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钧天》 作者:清静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一部 尘世情 序 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荒野小径上,一道人影在蹒跚而行。 在黯淡的月光下,那人一身华服,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佩饰,也甚为名贵。像他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那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走着。 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那人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之后,停下了脚步,原本茫然的神情转变为精悍,不安的神情。 一拱手,华服人朗声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寒某人在此有礼了。” 清冷如冰晶撞击的声音自他头上传来:“你就是惊鸿照影里的寒惊鸿吗?” 华服人抬头一望,只见高大的柏树上,一位青衣人半倚在树杆上,曲着左膝而坐,手上拿着一管竹箫,一头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却令人望之自惭形秽。 华服人呆了片刻,才记得回答道:“不错,正是寒某人,不知阁下以魔音迷魂将在下唤来此地有何贵干?” 青衣人手抚竹箫,道:“你即知是魔音迷魂,为何又不怕?” 华服人昂首道:“在下行事,无愧天地,自信不会有人恨得想杀死在下。若真有人想杀在下,那就是在下自身的失误,怨不得人了。在下甘愿受死,又有何惧。” 青衣人轻笑一声,道:“不错,惊鸿照影侠名满天下,寒惊鸿的确是那样的人。只可惜……你不是寒惊鸿。” 华服人一怔之下,目光闪动,隔了片刻才苦笑道:“在下遇到不少奇怪的事,只是当着我的面说我不 是我倒是第一遭。不知阁下为何如此说呢?” 青衣人道:“你不承认啊。” 华服人偏开目光,道:“莫须有的事要在下承认什么?” 青衣人悠悠道:“你可知我是谁?” 华服人沉吟道:“青衫风流,魔音断魂,虽已数年不曾现身江湖,但在下相信阁下就是名动天下的魔箫虚夜梵。” 虚夜梵笑道:“果然见识不凡。那你可愿让在下为你奏上一曲?” 华服人神色微变,道:“魔音断魂,在下可不愿不明不白地断了魂。” 虚夜梵道:“如果你真问心无愧,那这首曲子可助你修为更上一层楼,只是你若是心口不一,那后果在下就不担保了。” 华服人不安地转动着目光,似想寻找退路,但又知逃不出魔箫的手掌。一咬牙,暗中已下了决定,嘴上却道:“也罢,若你所说是真,在下就听上这一曲。” 虚夜梵又是轻笑一声,举起箫,凑近唇边,十指一动,清越婉转的箫声已然响起。 华服人见虚夜梵专心吹箫,哪敢再听下去,忙一跃而起,左手洒出一把粉未,右手抛出两粒黑色的弹丸。同时头也不回地以右足点向左足,凌空一个跟斗,向来路循去。 虚夜梵身形一动,平平移向旁边一株较矮的柏树,径自坐下,冷眼望着方才所坐的地方在火药的威力下化碎片,却不去追那华服人,只是自顾自地靠着树杆继续吹着箫。悠闲自得地态度让人无法想像他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 ★ ★ ★ ★ ★ ★ ★ 在同一片树林的另一处,一位银衣人斜卧在一枝竹筷粗细的树枝上,随着风轻轻摇动。 一阵轻风拂动,银衣人身边轻飘飘地坠下了一位彩衣女子,那女子衣袂翩飞,似欲随风而去,神色间更是高雅无比,风姿绝世。令人望之顿生非是凡尘中人之感。可银衣人只懒散地扫了她一眼,连开口都不曾。 彩衣女子倒也不恼,只是手中把玩着彩带,软语娇哝道:“好久不见了,你还敢出现,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实在想把你细细切了,蒸煮炒炸,作上一桌好菜来吃呢。” 银衣人懒洋洋地笑道:“好极了,我正肚子饿得紧呢,你若有好吃的,莫要隐藏,快快端上来吧。” 彩衣女子一皱俏鼻,柔若无骨般地偎到银衣人身边,低眉敛目,娇滴滴地道:“不依哩~~~人家是个弱女子,你怎能这样欺负人家呢,人家不依哩。” 银衣人但笑不语,知道当彩衣女子想与人瞎扯时最好的方法是三缄其口,否则纠缠到天明都不见得能扯出一个头绪来。 见银衣人没反映,彩衣女子无趣地扁扁嘴,叹口气,坐正身子,遥视着远方喃喃道:“那孩子还真不愧身上所流的血统,即使一无所知,也还能凭本能奏出这首曲子。” 银衣人坐起身,笑道:“怎么,你在妒忌?” 彩衣女子也笑道:“可能吧。日子太长,太无聊了,不找些情绪来打发自己的话可是很难过下去的。” 银衣人沉吟道:“你觉得时候到了吗?” 彩衣女子轻抚鬓发,温柔地叹着气。“我看着他看了十七年,真舍不得说时候到了。”说到这,嫣然一笑,身形缓缓消失,清脆的声音飘散在风间,隐隐约约道:“你可别把他欺负得太厉害哟。” 银衣人耸耸肩,重新躺下身,似笑非笑地听着袅袅箫声,似是完全不知那是足以杀人的乐声,半晌,方闭上眼,喃喃自语道:“好一曲血色钧天,怎能辜负你的期待呢。” 第一回 倾盖如故 烟花三月,春色无限,若江湖人最好的去处是哪里,自当首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江南了。 此刻,杭州西子湖畔的望江楼上临窗处,正坐了一位青衣人,在独酌独饮。 但凡上了楼的人,都会对他投去奇怪的目光。只因那人身在酒楼中,却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个脸。虽不妨碍饮食,却让人觉得怪别扭的。不过看归看,也没人打算上去问原因。经验告诉他们,有怪异行径之人,必有其可特殊之处,这一类的人,少惹才是长命之道。 青衣人正是虚夜梵。他一边饮着酒,一边倾听酒楼上的人们认识论着冰心寒剑寒惊鸿的暴毙,以及与寒惊鸿齐名的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悲恸,心下不住地冷笑,同时又无趣地再倒一杯酒。 倒了一半,摇了摇酒瓶,已是空了。一扬手,虚夜梵正打算再叫一瓶酒来,还未开口,却见桌上多了一壶酒。微抬起头,透过特别编织的斗笠,只见一杏袍人正望着自己,俊秀的脸上尽是温文的笑意,见自己抬起头来,似当成了邀请,径自坐了下来。 暗自一皱眉,虚夜梵放下手,微笑道:“这位兄台,有何事见教呢?” 杏袍人亦微笑道:“对此湖山美景,却无人相伴,未免太无趣了,小兄见满楼客人,只有阁下神采非凡,故冒昧打扰,拟与君共谋一醉。” 虚夜梵笑道:“兄台太客气了,如此夸奖,在下愧不敢当。”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着这人。 只是第一眼便已觉得他容颜出色,细看之下,更是尔雅清朗,不落俗套,眉宇中有贵气而无骄气,言笑间锋芒内敛,让人一见便大生好感,不忍拒绝。梵虽从不与人深交,但此时也觉得若错过这样一个人物,却是遗憾了。不由含笑又开口道:“在下姓虚,草字夜梵,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杏袍人对虚夜梵这个天下侧目的名字毫无印象,为虚夜梵倒了杯酒后,含笑道:“小兄幼时相命先生曾说小兄命犯孤星,因此小兄无姓无名,只得一个孤字。虚兄弟唤我孤就可以了。” 轻哦一声,虚夜梵拿起杯子,浅呷一口,道:“孤这名字有趣得紧,又是耳生的紧,在下竟从未听人说过。” 孤笑道:“小兄又非江湖中人,虚兄弟若听过小兄的名字,那才是奇怪之事。” 虚夜梵已尝出酒内并无不妥,因此虽不太相信孤的话,但也没有直接说出来,只觉得萍水相逢,倒也没必要深究对方的来历。只是与他说说谈谈,漫无边际地闲扯着。 对着西湖美景,两人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方面。虽只是浅谈即止,虚夜梵却发现孤学识极为渊博,胸怀万象,不可度量。许多典故及见解都是自己前所未闻的,但言辞之间,极是有理,令他每每不得不大叹深得我心,因此心下大是敬佩。不知不觉竟谈到了月上中天。 望江楼上人迹渐稀,已快打烊了,孤意犹未尽道:“梵,不如上我那儿,咱们再秉烛夜谈吧。”两人谈得极为相熟,早抛开那些愚兄贤弟之类的称呼,而直接唤着对方的名字。 虚夜梵微一犹豫,正要点头答应,却突然顿住了身形,转头注目着楼梯口。随着他的目光,一位身着雪白素袍,眉目清雅秀美,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青年缓步出现。 这白衣青年虽长得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书生模样,但只要想到他能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虚夜梵周围五丈范围之内,便可知他的轻功绝对是一流的,若要排名,江湖前五名中一定有他的名字。 白衣青年缓缓地的转动目光,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淡淡道:“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魔箫了。” 虚夜梵笑咪咪道:“正是。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 浮云飘萍云照影点点头,道:“好说。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了。你该明白我的来意吧。” 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道:“啊,大概知道一点点吧。” 云照影神色不动,道:“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模一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于不敢承认吧。” 虚夜梵含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只是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 见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皱眉沉声道:“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我倒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 虚夜梵嘻嘻一笑,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不过,你若真想知道,那就……”趁着云照影注意力转移之际,虚夜梵一把抄起孤的手,自窗口跃出,同时笑道:“来追我吧,追到了我就告诉你噢……” “啊!该死……”云照影一个措手不及,竟无法阻得那二人片刻。望着虚夜梵疾若鬼魅的身形转瞬消失在夜色中,以及周围眼见就将完成的包围,想到功败垂成,他愤恨地咬着下唇,将满腔怒火发在周围的桌子上,但听得“哐啷”数声,望江楼上已是满地碎片,再无一张能坐的东西,但在一片狼藉中,却有一个黄皮信封显眼地杂在碎片中。 ————————————————————————————————————— “呼!”轻吁口气,虚夜梵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孤,问道:“你还好吧?” “托福托福,还死不了人就是。”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的人弯身干呕着,无力地说道。 有些歉疚地松开手,虚夜梵道:“把你也卷进这种江湖风波真是对不起了,不过刚才若不走的话,等外面的人包围形成之后,要走就更难了。” 直起身,孤道:“听那位白衣公子口不对心,明明想一刀杀了你,却还陪着你慢慢扯的样子,我就知道今趟好不了了。唉,果真紧张刺激兼而有之让人大开眼界了。” 虚夜梵双眸一亮,发觉孤果然大不简单。云照影事实上已把心事隐藏得很好,自己是靠多年来的经验和灵敏的直觉才发现的。而刚才握住孤的脉门时,已发觉他体内并无一丝内力,的确不是武林中人,那他看破云照影的原因不可能与自己的一样了,他的眼光可说是极为可怕。 孤完全站好后,浅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人是奈何不了你的,甚至可说你今日在望江楼独饮,就是在等他们。只是被我坏了好事。还有方才,若不是有我在,你也不用逃走了,这样说来,我真该向你说声抱歉了,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肯答应吗?” 虚夜梵听孤对自己的心意极为了解,大为开心。但听到他最后一句时,却提高了警戒。就他看来,像孤这么聪明的人,提出的请求一定不太容易。不然就不会这么绕圈子了。半沉吟着,他道:“说来听听。” 孤垂下长睫,笑道:“很简单的请求。我希望你能答应让我跟在你身边。”也不让梵开口,又道:“想我自幼读饱读圣贤之书,但向往的却是朱家郭解的侠客之辈,只是不曾习过武,所以快意江湖对我来说一直只是个梦想。此刻梦想似能成真,你该不至于让我失望吧。”见夜梵张口欲言,再道:“你放心,我父母已双亡,再无亲人,所以我早就变卖家产,四海为家,一向居无所定。所以要走就走,没什么麻烦的。” 虚夜梵再次开口,孤含笑亦再次打断了他,“我亦曾游历天下,自有几手保身之道,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而且就算我力有未贻,相信你也会保护我的。常言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与我虽是今日方相识,却可称得上知已。游走江湖,有个知已跟在身边,不正可解解闷。” 最后,孤总结道:“当然,如果是我自作多情,你并不把我当成知已,或是兼我累赘,又或是早已有了结伴游走江湖的情人的话,那我自然不会这么不识趣地要求强跟在你身边。” 虚夜梵透过斗笠瞪着孤。他原本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还没说就都被孤堵住了,一肚子话说不出,哽得他快翻白眼了。事到如今,反正想说的他都已有完美的答案,自己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还是省省力气算了。当下,话也懒得说,转身就走。 孤跟在后面笑嘻嘻地道:“那我就当你默认啦。” ——————————————————————————————————— 遥远的楼阁上,彩衣女子透过水镜,轻笑着望着这一幕。天地间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两个人的萍水相逢,却是一场天地变色的序幕呢……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离开了杭州,下一处自然是苏州了。 经过数日缠斗,到头来虚夜梵始终是未曾摆脱孤的软磨硬缠,挣扎数日,最后还是带着他一道同行。这日,两人自水路而来,下了船之后,便是十里长街了。但见街上吴语软侬,衣香熏人,入目所见,尽是水般秀丽的人儿,入耳所闻,亦是呖呖莺语,果不愧是某些人的天堂。 换了一身淡黄长衫,手遥描金纸扇的孤,风采翩翩,仪表非凡,便是在这人物锦秀的水乡,也毫不褪色,依然占尽了长街男女老幼的目光。而虚夜梵青衫斗笠,不见半点烟尘,虽处人群之中,却遗世而独立,清冷疏离之感,令他所经之处,人潮纷纷避开。没有人能说出到底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像他那样的人,没有人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这两人站在一起,真是又怪异,又夺目。但两人毫无所觉,只是信步闲走,随口谈笑着。突然孤眼睛一亮,漫声吟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江南,江南之美者,莫若苏杭,苏杭之丽者,莫若吾目前之子。梵,你说可是吗?” 听着这段杂七缠八的《登徒子好色赋》,虚夜梵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想要见是何等佳人。 果见长街的另一端,娉婷走来一女子,风鬟雾鬓,珠围翠绕,明眸顾盼间,婉转生姿,风情自现。冰绡雾绫般的雪白罗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不染纤尘。正适一阵轻风吹来,女子白衣颤动,更似是乘风下凡的仙子,端得是斯人夸绝代,精妙世无双。 但如此佳人,却看得虚夜梵头大了三倍也不止,眼见那白衣少女张口欲言,忙经验丰富地一把拉住正想向美人搭讪的孤向着旁边的小巷逃去。 “哎哎哎,等等啦——”眼见有可能会到手的美人就这样飞了,孤不甘地叫着。 “闭嘴,跟着我就安静点。”毫不客气一叱,虚夜梵心中不知闪过多少念头。 才跑几步,不出所料,就见一群慌乱的黑衣人正手忙脚乱地欲阻去路。梵脚步不停,右手闪电般击出,轻描淡写的翻飞数下,黑衣人全被打上墙壁。 连回顾也懒得回顾,梵再向前跑一段,又是一堆黑衣人冒出。这些人比前一批多了缓冲时间,已准备好了,一见二人,手中暗器便纷纷出笼,射向二人,那暗器之杂,数量之多,足以让人心惊。 夜梵收住脚步,极快地抽出竹箫,一招“碧浪千叠”,顿时在身前形成一片绿色竹影,将暗器排拒在外,同时左手放开孤,身形如风般地冲向黑衣人,随着竹箫一阵令人眼花的指东打西,黑衣人大半被点了麻穴,倒地不起,而没被点的在目眩之后也识相地跌在地上不敢相阻。 来不及喘口气,虚夜梵又拉着孤急忙前奔。这次却是一张大网自天而降,罩向两人。 无聊地叹口气,夜梵不知何时已掏出二粒火龙弹在手心,此时弹指射出,两相撞击,网还未接近二人就‘轰’地一声燃起大火。八个执网的黑衣人急忙放手。夜梵乘机抬手凌空一击,火网飞了出去,正坠向那八个黑衣人。黑衣人没想到会作法自受,不及反应,一阵慌乱下,顿化成鸟兽散。 小巷虽不太长,麻烦却多多。眼见巷口在望,孤大大松了口气。夜梵却叹口气,放开孤。 小巷尽头,一身褐衣,劲装打扮的中年人抱拳道:“虚公子,请留步。” 这褐衣人虽长相朴实,却目光明亮,一身气质静若沉渊,立在那里,就像一座难以撼动的山。夜梵头痛道:“柳浩,你家小姐胡闹,你不阻止她,怎也陪她胡闹起呢?” 柳浩轻叹口气,道:“虚公子,柳某也不得已的。庄主去黄山参加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疏忽了小姐,被小姐拿走了令牌。现在全庄就她最大了,我们都得听令行事。” 夜梵心念一转,负手而立,悄悄在背后捣鼓着,道:“也罢,怪不得你,你让路吧。” 柳浩动也不动,道:“小姐所为,虽令人头痛,但武圣令下,不得违逆。为了守护令牌的威望,我等也只有依令行事了。” 夜梵深知这些重名誉更重于生命的人,要让他们放弃自己的想法纯粹是浪费时间。听得柳大小姐的呼唤声越来越近,他忙一招手道:“既然如此,拜托你快动手吧。” 幸好柳浩虽脑袋顽固,但也不忍见夜梵被自家小姐缠上。当下也不多说,一招中规中律的“仙人指路”,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和歉意。 夜梵在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有这一招,不利用岂不可惜。”心中想着,手上也不慢,一招“紫气东来”迎上,表示自己收下了他的歉意。 两掌一击,发出巨大的声息。同时,夜梵的袖子也被掌风激荡,扬起一层粉未。柳浩并未在意,收手正要变招,却发觉真气流动有碍,不由呆了一呆,方瞪向夜梵,道:“你在何时下手?”话未落,已想出缘故,怒道:“在下敬你是个君子,怎么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应敌呢!” 夜梵拉起孤从柳浩头顶跃过,同时笑道:“这不正好嘛,反正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不想打,我也不想打,就这样解决吧。”说到这,一回头又道:“对了,虽然你可能知道,但我还是得交待一声。这个化功散啊,你不运劲,三个时辰自解,你若动了真气,那三个时辰就会变成三个月了,到时你可别说我没告诉你哦。” 说完,不理气得牙痒痒的柳浩,夜梵拉着孤,快乐逃难去了。 当两人完全罢脱追踪,再次恢复心情闲聊时,已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之时了。 坐在小酒店里,饮着不太名贵又掺了太多水的花雕,孤叹道:“我听说你好像也挺有名的,可是为什么我老是见你被人追杀呢?” 压了压斗笠,夜梵苦笑道:“不是好像,是的确,而且不是老是,是偶尔,只是近来流年不利,多了点而已。不过……不论被多少人追杀,只有这一位是我绝对不会去自动去招惹的。” 孤好奇道:“你干了什么事,让那位大美人想杀你呢?” “杀我?!”夜梵在半笠下翻个白眼,道:“如果她要杀我那倒好了,唉~~,惹上她真是我毕生大不幸之一。” 孤低眉饮了口酒,微笑道:“她不是想杀你,难道是想嫁你吗?”说着,似觉得有趣,自己先笑出声来。[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夜梵冷眼瞪着他,直到他笑声渐止,苦笑道:“该不会又被我说中了?” 夜梵嘲弄道:“铁口神算孤大师哪,你不去算命还真是浪费呢,”说到这,叹口气,无力又道:“那位大小姐姓柳,芳名依依,是天下第一庄的武圣庄的庄主爱女。又是天下第一美人,因此,她自誓非天下第一英雄不嫁。 算我倒霉,莫名其妙地救了她,又莫名其妙地不知符合了她哪一点幻想,结果莫名其妙地被她缠上了。以我的夫人自居,把我的日常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对她说理根本就是白费劲,刁难她她却越挫越勇,变本加历,搞得我只好逃走,避不见面,而她居然乱发武圣令找我。 