找她!”洛歌听罢,恶狠狠的吐出了一句话。她执剑的右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身相许(五)   风月阁外,莺莺燕燕。   洛歌抬头看了一眼风月阁的牌匾,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正要抬脚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里面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郁兰!”她朝着来人大喝了一声。   神色慌张的郁兰猛然睁大了双眼,匆忙的脚步也突然一滞。她顿了顿,正准备继续走开,却被一股巨力拉到了一边。   “告诉我!你把萤儿藏到了哪儿了!”洛歌紧盯这她,俊美的脸上一片冰冷。   “我……我……萤儿她……”她慌张的抬头,正撞上了她那双冰冷碜人的双眸。   “说!不说我杀了你!”她目光凌厉,眸中覆上了一层浓厚的杀机。她忽然抽出剑,冰冷的剑刃直抵她的颈间。   “我……是李姑娘!是李姑……”   “洛公子,让奴家带你去找方流萤吧!”一道素雅清淡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洛歌困惑的回过头去。   此人正是曾救过长孙熙岚和方流萤的柏艺!   “让奴家!让奴家带公子去找方流萤吧!”柏艺见她没有反应,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萤儿在哪儿?”   “是!奴家知道!”柏艺毫不畏惧的抬头迎上了她那双碜人的眸子。“奴家见郁兰神色诡异慌张,便跟踪了她。所以,奴家知道方流萤被劫去了哪里!”   “快!带我去!”洛歌猛地收回剑,抓住了柏艺的手,引得她双颊一片绯红。   身后,郁兰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几欲昏去。   “洛公子,李裹儿很有可能将方流萤交给了秦文生。”柏艺一边引路,一边推测。   “秦文生?他是何人?”洛歌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柏艺,目光投向了风月阁内楼宇深处。   “秦文生乃本地的一大恶霸。因其父是一方大财主,遂他才会如此嚣……”   “洛歌!!”   柏艺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深沉的声音喝止。   洛歌回过头去,看见的却是李隆基。他青衫立于远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隐让人觉得他现在很生气。   “洛歌,你给我听好。从今天起,你的事情不管是大是小,都得告知我一声。因为,只有我才可以护住你!”李隆基双手钳住她的双肩,低头看着她,黑眸中满是不可抗拒的坚持。“听到没有?!”他的声音深沉而又响亮,竟使她怔住。   明亮的阳光撒了下来,一阵火辣辣的,让彼此暴露在外的皮肤微微感到刺痛。   他黝黑的眸中被阳光投下了一层明亮的光芒,好像千年不破的冰湖,深沉黑暗竟也漾起点点波光。   “好!”她看着他,轻轻点头。继而转身挣脱了他的双手,随着伫立在前方的柏艺继续向前走去。   随着曲曲折折的小道,终于他们走到了尽头。   展入眼帘的,竟是一幅醉生梦死的淫靡画面。无数个红男绿女,相倚痴笑,一股浓重的酒味与胭脂味迎面扑来。   “恶心!”洛歌厌恶的蹙紧了双眉,随着前面的柏艺穿过人群走上了二楼。   “哟!这不是洛公子吗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儿逛逛啊!”百花献媚的笑着,甩着手中的香帕,整个人几乎都攀在了洛歌的身上。一股浓厚的胭脂味儿直窜入她的鼻中。她一把将她推开,目光里满是杀机!   “你理我远……”   “啊!!”   “流萤!”洛歌警觉的抬起头,握紧了玄风剑朝着尖叫的方向寻了过去。   李裹儿得意的倚在门口,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凄声尖叫,像是在欣赏一般,脸上竟露出了十分惬意的表情。   她忽然收敛住可笑容,隐隐的,一股强大的杀机正迅速的靠近她,她能感觉得到那股巨大的,抑人呼吸的压抑感!还未等她回过头看清楚,一道寒光便立刻闪在了她的颈间。   洛歌的背脊一阵僵硬,她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她看着剑下她那张明艳妩媚的脸,恶狠狠的吐了一句话:“你这个、你这个蛇蝎女人!李隆基,李裹儿是你表妹,我把她交给你了!”说罢。她收回剑双目冰冷的看了她一眼,一脚踢开了房门。   入目景象,惨不忍睹!   流萤全身赤裸的躺在床上,只着了一件贴身的肚兜而已。她惊恐的睁大了双眼,泪似泉水,溢满了整张小脸。   床边,秦文生正淫笑着,被突然出现的落歌显然吓了一大跳。   “你……你!你是何人!”   “你这个畜生!”还未等他说完,落歌早已拔剑怒斥。   一时间,玄风剑上滋生了千千万万朵粉色的荞花。有冷风灌入房内,吹掀了绿色的帐幔。那些荞花,在风中飘飞,随着她的墨丝倾力舞动。   她缓缓的举起剑对准他的胳膊用力砍下。彼时一阵血花四溅。秦文生的半条胳膊竟生生飞到了她的脚边。   她看着疼的在地上打滚的他,唇边竟扬起了一丝嗜血的冷酷笑意。   “畜生,今日我暂且放过你!他日若在让我看见你为非作歹,就不是砍掉一只胳膊这么简单了!”她说完,走到床边看着泪流满面的流萤。眼中嗜血的赤红光芒,转眼间竟化成了一股怜惜的温柔轻风。   她扯过薄被,将她裹住,打横抱在怀中。   他蜷缩在她怀里,空洞的双眼,看见她俊美无铸的脸。泪,更加汹涌。   “萤儿,对不起!洛哥哥没能好好保护你……”   她簇眉低眼看这呆滞的她。忽然俯下了身子,用手轻轻为她抚去了脸上的泪水。   “萤儿,乖!洛哥哥带你回家。从此以后,洛哥哥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了!”   走出房门,她偏头目光跳过皱紧双眉的李隆基,落在了被吓得完全呆住的李裹儿身上。   “你给我记住!我永远不会爱上你!倘若你再伤害我想要保护的人,杀你!我决不留情!”   上长安(一)   月皎如玉。   夜间的一切仿佛都已沉沉睡去了。寂静的小路上,马车一路颠簸奔驰。黑色的枝桠上,有夜莺鸣唱,低低的,好似谁在哭泣。银色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眼神迷离的看着前方,月儿温柔的光华为她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银色的淡霜。   她掀开帐幔。里面,流萤已沉沉睡去。她的双眉痛苦的纠结着,好像在做着一个可怕的梦。   “洛歌,喝水!”李隆基目不斜视,手甩着长鞭驾着马车,一手将水囊递了过去。   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李隆基,还有多久我们才能到达长安?”   “三日,仅需三日之程。洛歌,你别怪我不顾流萤的安危。你砍掉秦文生的半只胳膊。我想,他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李隆基,你也进去休息一会儿吧!”她说完,抢过她手中的马鞭,并不理会他的反应。   他偏过头,接着月光看见了她那张写满忧伤的脸,心里莫名其妙的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我说过,杀手不能相思……”   “我知道!”她偏过头看着他,眸中的忧伤被冰冷的夜风吹散。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的眸子黝黑冰冷,仿佛是一个隐藏着巨大暗潮的黑色的湖,神秘却又让人不敢窥探。   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她有这样的勇气,敢直视他那双吸人心魄的眸子吧!   她的眸子,好象是月光下闪烁的绿色宝石。明明流光溢彩。却好像被冰封一样,掩藏了太多太多。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牵了牵嘴角,准备钻进马车。   “我只是感觉悲哀罢了!人活着却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怪当年,他会那样的悲伤。”   她的声音幽幽飘来,让他的身体猛然一滞。他慢慢的回过头来。黑眸中,她的背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凄凉与悲伤。   夜风牵起她的白衣,似蝶飘飞。她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皓月。隐隐的,她仿佛看见了他的脸,他笑着,容颜温润如玉。   眸中,是萦绕在她梦中千遍万遍的银白色的温柔……   上长安(二)   阳光零零落落的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微风将床幔吹的微微抖动。她抬起头透过窗,看见的是高远明净的蓝色苍穹。有大雁排“人”字形往南飞去。   立秋了,那个荷花盛放的夏季已成为过去。   身边的小人儿忽然慢悠悠的睁开了双眼。她看着她的侧脸,俊美无铸却让她眼眶发酸。   “你醒啦,昨夜睡得可好?”她侧过脸看着她,唇角扬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嗯。萤儿昨夜睡得很好,洛哥哥……对不起。”她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心里既心疼又愧疚。“要不是萤儿的身体不争气,洛哥哥也不会日夜不寐的陪着萤儿了。”   “小傻瓜!我答应你小舅舅的,一定要将你照顾好!”她低头看着她,伸手为她理顺了头发。   可她,却躲过了她的手,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萤儿,怎么了?”   “洛哥哥……”她并不抬头,瓮声瓮气的接着说道:“洛歌是不是因为《长相思》的事才……”   “不是!”她一怔,坚定的摇了摇头。   没错,起初她的确是因为《长相思》,因为十三才会答应长孙熙岚,说要照顾她。可是现在,她可以理直气壮的说,不是!   “不是?”流萤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泪痕可见。“那是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想要照顾萤儿而已啊!”她轻挑唇角,将她露在外面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洛哥哥……”她看着她。许久,轻轻一笑,腮边梨涡深陷。   “好好休息。萤儿,不要想太多。这样对身体不好。”她说完又看了看她,才推开门离去。   游廊里,李隆基站在那里。秋风急速,吹得他的青衫“咧咧”作响。   “明年开春,我便托人引你入宫。洛歌,你准备好了吗?”   洛歌在他身后,不屑的轻哼了一声:“还需要准备吗?只是对付一个七十有余的老妪罢了。”   “你太嘀咕武瞾了!”李隆基转身,目光凌厉的看着她:“她人虽老,心智却如当年那般清晰,手段亦如当年那般铁腕。在她面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过她!”   任何事?她不禁冷笑一声。她是女儿身的事连他自己都看不出来,更何况一个头昏眼花的老太婆。可是,可是总有一天,那武瞾是会知道她的身体……想到这里,她不禁蹙眉。   李隆基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她已将他的话记在了心里,遂稍稍放宽了心怀。   “你也不要过于担忧,到时我已有安排助你。”他侧头见她仍是一副眉头深锁的样子,不禁叹了一口气。他从怀中掏出竹笛贴在唇边吹奏了起来。   一曲《平秋雁》缓缓泄出。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了冰冷的地上,交错在了一起。她微微扬头,看见的是如洗的天空。此时的天空高远莫测。蓝的发白。正如她的未来,非她能侧。   一切,都是未知的……   入王府(一)   清晨,第一缕晨光照在了数丈之高的城门之上。巨大的城,神秘莫测,金碧辉煌。引燃了多少壮志男儿的梦想。   在这,长安。   一辆马车。   车前执鞭的,是两个男子。   一个,白衣胜雪,面容倾城。冰冷的眉宇之间,暗含着一股近乎妖娆的美丽。似初夏的第一朵荷花,既清涟又妖冶。无人能比。   一个,青衫飘飞,容貌英俊。黝黑的眸子像是被冰封了千年的湖泊,无波无澜。但,他眉宇间却包含着一股君临天下般的摄人气质。   马车一路疾奔,驶向城内,停了下来。   洛歌抬头,“五王宅”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自内走出十个小斯。他们并列两排,看见李隆基微微垂头。   “三弟啊,你总算回来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洛歌本要扶流萤下车。听到这声音,她的身体忽然一滞。继而,她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将虚弱的流萤扶了下来,这才回过头去。   大门内走出四个锦衣玉袍的翩翩公子。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绛色长衫的男子,他大约二十一、二岁。面容英俊却有些粗旷。面庞流露出的皆是一股豪放之气。   那男子走到李隆基面前,用力的拍了一下李隆基的肩膀。然后低头在他耳边耳语了一阵。引来他二人一直开怀大笑。   “真是这样?”李隆基笑看着他。   “那是当然了!二哥我怎么会骗你。”男子说着,冲着李隆基促狭一笑。他微微直起身子。抬眼,却看见立在阳光下,白衣翩飞的洛歌,不禁呆住。   阳光如琉璃珠一般,沿着她的肩膀,一直滚落到衣袖,到翻飞的衣角。风将她的墨丝吹散。如同五月里飘飞的柳絮。她看着他,白皙的皮肤被阳光照的恍若透明。倾城倾国的脸上,冷漠疏离。仿佛置于尘世之外。可她的双眼,却正在探索着,让人想到了撕破黑夜的启明星。   “他是谁?”他指着那个如初夏莲花般脱俗的男子。   “他?”李隆基回过头,目光落在洛歌的身上,微微蹙眉。他走过去,伸手揽过她的肩,来到四人面前,轻松一笑:“这是我去房州认识的朋友,名叫洛千。”他说着,微微侧身冲她点了一下头。   “洛千,我来介绍。”他拍了一下绛色衣衫的男子,道:“这是我二哥,成义。”说完,他有指了指他身后的一个穿着浅蓝长衫的少年道:“这是我四弟,隆范。”话毕,他又指了指李隆范身边一位穿宝蓝长衫的少年,接着说道:“这是我五弟,隆业。”   洛歌看这二人,都约莫不过十五、六岁。李隆范眉眼英俊充满阳光。他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他冲着她露出了热情而又友好的笑容。   而他身边的李隆业则不同于他的阳光。他的眉眼也很好看,只是却比李隆范更显老成一些。他打量着她,眼神古怪。   “洛千,这是我大哥,成器。”李隆基见她出神,便用力的揽了揽她的肩。她回过神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微微抬头,眼神不觉一跳。   入王府(二)   他一身淡灰薄衫,微微低首,看着她。   清晨的风微湿,但却十分清新。淡黄色的阳光,透过枝杈,斑驳的洒在他的身上。晨风吹起他的衣角,翩若飞离。   他的眉宇,仿佛笼罩这一种淡淡的,如雾一般出尘的光华。他的双眸淡静闲适,是一种真正的超脱世外般的安然。柔和的阳光,照在他俊逸的脸上,晕起一层光圈。   他看着她,淡然一笑。微微点头。睿利的眸中不期然闪过一丝亮光。   洛歌不禁一怔,她慢慢的转过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抱拳微微颌首。   “洛千见过各位王爷。”   “小悌被忽略了!”   他们的身后,一阵清甜的童声忽然响起。   众人皆往两边让了一步。一个身着紫衫的小男孩站在那里,嘟着个小嘴,一双满是稚气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李隆基。   “我倒忘了!”李隆基扬起嘴角,轻轻一笑:“洛千,这是我的六弟,隆悌。”   “好漂亮的哥哥啊!”小隆悌一声惊呼,像一阵风儿一般飞奔到了她的身边,扬起小脸看着她。   “哎!不对!”李隆范半蹲在他的面前,伸出食指轻刮了一下他小小的鼻尖。“小悌用错词了。漂亮这个词都是用来形容美女的。形容洛哥哥应该用俊美这个词,知道了吗?”   小隆悌听了,不以为然的偏过头轻哼了一下。   “哼!小悌刚刚摆脱先生的叨扰,这儿会子又要听四哥的啰嗦。”说完,他又转过脸看了众人一眼,眉眼故作悲伤。“唉!小悌的命好苦啊!”   他小小的脸皱成了一团,偏偏灵稚的大眼睛还不时转转,瞟了瞟众人。   小隆悌的一句话,引得众人一阵哈哈大笑、就连淡漠的洛歌,也不禁牵了牵嘴角,心里也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古灵精怪却又十分惹人喜爱的小孩子了。   小隆悌发现众人正在笑他,有些不服气的挑了挑淡淡的眉毛。他转过身,抬起头,冲着洛歌微微一笑,腮边梨涡深陷、他张开一双小手,迎着阳光喊了一声:“抱我!”   他的嘴角牵起,形成了一条十分调皮的弧线。他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与阳光。他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显得可爱至极。   “悌儿,你别……”李隆基上前一步。他怕她会拒绝他,这样会伤害到小隆悌的。   入王府(三)   “好啊!”洛歌低下身子,仰起头冲他牵了牵嘴角。她伸出双手,将他抱了起来。   三岁的小孩子,不是很重。他的身体好软和,就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   小隆悌在她怀里开心的“咯咯”的笑了起来。他有些骄傲的冲着众人翘了翘唇角。然后,他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间,闭上了双眼。   “好香啊!”他伸出双手圈住她的脖子又仔细的闻了闻。   “好香啊!”他靠在她的肩上,睁开双眼,又忍不住重复了一边。   “好香?”正在一旁深思的李隆业听他这么一说,不禁皱眉。   “是啊!洛哥哥身上好像!好像荷花的香味!”小隆悌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洛歌的心跳猛然漏了几拍,她微微抬眼,正看到李隆业一张十分困惑的脸。   “原来,洛公子也喜欢燃荷香啊!”一道清远的声音忽然自她的身后响起。洛歌回头,看见的却是李成器!   他淡笑着,从她怀里接过小隆悌,将他放在了地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小悌你闻闻大哥身上是不是也有这种味道?”他说着,伸出袖子凑到了小隆悌的鼻间。突然,他有好笑的揉了揉眉心。“小悌,你瞧大哥这记性。大哥倒忘了。大哥刚刚泡了趟澡。这会儿子,大哥身上自然也就没有这种香味了。”   “这荷香极为少见。没想到,洛公子竟也十分喜欢这种淡淡的清香。”李成器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子,云淡风清的看着洛歌。   洛歌微微颌首道:“是,在下从小就一直很喜欢荷花,更喜欢它那种清雅脱俗的淡淡香气。”她盯着他的双眸,暗自思索着他到底是为什么会替自己解围。   李成器亦直视着她的双眸。他深邃的目光,直投在她的眼底。仿佛是一只有力的大手,意图揭开她双眸中的那层冷漠,探索着她眼下的流光。   入王府(四)   “小色狼!别碰我洛哥哥!”流萤忽然一把推开了小隆悌,叉着腰怒瞪着他。   可怜巴巴的小隆悌自然敌不过比他大七岁的流萤那般大力。他一个趔趄,便一下子摔坐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怒气冲冲的流萤,无辜的眨着一双大眼睛。半晌,他突然一蹬腿指着流萤朝着李隆基哇哇大哭了起来:“三哥!呜……三哥!你看!她欺负我!三哥,三哥,呜呜呜……”   “萤儿,怎么了?”洛歌有些困惑的半蹲下身子,看着不知所措的流萤。她的萤儿一直都是很温和的,怎么今天……   “哇呜呜呜……”流萤看了看她,忽然也仰起小脸大哭了起来。她一边哭着一边指着完全呆住的小隆悌,哭道:“洛哥哥,李隆悌这个小色狼他说想要亲你!”   一阵风忽然刮过。   洛歌的脸上,挂了三条黑线。   李隆基尴尬的假咳了两声。   几个人之间,一片寂静。   “好你个色狼小悌!”一直呆立在一旁的李隆范忽然跳了起来,他猛地敲了一下小隆悌的头。“你还真是和你二哥一个德行呢!看见漂亮姑娘就犯迷糊,哼!居然连长相好一点的男子都不放过!”   “诶!四弟,怎么说话呢!小悌怎么就像我了!”李成义听李隆范这么一说,立马嚷嚷了起来:“我才没有小悌那么色呢!小悌,你说对不对?”   “对……啊不对!”小隆悌先是点头然后他又立马摇起了头。“小悌一点也不色!小悌只是看洛哥哥的脸像莲子糕一样好看而已啊!所以,小悌想尝尝看嘛!”   尝尝看?!   洛歌仰起头看着蓝天,觉得有几只乌鸦正“啊啊”的从她头顶飞过。   李隆范抬手摸了摸额上的汗。他伸手抱起小隆悌说了句“进去再说吧”,便立马跑进府里。   流萤抓住洛歌的衣袖,气得小脸通红。   李隆基更是满眼笑意。   而其他几个人早已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洛歌的脸上除了一阵尴尬,竟漾起一圈一圈的笑意。   这王府的生活,有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隆悌,或许会有趣很多吧!   秋风劲(一)   五王府。   黄昏时分,如血夕阳在远天散开。太阳呈现出一种妖冶的红色,不同往常。   院内早早的就点上了灯火。一盏盏灯烛散发着一种既热烈又温暖的光芒。在几近暗色的天空下,仿佛一颗颗流行陨落人间。   “洛哥哥,你说今天的太阳为什么这么红呢?”   “洛哥哥,洛哥哥,你听我说,听我说!”   洛歌低头看了看围绕在自己身旁一左一右的两个小人儿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正看见李隆基站在灯光里愣愣的看着自己。   夕阳火红的余晖与灯烛暖黄色的光芒融在了一起,映照在他黝黑的眸底,竟显一片让人痴恋的华光。   她的背脊一僵,不自然的牵了牵嘴角。   李隆基亦收回目光,英俊的脸重覆往时的冰冷。   “大哥他们摆酒为我们接风洗尘,进去吧!”   大厅里,灯辉交映。   觥筹交错间,除了洛歌,每个人脸上都满是笑意。   “三弟,你不知道啊!少了你,这王府外边,倚墙观望的女子可是少了许多啊!”李成器大笑着站起来举起酒杯,又道:“你看,你这一回来王府又变得热闹了起来!”   洛歌身边的李隆基亦笑了起来,他举起酒杯与李成器的酒杯微微一碰,便仰头喝下。   “二哥说笑了,如果二表弟在这里,我想会更加热闹!”李隆基一边说着一边将酒杯冲着李成义凌空倒置了一下。   李成义听李隆基这么一说,也微微出神。   “是啊,如果二表弟也在这里,可就是真正的热闹了。”   “只可惜,他现在人仍在外面。”李隆业接过话茬,“不知当初姑母为什么那么狠心。二表弟还那么小,就把他送出去。”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李隆范做最后总结。   洛歌执酒,侧头看着外面的月色。   朦胧的月色洒入她的眼帘,让她有些微醉。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院中一排排灯火在暗色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明亮。   她想,薛崇简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还会夜夜为她点长灯,等着她回去吗?   洛歌情不自禁的牵起了嘴角。她将酒杯贴唇,慢慢啜饮。   “洛公子习惯一个人喝闷酒吗?”   李隆业忽然站了起来,他举着酒杯看着她。   洛歌回过神来。她偏过头目光投向了一脸莫测的李隆业。   “洛千自幼独闯江湖,遂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望王爷见谅!”   “什么王爷啊!”李成义突然站了起来,他两颊晕红,显然是喝醉了。“洛兄弟既然是隆基的朋友,便也是我们的朋友。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又何必王不王爷的称呼呢!洛兄弟只管叫我们的名字就是了!”   “是啊,洛兄!”李隆范笑看着她,笑容像四月里的春光一样温暖。   洛歌看着他兄弟二人,飒爽一笑。她站了起来,抱拳道:“那洛千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秋风劲(二)   秋季微冷的夜风带着女子的一阵轻声嬉笑声传了进来。   洛歌蹙眉向门外看去。   只见高墙之上,露出了数十个女子的脑袋。她们巧笑嫣然,直盯着屋内灯火浓盛处。   “外面那些女子在干什么?”洛歌偏头小声问着身边的李隆基。   “因为哥哥们啊!”坐在李隆基另一侧的小隆悌忽然抢着说道:“哥哥们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美男子呢!每夜都会有女子在墙头偷看哥哥们,有时候还听哥哥们一起和乐。她们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哥哥们早就知道了!”   “哦?是这样啊!”洛歌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隆基。   他亦放下酒杯看着她。良久,李隆基忽然站了起来,他冲着众人高声道:“我看今夜月色极好。我们兄弟几人已经很久都没有和过乐了。不如今日我们就来合奏一曲。以慰藉这墙外的姑娘们,可好?”   说完,李成器兄弟几个连连点头称好,纷纷回房取琴。   “隆悌,你带着洛哥哥去后园。我在那里等你们。”李隆基说完,冲着洛歌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离去。   后园,采风亭。   夜风自亭中灌入,吹扬起他们的衣袂。星辰布满天空。暗色的夜里,荡漾着醉人的花香,涨伏起所有墙头女子的心潮。   六个俊美的男子,各自带着自己的乐器。   采风亭下,一片寂静的大湖。泛着月光散发这诱人的温柔光芒。   白衣人倚在一棵巨大的绿树下。夜风吹的树,发出一阵悦耳的“沙沙”声。   她,白衣翻飞,墨丝在肩上散开。双颊微红,双眼迷离。是喝醉了吗?是心,微醉吧……   亭子里,六个男子,伫立如松,面容英俊。   李隆基唇角微微上翘。一道空灵的笛音忽然响起。彼时,群乐忽和。   洛歌静静的坐在那里。   风吹落叶,她抬手拈住。十指间,一点翠绿。光滑的叶面,迷离的月光,透过她的长睫,洒在上面。   她看着叶,专注而又沉迷。   亭中,他呆住,忘记吹笛。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此时此刻,让他是多么的沉醉!   墙头女子,不知是谁先发现了他的异样。她们低低的“咦”了一声,调整目光,却见大树下隐隐有一抹白色的影子。偶尔翻飞的衣袂冲破黑暗,迷惑了众女子的双眼。   洛歌轻轻抬手,双指一松。那绿叶随风飘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以至于最后,消失在她的视野,消失在咫尺的天涯,化为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   她猛地站了起来,微红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看着呆住的他,眼眸闪亮的犹如月光下最珍贵的宝石。   她宽大的衣袖,蓄满疾风。她微微蹙眉。转身,眸中的笑意却化为了最浓郁的悲伤。   墙头女子呆住。亭中男子呆住。   世间没有一丝声响,她如仙人一般,与世独立。   她抬头对月长吟:“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声音低婉缠绵,娓娓动听。   一夜之间,五王府神秘的白衣男子,名动长安!   秋风劲(三)   五王府内,西厢。   洛歌半倚在贵妃榻上,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一眼窗外。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风雨中,门外的小梧桐似要被风吹倒。洛歌抬眼看了一下天空。那是一种晦暗的灰色。巨大的乌云在空中翻滚着。偶尔几声雷鸣。尔后,闪电撕破苍穹。   这样的天气……如果他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安抚她。叫她不要害怕,他会保护她。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存在了。哪怕她再怀念也还是无法挽回。   洛歌不禁苦笑,又拿起书继续读了起来。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敲门声十分急促。   洛歌站了起来,走过去将门打开。   一阵冷风迎面扑来,还夹杂着雨珠儿。生生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冷的一片。   洛歌低头,看见的确实流萤一张哭花的小脸。她全身湿透,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萤儿,怎么了?”她扶住她瘦小的肩,蹙眉问道。   “洛哥哥!”流萤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便一下子扎进了她的怀里。“洛哥哥,萤儿怕打雷,怕闪电!萤儿怕……”   “好了好了,萤儿,有洛哥哥在,洛哥哥会保护你!”   洛哥哥会保护你……   十三哥哥会保护你……   她一怔,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   他要保护她。可是,她却有能力去保护别人了。   她已成为了一直羽翼丰满的飞鸟,可以独自飞翔了。   他的死,让她成长,让她不用懦弱的趴在他的怀里哭泣。可是,她宁愿重拾过去的懦弱,过去的一切她的不好。只要有他,只要有他在而已。   她慢慢的蹲下来,将流萤紧紧,紧紧的拥在怀中。   门外,风雨大作。闪电划过天际,引来一阵雷鸣。   泛黄的纸伞下,有青衣人长身而立。   他微微蹙眉,黝黑的眸中流露出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怜惜。   风吹乱了他的发,他察觉不到。雨打湿他长衫的下摆,他也不知道。   风太大了,雨太急了。西厢的房门,被风吹的紧紧的关合在了一起。   可是,他黑眸中留下的,只有门后那一抹哭泣的白色身影。   除此无他。   笑倾绝(一)   秋季的阳光,总是暖暖之中又透着一股凛冽。   秋风扬起她的发丝,落在她的眼里。她伸手,捋开了头发。   洛歌的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叫卖声连绵不绝。前面,流萤与小隆悌手拉着手,一人一串糖葫芦,开心的边走边跳。   这两个小家伙,前一秒还是互相仇视的敌人呢!这会儿子,又因为同对洛歌的喜爱,而义无反顾的成为了同盟军。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依洛歌看来,是小孩心,海底针还差不多。   今天是个好天气。于是这两个小同盟军硬是缠着洛歌把她拉了出来。洛歌推说没来过长安会迷路。可小隆悌却拍拍胸脯以三岁小孩子的人格保证。这他从小生活的长安,他说绝对认得回家的路的。   “小悌,萤儿,你们慢点!”洛歌抱剑,摇头苦笑。一早上,这两个小孩子只知道吃、吃、吃。小肚子已撑到了圆滚了,还是央着她买了两串糖葫芦。   “知道了!洛哥哥!”小隆悌与流萤一齐停了下来,然后回头异口同声的大声回答着她。   洛歌无奈的摇头苦笑了一下。   手中,玄风剑忽然“呜呜”的振动了起来。洛歌蹙眉低头看去,却见剑身正幽幽的散发这浅蓝色光芒。   一阵怪风忽然刮起,遍天黄沙。   远远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萤儿,小悌!快躲开!”洛歌大吼了一声。   奇怪的黄沙迷乱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前方。只能施展轻功,靠着听觉将两个小孩子抱到了一边。   “没事吧?”她睁开双眼,可视线却是模糊不清。   “没事!我和李隆悌都没事!”流萤一边回答着,一边透出手绢为洛歌仔仔细细的擦着眼睛。   “哪里来的怪风。还有,这漫天黄沙又是从何而来!”洛歌不禁自言自语。   “阻挡司卫少卿大人路者,死——阻挡司卫少卿大人路者,死——”   马蹄声“嗒嗒”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人的长吼。   “好猖狂!”洛歌蹙紧双眉眯起了狭长的双眼。   漫天黄沙,如厚厚的雾。   可是……   黄雾中的那抹白影,在高高的骏马之上。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衣袂,熟悉的轮廓……   高高在上,   无人能比。   仿佛冲破了死亡的禁锢。   他又回来了。   明晃晃的阳光,穿破黄沙笼罩在他的身上。他,白衣翻飞,墨丝随风飘逸。   他的侧脸,俊美无铸。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温润如玉。   如此真实!   “十三……”   她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半响,才从唇中吐出这两个,她万般留恋的字眼。   一阵风过,马蹄声越来越远。带走了白影,带走了那种仅仅一秒钟的让她电击全身的感觉。   “十三……十三哥哥!”她猛地站了起来,向前奔了几步。   风渐止,雾渐散。   大街上重新恢复喧闹,叫卖声依旧连绵不绝。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她,可她却如此真实的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如此真实!如此真实啊!   阳光扫在她的眉睫上,泛起星星点点湿润的光芒。   是幻觉吗?可为何如此真实……   茫茫人海中,有谁知道,此时的她,失望之极。   一匹骏马。   马上之人,白衣翻飞。   他忽然扯住缰绳,马儿嘶鸣半立起来。他调转马头。回头望去,英俊的脸上一片疑云。   一汪人海。一片喧闹。   他是如此的困惑。抬手间,一朵粉色的荞花,随风飘落。   笑倾绝(二)   夜,波澜不惊。   月光洒满大地,如尘一般轻轻的沉淀了下来。仿佛夜风一吹,它们便会随风飘去,袅袅上升。在半空之中,在明月之下,慢慢消散。   摇曳在月影中,有倩人与世独立。   月,为她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华。   她,抬头望月。   心中所思,心中所想,皆化为脑海中那对如玉温润的眸子。他的眼底,有银色的如月光一般的温柔。似水面漾起圈圈波纹。   她轻轻一笑。   这一笑,足以倾城倾国。   “十三哥哥,你看,每年的今天你都会来看歌儿。歌儿怕你不认识了,还特地换了女装呢!”她轻轻说着,张开双手在月下旋了一圈,宽大的衣袖如蝶飞舞。   “十三哥哥,这里不是洛阳,也不是玖冽,你不会迷路吧?呵呵……歌儿知道十三哥哥是最聪明的,所以十三哥哥一定会找到歌儿的,对不对?”   “今天歌儿似乎看到了十三哥哥呢!你骑在高大的骏马上,穿着你最爱的白衣,丰神俊朗。歌儿以为这都是真的,还好不欢喜。可是……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歌儿的幻觉而已。”   “我好想你,十三哥哥。歌儿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她落寞的低下头,又立马抬起来冲着明月凄凉一笑。   四年前的那个夜。   他立在微波亭中。   风过无声。   他,白衣似雪,衣袂随风飘飞,恍若神明。   “十三哥哥……”她微笑着,迷惑的轻喃了一声。   那亭中之人,慢慢的回过头来。容貌温润如玉,眉眼儒雅。   他伸开双臂迎接着她,满脸笑意。眼中的温柔映着月光,泛着银白的光芒,浓到化不开丝毫。   他说:“歌儿,你让我好等啊!还记得它吗?”他说着,从宽袖中取出一支银色的珠钗。“祈祾钗,你还记得吗?十三哥哥说过一辈子保护你,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歌儿,歌儿怎会忘记?!”她痛苦的将手埋进双手里,开始哭泣。“我不会忘记……不忘记……”   月下,一切都显得十分寂静美好。   甚至,还有着一股暗夜才有的恬香。   夜风将她髻上的流苏吹的泠泠作响。缭缭萦萦,缠绵着她的墨丝,不忍离去。   迷离的月光,模糊了她的双眼。   洛歌觉得自己……好寂寞!   谁能了解这种寂寞?谁能?!   她低垂着头,看着冰冷如霜的月光洒在自己的衣角,泛起点点荧光。   她灿然一笑,伸出双手。   一两片荞花缭绕在她的指间。   然后,一片接一片。她的周身忽然出现了成千上万朵粉色的荞花。   浩浩荡荡!缠缠绵绵!   在她的身边,带着她的衣袖和袂角,舞蹈!   她仰起头,冲着高高的月亮,灿烂一笑。   双手间,粉色的荞花不停的缭绕!   “十三哥哥,我爱你!因你,我已心死!”   她的墨丝在夜风中飘荡,荞花穿过她的发间更加奋力的舞了起来。   她闭上双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过。   “何人?!”   拱门下,一道青色的人影长身而立。   她笑着,张开双臂。   长风蓄满她宽大的袖子。她迎风二笑,如一只圣洁的巨大的蝶。   青衣人呆住,手中的灯笼跌落在地。被风吹倒了的烛火,燃尽了那最后一丝光亮。   只有月,只有星。   还有,那一排排被月光剪成碎影的青竹。   她蓦然回首。   头一次见他呆成这样,全然没有往时的沉着冷静,她不免俏皮一笑。   荞花如雨飞落,迷乱了他黝黑的眸子。   这个世界上,仿佛一切都因她一笑而变得无比美好。   只有她的笑,只有她的笑。   让他想倾尽一切来保留的笑。   如此让人心动!   倾世魅众!   暗色的竹影交错在她倾世的美颜上。   她的眸子,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的明亮。   彼此,咫尺却天涯。   她回首,踏着月光,如仙人一般施展轻功飘飞而去。   而他,仍旧停留在那似真似幻的倾心一笑中。   这一笑,注定了他一生的至爱。   这一笑,以至于后来让他……倾尽天下!   笑倾绝(三)   星辰布满夜空,明月当空而立。   月光透过翻飞的窗幔,扫开窗下的珠帘。   西厢里,一灯如豆。   “笃笃笃……”   房门被一双纤手打开。   门外,李隆基神情有些恍惚。他抬眼看着她的脸。   有那一刹那的错觉,她的脸与那张脸重合在了一起。   不分彼此。   “你还要盯着我的脸,盯到什么时候。”洛歌邪笑,靠在门边。,夜风鼓得她白色的长衫迎风飘扬。   “难道……堂堂临淄王李隆基,也有……龙阳之癖?”她抬眼看着他,面色冰冷。“天色已深,四更已过。王爷半夜扰人清梦是何道理?”她说完打了个哈欠,冲他微微行礼。便转身入房,关上了房门。   灯火摇曳。   朱罗帐下,一套崭新的粉白襦裙赫然摆在床上。   洛歌轻吐一口长气,抚了抚胸口,仍觉得心有余悸。   房门外,秋夜冷风吹的李隆基青色长衫“咧咧”作响。   他转身,怅然若失。   难道是我弄错了?为什么见到她,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你……   夜深沉。   一双满是青筋厚茧的手,铺开了乳白的宣纸。提笔,运气,回忆,描摹。   她如一只月光幻化的白蝶,迎风飞去。   她的笑,仿佛穿透了一切,直达他的心底,刻下了一生都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的笑……   “王爷在弱冠之前,定会遇上让您情系一生的女子。只不过……王爷,恕老僧直言。此女虽让王爷倾心,却不能永伴王爷身边。王爷,得放手时且放手,不强求才不痛苦……”   情系一生的女子,如那老和尚所言,会是她么?   笔锋一顿,他黝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愫。   画纸上,伊人若飞天一般,衣带飘飘。月影云清萦绕在她的周身。她粉色的裙摆在半空之中零乱飞舞。一大片粉色的花雨,随风笼罩在她的身旁。她的墨丝伴着花雨飞扬,演绎着最明媚最缠绵的诗歌。   只是……伊人无面。   没有明眸皓齿,没有黛眉美目。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若隐若现的轮廓。   青衣人伸手题词,目光温柔而又多情。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难再得。   难再得……   执笔之人,轻声一笑。他直起身子,英俊的眉眼中透着一股君临天下般的凛然霸气。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在这世上存在过,我都一定要得到你。一定!”   窗外,破晓的曙光洒遍万野。   秋风吹黄了墙头绿草。   光芒透过窗棂洒在乳白的宣纸上。   洒在桌边熟睡的人的发间。   恍恍惚惚中,画中倾国佳人似乎从画中走出。在秋日阳光里化为了一抹冷然绝世的白影。   宣纸上,只有无面的美人!   公主宴(一)   清晨的竹林,总会笼罩着一大团白色的雾气。   深秋了,可是这里的竹子却依旧翠绿无比。它们迎着晨风微微摆动,一个个风姿绰约。   林子深处,偶尔几声鸟鸣,打破了这林子里最原始的寂静。   凉凉的晨风,在这一片翠绿里,也隐隐透着清香。   路边,有蓝色的小花默默的开放。   没想到这王府里还有这样一个好地方。   洛歌轻轻一笑,这里好像玖冽山庄,也会有一大片竹林。   晨风将她的青丝吹的轻轻飘扬。   她深吸了一口气,显得十分惬意。   “洛哥哥,怎么样啊!小悌今天带你来的地方不错吧!”   身着绛色长衫的小隆悌悠哉游哉的走在前面,还不时得意的回头看上她两眼。   “嗯,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洛歌微微一笑,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小隆悌的脑袋:“怎么不把萤儿叫出来呢?这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啊!”   “我才不要呢!”小隆悌冲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不容易洛哥哥才只和小悌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叫那个让人厌的方流萤呢?”   如洛歌所言,小孩心啊海底针。   她不禁又是一笑。   “对了,洛哥哥,小悌一直都很想看看洛哥哥手中的这把剑!”小隆悌说着,抬起胖胖的小手指了指她怀中的剑。   “这只是破剑一把,会有什么好看的。”洛歌轻轻一笑,将剑递了过去。   剑鞘上,两颗幽蓝的玛瑙,泛着晨光微微透亮。细小的荞花,不满整个剑鞘。银制的剑柄上,一颗硕大的游览玛瑙仿佛流动一般,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哇!好沉啊!”小隆悌刚接过剑,就不禁大呼了起来,两撇淡淡的眉毛也不禁艰难的纠结在了一起。   “看吧!我早就说过……”   “哔咻——”   有金属破空的声音。   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意,自四周慢慢弥漫开来。   “小心!”   洛歌大叫一声,纵身一跃。伸手搂住小隆悌匍匐在地。这才躲开了刚刚那致命的一箭。   “谁?!”洛歌猛然挺身,将小隆悌护在了身后。   身边的翠竹之上,三尺一寸的的羽箭,正抖动着发出摄人的“铮铮”声。   可想,射箭之人用了多大的力气。对她,已下了必死的信心!   洛歌睁大了双眼,眸中瞳仁收缩的如针尖般大小。   万绿中,一点血红伫立在竹林深处。   公主宴(二)   赤黑的弯弓上,又搭上了一支羽箭。   拉弓,满——放!   “哔咻……”   又是一箭,致命的一箭,破风迎面而来。   洛歌蹙紧双眉,用力将小隆悌推到了一边。   羽箭急速飞来。   洛歌只觉面门一阵冰冷,她睁大了双眼,猛然侧首。那箭竟擦着她的发丝,叫嚣而过。   她长身而立。   身边,一缕发丝悠悠落下。   洛歌危险的眯起双眼,目光投向了竹林深处。   血衣,血衣。   这世上,只有玖冽山庄的死士才会穿红如鲜血的血衣。莫非,姑姑却有行动,要杀了自己!   洛歌冷笑一声。   尽管自己做的在隐秘,也还是瞒不过玖冽山庄的探子。   “小悌,把剑给我!”   她伸手取过剑。   刹那,风涌不止!   吹得她的白衫“咧咧”作响。   杀机,似伏波一般从她的身体里向外扩散。   拔剑的瞬间,荞花漫天飞舞!   “拿命来吧!”洛歌冷笑一声,施展轻功纵身一跃。   若是近身搏斗,弓箭便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红衣人干脆丢掉了赤黑长弓,拔出腰间所别的弯刀,迎上了洛歌强厉的攻势。   霎时,满林子的飞鸟都被一股强烈的杀机震出了林子,成群的飞鸟四散飞离。   她举起剑,自空中舞了个剑花,便用力朝红衣人刺下。   剑刃尖,萦绕着数十朵粉色的荞花。   红衣人灵巧一闪,剑刃触地,将她轻轻弹开,又凌于半空。   红衣人举起弯刀,开始反攻。   弯刀舞在风中发出“嗡嗡”的声响。那红衣人忽然调转刀向,向她拦腰砍去。   洛歌猛地一蹙眉,施展轻功连忙跳开。可那剑刃却如毒蛇游信般,一步一步狠狠的紧跟着她。洛歌一急,举剑瞬间亦运足内力。她唇边挂上了一抹冷笑,剑刃竟迎着凌厉的刀刃刺了过去。   只听得“铮”的一声,剑身直抵住刀身,划出一道道火花。洛歌面露狠色,她牵了牵嘴角,猛然侧身,剑尖亦掉头,朝那人面门刺去。   眼看着剑尖要刺中那红衣人的要害。   “哔咻——”   不知何处,又冒出了一箭!   洛歌猝不及防!   那箭直冲着她的后背射了过来!   “洛哥哥!小心!”   远处,小隆悌看着这惊心动魄的格斗场面,亦心惊到满身是汗!   洛歌听到小隆悌这么一喊,余光一扫,便看见那一箭急速飞来!   她只好迅速收回剑,往后移了一步。收剑的瞬间,那箭已到达。箭芒正擦过洛歌的左臂!   “啊!”洛歌低头闷哼了一声。   那一箭带着点点血丝竟射穿了她身边那棵粗壮的翠竹!   此人内里何其之高!   玄风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洛歌再抬首时,身边的红衣人已不见了踪影。四处寻觅,看见的只有绿色深处,那一双满是杀机的眸子与那飘飞曼舞的紫衣。   她,竟亲自来了!   洛歌睁大双眼倒吸一口长气,背脊一身发冷。   转眼间,紫衣人已不见。   半响,只听得林子里树叶飘落的簌簌声响。   静的可怕。   公主宴(三)   洛歌蹙眉,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   还好,只是擦破了一层皮肉。过上两月,伤口大概便会愈合。可是,这血却流了很多,白色的衣袖大多被染红。   “小悌,过来!”洛歌看着远处吓呆了的小隆悌,微微一笑。她举起左手,冲他轻轻招了招。“来!小悌,帮我把这剑捡起来。”   “啊……哦!”小隆悌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路小跑着过去,有些艰难的将剑捡起来递给她。“洛哥哥,这么多血……你没事吧?小悌,小悌这就去找三哥,让他请大夫来!”说完,他连忙转身欲跑去求援。   洛歌轻轻一笑,她伸手一捞,便将小隆悌搂在了怀中。她蹲下身子,抬起左手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小悌放心,这点小伤对洛哥哥来说,算不了什么的。不过……小悌,洛哥哥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那就是……今日这竹林之事,洛哥哥不希望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哥哥们知道,让他们帮你报仇不好吗?”   “不!这仇他们报不了,洛哥哥也不希望让他们来报。小悌,答应洛哥哥,好吗?”她说着,故意朝他面露乞求之色。   小隆悌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他略略迟疑,低头想了一会儿,小脸绽放了一丝笑容。   “好!小悌答应洛哥哥。小悌和洛哥哥打钩钩。小悌一定不会将今日林中之事说出去!”说完,他冲她伸出了小小的小指。   洛歌会心一笑,亦伸出手与他的小指紧紧的钩在了一起。   晨光洒满了竹林,带着清晨独有的那种宁静清新的安适,灿烂的光芒,洒在他们钩在一起的小指,汇成了一种永恒的美好。   这林子,仿佛是那样的安静,又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一条小溪。   溪水清冽而又冰冷。   洛歌撕开袖子,手臂上的血肉完全翻了出来,一片模糊。   她将衣角湿了湿,细细的擦起伤口边的血渍。   如果是普通人射出的一箭,伤口顶多是裂开而已,可是,这是玖冽山庄庄主霁曲射的一箭。   剑锋毒辣而又致命。   洛歌想到这里,不禁出神。一不留神,水花便溅在了伤口之上。   深秋的溪水,很冷。   洛歌不禁“嘶”的一声吸了一口气。   “洛哥哥,你没事……”   “洛千!原来你在这里!”   倏的一阵喑哑男声,洛歌和小隆悌具是一惊。   李隆基站在十步之外,正看着她。   洛歌不懂声色的站起身来,将手背在了身后。   李隆基微眯起双眼。   金色的晨光,洒在她微微扬起的发梢。她看着他,目光里死一贯的冰冷。   他微蹙双眉,目光调转,却看见她身边的河水一片淡红!   洛歌有些纳闷的顺着他的目光偏头看去,霎时全身冷汗!   刚刚她清洗伤口,弄得满池溪水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晨风拂过,溪水微微皱面。   “啊!三哥,你来找洛哥哥什么事啊?”小隆悌忽然往溪边靠了一步。风吹扬起她的绛色长衫,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形成一波一波红色的圈纹。   李隆基放松双眉,绷紧的的神经也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原来,这水面红色只是小隆悌绛色长衫倒映出来的而已。   “嗯,是这样的。洛歌,今晚姑母举办了一场家宴。我们都收到了帖子。你……是否与我同去?”他看着她,黝黑的眸中是一贯的深沉。   “姑母?你姑母可是当今太平公主?”   “正是。”   “既是家宴,我一个外人去,恐有不妥之处。”洛歌一边说着一边尽力将受伤的右臂隐于身后。   李隆基冲她微微摇头。“你还是去吧!虽说是家宴,但姑母也一定请了不少皇亲国戚。我也可以为你引荐引荐。到时入宫,你或许也会多一个人照应。”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就这么定了,到时我会派人叫你。”   公主宴(四)   洛歌蹙眉,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口。   还好,只是擦破了一层皮肉。过上两月,伤口大概便会愈合。可是,这血却流了很多,白色的衣袖大多被染红。   “小悌,过来!”洛歌看着远处吓呆了的小隆悌,微微一笑。她举起左手,冲他轻轻招了招。“来!小悌,帮我把这剑捡起来。”   “啊……哦!”小隆悌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路小跑着过去,有些艰难的将剑捡起来递给她。“洛哥哥,这么多血……你没事吧?小悌,小悌这就去找三哥,让他请大夫来!”说完,他连忙转身欲跑去求援。   洛歌轻轻一笑,她伸手一捞,便将小隆悌搂在了怀中。她蹲下身子,抬起左手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小悌放心,这点小伤对洛哥哥来说,算不了什么的。不过……小悌,洛哥哥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那就是……今日这竹林之事,洛哥哥不希望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哥哥们知道,让他们帮你报仇不好吗?”   “不!这仇他们报不了,洛哥哥也不希望让他们来报。小悌,答应洛哥哥,好吗?”她说着,故意朝他面露乞求之色。   小隆悌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他略略迟疑,低头想了一会儿,小脸绽放了一丝笑容。   “好!小悌答应洛哥哥。小悌和洛哥哥打钩钩。小悌一定不会将今日林中之事说出去!”说完,他冲她伸出了小小的小指。   洛歌会心一笑,亦伸出手与他的小指紧紧的钩在了一起。   晨光洒满了竹林,带着清晨独有的那种宁静清新的安适,灿烂的光芒,洒在他们钩在一起的小指,汇成了一种永恒的美好。   这林子,仿佛是那样的安静,又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一条小溪。   溪水清冽而又冰冷。   洛歌撕开袖子,手臂上的血肉完全翻了出来,一片模糊。   她将衣角湿了湿,细细的擦起伤口边的血渍。   如果是普通人射出的一箭,伤口顶多是裂开而已,可是,这是玖冽山庄庄主霁曲射的一箭。   剑锋毒辣而又致命。   洛歌想到这里,不禁出神。一不留神,水花便溅在了伤口之上。   深秋的溪水,很冷。   洛歌不禁“嘶”的一声吸了一口气。   “洛哥哥,你没事……”   “洛千!原来你在这里!”   倏的一阵喑哑男声,洛歌和小隆悌具是一惊。   李隆基站在十步之外,正看着她。   洛歌不懂声色的站起身来,将手背在了身后。   李隆基微眯起双眼。   金色的晨光,洒在她微微扬起的发梢。她看着他,目光里死一贯的冰冷。   他微蹙双眉,目光调转,却看见她身边的河水一片淡红!   洛歌有些纳闷的顺着他的目光偏头看去,霎时全身冷汗!   刚刚她清洗伤口,弄得满池溪水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晨风拂过,溪水微微皱面。   “啊!三哥,你来找洛哥哥什么事啊?”小隆悌忽然往溪边靠了一步。风吹扬起她的绛色长衫,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形成一波一波红色的圈纹。   李隆基放松双眉,绷紧的的神经也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原来,这水面红色只是小隆悌绛色长衫倒映出来的而已。   “嗯,是这样的。洛歌,今晚姑母举办了一场家宴。我们都收到了帖子。你……是否与我同去?”他看着她,黝黑的眸中是一贯的深沉。   “姑母?你姑母可是当今太平公主?”   “正是。”   “既是家宴,我一个外人去,恐有不妥之处。”洛歌一边说着一边尽力将受伤的右臂隐于身后。   李隆基冲她微微摇头。“你还是去吧!虽说是家宴,但姑母也一定请了不少皇亲国戚。我也可以为你引荐引荐。到时入宫,你或许也会多一个人照应。”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就这么定了,到时我会派人叫你。”   公主宴(五)   酉时将近,黄昏时分。   五王宅前,两辆马车。   今日五王赴宴,一辆马车恐是装不下的。   李成器与管家交代了几句,便拨开帘子登上了马车。   洛歌倚靠在马车窗前,她撩开珠帘,看见的是夕阳余晖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淡黄色的微弱的光芒,洒在她的脸上,为她的脸晕上了一层冷漠之外的柔和。   车内,李隆基与李成器并坐在一起,低谈着朝堂之事。   一旁的小隆悌不安分的扭了扭身子,目光在李隆基二人与洛歌身上徘徊良久后,他突然牵唇一笑。   “洛哥哥,你吃不吃啊?”他爬到洛歌的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枚红彤彤的小果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洛歌回过神来,微微蹙眉看着他。   小隆悌眨了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冲她露出了无害的目光。“山楂啊!小悌听做糖葫芦的师傅说,这山楂啊在这个时节吃,是最清甜可口的了。所以,小悌就偷拿了一颗留给洛哥哥啊。”他说着又扭了扭小身子,举着山楂往她身前凑了凑。   李隆基与李成器忽然停了下来,只眼神古怪的看着他们。   “这东西……会有你说的那样好?”洛歌困惑的从他手中接过红果,仔细的端详了起来。   “当然啦!小悌怎么会骗洛哥哥呢?洛哥哥你尝尝看嘛!”他有些无辜的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洛歌似信非信的将红果送入口中,本来她只是想浅尝一口的,可是——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洛歌猝不及防,整个红果便滚入了她的口腔里。她的上齿与下齿微微一颤,一股异常的酸意自她的舌根扩散开来。她的牙齿开始打颤,俊美的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   “好酸!”她忍不住张口大喊了一声,整个五官生生的揉在了一起,却显得十分可爱!   “哦~原来真的是很酸呐。看来那卖冰糖葫芦的师傅的确没有骗我!”小隆悌好像完全了然般,大力的点起头来。“谢谢洛哥哥啊!洛哥哥,本来我是想自己尝尝看的,但又怕酸。还好有你替我尝了!”小隆悌说完,冲她眨了眨大眼睛,又立马躲在了李成器的身后。“洛哥哥不可以打小悌哦!小悌可是有两位哥哥撑腰呢!”   洛歌看着他恶作剧般的笑靥,不禁暗自叫苦。想自己谨慎一世,却没想到居然被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娃娃给骗了!   “好了,小悌,别闹了!”李成器强忍着笑意将小隆悌从他身后拉了出来。“快跟洛哥哥道歉!”   “罢了罢了!小悌只是个孩子而已!”洛歌冲他摆了摆手,就算小隆悌耍了自己,但对于他,她总生不出气来。   “洛千,漱漱口!”李隆基满眼笑意的递过茶水,看见她皱在一起的俏皮面孔,不禁微微出神。   洛歌低眉从他手中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漱了潄,方才觉得好多了。   “千乘郡王王府,到——”   公主宴(六)   公主宴(六)   千乘郡王府,乃千乘郡王武攸暨府邸。太平公主嫁武攸暨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洛歌跟在李隆基一行后面,慢踱进府。   千乘郡王府较无王府的确气派奢华了许多。一路皆是假山怪石,奇花异草,让人目不暇接。   今日虽说是家宴却也来了不少朝中官员。可见这太平公主的面子何其之大。   “听说张易之张大人也会来呢!”   “是啊!我好兴奋,好像快点见到他!”   两个侍女手捧果味一边低声议论着一边与她擦肩而过。   张易之……张易之?   洛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底忽然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李隆基,张易之是什么人?”她追了上去,看着李隆基黝黑的眸子说道。   “张易之?你怎么会问起他来?”李隆基侧首困惑的看着她道:“张易之是一年前入宫的,现任司卫少卿,常侍武皇左右。将来,你便也会同他一样,成为女皇的……面首。”   “面首?”洛歌听了,不禁鄙夷一笑:“靠出卖色相而得到官位的人,我看不起!”   “父亲大人!”   所在李成器怀中的小隆悌忽然朝前方大喊了一声。原本就亮闪的眸子便的更加闪亮。他张开双臂向前飞奔,一下子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父亲大人……唔……好久都没来看悌儿了。悌儿好想你啊,还有母妃……”小隆悌撒着娇,用小鼻子蹭着那人的怀抱,咯咯的笑着。   “儿子们拜见父亲大人!”   五王忽然一齐拜首。   洛歌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黄长衫的男子正含笑看着他们。眉眼满是淡静的光华与一种皇族的贵气,这让她想到了李成器。   父亲大人……莫非此人便是相王李旦。   “好啦好啦!一家子又何必如此见外还是我的悌儿最无拘。悌儿啊,你说很想念父王,那是哪里想啊?”   “这里这里!”小隆悌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胸口。   “哈哈……嗯,悌儿最会逼父王开心了!”相王说着,满脸笑意的抚了抚小隆悌的脑袋。   “父亲大人,儿想为父亲大人引荐一个人!”李隆基冲着相王微微一笑,便目光一转投向了一旁的洛歌。“这是儿新近交的朋友——洛千!”   “草民洛千拜见相王!”洛歌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洛公子不必多礼了。三郎啊,你的确应该多结交一些朋友了。兄弟六个里面就你最闷。嗯,不对!还有五郎,你这才十五的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皱起眉来,简直比父王我啊还老!”相王说着看了看李隆业有时一阵笑意自他的脸上弥漫开来。   洛歌看了看五王,又看了看相王。美目流转,停在了李成器的脸上。不错!李成器的确长得最像相王。两人的眉宇之间,都有着一股淡泊名利,超脱世外的光华。   “对了,洛公子是何方人士啊?”相王笑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柔和。   “在下乃洛阳人士。”   “洛阳?洛阳牡丹天下闻名,繁华更胜长安。没想到,洛阳竟也是俊美男子多出之地!”   洛歌微微一怔,她抬起头看向相王。   他的目光纯净安然,没有丝毫疑色。这种淡然的眼神,也让洛歌放下心来。   她浅浅一笑:“依在下看来,长安才是美男子多出之地,看看五王便知!”   相王看向她,有是一笑,嘴角的笑纹清晰可见。   “好了,走!该入座了!不然你们的姑母又要埋怨起我来了!”   千乘郡王府。   气派辉煌,灯火辉映。   丝竹声声,语笑连连。   从厅堂一直往下最后一级阶梯上,都铺上了一层大红的毛毯。   高高的假山楼阁里,四面通风临水。   歌舞台上,莺莺燕燕。   洛歌坐在第三桌。左边是李隆基,右边是李成器。对面,则是梁王次子武崇训,太平公主与前任驸马薛绍的长子薛崇训,与现任驸马武攸暨的二子武崇敏,武崇行。余下的,便是李家子弟了。   好巧啊!洛歌不禁在心里低喊出声来,这薛崇训与薛崇简的名字仅一字之差,眉眼居然也有些相像。   “洛歌,你看!那便是梁王武三思了!”李隆基手握酒杯,不动声色的对着洛歌低声说道。   洛歌随着他的目光,投向了主桌。   她的目光越过梁王武三思,被一种奇异的光芒吸引住了。   那光芒,好像是不借助任何灯火,任何光亮所散发出来的。而是一种源自本身,仿佛本就该属于她的一种灿烂。   她,武瞾最小的女儿,大唐不!乃至大周最值得骄傲的公主——太平公主!   她淡笑着坐在上首,温婉美丽的笑容中,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柔。她的眉眼有着她父亲的高贵与母亲的威严。   温柔与凌厉,原本是那样相悖的气质。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容貌上,就那么奇异的被柔和在了一起,向世人展示。   她怔住,有些惊愕的看着她。   “怎么样?我姑母不愧是大唐的第一美人吧!她是我们大唐的骄傲,是天下最最美丽的公主!”李隆基见她怔住,钩了钩唇角,举起酒杯微泯。满脸骄傲的神色。可是……他忽然顿住,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那夜对她回眸一笑的女子。那么,有谁会及的上她的美丽那?他痴痴的笑了起来。   “是,太平公主不愧是大唐的骄傲。可是……”   可是,为什么这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主桌,太平公主忽然敛住笑容。她微转目光,投向了那白衣人的身上。   就是她么?他不回来的理由,就是因为她么?   她的眸子不期然的闪过一丝寒意,更多的确实疑惑。   舞台上,有长安城里最大的杂耍班子在表演着节目。每到精彩之处,台下喝彩连连。   夜风带着微微的酒香微微的沉迷。荡漾着每个人的醉意。暖暖的,却又冷冷的,撩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洛歌只觉得浑身有些燥热,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似憋了一团火。   “你去哪里?”李隆基抬起头,看着欲离席的她。   “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她想了想,又道:“半注香之后,我便会回来。”说完,她起身趁着众人不注意,悄然离席。   公主宴(七)   公主宴(七)   走出水榭,湖面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熄灭了她心中的火焰,让她觉得好受了许多。她微微吐了一口浑浊的酒气,偏首遥望,水榭里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不断。   这就是所谓的皇族生活吗?洛歌不禁摇头苦笑。席上他们是一个样,不知离席后他们又会是个什么样。这,就是所谓的“皇亲国戚”的嘴脸吧!   她甩了甩头,轻轻一笑。席地而坐,躺在有些微湿的草坪之上。   太平公主,从古至今父为皇母为帝的公主,恐怕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吧。她感叹她的美丽更感叹她的才智。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够然李隆基去崇拜吧!   她看着黑色的天空。星辰满天,明亮而又繁多,好像正好奇的打量着她。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那个眼眸单纯如水的少年的话:   “歌儿,你说是夏天的星星多呢,还是冬天的星星多。”   “不知道诶。”   “笨蛋!当然是冬天的夜里星星最多啦!夏天还有虫儿的陪伴,花儿的相随。所以就不会觉得很孤单,也不会去注意星星的多少。可是冬天就不一样了。冬天的夜是那样的静,那样的荒凉,荒凉到好像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时再抬头仰望天空,就会发现,黑色的天空里有很多很多的星星。它们只属于你一个人,彼此相依,不离不弃。”   彼此相依,不离不弃。   洛歌的唇角忽然蔓上了一丝异常温柔的笑容。   薛崇简,你该是孤单的吧!   “我的儿子,你认不认识!”   从天而降的一道声音,让洛歌猛打了个激灵。她猛地坐了起来,抬眼看见的却是——太平公主!   洛歌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抱拳向她微微行礼。   “草民洛千拜见公主殿下。”   “洛千?”太平公主侧身对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瞒得了别人也瞒得了我吗?玖冽山庄不仅仅只是为武家办事!洛歌!”她抬眼瞟了她一下,美丽的脸上具是厉色。“你可认识我的小儿子。”   “你的小儿子,武崇行?在下不认识。”   “不,是薛崇简。”   “薛崇简?!”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仿佛根本就不相信刚刚她所说的。“薛……薛崇简是你的儿子?”   “是,他是我与前驸马……薛绍的幺子。”太平公主看着她惊呆了的脸,眸中微微闪过一丝痛色。“难怪你会不知道,薛崇简他从不会承认她的母亲是当朝公主。”   原来,原来如此!难怪她刚刚见到她时,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细细回想起来,他与她的母亲长得很像!   “薛崇简和你长得很像。”她不禁将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不!他并不是特别的像我。更多的,他像他的父亲,他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平公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明媚的眸中也突然蔓上了一层浓郁的哀伤。   “洛歌,既然你认识薛崇简。那么,就请你书函一封,让他快点回来。”   “为什么是我?你是他的母亲,那道你就不可以……”   “我试过了,你猜他怎么回我。”太平公主回过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眸。“他说,他在等一个人回家。那个人怕黑。所以,他要夜夜点长灯,直到那个人归来。我知道,那个人……便是你!”   一股奇异的暖流充斥着她整个的心脏。仿佛她心中的寒冷快被这股温暖的异流给融化了!   “那又怎样?”她冷下脸来,邪魅一笑。“现在为什么又要让她回来,公主殿下不是一直都很讨厌他么?不然,又怎么在他仍需要母亲关怀的时候,不顾他的苦苦哀求,将他送到了冷酷的玖冽山庄。”   闻言,太平公主的眉毛忽然一跳,她凝视着她,语气冰冷:“并非我要找他,而是冰儿,冰儿已时日不多,她还想见她最后一面。”   “冰儿?”   “与他自幼青梅竹马定下姻亲的人,颜冰。”   洛歌猛然一怔,心里竟空落落的疼了起来。   原来,他早有婚约。   “恕在下难以从命!”洛歌低头抱拳微微颌首,便转身逃似的想要离开。   “洛歌!”太平公主背对着她,冷声道:“你一味的逃避薛崇简是何原因?害怕让他知道,你要进宫做一个不要脸的面首吗?”   “你住嘴!”洛歌回头,看着她的背影满目杀机。“我并不是在逃避。只是你,尊贵的公主殿下,是你一直在逃避!”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   留下她,怔怔的站在原地。痛苦的纠结着双眉。目光越过湖面投向了遥远的远方。   “在逃避吗?她又是如何知道我在逃避。是告诉她的吗?薛绍……”   水榭里,歌舞升平,珍馐酒暖。   洛歌气闷的回到座位上。一旁的李隆基看了看她,无波的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刚刚见到我姑母了。”   “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洛歌猛地偏首看他,眼色凌厉。   李隆基不动声色的瞟了她一眼,嘴噙一丝冷笑:“你刚刚离席,姑母也随后离了席。她不是去找你,有会找谁?”   洛歌听了,牵了牵嘴角,坐了下来,手捧酒杯看着台上的歌舞。   “薛崇简是你表弟?”   “是。他是我二表弟。”   洛歌忽觉一阵心闷。她放下酒杯,侧脸看着李隆基,小声道:“我先走一步。”说完,她便起身,不顾众人的眼色朝楼外走去。   身后,李隆基满眼冷色,无波无澜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愠色。   冷风拂面,洛歌微微叹了一口气。   薛崇简,真是个傻瓜!她轻轻一笑,笑容里温柔无限。   你还在点长灯吗?日日夜夜的等着我回来。薛崇简,无论我走多远,突然回头,你总是站在离我最近,最明亮的地方看着我。薛崇简……   她蓦然抬头,冷风扬起她的发丝在空中凌乱飞舞。   千乘郡王府前,停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   洛歌径自绕过,跨上了一匹黑色的骏马。她扬鞭灰尘,朝着归路飞奔。   车帘掀开,有白衣人躬身而出。   夜风吹起他的白色长衫,如雪翻飞。他眉目儒雅,俊美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哀伤,眉宇之间笼罩着淡淡的如玉般的温润的光华与浓烈的邪魅气息。   “司卫少卿张易之张大人到——”   远方,洛歌蓦然回首。   浓烈的夜色中,有什么被生生错过了。   错冤案(一)   五王府,惊天血案!   一夜之间,五王府便有三名下人被人杀死,均是一剑封喉,荞花掩尸。   有人说,“荞花白幽”洛歌来了!   一时间,全府上下人心惶惶。   西厢里,洛歌半卧在贵妃榻上,身边是正在呵呵傻乐的流萤。   “萤儿,你笑什么?”洛歌轻轻抬手,拂开了被风吹到流萤脸上的发丝。   “啊?我啊,呵呵……在笑那群无知的人啊!”流萤说着,又对着她托起下巴小声道:“洛哥哥,他们说的荞花白幽就是你吧!”   洛歌猛然起身,她慢踱到窗前,看着窗外白雪纷飞。“他们终是不安分的。第一次刺杀不成功,便策划着第二次嫁祸于我。”   “那些人是谁?”流萤亦起身来到了她的身边,抬头仰望着她。   “玖冽山庄。”她说完,伸手接住一两片飘落的雪花,嘴角蔓上了一丝冷笑。“不知道他们是太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我,哼!”   “洛哥哥!”   窗外雪地里,有一抹绛色的小小身影。他站在那里,使劲的冲着她挥动着双臂。   “洛哥哥!出来玩啊!我们来打雪仗!”   洛歌微眯起双眼,看见的是小隆悌红扑扑的洋溢着欢乐的笑脸。他兴奋的冲着她振臂呼喊。   洛歌微微一笑,冷冷的眸中浮上了一层暖意。   她伸手取过白色的貂皮斗篷披在身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冲着流萤说道:“走!萤儿,你不是一直缠着我,要我带你去玩雪吗?快加件衣裳,我在外面等你!”她说完,推开门迎着冷风走了出去。   茫茫一片雪海。万物仿佛都已在这片白色的海洋中沉睡,天地间寂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洛歌微微粗重的呼吸声。院中,只有几朵红梅傲然开放,成为了这世间唯一的美者,雪花落在了她的发间,随着她的发丝飞舞。落在她的身上,伴着她的衣角飞扬。   走在雪地里,会有一阵“扑哧扑哧”的声响,让她感觉很踏实。她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脚印深深的踏进雪里,心里一阵恍然。   “歌儿,踩着我的脚印走,你要跟在我后面,这样才不会滑倒,听到了吗?”   恍恍惚惚中,十三那张温暖的笑颜又出现在眼前,他笑着冲她伸出手,牵着她在雪地里小心翼翼的行走。   那时候的她,真的是好笨拙,在没有他的时候,她总是会在雪地里滑倒,摔得满身是雪,身上也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自从他来了以后,每逢下雪天,他都会伴在她的左右。每次出门,他总是走在前面,用力的踏着步,将雪踩得结结实实的,然后伸出温暖修长的手紧紧牵住她的小手,叮嘱她要跟着自己的脚步走,像捧着一块珍宝似的,生怕她摔跤。   想到这里,洛歌不禁苦笑了一下。   “洛哥哥!”小隆悌欢笑着跑过来牵住她冰冷的手,淡淡的眉毛不禁纠结在了一起:“洛哥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让小悌来为你哈哈气吧!”他说着,捧起她的双手用力的哈了一口气,然后使劲的搓了起来。   “小傻瓜!”洛歌不禁微微一笑,她抽出一只手轻轻的抚了抚他的头顶,又指了指胸口冲他轻声道:“手冷是因为心冷了。小悌,这里变冷了,是永远也不能变暖了。”   “怎么不能?”小隆悌歪着脑袋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等天暖了,河里的冰融化,落在洛哥哥心头的雪也该融了吧?小悌好像快点到春天啊!”   “小傻瓜,这才刚刚入冬,离春天还早呢!”她说完,抬眼看了看苍穹。无数朵雪花飘落在了她的脸上,冰冷冷的一片。一只孤雁无声飞过,它掉队了吧!独自飞翔,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只能与孤独相依。   “小色狼!”   身后流萤忽然出现,她双手叉腰怒瞪着小隆悌。   “谁让你握洛哥哥的手了?快放开!”流萤气呼呼的吼了一声,连忙奔了过来,用力的拽开了小隆悌的手,转而又嘟起嘴怒瞪着他。   “小泼妇!小泼妇!这么刁蛮,长大肯定嫁不出去!”小隆悌丝毫不肯示弱,他一边说着又冲着流萤扮了个大大的鬼脸。   “你……你!小色狼!小色狼!”流萤气得满脸通红。她大声的叫着又挥起小拳头追着小隆悌满雪地里乱跑。“你不要跑!小色狼!你不要跑!”   洛歌看着他们追逐打闹,心里没由来的感到一阵轻松。她好羡慕他们,可以这样无忧无虑的肆意奔跑。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的岁月啊!   “洛歌,你跟我来一下!”   身后冷不防的一阵低沉男声,让洛歌猛然一惊,她回过头来,看见的却是李隆基阴沉着的脸。   他说完,裹了裹斗篷,转身踏雪大步离开。   她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冷笑一声。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书房里,温暖如春。   洛歌坐在火盆前,伸出双手烘烤着,俊美的脸上一阵冰冷。   李隆基站在书架前,若无其事的翻阅群书,无波的眸中一片暗沉。   彼此之间,静的只剩火苗“噼啪”的逃窜声。   半响,他终于开口。   “府上那些死去的人,是你杀的吗?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洛歌听了冷笑一声:“你若相信了,我再强辩也是没有用的。”   “可是,那一剑封喉与满地荞花,除了你和你的玄风剑,这个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他猛地回身,冷冷的看着一脸淡定的她。   洛歌轻瞟了他一眼,目光投向了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中。   “你不要忘了,我姑姑霁曲她手里也有一把定波剑,她同样能够做到一剑封喉。至于荞花,它本就是大食国的国花。玖冽山庄与各方商贾都很活络。这荞花的花种,他们就购不到吗?”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李隆基,我们的合作应该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上,现在你对我这样怀疑,你认为……你还有与我继续合作的理由吗?”   她说完,站起身来伸手取过斗篷,向门外走去。   “我并不是不信任你,洛歌。你与玖冽山庄的恩怨,我劝你尽早解决。这样,才不会对我们的合作产生阻碍。”   洛歌闻言微微一滞,她嘴噙一丝冷笑,用同样冷到骨髓的口气答道:“我知道。”   +++++++++++++++++++++++++++++++++++++++++++++++++++++++++++++++++++++++++++++++++++   木头这两天要期末考了,大概到七月三号边上才能恢复更新。所以请大家一定要耐心等待。三克油!   木头早就说过,这是篇长篇小说,也可以说是一篇长篇巨制吧!嘿嘿……这才刚刚开始,支持木头的朋友请耐心的陪着木头一起走下去吧!谢谢你们!(*^__^*)   错冤案(二)   是夜,一轮明月低低的与枯枝相伴。几只寒鸦立在枝头,似睡似眠。   洛歌靠窗,听见的只有那雪压屋檐,往下“簌簌”跌落的声音。   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寂静。   洛歌握紧了手炉关上了窗户。她腾出手,搓了搓被夜风吹红的脸颊,哈了一口气,起身铺床。   这时——   洛歌猛蹙双眉,她取过放置床头的玄风剑,警觉的向上望去。   头顶,一阵瓦片松动的声音。   洛歌冷冷一笑,掌风推开房门,她握紧玄风剑,施展轻功飞到了院里。   漆黑的夜里,只徒挂一轮明月。   没有星,没有云。   对面的屋顶上,有黑衣人手执弯刀立于夜色之中。   她危险的眯起双眼,拔出玄风剑。刹那间,风卷白雪,整个院子里皆是一股杀气。   洛歌冷冷一笑,施展轻功朝屋顶飞去。   黑衣人并不急着与她相斗,只一味的往前逃跑。洛歌嘲弄的牵了牵唇角,紧跟在那黑衣人的身后。   寂静的夜里,仿佛一切都已沉睡了。   唯有那屋顶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匆匆闪过。   洛歌跟在黑衣人的身后,并不急着与对他挥戈相向。她倒要看看,这霁曲派出的人,到底要玩些什么花样。   冬夜里的冷风,带着雪屑吹到她的脸上,有一种刀割针扎般的疼痛。   “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洛歌突然停了下来,将剑收在了身后,怒吼了一声。   黑衣人亦停了下来,他回头,背对着月光,他的唇角蔓上了一丝连洛歌都没有察觉的冷入骨髓的邪意。   “杀了你!”黑衣人蓦然一声低吼,举起弯刀向她迎面砍去。   “就凭你?!”洛歌冷笑一声,挥剑迎上了黑衣人急速砍来的弯刀,刀刃与剑身一个猛烈相击,火花嗞嗞。   彼此之间,都能看见各自眼中浓烈的杀机!   洛歌微眯双眼,猛退两步,向后飞去。   黑衣人被她猛地收力,逼得一个跄踉。他连忙稳住身形,举起刀又攻了过去。   洛歌邪笑起来,她举起剑,正对月光。   月如巨大的银盘映在黑白两道身影之间,诡异的厉害。   刹那间,满天荞花。   那些细小的花朵随风一阵一阵,在他们之间荡漾飞舞,蔚为壮观!   “拿命来吧!”录歌一声惊天冷笑,她挥剑朝黑衣人刺去。   那黑衣人的弯刀迅速的朝她砍来,她施展轻功纵身一跃,剑尖荞花缭绕,直刺黑衣人的天灵盖。黑衣人惊觉,将刀举过头顶,以刀身挡过剑刃,这才躲过了她致命的一刺。洛歌轻巧落地,台眸直视黑衣人。   “怕了?”她低低痴笑一声。   黑衣人被她这么一攻,虚寒连连。他连连倒退了几步,终于稳住了身形。   “怕?”黑衣人逞强一声冷笑,便转身飞下了屋顶。   漆黑的夜里,满地白雪辉映着月光,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冷冷的光华。   白衣人执剑站在院中,四周一片寂静,静到只剩下对面黑衣人粗重的喘息声。   “今夜,你只能成为我的剑下之鬼!”洛歌冷冷说完,提剑冲了过去。   黑衣人大骇,他连忙转身冲进了一间黑洞洞的房间里。   房门洞开,冷风呼呼灌入。   洛歌微微迟疑了一下,便又立马跟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手中玄风剑开始剧烈的抖动。整个房中,满是荞花飞舞。洛歌小心翼翼的摸黑向前,她困惑的四下打量。冷冷的月光洒了进来,洒在积满灰尘的桌上,洒在如霜的地上,洒在满是鲜血的……尸体上!   洛歌猛地抬头,只见对面窗户大开!   不好,中计!   洛歌睁大了双眼,刚想转身逃出。不想,外面一阵人声骚动。   “快!围起来!别让杀人凶手跑了!快!围起来!”   这……分明是李成器的声音!   洛歌惊得连连倒退了几步。   房外,李成器兄弟五人带领着数十名家丁,高举火把,将小屋团团围住。   火光登时充满了整个小屋,照亮了一切,包括洛歌苍白的脸,以及地上两具被荞花掩盖的尸体。   “怎么是你?”   李隆基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翻飞,荞花缭绕周身的人。   洛歌一愣,忽然冷冷一笑。脸上的苍白一扫而光,重又变成了原来那个冷漠疏离的白衣人。   原来,刺杀我只是个幌子,你真正的目的是引我入瓮!   “洛千,怎么是你?”   “不是她!”   “不是她!”   蓦的两道声音,同时打断了李成义的话。   洛歌蹙眉目光一扫,却发现李隆基与李成器同时开口。   李成器,为什么有是他?上次帮她,洛歌都没有详细打探,这次又……   “大……大哥,三弟!”李成义一阵尴尬。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李成器深吸了一口气。   “二哥,这杀人凶手绝对不是洛千,弟弟我愿以性命担保!”   “三哥此言差矣!”李隆业不动声色的从人群中走出,他轻瞟了洛歌一眼,接着道:“当初这洛千入府时,三哥就没有说明她的来历,她本身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危险的谜!”   李隆业调转目光,冲着洛歌轻蔑的牵了牵嘴角。他绕过洛歌,走到了她的身后停了下来。   “这血还是热的!”李隆业蹲下身子,拂开尸体上的荞花,伸手抹了抹仍在流血的伤口。他抬起头冲着李成器等人接着说道:“我听闻洛歌好穿白衣,每每杀人都是荞花掩尸。而这洛千……哼!什么洛千,你分明就是洛歌!”   “是,我就是洛歌!”洛歌冷冷一笑,冲着众人高声说道。   此言一出,惊诧四座。   她举起剑,缓缓的插入剑鞘。   “我承认我是洛歌,但我绝对不会承认我就是杀人凶手!”   “你不承认也罢!但这些证据已摆在大家的眼前。这是不争的事实!”李隆业走到洛歌的面前,咄咄相逼。   洛歌看了李隆业一眼,不屑一笑:“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各位王爷是想把我投入刑部大牢,还是就地正法以慰那些冤死的人?”她说着,目光一扫停在了李隆基的身上。   她的目光冷漠疏离,停留在他的身上,却好像化为了一声坚定的质问:你,信不信我?   李隆基亦看向她,双眸如一对深不可测的黑湖,让人不能探索出一丝线索。   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   “请洛公子去墓院小住几日,来人啊,送洛公子……”   “不用!”洛歌冷冷的看了李隆基一眼,目光既轻蔑又冷酷。   没想到,他终究是不相信自己!   洛歌朝着众人冷冷一瞥,不期然的,看见了李成器满是忧虑的目光。他静静的看着她,目光悠悠,仿佛一声迟凝的叹息。   洛歌收回目光,握紧玄风剑大步离开。   错冤案(三)   墓院一住,便是十天。   这里仿佛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犹如无边大海中的一座零丁孤岛。   每日三餐时刻,会有小斯定时送饭。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敢踏进这里一步。   府中上下,皆流言纷纷。   墓院里,住着名摄江湖的杀人狂魔,玖冽山庄第一杀手——洛歌。她手中一把玄风剑,一剑封喉,杀人从不流血。每每杀完人,总是荞花掩尸。前几日,府中的连环杀人案就是此人一手制造的。   洛歌透过窗,看见外面白雪皑皑,不禁冷冷一笑。   十日已过,她倒要看看这李隆基会怎么处置自己。难不成,他还能将自己在这墓院中关上一辈子。   洛歌微微吐了一口气,伸手取过貂皮斗篷,推开门融入了茫茫白雪之中。   墓院,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这里一片荒芜,只有厢房几间。洛歌看过了,每个厢房都是空落落的,只摆了一些十分简单的家具。灰尘厚厚的一层,似很久都没有人住了。   洛歌贵进了斗篷,漫无目的的朝厢房后面走去。   脚踩在吼吼的积雪上,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好像是一声声苍凉而凝重的叹息。录歌蓦然回首,看见的是自己的脚印。一串串深深的踏进雪里,每一步都显得十分的艰难与沉重。好像她过去所走过的路程,每一步都是杀机重重,让她不得不小心翼翼,谨慎行走。   呵,她还是走过来啦!哪怕是在艰难,她还是挺过了没有他的五年。   她回过头来,伸出手哈了口热气,搓了搓面颊又向前走去。   身后,一望无际的雪地里。有一抹灰色的影子,正顺着她的脚印默默跟来。   屋檐下的冰凌,长长短短的挂着,晶莹剔透,反映着她洁白的身影。   穿过一条小径,洛歌的脚步不禁一滞。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雪地。可是……那白色之间隐隐约约立了一个……碑!   洛歌疾步走去,伸手拂掉了那些堆积在那碑上的积雪,她不禁皱眉细看了起来。   “三儿之墓,三儿……是谁?”她不禁困惑的喃喃。   “三儿便是三郎。”   身后蓦的传来一声清远的男声。洛歌回头,看见的却是李成器。   他冲她微微一笑,俊雅淡泊的脸上忽然涌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三郎……你是说,这是李隆基的墓?!”洛歌突的睁大了双眼紧盯着他,只觉得十分诡异!   “洛歌……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李隆基低垂双眉,微皱的眉心中似笼罩着一团朦胧不清的光华。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抬首望向苍白的天,用着他那独有的清远声调接着说道:“这是三郎九岁那年为自己造的墓,立的碑。那年,窦贵妃猝死宫中。他哭着闹着,满院子找娘亲。可是,哪里……哪里又会有他娘亲的影子呢?有人告诉他,他娘亲是被逼死在皇宫中的,死后……死后居然还……挫骨扬灰!”李成器说道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他蹙紧双眉,显得十分痛苦的样子。   “你……你没事吧!”洛歌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李成器抬起泛红的双眼看了看他,顿了顿,终究冲她摆了摆手。他慢踱到碑前,伸出手拂掉了碑顶的积雪。   “就在那夜,原本天真可爱甚至调皮的三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开始勤读书,勤学武。性子也一下子变了。他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他是变得优秀了,他是我们兄弟五人中最优秀的,连我这个大哥都自叹不如。姑母说,他有高祖之风,太宗之表。对他,也是着力培养。可他好像只是生活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练武习文,读兵书,结政友。他……长大了!”   李成器看了看她,凄苦一笑:“这院子本不叫墓院。三郎告诉我,这方小小的墓里埋葬的是九岁以前,那个顽皮懵懂又爱偷懒的三儿。从立碑的那一刻开始,他,便要与过去告别!”   洛歌听他说完,心里一阵堵得慌。她抬起头,冲着李成器微牵唇角。   “每个人只有经历了一番大的打击后才能成长!”   如她般,失去了十三她才能成为羽翼丰满的飞鸟,飞向广阔的天空。   洛歌微微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茫茫的雪地中白白的天空下,淡淡化无。   李成器回眸看她,淡泊忧伤的脸上缓缓的绽放了一丝温暖的笑容:“是的,正如你所说的,每个人都要经过一番巨大的打击才能成长。洛歌,你不要去怀疑三郎,他是相信你的!”   “相信我?”洛歌低低的嗤笑了一声,她抬眸冷冷的看向他:“他若信我,怎会将我禁足在这墓院中不闻不问就是十天!”   “你错了,洛歌。”李成器冲她微微摇头,他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冷漠的她不禁又是一笑:“你和三郎的个性还真是很像呢!同样用冷漠来掩盖自己的脆弱。他是以权力做盾牌,而你却是以血腥为护甲。其实,你们都是最孤独,最需要人保护的……”   错冤案(四)   他暖暖的声音,缓缓的流出又慢慢的消声于苍白的雪地中。她的呼吸一滞,猛然抬起头看着他,心中“咚”的一声,似被什么击中。   李成器低眼看她,淡静安然的眉宇中笼罩这一种淡淡的如晨光般的光华。他轻轻一笑,一口暖气自他的齿间逸出,立马消失在了冷冷的空气中。   “不知不知道三郎这些天有多着急。你的事情已惊动到了姑母甚至武帝。武帝自三郎幼时便十分看重他,说他有帝王之相。洛歌,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三郎的成长为李家是幸亦是祸啊!他四处搜集证据替你开脱。你可以安然的在这院中度过十日,但三郎却要在外奔波十日。这墓院看起来空旷寂寥,其实是整个五王府中最安全的地方!”   洛歌闻言,心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忽然冷冷一笑。该信吗?作为李隆基的大哥,他只不过是个说客而已吧!   她抬起头,细细的打量着他。   他看着前方,微怔。眉目间优雅而又安然。既显露着作为皇族独有的贵气又流露出一股世外如仙的淡然气质。   她不禁困惑,他的母妃不也成了黑暗的宫廷斗争下的牺牲品吗?为什么他没有恨,没有憎,有的只是与皇家人应有的铁腕相悖的气质。   “你的母妃不也被处死了吗?为什么你不恨?”   她的问题很露骨,直戳他的要害。   李成器痛苦的皱了皱眉,目光回转投在了她的身上。良久,他悠悠的叹了口气:“洛歌,你一定认为我很懦弱吧!是,最爱自己的母妃被人杀死,甚至沦落的挫骨扬灰的下场,为什么我就没有恨?为什么我就没有像三郎那样学会强大自己,储蓄反抗的力量?没错,因为我怕!我怕自己会死掉!会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你怕死?”洛歌冷冷嘲笑。   “是,我怕死。当年父亲也是让了天下,才没有沦落到像他的兄弟们那样,死的死,被流放的被流放。他也恨!恨他强大的母亲夺走了他父亲甚至是他的天下。可是,他只能忍。他要的,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而我,明白父亲的睿智。我要像他那样,做一个无欲无恨的人,怀着希望活下去。而恰恰,这正是我母妃赐予我的人生信条。怀着希望活下去,哪怕最亲近的人离开,也不要恨……”   洛歌猛然一怔,心竟隐隐泛疼。   “你不是怕死……我明白了,你只是在做一个清明的局外人。这一切的风云局势,你……包括你的父亲都看的很清楚!”   “是!只有无欲无恨的人才会清明!”   洛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仰天长笑:“李成器,你以为人人都能做到像你那样吗?无欲无恨……便也无爱,没了爱,人又如何活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最后低到耳不能闻。   她蓦然回身,裹紧了斗篷,抬头望天将拥入眼眶的泪水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为什么三番两次的替我解围?”她回头看他。   李成器闻言,舒展双眉对她轻轻一笑:“洛歌,其实我很早就认识你了!你只是一直不曾用心记住那是的回忆罢了。那个人死了,是不是一切的回忆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   洛歌猛然一怔,她蹙眉看着他,凝神仔细的想了想,终于失败的松开了双眉。   “抱歉,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或许是吧,他死了,一切的回忆对于我来说,都是空白。”   “那个人就那么好么?”   她昂然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眸,肯定的点了点头:“是!他很好!为了他我愿意付出一切,甚至承受玄风剑的诅咒。”   李成器忽然一笑,道:“洛歌,你和三郎还真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呢。你们都是为了自己最爱的人,而拿起了复仇这把锋利的匕首。或许,这就是每个人不同的人生态度吧!只是,洛歌,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有时候太过执着,只会弄巧成拙为对方带来更大的伤害!”   她反复的咀嚼着他的话,心里竟乱的像一团麻。   “悌儿早就想来见你了,只是三郎不许。我想以他的个性,约摸今日酉时之前他一定会偷偷跑来见你。你最好做个准备!”他说着对她一笑,伸手哈了口暖气搓了搓,“洛歌,我先回去了。我留下了一名厮儿,有什么事交代他便可。我相信,你很快就会被三郎救出。”他说完,留下一串孤寂的脚印自行离开。   你和三郎,其实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们都是为了最爱的人,而拿起了复仇这把锋利的匕首……   …………   是这样吗?   …………   有时候太过执著,只会弄巧成拙,为彼此带来更大的伤害……   …………   会吗?   洛歌叹气,不禁怅然。   真相白(一)   小屋虽孤寂,却依旧温暖如春。   厅里的大火盆上,坐了一壶水。火光在壶底闪耀,火舌跳着曼妙的舞蹈,独自妖娆。   洛歌握紧茶杯,仰靠在贵妃榻上,惬意一笑。   “笃笃笃……”   敲门声蓦然响起。洛歌不禁微微一笑,她坐了起来将茶杯放到了一边,高声对着门口道:“进来吧!”   不多时,便从门外钻进了一个绛红色的小小身影。   他背对着她,跺了跺脚,伸出小手关上了房门,这才转身迫不及待的飞扑到她的怀中。   “洛哥哥,洛哥哥,小悌真是担心死了!”小隆悌抬起脑袋,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她。   洛歌微笑着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小悌放心,洛哥哥这不好好的吗?”   小隆悌听了,从她的怀中走了出来,向后退了几步,左看右看,半响,终是一笑:“是呢!洛哥哥的气色看来很好!”   “小悌,就你一个人吗?萤儿呢?她怎么没来?”   “流萤?”小隆悌听她这么一问,不禁撅起了小嘴。“哼,洛哥哥只知道流萤。既然洛哥哥想让流萤来看你,那小悌就先告退了!”小隆悌说着,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傻瓜!”洛歌笑着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拉到了怀里。“洛哥哥真是闹不明白,你和萤儿在争些什么……”   “争洛哥哥啊!”小隆悌自她怀里抬头看她。“洛哥哥这么漂亮,这么好。小悌才不想有人分走洛哥哥呢!”   这么好……   洛歌不禁苦笑了一下,她杀人无数,背负的只有“杀人狂魔”的恶名。没有谁会认为她是好人,就连她自己都否定了自己。   她低眼看着小隆悌,唇挂一抹温柔:“小悌,洛哥哥不是好人,洛哥哥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不是的!”洛哥哥才不是坏人!小悌相信洛哥哥,小悌相信那些人不是洛哥哥杀的!”   “你相信?”洛歌蹙眉看着一脸严肃的小隆悌,忽然苦笑了一下,颓然的放松全身的力气,仰躺在了贵妃榻上。   李隆基,你竟不如一个三岁的孩子!   “是!小悌相信洛哥哥。永远永远都相信洛哥哥!”小悌看着一脸颓丧的她,信誓旦旦的喊了起来,一张小脸上满是不符年龄的坚定。   洛歌偏头看他,欣慰一笑。她猛然起身,将他紧紧的拥入怀中:“谢谢你,小悌。谢谢你会相信洛哥哥。”她想了想,放开他低眉问道:“验尸结果出来了吗?仵作怎么说?”   小隆悌偏着脑袋想了想,道:“小悌听哥哥们说,这些人的确是被剑所杀。伤口约莫三寸。的确是一般剑器的刃宽。嗯……还有就是,这些尸体据发现时,只有一刻钟。死者面目均是十分狰狞,似收到了很大的惊吓……洛哥哥,对不起啊,小悌听到了这里就被四哥赶回房里睡觉去了。”   洛歌听罢,忽然一阵长笑。她伸手摸了摸小隆悌的脑袋,自信道:“小悌,这么多就足以救你洛哥哥出去了!你等我,我这就去写封信给你三哥!”   她说完,转身进了里间,取出笔墨纸砚,浅笑行书。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洛歌便写好了信。她笑着将信交给了小隆悌。   “洛哥哥就这么有把握?”小隆悌不大相信她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得到能够赎得自由的证据。   洛歌浅笑,倒了杯茶慢慢啜饮。   “当然!小隆悌不是很相信洛哥哥吗?”洛歌故意蹙眉,笑看着小隆悌。   “不是不相信!”小隆悌皱起淡淡的眉毛,嘟起小嘴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洛哥哥,快告诉小悌,你怎么会找到出去的证据呢?”   洛歌看着小隆悌一双黑白分明满是好奇的大眼睛,缓缓道:“第一,你说那剑刃宽是三寸,可我的玄风剑只有两寸宽。第二,小悌,你五哥曾在案发现场说过‘这血是热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杀人时间据被发现有一刻钟。这话若搁在夏天活秋天来说,便是毋庸置疑的。但此时却是冬天,天气冷咱么况且不说。那屋子窗户大开,北风呼啸,这血怎么可能会是热的?怕是早就冻结了起来!第三,玄风剑杀人,荞花纷飞,人们大多会被这奇异的景象吸引住,又怎会出现狰狞的表情?所以,这杀人凶手是另有其人!”   洛歌说完冷笑了一声,她低头看向小隆悌,却见他一脸呆滞的样子。   “怎么了,小悌?”洛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哇!”小隆悌忽然一声大叫,他激动的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大叫了起来:“洛哥哥,小悌今天才发现,你不仅漂亮,而且还机智过人呢!小悌……小悌这就去告诉三哥,让他放你出来!”小隆悌说完,竟连斗篷都忘了拿,只一个劲的捏紧信封往外跑去。   “哎!小悌,你慢点!”洛歌站在门口,冲着一溜烟跑掉的小隆悌刚刚喊完,就听“扑通”一声绛红色的小小身影便一下子摔倒在雪地里。   “小悌,慢点儿,你没事吧!”洛歌刚想跑过去扶起他,却又见小隆悌自己爬了起来,他回过头看着她,用脆生生的童音高声答道:“没事没事,小悌没事!”   洛歌看着他满脸是雪的样子,笑了起来。待那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后,她终是冷冷一笑,关上了房门。   李隆基,我就等着你亲自来接我出去了!   真相白(二)   雪后初霁,天地间一片光亮。   此时,是距小隆悌来访的两日之后。洛歌淡然的靠窗看着窗外的雪景。   大雪尚未消融,白皑皑的一片,反射着太阳灿烂的光芒。明晃晃的,刺痛了洛歌的眼。   两日已过,外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难道,她的那些断论,于这些案子没有一丝作用吗?不会……她相信李隆基是个聪明人。可是,已经两天了啊!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洛歌兀自想着,却没有发现正有一行人在慢慢走近。   “洛哥哥!”   一声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洛歌的思绪,她抬眼看见的却是小隆悌一张兴奋的红扑扑的小脸,以及他身后李家兄弟五人。   洛歌冷然的牵起唇角,离开窗打开门,倚靠在门边冷笑道:“怎么,今日五王其齐聚首在这清冷之地,所谓何事啊?”   李隆基一脸阴沉的看着她,黝黑的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洛歌,我们已查实,这些命案的确不是你一手制造的。所以,你自由了!”   “自由?”洛歌看着李隆基一声冷笑:“你们冤枉了我,居然连个道歉的都没有,一声自由,你以为就可以了却一切么?”   “那你想怎样?”李隆业一脸阴翳的看着她。   “我、要、你、们、道、歉!”她一字一顿,恶狠狠的说道。   “道歉?”李隆业轻蔑的嗤笑了一声:“你要我们王爷五个放下尊贵的身段向你这杀人狂魔道歉?哼!亏你说的出口!”   “五郎,休得无礼,退下!”一向温和的李成器,此时却板起了脸,面色凌厉的看着李隆业。   “大哥,她……”李隆业刚想开口争辩,却又看见李隆基一脸冰冷的瞪了他一眼。   “洛歌,我们的确是错怪你了,抱歉!”李隆基回过头来看着她,伸手抱拳躬身一拜。   随着李隆基这么一拜,李成器与李隆范也一并朝她躬身拜下。小隆悌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在洛歌与诸位哥哥之间来回数次,终是一笑朝着洛歌深深一拜。   洛歌不禁错愕。   李隆基居然肯放下身段向她道歉,这是让她始料未及的。   记忆中的他,冷漠、淡然、无情、冷酷。可是,无论他是怎么样的,他始终是骄傲的。   他的身上有吸引着她的,如同君王傲睥众生的气质,可是,这样骄傲的人也会向她道歉。   她出神的看着他,心中不免一叹。   “劳烦临淄王虽在下来一趟。”说完,她便转身自行离开众人,向后院走去。   身后,李隆基抬头一愣,微微迟疑了一下,终还是随着她的脚步离开。   漫无边际的雪地中,一白一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慢慢行走。   洛歌抬头,看见的是那灿烂到苍白的太阳,那样热烈的散发着刺眼的金色光芒。她抬起手遮住阳光,微眯双眼。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她的全身,她抬起头仰望着太阳,静静的伫立着,犹如傲睥寒冬的白梅。   李隆基的目光随着他墨黑的发梢,投向了那满是阳光的雪地上。这场雪,恐怕是今年冬天最后一场雪了吧!   “李隆基,你知道为什么太阳会那么耀眼吗?”她忽然偏过头,看着他。   李隆基闻言一愣,他不解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洛歌一笑,笑容绽放在金灿灿的阳光里,恍若一朵无比美好的花儿,让他怦然心动。   “因为太阳是君。它司掌着人间的一切光明。所以,它有资本也有权力散发着灿烂耀眼的光芒。它可以让万物全部向它虔诚的膜拜。这是它诞生的梦想,也是它生存的目标。李隆基这也是你的目标,对不对?你的梦想不仅仅是想让李家重掌朝纲,你的终极目标便是坐上那皇位,受到群臣的朝拜,天下人的赞扬,对不对?”   李隆基定定的看着她,黝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寒色。他忽然一笑,那笑是冷的,绽放在同样冰冷的脸上,显得是那样的诡异。   “你错了,洛歌。对于皇位,每个李家男儿都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渴求感。你要知道,拥有这种渴求感的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当年那些叱咤朝堂,醉卧沙场的男儿如今都去了哪里?天下改姓,女主掌朝。这怎不叫我心痛!这天下是我李家的天下!我怎能容忍一个外姓人夺走这一切。我是觊觎这皇位,但我却深知,此时,我只能放下这种梦想。李家男儿需要团结。而不是某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只有团结了,我们才能夺回本属于我们的天下!”   他说着渐渐的激动了起来,如剑的双眉紧紧的纠结在了一起。   洛歌看着他,长叹了一声。   “李隆基,你信过我吗?”   她突兀的问题让他一愣。   她看着他,重复道:“你信过我吗?你怕是从来都不曾相信过我吧!”   李隆基看着她,黝黑深沉的眸中突然漾起了一丝细微的波痕。   洛歌看着他幽沉的眼,忽然自嘲一笑:“你们皇家人又怎么会去轻易的相信一个危险的人物。或许,皇家人根本就不知道信任为何物!”   “不!”李隆基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用人不疑,方可成仁主。洛歌,并非我不相信你。而是你自己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对你的信任!洛歌,一直以来你都是独来独往。所以,你不会了解如何与一个人共存。因此,你便也不会了解这共存的唯一联系便是信任。因为你的怀疑,所以就变成了你所理解的:我不信任你!”   他的嗓音低沉而有力,融入空气中,流到她的耳朵里,狠狠的撞击在她的心上。   是这样吗?这五年来的凄风苦雨,她独自一人走来,心早已孤寂到只容得下她一个人那一方小小的世界。   薛崇简……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单纯如水,眼眸温和的少年,心,竟隐隐泛疼。   薛崇简,那个单纯的少年曾说过,他永远会等着她,哪怕是一辈子!   她低头轻合双眼,眼前竟浮现出了他的笑脸。那样温暖脱俗让她心安的笑脸。他的蜜色双眸中,有无限的温柔。他说,歌儿,我会永远为你点长灯!   永远,该有多远……   她不愿去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只知道将自己埋进十三死去的阴霾里,禁锢在对十三无限的思念中。   这样活着,好痛苦!   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更没有爱情!就这样孤寂的活着!   真的,好痛苦!   她抬起头睁眼看着他,凄苦一笑:“正如你所说的,或许是这样吧!李隆基,权力……真的是可以操控一切么?”   “是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它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李隆基看着她,面目冷峻。   “好!”洛歌一扫满面忧伤,重又变得冰冷起来。她看着他,邪笑道:“为了你的梦想,也为了我的梦想。就让我们合作吧!就让我们成为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合作者!”   他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仿佛抛开了一切。   他点头,冷笑。   茫茫雪地的一角,冬日猛照,冰雪默默消融……   诉衷肠(一)   洛歌再度回到西厢时,却发现流萤已病了数日。   冬日的阳光温暖而又萧索,透过窗洒在她熟睡的苍白的脸上。   才分离几日,她整个人已瘦了一圈。   她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双眉纠结着,应该是做了噩梦吧!   洛歌满眼怜惜的伸手,抚平了她双眉间的沟壑。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又轻轻的放回了被子里。   小隆悌趴在门边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洛歌既轻柔又亲昵的动作,心里的小酸泡一个接一个的往上冒。   洛歌看着床上的小人儿,轻轻的叹了口气。她为她掖好了被角,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小隆悌仰头看她,她只作未见,轻柔的带上门便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去。   “洛哥哥,洛哥哥!”   小隆悌跟不上她的脚步,只得一路小跑。   她听见了他着急的叫喊,唇边隐匿了一丝笑意。继续装作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洛哥哥!”   小隆悌受不了她的冷漠。他使劲的喊了一声,便用整个身子缠住了她的腿。   “洛哥哥,你不要不理小悌嘛!”他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乞求。   洛歌低头冲着他故意板起了脸:“小悌,你老实交代,为什么不告诉我流萤生病的事?”   “洛哥哥……”小隆悌忽然松开她,低垂着小脑袋,显得十分落寞的样子。他悠悠的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不管怎么争,小悌终究是争不过流萤的!”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像一个人。   同样的落寞,可是那个人却是忧伤的。   那种无人之时宣泄的无尽忧伤。   洛歌轻轻一笑,她俯下身子将他搂进了怀中。   “傻瓜!人是不可以这么自私的!小悌,洛哥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洛哥哥是一个独立自由的人。洛哥哥爱你,也爱萤儿。你们俩这样争来争去,最难做的,只有我!”洛歌松开他,点了一下他小小的鼻尖,接着说道:“萤儿的舅舅曾经拜托过我,要我好好照顾萤儿。可是,现在连萤儿生病了我都不知道。小悌,你说洛哥哥对的起萤儿舅舅的嘱托吗?”   她看着他,目光里温柔无限。   小隆悌呆呆的看着她。良久,他将小脑袋深深的埋进了她微凉的怀中,闷声道:“小悌知道了,小悌再也不会去和流萤争了。可是,”他从她的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可是洛哥哥永远都是小悌最喜欢的哥哥!洛哥哥,你喜欢过小悌吗?”   “当然,洛哥哥当然很喜欢小悌了!”她笑着,伸手轻刮了一下他红红的鼻尖。   小隆悌调皮的冲她眨了眨双眼,之前的落寞一扫而光。   “洛哥哥,你知道吗?其实不是小悌不愿意将流萤生病的事告诉你,是她自己不让我说的。她还说,如果我要是对你说了,她就会揍的我满地找牙呢!”   “哦?是吗?看来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啊,小悌!”   “没关系啦!洛哥哥,你说流萤这么野蛮,将来她嫁得出去吗?”   “嗯?如果萤儿嫁不出去你就娶了她吧!”   “啊?小悌才不要呢!小悌要是娶了她,以后一定没好日子过了!”   “呵呵,好了好了,小悌,你陪洛哥哥一起去为萤儿取药吧!”   “嗯。”   阳光下,雪地里。   春风微拂,扬起一白一红两片袂角,恍若飞离。   诉衷肠(二)   已近年末,三日后便是除夕了。   没有冰雪,没有北风。冬日的阳光便也消除了一丝凛冽,多了一些温暖。   五王府的花园里,流萤裹了一件厚厚的斗篷仰起小脸对着身旁的白衣之人甜甜的笑着。   洛歌伸手捏了捏她粉红的脸颊,假装生气的样子,对着她嗔道:“还笑!不许笑了!”   流萤看着她假装生气的样子却笑得更加大声了。   “洛哥哥,真是笑死我了!萤儿一直以为洛哥哥是个很聪明的人呢!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笨的时候啊!”   “好你个萤儿,抓住你洛哥哥的小辫子了就揪住不放!哼!”她说着又揉了揉她的脸。   “咳咳咳……”流萤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慢点……”洛歌看着流萤痛苦咳嗽的样子,她不禁揪禁双眉,心中满是愧疚。“萤儿……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不要因为洛哥哥而伤了自己!明白吗?”   “洛哥哥……”流萤的脸转瞬苍白,她看着她,轻声道:“洛哥哥的事就是萤儿的事情,萤儿怎么不会担心呢?”   “傻孩子!”洛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满眼怜惜。“该喝药了。”   “啊?又要喝药啊!”流萤苦着一张小脸,不禁唉声叹气了起来:“中午不是刚刚喝过吗?怎么又要喝啊!”   “现在已近黄昏,当然要再喝啦!”洛歌冲着她浅笑着,从身旁婢女的手里接过药,用银匙搅了搅,便凑到了她的唇边。“萤儿听话喝了它。”   “我早就知道流萤一定很不听话!”一脸得意之色的小隆悌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眨巴着大眼睛冲着流萤撅嘴一笑:“流萤,把药喝了吧!小悌为你准备了十串糖葫芦呢!”   “真的假的啊!”流萤显然不信。   “你不相信就算了!反正啊,你不信我,吃亏的是你自己!十串糖葫芦啊!啧啧啧……”小隆悌一边说着一边夸张的摇头晃脑装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哎……我信,我信你!”流萤看着他的表情,立马相信了他。她从洛歌的手中抢过药碗便“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一旁的小隆悌冲着满眼笑意的洛歌胜利的钩了钩唇角。   “呐,我喝光了!糖葫芦呢?”流萤擦干净嘴巴,拿着空碗冲着小隆悌亮了亮。   “我当然不会骗你啦!你呆会儿到我房间拿吧!”   “小悌,你三哥呢?怎么一天都没见着他?”   “三哥?”小隆悌抬头看着她,皱起了淡淡的眉毛。“洛哥哥你不知道吗?三哥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他是去接二表哥回来呢!”   “你二表哥?”洛歌不禁困惑。这小隆悌的二表哥不就是薛崇简吗?怎么他不应该是太平公主的人去接他么?李隆基……这是怎么回事。   “洛哥哥,我二哥啊就是,哦,就是太平公主的二儿子。他自小就跟三哥十分亲厚呢!三哥对他啊,比对我这个亲弟弟还好呢!真是嫉妒死小悌了!”   “你二表哥没有自己的府邸吗?”   “还没呢!二表哥还没到年龄,自然也就没有自己的府邸了。这几年,他也没在长安呆过,一直在什么玖冽山庄生活。这次二表哥来,三哥一定很开心!”   洛歌忽然一笑,他要来了!那个一直停留在原地等着她的少年要来了!分隔了大半年,不知道他是否改变了很多。   花园里,有红梅与白梅交相呼应着热烈开放。梅花中的一抹白影,在阳光的照射下恍若翩跹欲飞的白蝶。   有风轻轻吹过,吹落了枝头两三朵红色的梅花。飘落在她白色的斗篷上。那粉色的花儿便好像嵌在了她的白衣上,默默开放。   “二表哥!”小隆悌朝着湖的对岸忽然惊喜的喊出了声。   洛歌惊觉,蓦然回首。   湖对面,一抹绿影一抹青影。   偌大的湖早已被冰冻住了,阳光洒在上面,会有一股股白色的雾气缓缓上升,模糊了湖的两岸那两撇互望的淡影。   绿衣人那年轻俊逸的面庞,仿佛又褪去了一层稚气多了一份成熟。他蜜色的眸子泛着阳光灿烂的光芒。纯净的让人不敢正事。风儿吹起他墨绿的长衫。他看着她,忽然一笑,腮边酒窝深陷。   他从桥上走了过来,站在她的面前,调皮的冲着她眨了眨双眼,轻轻的唤了一声:“歌儿……”   洛歌抬起头看着他,淡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浓黑的身影完全将她的身体笼罩住了,年轻结实的胸膛上散发的依旧是儿时那股淡淡的清新的莲子香。   “薛崇简,你好像又长高了。”   “那当然!过了年我就十五了!”他看着她弯了弯唇角,蜜色的眸子中满是诱人的光泽。   “你怎么回来再这里?”刚一问完,洛歌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问题嘛,他来这里当然是为了看看自己的表哥啊!   薛崇简一愣,继而,他唇边的温柔慢慢的自脸上散开,流进腮边的酒窝里,浓浓的化不开。他深深的看着她,道:“因为你在这里啊!”他说完,眉峰一挑,回过头冲着立在湖对岸的李隆基高声道:“三哥!带我去看看我房间啊!”   “薛崇简,你要住在这儿?”   “当然了啦!这里就是我的家啊!以前,我一直都是住在这儿的啊!”他低头想了想,单纯如水的眸中满是浓浓的温柔:“歌儿啊,见到你,我很开心!”   因为她在这里,所以,他就来了。   看见了她,他就会很开心。   洛歌抬眼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满是莫名的情愫,有一点甜有一点乱有一点心慌慌……   诉衷肠(三)   除夕至,王府上下皆是一片喜庆的气氛。贴对联,迎灶神,包饺子,置酒席。哪怕六个主子不在府中过年,该办置的也都办置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夜空中满是璀璨的烟火,它们灿烂的在黑色的背景下绽放,显得格外的耀眼。   其中那几朵最美的,皆出自于宫城方向。此时的皇宫应该很热闹吧!   洛歌看了看满席酒菜,又看了看身边的流萤,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大的酒席上,只有洛歌流萤两人,显得格外的冷清。   “怎么办?萤儿,今年除夕只有我们两个人来守岁了!”   “嗯……没关系啊!萤儿以前不也只是和小舅舅两个人在一起守岁吗?”流萤忽然停住,眼神一黯。“只是不知小舅舅此时身在何处,又与谁共度除夕夜。”   洛歌看着流萤黯然的神情,轻轻一笑。她拉过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姿势之暧昧让流萤不禁脸红。   “萤儿放心,你的小舅舅一定过的很好很好。”她看着她小小的脸,想了又想道:“不如这样,洛哥哥带你去放爆竹玩,好不好?”   “爆竹?好啊好啊!”流萤高兴的拍手叫好,一扫先前的黯然。   后院里,有一方很大的空地。   洛歌点燃了引子,急忙捂住了流萤的耳朵跳到了一边。   热闹的夜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突的使整个冷清的王府变得有生气起来。管家老妈子丫鬟家丁都跑过来凑热闹。   洛歌点燃了一支烟花。   那烟火挣开困住它的实身一下子窜到了高空之中,迅速盛开。一朵接一朵,那些烟火争相在夜空下绽放,煞是好看!   “好美的烟火啊!”   “是啊!这样多好!这样才热闹嘛!”   “嗯,我这会儿子才尝到了一点年味儿……”   ……………………   洛歌微笑着仰头看着夜幕下的花儿,一瞬之间,心竟有些空落落的疼了起来。   玖冽山庄从来不过除夕,那儿充斥着的只有血腥与死亡的味道。即使是被热闹包裹着,玖冽永远是玖冽,它永远是冷酷的。   想到这里,洛歌轻轻一笑,双眼氤氲。   那时候,十三总会让她穿上他亲自为她挑选的新衣。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在庄中放烟花。于是,他便会偷偷的带她去后山。他们仰躺在微湿的草坡上,看着空中的烟火,觉得好幸福。那种幸福既简单又单纯。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了,不管干什么都是最幸福的一对。他轻轻的拥着她,握紧她的手。他的手很暖,胸膛也很暖。那里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更有让她,迷恋的类似于月光般朦胧的青草香气。   她会仰头傻傻的问他:“十三哥哥,烟火那么漂亮却为什么那么短暂呢?”   他低着头看着她,眸中满是让她依恋的银白色的温柔。“因为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不过……十三哥哥答应歌儿,一定会为歌儿制造出一种永开不败的烟火。”   “真的吗?”   “嗯。”   他深深的看着她,轻牵起薄薄的唇。   她睁大了双眼,眼神有些迷离。   他的脸在她的眸中渐渐放大,放大……然后,他吻了她,那样小心翼翼的轻轻的碰触了一下,好像很害怕吓着她似的。   可没有,她呆了呆立马埋首在她的怀中,闷声轻笑了起来。   那吻实在太轻太柔太生涩,生涩到洛歌现在想起来,都会忍不住微笑。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   后来,他死了。   陪她过除夕的是那个单纯如水的少年。   他会静静的为她燃放满空的孔明灯,静静的陪着她仰望着那些灯越飞越远,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她坚信,那些灯儿是可以飞到那个人身边的。   她问他:“薛崇简,你相不相信那些等可以飞到他身边?”   他偏过头看着她,蜜色的眸子在黑色的夜里,散发着忧伤的光芒,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我相信。”   她又问:“薛崇简,那你相不相信有来生?你说他来生还会遇见我,爱上我,和我在一起,对不对?”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心脏紧紧的蜷缩者,很疼很疼。可是,他依旧用着最坚定的语气答道:“对,我相信。相信有来生,也相信来生你们一定会在一起,永远的在一起。”   “薛崇简……我想他了……”她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眼眶中,泪越聚越多。   “想他了的话,就靠着我的肩膀吧!闭上眼,尽情的去想念他!”   她闭眼靠着他单薄的肩,泪流满面。   他睁大了双眼,心疼的无以复加。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就这样,她靠着他小小的肩,吸取着他身上那微弱的温暖,一靠便是一夜。   而现在……   洛歌苦笑了一下。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就像他,也会在她最孤单的时候,离开。   洛歌冷冷一笑,她看着流萤如花的笑靥,眼神有些朦胧。   “翠兰,等一会儿流萤小姐乏了。你就送她会房间。知道了吗?”洛歌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吩咐着身边的婢女。   “是。奴婢知道了。”   诉衷肠(四)   今夜的西厢,也是格外的冷。   火盆里的火早就熄灭了。她没有点灯,所以此时的房里是黑洞洞的。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洒在她倾国倾城的脸上。她靠着窗,肩上发丝披散。银色的月光让她的脸显得格外的出尘,好像一尊神祗。   她闭上双眼,倏长的睫毛轻轻的颤抖,为她的眼睑投下了一层暗影。她忽然无声大叹了一口气,表情格外的孤冷凄凉。   窗外,朵朵烟花在月下热烈绽放,她的表情与那份热闹格格不入。   “十三哥哥,歌儿觉得……很孤单……”   她凄苦一笑。   桌上的玄风剑,呜呜抖动,通体透蓝。无数朵粉色的荞花自剑身滋长而出。它们在黑暗中飘飘荡荡。夜风四起,吹散了荞花整齐的步伐。它们零乱着,疯舞着,越来越汹涌。   她默默的抬起手,手掌有着一般女子没有的趼子。风吹起了她白色的衣袖,那些荞花便钻入她的袖中,与她洁白的手臂缠绵。她为张开手,那些荞花在她的之间缭绕,不忍离去。   她忧伤的眼渐渐潮湿,变得混沌。   正对着院子里,上百盏孔明灯忽然一齐摇摇晃晃腾空而起。温暖明媚的灯光里,一抹绿影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洛歌睁大了双眼,看着薛崇简那张年轻的俊颜慢慢靠近,   “你……你不是在宫中吗?”她突的站了起来紧盯着窗外的他。   “宫里虽热闹但太无趣了!”薛崇简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忽然俯下身子冲她狡黠一笑:“我觉得还是和歌儿在一起比较开心一些。”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啊,我想你一定会很不习惯。那,你想着十三的时候,也不会有肩膀给你靠一靠。”   “薛崇简……”   “快打开门啊,让我进去。天太冷了。我带了两坛桂花酿,你最喜欢的。今晚,就让我陪你一起守岁吧!”   …………   漆黑的房中,两撇身影背靠着背,席地而坐,举酒痛饮。   窗外的上空,孔明灯低低的压成一片,灯火温暖迷人,那光芒在寂静偌大的夜里,是那样的让人迷恋。   洛歌的脸微红,思绪也有些混乱。她举起酒坛又啜了一口。那浓郁的桂花香充斥着整个口鼻,带着甘甜与些许的辛辣滚入了她的喉中。   背后,薛崇简的眼神也变得微微有些迷离。他的脸也红红的,桂香自他的口中逸出,满室馨香。   他的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他忽然大笑了起来,一挥手朗朗高声道:“去他个什么家国天下,去他个什么朝纲政权。一壶酒,一把剑,混沌天地任我独自逍遥!”   “独自逍遥?”背后的她突然醉醺醺的问道。   “不……不是,是看我薛崇简带着歌儿将这天下玩个昏天黑地!”   他胡乱的醉语引得背后的她一阵“咯咯”的轻笑。   “薛崇简……”   “嗯?”   “到底……为什么愿意一直等我?”   “歌儿……如果说,十三的使命是保护你,那么,我的使命就是守护你。一直等着你陪着你,不让你独自一人,饱尝孤单。”   “薛崇简……”她抬起手摸了摸脸,那里湿凉凉的一片。   背后的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低靡动人。“歌儿,我只是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有个依靠。”   “那……我累了……”她挺起身转过脸来看着他,绝美的脸上满是泪水。   他亦深深的看着她,蜜色的眸映着窗外的月光,显得格外的明亮。他轻轻一笑,伸过手揽住她的肩变换了姿势,让她稳稳当当的靠在了自己的怀中。   洛歌微微一笑,又有一串泪珠自眼中落下,泛着月光温柔的光华,湿润了他的前襟。   她在他的怀中,坐直了身体伸手扳过他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俊逸,俊逸到让她忍不住叹息。她反复的抚摸着他的脸,口中酸涩:“不要在等我了,我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一个人了……”   还没等她说完,他竟孩子气的将她紧紧的搂在了怀中,自顾自的摇着头,痛苦的纠结着剑眉:“我知道,你喜欢他已经喜欢到了不愿意给别人机会的地步。歌儿,我并没有强迫你来喜欢我。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只要我喜欢着你就好!”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不管你走到哪里。你只要记住,又一个人他会站在你的身后一直等着你看着你,如果你累了,只要转身伸手,他就一定会紧紧的握住,让你依靠!”   “薛崇简……”   她依偎在他怀中,闭上了双眼。他胸前那股好闻的莲子般的清香萦绕在她的鼻间。她听着他年轻有力的心跳声,意志有些模糊。   “薛崇简,我想睡了……”   “那你就睡吧……”   “……薛崇简,你答应我,哪怕……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了,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好。”   怀中女子,温柔一笑。在他的温暖的怀抱里放松了全部力气,满足的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长大了……”   除夕的夜晚,烟火满空绽放。   大街小巷处处欢庆,热闹非凡。   僻静的一角,少年勾起了唇角,满足的微笑。怀中的女子,已沉沉睡去。她唇带一抹幸福的笑容,似做了一个好梦。   院中,从宫中匆忙赶回的青衣人徘徊数次,终于拾级而上,在房门前放下了一壶佳酿。   “新年快乐,洛歌。”   冰初融(一)   五王府,花园内。   石桌上是难解的棋局,从局势来看,黑子胜出的机率要大一些。   薛崇简看了看对面的白衣人,轻钩唇角,手拈一粒黑子从容放下,一切风云皆成定势。   “歌儿,我赢了!”   洛歌抬头正对上他的双眸,那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澈迷人。她轻轻一笑:“薛崇简,你的棋艺又精进了不少!”   “那当然,人总是在不断的进步嘛!”   远处,一脸笑容的李成义正引一位少女快步而来。风扬起湖边柳树新生的嫩芽,亦拂起那少女如墨的青丝。她的眉眼十分美丽,只是脸色过于苍白,犹是病中西子的味道。她穿一袭粉色襦裙,头顶插一斜钗,一副尚未出阁的小姐打扮。   “成义哥哥,你慢点!冰儿都快跟不上你的脚步了!”少女急急的跟在李成义的身后,娇弱的身躯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我说冰儿啊,你难道不想快点见到你的情郎吗?呵呵呵……”   “成义哥哥,不要拿冰儿开玩笑了!”少女说着,两颊绯红,娇羞的垂下了眼睑。   “崇简,你看谁来了!”李成义爽朗的声音在洛歌的背后响起。   薛崇简的目光越过李成义投在了他背后少女的身上。   “冰儿?你怎么来了!”薛崇简猛地站起身来,顾不得看到洛歌微变的神色,便急急向那少女走去。   少女抬眼飞快的看了一眼薛崇简,便立马低垂下了眼睑,双颊越发的红了起来。她娇羞道:“简哥哥……”   “你身体不好,最好不要随便出门。你怎么穿的这么少?万一冻着了该如何是好?”薛崇简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到了少女的身上。   “哎!”李成义忽然一声大笑,他伸手推了推洛歌道:“哎哎,走了走了!不要打扰人家小两口在这儿打情骂俏了!”他说着,拽了拽洛歌的衣服一边拉着她离开一边对着薛崇简调侃似的笑着。   洛歌抬眼却迎上了少女那双温柔的眸子,她忽然冲她笑了笑,福了福身子:“颜冰见过公子!”   颜冰……原来她就是颜冰!那个自幼便与薛崇简有过婚约的女子,就是眼前的人。   他们倒还真是很相配。一个温和英俊,一个柔弱美丽。   洛歌轻轻一笑,冲着颜冰微微点头。   “那洛歌就不打扰二位了!”说完,她不顾薛崇简急切的目光,便转身跟着李成义大步离开。   身后,薛崇简忽然一脸落寞。   冰初融(二)   湖的这边,李成义兄弟五人悠闲品茗。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虽已开春,但风中仍存一丝凛冽。   洛歌坐在李隆基身边,毫无心思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却投向了湖的另一边。   那绿衫少年温柔的笑着,英俊的脸上一双眸子是无比的澄澈与温和,泛着蜜色的灿烂光芒。   春风拂起湖面,荡漾着一圈圈微笑的波纹。金色的阳光洒在上面,让那湖水显得格外的清澈好看。   粉衣少女美目含春,她娇咳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少年飞快的递过一方手帕,脸上满是怜惜之色。   “啧啧……你们看看崇简跟冰儿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们看看崇简那样儿,好像一双眼里就只有冰儿一个人似的!”李成义看着湖对岸的一双璧人,啧啧的笑着。   李隆范看着他,打趣道:“二哥要是羡慕也娶一个呗!”   “娶?”李成义听他这么一说,连连摇头。“我这么早成亲,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洛歌闻言微微一怔,她收回目光转而投向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薛崇简,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也还是很喜欢她的吧!   眼前阳光忽然一暗,洛歌抬头看见的是李隆基一张冰冷冷的俊脸,他的黑眸无波无澜看不出一丝情绪。   “洛歌,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洛歌微微蹙眉,她看着他的眸,不禁收紧心跳。   此时的他,眸中虽无任何情绪,但全身上下却早已散发出一种君临天下般的扼人的气魄。他冲她挑了挑眉,便转身自行离去。   洛歌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掸掉了身上风儿遗落的微尘,目光略过湖对面那旖旎春色,眸中覆上了一层千年不破的寒冰。   书房里,李隆基坐在桌案前,蹙眉看着摆在桌上的一卷泛黄的集子,修长的手指正不耐却又很有节奏的轻叩着桌面。   洛歌知道,那集子是他常看的《治国纲要》。   “李隆基,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要商量?”洛歌一脸冷色的坐在他的对面。   李隆基慢吞吞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冷然道:“上元灯节一过,我就会请人引你入宫。”   “上元灯节?”洛歌微微蹙眉,三日之后便是上元灯节了,时间紧迫,她甚至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去面对宫中的生活。   “是。我准备通过姑母拜托司卫少卿张易之引你入宫。”   张易之……洛歌的心跳猛地漏掉了一拍。   她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凌乱:“为什么是张易之,你知道我很讨厌这种人!”   李隆基合上集子,站起身来慢踱到窗前,看着窗外高远的天空,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冷冷道:“这由不得你拒绝。第一,张易之目前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人。第二,他是姑母推荐入宫的,所以姑母拜托的事他没有理由拒绝。第三,这第三……”李隆基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洛歌道:“这第三……张易之有一个弟弟,名叫昌宗,也是一名美男子。只是前几日突然猝死。不过,他死亡的消息除了张易之本人和姑母知道外,余下的就只有我们了,所以,我要让你成为张昌宗!”   “什么?!”洛歌猛地站了起来,满脸寒色的紧盯着他。“你要我做张易之的弟弟?”   “是。”   “不行!”她偏过头,双眉紧蹙。“不管怎样,我都不要做张易之这小人的弟弟!”   “小人?”李隆基忽然发出一声怪笑,他走到她的面前,低眉看着她冷声道:“你以为你和他相比,就是君子吗?只要做了女皇的男宠,在世人眼里你们都是属于同一类的小人!”   “你!”洛歌猛然侧头看他,美目圆睁。“既然这样,那请恕洛歌选择退出!”   “退出?”李隆基危险的眯起双眼,紧盯着她,身体中一股君临天下的摄人气魄缓缓涌出。“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抽身而出吗?没有机会了,洛歌,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完成你的任务!”   洛歌被他摄人的气势逼得猛向后退了两步。   她抬起头傲然的看着他,忽然发出一串冷冷的长笑。   “真不愧是临淄王李隆基啊!呵呵……好!这个局既然我已经进入了,就会全力以赴。只是,王爷你不要忘了曾经答应过洛歌的,事成之后,我要王爷给我这世上最强大的——权力!”   冰初融(三)   入夜,长安城人潮涌动,叫卖声喧闹声,络绎不绝。   洛歌牵着流萤走在前面,薛崇简带着小隆悌走在后面。   今日是上元灯节,长安城倾城而出。大街上喧闹一片,无数盏彩灯在人们的四周散发着五彩迷人的光芒。   “洛哥哥,萤儿想要一盏灯!”流萤拽了拽洛歌的衣角,仰起小脸看着她,一双明眸里满是乞求之色。   洛歌冲她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正打算替她去买,却见一盏花灯猛然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薛崇简手执花灯,他冲着洛歌笑了笑,便弯下身子伸手轻捏了一下流萤的下巴,笑道:“呐,花灯简哥哥已经替你买好了!拿去吧!”   流萤接过灯,冲着他甜甜一笑,高声说了句:“谢谢简哥哥!”便和小隆悌手牵着手向前跑去。   洛歌抬头,看着薛崇简,眼前依稀浮现出了五年前,十三带她下江南的情景来,心中忽然一痛。   她仰起脸,看到了如墨的天空中繁星点点,星罗棋布。几朵灿烂的烟花,伴随着“砰叭”的声响,在众人惊喜的目光中绽放。她忽然一笑,笑得连自己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荒凉。   “歌儿,你在笑什么?”薛崇简清澈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洛歌偏头,看着他俊逸的脸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说完,又抬起脸冲他轻轻的牵了一下唇角,小声道:“薛崇简,我真不该带你出来!你看看,今夜的你不知道又要虏获多少芳心,引得多少男子嫉妒呢!”   薛崇简听了,轻笑出声。他冲着她摆了摆食指道:“歌儿说错了,我看虏获芳心无数的是你吧!”   洛歌闻言,轻轻一笑。她抬起手,遥指前方。   “薛崇简你知不知道,在下一个路口,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风景吗?”她偏头看着他,往时冷然的眸中,忽然满是流光溢彩。街边彩灯散发出来的光芒,为她的眸蒙上了一层异常的光亮。   薛崇简的心中,似有一股甘泉无声流过。他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洛歌捋掉吹到她眼中的发丝,勾起唇角低声道:“未来是无法预知的。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在下一个路口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风景。所以,薛崇简,当你执着的守着一处风景时,就会错过比你守护的要美上千倍万倍的风景。所以,薛崇简,请你放下你的执著吧!”   她静静的笑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接着说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我无法预知我的未来,我也不知道我的性命是否就会这样结束在这深深的宫闱中……”   “那为什么还要进宫?!还要和三表哥合作!”他低头看着她,蹙起硬挺的剑眉对她低吼了一声。   “为了权力!”她抬起头冲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夹杂着太多的无奈与痛苦。“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我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权力?有了权力又能做什么?”薛崇简凄苦一笑,身体微微颤抖。   “有了权力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焚玖冽,杀霁曲!”她冷冷的牵起唇角:“这后半生唯一能够支撑着我活下去的目标,就是为十三报仇……”   “你从未想过替自己而活?”   “从未想过!”   她冷然的看着他,夜风吹起她白衫的一角与他的绿衫一角,缠绵在了一起。周遭的喧闹声,似乎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久久的,他看着她,澄澈如水的眸中满是痛楚。   她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俊逸,那样的灿烂,灿烂到她这一抹黑暗都不愿靠近他,害怕亵渎了他。   她抬起手,揉了揉微酸的双眼,凄凉一笑,便转身顺着人流向前走去。   身后的薛崇简急急的追了上来,他看着远方那拥挤如潮的人流,凄然却坚定的笑了起来。   “你以为你死了,我还会活下去么?那夜的话,天地为证!我薛崇简说到做到!”   你以为你死了,我还会活下去么?   她的身体猛然一震。   她唇挂一抹苍凉的笑,深呼了一口气,依旧大步向前走去,   可是心,却早已疼到化为灰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叹息,都犹如一柄匕首,慢慢绞痛着她的心,直到满目疮痍。   耳边,是谁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那悲伤而低沉的叹息,熄灭了红尘的滚滚长情,袭卷着所有的悲伤冲上了苍暝,带着几丝孤独而凄凉的风,洒向人间,淹没了所有的情爱……   张易之(一)   好大一片花海啊!   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红色的海棠,白色的百合,黄色的郁金香,紫色的蝴蝶兰。满眼繁花,满鼻花香。   金灿灿的阳光,无声的散落在这花海之上。远远的,似有一阵笛声默默传来。   洛歌闭眼倾听,发现那正是《长相思》!   这个世界上,除她会吹《长相思》以外,就只有——   洛歌猛然睁开双眼,朝花海奔去。   灿烂的阳光,一抹白影伫立在无际的花海之中。微风拂起他的衣袂。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耀眼光芒。那欣长的身影,那美妙的笛声,仿佛一道闪电,直劈她的大脑,白光一片……   是你吗?十三哥哥……   她茫然的伸出手,僵硬的向前迈了一步。   笛声嘎然而止,白衣人缓缓回头……   他冲着她微笑……   那笑容绽放在阳光下,是那样的美好。他目光柔和的看着她,眼底荡漾着银白色的,如月光般温柔的光芒。