这武圣令岂是可以轻发的,当下搞得江湖大乱,令我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不过总算惊动了她父亲,向天下解释,我才没有被乱棍打死。不过没了武圣令,她照样利用父亲的威望,发下一堆江湖令,结果她要嫁我的事传出去,不论是追她不上的狂蜂浪蝶还是想得到天下第一英雄这个称号的人,全都找上我了,我哪来三头六臂去应付。这下连庄主也没办法搞定,逼得我只好暂时退隐江湖。你说我见到她能不头大吗。” 孤一脸似笑非笑,对夜梵这一段悲惨命运很难表示同情。只是问道:“其实这样一个大美人,又这么痴心,是你的福气,你又为何不接受呢?”说着,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夜梵并没有注意到。他正用手压着斗笠,迟疑道:“若能接受那倒好……这其中……自是大有缘故的……” 见虚夜梵吞吞吐吐地,孤斛了杯酒,含笑转移话题。“原来你那青衫风流是由此而来呀,我本只当是说你气质清冷高雅,丰神非凡才得来的。” 夜梵对孤的不再追问甚为感激,举杯饮了一口,只觉得这杯水加太多的花雕现在尝来味道也不错,嘴上却佯怒道:“闭嘴,这四个字简直是我此生最大的败笔,再提起我便翻脸了。” 孤不以为意,耸耸肩道:“反正你已在翻脸了。不过,我这算不算抓住你一个把柄呢?” 夜梵笑骂道:“你真是见逢就钻的吸血鬼,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你即称为魔箫,必精通音律,为我奏上一曲可好?” ————————————————————————————————————— 是夜,苏州城里很多人都睡不着,全被那一曲不合常规,却异常动人的箫声夺去了魂魄。 箫声初起时,若隐若现,偏能勾动人内心最细的一根弦,引起共鸣,侧耳细听时,才发现只不过是简单的音符,却又那么的适当地出现在应出现的地方,简直是增减不得,使得原本平凡的调子,听来也是有如天籁。 时而是温存细语,春闺情浓,时而是易水西风,离情万千,时而是婉转叮咛,慈母盼子,时而是慷慨激昂,金戈铁马,箫声百转千回,一曲数变,或江南秀丽或大漠豪迈或金陵繁华或草原辽阔……时情时景,历历在目…… 高昂低迥处,许多曾以为已遗忘的事,逐一浮现,这才发现事实上竟一直深藏在心底;不曾刻意去记挂,不曾刻意去追念,却缠绵在骨骼里,血液中,无法割断。 箫声渐止时,苏州城内不知有多少被勾出心事的人陷入无眠中。 第二回 红袖添香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之福。这话用在此刻的虚夜梵身上还真适合不过了。 不知是春寒料峭,还是孤衰运过人,反正在平安无事地离开苏州后,虚夜梵居然奇迹般地染上了风寒。而且很不幸的,不知是否由于习武而一向无病无痛,因而积累下几年的份量,此时一并爆发,将我们一向风流潇洒的虚大侠折腾地四肢无力,头重脚轻,日日只觉得金星闪闪,天花乱坠,要捞一把却半点也无。 孤有心让他住下将病养好了再走。不过只要想到那只八爪美女还在苏州找他,他就立刻神勇无比地振马狂飚,不敢稍停。用他的说法是被柳依依缠上了也不会如何,只是衣会破了点,皮会薄了点,命会短了点,人会惨了点。这一点一点加起来,还是咳嗽可爱一点,喉痛有趣一点,鼻塞幸福一点,头疼快乐一点。综上数点,得出的结论就是逃命为先。当然,若孤想要的话,不管是哪一点,他都愿意免费奉送。 对这样一个固执过头的家伙,孤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不但天天得当个老妈子,抓着他吃药,还得时刻盯着他,好几次把差点摔下马的家伙揪住。到最后,只好让那两匹千里名驹沦落到拉车的命运,雇了辆车子自己赶,免得自己一个疏神,而让鼎鼎大名的魔箫居然骑马摔死,而成为流转千秋……不,一定是遗臭万年的笑话了。 这日时已近午,孤正好声好气地哄着两位马大爷,请它们不要再大道不走,专闯小路,也请别再一前一后,或是一左一右,差点将车解体。当然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再平常都不肯快走,一到市集就狂飚不止,老是错过宿头,让他这个主人现在饿得快挂了。 不过,不论孤是慈眉善眼或是横眉竖眼,那两匹马一律是扭头相向。以老牛拉车的速度在树林里慢吞吞地走着,一副你要本大爷拉车,不付出代价怎成的样子,让孤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恨不得抱头痛哭,只想着这马可以嚼草充饥,自己难道还能有样学样? 好不容易,总算晃出了树林,迎面正是官道,而不远处正开着一家小店。当见到那酒旗飘飘地在风中招摇时,孤第一次觉得那破布实在是可爱的要命了,世上再无一样能比得过了。大喜又大愁之下,大声喝道:“青焰,风后,只要你们在那小店停下,我就请你们吃加了酒的小麦。” “唏津津——”两匹马扬蹄长啸了一声,果然抵不住美酒的诱惑,轻快地扬着尾巴停在小店前。孤在心中暗悔道:“早知道你们这么好收买,就不浪费时间陪你们耗了。”想着,掀起车帘,道:“梵,下车用午膳吧。” 一阵衣物索动声,虚夜梵戴着斗笠,病怏怏地下了车。喉咙的肿痛,令他一点话也不想说,抬起头,正欲进店,却怎也站不稳,颠了数下,摇摇欲坠。 孤一直在旁等着虚夜梵开口提出帮忙。但梵的个性偏是骄傲地就算是性命快没了亦是不肯向人求助的。因此,他只是扶着车体站着尽力让自己的气血平静下来,却不肯对孤说一句‘扶我一下’。 对他的倔强看不过去了,孤不容分说的伸出手扶住他。道:“凡事也适而可止吧,需要帮忙时就说一声好了,没必要硬撑。难道我还不能让你依靠吗?” 梵摇摇头,不习惯地挣扎了下,却觉得头更昏了,想想孤的话,便不再挣扎。但他对这种处于劣势的状态却大为不悦,干脆坏心地整个人的力道都倚向了孤,任孤半扶半拉着拖向小店。 孤对梵偶现的孩子气报以苦笑。好不容易进了店,却马上后悔地想转身退出。 此刻已是未时了,可店内还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士商工农俱全,但那神情气度可是瞒不了人的,全是习过武之人。双眸开合,精芒四射,他们虽然不曾转过头来看二人,但孤却觉得自己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的锁住了,连一处细微之处都不曾放过。他们此时不动手只是在等着最好的时机。 欲退已是万万不能了,只要稍落出个破绽,就会让危机提前爆发。孤暗中拧了虚夜梵一把,脸上苦笑道:“梵,别闹了,快站好吧。这么大的人还要撒娇。给人见了岂不见笑。” 虚夜梵原本神志昏昏沉沉地,被这一拧拧痛了,才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发现了店内气氛异常。不用想他就明白事态的严重,轻笑一声,嘻闹似的捶了下孤,趁机借力站好,然后轻快地直起腰,也不说话,当先走向店中心唯一的一张空桌。 每走一步,那四肢百骸皆痛疼欲裂,这痛苦的感觉已许久不曾领受过了,一时间竟有点习惯不了。但多年来江湖经历的磨难总算能让梵不动声色地快步行走,步伐间依然有若行云流水,不曾让人看破他此刻体力不支。幸好他一直带着斗笠,遮去了难看至极的脸色,否则就算装得再像也是没用的。 孤向那又干又瘦,老眼昏花的帐房先生点了几道菜,又提了壶酒,拿了两个杯子,这才坐到夜梵身畔。愉快地聊起天来。他说得又快又多,连比带划,又极为精彩,一连串下来,在场众人都没发现夜梵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孤说着说着,又为夜梵斛了杯酒。由于靠得近,夜梵见到孤倒酒时自指缝间抖下一层淡淡的粉未。抬起头,但见孤含着笑意,说个不停,却用柔和的眼神催促着自己饮下。 梵过去一直生活在你虞我诈的环境里,第一条戒律便是对不清楚的东西绝对不碰。他也是靠此几次死里逃生,这戒律已深铭在心。但此刻在孤柔和的眼神下,竟有几分无法抗拒,奉起酒杯,迟疑片刻,他还是仰头饮下。 孤高兴地举起酒壶,欲再为夜梵斛一杯,但一不小心,倒得过满,竟有部分溅到夜梵身上,孤连声道:“抱歉抱歉,我倒过头……”说着,忙自怀内掏出汗巾来为夜梵拭衣。大概掏得太过匆忙,一样红色的东西自他怀内掉到地上。 在场诸人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们。但孤这一番行为极为自然,毫无可疑之处,因此诸人都不曾在意,也不曾提高警戒。 红色的弹丸落到地上的这霎间,大量的烟雾自裂开处弥漫出来,多得让人怀疑这么多烟雾到底是多少颗烟幕弹齐发才有可能达成的。不过呼吸间,整个小店内都是烟雾了。措手不及的众人纷纷闭气,并想趁中毒未深时制住孤取得毒药。但孤那层烟雾效力极强,诸人虽及时闭气,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要或多或少地吸了一点,就会感到自身真力在急速流失中。竟连站也站不住,更不用谈向孤逼出解药。 孤再补了一堆迷药后,拉着夜梵急忙逃出小店。边逃边说:“放心,海棠眠最大的特点就是药效强,只要沾上皮肤便能衬入,使身体麻木,无法动弹,缺点却是敌人若有了防备就没作用了。方才我尽量使一切看来自然,店内的人应都没有防备,现在该动弹不得了吧。最担心的是店外还有没有敌人……” 正说着,就见前方又有一批人向小店奔来。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要让人相信这些人的目标与二人无关都不行。长叹口气,孤对夜梵苦笑道:“真是不幸,我好像真的可以去算命了。你先用空城计堵他们片刻,我做些布置再说。” 勉强一笑,夜梵点点头,沙哑道:“好,你先用布把耳朵塞起吧。我现在虽无法伤人,但这箫声终是对身体有损的。”见孤依言塞好耳朵,方自一笑,提起竹箫。 一阵清音,宛若发自九天般,极为突兀,却又是那么自然地流入那些向着二人奔来的诸人的耳内。丝丝缕缕都缠向心间,自骨血间引起共振。方自几个简单的音符,却令他们修为甚深的心灵发生激荡,全身真力竟有几分无法自制。大惊之下,想起魔箫之名,个个都不安地定住身形,提起真力与箫声对抗。 孤却在不远处弯腰堆着石头树枝之类,手脚极快,顷刻间便洋洋洒洒地插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地占据了整个官道。看来似是在布阵。 夜梵吹了约有一刻时间,喉咙干涩痛苦之至,几乎再提不起气息,因此也就吹不出完整的音调,破破碎碎,断断续续的箫声,威力大失。那群人似也发现了魔箫的威力不若传说中惊人,已有几人提起内力缓步接近夜梵。 孤见着了,忙叫道:“梵,快用我告诉你的步法进入这个九转困仙阵。只要进了这个阵,就没人能伤你了。”言下之意,竟隐隐透露出夜梵此刻无法胜过这些人。 夜梵一怔,心想你何时告诉过我。但他终是百灵千巧之人,心思灵动非比寻常。只在数念间便明白孤的想法。当下拼尽真力向后一跃,正落到石堆外,故意作态地在石块上乱转数步才回到孤身畔。 那群人追至石堆之外,却停下了脚步。不管孤所说是真是假,眼见胜利在手,还是小心点好。当前一位锦衣华服的六旬老人冷笑道:“你以为你这种乱七八糟的什么阵就能让你们脱身。你们未免想得太简单了。虚夜梵,你若不想贻笑后人就干脆点束手就缚吧。” “耶,老丈,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孤摇头晃脑,笑嘻嘻地说着,一副酸秀才的样子。“虽然我也觉得实在很乱,但这的确是传自上古兵书,是黄帝受命于天时得到的古阵法之一,有仙法护持,只要布下,就是石子树枝也能伤人。你若不信,尽管试试。” 锦衣老人微一迟疑,复冷笑道:“看你这副样子,能布什么鬼画符。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夫也不上当。像这种小玩意儿,老夫只消用脚一扫,不就没了。” 孤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长叹道:“唉唉唉,你难道不知,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枉费你这么一大把年纪,见识还不如我这个酸秀才。实是可笑可笑。人生至此,生不如死。” 锦衣老人听得怒上心头,愤愤道:“我破坏给你看。”说是说着,但还是提起真气护体,才小心地用脚一踢,踢开一块石头。 孤脸色微现不安。锦衣老人见了更喜,狠狠道:“小子,你要在我面前摆空城计还早了一百年呢。嘿,等我过去,看我怎么把你那条不知死活的舌头揪下来。”说着,顺脚又踢了一块。 众人见锦衣老人没事,都只当孤是在摆空城计。眼见着虚夜梵摇摇晃晃地站在孤身边,似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纷纷想到若能趁此机会杀了虚夜梵,自己的名气不知会大上多少倍。这种良机,若不去把握的是白痴才对。想到这,人人都热血上升,道德谦耻被抛到九宵云外去了,争先恐后地踢乱石阵冲向孤与梵,想当第一个杀了梵的人,甚至有人暗起内讧。锦衣老人虽见之不悦,但也不说什么。 眼见众人杀到,孤连声道:“糟了糟了。尽信书不如无书,古人诚不欺我。”脸上神情却毫无变化。 众人见他们死到临头,却脸不改色,又想到魔箫的名声,不由有些迟疑,一位跑得最急的青衣仁兄冷笑道:“你知道糟了就好,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嘴上说着,手也顿了下来。他虽一身青衣,但与虚夜梵的清雅秀逸比起来,十足像个落魄潦倒的穷酸。但他自身却毫无所觉。 孤笑道:“我说的糟了是指你们呢。那本古书太古老了,转字模模糊糊,我本以为是转,如今看来却是毒字了,不是九转困仙阵,而是九毒困仙阵。” “毒!!!”众人皆大惊,暗自一运气,立时如骨牌效应般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起,只记得倒地前隐约传来孤的声音,“这九毒嘛,顾名思意就是用毒了,反正小生身上毒药迷药什么的好像也不少,就在各个石块树枝上擦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啊,只不过药性烈了点,只要有一些沾上身,就足以睡上一天,所以诸位好好睡个觉吧,不打扰了。”说到这,似嫌气不死人似的,又加了一句让好几人吐血的话:“对了,用这些石头布的阵的确没什么用,一踢就散,所以我根本没布阵。因为……我的确不会布阵,是你们自己太多事用脚去踢,可不关我的事啦。” —————————————————————————————————— 虚夜梵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孤的迷药的确药效强烈。虽马上吃下解药,但依然浑身无力 。孤见状,一把抱起他,走向马匹。夜梵既无力反对,亦不想反对,便软软地窝在他怀中,感受着温暖的心跳声。 这些都是他之前从未经历过的,听着那一响一响的心跳,回想着相识来的一切,他忽觉得自己坚固的心防有丝松动。虽不是很强烈,但却是丝丝缕缕,无法断绝的,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崩塌的。 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吗?要相信他吗?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吗?能相信他吗? 迟疑,复又下定决心,他开口道:“孤,你可愿意知道我为何时刻戴着斗笠吗?” ————————————————————————————————————— 水镜中,青色人影的光芒由薄冰般的透明转为晶莹,缤纷的色彩正渐渐绽放。水镜外,雪白纤长的素手轻轻一触,点乱了镜中的人影。彩衣女子笑靥如花,望着层层荡开的涟漪,自语道:“时候,果然快了……”正凝思着,突抬起头。 窗外,一道凡人见不到的蓝色灵光自天而降,另一道红色的光芒亦随之而降。那降落的地点,正是孤与虚夜梵的目的地——金陵。 有趣的笑容勾上彩衣女子的绝艳容色。益发娇媚。轻咬着拇指,她伸出手在水镜中画个圈,点了个符印, “越来越乱了,太好了。” ————————————————————————————————————— “孤,你可愿意知道我为何戴着斗笠吗?” 是试探,亦是背水一战。 既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那就在一切都还没发生前切断吧。不愿去相信人,不想被人伤害,不要抱有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丝,一点点,也是会带来伤害的。 若是终究会被拒绝,那他宁可事先拒绝对方。 带着决绝,修长白皙的手伸向斗笠,却因叹息而中断。 “我的确是很想知道。”孤吐字清晰,一字一字慢慢道:“但是你要想清楚,你若硬要现在说的话,我们将不可能成为朋友了。因为 ……你将会永远都不信任我。” 夜梵的手顿住了,停在斗笠边缘,却无法选择继续或放弃。 孤所说的他都明白,这些也正是他心内所想的,可……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为何还要犹豫?为何想要犹豫? 凭这一点,就已不是自己一向的作风了。 他已影响到自己到这种地步了…… 纵使如此,还是无法忍由他口里说出的这些。 将夜梵放到马车上,按下他的手。孤和声道:“你要作何决定我不会干涉,但要先养好身子。你有得是时间慢慢想。就别急于一时吧。” 安静地,甚至可说是垂头丧气或是自我嫌恶的,夜梵垂头靠在垫子上,不再开口。 听从孤的话,梵找了个店,住下养息数日。直至病愈之后再上路。 虚夜梵才气之高,世无其匹,原本是极为傲气之人,这一点只要对他稍有了解就能感受到。但在养病的数日里,他却表现得像另一个人般,乖巧异常,终日只腻着孤。或许是在病中感情特别脆弱,他常爱握着孤温暖的手,不肯放开。令孤不禁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变成他的父亲似的。 病愈之后,梵自然不再缠着孤,两人关系看似恢复正常。但不久孤就发现自己错了,其实并不正常。例如: 村庄中 “梵,刚才那针娘手艺极巧,补起衣服来又快又好,果然是敢将十指夸针巧……” “这个我也会,我来帮你补衣服吧。” 于是孤好好的一件衣衫便硬是被夜梵剪开了七八个洞,再一一补好。 山林中 “大婶真是好人,不但收留我们,还为我们作了这么丰盛的饭菜……” “我也会煮,你来尝尝吧。”于是在好人大婶目瞪口呆之下,夜梵神勇无比地猎了熊,虎,蛇等物,为孤作了一顿丰富多采的山珍大餐。孤却苦着脸,拼命想逃开大婶看怪物的目光。 草丛中 “梵,你瞧那兔子……”很可爱尚未说出口。 “嗒!”地一声,梵以银子当暗器打昏了兔子,道:“当晚餐吧。” …… …… 种种例子,多不胜数,孤终于明白,由于夜梵是孤儿,从未体验过亲情,而自己对他的处处照顾,让他把对亲人的孺慕之情寄托到自己身上。自幼被压抑的情绪一旦得到释放,他虽聪明亦无法自处,故常在无意识中想尽力讨好自己,就好像那些想得到长辈褒奖的小孩子一样。只不过这个小孩手段拙劣了点,过火了点,令人头大了点,想哭了点而已。 这日,两人终于来到了六朝古都的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聚,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因嫌人群嘈杂,两人沿着御沟而行。 由于衣服几乎都成了补丁装了,孤到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添置衣物。此刻他穿的是刚买的宝蓝色湘绣长衫。精致却又淡雅,华丽而又简洁,穿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更是丰神如玉,俊秀无端。任何人见到他都会想起“淳淳君子,温良如玉”八字。 虚夜梵来金陵原是另有目地的,但见孤游兴大发,亦不忍扫兴,只有陪着他。两人避开人群,尽寻无人处行走。但见路竟越走越清幽,虽在闹市之中,却似远离了红尘。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檐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孤不由高声吟诵着。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正念着,却听远远亦传来一阵歌声 “水晶宫里桂花开,神仙探几回。红芳金蕊绣重台,低倾玛瑙杯。 玉兔银蟾争守护,嫦娥姹女戏相偎。遥听钧天九奏,玉皇亲看来……” 孤叹道:“妙景,妙词,妙曲。” 待得歌声近了,才见是一艘即使是苏杭等地亦难见到的沙棠舟,玉几锦座,花枝繁复,布置得极为华丽。一位红衣女子撑着竹杆,就那样风姿无限地慢慢划来。那女子容貌就与她身上的衣裳一般如火的艳丽绝伦,见了陌生人亦不羞涩,只是笑得更加娇媚。孤忙加上一句:“人亦妙极了。” 虚夜梵在旁听得暗气不已,心道:“难道我吹的箫会及不上她,都未见你赞过,果是色鬼一个……”想到气处,偷偷踢了孤一脚。 红衣女子停下舟,双腕交错俯身一裣衽道:“多谢公子的赞美,妾身愧不敢当。公子若不见弃,就请上舟吧。”她的一举一动皆高雅端庄,极为赏心悦目,挑不出半丝斑瑕。但说话间却是眼波横转,媚态蚀骨,充满了暗示,这种混合了圣洁与妖冶的神态,最教人色魂相授。 孤不动声色地用右脚揉了揉被踢的左脚,含笑道:“小生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该不会是寻错人了吧。”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道:“公子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会怕我们女人家而不敢随妾身而去吗?其实妾身家极为好客,但凡能寻到此处的,都是妾身家的座上贵宾。所以公子不必犹豫,请上船吧,莫要像个大姑娘般扭扭尼尼的了。” 孤被说得不好意思,正待想法拒绝,却听虚夜梵道:“听说天上有个神仙府,人间也有个神仙府。若姑娘名籍紫微中,那在下自是怕了姑娘的。” 红衣女子笑容一滞,复又娇笑道:“公子在说什么呀,妾身怎么听不懂呢。” 孤见了红衣女子的神情,便知虚夜梵说中了,不由奇道:“什么是神仙府呢。” 虚夜梵转向红衣女子,瞧也不瞧孤,淡淡道:“神仙府就是江湖上的一个神秘组织,常在江湖上找一些年少多金又涉世未深的人进府。一般人只知内有酒色财气四部,能满足人类的一切欲望,却不知在满足欲望的同时,亦是他们的死期。而他们死后所遗下的事物,自然都是神仙府的了。” 红衣女子的脸色随着虚夜梵的话而渐渐地变了,但当梵说完后,她又恢复正常,媚笑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道的真多呵。这可不是件好事。唉,现在像两位公子这样的人才已经越来越少了,情非得已,妾身也是很心疼呢。” 虚夜梵冷笑道:“在下听说色部中有七色云霓,想来姑娘应是红衣脱尽芳心苦的芳心姑娘了。” 红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一舞红袖,翩若惊鸿般掠向二人,同时柔声道:“错,是红袖添香暗销魂。” 挑灯夜读,红袖添香,原本是极度为风流的佳事,的确能使人暗销魂,但对虚夜梵来说,这位红衣女子所添的香,却是极为致命的销魂香。而这女子也不是七色云霓的芳心,而是神仙府两位首领之一,被誉为江湖第一的女杀手——红袖。 苦笑一声,怎么也想不到红袖会亲自操舟。对于这一点误算,后悔已是无益了。拉住孤,以浮光掠影的速度后退数丈避开红袖的销魂一击后,虚夜梵快速举起竹箫凑向唇边,第一次在初出手便吹出最强的杀音。 红袖一击不中,再次掠向二人,却在半路上受了杀音一击,聚起的真力顿时散开,无法再追击二人。她还想要勉力前进,但脚下却虚软无比,一步也跨不出。不过片刻,在全身真力激荡下脸色竟变得突白突红。 眼睁睁地看着虚夜梵与孤就近在咫尺,却无法再进一步,红袖憾恨地停住身,运尽全身真力,与虚夜梵的魔箫对抗。此刻她已知这青衣人是谁,但却已为时已晚。 虚夜梵的音杀与江湖上一般的音杀不同。不是以强烈的真气透过音律去杀人,只要对方真力够,便可以抵抗。他的音杀如流水般绵绵不绝,切之不断,并不特别的高音,亦无特别的低音,但每一个音符都是杀人的音符,都在控制着对方的身体,由内至外,将对方慢慢地引向死亡。这种眼睁睁却又无法拒绝的恐怖,正是江湖人唤其为魔箫,对他敬而远之的原因。 红袖终于站不住,跌了下去。跌下的同时,她亦大叫着:“等等,我有话说。” 虚夜梵停下吹奏,含笑道:“你想交待什么遗言呢?” 终于能喘口气了,红袖这才发现自自己已汗湿重衣了。拭了拭汗,理了理鬓角,她道:“你们已中了我的销魂香,若杀了我,三天之后你们也会死的。” 虚夜梵一怔,暗中试了试真气,嘴上却淡然道:“何由见得呢?我们方才已避开了你的药粉。” 红袖不直接回答,笑道:“沙棠舟上的花很香,香得很特别,你不觉得吗?” 虚夜梵已觉出体内的确有毒素潜伏,暗中皱眉不止,但亦微笑道:“不过那是没毒的。” 孤轻叹一声,道:“她的花没毒,她的药粉也没毒,但两样混合在一起却是剧毒了。当药粉在空气中传播开时,原本没毒的花香就变了质,所以她的药粉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们,只要洒开,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不错。”红袖娇笑道:“这便是我的销魂香,跟你的魔箫一样,从没有人避得过。而且只是个开端。三日之后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寸一寸变色,腐烂,直至见到骨头为止,但你的身体却会变得有若金属之物般,没有了感觉,即不会有痛苦,却也不能自我了断。那种恐怖我想与你的魔箫相比并不褪色多少。而若没有我的解药……” “我明白了。”虚夜梵冰凝一笑,道:“我会先杀了你,再自尽。现在药效还未发生,我总能自我了断吧。” 红袖一噎,想好的话都说不出口。她原本想另提出条件的,才故意形容中毒后的惨状,借此要挟虚夜梵。但虚夜梵决绝的态度让她明白他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愿受人要挟。她原是极为聪明之人,即知无望就不再多言,转口道:“所以我给你解药,而你也得答应我不用魔箫。我们各凭本领,较量上一场如何?” 虚夜梵颌首道:“很少见你这么干脆的人,也罢,我答应你,不论胜负,你们的事我都不会说出去。” 这并非红袖所想的条件。但这件事对她也极有利。笑靥如花般,她道:“君子一言。” 虚夜梵亦道:“驷马难追。” 于是虚夜梵与孤服下解药后,夜梵盘膝坐下以真力催化药效。而红袖亦趁机打坐调息,弥补之前亏损的真力。半个时辰后,虚夜梵先站起身,红袖随之起身。 虚夜梵一拱手,道:“请。” 红袖取下臂上束衣金钏,运劲一抽,一柄薄如纸,明如冰的细长软剑便现在手上。她也一回礼,道:“有趱了。” 孤剑平举,摇指着虚夜梵,双方虽已准备好了,但都不马上动手,只是在观察着对手。等待着对方的破绽。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少有的强敌,只要一个不慎,便会败落。但双方却不得不打上这一场。就红袖方面而言,她若不战而退,便会折损她的威望,在教中的处境将变得困难。而对虚夜梵来说就简单多了,莫名其妙被下了毒,又连累了孤,令心高气傲的他实在难以忍受,若不报回仇,难以平息他的怒火。简而言之,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就是了。 孤照虚夜梵所说,远远坐着,含笑望着这一幕,甚至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突然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一道红色的灵光突然耀眼地一闪而没,几乎就在上方。 第三回 惊鸿照影 青天朗日的,却突然光线黯淡起了。一片又一片的云层密密堆在金陵城的上方,转眼间天色便由睛空万里变得沉郁不已,而云层间时不时现出闪电,却又无雷声,更是显出一片奇异的低诡气压,令人忍不住想怀疑到底会不会有大事发生。 沙棠舟前的双人毫无所觉,正以动静两极之式在相互对峙着。红袖的银剑在极小的范围内轻颤着,剑气却笼罩着虚夜梵周身各处,只要他一个焦燥,耐不住,细长的剑便会如蛇般袭击过来。而虚夜梵虽静止不动,却以全身真气作着反应,红袖剑气所指之处,他的真气亦流转其处,以肌肉的轻颤化开那股剑气,红袖剑气增强,他便易刚为柔,以柔劲卸开,同时亦寻觅着红袖的破绽。但双方都是高手,又都极为小心,竟形成了恶性循环,只要有一方稍有示弱,纵使另一方并无意伤人,但在气机的牵制下,却不得不发,此消彼涨,示弱的一方将受到极重的伤害。 不过两人虽早明白了这一点,亦无良方,只有不断增加自己的真气,努力压倒对方。他们都少有与自己同一等级的对手交手的经验,因此一开始便用错了方法,到如今,除非双方同时收手,又或是有比双方身手都更高的高手出现阻止,否则定是两败俱伤之局。但双方彼此并不信任,因此同时收手一法不可行。而天下间想要找出如这二人般的高手已是极难,想要找出同时胜过二人的,更是不可能。 眼见僵局已成,双方别无选择,只有等着力竭之时,正在此时,无端端的,一道惊人的电光自两人顶上闪起,伴随着的却是一阵雷霆之威。巨大的劈雳之声令双方同时内心一震,原本固若金汤的心防都出现了漏洞。 娇叱一声,红袖剑光由一点化为千点,亦只不过是在眨眼间,笼罩了虚夜梵胸前璇玑、神藏、期门、神封、紫宫五穴,正形成三角状,繁星般的剑芒似虚还实,变幻莫测,任何一击都是虚招,但也都可以化为实招,后继绵延若流水,想要封住这一招,大是不易。 虚夜梵对此招精妙之处视若无睹,竹影破空一划,似是毫无用处,却似断流之刀,正好封住了红袖这一招的所有变化,切向了她的皓腕。令红袖不得不立时变招。但红袖也非易与之辈,不待招式变老,便收起了漫天星影,化作一尾银蛇缠向虚夜梵的手臂。 这一手比虚夜梵想像中还快,虚夜梵五指一转,竹箫便头尾转了个方向,尾端粘在掌心,箫首延臂而上,迎向银剑。“叮叮咚咚”数响中,剑身与箫身已不知相互了多少下。 双方走的是轻灵之路,都是以快打快,往往一招未完一招又起,手法之快有若两尊千手观音。若让不识武的人来看会眼花缭乱,说是好看极了,但若让识武的人来看,多半是会目瞪口呆,无法置信世上竟有这般疾速的招式。只不过半个时辰,双方竟已交手千招以上了,却依然看不出胜负走向。 清喝声中,红色影子跃起三丈高,手中的银剑突地爆出耀眼的光芒,有若千月共坠,又似是万花齐放,一层又一层的光圈剑芒笼罩了虚夜梵的周身,目之所至,无一处曾漏过,尽是剑芒绕身。好看是好看极了,险也是险极了。 虚夜梵手中竹箫变化尽起,以毫不逊与红袖的速度,点向了层层光圈的中心点,顿时一连串劈雳叭啦的声音响起,似是有很多声,又似只有一声。但震耳欲聋的感觉,比之天上的雷电亦不遑多让。 “咚——”最后一声剧烈撞击声过后,两道人影分开。虚夜梵的青衫衣袖扯了好几个裂口,几成破烂,而红袖的云鬓亦散乱无比,花容惨淡,手掌间虎口处还震出血来。 轻轻一笑,理着云鬓,红袖道:“魔箫身手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妾身领教了。今日故且算为平局,妾身想起另有要事需离去,虚相公该不会强留吧。” 虚夜梵手持竹箫,压了压有点松的斗笠,似带着不悦道:“姑娘即是如此认为,在下自无意见。要去要留,孰听尊便。请吧,不远送。” —————————————————————————————————— 望着虚夜梵阴阴沉沉的身影,孤摇了摇头,道:“你不高兴什么呢?” 虚夜梵平静的声音似毫无变化,淡淡道:“我竟会打不赢一个女子,虽是未尽全力,但她也未尽全力,你说我怎能高兴地起。” 孤没想到虚夜梵这么重视胜负,正奇怪间,他又道:“我衣服补得比她好,饭也煮得比她好,吹的箫也比她好,若唱起歌来也一定比她好,可是为什么武艺却没有比她好呢?” 孤头皮发麻,差点昏倒。显然那一堆‘她’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一路上令自己倒够霉的人。因为自己对红袖的关注,虚夜梵又在争宠了。而且他的独占欲越来越强了,要求自己眼内的他是第一重要的。不高兴自己眼内有别的事物,有的话就一定要胜过,才可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样下去自己可就惨了,若正好遇上他不拿手的,不会干的,却拿自己来当试验,那就完蛋定了。 正在想该说什么来移开话题,虚夜梵却猛地转过身,僵硬道:“孤,没关系,虽然我没赢她,但是我一定会尽全力地保护你的,所以你可不要离开我。” 停住身,浅笑着,孤柔声道:“当初是我赖上你的,我自要对你负责,不会轻易离开你的。你放心吧。” 似松了口气,虚夜梵继续前行, 同时奇道:“天色怎么会变得这么诡异。” 望着三不五时亮个闪电,爆个雷鸣,却不见半点雨意的低沉天气,孤耸耸肩道:“也许有什么仙子私自下凡,老天爷又在生气了。” 板着脸,虚夜梵语气平平道:“真是个好答案,这个仙子说不是私自下凡就是看上了你,为了找你了结尘缘。所以你小心别被老天爷迁怒,一道雷劈死了。” 伸手扯了扯虚夜梵的长发,孤假笑道:“谢谢你的好心,我一定不会忘记拉你作伴的。”同时又奇怪道:“你头发这么长,又不好结成髻,为何不剪短呢?” 搅过及膝的长发,虚夜梵迟疑片刻,垂头道:“我的头发很奇怪,好像另有生命一样,会一直保持在一个长度,若剪掉了,第二天又会长到同样的长度。试过好几次都是一样,就不管了。” 这事是他心中的秘密之一,至今没人知道,他已决定相信孤了,因此便将此事告诉他。但他却不敢看着孤,怕会见到他那变得惊疑不定的目光。 半响没动静,虚夜梵认命地抬起头,望向孤温柔却带着责备的目光,道:“对不起,我不该又怀疑你,试探你。” 高兴地笑着,与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不同,是能扣动梵的心弦的笑容。握起梵的左手,孤道:“你能相信我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虚夜梵内心一动,只觉得又高兴又不安,原本很平常的事,此刻即也觉得不对劲,不管是孤的笑还是孤的举止,都扰乱了他的心绪。这种奇怪的感觉,竟是生平从未领受过的。慌乱之下,急忙快步走前,不再回头。但左手亦紧紧反握住孤的手,不曾放开。 无言行了片刻,虚夜梵觉得心跳得不再是那么快,这才缓下脚步,抬起头,正欲开口,却见前方奔来了一道人影。很奇怪地,他竟在那人影上见到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 有些犹豫地,虚夜梵停下脚步,想问问孤有无看到。但那人影奔得极快,才不过转眼间,已快到他身前了。可看得出是一位身形矮小,浑身泥巴的少年。 少年也咦了一声,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目现惊喜之色,回头看了看后方,又看了看上方,一把跳到虚夜梵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你收留我好不好,快点答应啦。不然我就惨了。”随着他的话落,一阵大雷作证似的在三人头上响起。 虚夜梵虽常笑咪咪的,看似和善,但骨子里却最是讨厌与人相触,从不轻易让人近身。虽因孤而破例,不过对这少年可就没有这个必要。身形一动,便要拂袖移开。 那少年却是身手极为灵活,虽被虚夜梵拂开,却立时又粘上了他,手法之快,像是干惯了这种事儿。夜梵正想再抛开他,纠缠间,但听得‘唰’一声,虚夜梵原本已破破烂烂地袖子,就这样被少年给撕破了。 瞪着眼,看着无物蔽体的手臂,以及拿着破布干笑的少年,虚夜梵笑得易常和蔼可亲,柔声道:“好极了,真是非常好极了,我一定会好好收留你的。” 随着他的话落,天空中的雷鸣竟静止了,不久,云层也渐渐散去。就与出现时一样突然,天气又变回睛空万里。 少年听着虚夜梵温柔的声音,却觉得全身汗毛都直立了,干笑着,他道:“算了,你就当作没这么一回事,也忘了有我这个人吧。”说着,便脚底抹油,想溜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以少年那灵动的身形,竟也无法避过,自衣领处被人提起。少年挣扎着叫道:“是谁,这么大胆敢捉本……本大爷……”话未落,却见到另一张笑地温柔动人的脸出现在面前,柔声道:“小鬼,你主子的话,你没听到吗?快谢恩吧。” ————————————————————————————————————— 天色已晚,一行三人,打点妥当,便寻了居处住下。只是少年坚决不肯洗去身上的脏污,又不肯说出名字,孤与虚夜梵便叫他泥巴。他虽不断抗议,不过在少数服从多数下,抗议无效。 据泥巴夹七缠八地诉说了半天,两人只听懂了泥巴哥哥离家出走去找人,泥巴跟在后面也出门,可是跟丢了哥哥,就自己去找人。结果被看门人发现了,要追他回家。不过只要有人答应收留他,就不算偷跑出门,看门人就不会追他回家。 泥巴越说越乱,前言不搭后语,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弄乱了,不知到底在讲什么。另两人更不用说。但虚夜梵看出泥巴的确是在讲真话,正是因为在讲真话才讲的这么辛苦。他似有许多难言之隐,每讲几句就会打断从头再讲,又拼命解释想让两人明白。见他这么苦恼,虚夜梵唯有长叹一声,拜托他别再说了。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泥巴黑白分明的大眼闪过一丝内疚。自告奋勇地要帮二人煮晚餐。 虚夜梵的恶梦也由此而展开。 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色,但光靠猜就能想象虚夜梵此时的神情了。 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泥巴偷瞄着虚夜梵从左踱到右,哼一声,再从右踱到左,来来去去已不知走上多少遍了,实在很想告诉他自己的眼已快花了,但度量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火上加油的想法。眼巴巴地跟着他继续让眼珠运动运动。 虚夜梵实在没想到自己也有失策的一天。本来收留泥巴是有自己的思量,但也有一部分是想要报复他。可是现在到底是谁报复谁呢?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呢? 煮饭时为了打老鼠而把屋子烧了,洗衣时打水却把自己掉进水井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却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买个菜也能被当成小偷。遇上小偷却错打了捕头……种种劣迹,惨不忍睹。他还真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 第一次是虚夜梵安慰泥巴,第二次是孤,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现在,倒需要泥巴反过来安慰孤与夜梵了。免得他们气疯那他就失去依靠了。 叹口气,收住令人气绝的回忆。 望着桌上泥巴终于成功煮出的食品,虚夜梵头又开始大了,没加水的米饭,焦炭状的炒蛋,碎尸万段的炒青菜,洗碗水般地清汤,这还是泥巴认为能上桌面的菜。至于不能上桌面的菜是怎么样的,虚夜梵已经不敢去想了。 坐在桌前的孤在菜碟里左翻翻,右拣拣,努力想找出值得夸奖的地方。但是与前几天一样,他还是很难想得出话来。懒散地趴在桌上,对泥巴的屡教不改,始终不肯放弃洗刷早已一塌涂地的名誉一事,他已是无力可气了。 一只鸽子的振翅声打破了室内的低气压。 每个江湖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消息管道,虚夜梵认出那鸽子便是自己寄在武林贩子处的无瑕,伸手一招,让鸽子飞下来停在手臂上。 自鸽脚上解下铜环,确认一下,虚夜梵点头道:“来了。” “ 谁来了?” “云照影。” “你就是在等他?” “是的,我在自己身上下了牵情香,又蒙面传他牵情香的用法,就是为了要引他来金陵。要不然你当他如何找得到我。” 孤与梵说着,走出了门外,泥巴静静地跟在后面。至于那一桌饭,在众人有志一同下,用心地遗忘了。 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一个轻扬飘逸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 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尽世间恶。 少年成名,家世殷富,两人感情又极为深厚,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但不管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之间出现了裂痕。江湖传说是为了一位美丽佳人。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一位女子而发生争执,而江湖人都知,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 一身白衣,清癯瘦削,秀雅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多了。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情,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 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云照影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 含着笑,虚夜梵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很好,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件了。” 云照影亦泛起一丝微笑,道:“是的,望江楼中那些信件是你留下的吧。” 虚夜梵笑道:“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他语气轻松,似是在与朋友闲聊,而不是与一个非杀他不可的仇人讲话。泥巴不由吐吐舌,对他这两面人的态度有些受不了。 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苦笑道:“若是在一个月前,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但现在,我唯一想杀的却是自己了。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你听后若想张扬出去也无妨,反正……死人是不会受伤害的。”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魏·嵇康 作为江湖名声最健的两人,寒惊鸿与云照影,一个是武林名门,世家子弟,一个是王孙贵族,千金之躯,本应是无多大交集的。但当初出江湖的二人在太白楼上杯酒论交时,就注定了二人一生的纠缠。 那一年,两人都是十四岁,正如初生之日,前途未可限量。但心性却都还是孩子心性。原本只是好好地喝着酒,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拼酒。从一杯一杯到一瓶一瓶,再到一坛一坛,谁也不肯服谁。直到喝了个烂醉如泥,还是不分胜负。两个好胜心极强之人。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由此开始了漫长的拼比过程。 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任何只要想得到的事都能拿来比拼。到后来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 就这样,在无心插柳之下,两人的名声却越来越响亮了。绝塞荒漠,高山深谷,北地的冰寒或南国的酷热,都有两人结伴而行,拼斗不休的痕迹。而对外人来说,却是两人感情极好,形影不离的见证。 十年间,他们互拼了多少回已难记清了。几乎日日都在比着。却总保持着个不上不下的平手之局。