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有着深深的悲伤与眷恋。他回过身,放下笛子抬起手,缓缓的向她伸来。   多么温柔的笑啊……   多么温柔的人啊……   洛歌抬手使劲的揉了揉双眼,她不相信这一切!不相信!   可是,当她放下手时,花海中的白衣人依旧对她笑着,衣袂飘飘。   几片飞花,迷离了她的眼。   千朵万朵荞花纷飞而来,在白衣男子的周身萦绕。那双残留着花香的手,穿透阳光又仿佛穿透了她所有的孤独岁月与忧伤阴霾,坚定的朝她伸了过来。   她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身体颤抖着,突然一个跄踉,跌进了他温暖的怀抱中。   她睁大了双眼,唇角抖动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塞在喉中,难以开口。   她仰起头,金色的阳光刺花了她的双眼。隐隐约约间,只看见一张微翘的薄唇,挂着如此熟悉与宠溺的笑意。   “你还是这样,笨手笨脚!”他伸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这亲昵的动作中包含着太多太多让她流泪的情愫。   “十三哥哥……”她在他的怀中哽咽着,泪流满面。   “你哭了?为什么要哭?”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轻柔的为她擦干了泪水。   洛歌紧紧的拥住他的腰,将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   “是你吗?十三哥哥……”   “是我啊……”   “十三哥哥,你知道歌儿有多想你吗?”   “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泪颜,心疼的蹙起了双眉。“歌儿,你一点也不乖!十三哥哥不是说过吗?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勇敢的活下去啊!”   她伸手抚平了他眉宇间的沟壑,轻声道:“好好的活下去?没有了十三哥哥,歌儿又如何好好的活下去?”   白衣人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他紧紧的拥住她,嗓音喑哑低沉:“歌儿,放开自己的心扉去接纳别人,十三哥哥希望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十三哥哥不想原本无忧无虑的歌儿变得如此的悲伤冷漠……”   “十三哥哥……”   “歌儿,试着去爱上别人吧,忘了十三哥哥,好不好?”   “不!”她在他的怀中使劲的摇了摇头。“我不会忘记十三哥哥,到死都不会忘记!”   “歌儿……”他又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伸手轻抚着她的背脊,满脸痛色。“我不想成为你获得幸福的枷锁。五年了,你放不开,十三哥哥亦放不开……只是,歌儿,当你执著的守护着最初的幸福时,也就会错过更多的幸福,十三哥哥不希望你这样!”   “不……”洛歌闭眼埋首在他的怀中低低啜泣:“只要你就好,只要有你……”   “歌儿……”他蹙眉低叹,心疼无比。   远处,一声空灵的笛音惊起了无数只飞鸟破风而起。   花海的另一端,绿衫少年手执铜色的竹笛忘情吹奏。他静静的看着她,蜜色的眸子在灿烂的阳光下泛着单纯如水的光芒。   十三手指远方,轻声道:“你看,谁来了……”   洛歌茫然回头,目光刹那收紧。   “薛崇简……”   “歌儿,其实幸福一直就在你身边,只是你不愿去发现而已。歌儿,你一定要幸福……”   洛歌痴痴的看着立在花海另一端的绿衣少年,目光满是她所不能明白的情愫。   荞花越来越多,它们顺着风的方向,孤独远行,打乱了白衣人的身影。   她蓦然回首,看着渐行渐远的他,想追上去,可是身体却又仿佛被牢牢的钉在了原地。   “十三哥哥……不要走……”   她绝望的哭出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了起来……   那凄凉的喊声,在花海之上明净的空中,久久盘旋,挥之不去……   远方,少年蓦然垂下双手,单纯如水的眸中满是悲伤的落寞……   “十三哥哥!不要走!不要走!”   洛歌惊醒,她睁大了双眼,看着床顶帐幔,脸上一片湿润。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指尖满是湿漉漉的冰凉。   窗外,皓月当空。月光透过窗棂寂静的洒在她的脸上,蔓延成河。夜枭孤单凄哀的名叫,让她的心底一片荒凉。   原来,只是一场梦……   洛歌轻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一定要幸福……   可是,没有了你的世界,我又该如何去学会幸福?   张易之(二)   五王府前,华丽的马车,三个俊美的男子。   李隆基掀开车帘,微蹙双眉,黝黑的眸中没有一丝波澜,他静静的看着马车前的两个人,故意闷咳了两声。“和姑母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洛歌,不要在耽误时间了!”   身着白衣的洛歌,在阳光下,面目冰冷。那双一如既往如千年寒冰的眸中,闪烁着一种微弱的不知名的光芒。   半响,她轻牵了一下嘴角,对着眼前的少年说道:“要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去?”   对面,绿衫少年紧蹙双眉,蜜色的眸中满是犹豫不定的神色。   “崇简,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去。姑母那里我自有交代!”李隆基冷冷的看了一眼洛歌,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了薛崇简,眸中的黝黑变得有些淡薄。   绿衫少年看了一眼李隆基又看了一眼一脸淡漠的洛歌,他低下头想了想,终是一笑:“三哥,我看我也去看看母亲吧!来了近两个月,不去拜见她与礼不合。”   “好吧!上车吧!”李隆基说完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洛歌看了他一眼,转身跃上马车,用剑挑开帘子钻了进去。   阳光下的少年,深深的吸了口春的暖气,心中忽然落寞的疼了起来。   那个分别了五年没见过一面的女人——他的母亲,高高在上的太平公主,自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那原本是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却狠狠的将他与自己隔离开,十年难见一面。他享受不到母亲的爱……如此孤单而又落寞的长大。   绿衫少年微微蹙眉,一双单纯如水的蜜色眸子,在阳光的灿烂下却显露出了与之格格不入的……悲伤。   千乘郡王府。   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它们扫在匾额上的时候,在薛崇简的眼里,却滋生出了一种冰冷冷的陌生之感。   “崇简,真的要去见她么?”李隆基略为担忧的看了一眼目光悲伤的少年,心中骤然一痛。“李四,送二公子回去!”   “不要。”沉默良久的薛崇简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侧过脸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单纯美好中又满是忧伤。“三哥,不管她如何对我,她都是我的母亲。”   “崇简……”   “三哥……崇简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分寸了!”薛崇简说完,便拾级而上,敲响了朱红大门。   未几,大门便被缓缓打开。   一个小厮的脑袋从里面冒了出来,他困惑的打量了薛崇简半天才道:“你是哪家的公子?有没有拜帖?”   “武齐,才五年啊,你就不认识我了吗?”薛崇简笑看着他,伸手猛敲了一下他的头顶。   “你是……”小厮仔细的想了想,蹙眉望向了他的身后,目光停留在了李隆基的身上。“表公子!”他低呼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在了薛崇简的身上,他愣愣的看着他,半响,突然嚎啕一声扑进了薛崇简的怀中:“公子!公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五年了!不声不响的你走了五年!武齐心里……心里……”   “我知道!”薛崇简微笑着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假嗔道:“哭什么哭?五年不见,你怎么越来越像个姑娘!”   马车旁,洛歌蹙眉看着这一切,不禁困惑。她侧脸看向李隆基却发现他一惯冰冷的眸中,此时却浮现出了点点温情。   “怎么回事?”她问道。   李隆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眸中重覆冰冷,他冷冷道:“这武齐原本就是崇简的贴身书童。自从崇简走后,这武齐才沦为了看门厮儿。他们自小关系就十分要好,崇简虽是主子,但对待他。就像对待亲人一样。”   洛歌的心微微一颤。   如此温和亲切的薛崇简啊,即使对待比自己地位卑贱千倍的人,也会这样的可亲。   洛歌冰冷的目光不知不觉温暖了几分。   “三哥,歌儿,母亲在竹苑等我们,我们这就过去吧!”薛崇简回过头来,冲着二人微微一下,便转身跟着武齐走了进去。   洛歌与李隆基对望一眼,大步迈进。   张易之(三)   三月午后,水榭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岸边杨柳垂下千万条翠绿丝绦,轻抚着湖的面颊,荡漾着微风的芳心,一圈一圈的划开,似有千言万语,凝结成了那一声柳条互相摩擦的叹息。阳光被剪成碎影,投射在湖面上泛起了星星点点灿烂若飞的光芒。   远处,一大片竹林青翠无比,犹如一片绿色的海洋。   “公子,公主和张大人就在林子里。公主殿下吩咐过我将你们引到这里就可以了,所以武齐就不进去了!”武齐恭敬的说完,又连忙抬起头看着薛崇简憨憨一笑:“我在这里等着公子。呵呵……能再见到公子,武齐真的是很开心啊!”   薛崇简冲着他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嗯,能见到武齐我也很开心!武齐,你在这里等我啊!”他说完,回过头来冲着身后二人轻笑道:“走吧!”   进入竹林,洛歌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竹林里,似萦绕着一种似有似无的青色雾气。阳光穿透那些雾气,形成了一根根光柱斜插在了竹林湿润芬芳的泥土里。倾耳细听,鸟鸣欢快。远处,又一波一波的“哗哗”声,似大海怒涛拍礁的声响,那是竹叶互相摩擦的声音。有微风拂来。满面清凉。   竹林深处,有一身着华服的高贵妇人与一白衣男子相对而坐。   白衣男子……   洛歌猛然睁大了双眼,整个人好像被谁捂住了口鼻,扼住了咽喉,窒息的……快要死去!   她呆立不动,目光直直的投向了竹林深处那白衣人的身上。   阳光投在他的眉梢,带着林间独有的青色雾气,升华起一层氤氲。他眉目儒雅却又多情,眉宇之间笼罩着淡淡的如玉一般的光华。他的双眸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折射出了一种温柔的银白色。他微翘薄唇,唇角似停留了一只斑斓诡异的蝴蝶,这让他整张脸都显得无比妖娆。那明艳魅惑的笑,仿佛在讽刺着人间的一切,表达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毫不在意……   等等!儒雅的眉眼,如玉一般温润的眉宇还有那双眸子中的银白……这分明……   十三!是十三!   洛歌跄踉的向后倒去,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怎么了?”薛崇简皱眉看着怀中苍白了脸色的人儿,心中莫名一紧。   洛歌闭上双眼,身体不住的颤抖,她缓缓启唇,声音抖动的厉害:“薛崇简……我是不是……在做梦?”   “怎么回事?”李隆基走了过来紧盯着她。   洛歌伸出手抖抖的指向了白衣人:“你看!那人……他……是不是……十三!”   薛崇简猛然抬起头,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停在了那个妖娆无比的白衣男子的身上。   他的瞳孔收缩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十三……那个让她放弃了一切的男子……死而复生!   背后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他倒吸一口冷气,蜜色的眸子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不!   那个男子……他不是!他不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了五年的白衣男子!   尽管他们的五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十三没有他那样的妖娆!没有他那样的多情!没有他那样的魅惑!   他们是两个人!他可以肯定!他们是两个人!   一颗心终于重新落地,他从怀中扶起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歌儿,你看!十三是个正直的人,他是不会有他那样妖魅的气质。他不是十三!你仔细看看,他不是十三!”   洛歌闻言,有些畏惧的睁开了双眼,刺眼的阳光照在了她的眼底,明亮了一切。   那个白衣人长发披散,它们一缕一缕的,如同天上的秋云曼妙飞翔,穿梭在林子里冷冷的空气中,结成了满地寒霜。   她的十三哥哥,唇边只有明净温柔的笑意,眸中只有如月光般温柔的银白色的光芒,眉宇之间也只有如玉一般温润的光华与一成不变的淡淡忧伤。他儒雅但不多情,他的脸上也永远不会绽放出那种无比魅惑对时间一切都毫不在意的邪意笑容。   他不是他!   可是……   翠绿的竹林间,一抹白影迅速闪过。下一秒,她将他从位子上揪了起来。   整个林间,是如此的安静。   没有鸟鸣声,没有风啸声,没有竹叶相互摩擦的“哗哗”声。   一切,都,静止了!   刹那间的惊慌与震愕在白衣男子的眸中渐渐蔓延成形。他惊恐的看着她,笑容亦在那一刹那自嘴角凝固。   是的!惊慌!震愕!恐惧!还有……   “你是谁?!”   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了一阵惊破所有的“呼呼”声,一大群黑色的飞鸟自林中飞起,割破了他们头顶上空那方高远的苍穹。   逃离!逃离!将天空割散的支离破碎!   良久,白衣人忽然一声轻笑,那自口中溢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额头,逃逸在空气中,隐隐有一种香甜的味道。   他戏虐的看着她,眸中的银白转而被一种幽深的冰蓝代替。他牵起唇角从她的手中扯出衣襟。   “你就是这样对待第一次见面的哥哥吗?”白衣人冷冷一笑,他回过头,眸中诡异的冰蓝转瞬间又变成了温柔的银白。“殿下,你怎么找了个这么粗鲁的人?”   怔愕住的太平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她冲着他尴尬的笑了笑,随即起身,瞪了一眼出神的洛歌:“洛千,对张大人岂可如此无礼?”   张大人……原来,他就是……张易之!   洛歌忽然冷冷一笑,如果要算起来,他们早在那次的集市上就应该见面了!怪不得,那时候的她会有那样的感觉。   洛歌的神色瞬间恢复平常。   洛千?看来太平公主并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张易之,那么……洛歌牵起唇角,邪意一笑,她双手抱拳冲着张易之微微一拜:“望张大人原谅在下刚刚的无礼之举!”   “罢了罢了!”张易之有些不耐的冲她挥了挥手,他忽然牵起唇角,伸出食指挑起了她的下巴。   “嗯……长相倒还算的上英俊!你今年多大了?”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肆意横扫,她强忍住心中的厌恶,答道:“双九之龄。”   “十八了?呵……”他忽然又是一阵轻笑,放下她的下巴,他回过头冲着太平公主笑道:“十八,倒是个好年纪。”   “是,我也是看她长得也算俊俏,比你家的昌宗是有过之而不及呢!”太平公主说道这里,眉色一挑。“张大人若是将她推荐入宫,博得母皇开心,恐怕又是立了大功一件呢!”   张易之只笑不语,他余光一扫,意味深长的看了洛歌一眼。   “从此以后,你就不在叫什么洛千了。你姓张,名昌宗,在家排行老六,人称六郎便是了!”他说完,魅惑一笑:“你是我张易之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的……好弟弟!”他阴阳怪气的说完,忽然低低的轻笑了一声。   洛歌有些微恼。哼!居然还和十三哥哥长得相像!这真是玷污了十三哥哥!   张易之(四)   远处,李隆基若有所思的走了过来,他淡淡一笑,冲着太平公主微微一拜:“三郎见过姑母!”   “你来啦!”太平公主冲着李隆基微微一笑,她目光微微一抬却看见了他身后的他。   薛崇简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他看着她,单纯如水的眸中,阴沉的悲伤越来越多。   他慢慢的走过去,在她的面前屈膝跪地。   “儿子拜见母亲大人,分离五年,母亲大人身体安好。”   太平公主忽然一怔,原本温婉的眸瞬间变得凌厉。“谁让你来了!不孝的东西!我书函数封你都不加理睬,现在又假惺惺的在我面前作态……”   “儿子……”   “住口!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有骨气你就别回来!”太平公主忽然扬起了手朝着薛崇简用力的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薛崇简原本英俊无暇的脸上登时出现了五道指印和一丝血痕。   洛歌的心中忽然窜起了一股无名的火焰,她正准备冲上前去,却被一边的李隆基用力拉住。   “不孝的东西!当年我就该一手掐死你!没想到,你在玖冽那种地方还能活下来,真是命贱!”太平公主唇挂一抹冷笑,她端坐在位子上,微眯双眼,眸中有着捉摸不定的微光。   张易之讪讪一笑,坐在位子上验眼瞟别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慢饮香茶。   绿山少年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双手撑住膝盖,心痛的无以复加。   “是!我是命贱!三岁那年的高烧,没人管我!是我自己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六岁那年,我被武家的孩子推下水,是三哥将我救了起来!七岁那年,我只是打破了你的一只无关紧要的花瓶,你就毒打我二十鞭!我命贱!我挺了下来!八岁生辰的那日,你将我关在黑屋子里,我滴水未进,快要虚脱的时候,是三哥将我从里面抱了出来!九岁那年夏天,你罚我跪在院子里一跪就是三个时辰!我命贱!我命贱……”少年说道最后竟抑制不住的狂吼了起来,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倔强的眸中满是晶莹。   “很小的时候,我就从不知道母亲的爱是什么样子的!你施舍过你的爱吗?哪怕给武家的那两个继子你都不愿给我一分一毫。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母亲,好陌生的词啊!我一直孤单的长大,从小什么事都尽量做到完美,我以为这样,就会讨得你一点点的欢心!可你,却还是将我送到了玖冽!让我自生自灭!母亲……我求过你,不要把我送走,哪怕你打我,都请别把我送走……我只想呆在你身边,渴望有一天会得到你的关怀!可是,我的生命中,却从未出现过你对我的笑颜!母亲,我也是你的儿子,你这样对待我,公平吗?!”他看着她,哽咽着,年轻的俊颜上满是绝望的悲伤。   太平公主亦是浑身颤抖,她猛地站起身来,玉臂一挥怒斥道:“孽子!你给我滚!给我滚!永远都别回来!滚!!”   绿衫少年忽然凄苦一笑:“我不会在回来了!因为,您已经让我绝望!”他说完转身,拖着满是的伤痕一步一步的离开。   洛歌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她猛地挣开了李隆基的手,向他奔去。   “薛崇简……”   落寞的身影仿佛没有了灵魂,一直向前……   入宫门(一)   苍翠的大树下,伫立着一个少年。   他双手撑住树干,全身颤抖个不停。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在他的身上,那灿烂的光芒却丝毫不能掩盖住他那无尽的悲伤与落寞。   远处,湖面上的波光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小厮无措的站在湖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衣人微微蹙眉,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人缓缓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他不想别人看见他悲伤的一面。”   “是。”   湖光潋滟,杨柳依依。   如此美好的春天,仿佛一颗少女的春心,微微抖动着,似蕴藏了一个羞涩而无比美好幸福的梦,又仿佛一坛封存了百年的美酒,开坛间会有一股醉人的香气。   是的,如此美好的春天!   可是……   白衣人缓缓靠近,她轻轻抬手,覆在了他颤抖个不停的肩上。   “薛崇简……”   眼前的少年,抖动的身体微微滞住,他垂下双手缓缓回头。   阳光穿透了绿叶,带着一簇一簇的暗影,投洒在了他的眉宇之间,他低垂着眼睑,那两排黑翼为他的眼睫投下了两撇浓黑,他的眸色便隐藏在那两撇浓黑里,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薛崇简……”   白衣人满脸心疼的看着他,绝美的容颜上一片忧色。   少年抬眼看了看他,抬手轻拂开覆在他肩上的那只葇荑,转身席地而坐。他双手抱拢双膝,下巴撑在膝盖上,怔怔的看着湖面,蜜色的眸中满是浓郁的悲伤与落寞。   洛歌微微皱眉,也挥开下摆在他身边做了下来。   “歌儿……我很让人讨厌么?”   良久,他轻轻启唇,浓重的鼻音带着沉重的悲伤在这暖暖的春风中浓到化不开来。   “怎么会呢?”洛歌心疼的看着他,轻轻摇头。她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丝忧伤的笑容。   薛崇简,你怎么会让人讨厌呢?那个在阳光中朝我微笑伸手的男孩子,怎么会让人讨厌呢?那个用清澈的笑容掩盖一切悲伤的少年,怎么会让人讨厌呢?那个至始至终都愿默默等待着我的少年,怎么……会让人讨厌呢?   “歌儿……为什么母亲会讨厌我?”他偏过头深深的看着她,如墨的发丝在暖风中轻轻飞舞。   洛歌看着他,笑着对他轻声道:“崇简好像不是很喜欢吃梨子吧!可是,歌儿就很喜欢那种香甜的味道!崇简,不是人人都可以作一只完美的梨子!”她说完,又对他微微一笑。   少年愣了愣,他忽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可是,她是我的母亲啊,是我一生中原本最亲近的人啊!”   “崇简,或许这就是宿命吧!”她低头忽然想起了辩机的那句话:前世之因,后世之果。   “宿命?”他偏过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忽然闭上双眸,身体一歪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他抬起手,遮住了漏在他俊颜上的阳光缓缓道:“或许是吧……歌儿,我觉得好孤单……”   好孤单……   洛歌的心莫明一痛,她闻着他身上独有的莲子清香,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下来的绿叶,贴在唇边,闭上双眸缓缓吹奏。   正是那曲《长相思》。   如果,我们都是孤单的。   那么,你就是可以孤单到微笑的神明。   而我,却是孤单到嗜血的恶魔。   湖的另一边,水榭后。   笛音缠绵住了他那风化绝代的优雅脚步。他缓缓回头,春日暖风扬起了他那妖冶的袂角,不断的在空气中飘飞舞蹈。他微眯双眼,目光停留在了那树下一对相依相偎的人的身上。   阳光为他肆意飞扬的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的背脊忽然一阵僵硬,双睫不停颤抖。   只是,下一妙。他的脚步毫不犹豫的朝前迈去。魅惑的笑重新飞回他的唇边。他抬手,一朵粉花自他的袖间飞落。那优雅的风姿犹如一朵盛开的白色牡丹……   入宫门(二)   三月的夜风,凉凉的有些醉人。月光如霜,厚厚的堆积在石子路上,照得那石子光滑的表面,夜反射着月儿的冷冷光芒,像一粒粒浑圆饱满的珍珠。   五王府的湖面,亦是一片静谧。黑色的湖,月光洒在上面,似凝结成了一颗颗浑浊不清的泪。   那是谁的泪呢?   洛歌痴痴一笑。她蹲下来伸手捧起一汪湖水。三月虽已开春,可是湖水却依旧是这样的寒冷,微微有些刺骨的疼。   “洛歌,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身边一袭青衫的李隆基蹙眉看着她的背影。尽管是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可他身上那股君临天下般的气势,依然会从他那俊逸修长的身体中,幽幽散发出来。   洛歌回头,一脸冰冷的看了他一眼便站起身,甩掉了手上的湖水。她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忽然挑唇轻蔑一笑。“刚刚那些话是你在警告我呢?还是在关心我?”她伸出手拈住飞扬的发丝,眼神挑衅的看着他。   李隆基微微一怔,他往后退了一步,抱手冷笑。夜风吹起他的袂角在月光下隐隐飞翔。   “是关心是警告,于你,又有何区别呢?”他冷冷说完,抬头看向立于中天的月缓缓道:“记住!我们是合作者。我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所以,请你一切小心。要知道,你在宫中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许就会引来一场灾难。”   “我知道。”她牵唇一笑,与他擦肩而过。   “李隆基,告诉你……”她回过头看着他同样回过来的俊脸,轻轻一笑。月光迷离的笼罩在她倾世的脸上,为她嘴角那丝笑更添一抹如仙的味道。“如果刚刚那是你的警告,我就会记在脑子里。如果……那是你的关心,我就会记在……心里。”她说着指了指胸口,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踏着月光,融入黑暗之中。   湖边,李隆基忽然愣住。   恍惚间,月光被夜风折碎,化成了一只只晶莹美丽的白蝶。它们若聚若散,若离若去。渐渐的,白蝶越来越多,它们拢在黑色的湖面上,倒映成了一大团美丽的荧光。一个身影忽然模模糊糊的出现在了那荧光之中。她身着白色襦裙,衣带飘飘,恍若仙人。风鼓起她宽大的衣袖,她好像就要飞离。白蝶忽然慢慢散去,她回眸一笑,于是,百媚生。   李隆基怔怔的退后了两步,他抬手揉揉双眼,再看时,却发现湖面上只有那黑色的柳条,在寂寞的荡漾着……   洛歌刚刚走到门口,却看见一个小人二正抱着个枕头,蹲在门口用手在冰冷的地上划着圈儿。洛歌走近却发现他正是小隆悌。   “小悌!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奶妈呢?”洛歌上前连忙将只穿了一件中衣的小隆悌从地上拉了起来。   “洛哥哥……”小隆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然后似受了委屈一样扑进了她的怀里,低低的呜咽起来。   洛歌头痛的揉了揉眉心,刚刚晚饭的时候,流萤已经哭了一回,好不容易才将她哄好,这回又碰上了个更难缠的小鬼头。   “小悌,怎么啦?”洛歌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小隆悌慢吞吞的从她怀中抬起头来看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洛哥哥,你真的要走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洛哥哥还会回来看看小悌吗?”   “会的。”   “那……小悌今晚……今晚要和洛哥哥一起睡!”小隆悌说完一手用力的抱紧了枕头一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洛歌微笑着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她微微迟疑了一会儿,随即轻轻的点了点头。“好吧!跟洛哥哥睡可以,就是不许踢被子哦!”   入宫门(三)   天还未亮,洛歌便被窗外的一阵鸟鸣声惊醒。她侧过头看着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暗暗隐藏着一股红色的霞光。天,快要亮了吧!   她坐了起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小隆悌,眸中涌起了一阵温柔。   昨夜,他是没有蹬被子,可是一整夜都在她耳边不停的磨着牙齿,那扰人的声音直搅得她难以入眠。   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笑着伸手轻捏了捏他红润的脸颊。   洛歌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衣打开房门,迎面一阵晨风吹得人微微发冷。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轻轻一叹。   今日入宫,是非难测。   她关上房门,裹紧了外衣,回头看了看尚在熟睡的小隆悌,挑唇一笑,便走到床后边的屏风里面。   她脱掉外衣,又慢慢的褪掉了单薄的中衣。小心翼翼的将身上的裹胸布慢慢除去,早已习惯用那长长的布条裹住胸口而产生的压抑感。可是,当整个压抑感被除去时,洛歌还是感到了一阵不自然的轻松。她重新去过一条新的长布条,正准备裹住时,却听到了身后猛然一阵抽气声。   洛歌迅速取过中衣裹住上身,回过头来却看见了小隆悌一张涨红了的小脸。他呆呆的看着她,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洛……洛……洛……”他抬起手,一个不稳跄踉倒地。   洛歌“噗哧”一笑,她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又将他重新抱回床上。   “怎么光着脚呢?为什么不穿好鞋子?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她说着用手拢住了他的一双小脚丫子,轻柔的捂住来回揉搓。   “那个……那个……我以为洛……哥哥走了,所以就……”他窘迫的说不出话来,俊秀的小脸上满是红晕。   洛歌看着他的窘样,又是一笑。她伸手亲昵的刮了刮他的鼻尖,笑道:“我知道,小悌刚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了!”   “那……那我已经看到了,怎么办?”他涨红了脸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办?”她低头冲着他温柔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道:“小悌,这是你和洛哥哥的第二个秘密!小悌一定不会将今天所看到的,告诉第三个人,对不对?”   小隆悌歪着脑袋看了她半天,才默默点头。“洛……洛姐姐交代的事,小悌一定会答应的!”   “哎,小悌,我是洛哥哥!”洛歌挑起他的下巴,一脸认真的看着他道:“你记住,不管我是男是女,永远都会是你最喜欢的洛哥哥!”   “知道了,知道了!”小隆悌伸出小手拍掉了挑住他下巴的那只手,狼狈的抱起枕头跳下了床。他迅速的穿好鞋子。连衣服都不拿就一溜烟的往门口跑。他伸手打开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有些窘迫的连声叫道:“洛哥哥!洛哥哥!洛哥哥!”刚刚叫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只留下一脸哭笑不得洛歌,怔怔的看着他遗落的衣服。(作者PS:估计这件事让小悌幼小的心灵很受打击,捂嘴笑……^_^)   五王府。   晨光洒在了五王府的第一级台阶上,似在等待着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踏着自己,华丽登场。   王府的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行华服公子。   为首的身着白衣,飘飞的衣袂,飞散的黑发,绝世的容颜在金灿灿的阳光里,俊美的让人叹息。她缓缓的踏上了第一级台阶,优雅的脚步似融化在了骄傲的晨光里,她回过头,冲着众人一笑。   “洛歌就此别过!”说完,她正欲抱拳躬身,一团粉色的影子却像风一般扑进了她的怀里。   “洛哥哥……”流萤抬起一张哭花了的小脸,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洛哥哥,你答应过萤儿的,一定会很快很快的回来接萤儿离开的!”   “是,是!”洛歌伸手抚了抚她的发,柔声道:“萤儿,洛哥哥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听王爷们的话,知不知道?”   “嗯。”流萤默默的点了点头,从她怀里走了出来。“萤儿一定会乖乖的在这里等着洛哥哥的,萤儿一定乖乖的等到洛哥哥回来为止!”   洛歌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无声一叹。   “洛歌!”李隆基默默走了过来,他拉住她往旁边走了一步。   “什么事?”   “洛歌,宫中若是有什么异动,一定要通知我。记住,千乘郡王府是我们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见面的地方。如果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赶往那里。”   “我知道。”洛歌看着他黝黑深沉的眸,牵起唇角轻轻一笑:“还有,我会很小心。”   李隆基微微一愣,他那双深沉的眸子隐隐似有一道异光扫过。“你知道就好。”   远处,一身绿衫的薛崇简牵着一匹白色的骏马慢慢的走了过来。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歌儿。”   洛歌冲着他微微颌首,转身冲着众人深深一拜。“诸位,后会有期!”她直起身子目光一扫,却没有看见小隆悌的身影,想到今早他的窘样,她不禁轻轻的笑了起来。   “歌儿,你笑什么?”薛崇简侧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洛歌看了他一眼,敛住笑容,道:“薛崇简,你怎么只牵了一匹马?”   少年轻笑一声,澄澈的眸中闪耀着温柔的光芒。他停下来侧首对她笑道:“你上马,我牵着你走。”   “牵着我走?”洛歌连连摆手。“我看算了,我还是陪着你一起走吧!”   “上马!”他不由分说托起她的背,洛歌无可奈何的看了他一眼只好翻身上马。   清晨的大街上,人不是很多。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微微有些人声。大蒸笼里冒着香香的白色蒸气,飘散在空气中,引得众人垂涎三尺。   洛歌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冰冷的心里一阵暖意。   曾几何时。那记忆中单薄的肩膀何时也变得如此宽阔?那记忆中瘦弱的身体何时也变得如此修长挺拔?   她微微一笑。   晨光在空气中升起了一粒粒细小的尘埃,它们在她的眼前放肆的舞动着,不顾一切。   时间可以摧使着一个人长大,也可以摧使着一个人变老。等到时间静止的时候,怕如斯之人早已逝去,也怕世界早已到天地交合,海枯石烂的时候吧!   洛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目光停留在了他那乌黑的发上。那光泽柔软的发丝在微冷的晨风中轻轻的荡漾着,仿佛在昭示着这少年的年华,正如他的发丝一样,向着照样轻舞飞扬。若干年后,当他成人之时行弱冠之礼,也是会将那些自由飞洒的发丝结成髻牢牢的锁在玉冠之中。也终有一天,他的满头乌丝里会出现第一根银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会两鬓斑白,直到生命老去的那天,满头白霜。   洛歌想到这里,心中莫明一痛。她蹙眉揉了揉眉心,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想太多了,今天实在使想太多了!   “歌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他抬起头仰望着她,满脸关切。   “没什么。”洛歌摇了摇头,看着他澄澈如水的眸子,心中蓦然一动,“薛崇简,等你老去的那天,我恐怕早就死掉了吧!”   “说什么呢!”少年蹙眉看着她,责备道:“大清早的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放心,没那么夸张。你只是比我大三岁而已。等我老了,我还是会呲着个没牙的嘴对着你傻乐呢!”   “薛崇简……”她听着他的玩笑话,看着他温柔单纯的笑脸,心中越来越痛。   “歌儿,承天门到了!”   入宫门(四)   洛歌抬眼望去,只见一排排将士庄严肃穆的持枪站立,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那高大巍峨的承天门,而是整个大唐皇宫的安宁。   洛歌微眯双眼,挑唇轻蔑一笑。   她翻身下马,正欲向前走去,却被身边的少年拉住。   “歌儿……”他深深的看着她,蜜色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叫做不舍的光芒。他忽然一笑,放开手从怀中掏出了一管玉笛。“这是十三送给你的笛子,我从玖冽给你带来了。宫中的生活会很无聊,但愿它能给你带点乐趣。”   “薛崇简……”她接过笛子反复抚摸着,突然收紧牢牢的贴在了胸口。“薛崇简,谢谢你!”   他神色微微一变,却又立马展开笑颜。他的笑容美好的不太真实。他探过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如果累了,只要你回头就会发现由肩膀正等着让你依靠。”   她抬眼看着他温柔的笑容,怔了怔,轻轻的点了点头,向着承天门走去。   白衣人倚靠在轿门边,阳光将他的脸美化到了一种极限,他轻挑唇角嗤笑了一声:“你们还真是义气深重啊!”   洛歌看着这张与十三十分相象的脸,心中莫明一火。她不作计较,冷冷道:“走吧!”说完,她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了后面钻进了一顶小轿中。   白衣人伸手捋顺了发丝,唇钩一抹笑意,转身掀开轿帘钻了进去。   “起轿——”   洛歌掀开轿帘,回头看去。   一匹白马,一个少年。默默伫立在阳光中。少年面带温暖的笑容,微眯双眼静静的看着她,单纯如水的蜜色眸子化成了一束束温暖的阳光,带着一声声坚定的誓言钻进了她的心房。   他说,如果累了。只要你回头就会发现有肩膀正等待着让你依靠。   眼有些酸了,她缩回脑袋,伸手揉了揉双眼,却揉出了一片湿润。   倚靠在轿边,风吹来掀开轿帘,一片宫城楼宇便展现眼前。过了望仙门,软轿便停在了昭训门前,洛歌打开轿帘却看见了张易之一张笑眯眯的脸。   “下轿!”他不由分说将她从轿子里拉了出来。   “放开!”洛歌蹙紧双眉用力的甩开他的手,抬头怒瞪着他。   张易之无所谓的笑笑抱肘看着她,满脸戏谑之意。“你要记住!从今天起我就是你最亲密的哥哥!为免圣上猜疑,我劝你还是好好的跟我相处吧!”   洛歌看着他冷哼了一声。   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为他儒雅却又多情的眉目晕起了一层七彩的光华,他笑看着她,唇边那只斑斓诡异的蝴蝶似要在这金灿灿的阳光中飞离。   远远的,有一宫装女子款款走来。   洛歌连忙直起身子,垂下头。   “张大人,这位公子就是六郎?”   “正是。”   “陛下正在早朝,命婉儿在此恭候二位,引二位至紫宸殿稍候,陛下下了朝自会过去。”   “那就有劳上官姑娘了。”   上官姑娘……莫非此女便是上官仪的孙女儿上官婉儿。   洛歌不禁偷偷的抬眼却正好撞上了一双睿利深思的杏眸。   “这位就是六郎啊!不愧是张大人弟弟,长得和张大人一样,都是英俊秀美的男子呢!”   上官婉儿说道这里,不禁抿嘴一笑,她看了一眼张易之,又道:“张大人又立功一件,想必皇恩定是长盛不衰!”   张易之听了笑了笑,眼眸一瞥投在了洛歌的身上。“我这个弟弟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她脾气不仅倔而且也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我倒还真是害怕她会在宫中给我闯祸呢!”   “哥哥!”洛歌抬起头,怒瞪着张易之,咬牙切齿得喊了一声。   张易之促狭一笑,他回过头无奈得对上官婉儿说道:“看吧!看吧!他就是这种臭脾气,明明知道自己性格怪,还偏偏不愿意让人提起。那以后,还要多多拜托上姑娘提点提点。”   上官婉儿轻轻一笑,那笑容绽放在那张宫妆精致得桃花面上格外妩媚。“张大人拜托得事,婉儿自不敢推辞。婉儿只是一个掌管诰命得小女官而已,还有许多地方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了,二位快随我来吧!早朝即散,可别让皇上等了我们!”她说完,便率先朝昭训门走去。   洛歌与张易之并排走在后面,迎面不时走过两三个宫女,她们看见张易之皆会满脸红晕。洛歌冷冷得看着身边怡然自得的白衣人恶狠狠道:“你要再敢说我的坏话,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张易之听了,轻笑出声,他伸了个懒腰,英俊的脸满是惫懒的魅惑之气,他瞟了她一眼,道:“你以为我是靠着这嗓子吃饭的吗?你要割就割去吧!”   “你……”洛歌瞪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杀气。她忽然一笑,那冷冷的笑声听起来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我划花了你这张脸,不知道女皇陛下是否还会这么宠着你了。”   张易之抬眼看了看前方的上官婉儿,唇挂一丝邪笑,他猛地一个转身,将她按在了宫墙上。   “我的好弟弟,你这是在嫉妒我吗?嫉妒陛下宠我?放心,凭着弟弟这张倾世的脸蛋,我想将来为兄还要沾你这个弟弟的光呢!”他说完,渐渐的逼近她,扬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魅惑的弧度。他看着她,一双眸中的银白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到让洛歌痴住。他越靠越近,薄唇都快靠到了她的鼻尖上。洛歌睁大了双眼,看着他眼中的银白,心跳莫明加快。   “嗤~”张易之突然一声轻笑,口中的热气喷到她的双眼上,一阵湿热。他挺起身,伸出修长的手,戏谑的轻捏了捏她的脸。   阳光将他的手指照耀的恍若透明,那光芒在他的指尖上辗转了一阵,便投进了她的眼底。他笑笑,伸手捋开发丝,然后看着她的双眼,优雅的转身。   “弟弟,你还真是能让人不由自主的喜欢上呢!”他顿住,捂嘴轻笑出声,然后无限优雅的朝前迈开步伐。   洛歌愣住,刚才的感觉好熟悉啊……   可是——   张易之,你要是在敢碰我,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武曌帝(一)   巍峨肃穆的宫殿,犹如一头巨兽匍匐在这大唐最诡异多变却又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华丽土地上。金色的阳光洒下来,这只巨兽仿佛要一跃而起,将白衣人吞入腹中。   洛歌停住步伐,举起手盖过头顶遮住阳光。她抬起头微眯双眼看着这华丽的宫殿。   玖冽,江湖。   仿佛在那一瞬间成为过去。名慑江湖的第一杀手“荞花白幽”让所有人都不曾想到,有一天她会踏入这个与她没有一丝交集的皇宫。   当然,就连她自己都不会想到。   她牵起唇角,似在嘲笑着命运的变化无常。   “怎么?怕了?”张易之一张魅惑俊美的脸忽然在她的眼前放大,他邪邪的笑着,那张与十三十分酷似的俊脸上,出现的是与后者完全不同的邪魅气息。   洛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高傲的抬起了下巴。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被这浓重压抑的帝王之气给震慑住了吧!没有关系,习惯了就好!”张易之说着,伸过手揽住她,用力的拍了拍她的左肩。   洛歌偏过头,厌恶的扯开他修长的手怒瞪着他,低声恶狠狠的说道:“张易之,你要是再敢碰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嗯……我最亲爱的好弟弟,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为兄呢?”张易之不知好歹的挑起了她的一缕发丝,房子鼻子前嗅着,一双眼微眯起来,显得十分陶醉的样子。   洛歌咬了咬牙,眸中浮起了一层嗜血的冷光。她猛地抬肘朝他的胸口撞去,张易之闷哼一声,捂住被袭的地方连连后退。   洛歌冷然的看着他,语气凌厉:“张易之,这是我对你的第一次警告,事不过三,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张大人,怎么了?”走在前面的上官婉儿停了下来,她回过头,一脸困惑的看着眼前的这对白衣人。   “没什么,没什么。”张易之直起身子,收住一脸的痛苦重放满脸的灿烂。他摇摇头看了看身边的白衣人一眼,故作痛苦的样子接着说道:“没什么,只是刚刚这只手被一只又臭又恶的大马蜂蛰了一下。”   大马蜂?!   洛歌猛地睁大了双眼看着他,怒火中烧。   “要不要紧?宣御医给你看看?”   “没事没事,这只大马蜂蛰了我一下,估计它自己也已经死翘翘了!”张易之抬起手冲着手背装模作样的吹着气,可是嘴角却早已荡漾着恶作剧一般的邪邪笑意。   “没事就好,二位快随我入殿吧!”   洛歌回过头看着他,正好看见他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做着鬼脸。她气哼一声,拂袖朝前走去。   “阿洛,我可以叫你阿洛吗?”邪魅的白衣人追了上来,他笑看着她,轻声问道。   “随便!”一想到他那一声声“好弟弟”,洛歌的胃里一阵恶心。   “阿洛,大殿之上你可不能这么对我了,要是引得陛下怀疑……虽说陛下已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妪,但,你要知道最为一个君王,她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洞察力。更何况,她还是个女人!虽老却危险的女人!”他深深的看着她,原来戏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洛歌瞟了他一眼,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你放下你的黑心,我自有我的分寸。”   “黑心?我什么时候成黑心了?我好心告诉你,你怎么还可以说我是黑心之人?”   白衣人蹙眉一路缠着她,絮絮叨叨的啰嗦了一大通。   紫宸殿里缭绕着一种淡淡的却又让人闻了不敢忘记的——龙涎香。那香带着帝王的摄人气味钻入了洛歌的鼻中,蛊惑着她的嗅觉。   整个大殿,金碧辉煌。殿柱上金龙跃云,栩栩如生,仿佛就要腾云而去。吞金稳兽,明黄殿顶,光亮的可以清晰的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还有那书案,大气而又古朴,高高在上,诉说着帝王的励精图治。书案后的龙椅,没错!龙椅!太宗为了它杀兄弑弟,武帝为了它连逼三子!没有亲情,只有渴望!渴望能够坐上它,得到到达顶峰的权力!去成为天下人的王!王!   王……   洛歌看着那明黄的龙椅,忽然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如此爬上帝王之位,踩着自己亲人的鲜血带着自己沉重的理想,爬上这充满邪恶却又十分圣洁的帝王之位。为了什么?是为了理想,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流芳百世吧!   她猜不透,她只是想报仇而已。   武曌帝(二)   “皇上驾到——”   一声尖利的吆喝,惊得洛歌从飞离的思绪中清醒过来。身边的张易之连忙拉住她,屈膝跪地行叩拜之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易之!”   蓦地一声女音在洛歌的头顶响起,那声音洪亮威严却又饱含沧桑之感。   明黄袍子的一角,展现在了洛歌低垂的眼前。   “易之,既没外人,你又何需行此大礼!”   “是,陛下。”   张易之的声音还是一成不变,充满了痞气。洛歌不禁一叹,,在这种场合,这种人物的面前,他还能这样肆无忌惮。看来女皇是真的很宠信他。   洛歌不禁偷偷抬起双眼,却看见了身着衮服的背影与张易之俊美魅惑的笑颜。   “易之,此人便是你六弟么?”女皇突然转身,洛歌连忙重新垂下了头。   “是,此人便是下臣的六弟。昌宗,抬起头来!让陛下看看你!”   洛歌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抬起了头。她按照张易之吩咐做到抬头不抬眼,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对帝王的畏惧,也才符合她这个初入宫门没见过世面的小人性格。   “抬起你的眼睛,看着我!”   女皇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可这次明明是针对洛歌的。   她缓缓的抬起双眼。   从未见过如此威严大气的女人!   洛歌不禁一叹。   如果说,太平公主的光芒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那么眼前这个女人的光芒,更像是沿袭了生生世世,凡人所不能模仿的,只属于太阳,只属于星辰,只属于她——那种,巍然霸气的属于帝王的傲气!   如此阳刚的威严,如此耀眼的光芒,在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妪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她打量着她,那目光是如此的具有穿透力,仿佛只一眼就能将她整个人看的清清楚楚。   眼前之人虽年过七旬,可是那乌黑的头发是如此的具有生命力,它们在昭示着女皇不衰的青春,她的额洁白光滑,她的眉飞然入鬓,她的眼深沉……是的!是比李隆基某种的黝黑还要凝重的深沉。让人不能窥探出她的半点心绪。她将春抿成一条直线,明明温婉柔和的女子嘴角,此时却生生的透着一股凛然霸气。   如此魅力的帝王面……   如此沧桑的帝王眉宇……   那沧桑感在她的眉宇间隐隐暗含,似畏惧着她脸上的霸气而不敢爆发出来。   “你就这么大胆,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打量朕!”   女皇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微眯双眼,目光中满是危险的味道。   “小……小人不敢!”洛歌连忙垂下眼睛,后背竟生出了一股寒意。   “哼……”女皇轻笑一声,她的手游走在她绝世的脸上,似在留恋。   “很美的一张脸,还真是倾世魅众!易之,你有这样一个俊俏的弟弟,怎么不早点荐来。啧啧,她与你相比,真是有过之而不及呢!”   “陛下,虽说昌宗是下臣的弟弟,可下臣依旧不愿意让自己的弟弟来分走陛下的宠爱!”张易之故意微翘薄唇,一张脸更显得无比魅惑。   “很像莲花,不是么?她的脸好像仲夏初放的第一朵莲花。出自淤泥却妖而不惑,惑而不魅。随妩媚,却犹留莲花的清纯与圣洁,不是么?”女皇的手指画着她好看的眉形,目光有些沉迷。   “啊……恩,是。”张易之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放心!”女皇转身抓住身边男子的手,走向龙椅。“虽说她长的比你的确要美上几分,但朕也不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易之,不要吃醋了!”她说着,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食指划过他的薄唇。   “朕暂时给你弟弟一个官职吧!婉儿,拟旨!朕要封昌宗为云麾将军!”   “是。”   “云麾将军?”张易之不满的弯了弯嘴角,他看着女皇,将身体又靠近了一些。“将军可比我这个小小的司卫少卿高出很多呢!陛下还说不偏心!”   “你呀!”女皇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又转而对案下的人朗声道:“昌宗,你上来!让朕看看,你和易之到底谁要更俊一些!”   “是……”洛歌强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朝着龙椅走去。   就在刚刚,当她看见张易之坐在女皇脚边,将身体靠在她腿上的时候,当她看见他讨好似的魅惑做作的神情,她感到恶心,心中亦莫名的感到……悲凉!   她想退缩。   可是,十三哥哥……   洛歌心中一痛,她抬手揉眼,轻轻的吸了吸鼻子,将满脸的悲伤换成了讨好似的灿烂。   她走上前,趴在女皇的腿上,仰起脸,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心,越发的疼了。   原来,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女皇说些什么,为什么而笑,她全都听不到,只木然的应和着。   十三哥哥,你看!你纯净的歌儿浴血以后,却终还是堕到了这一步。   胃里,有什么正在翻涌,它们急急的往喉上漾着、   她想吐!想吐!   “易之,带昌宗下去沐浴更衣。朕还有些折子要看,等晚些了,朕在去看你们。你要多教教昌宗一些这宫里的规矩,免得落那些大臣的口舌。”   “是。”   张易之起身看见脸色极差的她,微微蹙紧双眉。   “好了,下去吧!”女皇挥了挥手,拿起案上的折子看了起来。   洛歌起身,她微微抬头,却迎上了女皇深深的一瞥……   武曌帝(三)   “呕,呕……”   洛歌扶住宫墙,用力的干呕了起来。   胃中不断的有异物往上涌。可是,他们却硬生生的卡在了她的喉间,让她吐也吐不出来,吞也吞不进去,就只能这样,无力的趴在宫墙上,用力的干呕着。   身后,魅惑的白衣人微微蹙眉,双眸中的银白似水微漾。他走上前,将她扶住,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放开!”洛歌看着他的脸,更觉得恶心。无比肮脏的人啊,是这样的令人生厌!她推开他,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   “你……你……你别靠近我!离我十步,呕……十步远!”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是二十步!二十步!”   “嗤……”身后的白衣人轻笑出声,他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宽大的白色衣袖在风中好像旗帜一样的飞扬。“让我想想。”张易之看着她,若有所思。“不要告诉我你是水土不服又或者是进宫前吃坏了肚子!阿洛,你在恶心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会同一个老妇做出那样讨好的媚态,对不对?”   洛歌怔住,她睁大双眼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春风吹散了他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那飞扬的发梢带着金色的光芒,好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金蝶。他的白衣与草儿跳舞,那宫墙边的柳条儿,扫过他的面颊。他抬手捉住,微微侧身。风华绝代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他云淡风清的看了她一眼,便细细捏搓着手中的柳条儿。   “别说你觉得恶心了,就连我自己都这样觉得。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可耻的地方。相反,我认为自己很伟大!我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女人玩弄于股掌,将她的感情当作离开爱情的阻隔之墙。是的,这很大胆!你说……对不对?”他话音刚落,便转身看着她,满脸戏虐。“可我就是喜欢!这个世界上没有敢像我一样!只有我,才配让刚刚在上的女皇拜倒在我的脚下!我的理想,是征服这大明宫内所有强大的女人!玩弄她们的感情!阿洛,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白衣人说完地下身子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玩弄的味道。他的双眸紧紧的锁定在她的眉下,眼中的银白越来越浓,浓到悲伤。   悲伤?   洛歌往后退了一步,她揉了揉眼,在看时,却发现白衣人已走远。   刚刚,或许只是眼花吧!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悲伤呢?   征服大明宫内所有强大的女人,玩弄她们的感情!   真是疯狂!   洛歌鄙夷的撇了撇嘴。   这种人,也只能靠着自己的色相来取悦于女人。在这大明宫中,谁人不寂寞?谁人不孤独?他只是女人用来调剂这生活的调味品罢了!   爱?是的,他不懂爱,他也不配得到爱!他只是朵璀璨一时的烟花,绽放以后,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没人会怀念他,也更没有人会以爱情的名义去思念他!   无爱的死肉!   “阿洛!”   走出很远的张易之回过神来,站在阳光下蹙眉看着她。他剑眉一挑,抱住双肘道:“阿洛,不要忘了!你现在也同我一样,我恶心,你也会很恶心!”他说完,忽然大笑着扬长而去。   洛歌猛然一怔。   今天的阳光,好刺眼啊!   她突然扶住墙,剧烈的呕吐起来。   异物一拨接着一拨从她的最终泄了出来,她好像要将胃也吐出来似的,那样,那样的用力!   她是哥女子!一个女子啊!即是女子又如何与女皇有交合之欢?又如何以身体为代价而得到权力!   她抬起手,擦掉嘴角的异物。   明晃晃的阳光刺的她的眼前一片空白。   张易之,洛歌!   洛歌,张易之!   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人!   “呕……”   她跪在地上又用力的吐了起来。   女皇终归是要让她侍寝的!也终究是会发现,她是个女儿身!   也许,就在今晚!   意识渐渐模糊……   阳光一圈一圈泛着不清不楚的彩色光芒!一阵香甜的气息在鼻尖缭绕。白影一闪,身体一轻,她好像被谁轻柔的脱了起来。   谁的胸膛会如此的温暖?   洛歌微微睁开双眼。   坚毅的下巴,银白色的温柔眼眸。   是谁,让她如此的,熟悉……   仙居殿(一)   四周静悄悄……   只有风吹树叶发出的“哗哗”声。   是谁的脚步声?如此的谨慎细微!   是谁的呼吸声?如此小心翼翼!   床上的白衣人睁开双眼。胃,好难受!她微蜷身体,捂住肚子。   “疼……”她紧闭双眼,似乎很痛苦的样子。豆大的汗珠在她的额头密密麻麻的扩散开来。   “大人,大人!大人若是觉得难受就喊出来吧!”身边有谁在急急的唤着。是个女子的声音。   洛歌翻过身,睁开双眼。眼前宫装的小丫头连忙紧张的垂下了头。   “你是谁?”她轻轻启唇,沙哑的声音刚一发出,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奴婢……奴婢名叫初晴。”小丫头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说起话来也是结结巴巴。   “这是哪里?张大人呢?”她做起身来,掀开被子准备穿鞋。   “大……大人还是再躺会儿吧!大人的身子现在还很虚弱呢!”   “啰嗦!回答我的话!”洛歌不耐烦的挥开小丫头伸过来的手,取过外衣穿了起来。   “是。”初晴垂首往后退了一步。“这里是仙居殿,是皇上赐给二张大人的寝殿。张大人奉旨侍候皇上去了。”   “侍候皇上,哼……”洛歌冷笑一声,她脸一白又无力的重新跌坐在了床上。   “大人!”初晴吓得急唤了一声,便连忙跑到一边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来。“大人,快趁热将药喝了吧!”   洛歌拧眉接过药碗,抬头问道:“初晴,张大人离去时有没有交代什么?”   “这个……”小丫头面露难色,她不安的绞着手指,有些不知所措。   洛歌抬眼看了看她,端起药碗,慢悠悠的说道:“不要吞吞吐吐的,张大人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告诉我。”   “是。”初晴长舒了一口气,她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两步站立在她的面前。“咳嗯,张大人说,初晴,等小张大人醒了以后,你一定要告诉她,是我将她抱回来的!尽管她很重,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你告诉她,让她在我回来之前想好该怎样感谢我的‘一抱’之恩……”   “噗……”   初晴还没有说完,洛歌的嘴里的药汁却快人一步,喷到了她的身上。   “大……大人……”初晴被她吓得连忙跪了下来。   “没事没事,你起来!”洛歌一边擦干嘴角的药渍,一边痛苦的揉着眉心。   该死的张易之,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小张大人……他还大张呢!   “初晴,从今以后你就叫我昌宗大人吧!”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心里莫名的感到烦躁。她冲着面前的人挥了挥手,轻声道:“你退下吧!”   “是。”   月光如华,静静的似水蜿蜒在大殿冰冷的地上。那月光是如此的凄清,如一个舞者,在踏着孤单的舞步,独自舞蹈。   今夜,是她入宫的第一个夜晚。   洛歌披衣起身,走到殿外。   夜空如一方巨大的黑布,它静静的笼罩着整个宫殿。那种黑色又仿佛是永无止境的灾难,是……孤独的灾难。那种孤独感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压抑的让人想流泪。   洛歌口中一阵酸涩。她叹了一口气,唇挂一抹凄凉的笑意。   她抬起手,将玉笛靠在唇边吹奏起来。   缠绵清亮的笛音在她的周身缭缭绕绕。一阵夜风吹过,它们便顺着风的方向飘远,在整片大明宫的上方飞翔。   长长的甬道中,有两三盏寂寞的灯火缓缓的移动。细碎的脚步轻轻的踩踏着脚下这片黑暗却又神圣的土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笛音飘过来,似一缕薄纱笼罩住了匆忙的夜行者。   白衣人停下了优雅的脚步,他微微仰头,双眉紧蹙。   黑色的夜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明月与几零孤星。   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是谁吹奏出如此悲伤缠绵的音色?她在等待着谁吗?会如此执着。   白衣人忽然牵起薄唇微微一笑,唇角那只斑斓诡异的蝴蝶乘着这笛音飞向了微弱的星光。然后,无声的融入了孤独寒冷的空气中,留给白衣人的是那抹淡淡的悲伤。   “大人……”   身旁的内监轻轻呼唤了一声。   白衣人这才回过神来。他对着身边的人轻轻一笑。那笑容绽放在着苍白的月色中更显现出了一种凄凉的美丽。摄人心魄!   内监呆住。   “你听到笛声了吗?”他举手指向了前方。“你听到了吗?”   内监一愣,他微微吐了口气,佝着身子倾耳细听。   好像,是有一阵笛音。它们踩着甬道两边暖色的宫灯飘渺而来,推开了寒冷的空气,围绕在他们的身边。   “小人,小人听见了!”内监抬眼,为笛声迷住。   “你觉得这笛声像什么?”白衣人轻声问道。   “像什么?”内监仔细的想了想,脑中终究是模糊的一片。那种感觉,是他所不能概括的,他有些沮丧的垂下头,小声道:“小人不知。”   白衣人轻轻一笑,他挥开宽袖,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自由的飞洒。他闭起双眼,可眸中温柔的银白却带着哀伤的味道,暗淡了一路灯火。   “这是没有结果的相思。她如此执着的等待,用尽力气去想念一个人。心,应该会痛吧!”   他睁开双眼,挑开误入眼睛的发丝,眉宇间的哀伤越来越浓烈。   内监呆呆的看着他。   投一次见他会露出哀伤的表情,这是一种别样的风味。他的妖娆,他的美丽,他的英俊,他的潇洒。尽十分也及不上这哀伤的一分。   是的!哀伤的他让人感觉到了一种揪心的美丽。让人忍不住赞叹!   仙居殿(二)   仙居殿前,白衣人长身而立。   夜风吹起了她的衣角,发出了一阵“咧咧”的轻响,微微泛着银色的发丝划过她绝美的脸庞。她的睫,轻轻颤抖。紧蹙的双眉中满是一种深沉的痛楚。   笛音缭绕,她立于月色中,娉婷若仙。   接近尾声了,可是,笛音却久久徘徊于此,不愿散去。   “十三哥哥……”她紧紧的握住笛身,指关节微微泛白。心,早已痛的无法比拟。   “啪啪啪……”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洛歌回头,看见的却是张易之那张魅惑的笑颜。她厌恶的皱了皱眉,收紧玉笛,眼色冰冷的看着他。   张易之面带微笑的从宫殿的另一头慢慢的踱了过来。   “没想到我的弟弟还真是多才多艺呢!居然能用这么一竿小小的笛子吹出如此动人的银色!”张易之说完,便跳到栏杆上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双脚凌空不断的晃荡着。   洛歌转身准备离去。她可不想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耗费时间。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会是谁呢?”张易之托住下巴故作沉思状,晃荡的双脚与微漾的下摆缠绵在了一起。   洛歌的身体忽然顿住,她回过身来走向他,眼中似蒙上了一层千年的寒冰。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张易之嗤笑一声,又连忙举起袖子遮住了半张脸装作很恐惧的样子,颤声道:“好吓人啊!”   “你不配提起十三哥哥!”洛歌看着他恶狠狠的说道。   “哼,十三十三十三!”张易之满不服气的翘起薄唇,嘴角却满是玩弄的笑意。“十三十三,好难听的名字啊!如果十三能讨你欢心,不如我就叫十四好了……啊……”   一头栽倒在台阶下的白衣人,四仰八叉的躺在冰冷冷的地上,他伸手狼狈的揉着头顶,英俊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你……你……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把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推下来啊!”白衣人抱怨着,忍着全身的疼痛,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高高在上的洛歌帝颜冷冷的看了看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既轻蔑又冰冷:“张易之,这次算是便宜你了。下次,我绝对会要了你的命!”   “要了我的命?”白衣人一脸好笑的样子,他走了上来,掀起长衫的一角,翘唇道:“你不仅把我弄伤了,你还弄脏了我的宝贝衣服!”   洛歌厌恶的撇了撇嘴,绕过他,向宫殿的另一头走去。   “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白衣人在她身后高声问道。   洛歌顿了顿,冷冷一笑。她挑了挑眉,终还是一声不响的离开了。   身后的白衣人收起了满脸的薄怒。他忽然一笑,笑容无比美好。他抬脚转身,走向黑洞洞的仙居殿。   洗了个澡,身上还带着清香的洛歌,顿觉清爽了许多。   她脚步轻盈的迈向了仙居殿中,一边走着一边解开了绑住头发的发丝。满头墨丝便如缎倾泻了下来。它们夹杂着月光,泛起了一层温柔的光泽。   整个大殿黑洞洞的又静悄悄的。   本来一脸轻松的洛歌此时却警觉的蹙起了双眉。她一个转身,左手勾住,掐在了某人的喉间。   “咕咚。”某人狠狠的咽了口唾沫。   洛歌长吸了一口气,收回手冷冷道:“你怎么在我床上!”   呆坐在床上的白衣人,木木的眨了眨双眼,突然站起身来。他在床上又是蹦又是跳又是哇哇乱叫。   “哇哇哇!好你个阿洛!你真要杀了我么?!”他睁大了双眼看着她,魅惑人心的俊颜上满是不可思议。   洛歌借着月光云淡风清的看了他一眼,冷冷的嗤笑了一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知要伤了多少芳心!”   白衣人微微一愣,他白了她一眼,规规矩矩的在床上坐好,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告诫自己:镇定,镇定,一定要镇定。   “说!你怎么在我床上!”洛歌转身看着他,口气凌厉。   “什么你的床我的床啊!”白衣人不怕死的半卧在床上,一脸魅惑的笑意。他冲着她招手,又拍了拍床沿道:“来来来!阿洛,这是‘我们’的床!”   洛歌听了心里直泛恶心。她正对着他,伸出双手想掀他下床。   白衣人闭起双眼,冲她摆了摆食指。   “这仙居殿是陛下赐给我们兄弟两个人的寝殿。而这床自然也是陛下赐给我们兄弟两个人的床喽!阿洛,你看!”他说完,放开手脚在床上来回滚了几圈。然后直起身体对着她笑眯眯的说:“你看这床有多大,睡下六个你也似绰绰有余!”   洛歌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满脸笑容的他,厌恶的从他身后抱下了一床被子。   “你要干什么?”白衣人看着正在地上铺着被子的她,急声问着。   洛歌一边铺着被子一边高声道:“和你这种人睡在一起,我会觉得很脏!”   “脏?”床上的白衣人提起袖子,放在鼻子前仔细的闻了闻,然后一脸困惑的摇了摇头:“不脏啊!我身上还很香呢!”他说完,抬起头却看见地下的人早已和衣躺下。   洛歌背过身去,银白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感觉到心脏的某个私密处正有什么东西在努力的冲破枷锁,拼力挣扎。   洛歌微微叹了口气,蜷紧了身体。   尽管身上裹了床被子,可是大殿上的寒气还是会一点一点的吞噬着自己。洛歌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大冰窟窿。   身后,白衣人的声音絮絮叨叨的传了过来:   “侍候陛下的侍候,她还问我你怎么没来。我说你病了,陛下倒也没有追究什么,还要我转告你好好静养。嗯……你说我们兄弟两个好好相处该有多好?哼,你偏偏不配合。我禀告了陛下,说你在宫外还有许多东西没带进来。陛下就准了你我一天假,明日我们出宫……喂喂,阿洛,你在不在听啊!”   洛歌打了个哈欠,吸了吸鼻子。头有些昏昏沉沉了起来。   这个张易之哪来这么多废话!简直就像个老太婆!   洛歌不屑的皱了皱眉,意识渐渐的模糊了起来。   好像越来越冷了,头也有些疼了……   “唉……”   是谁在耳边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   是谁……   洛歌翻了个身子,还是沉沉的睡去了。   修长的手指抚过她忧伤的睡颜,久久留恋着……   催杨柳(一)   车水马龙的长安大街上,一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穿透层层人群,停在了门庭若市的千乘郡王府前。   车帘被人掀开,从中走出了一位白衣公子。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她绝世的容颜上,将她的皮肤照的恍若透明。她唇带一抹笑意,红唇上扬,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仲夏初放的第一朵莲花,妖冶中却又透着无法比拟的脱俗与纯洁。她微微蹙眉,转过身,伸出修长的手挑开了帘子。   “张易之,你出不出来!”   语气冰冷的厉害,众人不禁打了个冷战。   “阿洛!”   马车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及其魅惑人心却又十分悦耳的男声。   有男子躬身而出。   众人不禁都愣上一愣。   男子眉眼生得十分英俊,可是那英俊中却又有着一般阳刚男子所没有的邪魅之气。他冲着眼前的男子,不耐的挑了挑眉,眼神好像月光下的湖水泛起了点点银色的波光。他抬手伸了个懒腰,风华绝代的脸上透着一股让人迷恋的慵懒,就好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矜贵的白猫。   “阿洛,人家昨夜一夜都没有睡好诶!”他不满的翘起了薄唇,唇角似有一只斑斓诡异的蝴蝶欲振翅飞去。   洛歌白了他一眼,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襟就往王府内拖去。   “喂!阿洛,你能不能别这么粗鲁啊!我昨晚被你踢下床,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呢!你……”   “闭嘴!”   洛歌回过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眸中似燃起了一簇簇小火苗。   白衣男子识趣的停止了聒噪,还冲她讨好似的一笑。   “那个……阿洛啊,这里毕竟是宫外,你这么对我,不怕落人话柄么?”他看了看被她紧揪的前襟,又讨好似的干笑了两声。   洛歌冷冷的白了他一眼,松开手,朝着前方躬身一拜。   “张昌宗见过千乘郡王!”   白衣人不明所以的抬眼,却看见眼前站着一位华服男子。   他微微弯着身体,站在一片花圃前,手里正握着一只盛满水的木瓢,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让他看不清他的脸。   “张易之见过千乘郡王!”   白衣人连忙收起笑脸,弯下身子朝着男子一拜。   “二位张大人无须多礼!”华服男子放下手中的木瓢走了过来,微笑着扶起了他们。   洛歌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长相平凡的脸。他的五官没有一处长的优秀,但他的气质却是一般人所没有的。从他的身上可以联想到两个字,那就是——安静。   那是一种十分纯粹的安静,是在洛歌所见过的武家子弟中完全找不出第二个的,那种安静。   太平公主的骄傲,武攸暨的安静。   这就是他们能够相濡以沫这么多年的原因吧!   “公主殿下正在竹苑等着二位,二位快快过去吧!”武攸暨冲着他们笑了笑,便自行拾起地上的木瓢接着为那些花草浇水。   洛歌微微一愣,身边的白衣人却一把将她拉开,朝竹苑的方向走去。   “阿洛,你以前见过郡王吗?”白衣人侧首问着身边的人儿,满脸疑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郡王啊?”   “你笨啊!”洛歌一脸鄙夷的看了看身边的白衣人,不屑道:“你也不想想,在这王府中能够这么悠闲的侍弄花草的人定是这王府中有身份的人,你在看看他的长相,就能推断出他的年纪,这,自然也就能推断出他是郡王了!”   “对啊!”白衣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用力的拍了拍洛歌的肩朗声道:“哎!我还真没有发现你这么聪明呢!”   “脏手拿开!”洛歌厌恶的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冷冷一笑:“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这种蠢人才会不知道!”   “蠢人?!”白衣人猛地跳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她,嚷嚷道:“你居然敢说我是蠢人?!你……”   洛歌回头,蹙紧双眉看着他,厌恶的说:“张易之,你难道想让我把你这只手给剁了吗?松开你的爪子!”她说着,从他的手中扯出衣襟,厌烦的撇了撇嘴。   白衣人“呵呵”的干笑了两声。   催杨柳(二)   路过水榭,洛歌的脚步微微滞了滞。她抬眼望去,湖面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万千万丝绦,倒映着红花绿草,倒映着一路的旖旎春色。   双眼渐渐迷蒙。   恍然间,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绿衫少年正撑住树干,低低啜泣。   灿烂的阳光难掩他一身的落寞。可是,那种无尽的忧伤与孤单总会被十分完美的隐藏在他那灿烂美好的笑容中。   让人心疼的少年!   洛歌微微叹了口气。   身后的白衣人猛然蹙紧双眉,他抬起手,拈住在微风中荡漾的一支柳条儿,灿烂一笑:“在这大好春色前,阿洛为什么而叹气呢?”   洛歌听了,眼神莫名的抖动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一脸明媚的他,有那一刹那的恍惚,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衣翩翩的男子,也不是特别的……讨厌。   “张易之,你今年多大了?”   “恩?”白衣人被她忽然转换话题弄得一愣,片刻,他反应过来只作一笑:“我啊,已经二十六了!”他漫不经心的低眼看着手中的柳条儿,忽然一松手,那绿色的丝带又乘风荡漾了起来。   洛歌忽然怔住。   如果十三哥哥能够活到现在,恐怕也与他一般大了吧!如果他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摸一样的人,一定会吓一大跳吧!   洛歌不禁自顾自的微笑了起来。   不对,不对……十三哥哥怎能与张易之这种人相做比较呢?   洛歌摇了摇头,她看着他,正好触上了他那对如月光般温柔的眼神,她痴了痴,又立马撇了撇嘴,轻蔑道:“老男人!都二十六了!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耗在深宫里么?还是趁早脱身,找个好人家把自己嫁了吧!这样,你后半辈子也有个着落!”   “二十六怎么了?二十六的我不也同你这个十八岁的毛小子有着一样英俊的外表么?把自己嫁了,你当我是女子吗?听你那口气倒把我和温柔坊的姑娘们混为一谈了!”白衣人挑了挑眉,满眼笑意。   洛歌冲他弯了弯唇角,便向竹苑走去。   竹苑里一如往常飘荡着它独有的青色雾气,成片的翠竹个个挺立如剑士。那翠绿的竹叶随风飘摆,发出一阵“沙沙”的悦耳声响。   洛歌与白衣人穿梭在林间,他们的白衣很有默契的缠绵在了一起,在翠绿间飞舞。   竹林深处,华服贵妇人与青衫男子相对而坐。   李隆基放下茶盏,抬起头冲着已走到自己面前的洛歌,挑唇道:“你来啦!”   “是。”洛歌点头,转过身冲着太平公主微微一拜:“洛千见过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挑了挑眉,高贵的抬起手,指着石桌道:“洛千,这些都是你在五王府必用的东西,你看看,还少了些什么。”   洛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个碎花包裹。她走过去打开它,入目的也只不多是以前在五王府常看的几本书与一些衣物罢了。   她面色一寒,蹙紧了双眉。她转过身冲着太平公主垂首抱拳道:“洛千要的东西并非在此!”   太平公主听了,不动声色的放下茶杯,轻笑了起来。   “三郎,你说的果然不错!还是把你带来的东西给她吧!”   “是,”李隆基站了起来,从身后掏出了一件由白色绢布包裹的物什。   洛歌困惑的端详了良久,她忽然一笑,伸手结果打开包裹,一把剑刻荞花的精美宝剑便展入了众人的眼帘。   “你的剑,是崇简让我带来的!”他看着她欣喜的笑颜也不禁牵了牵唇角。“崇简说,你的一支笛一把剑,看的比命还重要,果然如此!”   “洛千谢过王爷!”洛歌抱拳冲着李隆基微微一拜,她握住剑,贪婪的用手指细细描绘着剑鞘上的花纹,冰冷的眼中满是光亮。   身后的白衣人,眼神掠过洛歌手上的剑,神色微微变了变。   “阿洛,这是什么剑?”白衣人走了过来,依靠在她身边一棵粗壮的竹子上,懒洋洋的问道。   洛歌抬眼看了看他,唇挂一抹嘲讽。她掂了掂剑,冷笑道:“想看我的剑?就算我把剑放在你面前,你也未必拿得起来!”   白衣人不服气的撇了撇嘴,转身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张易之,你干什么去?”洛歌将剑重新包好,问着渐行渐远的白衣人。   远处,白衣人默然回首,指了指她身后的李隆基,慵懒的说道:“王爷定是还有很多话要嘱咐你!我还是避开的好!”   洛歌听了,冷冷一笑,这个人,还真是识趣呢!   催杨柳(三)   寂静的竹林里,众人退去,只留下洛歌与李隆基二人。   此时的竹林显得异常的安静,不时几声空灵的鸟鸣穿透青色的雾气飘渺而来。林中的风儿透着一丝微凉,吹斜了日光,荡漾起她的白衣。   洛歌抿了抿唇,纤指在茶杯上游走着,轻轻敲击,发出一阵细小的微响。   袅袅茶香在她面前化成了一缕薄烟曼妙舞蹈,湿润了有些干燥的空气。   “听说圣上封你为云麾将军,此事当真?”   许久,李隆基终于冷冷开口。   洛歌牵唇冷笑了一声,她抬眼看着他冷然道:“只不过是空名而已又没有什么实权。云麾将军……哼,只怕连一个小官都不如!”   “你不能这样想!”李隆基黝黑的眸中泛起了一层凌厉的光芒,他看着她,薄唇紧抿,全身上下都发出了一种迫人的气势。“最起码,云麾将军要比司卫少卿的职位高出很多。你初入皇宫不到三天,圣上能封你个将军当当,实属不易。这也就说明了圣上很看重你,你要好好把握这身份,不可轻视!”   “是。”洛歌低眉,轻轻颌首。   李隆基松开紧蹙的双眉,渐渐收起了目光中的凌厉。他看着她,冷冷道:“玖冽山庄与你……洛歌,我希望你能把握好分寸。毕竟那里是皇宫,不可有半分差池!”   “玖冽山庄的事我自会好好处理,定不会连累到王爷。王爷大可放心。”洛歌端起茶杯,吹了吹,送到嘴边慢慢啜饮起来。   “洛歌,你和张易之处的如何?”   “张易之?”洛歌滞了滞,她微微蹙起双眉。只是一刹那,她的神色又恢复如常。嘴角甚至还蔓起了一丝轻蔑而又淡定的笑容:“他只不过是一个空有外表的蠢人而已!与他相处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个人,反倒还能让我好好利用利用。”   “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法,或怎样与张易之相处。我只希望你能得到圣上的赏识,得到她的信任。我希望你能向我充分展示你的价值,向我证实与你合作,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洛歌猛然站起身来,她低头看着他,唇角牵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自信的扬起头,任那林中的阳光游走在她绝世的脸上,穿梭在她如墨的发中。“相反,我要让你知道,这将是你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你也会庆幸与我合作!”   “但愿如此!”李隆基看着她那张沐浴在阳光中自信的笑颜,一刹那的怔忪,脑海里似有一道白光闪过,让他不禁牵起唇角,淡淡一笑。   洛歌微微侧首,看见了远处正静望着这边的白衣人,她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道:“李隆基,时辰快到了,我要回宫了!”   “嗯。”李隆基想了想,又急忙抓住了她的衣袖,轻轻开口,语气坚定:“你要保重!一切小心!”   洛歌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轻一笑。她抓起桌上的剑,转身大步离开。   阳光如碎,洒满林间。   身后,青衫男子微微蹙眉。   刚才怎么了?   那语气……算是在关心他吗?   千乘郡王府前,华丽的马车中。   白衣人懒懒的靠在车壁上,他半眯着双眼,斜眼看着身边的人,唇挑一丝浓浓的笑意:“阿洛,你在看什么?看你这样子,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洛歌放下帘子,垂下手转过头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找什么,与你何干?”说完,她便半靠在车窗边,眼神中微微透这些失落。   他不会来的,他怎么可能会来呢?与生身母亲弄到这样的地步,他怎么可能会来?   洛歌失落的垂下了头。   身后,白衣人默然睁开双眼,蹙紧双眉。   马车穿过街角,车帘被风吹得飘荡了起来。   明媚的阳光下,一道墨绿的身影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迷离了她的双眸,她猛然睁大了双眼。   绿衫少年默默的站在灿烂的阳光下,他冲她微笑着,那笑容和着春光,无比美好。他那双单纯如水的蜜色眼眸中,满是纯纯的暖意。他的腮边,酒窝深陷,那儿似酝酿了这时间一切的美好,美好到让阳光都暗淡了。   他的身后,翠绿的柳条儿顺着春风轻轻舞蹈,缭乱了他的发,迷离了她的眼。   她忍不住微笑。   那少年,总是让人觉得很温暖,让人很安心。   安心到她想在这浓浓的春光中沉沉睡去。   催杨柳(四)   车水马龙的长安闹市,华丽的马车飞驰而过。   随着车内白衣人的一声轻喝,马车在熙攘的人群中停了下来。   洛歌打开车帘,入目的是一座高大的酒楼。酒楼正门的上方有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仙食坊”三个大字。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洛歌回头,冲着车内悠闲自得的白衣人困惑的问道。   他睁开眼看了看她,唇角扬起了一丝魅惑的笑容。他挑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来!阿洛!”他冲她伸出手,满眼都是浓浓的笑意。   洛歌低眼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散发出的淡淡光华,莫名一阵恍惚。她皱了皱眉,挥开他的手自行跳下了马车。   “你那只手还是用来去扶那些需要你去扶的人吧!比如……圣上。”她说完,唇角扬起了一丝微微有些凛冽的笑意。   白衣人无所谓的收回手,他扬了扬纯白的宽袖,踏步入门。   身后,洛歌弯了弯唇角,跟随在他的身后,也进了仙食坊。   仙食坊内,热闹非凡。   正中堂的高台上,有一说书人正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台下听客个个都听的是兴致勃勃。   门口赫然出现了两道亮丽耀眼的白影。   说书人不经意间抬起眼,便立马被那道灼眼的光芒迷住了目光,忘记了言语。   众人不明所以的回过头来。   两个白衣男子,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   那个个头要高出一截的白衣男子,风华绝代的俊颜上挂着魅惑人心的笑容。他轻牵唇角,双目中满是一种异于常人的银白色,温柔到让人怦然心动。   他静立在那儿,优雅的笑着。犹如阳光下一片晶莹剔透的雪,泛着迷人高贵的光芒。   而他身边那位……   众人不禁打了个冷战、   同样是白衣,可是穿在她的身上,完全是另外一种味道。   她绝世的脸上满是冰冷的寒意,一双眸子淡漠疏离。似乎隐藏了太多太多。她微微弯了弯唇角,似乎很受不了众人打量的目光,眼中有一丝淡淡的杀机一闪而过。   此人便犹如寒风中的冰刃,远观绝美清冷近看只会伤到自己。   好一个危险的人物。   不远处,店小二哈着腰一路小跑着过来,他讨好似的笑着:“欢迎二位爷,二位爷是要上二楼牡丹雅座吧!那就让狗儿引二位上去吧!”   “那就有劳小二哥了!”白衣人妩媚一笑,伸手掏了锭碎银,轻轻放在了小二的掌中。   店小二看着他摄人心魄的美丽笑颜,呆的说不出话来。   洛歌见了,不禁撇了撇嘴。她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还看什么?还不快带我们上去!”   店小二被她冷如骨髓的声音吓得一愣,他连忙摊出笑脸,低头哈腰,引着洛歌二人往楼上走去。   坊内热闹恢复如常。   众人收回目光,重新掷向了台上。   “且不说这荞花白幽洛歌如何将那马家庄的两位当家的如何杀死,光瞧那马家庄上下百余口人血流成河,三天大雨都未将那血腥味冲掉!由此看来,这洛歌真不愧当‘冷嗜杀手’的称号!传说,这死于荞花白幽洛歌剑下的人不下千余条!可这洛歌偏偏又是来无影去无踪,没人知道她的长相,除了……死人!”   洛歌的脚步突然滞住,她瞟了瞟亢奋的说书人,嘴角蔓上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啧啧啧,这荞花白幽洛歌还真是残忍呢!几千条人命啊,全都被她一人所杀!”身旁的白衣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不停的抚着胸口又道:“好怕好怕!这杀人如麻的魔头长的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定不是缺鼻子就是少眼的,要么……一定是满脸麻子!”   “你说够了没有!”洛歌冷冷的瞪着他道:“你没有见过她,就不要妄自猜测!”   白衣人牵了牵唇角,讪讪的闭上了嘴。   临窗座位,刚好可以看见楼下大街的全景。   白衣人左手撑住下巴,右手用竹筷不停的敲着桌面,百般无聊的看着房顶哀怨道:“这焦卤白鸭怎么还没上来啊!真是慢,人家的肚子里的虫虫们都等不及了!”   洛歌皱了皱眉,顿感一阵恶心。她厌恶道:“你吃东西到底是为了填饱肚子还是喂虫子啊!不要这么恶心,可以么?”   “是是是!”白衣人故意拉长了声调,似受了委屈一样。下一秒,他又立马变得兴奋了起来:“诶,阿洛,你知道这焦卤白鸭怎么做吗?就是啊将一只活鸭子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中间燃上炭火,火旁边呢在放上些调料,鸭子受热渴极,就会喝那些调料。慢慢的,等鸭子完全熟了以后,再吃就特别有滋味呢!”   洛歌看着他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着一副与十三哥哥相同的外表!这简直就是玷污十三哥哥!   “张易之,你还真是懂吃呢!”洛歌端起茶杯,讽刺的牵了牵唇角。   前方看台上,有琵琶女伴掩秀面,铮铮拨奏。   洛歌的目光投掷在了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繁华的长安大街上,行人如水如潮,其中不乏一些金发碧眼的胡人与一些卷发黑肤的昆仑奴。叫卖声,嬉笑声连绵不绝。甚至盖过了看台上琵琶女弹奏出的如赖美乐。   洛歌微微叹息了一声。   她正欲收回目光。就在这时一个神色匆匆的女子闯入了她的眼帘。   那女子带着一方深色纱巾。从衣着与发式来看,定是宫里的人。那女子发觉似乎有人正在看她,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警觉的扫了扫,并未发现什么,便又低头快步离去。   这目光……好熟悉!睿利的目光,难道是……   “阿洛,你在看什么呢?”张易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热闹一片的人群。   洛歌回过头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在看那些热闹的人群而已。”   对面,白衣人叹了一口气。   “是啊,很热闹呢!在长安这样繁华的街头,你会遇见谁,又会错过谁!谁会情系你一生,谁又会牵绊你一世?只有命运知道吧……”   他的语气中满是哀怨。   洛歌有些怔忪的回过头来,却看见了他那张沐浴在阳光中绝世的俊颜。   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真的很像啊!   阳光头洒在他的双目中,他的眸子却如月光一样有着温柔的银色光华。他微微蹙眉,阳光将他的皮肤照的恍若透明,他那风华绝代的脸上,满是忧伤。   洛歌不禁出神。   十三哥哥,为何命运会将一个与你长的一摸一样,却又让我无法爱上的男子安排在我没有你的生命里呢?   阳光,似乎也变得哀伤。   远处,朦朦胧胧的似有一阵如夜莺般清丽悠远的歌声翩跹而来,撩拨着她的心弦,让她双眼氤氲:   催杨柳,催杨柳。   昔日春光今在否。   乱舞虚度好春秋,   相思折为谁人手……(木头拙作)   昔日春光今在否……   相思折为谁人手……   梨花香(一)   夜阑人静。   仙居殿。   纯白色的花瓣随风扬扬洒洒,好像是下了场大雪。梨树下,白衣人静坐。   低声呜咽。   梨花满树,它们随风飞翔,纠结着静静的空气,暗吐着忧伤的香味。   梨花满地,裹索着她的白衣。缭绕在她的周身,舞乱了她如墨的发丝。   皓月当空,月光穿透满树梨花,照耀在他绝世的脸上。   笛声嘎然而止。   白衣人仰起头闭上双眼,纯白的花瓣随风飘落。   一点入眉心。   浓密的美睫轻轻颤抖,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唇角扬起了一抹纯净的笑意。伸出手,拈花张开双眼。她举起手,月光洒在光滑的表面上,在她美丽的脸上,投下了一点淡黑的暗影。   风扬起她宽大的衣袖,如蝶振翅。   她笑着,像个孩子。   “十三哥哥,梨花开了呢!你看,好美啊!”她猛然站起身,抖落了满身梨花。在风中,在乱花中,旋转。   月光下,一切如此温柔美好。   白衣翩翩,百花缭绕。   月光如此温柔。   “十三哥哥,梨花是纯白色的,歌儿是纯白色的,你也是纯白色的。纯白色的你我,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她笑着,举起笛子尽情吹奏。   双颊已是酡红色,身边几个酒坛歪倒,散发着迷人的酒香。   梨花开,人已醉。如斯梦里,相思几回……   芙蓉帐暖,百花羞颜。   淡淡的龙涎香萦馨满室。   “易之,专心点……”   床帐猛然被掀开。   女皇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坐起的俊美男子。   “易之,怎么了?”女皇急切问道。   男子缓缓回头,温柔的月光将他眼底的银色衬的越来越浓。他坚实的胸膛起伏不定,一颗心不断狂跳。他半眯双眼,发丝被汗水濡湿。   “陛下……”他默默启唇,声音低沉沙哑。   女皇坐起身来,轻靠在他的怀中。   他条件反射似的,猛然推开她,做到了一边。   “张易之,你……”女皇沧桑却依旧妩媚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愠色。   男子猛然跪倒在床边。   “皇上恕罪!”   女皇松开紧蹙的秀眉,颓然的半卧在床沿。她抬起手,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你明知道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又何必隐瞒。”   “陛下。”男子起身,站立在床边。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背上,洒下一路温柔的银色。他低垂双眼,双眉暗含着一种不知名的情愫。   “你已是朕的男人了。朕是真的喜欢你,所以才会宽恕你的一切过错。易之,帝王是有尊严的,他的底线往往要比常人高出很多!”   “我知道!陛下,我希望您能理解易之!”男子抬眼看着她,眼神执着。   女皇无声叹息,她坐起身来,走到窗边。遗漏的夜风吹散她如缎的秀发,吹起了乌黑中夹杂的些许银丝。   “易之,你说的朕都认真考虑过了。可是,易之,朕是个帝王,更是个女人。一个女人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爱人的心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你明白吗?”女皇回头,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洒在冰冷的地上,显得异常孤单。   男子偏过头,如墨的发丝缭绕着他俊美的异常的侧脸。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陛下,易之能给的都给了陛下。易之的身体,易之的自由全给了您!”   “你的心呢!你的心没有给朕!”女皇猛然走近他,身体里散发出了一种摄人的帝王之气。“你的心里永远只藏着另外一个人!”   “我的心!”男子回头,迎上她迫人的目光。“陛下要的是内庭的力量。易之能做的只是尽一切能力帮助您。易之的心,易之的一颗死心并不能帮助您得到您想要的,不能帮助您维持你所需要的!”   “张易之!”女皇厉喝一声。瞬间,她威严的怒容又转换成了一脸的颓然与挫败。“张易之,朕这次姑且在相信你一次,你不要让我失望……你走吧!”   “是。”男子躬身一拜。他取过架上的白衣,快步走向大殿外。脚步突然滞住,他回过头来,看见了女皇沧桑孤独的背影。他低下头,请道了声“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殿。   女皇的身体微微一震,她闭上双眼,忧伤的蹙起双眉。瞬间,似乎一下子衰老了许多。   “婉儿!”   立侍殿外的上官婉儿看着白衣男子离去的身影,微微愣神。听见女皇的呼唤,她便又立马清醒过来。转身走进大殿,快步走到女皇的身后。   “婉儿,朕交代的事你都办好了吗?”女皇回头看着她。   “回禀皇上,老太婆口风很紧,到现在都不肯透露。”   “哼,固执的人!慢慢磨她!”女皇的语气中满是怒意。   “是。”上官婉儿的声音中有着轻微的颤抖。她抬起头,看着女皇的背影。   微显老态的背影,却背负着整个天下。   一颗驻颜丸,长驻颜,又为何人?   后宫的女人,都只是空有一副亮丽的皮囊罢了。孤独的灵魂,何人能解?   只有无声叹息吧!   梨花香(二)   仙居殿。   梨花静静飘落,和着酒香洒在树下白衣人的身上。她红着面颊,手执玉笛,睡在地上,口中还不断喃喃:“十三哥哥,十三哥哥,你看啊……梨花开了,梨花开了……”   “十三哥哥……”她忽然又是一笑,那笑容在纯白花儿的衬托下显得无比纯净。   有谁正慢慢靠近。   夜风吹起他纯白的袂角,吹散他如墨的发丝。他那风华绝代的脸上满是心疼。   他半跪下来,轻轻拍了拍熟睡的白衣人的背脊。   “阿洛,你醒醒啊!你怎么睡在这儿了?醒醒啊!”   这声音,好熟悉……   睡着的白衣人慢慢的睁开了双眼,她翻过身,目光迷离。   “阿洛……”   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温柔的月光,月光下温柔的人。   微微蹙眉,满眼心疼。   纷乱的花儿,纯白的衣袂。   “十三哥哥……”她轻轻一笑,伸出手攀住他的脖子缩进了他的怀里。   男子的背脊猛然一僵。   心,跳的好快……   “阿洛,你醉了!”   “阿洛,阿洛是谁?”白衣人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困惑的问道。“十三哥哥,你怎么叫歌儿做阿洛啊!”她不明所以的微蹙双眉,一双眸子在月光下显得异常纯净闪亮。   “歌……歌儿……”男子犹豫半天以后才吞吞吐吐的开口。   “这才对了嘛!”白衣人一笑,脸颊通红。她往他怀里钻了钻,淘气的用手缠绕着他的发丝。   更多的梨花随风飞洒。   她似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指着满树梨花,对着他巧笑嫣然:“十三哥哥,你看!梨花开了!梨花开了!”   男子抬头,乱花迷眼。一树的纯白在月光温柔的照耀下,美的不似凡间之物。   “美不美?”白衣人歪着脑袋笑看着他。   “美,美!”男子不停颌首,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她,不禁蹙眉。“你喝酒了?”   “没,没有!”她低下头,表情古怪,倒像是个犯了错却又不敢承认的孩子。   男子不禁轻轻一笑。   白衣人立马从他怀里跳了起来,她不停的嚷嚷:“呐,十三哥哥笑了,笑了就是原谅歌儿了!歌儿……”她话还未说完,人却已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男子敏捷的伸手接住她,让她倒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蹙眉心疼的看着她,将她打横抱起。“你醉了,还醉得很厉害!”他一边说着一边抱着她走向殿内。   “十三哥哥……”怀中的人搂紧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了他馨香的怀中,瓮声瓮气的嘟哝:“十三哥哥,你还真是笨呢!梨即是离,你在青梨苑里种满了梨树,注定……注定我们要分离吧!”   脚步微微一滞,男子忧伤的叹了口气。他将她轻轻的放在了床上,才缓缓道:“因为歌儿喜欢吃梨子,所以十三哥哥才会在青梨苑里种满梨树啊!”   “是这样吗?”床上的白衣人睁大了一双亮晶晶的。她怀疑似的盯了他许久才灿烂一笑:“好吧!我相信你!”   “这就乖了!”男子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你睡吧!”他说完,准备离去。   “别走!”白衣人猛然拉住他的手,抬起头竟是满脸泪水。她紧紧的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在脸上不停的磨娑。闭起双眼,她不停的哽咽。“我知道这是梦,但我也请你别离开我!十三哥哥,你知道歌儿有多想念你吗?这种真实的幻觉折磨的歌儿好苦好苦!”   男子静静的看着满脸泪水的她。   这,才是她么?   夜,好静。   静到她能听见殿外,梨花脱离树干静静随风飘远的声音。   许久,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拂掉了她满脸的泪水,忧伤一笑,声音沙哑的厉害:“我不离开,我永远陪着你。歌儿,我也很想念你!”   白衣人幸福的展开笑颜,她迷恋着他掌心的温暖。“这样真好,真的,十三哥哥,这样真好……”   “歌儿……”他撩开她凌乱的发,起身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伸出手,将她冰冷的身体紧紧的拥在怀中,他闻着她发间的清香,温柔一笑。眸中的银白好像都快溢出来似的。“睡吧!歌儿,睡吧!”   白衣人在她怀里闭起双眼,幸福的像个孩子。她任他搂着,微笑着,渐渐沉入梦乡。   梨花飘落。   粉白一地。   夜风吹起,花儿似雪飞翔。   是谁,泪沾满襟……   无人知道,那个人的心早已痛到无以复加……   梨花香(三)   一双纤手,推开紧闭的宫门。   洛歌一手扶住脑袋,一边蹙眉向外看去。   一阵白光炫目的让人几欲晕倒。微风吹来,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梨树下的贵妃榻上,白衣人惬意的躺在那儿。他轻合双眼,嘴角噙上一丝舒适的笑意。浓密的梨树叶中,阳光透过细小的缝隙洒在他绝代风华的俊颜上,为他倏长的睫毛染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嘴角沐浴在点点阳光中,孕育了一只金灿灿的斑斓蝴蝶。   洛歌揉了揉眉心,脚步有些轻浮。   她走向他。   “张易之,昨晚……我怎么睡在床上?”洛歌看着眼前的人,脑袋又是一阵阵痛。   白衣人倏然睁开双眼,他眸底的银白倒映着阳光的金黄,显得明朗了很多。他看着她,微微一笑:“你个醉鬼!当然是我把你抱到床上去的啦!”   洛歌撇了撇嘴,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一手撑住脑袋,一手不停的揉着太阳穴,表情有些痛苦。   白衣人轻牵唇角,他端起一边的玉碗放在了她的面前,轻声道:“这是雪蛤梨耳汤,最适合宿醉的人了!你快喝吧!”   洛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汤羹。她微舒蹙起的双眉,端起它,默默的喝了起来。   白衣人见她第一次听了自己的话,显得格外的高兴。他重新仰躺在贵妃榻上,伸手挡住投在他眼底的阳光,灿烂一笑。他偏过头好奇的看着她,问道:“阿洛,你和你的十三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昨晚做梦还一直念叨着他。唉……我还真是好奇呢,这十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呢!”   洛歌听了,用力的放下碗,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她偏过头看着他,眼眸似被千年寒冰冰封住了,那里只有无尽的寒意。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像跟你没有一点关系吧!”   语气冰冷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打颤。   白衣人无所谓的笑笑,他回过头用力的叹了一口气:“唉!阿洛,你不会有龙阳癖吧!会这么迷恋一个男子……”   还未等他说完,一只纤手早已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在多说一句,信不信我会立马掐断你的脖子!”洛歌恶狠狠的说着,手力也微微加大。   白衣人的脸由苍白变成了红色,又由红色变成了铁青色。他不停的点头,睁大了一双眼睛翻得只剩眼白了。   洛歌满意的收回了手。   白衣人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坐在贵妃榻上猛烈的咳嗽了起来。满树纯白的梨花似乎也要随着他剧烈的咳嗽声,抖落下来。   洛歌看了看他的狼狈样,不禁撇了撇嘴。“你还真是很差呢,只不过被我掐了一下,居然能咳嗽成这个样子!”   “要不你来试试!”白衣人大吼了一声,他赤着脚,跑到桌边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洛歌看着他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吁……我差点就要被你给弄死了!”白衣人放下茶杯,不停的用手抚着胸口。   洛歌瞟了他一眼,突然诡异一笑。她指了指他赤着的脚,邪笑道:“张易之,你不穿鞋,哼……你看看你脚上是什么。”   白衣人看着她诡异的笑容,不禁抽了抽嘴角。他缓缓的低下了头。   一双洁白的脚上,梨花几片,勾勒出了他好看的脚型。只是……等等,这绿色的毛绒绒的长条条是什么东西啊!居然……还会动……不会是……   “啊!阿洛!毛毛虫啊!”白衣人十分不雅的跳了起来,他猛力的甩着脚,一边甩着还一边哇哇乱叫。他一下子扑到在她身后,整个人万千趴在了她的身上。   “毛……毛……毛毛虫!”白衣人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不停的抽搐着嘴角。   洛歌不禁哈哈一笑,她推开他站起身来,走到石桌旁四处寻了寻,终于找到了有些无辜的“罪魁祸首”。   如果放在以前,她看见这样的虫子反应或许会跟他一样。那时候,十三哥哥总是笑她胆小。可是现在,她却已冷静到可以杀人不眨眼的地步。   她小心翼翼的将虫子钳住放在了掌心。然后,她不动声色的起身,走到白衣人的面前微微一笑。   “张易之,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会怕那么点大的小虫子,可笑不可笑啊!”她俯身逼近他,坏坏的笑着。   “那个……我……我……毛毛虫很恶心的!”他心虚的答着,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笑颜,满头虚汗。   “那正好……”洛歌直起身子,灿烂一笑。她一扬手,将可怜兮兮的毛毛虫一把丢在了白衣人的身上。“恶心的虫子配恶心的人!”   “啊!啊!阿洛……你!!”白衣人大力的跳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狼狈的扭动着身体,柔顺的乌黑发丝此时却被他抖动的宛如一捆稻草堆在他的脑袋上,他的翩翩白衣此时也是凌乱不堪。   洛歌站在一边看着他乱蹦乱跳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衣人抬起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这时,只听得“咔嚓”一声,贵妃榻终于承受不了白衣人的这番而折腾轰然倒塌。   空气凝固了秒。   尔后,一阵开怀大笑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洛歌瘫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白衣人趴在一堆废墟中,不停的揉着脑袋翻着白眼。   梨花静静的飘落在白衣人的身上。   阳光静静的洒在她的肩头。   欢快的笑声一直延续着。   好像,很久都没有如此敞开心怀的笑过了。   很久都没有了……   梨花香(四)   远处,身着宫装的初晴疾步走了过来。   “张大人!张大人!”   刚从废墟中爬起来的白衣人神色微微一变,他被对着初晴一抬手,喝道:“初晴,你先别过来!转过身去!”   初晴不明所以的眨了眨双眼,还是乖乖的转过背。   洛歌靠在梨树下,她伸手拂掉几片飘落在肩头的纯白的花儿,戏虐一笑。   之间白衣人迅速的整理好凌乱不堪的衣衫,又抬起手迅速的拿掉了夹杂在发中的异物。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拢好头发。转过身,原本慌张的脸色一瞬间又变成了风华绝代的优雅。   他抱住双肘,魅惑一笑:“好了,你可以转身了!”   初晴转过身看着他的笑颜,痴住。   “喂,晴儿,怎么啦?跑这么急,出了什么事?”白衣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初晴这才反应过来,她抹了把头上的汗,急声道:“婉儿姐姐刚来传话,说皇上诏您呢!晴儿怕耽误了,才这么急!”   “有劳你了!”白衣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宽袖里取出一方香帕递了过去。“我这就过去!”   洛歌扫了一眼初晴痴住的模样,不禁嘲讽一笑。她直起身子,准备离开。   白衣人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后一脸痞笑的用手指着她微微有些薄怒的脸,说:“那皇上有没有诏她去啊!”   “这个……”初晴有些为难的垂下了头,小声答道:“晴儿也不知。婉儿姐姐只说了,让张大人过去。晴儿想,张大人大概指的就是您吧!”   白衣人闻言想了想,忽然一笑。“张大人……这里有两个张大人呢!呐,昌宗,你和为兄一起过去吧!”   洛歌瞪了他一眼,才道:“我不屑与你同行!”   “哎呀!走啦走啦!”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搡着他走掉。   身后,初晴不禁失笑。   这真是兄弟两个吗?怎么性格相差这么多呢!   一个优雅翩翩,风华绝代。   一个冷漠疏离,脱俗如莲。   真是搞不懂啊!   紫宸殿。   女皇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边的上官婉儿站立垂首。   店上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这种香味,洛歌觉得闻得多了,就会有些轻微的头晕。   “你们两个快快起来啊!跪在地上做什么!”女皇从一堆奏折中抬首,发现两个白衣人依旧跪在地上,不禁微微蹙眉。   “是。”   女皇有些头痛的揉了揉眉心,她端起放在案上的茶,抿了抿,才慢吞吞的说道:“不少朝中大臣上谏,说你们二人的不是。朕想,你们呆在宫中整天无所事事,的确容易落人话柄。所以,朕经过几日的思量打算建一个控鹤监给你们。你们兄弟二人替朕在民间多寻一些年轻才子来为朕编写整理一些文卷。你们二人有事可忙了。朕想,这朝中大臣也应该不好在说些什么可。你们看怎么样?”   白衣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这样甚好!”   “那昌宗觉得呢?”   洛歌微低眼睑,上前一步说道:“回禀陛下,昌宗认为将控鹤监交予我兄弟二人打理,恐有不妥,望陛下三思!”   女皇微微蹙眉,她抬起眼,看了看低着头的洛歌,有些不悦:“朕既然为你们建控鹤监,那自然是要交予你们打理了!只要你们做出一些成就,自然就能堵住朝中那些多嘴的大臣了!这样吧!婉儿,拟旨。封易之昌宗兄弟二人为控鹤监内供奉,嗯……让朕想想……这样吧,让天官侍郎吉项分任控鹤监副监。你们看,这样可好?”   “如此就完美了!”白衣人抬起头冲着女皇灿烂一笑。   女皇的神情滞了滞,又立马恢复如常。她挥了挥手,说:“好了,你们先下去吧!对了,今晚……你们二人要准时来朕的寝宫!”   二人?洛歌的身体猛然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女皇从她入宫的第一天起就从未诏幸过她,但这并不代表,她永远不会诏幸她!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六郎,六郎!”有人在扯她的衣袖。   洛歌抬起头,正撞上了白衣人关切的双眸。   “昌宗告退!”她躬下身子,往后退去。然后,转身踏着大步离开。   今日的阳光异常刺眼,可是天空却蔚蓝如洗。   洛歌的脚步微微有些跄踉。   “你怎么了?为今晚侍寝的事担心吗?”白衣人低头看着她。   洛歌无力的摇了摇头。   “你别担心啊!把陛下当作一个普通的女人就可以了。她需要我们的爱抚,你明白吗?”   “闭上你的嘴!”洛歌猛然抬起头瞪了她一眼,然后,她低下头快步朝前走去。   身后,白衣人蓦然收紧目光。   阳光猝然暗淡!   女儿身(一)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梨花飘零,杨柳吹拂。   微风轻舞而来,带着一阵淡淡的花香。鸟鸣声随着落日的西下,而渐渐低沉。   余晖洒满大地。   洛歌站于窗前,一根心弦紧绷。   侍寝,侍寝……   洛歌不禁握紧了拳头。   待到晚上,一切都会被揭穿,她是女子的身份也将公之于众!   到底,是纸包不住火的!   洛歌微眯双眼,心里烦乱如麻。   “喂,阿洛!”有人推了推。   洛尔侧过头来,看见白衣人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她不禁白了他一眼。   “呀,你瞪我干嘛!”白衣人嬉皮笑脸的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   入眼的只有飞落的纯白色的花儿与天边似血弥漫的晚霞。好像,并没有什么啊。   “你在看什么啊?”他问。   洛歌皱眉,她捋开落入眼中的发梢,侧过脸看着他。“你所看到的也就是我所看到的!”   “那可不一定!”白衣人说完,转身坐在凳子上,他纤长的手指不停的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很有节奏。“大千世界,看似简单实则复杂。或许,你我看到的只是表面的景色,掀掉这美丽的外表,那各人看到的内相也就自然不同了。”   “哦?此话怎讲?”她很有兴趣的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   白衣人牵起唇角轻轻一笑。他看了她一眼,才慢吞吞的说道:“其实,你看到的我不一定是真实的我,而我看到的你也不一定是真实的你。要知道,人的本性往往差别都是很大的!”   洛歌冷冷一笑,心上紧绷的那跟弦,似乎一触即发。她看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还真是鬼话连篇呢!照你这么说,那我就不是我了,你也不会是你了!”   “你不停就算了!”白衣人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他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你的身体里还藏着另外一个灵魂!”   洛歌的身体猛然一震,瞳仁收缩的如针尖一样细小。   另外一个灵魂……   难道,他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女儿身?   她蓦然睁大双眼!   白衣人的唇角挂着魅惑的笑意,他看着她,鼻尖都快碰到她的了。他那张与十三一摸一样的脸上弥漫着淡淡的如雾一般飘渺的蛊惑的光华。   窗外,残阳如血。   她猛然啊推开他站了起来,心里没由来的感到慌乱。   “张易之,你少在这里乱说了!你……”   “我怎么了?”白衣人看着她红彤彤的脸,淡淡一笑,又露出一脸无辜的样子。“看你那慌乱的样子就知道你没有什么经验,要不,我教教你?”   “教什么教!”   “你看看,虽然你外表看起来清高成熟,其实啊真正的你也只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黄毛小子。伺候陛下的事,一看就知道你不会!”白衣人抱肘笑看着她。   洛歌微微一愣。原来,原来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啊!   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洛歌厌恶的瞪了他一眼,暗暗咒骂。   “你别这样啊!万一把陛下伺候的不高兴了,她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受罚!”   “即便如此,我也不要你教!你给我滚开!”她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喂,阿洛,你怎么这么自私啊!要连累我同你一起受罚啊!”他说着又伸出手企图抓住她。   “放下你的手!你……”她怒瞪着他,猛然转身抽出了放在木架上的玄风剑。“你再过来信不信我杀了你!”   白衣人的目光蓦然收紧,他蹙紧了双眉。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玄风剑上倒映着红色的霞光,反射在他的脸上,让人产生了一种无明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支离破碎的错觉。   洛歌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仿佛生了根,难以移开。   他的脸,十三的脸。   交错在了一起。   那一天,她亲眼看着他提着玄风剑佝偻着身体,慢慢离去。满屋的荞花纷乱了众人的眼。他的目光深深的深深的钉在了她的脸上,仿佛要烙进脑海,生生世世都不会忘怀。   那种目光,白衣人的眼。   玄风剑“碰”的一声掉落在了铺着厚厚的地毯的大理石地板上。   “十三……哥哥……”她呆呆的看着他。   那一夜,他去了,永远的离开了。再相遇时,他已不是他,只是个冷漠疏离的陌路人。   她的眼忽然腾起了一层忧伤的氤氲。   白衣人的目光慢慢恢复成了淡淡的温柔的银白。他朝她伸出手。“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别过来!”她猛然低下身,捂住胸口。   心中,一阵刺痛。   白衣人看了她一眼,默默的转身离开。   大殿外,残阳消失殆尽。   天,越来越黑了。   是谁,心伤无比。   女儿身(二)   现在的感觉,如坐针毡。   寝殿里弥漫着一股迷醉的龙涎香,三个金兽香炉上有白烟缓缓的腾起。   白衣人安静的坐在女皇身边。有些昏黄的宫灯所散发出来的暖光照耀在白衣人好看的脸上,显出了一种朦朦胧胧的美丽。   她的手心沁满了汗。   从未如此紧张过。她抬起头看见女皇正皱着眉批着奏章,好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案子,眉间的沟壑越发的深了。上官婉儿立侍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研着浓墨。   “嗯……”女皇忽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推开奏章,抬手揉着眉心。“易之,朕是不是真的老了?有些事情朕怎么越发觉得做的力不从心了呢?”   白衣人抬头看了女皇一眼,他放下书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替她捏起了肩。“陛下怎么会老呢?人人不是常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吗?”   女皇听了,不禁一笑。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易之,你总能说一些玩笑话逗朕开心!帝王万岁,万岁又有何用。一人万岁,一人独受万年的孤独啊!”   她微微垂下眼睑,眉宇之中有着凝重的沧桑之感。   “婉儿,这些折子你替朕批了吧!”她抬起头看着上官婉儿想了想,才道:“朕嘱托你的事,你要记住!时刻记住!”   “是。”上官婉儿低眉应答。   女皇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她一手搭在了白衣人的手心一边回头对着有些慌乱的洛歌说道:“昌宗,别看了!来,扶我入寝!”   “咯噔”一声,洛歌的心被狠狠的撞击了一下。她暗自镇定了下来。站起身,她微笑着伸出手走向了女皇。   女皇身边,白衣人看着她有些虚假的笑容,不禁蹙眉。   不过虚惊一场。   洛歌望了一眼身后的牡丹屏风,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一定是十三哥哥在保佑她吧!女皇只是单独让张易之去侍寝,安排她在外殿守夜罢了。   她想着,不禁席地而坐,抱紧双膝。   大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光线有些暗淡,明晃晃的月光静静的撒了进来,照在了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闭上双眼。   一股浓郁的牡丹香气踏着月光,萦绕在她的鼻间。她蓦然睁开了双眼。   悄然走到殿外。   月光下,牡丹花儿无声开放。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它们优雅而热烈的绽放着,暗吐芬芳。   她俯下身,用纤长的手指轻轻的碰触着娇美的花瓣。一滴寒露顺着花瓣倾斜的方向滴落下来。注入泥土,化为一缕凝香。   就在她的心弦完全放松的时候,一阵诡异的哭声忽然传了过来。   那哭声好像哀怨的冤鬼在不停的控诉着什么,让人听起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一股寒气自洛歌的后背猛然窜起。   她定了定神,暗自镇定了下来。   这大明宫中冤死的灵魂不知有多少。这个皇宫恐怕也是这时间怨灵最多的地方吧!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准备回殿。   就在这时,她分明听见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沙哑无比,仿佛嗓子被什么东西熏坏过了,让人听起来忍不住颤抖。   洛歌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她分明能感觉到她的脖子后面有一阵冷气扑来,好像是谁在她的背后吹着气。   一股凉意直窜头顶!   “又一个呢……”那人轻笑,略显苍老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响彻在她的耳畔。   洛歌木然的睁大了双眼。   那人的目光不停的在她的背后来回扫动。   诡异的气氛越来越浓郁!   洛歌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的颤抖着!   “又一个……美男子呢……”那人诡异的身影再度自耳畔响起,语气阴森的厉害。   洛歌无声的长吸了一口气,她猛然一个转身,抬眼却只看见了一张惨白却妆容浓艳的脸。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身体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意志一片空白……   “阿洛,阿洛……”   是谁在叫她,声音急切无比。   意志被一点一点的拉了回来,她轻轻的睁开了双眼。明晃晃的白色月光下,一张风华绝代的俊颜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阿洛,你怎么又睡在地上了,万一冻着了怎么办?”白衣人的脸上露出了很少见的认真。   她艰难的坐了起来,后颈一阵酸痛。她不禁抬起手,揉了揉,一刹那,动作滞住。   鬼……刚才那不是幻觉!她真的看见了鬼!   尽管她不相信这世上有任何鬼灵,可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不得不改变了她的想法。   她原本就十分苍白的脸这下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阿洛,阿洛,怎么了?”白衣人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关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力的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可是,为什么到现在她仍觉得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正在暗处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呢?为什么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的后颈一片诡异的寒冷!   她脚下一软,差点倒了下去。白衣人及时的伸出手,让她倒在了自己馨香的怀中。   她这才回过神来。   “你……皇上睡了?”她抬头问他。   “嗯。”他低下眼睑,月光洒在他那排倏长的睫毛上,投出的暗影遮住了他好看的眼眸。   她愣了愣,连忙从他怀里站了起来。“那就回去吧!”   “嗯。”   身后,有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散落一地的月光,无人收拾。   …………   “你真的这样决定了?”   “是。”   “哼,朕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易之对自己所做的事,从不后悔!”   女儿身(三)   暖暖的湿气升腾了起来,带着淡淡的香气,晕化了一片暗黄色的灯光,清爽的荷香飘满了整个浴室。洛歌惬意的靠在池边,闭起双眼,不禁发出了一声轻叹。   真的是好舒服啊!   可是……她的身体在水里抖了一下。   刚才那一幕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刚刚的那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尽管那人是背着月光的,可她依旧能看到他那张红的如血的唇。那里还挂着一种绝望又近乎疯狂的病态笑意。   她蓦然睁开双眼,直到现在都总感觉背后正有一阵阴风刮过,一双诡异的眼睛正无时无刻的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想来,她越觉得恐怖!   到底,她看到的是人是鬼!   她浸到了水底,抛开了让她胆寒的想法。   发丝如墨泼进水里,荡漾着,一圈一圈,始终化不开去。像舞者正舞动着曼妙的身姿,跳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胡旋舞。   流水声叮叮咚咚的的敲响着耳膜。她猛地起身,秀发长舞,舞出了一阵晶莹的水花。绝美的脸上晕出了淡淡的粉红。   好一朵出水芙蓉啊!   坐在池边的人不禁呆住!   洛歌伸手抹开了迷住双眼的池水,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准备起身穿衣。   昏黄的暖色灯光中,她侧首,看见了一脸迷恋神情的白衣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一声惊呼突然爆出。   “张易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她指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白衣人只着了一件中衣,前襟半敞,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他呆呆的看着她,半响,才昏昏然的抬起手指向门口,可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我……我来洗澡,你……你……”   她猛地睁大了双眼,将身子沉入水底,只露出了一张出水芙蓉般绝世清丽的脸。   “张易之,你给我出去!出去!滚啊!”她语无伦次的冲着他喊。   白衣人愣了几秒,忽然一笑。他脱掉了唯一遮掩着他身体的中衣,露出了健硕的上身。   “哈哈,我连衣服都脱了,你总不能再把我赶出去吧!”他说着,坐在池边,双脚踢着池水,激起一片水花,全都溅在了她的脸上。双手撑地,他一脸无辜的看着她,神情又恢复成了往时的妖冶魅惑。   她抱住身体,游退到了池子的另一边。   “真是没想到啊,跟我同吃同住的‘弟弟’,居然是个女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她的衣服放在鼻间仔细的嗅了起来。“嗯……好香啊!我一直在猜你身上这种淡淡的清新是什么香呢!今天我终于知道了,是荷香!”   “放下我的衣服!不然,我会杀了你!”她瞪着他,看着他一脸戏虐的神情,火冒三丈。   白衣人一脸悠闲的仰着脸,装模做样的摇了摇头、“唉!这太平公主又给我招了个麻烦!你是说陛下如果知道你是女儿身,会不会迁怒很多人呢?比如我,比如太平公主,比如临淄王!”   “张易之!你给我出去!”她伸出手,怒不可遏的指着紧闭的大门。   白衣人轻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爬下来,逗弄着她身边的一池春水。“阿洛,我怎么会走呢?我澡还没有洗呢!”   洛歌的目光无意的扫过他健硕的胸膛,便莫名的面红耳赤了起来。她低下头,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了的慌乱:“你给我滚啊!不然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杀我?”白衣人不禁嗤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抓住她的衣服,叉着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想杀我那你现在就站起来杀我啊!怎么?不敢吧!怕被我看光了你,对不对?哼,蠢女人!”   “你……”她抬起头瞪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说!你混入宫来,到底是何居心!”他突然一改往常,满脸严肃的看着她。   “无可奉告!”她倔强的扭过头,不再看他。   “无可奉告是吧!”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彼时,他的眸已由温柔的银白变成了一种幽深的冰蓝。“不说就让我同你一起‘鸳鸯戏水’吧!你看……怎么样?”   “那就杀了我吧!”她怒吼,她绝不能容忍他对自己的一再侮辱!绝不!   白衣人悻悻的放开手,仰靠在了池边的地塌上。他低眼看着一脸怒意的她,不禁微微一愣。   好美的一张脸啊!   宛如出水的芙蓉,可是,她的脸却又比芙蓉多了一分清新少了一分娇艳。那微红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倔强,让人忍不住想拥入怀中软语安慰。   他不禁牵起了唇角,邪邪一笑:“好吧,我不管你混入宫中是何意图,但我要警告你,最好不要闯祸,不要出风头!这样只会招来更多的危险!你毕竟是我引入皇宫的,我可不想因为你而受到灾祸!听明白了?”   半响都没有声音,他不禁坐起来看着她。   她别过脸,一头乌黑的青丝有些凌乱的披散在了她那半露的香肩上,衬托出了她那滑如凝脂,如雪润白的肌肤。   他不禁再次无声的赞叹!   “阿洛,你听见没有!”他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又接着说道:“我会替你守住秘密,也会尽量的帮助你挡住陛下。这样,既能保护了我自己的安全也不会伤害到我的利益!”他说完,站起身将她的衣服丢在了池边,准备离开。   “我把衣服放在这儿了啊!你快点洗!我还要洗呢!身上臭死了!”他一边皱着眉一边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洛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游到池边,准备换衣服,白衣人那痞痞的音调又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真是很好看呢!穿男装就那么绝世迷人落入,如果换上了女装恐怕更能让人疑是九天玄女转世了呢!唉!阿洛,你迷倒了我呢!”说完,他哈哈大笑的打开门大步离去。   冷风吹过,洛歌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以后宫中的日子,恐怕会更加难熬吧!   女儿身(四)   梆声响起,已过四更。   长长的甬道里,昏黄的宫灯一个接着一个,连成了长长的一排。寂寞的脚步声很有节奏的响起,仿佛要踏碎这黑暗的死寂。   她推开门,走进了内殿。   床上,白衣人正看着她,明亮的双眸中在遗漏进来的月光下,显出一片了温柔的银白。   他看着她,笑。   洛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铺开被子,默不作声的和衣躺下。她拉了拉锦被,侧过身背对着他。   “洛姑娘,地上不冷吗?你还是和为兄一起在这暖烘烘的床上睡吧!”   背后,白衣人戏虐的声音蓦然响起。   她闭上双眼,不作理睬。   “喂!阿洛,人家在跟你讲话呢!你为什么不理睬人家!”   …………   “阿洛,真没想到你是个女子呢!哎呀,幸亏我发现的早!我还真是个很聪明的人呢!”   …………   “阿洛,为什么你好好的红妆女子不做要做血性男儿呢?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   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了!   洛歌猛然起身回过头怒瞪着正在喋喋不休的他,斥道:“张易之,闭上你那聒噪的嘴!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要在敢这样喋喋不休,看我怎么教训你!”   床上的白衣人轻轻一笑,满脸的无所谓。他修长的手指缠绕着系住衣襟的带子,低眼看着她,一脸的暧昧。“阿洛,你说睡觉是穿着衣服好呢,还是脱光了睡比较好呢?我觉得吧,还是脱光了睡比较好!”   空气中有什么正“嗖嗖”的急速穿梭着。   洛歌瞪着他,目光如刃。   “你为什么不去死!这么无耻,不如死了算了!”   “呃……”白衣人见她一脸冷冷的表情,好像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一脸暴怒的样子,不禁愣了愣神。良久,他魅惑一笑。“我怎么可以去死呢?我死了又怎么掩护你,保护你呢?再说了,我死了就不可以吃到山珍海味了,不可以穿上绫罗绸衣了。这么美好的大唐,还有那一大群伏在我脚下朝我膜拜的女人,我怎么舍得她们去死呢?”   “你……”彻底无语,洛歌只能干瞪着他。   白衣人撩开腮边的发,动作优雅无比。他斜眼看着她,笑。“阿洛,你还是嫩了点。既然很嫩又何必装出一副很老成的样子,这样很容易老掉哦!”   “你……我喜欢,怎样!”她回过身,昂起下巴倨傲的看着他。   白衣人嘲讽似的嗤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嫩的可以呢……小心!!!”   漆黑的殿中,一道突兀的寒光忽然闪过,直朝她的头顶劈去。   洛歌猛然睁大了双眼,一刹那,杀气凝重!   她没有时间去做任何的反应,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一阵白光迅速闪过。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突然充斥着她的嗅觉。鲜红的血,一滴两滴,沿着她的鼻梁跌落在了她粉色的唇瓣上,将她的唇渲染的格外妖艳。   是死了吗?不然,怎么会有血……   她抬起手,摸了摸鼻子,一手的滑腻。   等等,如果死了,自己怎么还会有力气去摸鼻子呢?   她瞪大了眼睛,缓缓的仰起了脸。   一双修长的手,本应是白皙无暇,可此时,那美丽的手已成了一双血手!它紧紧的抓住刀刃,利器划破掌心的血管,鲜血便这么一滴一滴的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慢慢的移动着目光,眼帘中便出现了白衣人那张满是汗珠与艰难的脸。   他咬紧牙根,满脸细密的汗珠。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好像很吃力的样子。   她被他震得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会是他……   “你个……蠢女人!你不是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吗?怎么……怎么还不来帮我啊!傻了?”他艰难的吐出一句话,双眉锁得更紧了。   她猛然惊醒,一滚身,敏捷的取过木架上的玄风剑,拔出,便朝着黑衣人直直的刺了过来。黑衣人余光一扫,只得抽出弯刀,溅起了一阵血花。他转身举起刀,用刀身挡住了她凌厉的一击。   身后,白衣人垂下满是鲜血的双手,痛苦的倒在了床上。   洛歌往后退了几步,收回剑又拼尽全力攻上了他的下盘。黑衣人敏捷的躲过,他借助一旁木椅的力量猛地向空中一跃,倒刀,便往下冲,直朝着她的天灵盖砍了过来。洛歌惊觉,她唇扬一抹轻蔑的笑,一扬剑,剑尖比刀刃抢先了好几步,直朝着他的胸口刺去。只听的“噗”的一声,那种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便回响在了整个大殿肃杀的空气中。   黑衣人的弯刀距离她的头顶只有两寸时便顿住了。良久,只听得“当啷”一声,黑衣人与弯刀一同倒在了一边。   嗜了血的玄风剑上开始滋生出了千千万万朵粉色的荞花。一股冷风吹来,它们便随着风胀满了整个内殿。荞花越来越多,它们覆盖在黑衣人的身上,渐渐遮住了他的尸身。   洛歌满意的收起剑,嘲讽一笑。她回过头来,白衣人躺在床上,仿佛死去了一般,一点声息也没有。   她的心蓦然收紧。   快步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痛苦的纠结着眉,满额汗水,全身颤抖无比。   他手心的血依旧在不停的流淌着,仿佛止也止不住了。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莫名的觉得心疼。她托起他的手,替他包扎着伤口。可是,鲜血却不停的涌出,濡湿了伤口上的布。   该怎么办呢?照这样看来,他的血终究会流尽的!   洛歌急得团团转,她慌乱的移动着目光,试图在这漆黑的大殿中找到一个能够拯救他的方法。   对了……从玖冽山庄带出来的郁气粉!   她的双眼刹那间变得明亮了起来!是了是了,郁气粉加上人血,可以止住一切常人所不能止住的血!   她猛然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跄踉,她跌跌撞撞的跑到柜子前,找出了郁气粉。她将它们倒在了碗中,然后,毫不犹豫的仿佛本能般的举起手,用剑划破中指,放在碗中使劲的搅动了起来。   碗中的粉很快就变成了糊糊状。它们呈暗红色,好像在说明这里面有她的血!   洛歌急不可待的奔到了他的身边,小心翼翼的解开了包住他伤口的布条。暗红色的血好像一眼小泉,不停的从他的伤口中往外涓涓的冒着。那些血流到了她的手上,与她微凉的血混为一体,不分彼此。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莫明觉得很疼。她擦干他伤口周围的血,动作小心无比,将郁气粉涂在了他的伤口上,她这才放下了一颗紧悬的心。   好了,这样,血会止住的!   她不禁放心一笑。抬起目光,她看见了那张与十三一摸一样的脸在月光中离合,仿佛透明了一般,孱弱的让人想去疼惜。   “你不会有事的,张易之,我不会欠下你的!”她钝钝的开口,良久,又低下头,用力的叹息了一声:“就算你和十三哥哥一摸一样,我也不会欠下你的!”   温柔的月光投在她的眼底,晕起了一层忧伤的氤氲。   十三哥哥,我不会欠下谁的,因为我知道,这些债,我永远也还不了……   睡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便头枕着床沿,在他垂下的手边沉沉的睡去了。   女儿身(五)   一只手,留恋的在她脸上游走。   绑着白色布带的手那么小心翼翼那么轻柔的描绘着她精致的轮廓。   指尖有一股甜甜的凉意,仿佛初生的清风带着晨间的清新,吹拂着她的面颊。   手的主人轻轻一笑,薄唇扬起了一抹温暖的弧度。   窗外,阳光静静的透过窗棂撒了进来。   一束一束的,好像一根根光柱穿梭在微凉的空气中。阳光扫过她的脸,凝固成了一种永恒的纯净。   她的鼻梁上,一道笔直的血痕一直蔓延到了她的唇上。娇美的唇被染红,显得分外的妖娆妩媚。   他的手指像受到了蛊惑一般,在她美艳饱满的唇瓣上跳起了舞。   呵,好痒啊。   梦中的她微微蹙眉,抬手打掉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床上的人,嘴角噙满了温柔。他收回手,轻轻的抚摸着她那如缎秀发。   梦里,她在追逐着谁。   一大片白光里,有着幽蓝的流沙飞舞。   耀眼的白光中,淙淙琴音飘渺而来,正是那首长相思!   是十三哥哥吗?   耀眼的白光渐渐退去,那些幽蓝的流沙席卷着,重复着五年前的那一天。   梨树下,白衣男子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如行云流水般在古朴的琴面上来回拨动。悦耳的琴音如汩汩流水,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灵。阳光从浓密的枝叶中遗落下来,洒在他飞扬的发梢上,凝结成了如水晶般透明晶莹的光体。他抬起头冲着她笑。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温柔的说:“你回来啦!”   你回来啦,你回来了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睁大了双眼,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眸,感受着他那温暖的气息。良久,她点头。“嗯,我回来了!”   她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歌儿!”身后,有人在叫她,声音显得惊喜无比。   她的动作蓦然滞住,回过头,她看见了他。   无尽的黑幕中,绿山少年迎风而立。他冲着她微笑着,眼神单纯如水,澄澈明亮。他左手拿着一盏灯笼,右手朝她伸出。“歌儿,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身后,一排排暖色的灯火,延绵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就站在那样温暖的灯光中,纯洁的好像一尊神明。   “你终于平安的回来了!崇简终于可以放心了!”他说着,又轻轻一笑,腮边的酒窝陷的深深的,好像盛装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甜蜜。“歌儿,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啊!难道你不知道吗?”   “歌儿!”   身后的白衣男子依旧温柔的笑着。他站起身来,都落了一地的阳光。“歌儿,十三哥哥说过会陪你一起看日出的!十三哥哥这次绝不食言!”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向他走了一步。   “歌儿……”   绿衫少年突然忧伤的蹙起了双眉。他丢掉了手中的灯笼,蹲了下来,痛苦的抱住了双膝,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歌儿,我会陪着你一起等十三哥哥的!十三哥哥是你的依靠,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他说完,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了。“我没爹,娘又不喜欢我。我是个杂种,惹人讨厌的杂种!三哥,你别离开我!求你,求你了……我好孤单啊!没人关心我,谁能关心我?娘,我听话,我一定听你的话,求你别把我送走!求你!”   她回过头看着他,前进的脚步滞住不动。明亮的眸中满是疼惜。   瑟瑟发抖的少年突然躺了下来,他蜷缩着的身体不停的抽搐着。“歌儿,我以为你会懂我,会在乎我!可你总是逼着我离开你,歌儿啊,我只是想陪着你,不想让你孤单而已……”   “我懂……”她突然痛苦的捂住胸口,哽咽着,无法抑制住心中的疼痛。“我懂的!我全都懂!”   她转过身,不顾一切的奔到他的身边,仅仅的拥住他冰凉的身体。泪一颗接着一颗汹涌而下。她紧拥住他,将头埋在了他的肩窝里。   “我都懂的,崇简。我要离开你,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我是个杀手,混沌冷血的杀手。可你,却是那样的单纯善良。你夜夜为我点长灯,分明就是带给我光明的神使。我怕我的肮脏不堪弄脏了你,弄脏了你啊……”   她哭着,声音好像急速的狂风,抛开了一切,尽情的释放着力量与悲伤。   阳光下的白衣男子凄凉一笑,他抬手,袖间粉色的花朵儿迎风飘扬,越来越多。   他笑,歌儿,这么多年,你的天平早已在你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倾斜。   “歌儿,再见!”   他转身,白光乍现,将他包裹住,席卷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她怀中的人,亦是泪流满面。他微笑着抬手,摩娑着她那披散下来的如缎秀发。   黑暗仿佛从遥远的海域赶来,一拥而上,将他慢慢吞噬。   他的笑容,越来越浅。直至化为浓郁的悲伤。   “你,到底在爱着谁呢?”   他困惑的声音狠狠的敲击着她的耳膜,她蓦然睁大了双眼。   她看着他化为幽蓝色流沙的身体,不停的呢喃:“崇简,崇简,薛崇简……”   ……   啊,好痛!   她猛然睁开双眼,一片白光刺的她两眼发痛。好一会儿,她才清醒了过来。一抬眼,她便看到了白衣人那张微怒的俊颜。   刹那,连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此时的自己正摆着一个既奇怪又暧昧的姿势。奇怪的是自己的脑袋正枕自己的两只手上,暧昧的是她正躺在他的胸口,两只手正紧贴着他健硕的胸膛。   愣了几秒,她反弹似的跳了起来,头皮一麻,她又重重的重新跌在了他的怀里。   “张易之,松开你的手!拽我的头发,你找死啊!”她怒瞪着他,可脸上却早已羞红了一大片。   白衣人无视她的怒容,撅起嘴对着她翻了一个白眼。“那个崇简是谁,赶快给我老实交待!躺在我怀里居然还想着别的男人!还真是可恶!”   洛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管他是谁,你快松开手啊!不然,我就把你削成秃瓢!”   白衣人看了看她,有些不服气的松开了手。   一得到松解,洛歌立马跳了起来。她甩了甩酸疼的胳膊,神情有些尴尬。   “你的手……还疼吗?”她偏过头,故意不看他。   白衣人轻轻一笑,他动了动十根手指,才答道:“嗯,痛是好些了,只是流了这么多的血,伤口一定很深。以后一定会留下一条很长很长的疤!而且,恢复起来一定又要花很长的时间!我的手,我好看的手,都是因为你!”   “那你还救我!”她看着苦着脸的他,有些困惑。   白衣人轻松的牵起了唇角,脸上少了一丝痞气。“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啊!再说,男子保护女子,这是本能!”他想了想,又痞里痞气的接着说道:“云麾大将军遇刺死于宫中,这消息足够震惊朝野的吧!”   洛歌刚刚觉得有些感动,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你别瞪我啊!你想想看,你被蒙着一张白布抬出仙居殿,那是何等的凄惨啊!这样有损你的形象哦!”   “够了!”她低低地怒喝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冷冷的看着他。“就算你搭了命来救我,我也不会感谢你。所以,请你以后少在哪儿自作多情!”   “哼……”白衣人轻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洛歌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往殿外走去。   “哼,你以为我救你还会图你的什么回报么?”他低头不服气的小声低喃。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冲着她的背影高声笑道:“阿洛,你还是把你的脸先洗洗吧!大白天里的别吓着人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尖叫,正准备服侍他们起床的初晴笔直的倒在了殿外……   马球赛(一)   万岁通天元年后,突厥、契丹等外族屡次寇边。边塞成了多占多乱之地。五月,壬子,营州契丹松谟都督李尽忠、归城州刺史孙万荣起兵造反,攻陷营州,系都督赵文拥。乙丑,圣遣左麾扬卫将军曹仁师,左金吾大将军张玄愚,司卫少卿麻仁杰等二十八将伐之。   李尽忠自封为汗,占营州,攻城略地,旬日之间,兵至数万,进围檀州。   八月,丁酉。曹仁师等与契丹交战于硖石谷,唐军拜。突厥趁机兵寇凉州,以数万兵骑奄至城下,都督许钦明拒战,掳。   万岁通天二年正月,突厥莫啜寇灵州,攻城,城陷。   此时的朝堂,已是人心惶惶。   大殿上,群臣小声的议论着,无不皱眉摇头。   洛歌站在屏风后面看着这些大臣们,不禁嘲讽一笑。泱泱大周,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够站出来说上话的吗?   坐在龙椅上的女皇蹙眉看着自己的臣子,突然朗声道:“众位卿家,可有何良策解这边塞之危?”   宰相狄仁杰出列,低首道:“启禀皇上,老臣愿为皇上分忧,领一军,以击外族贼子!”   女皇看了看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丞相,摇了摇头。“卿的这番心意朕心领了。只是卿年事已高,不宜远征。”   “皇上,臣愿带兵出征!”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娄师德上前奏道:“臣戍边数载,对边关之事臣是非常了解。望陛下能给臣这个报效国家的机会!”   洛歌听他声音洪亮有力,不禁透过屏风,偷偷向外看去。   娄师德立于大殿中央,他挺直背脊,低头等候着女皇的回答。他的发丝已大半花白,可那略有些苍老的眉宇间有着浓郁的英气,看他的身形,想必年轻时一定也是一员骁勇大将!   “卿身体欠佳,又刚刚回朝。朕实在不忍在拨卿去边关烦乱之地!”   “人生在世,当以国家为先!望陛下能够成全!”娄师德挺直腰杆,一字一顿,十分有力的说着。   这一番话使得朝堂上低语的群臣无不为之一振。   高坐在龙椅上的女皇不禁爽朗的大笑了两声。“好好好,娄卿有此壮志,实乃我大周之幸!婉儿,拟旨,封娄卿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领数万大军以破契丹小儿!”   “皇上,启奏皇上!”一向以笨讷著称的河内王突然出列。   洛歌见了,不禁困惑了起来。   “启奏皇上,臣侄武懿宗愿为皇上分忧,随娄大人一起去征讨契丹!”   这侄子平时连一句奉承的话都不会说,今天到稀奇了。女皇不禁一笑。   “河内王也要去征讨契丹?”   “是。”   “皇上。”内史杨再思出列奏道:“皇上,河内王年轻有为,又属亲王,让他随军出战一定能够大振士气!”   娄师德想了想,亦上前奏道:“杨大人此言甚佳!臣愿尊河内王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   “这怎么好……”   “望陛下答应!”娄师德低头,语气坚定。   女皇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拟旨,封河内王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娄卿为清边道副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前锋总管,率军20万进攻契丹!”   “是!皇上!臣等一定会大破契丹,胜利回朝!”   太液池的画舫里。女皇靠在贵妃榻上。她微眯双眼,目光投在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白衣人趴在窗户边远眺着那片大明宫最华丽的建筑群,扬起了唇角。   “喂,阿洛,你看那宫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呢!”他说着,朝着远方伸手一指。   洛歌眯起双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大片的宫殿,碧瓦飞甍,巍峨壮观,在灿烂的阳光下,华丽的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天空蔚蓝如洗,风过无声,却吹动了湖里零星散落的碧色荷叶。粉色的荷花还只是打着骨朵儿,清悠婉丽的立在荷叶旁边。   春末夏初的意义,就是荷花可以在蓝色的天空下静静的伫立。   她不禁轻轻一笑。   “洛歌,你笑什么?”他偏过头看着她少有的微笑,不禁呆住。   这样的微笑,仿佛是找到了分散多年的爱人一般,那样静静的,却是那样温柔痴恋的笑着。   她回过头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好看的笑容立马就冷却了下来。“你管我笑什么!”   “哼……”他轻蔑的哼了一声,像个孩子。   “张易之,你打算一辈子都耗在这深宫中吗?”她突然问道。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突然噙上了一丝轻浮的笑意。“我说过了,我要征服这个大明宫内所有的女人。当然了,这个梦想没能实现我一天都不会离开!前提是,我要在武瞾还没死之前,做到这一切!”   洛歌的身体猛然一震。她的心突然之间乱的像一团麻。   “这宫中好无趣啊!”白衣人突然伸了个懒腰嘟哝了一声。他转过身,风华绝代的脸上慢慢的全都是魅惑的笑意。走到女皇面前,他席地而坐,仰起脸翘起了薄唇。“陛下,陛下在想什么呢?在担心着前方战事吗?”   “嗯。不知前方战事如何了!”女皇低下头伸出手轻轻的抚弄着他乌黑亮泽的长发。   白衣人撇了撇嘴,才道:“陛下,这大明宫很久都没有看到打马球的那种热闹场面了!”   “是啊!”女皇突然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她靠在贵妃榻上,眯起双眼,慢悠悠的说道:“记得朕年轻时那会儿最爱看的就是打马球了。看着那些正直风华的热血男儿骑在高高的骏马上,在尘土飞扬间,演绎着最激越昂扬也最激动人心的华丽乐章。朕喜欢这种场面。那样的场面会使朕整个人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那陛下为什么不再举行一次马球赛呢?”白衣人仰起脸看着他,原本无神的双眸一下子变得明亮了起来。   女皇看着他轻轻一笑。“嗯,举办一次马球赛也并没有什么不可之处。好吧,就依易之所言,举办一次马球赛吧!”   白衣人听了,开心的弯了弯唇角。他回过头,高声道:“昌宗,你听见没?陛下说要举行一场马球赛呢!”   阳光下的洛歌回过神来,她冲着微蹙双眉的女皇微笑着说道:“那就要多谢陛下了!多谢陛下让昌宗和哥哥的生活变得有趣了些!”她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了白衣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   马球赛(二)   清恩殿,毬场。   高高的看台上,华盖微漾,旌旗飘飘。   女皇列宴群臣及其家属来一起观看马球赛。   洛歌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身边一脸兴奋的白衣人,目光投向了下面的球场里。   球队分为黑红两队,两队队长分别由临淄王李隆基与高阳王武崇训担任。黑方均执黑色球杖,骑黑色骏马。红方均执红色球杖,骑枣红骏马。   李隆基坐在高大的黑色骏马上。他的目光冷漠深沉,眸中不起一丝波澜,他头顶黑色的束发绑带迎风飞翔。阳光下,犹如一撇墨痕,完美的勾勒出了他那冷漠疏离却君临天下般的王者气质。   他的身后,薛崇简微眯双眼,逆着光看着台上。阳光似穿透了他的皮肤,照耀着他年轻的血液,不安分的奔流着。身体里蓄发了一种宏大的力量,仿佛可以挣破他的身体迸发出来。他突然勾起唇角,微笑了起来,单纯如水的眸中满是涟漪。   他在对正看着自己的她说,看吧,我们一定会赢的!   看台上,洛歌的眼神莫明的柔和了下来,冷清疏离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小小的暖意。   “陛下,可以开始了吗?”身兼执令官一职的鸾台侍郎颜适低头奏道。   女皇看了看台下的两个队伍,不禁爽朗一笑:“嗯,可以开始了!”   一时间,战鼓擂响,号角齐鸣。   执令官走到台中央,冲着台下球场上的英姿男儿们,举起了手中的明黄小旗,大声道:“马球大赛,开——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球场上,呐喊声马蹄声乱作一团,黑红双方挥舞着球杖,朝着场中的马球大喝着相对策马奔去。   尘土飞扬间,赤色的马球由占了先机的红方落入了气势逼人的黑方。李隆基勾起马球,朝着斜前方用力的打了过去。薛崇简见了,不禁自信一笑。他策马躲过新安王武崇烈的阻拦,伸出球杖用力一挡,他斜坐在马鞍上,弯下身,灵活勾球,又躲过了淮阳王武延秀的截拦策马带球朝球洞奔去。就在这时,高阳王武崇训突然出现,他邪恶的淡笑着,趴在马背上,伸出球杖拦住了往球洞而去的马球。薛崇简被他的球杖一带,险些栽下马来。   看台上,洛歌的心猛然一沉。   这高阳王分明实在使诈!他栏到球就好,可偏偏还用自己的球杖勾住了薛崇简球杖的上部藤杖,这分明不是为了抢球而来,而是意图将对方的成员打落,好以多取胜!   洛歌不禁握紧了双拳。   “简哥哥!小心啊!”   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音突然响起。洛歌循声望去,看见了颜冰正站在看台的栏杆边,挥舞着双臂,大声的朝着薛崇简呐喊着。   黄色的烟尘扑上了她的面颊。阳光下的她,满额汗水。也许是刚刚太过用力,这会儿,她正佝着背用力的咳着,孱弱娇小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冰儿……”   球场上,薛崇简的目光蓦然收紧,他紧张的看着咳嗽的少女,勒紧了缰绳,大喝一声,又重新振作起来,加入了战场。   紧张的几欲起身的洛歌,她看见了他的眼神,那种疼惜又紧张的眼神。心,好像被谁狠狠的用刀剜了一下,刺刺的疼了起来。   众女眷经颜冰这么一带头,也纷纷离席,来到栏杆旁,为着球场上雄姿勃勃的男儿们加油助威。   “你看!我觉得高阳王最厉害了!你看他的样子,好像胜利本就该属于他们!”   “不,还是平庆王薛二公子最厉害!你看他刚才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可这会儿又为黑队进了一球呢!”   “你们说的都不对!是临淄王最厉害!他已经带领着黑队胜了红队好几筹呢!”   …………   看台上,女皇开心的笑着,她端起酒,猛喝了一大口,看着台下那一片热闹的场面,心里一阵轻松。她看了看身边面色紧张,眼神盯着球场一眨也不眨的执令官打趣道:“颜卿的千金与平庆王的婚事,恐怕要早早办了才好啊!”   执令官听了,低下头笑道:“只要孩子们说好,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也不会反对!”   “你倒是开明的很!”女皇笑着调侃道:“那下次我就要催催太平了,让他儿子赶快去你家下聘,哈哈哈……”   女皇爽朗的笑声一拨接着一拨冲击着她的耳膜。她不禁深锁双眉。   “喂,阿洛,你又是哪里犯病啦!”   白衣人俊朗的容颜突然放大在眼前,洛歌一怔,她立马伸出手推开了他的脸。   “真是多管闲事……”   “你脑子真是有病!”白衣人抢先一步,他伸手剥了一颗葡萄放在嘴里,才慢吞吞的接着说道:“你看看每个人都是开开心心的,就你一个人拉长了一张驴脸,给谁看啊!”   “张易之,你非得惹我冲你发火吗?”她转过头,压住满心的怒火冷着脸看着他。   白衣人无所谓的拍了拍手,端起酒杯抿了抿,拿眼瞟了她一下,才轻轻一笑。“我这下子终于知道了你口中的崇简是谁了!”他说着,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定格在了赛场中英气勃发的少年身上。“那个少年郎就是薛崇简,对不对?”   洛歌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也定在了那少年的身上。   “啧啧……”白衣人不禁唏嘘,他摇了摇头,满脸都是一种无法比拟的轻蔑感。“原来你喜欢这种嫩嫩的类型啊!嗯……长的倒还俊朗,身形也很匀称,从长相来看,他一定是个性格很温和善良的人。只是,你看他的神情,并没有完全投入这场球赛中,好像在记挂着谁,缩手缩脚的!”   洛歌垂下眼睑,心里涌上了一层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张易之,你闭嘴。”   白衣人偏过头,看着她微微有些落寞的脸,神色一僵。只是一瞬,他靠在后面的石柱上,目光重新锁定在了球场少年的身上。   马球赛(三)   金灿灿的阳光投洒在那少年的身上,他好像灿烂的快要与阳光融为一体了。干净而温暖的笑容,阳光而迷人的气质,年轻而俊朗的面庞。   单纯的眼,那种纯粹的美好。都是自己,所不能拥有的。   白衣人闭起双眼,突然握紧了双拳。   现在的自己,只能用肮脏来形容。   自己的肉体,自己的青春,甚至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出卖,所剩无几的只有那些自欺欺人的狂妄理想。   当他躺在女皇身边,他可想过要单纯的活一回?   当他权倾一时,圣宠不衰,操控着一切风云变幻的时候,他可想过要单纯的活一回?   他,不敢想!   他蓦然睁开双眼,嘴角蔓上了一丝魅惑众生的笑意。   此时的他,春风得意,呼风唤雨。有多少女子伏在他的脚边,苦苦期盼,只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回眸一顾。又有多少人,像条哈巴狗一样,舔着他的脚跟,用各种美丽的字眼去赞扬他,只是希望他能在皇帝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他要的,只是这样的生活。   白衣人端起酒杯,宽大的白色衣袖遮掩住了他那繁华魅惑笑容后的苍凉与彷徨。   …………   “啊——有人摔下来了!”   栏杆边的人群一阵骚动。众人放下酒杯,闻声看了过去。   球场上,高阳王与淮阳王正搀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启禀陛下,嗣陈王从马上摔下来了!”   女皇站起身来看了看,突然冷下脸对着身边的上官婉儿沉声道:“带嗣陈王去内阁,宣太医给他看看,可别伤了筋骨才好!”   “是。”上官婉儿低头领命。   “启禀陛下,这嗣陈王走了,臣的红队少了个人,这球赛又如何继续下去呢!”   女皇了看高阳王,偏过头看向执令官。“颜卿,赛况如何?”   “回禀皇上,这两边都各得红旗十面,红黑两方,平局!”   “平局?”女皇挑了挑眉。“平局……这样吧,崇训,你看看朕的大臣们哪一个能助你得胜,你就挑了去吧!”   “谢陛下!”高阳王谢恩起身,他目光环视一周,不禁有些失望。   坐在看台上的大臣们几乎都已年过半百,最年轻的也是可以做自己父亲的人了。   角落里,洛歌突然起身。她唇挂一抹冷笑,朗朗道:“高阳王殿下,不知下臣能否加入您的队伍呢?”   高阳王闻言转身,目光猛然一凝。   站在角落里的白衣男子,她看着他,目光自信而倨傲。修长的身材,倾世的容貌,一身白衣将她衬托的恍若仙人!   这种如仙的气质,只要看了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   高阳王愣住。   白衣人见了不禁用力的假咳了两声,洛歌低下头朝着一脸怪相的他,狠狠的瞪了一眼。   “原来是控鹤监供奉张大人啊!张大人要加入本队,实乃本队的荣幸啊!”淮阳王一脸嘲讽的笑意。他惊叹于她绝世的容颜与如仙的气质,但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出卖肉体以谋求权力的人,在球场上将要如何的出丑!   “张大人,请吧!”淮阳王冷冷一笑,他拽了拽高阳王的衣襟,拜过女皇,转身步入球场。   洛歌抬起头冲着有些诧异的女皇微微一笑,她看了一眼白衣人,挑了挑唇角,便也转身步入球场。   看台上,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了那个白衣男子的身上。   洛歌轻笑,她挑起眉峰,目光倨傲的扫过赛场上的男子们,停在了薛崇简的身上。   她看着他,目光淡漠疏离,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也看着她,可目光里只有惊讶与一丝她看不透的情绪。   “哥……”李隆范小心翼翼的怕了拍李成器的肩膀,目光有些诧异的说道:“你看,那不是洛歌吗?”   “嘘,别说话!”李成器的眼里也满是惊讶。   “下臣张昌宗拜见各位王爷!”她收回目光,朝着骏马上的男子们抱拳行礼。   “控鹤监供奉张昌宗?”新安王武崇烈驱马上前,他俯下身满脸戏虐的看着她,嗤笑道:“你长的跟个娘儿们似的,也要跟我们这群王爷们打马球?”   洛歌压制住怒意,抬头一笑。“是。”   “我说你们俩别废话了!张大人,你就骑嗣陈王的那匹马吧!”高阳王坐在枣红大马上,趾高气扬的挥仗一指,满脸的不耐烦。   洛歌直起身子走到骏马旁边,她看了一眼众人,然后迅速翻身上马。   这一系列的动作不禁让那些轻视她的人呆住。这样的身手,分明是身怀武艺的人才能做得到啊!   看台上,执令官一声令下,马球被抛入高空,然后又迅速落下。   新一轮的马球赛,正式开始了!   马球赛(四)   球场如战场,四周战鼓雷雷,呐喊声马蹄声,震耳欲聋。   人群中的白影,格外的引人注意。   “张昌宗!接球!”   高阳王大喊着,举仗一挥,马球穿过层层马蹄,朝着洛歌滚了过来。洛歌冷冷一笑,她翻过身,双脚踩住马蹬,右手拽紧缰绳,左手举仗,整个人便这么斜挂在了马身上。她勾好球,用力挥仗。马球凌空飞速旋转,朝着球洞急速飞去!   前方。李隆业策马伸出球杖,意图挡住飞速而来的马球。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马球居然击飞了李隆业的球杖,笔直的飞入了洞中!   所有人都惊呆的睁大了双眼,忘记了言语。   几乎完全一致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洛歌的身上。   洛歌坐在枣红骏马的马背上,她牵住缰绳,唇挂一丝倨傲的笑,英姿飒爽。风吹得她的白衣“咧咧”作响,卷起的黄尘迷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白衣卓然翩翩,好像从天而降的仙人,脱俗间带着一股难以比拟的凛然霸气。   “红队,一筹!”   “真是很不好意思呢,王爷,您的球杖,我想,要换一竿新的吧!”洛歌轻蔑的瞟了一眼李隆业,冷冷的牵了牵唇角,然后策马慢悠悠的朝前走去。   “张昌宗,你给我等着!这一局,我一定杀得你片甲不留!”许久,李隆业暴怒的声音才蓦然响起。   第二局。   黑方先得马球,李隆基挥仗将球传给了李成器,李成器绕过了淮阳王与新安王的联合围攻将球一带,传给了李成义。李成义正准备击球进洞,高阳王却不知何时突然冒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没有办法,李成义只好将球传给了正在自己前方不远的薛崇简。薛崇简弯身接球,用力朝球洞击去。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闪过,马球被洛歌成功的截了下来。她带过球,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的,冷冷的好像实在嘲笑他。只是下一秒,她已经成功的击球进洞!   “红队,又一筹!”   第三局。   这一局,亦是最关键的一局。一局败,则满盘皆输。   看台上的人都有些紧张了起来,他们紧盯着球场,目光随着马球的转移而飞速的移动着。   栏杆边的少女们,个个都涨红了脸,奋力的呐喊着:   “平庆王!平庆王!”   “临淄王!临淄王!”   “张大人!张昌宗大人!”   她们偶尔低下声议论着:   “这一局,红队赢定了!有昌宗大人在,一定是赢定了!”   “昌宗大人真的是好厉害啊!本来红队都是输定了的!她一来,准能赢!”   “张大人长的居然比女人还漂亮!诶,真是!”   …………   球场上,李成义一个“倒挂金钩”将球从高阳王的仗下反勾而起,击给了李隆业。李隆业抓紧了缰绳,弯下身,将球牢牢带紧,朝球洞奔去。就在这时新安王突然伸出球杖,卡住了李隆业的球杖,两仗相执不下,马球却早已被从后面而上的咸安王夺下。咸安王带紧球,策马飞奔,一路上不停的盯着马球,生怕被人抢了去。就这样,他连自己跑错了方向都不知道。看台上,女皇却早已乐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咸安王,你跑错方向了!”李隆基牵唇嘲弄,他伸杆截球,成功的将球带到了自己的仗下。他猛然调转马头。朝着球场另一头的球洞奔了过去。洛歌紧跟了上来,她伸出球杖,欲从李隆基的仗底夺回马球。就在这时,李隆基突然侧过头对着她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阴谋的味道。他转肘将球往里带住。洛歌的球杖不够长,她只好驱马更近一步。四蹄生尘,迷住了她的双眼。她的马不知何因突然受惊,它发了疯似的朝着球洞奔了过去。洛歌抓紧了缰绳,她低头一看,却发现马球正被自己牢牢的带在杖底。   球洞已近在眼前,洛歌挥仗一击。马球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准确无误的落进了球洞中!   这一局,成败既定!   阳光下,洛歌微眯双眼。她调转目光,看向身后的李隆基。   他也正看着自己,黝黑的眸中带着几分深沉,几分神秘,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马球大赛,高阳王红队胜!”   执令官将手中的明黄小旗朝天一挥,一切都尘埃落定。   球场上,众人下马,来到了高台之上。   女皇微笑着看着众人,目光里满是喜悦。“嗯,今天的马球赛很是精彩!想必大家都是尽力去拼了!昌宗啊,你过来!”   洛歌抬头,朝着女皇微笑。她上前一步,跪在了女皇的面前。   “昌宗啊,这红队要是没有你,说不定都已经输了好几回了!朕要嘉奖你。说吧,你要什么样的奖赏。”   洛歌想了想,扬起唇角轻轻一笑。“臣不要加官进爵,也不要金银珠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看着自己的白衣人,对着女皇朗声道:“臣想让哥哥陪着,在长安城里好好玩上几天!”   “哦?只是这样简单?”   “是。”   “那好,朕准了!你归位吧!”   洛歌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衣人,将目光重新投在了看台中央几个王爷的身上。   李隆基依旧沉稳霸气,李成器依旧淡泊安然。好像这场球赛的输赢对于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洛歌不禁挑唇一笑,调转目光,她却发现李隆业正狠狠的等着自己,好像如果女皇不在,他都恨不得揪住她跟她好好的打上一架似的。   武家的几个王爷均是兴高采烈,毕竟这一次的赢家是他们。   女皇开始进行赏赐。   目光无意一扫,洛歌的身体轻轻一颤。她慢慢的转过脸,看见薛崇简正深深的看着自己,他见她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便对她轻轻一笑,微蹙的双眉间满是与这热闹气氛格格不入的忧伤。他微笑着,冲着她一字一顿慢慢的做着口型:   “你胜利了,祝贺你!”   祝贺你,祝贺你能够平安的在这危机四伏的皇宫中生存了下来。祝贺你,祝贺你把我当做敌人一样冷冷的对待。祝贺你,祝贺你成功的无视了我散落一地的忧伤……   长安误(一)   热闹的集市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人群中央,有白衣人一双。   一个多情出尘,一个冷傲如莲。   灿烂的阳光投洒在他们的身上,仿佛都已黯淡。   人群的上方是蔚蓝如洗的天空,几朵浮云压得低低的,仿佛站在高处的人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它们。微风几缕,带着仲夏独有的清爽,凉凉的美化了所有人的心情。   洛歌捋开吹拂到嘴角的发丝,她回过头来向后望去。   白衣人停在了一家伞摊前,红色的纸伞,白色的纸伞,好像一朵朵美丽的牡丹花,在喧闹的人群中灿烂绽放。而白衣人,他就是站在这片灿烂中,眉眼含笑,唇角一片温柔。微风拂起他的衣衫与如墨的发丝,愰愰然若仙人临世。   洛歌不禁微微一愣。   阳光下的白衣人猛然抬头,看着她愣了愣,轻轻一笑,眸中的银白似水微漾。   他手执一把白伞走了过来。   “阿洛,送给你!”他微笑着拉起她的手,将伞放在了她的手里。   洛歌这才回过神来,她抬起手将伞撑开。   雪白的伞面上,几朵粉色的花朵零落散开,好像被风吹拂无奈的飘零着,等待自己化作红泥的命运。不知是谁家的珠帘被风拂起,帘后,有小诗一首。   洛歌不禁轻念出声:   眉色浅,待谁描。   撩帐朱颜改,晓鬓覆霜白。   千里河,万里山。   扬鞭至长安,相思人未还。(木头拙作=-=|||)   相思人未还……   她猛然抬起头看向白衣人,问道:“这诗……叫什么名字?”   “长安误,交长安误。”白衣人对着他微微一笑,他看着她,眉眼间布满了少有的凝重。“这诗的背后,其实还有一个故事。”   “哦?说来听听。”洛歌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眸中多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白衣人顿了顿,抓起她的衣袖便往对面的一家食坊走去。“一边吃一边说,我可真的是饿死了!”   酒足饭饱,白衣人这才用着不急不缓的调子诉说着那个故事:   传说在这长安城内,曾住了一对神仙眷侣。他们相濡以沫,日子虽平淡却也甜蜜。后来,烽烟四起,战火重燎。男子被官府抓走充兵。他们分离之日,女子告诉他深爱的男子:你若离去一日,我便念你一日。你若一生不归,我便一世相思。男子挥泪离去,从此生死未卜。女子在家守候,日子过的越来越惨淡。可是,她却每日精心的打扮自己,因为他深信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归来,所以她要漂漂亮亮的与丈夫相会。十年一闪而过,长安城被叛军占领,民众纷纷逃离外乡。可女子却不顾性命的坚决守候在原地,她害怕有朝一日她的丈夫回来会找不到她。又是一个十年一闪而过,女子已是双鬓花白,样貌也不如当年那般美丽动人。她依旧在等待着。王朝的军队破城归来,已成了老太婆的女子来到大街上,张望着,企图找到男子的身影。可是没有,王朝大军中没有一个人是她的丈夫。她彻底绝望了。二十年的音信全无,说不定男子早就死在了纷乱的战火中了。女子老泪 ,哭的肝肠寸断,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将她拉起。女子抬头,原来是十年前搬到她家旁边的一个老汉。听说他面容全毁,孤苦伶仃。老汉深深的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满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情感。她也看着他,苍老的容颜上布满了困惑的神情。老汉伸出手,撩开了她凌乱的发,手指抚上她的眉梢。他的嗓子明显被烟火熏坏过,沙哑中又透着一种难喻的沧桑。他对她轻轻一笑,丑陋的脸因为笑容而变得更加恐怖。他说:“眉色淡了,不是每天都会精心的打扮自己吗?”女子愕然,她呆呆的看着他,颤声问道:“你是谁?你是谁?是谁?!”老汉淡淡一笑,说:“若你离去一日,我便念你一日。你若一生不归,我便一世相思。你好傻!”……   白衣人说到这里,不禁放下酒杯,低低一叹。他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洛歌。   她双眼迷蒙,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后来呢?后来怎样?”她蓦然抬起头,急切的看着他。   “后来……”白衣人轻轻一笑,他看着她,有点不屑。“阿洛,用脚趾头都能想的出来,他们自然是幸福的在一起了,安度晚年啦!”   洛歌白了一眼白衣人得意洋洋的脸,不耐道:“我是说,男子既然一直守候在女子的身边,那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才与女子相认呢?”   风过无声,食坊里人声鼎沸,渐渐地都快盖住她的声音了。   可他还是听到了,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揪住。   他抬起头笑得格外灿烂。“男子容貌全毁,他怕女子会认不出自己来。再说,自己是如此的肮脏丑陋,又如何配得上年轻貌美的她呢?所以,他便一直默默的守护着她,直到她红颜不再,成为一个苍老的老太婆。我想,他这才认为,时光洗刷掉了彼此年轻的容颜,所以,留下来的只有一颗彼此相爱的心吧!”   阳光如碎,洒在她的脸上,氤氲起一层淡淡的忧伤。   她低声道:“既然是如此的相爱,又怎会嫌弃对方的丑陋肮脏呢?长安一误,二十年的光阴,真是傻!”   “傻吗?”白衣人艰涩一笑,他倏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衬着点点阳光,露出嘲讽的意味。“你又不是那男子,你又怎么会了解他那时的心境呢?”   洛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你不懂得爱,又如何知道彼此相爱的坚定!”   “这么说,你爱过?”白衣人抱肘一笑,斜眼打量着她,不屑的撇了撇嘴。“你这么冷血,谁会爱上你呀!”   “张易之,你真是找打!”她说着,举起手作势就要打他。   白衣人突然跳了起来,伸手指向楼下喧闹的人群,大声道:“诶,阿洛,你看!那是谁!”   洛歌垂下眼睑看了过去。   喧闹的人群中,一撇绿影格外的引人注意。   身着绿衫的少年立在人群中,独显一片脱俗的单纯与儒雅。他温柔的浅笑着,蜜色的眸中满是纯净的光芒。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子,伸出手,替她捋开了落入眼中的发丝。   洛歌的眼,有些酸涩。   少年面前的少女娇羞的垂下头,孱弱的身体若风拂柳,显现出了一种让人怜惜的婀娜。她的分群随风扬起,与他墨绿的下摆飘飞在了一起,紧紧缠绵。   心,似被谁狠狠揪住。   “平庆王跟未来的王妃颜小姐啊!”白衣人轻轻一笑,眸中满是羡慕之色。“哎呀,他们还真是郎才女貌,唉,就是颜小姐弱了点,好像活不过二十岁呢!”   洛歌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来。   活不过三十岁……那又怎样!   她轻轻一笑,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是啊,他们可真是天作之合啊!”   白衣人凑近紧盯着她,魅惑一笑。“阿洛,借酒浇愁愁更愁啊!”   “你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借酒浇愁!”她恶狠狠的看着他,声调不禁提高。   白衣人轻轻的嗤笑了一声,他夺过她的酒杯,倒了点酒,放在鼻尖陶醉的闻了起来。半响,他抬眼看着她,魅惑的勾起了唇角。“你喜欢姓薛的!”   “没有!”她猛地拍响桌子站了起来,瞪大了一双眼睛狠狠的看着他,道:“张易之,你少在这儿胡言乱语!我怎么会喜欢他!你……你……回宫!回宫!”她气愤的甩开袖子,疾步朝楼下奔去。   身后,白衣人嘲讽一笑,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楼下的绿衫少年,喃喃自语:“你若是不喜欢他,又怎么会如此强烈的逃避呢?”   长安误(二)   人群中,绿衫少年的背脊突然一僵。他回过头来,两抹出尘的白影迅速闪过。   他突然苦涩一笑。   回头正对上粉衣女子温柔的笑容。“简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低下头,眼神黯淡。   微风将阳光吹得凌乱。少女轻笑,她伸手挽住他的臂膀。少年蓦然抬头低下眼睑看着她,年轻俊逸的面庞让人忍不住怦然心动。   “冰儿,怎么了?”他柔声问道。   少女羞涩一笑,她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冰儿一想到马上就可以成为简哥哥的妻子了。所以,觉得很幸福。”   少年看着一脸幸福的少女,无声低叹。   他微微侧过脸来。   喧闹的街角残留着她身上独有的微凉气息。   他轻轻一笑。   歌儿,我快要成亲了呢……   大明宫内,弘文馆。   聒噪的蝉鸣扰的人无法安下心来专心学问。热浪一阵接着一阵扑来,尽管屋内周围摆满了一盆盆冰块,可每个人的额上都是布满了汗珠。   好歹一阵微风吹了进来,可透着的却仍是那扰人的热气。   洛歌放下笔,看了看众人,蹙眉道:“心静自然凉,大家的心静不下来自然就觉得热了。如此焦躁,怎么能做好工作!”   “回禀张大人,此事万万怪不得我们。”学士李峤放下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朝洛歌缓缓一拜,这才道:“我等并非圣人,况且,这做学问的心情也是会与环境相左的!”   “那你们要我怎么办!”洛歌不禁冷冷嗤笑一声。她早就看不惯这群文绉绉的学士们了。明明一点本事也没有,好自明清高。   “我等只是……”   李峤正欲回答,门口却突然走进了一群宫女,为首的正是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看了看众人,目光落在了洛歌的身上。她朝她微微一笑,朗声道:“陛下念天气炎热,特命婉儿前来为诸位送来解暑之物。这是冰镇莲子羹。”她说着,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小宫女们伶俐的将托盘里的玉碗一一放在了众位学士的桌上。   “陛下还吩咐什么了吗?”   “陛下还说这修编《三教珠英》的工作并不紧,大人不必如此过分操劳。”上官婉儿小心翼翼的轻声回答着,抬起头,对她意味深长的浅笑了一下。   洛歌怔然。   “那婉儿便告退了。”上官婉儿低眉一礼,无声的退了出去。   荷塘畔,白衣人立于亭中饶有兴趣的朝塘中扔掷细碎的糕点末。湛蓝的天边微微泛黄,几缕清风吹来,撩起了他如墨的长发。他微眯双眼,淡淡的夕阳为他浓密的睫毛镀上了一层迷人的昏黄。他突然扔掉了手中的糕点,引来塘中的锦鲤们欢抢。他回过身来,冲着背后的人慵懒一笑。   “你来啦!”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笑,她恐怕早就飞奔过去,狠狠的抱住他,泪湿满襟。   可他,不是他。   相同的面容,一样的白衣。   可他,就不是他。   一个魅惑妖娆,一个温润儒雅。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她走过去坐在石椅上,斜眼看着他,冷冷道:“这控鹤监的工作好像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负担吧!你怎么老是偷懒!”   白衣人无辜的眨了眨双眼,眸中银白色的温柔仿佛要溢出眼眶。“我最讨厌书本了,一见书本就会睡觉。所以,六郎,我的好弟弟,你就当帮了为兄吧!”   “张易之,你少跟我来这套!”洛歌冷冷的看着他,脸色疏离冰冷。她突然嘲笑道:“刚刚上官婉儿为我送莲子羹,她还带话,说晚上陛下要召见你,要你做好准备。”   “准备?这有什么好准备的。”白衣人轻轻一笑,似在嘲讽。他突然狡黠的勾起唇角,凑到她的面前,蛊惑道:“你在吃醋?”   “我吃什么醋?真是笑话!”她推开他的脸,皱紧双眉。   “哎呀,你好伤为兄的心啊!”白衣人以袖掩面,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瓮声瓮气道:“我以为阿洛会很喜欢为兄呢!”   “你少恶心我了!”洛歌站起身来,厌恶的撇了撇嘴。   “真的不喜欢我吗?”白衣人又凑近问道,魅惑的嗓音带着一阵香甜扑面而来。   洛歌看着他眼中的银白,愣了愣,突然猛地扯住他的头发,恶狠狠道:“张易之,你以后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我见一次打一次!”   白衣人低下身,揉着发麻的头皮,看着离去的她,灿烂一笑。他低声喃喃:“可是,我却发现你越来越有趣了,阿洛……”   夕阳西下,满塘荷花热烈的绽放着,散发出馥郁的气味,演绎着醉人的芳香。   大明宫的另一头,有人悄声低泣,撕破了夕阳,似血蔓延……   储归朝(一)   边关局势越来越紧张。   刚退契丹,突厥又犯。   早在万岁通天元年,女皇就曾命淮阳王武延秀入突厥,娶莫啜之妹为妃。无奈,莫啜竟对使臣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道:“吾妹只嫁与天家李氏男儿,区区武氏小儿不足以配!”并列出女皇五大罪状,命监察御史裴怀古带回大周。   其五罪如下:   与我蒸熟的种粮,此乃一罪;   金银器接行滥,非真物,此乃二罪;   我与使者绯紫衣夺之,此乃三罪;   缯棉皆为用过旧物,此乃四罪;   我可汗之妹当嫁与天子儿,武氏小姓,门户不敌,罔冒为昏,此乃五罪。   尤其是最后一条,分明有轻女皇出身之意。女皇气极,征兵讨之。然突厥大军却势如破竹,连破河北等地,形势危急。而兵力不足,朝廷已无法援兵去征讨突厥,女皇只得下命,招募志愿军。但百姓厌战,应征之人了了数尔。女皇无奈,取意群臣。   宰相狄仁杰奏道:“突厥莫啜曾言‘我突厥世受李氏恩德,闻李氏尽灭,唯两子仍在,我令将兵辅立之’。前契丹之乱也曾言‘何不归我庐陵王’。依老臣看来,陛下应当诏庐陵王还京,立为储君。这样,一来突厥大军出师无名,可不攻自破。二来可稳定朝纲,安抚人心。这两全其美的办法,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女皇沉闷不语。她抬起头扫视了一下朝堂,几个武氏侄子正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见自己的目光正扫过他们,又连忙垂下头来。   女皇无声低叹。   就在这时,文昌左相武承嗣上前奏道:“庐陵王乃外贬之人,岂可回朝立为储君?突厥寇边以此只不过是借口罢了。我堂堂大周难道对这一胡夷小儿都奈何不了吗?至于兵力,陛下可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以讨突厥。”   “不可!”左拾遗陈子昂突然出列奏道:“陛下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以讨突厥,此乃应急之计,并非良策。况狱久清罪人少,奴又多怯弱,不宜征行。纵然招募集全,也难敌突厥的金戈铁马。况天下忠臣义士,万分未用其一。突厥小儿,假命待诛,何劳免罪赎奴?损大国之威啊!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况……”   “卿勿多言!”女皇猛然站起身来,一挥手,制止住了陈子昂的滔滔不绝。她双眉紧皱,似在细细思量。半响,抬起头冲着堂下众人道:“一切就依魏王的话办!退朝!”   仙居殿外,梨树下。   晴好的天气,风过无声。   梨树浓密的绿叶随风微摆,发出一阵悦耳的“沙沙”声。梨树下的白衣人以手抚额,怡然自得。风钻进他白色的衣袖中鼓起了一片香甜。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道幸福的弧度,魅惑了众生,让天地失色。他如墨的发丝在清爽的夏风中微漾,使流动着淡香的空气都美好了许多。   初晴看到这幅画面时,已经呆住。   风华绝代,如他,怎不叫人心动。   只是……   “张易之,你给我起来!”洛歌恶狠狠的看着他,皱紧了双眉。   白衣人睁开双眼懒懒的看着她,眸底是一片温柔的银白。“怎么啦?”他有些不耐烦。   “怎么了?”洛歌冷笑了一声,她抱肘看着他,口气冰冷。“张易之,你让初晴把我叫过来只是为了看你在这儿吹风的吗?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跟你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白衣人嗤笑了一声,他坐直身体,双手撑住榻沿,抬起头半眯着双眼看着她,魅惑众生的俊颜上满是笑意。“我叫你来自然是有事了,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   “说,什么事!”她坐在石凳上,冷冷的看着他。   白衣人神秘一笑,他站起身来挥开衣袖,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轻柔的说:“阿洛,抬头看看。”   洛歌看了他一眼,依言慢慢的仰起了脸。   一片浓绿,阳光丝丝缕缕的洒在她的脸上。她微眯双眼。仲夏的蝉,好像是受到了风的指使,热烈的鸣叫着。风过无痕,却将她如缎的秀发吹得高高扬起。冰冷的眸,在一刹那转化为亮晶晶的温柔。   浓绿中零散的挂这些青色的小果子。它们在夏风中微颤,好像小小的婴儿躲在母亲的怀里欢笑着。一阵清凉的香气扑面而来,席卷着温暖的阳光,让她的睫毛颤抖个不停。小小的果子,似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思念,在风中摇晃的好像要掉落下来。   “阿洛,给你!”   白衣人温柔的笑着,一颗青色的梨子静静的躺在他的双手间。   洛歌垂下眼睑,怔怔的看着。   “这是仲夏的第一颗梨子,我特地留给你的!”他说着,执起她的手将梨子放在了她的掌中。   青色的梨子,圆滚滚的,好像一颗硕大饱满的泪珠。   时光倒退,是谁曾在她的耳边柔柔的说:“歌儿,等梨树结出第一颗果子,我一定会留给你!”   又是谁,与她欢笑着摘取那幸福的果子。   是谁?是谁让她饱尝那彻骨的想念?   她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双眼迷蒙。   眼前的人,发丝飘飞,白衣胜雪。风华绝代的俊颜上满是晴朗的笑意。双眸中的银白荡漾着,拍打着她的心房。   她忽然一笑,冰冷的眸转瞬间变得澄澈,“十三哥哥……”   白衣人愣住。   他默默的收回笑容,眸中的银白竟变成了一种幽深的冰蓝。他冷冷的弯了弯唇角,突然用力的推开她。   洛歌一个跄踉,猛地跌坐在地上。手掌被擦破,青梨也滚出了很远。她失魂落魄的爬起来追逐着青梨,满眼的惊慌。   阳光下,微风中,俊美无铸的白衣人儿追逐着青梨,眼中的慌乱似要化作晶莹的泪,随风跌落。风扬起她的白衣,似蝶翩飞,可偏偏她却又像是折了翅的鸟儿,断翼落魄。   如此的让人心疼!   心中一阵绞痛,像是被谁用匕首狠狠的剜着,知道整个心脏都是鲜血淋淋。   白衣人突然睁大了双眼,瞳仁收缩的如针尖般大小。他捂住心脏,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创,重重的跌坐在了贵妃榻上。   一股腥甜直窜喉间,血丝在嘴角渐渐蔓延。   “张大人!张大人!”   初晴焦急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又仿佛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声响。   眼中只剩下阳光下的她,很心疼的样子。纤弱的身体紧紧的缩成一团。她低着头,满脸都是让他疼惜的忧伤。小小的青梨,已是伤痕累累,像谁的心,满目疮痍……   储归朝(二)   夜深人静,一阵悠扬的低声在夜风中穿梭,诉说着比月光还要动人的故事。   床上的人酣睡着,俊颜苍白如纸。   床沿上坐着同样身着白衣的人,她闭眼吹笛,陶醉其中。   就在这时,低声嘎然而止。洛歌低下头看着床上的人。   白衣人的睫毛微微颤抖,他艰难的睁开了双眼,眸中的银白飘渺的近乎虚弱的纯白。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半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开后:“你为什么推我?”   “梨子呢?”他答非所问,固执的看着她。   “我说你为什么推……”   “我说梨子呢?!”他闷闷的低吼了一声,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洛歌无奈的看着他,轻声道:“梨子此刻正在你的肚子里呢!”   “我的肚子里?”白衣人不相信的撇了撇嘴,虚弱的说:“梨子如果是被我吃了的话,我自己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因为你昏过去了!”洛歌放下笛子,有些头痛的揉了揉眉心。“梨子被初晴熬成水喂给你喝了。真是想不到啊,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有心绞痛的毛病。”   “那又怎样!”白衣人躺在床上,耍起无赖来。“大美女西施也有这个毛病呢!我张易之能跟千古第一大美女得一样的病,还真是很荣幸呢!”   “荣幸?”洛歌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她低下头看着他,脸色瞬间变得冰冷。“你的问题我都已经回答了。下面,你总应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说,为什么会推我!”   白衣人看着她,愣了愣,突然拉过薄被盖住了头,瓮声瓮气的答道:“你就当我一时发了神经便是了!”   “发神经?你发神经推我,还真是有病呢!”她气愤的拉开他的被子,扬起手正准备给他一拳。可拳头却在半空中滞住。   一双修长的手轻柔的包住了她的拳头。   洛歌愣住。   白衣人微蹙双眉,他轻轻的扳开她的拳头,掌心擦破的伤痕,一览无遗。   “还疼吗?对不起……”他的嗓音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在她的耳边温柔的响起。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   白衣人轻笑一声,他一扬手,轻扯掉了系住她一头乌丝的纯白绸带。   迷离的纯白月光下,她的一头墨丝如瀑布一般顺滑的倾泻了下来。夜风透过窗钻了进来,吹扬起她的发,一丝一缕,缭乱了他的心。   她的脸,在月光中离合,显现出了一种不真实的美。仿佛仲夏荷塘里初放的第一朵莲花,纯洁,娇美,婉然清约。发丝吹拂到她的脸上。她双眼迷离,迎合着月光,却又透着一股脱俗的妩媚,倾国倾城。   他不由的痴了。   将头深埋在她的颈窝,问着她身上那股莲花般的清香,他神情的赞叹:“你好美……好美啊……”   美的不似凡人,没得如神如仙。   或许,前世你便是一朵娇美的莲花吧!不然,今生的你为何会长的如此似莲,如此的绝世!   他伸出手,轻柔的搂住她的肩膀,坐起身,让她靠在了自己的怀中。   香甜的怀抱里,洛歌的双眼渐渐清明。她的背脊一僵,却再也没有力气推开他。   “阿洛,我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你了!”他闭眼,深情的呢喃着,一脸的沉迷陶醉。   怀中的她,睁大了双眼,语气生硬:“放开我!张易之,放开我!”   “不……不要!”他说着,搂的更紧了。   洛歌牵起唇角,用力一挣,离开了他的怀抱。她低垂着头,闭上双眼,不去看身后的他。“你睡吧!身体不好就不要去想太多!”说完,她踏步准备离去。   “别走!”身后的他猛然牵住了她的手。   彼此之间,风过无声。白衣互相迎展,被风吹得一同缠绵着飞扬了起来,如同云又如同遥不可越的银河。   她伸出手拉开他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你好好睡吧!”说完,她便头也不回的走到了殿外。   白衣人颓然的倒在了床上,闭起眼,双眉忧伤的蹙起。   心,因何人而痛。眉,因何人而皱。   夜风吹起如纱的窗幔,窗被扇的左右摆动。   忧伤的笛声一阵一阵的传来。   白衣人坐起身来,向外看去。   温柔却清冷的月光下,华丽却黑暗的大明宫中,身着白衣的她,盈盈而立。风吹起她的长衫“咧咧”作响,她的发丝在风中凌乱狂舞,好像在诉说着千年不变的忧伤。笛声曼妙飞翔,仿佛恒古的叹息,缭乱了安静的夜。   白衣人蓦然蹙眉,双手握拳。   殿外的她,尽情吹奏着,却难平心中凌乱的心伤。   今夜,连月也困惑的隐于浓云之间。   储归朝(三)   殿外,暴雨滂沱。殿内,馨香满室。   可是,那浓郁的馨香中却又透着一股箭在弦上的紧张之意。   大殿上是出奇的安静,安静到能够听到一根针掉落下来的细微声响。群臣个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女皇轻叩案面,双眉紧蹙。   八月乙卯,突厥大军陷定州,杀刺史孙彦高及吏民数千人。女皇派兵增援,却不想突厥大军呈破竹之势击退唐军又占领了盐城。九月,女皇下敕改莫啜名为斩啜,以振军心。但突厥大军气势甚高。月上旬便兵临赵州城下。戊辰,突厥大军攻下赵州,赵州长史唐般若投敌叛变,城破。癸末,突厥莫啜屠赵、定二城男女数万人,自五道归离,所到之处杀掠不可胜计。   莫啜还漠北,佣兵五十万,据地万里。边界小国附之,壮其与大周抗衡之力。   军报传回长安,举国震惊!   此时的女皇虽保养的很好,但浓艳的妆容下依旧掩盖不了她的老态。毕竟,她已是年过古稀之人。   “突厥夷狄犯我大周,众卿可有良策以御之?”半响,女皇沧桑却洪亮的声音蓦然响起。   空气渐渐凝固,整个大殿了无声息。   殿外的暴雨似乎越来越大了,冷风遗漏进来,透过窗都可以看见外面天空铅云浮动,满是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女皇头痛的揉了揉眉心,看着殿下的群臣,有些气恼。她倏的站起身来,却因为头晕又重新跌回在了龙椅上。上官婉儿登时脸色苍白,她低声急急道:“陛下可好?是否要宣御医?”   “不用!”女皇虚弱的摆了摆手,抬起眼朗声道:“我大周人才济济,难道就没有一个能为天下百姓解难的人吗?!”   “陛下!”宰相狄仁杰大呼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狄仁杰抬起头看着她,眸中隐隐有泪。“陛下若真是想解边关之危就应该早迎庐陵王归朝!请陛下听老臣一谏,只有这样才能断掉突厥夷狄窥我中华之心啊!望陛下早做决定,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爱卿你……”   群臣中除了几个武家子弟竟全部跪了下来,嘴里高呼:“还庐陵王归朝!还庐陵王归朝!还庐陵王归朝!……”   女皇的脸色突然间变得乳汁苍白,她茫然的跌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山呼的群臣,双拳蓦然收紧。   “退朝!退朝!”她猛地大呼出声,群臣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她,眼神各异。   “陛下,那庐陵王归朝之事……”狄仁杰抬头望向她,却是泪流满面的。   女皇的怒气消退了一点,她喘着粗气,蹙紧双眉,声音有些颤抖:“容朕再想想!”   “请陛下早下定夺!”   “是,朕知道了!退朝吧!”   窗外大雨如注。   白衣人半躺在贵妃榻上,手拈一个水晶葡萄,往口中送去。风华绝代的俊颜上满是惬意。   洛歌倚在窗前,伸出手接住了两滴从屋檐上滚落下来的雨珠。耳边,依旧回响着在千乘郡王府中李隆基的话:   力谏女皇还储归朝!   指尖沾染着雨水,微凉。她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的短暂,仿佛一眨眼便已到了微凉的秋天。   她抬眼望去,雨幕重重。远处的高墙宫殿仿佛变得不真实了,模模糊糊的,好像巨大的幽灵。灰沉的天,让时间一切都灰暗无光,大明宫各处都已早早的点起了灯火,仙居殿亦然。   模糊的雨幕中,似乎有人正朝着仙居殿的方向走了过来。洛歌微眯双眼。半响,她猛然起身。   “张易之,快起来!收拾收拾,陛下来了!”   白衣人懒洋洋的起身,他伸了个懒腰,倦赖道:“陛下来了?不会吧!下这么大的雨,陛下怎么可能会来!”   洛歌懒得理睬他,只吩咐一旁的初晴道:“把张大人身上的葡萄皮扫掉!还有榻上的!真是,吃个葡萄还把皮到处扔。对了,晴儿,去沏一杯御贡凤仙茶来!”   她话音刚落,殿外的回廊上便响起了上官婉儿的声音:“皇上驾到!”   白衣人听了这才打起精神随着洛歌一起到殿外恭请。   储归朝(四)   女皇带着一身的湿气走了进来,她不耐烦的遣退了众人。偌大的殿中就只剩下洛歌、白衣人与上官婉儿了。   殿中的光线微微有些昏黄。但那一盏盏宫灯却仍旧透着些许暖暖的感觉。   白衣人松开微蹙的双眉,唇齿间,一声轻笑呼之即出,一阵香甜的气味渐渐的在整个殿中蔓延。   “又是谁惹了陛下生气呢!”白衣人走上前,坐在女皇的身边替她按着双肩,俊美的脸上满是一种魅惑的邪气。   女皇看着他,半响,叹了一口气。   “是啊,陛下,谁会这么大胆惹您生气呢!”洛歌轻笑,原本冷冷的脸因为这一笑,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许多。她走上前,替女皇捶腿。   白衣人的眼神微微下敛,看着坐在地上替女皇捶腿的她,不禁又是一笑。   她,终是乖了很多呢!   “还不是夷狄小儿莫啜!”女皇气愤的收紧了双拳,双眉蹙紧。   “莫啜?”白衣人停下来看着女皇,微微皱了皱眉。“陛下说的莫啜可是突厥的汗王?”   “除了他还有谁?一个区区胡夷竟敢犯我大周国土,还列了朕的五项莫名其妙的大罪!偏偏他又如一根鱼骨梗在朕的喉中,不管朕用尽什么样的方法都不能将他除去,真是可气可恨!”   “陛下别再生气了,伤了身体可不好!”白衣人蹙眉说着,端过香茶吹了吹,递了过去。   洛歌猛然抬头,眼前渐渐浮上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黑衣,身形魁梧。他慢慢的回过头来,发出了一声冷笑。如鹰般犀利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她的身上,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了一种迫人的压抑感,让人喘息难安。他那立体俊美,线条粗旷的脸上带着一丝冷峻。他大笑着,朝她伸出手,狂道:“姓洛的,记住了!我叫莫啜!你,是属于我的!我一定会得到你!我的王妃!”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那个少年,那个黑衣少年!   她跌坐在地上,额上虚汗连连。   “六郎,怎么了?”白衣人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急急的看着她。   洛歌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她茫然的呆坐着,眼神空洞。   即使,即使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她却依旧忘不了那少年犀利的眼神与那恶作剧般邪恶的一吻。   她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了唇,指尖微颤。   “六郎,怎么了?”白衣人蹲下身,双手扶住她微颤的肩膀,语气轻柔。   洛歌茫茫然的抬起头看着他的俊颜,惨白的脸慢慢的恢复如常。她冲他挑唇一笑,轻轻的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罢了,没什么。”   洛歌起身冲着紧锁双眉的女皇抱歉一笑:“陛下恕罪。”   “唉!”女皇猛然叹了一口气。   洛歌看着她,仿佛就那么一瞬间,她已老了十岁。   昏黄的宫灯映出女皇憔悴的容颜,那模糊的灯光却仿佛一下子将那些藏匿在浓艳妆容下的皱纹全部就了出来,让它们无所遁形。   洛歌不禁一叹,毕竟已年过古稀了,她的发虽保养的很好,却已然花白了一片。   白衣人走上前伸出手将女皇的鞋除去,他将她的双腿轻柔的放在了贵妃榻上。然后,他一边替着她揉捏着双腿一边轻道:“陛下这又是为了何事而叹气呢?”   女皇用手撑住额头,闭上眼幽幽说道:“莫啜小儿侵我大周,打的是匡复李唐的旗号,而朝中大臣也大多上谏,让朕下诏迎回庐陵王显,将其立为储君。”   “这没什么不好啊!”白衣人困惑的看着她,又接着说道:“庐陵王是陛下的儿子,自己的儿子登基为皇,有什么不好呢?”   “唉!易之,你是不懂得这朝堂的政治权力的!”女皇睁开双眼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洛歌不禁无声冷笑。哼!他不懂!他的野心可是这大明宫中最大的呢!权力、政治,他怎么可能会不懂呢?真是笑话!   “朕得到这个皇位是多么的不易!”女皇痛苦的皱着眉,幽幽一叹。“朕能走到今天,这过程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啊!女帝,千古女帝!何其不易啊!难道要朕将自己辛苦打造的天下就这么轻易的还给李氏吗?朕不甘心啊!”   女皇深深的叹息配合着殿外的雨声,使气氛沉闷。   洛歌不动声色的走了过去,席地而坐。她抬起头冲着女皇一笑。“昌宗以为迎回庐陵王并不代表陛下将天下还于李氏了啊!陛下,您想想,如果不是陛下,又哪里来的庐陵王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要说天下,就连庐陵王本身就是陛下创造的。就算这天下要重新姓李,可江山依旧是陛下的江山啊!”   女皇倏然睁开双眼,原本浑浊茫然的眼一下子变得清亮起来。她看着他,缓缓道:“接着说下去。”   洛歌见自己的话已经有些凑效了,不禁一笑。她接着说道:“陛下若将天下交予武氏王爷,昌宗想,等陛下千秋万岁后,武氏子弟难免会生异心。况昌宗还未问侄儿作皇帝的让姑母配食太庙的呢!若是将天下交予李氏后代,陛下的江山,昌宗以为一定会千秋万代,因为天下思唐德久矣,李氏为皇,天下人毕竭力辅之。况且,只有这样陛下才能够名正言顺的配食太庙。李氏子孙也一定会很感激陛下的恩德的!陛下,昌宗斗胆问上一句,这母子之情与姑侄之谊,那个更亲一点呢?”   女皇听了,若有所思的蹙起了双眉。   气氛一下子冷却了下来,静的只听得见雨声。   洛歌抬头,正装上白衣人注视她的目光。她不禁微微一愣,自信的眸瞬间清冷了下来。白衣人悄声看着她,不禁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丝明媚的笑意。   可她,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昌宗的话也的确是有些道理!”半响,女皇轻轻开口,她看了洛歌一眼,又道:“是啊,母子与姑侄,孰亲?”   “所以,陛下,昌宗以为迎回庐陵王实乃万全之策啊!不禁可以稳定朝纲,安抚人心,更能让莫啜无出师之名,不攻自破!这还真是一箭三雕呢!”   “是啊!”白衣人突然笑着点头称赞道:“陛下,迎回庐陵王顺应民心,陛下就将庐陵王召回吧!”   女皇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白衣人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双眸清亮中又透着一丝浅浅的不甘。她蓦然回头,抬眼看向窗外。   灰黑的天空中,铅色的云正暗暗翻涌着,好像在孕育着一场巨大的阴谋。这样的天气,很难让人打起精神来去盼望着光明。   长安,连绵的阴雨下了竟一个月之久。   好像女皇那苍老的心绪,带着不甘,斗争着,互斥着,却终于艰难的下了决定。   圣历二年年初,庐陵王在众所期待中回归朝堂,复名显,立为太子!   铁券盟(一)   新年如期而至,因为太子显的归朝,大明宫中更是喜上加喜。   洛歌与白衣人自是要回到自己的府邸过除夕。   太子显归朝自是携家眷大小,洛歌不禁暗自庆幸,还好这几天暂不必与他们碰面。不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应对。   热闹的长安街头,家家挂桃符悬柏枝。喜庆的气氛让洛歌有些怅然。   又是除夕,薛崇简他……还会不会陪着自己一起守岁,一起看烟火,一起燃放孔明灯呢?   不会了吧!他有他的亲人,还有一个娇美如花的未婚妻。这样幸福的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呢?   一丝凄苦的笑意慢慢的爬上了唇梢。   帘子被人挑起,白衣人对着她微笑着,一脸的明媚。   “阿洛,到家了!”   暮色四合,呵气成冰。   夕阳将房影拉长笼罩住她修长的身体。她静静的伫立在黑暗中,极目远眺。   冷风吹来,带着一丝丝针刺般细小的疼痛。她轻叹了一口气,唇齿间逸出的白气,转瞬之间在冷冷的空气中化成了一阵湿润的氤氲。   身后不远的寒亭中,白衣人独自暖酒,他举箸不食,只微眯起双眼看着立于寒风中的她。   即使是在这样热闹的节日里,整个府中却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喜庆的气氛。   亭中的白衣人举杯牵起唇角,弟弟一笑,他唤道:“阿洛,不冷吗?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伫立在黑暗中的人,身体微微一颤。她回过神来看着他,迟疑了一下,终是举步朝他走了过来。   白衣人笑着举起酒壶为她斟了杯酒,白色的酒气缓缓向上,飘散在空气中。于是,满怀浓香。“来,阿洛。喝了这柏叶浸过的酒一定会长寿的哦!”   洛歌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诶!这可是上等的花雕,你这么一口喝下去,真是白白糟蹋了这杯好酒!”白衣热大声叫嚷着,满脸的可惜之色。他伸手一把夺过她的酒杯,然后抬眼愣愣的瞪着她。   洛歌的手滞在半空,她慢慢的转过头看着他,脸色冰冷。“张易之,这酒是你倒给我的,你管我怎么喝!真是多管闲事!”   “你……”白衣人瞪大了双眼,无言以对。   洛歌挑唇一笑,她伸出手夺过酒杯,自顾自的又倒了一杯,仰头喝尽。几杯酒下肚,她的脸比桃花还要娇红。她微微叹息,被风冰冻的眉宇间,渐渐浮上了一层明晃晃的忧伤。   他看着她,艰涩一笑。“阿洛,你有心事。”   洛歌不语。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垫住脑袋,仰头叹息,口中的热气带着馥郁的酒香,逃逸在空气中。   泥炉下的炭火,“哔啵”作响。   远处,已经有人开始燃放爆竹祭祖了。   “你明明就是忧愁的,却偏偏不与人说。这样,会憋坏自己的!”他侧过头看着她,微微蹙眉。“阿洛,你在想着谁?”   “想着谁?”她回过头看着他,牵唇嘲讽一笑。“我不会去想着谁的!我不需要相思。不去相思,就不会心累!”   白衣人看着微醉的她,轻轻一笑。唇角那只斑斓的蝴蝶已逆着寒风翩翩离去。“你不需要相思……那你为何心累?”   “心累……”她若有所思的垂下头,手中的酒杯捏不稳,掉落在地上,化成了一堆青白的碎片。   “你说……我心累?”她抬起头看着他,不确定的问着。   白衣人懒懒的嗤笑了一声,他别过头,懒得理她。   “你说!你说我怎么心累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   白衣人伸手挡开她的手,冷冷的垂下了眼睑。   洛歌正准备重新揪住他,却看见一小厮正疾步朝这边奔了过来。   “五公子,门口有一个自称是薛崇简的少年,他说他来找六公子,这……”   “什么?!”洛歌猛然松手又迅速的揪住了那小厮的衣领,她的眼里又是喜又是惊。“你说薛崇简来了!”   “是……是!”小厮被她的样子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洛歌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愣愣的重新跌坐在了椅子上。她颓然的撑住脑袋闭起了双眼,眉宇间满是抹不掉的哀伤。   “你让他走!告诉他叫他从此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了!”她痛苦的皱紧了双眉,脸色深沉忧伤。   小厮为难的求助于白衣人。   他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告诉那少年,让他稍等片刻,六郎待会儿自会过去。”   “你为什么替我自作主张。”洛歌看着跑远的小厮,然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白衣人挥开衣袖,寒气扑面。他抬起头眺望着遥远的天边,唇角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凄苦笑意。他幽幽的说:“拒绝他,你会后悔一辈子!”   洛歌猛然一怔,她抬头看着欣长的背影,似是错觉,他的背影竟透出了一丝孤独的苍凉之感。   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   “阿洛,还不快去?别让平庆王等久了!”他低低的说着,又发出了一声凝重的叹息。   洛歌微微一愣,半响,她轻轻起身,去过一旁的白色狐皮斗篷披在了身上,缓缓出亭。   地面有些打滑。那些飘渺的寒气被凝成了冰成为了伸手可触的固体。洛歌踩在上面,脚底微微发凉。   一步,两步,三步……她回过头来,看着已成为一点的白衣人,轻轻颌首,似在感谢。   亭中,白衣人深深叹息。他微眯起双眼,眸却酸胀的厉害。他垂下眼睑,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珠钗,无语凝咽,双眼迷蒙。   铁券盟(二)   张府外,一匹白色的骏马,以为绿衫少年。   他站在寒冷的街道上,远处的烟火在他的背后,绚烂的如同一副美丽的画。   张府的大门缓缓打开,身着白色斗篷的洛歌走了出来。她看着他,面无表情。   绿衫少年对着她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蜜色的眸清亮无比。   他走上前,看着她。   她仰起脸,看着他。   十八岁的他,已经比她高出了很多了。俊逸的脸庞,结实的胸膛,正是这个年龄的男子所散发出来的迷人之处。   她破冰一笑,伸出手比了比,原来自己只到他的鼻下啊!   绿衫少年勾起唇角,梨涡深陷。他抓住她的手,缓缓的向前走去。   白色的斗篷与绿色的斗篷相互映衬,让人很难发现,她微凉的手正被他紧紧的握于掌中。   夜色迷人,大街上一片喜庆。人们争先恐后的奔向朱雀门,接受着大周皇帝的祝福。天空中,灿烂的烟火一个接着一个绽放,好不灿烂!   他们被隐于洪流之中。   洛歌抬眼,看见了他的侧脸。如此俊逸的侧脸,有棱有角。年轻中又透着一股脱俗的坚毅。其实,他越长越大,也越来越不像她的母亲太平公主。洛歌困惑,他像他的父亲吗?   少年低下头看着她,澄澈的眸中满是一种难喻的快乐。他伸手指向远方,朗声道:“歌儿,你看!烟花好灿烂啊!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喜欢同你一起看烟花了!”   洛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又有一记红色的烟火绽放成花。她轻轻一笑,心里默道:“我也是。”   许是灯火辉煌,烟花灿烂。原本黑色的天空却呈现出了一种淡淡的桔黄。若轻娆的舞,盘旋在半空中,挥之不去。   斗篷里,两手相牵,十指交握。他手中的温暖不似火焰那种赤裸裸的炙热,反倒像冬天的阳光,淡淡的,却让她整个手都变得温暖。这种温暖,不激烈,不迅猛,就只是淡淡的,静静的。   洛歌突然牵起唇角凄苦一笑。   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呢?身边的少年,快成亲了。   心,隐隐泛疼。   她抬起头冲着他微笑着,说:“薛崇简,除夕夜不用陪未婚妻的吗?嗯……还有五王府的王爷们。”   “不用。”他低垂下眼睑,倏长卷翘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的眸,让人难以揣测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半响,他又抬起头对着她微微一笑,年轻俊逸的面庞上满是一种柔柔的光彩。他轻声却深情的说:“除夕夜我只想陪着你。”   **********   寒风几许,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走到了人群之外。少年握紧她的手走向了郊外的山坡。   林间独显一片安静。爆竹声,嬉笑声,仿佛已是很远很远了,远到他们现在只听得见夜风在林中穿梭的声音。   她仰起脸测头看着他,轻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一个好地方。”他神秘的朝她眨了眨眼,唇边满是温暖的笑意。   夜风微寒。   他看着她,柔声问道:“冷吗?夜晚的山顶总会有些冷的。”   她摇了摇头,唇挂一抹温柔的笑意。左手被他紧紧的握着,她又怎么会感到冷呢?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她轻柔的揽于怀中。她仰起脸,看见他年轻俊逸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丝既温柔又腼腆的笑。她轻轻的弯了弯唇角,乖乖的任他搂着走向山顶。   “歌儿,记得小时候,我经常背着你。”他闷闷开口,声音却有些颤抖。   “嗯。”洛歌仰起脸,目光迷离。心神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大雨中,是他背着她回家,是他告诉她:十三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晴空下,是他为她摘得满船荷花,只因为她说:“我要做荷香糕给十三哥哥吃!”他背着梦里有他的她,踏着夕阳回家。   往事历历在目。   “歌儿,我庆幸自己能够遇见你,也庆幸自己会爱上你。歌儿,这样真好。真的……”他轻轻叹息,单纯如水的眸满是深情。   怀中的她,亦是无声一叹。   到底自己是辜负了他太多啊!   她的指尖是他的温暖,而他的掌中却是她的寒冷。   “薛崇简,我感觉自己都老了!过完年,我都二十一了!”她抬眼看着他,假装生气的样子,语气却像是在撒娇。   绿衫少年轻轻一笑,儒雅纯净的眉宇间,满是年轻人的英英勃气。他伸手捋开吹拂到她脸上的发丝,柔声道:“你二十一了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我看,你倒像是只有十五、六岁的人呢!”   “你呀!”她轻笑,眉宇间脱俗中又带着些许的妩媚。   他捉住她的手,继续向山顶走去。   “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梦想。”   “什么?”   “我想在青山碧水间造一座竹楼。不需要太过华丽,只需要能够遮风挡雨就可以了。竹楼里,有我,也有你。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暇时,你吹笛我抚琴。我们就过着闲云野鹤一样的生活。虽平淡简陋,却自由幸福。”他弯起嘴角,唇边梨涡深深的凹陷着,仿佛承载了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洛歌的眉不禁一跳。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他,陡然冰冷的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那笑容是那样的突兀,那样的虚假。她看着他澄澈清亮的眸,慢慢的说:“你的梦乡恐怕永远也不会实现了。因为,我爱的只是十三哥哥。我们永远也不会在一起!”   “我知道。”他凄然一笑,唇角不改温柔。他固执的握住她正楷的手,朗朗道:“即便如此,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她猛然一怔,看着他倔强的脸,微微蹙眉:“你变了……”   “是。”他眸如星辰,握紧她的手灿烂一笑,眼神坚定。“我的确是变了,变得更加执着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如果不好好把握,等到失去时一定会是追悔莫及的!”   “那你就应该好好把握颜冰!”她低头挣开他温暖的手,眼神黯淡。“颜小姐是个好女孩儿,你应该好好珍惜她。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   “不要说了!”他按住她的唇,轻轻摇头。然后,他指向前方,展露笑颜。“歌儿,到了山顶了!”   洛歌回头,一大片平旷的草地,透着些许凉凉的湿气,在夜风中缓缓摆动。草地上满是白色的孔明灯。天空压得很低,那些星辰仿佛被风吹过而微微晃动了起来。俯视着整个长安,热闹的除夕夜景尽收眼底。   “歌儿,快来啊!”绿衫少年站在远处冲着她兴奋的招手。   洛歌轻轻一笑,朝他奔了过去。   他打着火石,点燃手中的孔明灯,双手一松,那等便摇晃着飘向了夜空。   洛歌接过他手中的灯,闭起眼。火光将她的脸映照的微红。   十三哥哥……你过的好吗?   她双手一松,睁开眼,那灯便随着风的脚步,慢慢行远。成为了明亮的一点,与星辰为伴。   “薛崇简,你看!”她微笑着伸出手,指尖,一朵烟花灿烂的绽放。   黑色的夜空下,满片明亮的孔明灯。五彩的烟火在它们的后方绽放,绘成了一副美丽动人的画卷。   长安城的人群,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抬头,天空中那似星似辰的灯缓缓移动。幽幽的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在灿烂的烟火下,犹如神明的使者临世,壮观无比!   高高的云层中,寒气凝霜。   一点雪白落在了她的眉梢,她仰起脸睁大了双眼。无数朵纯白的雪花从高高的云端,千里迢迢的赶了过来。它们手挽手肩并肩奔向人间。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啊!   “薛崇简,下雪了!下雪了!”她兴奋的抓住了他的胳膊,笑着大喊了起来。   绿衫少年灿烂一笑,他扬起头,柔声喃喃:“是啊,下雪了……”   无数朵微凉的雪精灵落在了他们的脸上。落在眉梢,化为一点温柔。落在面颊,化为一片灿烂。落在唇角,化为一丝温暖。   他伸手抱住她,用宽大的斗篷将她紧紧的裹在了怀中。温暖的胸膛,滚烫的心脏。一切,只是为了她。   雪花落在最高的山顶,昭示着一切的美好。   他申请呢喃:“传说,一对相爱的人能够最先看到冬天里的第一场雪,那他们一声都会幸福无比。歌儿,你说,我们都会幸福的,对吧……”   铁券盟(三)   圣历二年处以,迎新大礼,举国上下一片喜庆。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却已经聚集在了丹凤门前。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大周皇帝将要接受宏大的朝贺之礼。   天空中,几点微星,仿佛没有了释放光亮的力气,虚弱的快要隐退了。天边,好像没有天边。一切都如同被一卷巨大的黑绸给包裹住了。   巍峨高大的丹凤门紧紧关闭,未到时刻绝不开门。   昨夜的一场大雪将整个大明宫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白。零零落落的,只有十几个宫人正摸黑扫雪。   群臣三五一聚,低论着朝堂之事。几个宫人正站立一旁垂首为着群臣打着灯笼。   朔风正烈,吹的人微微发冷。   洛歌偏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身上的白衣人,无可奈何的又推了推他的脑袋。“张易之,你还睡!你快给我醒来!”   “唔……”白衣人闷哼一声,又搂紧了她的脖子。   “咳咳咳……”洛歌猛然一阵咳嗽,这个张易之,勒得太紧了!她猛地向后一仰,“扑通”一声,白衣人立刻仰倒在了地上。   洛歌伸手揉了揉后颈,低下眸正对上白衣人那双睡意朦胧的眼。   “看什么看,你勒得太紧了!还我差点没喘过气来……”   “我想睡觉。”白衣人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洛歌无语。   昨夜她回府时,白衣人却已是喝的酩酊大醉。夜凉风寒,他使劲的抱住她,趴在她背上流泪,嘴里还说着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胡话。好不容易将他拖到床上,他却又吐得她一身。   想想就觉得恶心。   洛歌抬起头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张易之,你给我起来!趁现在没人注意赶快给我起来!真是丢人!”   “不要……我想睡觉……”他坐在地上耍起赖皮来。   洛歌无奈的撇了撇嘴,俯下身,朝他伸出了手。“清醒点,起来!听话!”   冬天的风吹拂着雪屑,犹如四月天里的柳絮,纷纷扬扬的划过她修长微凉的指尖。宫人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照的她的脸亦是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她雪白的狐裘微微抖动,如同振翅的白蝶。   “起来啊!”她又将手往前递一点。   白衣人看着她的手,微微愣神。他抬起头看着她,似是屈服了,收敛起自己的固执拉住她的手从冰凉的地上站了起来。他掸掉身上的残雪,对着她微微一笑。   尽管光线很暗,但她依旧看见了他的笑容。那种难以言喻的笑容。   突然,他的笑凝固在了嘴边。   洛歌不明所以的回过头来,正看见身为平庆王的薛崇简手提一盏橘色的宫灯,嘴噙温暖的笑意朝自己走过来。   “昨晚回去,并未受凉吧!”他对她轻轻的笑着,澄澈的眸温柔如水。   “没有。”她亦对他微笑,笑容里隐藏了少有的温柔。   身后,白衣人蓦然收紧双拳。原本残留的一丝混沌也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偏过头,风华绝代的俊颜上带着一丝倔强与一丝寒冷。他弯下唇角,倾倒众生的笑容转瞬之间便没有了踪迹。   “六郎,有人来了!”白衣人抬首看向前方,微蹙双眉。   洛歌侧过脸来,前方不远的黑暗中,连个身穿朝服的男子正缓步走来。正是淮阳王与高阳王。   “平庆王,两位张大人,新年好啊!”淮阳王牵起唇角,微笑着,可嘴角找不出一丝微笑时该有的情绪。   薛崇简冷冷的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张易之,张昌宗见过淮阳王、高阳王殿下!”   “不必多礼了!”高阳王冷哼一声,态度傲慢。   洛歌抬起头,目光冰冷的盯着面前的两个人,轻轻的牵起唇角,满眼的轻蔑。   “二弟!”   一声呼喊蓦然响起,洛歌侧目看去,却见身为临淄王的李隆基正在宫人的引领下,一脸阴翳的走了过来。   “三哥!”薛崇简微微一笑,轻唤出声。   李隆基身着华贵的青蟒斗篷,他看着薛崇简,原本冰冷暗沉的目光渐渐柔和了起来。他对他微微牵起唇角。“刚刚离开都没有知会我一声,害我到处寻你!”   “真是不好意思啊,三哥!”薛崇简抱歉一笑,澄澈的眸在黑暗中越显清亮。   “原来高阳王与淮阳王也在这里啊,抱歉,刚刚没有注意到二位,天色太暗了!”李隆基面带一丝讥讽的笑意,朝着面色尴尬的武家兄弟微微颌首。   “崇简,二位张大人,请随本王移步。”李隆基勾起唇角,冷峻冰冷的俊颜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他微微垂睫,黝黑的眸隐于浓睫之后。寒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立于风中,一股君临天下般的王者之气摄人心魄。   武家的两位王爷脸色微微一变。尴尬的立于原地目送着他们三个往前走去。   “哥,他刚刚说没看见我们?”   “嗯。”   “什么啊,分明就是看低我们吗!”   “不……你看见李隆基那气势了吗?李家的人……不可小觑啊!”圣历二年处以,迎新大礼,举国上下一片喜庆。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却已经聚集在了丹凤门前。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大周皇帝将要接受宏大的朝贺之礼。   天空中,几点微星,仿佛没有了释放光亮的力气,虚弱的快要隐退了。天边,好像没有天边。一切都如同被一卷巨大的黑绸给包裹住了。   巍峨高大的丹凤门紧紧关闭,未到时刻绝不开门。   昨夜的一场大雪将整个大明宫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白。零零落落的,只有十几个宫人正摸黑扫雪。   群臣三五一聚,低论着朝堂之事。几个宫人正站立一旁垂首为着群臣打着灯笼。   朔风正烈,吹的人微微发冷。   洛歌偏头看了看挂在自己身上的白衣人,无可奈何的又推了推他的脑袋。“张易之,你还睡!你快给我醒来!”   “唔……”白衣人闷哼一声,又搂紧了她的脖子。   “咳咳咳……”洛歌猛然一阵咳嗽,这个张易之,勒得太紧了!她猛地向后一仰,“扑通”一声,白衣人立刻仰倒在了地上。   洛歌伸手揉了揉后颈,低下眸正对上白衣人那双睡意朦胧的眼。   “看什么看,你勒得太紧了!还我差点没喘过气来……”   “我想睡觉。”白衣人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洛歌无语。   昨夜她回府时,白衣人却已是喝的酩酊大醉。夜凉风寒,他使劲的抱住她,趴在她背上流泪,   铁券盟(四)   星辰寥落,遥远的天边微微有一丝亮色了、   洛歌抬首,冲着李隆基轻轻点头。“谢谢你。”   “不用。”李隆基抬睫看她,摇了摇头。转而又看向一旁的薛崇简。“崇简,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告知三哥一声,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三哥,我已经十八岁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弱小孩啦!”薛崇简轻轻的笑着,嘴角的梨涡快乐的深陷着。   许是被他的笑意感染,李隆基的唇角也不期然的浮现出了一丝暖意。   洛歌默默的站立在一旁,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天边。   云层累累,寒风拂面。群臣的议论声渐渐的低了下去。   李隆基目光凝住,定定的看着立于风中的她。   白衣胜雪,面若桃花。这世界上真有如此绝美的男子啊!   她盈盈立于冬雪朔风之中,发丝微微扬起。大明宫的宏伟建筑,丹凤门前的万千事物,仿佛都已成了她的陪衬。她,是超脱所有的!碎琼乱玉伏在她的脚边,那天边偷偷遗落的晨光,恍若琉璃碎,流转于她绝世的容颜上。那红若丹梅的唇,那雪白优美的颈。如果,她是女子,她是女子的话……   天啊!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李隆基收回游离九霄的思绪,不禁蹙眉,眼前依稀浮现出了那夜,他看到的绝世女子。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啊!   他默然收紧双拳,嘴角蔓上了一丝霸气的笑意。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一定要得到她!   “百官朝礼——丹凤门开——”   尖利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金黄的晨光中,大明宫最宏伟的丹凤门正缓缓打开。百官肃静,鱼贯而入。一路上,没有了谈论声,没有风啸声。有的只有宫人们拉长声调,高呼朝令那尖刻却响彻整个大明宫的声音。   衣物摩娑,脚步肃稳。   天边,金乌闪跃。那金黄的光芒似穿透了一切,及其庄严肃穆的投洒在了宏伟的含凉殿前。   手执长枪的侍卫肃立于白玉石的阶梯两旁,那阶梯似是有数千级,象征着凡人难登的帝王之气。仪仗乐队开始吹奏起恢宏磅礴的皇家礼乐,那震撼人心的乐声飞入苍穹,摇撼天地。   “皇上驾到——百官朝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刹那,数万只飞鸟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冬日朔风狂了,躁了,翻卷着,怒号着,将阳光震碎。华盖雀屏在风中微微晃动。笙旗飘飘,上面的“周”字在风中骄傲的迎展着。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大地连抖三抖。天空中,云卷舒着,犹如轻纱薄绸,迎合着天色的蓝,阳光的金,肆意飞洒。   身着衮服的女皇,站立于雄伟的含凉殿前,看着绵长台阶下的臣子们,听着他们山呼万岁的雄浑声音,内心激昂澎湃!她一抬手,眼前的珠帘晃动。   “众卿平身——”   “谢陛下——”   晨风吹拂起群臣的衣物,翩翩犹如迎风的旗。阳光穿透他们头顶上方的云层,浮影涌动在青石的殿前,投洒在白玉石的千级阶梯上,自成一抹虚幻飘渺的暗影。   黑压压的人群中,脱去斗篷身着朝服的洛歌微微抬眼,遥远的含凉殿,仿佛耸入云霄。威严端庄的女皇高高在上。她的身边,身为太子的李显正朗声读着新年祷文。   太子显的声音中有着一种别样的矜贵之感,许是房州那数载的凄苦流放生活让他比一般的皇室贵族更多出了一丝沧桑之感。他身着华丽的太子服立于朔风之中,脚边的雪被阳光融化,化为了一缕缕微凉的湿气。他举着诏书,用着平缓微沉的音调缓缓阅读着。   良久,李显的声音才在寒冷却激动人心的空气中消失殆尽。   数百名宫人手捧盛着福酒的托盘在那尖利的声音中,伶俐的走到了群臣面前。大家自是不动声色的取过酒,摒神凝息,垂首站立。   高高的白玉石的台阶上,太子显手握青玉酒杯,眉目温淡的扫了众人一眼。然后,他抬手用松柏枝沾了沾杯中的酒,朝着群臣的方向轻轻一挥。   宫人那尖利的声音便随着他的动作嘹亮响起。   “一沾苍天容量气,风调雨顺丰收年——”   “二沾厚土承延气,四季常春八方朝——”   “三沾天子华贵气,国运昌隆天下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山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却灼热的液体带着浓郁的香气沿着喉一路滑向腹中,似火球落地,使洛歌的全身都温暖了起来。   “好酒……”   身边的人低低的嘟哝了一声,洛歌微微侧头,正看见白衣人一脸的陶醉。   这个酒鬼……洛歌不禁勾起唇角,冰冷的眸中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酒真是好喝!”白衣人偏过头来对她大大咧咧的露出了一丝灿烂的笑意。阳光如一缕缕金纱轻轻覆在她绝世英俊的面颊上,将他的皮肤照的恍若透明。一个恍神,她似乎都能看到他的皮肤下,那“突突”跃动的细小血管。   洛歌不屑的朝他弯了弯唇角,偏过头来不再理睬他。   他扯了扯她的衣角。   不理睬。   他扯了扯她的袖口。   不理睬。   他又扯了扯她后背的衣料。   还是不理睬。   身边的白衣人沮丧的收回手,一脸的颓败。他轻声嘟囔:“本来是想让你看看咱们新任的太子妃,居然不理睬我……”   新任的太子妃?难道是韦氏?   “太子妃在哪里?”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着。   白衣人听了立马兴奋了起来,他垂着头抬起眼睑,目光向上来回微微一扫,奴着嘴道:“那里!”   洛歌抬眼望去,高高的含凉殿前,温吞儒雅的太子显的身后,正站着一位身着太子妃华服的女子,她微微垂下眼睑,双目隐于长睫之后,薄唇轻泯,似在可以隐忍着什么。尽管相貌不是特别的清楚,但自她身体所散发出来的那凌厉的尊贵之感让洛歌可以肯定,此人正是太子显的结发妻子韦氏。   洛歌不禁牵起唇角,目光冰冷。   这个女人,不简单……   ……   新年的百官朝贺在灿烂的新年阳光中隆重的结束了。   同年四月,李氏皇族与武氏子弟在庄严的明堂里。起誓永修为好。上命,将誓文刻于铁券之上。   史称“铁券之盟”!   冰伤逝(一)   四月里的阳光总是清新的让人想伸手抓过,放在鼻尖仔细嗅嗅。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上有画舫两艘。微风拂动岸边的垂柳,柳枝坠于池水之中,在阳光下结出了一圈圈七彩的琉璃。池中游鱼欢快的穿梭在袅袅的碧色水草中。它们三五成群,一边游着一边快乐的吐着泡泡。   前面的那艘画舫中,太子妃韦氏坐在贵妃榻上,倚窗向外眺望,原本就贵气逼人的气质经这么一番精心打扮,更是显现的淋漓尽致。她托腮蹙眉,似在思考着什么。这美好的春日胜景在她那双凌厉的眸中,恍若虚无。   “娘!娘!”   一声声急促的呼唤猛地将她的思绪打断,她皱紧双眉,正看见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满脸兴奋的看着自己,   “裹儿,怎么了?”韦氏端过温茶递了过去。“你现在已被封为安乐公主了,怎可在这样咋咋呼呼的行事?这里可是皇宫,不比房陵那乡野小地!”   “娘!”李裹儿放下茶杯,撒娇的喊了一声,又立马抓住韦氏的胳膊,指向窗外。“娘!你看!洛歌啊!”   韦氏猛然睁大了双眼向外看去。   从后追上的那艘画舫中,有白衣人手执竹箫立于船头。湖面上嫣然柔和的春风吹拂着他那如墨的发丝,扬起那胜雪的袂角。他那风华绝代的俊颜迎合着灿烂的阳光,被蒙山了一层真实而又虚幻的美。恍恍惚,若仙人临世。目光一转,船舱中,洛歌身着飘飞的白衣,修长的手指在古朴的琴面上来回拨动。她面色疏离,唇角微微扬起,暗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情绪。   韦氏目光一凝。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怎能进入这皇家禁地!   风儿泠泠,刮起画舫上的珠翠小铃铛“叮铃”作响。对面的画舫里,琴弦,猛然崩断!   “咝……”洛歌倒吸一口冷气,她抬起手,中指上的一粒珍珠般大小的血珠赫然冒出。   “怎么了?”白衣人一个箭步冲进船舱,他面色紧张的拉过她的手看了看,居然放入口中,细细的允吸了起来。   洛歌只觉得指尖一片湿润,她垂下眼睑看着他尽在咫尺俊颜,心神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她为了摘一朵白色的蔷薇而被刺扎了手。十三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捧过她的手,放在嘴里轻轻的允吸,那般的心疼,那般的温柔。   “琴弦怎么会突然断掉!”白衣人放下她的手,紧皱双眉回头看向那断了弦的古琴。   洛歌微微一怔,她不动声色的将手藏在了背后,神情有些不知所措。她微微侧头,目光无意扫过,远远的,她便堆上了韦氏那惊疑的眸。   洛歌微微挑眉,嘴角划出了一丝冷冷的弧度。   终于,她还是发现了自己。   “张易之!”她伸手拉了拉白衣人后背的衣料,低声道:“太子妃娘娘就在不远处!”   白衣人听了直起身子转过头,他半眯着双眼,眸中的银白犹如潮水慢慢的隐退了下去。半响,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丝邪意的笑容。“初晴,命人将船靠过去!快!”   “你这是干什么!”洛歌蹙眉看着他,用力的抓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愠恼。   “干什么?”白衣人冷冷一笑,眸中的银白慢慢加深,转而变成了一种谲异幽深的冰蓝。他低下头淡淡的瞟了她一眼,懒懒道:“我说过,我的梦想是征服这大明宫中所有强大的女人。韦氏乃东宫太子妃,将来更是正宫的皇后娘娘。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我怎能放过!”   “你……”洛歌气噎,她恶狠狠的看着她,良久,不怒反笑:“好,张易之你想怎样就怎样!”   白衣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讥讽的牵起唇角,转身挑开帘子走了出去。洛歌侧眼望去,韦氏所在的画舫越来越近了。她无奈的微蹙双眉,跟在白衣人的身后走进了阳光中。   两艘画舫,相对而泊。   韦氏在李裹儿的牵引下走出了华丽的画舫,她看着面前两个低垂着眼睑的白衣男子,眼神不觉一跳。   “下臣张易之、张昌宗,见过太子妃、公主殿下!”   阳光里,两位白衣男子的声音清濯迷人。它们飘散在湖面上,荡漾起明媚春光中无数的芳心。   韦氏微微一愣,她收回惊讶的表情,又是一脸的平静。“免礼吧!”   “谢太子妃!”   春光无限,那些藏匿在纤柳细波中的灿烂琉璃,反映着阳光,如同七色的花朵,馥郁而悠然。白衣人收回手,微抬眼睑,阳光透过湖面蒸腾起的湿气,在他风华绝代的俊颜上显现出了一种明晃晃的璀璨。他邪邪的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丝倾世的魅惑笑容。他那双温柔的眸中,银白犹如深潭下的玉石,散发着幽深神秘的柔亮光泽。他的唇边,阳光与湖色离合,硬生生的将温柔与邪魅柔和在了一起。那般的天衣无缝,那般的迷人。   韦氏看着他的笑,不觉心神一荡。她的目光渐渐迷离,好像落入了一个美丽幸福的陷阱中。   “什么张昌宗,你分明就是洛歌!”李裹儿提裙跳了过来,她围绕着她上下打量着,口气骄横。   洛歌的眉峰一挑,她侧过头对李裹儿温柔一笑。那笑容犹如冬日下的寒雪,微凉中却硬生生的透出了一丝别样的温柔。   李裹儿不觉呆住。   “公主殿下一定是认错人了!”洛歌将手背在身后,气宇轩昂的牵起唇角,绝美的脸上早已不见了疏离的寒冷。有的只是如同白衣人一样的多情之色。“在下并不认得那个叫洛歌的男子。大千世界,总会有人长的有些相像,这也不足为怪。”   “可是……”   “在下乃幽州人士,家中排行老六。公主殿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唤我为六郎。”洛歌地垂下眼睑,微风拂起她如缎的秀发轻轻飞舞。她温柔的低笑着,一脸的悠然镇定。   李裹儿不禁纳闷了,这世上怎会有生得如此相像之人。可是,眼前的男子与她那日看到的男子又像是两个人。他们一个疏离冷漠,一个温柔多情。一个冷若薄霜,一个暖若冬阳。这分明是两个人嘛!   “你真的不是洛歌?”李裹儿不确定的再次问道。   洛歌抬起眼睑看了看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哼……”李裹儿的嘴角不期然的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她抬起头看着她,露出了天真无害的笑容。“是啊,看来我真的是认错人了。”说完,李裹儿一脸惜色的转身准备跳回船上。   就在这时,让所有的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已经跳回船上的李裹儿突然转过身来,她伸出双手使劲的将洛歌一推。重心不稳,洛歌向后跄踉了两部,竟一下子掉进了池中。   冰伤逝(二)   白衣人猛地收回魅惑的笑意,脸色瞬间变得如纸苍白。   “救命!救命!救……命……”池中的洛歌艰难的呼救着,她扑腾着身体,挣扎着,拍打着,却突然被池水盖住了头顶。   李裹儿惊得捂住了唇,他不会武功。难道,他真的不是她朝思暮想的洛歌吗?   一道白影迅速闪过,下一秒,只听的“扑通”一声,白衣人已跳到了池中。他扎入水中,立马便不见了踪影。   韦氏这才回过神来,她奔到船边,向下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那个男子……不行!他绝对不能有事!“快!快!你、你快下去看看!快点!”韦氏站起身指挥着两名善水的宫人。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瞪了李裹儿一眼。“看你干的好事!他们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娘都担待不起!”   “娘,我……”李裹儿欲哭无泪。她只是,只是想看看这男子到底是不是洛歌吗!   池水中,有细小的气泡接二连三对的往上涌起。   池中的人睁大了双眼,唇边满是狡黠的笑意。她的发如陈墨散在水中,飘飘渺渺。阳光透过池面,如一根根光柱,在水底呈现出了一种缤纷的色彩。白衣与水相和,袅袅如天上的云。一朵百花盛开在了水面,水中的人抬起头,正看见白衣人伸手朝自己游了过来。他的手修长宽大,穿过静静的水波,穿过明晃晃的光柱,朝她伸了过来。他的脸,在水中看不真切,只是那眼中的银白却早已深烙进她的脑海,那般的刻骨铭心。   他搂紧她的腰。奋力的向上游去。两人之间,有水草在轻轻的浮动。水底是安静的,安静到她能听见锦鲤互相呢喃的声音。没有任何感觉,他们的白衣互相缠绵在了一起,仿佛已过了一世。   静静的池面终于有了响动。   韦氏与李裹儿纷纷侧目。   水花骤然盛开,白衣人满脸是水。他的胸前是洛歌那张苍白的脸。他慢慢的向岸边游去。   “快!快!靠岸!”韦氏急急的走向船头,目光焦灼。   阳光下,洛歌脸上的水珠散发出了一种七彩的光芒。她苍白着一张脸,红唇紧抿。白衣人急急的看着她。半响,目光变得深沉。他半跪着将她搂在怀中打横抱了起来。   “娘娘,公主殿下,请恕下臣先行告退!”白衣人回过身微微颌首,不带韦氏回答,便冷冷的转过身踏着湿漉漉的阳光离去。   韦氏怔怔的愣在原地,仿佛自己的灵魂早已随着他的脚步一起离开。   阳光早已变得湿润。风华绝代的英俊男子怀抱着一个面容比女子还要美丽的白衣男子。他抱着她,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极轻柔的,像是在抱着一个至爱的宝贝。只是,他微蹙双眉,脸色苍白,好像在生谁的气。   怀中的她,任他抱着,她的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清晰了起来。   白衣人的眉皱的更深了,抱着她的双手,力道慢慢加深。   “痛!痛……”洛歌终于忍不住了,她睁开双眼,紧锁双眉,愤怒的看向白衣人。   “你也知道痛?”白衣人挑了挑眉,手劲蓦然放松。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眸中的冰蓝慢慢退化成了温柔的银白。   洛歌冷冷的白了他一眼。“放我下来!”   “不放!”他固执的看着她。   “我叫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洛歌气噎,她狠狠的瞪着他。   白衣人无视她凌厉的目光,双眸抬起看向远处。半响,他才幽幽开口:“如果你想避开她们,可以告诉我。不比想出这种蠢法子。阿洛,你知道吗?当池水盖过你的头顶时,我都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怎样?”她冷冷的打断他,抬眸对上他低垂下的眼睑,脸色淡漠疏离。“张易之,你放我下来!”   白衣人微微一怔,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放了下来。   洛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举步朝前走去。   白衣人急急的跟上她,与她并排行走。   四月的春风很温暖,那温暖中又透着一股柔柔的芳香。天很蓝,云很淡,它们在蔚蓝的帷幕下尽情的戏耍。   阳光下的一双白衣人,他们都是湿漉漉的,身上还滴着水。一路走又留下一路的暗色水渍,一直蜿蜒着,犹如春风留下的那缕缕浅痕。   她的发还滴着水,白衣人轻轻一笑。他抬手捻了捻她的发梢,满指都是微凉的湿气。   “你干什么!”洛歌偏过头,眼神古怪的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白衣人看着她,眼神幽深。“你不叫洛千对不对?你叫……洛—歌。”   “是!”洛歌轻轻一笑,唇梢勾起了一抹冷冷的弧度。她斜眼看着他,语气张狂。“我就是名慑江湖的‘荞花白幽’!玖冽山庄的第一杀手洛歌!张易之,我警告你给我小心点!不然,我会亲手杀了你!绝不留情!”   “原来‘荞花白幽’是一个倾众绝世的女子啊!”白衣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大笑着往前走去。   只剩下洛歌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   冰伤逝(三)   暗吐芳香。红色的是月季,白色的是芍药,黄色的是雏菊,紫色的是蝶恋花。   夜风摇曳着青竹,曲折的径上,竹影染上墨色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的婀娜美丽。   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   洛歌的脚步蓦然止住,她猛然蹙眉,像是被什么牵引了,她抬脚走入了花圃中的小径上。白衣人轻轻的“咦”了一声,一脸的困惑。他回过头来示意身后的宫人不必跟来,便寻着洛歌的影子也走了过去。   假山后,两名宫女正提着宫灯,小声的议论着什么。   “应该就这两天了吧!”   “差不多吧,唉!这平庆王也还真是命苦的很。”   “对啊,快成亲了,未婚妻却快要死了,真是……”   “平庆王一表人才,对人和善,竟不想遭到这样的灾难,真的是好可怜啊……”   “你们在说些什么!”洛歌厉声喊了一句,心脏被谁揪住。   “我……我们……”小宫女低下头,惊得语无伦次。   洛歌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变得平稳柔和了下来。“说,平庆王怎么了?”   “回昌宗大人的话。”那个胆子稍大点的宫女抬眸飞快的看了她一眼,不禁面红耳赤。她将头埋在胸前,接着小声说道:“听御医院的姐妹们说,未来的平庆王妃颜小姐大去之日恐怕也就在这两天了。”   “哦?”洛歌眉峰一挑,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这颜小姐不是说身体渐渐康复了吗?怎么这几日……”   “回昌宗大人的话,奴婢也不知。”   洛歌看着她地垂下的头颅冷笑了一声。“记住,以后不要随便在背后说主子们的闲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了,免不了会被总管大人毒打一顿甚至逐出宫去!”   那宫女的身体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她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的答道:“多谢昌宗大人提醒。”   洛歌冷冷的牵起唇角嗤笑了一声。她抬眸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白衣人,转身踏着大步沿着原路离开。   “张易之,明日我要出宫。你替我想想办法。”洛歌面无表情的说着,双手钳住夜风吹来的飞花,两指一用力,粉花瞬间破碎成泥。   白衣人愣了愣,明晃晃的月光下,他脸上的苍白亦是明晃晃的扎的人眼疼。静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去见平庆王?”   洛歌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既然知道又何必开口再问。”   “好,好!”白衣人魅惑的大笑了起来,天边的满月随风移动,隐于云间。“我替你想办法,我让你去见薛崇简。”说完,他竟大笑着扬长而去。   洛歌不明所以的站立在原地,宫人手中昏黄的宫灯,迎合着单薄的银色月光将她的脸照的一会儿灰暗一会儿明亮,虚虚幻幻,毫不真切。   *********   鸾台侍郎,颜适府邸。   杏花纷纷扬扬的随风飘落,蔚蓝如洗的天空中,轻云卷舒,好像画中那淡淡一笔。阳光下,微风带着花香带着暖气,吹拂过路边纤柳,荡漾起一股无名的凛冽。石子路上,一行三人慢慢的行走着。   “冰儿的病再无任何法子可以医好了吗?”李隆基低声问着,深沉的眸中有微光在微微晃动。   颜适苦笑了一声,他眼眶微红,长叹道:“这宫里的御医都是回天乏术了,还有什么办法呢?要怪只怪冰儿命薄,无福做这平庆王妃。”   李隆基不死心的接着问道:“我上次请的李御医怎么说?他可是宫中最好的御医了!”   颜适无奈的摇了摇头,花白了的发丝在风中飘摇。他满脸的悲伤与憔悴:“李大人让我准备准备,冰儿怕是熬不过这两天了。”   李隆基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双眉紧锁。   身后,洛歌微微皱眉。   纤细的柳条儿拂过她胜雪的白衣。远远望去,好像一朵云穿梭在一片宁静灿烂的碧色之中。   “穿过这花园便是冰儿的闺房了。平庆王殿下本是不该来的,可却偏偏照顾冰儿已有半月之久,真是苦了他了。”颜适伸手一指,浑浊的眼中险些落下泪来。他偏过头,哽咽道:“你们去吧,我便不随行了。我怕见到冰儿那孩子又会伤心,这反倒惹得她更加难受。”   李隆基微微叹息了一声,他伸手扶了扶颜适的肩,似在安慰他。良久,他才转身沿着颜适刚刚手指的方向慢慢的踱了过去。   洛歌紧随其后。   “等会儿我就不过去了。洛歌,你看一眼便好,也不必进去了。”李隆基目光淡定,双眉间有浅浅的沟壑。他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挡住明媚的阳光,将他的眸映衬的越发幽深了。   “我知道。”洛歌微微颌首,她抬起头看着他,略显凛冽的阳光中,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你去吧!”李隆基偏过头不再看她,一挥手将她向前推去。   风过无声,却摇撼阳光打斜微微颤动。洛歌走了几步回头看去,那抹挺拔却略显单薄的青色身影背对着她,立于青山绿水无限春光之中,独显一种苍凉的孤独。她不禁微微蹙眉。这样一个心机沉重的男子,好像至始至终都是一身单薄。   回过头来,洛歌松开双眉,伸手接住春风中几片粉白的飞花。抬眸之间,正看见了颜冰闺阁上的牌匾:暖冰阁。   冰伤逝(四)   “咳咳咳……”   房内突然传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洛歌将身体隐于粗大的廊柱之后,急急的向里望去。   卧床上,绿衫少年手里端着碗浓黑的药汁,那药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苦味,熏得满屋都是。他的怀中,柔弱美丽的少女仿佛纸一样单薄。她无力的倚在他的臂弯中,脸色苍白的吓人。   “冰儿,听话,来,把这药喝了。”他的声音轻柔低沉,好像在哄着一个孩子。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无力的摇了摇头。喘了一口气,她才缓缓道:“简哥哥,冰儿不必在喝这些名贵的药了。身体是自己的,冰儿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怎么会呢?”他放下碗,捧着她的脸,满眼的心疼。“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你不是说,还想成为简哥哥的新娘,和我一起白头偕老的吗?”   “不可以了……”她靠在他的胸前,眼眶通红。“不可以了……不可以了……冰儿此生怕难与简哥哥结为夫妻了……”   “不会的!”他蓦然蹙紧双眉,将她温柔的却紧紧的拥在了怀中,他的语气虽颤抖却坚定无比:“冰儿快快好起来!简哥哥还盼望着娶你为妻呢!冰儿一定是这个世上最美的新娘子!”   怀中的她凄苦的笑了起来,她伸出瘦的皮包骨头的手,闭上眼贪恋的描绘着他面部那英挺的轮廓,眼泪在苍白的脸上肆意流走。“简哥哥,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让冰儿想去好好的疼惜。只是……冰儿没有机会了……”   “冰儿……”   “简哥哥,还记得初见你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看见了仙人。真的,那时候的你站在湖边,成片的柳枝在你的身后荡漾,飞扬的杏花将整个春天都打乱了。你回过头来冲着我笑,还说‘你就是那个爱哭鼻子的颜冰吗?’简哥哥,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的笑,真的是很好看很温暖啊!”   他微微一愣,那么遥远的事情了,她居然还记得那样清楚。   “你这个小傻瓜啊!”他将脸蹭着她的头顶,轻闭上双眼,有泪默默的划过。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有太多哀伤的味道。   “你总是笑话我爱哭鼻子,总喜欢揉着我的头顶笑骂我是爱哭鬼。可是,简哥哥你知道吗?冰儿哭是因为冰儿看到了你身上的伤。冰儿总在想,为什么公主殿下会那样对你。想着想着,冰儿又会觉得你太孤单了,这比你身上的伤痕还要让冰儿难受……”   “傻……冰儿……”他痛苦的紧闭双眼,满眼悲伤。胸口那股莲子般清新的味道让她心安让她微笑。   她睁开眼,苍白消瘦的面庞将她那双眼反衬的越发明亮。她好像看见了什么,抬手指向窗外,微笑着说:“简哥哥,你看!是杏花啊!”   绿衫少年闻声望去。西窗外,杏花擦着窗棂和着阳光飞洒进来。它们在微风中飘零着,舞蹈着,最终还是凄艾的飘落在地。阳光打在那些花瓣上,投出了一小片浓黑的暗影,清晰的,好似窗外廊柱后谁的眼泪。   那些在风中纷飞的花朵好像一场无情的大雪,独自演绎着最悲凉的冬色。   原来,他们也有过去啊!   原来,他们也有甜美的回忆啊!   一直愚蠢的以为,自己和他终究有着一份旁人无法企及的温暖过去。于是,她便靠着这份过去,张牙舞爪的撕破他的伤口。一直愚蠢的以为,他们的婚姻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是,她便有勇气霸占着他的一切!   太可笑了!真的是太可笑了!   她慢慢的蹲下身体,泪眼婆娑。   那些过去仿佛潮水一般扑打着汹涌而来。   他点着灯笼站在寒冷的夜里,哆嗦着身体等待着她平安归来。   他顶着烈日摇着舟楫游荡在荷塘中,为她寻找着最美的荷花。   他站在寒风中忧伤的吹笛,陪着她一起思念十三。   他苍白着一张脸倔强的伫立在大雨中,直至咳出鲜血。   是他,是他,全都是他!   一直以来,总是他默默的付出着!等待着!用自己的温暖来暖化她的寒冷。可她却一直伤害着!冰冷着!如同一直刺猬,无情的刺破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伤口!   那些过去与之相比,太过单薄了!单薄到承受不起这春风的抚摸。   她将头靠在柱子上,无声的哭泣着。   是的,他的掌中永远都只是她微凉的指尖。   那少年,本该是让人去心疼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跌落,在她绝美的脸上肆意成河。   对面的柳树上,黄鹂欢声鸣叫,好像从不知人间的惆怅。柳条儿随风晃荡,柳絮便如同大雪弥漫,似泪纷飞。   已不知过了多久,日沉西山。   房中的少年忧伤的回头向外看去,那窗外的风,微凉,亦如她疏离故作淡漠的模样。   怀中的她,沉沉睡去。   湖光潋滟,倒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湖中的鱼儿吐着泡泡,互相追逐着,好像在问:谁是人间惆怅客?谁才是那无情人间的惆怅客呢?   冰伤逝(五)   夕阳似血蔓延在整个天际,那些寂寞的云朵,被风遗弃独自在空中徜徉。翠湖上的两撇淡影,被风摇曳着,像是一副揉皱的水墨画。   风儿牵起她的袂角,在她垂下的手指旁翻飞。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凄凉的笑意。   白衣人以手抚额,动作优雅无比。他抬眼看向远方,夕阳在他的脸上渲染成了一种淡定的忧伤。   “张易之,你有过去吗?”她低垂着头,发丝随风缭绕。   “过去?”他微微一愣,嘴角不禁蔓上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挥开衣袖,好像在挥开那些弥漫在他面前的忧伤雾气。“我到希望我没有过去。过去的幸福与现在的冷漠,简直就是一种残忍!”   “残忍吗?”她不禁喃喃重复。   过去那些回忆,越幸福越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残忍的割伤自己,鲜血琳琳。   她伸出手将头枕在了自己的胳膊上。闭上眼,似乎在倾听那云起云落的声音。   “阿洛,走了!回去了!”白衣人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双眉微蹙。   她不与理睬,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你走不走?啊,肚子好饿啊!阿洛,你再不走我都要饿死了!”白衣人说着还伸手抚了抚肚子,满脸的哀怨。   洛歌抬起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张易之,你是饿死鬼投胎的啊!”说完,她站起身来掸掉了飘落在肩头的柳絮,一脸的不耐与气闷。   白衣人看着她,“嘿嘿”的笑了两声。   “笑什么笑!”洛歌厌恶的拂开微漾的柳枝向前走去。   “没什么啊!”白衣人故作淡定的用手枕住脑袋,却一脸的玩笑模样。他侧过头淡淡的瞟了她一眼,轻笑道:“喂,阿洛!你有过去吗?你的过去很美好吗?真是很好奇啊!名摄天下的第一冷血杀手会有怎样的过去呢?”   她的脚步猛然一滞,下一秒,只听的一声凄厉的惨叫盘旋在这大明宫的上空,久久不散!   “你居然打我的脸!居然打我的脸!啊——”   **************************   大明宫的夜,仿佛是一滩没有生气的死水。但这滩死水的背后却永远暗藏着一股莫名的汹涌。   仙居殿,灯火依旧。   橘黄色的宫灯旁,洛歌手执一卷《诗经》正慢慢的阅读着。初晴躬身为她铺着床。   “晴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放下书卷,抬起头看着忙碌的初晴。   “快过子时了!”小丫头初晴回过头来冲她灿烂一笑,小巧的瓜子脸上满是单纯的笑意。突然,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安乐公主今天下午来过,见大人不在便闷闷的回去了!”   “李裹儿?”洛歌微微一愣,她的嘴角突然向上弯起,勾起了一抹冷冷的邪意。她丢开书站了起来,宫灯微微一晃,从中散发出的暖光也突的闪跃了一下。“她来做什么?她还想耍什么花样!哼!”   “大人!”初晴皱起细细的眉毛,低低的唤了一声。   洛歌回头,若有所思的神情突然放开,她冲她微微弯了弯唇,轻声道:“晴儿,怎么了?”   初晴放下手中的活计蹙眉朝她走来。“大人,晴儿也是关心大人才不得不提醒大人一句,隔墙有耳啊!大人说话小心些才是!”   “隔墙有耳?”洛歌不禁低低的嗤笑了一声。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人在取笑晴儿吗?”初晴怯怯的看着她漾满笑意的脸,不禁在心里低叹了一声:   比女人还漂亮的男子啊!   “你啊!”洛歌挥开衣袖端起茶杯,泯了口茶才接着说道:“你也太小心了晴儿!”   初晴的神情微微一滞,她垂下眼睑,表情蓦然变得悲伤了起来。   “晴儿,你怎么了?”洛歌看着她不禁愣住。这个小丫头一向都是很开朗的,她的脸上好像永远也不会出现悲伤的表情,可是现在……   初晴抬起头看着她,细细的眉毛忧伤的蹙起。她想了想,终还是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像大人这般尊贵的人,自是不会明白我们这做奴婢的心情了!昨日,同晴儿一起进宫的堂姐被贬为浣衣奴,仅仅是因为她说错了一句话而已!晴儿怕这样的命运也会落在自己的头上,所以晴儿不得不如此的小心翼翼啊!”   “晴儿……”洛歌愕然,怔怔的看着她。   “大人可以得到皇帝的恩宠,所以不必担心会有厄运降临。可晴儿不一样,这宫里是最黑暗的地方,杀人都是不见血的啊!晴儿……晴儿……”   “好了!不要再说了!”洛歌蹙紧双眉,心情莫名变得烦躁了起来。   什么叫做皇帝的恩宠!   什么叫做不担心厄运的降临!   洛歌不禁苦笑,她的苦衷又有谁人知道?那光鲜的外表下,又会存在怎样提心吊胆的内在呢?   谁人了解啊!   “大人……”初晴的额头不禁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真是该死啊!居然惹得昌宗大人生气!   洛歌闻声抬头,报以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她自嘲似的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卷坐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初晴有些犹豫的问道:“张大人不是子时就会回来吗?会不会除了什么事?”   初晴听了不禁捂嘴闷闷的笑了起来。她抬眼飞快的看了他一下,才放下手说道:“大人也真是会说笑呢!张大人那般受宠的人物怎么会出什么事呢?大人还是放宽心吧!”   洛歌想了想,也不禁轻笑了一下。她抬头道:“也对啊!张大人那般……谁?!”   窗外,一道黑影蓦然闪过!   洛歌猛然跳了起来向窗边奔去。   月明星稀,梨花在夜风中纷纷扬扬。梨树下,一团黑影在风中默默伫立。乌云飘过,大地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哼哼哼……哈哈哈……”   梨树下那尖利的笑声在浓黑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的诡异恐怖。   洛歌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   这声音……分明就是那次在她身后阴笑的鬼影!   “昌宗大人!”初晴被吓得紧紧的抓住了洛歌的手臂,声音颤抖的厉害。   洛歌蹙紧双眉,一股寒气由脚底直窜头顶。   “哼哼……伦理纲常!伦理纲常!哈哈哈……”梨树下的黑影仿佛在念着最鬼魅的咒语,声音凄厉而又沙哑,激得空气都变得谲异疯狂了起来。   梨树随风摇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音浪。黑影在树下兀自舞动,步伐杂乱无章。她一边跳着一边怪笑着:“佛门清净!六根清净!无欲无恨!无爱不痴!哈哈哈……”   “你是谁?!”洛歌握紧拳头大喊了一声。   那猖狂的笑声蓦然止住。夜色中,只剩下梨树散发出的巨大“沙沙”声。   夜风猛然吹来,内殿中的几盏宫灯全部被熄灭了。仙居殿陷入了一片恐怖的黑暗之中。   “昌宗大人!昌宗大人!”初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她一定是吓坏了。   “别怕!”洛歌伸手扶住她的肩,双眼微眯,目光锐利。   乌云渐渐的从明月的四周移开,月光洒满大地。   梨树下的黑影,静静伫立。月光透过梨树浓密的枝叶,银白的地上一片浓黑。   影子?洛歌微微一愣。居然会有影子!她的嘴角不禁浮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疏离淡漠的眸中慢慢的覆上了一层嗜血的光芒。   “晴儿,在这里呆好!”   “大人!”初晴惊恐的握紧双手,可掌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抬眸之间,白衣人却已越窗而出。   冰伤逝(六)   白衣迎风“咧咧”作响,举目四望,黑影却不见了踪迹。   “嗒嗒嗒……”   身后,有水珠落地的声音。   一股寒气在颈后默默喷张,如同一小截冰刃,在突突的血管里慢慢流淌,诡异而扼人声息。   洛歌的瞳孔蓦然扩张,冷冷月光在她惊恐的眸中,搅拌成霜。   “哼哼哼……”冷冷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在她身后响起。那笑声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夜风瑟瑟。   洛歌悄无声息的往前移动了半步。   有黑色的乌鸦立于枝头,仿佛这大明宫惨死的冤魂的化身。它们寂静的冷笑着甚至幸灾乐祸的看着这大明宫的黑暗默默翻滚。   圆月如盘,可怖的黑影在银盘上错落无序。   洛歌猛然回头,伸手直掐那人的喉间!   电光火石之间,有冰冷的液体突然滴落在她的指尖!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迎风铺面而来。   月光逆风而下,那明晃晃的光芒中,一张惨白的脸突兀的闯入眼帘。红唇如血,面如霜。眼神空洞无神,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圆大的眼眶中仿佛只剩下碜人的眼白!   指尖一片滑腻,洛歌睁大了双眼缓缓转动着已变得僵硬的目光。   眼前的人高举着双手,好像快要狠狠的扑过来一般。惨淡的月光下,她的十根手指,鲜血涓涓的往外冒着,跌落在碎石路上,绽放除了一朵朵诡异可怕的血色玫瑰!   “啊——”她突然尖叫了一声,声音惨烈无比。她捂住脸连连后退,哆嗦着,又全蜷成了一团漆黑的影子。   洛歌惊异的睁大了双眼,垂下了手。   “走开!走开!你这个魔鬼!杀人凶手!走开啊!”那人抬起头,眼神既害怕又憎恶的看着呆立着的洛歌。   洛歌被她那可怖的眼神逼得往后跄踉了两步,额上竟是虚寒连连。   “你是谁?!是谁!!”   “我是谁?”那人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妖艳的红唇轻挑起癫狂的笑意。渐渐地,那诡异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竟变成了一阵仰天大笑。“我是谁?我是谁?!连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又怎知?你这个魔鬼!啊哈哈哈……”   她话音未落,竟跳了起来。洛歌猝不及防,被她一头撞倒在地。   “我是谁?我是谁?哈哈哈……”那人舞动着身体,大声的笑着。   洛歌捂住被撞的生疼的胸口,蹙紧双眉看着这诡异非常的画面。   碎石路旁,大水缸里的满水因她的笑声而漾起了一阵细小的波痕。夜风大了狂了,飞沙走石之间,将她的身体打的生疼。   “你洛霁曲都不知道我是谁吗?!你这个蛇蝎女人!”那人伸手猛力一指,指尖的血珠随风跌落,“嗒”的一声破碎成花。   洛霁曲?姑姑?   还未等洛歌反应过来,那人却已经走到她的面前,伸手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连洛歌这个武功了得的人也奈何不了!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尾音消失在了水中,升腾起了一大片巨大的水泡。   水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它们灌到她的耳朵里,鼻孔中,呛得她连喝了好几口水!后脑勺的力量越来越重。她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却终究挣不开那人如铁钳一样牢固的手。   无法呼吸了!快要窒息而亡了!   那些冰冷的水流灌入鼻中,好像灌彻了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她的身体渐渐麻木。大脑中,一片真空,好像被什么堵塞住了,越来越沉重。   好难受!好难受!   意识渐渐模糊,原本挣扎着的身体也变得安静了下来。发丝如墨,漂浮在水面,了无生气……   …………   “婉儿姑娘,这疯女人到底是谁?!”   “回大人的话,只不过是前朝疯妃。”   “我要听实话!实话!!”   “事实便是如此。”   …………   “救活他!救活他!”   “从脉相上看来,恐已回天乏术。”   “什么?!你们这群庸医!我堂堂大周,难道就只有你们这群没用的庸医吗?”   “张大人,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你们若是救不活她,我一定会要了你们的命!”   冰伤逝(七)   “嗒……嗒……嗒……”   月光下的那双手,鲜血琳琳。月光下的那张脸,惨白妖异。那血珠儿随风跌落,四散成夜色中最浓艳最邪魅的花儿。   青石板的路上,是谁跌跌撞撞,碾碎无数红花。   又是谁的泪,沉于冰冷的水中,无法呼吸。   是谁……是谁……   …………   “啊——”   床上的人猛然弹跳起来,她睁大了一双眼睛,脸色苍白的吓人。她僵硬的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满是焦虑的银白色温柔的眼眸。   “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白衣人一跃而起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不停喃喃。他托住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兴奋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的胸口,那香甜的味道让她渐渐清醒。   “张易之,那个鬼影……不!那女人到底是谁?”洛歌伸手用力的推开他,抬眸急切的问着。   白衣人僵硬着身体,他低眸看着她,机械的垂下双手。“那女人不过是前朝疯妃罢了!”   “你想骗我?”洛歌弯唇冷笑。她脸色冰冷的看着他,眸中一片疏离的邪意。   白衣人微微一愣,他自嘲的牵起唇角,风华绝代的俊颜上,那一脸的急切与兴奋转瞬之间又恢复成了以往的魅惑。他抬手抚了抚弄皱的前襟,表情悠然自得的靠在了床榻上。“信不信随你!”他撅起嘴,满脸的不屑一顾。   “你……”洛歌咬紧银牙,恨不得举拳朝他的脸用力砸下。   可是……头好痛啊!   洛歌伸手捂住脑袋,无力的倒了下去。   白衣人皱紧双眉敏捷的跳了起来。他倾下身体,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这才没有让她磕在床沿上。   动作滞住,他托住她的脑袋怔怔的看着她。   窗外那“滴滴答答”的雨声,是她梦魇中那盛放在青石板上的血花。青灰色的天,雨蒙蒙如雾,飘渺如同最真实的虚幻。   “下雨了吗?”她转过头,睫毛擦过他的鼻尖。   白衣人微微一愣,他转过头,目光掷向了窗外。如墨的发丝与她的缠绵在了一起,白衣互相辉映。   “嗯……下雨了……”他的眉不禁一跳,胸口似是被什么狠狠的撞击了一下。   洛歌的睫毛微微颤动,犹如蝶翼扑闪。她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他那张薄薄的微抿的唇。   如此好看的唇形,记忆中那阳光下温柔的笑容就是在这样好看的唇边绽放开的。如此美好温柔的笑容……   “你在看什么?脸怎么红了?”他轻轻嗤笑,唇瓣间逃逸出的热气在她倏长的睫毛上化成了一阵氤氲。   洛歌眨了眨眼伸手用力的推开了他。   刚才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白衣人牵起唇角邪邪的笑着,魅惑人心的笑意在风华绝代的脸上逐渐荡漾开去。   洛歌抬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倔强的偏过了头。   白衣人收住笑跳下了床。他慢踱到窗边,忧然的看着窗外那泼瓢大雨,嘴角挂着一丝复杂的笑意。凉风吹斜雨丝,夹杂着寒气吹散了他的发丝。他仰起脸,对着灰蒙蒙的天低低一叹。胜雪的白衣随着他的叹息声微微飘扬。   身后,洛歌抬头看着他。   灰蒙的光线将他白色的身形勾勒的格外清晰,清晰中夹杂着模糊的雨丝,透着一股莫名的凄凉与孤独。   白衣人微微侧脸,那熟悉的面部轮廓让洛歌的眼神微微一跳。   “颜冰死了。”他轻轻的说着,满脸漠然。   洛歌的眼神突然黯淡,她垂下头,微微发胀的脑袋一阵疼痛。   “不担心他吗?死的可是他的未婚妻,这么大的雨,呆在雨中的人一定会很容易受凉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洛歌跳下床有些不稳的走到的身边,仰脸急切的看着他。   白衣人挑唇一笑,他低下头看着她,银白色温柔的眼中,慢慢的浮起了一丝莫名的嘲讽。他伸手云淡风清的捋开误入眼中的发,语调忧然:“颜冰今日出殡!”   洛歌猛然睁大了双眼,她愣了愣,立马揪住他的衣襟。“我睡了几日?”   “十日!”他轻轻一笑,动作温柔的拿下她的手,目光投向窗外,“十日内,一切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轰!”   一记急雷突然炸响,闪电将整个暗色的天空照亮。雨幕中,有白影翩飞如蝶。   白衣人颓然的坐在了贵妃榻上,他撑住额头,唇边那凄凉嘲讽的笑意越来越深。   “去了,你还是去了……”   …………   郊外,成片的油菜花在风雨中摇曳如同金黄色的波浪。杨柳随风摆动,仿佛要被风连根拔起。   雨水混合着泥土,汩汩流动成了一种暗黄色的水流。   一座简朴的新坟,寂寞的伫立在这狂风暴雨之中。新坟前的人,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全身。他低垂着头,年轻的俊颜上那肆意横流的河流不知是雨还是泪。   摇曳的翠绿柳枝中,青色长影执伞默默伫立。   又一个人走了。这个世界上又一个爱着他的人走了。自己还能一直保护着他么?   身边蓦然多了一道白影,他猝然转过头来。   雨水顺着她的额头,划过她绝美的脸,默默流下。她的脸,无比苍白,仿佛被人抽干了全部的血液。她的眸中,那幽幽的光是悲伤还是……   洛歌侧过头看着他。   李隆基倒吸一口冷气,几日不见,她竟憔悴成这样!   “李隆基,为什么不陪着他?”她说着转过头看向雨中那墨绿色的身影,又接着说道:“他身体不好,你应该知道。”   “我怎么会不愿意陪着他?他是我最心疼的弟弟!”他微眯双眼,雨打湿他的肩头。他默默的抬手,将手中的伞递给了他。“他在拒绝我。崇简,他就算是一点点的不快乐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但我不知道这些人中包不包括你。”   洛歌微微一愣。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纸伞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举步朝前走去。   李隆基牵起唇角,黝黑的眸中,有忧伤的潮水此起彼伏。他默默转身。   “崇简……”她轻轻的唤了一声。   他回过头,仰起脸来看着她。   原本澄澈如水的眸,此时已是混沌一片。那些悲伤的、哀痛的波痕被雨水愈搅愈乱,渐渐幻化成泪的模样。   他冲她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歌儿,为什么他们总要离开我?”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又怎么会知道……   斜风细雨中,篆刻着“爱妻颜冰之墓”那小小的碑,让她泪流满面。   黄土下掩埋的是谁?是你的爱人?还是你自以为的亲人呢?   崇简,为什么他们会离开你?为什么你的悲伤不会让别人看见……   破鬼影(一)   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有孤鹜与云朵齐飞,划过蓝天,化为寂寞的黑点。   白玉石的拱桥边,柳絮纷飞而过,如同舞动的雪。那些柳絮儿乘着风,袅袅曼妙。茂密的枝叶中,有蝉儿轻轻的鸣叫着,好像江南呢侬的小调。桥下的湖水中,荷花打着苞儿婷婷玉立。荷叶衬着粉白的花儿,愈发显得青翠欲滴了。有风拂过,荷花因为庭中的人,有些汗颜的低下了头。   亭中之人,手执玉笛,白衣胜雪,那些粉白的柳絮飘飞过来与她扬起的如墨发丝一起缠绵。她轻闭双眼,略显苍白的脸美的不似凡人,竟比那湖中的荷花还要清丽脱俗几分。她微蹙双眉,好像完全沉浸在了那忧伤缠绵的笛音中了。   湖中彩色的锦鲤靠近亭边,静静的聆听。一阵白影闪过,它们又吓得四散逃离。   洛歌静静的放下笛子,睁开双眼转过头来看着他。   阳光将他的白衣照得微微有些刺眼,那风化绝代,倾世魅众的男子好像融入了阳光中了,炫目的让人忍不住叹息。湖中的水反映着阳光,在他的俊颜上投下了一片亮闪闪的水痕。他那清晰英俊的眉眼便在那亮闪闪的水痕中微漾。   “阿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白衣人轻笑着,优雅的挥开衣袖坐了下来,纷飞的柳絮擦过他的脸,又娇羞的向湖中心飘去。   洛歌默默的放好笛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身后转了一圈又重新投在了他的身上。“李裹儿呢?你去拜见太子妃,李裹儿居然没吵着要跟你过来么?”   白衣人牵起唇角微微一笑,他惬意的用手垫住脑袋,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湖面,才慢慢的说:“李裹儿听说你病了自然是吵着要过来了!只是我告诉她你大病初愈不宜打扰,她这才作罢。还真是奇怪了,像我这样风度翩翩的男子她不在乎却偏偏喜欢你这样冷血冷心的人,要是她知道你是女子的话,那她还不得……”   “张易之!”洛歌皱紧双眉不禁大叫了一声。她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初晴站在桥头用柳条儿编织着什么,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洛歌这才放下心来,她回过头恶狠狠的瞪了白衣人一眼,“张易之,你说话小心点!”   白衣人无所谓的斜睨了洛歌一眼,得意洋洋的翘起腿,侧过脸看向远处的旖旎风光。闪亮的水痕在亭顶微微晃动。天气晴朗的让人忍不住赞叹。   “今夜陛下要宴请李家与武家的几位王爷,就算你一直在逃避,可今晚你是不得不去见见他了!”白衣人面无表情的说着,修长的手指一边有节奏的敲击着栏杆。   洛歌微微愣神。她背过身,风拂起她雪白的衣袂带着荷花那淡淡的清香,自那日以后,他似乎也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   薛崇简,我该怎样对你呢?   她摇头,无声叹息。   白衣人得眉峰微微一跳。湖面上,他得脸微漾,有着说不出来得冷淡愁伤。   “你喜欢平庆王?”他偏过头目光复杂得看着她。   洛歌得神情微滞,随风而来得柳絮穿过她微凉的指尖。荷花掩映在碧色的荷叶之中,似在躲避着谁。   喜欢他吗?喜欢吗?   “不!我只是觉得欠他的!”洛歌挑唇露出了一丝没有感情的笑。她挑起下摆坐在了石凳上,眯眼看向远方慢慢的说:“我只是觉得欠他的,所以才会关心他。我只是觉得他可怜,所以才会同情他。张易之,这不是喜欢!”   这不是喜欢……可是,心怎会微疼?   “哼……十三,你喜欢的是十三!”白衣人笃定的说着,脸上满是自信。可是那双迷人的眸中却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洛歌愣住,她慢慢的回过头来,正撞上他那双银白色温柔的眼眸,十三……是十三吗?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的说:“是,我喜欢十三哥哥。我只爱十三哥哥。”   “那他人呢?”白衣人慵懒的笑着,优雅的拂开那些纷飞而过的粉白柳絮。“你的十三哥哥,还真是个窝囊废啊!不能好好保护你,将你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你胡说!!”洛歌恼怒的一把揪住他,怒吼了一声,举拳就冲他砸去。   白衣人毫不畏惧的迎上她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唇角挂着一丝让人费解的魅惑笑意。   “昌宗大人,张大人,你们……”初晴站在亭口小心翼翼的看着亭内两个俊美无铸的白衣男子。   白衣人捋平弄皱了的前襟,挑唇露出了一丝魅惑的笑意。“没什么,六郎在跟我闹着玩呢!”   “晴儿,你在编什么?”洛歌有意岔开话题,走过去微笑着看着她。   初晴有些羞涩的垂下了头,她默默的从身后掏出了一件小物什递给了洛歌。“这是柳条儿编的小发带,戴在身上有逢凶化吉的作用。哎呀,晴儿编的不好,太丑了!”   “怎么会呢?”洛歌轻轻一笑,她伸手解开头顶的白色发带利落的将柳条儿发带绑了上去。“你看,一点也不丑嘛!”她笑着回过头,脸颊被阳光晒的微红。“五哥,你看!丑不丑?”   阳光下的她,白衣胜雪。那些亮闪闪的水痕伴随着她那明媚的笑容,在微风中荡漾开去。满池的荷花,娇羞欲滴,仿佛只要一接触她的笑,便会连忙应和着绽放开来。   “不丑还很好看!”他轻轻一笑。眸中的她,笑得是那样的灿烂。那些柳条儿与她的墨丝参杂,她仿佛是从那万千丝绦中走出的白衣仙子,脱俗而又绝尘。“我就知道晴儿偏心啊!我的呢?晴儿没有给我编吧!”他详装生气,微翘薄唇。   初晴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她躲在洛歌的身后,有些害羞的说道:“大人如果喜欢,晴儿再去编一条就是了!”   “罢了罢了!”白衣人挥了挥手跳了起来。他捋开发丝,有些哀怨的说道:“就知道晴儿对我不上心了!我可生气了!走了走了!”说完,他便大步朝亭外走去。   洛歌轻笑出声,她低下头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初晴安慰道:“放心!张大人他才没有生气呢!他是骗你的!”   阳光中渐行渐远的白衣人突然回过头来冲着亭中的人拌了一个大大的鬼脸,逗的亭中之人呵呵的笑了起来。   六月的荷花,如雪的飞絮。   湖面上一前一后的一双白影,在风儿的拂动下,微微错乱了。   破鬼影(二)   豪华的画舫,宫灯彼此辉映。夜风扬起画舫中的帐幔,恍若浮云轻舞。画舫内,觥筹交错,轻歌曼舞。女皇身着便服端坐在上首。左手边是李家子弟,右手边是武家子弟。   洛歌不动声色的端起酒杯慢啜了一口。她抬起眸,看见李裹儿正托腮痴痴的看着自己。放下酒杯,洛歌不禁挑眉一笑转移目光,魅惑的眸不经意间落入了一汪清澈纯净的碧水之中。   夜风吹起帐幔翩翩舞蹈,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独显一片宁静的美好。   他的眼,一如往常的单纯澄澈,不染纤尘,只是……他的脸,太过苍白。   他冲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弯唇微笑着。可嘴角那两粒小小的酒窝却盛满了哀伤。   夜风鼓起她雪白的衣袖,在纸醉金迷、浮华虚伪的觥筹歌舞间微微振动。她侧过脸一开目光,胸口微微发闷。   “阿洛,你很弱啊!”身边的白衣人举起酒杯,低眼看着她微蹙的双眉,邪意魅惑的笑容在他风化绝代的俊颜上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   洛歌抬头倔强的看了他一眼。   白衣人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这都不敢面对,你说你是不是很弱啊?阿——洛!”   “你!”洛歌仰起脸愤愤的看着他,眉皱的更深了。   “陛下,这歌舞看的好没意思啊!”李裹儿嘟起嘴站了起来。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看着她。   