而两人的关系也变得不伦不类了,说是敌人,却总是在对方受难时舍命相救。但若说是朋友,又总在危机过后不是吵个你死我活就是拔剑相向,再试个高低。比试一日未分也高下,就一日不会结束这种关系。 直到那一日,双方各自被家长召回,十年来第一次分别。 ———————————————————————— 这一别,便是三个月未能见上一面。 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 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 再见时,两人都变了。 “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 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缨锦饰出长秋。 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 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 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 两人都不再提比拼之事了。不再提江湖趣事,也不再提往日豪情。寒惊鸿变得风流放纵,流连秦楼楚馆,画舫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而云照影却变得沉默了,虽表面上言笑相和,毫无不妥,但是独处时,想着那左拥右抱,想着那春风得意,内心所受那嫉恨之苦,和无法倾诉的无力之感,却如刀般一寸一寸剜开他的心。 云照影不愿再承受着这种丝丝缕缕,不曾断绝的痛苦,终于狠下心,抛开一切顾虑直接去找寒惊鸿说个明白。接受也好,拒绝也罢,总要问个分明,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折磨着自己了。或许被寒惊鸿拒绝后自己就能断念了。 那一夜云照影究竟说了些什么事他自己已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一双冰凉又炽热的大手,曾经抚遍了自己的周身。及在酒气环绕的屋子里,那种生平从未尝试过的痛苦及快感。 接下来的日子有如梦幻。离开了青楼名娃,二人重新踏入了江湖。依然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但却少了之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比试不再有意义,只不过是有情人相互沟通的方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离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 情到浓时情转薄,似乎任何事都有个界限。寒惊鸿有了未婚妻,而云照影也被皇上赐婚。这段不容于尘世的恋情似要划下句号了。但云照影不服,想与天争。 夜入皇宫,抗旨拒婚。这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但对云照影来说,却似不过是个小小的问题。左手是剑,右手是笔。聪明的皇上马上明白明智的选择是什么。只要他还想要着这条命,君无戏言就不再是空口白话了。反正若是在大众面前拒婚扫了皇上的面子是大事,但若是私下解决,由皇上自己更改成命那就是小事一件了。小事很快就化无了。 但是云照影回去后,寒惊鸿却逐渐疏远了他。不再是形影相随,不离不弃了。每次相见都无话可说,匆匆别过。不久,江湖上传出了垂虹山庄要办喜事,寒惊鸿大婚的消息。 接到这个消息,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意料之中。毕竟感情是双方的事,没有一方能强求的。他即无意与他一同逆天,那也就算了,怨不得人。只是已是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寻了个藉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 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 “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真是太自以为是啊。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那未婚妻。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与未婚妻发生了问题,才终日留连青楼。而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但是他不明白。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我的痴,我的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我的恨,却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 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 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住情深?” 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 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 云照影沉默片刻,笑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 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 “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指笑着,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 他笑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但……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笑道:“如此,我便成全你吧。” ------------------------------------------------------------------------------------------------------------------- 嘻笑地翻了个身,看着日渐清晰的七彩光芒,以及伴在光芒旁的红色光芒,彩衣女子丰腴白嫩的纤手一点,水镜换了个场面。 有着蓝色耀眼光芒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一波波敌手,努力从不知为何不小心跑错的魔界里闯出一条道路。轻笑一声,彩衣女子道:“请慢慢耗吧,真炎殿下” 第四回 夜之魅姬 不清楚到底是被淙淙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时,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 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隐约约可见外面的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 正想再细看,却被屋外一声大吼吓住了,立时运劲侧耳倾听。 “……我哪有夜夜唤着他的名字,你别仗着我不清楚就随口胡说。反正,我是不答应的,你就快把他带走吧。”这是熟悉而隐含怒气的声音。 “哎,年青人别这么火气大的。对身体可不好呢。快消消火,静静心,有益健康……而且你这么大声,里面的人会被吵醒的。”带着冷淡的戏谑声音,也很耳熟。 “你别拉开话题,你不是答应我了……”声音还是不满,但至少降低了8度。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答应了?我顶多只说明白了。”还是轻轻淡淡的声音。 “你……好了好了,你别多管闲事。这种事……”结结巴巴,心虚不已的声音。 “我从不管闲事,所以我马上就走。放心吧……” “喂,他可是你带来的,你可得负责带走。”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虚兄,虚公子,虚大侠,我拜托你了。我不想见他……” 这一句入耳,接下来他们又说了什么他全未听见,只觉一股强烈的恨意和怒意堆上心头。令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寒惊鸿,你给我滚进来,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笑咪咪地将寒惊鸿推进狮子笼,虚夜梵毫无陷人于不义的罪恶感,将门锁上,拍拍手,对屋内发出的劈雳叭啦和哀求声无动于衷。反正云照影醒是醒来了,真气却未复原,寒惊鸿死不了人的,顶多只是一些皮肉之伤而已。 坐在湖边用小石子打着水漂的泥巴叹道:“那位大虾还真顽固,跟云照影有得拼了。” “是侠不是虾。”孤懒洋洋的纠正了一声,嘀咕道:“不过都是有壳动物,差别只在软硬程度。” 半年前,正为逃难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免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 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事后听说的孤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断了大半,一年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经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为此,他连这绝谷也出不去了。 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极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此刻却有组织要颠覆无名教,已研制出极为逼真的易容术。寒惊鸿正是因此而被打下悬崖的。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 但他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同伴,传递消息了。 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自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 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 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 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 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开,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 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惊鸿与自己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 此刻在湖边,虚夜梵旁着孤坐下,突然变得沉默不语,孤笑吟吟地,忽地说道:“你在想什么?”【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虚夜梵先是摇摇头,片刻才低声道:“寒惊鸿是真的喜欢云照影吗?而不是觉得愧对他,想补偿他?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作错了。” 孤道:“放心吧。当初寒惊鸿会动了云照影,其实就代表了他对云照影有情,不然大可以用别的方法,或者直接拒绝。像他那么骄傲的人,是不会因为好友的请求而委屈自己的。只是他的个性比较粗枝大叶,不像云照影那么快就发现自己的心情的。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个未婚妻。只是云照影的远去,和着生死关头的冲激,才让他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不然,他此刻就不会怕见云照影了。太在意反而会害怕,若不在意也就不会有感觉了。” 一揽长发,虚夜梵又道:“那他当初为何不叫我把云照影引来,而要用近乎决裂的方法来解决云照影的问题?” 孤叹口气道:“你平时的聪明若能用十分之一在这,你就能明白了。寒惊鸿已作了对不起云照影的事了,而且云照影的断情而去,让他觉得云也许不是那么在意他。所以他若越再意云,他就越不敢去找云,怕事实证明云对自己已无情。” 轻嗤口气,虚夜梵道:“果真是蠢材,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我把云照影找来还真是便宜了他了。” 但笑不语,用手指轻轻梳着虚夜梵漆黑的长发,孤对这不识情滋味的人心中大是羡慕。 接下来几天,三人就在看着一对欢喜冤家争争吵吵,却又你侬我侬地腻死闲人。再呆下去不是被电流冲击死就是被对话恶心死的。为了健康着想。受不了的虚夜梵终于决定放弃这座山谷,另寻地方去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一个好生生的人间仙境被泥巴给毁灭了。不过对于这种说法泥巴本人坚决否认。) “虚大哥,你为什么找地方老是找鸡不飞狗不跳鸟不拉屎乌龟不生蛋的地方呢,进出都困难死了。哎,难道这种地方风水最适合你了吗?不错不错,这样说来的确是最适合你的了。” 辛辛苦苦地将两只拖油瓶拖出了绝谷后,虚夜梵发现自己所选的地方还真是有够难走的。因此对泥巴的抱怨他只能苦笑以对。 三人正谈笑间,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刮得众人睁不开眼,而伴随着狂风的是一道耀眼的闪电。当头向着三人劈来。 来不及震惊,就见泥巴双手胸前一错,十指相扣,竖着食指与中指,大喝一声:“张!”顿时天地间涌起一片透明的红光,呈半圆状地护住了三人。而那闪电击在红光上,飞溅起无数的光点。 一击无功,又是数道闪电轰下,令红光淡薄了许多。皱着眉,泥巴双手结成大光明印,同时低念咒语,接着食指一弹,叱道:“去。” 一道红色的字符自泥巴手中飞出附在红光上,当闪电再次轰下时,红色字符闪着耀眼光芒,闪电立被反射回去。 半空中传来一声闷哼后,天地皆平静下来。 收起红光,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背后针刺般地目光。干笑两声,泥巴道:“对不起,连累了你们,我走了。”说完,也不待虚夜梵说什么,就凭空消失了。 ———————————————————————————————— “你说这世上真有妖怪吗?”奉着一杯荼,站在窗口前眺望远处的虚夜梵忽然开口问。 皱皱眉,孤道:“或许有吧。只是我不认为泥巴是妖怪。人们对于不清楚的事总是一概而论。你也是如此吗?” “不是的。”虚夜梵激动地一回身,道:“不是的……只是……我……”说了几声,突然闭口不语,转回身去。 孤也不说话,倒了杯荼,呷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道:“可是与你戴斗笠的原因有关?” 虚夜梵身形微微一震,似是僵住了。若非孤对他极为了解,也是难以看出来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松驰下来。但修长的手指却捏紧了窗棂,紧得连指骨都白了。 似是在孤相谈,又似在自语般,他淡淡地道:“自幼,我便被人抛弃…不知父母是谁。有记忆起,我便在街头浪荡。没人收留我,也没人敢接近我……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踢我,赶我,骂我是妖怪,小孩也受到影响,一见我就用泥巴,石块扔我,打我……六合虽广,却无我容身之处……只因……我有一双紫色的眼睛……”低声说着,他突然转过来,摘下了斗笠。 斗笠下的虚夜梵意外的年少,只有十六、七岁,一双紫色的眸子如紫晶般剔透和清澈。流转在其中的波光明亮又深沉,温柔又无情,望之令人不知是心醉还是心碎。但比那紫眸更惹人注意的,却是他的容貌。 那是种难以诉说的清绝秀逸,融合了男性的刚强和女性的秀美,有着不染纤尘的高贵优雅。明明眉宇间流转的是男子的倔傲英气,却遮不住骨子里的妩媚。那是种男女皆宜的妩媚,并不分对象。但只要见到他,任何人都会忘了之前所见过的人,而只为他一人失魂。这种气质奇异得令人害怕,就与他的箫声一样,直指人心,无法拒绝。 孤的心震动了,几亿年来似乎已忘了如何跳动的心再次开始动了。透过这双眸子,这种容颜,他似乎穿过了遥远的时光,又见到了那位柔媚入骨,清艳绝伦,将万界踏在脚下,令天地为之臣服的女子。也是这般地倔强,这般地的…… 摇摇头,收回远去的心思,孤正色道:“不错,你是有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但若只是如此的话,也不至于如此。只是你的容貌,带给人太强的震撼,那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令人类害怕,才会认为你是妖怪,存心勾他们的魂,所以才不敢靠近你。” 虚夜梵听了孤的话,不由呆了一呆,道:“是吗?我不知道……那你怕不怕我呢?”语气有些不安,有些紧张,还有些黯然。 孤轻笑着,道:“当然怕呀,怕我一个自制不强,将你吃了,那你岂不要杀了我了。” 虚夜梵就如孤所说,是个学习上的天才,但却是感情上的天生大蠢材。对孤的话在脑海中转了几转,还是不太明白,但总知不是好话,当下又羞又怒,却又有些欢喜,垂下长睫,别扭道:“好大的口气,到时还不知是谁吃谁呢。” 孤但笑不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直到他受不了,想再戴起斗笠。却被孤阻止,道:“这么赏心悦目的事物,却不早点拿出来,我现在自得多看几眼以补回之前的损失啊。反正我们很久没有独处,今夜就一起秉烛夜谈吧。” 与此同时 天界 议事宫 云气迷蒙的宫殿华丽而又威严,一位金发金眸的俊秀男子高踞顶端的宝座,正一边翻着卷宗一边唉声叹气。 站在一旁的银发银眸的男子含笑问:“圣陛下为何叹气呢?” 圣无力地随意翻动卷宗,头也不抬的道:“翔啊,除了那两个笨蛋的蠢事,还有什么能令我这英明神武的东方天帝叹气呢?” 翔一挑剑眉,轻笑道:“可是真炎殿下和怜夕殿下又作了什么事?” “啪”地一声摔下卷宗,圣的脸都青了,道:“见鬼的殿下。他们若真有殿下的责任心,又怎么会放任他们的老子我被报告淹死呢!” 轻咳一声,翔低下头,为了天帝面子着想,没有当面笑出声,只道:“真炎……与怜夕究竟作了什么呢?” 圣随便拿起一本卷宗,往后一靠,道:“近日人间有灵光出现,真炎认为是十七年前失踪的下一代夜魅姬,就请命下凡去了。结果怜夕也跟在后面偷跑了。” “夜魅姬出现了?!真的吗?”翔神色微变,不知是喜是忧。 “大概吧。在人间长得比较快,他大概也快成年了。”圣轻松地说,“不过我比较烦恼的是怜夕在人界与真炎失散,又受到攻击,而真炎这个笨蛋居然跑过头,掉进飘离眼,到了魔界去了。像魔王轩个性那么别扭的家伙可是很难搞定的。” 翔着急道:“这未免太巧合了吧,夜魅姬形踪出现,小公主受到攻击,而殿下又掉到魔界……摆明了其余三帝也想得到夜魅姬的。圣陛下你还不赶快派人去找夜魅姬,却在此磨蹭作甚。如无适合人选,臣下自愿请命前去。” “唉,翔啊,别这么激动,”圣安抚地笑道:“你这样很难令人相信你已修炼到银光级了。放心吧,十七代夜魅姬生下的是一个男孩,是我的儿子,即使别人得到他又能如何,难道还能立他为后。” 臭着脸,翔一字一字道:“只要他有着夜魅的身份,只要血色钧天还在流转,那他是男是女就无关重要了。三帝不能立他为后,那就不能收他为男宠吗?这又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你这个大笨蛋。”说完,气冲冲地便走了。 摊在宝座上,摸摸鼻子,圣懒懒道:“好像有人说我才是天帝,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家伙比我更像天帝呢?!嗯……奇怪。” —————————————————————————————————— 此刻魔界大殿里也有人抱着和东方天帝圣一样想法的人,那就是魔王轩。人如其名,是个气宇轩昂的昂藏之躯,只可惜此刻被人骂得缩头缩脑,一点气质也没有。 望着眼前老而弥姜,须发皆银的老人正越骂越起劲,轩只能骂在心里口难开。真是见鬼去了,老人家为什么精神这么好,都已经讲三天了还一点都不累。虽然三天对魔王来说只不过是一弹指的时间,但若时时刻刻都有苍蝇在嗡嗡响的话……唉! 好想变个幻像留下,自己逃走。轩一边点头虚应着长老,一边抗拒这个诱人的念头。啊,长老真是老得成了精了,若被他发现了,自己这三天不但白挨了,还得再加上三年。自从一千二百年前干过一次后,他就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那次的确是被整整念了三年都不曾停过,令他之后好几年里梦中还会充诉着长老的魔音贯耳。依着长老现在越来越唠叼的个性……啊,后果不堪设想哪。 “……就这样,十一代魔王终于令天帝认输,让出了净土乐境。