洛歌斜睨了白衣人一眼,转过脸看向光彩照人的李裹儿。   “既然这歌舞没意思……那裹儿你倒是想些法子弄些有趣的给大家看看啊!”女皇笑着看向李裹儿,兴致勃勃的提议。   李裹儿故作神秘的眨了眨双眼。她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洛歌的身上微微滞了一下才转过头说道:“裹儿久闻昌宗大人擅长剑术。裹儿想以舞和剑,为陛下助兴。只是,不知昌宗大人是否愿意。”   洛歌蹙眉,执酒的手停在了半空。她不动声色的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着女皇微微一拜。“陛下,昌宗能与安乐公主合作自是荣幸非常。只是宫规有定,兵刃是不得在陛下面前……”   “诶,六郎你又何必这样说!”女皇挥手打断了洛歌推辞。她转过头冲着垂手伫立的上官婉儿道:“你去命人折一条柳枝儿来。六郎啊,你便以柳代剑吧!”   洛歌语噎,只得低头领命。   宽大的甲板上,夜色撩人,夏风阵阵。灯火垂影于黑色的湖面,反射出一大片金闪闪、银灿灿的光芒。   船头女子手拂长绫微斜身子,恍若一只亮绿的彩蝶。   船头男子白衣翩翩手执翠绿的柳枝默默静立。   船头的一旁,乐师怀抱琵琶,纤指轻抚,猛地一个回拨,一点鸣音立即炸响在了众人耳畔。   女子立马变换姿势,身体随着急促却优美的乐声翩翩舞蹈了起来。男子抽出柳枝儿,目光锐利冰冷,双手一提化作飞鹤,舞动了起来。   六月飞絮乘着夏风纷飞而来,在亮绿与雪白的身影之间曼妙飞舞。发丝撩动,白衣人寂寞孤张的舞剑,那些粉白的精灵擦过她的白衣,划过她冷峻孤寂的容颜。她的脸,比那六月初荷还要美丽。妖娆中脱俗,妩媚中清雅。   女皇微眯双眼,唇角挂上了一丝复杂的笑意。她微微侧目,白衣人的脸俊美无铸,风化绝代。举杯的手在唇边滞住,似在细细思量。   众人的目光紧紧追随那舞动的两抹身影,更多的,他们是被那雪白的身影给吸引住了。   李隆基的眼,黝黑深沉。只是,那如同子夜的眸中,白影晃动竟生出了如星辰般璀璨夺目的光芒。   仲夏的夜,有蛙鸣叫。   绿衫少年侧过头,双眉微蹙,握住酒杯的手轻轻用力,指关节亦微微泛白。风撩起他腰间玉佩的墨绿穗子,飘飘扬扬,如同舞剑人的发丝。他举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烈酒。那甘辣的液体滑过胸腔,让他的胃紧缩成了一团。于是,眉皱的更紧了。原本故作常态的眸中也微起一层痛色。   “崇简,怎么样?”李隆基偏过头低声问着,满脸的关切。   绿衫少年轻轻的摇头。他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白的笑容。“没事,我没事。”   “酒就不要再喝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好!”李隆基责怪着,可眼中依旧是疼惜的神色。他拿开他的酒杯,换了一盏香茶。   “三哥,人人都是喝酒,就我喝茶。这样不好吧!”他抬眼看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   李隆基勾起唇角移开目光轻声道:“这样怎么不好了?我叫你别来,你却偏偏要来。呆在家中养病不是很好么?”   怎么可以不来,他苦笑。   他想看看她,陪了自己淋了一天的雨,她会不会有事?   他忍住痛,故作镇定,还对她微笑。他只是想告诉她,他很好。   他很好啊……   一曲终毕,鼓掌声叫好声连绵不绝。   洛歌收起柳枝儿冲着众人抱了抱拳,她转过头冲着一脸欢愉的李裹儿微微一笑,便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白衣人侧过头看着她淡定的脸不禁一笑,他从袖中取了一方锦帕递了过去。“六郎,擦擦汗啊!”   洛歌瞟了一眼他那张笑得虚假的脸,伸过手取过锦帕在额头上胡乱的擦了起来。   “六郎与裹儿这一舞一剑配合的可真是天衣无缝、惊艳满座啊!”女皇坐在上首笑着朗朗说道。众人听了无不一一附和。   洛歌故作谦逊的笑着,抬起眼却看见了李裹儿迷恋的目光。头皮一阵发麻,她连忙扭过头与旁人说话。   酒过三巡,夜色也越发的低沉了。   洛歌放下酒杯,胸口微微发闷。许是酒喝多了吧,身体也微微燥热了起来。她用手撑住额头,微蹙双眉。   举盏魅笑的白衣人侧过头看向她拿微红的面颊不禁皱了皱双眉。他放下酒杯,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后背。“不舒服吗?”   “有点。”洛歌闭目点头,脑袋昏沉。   “你的病倒地是没好啊!”白衣人挑唇轻轻一笑,他收回手抬起下巴低睨着她,嗤声道:“先前的病在加上上次陪他淋的那场雨。阿洛,我还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洛歌抬起头微眯双眼看着他,嘲讽一笑。她的食指在杯身轻轻敲动,意味深长。   一盏香茶,散发着莲子的淡淡清香。碧翠的茶叶漂浮在茶水上,恍若一艘艘悠然的小舟。   洛歌猛地抬起头来,正撞上了小宫女那双略微惊艳的眼。她努力的调整好呼吸才小声道:“这是平庆王让奴婢端过来的。王爷还让奴婢捎句话给大人‘烈酒伤身,清茶解酒。’”   洛歌微微一愣,她垂下眼睑,手指抚上了细腻的杯身。那袅袅的茶香扑面而来,如同他怀中那莲子般清新的温暖。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绿衫少年牵起唇角,腮边的酒窝深深的凹陷着。他冲她微笑着,原本苍白的脸也因那温暖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他深深的看着她,单纯如水的蜜色双眸。在明亮的宫灯中,璀璨如星。   他慢慢的做着口形:我很好,你呢?   她的神情微微一滞。半晌,她轻轻一笑:我也很好。   丝竹仙乐渐渐隐退,夜色撩人。   他说,我很好。   她说,我也很好。   那些六月的飞絮如同腊月的雪在仲夏的夜里静静的飞翔。湖面波痕渐渐被风拂大。它们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仿佛在昭示着一种被无限放大的美好。   只是,彼此都在隐瞒着,只为了对方的好。   破鬼影(三)   亥时已过,夜宴早散。   她往西走,他往东走。   宫人提着暖黄色的宫灯,寂静无声的在迷人的夜色中匆忙行走。   洛歌回头。   远处,一排排移动的宫灯快速的向前移动。夜色浓黑,她看不见他的身影。夏风阵阵,似乎还带来了他胸前那暖暖的莲子清香。   如此的温暖啊!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一入宫门深似海。当初的交易,她与李隆基的合作,倒地是对还是错呢?   皎洁的月光如银霜铺满大地,乌鸦立在黑漆漆的枝头哑声尖叫着,扰人心神。   洛歌回过头来看向小宫女低垂的眼睑,面无表情的说:“把灯笼给我,你先退了吧!”   “昌宗大人,还是让奴婢送您回殿吧!”小宫女伫立不动,声音小心翼翼。   洛歌不禁低低嗤笑了一声。她夺过她手中的灯笼嘲讽道:“我一个大男人还需要你这柔弱小婢的护送吗?放心,我不会乱跑的!”   “可是大人……”   “勿多言,退了吧!”洛歌冷冷说完,便提着灯笼向前走去。   长长的甬道中,有三三两两的宫人低头匆匆走过。路边的一盏盏宫灯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在寂静的夜中,恍若星辰落地。来来往往的宫人看见迎面走来的洛歌纷纷躬身行礼。   穿过甬道门,便是一小片花圃。   夜风中满是花儿的迷人芳香。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儿伏在花丛中不停的鸣叫着。   洛歌无意回头,却见花圃的另一头,上官婉儿匆忙的走过。   此时已近子时,这时候的上官婉儿理应是守候在武瞾的寝殿的。可是……   洛歌猛蹙双眉,她想了想便吹熄了手中的灯笼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上官婉儿脚步匆忙。她皱紧了双眉,额上竟布满了细小的汗珠。   “紫玳,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吗?如今怎么又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乱子!”上官婉儿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责斥了起来。   那个名叫紫玳的宫女咬住下唇,一脸的惊惶。“婉儿姑娘,那老太婆心眼儿太多了,奴婢们真的是没有办法啊!”   “哼!如果那老太婆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一定拿你是问!”上官婉儿满脸怒意,平日里睿利的双眸此时也显得格外的慌乱。   洛歌的眉皱的更深了。隐隐约约,她有一种追究到底的直觉。   上官婉儿一行匆忙之间已到了一座废弃已就的偏殿。   月光下,殿中荒草丛生,那些草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显得无比的荒凉。   洛歌从树后走了出来,唇边的一抹冷笑转瞬之间消失殆尽。她走进殿中。   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月光清冷,灯光如冰。潮湿的墙壁上,一团黑漆漆似人非人的物体被铁链紧紧的拴住了四肢。上官婉儿蹙眉冷笑,她拿起一根细长的棍子挑开了那人蓬乱的头发。一张异常浓艳妖异的脸就这样硬生生的闯入了洛歌的眸中。   洛歌惊骇的捂住了唇。   这张脸,这个人,不正是那个日日夜夜缠着她,阴魂不散的鬼影吗?!   “想死?”上官婉儿冷冷一笑。她挑了挑眉,手中的棍子轻轻击打着那人的面颊。“没交出另一颗驻颜丸,你怎么可以死呢?”   “呜……呜……呜”嘴里塞满了白布,那人只得不停的闷哼着。双眸犹如饿狼,闪着阴森的光芒。   仇恨、歹毒,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   就是这样的目光,让洛歌感到了一种全身发冷的寒意。   “驻颜丸到底在哪里?!”上官婉儿逼近她,目光狠毒。   墙边的人红唇如血。她冷冷一笑,笑容诡异非常。   “不说是吗?”上官婉儿转身取过宫女手中一柄烧红的烙铁,口气阴毒:“老太婆,你到说是不说?难道,你还想尝尝这烙铁的滋味?”   “呜呜呜!!”那人用力的扭动着身体,四肢上的铁链被弄得哗啦啦的乱响。   上官婉儿目光一横,旁边的小宫女会意走过去取下了她口中的布条。   “我乃大唐高阳公主!你们这般待我必遭天遣!上官小贱人,回去告诉妩媚娘那个拣蹄子,就算死,我高阳也绝对不会交出另一枚驻颜丸……啊——”   烧红的烙铁一接触到她的肌肤,便如同一只饿兽找到了一块垂涎已久的猎物,疯狂撕咬。“滋滋”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白烟,声声撞击这洛歌的耳膜。   空气中,血腥的糊味浓烈!   “不知好歹的贱人!”上官婉儿咬紧银牙,不解恨的取过鞭子猛地朝那人扇去。“啪”的一声,一道触目的伤痕便立马暴露在了冷冷的空气中。   “武媚娘!你必遭天遣!必遭天遣啊!你逆天而行,我李家后人是绝对不会放过逆的!哈哈哈……”   “贱人!贱人!”上官婉儿挥鞭抽打。“陛下好意追封你为合浦公主,你竟然诅咒陛下!你这个贱人!”   “合浦公主?!哈哈哈……这世上只有高阳!只有太宗十七女高阳公主!武媚娘还有你上官婉儿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那人不停的咒骂,已近癫狂。   上官婉儿收回鞭子不停的喘着粗气。她微微示意,身边的紫玳端过一盆辣椒水猛地向那人泼去。   “啊——”   凄惨地叫声响彻整个宫殿,惊起黑鸦无数。   洛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中翻江倒海。   “伦理纲常!伦理纲常!无欲无恨!无爱不痴!我不想等了!我等不到你了!等不到了!”那人凄苦地笑着,反复地念叨着那几句话,脸上浊泪两行。她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痛苦地晕死过去了。   上官婉儿冷哼一声,她丢掉手中地鞭子,冷声道:“老太婆若是再想咬舌自尽。就塞住她的嘴。紫玳,让人看紧了她,别让她再挣脱了这链子逃跑了。”   “是。”紫玳的回答格外的小心翼翼。她偷偷的瞟了墙边那人一眼,吓得双脚发软。   洛歌背过身,小心翼翼的喘着气。背后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濡湿。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吊在墙上已奄奄一息的黑影,咬了咬牙,转身飞出殿外。   破鬼影(四)   仙居殿。   白衣人坐在床沿,无限优雅的捧着一卷书在灯下阅读。他一边读着一边又无限优雅的取过一粒晶莹剔透的葡萄送入口中。   微微皱眉,那风化绝代的样子让人忍不住为之沉迷。   空无一人的殿中,白衣人独自守候着暖黄色的灯光。一卷书,一杯茶,一盘晶莹的紫葡萄,一盏温暖明亮的灯,还有一个倾世魅众的白衣人。   真是一副绝美的图画啊!   “怎么现在才回来?”白衣人放下书松开双眉,抬起头对着面前的人灿烂一笑。   洛歌轻轻“咦”了一声,有些困惑的问道:“你不是去侍寝了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白衣人那听了微微翘起薄唇,他斜睨了她一眼,魅笑道:“人家想你了嘛,所以就回来早点啊!”   “张易之,你说话可不可以正常一点!”洛歌忍无可忍的大叫了一声,满脸的厌恶。   “陛下今夜想独睡。所以,便将我遣了回来。”白衣人揉了揉眉心,嘴唇好看的弯起。   洛歌走到桌旁倒了杯冷茶,眉头深琐。   眼前的人要比自己早入宫两年,那这大明宫的暗事,他自然也一定比自己了解的多。不如……   “张易之,我问你一件事。”   “咦,你聪明绝顶的洛歌还有什么事要请教我!”白衣人的脸色由困惑转化为了洋洋得意。“说吧说吧。”   洛歌坐了下来,手指轻扣桌面,蹙眉道:“前朝高阳公主,到底死没死?”   白衣人的笑容在脸上凝固。半晌,他偏过头对她轻轻一笑:“阿洛怎会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   洛歌目光犀利。“你只管回答事或不是!”   “这要我怎么回答呢?还真是为难啊!”白衣人起身优雅的挥开衣袖,他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魅声道:“传闻,高阳公主并没有死。”   洛歌的身体猛然一震,双眼大放异彩。   白衣人直起身子慵懒的撩开误入眼中的发丝,坐在了她的对面。“身为太宗最宠爱的女儿,就算是爱上和尚,就算是逆谋造反。太宗皇帝又怎么忍心杀她。”白衣人顿了顿,优雅的抿了口香茶接着说道:“传闻,高阳公主深爱之人辨机和尚也并未被处死。太宗惜才,辨机乃玄奘高足。当年,太宗只不过是找了个人替了那辨机。”   “后来呢?”洛歌看着一脸悠然的白衣人,不免有些着急。   “后来……”白衣人瞟了她一眼,不禁嗤笑了一声:“阿洛,看你急的。”   “张易之!”洛歌忍不住站起身来瞪着他。   白衣人举起袖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银白色温柔迷人的眸子,他颤声道:“阿洛,你吓着我了。”   洛歌深吸一口气,压住积压在胸中的怒火,低头对他牵了牵唇角道:“后来呢?张大人你可否告诉我?”   “这样才对嘛!”白衣人轻轻一笑,他微微翘唇,眉目间风情无限。“这后来嘛……后来的事我怎么知道!”   “张易之!”洛歌揪住白衣人的衣襟,恶狠狠的瞪着他。   白衣人无所畏惧的露出了一丝魅惑的笑容。他偏过头,眸中有精光闪过。他举起双手,作喇叭状:“初晴!初晴!进来铺被子了!”   下一秒,只听得“咚”的一声巨响。   初晴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白衣人狼狈的坐在地上,眸中闪着委屈的泪光。他一只手揉着后腰一只手被洛歌牵住。而洛歌正躬着身子看着他,满脸疼惜。   她紧紧的牵住他的手,心疼道:“五哥,瞧你!没坐稳吧!你激动什么啊!摔疼了吧!”   两个白衣男子,一个多情如三月柳絮,一个疏离如腊月飞雪。   初晴不禁一笑。   都说二张大人感情深厚,果真如此啊!   归去兮(一)   七月流火,荷花却娇嫩欲滴。   红色的蜻蜓,蓝色的蜻蜓,划过碧水又悄无声息的憩于粉荷之上。阳光照射在那些晶莹剔透的露珠上,折射出一片迷人的灿烂。雨后夏景,更显清明。   五王府内,杨柳依依,碧水潋滟。   拱桥上,英俊的男子皱起了眉。   风撩起他浅灰色的衣袂。阳光在他温润的眉宇间投下了一片暗影。他的眸,情愿淡定却又忧伤无比。他回过头,声音清淡好听:“三弟,崇简,小悌快不行了,他只想见一见他的洛哥哥啊!”   “小悌……”绿衫少年微微蹙起双眉,澄澈如水的眸中满是痛色。   青衫男子手扶栏杆,冷峻的脸越发的阴沉了。他回过头来,暗沉黝黑的眸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大哥,若要见洛歌,必须通过姑母的帮助。”   “三哥,你去拜托母亲大人啊!”绿衫少年抬起头来,蜜色的眸子在浓密的睫毛下,被阳光照射,如同一块亮晶晶的琥珀。   青衫男子低下头,声音低沉:“可姑母此时不在长安。”   “那该怎么办?小悌,小悌他等不了多久了。”绿衫少年仰起头,任那阳光在他年轻俊逸的脸上,肆意舞蹈。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所挂念的人,他想要守护的人,为什么,他总是留不住?   “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小悌与洛歌见上一面。”他握紧栏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坚定。   窗外是浓绿的树荫,黑色的蝉儿趴在树干上慵懒的鸣叫着。偶尔一阵风过,那翠绿的树叶便被吹的“沙沙”作响。风鼓起窗棂上挂着的一串驱邪符,不停的飞舞。   房内,琴音正浓。   如淙淙流水。   如空山鸟鸣。   抚琴之人微眯双眼,浓眉皱的正紧。修长的手指在琴面上翻飞舞蹈。“啪”的一声,一粒晶莹的泪珠在古朴的琴面上,绽放成花。紧接着,一点杂音将琴弦崩断。   “四哥,怎么了?”   床上的孩子偏过头,声音虚弱无比。他皱着淡淡的眉毛,小小的脸苍白一片。   “没什么。”李隆范站起身,伸手抚干了眼角的湿润。他收起满脸的悲伤,露出微笑。   “小悌,你别乱动啊!”床边的小女孩按住男孩的肩膀,皱着眉嘟起了嘴。   “小悌,你要听流萤的。”李隆范走过来,微笑着伸手抚开了小男孩脸上濡湿的发丝。   “四哥……”小男孩别过脸,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先是不能走路了,然后就是眼睛瞎了。最后,四哥,小悌会死吗?”   “怎么会呢?”李隆范稳住颤抖个不停的身体,坐在床边,将小男孩粉嫩的小手包在了自己宽大的掌中。“小悌在想些什么啊!这么多哥哥在保护着小悌,小悌怎么会死呢?”   “可我好难受啊,可我觉得自己像是快要死了……四哥,小悌好难受……”   “砰!”   有椅子翻倒的声音。粉色的身影冲出门外。风透过敞开的门,柔柔的吹了进来。   “四哥,怎么了?”小男孩睁大眼睛,满脸困惑。   李隆范侧过头向外望去。   门外,流萤倚住树干捂住唇,不停的抽泣着。   “没什么。”李隆范干涩一笑,他伸出手轻抚着小男孩苍白的面颊,眼圈通红。   “四哥,小悌好想看看荷花啊。”小男孩轻轻的说着,眨了眨双眼。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如仲夏莲花般绝世的人。   “洛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呢?”小男孩侧过脸,闭上双眼。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很小声的低喃道:“洛姐姐,小悌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窗外,阳光晴朗的刺眼。   热闹的长安街市,叫卖声不绝于耳。   仙食坊内的贵宾阁中,风华绝代的白衣人举起酒杯,薄唇滑过杯沿挑起了一丝魅惑众生的笑容。他偏过头,发丝被微风拂动吹向面颊。   “平庆王怎会找到这里?”   一身墨绿长衫的英俊少年微微一愣,半响,他轻轻一笑。单纯澄澈的眸渐渐沉静成了一汪深潭。   “素闻张大人喜欢这仙食坊中的烹鸭,每月的月首总会来这里吃上一只。所以,本王就来了。”   白衣人放下酒杯,抬起眸直直的看向对面的人。   少年的呼吸不禁滞住。   这双眸,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儒雅男子毫无二异。同样的风度翩翩,同样的风华绝代,同样的俊朗非常,同样的白衣胜雪。   只是……他的眉目之间除了儒雅便是无尽的多情之色。   这样相似的两个人,也难怪初见的那天,她会那样失态。   “平庆王专程来找易之,一定有什么事吧!”白衣人收回目光,垂睫看着手中不停把玩的酒杯。   少年不禁一笑,他拂开下摆坐在了他的对面。   酒楼下层的喧闹声被宽大的牡丹屏阻隔。厢中,酒香正浓。   “还真是很热闹呢!”白衣人看着楼下那喧闹的人群轻轻感叹。   “是啊,他们热闹是因为他们都是自由的人。而有些人,却永远被锁在深宫中,无法感受到自由的快乐。”少年端起茶杯,年轻俊逸的面庞上,一双眸有微光闪过。   白衣人放下酒杯,回过头,银白色的眸有些深沉。他挑唇,唇角有一丝让人费解的阴冷。“王爷这是何意?”   “张大人是个聪明人,本王也就把话挑明了说吧!”少年牵起唇,目光深沉。“我要见昌宗大人,麻烦张大人将她带出来。”   “你要见六郎?”白衣人猛然蹙起双眉,唇角挑起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不知王爷要见六郎所谓何事?”   少年挑唇,俊逸的面庞上有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冷漠。“具体是何事,张大人不必细探。”   白衣人的目光渐渐收紧,胸腔中,有针刺般的疼痛。他蓦然松开双眉,多情魅惑的目光在对面之人的身上定住。“王爷就这么自信易之会相助于王爷?”   “张大人以为这是本王的自信任?”少年微微一笑。   “不然是……”   “张大人,本王相信你一定会帮助本王!”少年站起身,挺拔的身躯遮住了迎窗而进的阳光。他站在阳光中淡定的微笑着,双眸临风渐渐清明。   白衣人的神情变得微微恍惚。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很深的回忆里。   画面中,那孩子倔强着急的小脸清秀的仿佛是一掬碧水,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他仰起脸,眉眼间满是一览无遗的意味深长。   “能得到王爷的信任,还真是易之的荣幸呢!”   “那……本王也要多谢张大人相助。明日申时,承天门会有人去接昌宗大人。”说完,少年躬身一拜,算是谢过。   他转过身,准备离去。   “王爷!”白衣人突然站了起来,眸中有一丝痛楚与几分的坚定。他轻轻一笑,笑容恍若比阳光还要美好。“王爷,你所执着的……易之奉劝不要放弃才好。”   少年的背脊突然僵住。他猛然抬起头,瞳仁收紧。   白衣人轻笑,双眼澄澈。脸色,却苍白如纸。   少年仰起脸,神色如常。他微微一笑,腮边的酒窝深深凹陷。澄澈如水的双眸,晶亮的如同阳光下的琥珀。   “我知道!”   归去兮(二)   大明宫,太液池。   碧绿的池水上是一片碧绿的荷叶,粉白的荷花被掩映其中,亭亭玉立。它们偶尔颤抖,好像是在夏风中嬉笑。惹得池水中,锦鲤欢快游过。   天气晴朗,晴朗的让人忍不住赞叹。   愁眉苦脸的洛歌闷闷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张易之可以自由出入皇宫,而自己却偏偏不可以呢?   “六郎!”   一声娇喊,让洛歌猛然惊醒。她回头,淡漠疏离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   “六郎见过公主殿下。”   李裹儿怀抱着几株粉荷,巧笑嫣然的站在外面。风拂起她的发丝撩过她娇美的容颜。   “原来真的是你啊!”李裹儿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我远远的看这画舫中的人影像你又不敢确定。于是跑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是你呢!”   洛歌闻言,轻牵唇角。   “我刚刚去给皇上请安,看见太液池里的荷花开的正浓,便让宫人为我采了几株。你看,好看吗?”李裹儿兴奋的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株粉荷递给了洛歌。   翠绿的荷杆上,荷花娇美脱俗,粉白的花瓣顶端像是被朝霞拂过,留下一点轻红。   风拂过,洛歌的睫毛微微颤抖。   手中的花儿虽美却太过娇弱。风轻轻吹过,花瓣轻轻抖动。不一会儿,那粉白美丽的花瓣竟随风而去。   “六郎,你长的真像这荷花!清雅英俊!脱俗俊美!”李裹儿托腮痴痴赞叹。   洛歌无声叹息。她抬起头,将荷花举至眼前。阳光擦过荷花柔嫩的表面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脸照的恍若透明。   “花儿虽美,却总有凋零的时候。”她偏过头,轻轻一笑。   李裹儿不禁呆住。   “花儿虽凋零,但它的美丽却是永恒的。”李裹儿撅起嘴,双颊绯红。“就像六郎轩昂临风的气质。”   “咳……”洛歌轻咳。   这个李裹儿,真是受不了啊!   “昌宗大人,要不要紧?”   静立一旁的初晴看见洛歌微变的脸色,连忙走了过来。   “没事……”   “好个大胆的贱婢!我和六郎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了!”李裹儿横插在洛歌与初晴之间,杏目圆瞪,挑起眉峰。娇美的容颜上满是凌人的骄横。她猛然扬起手,就要朝初晴扇去。   身后,洛歌冷笑。   身前,初晴吓得闭上了双眼。   画舫外,红色的蜻蜓立在碧色的荷叶上小憩。   李裹儿的手滞在了半空。   一双纤长却长着茧子的手,毫不着力的抓住了李裹儿扬起的手腕。宽大的白色衣袖被嬉笑的风轻轻吹过,露出了一节玉藕般的手臂。   李裹儿楞楞的回过头来,看见的是洛歌带着微笑的脸。   云淡风清的笑容下,是冰冷的寒意。   “公主何必为一个奴婢动怒。”洛歌微笑着收回手,撩开了粘在唇上的发丝。   “可她……”   “初晴,我想与公主泛游池上,你去命人准备好舟楫。”洛歌偏头,使了个眼色。   初晴如蒙大赦,连忙低头走了出去。洛歌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她。   李裹儿不禁皱起了秀眉,左手微微用力,握住的几株荷花被折断。   “张昌宗!人走都走了,你还看什么看!”李裹儿愤愤的吼了一声,用力的丢掉了手中的花朵。   洛歌回过头来,冲着李裹儿微微一笑。笑容温柔迷人。“公主生气了?”   李裹儿偏过头冷哼了一声。   “公主以为六郎喜欢初晴?”洛歌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公主,我既已是皇上的人,又怎会心恋其他女子呢?”   李裹儿猛然抬起头看着她。   “陛下对我恩宠有加,赐我锦衣玉食,让我加官进爵。公主,我爱陛下爱的紧呢!”她说完,以手抚额,满脸的多情之色。微蹙的双眉之间满是风流。   李裹儿的眼中隐隐有泪。   “你爱皇上?”   “是。”   “你居然爱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妪?”   “是。”   “六郎……”   “公主这是干什么?”洛歌假装慌张的为她拂去腮边的泪水。   李裹儿抬头,目光灼灼。“皇上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   洛歌的手指微微一颤,她收回手,多情妩媚的笑开了。“公主在开什么玩笑。”   “六郎,如果这些东西可以换取你的爱,我愿意给你,我愿意把我的一切统统给你。”   洛歌笑容僵住。她看着他,不禁嘲笑:“公主并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你懂吗?你真的爱皇上?”李裹儿诘问。   洛歌挑眉,目光肆意流连窗外美景。“昌宗自是懂爱了,我爱陛下!”   “张昌宗!”李裹儿奋力的擦干泪水,原本的楚楚可怜变成了怒气冲冲。“张昌宗,本公主给你脸你不要!你只不过是个出卖肉体以博取皇上欢心的小人而已!你……你是最无耻的!”   “是。”她挑眉。   “你是最卑贱的!”   “是,”她轻笑。   “所以,本公主是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李裹儿提起宫裙头也不回的走出画舫。   身后,洛歌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风拂过,荷香阵阵扑来。   怒气冲冲的安乐公主消失在浓绿之中。   洛歌提起衫角拾起了地上那几片被踩碎的粉荷。她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捧在手中,眸中满是晶亮的怜惜。她走到窗前,伸出双手。带着荷香的清风吹起她掌中的那些碎花,它们流连在她纤长的指尖,然后义无反顾的飘向遥远。   “去吧!即使失去完美,你们终究还是最自由的!”   身后,男子的目光痴恋。   清风吹散她的发丝,掀起她纯白的下摆。她微眯双眼,指尖,飞花乱舞。三千乌丝撩过她绝美的容颜,纯白的衣衫将她映衬的纤尘不染。她的美,临风飘洒。   远处,娇嫩的荷花开的正浓。   “阿洛也想要自由?”白衣人轻笑,慵懒而妩媚。   洛歌回头,发丝拂过她颤抖的睫毛。她看着他,伤感的眼恢复成了往日的冷漠。她挑唇一笑:“你舍得回来了?”   “是啊,把你一个人丢在皇宫里,我真的是很不放心呢!”白衣人说着,抬眸看了窗外一眼,不禁撅起了嘴。“我才离开多久呢,就有一个爱慕你的人来骚扰你。你说,我能放心吗?”   洛歌听着他的调侃,冷冷的牵起唇角。   “今日在仙食坊,你猜我遇到了谁?”他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   洛歌偏过头看着他,淡淡道:“谁?”   “平庆王。”修长的手指划过薄唇撩开发丝,他眸光一沉。   正如他所料,她的目光瞬间颤抖了一下。   “平庆王拜托我一件事,他要我……带你出宫!”   “带我出宫?”她猛地抬起目光,显得有些质疑。   除了有什么大事,不然,他是不会麻烦她,更不会去拜托张易之。   “是。”白衣人倚在贵妃榻上,目光慵懒。他打了个哈欠才缓缓道:“明日申时承天门会有人接你。你拿着我的腰牌自会一路无阻的出宫。”   洛歌沉默。   白衣人淡淡的瞟了她一眼,接着说道:“黄昏之前一定要回来。”   洛歌抬头看了他一眼,向他点了下头。然后,她撩开下摆走了出去。   荷香满池,夏风清爽。阳光洒落在船头,结成一片片迷人的灿烂。   洛歌微眯双眼。   右眼皮跳动的厉害,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在心底默默蔓延。   归去兮(三)   五王府,格外宁静。   绿树上的几只麻雀被这股略为忧伤的宁静逼得没法,只得扑棱着翅膀飞离。   风的脚步亦是静悄悄的,它们卷着飞云悄无声息的在蓝天飞过。风中的花犹显娇弱,它们低垂着头,好像在掉眼泪。   亭子中,六个英俊无比的男子或伫或坐,姿势不一。可是,他们却有着同样的表情:悲伤。   灰衫男子怀抱着一个小孩子,他静静的搂着他,目光远眺,似在等待着谁。   “大哥,洛哥哥真的会来吗?”   怀中的孩子,嘴唇干涸,面色苍白。他纠着淡淡的眉毛,抓紧了灰衫男子的衣袖。   “小悌放心,洛哥哥一定不会食言的。”绿衫少年伸手抚过孩子小小的脸,停留在了孩子柔软的发上。   “嗯,我也相信洛哥哥一定会来的!”孩子抿着唇,双眼空洞,唇角却满是自信。   远处,白玉石拱桥上。   白衣洛歌苦涩一笑,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儿,眼睛有些潮湿。“萤儿,你长高了。记得几年前,你才这么高。”她说着,用手比向腰间。   粉衣的流萤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眼前轩昂却悲伤的人,终于抑制不住泪水。   “洛哥哥,你终于来了!”她扑向她的怀中,大声嚎啕。   “是,我来了。”她仰起脸,搂紧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   蔚蓝如洗的天空中,灿烂的阳光静静的如泼墨一般飘洒。   亭中英俊的男子们被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惊得皱起了眉。他们纷纷抬起头来。   阳光下,粉衣女孩儿急急的朝众人走来。她的身后,是白衣胜雪的洛歌。   李成器清远淡泊的眉宇之间,担忧一扫而光。他牵起唇角,淡淡的微笑着在怀中孩子的耳边柔声道:“小悌,你的洛哥哥来了!”   苍白的孩子闻言睁大了一双空洞的眼睛急急的转过了头。   风儿开始轻笑,树儿应和,荷香飘飘。   他呆呆的睁大着眼睛,淡淡的眉毛纠结在一起。   微凉的指尖抚过他的小脸,抚过他翘翘的鼻尖。   最后,凉意停在了他的眼睑上。   “小悌……我来了。”   她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好像风雨中无力娇弱的莲花,颤抖着快要被折断。   孩子轻轻一笑,小小的唇边绽放出了一朵美好的花儿。“洛哥哥,小悌好想你啊!”   “是,我也很想你。”她闭上眼半跪着将他拥在怀中,白衣将他包裹。“小悌,洛哥哥很想很想很想你。”   “洛哥哥……”孩子搂住她的脖子,用力的吸着鼻子,鼻梁上是一片小小的细纹。   他们相拥,微笑。   亭中的人皆露出了有些伤感的笑容。远处,清风荡起翠绿的柳枝,蝉儿无忧无虑的鸣叫着。蓝蓝的天,翠绿的湖。湖中粉荷互相依偎着在风中浅笑。   “小悌很想看看荷花,是不是?”她突然问道。   “嗯。”孩子点了点头,却又立马耷拉着脑袋。他指了指无神空洞的双眼,惨淡一笑:“可小悌瞎了,看不到荷花了。”   “怎么会看不到呢?”她将他抱了起来,走到栏杆边。“小悌,你静静的听,静静的去感觉,就一定会看见荷花绽放。”   他闭上眼,呼吸轻微。   夏天的风是那样的清爽迷人。它们阵阵吹来,吹的孩子的睫毛微微颤抖。荷花那淡淡的清香和着她身上那股凉凉的清濯味道,让他仿佛看见了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苞儿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默默绽放。   “小悌,感觉到了吗?”   “嗯,小悌感觉到了。”他转过头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却十分苍白的笑容。“洛哥哥,小悌觉得……觉得好难受啊。”他无力的靠在她的肩上,伸手圈住她的脖子。   众人的脸都微微变色。   绿衫少年走了过来,他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柔声道:“小悌,要不要去休息?”   “不要,我要和洛哥哥在一起。”他说着。蹭了蹭洛歌的肩窝,吸着鼻子闻着她身上那凉凉的清香。   洛歌不禁宠溺一笑。   这孩子实在是太瘦了,抱着他仿佛抱着一团空气。那么轻飘飘的让人疼惜。她忍不住伸手轻抚上他的面颊,那双原本乌黑闪亮的眸子空洞茫然的让她心里一阵酸楚。   他趴在她的肩头,疲惫的皱起了眉,小小的脸突然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绯红。   李隆范急急的向前走了一步却被李隆基一把抓住,他冲他摇了摇头,深沉的目光里分不清是哀伤还是疼痛。李隆范看着他,相执不下。最终,他低下头泪流满面。   “小悌,洛哥哥带你去玩,好不好?”她搂着他轻轻的说着,满脸的温柔。   小孩子缩在她凉凉的怀中,纯真的笑着,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点了点头。   洛歌抱紧他看向李成器,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洛歌,小悌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只要他开心,你带他去哪里都可以。”他说着,俯下身在孩子的小脸上轻柔的吻了一下。“小悌,大哥爱你。”他轻轻的说着,声音平稳柔和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   “我也是。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还有二表哥,还有……洛哥哥……”   “小悌……”   五哥王爷一一上前温柔的亲吻着孩子的面颊。他们轻轻的说着“我很爱你,小悌。”   那般的心疼悲伤,那般的泪水涟涟。好像在告别。   “小悌,你记住。二表哥很爱很爱你。”绿衫少年轻轻的吻着他,澄澈的眸中簇起一湖忧伤的水波。他的声音哽咽着,身体颤抖着,抑制着快要流下来的泪水。   小孩子轻轻一笑,他伸出粉嫩的小手摸了摸少年的脸不禁嘟起了小嘴。“二表哥是世界上最英俊的人。所以,二表哥不要因为小悌而掉眼泪哦!小悌最喜欢二表哥了!”   绿衫少年微微一笑,让他摸到了他腮边的酒窝。   “这样才对嘛!有酒窝的二表哥是最最好看的!”   或许是太过耗力,他再次软趴在了她的肩头。“洛哥哥,带小悌去玩吧。”   “好。”   生机勃勃的仲夏,树更绿了,花更红了,水更清了,风更爽了。一切都仿佛在被什么力量鼓舞着、激发着,向世间炫耀着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一叶小舟穿梭在田田荷叶与娇嫩荷花之间。   舟上的白衣人回过头来。   湖那边,六个俊逸男子默默伫立。有的泪流满面,有的小声啜泣,有的清远忧伤,有的沉寂哀痛。   她牵起唇角苦涩一笑。   说要好好保护的。最终,我们依旧留不住,小小的,他……   “洛哥哥,好香啊!”他靠在她的怀中傻傻的笑了起来。   “嗯。荷花是很香呢!”她回过头回应着他的话,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不是,小悌说的不是荷花。”他虚弱的牵紧她的衣袖,双颊绯红。“小悌说的是洛哥哥身上那股凉凉的清香。真的好香啊!小悌真的……好喜欢!”   “傻瓜啊!”她伸出手宠溺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偏过头,淡淡的眉毛开心的挑起。苍白干涸的唇边,是单纯天真的笑容。   她伸出手采过一株粉荷递给他。他接过,嗅了嗅,会心一笑。然后,他将粉荷轻轻的拥在了小小的怀中。   “洛哥哥,抱抱小悌。”他仰起脸,轻轻的笑。   她挥开衣袖,将他完全包裹在怀中。   …………   那个清晨,阳光灿烂美好。   他朝她伸出一双小手,神气的说:“抱我!”   他的腮边是永远凝固在那一刻的天真笑容。   他的眸中是永远停留在那一刻的调皮光芒。   期待、好奇、天真、可爱。   她笑着说:“好啊!”   那个早晨的阳光真的是美好的不像话啊!   …………   小悌,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抱着小小的你,以不变的笑容迎接你。   …………   “洛姐姐……”   他眯起眼,睫毛无力的扑闪着,声音又小又涩。“洛姐姐,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可以啊。”她轻轻的笑着,泪水夺眶而出。   “洛姐姐,小悌真的是很喜欢你啊!真的!”   “我也是呢!”   “呵呵……”他无力的笑着,靠在她的怀中,轻闭上了眼,口中依旧轻轻的说着:“洛姐姐,为什么在这样炎热的夏天,你的怀抱依旧是这样凉凉的,你的指尖依旧是冷冷的呢?是不是真向二表哥说的那样,人一旦心死就没有了体温呢?”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泪水肆意流淌。   他垂下睫,露出美好的笑容,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小悌死后,要化为一片阳光……变成一件衣裳……给……给洛姐姐。这样,洛姐姐在最冷……最冷的冬天里……都不会觉得……冷了……小悌看见洛姐姐幸福……就会……会很开心……很……开心……”   她抱紧他,颤抖着,颤抖着……   终于——   “小悌!!!”   ……   怀中的花儿最终凋零,随着风纷飞着,忘记了回家的方向。   小孩子要化为阳光,那最灿烂最温暖的阳光。   化为裳,温暖她。   好傻……   好傻啊……   高阳泪(一)   树叶飘落,它们毫无留恋的随风而去。灰青的天仿佛是一块碧玉,高远的不参一丝杂志。一行大雁追随着云过的痕迹向南飞去。阳光穿透高高的云层,带着凛冽的风冲向人间。   废旧的荒殿门口,洛歌静静的看着里面被铁链绑住四肢的人蹙紧双眉。   廊柱粗大的可以挡住洛歌纤细的身体。   白衣翻飞,秋风吹得她感觉有些冷了。她转身,眸中杀机闪过。   ……   梧桐树下,风化绝代的白衣人仰起脸,闭上双眼。   白衣胜雪,出尘脱俗。   他突然抬起手,薄薄的唇荡起了一阵多情魅惑的笑意。食指中指轻轻一夹,一片似火的梧桐叶子便停驻在了他修长的指尖。他睁开眼,微微侧过脸来,手拿着叶柄轻轻旋转。他轻笑:“陛下,您看这梧桐叶,很美呢!”   坐在石凳上的女皇,抿茶抬睫。   白衣人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飞舞缠绵,他勾起唇,唇角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和着那纷飞枯黄的叶子翱翔在微凉的风中。   女皇的神情微微一滞,她放下手中的玉盏,点了点头:“嗯,是很美呢。只是,朕的身体恐怕也要像这枯黄的叶子一般,油尽灯枯。”   “陛下怎可说出这样丧气的话!”白衣人蹙起双眉,白衣翻飞的走了过来。他坐在石凳上,伸出手包住了女皇纤瘦又苍老的手。“陛下石天子,定可以千秋百代。”   “天子又怎样!”女皇牵唇轻轻一笑,有些浑浊的眼中满是不以为然。“天子也是人。朕能活到现在,也是老天待朕不薄。易之,只是朕无法知道自己还能陪你一起看多少次这落叶纷飞的景象呢。”   白衣人听了,低头轻轻一笑,心中不免有些怅然。他猛然抬起头对着女皇灿烂一笑:“陛下好久都没有听易之抚琴了吧!不如易之现在就为陛下奏上一曲吧!”   女皇微笑,点头:“也好。”   梧桐树下,有落叶不停的随风飘落下来。它们好像是这世间最孤独的舞者,用生命在风中舞动着自己已经并不年轻的身体。   落叶落在树下抚琴的白衣人的身上。他低眉,唇微抿。修长的手指在古朴的琴面上翻飞,淙淙琴音悲伤寂寥,很合意境。   这曲子名叫《怅悲秋》。   女皇托住下巴,微眯双眼,右手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谁也没有发现,她的睫毛正轻轻颤抖,娥眉微蹙,满头银丝在秋风中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一声轻灵的笛音激的女皇猛地睁开了双眼,她侧眸望去,雀见金色的秋菊中,如仙如莲的她正手执玉笛一边吹奏一边走了过来。   古琴的音色太过寂寥也太过空旷。而这轻灵激越的笛音正好弥补了琴音的悲伤。就好像一望无际的天空中只有浮云划过,而这笛音便似那雨后的彩虹,突然乍现,给人以愉悦的希望。   女皇的唇边勾起了一抹深沉的笑意。   洛歌行至白衣人的身边便听了下来,她垂下眼睑正对上白衣人抬起的双眸。四目交汇,白衣人不禁轻轻一笑,弹奏的更加尽兴。   一曲终毕,女皇微笑着鼓掌。   “昌宗易之,你们配合的可真是天衣无缝美妙绝伦啊!来,昌宗喝杯茶暖暖身子!”女皇说着,竟亲自斟了杯茶递与洛歌。   “陛下如此待昌宗,昌宗不安。”洛歌连忙跪了下来,伸手举过头顶接住香茶。   “哎,昌宗,此地就你我易之三人而已,何必如此!快起来快起来,坐下吧!”女皇笑着,虚扶起洛歌,眉眼之间满是深意。   洛歌轻轻一笑,顺从的坐在了女皇的对面。   白衣人把玩着手中的玲珑茶盏,目光抬起,玩味的看向身边的白衣洛歌。   “昌宗去了哪里?朕刚命婉儿去唤你,却并未找到你。”   “回陛下的话,昌宗嫌仙居殿憋屈的慌,于是便在附近随便逛了逛。回殿时听到初晴提及此事遂赶了过来。”洛歌低头谨慎回答。   女皇挑眉一笑,若有所思的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白衣人抬起头,面带玩味的看着洛歌,然后伸手指了指她身后那一簇簇金灿灿的秋菊,笑道:“六郎,看你身后那些秋菊像什么?”   洛歌回过头,不禁挑眉微微一笑,转过脸自信道:“自然时像一张张笑脸了,菊花又名‘笑靥金’,不像笑脸像什么!”   “那陛下觉得像什么?”白衣人那扭过脸来兴致勃勃的看向女皇。   “朕……朕觉得这菊花便如朕的这张老脸,满是皱纹。”女皇说着轻轻的笑了起来。   洛歌与白衣人不禁一愣,片刻,他们也随之微笑。   “昌宗以为陛下并不显老,陛下虽已年近八十,但容貌却犹如二十年前一样啊!”洛歌的嘴角漾着多情的笑意。   女皇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朕已不在青春,红颜难驻啊!”   “非也非也。”洛歌摇了摇头,笑道:“陛下可曾听闻这世上有一奇丸可长驻红颜?”   “哦?什么?”   “驻颜丸!”   女皇微微一怔。浑浊的眸中有一道精光闪过,她端起玉盏,抿了口香茶,起色沉静。“听说驻颜丸早就随着前朝已过世的高阳公主而消失于世。昌宗这话不是白说了吗?”   “倘若高阳公主并没有死呢?”   “啪——”   女皇偏过头,目光凌厉。“婉儿怎可如此不小心!”   上官婉儿惶恐的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拂尘一下子跪倒在地。“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哼,算了!你起来吧!”女皇高傲的挑起眉,目光投向洛歌。“昌宗一定是听谁讹传。好了,昌宗,去替朕拿件裘衣来!”   “是。”洛歌有些不甘心的起身离开。   女皇微眯双眼看向渐行渐远的洛歌冷冷一笑:“易之,朕的这个六郎可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呐!”   “臣惶恐。”白衣人急忙跪倒在地。   “你这是干什么!”女皇故作惊讶的鼓起他,目光意味深长。“易之,朕的许诺不会反悔,你不必惊慌。”   “谢陛下!”白衣人低下头,双眉皱的很紧。   远处,洛歌突然停下脚步。她低下头,目光锐利。   衣角边,枯叶成堆。   ×××××××××××8   因为这周事情太多,故只发了一张。望大家见谅!   高阳泪(二)   是夜,寒鸦立于枝头,冷冷乱叫。   月圆大如银盘。光秃秃的树干上,零星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月光洒在干黑的树干上,泛起一片冷冷的银色光芒。一截白衣垂落下来,在萧瑟的风中吹摆。笛音曼妙而凄清。   黑暗中的人猛然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大放异彩。   枯叶纷纷飘落和着白衣飞舞。   白衣洛歌坐在粗壮的树干上吹奏玉笛。风扬起她如缎一般的乌丝缭绕着她绝世的容颜。她微眯双眼,目光深沉,一身白衣在黑夜中烨烨生辉。   笛音好似舞动的精灵,穿过银色的月光,穿透萧瑟的夜风,在黑暗中的人的耳边舞蹈。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泪水汹涌。   高高在上的洛歌不禁挑唇一笑。她放下笛子,从树上跳了下来,震的满树枯叶“簌簌”落下。   “这是前朝太宗时期,宫廷里最著名的舞曲《殇园春》,高阳公主可曾记得?”   她站在栅栏外,冷眼看着黑暗中的人。   高阳公主缓缓的抬起头,双目失神的看着她。   “我虽孤陋寡闻,但前朝高阳公主能歌善舞却是人人皆知。”洛歌轻笑,目光扫过高阳公主神情呆滞的脸。   她的背后,漆黑的树上寒鸦扑棱着翅膀划过圆月。   “公主殿下可知在下是谁?”洛歌低眉,唇角划起的弧度冰冷碜人。   高阳公主突然轻轻嗤笑了一声,她抬起头,妖艳诡异的脸在月光中异常苍白。“我等你很久了,洛歌!”   “你说什么?!”洛歌猛然抓住栅栏靠近她,睁大了一双惊诧的眼睛。   她不是疯了吗?她不是将她错认为是霁曲了吗?怎么……   “我等你……已经很久很久了!”高阳公主轻轻一笑,如血的红唇突然温柔的向上弯起。“洛歌,从你尚未出生开始,我便一直在等你了!”   “等我?为何等我!”   “为了一个人!”高阳公主垂下头,双手被镣铐拉住,手腕无力的下垂着。   洛歌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谁?”   “辨机!”   黑暗中,一滴泪毫无征兆的摔碎在冷冷的秋风中。   ××   丑时,幽黑寂静的小道上。   白衣人拽紧了衣袖,眉峰聚起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他抬起头,月光如薄纱覆盖在他绝代风华的俊颜上。他猛然侧过头,眸光由银白变成了冰蓝。   小道的另一头,洛歌若有所思的蹙起秀眉,目光深沉,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白衣人。   “阿洛,你去了哪里?”   白衣人优雅的举手抚着下巴,宽大的白色衣袖在夜风中如旗帜一般飘扬。   洛歌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来人之后,她不禁有些气愤。   “张易之,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无声无息的,吓了我一大跳!”   “你去了哪里?”白衣人固执的看着她,再次问道。   洛歌眸光冰冷,她走上前面无表情。“我去了哪里关你什么事!”   “阿洛,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白衣人放下手,站了起来。他慢踱到她的面前。两道剑眉深琐。   洛歌猛然抬头,目光凌厉的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全都知道了!”   “是。”他轻笑,目光暗沉的恍若一滩黑色的死水。“这大明宫中的一切,没有我不知道的!”   “你骗我!”她握紧双拳,胸膛中的一团怒火奋力燃烧。   白衣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银白色的清冷目光在他风化绝代的俊颜上似水流淌。   “哼!”洛歌怒极反笑,她扭过脸深吸了一口气才仰起脸冷笑着看着他。“张易之,你很会装啊!其实,你并不简单!”   “你若是我,也一定会了解这一切!”白衣人的声音突然异于寻常般的尖利。他扬起手推开她,倔强的偏过头。那双原本温柔如月光般银白的眸子,此时却满是伤痕。   洛歌不禁一愣。   “阿洛,在这皇宫中知道的越多,危险也就越多。你很聪明,但我不希望这种聪明会为你带来杀身之祸!听我一言,从现在起,忘掉你所知道的一切,求你!”   他回过头看着她,修长的手覆上她微凉的指尖,似在乞求,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张易之,你不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她从他的掌中抽回手,冷冷的别过脸。“你不会明白我。你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夜风无声吹过。   白衣人垂下手,魅惑的笑在银白的月光下被无限放大。以勾起唇角,眉眼多情。   “那就请你好自为之吧阿洛!”   夜很深沉,深沉的如同没有生命的湖水,寂静而又缓慢的流淌在整个大唐王朝的上空。   偏寓一角,有人捻眉苦涩一笑。一粒石子悄然投进心湖,荡起一阵涟漪。他抬起头,满含禅意的眸中划过一道浅浅的伤痕。   记忆中,桃花下,娇美高贵的人儿对他浅笑。十指纤纤抚过那朵朵粉红。风过无痕,花落满裳。她在飞花中起舞。   只是,这一切只是记忆。   比遥远还要遥远的的古老回忆,如同发生在上一世另一个人的身上。   “师傅,夜凉露重,当心身体!”   身后温润的男子面目儒雅。他身着青灰色的长衫,静伫在门口。双眼空洞,毫无焦点。   “熙岚,上一次我让你去大明宫是何时?”他侧首,声音低沉却洪亮。   “好像已是两年前了,师傅今日怎会提起此事?”   “我想,有些事情为师的确是逃不掉了……”   高阳泪(三)   桂花的香馥郁甜腻,它们隐在绿色的树叶里轻笑颤抖。风拂过,有桂花朵朵结伴落下。宫人们抖动着圆筛,筛掉那些已经半枯的花儿。   白衣人坐在阳光里悠闲的抿着香茶,他微眯双眼,金灿灿的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不断跳跃。   有两片金桂随风落在了他的肩头,他侧过脸垂下眼睑,冷冷的扯起嘴角。   “问出什么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洛歌摇了摇头,她拂开下摆在他的身边坐下,端起一杯香茶,吹了吹,猛灌了一口。“自从那晚以后,偏殿的宫女似乎又增加了一批。现在,我连见她一面都很难。”   “阿洛……”白衣人起身,他俯下身子伸出修长的手臂将她围在了两臂之间,他侧过头在她的耳边用无限魅惑的声音轻道:“我们的一举一动这大明宫中会有多少人在看着,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她猛然睁大双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是,正如你心中所想。陛下老而不昏。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又怎样!”她伸出手用力的推开他。   白衣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云淡风清的捋平衣角,抬起头看着她不禁嗤笑:“阿洛,你还是这般粗鲁!”   “张易之,你休想威胁到我!”洛歌站起身,双眼冷淡,神色倨傲的看着他。“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让我止步吗?张易之,我并非是你想的那样胆小!”   白衣人静默的看着她,白衣在微风中轻扬。他抬起手捋开她腮边的发丝,动作亲昵。   洛歌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轻笑:“你很勇敢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哼……原来,你可以勇敢到害怕感受别人对你的好,你可以勇敢到无视别人对你的爱。阿洛,你真是又勇敢又无情啊!”   “张易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洛歌不禁低吼了一声,目光森然。   白衣人无畏的笑了笑,他优雅的拂开衣袖转过头道:“各位加把劲儿!桂香枕今晚陛下就要用!大家要努力啊!”   宫人们纷纷回过头来,目光痴恋。   阳光下的一对白衣人皆白衣胜雪,衣带当风。一个妖娆如初春的瑞雪。一个清冷如深冬的月光。   这大明宫中最美的风景,莫过二张齐现。   而大唐最俊美的男子,也非二张莫属啊!   众人在心里惊叹。   白衣人妩媚多情的微笑。   笑容鼓励着宫人们更加努力的拼命干了起来。   ××   五王宅,秋风凛冽。   大堂之上,相王李旦坐于上首,诸子按序分列四座。   李成器眉眼淡薄,好像一汪寂静的湖水。李成义豪爽奔放,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李隆基深沉冷漠,犹似一潭黑泉。李隆范可亲可爱,似一缕快乐的阳光。李隆业阴翳低沉,好像急速的夜风。李隆悌……   李隆悌……   小悌……   众人的目光不禁齐齐聚焦在了末位。   他走后,这个家,注定要少很多快乐了。   李旦不禁有些悲恸,淡薄超然的眉宇之间满是哀伤。   李隆基突然蹙眉。   末位旁边的座位也是空的。薛崇简,他去了哪里?   ××   车水马龙的长安街头,偏寓一角,绿衫少年浅笑着从摊上拿起一枚玉佩托在手中把玩,他目光清澈如水,蜜色的眸子在秋日的阳光下独显一片宁静的芳华。   原本喧闹非常的四周因他安静了下来。   众人不忍心吵扰到他。因为,他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纯净。   如此美好的翩翩少年足以让世人怜惜。   “老人家,这玉佩的穗子可还有别的颜色?”   他的声音如淙淙流水,动听悦耳。   “公子想要什么颜色?让老朽为公子重新编一条吧!”和蔼可亲的摊贩子憨厚的笑着。   眼前的这位公子,气质非凡,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绿衫少年轻轻一笑,他指了指手中的白玉,道:“我要与这玉同样的白色,老人家可有?”   “有的!有的!”摊贩子忙不迭的佝偻着身子寻找了起来。   绿衫少年的笑容渐渐凝固,他微蹙剑眉转过头来。   不远处,两名小吏打扮的人物一边高声谈论着一边朝这里走了过来。   “听说下月初七便是太平公主的四十岁诞辰,来宾一定不少且一个个定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那是当然!太平公主是何人,她可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啊!”   “嗯,下月初七这千乘郡王府一定是热闹非凡!”   “是啊是啊!”   ……   绿衫少年听着听着不禁微微出神。   记忆中的母亲大人,仿佛永远停留在二十年前。她优雅,她高贵,她是大唐乃至大周最值得骄傲的公主。   她可以对她的两个继子甚至是任何一个陌生人微笑,独独不会对他。自他出声的那一刻,他似乎就已经注定了有娘生,没娘爱。   她打他,她骂他。可是有时候,他分明能够感受到她望着自己时,那憎恶之外的温柔。   为了谁,为了谁?   现如今,她已四十岁了,芳华不在,对他的憎恶却依旧不减。   他,才是她应该疼爱的啊!   绿衫少年不禁握紧拳头,艰涩一笑。悲伤的潮水在清澈的眸底蔓延。   “公子,公子?”摊贩子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不禁一笑,取过装好穗子的玉佩付了碎银,道了声谢。   长安街头,依旧人声鼎沸,依旧车水马龙。   灿烂的阳光投撒在人间,将他估孤寂的影子拉长在拥挤的街道上。   他单薄的肩轻轻颤抖,仰起脸,他双眼氤氲。   有些人,注定时孤独的吧!   所以,他才逃了出来。他不想看到别人一家齐乐融融。   因为,他会心痛,会难过。   玉满堂(一)   十一月初七,寒露在秋叶上轻轻颤抖,明亮的灯光在微湿的空气中晕出了一阵模糊的光圈。   远处,大堂之内,仙乐飘飘,觥筹交错。   白玉石的台阶上铺上了一层火红的地毯,地毯的尽头,玉盏银盘珍馐酒暖。每一件器具都是极尽奢华。   今日乃皇上爱女太平公主四十岁的诞辰大日,在坐众人各个都无比的尊贵非凡。   丝竹声声,语笑连连。   太平公主与千乘郡王府武攸暨并坐上首。相王李旦次之。依次坐着的便是武家的几位德高望重权倾朝野的王爷。   而其它几桌便是朝堂上的一些臣子宗室辈分稍轻一点的小王爷们。   洛歌举杯,面若寒霜的脸被璀璨的灯光照的更加明丽。她勾起唇角,目光掠过身边的白衣人投向了另一桌。   另一桌,李家几位王爷与武家几位王爷正举盏淡笑。   李隆基身着青色长衫,玉带束发,面色冷峻。他自斟了一杯烈酒,猛地仰头喝下。一阵感辣之后,他不禁皱了皱眉毛。   “三弟……”李成器深受拉住了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是。”李隆基颌首,眸光暗沉的好像海底最深的一汪海水。寂静而又神秘,冷漠而又淡然。   “公主殿下!”   白衣人突然站了起来,他巧笑嫣然的佛开发丝魅惑一笑。那笑容好像春风中的飞花,无数迷人的蝴蝶振翅飞舞。   众人不觉呆住,全都安静了下来。   “张大人有话要说?”太平公主笑看着他。   白衣人优雅的搂住了洛歌的双肩娇笑道:“今日乃公主大日,我兄弟二人只准备了区区薄礼,实在是不像话。故我兄弟二人愿为公主殿下合奏一曲,不知公主殿下可否赏光听上一听。”   “哦?”太平公主轻轻一笑,高贵艳丽的脸上挂着一种晃人双眼的灿烂。“常闻二张大人精通音律。既然二张大人有所兴致,本宫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太平公主话音刚落便有仆人送上了一架焦尾琴与一杆陈朴的竹笛。   洛歌抬起头狠狠的瞪了白衣人一眼,她面带浅笑的站起身,踩过白衣人的脚背,走向了大堂中央。   白衣人皱了皱眉毛,脚面发麻。   “今日我兄弟二人为公主殿下献上的曲子名为《玉堂春》。愿殿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白衣人说完佛开下摆坐了下来,洛歌拿起竹笛放置嘴边闭上了双眼。   大堂之中,众人的嬉笑之声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大堂中央那两个白衣人合奏出的美妙音乐。   李隆基放下酒杯,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着玲珑的杯身,他抬起头,微眯起黝黑如同子夜的双眸。   眼中的她,白衣飞扬,发丝轻舞。绝美的脸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初夏荷花,她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容颜上的表情却是淡漠疏离的。   她是一个高傲的人。从看见她第一眼开始一就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高傲,他还知道她冷酷、无情、嗜血、冰冷。她有野心,有仇恨。可是有的时候,她也会脆弱,也会温柔。只不过,这些都不会是为了他。   呵,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啊!   李隆基的唇角不禁扬起了一丝笑意。   一曲终毕,洛歌睁开双眼,彬彬有礼的朝主桌微微一拜。她直起身子,唇角是一抹自信倨傲的绝美笑容。   白衣人揽住她的肩,无限魅惑的说道:“不知公主殿下满不满意我兄弟二人为殿下准备的这支曲子呢?”   “自然是很满意了!”太平公主雍容一笑,她抬手举起酒杯道:“本宫要亲自敬二张大人一杯!”   洛歌与白衣人结果酒杯轻轻一笑,便仰头喝下。   酒刚入喉,众人便听见仆人高声通传道:“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纷纷离开座位静静垂首。   门外,一身明黄的皇太子李显走了进来。他老远的便伸出双手径直走到太平公主的面前扶起了她欲跪的身子。   “妹妹何须行此大礼!”李显微笑着,满眼的温柔。   “三哥……”太平公主仰起脸,眸中亮晶晶的一片。她对他轻轻一笑道:“小妹诞辰三哥能亲自光临,小妹真是不胜惶恐。”   “你啊,竟也跟我说这样生疏客套的话!”李显朗朗一笑,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边垂首的相王李旦。“四弟比我早来一步呢。”   李旦拱手一拜,才抬起头叫了声“三哥”。   “众位请入座吧!”李显转过身微微抬手。   “歇太子殿下。”   洛歌坐在座位上看着主桌上的兄妹三人正猜测着他们的微笑中掺假多少时,却感觉一道灼灼的目光正朝着自己射了过来。她转过脸,不禁微微一愣。   安乐公主李裹儿正一身艳丽的坐在宗室子弟之中,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双颊绯红。   洛歌不禁冷冷一笑,扭过脸假装没有看见她。   白衣人碰了碰她的胳膊肘,低声笑道:“阿洛。安乐公主正看着你呢!”   洛歌抬起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白衣人不怕死的继续说道:“安乐公主对你好像仍是喜欢的呢!你看她那双眼睛,啧啧……满含爱意啊!”   洛歌握住杯身的手微微用力,她不动声色的抬起脚朝着白衣人的脚用力的踩了过去。   “呃……”白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眉毛高高的挑起。   “张大人,没事吧!”宰相杨再思一脸古怪的看着他。   “呵呵,没事没事。”白衣人故作轻松的举起酒杯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洛歌冷哼一声,偏过了头。   他们的小动作,李隆基尽收眼底。   他转过脸,看着桌对面一脸爱慕之色的李裹儿。她正双眼直勾勾的看着洛歌,娇丽的脸上满室春色。   李隆基微微蹙眉。   他讨厌她看着她那样的目光,非常……极其的讨厌。   他抽离目光看向洛歌。   她正与身边的一位大臣寒暄,好像是在敷衍,她的脸上带着疏离而又虚假的笑容。   脑海中,那让他想要倾尽一切挽留住的倾世笑容渐渐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他蹙眉,心脏莫名的颤抖了一下。   “三弟,你要去哪里?”李成器抬头看向正欲离席的李隆基。   “我想出去透透气。”李隆基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走了出去。   玉满堂(二)   这边,洛歌的眉峰突然一跳。她伸出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气闷。她举起酒杯微抿了一口醇香的烈酒,不禁蹙眉。   好像……每个人都带了一张面具。   尽管她经历这样的场面已经有无数次了,可是,她依旧讨厌,依旧厌恶。   她转过头看着微笑的白衣人,心底像是有谁在轻轻吟唱,又像风慢慢地拂过花海,个人一种虚幻的美好。   洛歌不禁眯起了双眼。   眼前的他突然转过脸看着她,他冲她举起酒杯,唇边荡着笑,眸中那银白色的温柔似潮水一般,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她的心房。   恍惚之中,她好像看见了那个站在阳光中对着自己浅笑的人。他张开双臂在落英缤纷的小道上,眉目儒雅嗓音动人的喊着她,歌儿,歌儿……   洛歌抬起手揉了揉双眼,摇了摇脑袋。再看去时,见到的是白衣人背过身体对着别人魅惑的笑着。   她站起身,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   沿着回廊慢慢的朝前行走,人声也就越来越稀少。   一名婢女端着托盘小心翼翼的行走在寂静无人的回廊之上。她垂着头,脚步又碎又急。稍不留神,她撞在了一根柱子上。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扶住了她,她抬起头发现眼前站着的竟是让万千少女为之心动的昌宗大人。   两抹红霞立马飞上了她的双颊。   洛歌气宇轩昂的站在她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魅惑人心的笑意。她故作关心道:“姑娘没事吧!”   “没事……没事的。”小婢女的头垂的更低了。   洛歌伸手指了指托盘中的酒壶与杯子柔声道:“这酒可不可以给在下?”   “可以可以的!”小婢女忙不迭的送上托盘,满面娇羞。   洛歌伸手取过酒壶与杯子道了声谢,便与那婢女擦肩而过。   直到她走出了很远,小婢女踩木木的回过头,看向她消失的方向,目光痴迷。   回廊深处,月光清冷。那银白的月光撒在低低的栏杆上反射出了一片冷冷的光华。晚秋的夜风微冷,有人临风而立。夜风扬起他青色的长衫,他微眯双眼,如同子夜的黑眸幽黑暗沉。   洛歌不禁停下脚步微微一愣。没想到,竟能碰见他。   “临淄王!”   洛歌一笑,走了过去。   李隆基有些差异的回过头来,发现来人是她也不禁微微愣住,待她走到自己的面前才回过神来。   “王爷为何一人躲在此地,怎么不进去喝酒?”洛歌轻笑。   李隆基垂下眼睑看着她,不禁牵起坚毅的唇角:“昌宗大人又为何独自一人呢?恐怕,本王与大人是一样的吧!”   洛歌闻言不禁牵起了唇角,她递过酒杯倒了慢慢的一杯酒,自己却举起酒壶对他笑道:“既然大家都是同类人,为何不喝上一杯?”   李隆基望着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他举起酒,朗声道:“干杯!”   甘辣的液体冰冷的划过胸腔却激起了全身的暖意。   李隆基松开双眉,将酒杯朝洛歌凑了凑。“再来一杯如何?”   洛歌的神情滞住,她一笑,举起酒壶又为他斟上了满满的一杯。   “干杯!”   酒杯与酒壶相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清脆的尾音在风中飞舞消失殆尽。   他们双双坐在了栏杆之上,双脚凌空。   李隆基仰起脸看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双眼清亮,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人,为何而生。”   洛歌轻轻一笑,她比上眼,声音清冷。“我只知道,我,是为复仇而生。”   “那我呢?我又为何而生?”   “依我看来,王爷……是为权力而生!”洛歌冷冷笑道。   李隆基的眸突然变得阴翳,他侧过脸看着她扬起的绝美容颜,不禁一叹:“权力……或许是吧!”他扬起唇梢嘲讽一笑,然后仰起脸闭上眼接着说道:“生尽欢,死无憾。只是你我都背负了太多。”   夜风凉如深冬那河床上被冰冻的河水,发丝被夜风吹拂又似水一般流淌过她绝美的容颜。   生尽欢,死无憾。   这样的人生啊……注定不是她的人生。   “王爷居然也能发出这样的感叹,还真是让下臣想不到啊!”   “呵……昌宗大人,可……过的好?”他的声音低沉,却很好听。   洛歌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她笑道:“有什么好与不好的。人生,也不过如此罢了。”   “不过如此……”李隆基睁开双眼跳了下来,他走到空地上拾起了两根细细的树干,将其中一支递向洛歌。“本王想与大人比试比试,不知昌宗大人是否愿意呢!”   “当然!”洛歌自信的接过树干跳下来走到他的面前,举起手中的“剑”。   李隆基执“剑”翻身跃来,洛歌轻笑着举“剑”迎了上去,两“剑”相交之时,彼此的脸上都漾起了一阵会心的笑意。夜风吹起路边雪绒绒的蒲公英,它们在风中荡漾着飘飞着,恍若一场细碎的小雪,一白一青两道声音便在细碎的小雪中劲厉的舞动着。   黑暗中,白衣之人靠着墙壁长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手中的珠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他那风华绝代的脸上满是忧伤。   那些心痛,就让他一人承受吧!   他笑,笑容无声无息的在俊颜上悄然放大。   一场较量下来,不分高低。   洛歌率先收回剑,对着李隆基笑道:“王爷功夫了得,昌宗甘拜下风。”   “你太过自谦了,昌宗大人!”李隆基冷峻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那笑容使他原本就英气逼人的脸更加英俊了。   洛歌摇头,丢掉手中的枯枝,坐在枯黄的干草之上。   李隆基走过来,低头看着她道:“我先去了,离席太久恐有不妥,你休息一会儿便也早些来吧!”   “是。”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他伸手从前襟掏出了一方锦帕递给她接着说道:“这事崇简让我带给你的。”   “嗯。”她伸手接过,睫毛轻轻的颤抖了起来。   待她走远,洛歌才将锦帕打开。   墨绿的锦帕中,躺着的是一块通透的白玉。洛歌小心翼翼的将玉拿了起来,玉下那白色的穗子在夜风中飘扬起来。月光撒在白玉光滑的表面上,让它显得更加通亮。洛歌的手指划过玉身,像是发现了什么,她猛然将玉对准了月光。   温柔的月光中,洛歌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那玉身刻着让她想要流泪的两个字:   “同——心”   玄风剑(一)   洛歌站在枯黄的草地上静静的伫立着,秀眉上已结出了一层细碎的白色冰晶。她搓了搓手,雪白的斗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仰起脸,呼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远处,白衣人裹紧了白色的斗篷,低着头走了过来。   洛歌连忙抬起头迎了上去。“怎么样?”   白衣人抬眼看着她着急的模样,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道:“戴上帽子,跟我来。”   弯弯曲曲的小道上,枯黄的草儿在寒风中薇薇颤抖,光秃秃的树干上,黑色的乌鸦狞笑。   洛歌低垂着头,白色的斗篷将她的全身包裹,只露出了一张冷漠的脸。她脚步轻碎的跟在白衣人的身后。   经过她的一番请求,他终于答应带她去看看高阳公主,机会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   一边想着,他们已到了荒殿门口,洛歌的头垂的更低了。   白衣人面无表情的看向宫女紫玳,冷漠道:“奉陛下旨意,此人乃老太婆故人,陛下特命她来劝说老太婆。紫玳姑娘,开门吧!”   宫女紫玳狐疑的看了一眼白衣人,但一见到白衣人那寒若冰霜的脸变立马收回目光,规规矩矩的打开了门。   白衣人接过紫玳递来的一盏灯,便拉着洛歌走了进去。   漆黑潮湿的过道中,不时几只黑灰色的耗子突然穿梭而过。这座偏殿已荒废了太久,不少窗梁都腐烂了,有的壁角上还挂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   冷气寒入骨髓,洛歌不禁打了个寒颤。   前面的白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着她,忽明忽暗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阴晴不定,他突然冲她伸出手,声音淡然:“把手给我。”   “啊?”洛歌愣住。   白衣人看了她一眼,自顾自的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然后,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向前走去。   洛歌机械般的被他牵住。   “奇怪,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凉?又没有生病。”白衣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双眉微蹙。   …………   “歌儿生病了吗?手怎么会这么凉?”   “歌儿手凉是因为没人疼啊!”   “小傻瓜,十三哥哥会疼你啊!手拿来,我来帮你捂暖。”   …………   “十三哥哥……”她双眼空洞的低喃了一声。   声音又小又轻,消散在冷冷的空气中,回响在白衣人的耳边。   他的眉,蹙的更深了。   脚步突然止住,他放开它的手,举起灯朝前呶了呶嘴。“那扇门,推开以后就可以看见她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洛歌木讷的将手背在身后,愣了愣,才道:“你假传陛下旨意,会不会有事?”   “哈!”白衣人突然一笑,笑容中嘲讽更多于邪魅。“你怎么也学会关心我了?”   她瞪了他一眼。   “放心放心,我怎么会有事?我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你去吧,别待太久。”他说着,将手中的灯递给她,将她朝前推了一下。   洛歌蹙眉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笑容的他,迟疑了一下,抬步向前走去。   身后,白衣人蓦然皱眉。他低下头看着仍残留着一丝凉气的手掌。终于,叹了一口气。   ××   厚重的门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洛歌伸手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阵潮湿的冷风突然迎面扑来。洛歌伸手挡住,这才没有让那冷风将手中的灯火吹灭。   她半眯双眼,好一会儿,才在黑暗中找到了那个被锁住手脚的人。   “公主殿下,可还记得在下?”洛歌试探性的问上了一句,声音冰冷。   黑暗中的人无力的抬起头,沉重的锁链随之发出了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洛歌?”   “是。”洛歌淡淡一笑,她护着灯走到面前的木桌旁,举灯照亮了那人的脸。   高阳公主猛然皱起眉。她紧闭双眼,显然是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灯光。   微弱的火苗在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轻轻跃动。洛歌的唇角挂着冰冷的笑意,她看着她如血的殷红的唇瓣,收回了灯。   “在下为何到访,公主殿下定也是心知肚明。那么,还请公主殿下与洛某如实相告。”洛歌一边说着一边扫开条凳上的灰尘坐了下来。她仰起脸看着她,纤长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在木桌上轻轻敲动。   高阳公主发出了一声轻笑。   “洛歌想知道的,是本宫的前世之事吧!”   她慢慢的说着,嗓音沙哑,尽显沧桑与老态。   洛歌笑着点了点头。   高阳公主抬起头,目光凝重的看着她,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笑。   “难道……你不会奇怪?照理来说,我也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妪了,却为何面目依旧如同五十年前一样?”   洛歌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蓦然收起双拳。她站起身,用手挑起她的下巴,冷然道:“驻--颜--丸!”   “没错!是驻颜丸。”高阳公主看着她。   从窗外散落进来的阳光在阴暗的牢房中呈现出了一种诡异非常的惨白,将她仰起的脸照得恍若透明。洛歌甚至都能看到那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跃动的细小血管。   “驻颜丸,世上仅有两颗。一颗被我服下,一颗……被武媚娘苦苦寻找的那一颗,只有我才知道它的下落。当年,太宗并没有将我处死,只是秘密的将我流放。谁知武媚娘这个贱人竟然将我抓了回来囚禁在这里,一关就是五十年!这五十年来我不见天日,每日与虫鼠为伴,与棍棒相交。洛歌,你知道我过的有多么凄惨吗?!”   高阳公主越说越激动,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   洛特冷眼看着她,半响,挑唇露出了一丝冷冷的嘲讽般的笑意。“这么说来,还不如死了算了。”   “死?”高阳公主怪笑一声,神情变得狰狞。“我已经等够了!我已经等够了!我何曾不想去死?哈哈……我何曾……不想去死!”   “等?等谁?”洛歌警觉的看着她,目光凌厉。   “等你!”高阳公主抬起头看着她,浓艳的脸被一股凝重的悲凉笼罩。“我听他的话,等你。”   “听谁的话?”洛歌冲上前去揪住了她的衣襟,声音急切。   “辩机!辩机……他说,只要等到了你,他就会回来找我。洛歌!为了他,我等了你太久太久!”   “为何等我!为何!”洛歌睁大了双眼,惨白的阳光将她的白衣晕起了一层毛毛的光圈。   高阳公主突然大笑了起来,声音凄厉的好像是从地狱中最黑暗的地方传来的厉鬼的哭声。   洛歌惊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哈哈哈……无欲无恨!无爱不痴!哈哈哈……佛门清净!伦理纲常!等!等!等!”   “闭嘴!”洛歌跳起来用力的推开她,眸中的杀机如波涛汹涌。她钳住她的手腕,右手扬起用力的给了她一巴掌。“闭嘴!”   “打啊!打死我吧!哈哈哈……”高阳公主睁大双眼,像是看着一件有趣的物什般看着洛歌。她不断的狂笑着,浓艳的脸扭曲着,已尽癫狂。   “告诉我,你为何等我!”洛歌怒吼一声,全身上下散发出了一种摄人心魄的肃杀之气,她的白衣在阳光中飞扬,双目如寒刃一般冷酷。   高阳公主并不理会她,仍旧自顾自的狂笑着。   “你!”洛歌怒瞪双眼,正欲扬手再给她一巴掌时,手腕却被人抓住了。回头看时,却发现白衣人正蹙眉看着自己。   “你看不出来吗?她又疯了。”   “什么?”洛歌愣住。   白衣人松开手,指了指癫狂的高阳公主,声音淡然:“她的病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疯的。你今日能和她说这么多,真是好运气。”   “时好时坏?”洛歌狐疑的看了一眼白衣人,目光落在面前的黑影上。半响,她松开双眉。“那……她刚才所说的,到底是实语还是乱言。”   “阿洛,我们待的太久了!”白衣人说着,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举着灯转身准备离去。   洛歌木木的睁大一双眼睛回过头。   惨白的阳光中,无数细小的微尘在那明晃晃的光芒中穿梭舞蹈。黑暗中的人,头发蓬松的如同一堆乱草。她的笑声尖刻凄厉,目光中的憎恨之意浓重。   洛歌猛地打了个冷战。   白衣人回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她像是失了魂一般木然喃喃。   他不禁握紧了她的手。   白衣互相缠绵。   ××××××××××××   现改为两天一更或三天一更敬请期待。   玄风剑 (二)   深冬的早晨,呵气成冰,冰冻三尺。   霭霭白雾笼罩着整个尚在沉睡中的花园。那些绿色的树叶与红色的梅花在冷冷的空气中轻轻微笑。   远处,模模糊糊的有个白色人影在薇薇晃动,风吹散了落在叶子上的轻雾,打开了那薄薄的一面白色雾帘。   梅林之中,有几朵娇艳的红梅随着凌厉的剑风飘然而落。寒气逼人的剑扫过它们,将那些花割成无数朵细小的碎瓣。泛着青光的剑面上,倒映着洛歌挑唇一笑满是邪意的脸。   她腾身跃起,舞出一个剑花。玄风剑在她的手中,仿佛活了一般。人剑合一。这,恐怕就是她能够震慑江湖的原因吧!   反手挥剑,洛歌偏过头不禁冷冷一笑。剑芒“呼呼”扫过,树干上垂下的冰凌应声而落。   满意的收回剑,洛歌不禁抬起头对着已穿透稀薄云层而洒下来的凛冽阳光轻轻的笑了起来。   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她才会这么笑吧!   那笑容在近乎透明的雾中,宛若初夏懵懵懂懂绽放的第一朵白莲,清澈动人,温柔美好。   她提起手中的剑,走到石桌旁倒了一杯冷茶。   手中的剑“呜呜”的轻泣着,好像是谁在哭泣。剑身散发出了一种深沉却又好像忧伤的幽蓝光芒。   洛歌睁大了双眼看着手中轻微振动的剑,不明所以,她像是察觉了什么,猛然抬起头回过身。   五步之外,他的白衣在轻雾中迎着冰冷的晨风飞扬,黑色的发丝好像陈墨在微湿的空气中晕开。他笑看着她,风华绝代的俊颜上银白色的眸子中有着无限的温柔。   真切的好像可以永恒的温柔。   洛歌仿佛遭电击般愣住。   直到他,无限魅惑的轻笑着,优雅的执起她的手,她这才回过神来。   “呀,手很凉呢!”他轻笑,将她纤长的手小心翼翼的包在自己宽大温暖的掌中。   洛歌弯了弯嘴角,面无表情的抽回手,冷声道:“你今日倒起的挺早。”   身后的白衣人哈哈一笑,满不在乎的坐在她面前,双手撑住下巴,目光慵懒的看着她。   洛歌白了他一眼,扭过脸,假装看着远处隐隐绰绰的红梅。   “玄风剑?”   “嗯。”她点头。   白衣人小心翼翼的伸出修长的手慢慢的抚摸着精美的剑鞘,眸中的银白渐渐沉淀,如同一汪深沉的海水,泛着冰蓝色的诡异光芒。   “它会生出荞花,对不对?”   “是。”洛歌回过头困惑的看着他瞬间变得暗沉的脸色。   白衣人低垂着眼睑,浓睫微微颤抖。他突然握紧剑鞘,拔出了剑。   “你要干什么!”洛歌惊得伸手想要拦住他。   可是,迟了一步。   白衣人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锋利的剑刃。冷青色的剑面上,一串串血珠随着他手指到过的地方,逶迤一路红花。   洛歌呆愣住。   好像冲破了千年的禁锢,剑身突然迸发出了一股骇人的力量。幽蓝的刚忙冲破了浅薄的白雾,击退了急速的阳光,斩断了千丝万缕不断飞扬的晨风,灼人的蓝色光芒中,粉白的荞花翩翩起舞,它们沿着蓝色的光柱,诡异的向天空蔓延。   浩浩荡荡的,迷乱了人眼。   洛歌的瞳孔猛然扩大,她垂下头,看见白衣人的中指,源源不断的被玄风剑吸食的血液。那些红色的液体仿佛被什么吸引住,像波浪一般,慢慢的扑向剑身。   “快丢开剑!”   洛歌大喊了一声。   白衣人惊恐的松开手,可是那剑却仿佛着了魔般凌空悬浮,固执的吸取着他的血液。   幽蓝的光芒越来越烈。   洛歌的眼被这阵明晃晃的光芒灼伤,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挡住了脸。   “啊——”   白衣人大喊了一声,痛苦的向后仰去。   他的手笔挺挺的被剑身吸引,中指上的血液与身体分离,投向剑刃。他艰难的伸出左手想要拽回被吸住的右手。可是,一切徒劳。   “张易之!”   洛歌突然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将玄风剑牢牢的抱在了怀中。   乱花飞舞,幽蓝的光芒将她的身体包裹。那些粉白的花儿好像漫天的大雪,沉睡在她的全身。她的发丝被诡异的狂风吹散,在蓝色的光芒中张狂舞蹈。泪水一滴一滴的跌落在剑面上,将尚未渗透的血珠晕开。她痛苦的皱着眉,绝美的脸苍白一片。   那些让人心痛的无法自拔的回忆,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大江大海,奔腾着怒号着,涌过她的双眼,蔓延她的全身。   …………   我爱你   我爱你   歌儿,我是如此   深深的   爱着你。   …………   她的身体紧紧的蜷缩着,以保护的姿态凌于半空。她好像沉睡了过去,脸上的泪水在渐渐微弱的光芒中,消融。   “阿洛……”   白衣人抬起头呆呆的唤了一声。他伸出双手,接住了她坠下的身体。   她沉睡在他的怀中,身上的衣衫被剑气震碎,血迹斑斑。   玄风剑“当啷”一声从她的怀中掉落在地。剑芒上的一朵粉白色的荞花在颤颤的尾音中,消失。   他呆呆的看着,突然俯下身,唇已吻上了她的眉心。   泪水四溢。   “阿洛,为何?”他轻笑,笑容却似黄连一把苦涩。   他解下外袍包裹住她,将她紧紧的抱在了怀中,好像一不留神她就会在他的怀中消失一样,那般的小心翼翼。   指尖的鲜血仍旧一滴一滴的往外流淌,他浑然不觉。玄风剑静静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那股摄人的诡异煞气。   怀中的她,面色苍白,睫毛轻轻颤抖。   她的唇,慢慢翕合。   “忘不了……我……忘不了你……”   玄风剑(三)   暮色四合。   寂静的仙居殿,好像空无一人。可是往殿内走去,便会看见白衣男子正静静的坐在床边。他微蹙双眉,风华绝代的俊颜上,分不清是忧伤还是紧张。他的手,紧握着她葇荑。白色的衣袂拂过冰冷的地板,反射出如云一般飘逸的倒影。   床上的她,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的暗红色微光满盈。   “你醒了。”白衣人轻轻一笑,他起身倒了杯暖茶,坐在她身边,扶起她,将茶递了过去。   洛歌的脸色苍白而又阴翳,她眯起眼,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手,滞在半空,手腕被她用力的抓住。   手中的茶杯“咚”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滚了几滚,杯中的茶水在毯子上晕起一大圈水渍。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她钳住他的肩,用力的将他推倒在地。   “告诉我,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赤着脚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双眼早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白衣人无畏的发出一声轻笑,他左手撑地右手抬起揉了揉被她弄疼的肩,低垂眉眼道:“你说我是谁呢?我是张易之!奉宸令张-易-之!”   “不!你不是!”她扑过去揪住他的衣襟,看着他的脸,发疯的大叫了起来。“你不是张易之!你不是!你若只是张易之,玄风剑怎会因你而疯狂起来!你若只是张易之,又怎知开启玄风剑的方法就是用血!你不是张易之!不是!”   “那你说我是谁!”他大吼一声用力的推开她,冷冷的笑了起来:“怎么?不觉得我很脏么?我就是肮脏的张易之,为权欲而生的张易之,想让大明宫内所有强大的女人拜倒在我脚下的张易之!你说我不是张易之,那谁是?谁有我这样的野心,至高无上的野心!”   她愣愣的仰起脸,看着面目有些狰狞的他。   “玄风剑?我怎知它为何因我疯狂?!剑刃见血,便生荞花。这是你告诉我的!你忘了?你以为我不是张易之,那我是谁?是更加肮脏下流的灵魂吗?!”他俯下身,眯起狭长的双眼,白色的衣角无风自舞,舞乱了她的眼。   四周一片寂静。   昏黄的阳光斜斜的撒了进来。天边,如血的夕阳缓缓泣开。萧瑟的风,吹起来,吹掀如纱的帐幔,翩翩飞舞。   “十三……十三……”她垂下眼睑,抱住双膝,将头埋在了双臂间,轻轻的啜泣了起来:“十三哥哥……十三哥哥……”   原以为她是冷漠的,可以冷漠的拔剑杀死任何一个人。   原以为她是坚强的,就算再伤心也不会掉眼泪。   可是,她的冷漠她的坚强,全因为一格叫作十三的男人而瓦解。   十三……十三……   “阿洛……”他轻唤了一声,突然痛苦的皱了皱眉。   他颤抖着身体,胸口一阵绞痛。嘴角有血丝渐渐蔓延。   “阿洛……阿洛……”他捂住胸口,苍白着脸伸出手,慢慢的向她走去。他蹲下来,抱住她,轻轻的笑:“那男人,对你是如此的重要?他是多么的窝囊,都不能好好保护你。阿洛,你为何如此执着?为什么不放下那段过往?为什么不忘了他?”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轻轻颤抖,泣声苍凉悲伤。   他闭上双眼,脸越发的苍白,唇边的血丝清晰可见。   “你不是心属平庆王么?为什么还要如此三心二意的对他?你爱的是平庆王!是薛崇简!不是什么可笑的十三!不是!”   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语,依旧低声啜泣着。   他无声低叹,仰起脸,豆大的汗珠顺着俊美的轮廓和着唇边的血丝滴落下来。他挣扎着起身,伸出手,将她抱到了床上。   为她掖好了被角,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他不禁柔声道:“阿洛,你是冷静的‘荞花白幽’啊!忘了吗?”   “你很像他啊!”她转过脸,目光盯在了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俊颜上。闭起眼,她轻叹:“你长的……很像他。”   “可我不是他!”白衣人倏然起身,面目突然变得既害怕又愤怒。“我是张易之!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张易之!”   “是!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怎比得上他!怎比得上?!”洛歌睁开眼,冷冷一笑。“早在很多年前,十三就已被我亲手杀死。死人又怎能复活?你,的确不是他啊!”   白衣人木然的看着她。   洛歌偏过头,声音喑哑无力。“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阿洛……”他急忙唤了一声,却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退了下去。   床上,洛歌轻轻牵唇,泪水似断了线一般滚滚落下。   玄风剑魔性大发的那一刻,她想到的只是……   保护多年前那个……伤害最深的……十三……   ××××××××××××   期中考试结束,木头恢复正常更新!   祸伏兮(一)   屋檐下,是曲折的回廊。   大雪弥漫在整个寒冷的冬季,寂静的席卷着一切悲伤。似泪水蒸腾起的那一片浓浓的湿气,融化了一切幸福以外的光景。   有风吹过,雪花打着旋儿和着白色的衣袂飞扬。洛歌闭眼,吸了口冷气,伸出手,任那白色的精灵在纤长的指间快乐的舞蹈。她颤抖着睫毛。仰起脸,雪花便随风落在她倾世魅众的脸上,冰冷冷的化开。   周身陡然变暖,她不禁一愣,睁开眼回过头,看见的是白衣人那双泛着银白色温柔透着无限暖意的眼。   他伸出手替她系好斗篷上的带子,对着她轻轻一笑,继而暖声道:“穿这么点,不怕着凉吗?”   洛歌抬起头看着他,有那么一刹那的恍神,她好像看见了……她摇了摇头,拍掉他的手偏过头,冷声道:“着不着凉干你何事!”   “哈,怎不干我的事情!你可是我最真爱的弟弟呀!为兄我怎可让弟弟受凉?”他邪魅一笑,优雅的斜眼看着她。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飞过他的脸,便好似沾染了他的妩媚多情,变得更加妖娆起来。   洛歌冷冷的白了他一眼,转过脸,看见不远处正托腮望雪的初晴。她轻轻一笑,裹紧了斗篷举步走了过去。   “晴儿,在看雪啊!”她笑,伸出手为她拂掉了落在发中的雪花。   “是。”初晴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垂首站立在一旁,白皙的脸颊上飞红满片。   洛歌见状,不禁收回手,看着白色的天空,唇边泛着深深的笑意。   “大人……”初晴涩生生的唤了一声。   “嗯?”   “大人……晴儿……晴儿有一事相求。”   洛歌挑眉。“何事?”   初晴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忙垂首小声道:“远在扬州的奶奶这几日会来长安。晴儿想拜托……拜托大人与掌事的公公说一声,晴儿想去看看奶奶。”   “仅仅是此事而已?”   “是。”   “好,这有何难!”洛歌笑了笑,伸出手搓了搓被冻红的脸颊,抬起头,正看见眉目含笑望着自己的白衣人。   雪花寂静无声的从苍穹中悠然落下。远处,天地一线,白色统领着一切。萧瑟冰冷的风吹起他的白色斗篷,雪花和着他如墨的发丝翩翩起舞。他看着她,双眸如月光下的潮汐翻涌着寂静的温柔。薄薄的唇角,冰蝶破茧,仿佛只要阳光一照,它便会振翅飞去。   洛歌的神情不禁微微一滞。   “阿洛看雪看呆了么?”白衣人无限魅惑的展露笑颜,语气中分明有一丝调侃的意味。   洛歌有些窘迫又有些不服的偏过了头。   “回殿吧!再多待一会儿,恐要真的着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轻盈的从她身边走过。   馥郁香甜的气味扑面而来,洛歌蹙眉,左手忽然被他拉住。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白衣人轻轻一笑,握紧她的手将她向前一拉,这才没有让她倒下去。   “你……”洛歌垂睫看了看被他牵住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   白衣人含笑不语,转过脸,牵着她向前。   洛歌默然松眉。   掌心竟温暖如春。   祸伏兮(二)   窗外,是寂静的夜。   白色的雪如同一只只巨大的怪物蛰伏在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寒风吹袭,屋檐下的冰凌晶莹剔透的反射出白色的光芒,寒冷冻住一切。   窗内,龙涎香浓烈的如同化不开的蜜糖,浓郁的让人难受。   女皇半卧在床榻上,轻合双眼。   年已八十的她,白发如寒霜一般散落在玉枕上,皮肤好像蒸发了所有的水分般干枯。化了淡妆的脸上皱纹虽不是很多,但仍旧显示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老态。   她突然睁开双眼,慵懒启唇,声音苍老的仿佛已过千年。“你违背了与朕之间的信约。”   塌下之人,躬身垂首。白衣敞开,露出了健硕的胸膛。他无畏的弯了弯唇角,声音冰冷淡然:“陛下既全都知道了,那么,易之随陛下处置便是了。”   “张易之!你非得惹得朕大动肝火才肯罢休么?”女皇半眯双眼,混浊的眼中,凌厉的目光直逼眼前的俊美男子。“你曾经答应过朕的事情,你一件也没有做到!”   “陛下交与易之的事,易之可以问心无愧的说,做到了!”   “哼!”女皇冷哼一声,坐了起来,身形虽槁枯,却犹存一股帝王的傲煞之气。“朕说的是那个昌宗进宫以后!”   “她是个意外!”   白衣男子平静作答,蹙起的眉间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意外?哼!好一个意外啊!”女皇冷冷一笑,她站起身,走到白衣人的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张易之!你对这个‘意外’所做的一切可真是不一般啊!”   “陛下……”   “朕要除掉她!”   “陛下!”   白衣男子猝然抬起头,神色无比紧张。   “陛下不可伤她!”   女皇看着他的双眼,目光凌厉冰冷。她突然发出了一连串低低的笑声。   “张易之,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是低估朕了还是太高看了自己!张易之,朕要的只是你能够全心全意的来服侍朕。你的一切都是朕赐予的,你怎能倒戈相向!”   白衣男子垂眼看着面前脸色寒峻,神情却有些激动的女皇,无畏的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是,易之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易之也只是陛下的走狗而已。可是,昌宗她不一样,她并未违背陛下的意愿,也并未做出对陛下不利的事情。陛下又有何由去沙她!”   “凭你!”女皇转过身,猛然抬手,食指凌厉的指向他。她提起裙摆走至案边,取过案上的一本奏折朝他摔了过去。“你看看!你给我好好的看看!”   白衣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蹙眉捡起地上的奏折,有些困惑的翻阅了起来。   “这是凤阁侍郎魏元忠的折子。”女皇语气冷漠。她挥手指了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又道:“这些折子多数是参你兄弟二人的。他们奏言你兄弟二人惑乱后宫、扰乱人心,仗势欺人、胡作非为!”   “一派胡言!”白衣男子气吼一声,用力的合上了奏本。他抬起头看着女皇,怒气冲冲。“我兄弟二人深居内宫,他们又怎知我们的所作所为,简直是血口喷人!”   女皇看了看他,冷冷一笑。她转过身,面目有些苍凉。“群臣思唐德久矣。参你们恐怕也只是他们想要这江山易主的开始。易之,你是朕信任的人。朕要保你。你和张昌宗行事应在低调一些,免得被他们抓住把柄。”   “哼!”白衣男子气哼一声,面目不屈而凛然。“这班顽固庸臣!”   “易之,你过来!”女皇坐在床沿,对他招了招手。   白衣男子微微迟疑了一下,终还是举步走了过去。   “为朕抚琴一曲吧!”   女皇笑,笑容里却是满满的沧桑悲凉。   夜凉如水,风过无痕。漆黑的夜,慢慢的淹没了一切。   祸伏兮(三)   鸟鸣空灵,日光斜照。   竹林里,清风四起,吹得竹叶如碧波般发出一阵庞然的淫浪。空气清新而又冰冷。大雪初霁,竹林里冷的如同冰窖。冷艳的紫色衣袂静静的翻飞,女子背手而立,容貌绝世,表情寒冷。   “庄主,颜山并无此人。”   女子听罢,如血的红唇轻轻挑起。她眸光一斜,轻启红唇:“玄镇,替我去看看洛歌,看看她……过的好吗。”   “是。”玄衣男子低头领命。他站起身,施展轻功,转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紫衣女子弯了弯唇角,髻上的流苏随着风吹摆不定。她微眯双眼,眸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玖烈山庄,江湖第一庄。   庄中有杀手,名曰洛歌。人送名号“跷花白幽”。她手握玄风剑,着月白长衫。杀人之时,荞花纷飞,一剑封喉,滴血不溅。洛歌,身份神秘莫测的——洛歌,却于八年前突然销声匿迹。   玖烈山庄少了她,也就好像太阳失去了光泽一般,虽庄中人才济济,但终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她。   紫衣女子猛然抬手,掌中的银针准确无误的将一片飘然而落的竹叶钉在了竹竿上。   培养这样一个杀手,耗了她多少的心力!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她的背叛!绝不!   …………   日沉西山,却仍不见初晴归来。   洛歌不禁再次放下手中的书卷,有些焦急的蹙起了眉。她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后颈。冷风吹了进来,让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白衣人放下正在把玩的玉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阿洛,你着急什么!不是还没到关闭宫门的时候吗?”   洛歌瞥了他一眼,有些担忧的说道:“右眼皮跳个不停,好像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白衣人听了,轻轻的笑了一声。他看着她,柔声安慰道:“阿洛在胡思乱想什么呀!晴儿是个懂事的丫头。再说了,她是你我的人,谁敢动她!”   洛歌冷冷的弯了弯唇角,斜睨了他一眼,冷然道:“就是因为她是我们的人,我才会担心!”   白衣人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夜色将近,天空呈现出了一种暗沉的灰蒙色。   宫女掌灯,那些暖黄色的灯光让洛歌终于按奈不住,她取过斗篷,走了出去。   身后,白衣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通道中,宫女们含羞对着洛歌.默默行礼。风扬起她白色的衣角,冷漠色如同天空中的孤月。   轻轻蹙眉,眯起双眼。洛歌的眸光突然变得深邃了起来。   甬道的另一头,身着翠绿色民服的初晴正低着头一步一步,步履艰难的走过来。   洛歌的眼眯得更紧了。   眼中,她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不停的用手背擦着眼睛,好像哭了。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   洛歌的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晴儿,怎么了?”她柔声问道。   初晴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了她一眼,愣了愣,终于一下子扑倒在了她的怀中大声的嚎啕了起来。   洛歌僵硬这身体,抱着她,伸手有些尴尬的拍着她的背脊,小声问她:“晴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怀中的她只顾着自己一个劲的哭着。   “大人……大人……奶奶……乃……”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一边说一边哭。   “奶奶怎么了?”洛歌急急的问着,双眉蹙眉的越来越紧。   “奶奶……奶奶……大人!奶奶给魏大人家的马车给撞死了!”   “什么?!”洛歌猛然一惊,她睁大了双眼,声音颤抖无比。“魏大人……是哪个魏大人?”   初晴抹掉腮边的泪水,悲恸的大叫了起来:“凤阁侍郎魏元忠,魏大人!”   “魏——元——忠!”   洛歌咬牙切齿,她恨恨的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杀机毕现。   魏元忠,又是你这个魏元忠!!!   …………   冰蓝色的天空,宽广高远,光秃秃的树杈割碎了那片蓝。成群的候鸟从南方不辞千里的往南飞去。风,依旧凛冽,吹得人微微发冷。   “三哥,武姑娘……不好么?”   绿衫少年小心翼翼的发问,消瘦的身体在风中轻轻抖动,似要乘风离去。   青衫男子看了他一眼,黝黑的眸中是一种赤裸裸的冰冷。他抬起手扶住少年的肩,郑忠道:“武姑娘还太小,我们……合不来的。”   “三哥!”女衫少年轻轻一笑,腮边酒窝浅现。他偏过头仰起脸,蜜色的眸中,遥远的蓝色天空澄澈的纤尘不染。“三哥,崇简是支持你的,支持你去做任何事情。三哥既然不喜欢,就推掉吧!”   “崇简……”男子无语。   少你啊回过头看着他,俊颜被金色的阳光笼罩,他抓住他的手臂,笑得释然:“总要为自己活一次的,三哥背负的太多了。或许在别人的眼中,三哥是个薄凉冷酷之人,但在崇简的心里,三哥永远都是个可敬可亲的兄长。”   男子听了,终于展露笑颜。原本冰冷英俊的脸因为这一笑变得更加俊神飞扬,气宇轩昂。   他背手而立,仰起脸对着天空轻轻一叹:“不知她在哪里。”   “她?哪个她?”少年不解。   男子只淡笑不语。   蔚蓝的天空中,几朵浮云翩跹舞蹈。   乱花飞舞,清风含笑。月眉一对,星眸一双。绝世佳人,那一笑,让他铭记至今。   她在哪里呢?   她在哪里啊……   嵩山行(一)   杏花百里,桃花一片。蝶在花中舞,春风自有人带笑。华盖飘扬,队伍绵长。   女帝临幸嵩山,一路上前呼后拥。   最抢眼的,莫过于队伍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两位白衣男子。花海一片,蝶蜂相争,簇拥着他们向前。微风徐徐,阳光温暖,照得他们飘扬起的白衣亮闪闪的一片。   白衣人一手擒住缰绳一手撩开吹拂到脸上的发丝,惬意的眯起了双眼,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气,轻快的微笑了起来。“许久都未如此清爽过了!”   落歌斜睨了他一脸陶醉的样子,不禁弯了弯唇角。她抬起手接住被风吹来的两片杏花花瓣,朗声道:“人生需如此,乘风何当欢!”   “好一个乘风何当欢!”白衣人大笑着应和,满脸豪情。   洛歌弯了弯唇角,撩开发丝,白衣迎风飘展。   “阿洛腰间的那块玉佩好生漂亮啊!”白衣人低垂着眼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探身将她的玉拽了下把玩起来。   “张易之,你还给我!”洛歌伸手欲强。   白衣人灵巧的躲过她,将玉放在阳光眯起眼,仔细端详了起来。   白色的玉再阳光的照耀下更显通透。用手抚摸,一阵暖暖的柔柔的感觉,润泽柔和更是上等好玉。   白衣人弯了弯唇角,目光一转,笑容凝固在了唇角。   “同心?”他冷冷一笑,垂下手看着微愕的她,冷然道:“平庆王所赠?”   洛歌不语,垂下眼睑。   “同心……好一个同心玉佩!”他将玉丢进她的怀中,偏过头,不再言语。   洛歌伸手将玉在腰间系好,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影,不禁皱了皱眉毛。   “张易之,你这是干什么!”   白衣人回过头看着她紧皱的眉毛。愣住。   阳光洒满他的眉梢,他睁大着眼睛,眸如月光下寂静的潮汐,泛着银白色温柔的光芒。他释然一笑,握紧的拳头慢慢的松开。   “没什么!我只不过……在吃些小醋罢了!”   洛歌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昂起头,慢慢的超前行进。   白衣人轻轻一笑,连忙扬鞭跟了上去。   “阿洛,我们来比赛,好不好?”   白衣人的笑脸突然在眼前放大。洛歌一愣,立马伸手推开他。   “要说就说,别把脸凑过来。”   声音冷冷然,白衣人有些舞曲的撅起了唇。下一秒,他又立马兴奋的笑了起来。“呐!我们比赛,看谁先到嵩山脚下!”他一边说着一边执鞭超前一指。   洛歌牵起唇角,冷冷的挑了挑眉。她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就你?跟我比?哼!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白衣人一脸挫败,他仰起脸,对着阳光轻轻一笑,春风吹的他乌黑的发丝在暖暖的空气中微漾。   “有本事就来比一场!我不一定会败给你!”   他说着,朗朗一笑,随即扬鞭轻喝一声,便似离了弦的箭飞奔而去。   洛歌见了,不禁轻轻一笑。她抓紧缰绳夹紧马肚追了上去。   銮驾中,女皇慵懒的靠在枕头上,他眯起双眼,视线中,一双白衣翩翩似舞。   上官婉儿小心翼翼的递上贡茶,女皇接过,浅泯一口,启唇道:“你猜他们谁会赢?”   上官婉儿淡静的申请微微一滞。她微抬起眼睑看了女皇一眼,声音淡薄:“昌宗大人有底子,自然要赢得过易之大人了!”   女皇听了,不禁牵起唇角轻轻一笑。她抬手挥开衣袖,懒懒的闭上了眼睛。   “我看不尽然。”   嵩山行(二)   蔚蓝如洗的天空中,浮云几朵。春风拂起路边的杨柳,荡漾的人心靡乱。花香满片,那些五颜六色极尽美丽的山野花儿在风中颤颤的笑着,直不起腰。   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系在了路边的大柳树下。   树下一双白衣人,风度绝世,超然脱俗。   春日的阳光本就是非常灿烂的。可是,当荡漾起的杨柳筛下那一束束灿烂时,那阳光却早已黯然失色。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舞蹈,黑色的乌发在灿烂中翩跹。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呢?   “好累啊!好像美美的睡上一觉!”   树下的白衣人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洛歌偏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唇角,猛灌了几口冷水后,她将水囊递给了他。“喝点水吧!没想到,你骑马倒是有两下子!”   白衣人看了看她淡然的脸,突然痞痞的眨了眨双眼。他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然后,他对着她笑:“我只不过比你早到一步罢了。”   “一步也是距离。”洛歌低头伸手拈起一片小野花,慢慢把玩。她抬起头眯起双眼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淡淡道:“一步的距离也能成天涯海角。”   白衣人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他拔起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副懒懒痞痞的样子。他双手垫住后脑勺,倚靠在树干上,闭起了双眼。   风吹起翠绿的丝绦,不时扫过他的眉梢。阳光遗落再他风华绝代的俊颜上,引来一群彩蝶翩跹。   “我不懂得什么天涯海角。我只知道,面对自己深爱的人,明明相识相知相爱却不能相认。这样的痛苦,也是天涯海角的痛苦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歌回过头垂下眼睑看着一脸悠然的他,不禁有些困惑。   白衣人睁开双眸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没什么意思,说着玩呢!”   “你这人也真是奇怪。”洛歌撇了撇嘴,回过头,仰起脸迎上温暖的阳光。   身后的白衣人低低的笑了一声,他开口道:“我再奇怪还能奇怪的过你吗?你才是这时间最让人摸不清猜不透的谜呢!”   “是迷倒也好。留几分神秘,他人也不敢妄自伤害我。”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捉住拂过的柳梢,弯了弯唇角。   “阿洛,若是陛下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突然坐了起来,靠着她,有些严肃的问着。   洛歌松开手,柳梢又随着风儿荡漾了起来。她微微偏头斜睨了他一眼,冷冷一笑:“女皇死了倒好!我要的只是权力而已!”   “你位居国公,难道还不满足?”   “位居国公?哼!只不过有名无实罢了!”她眯起眼,冷冷的笑了一声。白衣翩翩的有些萧肃。“我要实权!要兵权!我要焚玖烈!杀霁曲!”   “焚了玖烈,杀了霁曲以后,你又能干什么?随便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然后乖乖的呆在家中相夫教子?”他嗤笑,满脸的嘲讽。   洛歌冷哼一声,冰冷道:“相夫教子?你休要把我同哪些庸俗女子归于一类。我是洛歌!是‘荞花白幽’!”   “那又怎样?女人都是要靠着男人活一辈子的。”   “男人算什么?若是要靠男人活一辈子,那这女人活着又有什么用?要说靠男人,当今陛圣上又怎能成为千古第一女帝?你们男人只会吹嘘自己的才能本领,以为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以为女人不过是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罢了!天下能真正看得起女人,尊敬女人的男人又有几个?!”她站起身,掸掉身上的草屑,垂下眼看了看他仰起的俊颜鄙夷的皱了皱眉。“起来!陛下的銮驾快到了!你快起来!”   白衣人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突然灿烂一笑。他摇了摇头,闭起眼又重新懒洋洋的靠在了树干上。   “张易之!”   “呵,自以为是的女人!”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也不知是谁为了一个十三疯疯癫癫的呢!哎呀!真是可笑!”   “你!”洛歌语噎。   “我什么我!”他轻笑,吐掉口中的狗尾巴草,一跃而起。“阿洛,何必那么好强?女人都应该是柔弱的,都应让男人来保护!”   “可我不需要!”   她猛然回过头仰起脸,睁大了眼睛瞪着他,目光倔强。   “什么保护不保护的,只不过是你们男人想要说明自己强大的虚华词藻而已!我不相信!永远也不相信!”   那个人已经骗过她一次了,她怎么相信?她怎么可能相信?   一切都只是骗人的谎话而已。   “阿洛!”他伸出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她,脚刚向前迈一步,便蓦然止住了。   明黄的华盖已出现再眼帘,帝王的车队已近在咫尺。   洛歌看了他一眼,便翻身上马,驱马朝着队伍而去。   白衣人看着她渐远的身影,收回自己变得麻木的手,身体突然颤抖个不停。   嵩山行(三)   女皇临幸嵩山。已有三天。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时节。杨柳依依,百花齐放。整个嵩山呈现出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象。   嵩山行宫外,碧绿的湖水掩映着群山。湖面上,飞云漫游,鸳鸯交颈。女皇坐在岸边的御椅上,唇边含着淡笑,静静的闭着双眼。她的面前,一双白衣人,一个抚琴一个吹笛,配合的天衣无缝,奏出的音乐更是悦耳迷人。   春风暖暖的拂过,空灵的鸟鸣声在这高山上更加动听,湖面上波光粼粼,油绿的水草在水底微漾。   “陛下?”   见女皇闭眼,表情悠然似是睡着了。白衣人不禁试探性的唤了一声。   洛歌闻声放下笛子,扭过头也看了过去。   “怎么不继续了呢?”   女皇慢悠悠的睁开双眼,声音苍老无比。   白衣人淡淡一笑,他站起身走了过去,半蹲下来仰首看着女皇微笑道:“我以为陛下睡着了呢!要是陛下在这外面睡着了,那还不得着凉?”   女皇听了,又慢悠悠的闭起双眼轻轻一笑。半响,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几只黑色的鸟雀儿急速划过,叽叽喳喳的鸣叫着春光的美好。   春风拂起女皇的银丝,她半眯着双眼,嘴角微微向下弯起。   “又是春天啊……”女皇开口,似在叹息。“不知朕还能再赏多少次的春光了……”   “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白衣人仰起脸看着天,笑容在俊颜上慢慢绽放。   少了邪魅,多了澄澈。   洛歌看着,不禁愣住。   “易之总会说些胡话来哄朕开心,朕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女皇顿了顿,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只是,朕西去之后,朕的江山该怎么办?你们又该怎么办?”   “陛下……”   “将江山重交予李室,朕实在是不甘心啊!”   “陛下又何必这样去想!”洛歌微笑着走了过来,她走到女皇的身边,捋开发丝,眼眸闪动。“陛下将江山还于李室,更能显示出陛下的德爱宽仁。后人也会因此而赞扬陛下!”她蹲下来,仰起头看着女皇,浅笑道:“江山只是身外之物,陛下的悠然心情才是无价之宝啊!”   女皇低眸看着她,挑起唇角,轻笑了一声。那满脸的皱纹也因为这一笑缓缓舒展开来。   “还是六郎会说话!”   “六郎口拙,陛下见笑了。”洛歌低头,轻轻的笑着。   远处,鸟鸣依旧。   宫人们垂首站立,浓绿的树荫为石子路铺满了一层暗色的浅影。风拂过,浅影伴随着“沙沙”的声音微微晃动。湛蓝的天空,高远莫测。白色的浮云轻轻舒卷着,显现出很美好的模样。   女皇沉沉睡去。   洛歌抬起头看着白衣人,轻声道:“怎么办?”   白衣人看了她一眼,突然俯下身,将女皇抱在了怀中。他挺起背,没有看她,擦过她的肩膀径自往寝殿内走去。   洛歌弯了弯唇角,跟了上去。   当天夜里,女皇边发热头晕了起来。   经随行御医诊断,女皇是寒气所侵,五脏受损。   女皇毕竟已是古稀之人,风寒虽是小病,但对于她,却也是难闯的大关。   上官婉儿冷静的看向御医,轻声询问着女皇的病情。宫人们端着水、药,进进出出。   此时的女皇面色异常绯红,她紧紧的闭着眼,苍老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水……喝水……”   洛歌连忙挑起倒了一杯暖茶递给了正在扶着女皇的白衣人。他接过,先喝了一口试试茶温,然后托着女皇的脑袋慢慢的喂她喝了下去。   “帕子呢?皇上又出汗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厉声问道。   洛歌看着他急切的脸忽然愣住。   “六郎!”白衣人轻喝一声,瞪了她一眼,接过上官婉儿递过来的帕子为女皇擦起汗来。   洛歌垂下眼睑,看着他轻柔的样子,胸口一阵发闷。   转过身,她悄无声息的走出了大殿。   山顶上,好冷。   月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于是,脚底便似结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色轻霜。身后,是偌大的殿。宫人们进进出出,御医们神色紧张。洛歌回过头,眼前是一片浓黑。她伸出手,月光滚落在她纤长的指尖,温柔的光芒缠绕着她的手指尽情的舞蹈。   …………   “歌儿,你要等我。等我闯出一番事业,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我会带你去看那高岗上的荞花,那世界上最美的花朵……”   “你要相信,我会用生命去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   有多久,没有去思念他了?   洛歌轻闭起双眼,眉宇间满是浓郁的忧伤。她颤抖着睫毛,忽然难过的想要掉下眼泪。   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的温柔,他的宠溺。   她有多久没有想起?   她听得到的,看得到的,只是那个拥有与他一样皮囊的妖娆男子。   他的一举一动,总是很轻易的牵起他的模样。   山风突然大作。   白衣翻飞的“咧咧”作响,她被风吹的站不稳,猛地向后跄踉了两步。   一双手扶住了她。   “阿洛,你好弱!”   白衣人魅惑的声音预料般的响起。   洛歌仰起脸看了他一眼,直起身子,弯下了唇角。   “陛下睡了?”   “嗯。”   “……”   “阿洛,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   “什么?”   “气我刚刚吼你了啊!”   她白了他一眼,向前走了两步才嘟哝道:“我才没有那么小气呢!真是自作多情!”   “没生气就好!”他走过来大大咧咧的揽住了她的肩膀。   彼此的白衣相和着随风迎展。   洛歌挣了挣,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侧脸沐浴在温柔的月光中。那熟悉的轮廓英俊的让她的身体发颤。他的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薄薄的唇微微上扬。   “你喜欢风吗?我喜欢!”   他偏过头垂下眼睑淡笑着说。   “什么?”   “我喜欢风!”他突然张开双臂,仰起脸大吼了一声。   山风张狂,它们吹起他的白衣疯狂的舞蹈,吹起他的墨丝尽情飘荡。   “我喜欢风,因为它自由!”   他看着她,风华绝代的俊颜上满是爽朗大气的笑意。   双袖如旗帜飞扬,猎猎作响。他看着她,轻轻的笑。   “但愿我能乘风飞去。我的前世今生都被禁锢的太久了。我想要自由,想要像风一样的自由。我想带着我最心爱的人游遍天下的俊山秀水,吃遍天下的奇珍美味。我还要带她去看长河落日,去看黄沙翩翩……我还要带她去看我最爱的花朵。”   他垂下头,眉眼含笑,俊颜脱去了魅惑变得丰神俊朗。   他朝她伸出修长温暖的手,深深的看着她,眼中,是似万年不变的银白色温柔。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你愿意和我一起游遍天下,吃遍天下吗?   你愿意让我牵着你的手看长河落日,看黄沙翩翩吗?   你愿意让我带你去看我最爱的花朵吗?   你……愿意吗?   …………   “歌儿,让我来保护你,你可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十三哥哥,歌儿愿意!”   …………   “你没有资格!”   她冷冷的偏过头,胸中一片刺疼。   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久久都未放下。   “为什么?”   “因为你的灵魂永远都不可能是自由的!你只能是肮脏的,肮脏的用身体换取一切你想要的!”她的身影发颤,身体发抖。她猛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冰冷,一字一顿狠狠的说:“自由是身体换不来的!”   “你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多么可笑?你要带我走?你永远也逃不出这宫门!”   她冷冷的看着他。   山风越来越大,它们吹乱了她的头发,卷着碎尘拍打着她绝美的脸颊。   她嗤笑道:“张易之,你只是个没有用的男嬖而已!”   远处,大树狂摆起腰肢,树叶发出一阵巨大骇人的音浪。庞然的痛苦,如一只目露凶光的巨兽急速奔来,咬碎他的身体。   他笑,脸色苍白。   “你说的对,我的确没有资格了。我不再是我了。我肮脏我卑贱。我只能踩着女人的背脊靠着自己的身体追求一切挥霍一切!我肮脏!我肮脏!”   他歇斯底里的大笑了起来。   他仰起脸,身体渐渐佝偻了起来。   “我肮脏……我肮脏……”   他蜷缩着身体,脸色苍白的吓人。   “张易之!”   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原本冰冷着的脸也突然划过一丝慌乱。她蹲下身,摇晃着他的双肩。   “张易之!张易之!”   夜色寂静,月光迷人。   那些银白色的温柔光芒滚落在他的发间,他的白衣上,似凝结成了一个个浑圆饱满的珍珠。   他从臂弯中抬起头,脸色苍白平静。   “阿洛……”   他轻唤一声,然后站了起来,身形摇晃。   迷离的月光投洒在他的俊颜上,凄冷宛然。他的脸,忧伤的恍若一条由泪水汇成的小溪一般,奔流在她的心上,止不住的疼。   他笑,唇边乍现血丝。   “阿洛,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过,那该多好?”   洛歌愣住。   他浅笑着转身,衣袂飘飞。   “只是我们的劫,却不允许从头来过。”   ……   女皇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连续三天高烧不退。夜半之时,竟说起了胡话。几位随行的大臣连夜商量,决定设祭嵩山为女皇祈福,另命人快马加鞭前往长安将此事报于太子显。   而另一边,梁王武三思得知此事后,以陛下之侄的身份连夜赶到嵩山,衣不解带的服侍起女皇。   其心之昭然,路人皆知。   三月三日,由太子显主持祭天。   三月四日,女皇退烧。   三月五日,太子显颁令,赦免天下轻罪者。   三月六日,女皇已可以进些许米粥。   三月七日,太子显领命,护送女皇回都。   原本轻松的嵩山之行却因为女皇的病而变得紧张。诸武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微妙了起来。   文武百官,人人皆知。   真正的夺嫡大战,开始了……   佛前尘(一)   长安城内,车水马龙。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黑色的鸟儿划过万里长空,透过云层,俯冲向喧闹的人间。   茶楼里,洛歌仰靠在椅子上,闭起双眼。   楼下,人声鼎沸,异常喧闹。   门帘被撩开。   峻长的黑影挡住了晴好的阳光,众人不禁眯起眼,侧头望去。   门口,青衫男子容貌英俊,气质轩昂,身材挺拔如松,一看便知是个善武之人。他微蹙双眉,眉宇之间满是一种无法比拟的矜贵之感与摄人心魄的王者之气。他微眯双眼,黝黑的眸如同子夜,可以吞噬一切。   青色的衣角无风自舞。   店小二愣住,他讪讪一笑,连忙搭好巾子迎了上去。   “这位爷,里边儿请——”   “我来找人。”男子冷着脸,目光如刃扫过众人。   店小二听了,不禁撇了撇嘴。“这位客官,本店是喝酒住宿的地儿,不是供客官来找人的……”   话还未说完,面前便突然冒出了一锭金子。   黄灿灿的金锭被阳光照射的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   众人不禁抽了口气。   纯金啊……   “呃……”   店小二愣了愣,立马取过金子塞进了袖子里。   “客官要找的人什么样儿?可否告知小人?让小人帮着客官找找?”   看着哈腰讨好没骨气的店小二,众人不禁撅了撅嘴。   男子的目光扫过一圈后,落在了店小二的身上,他不禁皱了皱眉。   “我要找一个……一个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   店小二大叫一声,拍着大腿道:“是不是一个脸又俊又冷,身材纤长,白衣翩翩的公子?”   “对!正是她!”   “上面呢!”店小二说着,笑了起来:“小的领客官去找她!”   男子点头,他微微踌躇了一下,才扭过头对着门外道:“萤儿,进来!”   “是。”   门帘再次被挑起。   身着粉色绣蝶锦裙的少女,低垂着眼睑,袅袅娜娜的走了进来。她微微抬头,灵秀的大眼睛流转一圈后,连忙低垂了下来。   “你洛哥哥就在楼上,走吧!”   男子说着,双手背后随着店小二的引领举步而去。   少女小步的跟在他的身后。   众人感叹!   好一个美妙的可人儿!   “蹬蹬……”   脚步声沉稳有力,是他的步伐。   洛歌猛然睁开双眼,扭过了头。   牡丹屏风阻隔了她的视线。挺拔健硕的身影被阳光投洒在了屏风之上。洛歌挑唇,直起了身体。   李隆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见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不禁弯了弯唇角。   “临淄王,别来无恙啊!”   洛歌轻轻一笑,冲他挑了挑眉。   “邺国公似乎也很忙。”李隆基牵起冷峻的唇角,他转过头,轻声道:“萤儿,进来吧!”   洛歌的目光随着屏风上微微晃动的人影不禁微微一跳。   “洛哥哥!”   眼前的少女亭亭玉立。她抬起头,浅笑着看着她。原本稚气未脱的小脸转眼之间变成了眉目如画的玉颜。她看着她,走过去,笑着,突然扑进了她的怀里。   “洛哥哥!萤儿好想你啊!好想你!”   洛歌有些错愕的看着怀中抖动的肩膀,微微一愣,慢慢的,她抬起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   “萤儿,好了好了……别哭了。”她轻轻的笑着,动作越发的轻柔了起来。“真没想到,才五年,萤儿竟出落的这样美丽了。”   她扶起她的身子,抬起她的脸,替她抹掉了腮边的泪水。   方流萤只睁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   “萤儿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吧!”   “嗯。”   “萤儿……”她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洛哥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方流萤看得出她的为难,她困惑的皱着眉仰起脸看着她,清秀的脸在阳光中下更显白皙。   洛歌抬头看了看李隆基一眼,叹了一口气,调回目光,她柔声道:“七年前,你舅舅将你托付于我,要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如今,七年已过,你也从一个无知稚童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萤儿,你的终身大事……”   “洛哥哥!”   方流萤猛然大叫一声。她偏过头,神情倔强:“萤儿……萤儿的终身大事……”   “萤儿!”洛歌扶住她的肩,柔声接着说道:“我已替你物色到了一个好人家。那人名叫张亦泽,官居五品鸾台侍郎。我已查过,张亦泽为人正直,相貌俊朗,你和他……”   “萤儿不嫁!”   方流萤抬起头,瞪大一双眼睛,下唇被咬的发白。她抱住脑袋,蹲在地上不管不顾的大叫了起来:“萤儿不嫁!萤儿不嫁!萤儿不要嫁给一个陌生人!不要!”   洛歌低眼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正欲扶起她,却被一双手给拦住了。   洛歌抬头,是李隆基。   他冲她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了指门外。   洛歌会意,跟着他的步伐走了出去。   佛前尘(二)   微风徐徐,阳光灿烂。   凭栏而望,街面上热闹非凡。   李隆基双手撑住栏杆,挺拔的身姿在阳光中更显现冲了一股天然而生的霸气。他转过头,冷漠疏离的俊颜上出现了一抹莫名的笑意。   “萤儿不会嫁的。”   “为什么?”她仰起脸,微蹙双眉。   他看着她,勾起了冷峻的唇角,微眯双眼,幽深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繁华的风光。   “还看不出来吗?你当真是木头?”   “李隆基,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她喜欢的是你!她从小到大喜欢的一直都是你!”他回过头看着她错愕的脸,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洛歌惊讶的睁大了双眼,片刻,她摇了摇头。“不会的,萤儿还那么小,她怎么会喜欢我!”   “小就不知道喜欢人了吗?”他反问一句,脸上带着莫测的笑意。片刻,他轻咳了一声接着说道:“每年一入冬,她便会去做袍子。一入春,她便会裁长衫。一入夏,她便会绣驱虫的香囊。一入秋,她便会缝避风的斗篷。这统统都是做给你的。七年来,从未间断!”他停了下来,看了她一眼,冷冷一笑:“只是这一切你都不知道罢了!”   洛歌抬起头,双眉锁得正紧。“你明知道我不能爱上任何一个人,那你又为何不去阻拦她!”   “爱一个人,阻拦的了吗?”   他笑,似嘲笑似讽刺。   他不也正是这样吗?居然会对一个似梦似幻的女子如此沉迷。就算他拼尽一切力量,他都忘不了她那一笑。   这些,是人能阻拦的了的吗?   “不可以!她绝不能喜欢我!”洛歌踱着步子,神色焦虑。   “为什么不可以?女人喜欢男人,天经地义!”   “你不懂!李隆基,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她深吸一口气,神色慌乱。女人喜欢男人,可她不是男人!“你不懂!我……我是杀手!是不能有感情的杀手!我这一生太过动荡太过惊险。我怎能然萤儿跟着我受苦!”   “萤儿不怕!”   方流萤站在门口,神色倔强的看着洛歌。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说:“萤儿不怕,萤儿只要和洛哥哥在一起!萤儿什么都不怕!”   “萤儿,你不明白……”   “洛哥哥说过的,要让萤儿好好的,坚强快乐的活下去!那萤儿就告诉洛哥哥吧!洛哥哥是萤儿坚强的理由!是萤儿能够快乐的理由!洛哥哥你还说过,你会保护我,你会带我回家!其实,在萤儿的心里,有洛哥哥的地方就是家!”   她仰起清秀的小脸,灵秀的双眸中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倔强,   清风拂来,她的粉衫飞扬。   洛歌错愕。   李隆基愣住。   乖巧的她,竟也可以如此大胆的向自己爱慕的人敞开心扉!   “萤儿,你不明白爱是什么!”她无奈的笑着,衣衫在风中凌乱飞舞。“你说的,那不是爱。”   方流萤睁大双眼,呆住。   洛歌伸手拂开她落入眼中的发,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然后,她擦过她的肩膀,头也不回ide离去。   粉衫之人缓缓回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终于,她咬唇,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的滚落了下来。   那不是爱是什么?   七年前,夕阳下。   杨柳依依,柳絮如雪飞扬。夕阳似血向天的尽头泣开。   记忆中,她淡漠的看着远方,目光温柔缠绵。俊美的脸,如同幻影一样美丽。   她拥抱着她,轻轻的说:“就算小舅舅不在你的身边了,你还是要好好的,快乐的活下去。”   她的声音,她的容颜,早已深深的刻入了她小小的心里。   那不是爱,是什么?   佛前尘(三)   夜凉如水,仙居殿外,纯白的梨花随着微寒的夜风悠悠落下。月光洒满树梢,那枝头的花儿便似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显得更加恬静迷人。   静悄悄的大殿中,月光铺满了冰冷的地。   浓黑一片。   殿外,枝头上的梨花嬉笑着飘落,点亮了一切。   梨树下,他慢慢的回过头,对着她温柔一笑。眼眸中那银白色的温柔纯净的如同月光下的流水。风拂起他月白色的长衫,翩翩如蝶。他伸出手,修长而又有力的手。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忘记了一切。   她木然的朝他走了过去。   他执起她的手,拥抱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左手慢慢的抚着她的背脊。他笑,温润如玉的眉宇间满是柔情。   梨花在阳光中静静的飘落,繁盛的,如同飞雪。   “我很想你啊。”   他闭上眼睛,笑容忧伤落寞。   她无措的睁大了双眼,瞳仁收缩的如同针尖般大小。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啊!你为什么迟迟不肯见我?歌儿……歌儿……”他的声音低沉哽咽,拥抱着她的双手,越来越用力,好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一样。   “我一个人好寂寞啊!我每天守着这棵梨树,盼着你来见我。”   “歌儿,我好没用!好没用!我想给你幸福,却终究是无能为力。”   “歌儿,让我一个人去痛吧!这是我爱你的唯一方式。”   “歌儿,放开一切执念,不要悲伤,不要冷酷,去爱你该爱的人!”   他的身体颤抖着,眼泪沿着俊朗的轮廓流进她的脖子里,让她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冷。   “十三哥哥……”   她闭眼,伸出手抱住他,唇边是苦涩的笑。   “你寂寞?原来你也会寂寞?既然这么痛苦,当初又为何那样狠心的将我丢下?”   “……”   “你让我去爱我该爱的人,那谁才是那个人?”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原谅我,原谅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了。”   她笑,笑意越来越深。   他的手慢慢松开,最终垂落了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忧伤的让她无比心疼。   “歌儿,不要执着了,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他低垂着眼睑,唇角牵起,漾出一丝明朗的笑意。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清澄。“歌儿,这是我们的劫,忘掉它吧!作你该做的事,去爱人,去被人爱。好好感受吧!”   他说完,竟不再理睬她,只是将手背在身后,仰起脸看着满树的梨花。   洛歌伸手,却发现身体正不断的向后飘去。   她想开口叫他,可是,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只能默默的,泪流满面的看着梨花纷飞中那一抹孤独的身影。   白光一片,再无知觉。   寂静的大殿,梨花穿过窗悠悠的飘落了进来。   一双白皙的玉足踩在那碎花之上,夜风扬起她的衣衫。她叹气,蹙眉。   月儿挂在树梢,恬静怡然的笑着。梨花映月,独添一抹凄静。   “十三哥哥……你孤单吗?”   她垂下眼睑,纤长的手指抚过窗棂,拈起一两片白色的花儿。   “十三哥哥,谁才是那个人?”她抿了抿唇,眸光忧伤。“不是你吗?歌儿爱的……一直都是你啊!”   窗外,梨花似雪飞扬。   她垂下头,双手攥拳,身体轻轻的颤抖。   夜风吹散了她那如缎的秀发,那些白色的花儿顺着风吹打在她的脸上。她猛然侧首,向后倒退了几步。   一道寒光擦着那些纯白的花儿猝然落下。   洛歌睁大了双眼,警觉的侧过身,向后跃出了一大步。   月光下,窗户旁,黑色的身影魁梧高大。他垂着头,双手举过头顶。手中,是一把寒气逼人的弯刀。   “玖冽死士?”   她冷冷一笑,眸中嗜血的红色光芒不停的闪烁着。   黑衣人默不作声。夜风吹起他纯黑色的衣角在空气中微微响动。   不远处的墙壁上,玄风剑低咽,剧烈的震动了起来。   洛歌邪笑着伸出左手,玄风剑“嗖”的一声飞到了她的掌中。   “来找死?哼!”   话音还未落,白色人影遍腾空而起。蓝色的剑芒在空中削碎了几朵飞花,便直刺那黑衣人的天灵盖,剑风迅猛毒辣。   黑衣人闪身躲过,却仍被那剑风划破了手臂上的衣衫。他抬起头,举起弯刀挡过她劈过来的剑,咬紧了牙关。   梨花纷飞而过。   洛歌提起剑,反攻起他的下盘。黑衣人猝不及防,挥刀欲挡,却仍是迟了一步,大腿被玄风剑的剑芒划过了一道伸长的伤口。   鲜血汩汩的往外冒着,玄风剑酣畅淋漓-的吸取着。   黑衣人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双手握紧刀柄使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洛歌攻了过去。弯刀借着风力,更加迅猛。   洛歌抽回剑挡住直劈向自己的刀身,用力将那刀逼了回去。她跃起,向后退了一步,冷眼看着捂住大腿浑身抽搐的黑衣人。   “我不让你死!”她笑,笑容邪气鬼魅。“回去告诉洛霁曲,她若再派人来干扰我,我见一个杀一个!我已不再是她的棋子,告诉她,我一定会杀了她!”   她说完,转过身侧脸冷笑道:“还不快滚?!”   “洛歌,颜山并无你牵挂的那个人!”   黑衣人毫无表情的说着,冷冷的嗤笑了一声。然后,他飞身跃出窗外。   洛歌闻言,奔到窗边看见黑衣人再月光下如同魑魅一般消失不见。   颜山并无你牵挂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她蹙眉。   颜山……颜山……阿荞!   佛前尘(四)   夜入三更。   洛歌坐在窗边,蹙眉思忖着。   阿荞,阿荞她怎么会不在颜山?她去了哪里?还有,姑姑怎会会知道她将阿荞送到了颜山?难道……阿荞的失踪与她有关?   思绪混乱的如同一团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内殿中,白衣人的呼吸均匀,好像睡得很熟。   洛歌站起身,再也无心睡眠。   她猛然蹙眉,目光凌厉。   黑暗中,有细碎的脚步声正由远到近慢慢传来。洛歌将身体隐在帐幔后,只露出头,警觉的看向大殿门口。   一团浓黑正慢慢移来。黑暗中,洛歌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嗒嗒嗒”似有水珠落地。一股难闻的霉味被夜风吹来,洛歌不禁掩鼻蹙眉。   就在这时,一阵火光在窗外骤然亮起,兵胄相撞的声音似包围了整个大殿。   “你是谁?”   洛歌从帐幔后走出看着一动也不动的黑影,冷声问道。她点亮灯烛,提灯凑近一看,却发现那人正是高阳公主。   “你……”   “救我!”她仰头看着她,血红的眼中满是乞求。   洛歌眼神冰冷,她想了想,指了指帐幔。“躲到那后面去,我不叫你,你千万不能出来!”   “张大人!张大人!”   殿门被拍的震天响。   洛歌看了一眼身后,回过头,却看见地板上有血渍斑驳,一路蜿蜒。   蓦然蹙眉,洛歌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殿门。   “你们这是干什么?出了什么事要这样兴师动众的。”洛歌冷着脸,有些不耐烦。“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大人恕罪!深夜打扰大人实非下臣本意。”万骑大将军垂头,面色却不卑不亢。“有刺客潜入宫内,我等只是奉命搜查!”   “搜查?那……是不是要进殿来搜?”洛歌冷笑,态度恶劣。   万骑大将军抬起头看了她,冷然道:“请大人配合!”   “吵吵吵!吵什么吵!”   慵懒魅惑的声音骤然响起,洛歌侧头,却看见白衣人正倚在殿门口,神色懵懂,似刚刚睡醒。   夜风吹来,乌发散乱随风飞舞,白衣人擦了擦乱乱的头发,气闷道:“大将军这是干什么呢!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我要是憔悴了,陛下发脾气,将军你可担待不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脸颊,绝世的容颜被火光照得更加清晰。   “大人……下臣……”   “怀疑我们私藏刺客?哈,大将军,我兄弟二人是吃饱了撑的?你要是搜就进来搜。不过……我奉劝将军若是损坏了我这殿中任何一样东西,我都要大人吃不了兜着走!”   恶狠狠的吐出最后几个字,白衣人侧身,目光冰冷如刃。   万骑大将军的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面前二人,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一句话就能翻云覆雨。可招惹不得,但……   “那里!将军,那里那里!”白衣人大叫一声,伸出手颤抖着指向不远处的黑暗。“黑影!有黑影过去了!”   “什么?!哪里?”   “那里!那里!”白衣人装作受惊的样子,颤抖着伸出手,害怕的缩了缩身体。   “追!”   关上门,洛歌长吐了一口气。要不是他,刚才定要露馅了。   白衣人捅了捅她的背,戏谑道:“阿洛,我帮你这么大的一个忙,你要怎么答谢我啊?”   洛歌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作理会。她走进内殿,转过身,低声道:“人已走了,你出来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那帐幔后“咚”的一声响。洛歌蹙眉,一个箭步跨了过去,掀开了帐幔。   高阳公主躺在冰冷的地上,左肩一片殷红,血如小泉似的汩汩往外冒着。   “你受伤了!”   洛歌惊呼一声,连忙俯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据伤口看来,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刀伤或剑伤,反倒是某种利器绞碎了她的肩胛骨一般,血肉模糊。   高阳公主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勉强的睁开一双混沌无神的眼睛看着她,浓艳惨白的脸扭曲的可怕。   “阿洛,你怎么让她进来了!”   白衣人大呼一声,有些头痛的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总是揽祸!”   “闭嘴!”   洛歌回过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找一些止血的药和干净的布条来,我要就她!”   白衣人没好气的看了看她,转过身,回过头不耐道:“这里不安全,跟我来吧!”   洛歌困惑的看着他走进内殿深处,连忙搀起高阳公主跟了上去。   面前是一张普通的书柜。白衣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伸手移了移那柜子上的灯架,书柜竟应声打开了!   洛歌惊的说不出话来。   “快进去啊!里面什么都有,别说救一个人了,就是救十个人都可以了!”白衣人一边说着一边点灯引路。   洛歌蹙眉跟了进去。   眼前是一间不算大的密室。有床有桌,微弱的灯光将整个密室照亮。洛歌发现,这密室的墙壁上,满是成片成片绽放的荷花。   脚步不觉滞住。   “喂……我说阿洛,你把人放……”   白衣人一边指着床一边回过头说着。他看见她愣着的模样,不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满墙的荷花似刚刚绽放,它们迎着初夏的第一缕清风,婀娜娉婷的随风微摆。粉荷之下,是碧绿的河水,水下锦鲤数只,轻笑着欢快游弋。   他亦愣住,皱了皱眉。   洛歌回过神,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将背上的人轻柔的放在了床上。她接过他递来的药,开始为高阳公主处理伤口。   “原来……你也喜欢荷花啊!”她一边上药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   白衣人听了,不禁舒展眉目,点了点头,又连忙说道:“嗯。我……我也很喜欢荷花。”   烛火摇曳,一片死寂。彼此沉默着,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好。   床上的高阳公主痛得轻叫了一声,她咳嗽了一下,紧闭的双眼慢慢的睁开了。   “这……这是哪儿?”   “仙居殿。”   洛歌面无表情的答着,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高阳公主长舒了一口气,又闭起了眼。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谢谢你救我,洛歌。”   洛歌伸手指了指她的肩膀,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伤?”高阳公主瞟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轻轻一笑。“武媚娘那些人用匕首捣的。我从那里逃出来,却没想到她竟然发动万骑军抓我。呵呵,我竟那么重要!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   “公主殿下如果真的要谢我的话,就告诉在下,关于殿下的前世,还有……与在下的关联。”   与她有关?   高阳公主轻轻一笑,死气浓艳的脸竟因这一笑而变得温柔了起来。她看着她,缓缓的伸出手。“扶我起来,我告诉你。”   洛歌挑眉,她牵了牵唇角,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拿了个垫子靠在了她的身后。   高阳公主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竟比灯光明亮。   “虽已过去了几十年,可我依旧不会忘,到死也不会忘……”   番外   番外·一世情(一)   那年,我十六岁。   我被父皇赐予重臣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为妻。   我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与懵懂开始了我为人妻的生活。虽然,在此之前,我对我未来的夫君有过各种各样的憧憬。他英俊、他博学、他正气、他沉稳。我未来的夫君应该是这天地间最伟岸的男人。   可是,在我看见房遗爱后,我彻底失望。   他懦弱,他诚惶诚恐。   他称我,公主殿下。   我以为,我可以得到他的亲近他的呵护。可是,没有。   他不敢碰我,他将我当成了某种神祗高高的供奉了起来。他只是会疏离而又惶恐的称我为,公主殿下。   我渴望那样的生活:   我的夫君可以对我温柔的笑着,轻拥着我看窗外飞雪。我的夫君可以陪着我在桃花深处浅笑,为我摘花戴于发间。我的夫君他可以很亲近的将我搂在怀里,与我一起沉入梦乡。   现实,终究是那样残酷。   我与房遗爱之间,没有夫妻的情爱。有的,只是那份淡漠疏离的君臣之交。   我开始疯狂的寻找,寻找某个出口,尽情的宣泄我对我那冰冷生活的控诉。   我留恋于红尘之中,爱看那虚华猖狂的繁景。   直到某一天,我遇见了他。   那日,正是桃花开满蓝天的时候。   我带着我的婢女游走在那繁花之中。那馥郁的香气使我暂时忘记了那让我痛苦的一切。我只是想在这一片芳香中长睡不醒。   “多情伸出香雪海……”   飞花乱舞之中,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看着我笑,那种笑不是奉承不是献媚,是那种如天空中和风轻拂白云般恬静真挚的笑容。   他对着我行了一记僧礼,浅灰色的僧袍在飞花中翩跹。   我愣住。   他说:“小姐,你看起来似乎很是忧愁啊!”   小姐?我轻笑。   “忧愁?那你知道我忧愁什么吗?”我嘲讽的嗤笑了两声,高傲的抬起下巴。   他看着我,深邃的眼满是温润。   “无爱不痴,小姐为爱而愁。”   我偏过头,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我乃太宗十七女,是天子骄子。在宫中我可以得到任何一个人的爱。我爱我的父皇。他英明神武,宽仁有德。可是,他居然为了嘉奖房玄龄的忠诚而将我嫁给了我从不认识毫无感情的陌生人。   就这样寒冷的过一生吗?我悲哀。   想着,我的眼泪不禁滑出眼眶,和着飞花溅碎在地。   “你哭了!”   他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用他那修长白皙的手为我擦起了眼泪。他掌心的温暖让我的身体为之一颤。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亦看着我,目光温柔。他笑,笑容比春光美好。   “小姐,这就是宿命。”   他淡然的背过身,一身粗布僧衣并没有能够遮挡住他那轩昂临风的气质。   “宿命?这就是我的宿命?”   “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那你会是什么样的宿命?”   “我不知道。或许……我的宿命是长伴我佛吧!又或许……”   “或许什么?”   “没什么。”   他回过头,神情恍惚。   一阵风轻轻吹过,那些滞留在枝头的桃花便随着这风飘然而下,盛大的让人惊叹。   我伸出手,任那花儿落满掌心。   “小姐,你……”   “我给你跳支舞吧!”我笑,笑得明媚。   他无措的看着我。半响,点了点头。   我退后,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开始舒展双臂,翩跹而舞。   “由来称独立,本自号倾城。   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腕摇金钏响,步转玉环鸣。   悬知一顾重,别觉舞腰轻。”(1)   他笑,轻轻的吟诵着,声音在这春风中温暖的让我融化。   我舞,他看。   衣袂在风中盘旋,飞花靡乱了他的双眼。那一刻,我看着他沉迷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爱。   我停了下来,走近他,问:“你是谁?”   他愣住,俊朗容颜上的神情微滞。半响,他双手合十,浅笑道:“贫僧法号——辩机。”   原来,他就是辩机!原来,他就是那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辩机!身为玄奘大师最信任最得意的弟子,是他主持了《大唐西域记》的修编工作。   原来,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连父皇都赞其为“天下之奇才”的辩机!   难怪,他的气质会如此不凡。   我呆住,像木头一般定在了他的面前。   “小姐?小姐?”他伸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轻轻一笑。   我有些羞郝的偏过了头。   “小姐,时候不早了。”他仰起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对我柔柔一笑。“贫僧要回去了!”   我定定的看着他,竟有些不舍。   他对我行了一记僧礼,然后转身踏着满地桃花飘然而去。   自那以后,我便似丢了魂儿一般,心里念着想着的,都是他那深邃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比春光还要明媚的笑容。   只是,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当我再次遇见他时,已是桃花落尽,果香正浓的盛夏。   我带着婢女前往烟火鼎盛的慈恩寺祈福。   那日的阳光很是毒辣,竟一丝凉风也没有。我上完香,便由婢女扶着,撑着伞,慢踱在寺院后的花园里。传说,虔诚的围着这花园走上十圈,心中的愿望就会实现。   我浅笑着低下了头。   我的愿望,是上天还能让我再见他一面。   许是天气太热了,我的脑袋竟变得有些沉了。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面颊滑落下来,我抬起头,向远处望去,视线模糊中,仿佛有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人正面色焦急的朝我伸手……   (1):徐惠诗作《赋得北方有佳人》   番外(二)   我醒来时,已是未时了。   睁开眼,我看见的便是他的背影。   他正伏在案边,执笔记录着什么。风透过窗,吹起他的僧袍。衣袂飞扬中,他突然轻咳了一下,我这才发现,他似乎瘦了不少。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听见声响连忙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笑,伸手将我扶好。   “你中暑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暖好听。只是,这温暖中分明多了一丝疲惫。   “这里是哪儿?”   我看了看四周,全是书。   他随着我困惑的目光看了过去。半响,他轻笑出声,有些不好说意思。“这里是我的禅房。乱的……呵呵……书太多了,没法整理。”   我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也不禁牵了牵唇角。   “我的婢女呢?”   “她回去了,回去为你搬救兵了!”   他言语甚是风趣,逗得我不禁掩唇一笑。   我偏过头,伸手指着他的案子,问道:“你在写什么?”   他看了案子一眼,转过头,说:“那是我正在整理的《大唐西域记》。”   “《大唐西域记》?那……这书一定很有趣吧!”   “嗯,里面介绍了各地的风俗人情,很是精彩呢!”   “那你跟我说说那里面的故事,好不好?”   “小姐发话,贫僧岂敢不从?从哪里开始说呢?嗯……就从我编的这一段开始吧!”   …………   我想,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忘记那个下午。   我不会忘记,当时的阳光是多么的灿烂,夏风是多么的清爽。   我不会忘记,他房间里书墨的香味儿,浓郁的让人彻醒。   我更不会忘记,他那明亮的眸子和侃侃而谈时优雅的举止。   还有他那俊朗的面容,他看着我时温柔的目光,他那清亮温暖的嗓音,他那飞扬俊逸的笑容。   我不会忘记。   穷尽我的生生世世,我也不会忘记。   我想,我是爱上了他吧!   爱上了一个已遁入空门,剔除三千情丝,无爱无欲的僧人!   夜深人静之时,我睁大眼睛无法入眠。   我是大唐的公主,是房玄龄的儿媳。我是一个有夫之妇,我怎可……怎可爱上别人?更何况,那人居然还是个和尚!   我辗转反侧,如芒刺在背。   爱上别人,是谓对爱情不忠。爱上和尚,是谓对礼义不敬。   不……不是这样我与房遗爱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的存在。这样说来,我又怎能算作背叛?辩机他是男人,我是女人,异性相吸,这本就是天地常理,这,又则能算是我的不敬?   我释然。可心,却又一阵一阵抽痛了起来。   我喜欢他,那他可也会喜欢着我?他是高僧,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爱留恋红尘的俗人罢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闭紧双眼。   再也不要去见他了!这段孽缘,还是让它尽快消逝吧!   可是,没了他,我仿佛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度日如年,是的,没了他的声音陪伴着我,没有他温暖的眼眸关注,我感觉度日如年!   我害怕!我痛苦!痛苦到脸色苍白,身形消瘦。   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婢女扶着虚弱的我在花园里漫步。我轻轻的呼吸,小心翼翼却又十分贪婪的汲取着馥郁的花香。天色阴沉,铅云浮动。阳光被这厚厚的云墙阻隔,无法给我温暖。   我让婢女为我摘了一枝金桂,放在鼻尖仔细的嗅着。刚一转身,我便看见了他。   满枝繁花就这样在我的惊诧中掉落在地,碾碎成泥。   “你……你……”   “公主殿下。”他朝我行了一记僧礼,然后,他看着我,目光疏离。“别来无恙,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多么刺耳!他一定认为我骗了他!   我遣退周遭的下人,整个园中便只剩下我们。   我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我朝他露出了一个我认为最好看的笑容。“好久不见!你……可好?”   “谢谢公主关心!贫僧很好!”   看着他略显谦卑的模样,我心头一酸,眼泪打着转儿随风落下。   “公主殿下?什么公主殿下!我不是公主,我也不要当什么公主!”我倔强的偏过头,忽略他紧张的目光。“因为这个让人讨厌的头衔,我嫁给了一个我不爱的人。因为这个让人憎恶的称谓,我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生都不会快乐!”   我擦掉满脸的泪水,看着他那张温柔美好的俊颜,语气忧伤:“我明明就是个不自由的人,却偏偏爱上了自由的灵魂……”   “公主……”   “你走吧!你走吧!你终究是自由的!”   我忍住泪,转过身,心如刀割。   泪水汹涌,还未等它们滑出眼眶,我便被一阵彻骨的温暖包裹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的,是他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   “对不起!对不起!师傅说我尘缘未了,命有牵挂。原来,那牵挂便是你啊!”他紧拥着我,在我耳边喃喃:“高阳,让我带你自由,让我带你走。”   …………   洛歌,你能明白这种心情么?   两情相悦,超越了世俗常理。以为彼此的爱情可以,天长,地久……   你明白,这有多傻么?   …………   我爱辩机,我也知道,他同样深深的爱着我。   可是,我与他之间,注定会有世俗人言这道铁门相隔。   辩机他被父皇抓了起来。而我,也被我最崇拜的父皇幽禁了。   我终日坐在窗前,看那繁花落尽,看那月上梢头。我害怕,我忐忑,但愿父皇不要伤害他。   日复一日,半年已过。   我终于被放了出来。   可是,辩机已死。   …………   洛歌,你一定没有经历过。爱人死时,我所受过的痛楚。那种痛,如生了锈的钝匕每日每夜歌割取我心头的肉,献血淋漓,让我痛不欲生,终日以泪洗面。   …………   我恨我的父皇!恨他处死了辩机,更恨他将我陷入了永远痛苦的不复之地。   我不甘于就这样过尽一生。于是,我与吴王李恪蓄谋反叛。不料,事败。李恪被斩,而我,父皇对我终是有一丝怜爱的。他只是削了我公主的头衔,将我贬为庶民,发配岭南。   去往岭南的路上,我心如死灰。   可没想到的是,我竟遇见了他!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拈花一笑。   此时,正是二月桃花开放的季节。如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漫天皆是粉红。那些飞花乱舞着卷起我破碎的衣衫。   我看着他,呆住。   “多情深处香雪海。高阳,你受苦了!”   他伸出手,怜惜的抚摸着我粗糙的面颊。   我惊觉此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卑贱,我已沦为阶下之囚,我怎配得上他?怎配得上如此出尘脱俗的他?!   我扭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我泣不成声。   “别哭……别哭……”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背脊,声音温柔低沉。“怪我吗?我知道你一定怪我!怪我这么多年来明明活着却不找你。高阳,你要明白我的苦衷。当年,你父皇惜才,找了另一个死囚替了我。他告诉我,若是为了你好,就永远不要去见你,作一名苦行僧,隐姓埋名,云游四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再次遇见你。高阳……高阳……”   他轻轻的呼唤着我的名字,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后来,他又走了,带着我的牵挂与思念,再次离开。   临别之时,他让我服下了一粒药丸,又赛给我另一颗。他告诉我,这叫驻颜丸,要我好好保存。   他说:“高阳,你等我,等我啊!”   我含泪点头。   多年以后,武媚娘掌权。   她命人将我秘密的从岭南带回了长安。只为了让我交出另一颗驻颜丸。我不肯,她竟将我幽禁起来。   在那黑暗的地牢中,我一直等待着。却没想到,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便是你姑姑,洛霁曲!   她也想得到那一颗驻颜丸。   洛霁曲潜入宫中寻到我,逼我交出驻颜丸。我自是不从。于是,她斩掉了我中指,威胁我,若是不交出驻颜丸,她便会将我碎尸万段!   我冷笑,这是我最爱的人交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交给别人?   洛霁曲无计可施,只得离开。   而我,却依旧被所在黑暗中等待着。   他再来见我时,已是六年以后。   我蜷缩在牢房一角,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木讷、呆滞,在也没有一丝生气。他抚摸着我的发,将我用在怀中,他说:“高阳,对不起!”   我抬起头,却发现,他已是满脸沧桑。   原来,我们早已不再年少,多么可笑,为了等待,我们都韶华尽逝。   “你还爱我吗?”   “爱。”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我想离开这里……想离开……”   “高阳,对不起!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我本就是佛门中人,却因你生爱,再续前尘。高阳,就让我们一起等待吧!等待……我们可以长相守的那一天。”   “不……不要……”   我抓紧他的衣袖,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的脸,心痛的无以复加。   “等你遇到一个名叫洛歌的女子,我便还会来找你。高阳,记住,遇到洛歌之时便是我们相见之日。或许……到那时,我会带你走!”   他说完,不顾我的嚎啕转身踏着秋风离去。   …………   洛歌,你终于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会等你。其实,等你就是在等他啊!   洛歌,你知道这等待的滋味么?   最初的希望与期待被时间慢慢磨逝,然后,希望变成失望,期待变成沮丧。   等待,有多苦啊!   …………   我慢慢的磨掉了武媚娘的耐性。她本就是个狠毒的女人。她对我施以酷刑。鞭笞,这是最常见的惩罚。我常常疼晕过去,一盆辣椒水灌来,我又被激醒。   就这样,我清醒的承受着让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洛霁曲后来又来过几次。   她不愧是杀人成性的魔鬼。   她杀掉看守我的宫女,拿剑逼我,我不从,她便砍掉宫女的手指塞进我的嘴里。看着我呕吐不止的样子,她竟会哈哈大笑。   洛霁曲她不是人!她是魔鬼!对!她是这世上最邪恶最狠毒的魔鬼!   我忐忑不安的过着每一天,身体渐渐苍老,可我这张脸,却仍旧如年轻时那样美丽,甚至,变得更加浓艳。   我等了他几十年,以为自己受够了,该放弃了。可是,夜深人静之时,一想到他明亮的眼眸,温柔的话语,我的心便又止不住的疼,这种彻骨的疼痛一次次激发了我等下去的决心。   这就是我的执着吧!执着的期待着我们的长相守。   洛歌,等到了你,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吧!   真好,又可以看见他了。   王子乔(一)   没有风,没有云。   天空湛蓝平静的如同一湖幽水。阳光透过茂密的绿叶伴着蝉鸣,投洒在地上的浓荫里。斑斑驳驳,灿烂非凡。   紫宸殿中,一干文人大臣被屏风层层围住垂首立于大殿中央。屏风上,绣的是青天祥云,栩栩如生。   女皇半倚在贵妃塌上,她撑住太阳穴,目光慵懒。   “陛下,昌宗大人已准备妥当。”上官婉儿低首回答,平静的脸上竟是一片赞叹之色。她微微抬眼,睿利的目光紧盯着女皇。   “嗯。”女皇轻哼一声,她弯了弯唇角,伸出手招了招。“即已准备好了,就出来吧!”   “是。”上官婉儿领命连忙直起身子高声道:“昌宗大人,进来吧!”   她话音刚落,一阵悠扬的笛声随之而起。   众人不禁连忙抬头,目光朝着笛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风由着殿门灌涌进来,纱幔掀起翩翩起舞。精美的屏风阻挡了众人的视线。梁王武三思微微蹙眉,他想了想,恍然大悟。   笛音越来越近。   屏风后,一团斑斓的琼影正慢慢靠近。静立一旁的宫女纷纷上前,小心翼翼的将屏风移换方位。   身着七彩羽衣坐在木鹤上的人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帘。   洛歌放下笛子抬起头冲着惊愕的众人牵了牵唇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她偏过头,看向女皇慢慢启唇,声音淡然冷漠:“陛下。”   女皇慵懒的抬起眼,目光却一下子定住了,原本浑浊的眸此时却变得异常清亮。   “好,很好!”女皇笑了笑,伸手指向洛歌,说道:“继续吹你的《咏仙乐》!”   洛歌的神情微微一滞,她有些迟疑的抬起手继续吹奏了起来。   “三思,你说六郎是升仙太子王子乔的转世,你看看六郎他像不像?”   武三思听了女皇的话,不禁露出了一丝深沉的笑意。他出列道:“臣以为,六郎之美非人间所有。这般如仙脱俗的气质也非一般人能比。光这一点,也一定与升仙太子十分符合!因此,臣敢断定,六郎的前身一定就是升仙太子王子乔!”   女皇看着自己最器重的侄子,不禁挑了挑眉。她伸手抚上额头,接着说道:“列为一定对王子乔不甚了解,这样吧,三思,你告诉他们这王子乔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武三思躬身领命。“王子乔乃周灵王太子姬晋,传说王子乔擅长吹笙作凤鸣,引得百鸟来汇。词人后随浮丘公登仙而去,成仙后乘鹤临世,人称‘升仙太子’。”   “很好。”女皇微笑,她缓缓的坐了起来,由着上官婉儿搀扶行至众人面前。“今日朕将六郎扮作王子乔,一是为自己祈福,二是……请各位以此为题赋诗一首!朕要看看,谁最善作诗,谁最有文采,谁能将六郎姿态淋漓于纸。作的好的,必有重赏!”   女皇话音刚落,殿上便炸开了锅。   “赋诗?赞扬张昌宗?哼,可笑!”   “嘘——小点声儿!”   “陛下老糊涂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   “咳咳!”   武三思轻咳两声,众人会意,连忙停止了议论。   “好,下面开始吧!陈光世,你先来!”   “臣……臣还未想好。”   “还未想好?”女皇蹙眉,她想了想,目光停留在了魏元忠的身上。“魏卿,你来!”   “臣不会。”魏元忠出列垂首不卑不亢道:“陛下,恕臣愚钝,才疏学浅,臣不会赋这样的诗。”   “不会?”女皇的眉皱的更深了。她目光环视一周,高声道:“有谁想好了?说出来,朕有重赏!”   群臣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洛歌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有些愤怒的情绪。   女皇愠恼的伸出手指着自己的一干臣子,大声道:“平时不是挺会说的吗?长篇大论,口若悬河。劝朕不要做这个不能做那个。怎么今天,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臣!臣想到了!”学士崔融突然出列,他摸了把额上的冷汗,抬起头讪笑道:“陛下,臣想到了。”   “说。”   “是。”崔融挺直背,他整了整衣襟,缓声道:“题为《和梁王众传张光禄是王子晋后身》   闻有冲天客,披云下帝畿。三年上宾去,千载忽来归。   昔偶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柱史姓名非。   祗召趋龙阙,承恩拜虎闱。丹成金鼎献,酒至玉杯挥。   天仗分旄节,朝容间羽衣。旧坛何处所,新庙坐光辉。   汉主存仙要,淮南爱道机。朝朝缑氏鹤,长向洛城飞。”   一片寂静,女皇微眯双眼,似在沉思。   崔融神色紧张的低下头,身形显得越发佝偻。   “词藻华美,想象合理,倒也是好诗一篇。”女皇食指点唇,蹙起眉头。她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朕赐你绫罗绸缎三十匹吧!”   “谢陛下赏赐。”   “还有谁?还有谁想到了?”   “陛下!”   洛歌放下笛子看着女皇,眉目高傲冷淡。“陛下何苦为难诸位大臣。”   “为难他们?”女皇冷笑,苍老的脸上满是酷戾之色。“连个诗都做不出来又怎么能够助朕打理这大周天下!”   “陛下。”武三思低首说道:“陛下可愿听臣一言?”   “说。”   “臣以为,定是六郎姿态胜仙,以至于让各位同僚无法作诗修饰。况,臣以为六郎之美无法用这尘世间任何庸词俗句来形容。既然如此,陛下这不是在为难大家么?”   女皇听了,微微一愣,但立马,她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三思说的倒好!只是不知众卿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啊!”   武三思冲众人使了个眼色,一片附和之声随之而起。   “陛下。”   洛歌的目光轻轻扫过众人停留在了女皇的身上。她挑起唇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六郎为陛下祈福,吹《咏仙乐》便已足够了。无所谓能不能将六郎姿态记录成诗。”   王子乔(二)   殿外,骄阳似火。   店内,气氛冷淡。   高高的白玉石台阶上,一抹白影因风微漾。阳光掉落在白色的伞面上,化为了一阵阵晃人双眼的七彩琉璃。执伞之人,抬头微眯双眼,风华绝代的脸平静的如同天空中浮动的白云。风撩起他乌黑的发,迷乱了他那银白色的眼。他微微皱眉,眸中银白的温柔沉淀成海。   神情微微一滞,他低下头,继续朝前行走。   店内,女皇弯下唇角。   洛歌坐于木鹤之上,她高傲的抬起下巴,目光淡漠疏离,绝美的脸冷淡一片。   一团淡影投洒在殿中冰冷的地上。   众人纷纷回头,洛歌察觉,扭过了脸。   白衣人立于大殿门口,阳光将他白色的身影照射的如同虚幻一般飘渺灿烂。风扬起他乌黑的墨丝在白光中飞洒自如,连同他白色的袂角一齐向殿内迎展。   “陛下,易之来迟了。”   白衣人谦恭的低下头,风华绝代的俊颜上满是妩媚异常的魅惑笑容。   众人不禁叹息。   俊美异常的祸水男子啊!   女皇走过去伸出手扶起他。她冲他挑了挑眉,轻轻一笑:“易之,瞧你急的,看这头汗!”   白衣人不好意思的牵了牵唇角,他看了看女皇,目光流转。   夏风灌涌进来擦过他欣长的身影。他抬眸,眼神微微一跳。   木鹤上的人,神情倨傲。她白衣翩翩,羽衣夺目。飘飞的袂角上绣着的清莲似在这凉凉的夏风中悄然绽放。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亦侧目望向他。   白衣人低低一叹,他对着女皇轻轻一笑,然后举步朝着鹤上之人走了过去。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点移动。   高高的木鹤被造鹤坊制造的栩栩如生。四周屏风上的白云好像真的是从殿外的蓝天上飞流上去的。木鹤置于其中,似真的仙鹤一般载着背上的白衣之人,乘风冲上九霄。   他站住,抬头仰望着她。   她愣住,目光锁定在他的脸上。   “怎么了?”   他的声音磁性悦耳,如同一股暖暖的热流缭绕于众人耳边。他冲她牵了牵唇角,仰起的俊颜上满是妖娆而又温柔的笑意。一双银白色的眸如同月光下的潮汐,泛着点点如星的灿烂。   “六郎,下来!”   他冲她伸出修长宽大的手,掌心向上,掌纹好看。   洛歌的神情微微一滞。   她看着他的脸,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双眼竟有些迷蒙。   …………   “歌儿,下来!”   树下的白衣少年张开双臂,神色紧张的冲着树上的小人儿喊着。   夏风阵阵,梨香四溢。浓黑的树荫随着风儿微微摆动。   树上的人儿抱紧了树干,哭的梨花带雨。   “我怕!歌儿怕!呜呜呜……”   “歌儿别怕!来!跳下来!十三哥哥会接住你的!来!”   少年蹲了个马步,双手高举,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阳光洒在他仰起的脸上,将他眉宇间那股温润儒雅之气照射的更加明朗,给人一种异常安心的温暖。   树上的人儿呆呆的看着他,停止了哭泣。   “来,十三哥哥一定会接住你的!”   少年对她展露温暖的笑颜,眼中那银白色的温柔在浓郁的树荫中翻涌不停。   “你忘了?十三哥哥说过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来,相信我!”   …………   “十三……”   她蹙眉,神情恍惚。   “六郎?”   白衣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洛歌回神,有些窘迫的皱了皱眉。   “来,下来!”   他将手朝她又凑近了几分。   洛歌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微微迟疑了一下,但只是一会儿,她便将手递了过去。   白衣人见状不禁轻轻一笑,唇边那斑斓的蝴蝶苏醒,乘风飞离。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向女皇走去。   “陛下。”   他谦恭的低下头,白色的袂角迎风飞扬。   女皇看了看他低垂的透露,又看了看他们紧握的手,淡淡的黛眉狠狠的纠结在了一起。她冷冷的牵起唇角转过脸,高声道:“你们全都给朕退下吧!”   “是。”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大殿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洛歌微微抬眼,看见的,却是白衣人一张异常平静的脸。她蹙眉,欲从他的掌中抽回手。可是,白衣人却握得更紧了。   女皇转过身,缓缓启唇,语气淡漠的听不出一丝情绪。“六郎婉儿,你们也暂且退下吧!”   “是。”   殿门被打开,洛歌缓缓前进。她想了想,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白衣人。   他亦抬起头看着她。   薄唇边竟挂着温暖如斯的笑容。   王子乔(三)   正值盛午,太阳如火球一般挂在天空中,散发着灼热的光芒。风已不在清爽,它如同热浪,一阵接一阵的朝人扑来。   仙居殿,密室中。   洛歌抱肘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若有所思。   如此对立,已快半个时辰了。   “公主殿下?”   洛歌试探性的喊了一声,依旧听不见回答。她不禁有些困惑,于是走上前,扳住了高阳的肩。   “公主殿下……唔……”   洛歌捂唇向后跳了一步。   面前,高阳公主满意的展露笑颜,浓艳妖娆的脸上带着狠毒的笑意。   “你……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洛歌瞪大眼睛,恶狠狠的揪住了高阳公主的前襟。   “洛霁曲,你不是想要驻颜丸么?哼,我就给你驻颜丸,我要让你也偿偿这心老身未老的痛苦!哈哈哈哈……”   “你疯了!”   洛歌用力的推开她,转过身,将食指探入口中,企图将刚刚吞下的东西呕吐出来。   “哈哈哈……洛霁曲!我要让你痛!让你痛!哈哈哈……”   高阳公主癫狂的大笑起来,浓艳的脸恐怖的扭曲成了一团。   洛歌闻声回过头,走过去揪住她的衣襟,恶狠狠道:“你看清楚了!疯婆子!我是洛歌!不是洛霁曲!”   “哈哈哈……我要让你痛!我要让你痛!”   “你!”   洛歌看着不断大笑的她,无可奈何。她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密室。   小丫头初晴有些胆怯的看着洛歌那张愠恼的脸,不知所措。   “晴儿,有没有催吐的食物?”洛歌坐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灌了下去。   初晴微愣,不明所以。   洛歌皱了皱眉,转过头,语气已变得平缓了许多。“晴儿,你去找一些催吐的食物给我,快!”   “唔……是!”初晴听罢,立马小跑着出去。   整个大殿,寂静无声,只剩下洛歌与那个被所在密室中的人。   洛歌起身,慢踱至窗前。她微眯双眼,双眉紧蹙。   夏风透过窗,吹拂到她绝美的脸上,亦吹散了她那如缎的秀发。仙居殿外的梨树在阳光下剧烈的晃动。浓绿的叶子在风中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蝉鸣正浓,青梨在树叶中隐隐可见。   高阳公主居此已快十天了,宫中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原因,也恐怕只有一个吧!那就是……圣上已知道她被藏在了这里!   洛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刚刚,她吞下的到底是不是驻颜丸?若真是,那岂不是……她不敢想!   远处,树在风中晃动的越发厉害了,它们发出一阵骇人的音浪,竟让洛歌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   紫宸殿中,摆满了寒冰。   可暑气却依旧不减。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两个人。女皇,白衣人。   女皇站在白衣人的面前仰起脸看着他,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她牵了牵唇角,脸上的皱纹也随之一动。   “张易之,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朕是包容你们,而不是想纵容你们!那个张昌宗一次又一次的破坏朕的计划,朕已经忍她太多了!”   白衣人低着头,沉默,脸色异常平静。   女皇挑了挑眉,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你们把合浦公主藏到哪儿了?”   白衣人闻言抬起头看着她,俊颜一片冰冷。   “说!”   “陛下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他冷笑,风华绝代的脸宛如被冰封住了。“合浦公主这一生已经够苦了,爱上自己不该爱的人,受尽了一生的煎熬。陛下这样对她,不会感到不安吗?”   “你在和朕讲善?”女皇冷笑,满脸的嘲讽之意。   白衣人皱眉。   “张易之,你那双手沾染了多少血腥?你的一句话可以害多少人丧命?你以为你善么?哼!可笑!”女皇冷冷的嗤笑了一声,苍老的脸上满是不屑。   殿外,天空被刺眼的阳光照射成了了无生气的白。   “陛下,你也是懂合浦公主的吧!”白衣人抬起头,挑唇一笑,笑容邪傲魅惑。“陛下若是不懂合浦公主又怎么会一再的想要得到那驻颜丸?”   女皇挑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衣人冷冷一笑,他转过脸,目光穿过窗棂,投向了远处那葱郁的盛夏之景。   “陛下之所以想要得到驻颜丸,无非是想要保住自己的不老容颜。女为悦己者容,陛下也一定同合浦公主一样,是因为爱一个人,才会要那驻颜丸吧!”   “爱一个人……”   “陛下,不是么?”   女皇看着白衣人那张自信满满的脸,不禁笑了起来,她说:“我一个已近八十岁的人了,又怎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张易之,你在胡说些什么?”   “陛下……难道不爱易之?”   …………   盛夏的花儿开的浓艳。   盛夏的树儿绿的耀眼。   盛夏,那太液池中的粼粼波光将迎风摇曳的清莲映射的如同会笑的美人。它们微微弯腰,粉白的花瓣随着风颤。   盛夏,蓝色的天空中大朵大朵的白云飘过,浮影投射在屋脊上缓缓移动。阳光刺眼,太阳将自己的热芒奋力的撒向人间。   盛夏,如同一篇华丽多情的诗歌。   …………   “陛下,难道不爱易之?”   他背过双手,乌黑的墨丝被风吹散袭卷着他俊颜上那妩媚异常的笑容,如山顶初雾,如屋檐轻霜,湿润的渲染着一切多情的光芒。   女皇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白衣人弯了弯唇角,倾世魅众的笑容越发的深了。   女皇轻轻一笑,她云淡风清的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戳了戳白衣人结实的胸膛。“你这里都装了些什么?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白衣人轻哼一声,唇角微扬。   女皇的脸色陡然变冷,她目光凌厉的看着他,满脸的冷酷。“张易之,朕要杀了张昌宗!”   “不!”   白衣人的脸风云突变,他睁大了双眼紧盯着女皇,眸中那银白色的海洋早已掀起了万张狂澜!   “不!张昌宗不能死!”   “朕要杀了她,谁也拦不了!”女皇气愤的提高了音量,她微眯双眼紧盯着他的脸。“为了朕,也为了你,张昌宗在,必定会害了你!她既然对你无意,你也别再期望她会爱上你!杀了她,对你我都有好处!”   “易之不要这样的好处!若是杀了昌宗,陛下也就再也看不到易之了!易之宁愿自己死,也不要昌宗死!”   白衣人扬起下巴,双眉紧蹙。他语气坚定,眸光凛然。   “你给朕滚出去!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陛下!”   “出去!”   白衣人冷冷一笑,他转身,走至殿门口侧首低声冷然道:“易之会一直跪等陛下,直到陛下改变心意。”   …………   洛歌立于廊下,看廊外夏雨绵绵。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催吐多少次,那东西就是逼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素手不禁抚上面颊。   驻颜丸,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却被她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给吞了下去。   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洛歌不禁打了个寒战。   心老身未老的痛苦,那是怎样的痛苦?   她看着远处迷蒙不清的夜景,蹙紧了双眉。   雨幕中,有一团浅绿的浅影正跌跌撞撞的朝这边奔了过来。洛歌目光一凛。   原来是初晴,她被淋成了落汤鸡,一副狼狈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出什么事了?瞧你跑的这样急!”洛歌轻笑。   初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声道:“不好了!昌宗大人,张大人他……他……”   “他怎么了?”洛歌一惊。   “张大人他一直跪在紫宸殿外,从中午一直跪到现在呢!大人,张大人他……他好像快不行了!”   “什么?!”   这个张易之,又在搞什么鬼!   洛歌低低的咒骂了一声,连忙取过油纸伞冲入了雨幕中。   紫宸殿外,白玉石铺就的大道上,白影一撇。   他的面前,是灯火阑珊的巨大宫殿。那些橘黄色的光芒在雨幕中晕起了一层毛毛的光边,从远处看好像是一轮轮橘黄色的月。   风吹雨斜,白衣湿透。   从午时开始跪到亥时,双腿早已麻木,没有任何知觉。   白衣人低垂眼睑,眸光隐于那两排黑翼之后,让人看不清他的所思。   黑色的夜夹杂着轰轰烈烈的雨声,带着冷入骨髓的晚风,将他吞没。   黑色深处,有人正急匆匆的朝这边跑来。   白衣人似毫不察觉。   直到,她走到自己的面前。   雨在身体的四周猛然止住,头顶,是一方晴朗的天空。   “张易之,你又在发什么疯!”洛歌大声的叫着,雨声将她的尾音吞噬。   黑发被雨水润湿,黏黏的贴在额头还有脸上。黑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她没有注意到,他在笑,他笑得是那样苍白而又满足。   “张易之!”洛歌又叫了一声,伸手推了推他那已变得僵硬的肩膀。“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原本粉润的薄唇此时却泛着淡紫色。他依旧笑着,苍白而又满足的笑着。   “终于又找回这种感觉了。”他低声喃喃,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我不想让你死,我宁愿我死,我也不要你死。我想要好好的保护你。”   雨声越来越大,雨点越来越急。   他抬起头看着她,眸中那银白色的温柔被橘黄色的灯光照射的无比美好,美好到似乎可以变成永恒。   他慢慢的向后倒去。   依旧笑着,苍白而又满足的笑着。   “张易之!”   …………   “因为你的灵魂永远都不可能是自由的!你只能是肮脏的,肮脏的用身体换取一切你想要的!”   “自由是身体换不来的!”   “你只是一个没有用的男嬖而已!”   …………   “你说的对,我的确没有资格了。我不再是我了。我肮脏我卑贱。我只能踩着女人的背脊靠着自己的身体追求一切挥霍一切!我肮脏!我肮脏!”   我肮脏……我肮脏……   洗也洗不掉的永远肮脏着……   天行算(一)   仙居殿外有一棵大梨树。这个季节正是青梨成熟的季节。那些青色圆滚的小梨子躲在浓密的树叶中吃吃的笑着,好像一个个顽皮的小孩儿。浓黑的树荫随着风微微晃动。   梨树在风中笑。   树下的贵妃塌上,有白衣人半卧。他闭上眼睛,风华绝代的脸有些苍白。被树叶晒落下来的阳光洒在他惬意的脸上,一片灿烂。微风拂过,他那垂落在地的袂角微微荡漾了起来。   远处灿烂的阳光下,有人正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朝这边走了过来。   白衣人皱了皱眉,他慢慢的睁开双眼。   “张易之,起来喝药吧!”   洛歌面无表情的说着,将药碗递了过去。   白衣人翻身坐起,伸手接过。他拿银匙搅了搅,被浓重的药熏得撅起了嘴唇。   “喝了它。”   “不要……太苦了。”   洛歌弯了弯唇角,觉得有些好笑。“喂!张易之,你又不是小孩子,这么点苦都受不了么!”   白衣人听了,冲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想了想,伸手指着头顶说:“阿洛,你为我摘个梨吧!喝了药再吃梨就不会特别苦了!”   洛歌轻轻一笑,她站起身,施展轻功飞到了树上。她坐在树杈上,对着正仰起脸看着自己的白衣人笑了起来。“喂,你接好了!”   “嗯!”   白衣人站起来,抖开衣服的下摆作兜状。刚准备好,圆圆的小青梨便一个接一个的从树上掉了下来。   不一会儿,竟接了满满一兜。   “一个两个……六个,张易之,我给你摘了六个梨,这回你该好好的喝药了吧!”洛歌坐在树丫上晃荡着双腿,啃了一口手中的梨子。   白衣人抬起头看着她一副悠然的模样,不禁轻轻的扬起了嘴角。他端起药碗,蹙眉将那浓黑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远处,停留在檐下的燕子双双飞出,划过夏风,掠过天际。   清风迷人,梨香阵阵。树儿发出一阵阵巨大的沙沙声。   白衣人拂开衣袖,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半卧在了贵妃塌上,他微眯双眼,假寐着,眸中的倒影全都是树上洛歌那张洒满阳光的脸。   她突然低下头看着他。   “虽然我不知道你与陛下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我却猜得出来,你们谈论的内容一定有我。”   她说着,又重新仰起脸。清风拂起她的秀发萦绕在她那张洒满阳光的脸上。他的眸中,只有她仰起的下巴与那一双不停晃荡着的脚丫。   他默不作声。   “张易之,你的脑袋被紫宸殿的大门给挤了吗?”她轻轻的说着,不禁弯了弯好看的唇角。   白衣人睁开眼睛,一脸好笑的看着他飞扬的袂角。   洛歌想了想,轻轻一叹:“我虽瞧不起你,但也不愿你因我而受到什么牵连。张易之,以后放聪明点,你还真当我是你那个需要保护的六弟么?我是洛歌,天下第一杀手洛歌!”她垂下眼睑,紧盯着他的脸,牵起唇角:“哪怕你为我做的再多,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我知道。”   他笑,笑的自然。   自然中,有一片被阳光照射的明媚的忧伤。   “可是,阿洛,怎么办?”   他冲她摊开双手,一脸无奈的样子。   “怎么办?阿洛,我已经爱上你了。爱你的倔强,爱你的淡漠。爱你的天真,爱你的冷血。哎呀!阿洛,我已经无法自拔的爱上你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笑,笑的顽皮,笑的浑身颤抖。   好像清风中微颤的梨花。   一颗被咬了半边的梨子突然飞了过来,擦过了他的鬓角,砸在了他的脚边,溅得她满脚丫子的汁水。   “下次就该砸你的脸了。”   她的声音淡漠冷然,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白衣人撇了撇嘴,他低下头,唇边泛着苦笑。   “你看,我得鼓起多大的勇气告诉你,我爱你啊!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呢?真是伤我的心。”他仰起脸,故作忧郁的皱着眉。   洛歌瞟了他一眼,从树上落下。她走到他的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看看你,这儿这儿,还有那儿,哪一块是干净的?伤你的心?别说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他的身上指来指去。   白衣人被点的笑的喘不过气来。   “你根本就没有心,你只有欲望。不然,你造就陷入情网出不来了。”她坐在他的对面淡漠的说着,目光向上,探寻着那片被浓绿掩映住的小梨子。   白衣人停止了笑,他看着她那张被树影遮住有些斑驳的脸,沉默。突然,他云淡风清的说:“若是我已经爱过一个女子,并且是刻骨铭心的爱过,那你也相信,我会再爱上别人?”   “你还深爱过一个女子?呵,别说笑了!”她低低的嗤笑了一声,根本就不相信。   白衣人看着她的笑容,表情僵住。他垂下头,修长的手指抚上了那些被他摘下的小梨子上。   小小的梨子,像谁的眼泪。   “阿洛,你有心么?”   “什么?”   “阿洛,你也没有心吧!你有的,只是固执只是歉疚而已。因为害怕对不起十三,所以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爱着平庆王的。因为觉得喜欢平庆王是对十三的一种背叛,所以,一直将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固执的将自己表现的很冷漠。你若是有心的话,就不会看见平庆王那样痛苦儿无动于衷,就不会,对他的等待不屑一顾。相反,你会毫不犹豫的跟他走。你也是没有心的人。愚蠢、固执没有心的人。”   天行算(二)   “涉江采芙蓉,   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   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   忧伤以终老。”   清风过,日光斜。碧水清波,粉荷掩映。   身着墨绿长衫的男子微眯起了双眼。清风拾起他的袂角,向远方飘去。翠绿的水波顺风悠悠划开。粉荷在墨绿的荷叶之中,恬静的微笑。   男子那蜜色的眸带着点点的忧愁,澄澈晶亮的如同阳光下的溪水。他叹了一口气,年轻俊逸的脸被淡淡的愁雾笼罩。   已过弱冠之龄的他却依旧美好温暖的让人忍不住去疼惜。   “歌儿,为什么不再见我呢?”   他再次叹气,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颤。   时光倒流到去年的除夕。   那夜,她在宫中看大傩舞。   那夜,他在下面仰望着她的脸。   冰冷默然却又绝世倾众的脸,被宫中繁华的宫灯照映的微红。她不停的举起酒杯,不停的笑,那笑,艰涩虚假。   他知道,她痛苦。   但他却不知道,她是为了控制住对他的感情而痛苦。   热闹的除夕,热闹的众人。灿烂的烟火,灿烂的笑脸。   太液池上,浓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朵枯黄的荷叶紧紧的蜷合着,冷风呼啸而过,卷起脚底尘沙,空无一人的白玉石拱桥上,她凭栏而望,白色斗篷随着风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着他,笑。   她说:“薛崇简,这恐怕是这几年来唯一一次不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除夕吧!”   他怔愕,点了点头,静静的站在她的身边。   她的指尖被冻得微红,他蹙眉,拉过她的手包在了自己温暖的掌中。她抬起头看着他,眸光忧伤,嘴唇翕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的对立着。   半响,他对她微微一笑,蜜色的眸温暖澄澈的让人忍不住叹息。他说:“歌儿,你又想推开我么?呵呵,你知道我是越挫越勇的。”   “薛崇简……”她垂下头,,从他的掌中抽回了已被捂暖的手,长长的睫毛有些雾气。“你已过弱冠之龄了,也要成家立室了。我不想拖累你。我不爱你,正如我不会对你的等待做出任何回报一样!薛崇简,除了十三,我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那……对我……真的一丝一毫的感觉也没有吗?”   “……嗯……”   他笑,笑容明净温柔,温柔到如同月光一般忧伤。   “我不相信。”微微踌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就算这样,你又怎能阻止我爱你?这不是拖累,这也并不让我痛苦。相反,我拥有别人不曾拥有的……等待的幸福。”   “等待的幸福?”   “是,等待的幸福。”他对着黑漆漆的湖面长吐了一口暖气,唇齿间逸出的白色雾气在黑夜中飘渺的如同幻影,就好像,他那澄澈温柔的眸。“因为可以等待,所有会活得很充实。如果,不期待点什么,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嗯?”   “你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说过,十三的使命是保护你,那么,我注定是守护你的人,哪怕你对我多么的冷淡,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心。”   他垂下眼睑静静的说着,语气坚定。   寒风呼啸着扑向他,将他那墨绿色的斗篷席卷着飞舞。他的侧脸在黑暗中明媚,安静美好的让她忍不住想伸手抚摸,静静的端详。   她转过脸,胸腔中,那颗红色的心不停的忧伤哭泣着。她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转身,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沉默着离开。   他转身看着她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艰涩的牵起唇角,苦笑。   心,痛的让他难以忍受。   时光慢慢流转,已半年了,他没有见过她一面。   湖水因风皱面。湖畔的临风亭里,他苦笑着叹了一口气。眉目间满是淡淡的忧伤。   远处,灿烂的阳光下,一抹冷峻的青色身影向这边走来。   他丝毫没有察觉。   青衫男子站在他的背后,摄人心魄的王者风范逼得他不禁回过头来。   是三哥,李隆基。   “三哥。”他低低的啜嚅了一声,垂下眼睑。   李隆基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满脸的关切。“崇简,你又逃出来了?”   “是啊!”他抬起头,无奈的牵了牵唇角。“二嫂她硬要给我牵红线,我又有什么办法,只得逃咯!”   李隆基听了,不禁弯了弯刀削一般的唇角,他浅笑道:“你也知道二嫂的个性,热情过度。不过,恐怕也只有她才治得了二哥吧!”   “是啊!”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树荫里,蝉鸣正浓。   “不过,话说回来了,连二哥都成亲了,三哥你这儿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我若是成亲了,下一个便是你!再说了,不是还有大哥嘛!大哥都还未娶亲,我又着哪门子的急呢?”   “是啊,二嫂比我们都要急。”   他说着,引来李隆基一阵阵朗朗的笑声。   风静静拂来,波光潋滟,粉荷轻颤。   李隆基拂衫坐定,他淡漠的看着远方,幽黑的眸深沉的如同子时的夜。   “进来朝廷……人心浮躁啊!”   绿衫男子回过头,有些困惑的看着他。   “三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他抬起头对他一笑,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朝廷会发生一场大变故!这变故或许会扳过全局!”李隆基自信一笑,眸光突然一闪。他牵起唇角,冷冷一笑。“崇简,你我都要好好准备才是。”   “嗯。”   他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声道:“那待在宫中的洛歌会不会有事?”   “当然!”李隆基挑眉,他转眸看见他微变的脸,轻轻一笑:“你不用担心。洛歌,为兄自会去接应她。”   绿衫少年长舒一口气,他浅浅一笑,年轻俊逸的面庞上有一对酒窝深陷。   远处,阳光流泻于湖畔,激起一片诗意。   天行算(三)   热闹的长安街头,人声鼎沸。   人们纷纷侧目于街角闪现的一对白衣人的身上。   他们,一个媚若阳光下的晶雪,一个冷若月光中的寒霜。   洛歌皱紧眉扯了扯白衣人的衣角,低声道:“喂,张易之,换一家看看啊!你一个大男人干嘛非赖在卖胭脂水粉的摊上啊!走了!走了!”   白衣人不理睬她,又拿起一盒胭脂,浅笑道:“我想怎样就怎样,这个多少钱?”   “三文。”   “那这个呢……”   “张易之!”洛歌皱眉低叫了一声,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拖。“大男人买胭脂水粉,你有病啊!”   “我是大男人啊!”他突然诡异一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在她耳边无限魅惑道:“我是大男人啊!可你……”   空气凝固。   半响,一声惨叫冲破云   “阿洛!你又打我的脸!”   洛歌冷笑着看着白衣人捂住脸上跳下窜的样子,她牵了牵唇角,表情淡然。“张易之,你以后还敢胡说八道,我照样会打你的脸!”   “你……”白衣人气噎。   洛歌瞟了他一眼,说道:“这次出宫你不是想购一些药材吗?别浪费时间了!”   “对啊!”他顿悟,拍了拍额头:“瞧我,怎么把正事给忘了!”   “我就说你烦!这宫里什么样的好药材没有,还偏偏跑到宫外来买!”   “你不懂!”他对她伸出食指摇了摇,颇有些得意。“有时候啊,越是高贵的东西越是品质差呢!”   “那倒是。”她挑眉,轻轻一笑。“正如某些人啊,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啊,你拐着弯儿骂我呢!”   “我可没有!”   她轻笑,袂角飞扬。   白衣人翻了个白眼回过头对着那摊上小贩,高声道:“你帮我把那几盒胭脂包起来,我待会儿来取!”   “好嘞!”   洛歌回过头蹙眉道:“张易之,你买那么多胭脂干吗?自己擦?”   “喂!我又不是妖精!”他一脸怪相的看着她,想了想,笑的别有深意。“我买来是为了送给一个女子是希望以后即便我不能陪着她了,她也能漂亮快乐的活下去。”   她撇着嘴角看着他的深情模样,不禁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胸膛。“那女子是你的老相好?”   被她突然打断情绪,白衣人不禁跳起来叫道:“要你管!”   “不管就不管,你激动个屁啊!”洛歌弯下唇角,不再理睬他。   刚往前走两步,便被他一下子拽进了一家药铺。   浓重的药味熏得洛歌皱紧了双眉。她看了看一旁正与掌柜热情交谈的白衣人,一下子了然。   原来,这里就是他口中常提到的那家药铺啊!   “张大人您要的何首乌我们已经备好了。现在就要么?”   “嗯。”   白衣人点了点头,目光随着掌柜进了里间才收回来。他低下头冲着她微微一笑:“这里的何首乌比宫里的还好。”   “你要那么多的何首乌干什么?”她有些困惑。   白衣人听了,不禁抚了抚他那乌黑的墨丝,颇有些得意的说道:“你看我这快奔三十的人了,头发还这么黑这么亮,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   “我买这么多的何首乌当然是为了保养头发啦!”   洛歌抽了抽嘴角。“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每天早上喝的那黑乎乎的粥,就是首乌粥啊!”   “正是啊!”   白衣人回答的理所当然,他接过掌柜递来的药包,付了银两,又拉着洛歌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你以后也要跟我一样,天天吃何首乌!”   “不要。”   “还不要呢!老是告诉你吧!上次晴儿为你梳头时还挑出了一根白头发呢!”   “你瞎说,我怎么不知道?”   “是我让晴儿不要告诉你的。”   “……”   “真的!”   “有也是被你气的!”   “哎……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热闹的人群中,两抹白影互相的争论着,引来行人纷纷注目。   白衣人背对着街面,指手画脚的说着,风华绝代的俊颜上满是孩子般的执拗。   洛歌一脸好笑的看着他。   “你真幼稚!”她笑。   白衣人听了,有些气闷的抱住了胳膊肘。他低眸看着她,撇了撇嘴。   洛歌轻笑一声不再理睬他,只一个人向前走去。   身后,白衣人轻轻的微笑了起来。   朱雀大街,热闹非凡。   人流拥挤,洛歌与白衣人并肩慢行。   小巷口,有人捻须轻笑。   洛歌蹙眉蓦然转头,目光凌厉的朝着声源处射去。   巷口,有旌旗在风中飘扬,上书“天行算”三个大字。旌旗下有一道人正捻着络腮浓须冲着洛歌神神秘秘的笑着。   白衣人察觉,扭过头看了看洛歌,然后顺着洛歌的目光看了过去。他轻轻一笑,抓住了她的手,举步朝那道人走了过去。   “喂!张易之!你干什么!”   洛歌轻呼,欲挣脱他的手。   白衣人看了她一眼,轻哼一声,笑道:“不就是一个算命的吗?值得你这么看!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浪费你那么多的目光!”   洛歌有些头痛的揉了揉眉心,任他牵着走到了那道人的面前。   “喂!老道!算命!”   白衣人大大咧咧的坐在那道人的面前。   道人抬眸看了看面前的人,又斜睨了洛歌一眼,浅笑道:“测字?看相?抑或……”   道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然是个练家子。   洛歌的眸中多了一丝戒备。   白衣人不以为意的牵起唇角,指了指他那张倾世魅众的俊颜,云淡风清道:“看相!我倒要瞧瞧你到底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道人爽朗一笑,双眉蓦然蹙紧。   “你印堂发黑,眉生戾气,必有一大劫!这位公子,其实,这劫你已知是什么了,那么,也不比贫道挑明。至于这劫的解法,历劫便是破劫。”   白衣人的脸色微微一边,银白色眸倏然变得如一汪深潭般难测。半响,他轻轻一笑,眸光温柔中又透出了一股让人难以察觉的戾色。“不准啊!老道士!我劝你还是别在这儿信口雌黄,赶紧收拾收拾回家种田吧!”   道士不以为忤,只作淡淡一笑。他突然抬起头,看向了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洛歌。“这位公子可愿让贫道看上一看。”   洛歌皱了皱眉,绝美的容颜上划出了一道冷冷的笑容。她摇了摇头,冲他摆了摆右手。“多谢道长,在下还是算了吧。张易之,付钱走人!”   白衣人被她的话突然拉回了神,他“哦”了一声,丢了一锭碎银与那老道士。   洛歌深深的看了老道士一眼,嗤笑一声,抬步欲行。   “公子,巫山云雨付东流,劝君莫忘前世尘。回首自有真人在,何必执着两皆空。”   洛歌的神情微微一滞,半响,她浅浅一笑,拉着白衣人融入了人流之中。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白衣人垂下目光看着她的背影。   洛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突然,她偏过头,冲出了人群。   白衣人恍了恍神,连忙追了上去。   逼仄的巷子中,洛歌冷冷的看着面前惶恐失措的人。半响,她逼近了他。   “说!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那人被她身体里散发出的肃杀之气逼得一个趔趄,他慌张   的看着她,语无伦次:“你要干什么!你……你要干什么!”   “说!你是谁派来的?!”   洛歌微眯双眼,眸中那暗红色的嗜血光芒不断的闪现。   “阿洛!”   蓦地一声呼喊,打破了这巷中原有的寂静。   洛歌回头看见白衣人正伸手急匆匆的朝自己走来。   “阿洛!你干什么呢!神神哉哉的!”白衣人走近她,不禁嘟哝了一声。待他看到她身后之人时,不禁轻轻的“咦”了一声。“他是谁?”   洛歌牵起冰封的嘴角,声音冷漠:“他一直在暗处监视着我们。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嗯?”洛歌冷冷说完,又朝那人逼近了一步。   “你……张昌宗!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那人强装镇定,可双腿却仍如筛糠般都个不停。   洛歌冷冷一笑,她挑眉看着他:“我怎会不知你家主人是谁?魏元忠他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既然知道,还不……还不放了我!”   “放你?”洛歌轻轻一笑,语气中满是一种邪魅的孤煞之气。她挑了挑眉,,食指凌厉的朝那人指了过去。“魏元忠他伤了我的人,我还没有找他算账!当日他能撞死我的人,今日我也能弄死他的人!”话音未落,只见白影一闪,那原本退到墙角的人竟被洛歌掐的凌空而起。   “阿洛!”   白衣人疾呼一声,冲过去扳住她的手臂。他侧头看着她冷酷如霜的脸,厉声道:“阿洛!放开他!快点!不然,你我都得遭殃!”   “你该死!”   洛歌目不斜视,只恶狠狠的吐出一句话。   手中之人已被掐的面色涨红,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凸起的好像快要从眼眶中滚落出来。   “阿洛!”白衣人大呼一声,见相劝无效,便只好用力扳开她的手指。   他一个文弱之人又怎抵得上她一个习武之人的力气。   只一会儿,便听得“咔嚓”以僧,她手中那厮已歪过头瞪大眼睛,死相极其恐怖。   洛歌冷哼一声,蓦然甩开手。那人的尸体便随着她的手力甩向了墙壁。“嘭”的一声撞倒在地。洛歌面无表情的拍了拍手,有些厌恶的撇了撇嘴:“竟要我亲自动手!”她侧过头,却发现白衣人神情呆滞。   “喂!张易之?”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白衣人回过神,他看着她轻轻一笑,笑容中竟透着意思痛苦与一丝悲悯纠缠。他无力的转过身,侧首低声道:“阿洛,你真的被改变了那么彻底啊。”   洛歌愣住。   “你说什么?”   “阿洛,大祸将之啊!”   深巷中,他摇头叹息,欣长的身影竟透着一丝沧桑。   洛歌更加困惑的皱紧了眉。   惆怅客(一)   风雨说来便来。   三日后,凤阁侍郎魏元忠上奏女皇,奏曰:奉辰令二张有谋反之迹。   学士苏恒安更是上奏,曰:奉辰令张易之兄弟,在身无德,于国无功,于民无恩,不愈数年,遂极隆贵。自当饮冰怀惧,酌水思涛,夙夜兢兢,以答思透,不谓溪壑其志,豺狼其心,欲指鹿为马。先害忠而损善,将斯乱代之法。污我明君之朝,云云。   四日后,早朝。   群臣班列其位,山呼万岁。   女皇略显疲惫得坐于殿上,她揉了揉眉心,抬手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女皇扫了众人一眼,道:”魏卿,你上奏说张易之兄弟有谋反之迹。要知道这谋反之罪当诛其九族。你可不要乱说啊!“   凤阁侍郎魏元忠出列垂首,道:”回禀陛下,此事并非下臣血口喷人,乃有实证在此。“   ”何证?“   ”臣已找到张易之兄弟为其算命的道人,他此刻便在殿下候着。“   女皇微微迟疑了一下,但只一会儿,她抬手朗声道:”宣!“   ”宣来人上殿——“   宫人拉长得声调,尖利而又冗长,回荡在层层宫阙中,有一种说不出来得冷漠。   殿下,群臣不禁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魏元忠自信满满的浅笑着,一张国字脸上满是一股不屈得正气。   ”叩见陛下!“   一声叩安使得原本有些哄乱的大殿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群臣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道士身上。   女皇微眯双眼,嘴角边的细纹微微牵起。”抬起你的头来,告诉朕,是你为奉辰令张大人占的卦?“   殿下之人缓缓抬头,他诚惶诚恐得看了女皇一眼,又连忙垂首,一张白净的脸被吓得苍白。”是……是。“   女皇轻轻一笑,她食指敲案,冷然道:”那你告诉朕,张大人找你占的是何卦?“   ”占的是……是……是天子之卦!“   殿上一阵冷冷的抽气声。   天子之卦!   二张真的想要造反!   女皇淡淡一笑:”那你告诉朕,他们是不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群臣惊愕得抬起头,齐刷刷的看向女皇。   ”这……这……这……“   道人连说三个”这“字竟再无其它言语,他的身体抖得越发的厉害了。   女皇猛然向后一仰,她靠在龙椅上,苍老的眸中忽的闪过一丝酷厉:”魏卿,你……还有何可讲?“   魏元忠抿紧双唇,他低头回道:”陛下,臣以为二张确有谋反之心!“   ”陛下!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惑乱朝纲,扰乱人心,应当伏法以殆!陛下,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与刑部审理!“司礼丞高***上前,低首奏道。   他话音刚落,一干大臣已全部跪下。”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与刑部审理!“   女皇在这山呼之中皱紧了双眉。   上官婉儿微微垂眼,竟惊骇的发现女皇那苍老如树皮一仰得手已紧紧握拳,指关节一片青白!   ”陛下……“上官婉儿略倾上身,低低的轻唤了一声。   女皇蓦然放松全身力气,她揉了揉眉心,头痛的弯了弯唇角。半响,她抬手:”好,准奏!“   ”陛下竟没有让你我与那道人当堂对质!“   刑部大牢,洛歌蹙紧双眉来回踱步。她看了白衣人一眼,不禁被他那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激怒。她走了过去,摇了摇他的肩。他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她略显急躁的脸,微微一笑。   ”当堂对质又能如何?魏元忠本就证据不足。陛下只不过迫于群臣压力才将你我关了起来。你以为,只要你有足够的证据就能驳倒众人之口么?群臣如此,只不过是拿你我当借口而相逼于陛下。古有八王之乱,那些反叛藩王打得不就是“清君侧,杀晁错”的旗号。我只怕……只怕你我将要成为今世的另一个晁错啊!“   洛歌猛然眯起双眼,她看向他,沉声道:”你说……他们才是想真正的造反?“   ”群臣思唐德久矣!“白衣人轻轻一笑,他翻身坐起,双手垂于膝上。”陛下已快八十了,却仍旧占着皇位不放。太子已过不惑之龄,你说,这群臣该作何思量?“   洛歌愣住。   白衣人冲她微微一笑,风华绝代的俊颜被透过天窗洒下来的白色日光笼罩。他拉了拉她的衣角,使她坐下来与自己平视。   ”你还不明白?“白衣人问。   洛歌看向他,微皱双眉。   白衣人想了想,半跪在地上找来几颗小石子,在面前摆好。他手执一根干细的木棍指了指左边道:”假设这是以太子为首的拥李党。“木棍转移,移至右边。”而这则是诸武势力!“他说完,又拾起三颗石子摆在了中间。”这是陛下与你我二人。“   洛歌抱肘看着他布局。   ”你我已随陛下被夹在了两股势力的中间。皇位虽名为传与太子,但诸武的觊觎已是天下皆知之事。太子显软弱无能,他未必敢反。但若一个人被强行推到风口浪尖也只能去面对暴风骤雨。太子身后便是那股推力。朝中大臣我敢说大半都心归太子,更何况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旦已是李室子弟。而诸武仅仅是仗着陛下得力量扩充自己罢了。你我现在已是两边都不讨好,无论哪一边有所动作,你我都将先受其害!“   洛歌危险的眯起双眼,她抬眸看向他那张倾世魅众的脸,不禁一叹:自己到底是小看了他啊!   她轻轻一笑:”那你以为,两方相争,谁将得胜?“   白衣人挑起唇角,露出了一丝魅惑的笑容:”群心所向。诸武只不过是没有了利牙徒有虚表的狼而已,而李室则是外表无害实则爪牙锋利得虎!你说,这无牙之狼与利爪之虎,谁胜谁败?“   洛歌松眉,了然一笑。   ”你倒是将这局势看的很是清楚嘛!“   白衣人微微一愣,半响,他讪笑道:”哪里哪里,只不过呆在这宫中时日已久,看的比你通透一些罢了。“   洛歌偏过头,冷哼一声:”那你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既然我们两边都不讨好,陛下又深受群臣压力,那谁来救我们出去?“   ”等着吧!“白衣人吐气轻叹,他站起身,用脚踢乱了地上分列有序的石子,重新躺在了冰冷的席子上。   ”等?等谁?“   白衣人闭眼,嘴噙一抹淡笑。”等人来救我们啊!陛下虽处于被动,但她毕竟还是一国之君。那高***曾太平公主门客。既然他与太平公主有所联系,那就好办了。“   洛歌了然的挑了挑眉。   ”那……张易之?“   面前的人已枕臂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洛歌弯了弯唇角,他难道是猪吗?怎么说谁就睡啊!   天窗。日光如白色的光柱静静地穿透铁栅栏投洒进来。光芒中,浮尘涌动。   惆怅客(二)   虽已立秋,但日头仍有些刺眼。   厢房中,灰衫男子坐于桌边。他看了看立于窗前的人沉声道:”隆基,这事情我们不能插手。你我虽是王爷却并无实权。若是妄动,必遭圣上猜疑。如此一来,父亲大人多年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窗前之人,身材峻长。他微微侧首,黑眸不起一丝波澜。”大哥,我知道。此事,我已拜托姑母。“   桌前身着墨绿长衫的青年男子,急忙站起身,他微微迟疑了一下,蜜色的眸如溪水般澄澈。半响,他钝钝的开口:”那……公主殿下怎么说?“   立于窗前的青衫男子,转过身,抬头看了看他低垂的脸,不禁皱了皱眉。   公主殿下……他竟小心翼翼到了如此地步。   ”姑母说,她会竭尽所能救出二张。崇简,你不必太过担心。“   绿衫男子抬头看向自己的三哥。他牵起薄唇,腮边酒窝深陷,年轻俊逸的脸上满是如春风一般的柔和。   ”大哥,如今之势,你怎么看?“青衣男子眸光一转,掷向了坐在桌边的人。   灰衫男子蹙眉,淡泊的眉宇间笼罩着一股超脱尘外的光华。他蓦然舒眉,嘴噙一抹淡淡的笑意:”风雨欲来,你我只需留在原地避开即可。“   青衣男子微微挑眉,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或许,避开正是他们此时应该做的,只有避开才能安然前进啊!   他了然的牵起唇角,如刀削一般得英俊轮廓泛着点点金色的光芒。   阳光下,入秋以来的第一片枯叶悄然飘落。   绿衫少年微微蹙眉,年轻俊逸的面庞上满是忧色。握紧的拳头蓦然松开,他抿了抿唇,清澈得眸光微微一紧。   ”歌儿……“   牢房本就阴暗潮湿,入夜以后更加冷了。   洛歌裹紧了身上那条又潮又冷的被子。   对面,白衣人也是一副狼狈样,他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没有一丝形象可言。   ”他们审案子用不着我们吗?“洛歌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耸了耸肩,将划至背部得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刑部的人是吃白饭得啊!两天了,只知道把我们关在这里,并不将我们提出去问话,他们怎么审这案子。“   ”你冷吗?“   白衣人答非所问。   洛歌微微一愣。   ”你过来。“   他冲她展露笑颜。   洛歌微微迟疑了一下,但只一会儿,她便裹着被子走了过去。   ”干什么?“她站在他的面前,紧盯着他仰起的脸颊。   遗落下的月光,好像一汪银色的清泉在他的脸上微微晃动。他看着她,眸中是让她呆立住的银白色的温柔,似永恒似千年不变。他扬起唇角,唇形好看的让人忍不住低叹。就是这样完美的唇勾勒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直逼她的心底,然后狠狠地撞击。   ”阿洛……“   他轻唤,唇边的笑意越发的深了。   他的声音磁性温柔,别有一番魅惑之意。   洛歌微微愣神。   他轻笑,伸出手突然圈住她的腰,就这样硬生生的将她带入了怀中。   ”你干什么!“洛歌惊呼,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欲将他推开。   白衣人低低的笑声在她的耳边轻拂,呵气阵阵,不禁让洛歌羞红了面颊。她低头挣扎着,却又害怕白衣人看见她那满面的红霞。   ”张易之!“她怒嗔。   白衣人收敛住笑,风华绝代的俊颜被一股明晃晃的温柔笼罩。他抱紧了她,柔柔的沉声道:”不觉得这样暖和一点了么?“   怀中的人不再挣扎,她仰起脸看他。明亮的月光里,她的脸透着淡淡的粉色,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她沉默不语,放松了全身的气力,靠在了他的胸前。   他轻笑,胸口发震。”不觉得我脏么?“   ”这样就不冷了。“   她闭眼轻轻的说着。   白衣人低低一叹,他撑起薄被裹住她,伸手将她紧紧地却又十分轻柔的拥在怀中。   洛歌抱住双膝,蜷缩着,任其紧紧相拥。   ”阿洛,我们这样算不算同患难过?“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轻轻的说着,语气中有着浅浅的笑意。   洛歌不答,她只是蜷紧了身体僵硬着背脊,紧闭着双眼。   身后,白衣人的胸膛轻震,震感透过薄衣传上了她僵直的背脊,她睁开眼蹙眉道:”张易之,你笑什么?“   身后的人没有立马回答,他只是松开了一只手往上搂住了她的双肩。原本有些寒意得肩膀被他这么一搂渐渐温暖了起来。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鬓发擦过她的耳朵,他轻叹了一口气,热气扑向她的颈窝,一阵轻痒。   ”阿洛,我觉得这样好温暖啊!“   洛歌缄默不语。   他轻笑,唇齿间逸出的热气带着一股馥郁的香甜喷洒在了她的脸上。   ”阿洛,谁还像我这样拥抱过你?“   洛歌淡定的神情微微一滞,她皱了皱眉,长睫翻飞。   ”你的十三哥哥还有平庆王,对不对?如此说来,我……真的算是很荣幸了。“他无声得笑了笑,轻闭上眼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面颊。   奇怪的是,洛歌居然并不讨厌这种亲昵的感觉。反倒,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张易之……“她开口,红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突然又是一笑,笑声无奈而苍凉。   ”阿洛,你可知我的苦?“他轻声问着,俊颜上竟满是柔柔的忧伤。”我恨这个世界,也恨自己的弱小。阿洛,我无法保护自己最爱的女子,以为只有拥有权力就能让她不受伤害。可是我错了,我只是一个无用之人,除了一点姿色竟再无其它长处。深深宫闱,见不到她,我一边忧虑着一边又任由自己的欲望疯狂膨胀。宁愿做一个癫狂之人,我也不愿在面对这个无奈的世界了。“   他搂着她,不管她有没有在听,只是一个人絮絮叨叨得说着。   ”万岁通天元年,我由太平公主相荐入宫。那一年,是我最难熬的一年。我一边要面对着陛下那苍老的身躯一边又要受着内心狠狠地煎熬。阿洛,你了解那种煎熬吗?唉,你不会懂吧……“   ”现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   ”阿洛,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那该多好?或者,让一切都回归到原点,那该多好?“   ”阿洛,人生几何,我却错过太多。“   ”阿洛。我想念那个女子,可今生却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了。“   ”阿洛……唉……“   他伸手扶了扶她歪倒的脑袋无奈一笑。   自己说了这么多,她当真没有听进去啊,居然睡着了。   将她的脑袋扶靠在自己的左肩,他低头,深深的端详着那张熟睡的脸。   绝美中带一丝清濯,柔媚中带一丝轩昂。纯净脱俗,绝世无双,当真如初夏的荷花一般啊!   他笑,看着她泛红的双颊,双眼不禁迷蒙。   宽大的手掌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抚上了她的面颊。他忽然全身战栗,心痛的无法自拔。修长的手指轻微的颤抖着细细的描绘着她那精巧得五官,掌心的滚烫让怀中的人慢慢舒开了双眉。   她已沉沉睡去。   梦里,她被拥入了一个熟悉馨香的怀抱中,她慢慢的抬起头,看见十三正低眉冲着自己微笑,他的眸中那银白色的温柔柔到能滴出水来。   恍恍惚惚中,她好像听见谁在耳边用无限温柔的声音低喃:”我爱的……一生牵挂的……痴儿啊……“   惆怅客(三)   正如白衣人所料,两日后,他们便被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此时已是深秋,仙居殿前的梨树枯黄了满枝的绿叶,秋风急速,那些黄叶打着旋儿飘落白衣人满肩。他立于风中,仰起脸眯着双眼看那枯叶纷飞外得高远苍穹。天阴沉沉得,风刮起他的长衫狂舞不止,乌丝飞扬和着枯黄的叶子肆意飞洒。   他突然回过头,发丝遮住了他的俊颜。   十步之外,有白眉老僧站定对他浅笑。   他皱眉垂头,双手合十行了一记僧礼。”大师别来无恙。“   白眉老僧对他微笑,白色的僧袍顺着风的方向飘飞。他侧首,低眉对身边的清俊男子低声道:”熙岚,对面站着的乃是恒国公张易之。“   男子蓦然松眉,空洞的眼不起一丝波澜。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草民长孙熙岚见过恒国公。“   白衣人冷冷一笑,他转过身,看着乱舞的枯叶,道:”大师还真是有本事呢!带着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能够避过侍卫宫人的眼潜入深宫,不简单啊!“   白眉老僧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辩机!“身后一声惊呼打断了僧人的开怀笑声。   白衣人回过头,不禁皱了皱眉。   洛歌惊愕得愣了几秒,她疾步走来,认真的看了看辩机一眼,又细细的打量了长孙熙岚,才朗声道:”辩机和尚,你怎么回来皇宫?“   白眉老僧牵起唇角,纯白的胡须在风中飘曳。他淡淡一笑,眸中别有一番深意。”我来……是为了一位故人。“   ”一位故人?“洛歌蹙眉。”你说的可是高阳公主?“   ”正是。“   洛歌直直的盯住老僧人的双眼,欲从其中探求出别的一些东西。可是,无果。她不禁挑了挑眉峰,看了一眼正望向自己的白衣人轻轻点头。”你随我来。“   ”阿洛!“白衣人有些不悦的大喝了一声。   洛歌不予理睬,她弯了弯唇角,伸手淡然道:”请随我来。“话刚说完,她不禁又瞟了长孙熙岚一眼。   老天对他似乎格外的垂怜,快十年了,他竟仍如当年那般清俊,没有一丝改变。   一行三人穿过空荡的大殿,直达密室入口。   洛歌站定,她回过身看着白眉老僧,终于,她将埋在心中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冲着他淡淡一笑:”辩机和尚,你到底……可曾爱过高阳公主?“   白眉老僧微微愣住,一直保持着得浅浅笑意一下子凝固在了唇边。   风从窗棂缓缓蔓延,吹掀了浅色的帐幔,吹起了他纯白的僧袍。白须在风中飘曳,他蹙眉,严重有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不停的翻涌。   洛歌冷冷一笑,她伸手移开灯架,书柜缓缓向一边移动。   还未完全打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洛歌大惊,夺门而入。高阳公主歪倒在床沿,她头偏向一边,身体颤抖,表情痛苦,浓艳的脸上满是一股绝望的悲伤。一只银钗直插在她的胸口,她那黑色的衣襟被大片大片得鲜血染得更加沉郁。殷红的鲜血如汩汩小泉一般不停的往外冒着。   ”公主殿下!“   洛歌惊呼,半跪在她的身边伸出手颤抖着将她抱在了怀中。   高阳公主艰难大皱了皱眉,她轻咳了两声,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不停的流淌,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怵目惊心。   洛歌抬头看向门口,她蹙眉,目光紧紧地钉在白眉老僧的身上。   “高阳……”他轻喊出声,嗓音沙哑艰涩。   怀中身躯闻声一颤,落歌睁大了眼睛垂下了头。   紧闭的双眼慢慢的睁开了,那张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层奇异的光彩。毫无焦距的目光,缓缓的来回搜索。   一只苍老却十分修长的手用力的捏住了她颤抖的指尖。   高阳公主突然愣住。   时间静止,那些如流水的回忆在头顶上方的天空慢慢的流淌过去。一点一滴的,清清楚楚的,流淌过去。   她咧开嘴,泪水顺着眼角和着她凄凉哀伤的笑容缓缓的滴落。她睁大了眼睛,艰难的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的握住。她启唇,声音虚弱的仿佛虚无的风。她眯起眼,笑的温柔:“辩机,,对不起……我……等不下去了。”   “你该等我的!哪怕再多等一刻!”   他半跪着从洛歌的怀里接过她那被鲜血染遍的身体。他低头看着她,白色的僧袍上鲜血绽放如大朵大朵的红梅。   “那么长的时间你都等过来了,为什么不再多等一刻?高阳,高阳……”他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凄凉。“高阳,辩机来带你离开,你不是想和辩机再一起吗?高阳……辩机来了!辩机来了!”   洛歌呆坐在一旁,看着老僧人痛难自抑的模样。她错愕的调转目光,看向立于门口的长孙熙岚。他表情淡定,那微蹙的双眉间竟满是道不尽识不清的浓郁愁伤。   他也曾说过,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也说过,他要打开心门,要放那人自由了。   洛歌的眸光蓦然一凝,钉在了长孙熙岚的身后。   他的身后,白衣人微垂眼睑,倏长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那银白色的温柔眸子。风灌涌不停,吹掀了他的白衣,吹扬了他的黑发。他双手握拳,似在可以隐忍着什么,全身上下竟弥漫着一股剧烈又让人难以言喻的寂寞与忧伤。   她的心脏莫名的为之一颤,她连忙收回目光,身体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对不起……”苍白的人伸出满是鲜血的手颤抖而又缓慢的抚上了那张让她朝思暮想的面颊。她轻轻一笑,一串泪珠儿自眼角滚落。“你老了……辩机,你也老了……女为悦己者容,我留有这张永不衰老的容颜又有何用?你总是不来见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轻:“韶华难留。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继续等你了。辩机……”   “高阳……”他那苍老的手轻柔的覆上了那只停留在自己腮边的柔荑上,来回不停的轻抚着。“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终是负你太多啊!韶华难留……高阳,我们背负的太多了……”他睁大了眼睛,可泪水却仍旧固执的涌出。   她无力的眯起双眼,眸光越来越暗。   “好想在为你跳一支舞啊……”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又忽然轻轻的一笑,笑容美丽温柔的仿佛初嫁的新娘。“我怒后悔……辩机……我……不悔!”   即使用一生一世的时间来等你,只要爱着你,又有什么可后悔的?   即使背叛了所有,只要你能爱着我,又有什么能让我后悔的?   腮边的手蓦然滑落,她幸福的笑着。那笑容凝固在了唇边,化为了永恒。   “高阳!”   他发出了一声难抑的悲鸣,泪如雨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她的耳边不停呢喃,白色的僧袍与她的黑裙交衬出了一种刺目的凄凉。   “辩……辩机……”洛歌慢慢的伸出手,动作突然滞住。   他抱起她的身体,站了起来。   “辩机!”洛歌反应过来,她连忙起身挡在了他的面前。“你要干什么?!”   白眉老僧看了她一眼,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又成了那个不食人间烟火超然世外的得道高僧。   “带她离开这里!她恨这里,她要和我在一起。”   坚决的语气,面无表情的脸,白须微微颤抖。   洛歌偏过头,退到了一遍。   他继续向前走去。   “师傅!”长孙熙岚突然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师傅,无爱无恨,无爱不痴!放下吧!”   “我本就是个痴和尚。”   他面如死灰,绕过阻拦他的双臂,径自向前走去。擦过白衣人的袂角,他突然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脚步依旧向前,渐渐消失不见。   “咚”的一声,洛歌跌坐在床沿。看着地上那一滩刺目的鲜血,身体竟颤抖的难以自抑。她突然无力的垂下头,血色的衣角擦过那些鲜血,染上了一丝红色的长痕。   “阿洛。”   他拥她在怀,狠狠地抱紧了她,闭上了双眼。   “阿洛,阿洛……你这个痴儿啊……”他的声音温柔低迷,透着一丝嗔怪与无限的悲伤。   “她耗尽了一生在等待,是幸福的。他也在等我,他也说这是幸福的。我不懂!我不懂!”洛歌哽咽着,任由他搂着。耳边,是他那有力沉稳的心跳声。   他仰起下巴,双眉忧伤的蹙起。   他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他”是谁,那是说要一直等着她守护她的平庆王薛崇简。   身体骤然变冷。   他僵硬着背脊,凄苦一笑,伸出手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她单薄的背,温柔的安抚。   “咳咳”   身后有人在轻咳。   洛歌猛然僵直身体,从白衣人的怀中退了出来。她抬头,看见长孙熙岚正立于门口,抿唇低头。   “你没走?”   洛歌站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她抬起手背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走了过去。身后,白衣人有些落寞的垂下了眼睑。   “师傅他……”长孙熙岚欲言又止,他轻轻的笑了笑,温润的眉宇间一片宁静。   “你打算去哪儿?”洛歌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萤儿她被我安置在了五王府,你要知道,带着她在这宫中生活很不方便。”   “没关系,你不用解释。”   “她很想念你,她告诉我,她很想念她的小舅舅。”她一边说着一边擦过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他转身尾随其后。   仙居殿前,梨树下,风舞,衣舞,发舞。   她看着眼前的人,淡淡一笑:“十年了,萤儿已经出落的很美丽了。”   他牵起唇角,露初宁静的微笑:“我知道,她长的很像她娘亲。”   “这十年,你过的怎么样?”   他闻言牵起唇角微微一笑,空洞的眸没有一丝光彩。他侧身,仰起脸让风吹落叶飘零在他的箭头。半响,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随师傅云游四海潜心修佛。自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明白了年轻时所执着的有多么荒唐。韶华已逝,我已过而立之年。我想,我终究学会淡然了吧。”   “是吗?那恭喜。”她轻笑,眸光变得柔。“熙岚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要和萤儿分开吗?”   他闭起眼,任那枯叶擦过有些沧桑的面颊。他轻笑道:“她已经不需要我了。她长大了。萤儿,终究是要飞出我的怀抱的……早一点飞掉早一点学会坚强。”说到这里,他垂下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哀伤。“我想,我还会继续走下去,云游四方,天下之间的山山水水大漠草原,我都还没有感受个痛快呢!”   洛歌听到这里不禁蹙眉,她微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可是……你的眼睛……”   “用心看远比用眼看的更清楚。”他长吐了一口气,有些自嘲的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我孑然一身,没有谁会打我的主意。”   洛歌闻言不禁眯眼微微一笑,她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替他拂掉了落在肩上的枯叶,然后,她捏了捏他的肩。“这么单薄的人说要游历天下,真的是让人很不放心啊!”   “洛歌!”他笑着低唤了一声,秀挺的眉峰微微一挑。“唉!谁会想到天下第一的冷血杀手会跟一个瞎子说笑呢!洛歌,你……”他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   他捏了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一笑:“果然是一双用剑的手!洛歌,其实……你心性本善,只是背负太多,也太过执着,放下那些执念,你会不会生活的更快乐一点?”   她抽回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轻轻一笑。若不是为了那些执着,这双手原本也应该是秀美娇嫩的,而非现在这模样啊!   “长孙熙岚!”她笑着高喊了一声,可那笑容分明如秋风一样伤冷。“你不懂的!你不懂啊!”   “是啊,我不懂!”他蓦然转身,浅浅一笑,笑容淡定而又平静。“洛歌,我的确不懂你这谜样的人啊!好了,我要走了。”   “哎!熙岚!”   她看着他平稳的走着不禁自嘲的咧嘴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突然高声道:“那次我差点被淹死,是你入宫救我的吧!”   渐行渐远的人伸出手朝她摆了摆。   她轻轻一笑,双手拢在嘴边,她喊道:“江山虽美,切莫忘了故人啊!萤儿还在等着她的小舅舅呢!”   她喊完,蓦然放松了全身的气力。   隐隐约约,她好像听见他那模糊不清的回答声。   韶华已逝……   转瞬之间,她便在这宫中呆了十年。   十年……   从十六岁的少女成为二十六岁的老女人。   哈哈。她轻笑,老女人……   如果十三在世,也应该如白衣人那样大了吧!三十二岁,不小了呢。   她猛然回过头,双目迎上了一对悠远淡然的银白色的眸子。   他的发在风中狂舞。   她不禁眯起眼,突然看不清他的模样。只依稀觉得,他眉目忧伤,双鬓似已花白……   两相醉(一)   “你虽是‘荞花白幽’,但一定对荞花没什么了解吧!”   仙居殿里,白衣人眯起眼,一脸自得的笑意。   洛歌弯了弯唇角。她偏过头看着他,说道:“那又怎样!”   白衣人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替她拉了拉有些松的斗篷,笑道:“阿洛。不如……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荞花吧!”   “真正的荞花?”她有些困惑的看着他,沉默了起来。   他微微一笑,从斗篷里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柔荑,然后,他往殿外走去。   “喂!张易之!你要带我去哪里?”洛歌不禁大喊。   冰凉的手被他握在掌中竟让人生出了一股颤抖的暖意。这种暖意让人多么的熟悉但却又让人觉得是那样的陌生。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宽阔的背影,鼻尖莫名一酸。   “阿洛,我要带你去看真正的荞花!那世上最美丽的花朵!”他回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兴奋的像个孩子。笑容突然凝固在唇边,他看着她忧伤的模样,小心翼翼的问道:“阿洛,你怎么了?不愿意去?”   她艰难的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走吧。”   他回过头,不觉放慢了脚步,有些莫名的皱紧了双眉。   偌大的宫殿在洛歌的严重就如没有尽头的迷宫,而在白衣人的眼里却如自己家里那般熟悉自在。   洛歌茫然的被他牵着左拐右拐,相交的双手,引来路边不少宫人的低声猜测。   越往深处走去,人烟越少,破败的宫殿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展现在眼前的居然是一座不高的山包。   白衣人回过头对着惊愕的洛歌,微笑道:“这里是我在初入宫是就发现的!那时候好无趣啊,所以喜欢到处乱跑。”他说着,冲她眨了眨左眼,然后松开她的手,向山包高处跑去。   洛歌愣了愣,立马跟了上去。   高远的天空淡云舒卷,它们自由自在的徜徉,渲染了一大片关于深秋的浅伤悠远。   他站在高高的山顶,深秋的风吹起他的白衣与黑丝狂乱飞舞。粉色的荞花围绕着他跳着最美的舞蹈。他张开双臂,像是迎接她又像是在拥抱这成片成片飞舞的荞花。   荞花仿佛粉雨,浩浩荡荡,飞舞不停!   很多年前,她做过这样一个梦。   梦境里,十三站在高高的山岗上,风吹起他的青丝与白衣,粉色的荞花围绕着他跳起最美的舞蹈。   她突然泪流满面,失声哽咽。   他眯起双眼,朝她伸手:“阿洛,来!来陪我一起看荞花跳舞!”   荞花缭绕在他修长的指间,他轻轻的笑着,笑容如玉一般美好。那对银白色的眸温柔的像是仲夏之夜里恬静的月光。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双手捂唇,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指系,落进土里,溅碎了片片荞花。   “你哭什么啊?阿洛,你不是最坚强的吗?”他有些困惑的偏着头看着她。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人,熟悉的话语。   多年前的梦境,真实的将她席卷其中,重演一遍。   她突然垂下手,奔进了他的怀中,紧紧的拥抱住了他。   他有些错愕的睁大了眼睛,僵硬着背脊,举起的手迟迟没有放下。   “我不坚强……我一点也不坚强……”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大声嚎啕着,声音沉闷悲伤。   心脏突然一阵抽痛,他皱紧双眉,严重居然一片氤氲。艰涩的牵起唇角,他终于放任自己垂下手紧紧的将她拥抱在怀中,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   “好,好,是我说错了,你一点也……一点也不坚强,你还没长大呢,你还要让别人保护呢……是我说错话了……”他的脸颊轻轻的贴在她那柔软的发丝上,他闭起眼,居然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痴儿啊……你不过是害怕而已……只不过是害怕而已……”   害怕背叛那个你曾刻骨铭心爱过的人。   害怕背叛那个被你亲手了结生命的人。   害怕去爱,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你只是害怕,所以假装冷漠,假装很厉害的样子。   脱去这层层包裹着你的甲胄,你也只不过是一个柔软到要人拥在怀中好好呵护的孩子而已。   她搂紧他的腰身,第一次放任自己卸下一直保护着自己的外壳,哭的毫无顾忌。   他偏过头,静静的流泪,轻轻的吻着她柔软的发。   心痛的无以复加,脸色苍白的吓人,唇边慢慢的覆上一层血色,他皱紧苏昂梅,身体颤抖的难以自抑。   “你只是害怕而已……仅此而已……”   他轻轻的笑着,强忍着疼痛,声音温柔低沉。   山岗上,那些纷飞的荞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周而复始,不知疲倦。山风鸣号,吹起他们那胜雪的白衣互相缠绵。   他静默的站立着,眉宇间的忧伤浓郁如同他那痛彻心扉的泪水。   还能这样拥你多久呢?一切,都即将终结了吧!   他垂下头,闭起眼,身体骤然变冷,刹那间没有任何知觉。   两相醉(二)   入夜,月上树梢。   仙居殿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那窗边散落一地如霜般的月光,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床上的人静静的睁开了双眼,眸光流转,像是寻找着谁。   “阿洛?”   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有人从窗边走了过来。   洛歌坐在床沿上,她垂下眼睑看着他的脸。黑色掩盖住他的俊颜,只有那一双银白色温柔的眸子仍在这片浓黑中熠熠生辉。   “醒了?”   “嗯。”   他睁大了双眼,却依旧看不见她的模样。皱了皱眉,他不禁说道:“为什么不点灯?”   她偏过头。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更猜不透她的心思。   “因为害怕吗?”他不禁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明显的轻颤了一下。   “因为惧怕黑暗所以才让黑暗吞噬,因为惧怕黑暗所以才去学会习惯黑暗……对不对?”   “别说了!”她有些愠恼的打断了他的话。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她冷笑道:“能说这么多的话,看来,你身体恢复的挺快嘛!”   他弯了弯唇角,表情有些尴尬:“我晕倒了,对不对?”   “嗯。”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该不会是……”   “你猜的没错,是我背你回来的。”   空气骤然变冷。   洛歌挑了挑眉,淡然的眸中多了意思浅浅的笑意。   下一秒,他捏拳大叫了起来:“我一个大男人让你一个小女子给背回来!啊——我好没面子!”   “你叫什么!”她跳起来,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眸中多了一丝狡黠。   “嘿嘿……”他闷声的笑。   洛歌收回手,用力的瞪了他一眼。突然间,她又不禁牵了牵唇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又怎么会看见自己朝他丢了个大大的白眼呢?   “阿洛……”   白衣人突然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角。洛歌有些困惑的回过头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眸。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神色有些紧张。“告诉我……告诉我关于十三的事吧!你说我长的很像他,呃……我对他实在是……实在是太好奇了。”   洛歌的神情微微一滞,她挑了挑唇,问道:“你就那么想要知道?”   “嗯。”他紧盯着她。   她转过脸,淡定的目光投向那窗畔白色的月光,竟有些忧伤。   “你和他长的的确很相像,不仅相像连年岁都一样。有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以为你就是他。”说到这里,她偏过头,蹙眉闭上了双眼。“他是我第一次爱的人,也是……也是我第一次杀死的人。张易之,你说,我是不是很恶毒?很可恶?”她回过头看向他的眸,声音颤抖。   “怎么会呢?”他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轻轻一笑:“若是不得已,你怎么会杀死你最爱的人?”   她艰涩一笑,低低一叹,泪水悄然滑落,浸湿了他的指尖。   “我从未想过去忘记他。我想把他刻在心里面,生生世世都要记得他微笑的模样。他说,他会疼我爱我,不会让我受到一丝伤害。他说,他会用生命保护我。”   “他会为我摘下梨树上的第一颗梨子,他会教我吹笛子。”   “夏天的时候,他会为我摘很多很多的荷花。冬天的时候,他会牵着我看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会搂着我睡觉,会轻轻的吻我的面颊。”   “他说,就这样一生一世吧!”   “可是……我却杀了他。”   光秃秃的梨树上,停驻月的光华。银白色的月光将窗上那镂空的花投射成影。静静的大殿上,她的声音不断的忧伤回荡。   他有些费力的坐了起来,伸出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柔声道:“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她抬起脸看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眸,抬手慢慢的指向了自己的胸口。“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回忆还在啊!”   “阿洛……”他轻叹,再无其它言语。   她闭眼,泪水滑落。   “越试图忘记的东西越清醒的记得,这是最煎熬最痛苦的。”她抬手抚掉泪水,艰涩一笑。“我以为我会变得很冷漠,会变得没有感情,会对别人的等待不屑一顾,会嗤笑那些忘乎所以的感情。可是,我错了。我只是一个人,仅仅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而已。”   “可你不爱他!”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那不是爱,那只是在无助中获得的依赖而已。你以为你深爱着十三。其实,你只不过是放不开依赖他的那种感觉。真正的爱一个人,会因他的喜而喜,因他的悲而悲。会害怕伤害她而宁愿残忍的伤害自己。阿洛,平庆王的一切都会牵及你的一切,你为了不然他受到伤害,而宁愿将自己逼到痛苦的绝口。其实,冥冥中,你的心里早已做了了断。”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的仿如深深的湖泊。   “我想,十三也是愿意让你忘记他的吧!因为这样,你会活得更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他微倾身体,与她靠得更近一些。   “不累吗?这样痛苦艰难的或者,做自己讨厌的事情,不累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眸光有些错愕又有些茫然。   神情微微一滞,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枕住脑袋,靠在床上。   “如果我是十三,看见你这么辛苦,心里一定会是很难受的。”   他长叹一句,眉眼弯如新月,唇边泛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阿洛,能够与你长相守的人注定不是十三。他只不过是过客,只不过是那个让你稍稍加以留意的过客而已。爱你的人,能够和你长相守的让你,注定是那个可以一直等待你的男人……”   一直冰凉的手突然抚上了他的面颊,他睁开眼,眸光滞住。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可你为什么不是他?他可以温润如玉,为什么你不可以?他可以稳重温柔,为什么你不可以?为什么,你总是像一阵让人难以捉住的风?被锁住的风?为什么你不是他?”   银白色的眸中,有什么慢慢沉淀,化为了一汪沉郁冰蓝的海洋。他皱了皱眉,那些被隐匿的忧伤化成了一层浓厚的白霜。他挥手打掉了她的手,有些愠恼的偏过了头。   “阿洛,你今晚是不是犯糊涂了!尽说些胡话!”   她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月光凄凉的散落一地,殿内的黑暗寂静无声。   是犯糊涂了吧!   为什么最近几日老是掉眼泪,为什么最近的心情总是很忧伤,为什么对他不再那么冷冰冰,为什么?   “我困了。”   他躺下,扯过被子盖住了头。   洛歌松眉,机械般的站起身,如白色的幽灵慢踱到了窗边。   月光洒在她拿着那个倾国倾城的脸上,凝固了一脸的凄凉。   两相醉(三)   枯叶成堆。   槐树下,有人盘腿而坐,他双眼紧盯着面前那难解的棋局不禁微微蹙眉。寒风吹扬起他的发丝和着枯叶飞舞。他摇了摇头,花白的双鬓泛着一阵冷冷的光华。   有小婢低垂首匆匆走来。   “老爷,崔大人已到。”   手中的棋子突然滚落,他抬起头,连忙道:“快请崔大人进来!”   “是。”   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上,中书令崔玄暐大步流星昂首向前。转过弯,他便看见了槐树下站立的人,不禁一笑:“张大人好雅兴!”   宰相张柬之闻之不禁捻须一笑,他伸出双手迎了上去,托住了崔玄暐的双臂。   “崔贤弟见笑!”   崔玄暐看了他一眼,故作神秘的说:“张兄派人叫我来到底有何事相商?”   张柬之淡淡一笑,他握住他的手,带他进了书房。   关上门,沏了两杯香茶,二人相对坐下。张柬之皱了皱眉,才从书柜中翻出了一张便笺递与了崔玄暐。“贤弟看了便知。”   崔玄暐有些困惑的看了他一眼,便皱眉打开了那张便笺。   “陛下不豫之时,为保太子顺利登基,可做断然决措。”   指尖骤凉,崔玄暐瞪大了眼睛,神色慌乱。   张柬之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他抿了口茶,才悠悠说道:“这张便笺乃是狄公临终时交与在下的。”   “狄公?”崔玄暐的身体突然一震,他连忙垂下眼睑又将那便笺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贤弟,你如何看待?”张柬之抬眼,袅袅的白色雾气挡住了他那睿利的目光。   崔玄暐放下便笺皱紧了双眉,他端起茶杯微抿一口,神色恢复如常。   “陛下年事已高,太子也已年过不惑。这江山是时候易主了。”   此言一出立马引来张柬之淡然一笑。   “陛下已是老眼昏花,而二张却是狼子野心。诸武对皇位又是虎视眈眈。太子若想顺利继位,难啊!”张柬之幽幽一叹,请放下手中茶盏。   崔玄暐对着他神秘一笑,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狄公英明。”   张柬之闻言突然一阵仰天大笑,他伸手拍了拍崔玄暐的肩膀,大声道:“英雄所见略同,催贤弟真乃柬之知己啊!”   崔玄暐闻言微微一愣,但立马,他了然般的的畅快大笑了起来。   “此事只有我二人知道?”   “是,柬之不敢与外人相商,也只有贤弟柬之才放心啊!”   崔玄暐蹙眉,指尖轻叩桌面。半响,他才缓缓启唇:“我这儿有几个人选,张兄看看可否参知此事。”   “哦?说来听听。”   “御史中丞桓彦范、冬官侍郎朱敬则、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袁恕己,张兄看……”   “桓彦范一直主张恢复唐室,况与我二人甚熟,此人可信。朱敬则早年受高宗提拔,一直对李室忠心耿耿,此人不必怀疑。我与敬晖更是莫逆之交,而袁恕己……此人亦是一身正气,刚正不阿!贤弟举荐的这几人都可参知此事!”   “那就好。”崔玄暐吐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一仰。   书房中,墨香茶香何为一体,熏得人头脑甚是清新。   张柬之蹙眉说道:“还有一个问题,若是想大事成功,宫中羽林军亦是个问题。”   “张兄不必担心!”崔玄暐淡淡一笑。“我与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有些矫情。此人骁勇善战。当年若不是高宗提拔,他也不会掌控羽林军二十多年。李多祚为人豪爽,思唐德久矣!此人就交给我吧!”   “好,如此甚佳!”   “此事还应请相王参与!”崔玄暐想了想,又接着说道:“相王仁厚,智慧非常。若是请的相王太子那边就不足为虑了。”   “那事不宜迟,你我这就去相王府吧!”   “好。”   *****   偌大的厅堂寂静的令人胸口发闷。   李成义打了个哈欠抬眼看了看端坐在上首的父亲,目光扫了一圈,又应留在了身边面色严肃的三弟身上。他蹙眉,心中大叹:只过了几年而已,这个三弟倒是越发的内敛成熟了。   “父亲,儿子以为父亲应当参与此事。”李隆基看着自己的父亲,皱起了英气的剑眉。他偏过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圣上年事已高,却仍旧霸权不放。诸武蠢蠢欲动,二张扰乱朝纲。群臣已心向我李家,父亲若此时不参与此事,那还要更带何时?父亲乃太子兄弟,若是参与此事不仅可以拉拢群臣所向之心更能安定那些还在动摇的臣子们。分亲参与此事,实乃百利而无一害。”   “儿子也赞成三弟所说。儿子知道父亲一直掩藏锋芒,超脱世外,为的就是可以平安的看到大唐江山的恢复。而这一天不正要到来了吗?江山不仅仅只是太子的江山更是我李家的江山!父亲作为李家的男人,难道不应该拿出勇气与坚决来努力夺回我家的江山?”李成器的语调不急不缓,他轻轻的说着,淡泊的眉宇间笼罩着如雾一般的光华。   李隆范微微一笑,年轻的脸如同被灿烂的阳光笼罩。他微笑道:“父亲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李隆基看了看身边的五弟李隆业,他微微点头,猛然起身走到李旦的面前跪了下来。他双手举过头顶,掌中躺着一枚形状古怪的令牌。   “三郎,你……”   “父亲,儿子与五弟为父亲调教了一批武士,以备父亲非常之需!”   “三郎……”相王李旦瞪大了眼睛,有些错愕的看着自己一直很器重的儿子。   李隆基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坚毅冷漠的眉宇间迸发出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帝王之气。   李旦骇的张大了嘴,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父亲!”   五子齐齐跪下,看着一脸惊诧的李旦。   “你们起来!”李旦低低的说了一句,身体微微颤抖。   “请父收下此令!”李隆基那黝黑的眸沉寂的有些恐怖。   李旦无奈一笑,他伸出手缓缓的抓住了儿子掌中那小小的令牌,沉声道:“你们不愧是李家的好男儿啊,为父收下此令,尔等也要尽力辅佐为父才是!”   此言一出,立刻令众人雀跃了起来。   李隆基露出难得的笑容,他站起身振臂朗声道:“我大唐江山必得以千秋万代!”   两相醉(四)   天仍旧是一团漆黑,冷风微微,落叶萧萧。   洛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她转过身低下头有些气闷的说道:“张易之,是不是太早了!天这么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日出!”   白衣人仰起脸托住下巴对她柔柔一笑,灯笼里那微弱的光芒将他的脸照的格外清晰。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浅笑道:“耐心等会儿!来,坐我身边,喝口酒身子就会暖起来。”   洛歌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依言坐在了他身边那张厚厚的虎皮上。白衣人牵唇淡淡一笑,他抖开宽大厚实的毯子将她与自己包裹在了一起。   他与她,近的能够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阿洛变得好心了!”他眨了眨眼,有些俏皮的说:“这么冷的天阿洛居然愿意陪我看日出,真是想不到啊!”   洛歌闭起眼,默不作声。   不是陪他,仅仅是自己在怀念而已。   怀念与十三看的第一次日出。那一次,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的日出。   她叹气,身体微微发冷。   温暖的气息突然将自己包裹,馨香缭绕于鼻尖,自己的身体被他拥在怀中。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愣了愣,又突然很安心的闭起眼靠在了他的肩头。   “你变乖了,不嫌我脏?呵呵……”他的笑声不复往日的魅惑,有的只是一股如清泉一般清澈透明之感。   洛歌不禁牵起唇角。她舒展双眉,轻声道:“告诉我关于你的过去吧。”   “我的过去?”白衣人呼吸一滞,他皱了皱眉,神色有些异常。但立马,他又无声的笑了起来。“我是个混血人。我爹是中原文士,我娘却是西域的舞姬。我爹娘在关外成亲并生下了我。所以,我生来便又一双银眸。我娘喜欢荞花。所以,我也爱上了这花朵。娘说,这花是这世间最荒唐的花朵,因为它集邪恶与纯洁于一身。可这并不妨碍我对它的喜爱,因为当娘在这飞花中舞蹈,我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美的了……后来,我爹娘被强盗所杀,我流落中原……”   “你哥哥弟弟们呢?”她的语气显得有些疑惑。   “哥哥弟弟?”他面色一僵,讪讪一笑。“他们并非我的亲兄弟,我只不过是他们的父亲收留下的。后来,张家衰败,大家都失散了,只有我和六弟还在一起相依为命。万岁通天元年,我投奔太平公主门下,被她举荐入宫。后来的事情……你全都知道了啊。”   “哦。”她应了一声,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告诉我关于你的过去啊!”他推了推她的身体,双眼清亮的看着她。“嗯……从十三死后开始说起!”   “好。”她睁开眼,双眸微明。“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每天都只是活在杀戮之中。姑姑每天都会送我一个人让我去杀。一遍一遍的杀人,一遍一遍的饱尝那种令人恐惧的畅快之感。姑姑给我玄风剑,教我武功。她让我杀人,让我成为杀手。她叫我去杀谁我便杀谁。我从不忤逆她,因为我需要她。知道某一天她对我来说再无任何用处时,我也会将她杀了。”   她云淡风清的说着,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的故事。   她省略了很多。比如,她每次杀人之后的那种恐惧,比如她练剑之时将手臂划开,差点被玄风剑反噬等等。   那一个又一个惊人胆颤的情节好像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天边渐渐泛白,启明星依旧明亮的如同他那清亮异常的眼眸。   她打了个哈欠抱紧了身体靠在他的肩上轻合起双眼。   他怜惜的抚了抚她那散在自己肩上的发丝,声音微微颤抖:“一定很苦吧!”   “习惯了就好。”她无力的回答,像是呓语。   他搂紧了她的肩膀,无声低叹,眉宇间满是道不完说不尽的温柔与哀伤。   “阿洛……我心疼你……”   他吻了吻她的鬓角,唇边蔓上了一丝凄凉的笑容。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迟了……”眼皮沉重,她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完整的话语。   他抬起头,任那凉风将发丝席卷拍打着自己的面颊,眼角一片湿润,心脏早已痛的无以复加。   “一定很苦……一定很苦……。”他低声喃喃,脸色苍白,薄唇却红润的可怕。   天色微亮。   远处,那层层宫阙外的天空有红霞遍布。   他微眯双眼,艰难的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怀中人儿的肩膀。他微笑,声音虚弱的只剩下一团模糊不清的气音。“太阳要出来了……醒了没?太阳要出来了……”   天边,一道金光猛然迸现,红日慢慢浮于地平线上。   他笑,笑容苍白澄澈。   “你不是最喜欢日出的吗?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了……”   耀眼的光芒似一道道金色的箭矢射向八方,壮丽而又默然的照亮了所有的暗角。   同样,那金芒亦照射在了她那张倾城倾国的玉颜之上。秀睫沾染着清晨的雾气,迷蒙婆娑的仿佛会舞动的轻云。她微微皱眉,似睡的很沉。   他低首,唇已印上了她的眉梢。   初生的灿烂中,灿烂的阳光中,他的泪水悄然打湿了她的鬓角。   “歌儿啊……”   别相惘(一)   五王府,秋风急速。   “三哥,此事应当让洛歌知道!”   薛崇简看着自己的兄长,微微皱起了英气的眉。他仰起脸,俊逸年轻的面庞闪过了一丝忧虑。   临窗站立的李隆基转过身,原本冷峻的面容一遇到薛崇简那澄澈纯净的眸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扶住了他的双肩。“你过虑了,三哥向你保证过洛歌的安全,说到便一定做到!”   “三哥……”他看着他那双坚定幽黑的眸,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李隆基对他牵了牵刀削般坚毅的唇,像是在安慰他。   “风雨即来,三哥要怎么做?”他抬起头看着他。   李隆基微微蹙眉,幽黑的眸泛着冷冷的光华。他转身,发丝微漾。“父亲即已准备好了,我必会全力相助。”   “那么……公主殿下呢?”   “崇简!”李隆基蹙眉立于他的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缓:“她明明就是你的母亲,你又何必如此的疏离唤她做‘公主殿下’?”   薛崇简低下头,唇边挂着一丝苦笑,澄澈的眸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即使是亲生母亲那又怎样?她从未将我当作一个至亲看待。而我……却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做一个儿子该做的。”   “姑母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不相信她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儿。”李隆基起身,青色的长衫将他整个人衬托的更加沉静内敛。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姑母必有所行动,你不必过虑。她是武皇最宠爱的女儿,即使出了什么事,她也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薛崇简终是不发一言,他侧首放松全身气力,仰靠在红木椅上。   右眼皮跳个不停,也不知是福是祸。   ******   太液池上已是满目萧条,那些枯黄的荷叶蜷成了一团在寒风中微微颤栗。阳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让原本有些沉郁的湖色多了一点亮光。湖心有画舫一艘,如花般娇嫩的安乐公主李裹儿正靠在窗边,无聊的看着岸边那枯黄的草随风舞动。   “裹儿,在看什么呢!快来陪娘招呼招呼各位舅舅啊!”太子妃韦氏拍了拍女儿的背脊,轻轻一笑。   李裹儿微撅起嘴唇,她扫了母亲一眼,嘟哝道:“一点意思也没有!真无聊!”   韦氏无奈的笑了笑,她正准备张口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女儿原本黯淡的目光突然变得出奇的明亮。她不禁有些困惑的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过去。   岸边,一抹白色的身影随风摇曳。那白衣之人微微蹙眉,目光似有些茫然的到处张望,好像是在寻找这谁。她微微偏过脑袋,倾世绝美的脸如同仲夏的清莲,脱俗清丽中又不是一丝轩昂之气。   韦氏微微皱眉,她伸手挡住了女儿的视线,沉声道:“那个男人不值得你去喜欢!别看了!”   “娘!”李裹儿娇喊一声,却再也没有任何言语。她转过身,蹙眉叹了一口气。   “傻孩子,天下间那么多好男儿巴不得你去喜欢,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娘!你不懂!”李裹儿低下头,娇美的脸闪过意思落寞与不甘之色。她玩着手指,睫毛微微抖动。“娘不是也很喜欢张易之么?张易之不也是娘不该喜欢的人么?”   “你呀!”韦氏笑嗔,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她叹了一口气,脑海里那风华绝代的俊颜一闪而过。“这几日他都没有来,还真是奇怪了!”   “娘,你想他了?”李裹儿一脸坏笑。   韦氏白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只蹙眉微微叹息。   **   洛歌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穿过太液池他只走了不到百步就迷了路。   她有些气恼的挥动手中的枯木甩向那一簇簇枯黄的败草。真是奇怪,白衣人只不过比自己早进宫一年而已,却比自己对大明宫熟悉的多。更让人气恼的是,如果不是为了找他,自己又怎会迷路啊!   想想就来气!   她撇掉那些随行的宫人,独自一人来寻他,他竟像是有意躲着她似的,任她将这大明宫翻了个底朝天都寻不到他。   越往深处也就越偏僻。   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座衰败的庭院。洛歌有些困惑的睁大了双眼。她到底这是走到哪儿啦!   伸手将那虚掩的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那门便应声打开了。洛歌朝里看了看,四间厢房,一个院子,好像是民间的房屋布局。这让她更加困惑。抬脚进入院子,洛歌蹙眉环视一周。她朝两边厢房看了看,又朝前走了几步。   一阵冷风吹来,洛歌的脚步突然滞住。   好像有人在低低的谈论着什么。   洛歌警觉的皱紧了双眉。   她想了想,准备开口说话,对面的主厢房的门却突然打开了。洛歌猝然回头,目光紧盯着那扇被打开的木门。   阳光穿透了云层随着春风的脚步以一种永恒的姿态奔向人间,优雅而又多情。秋风本无意,染上了金色的光芒却也生生多出了一抹柔情。枯败的草寂寞摇曳,雪白的衣袂肆意飞扬。   芳草萋萋,白衣胜雪。   那一刹那,仿佛回到了暖春。   因为,入目一片旖旎。   纯白的衣衫松松垮垮的搭在他的身上,他半裸着上身,健硕的胸膛泛着阳光金色的光芒折射出了一种撩人心魄的热情。乌黑墨丝散落在他的肩头胸前,撩起了一抹难抑的风情。他看着她,风华绝代的俊颜上只闪过一秒钟的错愕,妩媚与魅惑糅合,永恒的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身后,是衣衫不整面颊犹留一丝春色的上官婉儿。   洛歌猛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她睁大了眼睛,像是被谁闷揍了一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白衣人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深吸了一口气,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云淡风清的看着她那张有些失措的脸。   洛歌突然挑唇扬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她站直了身体,紧盯着他那双无波无澜的银白色的眸,不屈的扬起下巴。突然,她抱拳朝他深深一拜,语气透着无尽的鄙夷与不屑:“抱歉,打扰了。”   白衣人的身体突然一震,他睁大了眼猛然偏过了头。   洛歌蓦然转身,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可胸口,那股莫名的疼痛亦越来越深。   他只不过是个男嬖而已。   怎么忘了。他,只是一个依靠着自己的肉体取悦于女人,然后,靠着她们走向权力巅峰的男嬖而已。   她怎么了?   居然将他的怀抱当作了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港湾,居然将他的笑容当成了抚慰心灵的良药。   真傻啊!   他,只不过是长着一张与十三一样的脸而已。   他毕竟不是他啊!   阳光突然变得无比刺眼,那惨白的光芒似要将她牢牢围住,困于最孤独的一角,然后,慢慢蚕食她那仅存的意识。   包括,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别相惘(二)   夜寒如水,寒鸦立于枝头,凄声鸣叫。   光秃秃的梨树下坐着身着白衣赤裸双足的她。风扬起她的白衣黑发,她微眯双眼,娇憨的笑着。   月光洒满大地,树影倒映在她的脚边恍若婀娜的舞姿。她忽然抬手接住了银色的月光,如同接住了清澈的溪水。她不禁发出了一阵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酒坛子散乱在她的四周,浓郁的就像将她包裹。   她突然站起身,舒展双臂,径自舞蹈。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她笑,笑容纯净而又慵懒。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一个不稳,她突然坐倒在地。   温柔的月光迷漫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她突然抬手,看着手中的玉笛不觉泪流满面。   “十三哥哥……十三哥哥……”她闭上眼睛,将笛子放在脸颊边一遍又一遍不住的磨蹭着,晶莹的泪水随风地落在笛管上,溅起了一朵透明美丽的花儿。   她将笛子放置在唇边,闭眼轻轻吹奏。   笛音袅袅,动人心弦。如呜如咽,如泣如诉。枝头寒鸦适时闭嘴,它歪过头睁大了黑漆漆的眼,凝神不动,屏息;聆听。月光温柔的泄落一地,似轻纱笼罩着这片华丽而又沉寂的宫殿。睡着的人,作着相思的梦。未眠的人,泪流满面。   “歌儿,我爱你。”   剑芒锋利,笑容忧伤。语气温柔,血染白衫。   那么永恒的一句话,拼尽了全身的气力,只为了那么一句永恒的话。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缘生缘死,谁知,谁知?   情终情始,情真情痴,   何许?何处?   情之至!   注定消逝吧!   即使我站在原地回过头,却依旧不能看见你的身影。   遥远的天边,月亮如同谁的眸,那样迷人那样温柔,好像秋天的海水慢慢的在阳光下进退,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银白色的温柔。   她睁开双眼,放下笛子垂下手,难以自禁的低泣了起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停的滑落,在月光的照射下就像一粒粒深海明珠。   她猛然抬头,睁大了双眼。   笛声已了,那淙淙流水般的琴音又从何而来!   这银色,这调子,分明就是用古琴弹奏出的《长相思》!   这世上,能与他琴瑟和鸣的人,只有十三!   “十三……十三哥哥……”她伸手扶住树干,有些不稳的站了起来。泪眼婆娑,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是伸出双手茫向前,跌跌撞撞的寻着。   碧色长笛被她遗忘在树脚,风儿轻轻抚过。那冬天的第一片枯叶,悄然飘落,覆盖笛身。   她赤裸着双脚,睁大双眼泪流满面的向前。硌脚的石子刺头疼了她,她不顾。锋利的草芒割破了她的脚,她不管。她只是固执的寻找,跌跌撞撞的寻找。   “十三格格……你在这儿的,对不对?你出来见见歌儿!见见歌儿啊!十三哥哥!”她歇斯底里的大叫着,凄怆的声音不断的回荡在大明宫上那片低沉的夜空中。   她跪倒在地,垂下头,大声的哭泣。   耳边,依旧是那永恒不变的忧伤曲调。   “你在哪儿?十三哥哥,你在哪儿啊!”她双手攥拳,身体不停的颤抖。“我很累……很累……十三哥哥,你带我走啊!”   你带我走吧!我真的好累,我好像好好的睡一觉,永远也不要醒来。   十三哥哥,你带我走吧!   雪白的衣裳在黑色的风中飘飞,她的泪溅碎在冰冷的石子路上。冰冷刺骨的空气将她凄凉的哭声冻结。   “你带我走吧……”   她无力的倒下,眼泪滑过眼角,沁湿乌黑的发。   “十三哥哥……带我走啊……”   闭上双眼,唇边的笑越来越忧伤。脑海中,那个白衣胜雪的人立于梨树之下,他突然在粉白的花雨中回过头,冲她微笑,温润如玉的脸上,银白色的眸中,满满的全都是温柔的笑意。他冲她伸手,轻轻的点头。“好啊。”   “不许反悔啊!”   她的笑开始变得幸福,她伸出手,秀睫颤抖。   冰冷的手被一团温暖包裹,紧接着,她落入了一个馨香温暖的怀抱中。   身体猛然一震。   她睁开了眼,看见了他的脸。   他也正低头看着她,风华绝代的脸挂着复杂的柔情。他的眼,迷人忧伤,好像银白色的月光。   “带我走吧……”她轻轻一笑,搂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抱。她轻轻呓语:“带我走吧,十三哥哥。”   抱住她的手蓦然用力,他蹙起英挺的眉弯下了好看的唇角。他突然低下头,温柔的吻了吻她的发。她却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紧紧的蜷缩着身体。   “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喝那么多的酒了。”   “要懂得珍惜身边的人,不要在执着了。”   “即使天塌了,也不用你去顶,所以,不要太累。”   “放任自己自由吧!做自己想做的,爱自己想爱的。”   “即使……我死了,你不也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么?”   “快乐幸福的活着吧,好么?”   他吻着她的发,轻轻的说。   她微微点头,抓紧了他的前襟,很小声很小声的说道:“都听你的。”   “好。”他直起身子拍了拍她的背脊,眼角的忧伤越来越深。可他的唇角却挂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长长的甬道中,他的脚步坚定有力。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似乎可以撑起一整片天空。   他动作轻柔的将她放在暖暖的床上,她的脸在轻薄的月光中好像沉睡的婴儿。   他轻轻一笑,打了盆热水,为她洗脚。   已经布满伤痕的脚不少地方还在流着血。他小心翼翼的拔掉那些倒刺,拂掉那些细碎的石子,用温热的巾子细细的擦洗。动作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小心翼翼。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足,唇边泛起了一丝忧伤的笑。   多傻啊,居然忘了穿鞋。不冷吗?不疼吗?多傻的人啊!   他起身,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在她的身边安静的躺下。   感觉到温暖,她动了动身体蜷缩在他的身边,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他侧过身伸出手揽住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好像在哄着她进入梦乡。他吻了吻她的眉梢,又吻了吻她的鼻尖,最后,他吻了她的唇。   柔软湿润带着酒香的唇,他轻轻的吻着,小心翼翼的吻着,很珍惜的样子。   “本来想陪你一辈子的。”   他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耳边便是他那平稳的心跳声。   “歌儿,对不起……”   他无声的笑着,泪水滑落,没入她的发中。   “好好活下去……即使没有我,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笑容逐渐荡漾开去。   那忧伤而又决绝的笑在他的脸上,像是告别的曲调经久不息的演奏。   “我爱你……歌儿……我很爱很爱很爱你……”   容易微笑了,不惧怕死亡了,懂得保护了,去死,也无所谓了。   这一切,只因为,我深深的爱着你。   凄迷的月光中,他闭眼搂着她,温柔的拍着她的背脊。他的唇边,笑容纯净美好。   真希望这样的温暖可以知道永远呢!   别相惘(三)   晨光透过薄雾穿过窗棂撒了进来。   长衫拽地,光辉阑珊。   初晴纤手慢扬,熟练又轻柔的梳着那三千青丝。   “停下来。”   他启唇,声音淡然。   初晴一愣,她看了看铜镜里的人,乖巧的退到了一边。   白衣人接过她手中的木梳,转过脸来对着榻上之人浅笑道:“阿洛,你来替我梳头吧!”   洛歌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抬头白了他一眼。   白衣人不依不饶道:“阿洛,人家就是要你梳嘛!”   一阵恶寒,洛歌无奈的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梳子,替他梳起了头发。   晨光洒在她手中的乌发上映射出了一片柔和的光泽。他的发,黑的如墨,手感丝柔如同抚摸上好的丝绸。果真保养的很好啊!   她一下一下的梳着。   铜镜中,他们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他正看着她那张神情专注的脸,眸中流露着不舍的光芒。他微微踌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开口:“阿洛,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洛歌微微一愣,她点了点头。   白衣人一笑:“阿洛以为人或者的意义是什么?”   洛歌微微蹙眉,有些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她咬住下唇,想了一会儿,才送口道:“人活着的意义大概就是为了去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吧!”   白衣人转过头看着他的脸,神色有些茫然。半响,他冲她扬唇一笑,乖乖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问而已。”他静静的回答,声音有些颤抖。   洛歌皱了皱眉,她垂下眼睑,却突然睁开了眼。她呆呆的看着手中他的发。   乌黑亮泽的发中蓦然多出了一根刺目的银丝。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牵唇一笑,恍若无事的继续为他梳着头发。   白衣人的手默默攥拳,他忽然一笑。笑容决绝而又冰冷。   ***   东宫。   殿内,韦氏为太子扶正玉冠。她冲他轻轻一笑,淡然的脸终起一丝波澜。她突然扑入他的怀中,紧紧的拥住了她。   太子李显也有些动容,他伸手搂住她的身体,平静而又沧桑的脸带着一丝不舍。   “平安回来。”韦氏的声音沉闷颤抖。   太子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是,平安归来。”话音刚落,他猛然推开她,大步朝殿外走去。   阳光如柱,飞尘轻舞。   韦氏垂下头颅,轻轻一叹。   殿外,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等一干重臣皆兵胄在身。他们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面前的华服太子。   “臣等恭请太子圣安!”   不卑不亢的声音有力的激醒了神智尚有些模糊的太子李显。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众人,微微点头。   “请太子上马!”左羽林军将军敬晖牵马过来。   枣红骏马有些急躁的踢了踢蹄子,黑鼻呼出来的气在空气中化成了一团白雾。   太子撩衫上马。   “左羽林将军既在我这儿,那左羽林军呢?”   “回殿下,左右两军仍驻扎在东南两地的银台门。为保陛下安全,臣特意将左羽林将军抽调到殿下身边。”张柬之谦恭回答。   太子微微皱眉。“那两军将领分别是何人?”   “左军乃左羽林卫将军桓彦范,左军乃右羽林将军杨元顔。”   “那李多祚呢?身为两军总领,他人在哪儿?”太子的眉皱的更深了。   “李将军带兵正在昭训门等候陛下。”   太子松眉,他扬起马鞭,催马快行。   “此事不会伤及圣上吧!”   “殿下放心,此次我等只是为圣上出去奸逆小人而已,定不会伤及到圣上。”   “很好。”   “殿下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尔等一定要确保圣上安全。”   “是。”   ***   仙居殿,阳光斜照在殿内冰冷的地上。   洛歌放下木梳,看了白衣人一眼,轻声道:“梳好了。”   “这么快啊!”白衣人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他站起身靠近铜镜左照照右看看,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嗯,不错,没想到你的手比晴儿的还巧呢!”   洛歌闻言不禁好笑的看了他一眼。   白衣人转过脸,对她温柔一笑。他突然对立侍一旁的初晴道:“晴儿,你去替我们找些吃的吧。”   “是。”   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垂下头,对她妩媚的牵起了唇角。   洛歌有些无措的睁大了眼睛。   他忽然一笑,笑容温柔魅惑。   “让我为你梳发,可好?”   魅惑的声音低沉迷人,她好似被蛊惑了一般点了点头。   铜镜里,如缎的秀发垂落了一地,修长的手指在那秀发中穿梭,带着阵阵芳香,盈馨满室。他专注的看着她的发,风华绝代的脸逐渐明净。   模糊不清的镜中,她有些茫然的睁大双眼微微蹙眉。手指微屈,她像是觉得有什么正慢慢流逝,永不回来。   他为她挽了个垂云髻,,一根银钗蓦然出现在她挽起的发中,她浑然不觉。   “很美,这样的阿洛很美。”   他轻轻一笑,撤回手背在身后。   铜镜中,她微垂眼帘,贝齿咬唇。雪白的衣将她的脸衬得更加清丽脱俗。她抓住自己的袖口,微微蹙眉,无措的颤抖着睫毛。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对她轻轻一笑,默默为她描眉。   她睁大了眼,看着他那银白色的眸。他很认真,每描一下便停顿一下,显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阳光洒在他的眉间,她的唇角。颤抖的秀睫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眸纯净的如同晨曦中的露水。他突然转动眼眸,深深的望着她的双眼。那贪恋的目光直达她的心底,像是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深湖,泛起点点涟漪。   猝不及防的,他吻了她。   无数轻尘在温柔的晨光中飞舞,世界是如此寂静。没有风声没有水声也没有人声。这一切,寂静的如同高远的天空中静静的浮云划过平静的湖面,在金黄色的灿烂中轻舞飞扬。   阳光落入她的眼睛。   她睁大了眼,瞳仁蓦然放大。   他闭上了眼,长睫轻轻颤抖。   他的呼吸,像是千年的泉水划过她的心底,留下亘古不变的温柔。   他的吻,是那样的柔和那样平静,如同那落入她眼底的阳光,温暖的让她不禁闭上眼,慢慢回应。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盛夏。   蓝色的天空中,白色的云朵缓缓浮动。翠绿的树遮住炽烈的阳光。风席卷着梨香围绕着坐在树下的他们。她仰起脸,任那阳光斑驳的洒在脸上。她欢快的笑着,笑容天真而又美好。他静静的看着她,温润如玉的眉宇间满是浓的化不开的温柔。他伸手拥住她,对她展颜一笑,蓦然低首吻住了她的唇。她如一只受惊的小兽,有些惊诧的睁大了双眼。   远处,荷花热烈绽放。   那个盛夏,他第一次吻了她。   那个盛夏,她看清了他那银白色的眸中不舍的浓浓眷恋。   泪水划过鬓角,没入发中。   她突然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尽情的吻他。   尽情的,好像花朵只为一个花期,燃尽一切。   一声轻轻的嗤笑突然让她惊醒。   