王上,你为何不能向先贤学习,立下远大志向,以扩展魔界疆土为己任呢?却只会终日打混,不务正业,闲瑕时专到别界去乱闯,全不顾全魔界子民们的殷勤期盼。这样下去,魔界岂不永远被天界踩在脚下了吗……王上?王上!王~~上~~” 一回神,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长老一副想掐死人的大特写就在眼前骤然靠近,神游的魔王大人立知大事不妙了。手上也不慢,一弹指,一道透明的光圈罩住了自己。 “先王啊,娘娘啊,老臣有负你们的托付啊~~~想当年,你们风华正茂,玉树临风,倜傥不群,艳冠众界,是如何威风,却为了个信字,而被那天帝骗得只能固守在魔界,好不容易,你们去了,不用守信了,没想到王上却不思长进,变成这种模样,这是老臣的责任哪。是老臣对不起你们啊~~~是老臣辜负了你们的重托啊~~~老臣要以死谢罪,若不死~~~法理难容啊~~~” “果然。”头痛地支着额,闭上眼,听着长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生动表演,在心中暗道:“我父王母后又未死,只是去环游宇宙去了,什么先王娘娘的,不知这次又是看了哪出戏……” “不行!”悲壮地,长老仰天长啸道:“老臣就是要死,也得带着这个不长进的王一起死。不能让他留下遗害魔界。先王啊,娘娘啊,原谅老臣的不忠吧。老臣是为了魔界着想,才不得不背负这千古罪人的名字。老臣要弑上了。”说着,把手上已凝起银白色的光球,向着轩就打去。 轰隆隆~~~轰隆隆~~~ 坐在结界里看着长老发飚的轩心疼地喃喃自语道:“难怪魔界年年都扩展不了,好不容易有点钱,又得修补长老打破的东西了。唉,父王啊,我不怪你急急把担子抛给我,自己和母后逃命去了,可是你好歹也得教我怎么样才能让长老平静下来。每个月的零钱都得拿去补偿,这个月看来又要报销了。这样下去我哪来钱娶老婆,再把长老抛给下一代呢?” 兵荒马乱,战火延绵的魔界大殿里,只要顾性命的全都躲起来了,免得长老一个不开眼,自己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这时,一片片云雾忽地凝聚而起,片刻,云雾中出现了彩衣女子如花笑靥,星眸顾盼间,风情万种,娇滴滴地道:“魔王,你们这边真热闹哟。焰长老,你还是这么有活力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长老见到来人后,马上转了个身。再转过来时,衣冠楚楚,仪态高贵,含笑的神情俨然是魔界最好的代言人。向彩衣女子完美的行了个礼,他道:“天孙娘娘凤驾光临魔界不知有何贵事?” 彩衣女子笑嘻嘻地道:“来找轩陛下啊。” “轩陛下?!”长老又激动起来了,道:“难道轩陛下对娘娘出手了,这太不该了。”嘴上这样说着,却掩不住满脸喜色,哪有半丝不该的模样。 “长老~,别说这种会让娘娘见笑的话。”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轩道:“我与娘娘有话要讲,你先退下吧。” 瞄瞄这个,看看那个,长老扁扁嘴,识趣地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羡慕地叹了口气,彩衣女子道:“长老能够自得其乐,难怪不会寂寞。真好。” 轩一副不敢领教的模样道:“他好我可不好。不过娘娘裙下之臣那么多,怎么也会寂寞呢?” 妩媚一笑,彩衣女子道:“小孩子家懂什么。少说多听,才不会惹人厌。”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次你帮我将真炎殿下拖了这么多天,真是谢谢了,我会记得你这份情的。现在是让他出去的时候了。” 轩嘻笑道:“你要谢我,那我能不能提个条件?” 彩衣女子明眸一转,掩唇轻笑道:“说来听听看。” 轩苦着脸,道:“有什么办法能让长老平静下来吗?他跟你一样都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你该明白如何应付他吧。” 彩衣女子好气量,对轩话中的无礼无动于衷,道:“这个呀,当然是有的。你放出真炎,我就告诉你。” 轩随手一拂,一道光芒自身边延绵不绝地向远处扩散。隔了片刻,道:“好了。” 彩衣女子笑咪了眼,道:“多谢,那我就告诉你。其实我刚才就说过了,我的方法是少说多听。明白了吗?”随着话落,云雾渐渐散开,只留下她最后一句话及娇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不过,就算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女人还是女人。轩陛下,我不会忘了你的话,下次会来找你算帐的……” “少说多听?!”轩失声道:“我简直是天天都在只听不说,都不见得有什么作用。少说多听……啊!长老!” “呵呵呵呵……”一脸和善笑容的长老站在他背后,道:“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我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 于是,魔界大殿再次奏起破坏交响曲。坐在结界内的轩支着额,闭着眼,心在泣血地数着:一千五百…一千七百…二千一百……长老,别再砸啦,我这个月没钱了…… 终回 缘起缘落 虚夜梵才华出众,机智过人,但个性却很直接。一旦做出决定,就绝无犹豫,亦不反悔,执行到底。此刻,他已选择了相信孤,自就不再有所隐瞒,而将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原来,虚夜梵虽自幼被人排斥,浪荡街头,却很奇怪地不曾遭遇过什么太大的灾难,很多对他不安好心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出事了。而且在他五岁那年,还有一异人特别下山收他为徒。只是那异人一心修真求仙,对他并不太关怀,每日只固定一个时辰教他武功,其余时间便闭关坐禅,让他自己去书阁读书去了。 那异人藏书极为丰富,虚夜梵便是在那时读遍了各个方面的书。但他还是孩子,生性好动。在他将阁内的书都阅览过后,考虑三秒,决定选择音律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便根据书上所写,自制了根竹箫,自编自吹自赏自娱。 一日,那异人的一位老友上山来访,听见了梵的乐声。梵吹奏时虽未注入内力,但只凭那音调就能让那人苦修数十年,已是明镜无尘的心灵引发共鸣,动摇起了。令那人极为惊讶。 当日他便将此事与说与异人听,异人叫梵当面吹一曲,一听之下果是非比寻凡,只是未成体统,威力尚不够大,顶多只能动摇人心,但若能按杀伤力强弱编成曲,就是绝好的一门武功了。 三人一同研究,自是省力不少,一段时间后,乐曲编好了。 但那曲子只有由虚夜梵吹奏才有作用。别人吹出的依然只是平凡的曲子。异人与老友共研曲子本是想独创一门功夫,但看来似乎毫无作用。两人失望之下,就没兴趣再深究下去了。反而是虚夜梵明白了窍门,自己一个人编了数首曲子,各有各的用途,拿到山林中用动物来作实验,搞得方圆百里鸡飞狗跳,鸟畜回避,再无一只动物敢留下。 当虚夜梵的音杀从大面积无目标的乱打一气到只对单一目标,不殃及无辜的施展后,异人认为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了。送了他那顶特制斗笠后,就赶他下山,免得在再留在山上荼毒生灵。 因为幼时遭遇,虚夜梵对人类俱无好感,加上年少气盛。对于犯在他手上的人一律格杀匆论,从不留情。出道才不久,就已两手血腥,杀了数十人,立下魔音断魂之名。但因他所杀之人皆有取死之道,加上那一手魔箫的威力,以及算无遗策的心计,因此找他报仇的倒也不多,江湖中对他的评语虽好不了,但也不至太糟。 可惜他的风光日子才过了一年,就因惹上柳依依而中断。其实他并不讨厌柳依依。因为她那敢爱敢恨,激烈非常的个性与他极为相似,况且她人又美丽,对他又是痴情一片,还能有什么好不满的。只是他一直无法相信人类,对依依亦是如此。又想到自己的紫眸只会给武圣庄带来困扰。因此才逃开依依的。 之后就是依依大闹武林,虚夜梵逃难绝谷,救了寒惊鸿,再之后就是遇上孤了。他当时无法想到那位令自己只觉大有好感的人,如今会成为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敞开心扉的人。 望着说得累了,已斜倚在自己肩上睡着了的虚夜梵,竟还一手握紧了自己的手。孤不由笑起来了。 不再是那种温和,斯文的笑容,而是一种淡漠的笑容。虽然在笑着,但清淡的目光却无法染上一丝情绪。 “还不行啊……还是不识情滋味的小孩……快快成长吧……然后像她一样……去爱上某个人……这样……我的愿望才能实现……”细不可闻的自语在夜风中飘散,渐渐消失,无人听到。 ★ ★ ★ ★ ★ 睡得迷迷糊糊的,却被孤弄醒,虚夜梵有些不悦地瞪着他,却被他笑吟吟地反瞪回去。还被拉到窗口前,指着指外面,竖指在唇上一划,让他禁声。 抬眸望去,天空中竟被好几层光圈罩住,有银色的,有绿色的,有黄色的,还有红色的,与泥巴那天张开的一般无二。每个光圈中都有一人,似正形成对峙。 惊讶地望着这一切,虚夜梵问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本并无打算能得到答案,但孤却回答道:“这些人是来找你。” 虚夜梵一惊,瞪着孤,却听孤又道:“那日在雷中你与泥巴订了契约,所以你是泥巴在人间的契约人,泥巴在离开人间前不能离开你的,现在为了保护你,所以就和这些人对峙起了。” 虚夜梵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孤笑道:“猜的。” 虚夜梵不悦道:“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 孤道:“你是问我怎么知道他们的来历吗?” 虚夜梵瞳孔如针般收起,暗中捏紧手,不安地咬着下唇,倔强的目光却毫不回避,“是的。” 孤浅笑盈盈,道:“因为我也是天界人啊。” —————————————————————————————————— “劈雳叭啦——轰隆隆——” 一阵雷鸣般的巨响,天上光芒四溅犹如烟火纷飞,极是好看,在两人说话间,上面四人已经打了起来了。 银绿黄三色合力攻击着红色光圈内的人。他们手上的兵器全是光芒凝聚成的,威力集中。在这类兵器的密急打击下,红色光圈变得薄弱透明起了,内中的人左手捏印,右手按在眉心,口中喃喃有词地念着。娇弱的身形若柳絮般随着光圈的晃动而晃动,却始终不曾倒下。 虚夜梵有太多话要问孤,但对着这样的场面,也不由目炫神迷起了。问题等下再说,只手拉着孤,道:“泥巴状态看来不太好。你既也是天上人,那你也去帮帮他吧。” 孤闲闲道:“不要紧的,她正在召唤她的精兽。再一会儿她的精兽就会从天界而来,那时打不过再说吧。” 虚夜梵奇道:“什么是精兽。” 孤食指点点下巴,皱眉道:“要说来可长了,简而言之就是天界中每一个人出生时,光之谷就会同时诞生一只与他相对应的精兽,是他本命的化身。精兽与他是一心二体的,并无固定形态,随主人喜好而展现外形。可以随着他的心思而化为兵器或盾牌,以及各种物质,总之有了它,就能弥补法力的不足。” 正说着,果见东方的天空中一道耀眼的红色光芒如慧星般掠过天空,直落向已经如纸般薄的红色光圈。在虚夜梵还未看清的时候,就见光圈已破,泥巴手持一把银红色的长剑,一划之下又形成一道光圈。光圈内,她的眉目亦渐起了变化,长发转成银青色的,而眸子也变成淡淡的红色,不再有脏污的雪白容颜美丽得如初生之朝日,耀眼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虚夜梵一眨眼,失声道:“她是女子?那么鲁莽的一个家伙?天界的教育都这么失败吗?” 孤苦笑着道:“你见到的可能是唯一一个失败品吧。” 正说着,泥巴已固定了形态,收起了光圈,当长剑破空划出时,其余三人都识相地张起了结界不愿直接抵拦。 泥巴被困了半天,正一肚子火,见一击无功,火气更大,左手第三四指与拇指相扣,食指与小拇指张屈着,点向红色光剑,大喝道:“破!” 光剑锋芒更亮,几乎成了银色的,震动之大,连虚夜梵也觉得大地在动摇了。转眸四顾,突问孤:“为什么都没人发现呢?” 孤笑道:“你以为天界的人是笨蛋,要打当然先作好准备,这是在另一个次元中,并不是在人间。只是你不一样,所以才可以看到。” 虚夜梵正想问有什么不一样,却听到一阵巨响,接着是疾风如刀。银色的光圈已先破裂了,光圈内的人连喊也来不及喊,霎时便消失在红色的光剑下,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绿色与黄色光圈内的人怕了,光圈变成同色盾牌,抵住红色光剑,同时,左手捏成诀,念道:“幻。” 泥巴为了击破银色光圈也费了不少力,再受到盾牌的防御,一时竟来不及阻止那二人幻身逃走。眼见那二人化成光球消失,正气得脸嘟嘟地,一道银蓝色极大光芒耀眼地笼罩了整片天地。 蓝光中,一人笑嘻嘻走了出来,双手拿着一绿一黄两个光球,正随手玩弄着,金色的短发,银蓝色的眸子,五官精致却充满着阳刚之气,高华无比。若说此刻的泥巴是初生之朝阳般耀眼,那这人就是正午的烈日,咄咄逼人的热力让足以灼伤每一个人的视线。 泥巴见到这人,高兴地大叫:“圣真炎,你一直死到哪里去了?!” -------------------------------------------------------------------------------------------------------------- 见到此人出现,孤笑咪咪地对虚夜梵道:“闭上眼。” 虚夜梵哪有那么听话,但看着孤的笑脸,却又再次觉得不忍拒绝,就依言闭上了眼。 “你的家人找来了,我们天上再见吧。”两句轻轻的话,让他心神大震,不及睁开眼,就感觉到两片冰冷的唇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睁开眼,孤的人已经消失了,一种他后来才知道叫作心动的感觉缠上了他的心,似要纠成一团,在当时,他只能再次闭上眼,晕眩地捏紧了手。 第一部 完 血色钧天 第二部 夜魅姬 第一回 东天圣帝 在世人观念中,天界分为三界二十八天,即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 自最下层的阿鼻地狱,至人间道,再至四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便是欲界。 而色界,又被称为四禅天,有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这初禅三天,少光天,无量光天,光音天这二禅三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这三禅三天,福生天,福爱天,广果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善见天,善现天,色究竟天这四禅九天。 再往上,便是无色界的空无边天,识无边天,无所有处天,非想非非想天, 三界又分为六道。是为天道,人间道,阿修罗道三善道及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三恶道…… 天界人的寿命,以劫为计量,一个小劫,便是到八万四千岁的时候减起来,每过一百年,人的寿命就要减一岁,当人的寿命减到十岁时,再从十岁加起,每一百年再加一岁,加到八万四千岁时,方是一小劫。而二十小劫是为一中劫。四个中劫便为一大劫。在天界,最高天无色界的非想非非想天的人寿命为八万四千大劫…… 然而,在这些世人所知的天界之后,还有一个高踞端处的最高天,被万界尊为——始天界。 “……在我们看来,有法力的人分不论是修炼而成的神灵,或是接受天地精华而形成的精灵, 都是由于后天因素才得到法力的,是一般天界的特征,但始天界的人,是神与神之间诞生下的,先天便具有继承了某种本命灵力,寿与天齐,并有精兽相伴。灵力的种类可从眸子中看出。例如继承木系的人眸子是绿色的,而火系的是红色的,水系的是蓝色的,冰系的是银色的……各自都不尽相同。虽然以后可以学得各种不同法系的法术,但是最强的还是本命法系的法术。而且随着灵力等级的上升,眸子的颜色还会随之改变。灵力等级越高深,眸色便越浅,直至最高的第十二级时,色彩将成为透明的,然后更往前就会变成与冰系不同的银色的,这就是始天界的银光级的人了。而最高级是金光级的,是非常少的。就我所知也只不过三四人而已。四方天帝也只有父王及南方天帝是金光级的,西方及北方天帝都只不过是银光级的。” “对了,忘了说了,你现在所见到的一切,除了我们要去的东方天宫之外,其余全是幻境,它们的实体并不在这里,而在遥远的宇宙中。幻境只是个联系各界的方便之门,依着主人的灵力连接两个空间,就好像我们来时的真炎张开的光之道,但是除非得到主人的允许,或是灵力比主人更高,强行破入,否则是无法进入的,只能踏入虚无空间。若遇上坏心眼的主人,那只怕得花上几千万年才出得来。所以你以后要小心点……” 自从真炎说出虚夜梵便是十七年前失去的幼弟之后,怜夕就一直情绪激动,说个不停,似想将十七年来的份都说个够。上了天界后,更是不用夜梵开口,便一五一十地解释个清清楚楚。 进了天宫那座虚设之宫门后,虚夜梵举目所及,一切尽在七彩祥云围绕中。布局不一的宫殿,巧妙各尽,耸入云宵,都高大雄伟得令人难以置信,而那奇异的质地,令建筑光芒闪烁,莹光流转,虽是美丽之至却无半丝俗气。那等空灵致远,高雅庄严,总是令人望之便心旷神怡。 从所走的玉质的小道上不时可见四时不谢,八节长青之奇花异草,与天地争春;不与人间见的走兽飞鸟为四周添彩生色,却没一只能叫得出名字来。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这是不曾真正见过神仙府的人才会说的,如果他真见过,就会明白,不管人间帝王家如何富丽皇堂,都及不上这神仙府之万一。 微笑着侧耳倾听怜夕的话,但笑意却不曾染上紫眸。 一日夜间变化太大了,一直被指责为妖怪血统的证据,如今却成为天人的证据,真是讽刺啊,多少人为了求得长生不死,耗尽毕生心血,却终身未得;又有多少人为了白日飞升,断情绝欲,苦练勤修,却只是枉然。如今,这种千载难逢的奇缘落在他身上,他是不是该欣喜若狂呢? 冷笑着,他不再想下去,脑海太混乱了,不理出个条理来是无法冷静面对这一切的。长睫微垂,抱元守一,想抛开一切无谓的思绪。 不期然地,一双柔和带笑的眸子闯进了心间,令他不悦地皱了皱眉。 真是可恶的家伙,什么也不交待就这样跑了,临走前还来上这么一手,搅乱了自己的心绪。说起来自己此刻之所以会这么混乱,也是因为他先乱了自己的心防,才会对后来的这些事失去了正常的处理能力。到现在,只能呆呆地跟着走了。 越想越令人生气了。一定要找到他,非得找到他不可,只有解决了他,才能还自己一片冰心。不错,只要再见到他……只要再见到他…… 该死,高兴什么,见到他有什么值得好高兴的?像他这样欺骗了自己,不好好折磨他一顿怎么对得起自己呢!还干嘛要高兴?而且,能不能找到他都不知呢。泥巴……不对,该叫怜夕…姐姐了……呃,受不了了……不管了,小鬼头一个,一点也靠不住,称什么姐姐;她说了那么多个天,再加上始天界,该有二十九天了,这么大的范围……唉……不过,他说过要再见的,一定会来找我的。只是他的行为太奇怪了,或许……不再见面对二人比较好吧? 本是要整理思绪的,谁知却越想越远了。待得虚夜梵回过神来,见到怜夕双手叉腰,正凶巴巴地对着他大吼着也不是意外之事。而真炎却微带忧虑地望着他。 他在忧虑什么呢?模糊的思绪闪过梵的脑海,尚未来得及捕捉,便转瞬消失。算了,不管他在想什么,眼前最值得忧虑的应是怜夕的火气。 “怜夕,我一直在想,照你所说的,我应也有灵力和精兽,为何我都感觉不出来呢?” 眨眨眼,怒火很快消失,怜夕道:“我想你的灵力应是被封住了,因此精兽也沉眠在光之谷中无法现身。大概封印的时效快到了,所以你的灵力才外泄,而让我们找到……不过好奇怪,我跟在你身边时,却什么也感觉不出为来,第一次见到你时,也只觉出你带着贵气,才想籍你来保护我,真的没有感受出任何灵力……不管了,这个问题父王一定会知道的,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虚夜梵淡淡地笑了笑,不再开口。解决不了的事就交给父母,多方便啊。怜夕一定习惯了,才说得这么顺口…… 继续前行着,怜夕又开心地接着介绍。天真的孩子,真的是什么事都很容易忘却的;隐约地想着,他的心竟无缘由的泛起酸涩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脆弱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非常非常的讨厌。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一侧头,对上真炎耀眼的笑容。 “他也是你的父亲,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抛给他。” 呆了一呆,似未听明白,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轻松了起来。呆呆地站着不动,他省悟出自己的心境,竟是在嫉妒怜夕得到的宠爱。这种微妙的心境,连自己都尚未明白,真炎却先看出了。这,便是亲人间的了解吗?这,便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吗? 轻轻一叹,扬起长睫,虚夜梵微笑道:“谢谢你的关心……哥哥。” 真炎看了他一会儿,回以一笑,道:“其实你失踪之后,大家都极为牵挂。怜夕哭了好几次,差点烧了天宫。父王表面上看不出,但好几次我都见到他对着那些为你准备的婴儿衣物发呆,回过神来却强笑道没什么……” “你光说别人,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呢。”怜夕已发现二人又突略了自己,正不高兴着,却听得真炎所说,不由插口道:“不顾父王仁爱治世的原则,对那时期犯上天界的异族一俱歼灭,只为找不出疑凶。岂不比我与父王更夸张。” 眼珠子转了转,真炎笑道:“不与你辩了,谁不知你的辩才无碍来自你的强词夺理,喏,震天宫就在前面了,我们快去吧,父王一定等久了。” 虚夜梵微笑着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么吵起嘴来,突觉得安心多了,脑海也不再那么混乱。