她猛然睁开双眼,落入眸中的,却是白衣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她羞恐的松开手,向后倒退了几步,一个不稳,摔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慵懒的笑着,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也不过如此。”他戏谑的牵起唇角,摸了摸下巴,看着她嘲讽道:“你也不过是个会心迷意乱的庸俗女人而已!”   她睁大了双眼,蓦然蹙眉,一股无名的屈辱感激的她站了起来。   “难怪十三会与别人成亲。”他轻轻一笑,转过脸不再看她。   她咬紧银牙,忍住怒火,一步一步的走近他。   阳光中,细尘依旧不知疲倦的舞蹈着。   “啪”的一声脆响,他向后跄踉两步,扶住墙,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她。   “你,没有资格说我!”她挺直背脊一字一顿的说着,语气冰冷。   “是吗?”他无畏的笑了笑,抹掉唇边的血渍站直了身体。“你的十三哥哥才是真正的窝囊废吧!”   他向她迈进两步,白色的袂角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十三他才是真正的窝囊废!他只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废物而已!他将永远被禁锢!他软弱!他可笑!可笑他不能保护自己最爱的女人!可笑他软弱的向命运屈服!他才是真正的蠢蛋!真正的废物!”   “你闭嘴!”   “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他拿什么去爱人?连自己的自由都没有,他拿什么去履行他的那些承诺?可笑!可笑啊!他一个大男人居然会害怕一个女人!一个让她有饭吃的女人!他怕死!哈哈哈……他怕死!他这个胆小鬼!!”   “你闭嘴!闭嘴!”她扑倒他,捂住他的唇,不停的尖叫。   “你在害怕什么?说中了你的心事?洛歌,我告诉你,你的十三哥哥只不过是个下三滥的废物而已!”   他歇斯底里的说着,全然没有了往日优雅的风度。   她掐住他的肩膀,狠狠地用力。   他看着她血红的眼,不屑的大叫道:“怎么?有本事杀了我啊!不敢把剑么?你不是最无情最冷酷的杀手么?你有本身就杀了我啊!胆小鬼!你这个胆小鬼!!”   “别逼我!”她咬破了下唇,满嘴的血腥。   他挣脱她站了起来,不断的大笑道:“你和你那个窝囊废十三哥哥一样,全都是胆小鬼!不敢杀我么?你在害怕什么?嗯?”   早晨的风,微凉却柔和,这个世界寂静的可怕。   她沉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像是眸中危险的预告。   锋利的剑芒在惨白的地砖上划出一道道怵目的沟痕。   她挥剑,剑芒直抵他的胸膛。   他停止了叫喊,停止了笑,静静的看着她。   锋利的剑芒,在他的胸前,闪着寒冷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跳蠢道:“你不敢……”他突然握紧剑身用力的朝前迈出了一大步。“像这样……”   她睁大了眼,瞬间窒息。   粉色的荞花在蓝色的光芒奋力舞蹈,那些花儿用力的纷飞着围绕在他的周身。风突然鼓噪了起来,玄风剑在低泣,粉色的雨浩浩荡荡,落满她的肩头。   她张大了嘴,全身冰冷,目光僵硬的看着他。   他慢慢的跪了下去,扬起阵阵飘落在地的花儿。   “你不敢……也不想……”   他对她伸出手,温柔的笑。   温润如玉的眉宇间,有什么正慢慢的剥落尘埃,静静的破茧而出。   那是多年前,他的笑。   温柔儒雅的笑,让她安心依靠的笑。   好像沉入了海底,泪水消匿无踪。她睁大了双眼,全身冰冷,无法呼吸。伸手可及处,是他温柔的笑,以及……那刺目的鲜血。   “不——”   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想要好好的问他,认真的问他:   你是十三,对吧?   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跪在原地,只能如同木偶一般被人向暗处拖去。   她的眸中,他的笑,千年不变的温柔的笑。   她的眸中,他的眼,千年不变的银白色温柔的眼。   你不敢……也不想……因为,你怎么会杀掉一个深深爱着你的人。   世界刹那寂静,眼前一片漆黑。   阳光里,梨树下,他轻轻的拥抱她,温柔的说:“让我保护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好不好?   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好好的保护你,好不好?   “好,十三哥哥,歌儿会陪着你,一生一世的。”   刹那的寂静,被“当啷”一声打乱。   她垂下眼睑。   红色的地毯上,静静的躺着一根银白色的钗。   一朵祥云,线条无比流畅,仿佛是从天空之中飘飞而来。一颗明珠,似月般皎洁。它被祥云包裹着,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泽。银白色的祥云,白色的明珠,相伴无比美好。   “这是祈祾钗,它会保佑你平安。”   “我就是那祥云,你就是那明珠。我永远伴着你,陪着你……”   …………   “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好。”   “十三哥哥这一辈子都只能喜欢歌儿一个人哦!”   “好。”   “歌儿是你最珍爱的宝贝,是不是?”   “是。”   …………   十三哥哥……   十三哥哥……   你又骗了我啊……   你又骗了歌儿啊……   歌儿要怎么办呢?你叫歌儿该怎么办呢?   黑暗中,她睁大了双眼。   明亮处,他被军队包围。   他的笑,终究模糊。   他的眼,终难看见。   阳光明晃晃的刺人双眼。   那些刀迅猛的落下,溅起大片的血花。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转了两圈,终究面朝着她。   英俊的脸,温柔的笑,被血色笼罩。   一双手覆住她的双眼。   她突然挑唇,唇角露出了一丝异常温柔的笑意。   原来,死在歌儿的剑下真的好过死在那乱刀之下啊!   黑暗降临,她闭眼,泪水打湿了那些想念着他的千百个日夜。   她笑,轻轻的笑,柔柔的笑,笑到泪流满面。   恍惚中,她看见了他银白色眼,听见他温柔的说:   “歌儿,我爱你。”   上部·长相思完   心成灰(一)   神龙元年,一场轰轰烈烈的宫廷政变在新一年到来之时,完美结束。   太子显,登基继位,号中宗,复国号唐。   ***   深深的夜里,她睁大了双眼,微微皱眉。   “十三哥哥?”   她小心翼翼的低唤了一声,样子好像一只胆怯的小兽。   灯芯微微一跳,微凉的风穿透了迷离的月光吹了起来。她颤抖着睫毛,轻轻的咬住了下唇,眼珠转了一圈后,她又不懈的低唤了一声:“十三哥哥?”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的声音回荡。   寂寞而又空旷的回声让她蓦然松开双眉。   “哦,你睡啦!”她有些落莫的撅起唇,睁大了灰白分明的眼。   暖暖的灯光照在她那如白瓷一般的脸上,她想了想,微笑了起来。“明天再来看歌儿吧,歌儿想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十三哥哥呢。”   眼泪慢慢的划过眼角,她毫不察觉,只微微的笑着。   房间外的院子里,月光凄凉的洒满一地。竹影婆娑舞蹈,夜莺低低歌唱。   院中的一双男子,都皱紧了眉。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是个女人!”   李隆基的声音平静冷淡,英俊的眉宇间含着一团复杂的情绪,幽黑的眸被睫影遮挡,深不可测。   “你不全都已经知道了吗?还要再问干什么?”薛崇简微牵唇角,澄澈透明的蜜色眼眸似被大雾笼罩,模糊不清的忧伤着。   “她现在这个样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一直守护她,一直陪着她,让她重新变成那个会真心微笑的歌儿。”薛崇简微微侧过脸庞,月光下的他似那青竹一般清瘦。那一刻,他的眼神是坚定的。   李隆基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原来,他终究是成长了。终究学会去爱一个人了。或许,更早,他已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学会去爱了吧。   “好好照顾她。”李隆基轻轻一笑,坚毅的轮廓变得异常温柔。   好好照顾那个女子吧!   那个一笑便可让我放弃一切的女子。   他默默转身,挺拔的背影透着孤单的气息。   “谢谢你,三哥。”薛崇简对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腮边,酒窝忧伤的深陷着。“谢谢你救了歌儿,谢谢你把她带回来。”   ***   黑暗中,她闭着眼。   纤手中紧握着的,是一根银色的朱钗。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她的窗边。伸出手,慢慢的替她擦掉了眼角的泪。   他站起身,走出去倒了盆热水进来。   “歌儿,我给你擦擦脸,好不好?”他温柔的说着,打湿了巾子挤干水,动作轻柔的为她擦脸。   她的睫毛轻轻的颤抖,沾染着湿气,晶莹的如同露珠。   “好好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静静的微笑,伸手拨开了她额上那被润湿的黑发。   灯芯微跳,他的影子在晦暗的墙上晃了晃。   她的模样,让他心疼让他心酸。   他闭眼,想起那个人的脸。   他在阳光中微微一笑,风华绝代的脸恍若阳光一般美好。   他说:“王爷,你所执着的……易之奉劝不要放弃才好。”   他说:“王爷,你想要守护的人终究是会明白你的执着的。”   他睁开眼,低眸看着她的脸,微微一笑。   是的,他明白,从那时起,那个男人便将歌儿托付给了自己。   他伸出手将她的柔荑包在掌中,眸光温柔而又坚定。   那个人,把你托付给了我。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来陪在你身边,好好守护你吧。   ***   墓园,春光依旧。   那些美丽的蝴蝶在娇艳的花上,稍作停歇。春风吹皱了池面,湖水在阳光下潋滟晃眼。夹岸的桃花娇艳欲滴,湖边的柳树,婀娜摇摆。   湖的这边,白衣女子缓步而行。她微微垂首,明眸流转,在春光里熠熠生辉。春风拂过,桃花落满她的肩头,她忽然轻轻一笑,抬首,任那桃花落满面颊。   春风轻柔而又温暖,天空湛蓝而又高远。   她闭眼,发丝飞扬,粉唇轻启:“十三哥哥,春天到了呢!”   她的身边,薛崇简忧伤一笑。他伸手为她拂去了肩头桃花。然后,他静默的看着她。   女子睁开眼,倾城倾国的脸上,春光明媚。她侧首对着虚无的空气温柔一笑:“十三哥哥,再一个月,梨花就要开了吧!”   又有几朵桃花随风落下,忙忙粉红中,只有寂寞的风作着无力的回答。   她弯了弯唇角,泪水随风落下。她毫无知觉,继续向前。   “等夏天到了,梨子就该成熟了吧!你说过,会留下最早的一颗给我。”   她伸出手,攀住桃枝,浅浅的笑开了:“十三哥哥,桃花也很香啊。”   她的身后,薛崇简微微皱起秀挺的眉,他看着她那在风中飞扬的发丝,澄澈透明的眸中有淡淡的白雾。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柔声道:“歌儿,外面风大,我们回房吧。”   “回房?十三哥哥想回房吗?”她睁大了眼睛,侧过脸,轻轻的问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着身后的人,垂下秀睫轻轻说道:“十三哥哥说了,待会儿再回房。”   “那好。”他伸手替她紧了紧斗篷,温柔的笑道:“那我陪你再向前走一会儿。咱们等会儿就顺着石子路回房吧!”   她面无表情的转过身,默默向前。   湖的这边,李家的几位王爷燃炉品茗。   桃花随访落入茶盏,李隆基微垂眼睑看了看,举杯喝下。   李成义托住下巴,看着湖的对面,有些郁闷的说道:“原来这洛歌是个女人啊!哼,我居然没看出来!喂,三弟,难道你也不知道这洛歌乃是女儿之身吗?”   李隆基默不作声,他抬起头,眯起眼,看着湖的对面,那女子忧伤的笑颜,胸口一阵发闷。   不是这样的笑,不是这样忧伤绝望的笑。   她应该是快乐的,幸福的,应该是那种明镜纯洁的笑,忘记一切烦忧的笑啊!   也只有那样的笑,才能让他倾尽一切去保护啊!   幽黑的眸被湖光笼罩,渐渐升起了一道朦胧不清的光华。   他的手,渐渐成拳。   眼,变得阴翳。   “隆基,张易之他……”李成器慢慢开口,淡泊的眉宇间笼罩着如雾一般出尘的光华。   “乱刀砍死,首级挂于午门,七天七夜。”   淡薄的吐完最后一个字眼,他靠在椅背上,以手抚额,微垂眼睑。   “张易之已死,洛歌又被你带了回来。那张昌宗……如何交待?”   “我自作了周密的安排,大哥不用担心。”他静静的说着,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茶水。   一旁的李隆范突然一扫满脸的阳光,微蹙双眉,他看着湖的对面,低声道:“三哥,去将那张易之的首级取回来吧!”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既然三哥收集了张易之的碎尸,不如,再将张易之的首级取回来啊!让他们化作骨灰,陪伴着洛歌吧,好让她,也有个念想啊。洛歌,真的很可怜。”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三哥,英俊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忧伤。   李隆基微微皱起英气霸道的剑眉,点头道:“好,我来想想办法。”   “可是,崇简他要怎么办?”李成义微蹙双眉道:“洛歌好像疯了似的。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知道崇简喜欢那个洛歌,可是,崇简难道真的要一辈子都耗在那个疯女人身上吗?我可不答应!”   “她不会疯!她会好起来的!”   略带怒意的话语引得众人皆是一惊。   李隆基站直了挺拔的身体,他的目光始终锁定湖的对面。   君临天下般的气势,摄人心魄的气质,在这一刻,竟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霸气。   “崇简说过,他会好好守护洛歌。而我,也决不允许洛歌就这样消沉下去。”   他说完,冷冷转身,大步离去。   众人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李成器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皱起了淡泊的眉。   柳树后,桃花中,身着粉衣的少女咬住下唇,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转了两圈,终于潸然而下。   原来,她是洛姐姐而非什么她一直爱慕至深的“洛哥哥”啊!   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自己会错了意,在自作多情而已啊!   她终于无力的滑倒在地,闭起眼,又有一串泪珠儿无声坠落。   眼前,雾蒙蒙的白光一片。   她好像看见红色的夕阳,身着白衣人轻轻的拥抱有时的自己。   那个人,轻轻的说:“坚强快乐的活下去啊!”   那个人,坚定的说:“我带你回家,洛哥哥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了。”   可是,这一切,只不过是,她一个人的梦而已。   她爱错了人,会错了意,一个人陶醉其中而已。   心成灰(二)   夕阳西下,她立于窗前,看着天边红色的飞云。   她的身后,是身着墨绿长衫的俊逸男子。   “歌儿,大声的哭出来好不好?你这样憋着,不难受吗?”   他扶住她的肩,声音轻柔。   她回过头来,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哭什么啊!十三哥哥只不过说明天再来看歌儿而已啊!歌儿才不会哭呢。”   他叹了一口气,柔柔一笑。   “是我说错话了。歌儿,来吃饭吧!”   她垂下头,不做任何回答。   晚风柔柔的吹了进来,扬起她乌黑的发丝,拂过她有些苍白的脸颊。她微微吸了口气,偏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不吃饭的话,十三哥哥也会生气的。”他笑笑,拂开她腮边的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到圆桌旁端起一碗小米粥走了过来。他用银匙搅了搅冒着白气的米粥,舀了一匙吹了吹,凑到她的唇边,笑道:“不烫了,吃吧!”   洛歌看了看他凑过来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微笑的脸,半响,她有些怯意的微张开了嘴。   “这就对了!”他轻轻一笑,腮边的酒窝似忘却了一切忧伤,深深的凹陷。   “这样做……十三哥哥就会很喜欢很喜欢歌儿吧?”   她咽下白粥,小心翼翼的问他。   他笑着伸手揩掉了她唇边残留的米汁,说道:“那是当然了!歌儿只有被养的白白胖胖的才会招十三哥哥喜欢啊!”   她听了,睁大了乌黑的眼睛仔细的盯着他。   他低头搅了搅滚烫的白粥忧伤的浅笑道:“现在的你,这么瘦,连我都不敢抱抱你,生怕一用力,就会揉碎你。”他抬起头,蜜色的眸突然一亮,澄澈如日光下的溪水。“歌儿,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表公子!”   门外的一声呼喊突然打破了宁静的气氛。   薛崇简放下碗,柔声道了句“我去去就来”便转身走了出去。   小丫鬟掂起脚尖,附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他微微蹙眉,连忙关上房门朝着厅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屋内,洛歌突然抖了一下身子。她微微蹙眉,小声喃喃:“十三哥哥,是你吗?”   ****   大堂之上,李家的几位王爷早已围坐一起,议论着什么。   李隆基放下茶盏,一抬眼,刚好看见了走进来的薛崇简。他站起身,指了指身边小几上的紫檀木盒道:“崇简,我已将张易之的头颅带回来了。”   脚步微微一滞,眸光凝在了那并不起眼的木盒上。薛崇简皱了皱眉,才举步朝着三哥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站在他的面前,蹙眉道:“没被人发现?”   李隆基摇了摇头,英俊的脸上一片寒冷。   “火葬吧!”薛崇简叹了一句,背起手,转过身,看向李成器。“大哥看这样可行?”   “我也是这样想的。”李成器低眉,语气轻稳。   一直沉默的方流萤突然出声道:“王爷,能否让萤儿看上一眼?”   “萤儿!”李隆范低低唤了一声,伸手拉过她的身体。他低头看着她的小脸,蹙眉道:“你大病初愈,怎可再见血光?听话!”   “让萤儿看看吧!”她睁大了眼睛,固执的重复。   “就让她看看吧!”薛崇简偏过头,面无表情的说着。他双手捧过木盒,站在她的面前,缓缓打开。   一股腐臭的味道迷漫了整个厅室。   方流萤睁大了双眼,突然,她捂唇泪流满面。   “真的是你!白衣哥哥,真的是你啊!”   她哭喊一声,突然向后一仰,倒在了李隆范的怀中,不省人事。   “白衣哥哥?”薛崇简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他抬起头,却发现众人的目光越过他,凝在了门口。   他遽然睁大了双眼,缓缓回头。   当空无月,繁星点点。黑色的夜笼罩住她纤瘦的身体。她扶住门框,任那冰冷的夜风吹散了她的发,凌乱了她的衣。衣带飘飘,衣袂扬扬。她立住不动,只静静的笑着,无力的笑着,笑到忧伤入骨,笑到泪流满面。   祈祾钗在她的发中闪着柔柔的光华,那被包裹住的明珠,像是一滴银色的泪,一滴从银色的眼眸中静静流淌的泪。   “我就知道是你,十三哥哥。”   她轻轻一笑,一步一摇的走了过来。   青色的身影只微微一晃,便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给摁住了。李隆基回过头,看见的,是李成器淡泊的眼。   “歌儿……”   薛崇简低唤一声,纯净澄澈的眸光刹那慌乱。   她静静的走到了他的面前,静静的看着他手中木盒里的那颗头颅,静静的伸出手抚摸着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脸。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尘埃呢?”她眨了眨眼,泪水滑落,她的手,抚尽那些铅尘,抚掉了那些发黑的血渍。   “你最爱的就是这张俊脸,平时,都舍不得让我掐一下。”她眸光茫然,唇边挂着深深的笑。   “你每天都会喝首乌芝麻粥,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头发。可是……”她的手抚过那些零星几缕的枯发,眼泪再次滑落。   “你对我笑啊!你对我笑啊!是不是嘴唇烂成这样,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的手指点上了那张结痂腐烂的唇。   “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看看我啊!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么温柔,银白色的,好像月光一样温柔……”她的手指,慢慢的描绘着他的眼,他的眉,泪水汹涌。   突然,她夺过他手中的木盒紧紧的抱在怀中,冲到了门外,蜷缩在廊柱下。   “谁也抢不走你!谁也抢不走!你是我的,你永远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我们打过勾的,说要永远在一起的。”   她垂下头,脸庞紧紧的贴在木盒上。泪水打湿了她贴在颊上的发,打湿了那些曾经许下的诺言。   “十三哥哥,你说过不会让我受到伤害。可是,为什么你总是伤我至深?”   “十三哥哥,你说过会用生命保护我,那一命抵一命,你是不是就可以醒过来?”   “十三哥哥,你说过你会活到一百岁,会陪我看很多很多次的日出,为什么你说话不算数?”   “十三哥哥,我爱你……歌儿爱你。”   无力的吐完最后一个字眼,她流着眼泪满足的笑着,倾国倾城的脸在月光下迷朦忧伤。那些晶莹的泪珠揉碎了她的心脏,每一滴里,都有那个人微笑的模样。   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他啊。   他坐在梨树下抚琴的样子,她喜欢。   他摇楫于碧水粉荷中的样子,她喜欢。   他拿着书卷秉烛夜读的样子,她喜欢。   他提剑旋舞白衣胜雪的样子,她喜欢。   他行,他立,他笑,他嗔。   他坐,他舞,他忧,他乐。   她都喜欢啊!   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天气,什么心情。每一个他都是那样迷人。   她知道,她始终无法忘却。   她知道,他始终是那样刻骨铭心。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解析十三(张易之)   十三死了,张易之死了。他们本是一体,都逃不过一个情字。   当年的初次相遇,只不过是心灵相通,心心相惜。只是那一刹那的凝眸,他便找到了今生将要付出的所有。他对她,是怜更是爱。于是,他许下诺言:哪怕失去自己的生命,他都要保护她。这样的诺言,注定拖累了他的一生。他本是希望自由的。无奈生活所逼,他屈于洛霁曲的掌控下,只希望有一天自己羽翼丰满,能够带着她展翅高飞。但那一天终究没有到来。玄风剑命定的主人是洛歌。玄风剑乃魔剑,伤人必先伤己,除非魔剑毁灭,不然她的一生都会被诅咒。他为了她,逆天而行。为了她,拿起了与命运相冲的玄风剑。为了她的性命,他不惜伤害她。他知道,伤她越深亦伤自己越深。她有多痛他会比她更痛。他与她之间注定没有完美。他悲悯,他心慈,他不愿让另一个无辜的女子卷入其中,却不想,这一跪是真正的伤害了她。他也终于“死”与她的剑下。   洛歌曾问过深谙医道的长孙熙岚,为何剑刺入心脏人却不死。长孙熙岚答:新房交界处,有一穴,名天命又叫不死劫。不死劫,流血及时止住便可不死。   不死劫,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般的……当然,这是后话。   十三死后,繁华的长安城却出了一位风华绝代的俊美男子,他叫张易之,若仔细看,他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眸。他多情,他风流,多情后温柔,风流后儒雅。他就是“死而复生”的十三。   他的心早已死在了三年前洛歌的剑下,现在,他想要的是一个更加辉煌的人生,想要做的是一个更加强大的自己。他要挥霍的不仅仅是自己用身体换来的灿烂,他挥霍的更是对这个世界的恨。他对权力的渴求便是对这个世界的报复!他的疯狂他的恨意全都尽情的通过自己的魅惑多情表达了出来。三年之后,他与洛歌重逢。震惊,恐惧,害怕……只因为此时的自己是多么的难堪。因为自己,是男嬖,是供女人玩乐的男嬖。他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一边刻意的装作无知一边又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她。女皇之所以会比较宠幸张易之,最大的原因就是:一直暗帮女皇的内廷力量就是由张易之培养起来的。女皇一早就识破了洛歌身份,杀心早起。若不是张易之的极力保护,洛歌恐怕早已死在女皇的手中。张易之面对洛歌对十三的念念不忘也是十分痛苦的,他想要做的,是让洛歌忘了十三,不要有任何负累的活着。另一方面,张易之也认为自己已非当年的十三,是配不上洛歌的,《长安误》里面讲述的那个故事,实际就是张易之在隐喻:自己已丑陋到配不上洛歌。也正因为如此,他总是不断的告诉洛歌,她真正喜欢的人并非十三,而是薛崇简。从《归去兮》这一章也可以看出,张易之早就在支持着薛崇简去追求洛歌,他从一开始就将洛歌托付给了薛崇简。有好几次洛歌都识破了张易之的身份,可每次他都是惊恐然后怒不可遏的反驳。他甚至不惜诋毁自己,伤害自己。十年的相处,即使张易之不是十三,但对于洛歌来说却也是有感情了。十年的时间,洛歌所遇每次都是化险为夷,这不是巧合,而是张易之在一直不着痕迹的保护着。神龙政变,这是张易之一早就预料的结果。张易之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嵩山行》一章中,他就问过洛歌,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可是,洛歌不仅拒绝了他,并且还提醒了他,他只不过是一个供女人取乐的男嬖而已。从那时起,张易之不在奢望,他明白,他终究是没有任何脸面再和她在一起了。于是,他选择用生命来替洛歌面对那些刀光血影。结局就是这样,他为她死。   祈祾钗,其实一直都出现在文中,他抚摸着祈祾钗想着与她的过去。当她离开陪薛崇简过除夕时,他也只能对着祈祾钗叹息。如此心酸心苦心疼,都只是为了她以后的幸福。   这就是他的故事,洛歌从不知道的他的故事。   心成灰(三)   房内的烛火被外来的风吹的“噗”的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的墙角,她抱紧了身体,轻轻的皱着眉。   远处,火光映红黑夜。   她将头埋在双臂间,身体兀自颤抖了起来。   “十三哥哥……别怕……只一会儿……不疼的……歌儿会陪着你。”   她轻轻的笑起来,扶墙站直了纤弱的身体,侧过头,她的眸中是那苍穹下炽烈的红光。蓦然垂首,兀自喃喃:“别怕,歌儿陪你。”   点燃了烛火,她坐在铜镜前,慢慢描眉。   烛火摇曳,她的脸映在铜镜中,模糊不清。风静静的灌涌进来,她抬手挽发,将祈祾钗小心翼翼的插于髻上。身穿雪白裙,足蹬鸳鸯履。她有些不稳的站起身,一路拖曳如幽灵般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风变得大了,摇曳的竹影婆娑舞蹈。黑色的天空中,繁星似要垂落下来,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寂静的墓园没有一个人,只有那廊下一盏盏橘黄色的灯,寂寞孤独的明亮着。   似真似幻的琴声似一双温柔的双臂轻轻的拥抱她,指引着她的方向。   她静静的走,慢慢的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穿过寂静的花园,穿过幽幽的桃林,柳树,风姿绰约。   站在黑漆漆的湖边,她侧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声音急切。   她摇了摇头,慢慢的坐在了湖边的大石上,纤手抚过湖面泛起点点涟漪。她的脸倒映在抚皱的湖面上,迷离而又朦胧。夜风大作,吹掀了她的白衣乌发,似要将她托起。纤手的身体晃了晃,她猛然笑开了。   “我用你留给我的胭脂水粉擦了脸,好看吗?你说两个人相离,谓之相思。两个人相聚,谓之相守。你我离离聚聚,想要相守却偏偏相思。十三哥哥,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   她站起身,张开双臂,宽大的白色衣袖在夜风中似旗帜一般猎猎作响。   她闭眼,泪水随风凋零。   “十三哥哥……我来了……”   *********   春天的阳光带着花香,照耀在晶莹的水珠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湖边的杨柳随风摇摆,柳梢拂过水面,牵起湖光潋滟。   他打了个喷嚏,猛地抖了抖身体。   李隆基深吸了一口气,英俊的脸上一对黑眸被覆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华。   “还要找吗?不顾自己的安危,只为了找到那跟朱钗?”他的声音淡然无绪,浓密的睫毛如翼微颤。   薛崇简甩了甩湿漉漉的发,浅笑着轻声答道:“好不容易将她救了回来,如果她看不到那根朱钗,会很难过的。”他低头看了三哥一眼,澄澈的眸在阳光下更显透明。   李隆基微微蹙眉,他站起身,脱掉了外衣。   “三哥!”薛崇简大叫一声,拉住了他的手。   “放开。”李隆基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能抗拒的威慑感。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说道:“你底子向来就薄,一受寒就没完没了的生病,我的身子骨比你硬朗,就让我下水。”   薛崇简淡淡一笑,他轻轻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三哥是为我好,可这件事我只想一个人做好。”   李隆基看着他那双带着浅笑的眸,没有说话。他抽回手,面无表情的穿好外衣,淡然道:“那好,我在这儿等你。若真的找不到那根朱钗就上岸。”   “好。”他点了点头,轻轻一笑。   湖边的小亭里,李隆基微微眯起了双眼。他看着薛崇简消失于湖面,目光便投向了遥远的天边。柳条儿被风吹的不停摆动,湖光反射在亭子的顶部为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明晃晃的光芒。他忽然牵起唇角,艰涩一笑。   这算什么!   即便她就是他想要得到的那个人,那又怎样?   他什么也不能做,哪怕连一个能够陪在她身边的理由都没有!他只是将她陷于痛苦境地的罪魁祸首而已。他只不过是与她有着相同目的不同征途的合作者而已。   李隆基的笑容越来越深,他用手撑住额头,幽黑的眸中有着迷离的光在不停的闪烁。   那一天,是他亲手将她拖向了暗处,亦是他亲手捂住她的双眼。可是,他没有想到,是他亲手将她拖向了痛苦的深渊,亦是他亲手捂住了她那双原本可以看清一切的眼。   她昏倒在他的怀中,脸上满是泪水。   他亦明白,或许,那个冷漠淡薄的她,终究,变得不堪一击。   他叹了一口气,剑眉深锁,周身那股让人难近的帝王之气忽然如一对黑翼将他慢慢包裹,收敛冷却。   薛崇简,才是那个真正可以陪伴着她的人吧。   而自己,注定孤独一世。   何茫然 (一)   悠扬悦耳的笛声缠绵的好像六月黄昏的夕阳,灿烂而又温柔,那美妙的乐声似幻化成了一双相依相偎的璧人,紧紧相拥,合为一体。粉色的蝶儿随着笛音轻舞,碧色的水波围着笛音漾开,慢慢的,那笛音似乘着风默默微笑,向天空飞去,白色的云大朵大朵在蓝色的空中静静浮动,悠然而又安详,风儿呼啦啦的作响,似幸福的笑过了声。   最后一点乐音在春光中不舍的消散,他放下笛子,对着面前眼神有些茫然的女子,微微一笑,他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柔声道:“歌儿,好听么?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曲子,我们把它叫做《长相守》,好不好?”   她偏过头,呆呆的看着岸边柳梢,眼神空洞而茫然。   春风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觉得身上微微发冷。   她的眼珠忽然动了动,投向了他。   “歌儿……”他看着她无神的双眼苍白的面容,不禁怜惜的低叹了一声。他站起来,伸过手将她拥在了怀中。   阳光零零落落,被风吹斜。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黑色的飞鸟,疾速的划过蓝天,只余留一声尖细的鸣声。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他垂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蜜色的眸澄澈透明如阳光下的流水,灿烂而又温柔。   “不离不弃……”   她睁大了眼,茫然的重复。   “对,不离不弃。”   他轻轻一笑,放开她,盯着她的双眼,认真而又坚定的接着说:“吾之情护汝之心,吾之心博汝之情。”   他伸手扶正了她那戴斜的祈祾钗。清香如莲子一般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她突然抖了抖睫毛,垂下了眼睑。   “歌儿,听话,在府里好好等我。”他浅浅的笑着,腮边的酒窝深深的陷着。   她一动不动的坐着,连呼吸仿佛都是机械一般不厌重复。   他直起身子,捏了捏她的肩,柔声道:“舅舅设宴,我去去就回。”他说完,又对身边小婢细声交待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房子。   上午的阳光并不是特别的炽热,四月的风温柔中又带着一股将至未至的热情。   亭中小婢猝然倒下!   白衣女子茫然看向湖面。   锦鲤在湖底四散逃离。   她的唇边,漾起莫名的笑意。   一团黑布兜头而下!   黑色的飞鸟尖鸣一声,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猝然划过。   薛崇简猛然蹙眉!   “崇简,怎么了?”李隆基扶住他的肩膀,沉声问道。   “没什么。”他抬起眸,微微一笑。   李隆基松开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声:“快走。”便先行离去。   身后,薛崇简不禁又皱了皱眉。   莫名的,一股十分不好的感觉袭上心头。   阴暗的地牢中,寒风嗖嗖。   白衣女子被绑在了铁架上,双手被分开牢牢束起。   她的面前,身着翠绿宫裙的李裹儿,蹙紧秀眉。   “禀公主殿下,您要找的人,就是她!”小卒跪倒在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李裹儿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卷起鞭子,走上前,挑开了她那凌乱的发。   飞眉入鬓,挺鼻秀口,她低垂眼眸,苍白的脸在白色的日光下如同初夏尚未开放的第一朵白莲。寒风扬起她的发,她便如那一朵白莲在风中纤弱的摇摆,娇美清丽的让人忍不住呵怜。   “你是……洛歌?”李裹儿睁大了双眼,声音却格外的谨慎小心。   她抬眸看着她。   黑白分明的眼,疏离淡漠却又空洞的厉害的目光,曾经的骄傲与轩昂早已不见,有的只是伤痕与茫然。   “你是不是洛歌!”   李裹儿大叫一声,揪住了她的前襟,杏目圆睁恶狠狠的瞪着她。   她轻轻一笑,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贱人!”李裹儿怒得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深色的血丝在她惨白的唇角蔓延成形,她倔强的回过头,仍旧淡淡一笑。   这种倔强,这种永不屈服的倔强也只有洛歌一人拥有!“果然是你!”李裹儿危险的眯起凤眼。饱满鲜红的唇边挂着意思狠毒的笑意。   “画虎画皮难画骨,我就是该知道你并非昌宗,哼,这也难怪,你掩饰的太好了!”李裹儿一边说着,一边来回慢踱着。“仙居殿里的那具无头尸我早就知道那不是你!,功夫不负有心人,洛歌,我终于找到你了!”   说道这里,李裹儿的脸色陡然一边,她冲到洛歌的面前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你当我是什么?是任你戏辱的玩物吗?亏我当初……当初还……洛歌!你这个贱人!”   她不解气的抬手又给了她几巴掌,羞愤的泪光一遇到那张茫然无绪的脸登时火冒三丈!   “贱人!你叫我好难堪啊!”李裹儿跺脚大吼一声,卷起长鞭用力的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戾响,一切归于平静。   地牢中的烛火微微晃动,灯芯突然一跳。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面前已被尽裂的人。   一道怵木的血痕从她的左眉一直蔓延到她的右眼上,她抬起下巴,不屈而又倔强。凌乱的发间,一根银钗在昏暗的烛火中闪闪发光,那钗头的一颗明珠尤为耀眼!   “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洛歌倨傲的看着李裹儿,她咧嘴冷笑,暗红色的血液自她的嘴角慢慢涌出。   李裹儿被她的冷笑惊骇的连连后退,好不容易,她扶住小卒的肩膀才站稳了身体。   “杀了我啊……公主殿下。”洛歌闭眼。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杀了我如同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么公主殿下,提起你的到,杀了我啊!”   “我绝不会让你死的那样轻松!”李裹儿大吼一声,抬手又甩了几鞭子,她起的抖了抖佘悌,双眼文献的眯了起来。   她的发间,那根银钗散发着迷人的光芒,那个钗头,明珠泛着银白的的温柔,好像谁的眸,她的脸苍白的可怕,嘴角那深色的血迹衬着这张苍白的脸,散发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几眼。昏黄的光芒中,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脸却愈发的青林美丽惹人怜爱。   李裹儿突然一笑,笑容狠毒。   她踮脚伸手拔下了那根银钗。   洛歌惊觉,她睁开眼,急声交道:“你要干什么?把朱钗关给我!”   “还给你?”李裹儿冷冷一笑,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张清丽苍白的脸,娇美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狠色。“这张脸不知被这朱钗划上一道会是什么样呢!洛歌你不期待吗?”   “还给我!”她绷紧身体,闭眼一字一顿的说着。   “贱人!”李裹儿抬手用力的扇了她一巴掌,她举起银钗慢慢的靠近洛歌。   “这张脸,如荷花一样好看的脸,被划了一道便也如荷花一样凋零吧!”李裹儿冷冷一哼,抬手慢慢靠近她的脸颊。   钗芒锋利,似隐忍着什么,钗尖微微颤抖。   那些前尘往事,如风一般缚住了她的思想。   他说:“歌儿,你是最美的。”   他说:“歌儿是莲花,我便是那护花之人!”   他说:“个人,使我心系一生的佳人。“   一滴红色的血自她腮边流下,没有疼没有痛,只有麻木,麻木的接受着这钗如肌肤的疼痛,不会有任何感觉。她的睫轻轻颤抖,泪水潸然而下。   “十三哥哥……”   她啜嚅,泪水流淌过眼睑下的伤口,滴落在地,吧嗒一声,缠绵破碎。   何茫然(二)   “咻”的一声,有什么正破空而来。   “嗒”的一声碎响,李裹儿吃痛,右手随声弹开,银钗猝然落地。   日光穿过冷冷的牢门映出一片刺目的惨白,又高大的黑影在这惨白的光芒中闪现,风扬起他青色的斗篷,猎猎作响,他危险的眯起双眼,发丝随风乱舞。   “李裹儿!”   沉郁的声音带着一户摄人心魄的帝王霸气,震得众人不禁抖了抖身体。李裹儿闻声睁大了双眼,她慢慢的抬起眼睑,机械一般的缓缓回头。   白色的光芒中,李隆基便如那天神临时一般冷酷倨傲,他低眼看着身体不停颤抖的李裹儿,幽深的黑眸中折射除了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酷戾之色。他缓缓抬手,食指微屈用力一弹,一枚黑色的石子破过长风凌厉的朝着李裹儿的左肩射了过去。   “噗”地一声闷响,李裹儿吃痛无力的跪倒在地。待她再启眼时,却看见李隆基正欲斩断锁住洛歌的铁链。   “你敢……”李裹儿按住左肩,身形摇晃的站了起来。   闻言,李隆基不禁挑唇露出一丝狠笑。他不作理会,只打横抱起洛歌的身体,用斗篷小心翼翼的盖住。他的怀中,洛歌艰难的睁开双眼,她缓缓的伸过手,无力的说了声:“我的钗。”便昏死了过去。   李隆基皱皱眉,他目光环视一周,终于凝于一处,他低身,准备拾起银钗,却不想,让那李裹儿抢先了一步。   “给我。“   他的声音虽低却又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压抑感。   李裹儿大胆的将钗子藏于身后,她昂起头看着他,故作淡定道:“三堂哥,我还道你一声三堂哥!你把洛歌放下!”   “把钗子给我。”李隆基的声音依旧冰冷。   李裹儿的身体轻轻一抖,她偏过头避开他那虽静却冷的可怕的目光,道:“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洛歌是被你带出宫的吧!那无头尸亦是你安排的吧!李隆基,你如是不想事情败露,就赶快给我把洛歌放下!”   “威胁我?”李隆基挑眉嘲笑,英俊霸气的眉宇间满是一股沉郁的压迫感。他紧盯着她的脸,嘲讽道:“堂堂安乐公主竟会恋上同为女身的女子,得不到她的心,竟会死缠烂打不依不饶,这种有失皇家体面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还不为天下人笑话?到那时,公主你的脸又得往哪里搁呢?”   “你……”李裹儿语噎。羞愤的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眼。   李隆基冷冷一笑。他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银钗,便头也不回的走过牢房。   四月的天空纯净如水,湛蓝如海。暖暖的风微微拂过,带着花香,沁人心脾。   他怀抱着她,步伐冷静坚定。   英俊的脸,若刀削一般坚毅的面部线条,此刻却如那春风一般带着柔柔的呵怜之意。他垂下眼睑看着怀中的她,深沉的黑眸中带着阳光般星星点点的暖色光芒。   远处,柳枝摇摆,碧水摇晃。   她忽然在他的怀中轻轻颤抖了起来,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助的蜷缩着,秀睫渐渐濡湿。   他抱紧了她,微蹙霸气的剑眉,眸光忽如海上闪电砰然一闪。“你是洛歌,是任何人也不能伤害到的洛歌。是这世上最最坚强的洛歌,所以,你这个样子,我会笑话的。”   前襟突然一紧。他垂眸,看见她那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正狠狠的拽紧他的衣襟。她的脸上,一片拇指盖大小的伤口正不断的往外流着鲜红的血,心脏猛然抽痛!   “你不会有事的。”抱住她的力道慢慢加深,他抬起头,双眉越皱越紧,黝黑的眸中有什么正渐渐凝固成形,化为了坚不可摧的承诺。他启唇,语气霸气而悠长:“我李隆基今日起誓,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否则,天可诛地可灭!”   偌大的湖,倒映着春日的旖旎,被风荡起的柳枝在阳光下高高扬起,湖光潋滟衬着柳枝儿飘荡出绵绵不绝的情话,湖底锦鲤,穿梭在层层细浪中,自由嬉戏。   微醺的风拂过湖面,小小圆圆的荷叶轻轻颤抖。   亭中,身着绿衫的薛崇简早已亟不可待的站起身,奔出了亭子,迎上了湖边的人。   她的白衣迎风微微摆动,青色的斗篷柔柔的盖住她的身体,越发衬得她纤瘦柔弱了。她的发在春风中微漾,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三哥,歌儿她……”   薛崇简愣在原地,他微微抬头,看向一脸沉寂的李隆基。   他只是沉默着立住不动,风掀起他青色的衣角,他垂头,看向怀中的她,幽深的黑眸中似起了一层细波,微微晃动。   薛崇简朝他伸出双手。   他抬眸,抿了抿坚毅的唇,极轻柔的将怀中之人递了过去。   一丝血痕在半空中猝然滴落,“叭”的一声,四散成血红的花朵。   薛崇简睁大了双眼,澄澈透明的蜜色瞳仁刹那收紧。   她的眼泪不停的从紧闭的眼中流下,那些晶莹濡湿了她的秀睫,流淌过她的伤口,混着鲜血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的脸……”   李隆基沉默着伸出手,他的掌中,是犹带一丝血迹的祈祾钗。   “怎么会这样!你说过的,只夭你去要人歌儿就不会受到一丝伤害!怎么会这样!”   薛崇简怒不可遏的伸出手揪住了李隆基的前襟,原本温和清澈的眸此时却燃起了不可熄灭的火焰。   “崇简!”   一旁的李成器连忙上前拉开了他。   李隆基面无表情的抬手抚平了弄皱的衣襟,绕过他,径自向亭中走去。   湖中的波光倒映着柳影投洒在天哪张似被千年寒冰冰封住的俊颜上,他靠在亭中的栏杆上,垂下浓密的睫,黑眸被隐藏在了这黑翼之后。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柳上黄鹂不时清鸣两声。   半晌,他缓缓启唇,声音低沉而沙哑:“崇简,对不起,我去时已经吃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灿烂旖旎,微眯双眼,青衫翻飞。   “我会为她找到长安成最好的大夫,一定不会让她的脸留下伤疤。”   何茫然(三)   是夜,墓园。   成片的静被夜风吹摆的发出一阵阵骇人的音浪,银色的月光沉淀如霜,风过尘起,独留竹影兀自婆娑。黑色的夜空中,群星摇摇欲坠,似乎伸手便可摘到。远处,布谷鸟那空灵的鸣叫,一声声寂寞荡漾,似唱尽人世间的痴嗔苍凉。   灯火微微一晃,芬芳的氤氲蒸腾起大片的忧伤。   他拿起湿帕慢慢的为她擦洗着身体,动作有些笨拙,却是格外的温柔。   她蜷缩在水中,一丝不挂,面对着他,闭眼流泪。   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遮掩,她就这样赤裸裸的将那满是伤痕的身体展露在他的面前,任他擦洗,无关情爱,无关风月,他的眼纯净澄澈如同阳光下的小溪,温柔又温暖。   泪珠儿“吧嗒”一声坠入水中,她吸了吸鼻子,任泪水在脸上肆虐横流。   伤口已被包扎了起来,左脸颊微微泛青并高高肿起。泪水划过,扯出一丝钻心的疼痛。。   他抬手为她揩掉泪水,轻轻一笑,软语安慰:“身上还疼不疼?如果疼的话就忍一忍,这是药浴,洗了对你的伤口有好处。”说到这里,他垂睫轻轻叹气,腮边的酒窝忧伤的浅陷着。“哭出来就好了,歌儿,大声的哭出来吧!憋着泪会很难受的。”   窗外的风更加大了,吹的竹儿摇摆的似要连根拔起,“呼呼“的风声打破了平静,似夜的哀嚎。   “我就该知道,那是他的。“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眉目儒雅,银白色的眸温柔美好,自那时起,我就该知道那是他啊!“   “总是在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中察觉到孤单与悲伤,为什么我却固执的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用双手为我挡开弯刀,他跪在雨里为我代罪,他也会说,我会好好保护你。”   “喝醉了,他会对我说对不起,清醒时,他也会对我说我爱你,可是,我却以为那只是他的疯言醉语。”   “他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却那么那么的紧张我。”   “玄风剑因他疯狂,荞花因他飞舞,他就是十三啊!可是,我却是那么的糊涂!”   “若不是当年我刺他一剑,他又怎么落得个心绞痛的毛病?我好笨啊!好笨啊!”   “那夜在嵩山顶,他给过我机会的,他说他要带我走,带我浪迹天涯,可是,我拒绝了他,用最恶毒的字眼羞辱他,他该是怎样的落寞伤心啊!”   她流着眼泪慢慢的说着,浑身颤抖。   “歌儿……”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右脸,眸光怜惜温柔。   她突然仅仅的抓住了他的手,抬起头,紧盯着他的双眸,身体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我那么残忍!那么残忍!该死的是我!是我啊!”   她歇斯底里的叫喊着,撕心裂肺的声音是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无助。   她松开手,抱住双膝,靠在浴桶上,闭眼,泪滑落。   “我再也看不见他了,他死了,被我亲手杀死的!为什么两次,两次他都会死在我的剑下?好残忍!好残忍!”   她伸出手用力的捶打这自己的肩膀,用力的拽着被挽起的秀发,狠狠的,用尽全身的气力虐待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被她捶裂,迸出血花,挽起的发髻被扯散,硬生生的拽落了几缕发丝。   “都是我!该死的是我!十三哥哥……十三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大声嚎啕着,咬破了唇,溅湿了伤口,尽情的流泪。   烛火被水花溅湿,“噗”的一声,断然熄灭。   黑暗中,他紧紧的拥住她。   紧紧的,柔柔的,拥抱她。   “不是你的错……”   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轻轻的抚弄她的发,轻轻的吻掉她腮边的泪,轻轻的皱起双眉。   不是你的错。   他正如我一样,甘愿为你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肩上衣襟被她紧紧的抓住,心脏在她的哭喊中被揪的生疼。   “他死了……他死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薛崇简,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笑的时候,他也不会眼儿弯弯的冲我笑了。   我哭的时候,他也不会轻轻的拥我在怀软语安慰了。   我痛苦着,他也不会皱眉了。   我伤心着,他也不会掉眼泪了。   哪怕将来,我死掉,他也不会动一下眉毛。   因为,他死了,与我再无瓜葛。   那么,谁还会温柔的看着我!静静的微笑,白衣翩翩在树下抚琴。   那么,谁还会宠溺的拍着我的脑袋,荡舟摇橹于盛夏的荷塘?   那么,谁还会笑着说会活到一百岁,陪我看很多次很多次的日出。   那么,谁还会为我摘下初夏的第一颗梨,温柔的拥我在怀,轻声的说着,我爱你。   只有他会懂得这样做对我的涵义。   那是幸福。   可是,他却带着幸福去了另一个世界,忘记我,没有任何知觉。   “不要!十三哥哥……求你……求你……求你……歌儿求你……”   她伸出手,企图抓住什么。   可是,什么都消失了,如一场空梦。梦醒后,徒留一场遗憾一场绝望。   窗外的风,渐渐止住。   狂舞的竹影甩开水袖,呢哝清唱。   她垂下手,歪倒在他的怀中。   水温见凉,一点一点冰封住她的心,冻结住她的泪。   她垂头,闭眼,轻轻启唇:“带我回洛阳吧,我要回玖冽。”   战洛阳(一)   五王宅前,阳光明媚。   枣红色的马儿“哧哧”的吐着热气,风过无痕,却扬起那光泽的鬃毛在阳光下微扬,马车四角的铃铛,“叮当”作响,如同深山清泉,汨汨流淌,悦耳动听。   李家的五位王爷立于门口,表情不一,目光却齐齐盯住面前的人。   李隆基一脸阳光,他笑了笑,拍了拍薛崇简的肩膀:“一定要照顾好洛姑娘啊!”   “知道。”薛崇简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李成器松开淡泊的眉,他上前一步,挑唇淡然道:“这一路要多加小心,事情办好以后就速速回来,不要惹得大家担心。”   “是。”   “喂!二表哥!”李成义哈哈一笑,爽朗的推了推薛崇简的肩膀,笑道:“老哥,我等你回来!一起喝酒!一起打球!”   “好!”薛崇简淡淡的笑,温和的眸澄澈如洗。   他忽然抬起头,掉转目光,看向了一直沉默的青衣人。   角落里的他,抱肘垂头靠在墙上,浓密的睫毛遮住双眸,他微微抿唇,面无表情,不知喜忧。   “……”他欲言又止,只一会儿,他抬头,轻轻一笑,双手抱拳:“诸兄,崇简去了。”   话音刚落,他转身,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他回头,温柔却略显失落的眸刹那生辉。   李隆基从怀中掏出一枚行状古怪的令牌交与了他,轻声道:“此令一出,天下隐士尽归你用。带着它,我放心一些。”他捏了捏他的肩,坚毅的唇微微扬起一丝暖暖的笑:“保重。”   “是。”澄澈的眸同阳光一色,他转身,扶着怀中的人,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车帘扬起,他冲众人摆手。   微晃的车厢中,洛歌突然睁大了双眼,她趴在窗边,回过头。   远远的日光中,有一抹柔弱的身影正追赶着马车,用力奔跑。   心脏被什么狠狠的撞击。   她掀开车帘,大叫了一声:“停车!”   马车停下,好一会儿,后面的人才追了上来。   车帘被一只纤手撩起,苍白了脸色的她正大口的喘气,小小的脸上却挂着甜甜的笑意。   “萤儿……”洛歌睁大了眼,有些诧异的张开了嘴。   方流萤抚了抚胸口,好一会儿才顺过气,她赧然一笑,伸出手将那精美的荷包递与了洛歌。   “夏天到了,这荷包带在身上可驱蚊防虫。”她弯起双眼,又抬起袖子揩掉了额上的汗水。   洛歌避开她那明媚的目光,伸手接过,她偏过头,微蹙双眉,开口到:“萤儿……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   方流萤截住了她的话。   车帘突然被放了下来。   洛歌猛然回过头,有些怔怔的看着微微晃动的车帘。她可以感觉到车帘外方流萤那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周围一片寂静。   半晌,她听见帘外她静静的说:“谢谢你,洛姐姐。”   东都洛阳比之长安,自别有一番繁华。   自十一年前离开此地后,洛歌便再也没有见过这座牡丹开遍的繁华都城。   自上东门入城,穿过景行坊,路过一片喧闹风光马车终于停下。   掀开车帘,薛崇简先行下车,他转身,朝车内伸出了修长的手。   洛歌躬身而出,她看着眼前的风光,竟一刹那恍惚,心头突然一酸。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微微有些颤抖的身体,垂下眼睑,握住了面前的手。   薛崇简微微一笑,他回身看了看身后,才柔声对洛歌说道:“在客栈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如何?”   她点了点头。   薛崇简无声一叹,他松开手向车夫交待了几句,便小心的牵着她进了客栈。   人声鼎沸的客栈热闹的一如楼外街市。   洛歌微微皱了一下眉,她垂下头,发丝被风吹的微微一荡,苍白的脸依旧倾国倾城,如同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与风中漾摆,婀娜出一种惹人怜惜的美丽。   有人砸了咂嘴,有人低低一叹。   风过,无痕。   洛歌却突然抬起头,目光投向了窗外。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辆华丽的马车飞奔而过,路人皆躲闪不及,疾风吹掀车帘,一张极尽美丽却带着几分邪魅的脸在那飘飞的车帘中隐隐出现。   洛歌猛然睁大了双眼。   车中之人的眸,她看的清清楚楚!回忆中一样,那眸依旧冰冷邪恶!   “阿洛,怎么?”见她神色有些惊惧,薛崇简不禁绷紧了神经。   洛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蜜色的眸光微微一晃,薛崇简有些艰涩的牵了牵唇角,他牵住她的手,说道:“别想太多,我们上楼吧。”   临街的窗,框住了天外天楼外楼。浮云朵朵,春色盎然。   见到她该怎样?   平静的叫一声姑姑,抑或拔剑相向?   秀睫微微一颤,苍白的脸越发显得没有血色。洛歌无声叹息,她微米双眼,发丝被透窗而入的风吹得微漾。   她转身,看向墙上悬挂着的玄风剑,眸光蓦然凛冽。   杀霁曲,焚玖冽。   这是她一直希望做的,不是吗?为了复仇,她失去了太多太多,亦受了太多太多的伤害。   十三未死,她相信霁曲知道,她亦猜测,或许这一切都在那个女人的掌控之中。十三,自己,都只不过是玩弄的棋子而已。   十三……十三哥哥……   她牵唇,无声的笑开了,笑容越来越深,泪水越聚越多。   十三,你看,我回来了。我又回到这个留下无尽遗憾的城池。带着你的微笑,带着一坛白沙,我又回来了。十三,洛阳街头,你的手掌,是永世的温暖。十三,洛水河畔,你的笑,是永恒的温柔。   我都记得。   她无力的滑坐在冰冷的地上,笑容越发凄凉,泪水越发的哀伤。   窗外,燕过屋檐,风箭垂柳。   云,淡淡飞过。   房门被人轻柔推开。   薛崇简那温和的笑刹那凝固唇边。他飞奔到她的身边,半跪着,背脊却突然僵住。   她在笑着流泪。   笑容决绝,泪水哀伤。   他突然抬起头,苦涩一笑,澄澈纯净的眸中是满满的痛楚。风吹得他的发髻微微抖动,他坚忍开口:“你当真要这样做吗?你当真……对我毫不在意?我以为,你对我是有感觉的,我以为,只要等待,你终有一天会回头对我微笑,呵,终究只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啊!”   他垂下头,伸出手,温暖的手掌拂掉了她的泪。   他的脸,变得苍白。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若败,我亦不会独活。”   她的身体轻轻一抖,秀睫微闪。   他笑了笑,双眉却是紧蹙着的。忽然,他自嘲的探了探,往后一坐,双手垂搭在膝上,他看着她,唇边是淡淡的笑意。   “你会毫无依恋的走,在另一个世界与十三重聚,而我呢?却只能自嘲着遗憾着,死掉。”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面色有些动容。   他垂下头,双手攥拳。   窗外,春风大作,吹得门前珠帘一阵乱响,好像鼓声,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心口上,让他的眉蹙得越来越深。   他突然抬起头,身向前伸,用力的将她拥在怀中,紧紧的,紧紧的,似要将她拥成自己的骨血,生生世世与之相随。   “我会陪着你,无论你如何选择,无论成败与否。”   她在他的怀中睁大了双眼,泪水蓦然滞住。   他闭眼,唇边的笑容灿烂如落水上穿柳过花的春日阳光。   “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战洛阳(二)   玖冽山庄,天下第一庄。   名为贩茶明铺,实为杀手之庄。   天下第一杀手“荞花白幽”洛歌,便出自此庄,此人身份不明,飘忽不定。一身白衣,如黑夜幽灵。一把玄风剑,见血必见荞花。江湖上,人人闻名并丧胆而逃。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名摄江湖的杀手,却于十年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玖冽山庄,从此再无一人如洛歌般,任意叱咤。   阴沉的天,灰蒙蒙的。   本是春意融融,却偏偏黯滞无光。教人何解?教人何叹?   一池碧波被风吹皱,湖边的女子冷漠的看着池中那对鸳鸯。她伸手,结果小婢递来的弓箭,无声抬手,拉紧了弓弦。箭矢破风急速射了出去。湖心的鸳鸯,中箭随力一冲,滑到湖的另一边,然后慢慢沉下。   她冷笑。   湖心的鸳鸯,转首私下望望,茫然若失的独自徘徊。   女子转身,紫色的袂角又冷至深随风咧咧作响。   “她一个人?”女子一边走着一边冷冷开口。   小婢卑恭回答:“薛公子也来了。”   “他?”脚步微微一滞,女子眯眼一愣。但只一会儿,她冷冷的笑开了:“早就察觉他们关系不对,果真被我料中了。”   拂开挡路的翠柳,女子的脚步忽然一滞,她回过头蹙眉道:“他们现在何处?”   “青梨苑。”   梨树已是枝叶茂密,似谁千年不变的俊挺背影,保护着她那几欲倒下的身躯。风轻拂,梨树“沙沙”作响,悦耳如同那人温柔的嗓音。   靠着坚实的树杆慢慢滑坐在地,洛歌闭眼轻轻一笑,面颊紧贴着树杆粗糙的表皮,却觉得格外的温暖。   “他最喜欢在这棵梨树下抚琴了。白衣翩翩,芳草萋萋,阳光零落,风儿微斜。他笑着对我说,此曲名为相思。”   她笑了笑,泪水无声滑落。   “他也是在这棵梨树下,第一次吻了我。呵呵……他的脸是白的,可我的脸却是红透了。”   她睁开眼,仰起头,泪水浸入双鬓,她伸手指了指茂密的叶儿,浅笑着说:“记得是那里结了颗梨子,那可是最先成熟的梨子啊!我逞强,偏要一个人去摘,结果爬上去了却下不来,把他急得脸都皱成一团了。”   她说到这里,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张皱皱的俊颜,泪水汹涌,可却仍旧逸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他总是把我呆在身边,让我安心的偷懒。我们看着管事老妈子那张敢怒不敢言的脸,都快笑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风中长身而立的绿衫男子,柔柔一笑:“我总以为在玖冽的痛苦回忆太多了,可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温暖。”   薛崇简微笑着望向她,忧伤与无奈,苦涩与失落,复杂与糅合,沉淀在那双纯净温和的蜜色眸中。   洛歌叹了一口气,伸手捋开了落入眼中的发,苍白的脸美得让人忍不住怜惜。风吹起她的白色裙裾。晦暗的天空下,这一缕白,飘渺纤弱的仿佛要随着这风幻化飞逝。   “我都记得的,全都记得。”   她抬起头,苍白的唇勾起一抹邪冷的笑意,目光刹那变得狠戾。   薛崇简微微蹙眉,他转身,看见了面色冰冷却唇带没笑的洛霁曲。   风渐渐平息,阴沉的天飘过铅色的云,缓缓南移。   身着紫衣的洛霁曲,轻轻一笑,她步履婀娜的走了过来,衣带当风而舞,别有一番妖娆,“看你这幅样子,死破了相啊,在外面过的不好啊!”   她的声音一如十年前那慵懒凛冽。   洛歌挺直了腰身,她撩开发顺带抹掉腮边泪水。面色苍白却冰冷倨傲如同睥睨苍生的女王。   “姑姑这十年过的可好?据歌儿所知,这玖冽山庄的名声似大不如前啊。”   “有劳你挂心了。”   洛霁曲冷冷的挑了挑唇角,似有意无意的用手中那柄铜色定波剑轻敲着地面。   洛歌的眸光微微一滞。   定波玄风……相生相克……相生相克……   “姑姑可知歌儿的心愿是什么吗?”她轻轻一笑,风姿卓越,骄傲不屈。   洛霁曲紧盯着她,妖艳的眸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她挑了挑眉,唇勾一抹冷笑:“洗耳恭听。”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瞬间,飞沙走石,乌云蔽天!   白云迅速一闪,薛崇简的手中,玄风剑便只剩下剑鞘了。   白衣迎风猎猎作响,洛歌手执玄风剑傲立于乱臣狂风之中,似遗世独立,凛然不屈。   “歌儿……”   身边之人突然低唤,洛歌测头,对上那双无尘的眸。她深吸了一口气,闭眼,转头,吐气,睁开眼冷冷一笑。   “歌儿所愿,杀霁曲,焚玖冽!”   话音刚落,飞沙走石见青锋铜芒在混沌间骤然放出弧状亮光!   “铮”的一声,两剑相撞,擦出了一阵巨大刺目的火花。两股内力摄的近旁草木竞相炸断!“轰”的一声,头顶突然一记疾雷,响彻天边,银电突闪,撕破了黑色的天际!   杀霁曲!焚玖冽!   这就是她的宿愿!这就是让她放弃了所有情爱尝遍了一切苦痛的宿愿!!!   内力相冲,她被击的向后猛退了几步。一股热辣辣突然至凶直逼上喉头,还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阵殷红便自口中喷射出来!   洛霁曲微微皱眉,她稳住身体,不屑一笑:“倒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了,洛歌,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很多啊!”   洛歌抬头,冷冷一笑。她拂袖擦掉唇边血渍,面色苍白却仍旧不屈倨傲。   风依旧猛烈的刮着,身后的梨树剧烈的摇晃着庞大的身躯,发出一阵阵骇人的音浪,头顶,闪电夹杂着滚滚轰雷,冷笑着划过天际。   她站直了身体,放下捂住胸口的手,冰冷而又傲然的牵了牵唇角。   她的身后,薛崇简那墨绿的长衫夹着飞沙高高扬起,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眸光淡如静水。只是,他的掌中,鲜血正一滴一滴的随风而落。   她举起剑,再度冲了上去。   这一次,洛霁曲只是立于原地,冷笑而不屑的看着她朝自己冲来。   剑锋距离面门仅三寸之时,洛霁曲猛然捉剑,气聚丹田,轻喝一声,用力一挡,却未曾想,竟被她逼的身体不稳,连连后退!   洛歌趁机转动手腕,调转剑芒,一路追了过去。洛霁曲微惊,她连忙急速向后退去,却显得有些惊诧无措。一个躬身,躲过狠戾的剑锋,她连忙顺势滚向一边,举剑挡住了随之而来的青芒。“嗞”的一声,青锋斩于铜芒,震得洛霁曲的虎口险些裂开!她咬紧银牙,奋力一推,趁青锋离去之时,连忙跃起向后跳去。   洛歌稳稳落于地面,她转过头,看着微喘的洛霁曲,危险的眯起双眼。   七步之外的洛霁曲,调整好有些慌乱的气息,抬眸恶狠狠的盯住了洛歌。   “你竟不顾生死!倒还真想与我同归于尽?!”   她厉声开口,声音冰冷凌厉中犹有一丝掩盖不住的颤抖。   洛歌冷冷一笑,她看着她,淡然的再次捉起了剑!   “我就陪你玩个痛快!”   恶狠狠的声音急速落下,洛霁曲捉剑迎上了她的剑芒。   这一次,不能再低估了她了!绝不能!   十二分的狠劲与十二分的凌厉聚于铜芒,力量出奇毒辣!   洛歌的手腕突然一软,她猛然蹙眉,心跳骤然加快。   果然,铜芒顺着青锋炽热滑向末端,执剑之人虚接她这一击,已落于她的身后。洛歌睁大了眼,蓦然往前滑倒。还未等她有所反应,左肩便一阵剧痛,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濡湿衣衫往外流淌。   “当啷”一声,玄风剑掉落在地,她十分狼狈的趴倒在地上。   身后,有人正冷冷的笑着。   左肩的痛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她伸手一抹果然满手血迹。若非刚才她不稳向前滑倒,这刻,恐怕早就刺穿她的心脏了吧!   她右手撑地,回过头,看向身后之人,却不想,胸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一股腥甜直窜上来。她皱眉忍住,腥甜却依旧冲入口中。咬紧牙关,她不想再度喷吐鲜血,只痛苦的抑制着。   “还想斗么?”洛霁曲将剑背于身后,冰冷不屑的看着地上的人。   钻心的疼痛让身体一阵麻木,眼前恍惚,对面之人的脸一会儿左晃一会儿又晃。她皱紧没眉,猛然摇头,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   风拂过,一阵帘子的清香随风而来。   她猛然侧首,微眯双眼循香望去。   天地黑蒙。   一颗梨树,随风剧烈摇晃。偶尔划过的闪电,让那翠绿浓密的叶骤然发亮。挺拔不屈的梨树,谁的背影,模糊不清却孤独的伫立一方,为谁撑起一片天空。   树下的人,身着绿衫的人。他静静的看着她,不蹙眉,不咬唇,只静静的淡淡的,目光柔和的看着她。消瘦欣长的身体似在这狂风中化成一尊青岩,坚定的立于那里,不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   “即使没有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   “若败,我亦不会独活。”   “……”   “快乐幸福的活着吧,好么?”   “……”   谁的话语,凄凉温柔的如同月下海洋。谁的声音,忧伤坚定的如同千年阳光。   她突然笑了,鲜血随着她的笑容滚滚而下。   她突然痴了,仿佛看见白衣男子与绿衫男子正站在自己的背后,各伸一掌,轻柔的却用力的将自己推起。   洛霁曲睁大了眼,看着满身鲜血的她正笑着,坚定的占了起来!   刚才那一刻,必定是令她筋脉尽碎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惊得连退两步!   鲜血顺着唇角不停的涌出,她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身后的人。   他们,要自己活!   白衣遍染的鲜血,惊心怵目。发丝凌乱,在风中张狂的飞舞。这一刻,她仿佛就是忘川之畔蔓莎珠华,带着血色,冷冷绽放,傲然的令人不敢直视!   她慢慢的举起剑,游览的光围绕着剑芒,浓郁诡异的如同修罗幽光,她借力奔跑两步,猛然跃起挥剑直刺洛霁曲的天灵盖!   “当”的一声,铜芒阻挡住青锋,却阻挡不了急煞的剑气。双手猛然无力,洛霁曲的眸中,青锋竟穿过铜芒直刺过来。   剑,碎了?   碎了吗?   幽兰的光芒刺人双眼,直冲云霄。   洛霁曲的眸,终究只停留下了剑芒刺向自己的那一刻。光芒在头顶绽放,紫衣女子轰然倒地!   她松手,亦重复的摔倒在地。   意识模糊中,她只知道自己被涌入了一个特别温暖,温暖到让她想安心睡去的怀抱。涣散的视线中,一阵红雨与一阵蓝雨正围绕着幽兰的光柱,向上延伸,缠缠绵绵,不分彼此。   她认得,红雨是荞花。蓝雨是冥花。   定波玄风……相生相克……   相克……尽碎剑身。   相生……幻化缠绵。   原来,是这样啊……   红豆劫(一)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生死两惘间,若无爱,是否便无生死之遗憾?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五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五羁缚。   无爱无憎无羁缚。   我佛,无爱无憎当真无羁缚?   我佛,离爱之人漩于风尘何意?   我佛,情爱之债当真缠缚千劫?   我佛,我本是离爱之人,染尽江尘,结万千羁缚于身。   我佛,我愿历千劫,只为爱一场。   ……   茫茫白雾,穿梭过指尖发际。本应湿润寒冷的雾气,此时却是异常的轻柔温暖。洛歌一身素白,乌发披肩,双脚赤裸。她茫然的看向四周,一片混沌。   方才刚与一禅意梵音对完话,睁眼便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儿?   她伸手挥开眼前的白雾,发现远处有一格外明亮的光点,那里是出口吗?她疑惑的皱了皱眉,慢慢前行。   双足似踩在软软的棉花上,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舒心感觉。   光点越来越紧了,洛歌睁大了眼,看向洞外。一片白光,似什么也没有,似是被人猛地一推。她一个踉跄,跌了出去。   洛歌有些愠恼的揉了揉脚,蹙眉回头望去,却发现那洞口消失了,身后便如身前一样,只是片白茫茫的雾。   奇怪,又跌进了另一个雾世界!   洛歌皱眉站起,迟疑的向前买了一步,遽然抬头,她却发现面前的白雾正慢慢消散,而脚底竟是一片青绿的草地!   她惊得张大了嘴巴。   白雾往两边退去,眼前的景象也慢慢的浮现。   朦朦胧胧的,她好像看见了一棵树,一颗挺拔参天的树。紧接着,她又好像看见了两个人,一个白衣,一个绿衫,一个坐于树下,一个立于树旁。一个伸手抚琴,一个默然吹笛。她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依稀觉得二人身影似有相识之感。于是,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阳光突然洒下,她抬起头,看见的不是白雾,而是一片蓝蓝的天空与柔柔的浮云。她环顾一周,发现湖边垂柳依依,蝶恋百花,春风和煦,日光明媚。更似有一股亲切之感。   她回过头,微眯双眼,望向那树下二人。   乐声戛然而止,他们亦抬头望向她。   白衣男子眉宇温润如玉,唇挑柔情,一双银白色的眼眸就好像仲夏的月光,透着深深的温柔与眷恋。他白衣翩翩,体态优雅,风姿绝代。他看着她,温柔的笑着,眸中一片潋滟。   绿衫男子面目年轻俊逸,一对飞扬的剑眉下,一双眸便如阳光下的溪水,透明澄澈纯净的让人不敢直视。那蜜色的眸又如阳光下的琥珀,透着无限的灿烂。一袭墨绿长衫将他衬得更加丰神俊朗,秀如青竹。他亦看着她,眸光温暖,腮边酒窝深陷。   洛歌有些困惑的看着二人,连彩蝶停在她那白皙娇嫩的玉足上,她都没有发现。   那白衣男子冲她偏头一笑,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缠绵:“你我能赋的只有《长相思》罢了,即使没有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那绿衫男子朝她扬唇微笑,轻轻启唇嗓音温暖悦耳:“吾之情护汝之心,吾之心博汝之情,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话音刚落,那白衣男子竟如夏夜萤火,微笑散形,那些白色的小亮点,随风而去,无声无息。   洛歌的心遽然一痛,她捂住胸口蹙紧双眉,茫然不知何事。   耳边,似响起了一段歌声。悠悠然,惨淡淡,满是忧伤与凄凉。她睁大了双眼猛然看向那绿衫男子,他依旧微笑,腮边的酒窝深深凹陷。   耳边的歌声越来越清楚,像叹息,像依恋,像他的声音。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红豆劫(二)   所谓的修罗之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洛歌皱眉,全身上下一会儿无知觉,一会儿又剧痛无比,如此反复,不停的折磨着自己。眼皮似千斤重,任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她妄图动动身体,却发现一切徒劳。   耳边的歌声真是而清晰,悲凉的曲调,缠绵的歌词,经那人唱出,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声音本就温暖悦耳,唱这歌时,声音故作低沉,如悠悠长调,又如幽幽叹息,沉寂的拉回了她的意识。   “唱歌啊……”   谁在哼哼?声音又小又弱,恍若无声。   她有些不甘的皱紧眉,用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睑的,却是一张如阳光般温暖的脸。   “你终于醒了!”   薛崇简大叹一声,仿佛被人抽干了全身的气力似的又倒在了椅子上,他先是微微的笑,再是呵呵的笑,最后他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像是宣泄着什么,尽情的放开一切的用力笑着。   “薛……”   这又是谁的声音?细细的,弱弱的,明明就是一团气在哼哼啊!   洛歌皱紧了眉。   原本毫无知觉的手此时却被一股烫人的温暖包裹。洛歌蹙眉动了动手指,又引来了薛崇简的一阵笑声。   “叫你你不醒,唱着歌就把你唤回来了,早知这样,我就应该早些对你唱歌!”   他朗朗的笑着,低眸看着她那苍白的指在自己的掌中微微的动。   洛歌转动眼眸,看见了他的侧脸。   他笑着,笑容灿烂温暖,美好阳光。可他的眼,那双蜜色的犹如阳光下琥珀的严重,是庆幸?是惊喜?是忧伤?还是……   他猛然转过脸,双眸迎上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一愣,又灿烂一笑:“你睡了太久了,我以为……还好……阿洛,还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停在了她眼下的伤痕边。   “渴不渴?饿不饿?睡了那么久,应该很饿吧!”   他想了想,拍了拍脑袋自嘲一笑:“瞧我,该喂些水给你喝的!”他说着,站起身倒了杯温茶,托起她的肩,看着她慢慢啜饮。   温热的液体划过胸腔,带着一股无名的动力,通向四肢百骸。她刚想摇头不喝时胸腔一阵火辣辣的疼,一股腥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喷了出去。   薛崇简的脸猛然变色。   她的唇,下巴,前襟,全都被染成了大片大片触目的殷红。   她闭上眼,先前那股痛到极致的感觉再度袭来。   “很疼吧……”他的声音格外的轻柔小心,他看着她那张强忍着痛楚的目光,怜惜道:“痛就叫出来,不必忍。”   她皱眉睁开眼,毫无血色的目光比先前更加苍白。   薛崇简想了想,抱住她的上身,又接着唱了起来,歌声低沉悠远而又悦耳: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痛似乎渐散,意识似乎渐渐迷离。她靠在他的怀中,慢慢慢慢的,又睡了过去。   红豆劫(三)   再度醒来,已是翌日黄昏。   房里只有她一人,薛崇简不知哪儿去了。   她皱了皱眉,却忽觉身体变轻了很多,不再似昨日她刚醒来时那种铅重了。她抬了抬手,发现自己的胳膊居然可以灵活活动。吐了口闷气,她用右手扶住床沿,慢慢的坐了起来。双腿亦可活动,只是左肩被包扎了起来,隐隐作痛,整支胳膊都无法活动。   她一愣,又微微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一股无名的寂寞之感突然紧抓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垂下头,眼眶湿润。   她以为自己会死。本来嘛,与洛霁曲一战她抱的便是必死之心。她以为自己再无牵挂,可是一想起十三的话,与那人的承诺,她的身体里,竟会生出满满的坚不可摧的力量。   她仰起脸,泪水划过眼角,流进乌黑的发中。   十三,不是一直希望自己能好好活下去么?   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她的余生,最后,也只是温柔一笑。   “十三……你当真……不孤单?”她轻轻一叹,伸出手拔下发中的祈祾钗,泪眼婆娑的仔细端详:“你不孤单么?不要歌儿陪着你么?你一直想要自由,一生却被禁锢,十三……十三哥哥……”她低泣着,将那珠钗放在颊边,闭眼轻轻摩挲。   窗外的阳光透着些许春日暖意带着微凉的风吹了进来,血色夕阳如墨在天边晕散。日落西山,洛阳街头华灯初上,那楼外的青山在红色的霞光中只显现出墨色雄壮的身影。余晖入室,在冰冷的地上撒下一片柔柔的凄暖。照射在她的身上,带着轻如风而的暖意。   她突然睁开眼,泪水滞住。她有些困惑的举起银钗,对住夕阳眯起眼仔细的看着,钗尾的明珠泛着暖色的光芒,原本银白色的珠身此时微晃,那明珠与银钗交界处隐隐有一条微微不可见的细缝。   洛歌垂下头,她握紧钗尾,微微蹙眉。冷风忽地一吹,她的手猝然一抖,泪水凝目,指尖一紧,她慢慢的旋转。   慢慢的,钗尾与钗身分离,就在那一刹那,暖色的光芒突然让她睁大了眼,忘记了呼吸,心脏似被人狠狠抓紧。   三粒干瘪甚至微黄的红豆,在夕阳那温暖却凄凉的光芒中快乐的蹦跳了出来。   如纯锯锯过心脏般的疼痛,突然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她极力的睁大眼睛,像是要含住那早已满满的泪水,她的唇,慢慢的抖动,慢慢的,化为了一丝深深的笑。   三颗红豆,在暖黄色的夕阳中,泛着淡黄色的光芒,像极了她那将要流出的眼泪。   红豆,又名相思豆。乃有情之人至痛至深的相思之泪幻化而来。   相思之泪……他的相思之泪吗?   她突然捂住唇,却难以自抑的大笑起来。是凄凉的笑?是哀伤的笑?还是那痛到极致无以排遣的笑?   延载三年,他离去。   万通二年,重相离。   三年的离别之期,三年的无尽相思,三颗红如血泪的红豆。在这根不知被他拂过多少遍的朱钗中,痛楚寂寞的等了十年。   等了十年啊!相遇却不相认,他该是怎样的痛苦?那是痛的深中更深的感觉吧!   “十年……你竟不说……十年!”她大声嚎啕,泪水像是由着血液经过疼痛的心脏涌入眼眶,无尽的流淌,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凄凉伤痛,仿佛没有了任何依靠一般分离的哭泣,寻找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力量。“你不脏……我骗你的……十三!十年!你怎么能这样……啊?不痛吗……”   她哭到浑身抽搐,哭到双眼酸疼。哭到那泪似已化为鲜血,流淌在她的脸上,流落为那夜色之中,她那无尽的相思,与忧伤的他低叹。   相遇却不相认,他低叹,物是人非。   相遇却不相认,他以为,配不上她。   又何必留一丝遗憾?又何必惹来她的空叹?狠一狠心,折磨的只会是自己,幸福的终究是她。   那些个夜晚,没有她的夜晚,他温柔的笑,可眸光忧伤带着痛,更带着那难以抒发的无尽相思。能做些什么呢?抚一抚相思豆,吻一吻祈祾钗,痛,并不减少。   那些个夜晚,芙蓉帐暖,当那一具具撩人娇体迎上他的时候,他强颜欢笑,只为了得到那一份可以保护自己最爱之人的权力,可是,他错了,太傻了,不是么?   他害怕她看到自己的肮脏,害怕她看到自己的狼狈。他已配不上她,如此肮脏之人又如何配得上一个清如莲花的女子?他笑,笑叹自己的肮脏;他劝,肃劝她不必执著。   忘了自己,就如同忘记那一份本不该开始的爱。   “你该多寂寞?多寂寞?”她闭上眼,哭声渐渐变小,可心却痛的越来越深。“你怎么可以狠得下心?红豆算什么……算什么!”   “既然要我活下去,便让我陪着你吧!”   她捧着那三粒红豆,戴好发钗,右手用力撑住东榻,缓缓移动,双腿是没有知觉的,全身上下,她只有一只右手可以用力。   “咚”的一声,她栽了下去。   上身倾倒在地,可没有知觉的双腿却仍旧挂在床檐上,她疼的猛皱了一下眉头,却又不知哪来的力气强撑着依靠右臂的力量一点一点的往前爬!   她要找他问清楚,这十年他到底怎样的生活!   她要告诉他,即使阴阳两隔,她依旧要陪着他!   床榻距离房门只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可她却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一点一点,朝着那扇门慢慢的爬去。   若这是三年相思的距离,我也定越的过去!   即使没有双腿,我还有双手!爬,也要爬到你的身边!   她的手中,已没红豆。她的眼泪,汹涌滑落。她不相信,三年的相思,十年的相处他竟可以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装作一个局外人,谈笑之间便可将自己那深藏的痛楚埋于心间,独自一人去承担一切!   需要你这么保护吗?这样的保护亦伤我至深啊!   她咬破了唇,满嘴的血腥。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疼,好像要让她全身爆裂一股灼人的疼!她强忍着,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的往前爬!   当沉沉的霞光终于照射到她脸上的时候,她竟闭上了眼,忘记了言语,忘记了行动,那墨绿色的身影,在温暖凄哀的橙色光芒中随着晚风晃动。下一秒,她便落入了一个泛着莲子清香的温暖怀抱。   她慢慢的睁开眼,想冲他笑,可眼泪却先行一步润湿满襟。她颤抖着举起手,慢慢张开,三粒干瘪微黄的红豆在她的掌中开心的咧嘴欢笑。   薛崇简的身体遽然一颤!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可那蜜色的眸中慢慢的全是怜惜与痛楚。他抱紧她站起身,走出了房门,下了楼。   最后一点红色的余晖终于消失在天的尽头。天空先是深深的蓝色,后又变成了蓝黑相交的沉郁。   玖冽山庄,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山庄中,有人的脚步一声一声像是足踩在心房上,揪紧了人的神经。墨绿色的衣衫在夜风中孤寂的飞扬,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英挺的眉狠狠的皱紧,蜜色的眸中满是沉郁的哀伤。   断情阁,垂柳下。   那人的坟墓在黑色的夜中迷离的月下,倍显凄清与落莫。墓边的荞花凌乱飞舞。   她皱着眉,看着那孤零零的墓碑。   薛崇简就站在她的身后,拥住她,蹙眉看着她泪流满面。   怀抱这骨灰坛的双手轻轻颤抖,她垂下头扶住墓碑慢慢跪倒在地。   月光泄落满湖,和着湖面飘渺的雾,像银色的纱罩住了大片大片含苞欲放的荷花。   她脸贴着冰冷的墓碑,泪水滴落在碑旁的杂草里,在月光下闪着晶晶点点的银光。她挑唇,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夜风吹过,她抖动着睫毛睁开了眼,抬起手,伸张五指。   “三年的相思不过三粒如血的红豆,那我的呢?对你十三年的思念,你又该怎样还我?”   她凄然一笑,泪水滴落在掌心那三粒似血般通红的相思豆上。   “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背着这么大的债要怎样活下去?是你的残忍还是我的残忍?十三……你叫我怎么办?”   她静静的流着眼泪,唇边的笑越来越苦。   “你为什么那么傻?我为什么那么蠢?若是早一点……早一点……十三……十三……”   她的身体在风中颤抖着,她的眼泪在风中汹涌着。那些晶莹的泪花儿好像永无止尽似的从她的眼中不断流下。她咬住蠢,抽噎着,心狠狠的痛着。   月光下,衣袂翻飞,发髻微晃,他忧伤一笑,蜜色的眸在月光下如同溪水流淌着透明却忧郁的水波。他别过头,闭上眼皱紧双眉。她的每一声哭泣,都似乎能够将他打入那万劫不复的痛苦境地。   墓碑前,她的抽泣声由小变大,最后竟变成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质问。   “你要我如何?!活下去吗?带着这种痛残忍的活下去吗?!”   她瘫倒在地,掌中的红豆滚到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她用额头抵住冰冷的碑,泪水顺着碑文缓缓而下。   那个夜晚,浮上心头。她醉倒在那个人的怀中,听见他温柔的说:“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   “要懂得珍惜身边的人,不要再执着了。”   “即使天塌了,也不用你去顶,所以,不要太累?”   “放任自己自由吧!做自己想做的,爱自己想爱的。”   “即使……我死了,你不也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么?”   “快乐幸福的活下去吧。”   快乐幸福的活下去吧……   你走了,又如何教我快乐幸福的活下去?   她嘲笑着大哭着,胸口似被撕裂般疼痛。   双眼又痛又痒,可泪水却依旧滚滚而下。   她垂下头,睁开眼,眼前却一片白色。   双眼一阵刺痛,这种刺痛又蔓延到脑袋里,她皱着眉,呼吸似被谁生生掐断,快要窒息。   一片金星,她突然向后仰去。   凄迷的月光下,薛崇简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急忙伸出双臂迎了上去。她倒在他的怀中,唇边带着嘲讽哀痛的笑。   “歌儿!”   薛崇简大叫一声,目光一滞,只觉得被人狠揍了一拳。她睁大了眼,瞳仁收缩!   怀中的她,紧闭双眼,脸色苍白,月光在她脸上凄凉的游走,她的眼角,有血泪正不停的流下。   血泪!   刺人双眼,救人心肺的血泪!   再遇狼(一)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听见有人在低低的交谈。   满屋子的淡淡荷香,正是她最喜欢的荷香。她有些贪婪的呼吸了两口。   一股温暖的气息突然笼罩全身,带着莲子的清香。额上突然一阵细碎的温暖,好像是谁的指尖正在她的额上游走,她微微蹙眉。   温暖的气息慢慢清淡,她想伸手抓住,可全身乏力。   “是何原因?”   低沉的声音带着焦急,带着关切,让她心安。   一阵踢踏声,好像有人走了出去。   断断续续的,她好像听见什么“哀极攻心……气血冲顶……”   她动了动手指,皱紧了眉。   眼睛好像被什么蒙住,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让她的头脑格外的清醒。她抬起手,启唇艰难的唤了一声:“薛……”   “歌儿,别动!”   送走大夫,薛崇简在门外听见一声虚弱的呼唤,便连忙奔了进来。离她一步之遥时,他故意稳下脚步,理顺呼吸,明知她看不见,脸上却依旧带着一丝让人心安的笑容。“我在这儿呢!”他轻轻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洛歌皱着眉,慢慢启唇:“我的眼怎么……”   “大夫说了,眼睛没事。”他依旧以最轻松的语气回答她,可脸上却是深深的哀痛与忧虑。她皱了皱眉,握住她的手,接着说道:“大夫说了,按时喝药换药,你的眼睛便会很快好起来的。”   她沉默的抽回手偏过头,声音沉闷:“你又何必骗我?双眼流血……我再也看不见了吧!”   他心中一痛,面色依旧淡然:“怎么会看不见,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大夫说了,你的眼睛或许明日起来就会好,或许后天就会好……”   “或许一年……或许一辈子不好呢?”她叹了一口气,双眉皱的越发紧了。   薛崇简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的笑道:“那么好看的眼睛怎么会瞎掉?你别再自己吓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好好的疗养,何必为自己徒增那么多的烦恼?”   洛歌抿了抿唇,艰涩一笑。   “好了……你睡吧!”薛崇简替她掖好被子,正准备离去却听见她在背后低唤了声   “怎么,睡不着吗?”他回过头来看着她。   微微迟疑了一会儿,洛歌才松眉轻声道:“我不想再留在洛阳,去江南吧。苏州扬州……都可以……”   薛崇简淡然一笑,神色飞扬,胸中大石似已稍稍落地,他点了点头又连忙道:“好,就依你,不管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昏昏沉睡已不知睡到了何时,睁开眼,看见的也只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洛歌突然皱眉,她抓紧了薄被,突然觉得满是冰冷。   “薛崇简?薛崇简!”   没有人回答他,他不在这里!一股无名的恐惧感突然涌上心头,扯痛她的心脏,满室的温暖也似随着那人的离开而消失。   一种空落落的恐惧感,骇得洛歌拼命的睁大眼睛,她伸手掀掉了捂在双眼上的纱布,可眼前依旧黑暗!   无尽的黑暗,让她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助害怕。   她伸出手,是那样迫切的希望会有他的手握住自己,可是……   “薛崇简!薛崇简!”   她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可音量却是又小又弱。   无奈,她只好强自镇定,掀开被子伸出手,胡乱的摸索着,眼前无路也无他,只有黑暗,只有那让她茫然让她无措的黑暗。   已不知撞倒了多少个椅子,亦不知跌倒了多少次。待她真真切切摸索到房门时,她觉得,仿佛已经耗尽了几百个世纪那样的漫长。   她扶住门慢慢站了起来,可醉麻的双腿依旧不停的打颤。好不容易,她才省出些力气伸出手打开了那两道让她跌的满身是伤的房门。   风,暖暖的刮过。初夏的风本就带着意思凉凉的温暖。迎面而,带着洛水河畔的花香,让洛歌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脚刚向前抬去,却不想撞上了一堵“墙”   洛歌骇的连忙往后退去,只是当她还没有抬起步子时,手腕便被人生生擒住了!   “大唐女子怎生得如此莽撞!”   低低的咒骂声,带着一丝胡腔,让洛歌猛然一怔,她挣脱着那人的手,皱眉喝道:“放开!”   “你这女子……”一阵掌风迎面扑来,还未落下便停住了。   下一秒,一股无名的压迫感便逼了上来,左手突然被人拽住,洛歌又急又气,她正准备大喝一声,却不想被一道冷森的声音截住。   “洛?你姓洛?”   刻意被压低的声音仍透着一种不羁一种狂傲。这声音似曾相识,却又始终模糊不清。   “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姓洛!”   下巴被人紧紧捏住,痛得洛歌咬唇皱紧了双眉。一丝冷气自唇齿间逸出,捏住下巴的那道力气又蓦然放轻了许多。   “我姓不姓洛干你何事!”   “你当真是姓洛的!”冷森的声音中又透出狂笑,下一秒,一声咒骂又平地而起。“该死!我居然不知你叫什么!姓洛的,你……”   姓洛的!   仿佛青天炸雷,洛歌睁大了眼,身形摇晃。   那个邪恶狂傲的男子!那个如草原苍狼一般的男子!那个似大漠雄鹰的男子!那个让她害怕让她惊惧的男子!居然此刻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姓洛的,你是属于我的,我一定会得到你,我的汗妃!”   当年那如血誓一般的话语再度在耳边炸响。洛歌瞬间苍白了脸色,惊惧的忘记了言语。   “终于得到你了……我的汗妃!我突厥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汗妃!”   搂住自己的臂膀将洛歌勒的喘不过气来,她伸出手想推开他,可惜一切徒劳。   “你的脸……”粗糙的手指抚过她脸上的疤痕,那如鹰般洗礼的眼睛看着她那黯淡的眸光突然一震。   那双原本灵秀俏皮的眼睛,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此时却是如此的空洞与茫然。   身体突然一颤。   “你的眼睛……”   “放开我!”洛歌强自镇定的冷冷开口。   拥住自己的双臂送了些力气,但却仍旧拥着她。洛歌深吸了一口气,冷然道:“莫啜,放开我!”   “随我回大漠去吧!”   “做梦!”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面前的人冷冷一笑,双眸竟如草原的狼一般生出了一股誓不罢休的决绝。抬手用力挥下,颈间一痛,下一秒,洛歌软绵绵的倒下。   再遇狼(二)   洛歌再度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摇晃的马车中,她悄然皱眉。双眼被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给覆住了,一股子淡淡的草药味儿。抬起手又蓦然放下,身体猛然一震。   那个草原之狼般的男子,当真要将自己带去漠北?   她大骇,马车突然一晃,她一个不稳歪倒在了一旁的车闭上。   小小的车厢中,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声在耳边炸响。   洛歌的背影遽然一僵,她摸索着退到原地,伸手抱住双膝,将脸埋在双臂中。   无名压迫感靠近,洛歌绷紧了身体。   一股强烈的男子气息突然将自己紧紧包裹,身体突然贴上了一具如铜墙铁壁般结实的躯体,洛歌大惊,连忙抬头身后企图推开他。   “你怕我?”   莫啜低头眯起深邃的眼,轻声嗤笑。他故意加重力道,令她在自己的怀中动弹不得。   胸前的挣扎蓦然停下,洛歌冷冷一笑:“是,我怕你。”   “为何?”他来了兴趣,牵起唇角邪邪一笑。   “放开我。”洛歌面无表情淡然开口,她咬紧银牙,全神戒备。   莫啜有些无趣的松开手,退到了车厢的另一边。一双沉默的眼依旧犀利的盯住她。“姓洛的,你让我找的好苦。”   洛歌沉默,将头偏向一边。   莫啜见了,只作淡淡一笑,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一脸的不羁倨傲。“我在扬州逗留时日,却始终没有找到你,不料想,你已离开此地。后来,我又去了湖州、苏州、徽州等你,却依旧无果,到真如那无头苍蝇一般。姓洛的,你看,神终究安排你我再次相遇,所以,这次你绝对逃不掉了。”   车厢里蜷缩这的身影一动也不动。莫啜蹙眉,正觉怪异,他欲望伸手推她,却见那身影猛然弹跳起来冲出了车厢。他大惊之下,连忙伸出双臂抱住了她的后腰。   冷冷的风呼啸着奔腾而过,洛歌一下呆住了。那些夹着沙的风吹打在她的脸上,刺疼却又让她格外清醒。   荒凉的戈壁,寸草不生的戈壁,卷着碎石张狂飞舞的戈壁之风。原来,她早已离开了大唐的旖旎。   泪水突然滚滚而下,双眼又胀又痛。蒙着眼的纱布似勒的越来越紧,紧到让她失去了一切的知觉。她颓然的坐回车厢中,微微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莫啜长松了一口气,目光一凝,又突然跳起来捧着她的脸,怒喝道:“难道你真的不要你的眼睛了!别哭了!”   “这里……是哪里?”她呆呆的问道,泪水却依旧汹涌不停。   莫啜气得双手发抖,他不知轻重的抹掉她的眼泪,没好气的答道:“关外戈壁!你我已出了玉门关!”   “玉门关?”她愣了愣,突然发狂般的推开他的手,挥拳用力的捶打着他的身体,又是满脸眼泪:“我不见了,他该多着急!多着急!莫啜,送我回去!!”   手腕被人擒住,蚀骨的疼痛。   此时的莫啜,脸色异常阴翳,他危险的眯起双眼,手中的力道不觉加重,似要生生的将她的手腕捏断。“你,休想!”   “放开我!”她挣扎这,咬紧银牙,恶狠狠的说道:“你若不放我回去,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你!”   “那又怎样?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他冷冷一笑,用力的揽过她的身体,紧拥在怀中,低首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大脑瞬间空白。她只觉得唇上一痛,不禁皱紧了双眉。一股腥甜缠绕口中,让她突然清醒。她张口,用力咬住了他的唇,狠狠的,像是要咬烂一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莫啜皱紧了浓黑的眉,强忍着,却又终究放开她,将她推到了一边。   车厢内的空气,冷飕飕的,比那夜幕下的戈壁滩还要寒冷。   莫啜皱眉抹掉了唇边的血迹,又抬眸看向阴暗处那张苍白冷漠的脸,冷笑道:“还倒真如当年一般倔强!越来越狠了!”   洛歌听了,突然牵起唇角笑了起来,她抱紧了双膝,冷冷道:“留下我的人在你身边又有何用?我的心不在……”   “留住你的人,自然能留住你的心。”倨傲的笑重新怕会唇角,他的眸光中犀利而又不可一世。   车帘被戈壁的大风吹起,她抖了抖身体,蜷缩的越发紧了。   不知那个仍在洛阳的人,此刻该有多么的着急……   天与地(一)   天与地的交界处是什么?是连绵起伏的高山,是成群的牛羊。牧人的歌声直通云霄,嘹亮的马哨声随风传递,炊烟飘向天边,帐篷一朵一朵的散布在这片青绿的草原上,金狼头旗帜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众人欢呼,顶礼膜拜。   他们的汗,至高无上汗,终于平安归来!   莫啜坐在高高的骏马上,他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俯视着众人,微眯的狭长双眼,深不可测,可那如苍鹰一般犀利的目光又是如此严酷的锁劳着他的臣民,让他们在他的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可汗,”身着软甲的赫沙跪在莫啜的面前,谦卑而又畏惧。   莫啜牵起唇角淡淡一笑,他伸出手置于赫沙的头顶上方,微微抬起。“赫沙,抬起头,告诉我,我不在时,族人可好?”   “一切安好。”赫沙抬起头,看着逆光下的尊贵黑影不禁垂下眼睑,不敢逼视。莫啜的目光却突然抬起投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帐篷。   美丽的少女身着胭红的衣袍,俏生生的站在帐篷前,对着他微微的笑,风吹起她的辫子,吹起她的袍子,她只是静静的在那里,任那草原风将她双颊吹红。   犀利的眼神蓦然轻柔。莫啜跳下马,绕过众人朝着少女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   “阿莫依娜,哥哥不在,你可保重了身体?”   “哥哥!”阿莫依娜娇呼一声,立马奔入了他的怀抱,“咯咯”的笑了起来。   莫啜有些宠溺的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唇边那冰冷的笑转瞬化柔。   “哥哥去了好久!”阿莫依娜抬起头看着自己可亲的兄长,假嗔道:“那大唐的风光好过我们的草原吗?那大唐的小鸟儿比得过我们的苍鹰吗?大唐的山有我们的天山高吗?大唐的女子有我们草原的女儿豪爽吗?哥哥怎么去了那么久!”   莫啜有些无奈的抱了抱她,轻笑道:“傻妹妹说了这么多,哥哥我该先回答哪一句呢?”   “哥哥!”阿莫依娜跺了跺脚,噘嘴看着兄长。   莫啜淡笑着摇了摇头,她牵住她的手,走向了马车。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对着她说:“哥哥带你去见一个人,哥哥要拜托你一定要将她照顾好。”   “呀,谁能让哥哥这么上心!”阿莫依娜不禁好奇的睁大了双眼。   脚步在马车前滞住,莫啜看了妹妹一眼,微微迟疑了一会儿,才伸手将车帘撩起。   昏暗的车厢中,一团白色的影子正紧紧的蜷缩着,风灌涌进去,那白影突然一震。   “洛……”莫啜皱了皱眉,“洛……洛儿,到了。”   洛歌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她皱着眉,弓起背,冷冷一笑:“滚开!”   “你……”阿莫依娜气极,居然有人敢这么对待哥哥!   莫啜伸手挡住了阿莫依娜挥起的拳头,他冲她摇了摇头,黑沉的眸中马氏无可奈何。   阿莫依娜微微蹙眉,她收回手,又困惑的看向那个白影。   莫啜伸出手将洛歌拉了出来,慌乱间,他突然用力的抱紧了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你滚开!滚开!”她徒劳的挣扎,口中大骂。   莫啜只是冷着一张脸,不发一言。他抱紧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向王帐。“嘭”的一声,他将她用力的扔在了榻上,摔得她两眼发花,骨头散架。   “这里是突厥!不是那个可以保护你的大唐!”莫啜冷冷看着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阴翳的脸上终不起一丝波澜。他冷哼了一声,接着说道:“在这里,你是异族!而异族在这里注定为奴!洛儿,我劝你好自为之!”   洛歌狠狠的咬住下唇,紧皱双眉,将那声已在唇齿间打转的痛呼声又硬生生的逼了回去。她费力的坐直了身体,不屈的冷笑道:“夷狄竖子!”   “你……”莫啜冷冷的吸了口气,俯下身,用力的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眯眼冷然道:“我本就是野蛮人,我随你怎样骂!你不可能骂我一生,对不对?我的汗妃。”   他松开手,大笑了起来,笑声邪逆而瑟冷。   洛歌倔强的偏过头,仿佛是被人戏辱了一般,双颊通红。   莫啜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捋开她的发,声音不禁放柔:“听我的话,突厥并不比大唐差,你会喜欢上这里宽广的草原和耸入天际的天山,我会医好你的眼睛。”他的手指慢慢下滑,抚上她脸颊上的疤。“以及你的脸。”   “不需要!你滚开!”她像受惊的猫,弓背抱膝退到了角落中。   他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狭长黑沉的眼蓦然变冷。他直起背脊,俯视着她挑起唇角,冷冷一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帐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洛歌紧紧的皱着眉头,痛苦的将脸埋在双臂中,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双手蓦然攥拳,她突然跳起来,往外冲去。   可她忘了,自己已经瞎了。   脚绊倒了大盆,烧的通红的炭火朝她翻了过来。她已来不急躲开,只能瞬间窒息,等待着那火热的疼痛。   黑影闪过,下一秒,她被死死的护在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中,身后一声闷哼,低沉而又隐忍。洛歌张开嘴,忘了言语,知道身后人带着她滚到一边。   “哥哥!”   阿莫依娜大呼一声,连忙奔到了莫啜的身边,不知所措的睁大眼又急又气。   “我没事。”莫啜摇了摇头,可整个后背都被炭火灼伤了。他松开怀中的人,看了看她,又连忙柔声道:“有没有事?烫到你了吗?”   “哥哥!”阿莫依娜蹲下来皱着弯弯的眉毛扫掉了残留在他身上的炭星,急嗔到:“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哥哥何必如此救她!”   莫啜只作没有听到妹妹的话,他皱了皱浓眉,动作轻柔的扶起洛歌,将她打横抱起,重新放回了榻上。   莫啜僵直着背脊坐在榻沿,看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低声说道:“去吩咐人,将这里打扫干净。”   阿莫依娜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洛歌,一跺脚,低身走了出去。   王帐恢复安静,只剩下那散落在地的炭火突然“荜拨”爆响一下。   莫啜终于冷冷一笑,他紧盯着她的脸,冷然道:“想逃?”   洛歌咬住下唇,选择沉默。   “我劝你最好想都别想!”他的声音陡然转严,不容侵犯的威严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他扬起脸,垂下眼睑倨傲的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狂傲冰冷:“如果你还想逃,那我也只能像对待野兽一样将你关在笼子里,缚住你的双脚!”   洛歌的身体轻轻的颤抖,她牵起唇,冷傲一笑。   她不怕。   他是狼,他是鹰,他是人人畏惧的修罗。   可她不怕,她只怕,只怕那个人会担心会着急会找不到她。   她叹了一口气,轻轻皱着眉。   天与地(二)   耳边,呢哝软语。   暮春阳光,杨柳依依。湖光潋滟,春风柔柔。   碧绿的树让阳光照射,闪烁一片灿烂星光,风儿路过,激起一片欢快的笑声,西子湖畔,白色衣袂随风飘荡。白玉石拱桥上,墨绿色的背影,在斜斜的春光中,温暖而灿烂。   洛歌睁大了眼,默默微笑。她微偏脑袋,眉眼弯弯如新月。   湖中那原本含苞待放的荷花突然绽放,阵阵香气将她笼罩,人比花娇。她将手背在身后,笑喊道:“薛崇简!”   拱桥上,那墨绿色的身影突然一颤。   只是那一霎那,天上的云朵竟飞速的漂移了起来。昼夜交替,日月生辉。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渐渐后退,只她一人仍停留在时间的缝隙中,不知所措。   风停云歇,依旧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洛歌有些畏怯的睁开眼,拱桥上,绿影不见。   “洛姐姐……”   清脆的童音响起,洛歌骇的连连后退。   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伸出手,歪过脑袋对她甜甜的笑着。蜜色的眼眸如那阳光下的溪水,清澈透明。他有些疑惑的皱起了俊秀的眉,腮边的酒窝深陷。   “洛姐姐……洛姐姐……”   他朝她奔来,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声音又急又脆。   洛歌摇了摇头,有些惊恐的向后踉跄退了两步。   小男孩停下步子,眉目变得忧伤。她突然皱眉轻轻一笑,笑容又苦又涩。他转过身,小小的背影透着无尽的落寞。   “连你也讨厌崇简了,连你也看不起崇简了。”   他低着头,慢慢的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仿佛终于被人遗弃了一般,她突然睁大眼惊恐的大叫这,泪水汹涌。   “别走……崇简……别走……!”   “别走!”   眼前一片黑暗,她害怕了,害怕的大叫着,害怕的胡乱摸索着。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孤独无措,她没有任何依靠,就那么一个人面对着这让人恐惧的世界。   “别走!崇简!别走!”   她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几乎发狂。   “别怕。”   一双手突然伸来将她拥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他知道,她已泪水涟涟。他动作有些僵硬的拍着她的背脊,笨拙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别怕,只是梦而已。”   “我不讨厌你,也没有看不起你,别走,崇简,求你!”   她的声音像在恳求,又像是极力挽留,显然,她仍在梦靥中没有出来。   浓眉皱的越发紧了。俊美冰冷的脸似被雪山的冰雪封住了,让人陡生寒意,莫啜猛然推开她,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   洛歌吃痛,她皱了皱眉,意识渐渐清晰。   火盆中的火花突爆一下,“荜拨”作响。温暖的王帐中,莫啜的脸越发阴翳。   “既要成为我的女人,就赶快将那男人忘去!”   狭长黑沉的眼冷的如同腊月里的飞雪。   洛歌愣了愣,濡染松眉一笑。   莫啜皱眉,有些困惑:“你笑什么?”   洛歌抬起头,苍白的脸因为火光照耀而略显微红,就如那夏初的莲花,洁白却又美丽。   “你知道天与地的距离有多远吗?”   她轻轻的问到,牵了牵唇角。   仿佛看见了江南的六月湖畔,打着苞儿的荷花蓦然绽放,莫啜的眸光,微微恍惚。   “天与地的距离,就像风与阳光的距离,一个极力的奔跑,一个默默的追寻。”   他讷讷不语,只听着她用悠长的声调慢慢说出的话语。   “地,永远都只是默默的遥望着天,大树为何能参天?那好似因为地想拉住天,不让它与自己更遥远。雨水为何能湿润大地?那是因为地包容着天的泪水陪它一起哀伤。天不能说的,地都懂。地所不能言的,天永远也不知道。”   她轻轻的说着,又轻轻的笑着。   “地总是默默仰望着天,张开自己宽大的怀抱,等待着天从高远寒冷的地方回来,回到它的身边。”   “可天却一直热烈的爱着白云,愚蠢而又执着。”   她垂下头,泪水又涌了上来。   火盆里的炭火,跳跃散下星点的光。王帐内,安静的如同帐外那布满明星的夜空。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的为她抹掉泪水。黑沉的眸,倒映着炭火的光芒中,亦是星星点点。   “我不懂什么天与地的距离,我只知道,若我是阳光,我定会将风牢牢的缚在怀中,不让它逃掉。”   她没有躲避他的手,像是毫无感觉,牵起唇角,似嘲讽一般,轻轻叹息:“你终究是什么也不懂。”   月下舞(一)   草原上的风,带着一种狂野一种不羁,就如那原上奔驰的骏马,自由而快乐的迎风驰骋。若说大唐是儒雅多情的文士,那这儿便是那豪放热情的汉子,让人不由为之沸腾。   洛歌站在高高的山包上,迎风面向南方,风吹散了她的发,那乌黑的发便在那不羁的风中涤荡。她突然张开双臂,以迎接的姿态拥抱着正南面那片宽广的碧浪。风悠悠,她似乎听见了长安街头那热闹的叫卖声,似乎听见了洛水路过惠通大桥时的淙淙之音。就在南面,那似乎伸手便可触及的南面!   她突然微笑了,宽大的袍子在风中尽情飞扬,蒙住双眼的纱布,似两只从长安飞来的白蟒在她的发中穿梭。   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到感觉得到。   在南面,她可以和他吹着同样的风,喝着同样的水,感受着同样的繁华。   可现在呢?她却独自一人,在这荒凉的北边,独自拥风而笑。   “好了,得回去了!”   阿莫依娜不忍出声,她站在洛歌的身后,不禁皱起了眉。   草原之风在耳边“轰轰”而过,似拉着千军万马,生生踩过洛歌的身体,奔腾而去。她突然跪倒在地,垂下头,沉默不语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十分轻微细小。   风中,有谁的歌声渐渐传来。   “催杨柳,催杨柳,昔日春光今在否,乱舞虚度好春秋,相思折为谁人手。”   当年的笑谈风月,当年的俊颜如斯。   当年的凄迷温柔,当年的不懈等待。   在这风中,在这虚渺的歌声中,狠狠的撞击着她的心脏,她突然弓起背跳了起来,张开双臂迎着猎猎狂风向那坡下奔去,向着南边的草原奔去。   阿莫依娜大惊,她甩开长鞭用力的挥了过去。可是,她跑的实在太快太快,就像风之子,连长鞭都无法伸到。   “你回来!回来!”   阿莫依娜急着大叫起来,她丢掉长鞭,追了上去。   宽袖在风中飘扬,衣带在风中飞翔,她拼命的跑着,好像要一口气跑回长安似的。   前方是黑暗的,可她知道,到了长安世界就会明亮。   可是,就是苍鹰也有飞累一天。   她跌坐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双颊绯红,纤瘦的身体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你怎么跑的那么快!”阿莫依娜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倒在地上,平躺着看着蓝色的天空中,大朵的白云缓缓拂动。“你……你跑的简直比我的阿珠还快!”   “阿珠?”   “阿珠是我的马儿啊!它可是哥哥亲自为我挑的一匹好马呢!”   阿莫依娜喘着气,乌黑的大眼睛美丽灵动。   洛歌偏过头,微微皱起了眉,“我问你,如果你和你哥哥失散了,你们还有可能会找到彼此吗?”   乌黑的大眼睛转了两圈,阿莫依娜娇美的脸上突然满是肯定的神色,她噘唇有些神气的答道:“那肯定是找得到啦!我和哥哥,心连着心,彼此牵挂,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与对方失散!”   “心连着心……彼此牵挂……是不是这样,不管你们是不是兄妹,都会找到对方的,对不对?”   “嗯……可以这么说吧。”   唇边突然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洛歌脚步有些虚软的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草屑,淡然道:“回去吧。”   阿莫依娜连忙跳了起来。她伸手牵住她,嗔怪道:“下次你可不许再这样吓我了!若是把你弄丢了,我肯定要被哥哥骂死!”   “……”   “我从未见过哥哥这样看重过一个女子!你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更何况你的眼还有你的脸……真是弄不明白……”   “别说了。”洛歌微蹙双眉,打断了阿莫依娜的滔滔不绝。   “不说就不说。”阿莫依娜不以为然的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   风中有马奶酒的香味,有牧人低悠的琴声,有汉子打铁的声音,有女子欢快的嬉闹声。   “你哥哥难道没有妃子吗?”她心下疑惑,这一个多月来,她除了见过阿莫依娜似乎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与莫啜有关系的女子。   “噗嗤”一声,阿莫依娜笑出了声,她侧首看着洛歌那张略有些苍白的脸,笑道:“汗庭还在鹰娑川呢!这次出来,只不过是哥哥想要带我散散心罢了!那些女人,哥哥嫌麻烦,又怎会带在身边呢?”   “那些女人?”   “元妃没有,偏妃倒有几个。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洛歌摇了摇头。   远处,大风吹响金狼头旗帜猎猎作响。炊烟直,落日圆。天边的云彩烟色红色,重重叠叠。苍鹰在遥远的天空中不知疲倦的盘桓,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空灵却尖利的鸣叫。夜幕即将拉开,风也变得冷了。   “得得”的马蹄声渐渐靠近,洛歌侧耳,眉头微蹙,阿莫依娜却早已灿烂的笑开了。   “哥哥!”   莫啜坐在高大的骏马上,他垂下眼睑看了看自己的妹妹,微微点了点头。调转目光,他看向了洛歌。   依旧是冷漠的样子,就像高傲的莲花。明明柔弱却依旧倔强的挺直腰杆,故作坚强。   斗篷兜头而下。   阿莫依娜喜滋滋的将斗篷穿好,看见莫啜的目光,又连忙会意,为洛歌整理好衣衫系上了斗篷。   “见你们迟迟不归,我还以为你们被狼叼走了呢!晚上会有些冷,你们却一个比一个穿的淡薄。”波澜不惊的音调却透着他那淡淡的温柔。   阿莫依娜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哥哥,轻轻一笑:“哥哥何时会娶洛儿姐姐?”   洛歌的身体轻轻一震。   莫啜瞥了一眼她那有些僵硬的表情,转过头浓眉微微皱起,他调转马头,正准备离去,又突然回过头面无表情的冷然道:“我会昭告天下,洛儿将成为我的汗妃。”   洛歌睁大了眼正欲开口,却听见一声鞭响,急急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她有些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远处,倨傲的男子扯起唇角露出了一丝霸道的笑。草原的狂风吹起他的黑衣,在马背上张狂舞蹈。他微眯双眼,黑沉的眸闪着亮光,似俯视苍生。   月下舞(二)   药草味充斥着整个王帐,洛歌皱眉,满脸的厌恶。   一双苍老的手覆在她的双眼上,反复抚摸,凉凉的药汁从眼角滑到脸庞上,她正准备伸手擦掉,却被人先行一步。   莫啜接过赫沙递来的巾子擦了擦手。他看了一眼正在为洛歌上药的巫医,冰冷道:“这药上了都有三个月了,她的双眼怎么还没好?”   年迈的巫医闻言,畏惧的跪倒在地,他额头贴紧地面,极尽恭敬。“回大汗的话,洛姑娘的眼睛不是药物能够轻而易举治好的,这要看时机……”   “那你告诉本汗,除了时机,可还有别的办法能够医好她的双眼。”语气似云淡风清,面色却如万年之冰。莫啜冷眼看着跪伏在自己脚畔的巫医,微蹙双眉。   巫医身体已经发起抖来,他胆颤道:“有……有的……。”   “有办法?”莫啜大喜,他连忙弯下身双手扶起巫医,急切道:“有何办法,速速说来!”   “大汗……大汗可知天山女妖?”巫医不敢抬头,依旧小心翼翼的说着。   莫啜皱眉,他想了想,不确定的问道:“你所说的天山女妖是不是那个隐居在天山脚下的老妖婆。”   “正是。”   “难道……她能医好洛儿的眼睛?”   “此事臣不敢确定,但天山女妖擅各类医咒,我想,她应该是有办法的吧……只不过,听闻这天山女妖性情古怪,大汗若是去请她救人,恐怕……”   莫啜舒展双眉,黑沉的眼蒙上了一层轻松的亮光。他偏过头,对着榻上洛歌,轻松道:“你听见了?有人可以医好你的眼睛。”   洛歌沉默,她偏过头,微微弯下唇角。   莫啜见了,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他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一边看一边用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说道:“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所以,你最好乖乖的待在我的视线之内。”   洛歌不以为然的牵了牵唇角,露出了嘲讽的笑。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漂亮,像沙漠里的海子,美丽的让人兴奋。”   他说完,身形微微一顿,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洛歌微微垂首,苍白的脸不知是不是被那炭火映照,竟泛起莫名的潮红。   赫沙静静的看着她,原本谦卑的眸光此时却满是敌意,他冷冷一笑,用火铲拨旺了炭火。   “赫沙?”洛歌有些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赫沙抬起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危险的讯息,明知道她看不见,可他还是微微收敛了敌意,冷淡道:“有什么吩咐?”   洛歌有些疑惑的皱起了眉:“你不是莫啜的近侍么?怎么会……”   “大汗命我来服侍你。”赫沙的脸被火光映的通红,他微微挑眉,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回答。   “服侍?”洛歌松眉冷冷一笑,她退到床榻的里面,讥讽道:“所谓的服侍只不过是他的变相监视而已!”   “女人,最可恶的的是你才对吧!”   他倏然起身,撞翻了一旁的小马凳。   “大汗不顾突厥诸部的反对,南下数次只为寻你。大汗自登上汗位一来,就没立过一位正妃!为了你,我无上的汗王离开汗庭来到这里。而你呢?你居然对汗王所做的一切不屑一顾,你以为你是谁?是昆仑神的女儿?哼,你只不过是被毁了容的瞎子而已!你有何资格咒骂汗王!”   洛歌咬住下唇,橘黄的火花将她的脸照耀的忽明忽暗。   “说完了?”她轻轻一笑,一脸的不以为然。   赫沙微微愣住,他看着她那张云淡风清的脸,不禁有些纳闷。   洛歌挑了挑眉,淡然道:“对你来说,他是高贵完美不容亵渎的汗,可对我来说,他什么也不是。”   “你……”赫沙攥紧拳头,强忍着怒气。   洛歌毫不畏惧的牵起唇角,接着说道:“你在乎的是他的身份,因为他是汗,所以他完美所以他高贵,如果他只是一个与你同等身份的人,你还会这样认为吗?”   双拳蓦然放松,赫沙舒张双眉,若有所失的看向洛歌。   “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没有身份之间的计较,只有爱或是不爱。而这些,即使是神仙也强求不来,莫啜所做的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即使他将我锁在身边,我也不可能会爱上他,爱一个人,不是爱他的身份,而是,真正的去用心来换对方的心。”   “心换心?”赫沙扭过脸,有些不甘的问道:“难道你真的对大汗一点感觉也没有?”   洛歌微微一笑,她抱着双膝,缓缓的说:“他为我做的一切,我不是不知道,可是,不爱就是不爱,明明不爱却偏要做出爱的姿态,只会拖累彼此。”   赫沙有些困惑的眯起眼,他想了想,反问道:“那明明爱着却非要做出不爱的姿态,那又是什么?”   洛歌的神情微微恍惚,她叹了一口气,心中蓦然一痛:“那便是无缘,那便是负累。”   “那照你这么说,爱或不爱都是错了!”   洛歌弯了弯唇角,有些头痛的拍了拍额头,她问道:“赫沙,你有妻子吗?”   汉子的脸突然泛红。   洛歌见他许久都没有回答,不禁笑道:“难怪……赫沙,听我一句,将来如果你真的遇见一个能让你倾心的女子,即使她不爱你,你也不要强求,这样,只会伤己至深。”   赫沙听了,不禁笑道:“你这语气倒弄得自己是个情痴。”   洛歌咂咂嘴,笑了起来。   赫沙重新坐了下去,他回过头看着洛歌,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笑道:“洛姑娘,赫沙我一定会记住你说的这句话,赫沙还会记得‘爱一个人,不是去爱他的身份,而是真正的去用心来换对方的心’!”   洛歌扬起唇角,眉宇间丝丝疲惫。她冲他摆了摆手,轻声道:“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如果不放心的话你就在外面守着吧。”   赫沙想了想,忙站了起来,他道了声:“好好休息”便连忙走出了王帐。   帐内,通红的炭火偶尔“噼啪”爆响,倒让洛歌想起了那一年的除夕,她与十三坐在亭子里围着火炉把酒欢谈。   意识渐渐模糊,洛歌又似乎看见那个眸光清澈的男子站在白玉石拱桥上,背对着满塘荷花,对她灿烂一笑。   似乎,如沐春风。   月下舞(三)   阿莫依娜陪着洛歌从南面的高坡回来时才知道,哥哥的偏妃已耐不住寂寞从遥远的汗庭赶了过来。   莫啜面色铁青的看着自己的几个妃子,隐忍着怒气,可身上那股如万年之冰一样的寒冷的感觉越来越重了。他皱起浓眉,目光掠过阿莫依娜,停在了洛歌脸上。   她面无表情的立在那里,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身体微微一震,浓眉骤然舒展。莫啜竟牵起薄唇笑了起来,俊美冰冷的脸上带着一种浓烈的邪恶。   “哈多,传下去,为了欢迎本汗的众位王妃,今晚,大家可以尽情的狂欢!”   众王妃不禁齐齐抬头,诧异的望向她们的夫君。   近侍哈多微微一愣,但立马,他应了声:“是”便连忙走了出去。   莫啜冷冷一笑,他紧盯着洛歌的脸,紧紧的,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阿莫依娜被兄长的目光唬了一大跳,她连忙垂下头伸手拽了拽洛歌的衣襟。   洛歌皱眉,她低首小声问道:“怎么了?”   “你看哥哥的目光……好吓人……”   洛歌闻言不禁“扑哧”出声,小小的声音引来众人侧目。似感到数十道目光正火辣辣的紧在自己的身上,洛歌有些不自然的假咳了两声,就在这尴尬之际,一旁的赫沙突然跪下说道:“大汗,洛姑娘换药的时间到了。”   莫啜猛然回神,他转过头,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力的挥了挥手,说道:“带她去换药吧。”   洛歌这才松了口气,她伸出双手拽住杖头,任由赫沙领着,走出了帐子。   帐帘刚一放下,洛歌不禁长吐一口气,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   赫沙回过头来,有些困惑的问道:“洛姑娘在笑些什么?”   洛歌听了,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赫沙,我再告诉你一句话,娶妻不要娶多,一个就好,不然,够你头疼了!”   赫沙听了,失足一愣,但又立马反应了过来,他不禁埋怨道:“洛姑娘不仅不生气还这样挖苦大汗,也真是……”   “真是什么?”   “唉……”赫沙语噎,他想了想,又说:“大唐的男子不也是妻妾成群么?看洛姑娘这样子,似乎很是向往一夫一妻呢!”   洛歌停下脚步,突然沉声冷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倘若真能遇上这样一个人,只要他心里有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赫沙听了,咧嘴一笑,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看了看她又一边说道:“姑娘吟的诗是什么意思,我赫沙不懂,但我赫沙如果真的能娶到那个我喜欢的女子,我一定会连看都不看别的女子一眼。”   洛歌听了,不禁笑道:“如此说来,那女子是幸福的了!”   “洛儿姐姐!洛儿姐姐!”阿莫依娜大叫着朝这边跑了过来。   洛歌停下脚步,回过头,静静的等着。   “洛儿姐姐生气了么?”阿莫依娜抬起头看着洛歌那张蓦然的脸,像是做错事情一般,小心翼翼的问着。   洛歌听了,终不再绷着脸而是轻轻一笑,她转过身,继续朝前慢慢的行着。“洛儿姐姐!”   阿莫依娜大喊一声,拉住了洛歌的手臂,固执的紧盯着她的脸。   洛歌摇了摇头,浅浅一笑:“我没有生气。”   “真的?”   “真的。”   阿莫依娜见到她那肯定的神色,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俏生生的笑道:“姐姐还真是吓死我了!你放心,哥哥都允诺了你元妃的位置,你还担心那些女人能骑到你头上去?”   洛歌正想开口反驳,想了想,却又闭上了嘴,只淡淡的笑着。   “哥哥娶那些女人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制衡了诸部的力量,并非是真的喜欢她们,所以,洛儿姐姐你可千万别介意啊!”   洛歌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阿莫依娜见了,高兴的拍了拍巴掌。   洛歌伸手抚了抚她的头,笑道:“晚上有节目,不去准备准备?”   “对啊!”阿莫依娜一拍脑袋,这才想了起来,正准备离开,她又突然收回步子,眉眼弯弯的冲着洛歌,笑道:“多谢洛儿姐姐提醒。”   洛歌摇头笑了笑。   草原上的夜,是静谧的,是梦幻的,更是美丽的。   地为床,天为被,果真如此。那黑色天空便如张大大的黑布将辽阔的草原包裹了起来。只寥寥几点星光,明亮璀璨又如宝石,夜风无声而过,草浪翻卷,“沙沙”作响。篝火在风中如杰出的舞者尽情的舞蹈,男男女女手牵着手围着篝火欢歌起舞,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光满面,喜气融融,悠扬的琴声顺着风儿传的很远很远,嘹亮的歌声盘旋在这篇热情的草原上,久久不绝。   阿莫依娜身着华丽的长袍,抖动着双肩舒展着双臂,尽情的笑着优美的舞蹈,已有两三个俊俏的小伙子围着她跳着示好的舞步,她只作未见,只享受着一个人舞蹈时的快乐。   莫啜坐在上方,布满星辰的天空是他孤独的背景,他的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俊美的脸上带着寒意。让人不敢亲近,他倒满了酒,狂饮下咽,目光投向自那空落的座位上,口中微微发涩。   火光跳跃,将他的脸照得格外清晰,诸臣子见到那张如天山冰雪一样寒冷的脸,都不禁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的汗王,您为何一个人在这里喝着闷酒呢?不如让彩兰珠陪您一起喝吧!”胆子稍大点的妃子彩兰珠倾身而上,赖在了莫啜的身边。   莫啜皱了皱眉,他推开她,漠然到:“别来烦本汗!滚开!”   彩兰珠撇了撇嘴,她微微侧目,正看见另几个妃子正低声笑看自己。心有不甘,她又准备倾身上前,却见莫啜已放下酒杯,站起身离了席。   脚步有些虚浮,心中苦闷便不自觉多喝几杯。莫啜摇头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如年少一般,如此幼稚的借酒浇愁?习惯性的,他走向了王帐,离那帐帘只有一步时,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自从将她带回来了以后,王帐便成了她一个人专用的帐篷。此时他要进去,是不是还要先通报一声?正准备找赫沙问话,却又突然想起他已恩准了赫沙,让他去参加舞会了,他想了想,咬了咬牙,大手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空无一人!   莫啜瞪大了眼,四处看看寻寻,却根本就没有发现她的身影。慌乱使他那原本有些混沌的意识一下子清晰了起来。他危险的眯起眼,震怒的踢翻了火盆,低声狠狠的咒骂了一声。   转身掀开帘子正准备叫人时,却又突然听见了一阵似有似无的笛声。   急怒的火气突然因这笛声而突然压了下去。   莫啜有些困惑的寻声而去。   一直向南,风凛冽的刮过,他已完全清醒。   过了一个沟,便是高坡,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呜呜咽咽的,像是哭泣却偏又是那样的缠绵优美。   月亮似乎离草原很近很近,那银色的月光是那样的迷离凄凉,柔柔的,却很冷,月下之人手执玉笛,面朝南方,轻轻吹奏,夜风吹散她乌黑的秀发,白色的纱布在发中藏匿飞扬。纯白色的衣袍在银色的月光下,被风袭卷着向南方飞去。她满面愁绪,静静迎风吹奏。孤独的身影,在那皎皎的月光之下,透着无尽的凄楚与哀伤。   莫啜呆立不动,他静静的看着她,黑沉的眸子比那夜空更加深邃。   笛音即止,她垂下头轻轻一叹,扬起唇角笑了起来。晶莹的液体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灿烂,划过面颊,埋进深草中。   长安,望而不忍却步。   他突然转身,不忍打搅。   心,却空落落的狠狠的疼着。   狼鸣啸(一)   ?十月,雁向南飞。   突厥可汗莫啜终于下令班师返回汗庭。   一路向西,鹰击长空,草浪翻涌,车轮滚滚,车身摇摇。大风吹起草原上那枯黄的草屑,纷纷扬扬。天空阴沉,放眼望去,天地间绿灰交相辉映,让人觉得格外的诡异。   空气冰冷,莫啜眯起狭长的眼仰起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空,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马车内,光滑柔软的兔皮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的亮泽温暖。车窗被厚厚的兽皮蒙住,透不进一点风。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迷蒙着人的意识,让人想要昏昏欲睡。   阿莫依娜靠在软枕上,惬意的眯起了双眼。她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移了移身子。   “洛儿姐姐?”她轻轻的唤了一声。   四下寂静,只有炭火“哔啵”微响。   阿莫依娜见半天没有动静,不禁有些困惑的睁开眼看了过去。   火光将洛歌的脸照映的分不清喜怒。她靠在车壁上,垂下头,紧咬着下唇,双眉皱起一个深深的“川”字,似乎在极力的隐忍着什么。   “洛儿姐姐,你怎么了?”阿莫依娜爬过去,摇了摇洛歌的手臂。   “松开你的手。”   她淡漠的开口,声音却格外的冰冷瘆人。   阿莫依娜一惊,连忙松开手爬回原位,只睁大了眼睛有些畏惧的看向洛歌。   火盆中的炭火被一股莫名的冷风吹的突然一闪。洛歌的脸骤然变寒。她猛地跳了起来,扶着车壁弓着身子摸索着用力的推开了车门。   寒风蓦然迎面,冷透四肢百骸。洛歌的脸被风吹的发麻。   她皱了皱眉,挺直了背脊,鼓起全身的力气,大叫了一声:“停车!”   车轮轧轧的滚动之声,渐渐停止。   队伍最前段的莫啜面无表情的调转马头,驱马而来。他寒着俊美的脸,犀利的目光紧紧的盯住车上的白衣女子。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渐渐靠近,洛歌咬了咬牙无畏的挺直背脊,冰冷却斩钉截铁的说道:“放我走!我不想和你去大漠!”   “你再说一遍!”莫啜俯下身,危险的眯起双眼,死死的盯住洛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强烈的男子气息逼迫着洛歌,不禁身形一颤。莫啜见状,不禁牵起唇角邪逆却又十分霸道的笑了笑。他贴近她的耳畔,戏谑道:“我怎会傻到放掉自己命定的汗妃?”   “你!”洛歌气噎,她正准备甩手给他一巴掌时,手腕却被他生生擒住了。莫啜低眼看着她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嗤笑道:“你还是乖乖的给我回到马车里去吧!再过一会,我们便要进入大漠了,到那时你若想骑马的话,我也不会反对。”   “莫啜,放我走!”她仰起脸,坚决的说着。美丽的脸上满是寒意。   莫啜冷哼一声,他放开她的手,挺起身子,冷笑道:“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又何必说那么多!”   “你纳一个汉人为汗妃,你的臣民会怎么想呢?若是有一天大唐与突厥兵戎相见,到那时你又教我怎么办?莫啜,放了我吧!”   她皱着眉不屈而凛然的说着,纤瘦的身体在料峭的寒风中微微发颤。   莫啜见了,不禁皱紧了眉头。他调转马头,正欲离去又突然回过头,如苍狼一样的王者霸气中透出了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坚定:“你若是成了我的女人便也是我突厥一员,与大唐毫无瓜葛,至于那些臣民,我才是他们的天!”他说完,冷冷一笑,打马扬长而去。   寒风冷彻心扉。   洛歌愣住,她突然凄惨一笑,蓦然舒展双眉。回到了马车中。   鼻尖被车厢内那温暖的香气刺激的突然一酸,洛歌仿佛丢了魂儿似的跌坐在了厚厚的兔皮毯上。   阿莫依娜见她神色异样,终于放下顾虑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洛儿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洛歌仰起脸,牵起唇角,惨淡一笑。她抓紧了袖口,宽袖上那朵纯白色的荷花像在哭泣微微弯下枝身。身体瑟瑟发抖。她皱紧了眉,缓缓开口:“忆君君不至,仰首望飞鸿。飞鸿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脑海中,那个身着绿衫的男子,那个眸如溪水的男子,那个淡然微笑的男子,那个掌心温暖的男子,他站在春光里,站在柔柔的春风中,唇边是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意。他说,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心中蓦然大恸!   她蜷缩着身体,轻轻的哭着,可泪水却汹涌不停的往外奔流。那咸涩的泪水濡湿了纱布,与药汁混为一体,刺得她双眼疼痛非常。   “洛儿姐姐。你可不能哭!”   一双柔柔的小手急急的为她擦着泪水,可任她如何努力,那泪水竟止也止不住的流下。阿莫依娜又急又慌:“洛儿姐姐,你再哭眼睛当真要废了!”   洛歌沉默,她只是凄惨的笑,不停的哭泣,心,越来越痛。   “洛儿姐姐!”阿莫依娜皱紧弯弯的眉毛急呼一声,无奈,只好推开车门去找人求助。   “忆君君不至……忆君君不至……”   洛歌突然呵呵一笑,意识遽然模糊。   狼鸣啸(二)   漫天飞舞的黄沙,呼啸而过的狂风,沙蔽日光,天空灰白,那本应该是油绿色的沙棘草此时已分不清是什么颜色。悠悠的驼铃声被狂风湮没。一小队商队正艰难的在这风沙中前行。   已不知何时,风渐止,狂沙平息。日头又是火辣辣的照得人头脑发热。高大的骆驼卧在沙堆里,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表情有些呆呆的看着远方。风过,一阵热浪,卷起一小堆细细的黄沙。   商队中的领头人取下风帽站在高坡上,以手抚额眺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沙堆,苍凉却又优美的立在烈日之下。   那些在烈日下艰难跋涉的人,像犬一样吐着舌头,甩着宽大的袖子扇着风。水袋从这个人的手中抛到了那个人的手中,还没有传到尾,就已被众人喝的干干净净。   “哎……你们。”蒙着面的女子看着这些行为有些粗鲁的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自行李中又摸出一个水袋,向队伍的尾部走了过去。   烈日下,这个男子依旧淡定而悠然。他靠在骆驼的身上盘腿坐着,微眯起双眼眺望着远方。   “公子,给!”   女子微笑,将手中的水袋递了过去。   商队中,有好事之人吹起了口哨,惹来众人一阵嗤笑。女子满面红霞,她回过头瞪了那人一眼,啐了一声。   “多谢。”男子接过水袋,仰起脸冲她道了声谢,尽管风帽将他大半部分的脸都遮了,但以那双温和有礼的眸就可以断定,此人一定是个较有修养的文雅之士。   女子摇了摇头,她豪爽一笑,在他的身边坐下。   “公子是哪里人?”   “长安人氏。”   女子微微有些错愕,她愣了愣,又轻轻笑道:“我看公子也必定是那长安城里某位大官人家的儿子,怎么会不畏艰苦的跟着我们商队去西域?”   男子听了,轻轻一笑。温和的眸在炎炎烈日之下竟化成了那清幽山谷中的一潭溪水,透彻清爽而又纯净明亮。   女子有些痴了。   “我来找我的爱人。”男子脱下风帽,喝了口水。   风帽下原来是这样一张俊逸的脸。   飞扬却又有些秀气的双眉下是一双如琥珀一样蜜色的眸。英挺的鼻梁线条刚毅。腮边会因为他吞咽的动作飞快的深陷出两个又大又深的酒窝。明明俊逸非凡的脸因为这两个酒窝而散发出了一种如同孩童般的单纯与柔和的气质来。   心里有些怅然,女子定了定神,又笑道:“那可就难办了,大漠这样大,找一个人那还不得跟大海捞针一样。”   男子看了她一眼,只低头不语。扬起的唇边挂着一丝自信淡然的笑。半晌,他抬起了头,微眯双眼,轻声道:“从小到大只有我知道她在哪里,只有我可以找到她。”   “那……那女子一定很让公子倾心了?”女子笑问。   男子唇边的笑意,是浓浓的温柔,浓浓的眷恋。他点了点头,说:“是,她很好,她很好很好。”   那痴恋的目光似乎已随着大漠的风飞出了很远很远。漫漫黄沙此起彼伏哪怕再远再远,这目光似乎都能飞到那女子身边。   “薛公子,路我帮你看好了。”   商队的领头人对着那男子恭敬的笑,饱经风霜的黝黑的脸,被漠风吹的遍布皱纹。   “多谢。”男子抱拳拱身,微微行礼。他转过身,又朝着那女子拜了拜。他抬起头,笑道:“多谢姑娘一路照顾。”   女子背过身,有些羞涩的笑了笑。   “那么,薛某就在此别过了,诸位,多保重。”男子冲众人弯身一拜,准备离开。   “公子!”   女子急急的看着他,目光真挚不舍。她想了想,终是轻轻一笑,只挥手笑道:“公子也要多多保重。”   男子听了,淡淡一笑,他拉起骆驼顺着领头人手指的方向渐行渐远。   沙丘上,一串浅浅的脚印被大风吹乱,黄沙掩埋,再无一点痕迹。   狼鸣啸(三)   洛歌只觉得身体轻浮,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听见有人正大声的斥骂着谁,乱哄哄的,声音嘈杂。大约过了好一会儿,这个世界才似乎清净了下来。暖暖的液体滑过喉咙激起一阵暖意,似乎那原本丢失的一干二净的力量又慢慢的一点一点钻了回来。   不知是谁,那暖暖的呼吸喷散在自己的耳畔,激的她微微皱眉,握住自己左手的人,身体轻颤,她能感觉到,那人正盯着自己。   “嗯……”   她哼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反被对方握的越来越紧。   胸腔之中扯出一丝疼,她虚弱的咳了两声,皱眉有气无力的说:“莫啜……放开……”   握住自己左手的那双大掌动作微滞,但那股灼人的滚烫却已离开。   “我带你去天山,我们去找天山女妖,让她治好你的眼睛!”莫啜不禁攥紧了拳头,他紧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微蹙双眉,眸光怜惜。   洛歌沉默不语。   “你到底想怎样!”他低沉着声音,语气无奈。   洛歌淡淡牵唇,冷冷一笑,“我要你放我走。”   “不可能!”他倏然站起来,有些愠恼的吼了一声,黑色的衣,无风轻扬,他垂下头,浓眉越皱越深,满身疲惫,满心疼痛。“你知道我找你找的有多苦么?自我十八岁那年见到你以后,就再也忘不了你。我是突厥的汗,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加宽阔自由的天空!”   像是承诺,更像是他的誓言,他转过身,低眉看着她一人才有的温柔与凄楚。“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我如何再将你交给别人?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就会保你一生无虞!洛儿,信我!”   “你能保我一生无虞,也能保我一世快乐么?”她语气虽无力确实十分坚定,“你所不能给我的,那个人却会拼了命的给我!”   “谁?”他有些无措的抓住她的双肩。   洛歌淡然一笑,她牵起唇角,苍白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异样的光彩,“我一生能遇上这样的男子,足矣。他们一个为了让我幸福,不惜舍弃自己,一个为了让我无忧,等我多年,你说,你能做到吗?”   他愕然,蓦然松开双手,睁大了眼睛向后踉跄了两步。   洛歌微笑了起来,只觉得全身温暖,似乎眼前,那两个深爱着他的男子正安然温柔的笑看着她。   我早就是个将死之人。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他们。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活下去,带着希望活下去。我明白,所以我要坚强,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轻快,仿佛已经了解了一切那样明快安然。   “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那个人的身边,我要告诉他,我想带着希望,带着那个逝去之人的心愿跟他在一起。他太累太苦,就是在我的身后寂静无声的看着我。