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人啊,实实在在,血浓于水的亲人! 晶莹剔透,宝光流转的宫殿宽广无比,足以容纳万人并列,玉阶九重,层层色异,高不可仰。而在玉阶最高处,一金发金眸的人正坐在帝座上低头翻动着卷宗。大约是听到有人进来了,他放下卷宗,抬起头来。 修长的眉毛,明亮的眼睛,弯弯的笑容让人一见就开心,而忽略了笑容下那笔直的鼻梁和瘦削的双颊所代表的无情。眉目间与真炎极为相似,皆是俊美无铸,风雅绝世,所不同的只在于他的笑容中,有着高贵威严的王者之风。而真炎则还青嫩,较为高傲,眉目间有的是充满了激情和足以炽伤人的热力。 见到三人,圣不由自主站起身,敛起了懒散的神情。失去了笑意而显得深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虚夜梵的身上,无法移开。眉目间不知是喜是悲,竟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望着离开高高的宝座,缓步走了下来的圣,虚夜梵不知自己该有什么反映,该开口唤他父亲吗?还是叫他一声天帝?或是什么都别说?深吸着气,注视着圣金色的眸子,他发觉自己的心情竟意外地平静,毫无之前的患得患失。 伸出手,轻轻的地抚上梵漆黑的长发,像对待无价之宝般,那么小心翼翼。 “你回来了……欢迎回来,我的孩子。” ————————————————————————————————————— 彩衣女子一拂长袖,在一片空白中切了个入口,进入那永恒的漆黑之中。 如墨的,绝无半点生机光泽的黑暗中,一片银光特别耀眼。银衣人沉睡在这片黑暗,似与周围混成一体。任万物在身畔流动,毫无所觉。 “还是没法醒来吗?还不够热闹吗……” 把玩着晶莹的转轮,在虚空中喃喃自语着,彩衣女子虽还在笑着,但笑容却带着那么一丝丝惆怅,真的只有一丝丝。在人们注意之前,便已不见了。 ———————————————————————————————————— 青山若髻,绿水如带,高远的蓝天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点缀着争芳斗妍的群花,如霞如锦,耀眼生辉,景物有若在画中。 美景间,立着一位素袍青衫,不染纤尘之人,漆黑的长发以玉冠束着,散在身后。在光线下,那黑发似是另有生命般,闪烁着如丝绸般的细滑柔软的晶莹光泽。 “终于出来了。”喃喃自语着,虚夜梵随意搅住一绺长发,似笑非笑。 与圣相认已是数日前的事了。这数日来,怜夕日夜不停地缠着他,圣与真炎一有机会也会与他相聚。三人歇力想弥补十七年来的空白,但热情的行为却激不起梵太大的反映。莫说情淡,实在是三人的手段太过火了,让梵想感动也总在产生前就先产生头痛感。 想到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完,断章取义的三人就会联手出动,弄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废物来。梵只有叹气。此刻那栋杂乱无比的大殿就是最好的证据了。现在才知道怜夕的粗鲁离谱是有其由来的。但是只要想到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时,并是唯一受害者时,梵只有觉得更头痛了。想一想,圣与真炎还好,而怜夕那半生不熟的能力,只有悲惨得让人以欲哭无泪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老实说,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刚才他只不过想要件青衣,为何怜夕会当成是磬,然后……他暂住的宫殿被她变出的超大型的磬压成了废墟,他又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唉~~~这些天他讲话可是最讲究不过了,就怕一时语误就让自己脆弱的神经再受刺激。可是看来还是没有多大用处。 不知道神该向什么祈祷呢?真是个值得研究的好问题。 突然能客观地想像自己以前对孤所作的事了,孤的感觉想必与自己现在的感觉没差得多少吧。或者……下次见到他时该向他道歉才对。 终于笑出来,在如茵绿草上随意行走着,对着青山碧水,虚夜梵再次对自己明智的选择赞叹不已,早就该想法摆脱怜夕的缠人了。那三人一不在,天地都变得开阔了。 一时兴起,举起竹箫,便随意吹奏了起来。却不曾发觉,箫声响处,四周的气流也起了变化。 “大哥哥,你在吹什么曲子啊?”一道稚嫩娇脆的嗓音无声无息地冒出来,虚夜梵一惊,不由习惯性地握紧竹箫,随即自嘲一笑,放下竹箫,回首一望。 在这数日,除了圣与真炎三人之外,他只见过那个卧病在床,美丽却冷淡的母亲,以及那个看来很聪明,却老是被圣耍得团团转的翔。其余的天界人他都未见过。 此刻开口唤他的是个小女孩。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圆圆胖胖,粉粉嫩嫩的小女孩穿着淡绿色的衣裳,坐在绿色的狮状精兽上,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兽,红色的头发全侧向左边,梳了两个鬟,碧绿色的大眼眨巴着,笑嘻嘻的可爱模样令梵这般情淡之人都想伸手捏捏看是不是粉人儿作成的。 微微一笑,虚夜梵道:“我是随使吹,并没有名字。” “哦——”小女孩老气横秋的打量着虚夜梵,点点头,放下小兽,笨拙地想看爬下精兽。梵见她那危颤颤的样子,便伸手想助她一臂之力。 小女孩狡诈一笑,一转身,便缠上虚夜梵,如八爪章鱼般巴着他不放。精兽亦随之缩小不见。 措手不及,自知上当的梵第一个直觉便是摔开这小女孩。但这小女孩好技术,怎么摔都摔不开,令他大叹在心。 不悦地笑笑,虚夜梵道:“小妹妹,你想干什么啊?” 小女孩笑得好纯真,好无邪, “我娶你好吗?” 干咳一声,虚夜梵觉得自己头又大了。 莫非常理在天界是没用的吗?为什么一介小孩都这么语出惊人呢? “你为什么要娶我?” “你长得好看啊,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不早点订下来,不就没我的份了。” “那为什么不是我娶你呢?” “我没你长的好看啊,好看的人就该拿来宠,所以你嫁我吧,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对好看这个词有点感冒的皱皱眉,虚夜梵啼笑皆非的不再与她说下去。淡然一笑,他道:“那好吧,我可以考虑看看,你是不是该下来了?” 小女孩碧眸一转,笑嘻嘻道:“好呀,不过……”趁梵专心听着时,抬头用力往上一冲,大笑道:“先盖个印章吧。” 得意的笑声马上转为哀嚎。在梵尚未弄明白前,小女孩就被一位蓝发银眸,秀美冰冷的男子揪住,吊在半空中。而梵也被同时出现的真炎拉到身后。 “哎呀呀呀呀~~~~仪,你拉住我的头发了,快放手哪~~~~~”两脚乱踢,双手护头,小女孩扁着嘴,愤怒地大叫个不停。“你为什么老是要坏我的好事~~~~~我最讨厌你了~~~~~~” 男子冷淡道:“无所谓,我喜欢你就可以了。” “胡说八道,厚脸皮~~~”小女孩破口大骂,但很快就大叫道:“对不起,我错了,别拨我的秀发啊~~~” 虚夜梵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静静地不开口。而真炎则苦笑不已。 “长老,别再闹了,家父找你来可是有要事相商的。” 哎呀哎呀叫个不停的小女孩歪歪头,一拍手,一道金芒闪过之后,顿时形貌大变,由娇小玲珑的女孩变成修长挺拔的俊美男子。 虚夜梵眨眨眼,确定没看错后,想到被这个大男人抱了半天,还差点被亲到,不由脸色扭曲,古怪非常。 抚着凌乱的红发,那男子一双耀眼的金眸投注在真炎身上,闪闪发亮地叫道:“真炎啊,三千年不见,你越长越好看了,嫁给我好吗?” 真炎皮笑肉不笑道:“三千年不见,你却越长越老,我干嘛要嫁给你这种古董呢。” 苦着脸,红发男子哀叹道:“长老长老,果然是越长越老……不干了,抱着这个身分已经几万年了,早就干烦了。反正夜魅姬已出……” “好了好了,我明白长老的苦衷了。”暗骂一声笨蛋,真炎不再与红发男子瞎扯,怕他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圣出于种种顾忌,至今未曾与梵说个明白,可不能让他泄底了。 恭恭敬敬地行个礼,真炎正色道:“玄长老,天帝有请,请移驾吧。” ************************************************************************** 四人步入宫殿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翔。 翔正捧着一大堆东西,皱着眉,低声咒骂着,想来又是被圣逃了或是耍了。真炎正要与他打招呼时,他已抬起头来。 当他见到玄那耀眼过头的红发时,惊叫一声,怀中的东西散了一地,却毫无所觉,只是指着玄失声道:“你你你……你这个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嘻皮笑脸着,玄道:“我我我,我不能在这里吗?翔哪,好久不见了,我记得你是最讲礼仪的,怎么对我这始天界目前唯一的长老这么失礼呢。” 翔的脸色都发青了,道:“像你这种无耻之辈的长老……还有什么礼仪好讲的……”说到这,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哼地一声不开口,只是一卷长袖,将掉了一地的东西卷进怀中,神色不善地离开。 玄耸耸肩,笑道:“还是这么天真,一定会被圣吃得死死的。我猜得对吧,真炎?” 轻咳一声,真炎微笑道:“子不言父过,长老你问错人了。”言下之意,却已是默认了。 ····································· 宽广的离思宫中,圣与玄浑身散发着金芒,一人握住虚夜梵一手,盘膝闭目不语。不再嘻笑的二人看来仪态庄严,高贵无情,王霸之气再也无法隐藏。 真炎与怜夕担忧地望着三人,眉头深锁。目光时不时便落在梵亦散发着金光的身上,对圣及玄将自身灵力注入梵身上一事不太高兴,总觉得对梵来说太危险了。仪冷冰冰地站在玄身后,垂着双眸,满脸无趣之色。而翔远远地站着,脸上神色却阴晴不定,不知在思量着什么事。 好半晌,圣与玄同时睁开眼,周围的金色光芒亦随之散去。两人外表上看不出,但金眸中尽是疲惫之色。 放开梵的手,玄盯着圣片刻,垂目道:“我明白了。” 圣点了点头,举手揉了揉眉头,道:“梵儿出生时便继承了我的光之血统,加上他母亲的,灵力远在我之上。可是却被人封在了头发中。看这原本的金发全变成了黑发,似是暗系的法术。” 玄面沉若冰,虚道:“大概吧。对暗系法术最有研究的是魔界,你是想送他去魔界找那人吧?” 圣懒散地向后一靠,自有翔在后挡着,微笑道:“我也不想惊动他老人家。可是合你我之力亦不曾找出原因,看来只剩这个方法了。” “是吗?”玄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忽抬头望着虚夜梵清逸的容颜,呆呆发神。 圣笑道:“其实这是翔的主张。我并不是太在意梵儿有无灵力。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习法术,梵儿就会少了自保之力。以他的身分来说,不太安全。” 回过头,长睫微垂,玄静静地笑道:“你是王,你的决定,就是我们大家的决定。无论你想干什么,我们都不会反对的。” “明白了。”圣抚掌笑道:“那就这样决定吧。你与怜夕一起送梵儿去魔界,如何。” “是的,王。”玄突然变得很安静,目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不知是对着谁的。 虚夜梵静静地坐着,听着这些对他而言似是意义重大,又似是全无意义的事,苍白的脸有若大理石雕塑般,美丽却无情。 他突然觉得天界有太多太多的事被隐藏起来,圣与真炎也有许多关于他的秘密不曾告诉他。 清淡地笑着,紫眸染上了浅浅的伤怀,却不曾有人看出。 ————————————————————————————————————— 一片浓浊,阴暗的宫殿中,湿寒之气令来访的客人感觉好像全身都染满了粘腻之物,湿答答粘腻腻的,好像有许多爬行的生物在他身上爬动的感觉令他有着万蛇缠身般的不快。 “先生,依照计划,夜魅已踏出了天宫结界,前往魔界。” “知道了,你可以离去了。”同样阴冷湿凉的声音,令来访者轻轻挪动了下身子,想抛开那种几乎要钻到心间的恶心感。也不行礼,只点了个头,就在原地渐渐消失。 “你听到了吗?”阴冷的声音又开口了,对着黑暗中的另一人。 “听到了,臣下明白该怎么做。” 第二回 既见君子 始天界高踞万界之首,掌控着众生的命运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遥远的太古时代,不愿受始天界支配的诸界起兵反抗,引发了延绵数千载的大战…… 那是一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争。由于历时太久,死亡的尸体足以填充数个星系,万物生机灭绝,宇宙为此沉寂了千万年。 到最后,始天界开始分成了两派,为是否继续战下去而起了分岐…… 所有的往事都已化为风尘,无法再得知了。劫后余生的神族们,为了防止后人倚仗着强大的法力,犯下了与自己相同的错误,便在天界与万界的边缘立下了禁忌。 ‘未得帝准,妄自出入,禁宫门开,五雷轰顶!’ 新一代的始天界的人们不再会知道他们远古之前的荣光。他们所能知道的,就是他们只能站在中立之场,平衡宇宙的兴衰,以及……不得插手万界之事。 魔界一直是始天界的心腹大患。那一场圣战,便是由魔界引起的。所以,为了保护自身,让始天界无法寻仇,当魔界再次立界时,所选之地便在最后一场大战的中心点。 太过激烈的战争,太过激烈的怨念,这片大地上遗留下的各种法术灵力一直在相互冲击,无法消失。令四野尽成荒芜之地,那是任何神通法术都无法使用地方,成了魔界的天然的护障, 因此,魔界是万界中始天界唯一无法自由出入的地带。 ~~~~~~~~~~~~~~~~~~~~~~~~~~~~~~~~~~~~~~~~~~~~~~~~~~~~~~~~~~~~~~~~~~~~~~ 举起晶莹透明,隐现五彩,不知是何质地形成的长剑,随手打飞一只不知死活的低级魔物后,对着四野茫茫的黄沙,怜夕几乎要尖叫地道:“为何没人告诉我到魔界要走这么荒凉的地方哪!从离开光之道后,已经走了三天了。玄大叔,玄长老,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呢?” 苦着脸,玄道:“怜夕乖乖啊,别叫我大叔了,叫我哥哥可好吗?” 瞪起眼,怜夕咬牙切齿道:“你有精神跟我抗议这么多遍,怎么不好好回答我一遍?!” 干咳着,玄左右顾盼,道:“呀,果真不愧是古战场啊,你瞧,这条长隙分明是上古神器虚空破留下的痕迹,而这个坑……” “长老~~~~~~”愤怒的吼声响彻天地。 “哎呀哎呀,女孩子别这么粗暴……”举起剑叮叮咚咚地迎击怜夕如乱披风般的铺头盖脑打下的长剑,玄脸色哀怨无比。“我是长老啊,为何都没人尊敬我呢???” 站在一旁的仪冷冷一哼,道:“谁叫你一见面就向她求婚,活该!” 对闹剧无奈地扫上一眼,虚夜梵不吭不响地继续走着。突然,一道细细的,不是出自怜夕他们的声音令他停下了脚步。 一直在注意他的玄抽空问道:“亲亲梵儿啊,你发现了什么?” 脸部肌肉怪异的扭曲了一下,虚夜梵充耳不闻,叫道:“怜夕,静一下,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响。” “咦,有吗?”应声收手的两人静了下来,仔细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果然自风中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金铁交击之声,是自东南方向传来的。 四人目光一对,玄点了点头,当先向着那里走去。 走了大约三里左右,方见到前方黄土飞扬,尘沙中,三道人影持着兵器在快速移动着。若非此刻吹的是西北风,相隔这么远,他们是不可能听到这里有人的。 走得更近了,才看出那三道人影,一人黄衣黑发,二人红衣银发,拿着与众人所拿的质地一样的兵器,正打得不可交开。但明显可看出黄衣人不擅打斗,如非红衣人手下留情,早已受伤了。但三人不知为何,还在纠缠个不停。 “咦咦咦?”看了片刻,怜夕吃惊地叫了出来。“是不是双绝童在那里啊?” 两个红衣人听到了怜夕的叫声,彩扇挽了个圈,收起招。回头一瞧,双双跃向怜夕,开心地大叫道:“怜夕殿下,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虚夜梵这才看清了这两个红衣童子,竟是长得一般模样,似乎不过十二三岁。绛红的眸子,银白的长发,额际横着一道细细的金箍,瞧起来真的有说不出的秀雅可爱。 怜夕高兴地拍了拍两人的肩,道:“日童,月童,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啊,我回来之后都没见到你们呢。” 左边的童子细声细气道:“殿下偷跑去人界也不叫上我们一起去,太过份了。我们自从被殿下抛弃后,又因没看好殿下而被圣陛下怪罪,罚在心波洞中闭门思过,日子过得好可怜啊。惩罚期满之后,想去找殿下,又听说殿下去了魔界,只好跟去魔界找殿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真是太好了~~~~~”说着说着,泪水就这么浠哩哗啦地流了下来。 “好好好,我明白了,别哭别哭。”怜夕笑嘻嘻地拍着那童子的头,抬头对虚夜梵道:“梵,他们是我的贴身侍卫双绝童。说话的这个是日童,另一个是月童。日童是姐姐,月童是弟弟。” 说着,又对双绝童道:“他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怜夕话未说完,月童就插口道:“他就是殿下去找的那个第十八代夜魅姬对不对。” “夜魅姬?!”虚夜梵惊讶地念了一遍,微笑道:“那是什么?” 玄忽然干咳一声,插口道:“双绝童,你们为什么跟别人打起来呢?” 一直在吱吱呱呱说个不停的双绝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变成哑巴,闭口不语。 “他们在这里运用法术,结果把干粮烧着了,所以想抢我的干粮。”一道笑吟吟的清朗声音打破了寂静。 尘埃散尽的黄沙中,黄衣人立在原处,坦然迎接着众人的目光,薄薄的唇角要笑不笑地微扬着。那漆黑的发,漆黑的眸,颜色浓得有如最深沉的夜,无论如何也看之不透。再仔细看着,似乎就能看到浩翰无尽的宇宙,充满了宽广虚无之感。 在场的诸人皆是钟天地之灵秀而生,不论是梵的清绝,玄的俊美,仪的冷艳,夕的娇贵,都可说是世无其匹,就算是双绝童也是极为难得的秀雅。但是此刻若有人来,在这么多人中,第一个被注意到的,却一定是这个黄衣人。他的容颜虽不及众人的出色,完美,但是那气质神情却如沙漠中的龙卷风般狂霸惊人,以君临天下之姿卷走了所有人的视线,让人不由自主都把目光凝聚在他身上。 移开眼光 ,才发出这人穿的是白衣,只是早被黄沙染成同色了。轻轻吐出口气,一向不太正经的玄亦难得正色道:“尚要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怜夕眨眨眼,亦自语道:“这个人是谁呀?我竟会没见过。” 黄衣人似笑非笑地扫了玄一眼,看来似乎并无恶意,目光落在虚夜梵身上,不曾开口。 虚夜梵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身上,一向清冷淡漠的脸上浮起讶色,张唇似欲言,一个熟悉的字却在喉咙间翻动着,无法吐出。隔了片刻,他竟缓缓走近黄衣人。 怜夕一惊,正要阻止,却被玄拦住了。玄的眼神凝重而复杂,注视着梵与黄衣人,心中波澜起伏,直如怒海之涛。 在黄衣人身前立定,梵盯着他的眸子良久,终于微笑道:“我很想否认,可是看来又是无法的了。孤,你又骗了我一次了。” 黄衣人亦笑开了,这一笑,温文尔雅,之前那些压迫人心的气压立时散开,众人都觉得呼吸顺畅多了。 “我真想说不是,可惜……”抿抿唇,孤笑道:“终究还是瞒你不过的。” ————————————————————————————————————— “咦咦咦咦咦,是孤啊????”怜夕可真是大大吃惊了。左瞧瞧,右瞧瞧,怎么也瞧不出他身上有半点在人界时的模样,摇摇头,她道:“那我当时为什么也感觉不出你有灵气呢?梵,你确定你不会认错人吧?” 孤微笑着,“像你这种半瓶子水的水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瞒得过你的,有什么好惊讶的。你若在当时能看出我的灵气,那才值得惊讶的。” 怜夕撇撇唇,对孤的说法投以无言的抗议,又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啊,瞧你这黑色的眼睛,你该不会是魔界暗系的人吧?” 孤轻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道:“我是个散仙,没个定处。前日天孙娘娘要我送样东西到魔界给轩陛下,所以我就来了。” “天孙娘娘?!”玄开口道:“可是那转轮法王?” “是啊,正是手持法轮,编织着众生的命运的转轮法王,是万界中少有的几位不受结界束缚的神祗。只是近年来似是倦怠了,都不大出门,有事都是找别人去干。我上次与她打赌时正好输了她,只好答应为她跑腿了。”孤虽在与玄说话,但实际上却是在对梵解释。 “那我们就是同路了。”怜夕高兴地道:“我们也是去魔界的。” “是吗?”孤望着他们留下的脚印,又望望延伸的方向,微笑道:“可是你们怎么会从那边来呢?那边可是通往魔界鬼域的方向啊。” “什么?!魔界鬼域?!”怜夕呆了呆,随即愤怒地吼着:“玄~~~~~” 玄在孤提出疑问时就悄悄挪开身子了。此刻一听怜夕的大吼,只有认命地堵上耳朵。 “我也没办法啊,谁叫你们认为我年长就叫我带路,我可是个路痴啊……” **************************************************************************** “如果,你无法告诉我实话,那你就什么也别说。 我宁可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愿听到你对我的谎言……孤。” **************************************************************************** 打打闹闹中,虽然隔了很久,但夜晚终究还是来到了。 