不管我走多远,他都跟在我的身后,不管我变得多丑陋,他都不会舍弃我。他说‘吾之心护汝之情,吾之情博汝之心’你看,他得有多大的决心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莫啜,你能吗?”   他睁大了黑沉的眼,难以发出任何生硬。   “其实,不用他来博我的心了,因为,我早已习惯了有他的目光终日相伴的日子,他不会计较,我到底爱不爱他,他只会一直默默的看着我。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及时的给我温暖。莫啜,你做得到吗?”   她说着,唇边的笑意越来越身,仿佛早已抛弃了人世间的痴怨,只留下那蓦然回首,看三起三落花开花谢的淡定安然。   “我注定不属于这里。所以,莫啜,我也注定不属于你。放我走吧!”   “我不许!!”他突然震怒,不知轻重的抓紧她的双肩。黑沉的眸中早已燃起了熊熊火光。大火之外的是悲凉是凄怆更是失了方向。“我不许你再想他!忘了他!从今以后你只许喜欢我一个人,只许想着我一个人!给我忘掉那个男人!忘掉他!”   她仿佛不知疼痛。致死淡静安然的笑道:“至死不忘。”   至死不忘。   怎么能忘?   如此刻骨铭心穿越生死的深爱教她如何忘记?   “砰。”   他踢翻了火盆,那些散落在地的火星闪着微弱的光芒,在晦暗的帐篷内格外明亮,那光芒,将他那冰冷,俊美的脸照耀的异常苍凉。   他垂下头,坐倒在她的榻前,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帐外的士兵听见帐内的巨响,互望了一眼,不敢妄动。   “我问你……你当真没有爱过我吗?”他轻轻的问着,近乎哀求。尊贵如他,倨傲如他,冰冷如他,残酷如他,也只能这样放下一切的哀求着,死囚犯等待着最后的宣判那样,静静的哀求着。   “没有。”她淡淡开口,刹那却已伤得他满身是伤。“亦从未有过。”   一片寂静,除了他那粗重的呼吸声。   一声嗤笑,似自嘲似哀痛的前奏。他扶着榻上洛歌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看着那张淡静的脸,邪气的笑着,语气冰冷:“很好,既然我已得不到你的爱,那么我更不会让你去爱上别人。我不会放开你,今生今世,永远不会!”   无力的脚步越来越轻,一阵风透过掀起的帐帘涌了进来,洛歌的笑被风凝住,霎那间,身体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引血咒(一)   “莫——啜!!!”   她惊醒,坐直了身体,额冒冷汗。   火盆中,炭火“哔啵”作响。   “洛儿姐姐……”阿莫依娜低低一叹,她握住那双不停颤抖的手,苍白的小脸上早已不复往日的欢喜。   “阿莫依娜……”洛歌低声喃喃,她反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亦有些语无伦次:“你哥哥……还有狼……你哥哥他……他……”   “洛儿姐姐,哥哥没事。”阿莫依娜按了按她的手,似在安慰她。“你放心,我们的人到的时候,哥哥只是被苍狼缠住了而已,并没有受多大的伤。”   洛歌听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阿莫依娜笑了笑:“姐姐这是在担心哥哥吗?姐姐的心里还是有哥哥的吧!”   洛歌微微愣住,半晌,她神色一凛,淡漠道:“我只是不想欠他的。若是欠了他这样一个人情债,哪怕我一辈子呆在他身边都怕是还不了。”   阿莫依娜听了不禁撅嘴一哼:“洛儿姐姐倒真是能硬下心肠来,哥哥这样拼死救你,你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洛歌只做不理,她掀开被子,摸索到鞋子套在脚上,就要起来。   “姐姐这是要干吗?”阿莫依娜神色微乱的按住了她的身体。   洛歌挥开她的受,淡漠道:“我要去看看你哥哥。”   “不可以!”阿莫依娜急了,连忙将她按倒在了榻上。原本就有些苍白的小脸这下更是慌无血色。她想了想,连说起话来都有些磕磕巴巴:“哥哥……哥哥说他要一个人呆一会儿,他不想……他不想被人打扰……”   “够了!你到底还要骗我多久!”她低吼,语调冰冷。   阿莫依娜被她震得哑口无言,只得垂下头退到了一边。   “赫沙!”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   赫沙会意,连忙抬起木杖,让她抓住。他不顾阿莫依娜不停的眨眼示意,只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带她走了出去。   王帐内,仅只莫啜一人。   莫啜皱眉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   那夜,他也不知与狼群混战了多久,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才等到了援兵。   似乎伤得挺重。   他牵起唇角,淡淡一笑,不想扯痛伤口。双眉皱的越发紧了。左眼角好像是被苍狼挠了一下,破了些皮,幸好只是眼角,不然左眼还不得废了?!   他失笑,独眼龙与瞎子,倒是能凑成一对呢!   “大汗,赫沙求见。”   帐帘外赫沙的声沉静谦恭。   莫啜挑了挑眉,有些困惑。他想了想,才道:“你进来吧!”   帐帘被挑起,进来的却不是赫沙,而是洛歌。   莫啜瞪大了黑沉的眼睛看着那清丽冷傲的白色身影,半晌,他偏过头故意冷声道:“你怎么来了,难道阿莫依娜没有告诉你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吗?”   洛歌弯了弯唇角,她伸出手摸索着,想着他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莫啜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盯着她的步子,淡漠道:“前三步左两步,前两步,左微斜四步。”   “坐。”他拍了拍榻沿。   洛歌没有说话,亦没有坐下,她只是沉默的站在他的面前,神色淡然冷漠。   莫啜牵唇邪邪一笑:“怕我吃了你?”   “你明知我不想欠你太多,可为何还要这样做?”她肃容冷淡的说着,面无表情。   莫啜微微一愣,他收敛住笑容,目光绕过她投向远处。   彼此都在沉默着。   洛歌倔强的挺直了背脊,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宽袖上绣着的两朵荷花,似沉睡了一般,微微垂下头来。   终于,他转过脸,目光又重新投在了她的身上,她,注定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我只是想证明,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为了你,不顾一切。”他淡然的开口,好像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他。   洛歌的神情微微一滞。   “洛儿,你从未给过我机会,为什么每次都是在快要得到你的时候,你又迅疾的逃开?你为什么那样吝啬?我莫啜自以为并不比那个男人差,你看,我也可以为了你与苍狼搏斗。我也可以为了你,不惜丢弃自己的生命。那个男人做得到的,我同样能做得到。”   他的声音果断的消逝在温暖的帐内,可那余音却依旧萦绕在她的耳边,让她皱紧了秀美的黛眉。   “洛儿,留在我的身边,试着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吧!”   大帐内,荷香弥漫。   她舒展双眉,轻轻一笑:“你的爱是自私的,自私而又沉重,让我受不起。”她不顾他开口反驳又接着说道:“我也是个自私的人,因为我们彼此都是自私的,都不愿意为别人多着想,所以,我们即使在一起了,也不会幸福。”   “自私?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爱才是不自私的?”他压低了声音,黑沉的眸,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她。   洛歌微微一笑,脑海中,那个身着墨绿长衫眼眸纯净如溪的俊逸男子正面容忧伤的看着黑洞洞的湖面。他的侧脸在黑暗中明媚美好。他说:“我拥有别人不曾拥有过的等待的幸福。”   她笑:“你知道等待的幸福吗?”   “什么?”他愣住,有些错愕的看着她。   她笑着转身,顺着原来的方向摸索着向帐外走去。一边走着一边低声道:“你连等待的幸福都不知道,又何来为爱人放弃一切。”   引血咒(二)   深夜中,浅梦里。   白衣翩翩,芳草萋萋。   春风过,雪白的梨花落满他的肩头,微风拂面扬起他那如墨一般乌黑的秀发。春风掀起他白色的袂角在阳光下尽情飘荡。他回过头,对着她微笑,一双银白色的眸终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她呆呆的站在他的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他轻轻一笑,在飞扬乱舞的梨花中伸出手,那修长宽大的手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生死,抚上了她苍白的脸颊。   眼睑下是拇指盖大小的疤痕。   “歌儿,你幸福吗?”他轻轻的问着,微微的笑着。   洛歌睁大了眼,刹那已是泪流满面。   他为她揩去泪水,为她摘掉了发间的梨花,只温柔的笑道:“你的责任已终结,所以,不用内疚。歌儿,做你想做的,爱你想爱的。十三哥哥一直住在你的心里,看着你幸福。”   “十三哥哥……”她哽咽,呆呆的看着他,泣不成声。   他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尖,笑嗔道:“傻丫头,哭什么!你现在所遇到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以后的幸福啊!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变得幸福起来的。”   “十三哥哥……歌儿对不起你。”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心痛的无以复加。   他冲她摇了摇头,发丝在纷飞的梨花中微微漾起。他说:“你记住,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你要记住,我的使命注定是为了保护你。所以,当使命完成,我也终将离去。那个接替我守护你的人早已出现,我很放心。歌儿,不论以后遇到多大的挫折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坚强的活下去,好吗?”   她不停的点头,泪如雨下。   他慢慢的收回手向后倒退了一步。   一树的梨花,终于飘落尽逝。满地花香似散落的忧伤,厚厚满满的堆积,却簌簌的随风而起。   他微笑着,温润如玉的眉宇间是儒雅是忧伤。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似月下潮汐,涨涨落落却始终温柔,衣袂飞扬,发丝微漾。他笑,温柔寂静。   “听我的话,要坚强的走好每一步路。”   他的身影随风晃动,悦耳乐音中,白衣不见,似化云飞天。   她突然笑了,笑的既悲又喜。   责任结束了,她的责任结束了。   做自己想做的,爱自己想爱的。   她明白了。   行程因突厥可汗受伤而一再拖延。   十月初五,汗王高烧,各部人心浮动。   十月初六,汗王转醒,命其弟柔咄悉匐代为监国。   十月初七,烧退。   十月初八,汗王之侄默矩带领两千兵马去寻天山女妖。   大帐内,众人早已是忙的焦头烂额。   本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汗王不知何故,病情又突然恶化。被烧得神志不清,一直说着胡话。   王帐内,洛歌唇挂冷笑。她挺直了背脊倨傲的抬起了下巴。   几个妃子正围成半圈,将她远远包围。个个都已是怒气冲冲。   彩兰珠挑起凤目,娇艳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甘与几多愤懑。   她伸出手,突然拽住了洛歌的头发,将她拉了起来。   “放开!”洛歌隐忍着怒气,声音冰冷。她伸出手擒住彩兰珠的手腕,倾国倾城的脸上突然涌上一层杀机。   “你这个贱人!”彩兰珠破口大骂,欲伸过另外一只手挥向洛歌的脸颊。   她不知道,洛歌曾是一个杀手,一个名震中原,威慑江湖的杀手。   下一秒,只听得“砰”的一声,彩兰珠的身体已被狠狠的甩在了地上。   洛歌冷冷的弯下唇角,伸出手理好乱糟糟的发,冷然道:“你们谁还想来试试!”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胆怯的向后退了一步。另一边,彩兰珠早已痛的说不出话来,只睁大了一双含泪的眼睛,恨恨的紧盯着洛歌。   “都给我出去!”洛歌横臂指向帐外,声音冰冷瘆人。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擦响后,只余一片死寂。   洛歌颓然的跌坐在榻上。一张脸苍白的吓人。一直强憋在喉头的鲜血登时全喷了出来。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疼,脑袋昏胀,全身无力。   方才她只不过使了一成的内力而已,却不想换来这样的后果!她微微皱眉,不禁一叹,洛阳一战,玄风剑毁。而她,也早已失去了拿剑的权力。   “洛姑娘,大汗召您。”   赫沙的声音陡然响起,洛歌一惊,她连忙拉过斗篷裹住了自己那已沾染上血渍的衣衫。   “洛姑娘?”   “你进来吧。”她蹙了蹙眉,整理好衣着,淡然道:“带我去见他。”   引血咒(三)   掀起帐帘,迎面扑来一阵刺鼻的药味。   洛歌不禁皱了皱眉,她裹紧了斗篷,翩然而行。   莫啜的目光遽然一亮,但立马,那张潮红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   洛歌站立在他的面前,淡淡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他的声音沙哑无力,可语气却仍是不容抗拒的压迫。   洛歌的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她偏过头,沉默不语。   “既然进帐了为何不将斗篷脱下来?”他眯起双眼,紧盯着她看。   洛歌皱紧了双眉,有些愠恼道:“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你有事瞒我。”他危险的挑了挑眉,黑沉的眸,冷如万年之冰。“赫沙,将她的斗篷给本汗扒下来!”   她抬手冷漠道:“不用,我自己来。”她话音刚落,那雪白的狐皮斗篷便应声滑落。白衣上大片的鲜血触目惊心,让他遽然睁大了双眼。   “这……怎么一回事?!”他压低嗓音,可语气中却仍旧透着一丝慌乱。   洛歌弯了弯唇角,冷然道:“我的伤早已伤及五脏六腑,只稍一牵力,便会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淡然的脸,微微错愕。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冷声吩咐道:“去请她进来。”   洛歌有些困惑的蹙了蹙眉。   帐帘被再次掀起,似夹杂着几片雪花,带着深山的湿气与微凉扑面而来。   银铃叮当,衣袂飞扬,那银色的发在温暖的空气中微漾。   来人抬头,一双翠绿的眸中带着邪恶与纯净,矛盾却又如此完美的糅合。她似披雪戴霜,小巧玲珑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精怪。她冲他微微欠了欠身,态度不卑不亢。   “你帮我去看看她到底伤在哪里。”莫啜艰难的抬起手,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如雪的女子弯了弯眉,赤足走到洛歌的面前,执起她的手为她把起脉来。   腕上一片冰冷,洛歌的心不知何故,突然沉寂了下来。   女子蹙眉,神情似了然又似困惑。她想了想,不禁问道:“你是不是吃过什么古怪的东西?比如药丸之类的?”   洛歌的心猛然一颤,她想了想,皱眉道:“不知驻颜丸算不算。”   “驻颜丸?!”本来有些细小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帐内之人俱是一惊。   榻上莫啜皱眉道:“不妥吗?”   “天!你真是好运气!”女子拍了拍胸口,一脸羡慕的看着洛歌。一头银白的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起来。她转过头,对着一脸紧张的莫啜笑道:“若不是有这驻颜丸护体,此女怕已死了不知多少次呢!“   闻言,莫啜放松绷紧的身体,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女子蹙眉。   “不过什么?”莫啜又是满脸紧张。   “不过据脉象看来,她身体里似有两股相冲的内力。一寒一热,怪!”女子摇头,她想了想又抬手掀开了包住洛歌双眼的纱布,皱眉仔细看了起来。半晌,她轻轻一哼,一脸不屑:“为情所伤!”   洛歌闻言面色一窘,她偏过头,不再言语。   女子转过身面朝着莫啜淡淡道:“她为情所伤,血液不能畅流,在加上她先前所受的内伤导致五脏受损,阴极缺阳。血凝于后脑中,双眼故而失明。”   “为情……所伤?”黑沉的眸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痛苦。莫啜牵起唇角,自嘲一笑:“可有法子医治?”   “心病还需心药医,既是为情所伤,自要找到那个伤她的人来医治。”女子挑眉,她转过身冷冷道:“那男子现在何处?”   洛歌牵唇清冷一笑,她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的说道:“他死了。”   “死了?”细小冷淡的声音再度拔高,女子撇了撇嘴,有些烦厌的皱了皱眉,她转身,淡然道:“大汗,这可就难办了!”   莫啜面色一紧:“可还有别的办法?”   女子低头想了想,眉越皱越深。   大帐内,气氛冷寂。   半晌,她抬头定定的看着莫啜,冷然回:“有,不过这方法我只能告诉大汗一人,请大汗让这些闲杂人等全都出去。”   莫啜皱眉看了洛歌一眼,半晌,他挥手:“你们都出去。”   脚步微微有些迟疑,洛歌皱了皱眉,还是随着赫沙走出了帐子。   大帐内,只剩莫啜与女子两人。   “什么办法,你说罢!”   女子看了看他那张潮红的脸,跺脚嗔道:“大汗大老远将我从天山绑来就只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莫啜神色一怔,他点了点头,黑沉的眸死气沉沉。   女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他的榻前坐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有些心疼的说道:“自己已病成这个样子,把我绑来却是医救另外一个人,唉,大汗也真是……”   “说罢,有什么办法。”他打断她的叹息,面色苍白却依旧冷峻。   女子挑眉,弯了弯唇角道:“你说过的啊,只要我把她医好,你就会给我两百个奴隶的,不许食言。”   “是。”他头痛的喘了口气。   女子淡淡一笑:“若想治好她的伤,只能用引血咒。”   “引血咒?”他不解。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面色突然变冷,那一头银白色的发曳地而舞,白衣微漾,犹如天山初雪。似下了很大的决定,她睁眼紧盯着看他的脸,说:“要治好她的病,只能要大汗为她引血割肉!”   “引血割肉?”   “是,引血割肉。”她皱了皱眉,转过背,淡淡道:“大汗体内的血液极阳若能分与那女子一点,定能制住她体内的寒气。而饮血咒,只能用施与者身上最嫩的一块皮肉做为引子,大汗,这就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她望着莫啜,又有些担忧的接着说道:“大汗此时身体虚弱,根本就不能用此咒。”   “用了怎样?”他皱眉,抬头紧盯着她。   “你原本就因病气亏,若是为她引血割肉,哪怕恢复的再好,也还是会留下气亏的顽疾。”   “我的病,不会因血液传给她吧!”他松眉,强作镇定的问着。   女子摇了摇头。   他遽然一笑,原本冰冷的面部,线条因这笑容变得异常柔和。黑沉的了无生气的眸在这一笑中蓦然放亮。他笑着说道:“那便用此咒吧!”   “大汗可要思量清楚了!”女子蹙眉,细小的声音蓦然压低。   莫啜淡淡一笑。他点了点头,眼神柔和却又坚定。   “那好。”女子松眉,轻挑唇角,淡淡道:“三日之后我便来引血割肉。这三天内你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健康,尽快康复。”   “好,我等着。”他微微一笑,似放下了一颗久悬的心,轻松一口气。   女子转身,刚行了两步又突然折了回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挑眉道:“以后别再叫我天山女妖了,我叫飞雪。真是,天山女妖难听死了!”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掀帘而去。   再抬眼时,却只见那飞扬的白发转而不见。   引血咒(四)   王帐内,他对她轻轻一笑,手中的羊毫沾染着朱墨在空气中散发出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洛歌微微蹙眉,困惑的问道:“这是什么?你要干吗?”   他牵起唇角,黑沉的眸中泛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原本异常潮红的脸经过这三日的调养已经差不多恢复如常。“别动,我来帮你把这疤给去掉。”   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洛歌推开他的手,冷然道:“去疤?怎么去?你以为在我这脸上画朵花就能把这疤给盖住吗?”   他腾出手揽过她的腰肢,将她牢牢的锢在了怀中。   “你……放开!”她推开他,不停的撞打着他的前胸。   脸色登时苍白,他连忙放开她转过背俯身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心中陡然一慌,洛歌有些失措。   “你……还好吧?”   “嗯……”   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虚弱的回答。洛歌不禁皱起眉,弯下了唇角。   莫啜叹息一声,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这里有飞雪特制的颜料,画上去了,颜料就会融进皮肤中,洗也洗不掉。你坐好,让我来替你画。”   洛歌面色一僵,半晌,她轻声问道:“你会画画?”   “你……太小看人了吧!”他有些不服气的挑起了眉,伸出手扳过她的身子,又连忙低头专心的润起笔来。   洛歌想了想,不禁一笑。自己如今这幅样子倒不如让他死马当作活马医。   “好吧,你试试吧!”她仰起脸,攥紧了拳。   莫啜轻轻一笑,他捉笔,正踌躇着。不知该为她画上个什么花样好。   被纱布蒙住的左眼下是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疤。那疤透着血红,看上去,仍旧有些触目瘆人。   她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中微微泛一层橘色的光芒。那如黛秀眉飞扬入鬓,眉角微翘,秀挺的鼻下,一张形状优美饱满的朱唇正因为紧张而被贝齿咬住。   笔尖一颤。   他突然想到了荷花。   想到了那在风雨中仍不屈傲挺的荷花。   出淤泥而不染,高傲清丽,粉白华裳。那个风吹柳絮的江南,那个彩蝶纷飞的江南。他站在西子湖畔,在那个六月炽烈的阳光下静静独立,只半眯着双眼身形孤傲的紧盯着湖心的粉白,双拳攥紧。   那个繁花似锦的江南,那个人声鼎沸的大街。那个路心欢快的手舞足蹈的她,那个一品楼上意气风发带着邪恶的她。那一刻,他便知道,她牵绊了自己,而这牵绊,注定是一生一世。   她的笑,她的怒,她的纯净,她的冷漠,这么多这么多,他只一眼便全部看懂。   似乎,他自前世便一直追逐着她直到今生。   “洛儿,你说的对,我的确自私。”   他静静开口,捉笔触上她的面颊。   “我的确是自私到不愿将自己所爱的人拱手让掉。你是我的,自江南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你便是我的了。”   他云淡风清的说着,黑沉的眸却是满满的柔情。   “我是莫啜,是这个草原沙漠的王,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你不是江南的雨燕,你是天空中的鹰,只能是自由自在的才能获得快乐。”   “洛儿,我的爱很多很多,而你却一丝一毫都不肯接受,为什么?”   “洛儿,你到底喜欢谁?难道是那个已经死掉了再也不存在的男子么?”   “他一直活在我的心里。”   她冷不丁的开口,让他那停滞在半空中的笔尖蓦然一颤。   他艰涩一笑,继续描绘。   “我经历了背叛,经历了战争,经历了硝烟,经历了鲜血。步步为营,步步算计。一颗心总是高高的悬起,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可是,有你在我身边,我会觉得那些风雨根本算不了什么。有你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很安心。”   “洛儿,我会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永远。”   他收回笔轻轻一笑:“画好了。”   洛歌蓦然松眉,她正准备抬手向脸上抹去,却被他半路拦了下来。   “还没干,等会儿。”   “你给我画的是什么?”她问。   他笑:“荷花。”   小小的荷花在她的眼睑下怒放,通身雪白,只有那花尖微微吐出一丝淡淡的粉红,花身微微偏向一边,似被风吹拂,栩栩如生。   她微微蹙眉,苍白的脸美丽却又脱俗,妩媚中带着一丝飒爽,清丽中带着一丝甜美。当真如那初夏迎风婀娜的荷花,不用一笑,便足以倾国。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花。   那小小的荷花在她的脸颊上突然一笑,满室清香。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便觉得你像荷花,在阳光中绽放,在夏风中散香。洛儿,我要你只做我一个人的荷花,只有我一人能赏。”   她闻言,偏过头去不发一言。   他微微一笑,身体散发出的那股压迫感霎时凝固,只余下那春风一般的温柔。   “下个月。我将正式娶你,而你,将成为我唯一的汗妃!”   歌清扬(一)   每日按时敷药。   每日按时喝药。   每日按时换药。   洛歌皱紧了眉,推开了泛着苦香的药碗。   飞雪撇了撇嘴,甩开了胸前的白发,厉声道:“你别以为自己是未来的汗妃就了不起了,你是病人我是医师,病人什么都得听医师的。”   “滚!”她压着怒火沉声一吼,双眉蹙的越发紧了。   “你还真是不识好歹了!”飞雪起的摔碗。她转了两圈坐在了洛歌的身边:“那个大汗也是傻子!你们都是傻子!大老远的把我绑来就是来受气的!哼!”她哼了一声由斜睨了洛歌一眼:“你赶快把药给我喝了,别逼我用强!”   洛歌皱眉,不置一词。   “哎……”飞雪瞪大了眼睛。她站起身将散落一地的白发缠好,一边撸着袖子一边蹙眉道:“是你逼我的啊!要不是为了那两百个奴隶打死我也不会干这事儿!”   “飞雪婆婆……”一直静立一旁的阿莫依娜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飞雪扭过脸,瞪了她一眼:“谁叫你喊我婆婆,叫姐姐。”   阿莫依娜满脸委屈:“可你明明都六十多岁了……”   “小姑娘家家的,说这种话还真是没礼貌。”飞雪白了她一眼,回过头,又连忙端起药碗伸手捉住了洛歌的下巴。   帐帘被人掀开,黑色的长麾带起的风引得飞雪白发乱舞。药碗被人劈手夺了下来。   “飞雪姑娘只会用强吗?”莫啜端着药挺身看着飞雪,狭长的眼深邃的望不见底。   飞雪一笑,她围着莫啜转了两圈摸着下巴点头道:“嗯,很好,恢复的还不错。”   莫啜弯了弯唇角,不再理会她。只小心的端着药碗走到了洛歌的面前。他垂首看着她,冷峻的唇微微牵起,露出了一丝异常温柔的笑:“荷花很漂亮。”   洛歌微微一愣,她偏过头,面色突然有些窘迫。   “我说的是人。”他难得露出一丝大咧咧的笑,黑沉的眸被覆上了一层类似于幸福的金光。“人比荷花美。”   洛歌皱了皱眉,双手攥拳,指关节泛白。   他坐在她身边,用汤匙搅了搅黑浓的药汁,便将碗凑了过去。“喝药啊。”   洛歌皱眉伸手推翻了药碗。那银色小巧的碗“光”的一声盖在了地毯上。黑色的药汁散发着艰涩的苦味全部洒在地上。   飞雪忍无可忍的欺身上前,她拽住洛歌的前襟,大吼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你可知这药得耗大汗多少的心血么……呜……”   嘴被人捂住,飞雪只好瞪大了眼睛紧紧的盯着面色寒冷的莫啜。   “瞎说什么!”他松开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飞雪悻悻的闭上了嘴,退到了一边。   “我已向各部发函,下个月他们便回来参加你我的立妃大礼。”他一边云淡风清的说着一边接过哈多递来的巾子擦起了手,微微抬眼,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她,然后低眉继续说道:“为了好好筹办你我的婚礼这几日我恐怕会很忙,所以不能来看你。”   洛歌不愿,只固执的偏过头不予理睬。   莫啜不以为意他挑了挑眉,嗤笑道:“眼睛瞎了只会为你自己带来不便,喝不喝药也是你自己的事,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   见她一直沉默,莫啜也只好无声叹息,刚准备转身离去,衣襟却被人拽住,他回过头,看见的却是飞雪皱着眉头的脸。   “大汗,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啊?”她摊开手,又无奈又可怜的看着他。   莫啜弯了弯唇角,轻轻一笑,他想了想,开口道:“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你绑来,又怎么如此轻易的放你离开?这样吧,等洛儿的眼医好了,你喝了我们的喜酒再走也不迟。”   飞雪听了,跳起来激动的大叫道:“得了吧!她这么不配合,眼睛一辈子也别想好!好吧好吧……算我吃亏,我不要你那两百个奴隶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不行!”他断然拒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不管,我就是要回天山!你们谁也别想拦住我!”   她梗着脖子大叫着,故作镇定的神态中分明流露出了无奈和焦躁:“我就是要走!我就是要走!”   对于她的胡搅蛮缠,莫啜只作淡淡一笑,他挑眉:“有本事你就走啊!”   闻言,飞雪立马就像那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她小声的嘟哝道:“你把那几个老跟在我后面的汉子给撤了,我就走。”   莫啜轻笑:“没门。”   “你……”她跳起来大骂道:“你堂堂突厥可汗居然这么厚脸皮的欺负我一个不会武功的老婆子,你……哼!你等着,我迟早施咒,把你们这些人全都毒死!”   “好,我等着。”莫啜淡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飞雪一脸的颓然。她放松了全身的力气气馁的垂下了头。半晌,她转过身对着面无表情的洛歌哀求道:“洛姑奶奶,你看我都喊你姑奶奶了,你把药喝了吧!算我求你了,你看这么一老婆子这样求你,你不答应也不像话啊,你……”   洛歌猛然起身。   飞雪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众人屏息。   冰冷的眉目遽然忧伤。洛歌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脸上那两行泪无声汹涌。她伸出双手似想要抓住什么,微蹙的双眉间,悲喜参半。   下一秒,白影闪过,她奔了出去。   沙漠狂风如骏马奔腾,狂沙迷眼,撩起她的发,她流着眼泪,茫然的到处冲撞着。   她恼,恼自己双眼失明,什么也看不见。   她恨,恨自己这双瞎眼而不能做出任何反抗。   “汗妃……”   “汗妃……”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惊得她蓦然顿住身形。   汗妃,多么可笑可恼的字眼!   “薛崇简!薛崇简!”她不顾周遭惊异与鄙夷的目光,只大声的叫着,歇斯底里的喊着。   王帐内,她分明就听见了一阵悠扬的笛声。飘渺却又是如此清晰的回响在她的耳边。依稀记得,那是他为自己谱写的《长相守》。那个灿烂的春光中,他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微微一笑,澄澈纯净的蜜色眼眸中是同阳光一样美好的温柔。   他说:“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他说:“吾之情护汝之心,吾之心博汝之情。”   那认真的样子,那坚定的话语,深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薛崇简!薛崇简!”她颓然的跌坐在地上,任那黄沙在伐总穿梭,在衣袂中飞洒。   她看不见,哪怕他站在自己的面前灿烂的微笑着她都看不见。她的世界是茫茫无际的黑暗。她突然害怕了,怯懦的蜷紧了身体,周身一片冰冷。   她看不见,所以她分不清方向。她不知道长安在哪里,更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能靠着回忆,寻找着那个繁华的长安,那个纯净的他。   泪水随风沙消逝。   她突然站起身,绝世的容颜如冰封一般。狂风卷着黄沙纷纷扬扬,她转身,白色的衣履似要被风沙撕裂……   “再为我煎碗药来,我要治好我的眼睛。”   歌清扬(二)   阿莫依娜抬起头看了看被黄沙遮蔽的日头,又低下头眨着圆圆的大眼睛小声道:“长安真有你说的那么美?”   “那是当然了。”薛崇简轻轻一笑,蜜色的眼眸在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骏马在他的身后嘶嘶鸣叫,他转身,弓下身抱起了一堆干草一边喂给马儿一边道:“公主整日呆在这儿多有不妥之处。公主请回吧!”   阿莫依娜撅起嘴,她抱着栏杆看着马厩里忙碌的他嗔道:“你陪我说说话吧,哥哥这几天只顾忙着自己的婚事压根不理我。”   身形微滞,他牵起唇角艰涩一笑。   “薛简,我喜欢听你讲那些关于长安的故事。”阿莫依娜手点朱唇,歪着脑袋若有所思的扬起了唇角。“薛简,要不……你做我的贴身侍卫吧!这样你呆在我的身边,别人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公主,我……”   “你不许推辞!你是我找到的奴隶,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阿莫依娜霸道的瞪着他。   薛崇简无奈的笑了笑:“公主既然都这么说了,薛某我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呢!”   “这还差不多。”阿莫依娜俏生生的笑了起来。她想了想,又道:“下次我定要把你引荐给洛儿姐姐,你们毕竟都是长安人,在一起也有话说。她这几天总是冷着一张脸,样子要多恐怖有多恐怖。你陪她说说话解解闷,说不定她的心情就会变好起来的。”   薛崇简脸色一变,摇了摇头,断然拒绝到:“公主这样做只能惹得洛姑娘更加伤心。此时此刻,唯有断了一切与大唐相关的事情才能够了结她的思乡之情。”   阿莫依娜闻言,想了想,点头道:“嗯,还是你说的对,薛简,没想到你考虑事情如此周详呢!”   薛崇简苦笑。   自从与商队分离之后,他便顺着那商人指出的捷径追上了队伍。却不想被眼前的少女抓住,沦为奴隶。他知道突厥可汗莫啜将迎娶洛歌,可是,他自有他的长远之计,此时断断不能打草惊蛇。   “薛简,你在想什么呢!”   一只小手在眼前晃了晃,薛崇简回过神,不禁对着阿莫依娜微微一笑。   阳光炽烈,黄沙飞舞。   他的笑不同于突厥男人的狂野与不羁。只淡淡的静静的,却能深深烙入人的脑海。他的眉宇之间似乎隐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那挂在唇角的笑容,在金黄色的阳光下突然消逝的难寻踪迹。   这就是长安的男子么?宁静,儒雅,温和有礼,那长安的男子都会与薛简一样么?一样拥有一双纯净澄澈的蜜色眼眸,一样拥有一对深陷的酒窝,一样会淡淡露出让人深深铭记的笑容,一样会耐着性子给自己讲故事听么?   “薛简,长安的男子都同你一样好么?”她歪着脑袋,无限神往的看着他。   薛崇简听了微微一楞,他被这天真的言语逗得不禁轻轻一笑:“比我好的男子大有人在!”   阿莫依娜双眼一亮:“真的?”   薛崇简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算了吧!”她有些气馁的垂下头,又连忙抬眼紧盯着薛崇简,黯然道:“哥哥肯定不会让我找个汉人夫君。他一更不会让我去长安。“   “那就可惜了。”薛崇简故作惋惜的摇了摇头。   阿莫依娜大胆的看着他,迅即又垂下头来,语带娇羞:“其实薛简长的也很好看,嗯……就和哥哥差不多好看。不如……薛简,你娶我吧!”   两手一松,抱在怀中的干草全都撒在地上。薛崇简有些惊愕的回过头看着那娇俏害羞的小脸,想笑却又只能拼命忍住。   这算什么?求婚吗?一个女子居然要对一个相处不到一个月的男子求婚,还真是……豪放啊!   “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些虚礼对我们突厥儿女而言,根本没用!”阿莫依娜爬到栏杆上坐了下来,她手中把玩着一根干草,双脚凌空不停的抖动。“若依你而言,哥哥就不会娶洛儿姐姐了!”   “你哥哥可问过洛姑娘愿不愿意嫁他?”他扬起眉头,面色柔和中又带着一丝肃然。“只怕到现在最痛苦的只能是洛姑娘吧!”   “我不管,我只要哥哥幸福!”阿莫依娜撅嘴,小脸被太阳晒的通红。   薛崇简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突然挺直了身体,眯起眼看向了远方。金狼头旗帜迎风飘扬,她就在咫尺之处,可他却不能与她相认。   他突然懂得了当年十三那种相遇不相认的痛苦了。   那种无可奈何揪心裂肺的痛苦。   歌清扬(三)   大帐内,阿莫依娜不停的瞟着身侧的薛崇简,娇美的脸上时不时飞上几片红霞。   薛崇简身穿甲胄,腰佩弯刀,乌发被高高束起,原本俊逸清秀的面庞此时却因这打扮而平添了一抹英气!他那欣长的身体在泛着冷光的甲胄包裹下,透出一股无比威严的气势来。   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这样形容他应该更准确一些吧!   “公主?”薛崇简有些困惑的唤了一声。   回过神来的阿莫依娜窘的连忙垂下头,满脸通红。   薛崇简轻轻一笑。原本被这一身打扮衬得冷峻的脸因为这一笑又一下子变得温和可亲了起来。   帐帘被人猛然掀开,黑影刮过,薛崇简连忙敛住笑意垂下了头。   莫啜有些阴郁的坐在汗位上,他皱着浓眉,黑沉的眸中有隐隐的怒火,冰冷的脸此时更加阴翳可怖。   阿莫依娜见了,含笑迎了上去:“谁惹哥哥生气了?”   莫啜抬眼看了看妹妹,叹息道:“八部大臣全都反对我和洛儿的亲事,汉人不可成为突厥汗妃……”   “哥哥娶妻他们还要管,也真是!”阿莫依娜气得大叫一声。情绪似比莫啜还要激动。她看了看莫啜,伸手握紧了哥哥的手,坚定的道:“哥哥,妹妹只希望你能快乐,所以,不管别人怎样反对,哥哥都一定要抓住自己的幸福啊!”   莫啜望向妹妹那张殷切的小脸不禁动容,他点了点头眉宇之间一扫颓丧重新换上了往日的冷酷与霸气。“你哥哥是那种懦弱的人吗?洛儿只会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正妻……对了,你身形和洛儿差不多,你来帮她试试这嫁衣……”   “洛儿姐姐为何不试?”阿莫依娜站起身困惑的问道。   半晌,莫啜都没有回答。他只是冲她苦笑,满眼无奈。   阿莫依娜了然,她不禁悠悠叹息:“洛儿姐姐怎么……”   “好了,不说了!”莫啜挥手制止,笑了一笑,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颊,推着她去试嫁衣。   火红的嫁衣上缀满了银色的小珠片,金丝绣边,裙摆招摇,华丽的衣裙上镶着大颗大颗的明珠,放眼望去,银光闪闪,耀人眼目。   “好漂亮的嫁衣!”阿莫依娜轻抚那精致的花纹赞道。她抬头看了哥哥一眼,嘻嘻一笑:“哥哥真是花了很多心思啊!”   莫啜弯了弯唇角,伸手取过嫁衣披在了阿莫依娜的身上,“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如果你真喜欢,那等你嫁人的时候,哥哥再给你做一套。”   “哥哥!”阿莫依娜娇嗔一声。她抬眼望向一旁的薛崇简,发现他也正眼含笑意看着自己时,阿莫依娜一下羞红了脸。   火红的嫁衣衬得那张白皙的小脸更加娇美。阿莫依娜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身上的嫁衣又抬起头看了莫啜一眼。她原地转了两圈,飞扬的衣袂旋舞起来,她像是在展示给哥哥看却又更像是在展示给一旁的薛崇简。   “好看么?”她停下来,仰头对着兄长娇俏的笑着。   莫啜神色恍惚,他笑着点了点头:“好看。”   “洛儿姐姐穿了一定更美。”阿莫依娜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嫁衣,满眼的赞叹与不舍。   莫啜看着妹妹微微一笑,他揽过她的肩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这几日你要帮哥哥好好的劝劝洛儿,她现在已经喝药了,这倒是好事。可是……”目光无意一转,莫啜身形一顿,他皱着眉头看着低垂头颅的男子,问道:“他是谁?”   阿莫依娜微微一惊,她顺着兄长的目光看了过去,不禁展颜一笑:“他是薛简,我的侍卫。”   “薛简?”眉皱的越发紧了。“他是汉人?”   “是啊!”阿莫依娜毫不在意兄长警戒的目光,她回过头笑道:“薛简,快来拜见大汗!”   身体突然一颤,薛崇简稳住稍乱的心虚,走上前拱身行礼:“拜见大汗。”   声音不同于往时的温和悦耳,而是冰冷异常,不卑不亢的态度引得莫啜皱眉更深。他冷冷的道:“抬起你的头来。”   剑眉微蹙,如雄鹰的眸。仿佛只一眼就能震的人原形毕露。那目光又如利剑,直刺人的心底,让人胆生寒意。   他见过三哥寒冷犀利的样子,纯净澄澈的蜜色眼眸淡然无波,看似如溪水清浅实则如海洋般深沉。   他从莫啜的眼中看出了敌意,却仍旧故作友好般的微微一笑。   “你是哪里人?”他问。   “长安人氏。”他答。   他挑眉,收回犀利的目光,冷然道:“长安人怎么流落到我突厥来,有何目的?”   他扬唇,俊逸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薄的寒意:“在下与商队走散,幸得公主相救。若说目的,那倒没有。”   莫啜微微眯狭长的双眼,他看了看妹妹那稍有些窘迫的脸,淡然道:“如此最好,你当好你的差,护好公主。”   “是。”薛崇简低头,唇角不期然浮现一丝冷冷的笑。   帐帘掀起,黄沙随风涌入。抬眼望,人已走远。   王帐内,温暖如春。   王帐外风沙狂啸。   不知似第几个不眠夜了洛歌辗转反侧,心绪烦乱。眼见婚期越来越近,自己却丝毫不能反抗。反倒无可奈何不知所措。   观前路,叱咤江湖,名播朝野。这样的人生,这世上能有几何?还有那男子,那白衣翩翩风华绝代的男子,他的笑他的怒,他的悲他的喜,以为随着黄沙飞入心底永远深埋。可夜深人静之时却总是让人不由得深深想念。   十三哥哥,歌儿该何去何从?   她苦笑,神志愈发清明。   她会活下去,会带着他的嘱托活下去,可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过,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爱,只是无助中获得的依赖。只是对待亲人般的依赖而已。无关风月,无关男女之情。只是她的固执她的逃避,禁锢着她的心脏,待一切消失,蓦然回首之时,眼中却只有他。   眸光澄澈纯净笑容温和灿烂的他。   可是,当这一切都被打乱了,她又该如何?   明夕何夕?何时重见?   意识沉重,她展颜,笑容却苦进心里。   风儿呼呼,沙儿扬扬。不知是谁的歌声低怆沉迷,让她安心,安心的入眠,忘记了一切。   “野有蔓草,寒露清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茹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臧。”   危旦夕(一)   混沌的世界被日光劈开,刹那,如抽丝剥茧一般,天地分离,格外清晰。远处,沙丘连绵起伏。风扬沙,飘渺如孤独的舞者,沙丘之上,紫色的天被日光照亮,渐渐泛白。   风过,无声。   黄沙匍匐在地,倦于飞动。   洛歌不忍打搅赫沙睡眠。她摸索着掀开帐帘,于晨风之中,任那风儿吹动自己的衣衫咧咧作响。   白色的烟直冲苍天,袅袅娜娜带着诱人的奶香。早起的老嬷嬷搅动着大锅里的糊糊,苍老的脸上是宁静与祥和。   她静静的走着,没有别人的帮助,在晨光里摸索在黑暗中行走。   大家都见怪不怪,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只待她快到自己面前时才会有些倦懒的低声请安。对于这个汉人妃子,大家都是有些鄙夷的。至高无上的汗王在他们心中是不容侵犯的神明。而这个女子定是没人身心的女妖,连大汗也不能避免的受到了她的蛊惑。   而对于“汗妃”这个称呼,这女人似乎也并不太喜欢。只是一味皱着眉,似在排斥。   如果撤去她即将成为“汗妃”的事实,又或者,她不是汉人,那么,大家恐怕也是会心甘情愿的承认她是美丽的吧!   乌发飘飘,白衣翩翩。她在大漠清晨那孤寒的风中,寂寞的行走。脚步小小的,似很是谨慎,她迎着风舒展双眉。眉下是被纱布包住的双眼。不知待纱布除去,这双眼又该是多么的美丽迷人。风儿吹得她的宽袖蓄满了细沙,衣带飞扬。她突然一笑,笑的自由自在而又满是忧伤。忧伤到她那未盛开的荷花的脸也默默垂泪。   脚下的沙,很软,踩上去很舒服。   她突然弯下身除掉了鞋子,只光着一双白嫩的玉足踢着黄沙,像个孩子一般笑了起来。   大漠的尘风凛冷干燥,吹得人双颊麻木,身体发冷。   她笑,笑声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看。   破晓,光芒万丈。   她突然倒了下去,就好像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似的,随着风,飘零。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低低的尾音尚未在这晨风中殆尽,一个俊朗的声音却早已奔了过去将她打横抱在了怀中。   寒风遽然闪过!   众人睁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后退,已有人奔向了大帐。   薛崇简抱紧了洛歌。他已无心察看她的伤势,只小心的避过那些迅猛的攻击,找到突破点逃离。   那几个黑衣人见势,只紧紧缠着他痴斗,丝毫不肯松懈。   人群自动分成两拨,杂乱的步伐,粗重的呼吸,让人胆颤的冰冷,只有他们的汗。   莫啜看清眼前景象不禁全身一震。待他看清洛歌痛苦的样子时,更是怒不可遏。他拔出弯刀就要攻上,却不想被一旁的哈多拦了下来。   “此事交给哈多来办!”话音刚落,人已跃出。   不知何时,已有大队卫兵冲了上去。将那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薛崇简趁他们怔楞的空隙,连忙抱紧洛歌翻身跃出了包围圈。   脚步还未站稳,洛歌便被一双宽大有力的手给夺了过去。薛崇简蓦然抬眼,看见的却是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渐行渐远。   “薛简,你没事吧?”阿莫依娜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紧张的看向薛崇简。   他只作淡淡一笑,轻轻的摇了摇头。   到底是谁想取她的性命?难道,不会……应该是……   怔怔之间,猛听得身后有人倒下的声音。薛崇简连忙回过头来,入目的却是那几个黑衣人中刀倒地的身影。   双眉蓦然蹙紧!   果然……他牵唇冷冷一笑。   “薛简?”   有人在扯他的衣袖。他吃痛,蓦然低首,看见的却是自己手臂殷红的伤口。   阿莫依娜慌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笨拙的捧起他的手臂,眼泪汪汪,满脸的无措。   薛崇简不禁轻轻一笑,他伸出手动作轻柔的为她楷掉泪水,轻声道:“别哭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她抬头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大力的抹掉脸上的泪水,故做无谓的说到:“我才没有哭呢!一大清早的你就到处乱跑,还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了没!你……你……走!跟我去飞雪婆婆那儿!”阿莫依娜一边暗自埋怨自己的不争气,一边又拉着他的衣袂往飞雪的帐篷走去。   薛崇简被她逗得不禁一笑。蓦然驻足,双眉紧皱。   但愿那一剑并未刺中她的要害。   危旦夕(二)   大帐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阿莫依娜拽着薛崇简目光环视一周,不禁皱起眉头。越过众人往兽皮屏风后走了过去。   果然,飞雪正坐在榻前蹙眉为榻上之人包扎着伤口。   “飞雪婆婆……”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嘴就已经被人给捂住了。阿莫依娜回过头,莫名其妙的瞪着身后的薛崇简。他抬眸微微示意,阿莫依娜有些困惑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此时的莫啜已分不清是怒是忧。那张俊美立体的面庞似被大雪封住被乌云笼罩,格外的冰冷阴翳。他垂下眼眸,目光一瞬不瞬的紧锁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晦暗可怖。   “大汗,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搞什么!”这个时候,恐怕也只有飞雪敢开口打破这瘆人的死寂。她面容愠恼的看了莫啜一眼,嗔怪道:“她本来就快康复了,这下倒好,这一剑,把她刺回了原点。”   “告诉我,她伤势怎么样?”他终于开口,语气冰冷的让人胆颤。   飞雪无畏的弯了弯唇角。她看了她一眼,伸手指向了洛歌的左肩慢慢说道:“她左肩本就受过重伤,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又被人刺了这一剑,大汗你应该明白吧……”   莫啜蓦然睁大了双眼,他抬起头看着她,难以自抑的全身颤抖。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冷然道:“照你的意思,她的左臂……废了?”   话音刚落,就已激起一片抽气之声。   薛崇简更是睁大了双眼,心中剧痛!   飞雪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抓住她的双肩,声音颤抖的低吼着。“你要我引血割肉,可以!要多少血多少肉都可以!你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大汗!”飞雪皱紧眉头大喊了一声,似乎是想将他喊醒。“你清醒点,事情哪是你想的那样!你……唉!”   “飞雪婆婆,你一定要救救洛儿姐姐啊!她要是没了手臂……没了手臂……”阿莫依娜再也说不下去了,只一个人怔怔的哭泣着。   她的身后,薛崇简皱紧了眉,面色悲怆!   他应该一直跟在她身后,保护着她,陪着她的!如果早一点……早一点的话……   “大汗,飞雪姑娘会有办法的。”   清冽的声音蓦然响起,众人侧目望去,却见一身材挺拔身着甲胄的男子正低着头缓缓开口。   莫啜眸光一凛。   男子抬头,不卑不亢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大汗,蜜色的眸坚定中犹有一丝……悲伤!   莫啜眯起眼,正欲开口,榻上之人却无力的伸出右手,紧闭着眼虚弱而又小声的呼唤着:“崇……简……薛……崇简……”   身形巨颤!这一刻他多么希望奔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在这儿!可是,他不能,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远远的看着她,无声无息的看着她。   莫啜遽然皱眉。他抬起头看着那男人,冷然道:“为何如此肯定!”   “此时若不相信飞雪姑娘,那大汗以为又能如何。在下以为,大汗还是让飞雪姑娘安安静静的医治汗妃吧!大汗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对对对,大汗,你让我安安静静的想想,让我安安静静的想想。”飞雪也忙不迭的附和着,一边又朝着薛崇简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莫啜皱起浓眉,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沉着面色对着飞雪道:“好,你说怎样就怎样,但前提是你一定要医好她的肩伤。”   “是是是,好好好!”飞雪连连点头说到。   莫啜转过脸,目光牢牢的锁定在了薛崇简的身上,而他,亦毫不示弱的用那双温和纯净的眸迎上了那两道犀利如鹰的目光。   “你告诉本汗,还有哪些事情需要本汗来做?”   薛崇简闻言,不禁淡然一笑,“比如……找出伤害汗妃的真凶!”   黑沉的眸陡然一颤,下一秒,黑色的风依然刮出外帐。   阿莫依娜见了,连忙拉着薛崇简跟了出去。   屏风外,各部大臣全都战战兢兢的匍匐于莫啜的脚边,个个都面如死灰,冷汗交流。   帐帘被人掀起,哈多走了进来。他跪倒在莫啜的脚边,沉声道:“启禀大汗,歹人全部歼灭。”   “歼灭?”狭长的眼危险的眯起,莫啜攥紧了拳,气的将哈多一脚踹倒在地:“谁让你全部杀掉的!活口!本汗要的是活口!”   震怒的声音大的可怕,匍匐在地的众人个个都被吓得浑身颤抖。   哈多捂住胸口,蹙眉忍痛的奏道:“大汗……歹人似是大唐的人……”   “大唐人氏?为何?”莫啜一边问着一边似有意无意的瞟了薛崇简一眼。   “若非大唐人氏,怎么个个使剑?”   众人哗然。   “大汗,咄悉匐以为那洛儿乃大唐奸细!”   一语激起千层浪!   众人纷纷抬起头看向大汗的弟弟——左厢咄悉匐。   莫啜面色冷峻,高大的身体中,散发出一股冷酷嗜血的霸气。“何出此言?”   “自从这洛儿被大汗带回以后,我突厥军队屡屡挫败。若不是这洛儿向唐军泄露军机,我突厥常胜之师又岂会败得如此轻而易举!大汗仔细想想,这洛儿三番两次的想要逃跑不就是希望逃离此地好向那唐军通风报信吗!大汗……”   “左厢察大人,此言差矣!”   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   莫啜回过头看向一旁的薛崇简,不禁眯起双眼,心思深沉。   薛崇简冲着众人冷冷一笑,他看了看莫啜,受到他眼神默许后,薛崇简淡定的接着说道:“会使剑的不一定就是大唐人氏。左厢察大人说汗妃是奸细,那薛某倒是要问问,既是奸细她又该如何向那唐军通风报信?又是何时通风报信。据薛某所知,大汗已派人日夜不寐的保护着汗妃,汗妃若是想通风报信岂会有不为人知之理?“   众人语噎,咄悉匐更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薛崇简见状,只作淡淡一笑。他转过身,面朝着莫啜微微鞠身一拜,接着说道:“请大汗命人送一具尸身上来。“   莫啜挥手,只一会儿,就有人抬了一具尸身上来。   “大汗请看。“   薛崇简蹲下来,他执起尸首的左手掌心向上冲着莫啜淡淡的牵起唇角。   莫啜皱眉俯身看去。   那粗糙的手掌,与旁人并无不同。只是那一排排厚厚的老茧泛着白,似在拼死诉说真相。   “这……并无不同之处啊!“   “错!“薛崇简看了看莫啜一眼,目光扫视一周,终是凝在了那粗糙的掌上。他微蹙双眉,提醒道:”大汗莫要忘了,这可是左手啊!“   “左手?“双眉蓦然一松,莫啜直起身,目光如炬,牢牢盯在咄悉匐的身上。   “若我猜得没错,哈多的左手上也应该会有同样的老茧吧!”薛崇简一边云淡风轻的说着,一边站了起来。他瞟了面色苍白的哈多一眼,接着说道:“早就听闻突厥军中有一支特别的队伍,唐军将其称之为‘左撇子军’,因为此军之中人人都是左手使刀。而这‘左撇子军’恰恰就是同为左撇子的咄悉匐大人带领的吧!”   “咄悉匐,你还有何可讲!”汗王怒极,瞪大了黑沉的眼一眨不眨的紧盯着自己的弟弟。   咄悉匐到时异常平静,他抬头看了汗王一眼,目光陡然变冷直扎在薛崇简身上,眸光狠毒语气冷酷:“你说这是我做的,有何证据?”   “在下所说的这些难道不是最有力的证据吗?”薛崇简微微挑眉,纯净的眸中蓦然覆上一层寒意。   “好,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众人不解,将目光纷纷投向了大帐中央那个挺拔如松的男子身上。而他,只淡然的牵起唇角,冷冷说道:“往浅的来说,你是想阻止大汗迎娶洛姑娘为妃。那几个黑衣人誓死效忠于你,自会全力以赴,若败,则自亡。而哈多的衷心则是最愚蠢的,他为了确保事情顺利竟杀了那几个黑衣人。你为了嫁祸洛姑娘,让那几个死士学会使剑。可你忘了,我本就是汉人,会不会使剑难道我看不出来?大汗看不出来?往深的来说,将自己的耳目安插在大汗身边,你……你说这是什么罪?”   “大汗!大汗,咄悉匐对您的衷心天地可鉴!咄悉匐决无任何歹意!”咄悉匐早已被吓得匍匐在地不停叩首,只叩的满额鲜血。   莫啜厌恶的皱起眉。   “大汗,咄悉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汗啊!大汗若是娶了那汉家女自会引起诸部不平,人心涣散啊!咄悉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汗着想……”   “还不闭嘴!”莫啜怒斥一声,他抬眸扫了众人一眼,平静的说道:“你们还有谁想反对本汗迎娶洛姑娘的!”   大帐内一片寂静,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很好,这样便是没人反对了!”他眸光一扫,凝在了哈多与咄悉匐的身上。“将哈多拖出去处以极刑。而咄悉匐,念你一片衷心,平日里治军有道,领军有方的份上,你便领了四十大板断食四天,以示惩戒!”   “谢大汗!”   “你们,全都退出去!从现在起,若还有谁敢多言一句,本汗必将其处以极刑!”   “是。”   一阵杂乱却谨慎的脚步声之后,大帐内,一片死寂。   不知何时,太阳已高高的升起。那炽烈惨白的阳光透过被风吹掀起的帐帘洒了进来。风夹裹着黄沙在这光芒中飞舞,纤弱的惹人怜惜。   高高在上却又孤独至深的汗王坐在王位上,左手撑住额头,容颜隐于黑色的发中不知是喜是忧。   阿莫依娜的心中蓦然一酸。她奔到汗王身边,握住那只微微发颤的手,哽咽道:“哥哥,你还有我。”   莫啜放下手,抬头看着妹妹,艰涩一笑:“该信的人能有几个?阿莫依娜,哥哥在这世上也恐怕只有你一人能让我信赖吧!”   “哥哥,母妃死的早,你我兄妹两个相依为命,早已不分彼此了,哥哥不用伤心,哥哥还有我。”两行清泪自那双原本无邪的眼中滚落。   莫啜有些心疼的为她擦掉了泪水,无奈的笑道:“你一哭,我又不能抱怨什么了。”   “哥哥!”阿莫依娜破涕而笑。她看着可亲的兄长,娇俏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光芒。   暗处,有人轻咳了一声。   莫啜的目光陡然一转,他看向暗处的那个人,黑眸中透着些许的戒备。   阿莫依娜顺着兄长的目光看了过去,她不禁一笑,连忙跳了起来朝按人奔了过去。   “哥哥,薛简还带着伤呢,我带他去包扎一下,可以吗?”   “你去吧!”莫啜挥手,满身疲惫。   挺拔俊秀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帐帘外,双手亦蓦然攥拳。   惨白的光覆在那眯起的狭长的双眼上,危险的让人胆颤。   莫啜终是牵起唇角,邪邪一笑。   危旦夕(三)   你在我身边的,对吗?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感受到了你的气息,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清晰。   我多想见你一面啊,我想,你也是同样吧!   可是,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告诉我,你就在我的身边呢?   ……   左肩剧痛!   她皱眉大叫了一声“薛崇简”后,便如死去了一般,再无生息。   守在一旁的莫啜大骇!他惊得睁大了双眼,一颗心狂跳不止。   飞雪心下也大吃一惊,她稳住神态,开始为洛歌施针。   她好像是真的累了。累的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要睡去,沉沉的睡去,做一个有他和他的美梦,久久的,伴着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是……   那个白衣男子忧伤蹙眉,他站在春光中,站在梨树下,皱紧双眉眸光忧伤的低声斥责着她:你答应我会活下去的,你怎可食言?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为你付出的生命吗?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你怎么可以这样!”   那个绿衫男子微微垂下眼睑,他唇挂一丝苦笑,全身被落寞的忧伤笼罩。他说:“歌儿,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狠心?你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吗?你若是死了,我该怎么办?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能这么自私……”   我没有……没有……   我累了……真的累了……我累了……   低迷的笛声乘着孤冷的风缓缓吹来,吹进大帐,晃动烛火。那笛声哀伤悲怆,就好像那大漠的月亮,孤独的守着满目的苍凉,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叹息。缠绵的笛声钻入了莫啜的耳朵,让他身形不由一颤。他缓缓的垂下眼睑,却蓦然发现那苍白的脸上有红光慢慢浮现,秀睫轻扇。   “别……走……”   她无力的呢喃,双眉皱的越发的深了。   莫啜蓦然松眉,他惊喜的看向飞雪,睁大了眼,黑沉的眸中满是奇异的光芒。   飞雪点头微笑:“放心,这一关熬过去就无生命之忧了。”   帐外之人闻之,亦是长松了一口气。他收起笛子,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但立马便消失在了浓黑的夜幕中。   “这要多谢帐外吹笛之人。”飞雪看了榻上之人一眼,轻轻的牵起了唇角。   莫啜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握紧了洛歌的手,轻声道:“那薛简的笛声怕是引得洛儿的思乡之情吧!所以,她才会挺过来。”   “或许吧!”飞雪低低一叹,她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三天都未合眼了,去睡一觉吧!这里有我,你放心!”   莫啜低眼看了看榻上苍白的人,终是松眉点了点头:“也好,这里就拜托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帐外走去。   飞雪淡淡的笑着。   待人已经离去,她才颓然的倒坐在榻上,怅然叹息。   扬之水(一)   没有星辰,只有那宛如枯竭的泉眼一般死寂的月亮低低的挂在沙漠与天际的交界处,微弱而又飘渺的银色光芒照得远方那嶙峋的怪石与苍茫的沙丘露出孤独的身影。有风啸,好像那沙漠中的王者——沙漠苍狼一般高昂悲怆的鸣啸。风卷细沙,吹得金狼头旗帜猎猎作响。   恍恍惚惚中,悠扬的笛声随风慢慢飘来。好像身着轻衫的女子,婀婀娜娜的踏着轻巧的步子款款而来。   洛歌微微皱眉,她转过身,双眼迷朦。   这是第几个有笛音相伴的夜晚了?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每当这笛音响起时她从未有过的安心。安心的闭眼,安心的作着有关于他的梦。   她想念大唐的繁华,想念长安的旖旎,想念那些她熟知的一切,更想念那个人。   她仰面躺在床榻上,流着眼泪,咬唇忍住了哭声。   “你何苦……”   飞雪叹息,她伸手替她揩开了眼角的泪。银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像珠帘一般微微晃动。   洛歌只是一直沉默着。自她醒来以后,她便似忘记了如何说话一般,不管对方是谁,她都不肯开口说出一个字眼。   “别哭了,你的眼睛最忌泪水。你不是想让眼睛尽快好起来么?那就别哭了!”飞雪嗔怪,可眉宇间分明是怜惜之意。   洛歌避开她的手,翻过身,面朝里闭紧了眼含紧了泪水。   帐外,笛声依旧。   飞雪抬起头朝着帐帘的方向看了过去,她微眯双眼,似有所思。“这小子的笛子吹的倒是挺好……”说到这里,飞雪又低下头对着洛歌的背影接着说道:“你的左臂忌压忌水忌动……诶,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先是被大汗给绑来,再就跟老妈子似的侍候你,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我堂堂天山女妖燕飞雪怎么就落到如今的凄惨地步。我都六十了,我不管,你看在我比你老的份上也不能再折腾我了,好好养伤,算我求你了。”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也不管洛歌在不在听。   “大汗次次来你次次不见,脾气倒是挺大。那个大汗也是傻子,被你这么拒绝还锲而不舍的,皮厚的我都佩服。洛儿啊,听阿莫依娜那小姑娘说那个大汗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名字,嘿!你还真是有本事……”   “你很吵。”她忍无可忍,冷淡开口。   飞雪蓦然一笑,银白色的发随着她的笑轻轻颤抖。“你终于肯说话了。我本来还想在你身边唠叨一辈子的,我得告诉那个傻子大汗,气气他……”   “你安静一点行吗?我想睡了。”   “好好好……”飞雪一边笑着一边起身拿着药箱往外走。   帐帘刚被放下,她便猛地坐起身来。   眼前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丝橘黄色的亮光来,可是只是一瞬,那亮光又被无尽的黑暗给吞噬了。   笛声悠悠,缠绵低泣。   她抬起头,双眉忧伤的蹙起,心,猛然一颤。   她掀开薄被跳下床,来不急穿鞋就奔了出去。   夜晚的风冰冷刺骨,激得洛歌不禁打了个冷颤。她茫然四顾,却像是断了牵引一般扶住了帐前的木桩慢慢的滑倒在地。   笛音不见了,不见了。他在逃避什么?   她紧紧的咬住下唇,抑制着眼中的泪。怅然若失的心疼着,那呼之欲出的名字却始终在齿间缠绕不肯从唇中逸出。   “汗妃!”赫沙惊得扶起了洛歌,他低眉看着她,心中有同情亦有怜惜。“外面冷,汗妃快入帐吧!”   她顺从的由他扶着进了暖帐。   帐帘放下的刹那,那身着甲胄的挺拔身影在苍茫的夜色中微微一颤。   翠绿色的玉笛被他捏的快要断成两截。他皱眉看着她那已经消失的背影,心中大恸。纯净澄澈的蜜色眼眸在那凄冷荒凉的月光下越发忧伤,他扬唇露出了一丝苦笑,蓦然转身。   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映着月光投下巨大的黑色阴影。那黄色的沙在风中翩然舞蹈,如同那繁华的长安城里,红绡不知数,轻纱和幔舞。   扬之水(二)   烈日下,阿莫依娜看着面前正在忙碌的俊逸男子娇俏的笑着,灿烂的笑颜美好而又天真。   “薛简,你上次教我背的诗我还没有记会,你在念一遍给我听听。”她笑,歪着脑袋看着他。天真的大眼睛好像沙漠的天,空旷纯净。   薛崇简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直起身子擦了把额上的汗,笑道:“我看公主也不是读书的料子,这诗我都教了多少遍了,你还是记不住。”   “你笑话我!”阿莫依娜叉着腰怒瞪着他。   薛崇简失笑:“不敢。”   “那你就再念一遍给我听。”   “好吧……这是最后一遍了啊!”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直起身子沉住气缓缓开口,声音清冽悦耳。“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他的神情蓦然忧伤,阿莫依娜不禁一怔。   “那你告诉我,这诗是什么意思。”   “你何时变得如此好学了!”他眼神奇怪的看着她。   阿莫依娜有些愠恼的撅起了嘴唇,她偏过头轻哼了一声,娇嗔道:“要你说你就说,我是你主子!”   “是,遵命!”他弯了弯唇角,接着说道:“踏过江水去采莲花,到兰草生长的沼泽地采兰花。采了花要送给谁呢想要送给那远在故乡的爱妻。回想起故乡的爱妻,长路漫漫遥望无边无际。飘流异乡两地相思,怀念爱妻愁苦忧伤以至终老。”   “忧伤终老?”阿莫依娜不禁皱起了弯弯的眉毛,她看了他一眼,双眉皱的更紧了。低眉想了想,她不禁开口问道:“你有妻子了?”   薛崇简的表情微微有些错愕,他看着她那张疑惑的小脸,不知该如何作答。“公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要是没妻子干嘛背这种诗!薛简,你答应我的,只娶我一个人的!”   “呃?我什么时候答应的?公主,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   “你答应了!就是答应了!那次啊,那次在马厩外面!”   马厩外面……他失笑:“那次我并没有答应什么啊,倒是公主,紧紧相逼。”   “你……”阿莫依娜气噎,看着那张淡笑的脸,却怎么也发不出脾气来。   远处那炽烈的阳光下,黄沙贴着人的小腿肚子飞扬。放眼望去,连绵无尽黄沙连绵无尽的暗黄色沙丘连绵无尽的荒凉。隐隐的,那最高最远的沙丘上,隐隐有商队走过。驼铃悠悠,顺风而来。又好像有笛声,低怆悲凉。   薛崇简脸上的笑容蓦然凝固,他猛然转过身登上高处眯眼看着远方。   小小的黑点在飞扬的黄沙中透出浅浅的身影,极缓慢的移动,似被风缠住了脚步,艰难前行。   双眼蓦然眯紧,他突然一笑,笑得很大声,笑得身后的阿莫依娜满脸的莫名其妙。   “喂,薛简,你笑什么……”   话还没说玩,人就已经被他抱了起来。   天地间一片晕眩,只有他那朗朗清澈的笑声格外的清晰。他抱着她在黄沙中转圈,笑得忘乎所以。阿莫依娜早已是满面红霞。她靠在他的怀中闭上眼,感受着他的快乐。   好一会儿,他才停止了旋转。   阿莫依娜纳闷的抬起脸看着他。而他,也正低着头看着自己。   薛崇简讪笑,他放下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的弯了弯唇角,面色窘迫,说起话来也有点语无伦次:“那个……对不起……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又没有生气!”阿莫依娜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笑得格外开心,她伸手抚了抚他有些微红的脸颊,向后退了一步娇笑道:“反正我是你的人了,你要抱多少遍都没关系。”   薛崇简面色有些僵硬的看着那张笑眯眯的小脸,无语。   阿莫依娜倒是不羞不臊的瞪大了眼睛紧盯着他那张木木的脸,嘻嘻的笑着。   薛崇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摇头笑道:“公主,比薛简好的男子有很多。你又没见过怎么死咬着我这支不放呢?”   “可他们不会耐着性子给我讲故事,不会安静的听我啰哩啰嗦。反正我看上你了,我今晚就要跟哥哥说,把我嫁给你!”   薛崇简觉得天有些热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次无语。   王帐外面,白衣翻飞。有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蹙眉面向远方,似有浓浓心事。   阿莫依娜的目光越过薛崇简落在了远处白衣洛歌的身上。   “洛儿姐姐!”阿莫依娜大呼一声连忙奔了过去。   薛崇简身形猛滞。   洛歌闻声疲惫一笑,她转过脸来对着阿莫依娜淡淡一笑。笑容苍白,脸色极差。   阿莫依娜仰起头看着她的脸,轻轻叹息。“洛儿姐姐,你的脸色怎么还这么差?过几日你就要做新娘子了,这样子可不行啊!”   洛歌艰涩弯下唇角,她垂下头,任那黄沙和着自己的乌发飞舞。   “洛儿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把哥哥急死了,你说话,难道跟我你也要闹到这种地步吗?”阿莫依娜大叫着情不自禁的拽住了她的手臂。   “咝……”洛歌猛吸一口冷气,刹那额上布满汗珠。   一双手突然将阿莫依娜的小手给拉了下来,转而托上了她的手臂。   洛歌猛然抬起头,微张着唇,却发不出一个字眼。   薛崇简冲着阿莫依娜摇了摇头,温和的脸上刹那布满紧张。他抬眼看着那张错愕苍白的脸,无声一叹,转而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   “你……崇……”   她开口,眼泪却“唰”的掉了下来。   薛崇简拽紧了阿莫依娜的手奔逃了起来。   身后,她无声的伸出手,秀眉忧伤的蹙起,纤瘦虚弱的身体在黄沙中翩翩如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扬之水(三)   夜。   突厥大汗盛宴款待各部主臣,为十日后的大婚作着商讨准备。   大帐内,风光旖旎,谈笑声声。胡姬扭腰跳着热烈撩人的柘枝舞,酒暖肉香一片热闹。那朗朗的笑声穿过帐帘直飘向低垂的夜空之中,久久不散。   风过,沙舞。   月凉,夜暗。   王帐内,洛歌弯下唇角,腮边犹留一丝泪痕。那眼睑下绽放的荷花被泪光笼罩更显得惹人怜惜。   榻前的灯火微微一晃,帐帘被人掀起。   那永不褪变的清香盈馨满室,那寂静的脚步声轻轻的踏上了她的心脏。   薛崇简默然的看着榻上熟睡的人,蜜色的眸温柔淡然如那暮春湖边的阳光,暖暖的,缠绵着柳条荡漾着春风。他慢慢的走了过去,低下头,仔细的看着她的脸。   那张虽苍白却依旧倾城倾国的脸,宛如初夏的荷花迎风不屈的挺直纤弱的腰杆。那颊上的小小荷花将原有的疤痕完美的掩盖住不仅不碍眼还更为她衬出了一丝清丽与柔媚。   他缓缓伸手,小心翼翼的抚上她的面颊。   掌心的温暖将那残留的泪痕化为了一丝忧伤的氤氲在清香的空气中蒸腾。他蹙眉,为她理开了额上的发,手停滞在她的额上,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目光缠绵痴恋。   已不知过了多久。那榻前的光已燃尽了灯油,“噗”的一声王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寂静无声,只有那帐外大风呜呜低吼。还有的,就是彼此轻悄细小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那个她渐渐走来。   一袭月白长衫,一把玄风宝剑。她站在婆娑的竹影中,凄迷的月光里,回过头,淡漠疏离的看着他。风吹来,她的乌发飘扬,白色的缎带似蝶翩飞。混沌不清的目光中透着哀伤,像浓浓的大雾,让人双眼氤氲。她垂下头,说,你又何必为我做这么多,你明知道的,我喜欢的是十三哥哥,除了他,我不会在对任何人动感情。   她如此说来,当真也是如此做的。一次一次的将他推开,一次一次的伤害他。   他看着她拿起剑杀人,看着她站在血光中残忍的笑。看着她淡漠的刺穿老人的心脏,看着她冷然的掐死不满周岁的孩童。她在别人的眼中,是‘荞花白幽’,是冷酷嗜血的杀人狂魔!可是,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他只相信自己眼中那个会在杀完人以后无助低泣的她,那个在月光下吹着笛子思念爱人的她,那个隐忍着一切苦难不叫疼的她,那个坚强却又如此冷酷的她。   即使是现在,他也不在乎,即使她破了相,断了胳膊瞎了眼睛,他也不在乎。   他说过的,自己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不让她孤单,不让她一回头发现什么也没有时的无助。   他温柔的笑了起来,腮边的酒窝深深凹陷,一如当年初遇她时的那般愉快与纯净。他低下头,在她的额上印了一计浅吻。   他说:“歌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陪着你。”   你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吹笛子给你听,哪怕外面的风有多冷。   你难忍疼痛的时候,我会轻轻的唱歌给你听,哪怕外面的狂沙有多猛烈。   我要你感觉,我就在你的身边。   “歌儿,好好睡……”   他站起身,准备离去。   寂静的王帐中,谁的眼泪泛着寂寞忧伤的银光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他的手,被人牵住。   “别走……别丢下我不管……”   她睁开眼,眸光空洞,眼前一片漆黑。   漆黑的世界中,她总能看见一个挺拔修俊的背影。她看见了,就不会害怕了。   “别走……你说的……莫失莫忘……”   “不离不弃。”他轻轻一笑,转过身重新坐在了她的身边抬手为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洛歌抬头,秀睫轻颤。她牵起唇角,苍白的脸上满是哀求之色。“你别走,好不好?别丢下我。”   “傻啊!”他柔柔一笑,纯净的眸中满满的全都是浓浓的眷恋。“我怎会丢下你不管你呢?我只是怕你再次推开我,再次把我落在你的身后。”   她沉默不语,微蹙的双眉间是如雾一般飘渺的悲伤。   “我只需要在暗处看着你就好啊,你追逐你的幸福你的快乐,我都陪着你。只是,等你累了,我希望你第一个想到的人能是我。”说到最后,他已是低低一叹。   洛歌摇了摇头,语气哀伤:“傻的不是我是你啊,你说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对我?你看,我现在瞎了残了破相了,这等残花败柳你又在执着什么?”   他的指腹划过她眼睑下的那朵荷花又攀上了她那被纱布蒙住的双眼,他笑:“若是瞎了那我就做你的眼睛,若是残了那我就做你的手臂,若是破了相了我就自毁面容,丑男陪着丑女,丑女再不会说些什么了吧!”   她闻言,笑出了声,压积在心中许久的阴郁一扫而光。   “你相信第一眼的感觉吗?我相信。第一看见的都足以让我一辈子去追逐去等待。歌儿,我不求你今生能够爱上我,但我希望你孤单无助的时候允许我陪着你。”他轻轻的笑着,俊逸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洛歌的心中莫名一酸。   第一眼的感觉,她错过了。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墨绿色的长衫踏着晨光而来,就如那神明一般。他向她伸出手,稚嫩的脸上带着关切带着困惑。那双纯净的眸子映着晨光露出诱人的蜜色,清秀干净的小脸上带着单纯带着不谙世事的表情,让她忘记了流泪。   他说,你看看你的鼻涕都掉下来了,还不擦擦?   他说,你本来是这世间最好看的,这一哭倒成了最丑的。   他说,嘿嘿……这嘴撅的,都可以挂一个粪桶了!   他大笑着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笑声清脆悦耳,好像山谷中溪水涤荡的声音。他的笑容干净清澈,灿烂的好像阳光,好像整个世界都因为他的笑而变得明亮了起来。   虽然,他一直都是孤单落寞的。   “第一眼的感觉……我就是觉得你是一个坏小孩,老是取笑人!”她轻轻一笑,笑容格外的温柔宁静。   他听了,故作沉思状,然后不甘的摇了摇头。“难怪那以后你老是推开我,原来是第一印象没做好啊!”   “是啊,你就是一个坏小孩!居然还取笑我说我差点淹死在自家的澡盆子里!”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可他,沉默了。   风卷着细细的黄沙透过帐帘吹了进来。他握紧了她的手,扬唇露出了一丝明媚的笑。   她吃力的伸出右手,抚上他的面颊,开口轻轻的说:“薛崇简,你看,这些我也全都记得。”   你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得,从未忘记过。就是这些好才让我在黑暗中勇敢的走下去,就是这些好才让我执着的坚持着自己的路。这些好,太重,我却固执的将它们看的很轻很轻,轻到如同羽毛,招手便来挥手便去。其实,这些好早已铭刻在我的心里,潜移默化的成为了我生命中的永恒。   “歌儿……”他的声音变得喑哑。   她笑,语气疼惜:“你变瘦了,瘦了好多好多。”   “能听你说这些话,让我瘦成竹竿我都愿意。”深深的酒窝凹陷,他咧嘴欢快一笑。   她咬住下唇,嘴角却静静的翘起。她说:“十三哥哥是对的……他是对的……”   一刹那的怔忪,身体猛然一震。他不敢相信般的睁大了蜜色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她的脸,张大了嘴忘记了言语。   她低低一叹:“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想的最多的还是你。没有你陪着我的日子,我才发现,你在我的心里有多么重要。正如十三哥哥所说,他已成为了我的骨肉至亲,而你的目光却早已成为了我最习惯的一种爱。”   尾音消失在泛着莲子清香的温暖怀抱中,他紧紧的却又是温柔的拥住她,忘情的微笑着,笑到泪水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流泪了,为了这十几年的执着等待,为了这十几年的无私付出,为了这个终于说爱他的女子。   “薛崇简……”她无奈却又温柔的笑着,忍住了被他碰到伤口的疼痛,只默默的伸出右手拥住了他那不停颤抖的身体。   “我要谢谢十三。”他放开她,快乐的笑着,笑声朗朗清洌悦耳。“谢谢他给我机会,谢谢他如此的相信我,将你交给我。歌儿,我很开心。我想带你回去,我要告诉哥哥们,我的等待终是有结果了!歌儿,歌儿,歌儿……”   他将脑袋埋在她的脖子里,只一遍又一遍低声的不停呢喃,像是得到了一直不敢奢望的宝贝,那样欣喜若狂。   谁也不曾想到,帐外,那如苍狼一般冷酷的男子早已阴翳着脸色,危险的眯起犀利如鹰的双眼,将手中那香喷喷的烤羊腿用力的砸在了沙堆中。   帐帘遽然掀开!   “哪里都不许去!”   狠戾冰冷的声音带着无可比拟的怒气平地响起,荒凉的月光将那高大的黑影投洒在王帐内美丽的兽皮地毯上,格外的黑沉可怖。   薛崇简蓦然蹙眉,原本清澈的眸刹那沉淀如汪洋一般冰冷而又深沉。他抬起头危险的眯起双眼看着门口的人,冷然的站起身将洛歌护在了身后。   “可恶的汉人!”莫啜低吼一声已举拳冲了过来。   薛崇简侧头躲过,跃向了一边。   莫啜咬紧牙关,恶狠狠的盯着薛崇简然后又回过头看着榻上的洛歌,黑沉的眸中不期然的闪过一丝伤痛。他抓住她的右手手腕,低沉着声音问道:“他就是那个人吗?”   “是。”洛歌毫不畏惧,回答的干净利落。   “那我算什么!我也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能如此残忍的对待我!怎能如此待我!!”他怒吼着,声音如同他的身体一样颤抖的厉害。   洛歌低下头,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腕抓的生疼。她垂下眼睑,只低低说道:“对不起,我没有爱过你。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对你来说有多么残忍。对不起。”   手腕蓦然一松,莫啜突然笑了起来,他看着她那低垂的脸庞带着毫不留恋的冷淡,自嘲似的笑了起来。笑声既苍凉又癫狂。   薛崇简冷冷的看着他,全身戒备,生怕他会伤害到洛歌。   莫啜只是笑着笑了很久很久,笑到那笑声几近哭声。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个俊逸的男子,敛住笑,漠然道:“你跟我来,我们好好谈谈关于洛歌的归属问题。”   “她不是货物,谈不上归属!”薛崇简冷冷的开口,唇角微微下撇。“她只跟她想跟的人在一起。”   “是吗?她不是货物。”他低低嗤笑,目光哀痛的掠过那张苍白冷漠的脸,接着说道:“没有感情的她跟货物不是一回事儿吗?你怕了?”   薛崇简淡淡一笑,温和的脸上早已覆上了一层瘆人的寒意。他回过头,对着洛歌柔声道:“歌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洛歌神情微微迟疑,但立马,她点头微笑。“好,我等你。”   那笑容温柔纯净,毫不防备的相信。刺得莫啜双眼遽然一痛。他偏过头,走了出去。   身后,她的声音蓦然响起:“莫啜,你若伤害了薛崇简我这辈子都会恨你入骨!”   知彼意(一)   大汗王帐,灯火通明。   厚厚的兽皮地毯铺在冰冷的地上,高高的案几上堆着书卷。羊皮地图就挂在案几的左边,一抬眼就能将这地图上的局势看的清清楚楚。案几上的等因帘外涌入的风突然一晃,差点被熄灭。   莫啜不发一言的坐在了案几后的王位上,他眯着眼看着面前的男子,唇边挂着阴狠邪气的冷笑。   薛崇简依旧淡漠的牵起唇角,温和的脸上已覆上了些许的寒意。他微微挑眉毫不畏惧的迎上了那对阴翳犀利的眼眸。   许久,死寂。   冷冷的风穿梭在二人之间,发出细微的流动之声。气氛倒有些剑拔弩张的压抑感。   莫啜一笑,冷冷开口,声音低沉而又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十二月,我突厥军队攻下鸣沙,那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率军迎战,军败死三万余人。我突厥乃勇猛之师,乘胜攻下了原、会等州,收陇右牧马万余匹胜利回朝。你如何看?”   薛崇简只冷冷嗤笑:“强盗所为。”   莫啜不以为意,接着说道:“我突厥军队屡屡寇边,且是屡战屡胜,你如何看?”   薛崇简冷冷答道:“小盈小利,你突厥军队根本不成气候。”   “哦?呵呵……”莫啜突然笑了起来,他手指轻叩案面,一下一下节奏规律。“那我突厥军队屠胜、灵两州百姓四万余人,你如何看?”   薛崇简的脸色蓦然一变,他紧瞪着一脸邪魅的莫啜,蜜色的双眸中隐隐有怒火可见。   “本汗再问你,我突厥攻飞狐,陷定州,围赵州,劫掠河北屠城数座,你又如何看待?”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薛崇简压住怒火,只眯眼紧紧的盯着他,挺拔的身体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冷。   莫啜淡然一笑,他挑了挑浓黑的眉,举起案几上的酒杯悠闲的抿了两口才缓缓道:“我突厥并非仁师,屠城对于我们来讲只不过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别忘了,我突厥仍有军队盘踞在你大唐的边界。你若真想带走洛儿,那本汗也就……”   “卑鄙!这是小人作为!”薛崇简深吸了了一口气,强忍着怒火,恶狠狠的瞪着莫啜。   “我并非君子,这么跟你说吧,能留下洛儿,我甘愿做小人!”   “你……”   “薛简,还有一条路供你选择。”莫啜站起身从身后的小几上拿起了一支小瓷瓶递了过去。   薛崇简微微迟疑,他想了想,终是接了过来。   “你若吞了这药,那本汗就放掉你和洛儿。”他阴测测的一笑,犀利的眸光在橘黄色的灯光中被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色彩。   薛崇简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冰冷如刃。   “不妨告诉你这药到底有何功效吧!”莫啜邪邪一笑,他看了他一眼,仰头背手缓缓道:“若是服了这食气丸你便会慢慢的耗尽精气而死。本汗就是要洛儿看着她自以为最喜欢的人是如何在她的面前慢慢的死去的。”   “若我死了,她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薛崇简淡淡一笑,蜜色的眸瞬间变柔。他将瓶子重新丢给了他。“这东西,我不会吞的。”   “你怕了?”他挑眉。   “怕?”薛崇简不禁嗤笑一声,他紧盯着那双没有温度的黑眸,淡然道:“我答应歌儿,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若是我死了,那岂不是食言?”   “那你打算以你大唐无辜的百姓做代价?!”莫啜沉声低吼,目光犀利狠毒。“你难道只为了一己之私而使那些无辜的平民百姓流离失所,夫妻仳离吗?薛简,你若真的做出这样的选择,我看洛儿也会瞧不起你吧!”   莫啜自信的看着他,眸光深沉,俊美深邃的脸上带着不可估摸的笑容。   他笃定眼前的男子不会袖手旁观,从阿莫依娜那里便早已得知了他温和悲悯的性格,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为自己一人而伤天下万人。   薛崇简闻言不禁皱眉思索。   的确,他一路寻来的确看尽了那些妻离子散无家可归的惨象。这些,都是战争带来的灾祸。若是这世上能少一些战火硝烟,那这天下不也就多一份祥和安定了?   脑海中,那些失去儿女的老人坐在苍凉的大地上睁大了浑浊的眼看着远方,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怯生生的垂着脑袋到处寻找着娘亲。那些破败的房屋,那些倒在地上饿死的人。那些不堪入目的惨象,那些不忍入耳的呻吟。他都看过听过经历过。   曾几何时,他也想过,身为七尺男儿若是不能为这些人做些什么,那便是有愧于天地的!可是现在,他已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薛简,你到底作何选择!”莫啜冷笑,他看着眼前的人,脸色愈发的阴翳了。   脑海中一片混乱,他只记得他答应过她的,会一直陪着她,不离不弃。况且,他才刚刚知道原来她也是爱着自己的。难道刚要知晓便要分离?   他抬起头对着莫啜扬起唇角淡然道:“抱歉,我不能选择后者。”说完,他正欲离去。   莫啜蓦然蹙眉,他跃到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若是战,我唐军不一定会败。”   “你当真要拿那些无辜平民的性命做赌注?”   身体遽然一震,薛崇简强自镇定。他看了看他一眼,不作回答只一味向前。   “来人!将那奴隶给本汗拉上来!”莫啜一边固执的拦住他的去路一边高声吩咐。   就在薛崇简困惑之际,已有卫兵绑着一个佝偻老奴走了进来。   “薛简,你看清楚了,他就是战败被俘的无辜汉人。”莫啜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脚挑起那奴隶的下巴。   大帐内,灯火微晃。   薛崇简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此人垢面蓬发,那脏兮兮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是亮的,而他的另一只眼睛却是完全溃烂,伤痂糊作一团看起来既恶心又恐怖。那花白的乱发中还粘了不少的异物,撒发着阵阵恶臭让人避之不及。   “你……”薛崇简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忘记了任何言语。   那人见他是汉人竟怔怔流下泪来,他张了张嘴,黑色的牙齿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怪光。   “公……子……”好不容易开口说话,那声音却又是格外的刺耳难听。   薛崇简心中蓦然一痛,他猛然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住一脸悠然的莫啜。“你……魔鬼!”   莫啜无所谓的笑了笑:“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了,就只能任人宰割。”   薛崇简气哼一声,他俯下身扶起地上的人,眼神悲悯的望着那面目模糊不清的老汉。心,越来越痛,倒真如让人生生从身上割了一块肉似的疼痛。   “薛简,这就是战争!”莫啜闲闲的笑了起来,那笑容要多冷酷有多冷酷。“你若是选择前者那就会有更多的人似他一般任人宰割,体会战争的残酷。薛简,你还要选择前者吗?”   薛崇简神色一滞,他看了看面前的人又看了看身后的人,心中便如针刺般的疼痛。   他是汉人,洛歌是汉人,那些成千上万死在战火硝烟里的无辜百姓也是汉人!若是一场战争之后受苦的终究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那么,战争越能避免越是给他们造福。   怎可如此自私,为一记之利而伤万人之心!   若是让她选择,他也会支持自己的吧!   “你家住哪里?我带你走,可好?”他躬下身子放下矜贵的身份与那脏臭的老汉平视。他不嫌弃他,他想要帮助他。他就是这样一个善良悲悯的人。   这种善良悲悯让莫啜震惊。   他偏过脸,不再看那男子让他心颤的画面。   薛崇简低低一叹,他伸出手为那老汉将额前的乱发理顺,然后,他脱下身上的外袍为那老汉披上。   “……公子……”老汉错愕的抬起头看着他,睁大了那只混沌的眼,简直不敢相信。下一秒,只听得“嘭”的一声,那老汉已跪倒在地嚎啕呜咽了起来。   薛崇简转过身,迎上那双黑沉的眸,淡然道:“好,我吞那食气丸。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将突厥军中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全都放了。”   莫啜闻言,勾唇一笑:“好说。”他伸出手,将瓷瓶又递了过去。   老汉不明所以的看着面前的公子倒出药丸面色平静的吞了下去。   “公子,没事吧?”老汉关切的问道。   薛崇简摇了摇头淡然一笑,他回过头看着莫啜,神色凛冽,纯净的眸沉淀成海泛着郁幽的光芒。“你不要食言,七日之后,我要回来带走洛歌。”   莫啜耸肩,轻轻一笑:“随你。”   薛崇简冷冷的牵起唇角,他看了看面前的老汉一眼,柔声道:“老丈人,明日你便可以和你乡亲们一起回家了。我这里有些银子,你拿着去看看大夫。”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几锭白银交与了那老人。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知彼意(二)   掀开帐帘,扑面一阵暖气。   薛崇简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走了进去。   洛歌一袭白衣乌发披肩,她侧坐在床榻上,微蹙双眉,神情有些担忧。   薛崇简见了,不禁温柔一笑。他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坐在了她的身边。   “薛崇简?”发觉有人,洛歌不禁又惊觉又疑虑的唤了一声。   “是我。”他轻轻一笑,伸出手揉开了她眉宇间的沟壑。   洛歌抬头冲她微微一笑,才问道:“莫啜有没有为难你?”   “你说呢?”他反问,语气中带着笑意,脸上却满是无奈的忧伤。   洛歌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他向你提了什么要求。”   薛崇简淡淡一笑,面色微微迟疑了一下,他才轻轻一叹开口缓缓说道:“他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以大唐边界百姓的性命为赌注,我若是输了,赔的便是这些无辜百姓的生命。二是让我吞了食气丸,带你走。我选择了前者。歌儿,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洛歌摇了摇头,牵唇一笑,她伸出手摸索着抚上他的面颊,柔声道:“突厥与大唐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而非你我所能阻挡。他这样做,只不过是抓住了你的仁厚,逼你选择第二条路。”   “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怕死才选择第一条路的吗?”他问,眼含淡如溪水的纯净柔情。   洛歌只是沉默着靠在他的怀中,汲取着他的温暖,闻着他胸前那莲子一般的清香。   两个人,无声相依。   “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的,那又怎能比我先死……”   “歌儿……”他一叹,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走到生命的尽头。   “放心,我会等你。”她抬起头对着他粲然一笑。“你都等了我那么长的时间,我怎么可能会不等你。”   薛崇简看着那张微笑的脸,终是了然一笑,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面颊。   半响,他蹙眉说道:“你还记得去洛阳之前三哥交给我的令牌吗?”   “记得啊。”   “若不是那令牌我恐怕还要迟些才能找到你。今日我看见那些隐士了,他们牵着骆驼就在不远的沙丘后驻扎,应该是在等我。歌儿,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是,我知道。你答应我的事情从未食言过。”   “这个世界上,你能懂我,便足矣!”他轻轻的说着,松开怀中的她,柔声道:“你睡吧。”   “那你呢?”   “我陪着你,看着你睡。”他拉开薄被扶她躺下,为她掖好了被角。   王帐外,犀利如鹰的男子皱紧了眉看着里面的一切。黑沉的眸不起一丝波澜,只是那紧攥的双拳已毫不保留的泄露了他心中的秘密。   “薛崇简,你唱歌给我听吧!”她对他微微一笑,苍白的脸在暖色的灯光中泛起了一阵朦胧的美。   闻言,他点了点头。牵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打着拍子用着低沉迷人的声音静静的唱了起来:   扬之水,不流束薪。   其之子,不与我戍申。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楚。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蒲。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歌声悠悠,情思绵绵。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终于,双眉皱紧全身颤抖了起来。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终究还是食言了。   他凄惨一笑,心越来越疼。   食气丸,耗尽精气的慢慢死去。如此说来,他还可以陪着她很多年吧!   心中蓦然一动,他低首吻了吻她的额头。   嫁衣舞(一)   黄沙飞飞,狂风潇潇。   她面朝着南方,脸上始终挂着淡然恬静的笑容。衣随风舞,发和沙扬。那些浅黄色的细沙环绕在她的指间,不停地缠绵缭绕,久久都不肯散去。苍茫的天上日头毒辣,听阿莫依娜说,沙漠的南端已经步入冬季,大雪漫漫了。   大雪漫漫,除夕节。   除夕节,有他伴。   她轻轻一笑,收回手拢在唇边大叫道:“薛崇简……我等你!”   那久违的喊声让她身后的莫啜全身巨震,他睁大了黑沉的眼心中莫名一酸。   远方,黄沙漫舞。   十几个灰衣之人看着面前的男子,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子,当真不需要我等去救洛姑娘出来?”   男子回过头,蜜色的眸在炽烈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明亮。他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朝前行走。   他的身后,那些灰衣人各个都困惑的皱紧了眉头。   “他走远了,你还在看什么?”   莫啜终于上前,他侧过头垂下眼睑看着她那张被阳光照得微红的脸,神色微微一动。   未见过这样的她,好像很多年前那个灵秀的小丫头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面。她不再是忧伤的不再是冷漠的,而是充满希望的充满生命力的。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他能赋予的。   洛歌回过头,弯下唇角,冷冷道:“是啊,他走远了,那又怎样!他还会回来带我离开。”   莫啜忽然一笑,像是讽刺她又更像是自嘲。他牵起唇角,将手中的木杖递了过去。“抓住了,我带你回去。”   洛歌神色微滞,她皱了皱眉,终究顺从的握住了木杖的一头任他牵引着往大帐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的伤还需多多注意,飞雪并没有完全把握你的手臂能复原,但是多注意一点也还是好的。还有你的眼睛,好好配合飞雪换药,不要因为那药有一股怪气味而拒绝……”   “莫啜,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洛歌皱眉,抬头面向着前头的人。   身形微微一滞。莫啜不禁一笑。是啊!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   洛歌见他没有说话,便皱眉接着说道:“你答应薛崇简放掉的那些俘虏你可放了?”   莫啜微微蹙眉,他点了点头,含糊不清的答道:“放了放了。”   “那就好。”她默默颌首,苍白的脸上有两朵被阳光晒红的飞霞。   远处,赫沙正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莫啜立住不动,他等着赫沙走过来,才将手中的木杖交了过去,并吩咐道:“你送她回王帐,让飞雪替她换药。”   “是。”赫沙谦恭低首,他接过木杖小心翼翼的带着洛歌朝着王帐的方向走去。   莫啜的目光随着那纤弱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那背影消失不见。他回过身向着大帐走了过去。   阿莫依娜早已等候在了大帐中,她看见兄长进来了便连忙迎了上去。   “哥哥,你唤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莫啜低头看了妹妹一眼,黑沉的眸中泛起了一丝疼惜,他伸手抚了抚妹妹那消瘦的面颊柔声道:“心里还难受吗?”   阿莫依娜闻言神色一怔,但立马,她倔强的咬住下唇摇了摇头:“我才没有难受呢!亏我那么相信他,他还骗我,我一点都不伤心,一点都不会为他难受!”   莫啜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你能这样想很好,哥哥只是不希望你苦了自己。”   “哥哥……”阿莫依娜鼻尖红红的抬头看了哥哥一眼,伸出手抱住了哥哥将头埋在哥哥的胸前小声的啜泣了起来。   “傻丫头!”莫啜低低一叹,轻轻的拍了拍那颤抖的背脊。   好一会儿,阿莫依娜才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看着哥哥,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擦掉了眼泪,小声道:“哥哥叫我来是不是要问问婚礼的事情?”   莫啜点了点头。   阿莫依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哥哥放心,婚礼一定会按时举行。洛儿姐姐目前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哥哥托我办的那些东西我都办了,该通知的人我也通知了。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的进行着。”   “很好,三日后你一定要确保洛儿顺利的参加婚礼,知道吗?”   “明白。”   “好,你先去吧!”莫啜对着妹妹轻轻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阿莫依娜点了点头,转身飞奔了出去。   大帐顿时安静了下来。   莫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到案边抽出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俊美的脸在铜镜中有些模糊,只是那双黑沉的眼却是格外的清晰。那双眸清晰的映射出两道无可奈何的忧伤。他抬手脱掉了长麾翻开了衣领,粗糙的手划过颈畔的伤疤带着凉意激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那道疤看似整齐实则狰狞,一大块暗红色的泛着血光的痕迹让他蓦然蹙眉。   飞雪说,侧颈的肉是最嫩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拿起匕首割下了一块。当初的痛,他倒是忘了。他只知道,自从他为她引血割肉以后,她的病好了很多,而他,也终能为她做些什么而感到些许的满足了。   衣领蓦然收紧,他皱紧了浓眉。俊美深邃的脸上蓦然闪过一丝狠戾。   他的确嫉妒那个男子,那个可以让她重新获得希望的男子。正因为他嫉妒,所以,他才想要好好的报复。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成为别人的妻子而无可奈何,而自己却有不得不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这种感觉应该是很痛苦的吧!   他冷冷一笑,系好长麾大步走了出去。   嫁衣舞(二)   人大概都是这样吧,有了希望才会活得快乐。   洛歌轻轻一笑,她也终于明白了当年薛崇简所说的“等待的幸福”她以为,等待大多是苦涩又难熬的,可是,现在她愿意等,愿意等到那个人来接她离开。   纤细的手捧起一捧黄沙,她面前朝着南方轻轻一笑,风吹起她手中的黄沙,向远方飘去,一直飘到天际。   阿莫依娜看了看她,心有不忍小声问道:“洛儿姐姐你不担心薛简吗?”   洛歌闻言,只静静的笑着。她摇了摇头,淡然道:“不是不担心,是愿意相信。她答应我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得到,我相信他。”   阿莫依娜一脸挫败,她咬住下唇,有些不甘心的接着问道:“洛儿姐姐是真的喜欢薛简吗?难道薛简比哥哥更爱你么?”   洛歌转过身面朝着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浅笑道:“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喜欢他,一直固执而又懦弱的逃避着这段感情,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心里想的念的反倒是另外一个人。可是,当我离开他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对我是多么的重要。”说到这里,她轻轻一叹,脸上的笑容恬静而又温柔。“他给我的爱已融入我的骨血,离不开放不下了。”   “那哥哥呢?哥哥也是爱你的啊!他……他还为你引血割肉……唔。”阿莫依娜惊觉的说漏了嘴,连忙捂唇睁大了眼睛看着洛歌。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引血割肉!”洛歌已然察觉。她不禁用力抓住了阿莫依娜的肩,原本淡然舒展的眉此时已皱的紧紧的。   “没……没……”阿莫依娜不停的摇头,有些心慌的缩了缩身子。   洛歌面无表情的收回手,冷冷说道:“你若不告诉我我便亲自去问莫啜。”   “洛儿姐姐,你又何苦为难我!”阿莫依娜急的跺脚。   洛歌面色寒冷,她举步欲行,右臂已被阿莫依娜抓住。她回过头,说道:“怎么?愿意告诉我了?”   阿莫依娜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抬起头看着洛歌那张淡漠的脸,终于开口:“飞雪婆婆说要治好你的伤和眼睛,就必须用引血咒,而引血咒需用施者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做咒引然后辅以施者血液,方能成功,你阴盛阳缺,而哥哥则是阳刚血气,用他的血和他的肉才能就你。”   身体陡然一震。洛歌脚步虚浮的往后踉跄呃两步,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   阿莫依娜低下头,生脆的声音中已多出了一丝哽咽:“哥哥病中为你引血割肉,耗了不止元气,听飞雪婆婆说,哥哥一生都会落下气虚的顽疾,洛儿姐姐,哥哥是真的很喜欢你……”   白影闪过,阿莫依娜猛然抬头,她转过身睁大了双眼看了看那在黄沙中奔跑的身影。   她不想欠他的!因为她知道,这种债永远也还不了!   引血割肉!引血割肉!   怪不得她每次喝药时总闻到一丝血腥,怪不得她每次拒绝喝这药时飞雪的情绪会那样激动!   原来,她喝的是他的血啊!   漫漫黄沙随风扬起,如枯黄色的帐幔阻隔了她的去路。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奔跑,她的世界是黑暗的。恍恍惚惚,她只看见那个邪魅英俊的人皱紧了坚毅的浓眉,抬起匕首割下自己身上的肉,那血液如小泉一般顺着他的伤口不停汹涌,又如滔滔江河一般叫啸着扑面而来,将她湮没!   她跌倒在黄沙中,全身疼痛,似是被那风沙撕裂了一般。   黑影将她纤弱的身体笼罩。   她蓦然抬头。   身体一阵轻盈,她似被人懒腰抱起。耳畔是他那有力的心跳声,那健硕的胸膛坚硬的好像一尊永不被风蚀的墙壁,冰冷而不屈。   她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不必再为我引血了,我不要再喝你的血了。”   双手蓦然用力,洛歌疼的不禁皱了皱眉。   黑沉的眸死寂如沙漠之上那的夜。他微抿薄唇,狭长的眼轻眯起来,就似那沙漠苍狼一般面对着荒凉与风沙,无动于衷而又镇静非常的样子。他垂下眼睑看了她一眼,深邃的轮廓慢慢变柔。   “七日之后,我便会离开你,你这样做注定得不到我的回报。”   话音刚落,那双黑沉的鹰目中遽然放出两道狠戾的光芒。他抱紧了她,步伐坚定,风沙难挡。   “如果我说,这是我心甘情愿不为回报,你会怎么想?”他冷冷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她无语,苍白的脸上波澜不惊。   许久,只听得风沙呼啸之声。   他突然嗤笑一声,大手用力的捏住了她的腰肢,俯身,吻已落上了她的唇角。   洛歌厌恶的偏过头。   狂风吹得他的黑色长麾猎猎作响。她的发在他那宽厚的肩上蔓延如同最陈的墨。   “你想的没错。我的确不会为那些没有回报的事情而付出。所以,洛儿,我要娶你。我便要宣召各部,你将是我阿史那莫啜的正妃,是我唯一的汗妃!”   手中聚集的力量,越来越重,直勒的她背脊发酸腰肢疼痛。   洛歌大惊失色!   “你……你怎么可以食言!”她大叫着用力推搡着他的胸膛。无奈他的力气太大,不管她作何挣扎,他都是无动于衷。   “莫啜,你放开我!放开!”她怒吼着,用力的捶打着他的双肩他的胸膛,苍白的脸上已被怒气染上了一片浅红。   莫啜冷哼一声,他走进大帐用力的将她掼在了床榻上。“你给我乖乖的呆在这里!”他开口,语气冰冷。   洛歌弯下唇角,双眉倔强的蹙起,背脊不屈的挺直,胸膛起伏,通身冰凉。   莫啜危险的眯起狭长的眼,他咬了咬牙冷笑道:“你别想逃跑!要知道,你现在只是个瞎子,就算逃过了大营也逃不出这无垠的沙漠。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做我的新娘吧!”   双手紧紧攥拳指关节已是一片惨白!   洛歌倏然起身,她咬了咬银牙,气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怔怔的吐了三个字:“你……卑鄙!”   “是,我是卑鄙。”莫啜轻轻一笑,黑沉的眸却是从未有过的寒冷。他紧盯着她的脸,嗤笑道:“我早就告诉过那个薛简,为了得到你,我甘愿做一回小人!只是他太过愚蠢,竟相信我的话将你留在这里。”   唇已被咬破,腥甜在口中蔓延。仿佛掉进了冰窖里,连骨头似乎都被冰封住了。可脑袋却是钝钝的火辣辣的疼。洛歌突然一笑,她颓然的倒下,欲哭却未流出一滴眼泪。   是他太过愚蠢,还是眼前这个人太过狡诈?   木已成舟悔时已晚,只能是,欲哭无泪啊!   黑暗中,那个一直闪着微笑的背影也蓦然消失。   无尽的黑暗,她被困在孤岛,四周巨浪拍袭,那些黑色的潮水逼得她抱紧了身体,全身发抖,无措的咬住下唇。冷,刺骨的冷。她害怕了!当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时她终于感到了一种死灰般的恐惧。   无助,无奈,无可依靠。   这种恐惧让她大脑一阵空白。她仰面倒下,再无任何知觉。   嫁衣舞(三)   一直向东,过沙漠,越草原。   行了三日,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高高的山脉连绵起伏,林木苍翠,朔风呜呜低咽,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际静静飞来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眉。风尘仆仆的脸依旧俊逸。只是那俊逸中少了往时的一份单纯多了一份被风雨洗刷的坚毅。他微眯双眼眺望远方,蜜色的眸被漫天大雪笼罩,化成开春后的溪,汨汨流动。   他下马转身,冲身后众人抱拳一拜。   众人一惊,连忙伸手扶住他下拜的身体。   他抬起头,蜜色的眸纯净如溪,灿烂如阳,微微牵起的唇角亦露出了一丝如春日一般明媚的笑容。他朗声说道:“崇简多谢各位相助。”   灰衫男子中的领头人连忙躬下身子还了一礼。他面色诚恐,急声道:“表公子何必如此客气这一路我等也并未能帮上什么忙,反倒是让你表公子多加照顾。”   “哪里,若不是你们我又怎么会这么快找到歌儿。”他冲众人微笑,笑如暖阳。   众人面色一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那领头人不卑不亢,他摇了摇头,道:“我等只是忠于三公子命令,如今令牌在表公子手中,我等也一定会誓死效忠于表公子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回去吧!”他面色依旧淡然,双眸依旧温暖,只是那原本清冽温和的语气中多添了一丝威严,他从怀中摸出令牌交给了那人,才慢慢说道:“麻烦你替我将这令牌交还给三哥,并告诉他,崇简夙愿已达,再不恋长安繁华,愿携爱人隐居山野,过闲云野鹤的悠闲生活。”   “这……”   “你不必担心,三哥定不会为难于你。”他展顔一笑,转过身牵着马儿向那山林深处走去。   皑皑白雪,朔风凛冽。   那人抬眼看了看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痴了,只待那雪落满了他的双肩,他才幡然醒悟。转过身,他冲众人笑道:“我们可以回长安了。”   众人皆是一片喜色。   大雪寂静无声的飘落、很快掩盖了串串紊乱的蹄印。   苍茫之处,两个突厥卫兵莫名一笑,他们翻身上马,扬鞭朝着西方奔去。   净面。敷铅粉。描眉。染朱唇。   铜镜中的她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原本过分苍白的脸,此时被浓妆覆盖,看不出一点病态。乌发挽于后脑被金冠束住,那金色的流苏垂于她的额上,越发衬得她仪态万千。红色的嫁衣飘然拽地,一双雪白的柔荑隐于宽袖之中,无力低垂。   妆毕,她突然冷冷一笑,被揭了纱布的眼依旧茫然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飞雪的手因她的笑陡然一颤。   此时的洛歌已然没有了当初的孤傲脱尘,那个如莲一般清丽纯净的人已经被华丽耀眼的嫁衣笼罩,如一朵没了花魂的牡丹,虽艳丽却死去。   “飞雪,你也害我。”她冷淡的牵起唇角,无波无澜的脸上终起一丝痛色。   飞雪有些内疚的垂下了头。若不是为了让婚礼顺利进行,若不是受了大汗的托嘱,她也定不会向洛歌下了散力咒。   立侍一旁的小婢连忙弓下身扶起了全身没有一丝力气的洛歌。她便如木偶一般任由人搀扶,想要反抗,却终究是无能为力。   王帐外,人人面露喜色。   今日乃大汗的大喜之日,八部来贺怎不叫人欢喜。   大帐内,莫啜笑看众人,往时冰冷异常的脸,此时却被一层明亮的喜色笼罩。   八部重臣见大汗如此心中不由的对那未来汗妃又多了一丝敬重。   吉时已到,大汗应去迎接未来汗妃。   莫啜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大步迈向了王帐。大家还未将帐帘掀起,阿莫依娜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挡住了兄长那双急不可待的大手。   莫啜微微皱眉。   阿莫依娜抬起娇俏的小脸笑嘻嘻的盯着兄长。她从身后侍女的托盘中端起了一大碗美酒,高举了起来,并说道:“若想接走美丽的新娘,这一关一定得过!”   莫啜咧嘴大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妹妹的头顶然后转过脸看着众人,笑道:“这点酒,难不倒我!”话音落,碗已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   阿莫依娜笑,又倒了一碗。   莫啜不语,接过就喝。   连喝三碗,他依旧是面不红气不喘,只是那双黑沉的眸中已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亮光。   阿莫依娜满意的笑了笑,她不等兄长伸手已将那帐帘掀起。王帐内,灯火通明。   那些默默淌泪的蜡烛闪着光寂静无声的看着那邪魅如狼犀利如鹰的男子慢慢靠近。馥郁的香气从兽炉中袅袅升起,盈馨满室。那满地的华光生腾起冷冷的雾,缠住了他慢慢前进的双脚。   相隔五步,他静静的含笑望着她。周围的起哄声与喧闹声早已淡掉不见。他的耳中,眼中,心中,脑中,只有一个她。   她端坐在兽皮大椅上,一身如火的华丽嫁衣将她越发衬托得妩媚多情。金色华冠束住她如缎的发,额前的一束金色流苏让她的脸现出一股无以比拟的华贵。那张原本就倾国倾城的脸,经过一番精心的打扮,自是美得不可方物。   只是,她面无表情,那双让他心醉神迷的双眼此时却是暗淡无光,茫然一片。   他不禁皱眉,心中蓦然生出一丝悲凉。   这种美虽华丽矜贵,但死气沉沉太过沉郁。她如行尸走肉一般默默的接受着这一切,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她不闹,不吵,不哭,不笑,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好像不能让人靠近的冰冷泥塑又更像是一个陌生人冷眼看着他一个人为了婚礼忙碌幸福。   莫啜心中遽然一痛。   他静静的牵起唇角,微微一笑。然后,他俯下身执起她的手将她半扶半拉的牵起。她全身无力,靠在他的怀中,红色的嫁衣与黑色的长麾相交辉映,便如一把冷峭的宝剑配上华美的长穗。   王帐之内,众人匍匐在地,山呼“汗王、汗妃。”   洛歌毫不动心。她冷着脸感受这一切,故作平静的样子下是一颗无助恐惧的心。   她的手被他捏的生疼。   他依旧淡淡的笑着,黑色的瞳孔中隐隐又恨又痛。那俊美深邃的轮廓挂着笑透着冷光,不着痕迹。   他牵着她穿过众人向外走去。   阳光炽烈,苍白。高远的天空中,有鹰在盘旋,鸣叫。   帐外众人以额贴地,虔诚叩拜。   莫啜淡漠的看着跪拜的臣民,倨傲的脸终是一片冷色。   他微微垂眼,眸光中的她,妆容虽精致华丽却依旧掩盖不了她的苍白。他不禁用力搂紧她的身体,心中莫名一酸。   “起……”他抬手,淡淡的扬了扬唇角:“今日大家可以尽情狂欢!”   一片欢乐之声震耳欲聋,他不禁抬首微微一笑。   炽烈的日光下,欢呼的人群中,那身着嫁衣的女子突然皱起眉,脱离他的身体,提裙奔跑。   没有力气,真的是没有力气。可是,就算是死了,意念还在啊!她跌跌撞撞的奔跑,黄沙迷住了她空洞的眼。   他蓦然蹙眉,眸光如矩。   不知何时,那震天的欢呼之声已经停下,众人呆若木鸡忘记了言语,皆怔怔的看着那奔跑的红影。   像是被谁拉扯住了,她不管怎样努力也再难迈出一步了,火红的裙角随风飘扬,像是无奈的叹息,像是永不改变的哀泣。她的身体纤弱似秋天落叶,轻飘飘的,好像要被那狂风吹去。她终于倒下。   莫啜睁大了眼,他以为她不会再动了,他以为她已经筋疲力尽不会做任何反抗了。   可是,仅仅一秒钟的时间,她竟迎着风沙,朝着南方慢慢爬动!   她的发好像泼在水中的墨,肆意挥洒。她的嫁衣被黄沙吹裂。她,似要被狂风撕开。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的睁大了眼,连呼吸也刹那凝滞。   背脊一阵僵硬莫啜突然机械一般的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丝比哭还要苦涩的笑。   他举步,朝那红裙女子奔去。   好痛!好累!   她扑在细细的黄沙之上,泪水混着那些沙汇成两条黄色小溪不停流淌。火红的衣袂顺着风的方向和着乌发高高飞扬。十指用力的抠进细沙之中,磨得掌心伤口火辣辣的疼。   “薛崇简……薛崇简……”   她张口,满嘴都是沙尘。声音被堵在喉中,晦涩暗哑。   她看不见日光,看不见黄沙,看不见自己的泪随风消弭。她的世界是黑暗的,那黑暗中总有一抹身影站在最亮的地方等着她,可是,现在呢?一望无际的黑暗,让人胆颤心惊的黑暗,让她孤立无援的黑暗……缓缓缓缓的,将她吞没。   “薛崇简……”   她无力的倒在那漫漫黄沙之中,再也没有任何力气了。   眼前的黑暗遽然变得惨白,只是那一刹那,世界又重归寂静。   巨大的黑暗将那瘦弱的身躯笼罩,那黑色的长麾蓦然打开,为她遮住侵袭的风沙。   他半跪着垂眼看着她。   朱唇艰涩扬起,那笑是如此哀伤悲凉。两行浑浊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流下,打湿了她的发,弄花了她的妆。那低低的呜咽声是如此的无助,似是哀求,似已绝望。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揩掉了她的泪水,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黑沉的眸深不见底,只是那眸光之后,闪现的是无尽的哀恸与失望。   他苦笑,问道:“你的心里当真没有我,居然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如此羞辱我,洛儿你……从未对我动过心?”   她不答,回答他的只有那风卷黄沙的萧萧哀吼。   他轻轻一叹,颓然道:“我自认为我做的不比那男子少,可是,我终究走不进你的心里,得不到你的回眸。”   他托起她的身体,打横将她抱起。长麾紧紧的裹在她的身上,为她挡住大风黄沙。   “我嫉妒那男子,嫉妒他可以得到你的倾心。洛儿,我也等了你那么久啊,为什么你对我的等待始终都是无动于衷的呢?”   他的脚步似有些疲惫,可是抱住她的那双手却是十分有力。   寂静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他们匍匐在地,扬起脸看着他们那个至高无上天神一般的汗王。他们或许看过他在沙场上扬戈立马,横扫千军,或许看过他在朝堂之上雷厉风行,叱咤风云,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是那样的冷酷,那样的倨傲,那样的坚毅,那样的自信。   可是,漫漫黄沙模糊了他那张哀伤的脸。死寂一般的哀伤,挫败似的绝望。原本犀利如鹰冷傲如狼一样的眸光,此时盛满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紧紧的抱着她,翻身上马。   众人醒悟,不解的望向他们的汗王。   赫沙会意,连忙带着一小列军士,上马尾随其后。   他扬鞭驰骋,迎着萧萧狂风,穿越滚滚黄沙。   嫁衣舞(四)   很遥远很遥远的从前,他曾拉过她的小手吻过她的唇,他自信的笑,说,你只能是我的汗妃,他也告诉她,突厥人的图腾是狼,他会象狼一样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他抛开尊贵的身份,抛开臣民的反对,为她引血,为她割肉,为她付出此生唯一的真情。   可是,狼也有累的一天啊!   已不知奔驰多久,不眠不休,骏马换了一匹又一匹。气候由热转凉由凉转热,不知何时,天空竟下起鹅毛大雪,将她的身体冻得僵硬,而他的脸,比冰雪更冰三分。   连绵起伏的山脉卧倒在不远的前方,苍翠的松林披上白色的外衣,祥和的看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林间朔风凛冽,雪花飞不进山中,只在山外流连徘徊。   他将她放下马,收回了包裹着她的长麾。   冷风袭来,雪花透过她那薄薄的火红的嫁衣冰冷她的身体。她打了个冷战,头脑蓦然清醒。力气一点一点回到身体之中,只是那不停而过的风麻木了它们。   他低下头看着她,黑沉的眸中那无边无际的悲伤已被大雪掩埋,无影无踪。那无波无澜的脸如千年之冰,倨傲与自信重新回来,让他变得尊贵如神。   目光一点一点的收回,她睁大了空洞的双眼,苍白绝望的脸上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之火。   他睁开眼,坐在高大的骏马上握紧缰绳俯下身看着她,冷声道:“你我来做一个交易,如何?”   她遽然抬头,秀眉紧皱。   他直起身子淡漠的嗤笑道:“你不必紧张,我和你的交易是……我放你进这林子,你若是能找到薛简,我便就此放手。你若是找不到……若是活着,你就必须乖乖的跟我回去,做我的女人,若是死了,我来替你收尸。”   身体蓦然一震,她有些不敢相信的面对着他,心已凉透。这么大的林子又下着雪,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她还是个瞎子。若是找不到他,不是冻死就是被野兽吃掉,这样的下场……   “你后悔还来得及。”他抬眼望着飘然而下的大雪,只是那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用力,直至指关节泛起一片青白。   记忆中的那个微笑越来越清晰。   好像还是很小很小的样子,她躲在梨苑的一个小角落里偷偷哭泣,她想念十三哥哥,很想很想。她只想待在他曾待过的地方,静静的想念着他。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那些老妈子都已急的跳脚了。天黑了,又亮了。她以为自己快要在黑暗中消失时,一大束亮光突然将她包裹。   她抬起头,于是看见了他的笑。   阳光一般灿烂明媚的笑渐渐放大,他俯下身伸出温暖的小手握住了她那冰凉的指尖。他冲她眨眼,纯净澄澈的蜜色眼眸亮的就像阳光下的琥珀。   他说,歌儿,你看,只有我能找得到你。   他说,歌儿,你不管躲到哪里都逃不开我的视线!   他说,歌儿,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感觉到你到底在哪儿!   于是,她涉江湖,他等。她入宫廷,他守。她流落大漠,他寻。   他始终在她的身后,只默默的隔开一小段距离,目光却始终围绕在她的身旁。她一回首,最先看见的亦是他那温暖若春日的笑容。   所以,她也一定可以找到他!   她抬起头对着马上之人微微一笑。然后,她一声不吭提裙朝着林子的方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心中剧痛,可他却依旧淡定的高声道:“若是天黑之前你还未找到他,就等着我来找你吧!”   冷漠洪亮的尾音消失在风雪之中。   红影不见,他终于垂下头,任那大雪覆盖他的全身。   很久很久,他沉默着,不发一语,似乎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了。   赫沙蹙眉看着大汗,粗犷的脸上多出一抹同情之色。   他抬起头,任马向西慢慢行去。   “大汗,不等洛姑娘了吗?”赫沙连忙出声询问。   他回归头看着那片茫茫森林,似是在看着她,只最后一眼,千般不舍万般无奈,那如沙漠般无垠的悲伤在他那黑沉的眸中慢慢凝固。   他叹息:我爱的人,再见了。再见了。   蓦然扬鞭,狠狠挥下,马儿扬蹄,顺风疾奔。   你一定会找到他的,对吧?   因为,你心中有他,他心中有你,心心相通,就不会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拦你的脚步了吧!   山风呜咽,雪花很轻很轻的落下。周遭的大树似忠诚的卫士昂首挺立守护着这片宁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一点殷红正在大雪中缓缓移动。   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   如此周而复始,她早已没有出入森林时的胆怯。单薄的嫁衣上落满了雪花,那炽烈耀眼的火红被大雪掩盖,渐渐变淡。   好冷!   她抱紧了身体,跌跌撞撞的奔跑。毫无目的。   “薛崇简!薛崇简……”她用尽全身气力的呼喊着,口中的白气逃逸到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白霜。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双颊通红。   微弱的声音消散在冰寒的天地之间,连一丝细小的回声都没有。她精疲力竭的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可以支撑着自己再爬起来。   耳边,朔风如战马鸣啸。雪花落入她的脖子里,激得她起来一身的鸡皮疙瘩,金冠已不知何时掉落,那被撩起的乌发此时已披散下来,随着寒风和着雪花凌乱飞舞。   快被冻死了吧!   山林间,一声孤凉的狼啸震破寂静,留下一串连绵不绝让人心惊胆颤的尾音。   一股扼人声息的恐惧感蓦然漾上心头。   此起彼伏的狼鸣,永不停止的风啸,大片大片的雪花,茫然无际的黑暗。   她该有多无助?   意识渐渐模糊。她好像坠入了永不休止的梦境之中。   那个白衣男子拍着她的脑袋对她温柔的笑着,银白色的眸好像月光下的海洋,翻涌着永不停歇的温柔。他递给她一颗青色的小梨子,笑看着她,温润如玉的眉宇之间满是宠溺。他说,这是初夏熟透的第一颗梨子,我把它留给你了。   他说,我们一辈子都要在一起。   转眼之间白衣染血。他的头颅在华丽的地毯上滚动了两圈,却始终面朝着她。   风华绝对的脸,温柔迷人的笑颜。   美好的一切全都被血雾笼罩。   可是,那一声低喃却已超脱一切。他说,歌儿,我爱你……   无尽的黑夜,那两排长长的灯笼一个接着一个排向那遥远的温暖。他站在黑色的夜风对她微笑,墨绿色的长衫微微摆动。那眸似阳光似琥珀似小溪,澄澈透明,如不容亵渎的神明。千百个夜晚,他就是这样默默的为她点灯指引着她回家的方向。   他被梦魇住,只大声的叫着:“我有爹!我有爹!我不是杂种!不是!母亲,别把我送走,好不好?您打我骂我吧,求您别把我送走好不好?”   他的无措,他的落寞,他的孤独,他的忧伤,他可以流着眼泪笑得很幸福。   他说,我的使命是守护你,一直等着你陪着你,不让你一人饱尝孤单。   他说,只要你一回头就会发现我一直都站在原地看着你,等着你。   他说,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沧海桑田,起起落落。若是这个世界毁灭,那双纯净的眸坚定而温暖的跟随你的左右,你会觉得幸福吗?若是茫茫草原,你独自一人,他朝你伸手,对你笑,用温暖包裹你微凉的指尖,拽着你离开孤独,你会爱上这种温暖吗?   若是能遇上两个这样的男子,那此生也无憾了吧!   她静静的微笑了起来。   无尽的黑暗中她好像看见十三回过头冲着她笑,眸光温柔。他冲她伸出修长的手臂,柔声道:“既然来了,就让十三哥哥带你走吧!”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他银白色的眸,终于,伸出了手。   白色的光芒蓦然变得耀眼,他的指尖就快要碰上她的!   可是……   缠绵的笛声在空旷的树林中穿梭。那些纷扬的雪花跟随着笛声的脚步默默前行。天地间,茫茫一片。有什么正渐渐消失,又有什么在渐渐苏醒。   嫁衣火红,在雪中飞舞格外醒目。朱红色的唇颤抖着发不出一个音节。狂风吹起乌发,纷纷扬扬。   她顺着笛音奔跑,精致美丽的脸上,泪水悄然滑落。   ……   “我叫薛崇简,你叫什么?”   “崇简也会给洛姐姐很多很多幸福的!”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不管你身在何方,你只要记住,有一个人他会站在你的身后,一直看着你。如果累了,只要转身伸手,他就一定会握住,让你依靠。”   …………   “歌儿,我们都会幸福的……”   “若败,我亦不会独活!”   “我会陪着你,无论你如何选择,无论成败与否。”   “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吾之情护汝之心,吾之心博汝之情。”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曲子,我们把它叫做《长相守》,好不好?”   …………   长相守……长相守……不离不弃,长相守。   薛崇简,我来了……   她张开双臂奔跑,宽大的袖子蓄风飞扬,火红的裙摆随风摇曳。她笑,流着眼泪深深的笑。宽广无垠的雪地中,那抹殷红随风轻舞。   意绵绵相思弦,相思尽时两心牵。两心牵,隔天远。独与君见长相守。   黑暗的世界隐隐约约释放出一丝光亮。   她上坡,下坡,上坡,下坡。似随着笛声追寻了好几个世纪。   走失的一切,错过的一切,以为不复存在的一切,只待她回首,那些一切依旧坚定不移的守在原点。   薛崇简,如今我才明白,我们的爱有多深沉。   淙淙的水顺着高出的青石缓缓流过。雪融,蒸腾起大片大片虚渺的白雾。   竹桥上,那人长身而立,手执玉笛,静静吹奏。   山间的鸟鸣,止。山间的风啸,停。天地之间只有那笛音缭绕,久久不绝。   溪上的风静静吹起他那墨绿色的长衫。他微微蹙眉,明媚如春光一把的蜜色眸此时却满是忧伤。   她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曾说过,他要盖一座可以遮挡风雨的竹楼,可以与爱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琴瑟和鸣,长相厮守。   长相厮守……   泪水汹涌。   她静静的站在林子深处看着他那飞扬的眉角,哀伤的模样。   笛声停,吹落了一地的忧伤和雪而眠。   终于,她叫了他的名字,空洞眸刹那覆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芒,纯净而耀眼。   “薛——崇——简!薛——崇——简!”   她看见他回过头,看见他神色诧异,看见他微笑,看见他朝着自己遥遥伸手。   于是,她回到了他的身边。   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如何?   明夕何夕,春光依旧,如何?   闲云野鹤,彼此相依,如何?   不离不弃,长相厮守,如何……   长相守(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飘渺的云层洒向了苍翠的树林,林间,鸟鸣空灵,流水淙淙。山间的大雾将这片宁静的树林笼罩,阳光在雾中被风吹斜,漾起大片大片金光色的光芒。潮湿的空气中迷漫着草的清香与花的馥郁。放眼望去,便可以看见飞鸟在林间低低飞过,有温驯的小鹿在林间漫步。   晨风吹起白色的帐幔绝尘而舞。竹楼上由小贝壳做成的风铃迎风晃动,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咚之声。“吱呀”一声,竹楼上的小门被一双纤纤素手打开了。   竹楼内,香气袅袅如初夏荷香阵阵扑来。   有人伏案,一动也不动,就像是睡着了。   白影默默靠近,身形突然定住不动。   风吹,他的发髻微晃。   她突然抱起他的头,一双纤白的手在那张俊逸的脸上肆意揉搓,只揉搓到那张本来略显苍白的脸一下子变得红彤彤了起来。   “啊……”他大声呼痛。   她收回手,笑眯眯的看着他。   “歌儿,一大清早的……”身着墨绿长衫的薛崇简捂着脸哀怨的看向一旁的“罪魁祸首”   洛歌抿嘴一笑,随后又捏了捏他的脸,说道:“是啊,一大清早的,昨天是你答应我会带我下山去集市,可是现在呢?你一直躲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薛崇简面色一讪,他转过头表情僵硬。   “说啊,你怎么可以食言。”她拍了拍案几。   双眼蓦然放亮,薛崇简指着窗外大叫道:“啊啊,歌儿,你看!外面的天气真好啊!太阳都出来了!”   “你别想给我岔开话题。”她伸手扳过他的脸,紧盯着他咬牙切齿的说道:“薛崇简你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都答应了我带我去集市,可你次次食言!我不管,这次我一定要去。你不带我去我就一个人去!”   他仰起头看着她,俊逸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净如溪的蜜色的眸中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洛歌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她抬手捂住眼睛,叫道:“眼睛已经好了,可以见阳光的。”她放下手睁眼对他一笑:“都快一年了,再难痊愈的伤也都好了啊!”   “是吗?”他轻轻的问着,俊秀的眉微微挑起。   “是,所有的伤都痊愈了。”她肃容微笑,语气肯定。   白色的帐幔在他的背后高高扬起,隐约之间有阳光在他的背后闪耀。他牵起唇角笑了起来,笑容干净灿烂如身后的阳光一般美好温暖。他站起身牵住她的手,向外走去,随手摘下挂在壁上的斗笠扣在她的头上。   “又没下雨,干嘛让我戴这玩意儿!”她困惑的看着他。   关上竹门,他回过头对她眉眼弯弯的说道:“眼睛好不容易才复明,还是应该当心一点。”   她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随手将斗笠挂在了栏杆上。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嗔怪。   洛歌笑了笑,牵住他的手抬起头对她说道:“薛崇简,不需要这样小心的,难道你还打算一辈子不让我见太阳?”   他微微一愣,与她十指相扣,用力的捏了捏她的手。   洛歌皱眉,假装很痛的样子,她抬起头对他叫道:“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薛崇简俯下身,眯眼看着她。   洛歌“噗嗤”一笑,挽住他的手臂,依靠在他的身上,温柔的笑道:“你还真是洛歌的小棉袄。”   “是啊,小棉袄。”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俊逸的脸异常的宁静祥和。   她突然推开他,向前跳了一步才回过头大声道:“小棉袄放在夏天穿也是会热死人的!”   脚步微微一滞,但立马,他向早已逃之夭夭的她追了过去。   苍郁的树林中,风带着花香吹醒了一路的春色。鸟儿忘记了鸣叫,只安静的立在枝头侧耳倾听着那林间洒下的一路的欢笑。   如此幸福快乐的欢笑。   热闹的集市上,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精致细小的玩意儿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商品琳琅满目晃人双眼。茫茫人海之中,身着绿衫的男子伸开手臂护住身边那白衣飞扬的女子,脸上带着纯净温柔的笑容。   洛歌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笑着拖住了他那伸开的手臂,道:“你怎么像只老母鸡似的,就算你是老母鸡那我也不是需要你这样护着的小鸡仔啊!”   薛崇简闻言失笑,他看了她一眼,说道:“是,你不是小鸡仔,我也不是老母鸡。”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你先陪我去布庄上扯些布。”   “扯布做什么。”洛歌困惑的皱了皱眉,又立马笑开了。“你要给我做新衣?”   他瞪了她一眼:“你想得美!家里的那几块白色帐幔太素了,我打算扯些绿布再做。”   “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绿色的帘子哪里有白色的帘子好看?上次你跟我赌输了,今天又拐着弯子的想换帘子,我不依!”   他看着她那张愠恼的脸,知她是闹着玩而已。于是,他故意板着脸,说道:“竹楼是我盖,竹椅竹桌是我做的,你买东西的银子是我付的,你要的白色帐幔是我买的,还有……”   “还有,你写字用的墨是我研的,你换下来的脏衣服是我洗的,你吃的饭是我做的,你喝的茶是我泡的……”她闭着眼睛得意的反击。   风吹过漾起一片暖色的光芒。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含笑看着路中心的一对璧人。   男子身着墨绿长衫,乌发束髻。他长身而立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不发一言,只是那俊逸年轻的面庞挂着纯净的笑意。嘴角扬起,腮边酒窝甜蜜的深陷着。一双蜜色的眼眸清澈透明如山中小溪,灿烂明亮如阳光下的琥珀。那淡淡却温暖的笑,似乎一直蔓延,穿越了一切,一直守候在那女子身边。   那女子白衣飞扬,素净的脸清丽脱俗如初夏绽放的第一朵荷花。她仰起脸对着那男子说话,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眼睑下面那朵荷花照耀的更加美丽。风过,发随风舞,花随风动,她的笑,似被尘埃掩埋多年,那一刹那的绽放,竟让阳光失色。   人群川流不息,时间只固执的凝固。   她突然停止了生音,只怔怔的看着他。   那眼神,似迷失了很久很久。突然凝眸,看见的却是那依旧存在的平静与温暖。   她挽住他的手臂,将脸上流淌着的泪水全都抹在了他的身上。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这孩子气的动作,淡淡的笑着,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默默说道:“这个小镇民风最是淳朴。因为地处特殊,所以很多个民族的人都在此杂居。我们若是能呆在山上靠着这个小镇无忧无虑的活一辈子,倒也平静悠然。只是歌儿,你受得了这样平静的生活吗?”   他垂眼看着她,询问道。   她抬头对她温柔一笑,轻声回答:“我若真受不了这种生活,这一年来又怎么会如此幸福的度过?薛崇简,只要有你陪着我,有你陪着我就好。”   他舒然叹气,残留在眉宇之间的忧伤也随着这声叹息消失不见。他牵起她的手,慢慢前行。   “我已想好了,这镇上还缺一个教书先生。我办个学堂来教这里的孩子们学习,你可以教他们习武,和孩子们在一起的生活,一定不会很无聊。”   “你很喜欢小孩子?”   “是啊,很喜欢,很喜欢。”   说道这里,他舔了舔下唇面色有些不自然。   洛歌抬头,有些困惑的问道:“你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对劲啊!”   双手突然被一股灼人的温暖包裹,微凉的之间刹那升起一股暖意。她呆住,只怔怔的对上了那对炽热的眸。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一颗心高高的悬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促使她全身颤抖。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歌儿,嫁给我吧!”他睁眼紧盯着她,一字一顿缓缓的说道。“嫁给我吧,做我的妻子,你我一生一世,长相厮守。”   她呆住,很久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他以为她不会答应,不禁有些颓然的松开双手,转过了身。   可是,下一秒,他便听见她在身后回答:“好,我愿意。”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与你一生一世,长相厮守。   他转过身看着她,颓然一扫而光。他裂开嘴垮了的笑着,全然不顾周遭路人惊异的目光。   她伸手捏了捏他那俊逸消瘦的脸,眨了眨眼,笑道:“嫁给你可以,但这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还十三自由!”   