与以往所见不同,在这里见到的月亮是绛紫色的,妖艳的紫,紫得如同干涸的血色般,带着奇诡的残艳。 比以往见到皎月的大上许多倍的紫月,高高地挂在上方,俯视着这一片黄沙。冰冷而高傲,但却又似乎近得一伸手便能触到,总让人无法明白到底是远还是近的距离,静静地挑动观月者的心,令其甘心沉沦。 虽已见了好几次,但虚夜梵还是沉醉了好一会儿。为着那无伦的凄绝,和那毁灭般的悲凉而忘我。 “夜魅姬是什么人呢?”一句轻飘飘的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众人的谈笑。 背靠着巨石盘膝而坐的虚夜梵依然抬头望着天空,似乎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沉默的众人都明白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怜夕先是狠狠地瞪了双绝童一眼,才求救地望着孤,想叫他讲,但孤只是无辜地笑着,以一脸迷惑之色将皮球踢回怜夕。 死死地瞪了孤好一会儿,确定孤的脸皮之厚不是她能攻破之后,怜夕将目光投向了玄。 眨眨眼,玄好像突然发现仪的长相是多么不凡似的,将赞赏的目光落在仪的身上,不住地摇头叹息着。 愤怒的火花在怜夕眼内迸发,却无法发作。尤其当虚夜梵垂下睫,清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就只能可怜兮兮的干笑着,猛咳着。最后还是只能开口道: “对不起,梵,我们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父王说你太高傲了,让你知道夜魅姬的事会很生气的,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夜魅姬,是天地间最美丽的女神,也是最优秀的乐师。却被誉为绝代之红颜,倾国之祸水。或许你自己无法明白,但你容颜气质的确有令人疯狂的力量。恒古至今,没有人能逃得开夜的迷魅。在天界,每一次夜魅传承,都会引起无数的明争暗斗。 简单来说,若用你们的历史来比拟,则有如夏之妹喜,商之妲已,周之褒姒。所以,在天界,夜魅姬又被称为毁灭之姬。” 吞口口水,瞧了瞧虚夜梵冰冷的容颜,怜夕继续道。 “夜魅姬与任何一个神族都不同,她们并不是靠血缘传承。同一时代不能并存两位夜魅姬。因此,每隔一段漫长的时间,原来的夜魅姬就会随风化去,无迹可寻,而天地间同时又会诞生了新一任的夜魅姬。自远古那一场大战以来,至你母亲为止,已传承了十七代。你……就是那个第十八代……的了……”怜夕越说越小声,最后在虚夜梵的怒目而视下自动消声。 “我是男子,怎么会是夜魅姬呢?你们确定没弄错?” “因为……你的紫眸,天地间仅有的一双,不代表任何灵力,只是传承证明的紫眸。” “紫眸?” “是的。紫色,并不代表任何力量,是王者的象征,为了维持天界的和平,历代东方天帝都会挟其至尊之势,将夜魅姬收入天宫。这紫眸,就是王者给她们的身份证明……”怜夕突然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此刻,梵脸上的神色是什么?是愤怒?是屈辱?是自嘲?是怜悯? “好个身份证明。”淡漠微笑着,梵道:“你说我的母亲是第十七代的夜魅姬,那她现在也已逝去了吧?” 垂下头,怜夕已说到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道:“是的,你出生后你的母亲就消失了,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你在天宫见到的那个人是我与真炎的母亲。我们事实上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点点头,虚夜梵笑开了,却笑得怜夕心头发凉。含着笑,他道:“早说了不就好了,反正都已是老早前的事,又不关我的事。你用不着这么低声下气的了,你又没作错什么……除非,你还有事瞒着我没说。” “没有了,没有了,我所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不信你可以问玄或孤。”连声辩白着,怜夕没看出自己在梵有心机的气势压迫下,早已把原本不想说的都说了。 玄见梵看过来,耸耸肩,没承认也没否认,暗中却放下心来。心知圣果是大有先见之明,早知怜夕会被梵套出话来,已在怜夕的记忆中动了手脚。否则,以怜夕的身份,不可能没听说过关于夜魅姬的第三个称号,那个万界为之疯狂的最大原因…… 孤笑着迎上虚夜梵的视线,道:“夜魅姬的传说我是有听说过,不过我一向在宇宙中游走,呆在天界的时间甚少,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怜夕是不会骗你的,也骗不过你的,梵,你就别再装腔作势了。” 一怔,看着怜夕有点委屈的脸,复又笑开,虚夜梵散去周身原本难以自制的烦燥气息,微笑道:“是啊,我当然相信怜夕,适才只不过跟你干玩笑而已,怜夕,别愁着脸了,很难看的。” 看着怜夕破涕为笑,向梵娇嗔不已,玄怔了片刻,惊觉怜夕越来越有女儿态了。是为了谁呢?但目光一转,心思便移开,落在孤身上。 这个来历不明,气度惊人的家伙,总以闲散之姿,在旁不着痕迹地提示梵,点醒梵,掩护梵,而且,显然很得到梵的信任,梵总会不自觉地注意着他,而后在心照不宣下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梵虽不曾承认,但事实上极依赖这个人,甚至超过对圣的依赖。这事对天界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呢?这个人会破坏他们的计划吗? 七人又恢复之前和乐融融之态,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谈笑着。但不安的种子已在各自的心间种下。 “找到了,人在这里。”又是一道声音打破了平静。众人互望一眼,确定不是彼此说的之后,抬起头。 数十道人影身着与黄沙同色的紧身衣,头发包束起,脸上还带着特制的面具,令人完全看不出样子,正手持不同的兵器,从四周包抄过来。 怜夕叹口气,道:“明明都快到了,为什么还是有麻烦要过来呢?” 孤笑道:“正是快到了,所以他们才在这里埋伏。若非凭借这种特殊场地,有玄长老这个金光级的大人物在,又有仪和你这天帝之女,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抢走梵。” 虚夜梵脸色不太好的说道:“我是男的,抢走我有什么用?” 孤轻笑道:“谁知道呢,也许他们的首领很喜欢你的容貌,想把你做成标本留着观赏啊。” 虚夜梵冷笑道:“你就这么确定他们的目标是我!” “当然不一定。”孤很识相地不在此时去挑动梵的怒火,道:“他们的目标有可能是怜夕,也有可能是……”目光落在仪身上,收到他杀人的目光后,马上转口道:“也有可能是我吧。呵呵……” 玄唉声叹气,道:“不管是谁,反正不会是我。” 仪冷冷道:“为何不可能,说不定是被你抛弃的人联合起,要抓回你的。” 就在他们废话其间,那些人已将七人围在中心。当先一人扫视众人一番,喝道:“没错,就是这些人。上,杀无赦。” “哎呀哎呀……”玄大叫道:“你们要杀人也给个理由吧,这么莫名其妙,冤哉枉哉,不怕杀错人吗?” 当先那人木然道:“我们奉命杀死紫眸人。现在你明白,该瞑目了吧。” 玄正欲再说,仪在旁冰冷道:“别贫嘴了,他们的心神全被人控制住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连你这长老也敢杀。” 撇撇唇,玄收回想说的话,承认仪的话没错。回过头,他对怜夕道:“怜夕乖乖啊,你可得保护好你弟弟啊。”边说着,边举起长剑顺手架住了那些瞄准机会想偷袭的暗剑。 玄与那人的兵器交击似是个暗号般,顿时所有人的都开始动了。 这批黄衣人法力不知如何,但搏击之术却极为高明。玄无法以法力应敌,只有硬着头皮以自己那不太高明的手法挡下五个人,心中直念着圣是个王八蛋,老是陷害人。 仪守在玄身边,那一手尺法可比玄好上几倍。晶莹的玉尺在空间飞舞,漾起的光波耀人目眩。当敌人目眩于那五彩的光芒时,玉尺也如情人之热吻般随之恋上了他的喉间,胸膛,小腹…… 双绝童被先为怜夕的贴身侍卫,自有其非凡之处,不然天界能人如许之多,他们又凭何能伴在帝子身畔。之前与孤相半时还不曾展现实力,但在此刻不得容情之时,便能看出他们的盛名无虚。手中的两把彩扇翻飞舞动,上下回应,有如无数的翩翩之彩蝶。影随光动,光动影至,每一扇都奇诡难测,似欲扇走对方的魂魄。 托着腮,孤笑咪咪地盘膝坐在夜梵身边,不曾上去动手,反正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没人指望去靠他。他不动手,还给大家省了不少麻烦呢。 怜夕持剑站在夜梵另一边,双手握得死紧,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淡红的眸子熠熠生辉,看起来跃跃欲试。 这是她第一次面临不靠法术,而只凭自身搏击之术的战役,对她来说是个挑战。但苦于玄的命令,却无法动手。她平时虽与玄没大没小的,但当玄以长老身份发令时,任她如何傑傲不驯,也只有俯首听令。 虚夜梵平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淡然无波。紫眸间流转的波光是深沉而虚无的。对着眼前的杀戳,谁也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想法。当玄,仪,双绝童分立四方形成方阵阻敌时,他闭上了双眸。 四人身手虽高,但终不是本身所长,而敌人虽不及四人之强,人数之多,却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上。四人从一开始的各自为战,到后来的联阵拒敌,却始终无法摆脱这种胶着的状态。为了确保阵内人的安全,四人一直与阵内人保持一段距离,此刻方阵却被敌手越迫越小,几乎乱了。 一个不留神,玄左臂被金刚杵扬起的劲风击伤,表面上虽看不出来,但举止反应间却缓了很多,对方感觉出来,纷纷猛攻他的左边,不久,他的左臂便被对方的长剑刺伤。 仪顺眼瞄到了,冰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慌乱。他知道玄虽时常不正经,但却是一诺千金,至死不悔。之前既已答应了圣要保护虚夜梵,此刻哪怕赔上性命他也是不会放手的。但对仪而言,却是宁可自己受苦,也绝不能见他受伤,流血。 目中冷芒一闪,手上攻势不减,仪的脚步却逐渐移向玄。他这一移开不要紧,与日童间的距离却也逐渐分开了,方阵亦逐渐变形,不再是正方形了。 在玄发现之前,方阵终于被冲破了。 眼见虚夜梵盘膝坐着,身边只有孤和怜夕,自己四人却被敌人团团围住,无法脱困,玄心中大恸,怒吼道:“仪!为什么?” 仪贝齿紧咬着下唇,不肯说话。手上的攻势更见凶狂,紧连在玄身畔,不肯离去。/只要对你有危险,会让你陷入困境的事物,我绝对会毁去的。不管对方是否是天界独一无二的夜魅……/ 兵器靠近了三人,那么的接近,近的能感觉到上面的丝丝寒气,已在割裂着自己的肌肤。 “蠢货!”一声嗤笑。 …… 听到梵的那种笑声,孤识相地不再看下去,扭过头,对上玄震惊的目光,抱歉一笑,道:“他这口气可是堵得太久了,所以会严重一些,你可以放心地慢慢打,只要别撞上他的剑口就可以了。”说完,停了停,伸手拭了一下刚刚溅到脸上的鲜血,耸耸肩道:“我更正,不是严重一些,而是非常严重。你们可以休息了。” ————————————————————————————————————— 碧血染在黄沙上,分外显目。古战场再次品尝着鲜血,绕缠于其上的冤魂们在大声呼唤着,嘶吼着,迎接新来的伙伴。 四周的空气如同凝固般。 一身素袍,洁净若雪,不染纤尘。冰晶般的长剑上,鲜血一滴一滴地滑落在黄沙上,回应着远古前的鲜血。一片断肢残躯中,或坐或立,尚能呼吸的,只有七人。 注视着一脸平静,与之前并无二样的恬然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淡红的血色紫眸,及周身散发出的,之前从未体会过的,亦不曾想过的杀气和浩然王气,玄不由痴了,怔怔地望着,心中浮现出第三个称号——血色战姬。 第三回 魔界祭师 满地尸首堆积,原本的场地已不能再停留了,一行人只得连夜赶路。 在玄屡试不爽,绝无差错偏又死不认错的路痴本领下,诸人再次走偏了方向。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诸人才遇上极难寻到的绿洲。 感谢这天降鸿运,玄总算能避开诸人的口诛笔伐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众人都累了,连话也没说上几句,就纷纷倒地不起。孤也背靠着石头,双手抱胸,屈膝坐着打盹。 很快就进入半昏迷状态了,眼看快睡着了,却被一阵粗鲁的拉扯推醒。 勉勉强强睁开一只眼,就见到满天繁星尽融其中的紫眸。美则美矣,但再美的东西放大了这么多遍,又靠得这么近,相信不受惊的一定很少。 头大的呻吟一声,孤低声道:“梵啊,有什么事?我好累……” “少罗嗦!”毫不客气地回了地声,虚夜梵七手八脚地把孤的手拉开,又把他的的腿拉直。歪头打量片刻,点点头,就径自侧身躺了下来,把孤的大腿当成枕头,一手扯着孤的袖摆,闭上眼找周小姐约会去。 哭笑不得的看着虚夜梵这么理所当然地入睡,孤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有没有与这个任性的家伙分开过?为什么他还是跟分手前一样缠着他呢? 不过对这个问题的研究精神很快就输给了瞌睡虫,往后一靠,孤也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孤似乎听到梵在问:“现在你还怕不怕我呢?” 要回答吗?模模糊糊间,孤听到自己回答道:“你认为呢?” 一声轻叹之后,梵不再说话了。只是原本扯着袖摆的手移动着,改为抓住他的手。 紫月再次出现时,七人终于走到这片古战场的尽头了。 黄沙深处,却是一片漆黑。无穷无尽的漆黑,除了点点碧莹莹的光点在黑暗间飞舞外,什么也见不到。 “咦~~,怎么回事呢?”月童奇怪地问着怜夕。 怜夕揉揉鼻子,道:“大概是结界吧,玄长老,要怎么进去呢?” 玄一整天都很安静。虽然还是话很多,但与平时比起反应慢得多了。此刻也不与怜夕贫嘴,走上前,伸出左手,凝起一片金光,再捏握成拳,放入那黑暗之中,漆黑很快就吞没了他的手,他再干了些什么就没人知道。 不过片刻,黑暗中现出了一老人的身形,渐渐地,那身形就凝固成实体,自黑暗中跨出。 雪白的长发,雪白的长须,金褐色的眸子温和而慈祥。右手持着一枚古朴而盘刻着图腾的法杖,身上挂着同样图腾的佩饰,搭配着黑色的长袍,他看来是如此庄严和高贵,还有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氛。 老人见了诸人,伸出一直藏在袖内的左手,置于胸前躬身行了一礼,衿持道:“尊贵的玄长老啊,许久不曾见了,您的风采依然,实是可喜可贺之事。” 玄微笑着,道:“焰长老也不差啊,听起来也是活力十足,不逊于少年啊。” 焰长老浅浅一笑,道:“过奖了。后面的想来就是夜梵殿下及怜夕殿下了,老夫乃魔界长老——灸焰,王上已在殿上等候诸位已久。” 虚夜梵静静笑道:“有劳魔王久候,本座亦大为不安。还请长老引路。” 焰长老含笑一颔首,举起法杖当空一划,一道贯穿天地的银光出现在各人面前。他左手一伸,道:“请。” 玄笑了笑,当先进入那银光。其余人尾随其后而入。孤最后一个进入,在进入前,笑咪咪地望着焰长老,打量个不停,看得焰一头雾水后,才走进银光。 虚夜梵走入银光之中,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与之前数次一般,马上来到另一个场所。 由黑晶石制成的大殿,不见半点天光,周围点燃着数十支的蜡烛,每一支都有数丈长,须要两人合围才可环住,如此巨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纤毫可见。 这大殿规模极是宏伟雄壮,四壁盘龙雕凤,极尽巧妍,有着王者的高贵氛围,却不会太过盛气凌人。虽与天界的明亮色彩不同,但一样能让人感受到那种王家的迫人气势,令置身其中的人倍觉渺小。 但是有些地方挺奇怪的。比如墙上的颜色就有些不太相同,有些比较新,有些却比较旧。而且雕刻的花纹图腾之类,虽也精美,但若是代表王家,却似太过简洁了。这种布置其中可有什么阴谋吗? [(魔王(T V T):不错,一定有阴谋,有个大阴谋,不然长老怎么会计算得这么巧,正好榨干本王最后一分钱,却不会连累到自己半分T0T~~~~ 长老(— ~ —):“那当然,我还没玩够呢,怎能这么轻易就让你逃了呢。呵呵呵~~~~~想娶妻生子,等我玩够了再想吧。 作者……(无语,大汗):轩陛下,节哀顺变吧,别再伤心了,我会想办法帮你的,原本你得和长老拖上五亿年,看在你哭得这么美丽动人的份上,八折优惠吧,改为四亿年……啊~~~~……(……诸位,如果此时见到流星,那一定是被轩打飞的作者我了……T0T)] 一声轻咳,引来所有人的注意。梵亦抬头望去。高高的王座上坐着一人,黑色的大披风,金色的腰带,一身长袍乍看是简洁,细看却极为华丽,美丽的花纹隐隐流动,变幻出一片天地。 这个人就是魔界帝王——轩吗?打量着他漆黑的发,碧绿的眸,深深幽幽,淡淡清清,有着捉模不定的气质。雕塑出来的五官看似粗犷,又极精致,毫不逊色于圣及玄,果是个气度非凡之辈,难怪可以与始天界平坐平起。想来也只有这等人物,才不会被圣的气质压倒。 轩的目光如受到吸引般首先落在孤的身上,盯着他那双黑眸,迟疑片刻,又移开目光,扫过玄的金眸,怜夕的红眸,仪的银眸,最后落在梵的紫眸上,微笑道:“你就是夜魅……吗?” 有些不悦的,虚夜梵微笑道:“轩陛下若不觉失礼,想这样称呼也可以,但是本座比较希望轩陛下称本座为夜梵,毕竟夜魅并不是本座的名字。” 不以为忤,轩笑笑道:“好傲气,但愿有配得上骄傲的本钱。你们的来意圣帝已通过天孙娘娘与本王说过了,幸好你们及时赶到。不然祭师大人明天入关长眠,那可就不好打扰了。” 玄不让梵再开口,打岔道:“轩陛下,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先去见祭师大人吧。” 点头微笑,轩一拍手,身畔便出现一道褐发褐目的灰色人影,俯首听令。 “绝,你带他们去无思无我居见祭师大人吧。” “是。” 诸人跟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绝身后,正要离开大殿,突然孤叫道:“啊,差点忘了,在下还有礼物要交给轩陛下呢。” “咦?”见众人都停下脚步,一脸迷惑,轩不由好奇道:“阁下是?” 孤笑嘻嘻地,道:“我是天孙娘娘的使者,在半路上和大家遇上的。天孙娘娘有礼物托在下转交与轩陛下呢。” 轩脸色微变,干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天孙娘娘何等尊贵,她的礼物本王可不能收,还是使者转交回天孙娘娘吧。” 孤摇摇头,道:“礼物即出,哪有收回之礼,这话请陛下自己与天孙娘娘去说吧,在下不便代劳。”说着,两手在身上翻来翻去,找个不停,突然在左手袖摆中停下,叫道:“找到啦!” 众人虽急着去找祭师,但对转轮法王的礼物也及为好奇,当下不管轩越变越难看的脸色,都盯着孤自袖内掏出的布袋。 小小的布袋,打开之后,却飞去一只绝对不小的白色的动物,扬着翅在半空中转个不停,尖叫着:“白痴白痴,笨蛋笨蛋,闷死了闷死了……”一边叫着,一边用硕大的翅膀拍着孤的头。 孤一边拦着,一边陪笑道:“对不起啦,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安静点啦,别失了净纱的面子,你我都会倒霉的。” 那只白鸟这才安份地落在孤的肩上,用朱啄整理着自己的羽毛,众人才看清它的羽毛并不是白色的,而是流畅着五光十色,只是由于一直闷在袋中,光芒大失,才会看成是白色的。 孤笑着抚着鸟的彩羽,道:“此鸟学习人语能力极强,只要教过一遍就会模仿,闲瑕时用来解闷最能惹人开心。是天孙娘娘极喜爱的宠物。不过上次轩陛下帮了天孙娘娘的忙,所以天孙娘娘才忍痛割爱的。”说着,逗弄鸟儿道:“落絮,说句话来听听。” 落絮清灵的褐眸一转,飞到轩的肩膀上,高声叫道:“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听声音,竟然就是轩本人的声音。 众人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不知这鸟儿为何要说这句话,焰长老却在旁笑得好可亲:“果然是听过一次就会模仿的好鸟儿,轩陛下,你说是不是?” 轩的脸色已是悲惨得无以复加了。绝在旁看了,忙道:“诸位礼物也见过了,该去拜访祭师大人了吧。” 众人奇怪轩的态度,却又觉得这种私事别打听的比较好,当下便尾随绝离开了大殿。 八人走不到片刻,就觉得地面似乎在震荡不已,空气中隐隐有着不安的气氛,怜夕奇怪道:“玄,魔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玄还没回答,绝就苦笑道:“怜夕殿下,这是魔界内部问题,只不过是长老与王上在活动筋骨而已,不足挂齿,殿下还是别问了。” 王宫中守备森严,人潮来来往往的极多,一路行来,见到绝的人都俯身行礼,可见绝的身份并不简单。绝带着大家七拐八弯,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离开王宫的回廊,来到一个小庭院。 小庭院比起王宫来是小许多,但整个庭院中只有一幢屋子,一幢用白骨累累筑成的,高大的屋子。 一块碧莹莹的牌子上,用细小的白骨拼成四个字:“无我无思”。 绝停下脚步,对诸人道:“请各位稍候片刻,容在下去向祭师大人通报一声吧。” 玄点了点头,与众人一起站在门外等着。 怜夕东张西望片刻,皱眉道:“整个魔界就属这里最鬼气森森的,而且这个祭师是什么样的来头,比魔王的架子还大。” 玄亦有些不安,但还是笑着安慰道:“他是始神,只是比较孤僻一点,喜好与大家不太一样,没什么好怕的。怜夕乖乖啊,你若怕的话,我的怀抱永远为你开放。” 怜夕像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喝道:“我怕?