长相守(二)   高高的山顶,山风凛冽呼啸而过,从上向下望,轻云飘渺。若隐若现的是那料峭的山崖是那东流的百川,是那连绵起伏的树林,是那夹杂着花儿的阳光   她怀抱着骨灰平静的俯视着山底的一切。心,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身上是他墨绿色的斗篷,他就在身后不发一语只静默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回过头来对他微笑。如缎的秀发被巨大的山风吹乱,缭绕在她的面庞上,小小的荷花便在这纷飞的发丝中悄然绽放。   “十三哥哥一直渴望自由。”   她眯眼看着远方,像是在回想着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   “他十三岁进玖冽山庄,所言所行都遭到了姑姑的束缚。他说,他总有一天会脱离姑姑,带我去寻找自由自在的生活。十三哥哥虽儒雅如文士可他的愿望却是成为一代游侠。游遍大好河山,看遍奇峰秀水。他说,他要想风一样,自由自在遨游于天地之间,无负累,无牵绊。”   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神突然一黯。她苦笑道:“可我终究成了他的牵绊。“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灿然一笑:“所以,他生前不能完成的愿望,死后,我替他完成。”   话音刚落,她举起骨灰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她掀开了盖子。   风,更加大了。像是挽歌,在高高的山顶不停的低吟浅唱。她衣袂飘飘,似随风而翩翩起舞。   她眯起眼,抓了把骨灰扬向了天空。   那白色的粉末随风吹远,缠缠绵绵,不知断绝。   她的眼泪和着安静的笑容默默流下,消散在滚滚而过的风中。   去吧,去江南听丝竹声声,秦女歌喉。   去吧,去漠北看黄沙飞舞,长河落日。   去吧,去蜀中游奇山秀峰,云海翻滚。   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看你想看的风景。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你的身体,牵绊你的脚步了。   你,自由了。   指缝中的白灰随风尽逝。她的指关节被山风吹红吹冷。   山谷中,她好像看见了那个白衣翩翩,温润如玉的人。   他抬头仰望着她,银白色的眸如同月光下的海洋翻涌着千年不变的温柔。他冲她微笑,笑容释然而忧伤。他抬起手,遥遥的冲她挥了又挥。   他张口,好像在说,我走了,歌儿,再见。   那忧伤的背影终究变得模糊不清。风吹散,笛声起。   像是离别的咏叹调,奏响千年,经久不息。   描黛眉,贴花细,扑铅粉,点朱唇。   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身着绣蝶粉裙,足蹬丝缕珍珠鞋。   只挽了个飞燕髻。祈祾钗没于乌发之中,只余一颗明珠熠熠生辉。因为日子特殊,她又特地为自己别了条粉色的绢丝芙蓉花。   举步欲行,可动作却微微滞住。   她回眸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似在回忆似在思量。终于,她微笑着大步朝前,打开了竹门。   住楼下,他的背影俊秀如竹。墨绿色的长衫将他衬得更加清濯绝尘。   她看着他,在阳光中微笑。   他察觉了,回过头逆光抬眸。   “薛崇简!”她喊了一声,便连忙提起裙楼朝他奔来。   他低头看着她,原本毫无波澜的脸此时却突然漾起了一丝灿烂的笑容。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因着这笑更加的清朗卓越了。   他朝她伸出手,她会意,连忙将手搭在了他的掌上。   树林里空气潮湿而清新,空灵的鸟鸣乘风飞扬,阳光零零落落的透过繁枝茂叶细细的洒了下来,大片大片的浮尘在那近乎白色的光芒中,上下来回慢慢翻飞。露珠儿趴在翠绿的叶子上闪着晶莹的光,好奇的看着那林间穿梭的人。   他牵着她的手在林中慢慢前行。   墨绿的衫角和着她的粉裙一齐被林中之风吹扬。那凉凉的风穿透了之间,余留一丝花香。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蜜色的眼眸中满是浓浓的笑意。   她弯了弯唇角笑道:“好看吗?”   他点头,连忙答道:“好看,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子!”   她白了他一眼左手与他相扣,右手一把住他的胳膊,半依半偎的靠着他继续行走。   已不知行了多久,再放眼望去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大片盛满鲜花的平原。   她抬起头,有些诧异的看向他。   他耸了耸肩冲她轻轻一笑。然后,他拉着她奔入了那片花海。   一望无际的花海,有彩蝶翩翩起舞。蝶恋花,花亦恋蝶,散发出阵阵迷人的清香。微风拂过,花儿轻轻抖动。顺着风迎着阳光,似已笑弯了腰。   他笑意盈盈的偏过头看着她,她亦欢快的笑着迎上了他那纯净温柔的目光。   彩蝶双双翩翩而过。   阳光穿透那些飘荡在空气中的花香,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他的手中,是她的同心玉佩。   “这玉……”她惊诧,说不出话来。   他微笑,目光温柔灿烂。   阳光穿过白玉上的同心二字,刹那分离成千万个在流光矢彩奔跑的暖色光芒。   他收起“同”字玉。她收起“心”字玉。   即使失散,即使分离,即使你在天涯我在海角,同心玉在,心就相通。   不离不弃,长相厮守。   他抬起头,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一手置于脸侧,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动人:   “天地为证,花海为媒,我薛崇简愿娶洛歌为妻,今生今世,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可诛地可灭!”   她的眼中已蒙上了一层泪光。目光还未触及他的,一双手却早已替她拭掉了那含在眼角的泪水。她对着他温柔的笑了笑,亦正过身子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态度虔诚的立起誓来:“天地为证,花海为媒。我洛歌愿嫁与薛崇简为妻。生老病死,永不相弃。若违此誓……若违此誓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嘴巴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给捂住了。洛歌抬眸,正迎上了那双满是疼惜与爱意的眸子。   他一把揽过她的身体,将她紧紧的拥在了怀中。   “你的誓,立的太重了。”   她伸出手紧紧的回搂住他的身体,一笑,泪却满襟。   这样的誓也永远抵不过你所为我付出的一切吧!   薛崇简,我的夫,我今生今世将唯一爱着的永远相守的夫君啊!   勉分离(一)   朗朗的读书声透过午后薄薄的雾惊起了无数飞鸟,划破长空。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   洛歌满意的看着竹楼里人影晃动。那个身着墨绿长衫的男子正手捧一卷《论语》用他那独有的清冽柔和之声解析这晦涩难懂的文字。他的面前,十几个垂髫小儿正睁大了圆溜溜的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脸。   洛歌一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悠然。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吧!虽安安静静平平淡淡,但却是如此的温暖贴心。   “老师!”   衣角突然被人拽住,洛歌只好无奈的收回视线垂下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老师,出拳以后再怎么做?”小女孩的马步扎的有模有样,她抬起头看着老师,脸上满是不求甚解的神色。   洛歌有些头痛的揉了揉眉心,她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失笑道:“宁儿,这是你第几次问我了?老师我早就告诉你出拳以后就是换步了,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老是记不住!”   “是老师教得不用心!”小女孩宁儿瞪大了乌黑分明的眼紧紧的盯着洛歌,她看了看她又扭过脸看了看竹楼里的那抹绿影接着叫道:“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老师全用来看薛老师了,根本就没用心在教我们练武!”   洛歌讪讪的张大了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己一个快奔三十的大人了居然被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片子给噎的说不出话来,这未免也太……   “自己不专心学习反倒还怪起了老师来!宁儿,谁教你这么做的啊!”她横眉,居高临下的看着身高只到她腰际的小女孩。   宁儿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她看了看洛歌,又看了看竹楼里的那抹绿影,终于,她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该拜薛老师为师,学习知识了。今天回家我就要跟我爹说,让他帮我换老师!”   洛歌欲哭无泪。   怎么都这样啊!一开始的时候,她收的学生是薛崇简的好几倍,那时候她还洋洋自得对着薛崇简炫耀个不停。可是现在呢?学生不仅一个一个的减少,就连当初最崇拜她的宁儿也变成了如今的样子。难道说,她真的失败到了这种地步?   是,她承认。她承认薛崇简的确要比自己有耐心多了,不管学生犯了多大的错误他都是笑眯眯的一带而过,从不轻易惩罚他们。对于学生们问的那些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也总是很耐心很耐心的一个一个解答着,丝毫不觉得烦躁。相比之下,自以为很有耐心的自己倒是变得格外的暴躁了。   脑海中不禁浮出了这样一个画面:   洛歌正在教训着不听话的孩子,大手打在孩子的屁股上疼的孩子哇哇大哭了起来。哭声极其凄惨以至于将孩子的爹——薛崇简也给招了过来。孩子他爹将孩子从洛歌的手中救了下来,然后,孩子他爹对着孩子谆谆不倦的教诲着,耐心的列举着他从出生以来犯过的所有错误。可是一转身,他又会由着孩子去闯祸了。   背脊一阵发麻,洛歌摇了摇头,翻了个白眼。   “歌儿?歌儿?”   薛崇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神色有些焦急的望着她。   猛然回过神来的洛歌一想到刚刚脑海中的那副画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嘴角也因此不觉上扬了起来。   “你笑什么?”薛崇简弯下身子坐在了她的身边。   洛歌回过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竹楼,问道:“下学了?”   “嗯。”他轻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笑道:“看样子你又受了学生的气了。”   洛歌闻言不禁撇了撇唇角,她看了他一眼,有些挫败的答道:“是啊是啊,你又要多一个学生了,这回你该开心了吧!”   “你还真是失败。”薛崇简毫不留情的嘲讽她,眼中却满是浓浓的温柔。   洛歌气的直翻白眼,她伸手捏了捏那张极近的俊脸,咬牙切齿的说道:“是啊是啊,你比我成功!”   薛崇简哈哈一笑,他向掌中哈了口气就朝着洛歌伸出手去,意欲挠她痒痒。洛歌惊觉,连忙跳到了一边只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看着他朝自己追了过来。   勉分离(二)   洛歌气的直翻白眼,她伸手捏了捏那张极近的俊脸,咬牙切齿的说道:“是啊是啊,你比我成功!”   薛崇简哈哈一笑,他向掌中哈了口气就朝着洛歌伸出手去,意欲挠她痒痒。洛歌惊觉,连忙跳到了一边只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看着他朝自己追了过来。   山林中,夕阳斜照。风由暖变凉,那些原本空灵的鸟鸣此刻已渐渐低沉,化为了时断时续的呜咽。暮色笼罩在这片苍翠的林子中,万籁俱静。天边,红色的云慢慢舒卷,姿态安然闲适。凉风过,灰色衣袂静静飘扬。   洛歌停下了脚步,她蹙眉看着那群由林中走出的灰衣人。   薛崇简有些困惑的看着她皱起的眉,他转过身,飞扬俊眉刹那深拧。   见薛崇简已发现了自己,众人纷纷半跪在地,抱拳深深一拜。   洛歌已然明白来者何人,她有些忧虑的皱深了眉,看向了背对着自己的薛崇简。   “你们怎么来了?是三表哥让你们来的?”   他的声音冰冷的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温度。   来人的态度倒是依旧不卑不亢,低首沉声道:“是,三公子命我等来请表公子回去。”   “回去?”薛崇简冷笑,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冷冷的说道:“上次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么?‘崇简夙愿已达,再不恋长安繁华,愿携爱人隐居山野,过闲云野鹤的悠闲生活’。”   “三公子说时势造人,表公子在外游玩总有累的时候,遂命我等来接表公子回去。”   “时势造人?”眼神蓦然变得深沉,语气亦是变得低沉了起来:“长安有何变故?”   来人抬头看了看薛崇简一眼目光又在洛歌的身上转了一圈。思量再三,他还是站起来走到薛崇简的身边附耳低低的说了起来。   而薛崇简的脸,是越来越苍白。   言毕,来人已谦恭退下。   “就这么多?你没有骗我?”他蹙眉,问了起来。   来人摇头,只眼神笃定灼人的看着他。   很久,一片平静。洛歌只听见风儿穿过树林所散发出的低咽声。身体渐渐发冷,心亦是一点一点不停的往下沉去。   “好,你容我再思量两天。三日之后的这个时间,我给你答复。”   “属下告退。”   灰衣之人走的悄无声息,直到那浅浅的身影消失早深深的树林中,他都没有回来,只是一直固执的背对着她,像是在抉择着什么,更像是害怕什么。   洛歌露出了一丝苍白的笑,她伸手扳过他的肩膀,抬头看着那张双眉紧蹙的脸,笑道:“李隆基叫你回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薛崇简,去是不去,你心里早就有了决断吧!”   他抬眼,眼神忧伤。   她伸手抚平了他眉宇之间的丘壑,微凉的指尖激得他伸手将她的指尖牢牢的包在了温暖的掌中。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等你事情办好以后,我们就可以再无牵挂无牵绊的在一起了……”   “我不去。”他对她微微一笑,蜜色的眼眸中闪着微光。他冲她他摇了摇头,笑道:“你我新婚燕尔怎可说分离就分离。歌儿,我不去,我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可是……”   “可是什么啊!”他大咧咧的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厨房的方向拖去,一边拖还一边大声嘟囔:“饿死了,今日那几个小家伙问的问题稀奇古怪可把我给难坏了,你得做些好的给我补补脑,听见没?”   她神色微微一愣,只是下一秒,她已点头,笑容却有些恍惚。   勉分离(三)   深夜里,枕边无人。   洛歌惊醒,她连忙坐起身到处寻了起来。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周却终究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不禁有些困惑的穿好鞋子打开竹门走了出去。   黑色的树林里,空气潮湿而冰冷。夜莺在枝头静立,疲于歌唱。风过,卷起的细小绿叶翩翩飞扬,剑气如霜,削碎了绿叶在风中微漾。   她见过他吹笛的样子,见过他撑伞的样子,见过他摇楫的样子,却独独没有见过他舞剑的样子。原来,温和如他,舞起剑来也可以如此风驰电掣,翩若游鸿。   他的心中终究是有抱负的。   是啊,他是李隆基的弟弟,又怎会没有李隆基一般的野心?   他的抱负,他的青春,他的前途似锦,难道真的要陪着自己在这乡野之地慢慢耗掉?那她岂不是要内疚一辈子?   他比自己要小上三岁,还是那样的年轻,既然爱他,又怎可耽误他?   她释然一笑,默默转身回房。心,异常平静。   难捱的三天。   他总是精神恍惚,似是怅然若失的感觉。   洛歌心中了然,却当做一切都未曾看见。   三日后的清晨,当阳光穿透一切尘埃寂静无声的照耀在竹楼的时候,那些浮动在时光中的   林木剪影微微晃动,晃过他的脸,她的眼。   他在灰衣人的面前,淡定而疏离。   “请表公子随我等回去。”   无声。   “请表公子随我等回去。”   寂静。   “请表公子……”   “不……”   “他去!”   平地一记女声打断了他拒绝的话语,薛崇简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他去,他怎会不去呢?”洛歌微笑着看着眼前众人,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她的夫君,浅笑道:“原谅我擅自做主,我知道,你若是不去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   “歌儿……”   “不用再说那么多了!”她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鼻音浓重:“我在这儿等你回来,我哪儿都不去。你放心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一个人会过的好好的。”   他仔细的看着她,沉默不语。   她抬起头,嗔道:“你不相信我么?我可是……”   “你可是最坚强的歌儿啊!”他动情,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吻着她的发香,轻轻叹息。   “既然你知道那还不放心我吗?”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轻轻一笑,笑容忧伤不舍。   他松开她的身体,笑容猝然放大,那笑,纯净依旧,灿烂依旧。   “等我……”   “等你!一定!”她肯定的朝他点了点头,笑容变得坚定。   清晨林间飘渺的雾被阳光穿透了心脏,那些行走在时光边缘的回忆轻而易举的让她学会了平静的接受一切别离。   她信他,他也信她。   彼此的相信,让别离也变得幸福平静。   林间的风摇摇晃晃的经过,吹散了她的发。   他不知道的是,前路将有多么的艰辛难熬让人悲伤。   她不知道的是,即将展开的路途比任何一次都要苦涩。   他只知道的是,他将要协助三哥参与政变推翻韦氏政权。   她只知道的是,等待他,寂静快乐的生活默默的等待他。   恍隔世(一)   在次回到长安,洛歌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依旧是那个繁华如初的街头,依旧是那个夜夜笙歌的城池。永远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姿态优雅的行走着。人声鼎沸的仙食坊里,她似乎还能看见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眯眼魅惑的浅吟小调。   可是,人海依旧,人声依旧,他却早已不见了。   刹那的失落与陌生感侵上心头,洛歌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明媚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发热。已是初夏五月,柳絮飘飞的季节了。记得她刚下山时,那里还是飘着雪的初春。   两年年了,她以为自己还会一味的等下去时,行动却先于思想来到了长安。说好会回去的,可是两年,他竟一点音讯也没有。   风微微扬起帷帽前的白色皂纱,倾城倾国的容颜隐隐可现。洛歌蹙眉想了想,终是举步朝着那个已经变得陌生的地方走去。   微微踌躇了一会儿,洛歌还是抬手叩响了门环。黑色的门始终是寂静无声的拦着她的脚步。眉皱的越发的深了,她有些不甘心的又拍了拍门。   “你是……”   身后蓦然响起一女声。   洛歌回过头,正看见一身着粉红襦裙的女子正有些困惑的看着自己。   洛歌微微一愣,她想了想,指着门,道:“这里面的几位王爷呢?不在家吗?”   那女子的神情显得更加困惑了,她皱起秀眉答道:“姑娘不是长安人氏……又或者,姑娘你并非大唐人士?”   “何出此言?”   “你若是大唐人士就该知道五王宅里的几位王爷已经各立私宅,而三王爷更是入主东宫……”   “什么?!”洛歌惊愕。“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是中宗当政么?”   那女子松眉温婉的笑道:“姑娘,现在可是太极元年,睿宗当政啊。姑娘你……”   风吹过,皂纱微微一扬。   女子蓦然蹙眉,她猛然抬手掀开了那不断飘荡的皂纱。   那张脸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渐渐吻合。女子全身一震,她哆嗦着唇半天都难吐出一个字眼。   洛歌微微蹙眉看着眼前的女子,亦是十分困惑。脑海中,有一道精光闪过。一张挂着泪珠的小脸蓦然清晰。   她大惊:“萤儿?!”   “洛……洛姐姐!”女子展露笑颜,可泪水却先行一步。她抓住洛歌的手臂激动的难再开口。   洛歌张大了嘴,终是欢快的笑了起来。她握住那双不断颤抖的小手,笑道:“是我,我回来了!”   恍隔世(二)   阳光透过宅前的梧桐树细细簌簌的洒了下来,那些金色的光芒照在那张犹挂着泪珠儿的脸上平添了一抹惹人怜惜的风情。方流萤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抹掉了泪水,腮边却早已泛上了一丝粉红。   洛歌这才注意到方流萤梳的乃是象征已为人妇的半翻髻。心中蓦然一动,她不禁笑道:“萤儿嫁的是谁家公子啊。”   闻言,方流萤的脸更加红了。她抬起头有些窘迫的看了一眼洛歌,见她一副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只好小声答道:“是歧王李隆范。”   那个满脸阳光的翩翩少年,相貌英俊性格开朗倒足以配得上眼前的少女啊!   洛歌微微一笑,她伸手从腰间拽下一物托在掌中展现给方流萤。“这是你给我绣的香囊,我一直戴在身上。果真有很好的驱蚊防虫之效呢!萤儿,谢谢你。”   方流萤闻言,神情微滞。她垂睫看着她掌中那枚精美的荷包,意识恍惚。   她曾经是那样“爱”过她,有些傻气有些固执。可是现在,当她们再度回首时,也能十分坦然的面对那段阴差阳错的岁月。这样,不是很好么?   她抬起头,对着洛歌微微一笑,娇美的脸上有着与李隆范一样的阳光灿烂。“洛姐姐,跟我去歧王府吧!”   “这里……没人住了?”洛歌指了指身后的大宅子。   方流萤摇了摇头,道:“他们不是经常住这儿,自从各自有了独立的府宅这儿也就成了他们偶尔聚会的地方。”   “你说李隆基……入主东宫,按理来说,不应该是李成器当太子吗?”   方流萤有些困惑的看着洛歌,说道:“洛姐姐这几年到底是去了哪里,难道连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   洛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漠北,所以不知道的东西有很多。比如,这天下何时易主了,比如李隆基何时当上了太子了,比如……哎呀,太多太多了。”   方流萤不禁轻笑,她伸手挽住洛歌的手臂带着她在朱雀大街上慢慢的行走。她边行边道:“唐隆元年韦后和安乐公主联手毒害死了先帝,韦后扶幼帝欲学阿武子临朝称制。后来,太子与镇国太平公主发动政变杀了韦后除了安乐,幼帝禅位于当今圣上。立太子一事,圣上也是多费心思。太子既不是最年长的一个又不是嫡出,况且当年圣上立的太子可是宋王,哦,也就是大哥。就在圣上陷入两难之际,倒是大哥主动提出让位,他以为‘天下乱,立贤不立长’,说自己在政变当中没有起到一丝一毫的作用,若是当了太子会有愧的。于是,陛下下诏立三哥为太子,令诏曰:‘左卫大将军、宋王成器,朕之元子,当践副君。以隆基有社稷大功,人神佥属,由是朕前恳让,言在必行。天下至公,诚不可夺。爰符立季之典,庶协从人之愿。成器可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别加实封二千户,赐物五千段、细马二十匹、奴婢十房、甲第一区、良田三十顷。’后来,太子再三推让,涕泣于殿,说自己难堪大任,后来还是圣上亲自劝解的呢!”   “再三推让?他?”洛歌冷笑。   这个李隆基戏倒是做的很足。圣上劝解,怕是他的野心圣上亦是心知肚明吧!只是,李成器……   脑海中不期然的浮现出了那张眉目如玉的脸,他总是一副悠然绝尘的模样,对任何事情都看的淡泊,也不知这让掉太子位是不是他真心所为。怕是……怕是被这个锋芒正盛的三弟给逼的吧!   脚步蓦然停下,洛歌抬头,“歧王府”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恍隔世(三)   “王妃,王爷找了你好久了!”门内有小厮跑不出来,忙不迭的撑伞为方流萤遮挡日头。   方流萤回过头,对着洛歌羞涩一笑。洛歌摇了摇头,跟在了她的身后进了王府。   远远的就看见一身材修长身着紫色长袍头戴软翅襥头的男子正穿过阳光朝着这边疾步走来。   “萤儿,你又乱跑了!”李隆范嗔怪一脸心疼,他扶住那较弱的身躯,低眉柔声道:“大夫说的你都忘了?你身怀六甲,若是在街上被哪个莽撞的人儿撞了怎么办?”   洛歌闻言一怔。   方流萤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水般温柔的眼中带着娇羞。她扶住他的手臂,低眉嗔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啊,整天憋在府里,也是会憋出病的。”   “萤儿,你已有身孕?”洛歌不禁出声。   李隆范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人,他微微皱眉,转动眼眸。   身着粉白襦裙头戴白色帷帽的女子正掀开白色的皂纱,神色急切的看着方流萤。   风过,她的秀睫轻轻抖动。那清丽脱俗的容颜在阳光下就好像仲夏初放的荷花,让人不禁为之眼前一亮。飞眉入鬓,挺鼻秀口。那白皙的脸颊上一朵粉白的荷花正在这清风中默默绽放。倾国倾城,过目难忘。如荷花一样倾世绝众的女子,世上除了她,还能有谁?   “洛歌?”他微惊。   洛歌闻声抬头,不禁对着李隆范展颜一笑。她冲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少了份冷漠,多了份亲和。少了份疏离,多了份温柔。很难想象,这就是那个当年离开长安时心神俱碎绝望悲伤的她。   “……呃,好久不见。”他表情有些僵硬,当年那张阳光却稚嫩的脸,此时却是意气风发更加成熟了。   洛歌弯了弯唇角,道:“我来找薛崇简,你知道他在哪儿吧!”   “崇简……”李隆范的神色忽然变得不正常了起来,他偏过头,难再开口。   洛歌望向方流萤,她亦是神色微滞,似乎在隐埋着什么。   心,莫名一颤。   “薛崇简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夫妻俩异口同声,将洛歌的担忧一下子吼了回去。   洛歌松眉,长舒了一口气。   “崇简不仅没有事而且还因参与诛韦宫变,有拥立之功,晋封立节郡王,食邑三千户、加上柱国,拜太仆卿兼太子虞倠。”   “那带我去见他。”   “不……不行。”李隆范突然别过脸,支支吾吾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因为他现在还不能见你!”   一道淡泊温润的声音蓦然响起。   洛歌抬头,看见一身灰袍的李成器正面色淡然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不能见你。”李成器冲她扬起薄唇,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冲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洛歌,好久不见了,你过的可好?”   洛歌皱眉:“为什么他不能见我!”   李成器叹了一口气,眉宇似被大雾笼罩在阳光中泛着飘渺不清的忧伤。“不是不能见,是时机未到。”   “可我就是想现在见他。”她固执的看着他。   李成器微微蹙眉。“若是现在见他,你们将会一辈子分离。”   “为什么?”   “洛歌,你若是真为了崇简好就不要问那么多个为什么。”他丢下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洛歌茫然的看向李隆范,他只是偏过头。而方流萤却早已面色晦暗的垂首,不发一语。   那一刹那,洛歌觉得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中。而所有的人都站在漩涡之外只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卷的越来越深,却无可奈何。   恍隔世(四)   月如银钩,夜凉似水。   水榭中,有人正趴在栏杆上怅然叹息。凉凉的夜风吹起她的墨丝在黑色的空气中翻飞,她微眯双眼看着天际的群星,不禁蹙眉。   三年,她一个人守着空谷过了三年。三年,没有他的三年该是多么的艰涩难熬。   寂静的湖面突起一丝波澜,纤弱的身影在湖面微晃。   洛歌回头,看见方流萤正面目忧伤的看着自己。   她轻轻一笑,站起身扶住她笑道:“你也没有个当娘的样子,也这样深了,不怕自己着凉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方流萤面色一红,她微微垂睫,轻声道:“应该无碍的吧!”   洛歌轻轻叹息,她转过身又重新趴在了栏杆上看着无澜的夜空中繁星眨眼。方流萤见了,只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同她一起看着遥远的天边。   许久,她默默开口:“萤儿,你是认识十三的吧!”   方流萤神色微滞,半响,她点头,目光飘渺似在回忆着什么。   “他喝醉了酒,他说他很想念一个女子,他说他再也看不见那个女子了。”方流萤回眸,看见洛歌神色如常便接着说道:“他弹《长相思》给我听,他说,这是只能用来相思的曲子注定与相守无缘。我喜欢那调子于是便偷偷学会了。他见我小小年纪还要卖唱,很是同情。不仅给我买了衣服还带我好好的吃了一顿。临了,他又塞给了我很多的银子。他说,他之所以做这些只是因为我的眼睛和那个他深爱的女子很是相像。”   言毕,她对着洛歌轻轻一笑:“他一定不知道,就是这些银子才没让我和小舅舅饿死。”   洛歌抬头看着她,眉眼弯弯倒映着天上的月,格外的纯净迷人。她说:“他就是那样的痴啊!”她一叹,唇边漾着浅浅的笑:“十三哥哥,这会子你正在哪里赏看这明月繁星呢?”   “洛姐姐,你和立节郡王……你们……”   “我们已结为夫妻了。”   话音刚落,方流萤的身体猛然一颤。她抬起头不敢相信似的紧盯着洛歌张大了嘴巴。   洛歌笑着托了托她的下巴,道:“你都快成为人母了,难道我就不能嫁人吗?”   “不……不……不是……”方流萤垂下头,浓重的夜色将她脸上那焦急愤然的神色完美的遮掩了起来。   洛歌扬起唇角,伸手拍了拍方流萤的肩,笑道:“当初遇见你时,你才只及我胸前那么高。而如今……可见岁月真如白驹过隙啊!”   方流萤抬起头,明亮的眸蓦然一闪,漾起点点波光。   “萤儿,歧王对你可好?”   “好,好着呢!”方流萤羞赧一笑。   洛歌抬眸看了看她,目光滑落,重新置于那平静的湖面上。她叹息,缓缓开口:“你还能尝到为人母的快乐,可我……”   “怎么了?”   “我今生都无法为薛崇简生育一个孩子。”她失落的弯下唇角,眸光被蒙上一层灰暗的光芒。“他那么喜欢孩子,可我却不能让他拥有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   “孩子……”方流萤如遭雷击,她目光直愣愣的钉着洛歌,张大了嘴却似被人掐住了喉咙难发出一个字眼。   “萤儿!”   平地一声呼唤打破了寂静。   方流萤蓦然回头,看见的却是李隆范微有愠色的脸。   “王爷……”   李隆范蹙眉拽过方流萤的身体半抱半拉将她往水榭外带去。他回过头,看见的却是那个白衣女子对月惆怅的孤独背影。   “王爷,你弄疼我了!”方流萤皱眉,忍不住对身后的人嗔道。   李隆范皱紧了眉,他放松了气力,才略为抱歉的低头冲着怀中的人儿问道:“哪里弄疼了?要不要紧?”   方流萤只摇了摇头,她想了想才抬头看着自己的夫君,小声问道:“难道就这么一直瞒着洛姐姐吗?”   李隆范蹙眉,他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崇简到底在搞些什么!明明就已经……唉!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要操心!”李隆范伸手动作轻柔的揉开了怀中女子双眉间的沟壑,缓声道:“我已经将此事禀告给三哥了。该怎么做,我们听三哥吩咐吧!”   剪燕影(一)   飞燕双双划过暖风穿梭在翠绿的烟柳之中,那些毛茸茸的金色光芒洒在湖面上泛起一阵耀眼旖旎。水榭四面通风,窈窕身影随风微晃,衣袂飘扬间樱色帔帛顺着风的方向飞翔。乌发轻漾,祈祾钗上的明珠迎着阳光泛着温暖的光芒。   身着青色便服玉冠素发的储君正微蹙英气霸道的眉神情有些恍惚的看着水榭中的倩影。英俊倨傲的脸上那双幽黑如死寂了千年的琥珀的眸子竟迎着阳光泛着星星点点的柔柔光芒。眉宇之间凌厉的锋芒渐削,那股君临天下般的摄人气魄更盛。   他踌躇,只静默的看着水榭中的人,忘记了开口。   风送一抹寒气而来,洛歌猛然抬起头,她睁大了眼睛,原本恬静安然的脸此时却陡然变冷。她慢慢转身,脸上挂着疏离的笑。   李隆基微怔。   眼眸中,那张本如雪花一样苍白的脸此时却被一股安然如云的光芒笼罩。她对着自己平静的浅笑,发丝撩动,那倾国倾城如莲一般清丽的脸颊上,一朵小小的荷花迎风悄然绽放,不着痕迹的将她的伤疤掩盖。   她朝着自己盈盈拜下:“民女洛氏叩见殿下。”   眸光随着她下拜的身躯转动,凝住忘记移开。   许久,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洛歌直盯着那双乌皮靴面,不禁有些困惑。她皱眉抬眼,目光却落入了一对深难见底的幽黑中。   如此深沉的幽黑,好像无垠的夜空,包容着一切吞噬着一切,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风吹过,那幽黑又如死寂的湖泊突然泛起了点点涟漪。   “起。”他的声音依旧淡薄平凉,只是那淡淡的语气中却依旧透着他独有的倨傲与霸气。   洛歌默默起身,她抬起头看着他,绝美的容颜上挂着疏离的笑。   李隆基微微皱眉,他背过手举步向前擦过她的身体,停驻在了栏杆边。   他站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眺望着远方的景色。   柳拂湖面,带着阳光荡漾起阵阵金芒。五月,天已变得热了,已有蝉蛰伏在那翠绿烟柳中不辞疲惫的鸣叫着。   洛歌静静的站在李隆基的身后,她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眉心微蹙。   远处,飞燕划过湖面激起一声透空长鸣,空灵尖利。   “你什么都不想要了吗?”他不回头,只淡然的看着远方。   洛歌深色微滞,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终作一笑:“不想要了。”   李隆基转过身低下头,只一瞬不瞬的紧盯着她的脸,沉声问道:“为什么?当初你想要的现在我依旧可以给你。权力?地位?”   “我不想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她摇摇头,笑得恬静安然。“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了,这次来,我就是来找他回家的。”   “你要找薛崇简?”他问,幽黑的眸微微眯起。   “是。”她答,声音肯定淡然。   李隆基勾唇冷冷一笑,他转过身重又面对着水榭外的旖旎风光。   风寂静的穿梭在彼此之间,蝉鸣浓烈。   “那我告诉你,我永远也不会让他见你呢?”他的声音在这暖暖的风中荡漾开去,却硬生生的透出了一股瘆人的寒意。   洛歌怒瞪着他,叫道:“你凭什么不让他见我?李隆基,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太子!”他俯下身紧盯着她,幽黑的双眼泛着冷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直刺她的心底。“我不仅是太子,更是未来的天子,是整个大唐江山的主人!”   “那又怎样!”洛歌冷笑,她斜睨着他,冰冷道:“就算你是大唐天子也无法阻止我去见他!”   李隆基直起身,居高临下的微眯双眼看着她那张冷淡的脸,慢慢的勾起薄薄的唇露出了一丝毫无感情的笑。   洛歌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连忙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隆基微微叹息,他转身长生立于风中,淡然道:“洛歌,你知道崇简现在有多么尴尬么?”   洛歌不解,但目光已经放柔。   剪燕影(二)   “我与镇国太平公主之间的事难道四郎没有告诉你?”他回过头,皱眉看着她。   洛歌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茫然。   李隆基终是一叹,他面对着湖光,淡淡道:“我做太子还未到四个月,太平公主便散播谣言——‘太子并非长,不当立’,此事若非大哥出面相助,恐怕很难平息。她以为既然是她扶着我登上太子之位,那我一定会感恩戴德的回报她。她错了,我并非是这种软弱之人。”说到这里,他回过头,嘲讽的微牵唇角:“当年情深意厚的姑母为了权势可以废黜我这个太子,洛歌,权力是如此恐怖的东西。”   “我不明白,你和太平公主之间的矛盾又怎会牵扯到我和薛崇简的身上。”她困惑,微微皱起了秀眉。   李隆基垂下眼睑看着那双困惑的双眼,漠然道:“崇简……是站在我这边的。他身为太平公主的儿子却站在我这边,这自然遭到了太平公主的不满。崇简因此……因此还数遭太平公主鞭笞,被斥为不孝竖子。现在的他被迫赋闲在家。洛歌,我告诉你吧。我的身边净是太平公主的耳目,而崇简的身边更是不用说了。你若是去见他,被太平公主得知,害的只会是崇简!所以,你若是为了崇简好,就不要去见他。”   洛歌愕然,只怔怔的看着李隆基那张冷漠的脸。   “有人甚至说‘在外只闻有太平公主,不闻有太子’,可想,太平公主的势力有多大。”李隆基冷冷的牵起唇角,目光越发的寒冷。“她结党私营咄咄逼人,我若是再不去做些什么那迟早都会被她灭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抬头问他。   此时的李隆基双眼已变得更加阴翳,他低头对她蓦然一笑:“你跟我回东宫,你在我身边我也放心一些。”   洛歌眉尖一挑:“若是带我去东宫你就不怕太平公主抓到把柄?”   他笑:“你若是想见薛崇简就只能跟我去东宫。”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虽是谈笑之间,但风烟却早已沉淀。   洛歌一笑,那双原本疏离的眸刹那被阳光照得更加灿烂纯净。   李隆基看的痴了,心中蓦然一动。   那个……那个一笑足以让他倾尽一切的女子,就在眼前啊!怎不叫人动心,怎不叫人动心……   他的手不自觉的抬起抚上了她的脸颊,粗糙的指腹划过那朵小小的莲花,心中便蓦然一痛。   洛歌偏过头,不着痕迹的避开。   李隆基微显尴尬的收回手,轻咳了两声不再看她,转过脸看向湖对面的烟柳。   气氛有些窘迫,李隆基不禁暗自恼怒。   刚刚自己是拿什么样的目光看她的?是沉迷,是爱恋,是怜惜,是不舍吗?也不知她有没有察觉出来,不然……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洛歌看着远方,淡淡开口:“你已经成功了,这个天下迟早都是你的。”   “可还是有人虎视眈眈。”李隆基淡漠开口,心中仍旧残留一丝窘迫。   洛歌无声叹息,她仰起脸迎着阳光,闭上眼唇扬一抹浅笑。感受着阳光,似乎就在感受着那个人的微笑。   “你这几年过的可好?”   他看着那张沐浴在阳光中的绝美容颜心神荡漾,竟觉得从未平静安宁过。   洛歌睁开眼偏过头对他淡淡一笑:“除了等待的这两年,除了流落大漠的那两年,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我过的很好。”   李隆基弯唇一笑:“崇简是幸福的,他的等待终究有了结果。”   “不,我才是幸福的。有他的等待,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一个。”他默默的垂下头,脸上荡漾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纯净甜蜜幸福安然的笑容。   心中蓦然一涩。   他终究是错过太多了,明明就是身边之人,他竟没有察觉。一直心属于她,却从未争取过她的心。于是,他只能沉默的看着他失去一个人爱上一个人。   她的眼中,却从未有过自己的身影。   剪燕影(三)   到达东宫之时,已近黄昏。   如血的夕阳在这片雄伟辉煌的宫殿群的上方缓缓晕开。一盏盏宫灯沿着用到逐一排列,照亮了一路的黑暗。宫人伶俐的立于甬道两旁,垂首谦恭的拜见着由远而近的太子殿下。   宫人皆惊。   太子殿下身边的女子居然逾矩与太子殿下并肩行走,而一向注重礼仪的太子殿下竟完全不以为忤。   李隆基的脸冷峻倨傲,双目虽向着前方可余光却一直凝在身边那白衣女子的身上。她面无表情,目光淡淡。   唇边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还未到大殿就听见一道清甜稚嫩的童音响起,洛歌蓦然抬眼。   灯火明亮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张开双臂朝这边摇摇晃晃的奔了过来。一边跑着还一边喊着:“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李隆基早已微笑着迎了上去。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去了四叔那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小小的孩子梳着个小鬏儿趴在李隆基的肩膀上撒着娇,一双小手扶住李隆基那张英俊柔和的脸大大的眼睛圆溜溜的乌黑分明。   洛歌的眼前突然一阵恍惚。   “琮儿和娘亲还有母妃等父亲大人一起吃饭等的琮儿的肚子都饿扁了!”小孩子皱着淡淡的眉有些埋怨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隆基笑着抚了抚小孩子头顶的小鬏鬏,又亲了他一下才笑着将他放在了地上。回过头,却发现灯火阑珊处的洛歌脸色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李隆基走过去低头看着面色怔然的洛歌。   “没什么……”洛歌轻轻一笑,笑容却忧伤。她抬起头看着李隆基,淡淡道:“这孩子长的很像……很像小悌。”   李隆基恍然,他皱了皱眉,正欲在说些什么却被清甜的童声截住了。   “咦?父亲大人,这是谁?”李琮躲在李隆基的身后,小手拽着父亲的玉带只伸出脑袋好奇的看着洛歌。   李隆基笑了笑,伸手将李琮从自己的身后拉了出来。他指着洛歌,柔声道:“这是洛姑姑,琮儿以后看见洛姑姑一定要行礼,要有礼貌!”   “是……”淡淡的眉毛皱的越发深了,李琮跳到洛歌的面前仰头只睁大了一双亮晶晶的眼仔细的看着洛歌,好一会儿,李琮突然拍手跳了起来,他奔到父亲的身边指着洛歌叫道:“这个姑姑我见过的!”   “瞎说什么!”李隆基皱着眉看着自己的儿子。   李琮咬住食指皱紧了眉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洛歌,半响,他开口:“我见过这个姑姑,我见过的,是在……是在二表叔的书房见过!”   “二表叔?”洛歌一怔,他的二表叔不就是薛崇简吗?   李隆基面色陡然变冷,他目光寒冷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道:“琮儿,休得胡说!”   许是被父亲的口气吓到了,李琮垂下眼睑,胆怯的缩了缩身子。   洛歌蹲下身子温柔的笑着,她伸手扶住李琮软软的肩,看着那张让她忧伤的小脸,轻轻问道:“琮儿,告诉姑姑,你怎么会在二表叔的书房里看见姑姑了?”   李琮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见他没有说话,便转过脸小声对着洛歌说道:“琮儿带着玦儿玩的时候看见二表叔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琮儿觉得好奇就去看了。姑姑,那画上女子跟你长的一模一样呢!”   闻言,洛歌微微一笑,笑容温柔明净。她伸手抚了抚李琮的头发,笑道:“那就是姑姑啊!”   李琮听了,不禁笑着回头对着父亲说道:“父亲大人,二表叔也认识姑姑吗?”   李隆基微微皱眉,他伸手拉过李琮,将他往前推了推,道:“你先回殿,告诉母妃为父等一下就过去。”   “父亲大人……”李琮看着洛歌,舍不得挪步子。   李隆基不禁沉声道:“还不快去!”   惧于父亲威严,李琮只好不情不愿的跑开了。   洛歌满眼含笑的看着李隆基,说:“听见了?薛崇简他也很想见我。”   李隆基沉默不语。   好一会儿,洛歌才淡淡开口:“我不打扰你们一家子吃饭了,你随便把我安排一个住处吧!”   李隆基这才开口,道:“好,你随我来。”   花伴眠(一)   自从洛歌暂住东宫以来便一直呆在李隆基给安排的“碧水阁”中,不曾轻易踏出一步。对于这个由太子殿下亲自带进东宫的女子众人也多是心中好奇嘴上并不敢说些什么。   碧水阁外,洛歌半卧在槐树下静寐。雪白的槐花垂吊在枝头,六月风过,偶有几片雪白飘落,落在了软绵的贵妃塌上,落在了榻上之人的身上。曳地裙摆随风微晃,甜蜜的槐花香让她睡的更熟了。   天虽热,可浓绿的槐树荫里却是一片清凉。   洛歌微微皱了皱眉,似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只一会儿,她又突然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丝纯净安然的笑意。   一旁的宫人瞧见她的睡颜,也不禁有些痴了。   远处,炽烈的阳光下两个宫装丽人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太子妃王氏与偏妃刘氏。   宫人见太子妃驾临正欲摇醒洛歌却被太子妃伸手揽住了。   她依旧在睡。   王氏看了刘氏一眼,目光又重新投向了那张睡顔之上。   雪白的槐花簌簌往下飘落,风吹起那甜蜜的香味和着她的衣角扫着满地的花儿轻漾。她的睡姿极其优雅自然,乌发似墨在高枕上散开。   目光渐渐上抬,王氏的呼吸突然一滞。   黛眉飞扬,面若桃花。秀口微张,皓齿闪现。   那张脸,那张如初夏荷花一般清丽脱俗的脸。说妩媚却偏又如此纯净,说素雅却偏又格外明丽。柔美不失清濯,张扬而又沉寂。就像……仲夏之夜里悄然绽放的荷花。   如此佳人,难怪太子会不在乎他人舆论将她带回来。   相比之下,自己虽华贵却多了一丝世俗之气,而面前的人仿佛仙人一般不食人间烟火,与世独立。   王氏无声叹息。   就连自己都会被这样一个人迷倒更何况太子呢?   “姐姐……”刘氏轻轻唤了一声。   王氏醒来,她看了看刘氏一眼,轻轻摇头,又悄无声息的带着众人离去。   风静静的吹过,四周一片寂静。洛歌睁开双眼,唇挑一抹深深的笑意。她拂开掉落在脸上的槐花,转过背,又继续睡去。   已是夕阳尽时。   槐树下,宫人不该如何是好。她看了看面前那张宁静的睡颜不忍打扰,可是天色将暗,若是这样睡下去迟早是要受凉的。   正欲开口唤醒她,却见远处橘黄色的夕阳中身着朝服的太子正朝这边走来。   宫人动作滞住,连忙垂首退到了一边。   橘黄色的夕阳静静的洒在她的身上,她闭着眼秀睫被风吹的微微颤抖。许是被阳光照过,那张原本就如莲素雅的脸上多出了两抹桃红。颊上荷花随夕阳入眠。   世界刹那变得安静了起来。   他静静那个的看着她的睡颜。   王位的纷争,权力的困扰。周旋、伪装、谨慎、小心,在这一刻,这些累人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了。眼里心里,只余这张安然恬静的睡颜,无限放大,化为清流洗涤他那早已浑浊的心脏。   风过,她微微蹙眉。   李隆基抬头,宫人会意连忙将薄毯双手递了过去。李隆基动作轻柔的将毯子盖在她的身上,然后,依旧认真的看着她的脸。   夕阳渐渐向山的那边沉去,红红的落日终于在宫殿的那一头坠落。天边,那一抹烟青色的云飘渺飞离。   风带着草的清香慢慢飘过,蝉鸣渐息。   模糊不清的灯光将那坚毅修长的身影照得泛黄,那双幽黑的眸本该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光亮的,可此时,那眸湖泛着星星点点温柔的亮光,湖面她的脸,格外清晰。   他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了那张睡颜,极轻柔的慢慢的,抚上了那张他一直都想静静端详的脸。   花伴眠(二)   那个黑夜,她身着粉色的绣蝶襦裙,迎着风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那一小,何止百媚生啊!   他一直苦苦追寻,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你只属于我,你那可以让我倾尽一切的笑容也只属于我。   可是,你我背负太多啊!   你有你舍不得的爱人,我有我放不下的江山。自古以来,江山美人岂有两全?   心中蓦然一痛。   洛歌的睫毛突然一颤,李隆基连忙收回手偏过头。   这一觉睡的真的很舒服啊!   洛歌睁开眼不禁一叹,待视线清晰时她才发现面前还坐着一个人。   “李……李隆基?”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李隆基回过头看着她,面无表情。“你终于醒了,怎么,这两天没睡好吗?”   洛歌摇了摇头,有些倦懒的笑了笑。她伸手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不用去陪他们吗?琮儿等会儿又要等你等到肚子饿扁了。”   李隆基缄默不语,他只是看着远方,严峻的眉宇之间尤留一丝疲惫。   洛歌察觉,她坐到他对面,问道:“今日朝堂之上是不是又发生了一些棘手的事情?”   话毕,李隆基的脸已经变得越发阴翳了起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朝中大臣大多站在太平公主一边,外只闻公主而不闻太子。”   “难道她的势力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洛歌的脸也隐隐显出一丝忧色。   李隆基冷冷一笑,道:“忠心效于太平公主的也就只是那几个人,但就是这几个人位高权重才使众人不得不跟在其后。若是除掉这几个人,那太平公主也就不成气候了。”李隆基想了想,又道:“太平公主善于收买人心,故众人多愿随之。”   洛歌蹙眉,不语。   李隆基抬起头,眸光突然变得凌厉。洛歌一惊,连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身暗色宫装的宫女正朝着这边低首快步走来。行至,那宫女低首小声道:“禀点下,太子妃娘娘让奴婢来问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李隆基站起身,垂眼一脸冰冷倨傲的看着那宫女,冷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身形一顿,才小声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奴婢名叫元仙儿。”   “元仙儿……”李隆基蓦然一笑,笑得诡异,笑意复杂。他看了洛歌一眼,道:“今日起你便来伺候洛姑娘。”   元仙儿似乎急了,竟不顾礼法抬起头对着李隆基急声道:“可是……可是奴婢是伺候殿下衣食起居的啊!”   “元仙儿,你逾矩了。”李隆基淡淡的丢下一句话,却让元仙儿一下子苍白了脸色。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好了!”李隆基有些厌烦的皱起了眉,他冷眼看了看不停叩首的元仙儿,又抬眼看了看洛歌,接着说道:“既然派你来伺候洛姑娘,便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你主子。”   “是。”   “好了,我走了。”李隆基直直的看了洛歌一眼,眼神深不可测。   洛歌会意,对他盈盈一笑,拜道:“恭送太子殿下。”   夏风过,荷花摆。   洛歌唇勾一抹笑意看着身后的人。她盯了他半天才问道:“为什么把那个眼线放在我身边?”   李隆基听了,坚毅的唇角不禁挑起。他看了看正在不远处替洛歌摘栀子花的元仙儿,才回过头对她说道:“将这样的人放在你身边我才更放心。”   洛歌微微撅起了唇,她瞪了他一眼,冷哼道:“那还真是多谢太子殿下抬举我了!”   李隆基被她的表情逗的一乐,冷峻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畅朗的的笑意。   洛歌看见他的笑容,也不觉一愣。   这笑和薛崇简还真是有那么几分相似呢……薛崇简……   “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见薛崇简。”她走到他的面前皱着眉看着他,颊上荷花迎着风像是默默绽放开来。   李隆基的神情微变,他不动声色的敛住笑意,眯眼看着远处炽烈阳光下的青翠草木,闲闲道:“你着急什么,我说了,为了崇简你现在还不能与他……”   “若是怕落人口实,我和他可以私下见面。李隆基,你带我去见见他,好么?”她紧盯着他的脸,语气似在哀求。   李隆基的脸陡然转冷,他倏然起身看着洛歌,眉宇间骤然升起一股寒气。他一甩袖,愠恼的沉声道:“你要看清现在的局势,不要给我添乱,更不要崇简添乱!你的一时任性很有可能会害死几个人!”   洛歌咬住唇,控制住心中的怒火。她偏过头,冷声道:“那好,我不见薛崇简,那我渐渐萤儿总没什么为题吧!”   “你见她作甚?”   “这你也要管?!”洛歌皱眉怒瞪着他。   李隆基冷看了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花伴眠(三)   刚吃罢饭,方流萤便来了。   一月不见,她人似胖了很多,身形也渐渐看得出来了。   洛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侍遣退了周遭的下人,她才对着方流萤说道:“这么热的天你又有身子,我还让你来……”   “洛姐姐!”方流萤笑嗔。她伸手拉过洛歌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才笑道:“洛姐姐你还跟我讲这么见外的话,也真是!”   洛歌轻轻一笑,她看了看方流萤微微隆起的肚子,笑道:“岐王放心你出来?”   方流萤闻言,双颊渐红,她看了一眼洛歌,娇羞道:“来东宫他能有什么不放心的,更何况我是来见洛姐姐啊!”   洛歌闻言,心中一暖。她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看着方流萤,肃容道:“今日我叫你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闻言,方流萤微微皱起秀眉:“何事?”   洛歌看了看窗外,确认隔墙无耳后,才低声道:“我被禁在了东宫,没有办法出去,这里有一封信,我想拜托你帮我把它带给薛崇简。”   方流萤面露难色,她看了看洛歌那张有些焦急的脸,神色微微慌乱了起来。   洛歌见了,不禁蹙眉小声道:“你……不愿意?”   “不……不是……”方流萤摇了摇头,握住洛歌微凉的手,摇头道:“不是不愿意,洛姐姐拜托莹儿的事莹儿定当竭尽全力去办。可是……”   “可是什么?”   方流萤咬了咬嘴唇,抬头对着洛歌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洛姐姐把信给我吧,我一定会把它交到立节郡王的手中!”   洛歌咧嘴一笑,连忙将信交予了方流萤。   大约再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方流萤才离开。   送完方流萤正在回碧水阁的路上,洛歌却见李隆基正送着两个面生的大臣出门,看穿着应当有三品以上。洛歌不禁蹙眉,那两个人与李隆基   又嘀嘀咕咕了一阵方才离去。   莫名的。洛歌忽然觉得心头一紧,   风雨欲来……对!风雨欲来!   登帝位(一)   七月,有术士进言曰:据天象所显,彗星现即预除旧布新。帝座及前星有灾,皇太子更宜为天子,不合更居东宫。   帝闻之,决意将帝位交与太子隆基。   太子涕辞,叩曰:“臣以微功,不次为嗣,惧弗克堪,未审陛下遽以大位传之,何也?”   帝告戒曰:“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汝为孝子,   次日,帝诏天下,将皇位禅让于太子隆基。   朝上,以镇国太平公主为首,众臣联名上书,言圣上应当继续管理军国大事,三品以上高官的任命和重大的邢狱,要与新帝共同兼理。   八月初三庚子,睿宗举行了正式的传位大典,被尊为太上皇,自称曰朕,发布政令曰诰、令。新君隆基即位,大赦天下。   从东宫搬入大明宫,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洛歌也被迫从一个华丽的牢笼搬到了另一个更加华丽的牢笼。   虽未亲眼见证李隆基坐上皇位的那一刻,但洛歌猜也猜得出来那辉煌壮丽的景象。   那景象也不知回绕在李隆基的梦里多少回了吧!他的梦想,他的天下,他隐忍数年也终是得到了!   洛歌轻轻一叹。   她转过脸看向窗外,心中一涩,隐有泪光。   窗外,参天葱郁的梨树随着风发出一阵巨大的“沙沙”声,那些青色的小梨子隐在发亮的树叶后摇晃着圆滚滚的身体欢快的笑着。梨树下的贵妃榻,朽木已烂。是啊,能躺在上面欣赏夏景的人早已不在,那贵妃榻留着又有何用?   洛歌趴在梳妆台上,看着铜镜里面容模糊的自己,泪湿满襟。   那曾经为他梳过乌发的木梳上已落满灰尘,那曾经为他束过发髻的发绳已不知遗失到了何处。这个空荡荡的大殿中,他那魅惑却又晴朗的小声早已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之中,他那白衣胜雪的绝代风华早已殆尽在了这个宫殿冷冷的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留下的只有一堆没有感情的死物。   泪水滚落溅飞了细细的尘埃。   在这里,他为她流过鲜血,流过热泪。为她洒下无声的温柔,为她当过死神的魔爪。   在这里,她嗤笑他的肮脏,他的卑贱。用冷淡抹杀了他最后一点尊严,用剑结束了他的生命。   他给她的总是那么多那么多的温柔,而她还给他的却是那么多那么多的伤害。   今生,注定欠他太多啊!   心中剧痛,洛歌身形摇晃的站了起来。她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四周,这些熟悉的却让她心痛的一切都已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埃。如同他的身影只在这皇皇世界留下一抹并不好看的一笔,然后被历史的尘埃掩埋,难寻踪迹。   人们不会知道他对一个女子至深的爱恋,人们也不会知道他曾经为了一个誓言而两次死在最爱的女人的剑下。人们只会记得他利用自己的肉体获得一切,挥霍一切,人们只会记得他是靠着女人得到了那让人沉迷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深情他的温柔,无人知晓。他的魅惑他的耻辱,史书牢记。   这,就是如此残酷的世界啊!   若不是被这个世界的残酷所所逼,你会死吗?若不是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所逼,你会选择耻辱吗?   十三哥哥……   她流着泪苦笑。   她有重新躺在了他曾睡过的床榻上,看着他曾经看过的书,枕着他曾经枕过的枕头,感受着他的气息。   寂静忧伤的空气缓缓流动,一声惊惧万分的尖叫声却将这安宁打乱。   洛歌蓦然回头,看见了大殿门口背光而站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宫裙睁大了一双有些混沌的眼,手捂双唇只怔怔的看着自己。   洛歌起身,皱眉有些困惑的走了过去。   刺眼的白色光芒渐渐消退,洛歌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双犹含着泪水的大眼睛,一张粗糙而又苍白的脸颊,那涩涩的表情,很熟悉很熟悉……   “晴儿?”洛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睁大了双眼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   而面前之人已是惊呆了,忘记了任何言语。   “晴儿,是我啊!昌宗,张昌宗!”洛歌此时已近狂喜。她以为,她以为晴儿已……   “昌宗大人?”初晴只茫茫然的看着洛歌,仍是不敢相信。   洛歌低首看了看自己的装着幡然醒悟,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镇定道:“晴儿,我是昌宗大人,昌宗大人就是我啊!我是个女子,你看,我是个女子!”   初晴呆呆的抬起头看了看那张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死了吗?”   洛歌一愣,她笑道:“我没有死,我被人救了。我没死,我一直都活的好好的!”   “昌宗大人……”初晴那茫然空洞的眼里泪水突然汹涌。   洛歌心里一酸,她伸出手拥抱住她已瘦的皮包骨头的小小身躯,忘记言语。   初晴只是不停得哭着,大声的嚎啕着,呜呜咽咽,隐约只听得清“张大人”与“昌宗大人”这两个异常熟悉的字眼。   洛歌无声叹息,她轻轻地拍着那颤抖不停的身体,男在开口。   好一会儿初晴才止住了哭,她抬起头看着洛歌,大半天才问道:“你……你真是昌宗大人?”   洛歌不禁莞尔,她朝她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我是昌宗大人,可现在,我是洛歌。”   “洛……歌?”   “是,洛歌。晴儿就叫我洛姐姐吧!”她对她轻轻一笑,伸手拈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初晴突然低下头,她小声道:“那张大人呢?张大人也该是活着的吧?”   “他……他死了……”洛歌眸光一黯,她试图拜托这种压抑悲沉的气氛,于是,她摇了摇头有些艰难的笑了起来:“我们……事变之后,他们是怎么处置你的?”   初晴闻言只淡淡的笑了笑,那张原本很是稚嫩的脸此刻却布满沧桑。“我没有事,只是被贬为了浣衣奴而已,没事的。”   “浣衣奴……”洛歌全身一震。   浣衣奴是这整个大明宫中帝位最下贱最吃力的活儿,看着这张沧桑的小脸,也可想而知她吃了多少苦。   “晴儿,苦了你了。”她皱眉,有些心疼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初晴摇了摇头,轻轻一笑。她抬起头看着洛歌,道:“洛……洛姐姐,其实晴儿每天都会来这里看看,只是每次来这里都是大门紧闭,不然……不然晴儿就可以将这里好好打扫打扫了,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萧索了。”   洛歌怅然一叹,她摇了摇头,笑道:“注定破败的始终是要被毁灭。晴儿,不怪你。”她想了想,又道:“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初晴抬起头看着她,半响,终于点了点头。   登帝位(二)   即位大典礼毕之后,便是百官朝贺之时。   夜已深,洛歌望着麟德殿的百官宴也该散了。于是,她便带着三个小婢赶了过去。   仲夏夜晚的风并不冷,凉凉的,带着一股浓郁的花香暧昧的围绕着洛歌,久久不散。   谈笑声近了,清晰了。那朗朗的笑声中还透着女子的交谈声。洛歌这才反应过来,今日不仅仅是百官朝贺啊,连他们的亲眷都被邀请来了。洛歌微微蹙眉,若是这样薛崇简岂不是孤身一人?   眼见着快到麟德殿的门口了,洛歌连忙隐在黑暗中只蹙眉有些紧张的看着外面。   大臣们一个个笑容满面的从殿中走了出来,他们的妻子三五一群聚在一起亦是有说有笑。   眸光一跳,洛歌看见了太平公主也正从殿中走出,她大约走了五六步又突然往回走。不想,被一个大臣拦住。只见那大臣对着太平公主耳语一阵,又双手比画了几下,太平公主这才又重新折了脚步往外走。   人越来越少,可依旧不见薛崇简的身影。   洛歌的眉皱的越发深了。   莫不是今日薛崇简有事遂没来?不可能啊,新帝即位,更何况这新帝还是与他关系最好的三哥,这么大的事情他没有理由不来的啊。   就在洛歌神情恍惚之时,远处,橘黄色的灯火中一袭墨绿色的身影蓦然出现。风吹过,那墨绿色的衣袂静静展扬。那男子,静默的看着远方,蜜色澄澈的眸中翻涌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那原本挺拔修长的身体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了,那瘦削的肩在那暖暖的灯光中莫名的显示出一种别样的忧伤。   洛歌心中一动,几欲冲出去,都被身边的人给绊住了。   他大约占了一会儿才回过身,似在等着谁。他眸光柔和的看向殿内。好一会儿,才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洛歌循声看了过去,却看见方流萤正与一个面生的女子并肩行走。而宋王李成器与岐王李隆范正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着什么。   目光重新投向薛崇简。   只见他突然牵起唇角温柔的笑了起来,举步迎了上去。方流萤看见薛崇简现实一愣,但立马。她便停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她身边那面生的女子却迎了上去对着薛崇简微微一笑,然后张口不知说了句什么。薛崇简听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来了不禁莞尔,笑出了声。   那朗朗的小声欢快的洛歌仿佛都能听见了。可是,她的心,很冰。   因为她看见那女子挽住了薛崇简的手臂,看见了那女子靠在薛崇简的肩上仰头对着他笑。隐隐的,洛歌还能听见那女子唤他“薛郎”。   薛郎……   不对!不是这样!   洛歌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可是待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的景象依旧不变。   身形剧颤!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那女子是谁?!不该是这样的!   身体完全失了控一般往外奔去,,洛歌睁大了眼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方流萤与两个网页早已惊得脸色苍白,他们只呆呆的看着洛歌,忘记了言语。   而那个人,他只是困惑的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疏离困惑的看着她。   “薛……崇简……”洛歌舔了舔干涩的唇,小心翼翼的开口。   那人只松眉一笑,正欲开口却不想被一道凌厉低沉的声音截住。   “洛歌!”   此时的李隆基早已愠怒万分。已为帝王的他,身上那早已存在的帝王霸气已由内敛变得张扬。在场诸人,皆垂首不敢直视天容。   洛歌只固执的看着面前谦恭垂首的男子,固执的甚至忽略掉了身后帝王那扼人声息的凌然霸气。   “洛歌!”   手腕被人擒住,帝王那愠恼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可她只做不觉,只看着那绿衫男子,涩涩的轻声唤道:“薛……崇简?”   “你们都下去吧。”帝王一挥衣袖,转身紧紧的抓住洛歌将她向殿内拖去。   视线中,他依旧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自己,薄唇微张,欲言又止。   龙涎香的想起浓郁的让人大脑发蒙。   李隆基皱紧了凌厉的眉。幽深的眸深不见底。他看着她,目光执着。   洛歌回过头,冷冷的看着他,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让我见他是不是就因为……”   “崇简已经娶妻,你去见他又有什么意思!”   刹那晕眩!   洛歌跄踉倒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脸色冷峻的李隆基,颤声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娶妻?你怎么能骗人?”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他蹲在她面前,柔声道:“是真的,崇简真的已经娶妻了。洛歌,我们就是怕让你受到伤害所以才会瞒住你。”   “我不相信!”洛歌倔犟的咬住下唇,皱眉紧紧的顶着那张疲惫无奈的俊颜。   李隆基起身,甩袖冷哼:“不管你相不相信,这已成为事实!”   “他怎么会娶别人呢?天地为证,花海为媒。他的誓言……他怎可食言?”她呆呆的喃喃自语,忽然,她抬起头对着李隆基冷冷道:“我要去见他!我不相信他会舍弃我娶另外一个女人!我要见他!”   “你……”李隆基皱眉紧盯着那张执着倔强的脸,男在开口。   “他这么做,一定有难言之隐。”她低头忽然一笑:“我相信他。”   君不悟(一)   立节郡王府前,夏日刺眼。   洛歌看了看身后那个穿着青色便服的君王,偏过头,目光投向了那扇黑漆的大门。踌躇许久,她终于举步抬手叩响了那扇厚重的门。   “吱呀”一声钝响,大门打开,由里出来了位小厮。他看了看洛歌,皱眉问道:“这位姑娘找谁?”   洛歌微微蹙眉,她想了想,开口道:“找薛……找立节郡王。”   “你可有名帖?”   “名帖?”洛歌一愣。   “你若是没有名帖就请改日再来吧!”小厮说完,便要关门。   洛歌苦笑,没想到今时今日要见他一面都是如此艰难。   浓黑的身影将自己包裹,洛歌回头,看见了李隆基那张冷峻的脸。他垂睫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对着那小厮道:“告诉你家王爷,就说他三哥来了!”   小厮虽畏面前之人的冷峻,但依旧不卑不亢的说道:“你是谁,竟敢冒充王爷的三哥……”   “薛重,不得无礼!”   蓦地一声,威严的女音打断了小厮的话语。   洛歌偏过头看了过去,之间阳光下正站着一个身穿鹅黄襦裙的女子,此女赫然就是昨日在宫中那个依偎在薛崇简身边的女子!   洛歌愕然。   “夫人,他们没有名帖却还是要见王爷,我……”   “好了,没你什么事了,你下去吧!”女子挥手,虽是少女,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着一股不符年龄的老练与成熟。她抬起头扫过洛歌,目光停留在李隆基身上。低首垂睫躬身,她轻声请安:“非氏见过陛下。”   “好了,勉力吧!今日我是以崇简三哥的身份而来,故不必如此多礼。”   “是。”   “崇简呢?他人在哪里?”   非氏抬头,莞尔一笑:“他在后院带着玦儿玩耍呢,我领三哥去找他吧!”   李隆基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洛歌,却发现她正一瞬不眨的盯着非氏,不禁微微摇头。无声一叹:“好吧,你带我们去。”   立节郡王府虽比不上皇宫内的巍峨大气,但也别有一番小家碧玉的精致美丽。   穿过花间,走过回廊出了廊门便是一大片清冽明净的池子。池边栽满了各式各样的树,那些树影倒影在池中随风微微晃动。池中央的荷花白里带红迎风摇摆,那些碧绿的荷叶衬着荷花迎着太阳轻笑。荷下锦鲤自由自在的游动着,悠闲无比。   大树迎风哗哗作响,夏风凉爽,刮起了洛歌的袂角。   恍恍惚惚,有几片白色的花瓣随风飘了过来。朗朗的笑声自那大树后传来,越来越清晰。   非氏无奈的摇了摇头,她回头看了李隆基一眼,笑道:“三哥见谅。”   李隆基只冷着一张脸,并不说话。   而洛歌早已全身冰冷,心里荒凉了一片。   那些白色的花儿越来越多,到最后竟如雪花一般漫天飞舞。巨大的树影中,那些花儿落满了一地,随风起舞。树荫中的人满身的花瓣,怀抱着小小的孩子不停的在花雨中转圈。他的笑声朗朗,小孩子的笑声清脆。   那笑声让洛歌流泪。   这样的场景她在梦里梦见了多少回?   他怀抱着他们的孩子玩着举高高,在风中笑,在花中笑,在仲夏这明媚的阳光中笑。而她,可以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眸光充满爱意的看着他们。   这就是她的梦想,永远也没有办法实现的梦想。   君不悟(二)   他是那么的喜欢小孩子,那么的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可是,她却没有能力给他一个孩子……   泪水顺着眼角不停的滚落,她已无力站住,只靠着李隆基将自己扶住。   “王爷……”   非氏上前有些嗔怪的拉住薛崇简的手臂,含笑看着自己的丈夫,伸手抱过了丈夫手中的小孩子。   一家人,其乐融融。夫妻情深,父子亲厚。   薛崇简回过头看见李隆基,满含笑意的脸微微一变。他连忙躬下身,拜道:“臣薛崇简叩见陛下。”   李隆基微微蹙眉,他叹道:“崇简,你我怎能如此疏离。这些表面功夫在朝堂之上做做也就罢了。”   薛崇简起身对着李隆基浅浅一笑,那蜜色的眸一如当初般澄澈明镜,只是那原本清朗的眉宇之间多了一丝忧伤与落寞。   洛歌泪水滞住。她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无穷无尽无法宣泄的落寞。   情不自禁的,她走上前伸出手抚上了那张日益成熟的脸。   那双眼,那双纯净的眼,那双给她温暖的眼,为何只剩忧伤?   “姑……姑娘,请自重。”他皱眉,有些窘迫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什么?他说姑娘,请自重?   “薛崇简……你……忘记我了?”她涩生生的开口,满脸的惧色。   薛崇简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摇头道:“在下根本就不认识姑娘,既不认识姑娘又何来忘记?姑娘,认错人了?”   他的目光虽温和却疏离的厉害,那陌生的感觉让洛歌心惊。   她转过头,狠狠地盯住李隆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隆基依旧冰冷着脸色,他看了困惑的薛崇简一眼,又看了看洛歌,才道:“我怎么知道!谁都不知道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洛歌转过脸看向薛崇简,深吸了一口气含住泪水,慢慢的说道:“薛崇简,我是洛歌,我是歌儿啊,你忘了?”   “抱歉。”薛崇简偏过头,冷冷道:“在下真的不认识姑娘。”   洛歌转身仰起头,任那些白色的花瓣飘落在脸颊上,泪水已让风风干。她扬起唇角,微微一笑:“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啊。因为你说过会陪着我,一直陪着我。因为你说过要与我不离不弃,长相厮守。因为……你等我数年,让我离不开你的目光。”说到这里,她垂下头转过脸对他轻轻一笑,道:“这样吧,既然你不认识我,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遍。我姓洛,叫洛歌。”   “洛……歌。”他神色恍惚,似在试图抓住什么,又似在试图看清什么。   洛歌微微扬眉,她眼神一瞥,看见了一旁非氏也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于是,她转身对李隆基笑道:“陛下,我想住在立节郡王府,您看可以吗?”   李隆基看着她的神色,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笑道:“立节郡王府可不是皇宫,不是我让住就能住的,这事儿你要问问崇简。”   洛歌回过头,对着薛崇简笑道:“王爷,小女子可否在你府上借住一阵?”   “这有何不可。”一旁的非氏悄然上前对着洛歌盈盈一笑。   薛崇简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非氏一个眼神给阻拦住了。   “那好。”李隆基点了点头,看了薛崇简一眼,笑道:“那我先回宫了。洛歌,你来送我,你们就不用了。”   “是。”洛歌微微低眉,轻轻一笑,跟在了李隆基的身后。   几个侍卫隔得很远,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蝉鸣此起彼伏。   李隆基终于停下脚步,他看着洛歌,蹙眉道:“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洛歌转过身看着远方的夏日盛景,轻轻一笑,笑容忧伤而又淡静:“这个非氏是什么时候嫁给薛崇简的?”   李隆基想了想,说:“两年前。”   两年前啊……两年前她还在空谷中等待他的归来呢!   “薛崇简不可能忘记我,他也不可能装作不认识我。我怀疑,他被人下了蛊。”话毕,她转过脸看着他,冷然道:“忘忧蛊。”   “忘忧蛊?”   “是,忘忧蛊。这种蛊盛产于苗疆,是最难施也是最彻底的一种蛊。我怀疑……”   “你怀疑是非氏下的蛊?”李隆基大骇。   “是,我怀疑她。”   “为什么?”   “因为……她要报复我。”她展颜一笑,笑容苦涩:“因为我曾杀了她的父亲。而那个人,也是我的生身父亲。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君不悟(三)   夜,波澜不惊。   洛歌静静的站在池塘边,看着池水中心的那几朵夜荷,心,隐隐作痛。   现在的她已经成了一个局外之人,又或者,别人全在局外而只有她一人还在局中迷路。   薛崇简……薛崇简,你怎可轻易相信别人呢?仅仅因为你太善良了吗?   同心玉,同心玉。难道你我同心却终究敌不过宿命相欺?   你有妻有子,好像很幸福啊。   你忘了我,就会幸福,是吗?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低下头轻轻一叹,满脸忧伤,满心忧愁。   身后,有细小的脚步声传来。   洛歌蓦然回头,目光凌厉的看向身后之人。   月光明亮,月下之人牵起唇角冷冷的笑着,鹅黄色的襦裙在风中微微飘扬。她慢慢走了过来,与洛歌面对着面。   池塘畔,蛙鸣叫。   洛歌冷然道:“阿荞,这样做有什么意思!”   “别叫我阿荞!我是非霂!我是非承天的女儿非霂!”非霂怒吼,她冷冷的看着洛歌,笑道:“洛歌,你当日杀死我的父亲,我今日便要夺走你的心头挚爱!”   洛歌淡然的看着她,说道:“为何不杀了我呢?一命抵一命啊。”   “杀你岂不让你痛快了!”非霂的脸几近扭曲,在她的脸上已完全看不到了当年那个灵秀稚气的模样。   她早已学会了仇恨。   洛歌有些无奈的苦笑道:“当年将你送往颜山就是为了让你能够远离仇恨,没想到……”   “洛歌,你不用在这里给我装好人!”非霂盯着她的双眼,一张秀美的脸上满是凌厉的恨意。“你看看你的双手沾满了多少人的血!你以为你在这里说两句无益的话就能洗脱你的罪恶吗?洛歌,我就是要这样折磨你,用你的爱情折磨你!”   寂静无声,只有蛙鸣阵阵。   洛歌淡静的看着湖中央那静静的睡着的荷花,沉默。   “我现在是薛崇简的妻子,只有我能名正言顺的站在他的身边。而你,只是他早已忘记的陌生人而已。”   月光下,她的身影有些模糊。   非霂只觉得心中有一丝钝痛扯过。   洛歌回过头对她弯了弯唇角,然后她走近她,指着自己脸颊上的那朵荷花,淡然道:“你知道这荷花下面是什么吗?是一块疤,一块丑陋无比的伤痕。可是现在,你还看得出来吗?你看得出来它哪里丑陋了吗?我告诉你,这也是一个女子为了报复我才做的。可那个女子后来还是死在了乱刀之下。报复了我她什么也没有得到。非霂,觉得伤害了我对你会有什么好处吗?你以为我当真会因为你的伤害而痛苦吗?你自以为抢走了薛崇简就是对我的伤害吗?我爱的是薛崇简,倘若你能给他幸福,我可以离开。而这,并不是一种伤害。”   她说完,转过身笑道:“可是,我不甘心。因为,你是让他忘了我才得到他的。”   身后一片寂静,更深露重,夜越发凉了。   非霂的脸隐在月光之下看不真切。好一会儿,她才浅浅一笑:“洛歌,就算薛崇简的记忆恢复了又能怎样?我是他的妻。我为他生下了他的孩子。他不能离开我们,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洛歌抬起头,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变得清晰起来。   远处,橘黄色的灯光有些模糊不清。可是,那唯一能让她看清的却是一张一直在她脑海中深深印刻的脸。   那样忧伤落寞的脸。   诉君郎(一)   洒满荷香的小道上,洛歌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夕阳。   那些同血液一个色彩的云朵在遥远的天边蔓延,一缕一缕地覆盖整个天际,又好像红色的海洋。那园日半沉半浮于鸿海之上,光芒温和,让人眼底生辉。   池塘畔,虫鸣声声。   墨绿色的身影被风吹得单薄,单薄的好像一片落叶,随时都能乘风飞走。那些洁白纤细的荷花披着橘色的余辉在风中轻轻颤抖。荷叶上的露珠儿好像阳光的眼泪,静静的泛着悲哀的光芒随风逝去。池中锦鲤安然入睡。   池边之人,微微皱眉。他好像被自己所思考的东西给难住了。那俊逸却苍白的脸上带着凝重带着困惑。那双蜜色的眸迎着夕阳蒸腾起一片浓浓的悲伤。他不甘心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脸的落寞与疲惫。   身后之人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回过身来看见自己。   一瞬的错愕,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可立马,那些亮光在脑海中划过不留意思痕迹。   洛歌看着他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心头一痛,鼻尖泛酸。她叹了一口气,微微矮身:“见过王爷。”   薛崇简闻言,只怔怔的看着她,像是失了魂魄。   洛歌抬起头,对他轻轻一笑,那清丽如同荷花的脸在夕阳中却也是忧伤无比。   她说:“王爷,你过的好吗?”   俊逸苍白的脸越发的惆怅,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沿着荷塘慢慢行走,洛歌连忙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应该是幸福的啊!我有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我应该过的很好啊!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失去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空空的,空得我心里难受害怕。”   他的声音虽清冽却犹存一丝喑哑。   洛歌抬起头看着他单薄消瘦的背影,听着他的话语,泪水静静的滑落。   “我老是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在红色的花雨里吹笛子,可我就是看不清她的容貌,就是靠近不了她。她好像伸手可触,又好像遥不可及。这种感觉让我……让我难受。”   “我老是出现幻听,老是听见有人在我的耳边吹着笛子。那调子很熟悉却又很陌生。我想要听得更仔细一点,可那调子又突然断掉。”   “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转过身,皱着眉说道:“你说说看,我脑子是不是有病……你哭了?”   他错愕的看着满脸泪水的她,心中蓦然一痛。   那痛渐渐穿透了四肢百骸,他痛苦的皱着眉,可目光却依旧舍不得从她的脸上移开。   仿佛是很自然的,他抬起手为她擦着眼泪,那掌心的温暖让洛歌全身颤抖了起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忧伤的眉眼,轻轻的问道:“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他静静的看着她,半响,轻轻的摇了摇头。   “不怕,我们还有信物。”她说着抬起手,掌心的“心”字玉佩早那暖黄色的余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她看着他的脸,柔声说道:“还记得吗?不离不弃,长相厮守。你还记得吗?”   他怔怔的看着她掌中的半截玉佩,想了想,突然伸出一掌,五指张开,他的掌中赫然就是那“同”字玉佩!   洛歌此时已分不清是喜是忧了。   “我也有一个,我怎么也会有一个?”他问,目光困惑。   洛歌微微一笑,她伸出手抚了抚他那消瘦的脸颊,柔声道:“这玉是你亲手雕刻的。我们成亲那日,你以这玉佩为信物。你说,即使失散,即使分离,即使你在天涯我在海角,同心玉在,心就想通。还记得吗?”   “你说……我们成亲了?”他睁大了眼,显得十分震惊。   洛歌温柔的笑着,点了点头。“是,我们成亲了。我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我们说过,相守一生一世的。”   “可是……我不明白……我已经有妻子了,我的妻子是霂儿……怎么……是你?”   她执起他的手,牢牢的我住,十指相扣。她说:“吾之情护汝之心,吾之心博汝之情。你不记得这些也没有关系,我记得就好。崇简,这是你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   他静静的看着她,尽管困惑却依旧的安心的听她诉说着一切。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那时候你老是取笑我啊,说我一哭起来是最丑的,说我嘴一撅能挂粪桶,说我傻说我笨。可是,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这些取笑才让我本来就苍白的人生多添了一抹色彩。后来,我成了杀手,我以为你会离我而去,可是没有,你不仅没有这么做,还夜夜为我点长明灯,替我照亮回家的路。崇简啊,每次当我走在黑暗中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你的身影,心里就一点也不害怕了,满满满满的全是温暖。”   “十三哥哥死了我是多么的伤心啊,每天活的就像行尸走肉一般。可也就是你,像照顾一个小孩子似的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可我却不懂你的痛苦你的累,现在想想,我心里又懊悔又温暖。”   “崇简啊,直到我流落大漠时我才知道,其实我在很久很久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带着你的温暖悄无声息的住进了我的心里,那温暖支撑着我一直走下去。所以,当那温暖突然不见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你对我一直一直都是那么的重要啊!”   “崇简啊,空谷里的生活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我可以看着你和那些孩子在一起玩耍,看着你教他们读书写字。我就在想啊,我的夫,真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啊!崇简啊,我多想能为你生一个孩子啊,可是不行,我体内寒气太重,根本就不能再生育了。崇简,你会觉得遗憾吗?”   “崇简,在空谷等待你的日子里,我终于明白了你说的等待的幸福。所以,就算我一个人却也总是能够感觉你留下的温暖。贴在身上融在心里的温暖。”   “这就是幸福,对吧!”   ……   夕阳下,池塘边。   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她静静的说着,她发现自己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他讲,这都是从前她没来得及开口说的话。   他静静的听着,全身无力,脸色苍白,意识模糊渐渐睡去。   那天边的红海之上,月已半弯。   诉君郎(二)   当晚,立节郡王薛崇简吐血数升。   帝闻,心痛急之,遣御医数十名前往治疗。   翌日,立节郡王薛崇简再次吐血,群医束手无策。   帝闻亲临立节郡王府。   洛歌遥看着那挤满了御医的房间,静静的流着眼泪。夏风过,又一下子吹干了她的眼泪。   李隆基看着面前的人低声一叹,他微微皱眉,幽黑的眸中寂静无波。   那张挂满泪珠儿的脸被笼罩了一层深深的悲伤,她的睫被泪水打湿沉重的在夏风之中颤抖。那白皙的脸被日光照的发红,颊上荷花也悲伤的耷拉着。她的双肩因为抽噎而不停的抖动着,那纤瘦的身子此时越发显得虚弱了。   心中不忍一痛,他伸出手将她轻轻的拥在怀中。   那满是龙涎香的怀抱让她微微蹙眉。   “为什么你每次哭都极力的忍住哭声呢?你放开来哭心里会好受些,也不会……不会太累了。”   洛歌轻轻叹息,鼻音浓重:“都是我害了他……”   “他愿意,就算是伤害他也愿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背脊。“别太自责,这事并不怪你。”   远处,有御医正朝这边走来。   李隆基只好放开怀中的人,整理好了衣襟,面色重新变冷。   御医走到李隆基的面前连忙跪地,诚惶诚恐的说道:“禀陛下,立节郡王已经昏睡过去,今夜应该不会再次吐血了。”   “你告诉吾,立节郡王到底是何病症。”李隆基紧盯着跪在地下的臣子,声音冰冷的问道。   御医的身体明显一抖,他伏在地上诚惶诚恐的答道:“回陛下的话,王爷的病实在离奇。我等一班御医至今还未查处到底是何病症。只不过……只不过据脉象来看,王爷似乎是因为精气所亏导致……”   “精气所亏?!”洛歌睁大了眼,惊呼出声。   那一刹那,她想到了那个男子,那个眼如鹰性如狼的男子。   脚下一软,她不禁向后退了两步,幸得李隆基伸手扶住才没有摔倒。   精气所亏……   ……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以大唐边界百姓的姓名为赌注,我若是输了,赔的便是那些无辜百姓的生命。二是让我吞了食气丸,带你走。”   ……   食气丸!   食气丸……   是啊,他那么一个纯良悲悯的人又怎会以无辜的百姓做赌注?他愿意伤害的始终是自己啊!为什恶魔当初没有想到?为什么?   泪水滚滚而下。   她转过脸看着李隆基,眸光悲伤而又坚定的哽咽道:“我要救他!”   “你要救?你要如何救?”他皱眉。   她抬手擦掉泪水,可又有一波泪水流下。“我要去突厥,去突厥找莫啜,我要他交出食气丸的解药!”   “去突厥!你可知去突厥会有多么危险?!”李隆基的脸开始变得阴翳,他紧紧的盯着她的脸,幽黑的眸中寂静的可怕。   她站起身,步子有些不稳的慢慢走远。   “他都可以为我死了,我还在怕些什么?”   发转白(一)   大漠黄沙飞,战马胡不归。   落雁向南去,斯人乘风回。   洛歌眯眼看着远方那连绵起伏的沙丘,心底荒凉。   离开长安时已是九月初了,到达玉门关已是九月末。现在,又是十月初。   薛崇简……不知他还能否在多等一会儿……   “洛姑娘!”   身后一身呼唤将洛歌的思绪打乱,她回过头看向身后之人,冷然道:“何事?”   几个灰衣之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路紧跟着洛歌,生怕将她跟丢了。出长安时圣上就交代过若是他们没能将眼前之人保护好,便也不可能再活着进长安了。   “洛姑娘可还记得当年的路?”灰衣人的领头刘青,他紧盯着洛歌,态度不卑不亢。   洛歌微微蹙眉。   开玩笑!她怎么知道!当年她是瞎了才被莫啜带回大漠的啊!她怎么知道那个男子现在何处!   “你容我在想想看看。”洛歌调转码头在高丘之上大气转来。她心中一片茫然。入眼只有那荒凉的黄沙随风起舞遮天蔽日。她都很难分清方向了,更不用提去寻找那路了。   洛歌有些颓然的坐在了马鞍上,她拽紧了缰绳,双眉越皱越深。   远处,梭梭草随着那卷着黄沙的大漠之风微微摆动。呼呼的风声掩盖了一切声响,包括洛歌的叹息。   就当她调转马头正欲告诉那些人她并没有找到路时,旁边的梭梭草突然诡异的摇摆起来。洛歌警觉的的握紧手中的长鞭,只等那沙漠野兽出来时用力的给它一鞭子。   还一会儿,梭梭草又突然没了动静。洛歌正自困惑时,那梭梭草又突然被一双大手扒开。座下骏马亦被吓得高声鸣叫起来。   刘青见势不对,连忙纵马过来将洛歌围在中央保护起来。   那双手的主人终于从那一簇梭梭草中走出,只见他穿着一件破旧长衫头发凌乱的伸手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洛歌不禁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待那人抬起头时,洛歌差点惊得从马背上掉下去。   眼前之人分明就是阔别多年的长孙熙岚!   “长……长孙熙岚?!”洛歌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那人闻言身形一震,他猛然循声抬起头皱起温润的眉,有些不确定的叫道:“洛歌?”   “你真的是长孙熙岚!”洛歌大呼一声连忙跳下马奔了过去。   那人只微笑着,不言不语。   洛歌在他面前站定,惊喜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大漠之中?”   长孙熙岚闻言只淡淡一笑,他反问道:“我问什么不能出现在这大漠之中呢?”   洛歌微微一愣,她不禁摇头笑道:“你还是没变!”   长孙熙岚不语,只眉眼温润淡雅的立于黄河撒之中。   洛歌见他一身狼狈,不禁笑道:“你看看你,混的也挺狼狈的。你怎么会想到来大漠啊!”   “游历四方,便到了沙漠。”长孙熙岚笑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何事而来大漠啊?”   洛歌神色一黯,她牵起唇角艰涩一笑:“我为了救一个人而来。可是,我现在连怎么去那个地方都不知道。”   “你要去哪里?”   “去找突厥可汗——莫啜!”   圆圆的孤月立于远处的沙丘之上,那银白色月光凉凉似水的流淌在那暗黄色的天地间。背风的巨石下,火堆中的火光正旺,耀人双眼。   洛歌丢了根干柴在那火光之中,她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长孙熙岚,有些忧虑的问:“走这条路真的没错吗?”   “怎么?你不信我这个瞎子?”长孙熙岚灌了口烈酒,挑眉对着洛歌。那双空洞茫然的眼在月光下升起了一层暗暗的光辉。   洛歌摇了摇头,笑道:“不是不信,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已。”   “这世上能让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多着呢!”他牵起唇角,笑着又喝了一口烈酒。   洛歌笑看着他,问道:“你可知萤儿已经嫁人了?”   他低头对着火光,唇边依旧是那淡然的笑意。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啊!她嫁给了岐王嘛!”   “那她成亲那日你为什么不去看她?”   “不想去。”他摇了摇头,面色温柔。“她能活得幸福就好,我这个舅舅即使不在她身边也还是会真心祝福她的。”   “熙岚啊!那你可知自己快要当舅公了?”洛歌抬眼紧盯着那张宁静淡远的脸。   果然,长孙熙岚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偏过头问道:“你说什么?我要当舅公了?你的意思是说……是说萤儿当了母亲?”   “是啊,刚开始我听到这个消息也同你一样震惊呢!”她抬手望向远处天边的皓月,似在追忆什么,缓缓说道:“我总以为她长不大呢,没想到转眼之间她都要做母亲了。”   长孙熙岚欣慰一笑,不禁顾自喃喃:“姐姐在天之灵也一定大感欣慰吧!”   洛歌垂首抓起一把黄沙,静静的看着那细软的沙尘慢慢的在指间流逝殆尽。沙漠那冰冷干燥的风吹扬了她的秀发在这荒凉的空气中。她微眯双眼看着远方那孤独苍老的景象,呼吸突然一滞。   不知薛崇简现在在干什么啊。或许是在昏睡着,或许是半偎在床沿看着儿子摇头晃脑的为自己背着诗吧!不知他会不会知道千里之外的大漠,有一个女子正为着他不辞劳苦的跋山涉水寻找救他性命的解药呢?   唇边漾起一抹又苦又涩的笑容,她叹了一口气缩紧了身子靠在厚皮兽毯上,沉入梦乡。   而远处,那苍凉的月依旧明亮。   发转白(二)   刺眼的阳光赶走了睡意。   洛歌睁开眼,有些吃力的扶住巨岩站了起来。   刘青正与另外几个灰衣人商量着什么,他见洛歌行了便连忙走过来,说道:“洛姑娘,据陈三汇报,不远处大约一里之地有突厥人的驻地。您看我们是否需要过去?”   洛歌闻言不禁偏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长孙熙岚,她见他神色依然,甚至带着一股自信,不禁笑道:“去!我们当然要过去!说不定莫啜就在那里呢!”   没想到,还未靠近那驻地便先碰上了莫啜。   两队人马,只在那黄沙纷飞中静默的对立着。   耳边,是风卷残沙的咆哮声。那声音似狼吼,叫啸着扯得洛歌耳朵生疼。   许久,她看见他在怒吼的黄沙中下马朝这边走来。于是,她也跳下马背。   他朝她走了过去。   眼见着那男子离自己越来越近,洛歌心下竟不自觉地慌乱了起来。直到那黑沉得眸出现在了咫尺之处,这种感觉始终没有消退。   莫啜低头微眯起狭长的双眼静默的看着她。   嗯,恢复的不错!看样子她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吧。既不是为了自己的伤,那么,就是为了那个人。   “莫啜,将那食气丸的解药给我!”她抬起头,瞪着他。   果然……莫啜冷冷的牵起唇角,依旧一瞬也不眨的紧盯着洛歌的脸,不作回答。   洛歌被他盯得面露窘色,她偏过头,咬住下唇有些愠恼的说道:“把食气丸的解药给我!”   许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洛歌不禁有些困惑的抬起头,却看见了那双黑沉的眼,那双黑沉的眼中如沙漠一般,无垠的悲伤渐渐蔓延。那一刹那的恍惚,洛歌的魂魄仿佛被那眸中的沙漠给吸了进去。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那广若沙漠一般的悲伤迅速收拢只化为了一点黑暗,在炎炎烈日下不起一丝光亮。   “若是那男子死了,你也不会回到我身边吗?”他看着她,眼神淡漠。只是那一双隐于长麾后的手正紧紧攥拳。   洛歌冷冷一笑,她抬起头看那黄沙遮盖的日头,缓缓说道:“你以为呢?若是那男子死了你以为我会回到你身边吗?”她侧过头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若是如此,我会恨你。生生世世。”   莫啜一笑,笑容悲伤冷酷。   “把解药给我吧!”她朝他伸出手。   莫啜低头看着那只掌纹纹路纤长却有些粗糙的手,唇边的笑慢慢凝固。他抬起头淡漠的说道:“若我说我没有解药你?”   “你骗我!”她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既悲伤又震怒。“那东西是你给他吃的,你怎么肯能没有解药!把解药给我!”   莫啜看着她的脸,眼神突然变得绝望。他艰涩的牵起唇角,摇了摇头:“我的确没有解药,那食气丸是飞雪所配。你若要也只能去找她要。”   “那她人在哪里?”   “就在营中……”他话还没有说完,她却早已登上骏马扬鞭冲了出去。   莫啜苦笑,他看着那风沙中飞驰的白影,心是越来越疼。   掀开帐帘,洛歌便看见了那个正在研配药丸的女子。   飞雪赤脚站在兽皮毯上,白发曳地。她回过头有些错愕的看着门口风尘仆仆的洛歌。   “你……”   “把解药给我!”洛歌放下帐帘冲了过去。她站在飞雪的面前低眼看着她,双眉紧蹙。   “解药?什么解药?”飞雪有些困惑的抬头看着她。   洛歌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稍稍平复了下来。她冷冷开口:“食气丸的解药。”   飞雪这才了然,她蹙眉看着洛歌,冷哼:“我为什么要给你解药!你让大汗那样失颜,我为什么要给你解药让你去救另外一个男子!”   洛歌有些颓然的垂下了头,“砰”的一声,她居然在她的面前跪了下去!   飞雪震愕!   “我求你……将解药给我,好吗?”她低低的说着,声音绝望而悲伤。“我求你,哪怕你杀了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求你把解药给我,好吗?”   她的声音,那绝望而悲伤的声音在大帐内暖暖的空气中缓缓流动。那声音好像月下流水,寂寞悲伤的缓缓淹没了所有。   “把解药给她吧!”莫啜靠在帐门口,他声音喑哑的说着,心早已痛得麻痹。   “大汗……”飞雪睁大了眼睛看着门口的人,惊讶的难再开口。   那个倨傲那个犀利那个目无一切的男子何时……何时变得如此悲伤?   “把解药给她。”他说完,只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身影。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飞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低眼看着地上的女子,冷然道:“你真的想要那解药?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是,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那好,我给你解药!”   洛歌抬头,目光惊喜的望向飞雪。   而那个女子只是冷冷地笑着,一双翠绿的眼眸泛着寒冷的邪光,她的眼在洛歌的秀发上转了一圈后,终于开口:“我要你的头发。”   铜镜中的女子身着黑色的斗篷,脑袋连着头发全都被斗篷上的帽子给包裹住了。她眸光淡漠,神色悲伤。   就在她看见铜镜中那个女子的那一刻,她突然就释然了。   如果……如果他记不得自己了,也好。毕竟,他已有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孩子,若是他的下半生没有她的牵绊,他也许会过的更好吧!或许,他的生命中就不会再有那个名叫洛歌的女子带来的所有烦忧吧!那样的他一定会很幸福会无忧无虑吧!   她握紧了手中的小瓷瓶子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她的身后,飞雪抚着胸前的黑发淡淡的笑着。   刘青有些奇怪的看着面前这个被黑色斗篷包裹住全身的女子,他看了看别人,发现众人对洛歌的装扮都有些奇怪,唯独那个双眼失明的长孙熙岚。   “怎么样?解药拿到了吗?”   “拿到了!”洛歌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对着长孙熙岚轻轻一笑。她扫了困惑的众人一眼,笑着说道:“解药已经拿到了,我们可以回长安了。”   众人听了,不禁轻松一笑,   洛歌上马,扬鞭。   黄沙在奔驰的骏马后飞扬,那些存留在这片苍茫大漠上的回忆随着那黄沙在整个天际中纷纷扬扬。   高丘上,刘青勒马看着洛歌道:“洛姑娘,突厥可汗追来了!”   洛歌一惊,她连忙回头。   那高大的身影在这乱舞的狂沙之中模糊不清。可洛歌却看见了那双黑沉的眸,那如月下沙漠般泛着无尽荒凉与悲伤的眸。他静静地看着自己,静静地看着好像要将她的容颜深深地刻进心里。黄沙卷起他的长麾,灌进他的衣领。那侧颈的暗红色伤疤刺得洛歌双眼蓦然一痛。她转过身,泪水滑落。   马鞭决绝的扬起,打断了他的目光和他依恋的一切。   再见。   伤别离(一)   边关小镇。   大街上,蓝眼睛黑头发,不同的人群混杂在一起却也相安无事。风过,驼铃作响。那些悠悠的长歌夹杂在汉语胡腔中格外清晰。虽地处边界,可这里的民风到要淳朴。听说,突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寇边了。虽有些反常,但边疆百姓还是很乐意见到的。   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了下来,那细细的黄沙在高空中飞舞,遮天蔽日。   酒楼里,人声鼎沸。   洛歌看了看周围,不禁一笑。   回鹘人、吐蕃人、突厥人、汉人,他们可以那么和谐的坐在一个桌上喝酒聊天,似乎忘了他们曾在同一场战争中打的你死我活过。不知身为大唐皇帝的李隆基看到这一幕又会作何感想啊!   洛歌偏过头看向一边的长孙熙岚,问道:“药我已经取到,不日将回到长安。你打算怎么办?”   执杯的手微微一滞,长孙熙岚抬头转过脸对着洛歌轻轻一笑,缓缓道:“这几年我都已将大唐的锦绣山川看遍了,也是时候回去看看萤儿了。”   洛歌面露喜色,她笑道:“当真想回长安?”   “嗯。”   “唉……分别那么多年,萤儿看见自己的小舅舅一定很开心吧!”洛歌一叹,接着问道:“会常住那里吗?不会……不会再次离开吗?”   闻言,长孙熙岚不禁笑道:“你觉得我是那种闲的住的人吗?我当然还要出去!”   “那你带我一起吧!”洛歌一笑,笑容哀伤。   长孙熙岚不禁蹙眉困惑的问道:“你不陪着那个你深爱的男子吗?”   洛歌摇了摇头,抿了口烈酒,有些怅然的笑道:“他……会有人陪的。熙岚,你带我去走那些你曾走过的路吧!或许,只有那样我才可以变成你现在这样的淡泊宁静吧!”   长孙熙岚不语,只又倒了杯酒慢慢品尝了起来。   洛歌裹紧了身上那黑色的斗篷,轻轻一笑:“我这个样子陪在他身边会把他吓着的吧……熙岚,我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我想,我是时候该为那些亡灵忏悔了。为了赎我的孽,你教我医术吧!前生我杀了多少人,后生我便要救多少人。或许,会永远救不完,但是……”   “好,我答应你。”长孙熙岚微笑,他点了点头面色温润安宁。放下酒杯,他笑道:“以前你那么固执,为何今日又彻悟了?”   “因为有一个男子教会我如何去怜悯。”洛歌望向窗外,如莲素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的笑容。   刘青走过来躬身禀道:“洛姑娘,马匹已经喂好,可以启程了。”   洛歌点了点头,她抓起桌上的剑,走出了酒楼。   伤别离(二)   既至长安,洛歌却并未直接去立节郡王府,而是随刘青等人进了宫。   身着冕服的李隆基下了朝便从含元殿赶了过来,看见身着黑色斗篷的洛歌却也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皱了皱眉在洛歌的对面坐了下来。   “为什么不让我去郡王府?药已经取回来了,何必再让薛崇简多受一天的痛苦!”洛歌看着威严的帝王,有些焦急的说着。   李隆基抬起头看了看洛歌,九旒珠帘将那张原本就深敛冷酷的脸遮掩的更加让人琢磨不透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半响,才开口:“我决定——收权!”   端起茶杯的手猛然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的洛歌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她顾不得痛,只抬起头紧盯着李隆基沉声道:“你刚刚说什么?你要收权?”   李隆基皱眉起身,他拉过洛歌的手看了看,一边取过药膏替洛歌抹着一边说:“是,我要收权。如果再这样放任不管的话,我的皇位迟早没了。”   “为何?”洛歌缩回手,抬起头看着李隆基。   他叹了口气,将药膏递给洛歌,只慢慢说道:“你也看见了,我的身边到处都是太平公主的眼线。而朝堂之上大多是公主的党羽。太上皇命我八月出宫巡边。你想想,我若真的去巡边了,只怕我前脚出去后脚他们便拥立新主。所以,我也只能先下手为强。”   洛歌蹙眉:“若是傻了太平公主,太上皇那边也不好交代。毕竟太平公主是太上皇唯一的妹妹啊。”   “这个我早已想好了。”李隆基靠在椅背上,轻轻一笑。他伸出手有些厌烦的摘掉了头顶的冕冠,眉宇之间全是疲惫之色。他看了看洛歌,弯起了唇角,有些自嘲的笑道:“你看,其实做帝王也很累的。”   “可你很喜欢这疲惫过后的快感,不是吗?”洛歌不禁牵唇,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淡淡的笑意浅浅的如同碧水上的点点波痕,又如夏日里的淡淡清风,慢慢吹过,吹走了李隆基眉宇间的沟壑。   他坐直了身体,对着洛歌笑道:“陪我一天吧!过了今天,明天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对我来说也在无遗憾了。”   洛歌沉默,只盯着那双幽黑的眼眸。   如此幽深漆黑的眼眸。幽深的如同千年的湖泊,寂静沉敛。漆黑的如同子夜的星空,高远无边。一眼望去,会困惑,会害怕,会被深深的吸引,这样的眼眸是适合那个位子的吧!那个高高在上,寒冷孤独的位子。   心中一动,她点了点头,笑道:“好,我陪你。不过……必须得有好酒好菜啊!”   李隆基听了不禁展颜,那坚毅冰冷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那样松快,那样畅朗。   洛歌不禁一叹,坐上那位子的人脸笑一回都是那样的难啊!   “今晚,我们不醉不休!”   “好,不醉不休!”   门口有人影一晃,内给事高力士走了进来,他躬身对着李隆基道:“陛下,岐王与薛王还有兵部上述郭大人正在武德殿侯着呢,陛下看要不要宣他们过来?”   “不用了,吾这就过去。”李隆基站起身,想了想,又对高力士说道:“力士,你带洛歌去蓬莱岛上的沐晨殿等吾。”话毕,李隆基回过头深深的看了洛歌一眼,才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洛歌叹了一口气,她起身对着那躬身侯在一旁的高力士笑道:“力士大人不必如此,快带我去沐晨殿吧!”   “是。”高力士起身,他看了洛歌一眼身形蓦然一滞。   洛歌微微一笑,她摇了摇头裹紧了黑色的斗篷走出了大殿,高力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尾随其后。   伤别离(三)   阳光静静的洒在这片没有暖意的宫殿上,竟也生出了浅黄色的暖光。那些烟柳拂过的湖面荡漾起层层细波。白玉石拱桥沐浴着余辉泛着柔柔的光辉,桥上那宫装丽人面无表情的看着湖面,眼神哀伤。   “见过皇后娘娘”   淡淡疏离的声音响起,她偏过头冲着来人微微点头。   夜莺适时名叫,空灵低转。   王氏看着敛眉行礼的女子,眉心微微一蹙。她抬手,淡漠的说道:“起来吧!”   洛歌起身抬头望向妆容端丽的王氏。   “既已入了宫,便要习惯这宫中的生活。我看得出来陛下对你有意,但你入宫之后切不可恃宠而骄,要记住你上面还有我这个皇后……”   话还未说完,却只闻洛歌一笑。   王氏回过头皱眉望着她,问道:“你笑什么?”   洛歌弯了弯嘴角,眼神纯澈的望向了王氏,她笑道:“皇后娘娘多虑了,洛歌并不想入宫。”   “那是为何?难道你不愿享受荣华富贵,享受天子的宠爱?”   洛歌摇了摇头,她转过身扶住栏杆深吸了一口那傍晚湖面温暖的湿气,淡然道:“洛歌不向往这深深宫闱里的荣华富贵,不向往那被诸多烦事牵绊的宠爱。洛歌想要的,是与最爱的人闲云野鹤,隐居山野。”   王氏听了,神情微微恍惚。她送了一口气,那淡漠的脸色刹那变得忧伤起来。   洛歌躬身行礼:“洛歌告退。”   余辉在这白玉石拱桥上慢慢推移,那入夜的光芒照亮了甬道两旁的宫灯。晚风过,灯影晃。   她轻轻开口:“若是皇后娘娘想在陛下身边待的更久一些的话,就不要计较陛下身边有多少个女人,他又是宠过多少个女子。皇后娘娘只需记住,你是陛下的发妻,无论世事如何,陛下的心中,始终有你,如若不然……便只会遭到陛下的厌弃。”   低低的尾音消失在这凉凉的空气中,王氏只感觉夏风过,身体陡然一震。   华灯初上,天色黑暗。   沐晨殿中,洛歌静静的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满眼珍馐,满鼻酒香。洛歌不禁一笑,不愧是大唐的帝王啊,说好酒好菜,竟似把天下所有的山珍海味全给搬来了。议事回来的李隆基只穿了一贯穿着的青色长衫。他对洛歌一笑,便坐在了她的身边,朗声道:“你要的好酒好菜,如何?”   洛歌轻轻的笑了起来,她看了李隆基一眼,叹道:“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想要坐上那个位子,倘若能日日面对这些山珍海味,挤破头都要挤上来啊!”   闻言,李隆基不禁开怀一笑吗,全然没有了朝堂之上那威严冷酷的模样。他端起酒壶为洛歌斟满了酒,说道:“这可是陈年的竹叶青,你尝尝味道如何?”   洛歌端起酒杯细抿了一口,良久,她浅笑道:“果然是宫廷御酒啊!入口甘冽,入胃润暖。绵绵柔和,一点也不刺喉!”   李隆基低头一笑,他仰头喝下了杯中之酒,然后,他出神的盯着酒杯缓缓说道:“这酒是我亲自酿的,也是你我初识的第一个除夕夜埋下的。洛歌,我一直盼望着能与你同桌浅酌。今日,终于实现了。”   身体猛然一震,洛歌偏过头恍若未闻,只怔怔的看着殿外池水潋滟。   李隆基艰涩一笑,他故作轻松的朗声道:“好了,不说了,喝酒!你答应我的,不醉不休!”   洛歌转过脸,她举起酒杯,弯起唇角:“不醉不休!”   馥郁的酒香飘荡在整个沐晨殿里,那殿外的池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波。整个蓬莱岛被太液池笼罩,岛上白色的雾气萦绕,大有仙岛的意境。殿内,珍馐未动,酒却换了一壶又一壶。   眼见着面前的人越来越醉,洛歌不禁莞尔。   “洛歌……我想跟你琴瑟和鸣一曲……”李隆基的脸惨白,他醉眼醺醺的看着洛歌,坚毅的唇角挂着深深的笑,他转过头对着一直立侍一旁的高力士吩咐道:“力士,你去把我的琵琶拿来。再为洛歌取一管长笛来!”   洛歌接过笛子,只怔怔的看着李隆基,问道:“你……你要我吹什么?”   李隆基不语,只是怀抱着琵琶出了大殿,坐在了殿外池边的巨石上。   月光下,波光涟涟。   一点鸣音突然炸响,刹那间那些惹人心伤的调子便自那人手下缓缓流淌。   是《伤别离》。   洛歌一叹,她郭进了斗篷走出了大殿站在他的身边,和着琵琶那虽清脆却悲怆的银色吹响了笛子。   空灵的笛音和着清脆的琵琶,自结合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那美妙的音乐随着波光飘得很远很远,直到那波光的尽头上了黑色的天,惹得月落泪,星伤悲。雾渐浓,包围了整个蓬莱岛。整个沐晨殿,包围了他们。那两个琴瑟和鸣的人。   她微微抬眼看向那个怀抱琵琶的人,只见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那幽黑的眼眸。大雾里,他的身形看不真切,好像就如那水波一样微微晃动,刹那便消失了。   洛歌心头忽然一酸,她放下笛子,看向一旁的高力士,冷冷道:“陛下醉了,大人快扶陛下入殿休息吧!”   她说完,便要离去。   却不想,身后的人突然起身奔过来用力的讲她搂在怀里。   “别走,留下来陪着我吧!其实……我也很孤单啊。这样的位子虽然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可是那孤单却是我今生今世都不想要的。洛歌,留下来陪着我,别让我孤单,好不好?”他的声音犹带着意思喑哑与悲怆,那低低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竟是那样的悲伤无助。“洛歌,自从第一次看见你的笑容,我便想,若是能挽留住你的笑容,哪怕让我将整个天下让出去我都愿意。洛歌,别走!好不好?我要你,也要我的天下。”   洛歌静静的笑开了,她闭上眼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他却越搂越紧。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总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生怕哪一天会被不明不白的处死。娘亲死了,我连她的尸首都没有看到,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这个世界对我的不公,我要统统还给这个世界,所以,我能忍,我要这个皇位,我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因为拥有了它,我才不会继续心惊胆战的度过每一天,再也不会害怕每个夜晚的降临,再也不会……不会看见身边的亲人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离开。有了它,我就可以保护他们了……”   “洛歌,你说,生尽欢,死无憾。可是,为什么我要背负那么多?洛歌,我求你,陪着我,好不好?我太孤单,太孤单了……”   他慢慢的说着,让人很难想到这个声音悲伤凄凉的人竟是那个可以在朝堂之上叱咤风云的威严帝王。这一刻,他是如此的脆弱,脆弱的像个孩子。   “可我不属于你。”洛歌扬起头,轻轻一笑,笑的眼泪滑落。“我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我,你只属于你的天下……李隆基,生尽欢,死无憾……此生,你注定要能够背负,你背负的是整个天下的重量啊!”   “那我不要天下了,可不可以?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睁开眼,用力的挣开他的怀抱,冷笑的哦啊:“你在说什么蠢话!你得到你想要的,又怎么可以如此轻而易举的放弃!李隆基,你太让人失望了!”   “洛歌……”   他伸手,想要拉住她。   可是,她只是后退了两步,放下了一直遮住脑袋的帽子。   刹那,月光无言冻结,忘记了一切。   他忽然笑了,笑的绝望。   “红颜白发……红颜白发……为了他……”   她低下头,转过身又重新戴好了帽子裹紧了斗篷。   “给我一次机会!”他喊,语气伤绝。   黑幕中,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一大团一大团白色的雾气不清不楚的在那黑漆漆的池面上飘荡。   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她说:“你我十年之约,你治理好你的天下再来找我,若十年无果便是今生无缘。若是找到,我便伴你一世……”   伤别离(四)   先天二年七月初三,玄宗隆基与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兵部尚书郭元振、龙武将军王毛仲等将中书令萧至忠等人斩于武德殿。后,玄宗率三百兵士向太上皇禀明事因,告罪状窦怀贞等。太上皇下诏大赦天下,唯逆人亲党不赦。由此,太上皇移居百福殿,将所有大权交与玄宗,从此不问政事。   寂静的街道上,黑衣女子拾着晨光漫步。她闭上眼睛迎着晨光对着风,凄凄一笑。人们或许不会知道,当他们还在睡梦中时,那个寒冷恐怖的朝堂早已掀起了一番血雨腥风,那成者为王摆败者为寇的规律根深蒂固慢慢滋长,吞噬着更多无辜人的生命。   晨光寂静,晨风悠悠。   已不知走了多久,脚步终于停了下来。洛歌抬起头,看见立节郡王府大门洞开,微微踌躇了一会儿,她还是走了进去。   幽静的大宅中只余鸟语花香,那淡淡的晨雾在百花之上游移飘渺不定。雾浓处,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静静的站立。她突然回过头,面无表情的望向身后之人。   “你来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冰冷彻骨。   洛歌牵起唇角,笑容安宁淡静。她伸出手,掌中是一个小瓷瓶子。“这是解药,你给薛崇简服下。”   非霂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终是抬手接过。   远处,身着锦袍的小孩子正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边跑着一边急急的唤道:“娘亲!娘亲!”   非霂身形一滞,她连忙回过身抱住了那个张口穿着粗气的小孩子,柔柔的嗔怪道:“玦儿跑那么快干嘛,娘亲不是在就在这里吗?”   “娘亲……”小孩子搂紧了母亲的脖子,只将小脑袋深深的埋进母亲的怀抱中,幸福的笑开了。   那笑容是如此的熟悉。   好像清澈的小溪,好像夏日的清风,好像明媚的春光。   洛歌转过脸,只觉心中一涩,她闭起眼,半响,缓缓张口:“我把薛崇简就托付给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   非霂冷冷一笑,目光犀利:“什么叫托付!他本就是属于我们母子俩的!”   洛歌凄惨一笑,她点了点头,似在嘲讽:“是啊,你为他生下了孩子,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他是属于你的……他是属于你所给与的纠缠的责任!”   怀中的孩子探出脑袋,一双灵动可爱的蜜色眼眸像极了那个纯净的男子。他紧盯着洛歌,脆生生的问道:“姨娘不是死了吗?姨娘怎么又活了?”   “玦儿!”非霂蹙眉低喝了一声,她抬起头看着洛歌,沉默。   “娘亲!你不说那幅画上的人是姨娘吗?为什么姨娘又活了?”小孩子困惑的望向自己的母亲,似乎并不畏惧母亲的怒气。   “傻玦儿,姨娘从未死掉啊!”洛歌柔柔的笑着,眸光纯净柔和的看着那小小的孩子。   “那娘亲怎么说那幅画是爹爹为了纪念姨娘的死才画的呢?姨娘?你真的是玦儿的姨娘?”小孩子探出身子,含着食指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洛歌。   洛歌一笑,她伸出手想要抚摸那个和那男子一个模子刻下来的脸庞,却不想,被他的母亲抱退了一步。   “玦儿,休得胡言!”非霂皱眉看着怀中的人儿,语气中的怒气震得小人儿的身躯轻轻一抖。   黑色的斗篷在晨光里微漾,洛歌心中一凉,她轻轻的笑开了,可是眉宇间却是深深的浓到化不开的忧伤:“非霂,你也是爱着薛崇简的吧!”   “不!我没有!”非霂猛地大叫起来,尖利的声音吓得怀中的孩子不禁缩了缩小小的身体。“我才没有爱上他!我只是想要报复你才会嫁给他!我才不会爱上他!”   “不,你爱他,还爱的很深很深。”洛歌低下头伸手抚过那还沾着露水的花儿,微湿的空气中残留着夜的魅香,淡淡的却足以让她心伤。“你若不爱他就不会如此宠爱这个孩子,你若不爱他就不会在他生病的日日夜夜里陪伴着他。非霂,你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却并没有被仇恨蒙蔽了心灵。你若爱他,就请你好好待他吧!”说完,她直起身将手中那纯白的花朵递给了那个睁大了好奇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孩子。“玦儿,送给你,你要像这花儿一样,像你父亲一样,做一个纯净正值的人,知道吗?”   小孩子懵懂的看着那张绝美哀伤的容颜,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接过了花,轻轻的点了点头。   洛歌抬起头看着非霂,双目淡然却又忧伤。她说:“请好好照顾薛崇简。”然后,蓦然转身。   晨光随着那渐行渐远的黑色身影刹那收拢,非霂的眼角终于掉下了一滴泪珠。   洛歌曾问过自己,恨不恨她。   她说,既然恨,就好好活下去,我等着你来报仇。   恨吗?即使从前恨过现在还恨吗?   她离开颜山去了苗疆,尝遍了千般苦难只是为了学会制蛊,只是想要报仇。可是现在呢?她得到了那个女人想要的一切:一个温和可亲的丈夫,一个可爱聪慧的孩子。她以为她会痛苦。可是呢?她却释然了……   “娘亲,你哭什么?”暖呼呼的小手慢慢的抚开了腮边的泪水,小孩子困惑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突然深处软软的手臂将母亲的肩膀紧紧的箍住了。“娘亲不哭,玦儿再也不会惹娘亲哭了!”   “傻孩子!”非霂温柔一笑,她伸出手拍了拍小孩子的背脊,柔声道:“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要不要吃早饭?”   “不……我要等爹爹!娘亲,爹爹呢?”   “你爹爹……”非霂叹息,她看着那张急切的小脸,故作轻松的笑道:“你爹爹去看你奶奶了,娘亲还是先带你去吃早饭吧!玦儿今天想吃什么呢?是莲子茯苓糕还是轻炖荷香粥?”   伤别离(五)   伸出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是啊,他们都已各立家室,都已经成长了。他们还会怀念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吗?一起笑谈风云,一起吹笛抚琴。那些日子还会回来吗?它们又去了哪里?去了哪里呢?   那阳光下的五个玉树临风的王爷还有那个俏皮可爱喜欢皱着淡淡的眉毛的孩子,都只能留在记忆中了吧?君是君,臣是臣。生的生,死的死。再也不会存在了吧!   在这里,那个清秀稚气的小孩子欢快的笑道,这个哥哥好漂亮啊!   在这里,那个清秀之气的小孩子神气的张开双臂,叫道,抱我!   在这里,那个孩子说喜欢洛哥哥,喜欢洛哥哥身上那凉凉的荷香,喜欢洛哥哥那凉凉的怀抱。   明晃晃的阳光化为了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洒了下来,将她笼罩,那些耀眼的光点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一点感觉,可是融进心里虽暖暖的,却很疼。   在这个采风亭里,五个王爷抚琴吹笛是如此的风雅闲适。也是在这里,孤独卓然的她哀伤的看着圆月,风姿绰约迷倒了骑墙女子,刹那名满长安。   在这片湖上,那个可爱的孩子终究敌不过命运的诅咒。他说,他好想看看这湖上开放的荷花。他说,洛姐姐,我好想化为一片阳光做一件衣裳给洛姐姐,这样,洛姐姐永远也不会冷了。   那时候的阳光有多明媚?那时候的荷花有多香?那时候……即使痛苦即使哀伤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在啊!可是如今,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暖暖的风静静的吹过,湖边,她的身影微皱。   这个湖面曾有过那个人的身影。他笑着从那头走来,看着自己说,因为你这里啊!   因为你在这里我才在这里啊!   那个湖边,他曾陪着自己看夹岸的桃花,思念着另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   这个湖中,他不畏严寒的潜水寻找她的珠钗,为此病了整整一个月。   这里……这里……都有他的身影。   碧色的湖面,黑色的倒影悲伤孤怆。她的身边,灰影淡薄。   “你也常常一个人来这里吗?”她看着他,轻轻的问。   他点头,说:“是,我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看看,想想从前。想想我们君不为君,臣不是臣的日子,那种安适愉悦的日子。”   “你甘心吗?将皇位让与李隆基,你甘心吗?”   “……”   “你从未在乎过什么吗?”   “……洛歌,我在乎的只是我的心情。人生就像品茶,只有先品完茶的苦,才能品到茶的香。你是如此,我是如此,隆基亦是如此。我不在乎,那些对我无用的东西对隆基却是有用的吧!我是他的大哥,我知道他所想要的。我明白他。”   湖边的垂柳静静的扫过湖面,蝉鸣四起。   她终于一笑,释然的说道:“李成器,谢谢你从前对我的照顾。谢谢。”   他不语,淡淡的勾起唇角,扬起头看向那高远的天空,静静的说道:“这些回忆留在记忆之中会更好吧!”像是叹息,他垂下头,如雾笼罩的眉宇之间是淡淡的玉样光华。他抬起头冲着她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她继续朝前走,慢慢的行着,回忆着,想念着。   一切如旧。   她记得他在那里静静的看着自己,她记得他坐在那个地方喂自己喝药。   她记得他站在那个窗边,对着窗外的明月吹笛。   她记得他在那个屏风后为自己沐浴。   他的笑,哀伤的。   他的笑,伤痛的。   他的笑,静静的蒸发那些泪水让它们化为灿烂的氤氲,不再低落。   他的笑,那温暖的笑,那灿烂的笑,那明媚的笑,那快乐的笑。在她生命中,总是不停的绽放,绽放,绽放……   午后的蝉鸣倦懒,午后的微风凉爽。她靠在那个人曾靠过的地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残留在记忆中的年少,慢慢的,沉入梦乡。   梦里,他说,你看,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了。你一伸手,我就会抓住。你一转身,我就会拥住。我不让你孤单,不让你无助,我就在你身边,等你,守护你。   梦里,那个夏天,他立于游弋在碧波之中的小舟上静静的吹着笛子。清秀的眉毛微蹙,宣泄着无尽的忧伤。那小小的影子在阳光中已现沧桑。   梦里,那个冬天,他握紧她的手看着雪花和着烟花飞舞,眉角生霜,唇边挂着笑。白气自他的口中逸出,他静静的说着话,歌儿,我们都会幸福的。   梦里,太多时候的他。他静静的样子,他微笑的样子。他喊着洛姐姐,呢喃着歌儿。   歌儿,歌儿,歌儿……我等你,一直陪着你。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黄昏了。   凉凉的风吹得人有些冷。她起身,裹好了斗篷深深的看了一眼满室的熟悉,静静的出了房门。   天边,残阳如血。   她转身,关上了门。   她的身后,他的眉目哀伤。那灯笼中的火光微弱,缓缓一跳,不肯熄灭。   “歌儿……”   那苍白的人,那喑哑的嗓音。   她怔住,回过头却是流着眼泪微笑。   “你说什么?”她偏过头,只睁大了眼睛娇俏的笑着,静静的看着他。   “歌儿啊……你是歌儿啊……”他微笑,笑容一如当初那般美好。   脚步虚软无力,脸色苍白可怖。   他静静的走过来。   她立在原地,直到那个人化了好几个世纪的时间走来,拉住她,坐下。   青石板的阶梯上,灯笼落在地上,滚到了一边。他靠在她的肩上,无力的抬手轻轻的拥住了她的肩膀。那蜜色眼眸中的夕阳暗淡无光,混沌不清。唇,哆嗦着,难以开口。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揽住自己的双手,恬静的笑着。   风柔柔的吹过,吹皱了她眼中的泪水。   “我是看着母亲自尽的……她说,她不讨厌我……”   “歌儿,母亲很傻,她爱之切才会恨之深啊……她爱父亲,爱的比谁都要深刻。所以,她恨我。因为,我最像父亲……”   “父亲……是很好的人啊,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诉说着关于父亲的种种。我终于觉得……不孤独……”   “歌儿……对不起……我居然忘记了你……”   “歌儿,你去没去玖冽山庄啊?我把哪里改成了难民所,我想……你也是愿意的吧……”   他喘了口气,消瘦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在想啊……我这一辈子能够喜欢过你就很知足了……”   “歌儿啊,我真想陪着你,走完这一辈子……”   “你说,我老了会不会是个很邋遢的老头?”   “歌儿……我想着小小的歌儿,想着那个曾被我叫做洛姐姐的歌儿……真的很累,很累啊……”   “歌儿……我一直以为是我陪着你啊……到现在,我才知道……是你……让我不孤单……”   湖水随风流淌,月上树梢,他释然的笑,脸色越来越苍白,意识越来越模糊。那些前尘往事飞速的在脑海中翻涌。那一切,只因这个让他疼惜的女子。   他很轻,轻的像风,马上就要飘离,离开这里,永远也不再回来。   他说:“我想说,我爱你……虽然我没有资格……”   他说:“我舍不得……舍不得离开……离开这个有你的世界……”   ……   枯瘦如柴的手终于无力的垂下,他靠在她的肩上,慢慢的,慢慢的,合眼,睡着了……   “我也想说,我愿意一直不让你孤单……”   “我也想说,我累了,可我需要你……”   “我也想说,有你爱着我,我很幸福……”   你听得到吗?   “薛崇简,你能找到我的,对不对?从小到大只有你能找到我的,对不对?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风过,帽脱落。   月光凄凉如水,那满头的银丝随着风寂静的舞蹈。   她站起身,抱着他轻若羽毛的身体,慢慢的踏着月光前行。   薛崇简啊,你都等了我那么久了那么久。这回,轮到我等你了,对吧?   追寻   开元二年,关中久旱,人多饥乏,遣使赈给。沙汰僧尼二万余人。以长兄宋王成器、次兄申王成礼、从兄幽王守礼出任外州刺史。   开元三年,突敖十姓降者二千余帐。张孝骞定西域、大食等八国请降。崔子嵩等暴,旋败。   开元四年年,睿宗崩,年五十五岁。回绝、同罗、奋、拔也固、仆固五部来降。   开元五年,中书省、门下省及侍中皆恢复旧名。恢复贞观时谏官、史官参加宰相议率会议。   开元六年,始加税以增官俸。   开元七年,渤海郡王大祚荣卒。子大武艺袭位。是年,置剑南节度使,领益彭等二十五州。   开元八年,遭时括逃户。枚以府兵役重,六十乃免,宜限以岁晚使百姓轮番负担。   开元九年,置朔方节度,治灵州,领单于都护府、三受降城、丰、胜、灵、夏、盐、银、匡、长、安、乐等州及经略、定远、丰安军。   开元十年,收公廨钱,以所得充百官俸。收还职田,每亩给仓粟二斗。   开元十一年,政事堂改称中书门下,列吏、枢机、兵、户、刑礼五房于后,分掌庶政。   十年一瞬。   轻舟之外,是滔滔江水。   “父亲!”十三岁的少年看着船头站立之人,不禁皱起了秀气的眉,急声道:“父亲!这可是陛下第三次诏您,您无论如何也要跟儿子回去!”   船头之人回过头,蜜色的眼眸中多了几许沧桑,那俊逸的面庞亦被岁月凿刻多了沟壑。他温和的看着少年,不禁笑道:“玦儿,看你急的。”   “父亲,玦儿请你赶快回长安去吧!”少年走过去,青色的衣衫随着江风飞扬。   那男子看了儿子一眼,淡淡的牵起唇角,回过头,重对着遥遥无尽的长江。   少年有些气闷的跺了跺脚,他偏过头,小声道:“母亲也想见你,父亲,回去吧!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岂不乐哉?”   “你忘了为父告诉你的了吗?”男子回过头,微微蹙眉。   少年用力的叹了口气,道:“父亲交代的玦儿怎能忘记!父亲说,说要找到那个女子……那个为了你红颜白发的女子!可是……可是你都找了她十年了!那那字只怕早就……”   “休得胡言!”男子蹙眉低斥。“这些年你娘都是怎么教你的!怎将你教得如此浮躁鲁莽!你忘了那女子对你说的话了吗?”   神情微微恍惚,那是十年前了吧,他好像还很小,大概也就两三岁。那个身着黑色斗篷容颜却倾世绝众的女子送给他一朵雪白的花,并告诉他,你要像父亲一样,做一个纯净正直的人。   少年垂下头,沉默不语。他忘不了那个女子,忘不了那女子的容颜,更忘不了那女子温柔忧伤的眼神。   “我要找到他,十年了,十年前的今日她离开了我,十年后的今日我一定能找到他。”   “找到她又怎样?父亲当真还要与她相守?”少年低低的说着,脑海中荡漾的始终是母亲那落泪的模样。   “是,找到她我便要与她相守!”男子的面容忽然变得悲怆起来,他垂下头,任那江风吹散双鬓花白的发丝。   歌儿,十年了。十年间我从未间断过的找你。大漠,江南,西域,苗疆,我已寻了不知多少遍了,为何总是寻不到你?   “你当真不回去了吗?”   “是。”   “那我和母亲怎么办?”少年急急的看着那船头长身而立的人,静静的问着。   男子轻轻一笑,他叹了口气,对着江风缓缓说道:“你已经长大了,为父相信你会好好照顾你母亲的。玦儿,说这些话或许会伤害到你,可是,为父还是不得不说。你是我和你娘亲的孩子,却并不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们的无奈,我们的纠缠,我们之间的种种,你全都不懂。所以,玦儿,不要再妄想将我与你娘亲再牵扯到一起了。前方便是码头,你在那儿下吧。”   “父亲!”少年凄楚的喊了一声,蜜色的眼眸中隐隐有泪。   男子回过头,淡然的笑着,那如水的目光是历经沧桑后的坦荡。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缓缓笑道:“你可以的,你长大了。”   少年偏过头,泪水顺着风零落。   前方,碧色江水随着风晃,很远。   小镇,祥和。   穿过热闹的人群,走过喧闹的街道,慢慢步入林中。   凉凉的风穿过群树带着清爽的香味让他微笑。   他们说,这里住了个神仙姑姑,治病医人从不收钱。   他们说,这住了个白发女子,容貌绝世发色全白。   他们说,那个女子喜欢吹笛,喜欢看着山下的孩子在自己的竹楼前玩耍。   他们说,那个女子最是好心,救死扶伤乐于助人很是受大家爱戴。   除了你,还有谁呢?   我居然忘了,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我们的家。   林中鸟鸣空灵,日光斜照。五彩的鸟儿掠过枝头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凉住他那花白的发梢。蜜色的眼眸依旧纯净,纯净中带着一丝成熟带着一丝沧桑带着一丝历经世事后的淡然。   远处,有小孩子的笑声传来,清冽冽,脆生生。好像这林中的风,凉爽的不参一丝杂质。   脚步突然一滞,他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双眼迷蒙,好像……好像快要惊喜的掉下泪来……   歌儿……歌儿……歌儿……   他奔跑了起来,在这荫郁的林中奔跑。那飞扬的墨绿色衣角快乐的和着阳光舞蹈,那消瘦的身形在这密密的林中摇晃。   那些前尘往事,那些爱恨痴嗔,那些乐哭伤痛,那些被牵绊的爱……昨夜……梦尽了……   竹楼前,那个白衣女子悠然的看着眼前那一群调皮玩耍的小孩子们微微的笑着,纯净的眼里满是温柔。   一大群黑色的飞鸟自林中飞起,那些日光更加透明澄亮。   她突然回过头,神情一怔。   林风不尽,草绊花步。那些所谓的长相厮守,生生世世,刹那间,不用开口,却早已实现。蓦然回首,他就在那里,静静的微笑,灿烂依旧。   即使天崩地裂,即使海枯石烂。   “薛崇简,欢迎回家……”   倾国   北风萧萧,太液池中的水卷着细浪拍打礁岩。宫灯昏暗。风过,灯灭。沐晨殿顿时陷入了一片扼人声息的黑暗之中。落叶一路向北,逶迤而去,带着那绵绵不绝的思念,打乱了风中飞舞的凄色月光。   “陛下?”   尖细的声音冷不丁的想起。   殿内的人终于站起了身。脚步微微一滞,但立马坚定有力的移出了殿外。秋风吹起帝王的袍角,他蹙眉,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倒在地的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冷声道:“朕不是说过,朕在沐晨殿的时候你们都别打扰。”   威严的声音响起又戛然而止。许久,都没有一丝声响。   帝王有些纳闷,不禁软声问道:“怎么了?”   “陛下!”高力士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帝王的双腿大哭了起来,那原本尖利刺耳的声音此时却是格外的悲怆。   帝王有些急了,他弯下身子扶起地上的人,皱紧霸气的剑眉,只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速速禀报!”   “陛下,惠妃娘娘……薨了!”   “什么?!”   一声震吼,惊得殿前寒鸦四散飞离。   惠妃……死了?   那个与她一样淡静适然的女子,死了?   帝王摇了摇头,倒退了两步,颓然的垂下头,又像是被什么惊醒,迅速的奔出了沐晨殿。   长长的甬道中,宫灯忽明忽暗。这晦涩阴沉的夜里,有一个女子死了,带着帝王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深深眷恋,死了。   秋风扬起了帝王的宽袖,那长英气逼人的俊脸,此时却是悲伤的,两撇美髯迎着风,轻轻颤抖。忽然,他停下脚步,只怔怔的看着甬道另一头,那个穿着素白孝服的女子。   空荡荡的甬道中,宫人们禀神凝息。   好一会儿,才听见那女子悲伤的声音静静的传来。   “臣媳玉环,叩见陛下。”   彼时,是开元二十五年。   让时光倒流,牵拉着所有的人与事回到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探子终于报来了她的消息。   她生活在一个很小的镇子里,每日救死扶伤,却从不收钱。当地的百姓很是爱戴她,还给她起了个“神仙姑姑”的爱称。   那一夜,他彻夜无眠。   他想,我的天下,你看见了吗?我很努力的将它打理好了,你看见了吗?这强大的大唐!这富足的大唐!这让八方来贡的大唐!你看见了吗?   次日,天不亮,他便迫不及待的出宫,寻她。   可是,当他到达那里时,他也看见了那个自愿请逐的弟弟,那个他最像保护最是心疼的弟弟。   十年不见,他竟也白了头发,那张原本俊秀清纯的脸,被时光打磨,多了沧桑。他一个人,佝偻着身体,穿梭在林中。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似要惊喜的大声哭泣。   于是,他跟在他的身后,了无生息,寂静的行走。   终于,那林子的尽头,他看见了她。可她,却并未看见他。她的眼中,只有那个爱她爱了一生一世的男子——薛崇简。   她笑,红颜依旧,白发飞扬。倾世绝众的脸上,那笑容悠然安宁,平静恬适。   林中,风过。她的声音随风而来。   她说,薛崇简,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回家……回……家……   就是那一刻吧,他选择了放手。   时光迅速流逝,回归到正常的开元二十八年,十月。   帝王与百官至骊山温泉宫,令,寿王妃杨氏,随驾。   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个与她有着同样容貌的女子,帝王不觉心神一荡。可她,却倔犟的偏过头,跪下脆声道:“不知家翁为什么要召见媳妇来此!媳妇要回去!”   家翁,媳妇。呵,分的如此清楚。   帝王不禁一笑,有些苍老的脸上英气不减。他低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笑道:“你还真是倔强,倒像一只难以驯服的野猫。”   “玉环不是野猫!”女子抬起头,神气而又倔强的看着帝王,娇俏的说道:“玉环是孔雀,是可以自在舞蹈的孔雀!”   “哦?既是孔雀,你倒是舞给朕看看!”帝王笑,眼角有浅纹出现。   女子自信的站起身,摆好姿势,便是一舞。   帝王静静的看着,静静的想着,脑海中,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他突然起身,搂住了那犹在舞蹈的娇躯,哑声道:“朕可以给你更大的舞台。”   “可是玉环不要,玉环只要和王爷在一起!”女子偏过头,竟是断然拒绝。   帝王轻笑,他松开她,只是取过一旁的琵琶静静弹奏。   真是那首《伤别离》   独倚窗扉影犹在,倾洒浊酒泪私绝。   我醉有意抱琴来,无人笑看鸣何意。   “陛下,在想念着谁吗?”女子小声问着,慢慢靠近了帝王。   他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陛下……”   “朕……很孤单,你可愿意陪着朕?朕可以保证瑁儿一定会过的很好,只要你能陪着朕。好不好?”   “陛下……”   “朕……很孤单……”   ……   芙蓉帐暖,旖旎的风光在那悲伤的声音中慢慢展开,羞得见人……   天宝四年八月,玄宗隆基册封杨氏为贵妃,入主后宫。   从此,后宫日日笙箫,夜夜欢歌。   君王从此不早朝。   夜深人静之时,黑暗中的沐晨殿,他总是一个人慢慢的浅酌抱着琵琶如痴如醉的笑着。   他想着,那时候他还说什么生尽欢,死无憾。   他想着,那时候她吹着笛子,陪着他喝酒。   那用存在记忆中的回眸一笑,那想让他倾尽一切挽留住的笑,他终究没有得到。玉环之貌比之她,更像一朵娇艳华贵的牡丹,终究不是他想要的淡雅如莲。   可是那笑,她也拥有。   她舞蹈时会笑的很开心,她会说,三郎,玉环为你跳霓裳羽衣舞吧!   她看见花儿开放很兴奋,她会说,三郎,玉环之貌比这花儿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每当看见那笑容,他总是心神恍惚,总是看见那女子在夜色中,在飞花中,静静的笑着,俏皮的笑着……   那笑,足以倾尽天下。   朝政荒废,权臣作乱。半世明君唐玄宗专宠贵妃杨玉环,倾尽一切。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   全文完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