我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应该是他怕我才对。” 梵听得两人又要吵起来,开口道:“什么是死神啊?” 怜夕‘哼’地一声,转过头,不再与玄说话,道:“是始神,与始天界的始一样,也就是最初的神祗,与这个宇宙同时诞生的,是一切生命的起源。只是经过那一场圣战之后,活下来的不多,只有几个。目前也都行踪不明。” 玄在一旁补充道:“我与圣认为只有始神才有可能解决你的问题。只是目前能知道确实行踪的也只有这一位。他极为依恋这古战场,所以自愿请缨为魔界的祭师,留在了这里。只是脾气不太好,所以你等下可别冲动。” 正说着,绝已走了出来,道:“祭师大人答应见面的请求了,不过只许夜梵殿下一人进去。” “这怎么行啊,谁知道这个阴森森的屋子,里面有什么鬼玩意儿,梵可是一点灵力也没有,遇上危险怎么办。不行,不行,不能答应。”夜梵还没开口,怜夕就不安的叫了起来。玄虽没说,但微皱的眉锋亦表明了他的心思。 绝有些不悦道:“你们既然想要我们帮忙,那就该相信我们才是。我们若有恶意也不用等到现在了。我也曾与祭师大人求过情,但祭师大人不喜见外人,肯答应见夜梵殿下已是极为难得的事。你们若还是不放心,那就都不用进去了,在下刚才那番口舌只当白费。” 怜夕还待再说,夜梵已打断她,对绝一比道:“烦请带路。” “梵!”怜夕焦急地唤了一声,表情不安。 夜梵微笑着一扬眉,道:“我这封印解除不了,难道就要让你们这么保护一辈子?” 他虽在笑着,却冷淡无比,看着这笑脸,怜夕咬住朱唇,委屈地不再开口,目送着夜梵随着绝走入那白骨累累的屋子。 孤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放心,他岂是无用之辈,他虽然没有灵力,但是有比灵力更厉害的脑袋啊。你就别这么对他没信心的。再说,若真有事,就这座屋子,我们一起冲进去将他救出来不就得了,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总也不会怀疑玄和仪的能力吧,是不是?” 抬头望着孤真挚温和的脸,怜夕不由脸色一红,道:“我也知道我太小题大作了。只是他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回的亲人,我很怕会失去他……我不要失去他。” 孤笑着再拍拍怜夕的肩,不再说话。 走在白骨铺成的路上,虚夜梵脸上毫无变化,内心却有些不安。 周围望去都是一片白,莹光流畅,本应极是悦目,却让人无法感觉到。 白不再是纯洁的色彩了。 从不知道白色也会如此令人恐怖,似是恒古来的冤魂都被集中在此处,在哀号怒吼着。而白这种光明的色彩,益发增加这种充斥满屋的阴晦气息,森森然地更为恐怖。 梵决非胆小之人,但在这种地方,却也连呼吸都觉得不对劲了,应该是很正常的空气,总让人觉得每一呼吸间都吸进了冤魂的哀鸣,还有那不明的绝望悲怨;每走一步,都似能听到冤魂的号泣;走在这,再乐观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在心内染上绝望而罪恶的色彩。 以他这般高傲的人,亦不由得心惊不已,想来若非必要,魔界中也是不会有人想来这无我无思居的了。 走在前方的绝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苦笑道:“幸好祭师大人不喜见外人,就连魔界中人也很少见,不然不用你们始天界攻来,我们魔界就会完蛋大吉了。我们魔界虽以阴森出名,但比起祭师大人还是小巫见大巫。他什么都不用准备,连话都不用说,就能让所有人心惊胆颤。” 虚夜梵微微一笑,道:“他是如此可怕的人吗?” 绝回头看了梵一眼,小声道:“不是可怕,是恐怖。尤其他非常神秘。我可算是魔界中与他打交道最多的人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他终年都用黑纱蒙住全身……算了,你见到他就会明白了。或许他活太久了,所以有许多奇怪的想法,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说着说着,绝在一扇漆黑 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黑色,是整个屋子里惟一的异色,却不会令人觉得放松。刚才那白色已很令人不安了,但比起这黑色来,却好得多了。 这种无底无涯的黑,深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凄凄楚楚的黯淡光芒,似有无数的被束缚的阴魂在门后号叫着,呼唤着,挣扎着……只要一开门,那阴魂就会冲出来,把人紧紧缠绕着,共同坠入那无尽的黑暗中…… 清咳一声,绝郑重道:“祭师大人,夜梵殿下已到来。” 半晌,门内才传来一道轻飘飘,若有若无,却让人不由得又是心醉神迷又是寒毛直立的阴柔声音:“很好,进来吧,绝,你可以退下了。” 第四回 夜色迷魅 推开漆黑的门,努力摆脱那种有如按在腐尸上的恶心感觉,虚夜梵一人独自步入这扇禁忌之门。 门内并无什么妖魔鬼怪,也没有什么奇形异状事物,有的,只是与门一般孤寂,恐怖的漆黑。一道白骨的小径深幽地通向无尽的黑暗中,旁边有着碧磷磷的光芒,有若鬼火。 在这种无法视物的黑暗中,五感更是灵敏,梵能感觉到屋内阴寒湿凉无比,皮肤上好像有着无数的小虫子在蠕动着,但抚摸上却并无异状。而那古怪又甜腻的香味熏得他头脑昏昏沉沉。 这种黑暗,就算一无所惧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寒了心。梵苦中作乐地思索着地狱与这间屋子相比,不知哪处比较可怕。 白骨小径的深处,一圈淡淡的红光浮出,光芒下,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人影,想来就是祭师了。但就算梵的眸子能在暗夜中视物,却也只能看得出是个人影,其余什么也看不出。 “你为什么不过来呢?”祭师用着他那种奇怪的,如同染上蜂蜜的冰刀之声问着。 虚夜梵不再迟疑,把所有的感觉都压到最低,微笑道:“未得祭师大人的招唤,梵不敢失礼。” “是吗?”祭师古古怪怪地笑了起来,似在嘲弄着梵的胆怯。别人若发出笑声,不论是哼哼哈哈或是嘻嘻嘿嘿,都是从喉中或是鼻间发出。但这祭师的笑声,竟似是由腹中,喉中,鼻中同时发出,尖锐粗嘎兼而有之,令人听了有说不出的别扭。“那你现在可以过来了吧。” 梵暗中调息一遍,让自己不再受祭师的影响之后,才走了过去。 那光芒离他所站的地方似是不远,但这一走,却走了一刻钟才走到祭师时边。只可惜虽是站得极近,但梵还是除了一团朦胧的黑影之外,什么也看不出,只感到比之前所感受到的更强的孤寂与恐怖。这才明白绝适才所说的话,也明白绝为何如此惧怕祭师。说真的,若非有求于人,梵是绝不愿意再在这种地方停留片刻的。 祭师冰冰冷冷地道:“手伸出来。” 虚夜梵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一双冰冷的手握上了自己的手。如寒铁般冰冷的手,并无想像中那种陈年树皮的干枯感,但由于太冷太硬了,什么也感觉不出。 一股冰凉的寒气自手心中传过周身经脉,就与圣及玄对他作过的一般,但圣与玄的灵力是暖的,不似祭师这般似乎连血管都想冻结的冰寒。 屋中一片寂静,梵静静等着祭师的回答,但是祭师却突然纵声长笑起来了。 他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悲愤,悲愤中又有着喜悦,喜悦中又透着恶意,让梵不由警戒地想抽回手,但祭师那冰凉的手突然变得如同铁箍般紧,任梵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啊,你就是夜的后人啊。哈哈哈……” 伴随着祭师疯狂的笑声,屋内突然亮了起来。 若说方才的屋子是冰冻的地狱,那现在的屋子一定是火焰的地狱了。一地火焰,腾空飞舞,整间屋子都陷入火海,妖异而危险。但梵与祭师置身其中,却不曾受伤,只是觉得热得难受,而那种古怪又甜腻的香味也变得更浓郁了,熏得他恶心不已,直想呕吐。 梵抬起头,在光线下终于看清了祭师的真面目。原以为这般心理行径古怪又神秘的人,容貌多半好不到哪里去。但是出乎意料,在火光下的祭师竟有一张绝美的容貌。 细细长长的远山眉,晶晶亮亮的横波眸,挺直的鼻子,红润的朱唇,精巧无比的五官足以把梵生平所见的女子都比下去。而神态间的妖媚冶艳更是让梵都难以移开目光,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儿身。 这个古怪又神秘的祭师,赫然是个看起来又年轻又漂亮的男子。 当虚夜梵在打量着祭师时,祭师也在细细地打量着梵,同时,还伸出寒铁般的手抚上他白皙柔滑的脸颊。 “真是好久好久了,久到我自己都算不清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张脸……这张最美丽……也是最无情的容颜!”随着喃喃的话声,祭师修长的手滑到了梵的下巴,狠狠捏住。 虚夜梵被动的仰起头,懒得作无用的抵抗,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想法,只是淡淡地注视着祭师,道:“祭……” “嘘,别再叫我祭师,叫我炻。” 梵长睫一眨,心中百转千迥,已不知闪过多少念头,当下顺从问道:“炻,你在我身上看到什么人呢?” 微笑着,炻柔声道:“你会知道的,你一定会知道的,所以我不会告诉你的……不过,还真没想到能够这样看着这张脸。呵呵,若非你身上这两重封印,我想碰你可还真不容易啊。” 紫眸中光芒一闪,梵惊讶道:“有两重吗?我一直以为只有暗系封印而已。” 冰冷的手向上,划过梵清雅的眉,明亮的眸, 梵一震,闭上双眸,任炻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细长的睫毛,又滑下脸颊,来到唇边,用力揉弄着,甚至想探入。 “暗系是有的,是由上一任魔王施展的,而另一道嘛……”炻笑着,手离开梵的唇边,滑过下巴,滑过修长白皙的颈子,落在梵青色的衣领上,微一停顿,“刷——”地一声,撕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他冰玉般的肌肤。“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一皱眉,炻那嘲弄般的语气,让梵觉得再也套不出什么内容了,被炻握紧的右手捏成拳,终于忍不住喝道:“住手!” 炻没听般,望着梵凌乱的衣物,及眉目间异样的怜人的迷魅,只觉数亿年来不曾动过的情欲全被这种绝艳的妩媚挑起,身上血液沸腾,目中无法自制的燃起了炽烈的欲望之火。左手一用力,便将梵拉入怀内。 目若冰凝,梵左手一动,以奇快无比的速度自袖内夹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寒芒一闪,便向着两人相连的手切去。 炻冷笑道:“别白费力了……”话未落,却惊讶地发现梵不是切向自己的左手,而梵自己的右手。 …… …… 阴沉沉的,炻目中闪着奇异的火花,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放手的?” 转动着被制已久的右手,梵淡淡道:“你放不放都无所谓,我是决不会让别人控制我的命运的。” 炻冷道:“若我不放手,你就真的会切下自己的右手了吗?” 梵放下右手,不语默认。 炻目光更是奇怪,笑道:“你还真是像极了她,不但容貌像,连灵魂也像……有她的美丽,有她的高傲,有她的聪慧,有她的野心,还有她的……残酷;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的残酷。” 梵的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可惜我不是她,你对我所讲的只是对牛弹琴而已。” “呵呵呵……”炻终于收起怒容,道:“其实你又何必作垂死挣扎呢,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你没有灵力,根本出不了这个血莲池的。” “愚蠢的是你吧,难道你隐居太久了,脑袋都不灵活了吗?你认为我会什么者都不准备就进来吗?你未免把我看得太天真了吧。” 恬静的笑容温和绽放,梵看起来并无半丝杀气,但炻一直高涨的气焰却被他莫名其妙的压制了下来,屋内原本跳动得极为炽烈的火焰,也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来。 炻这才发现梵戴在左手的那串由白色的拇指大小的石子串成的链子已散开,碎了好几粒。 冰霜般莹白的石体中,光华流动,宝光盈盈,有若被困住的冰雪,终于化成了清水,凄凄楚楚地等待着时机,想要破围而出。 炻瞳孔收缩如针,片刻才冷笑道:“白灵石……我居然突略了它。不过就算你借用它的灵力,凭这区区灵力,又能奈我何呢。” 微笑着,再捏碎一粒,梵道:“它的灵力对你或许是没作用,但却能压制住封在我身上的封印。只要我能恢复部分灵力,相信你也会很头大吧。这不是你说的嘛。” 炻沉下脸,终于不再笑了,道:“这是你逼我了。”说着,双眸微阖,两掌一合,五指曲钩成球状。 一片五彩光芒自他掌心内升起,光芒中心,有一道细小的事物,炻双手再捏成结印,吟道:“出!”顿时,那细小的事物化成一枚法杖持在炻右手。炻当前一挥,一道五彩的光芒洒遍整个室内,如练般将梵团团圈住。 梵内心对这第一次实施法术也是极为不安的,这白灵石和使用的方法都是临走前真炎给他的,路上虽把心法咒语反复研究,但使用却是第一次,若非逼急了,他也不想用这种不成熟的东西来应敌。 此刻他决不能让炻看出自己的不安,否则结果可不是一个惨字了得,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打斗之声能传出屋子,让孤他们听到。 默念着咒语,与之前数次不一样,一股强烈的热气在他体内流转,令他周身上下都泛着蒙蒙的光彩,与以前习武时的真气大是不一样。而且这股热气流转的极快,转霎间便与他浑成一体。 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很久以前就经历过一般,不须思索,无需怀疑,伴随着这感觉,右手骈指如剑,凌空一划,喝道:“破!” 一道奇亮无比,看不出是什么色彩的光芒自梵的指间展现,耀眼夺目。五彩的光芒有如遇上火的蜡般纷纷消逝失散。这光芒突破彩壁之后,还不停歇,向着炻击去。 炻满目惊讶,举起法杖,再扬起一道光芒,与梵的光芒同时散去。而他的惊骇,更是难以言喻。 这光芒……这光芒……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是梵所能拥有的。以梵的年岁,就算他继承了天界最强的,天帝与夜的血统,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突破出自自己的法术的……而且,这种气势……这种招式…… 炻突然想起一事,顿时面若死灰,绝美的容色亦变得黯淡无比。见梵又是一道光芒击向自己,浑浑浊浊间,只是习惯性的顺手举起法杖一拦。 “轰——”的巨响声起,这次交锋比前次更为激烈,光芒四溅中,两人都被那冲击力撞得倒退数丈。 炻被这地动山摇的震动惊醒,见梵又要发动攻势,心念电转间,长袖一拂,扬起一道劲风扫向梵,右手法杖斜斜一划,吟道:“遁!” ————————————————————————————————————— 梵眼见炻就这样消失,也不阻止。而遍地的火焰在失去了炻的灵力的支持下,全部消失,室内恢复成一个平常的屋子,即无阴冷之气,亦无恐怖之感。 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一直冷静自持的脸色突然消失,一片苍白。 他所借用的白灵石的法力在方才那两下重击中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因为他知道面对炻不能现出弱势,所以每一击都是全力以赴的。此刻周身上下,一片虚软,炻若再不走,他也不知自己能再支撑多久。 喘了几口气,连站都站不住,梵就这样直接坐在地板上,同时心中暗暗叫苦。进来时就发现炻屋子内的香气有着令人丧失体力的作用,因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曾吸入体内。但方才打斗时还是无法避免地吸入了。刚才以强盛的精神力压制下来,才不曾让炻看出,此时精神一放松,就再也无法控制了。此刻炻若是转了回来,别说是应敌,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只有祈祷孤他们听到打斗声,快快赶来。 计算着时间,估计再半刻钟孤他们就能到来了,但此刻门外,却响起了要命的脚步声。 **************************************************************************** 炻闪入异次元空间后,心乱如麻,以最快的速度在空间中奔驰着。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无意间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跑了一阵后,他头脑渐渐清楚,脚步也缓了下来,最后长叹一声,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明白宇宙虽大,但却已无他容身之处了。这一时刻,终于要来临了,他不知心中是喜是悲。 “好久不见了,炻。” 一抬头,那个好整以暇地凌空虚坐着的人,漆黑的发,漆黑的眸,尽融其中的,是有如最深沉的夜色,也正是浩翰宇宙的色彩。洁白的衣物在黑暗中呈现着银白色的光芒,一抹优雅而温柔的微笑浅浅的挂在唇边,完全符合与老朋友见面的礼仪。 “果然是你,你果然没有死……是她救了你吧。”炻望着那笑容,绝望地道。 “呵呵呵……炻啊,你这就不太聪明了,难道不知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吗?”白衣人弹了弹长衫下摆,不置可否地含笑说着。 “反正,在我知道你还活着,你就不可能让我再活下去了,更何况……我还动的你的东西,反正都是死,我只想当个明白鬼。”炻一脸凄然,却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娇美绝世,任是铁石心肠之人亦不忍对他动手。 “难为你还明白……”收起手,柔声笑着,“只不过,你想当个明白鬼,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你……”炻觉得周身空气稀薄,连呼吸都不能,知道他已经动手,目光更是凄惨。“你们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们自始自终都看不起我……只是……我……我……”他还有无数想说的话,但声音却越来越细,终于停止。 “看不起吗?”侧头一笑,白袖一拂,炻的人顿时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到曾经存在的证据。“根本就没有必要啊……” **************************************************************************** “咿呀——”一声,漆黑的门被推开了,探进来的,是玄红色的头发,梵终于松了口气,懒洋洋的就坐在地上不动了。心内已明白这幢屋子全有炻的结界,炻消失了,那些多余的路也就消失了,玄他们自然就提前到达了。 “梵?”玄担心地喊了一声,在漆黑的空间中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很快就念动术语,让室内大现光明。 “我在这里,中了迷香了,起不来,你们来扶我一把吧。”梵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呆住了。梵的清绝是众人都明白的,但那是偏重于男性的英气,兼且平日里极为冷淡,因此虽是相处已久,但众人只对他的美感到可远观而不敢亵渎。 此刻难得的软弱,加上因为迷香而显得慵懒的神情,令众人体会到了他的另一面,那是平日里被英气压下的惊绝的妩媚。眉底眼梢,无处不在,举手投足间,都令人觉得无法自制。 而他那凌乱的衣着,闪着魅惑光芒的肌肤,以及室内暖昧不明的香气,所有人都不由涌起一种对令他如此的人的强烈嫉妒,以及想立刻抱住他,将他永远占为已有的冲动。这不仅仅是玄和绝的想法,便是怜夕及心有所属的仪也都有这种想法。 梵又唤了一声,不见动静,勉强抬起头,却见到众人眼内闪着奇异的光芒。都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也不动。 不明白那光芒的含义,梵以为他们是认为他是个男子却被人非礼,觉得难以置信,当下干笑一声,拉好破破碎碎的衣领,再问道:“谁来扶我一把?” 几人都同时动了起来,却又同时驻足,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互不相让,仪因有心上人,而怜夕是不识情欲滋味的女孩子,倒还不太强烈,其余二人间几乎能冒出火花来了。而且火花越来越烈,都快烧起来了。 梵再迟顿也能感觉到不对劲。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对同室操戈之事还是能免则免的好。努力观察着,想找出原因,却发现孤不在。 “咦,孤在哪里呢?”正问着,孤却适时走了进来,同进带来一阵冷风,令色欲冲头的二人都冷静下来。 “啊,我来迟了吗?刚才打死了只蟑螂,所以来得比较慢,梵你为何坐在地上不起呢?” 眨眨眼,看着孤,又看了看早已进来的四人,再看看孤,梵耸耸肩道:“ 我也想知道啊。” 第五回 美人恩重 冰绡雾绫,轻盈娇柔,丝丝光泽在暮色下明灭不定,看来原是极为素雅的白袍,细看之下才发觉是极为华丽的。不但质地奇异,温凉适中,并有许多图腾依附其是,只是同是白色,因此一直不曾发现过。 衣服,是不久前孤还穿在身上的。 搅紧白袍,不是为了遮住下面破碎的衣物,只是想留住上面最后一丝温暖,梵靠在树杆上仰首望天,清雅的容颜淡漠无端。对于方才众人的奇怪举止他早已不放在心上,心思飘得老远去了。 夜,夜是谁呢?是我的母亲,还是数代前的某一代夜魅姬呢?我与她,真的那么像吗? 我,我又是谁?天帝之子,夜魅传人,这就是我了吗?可是除了这些之外,虚夜梵呢?虚夜梵又是谁?还有谁能知道,了解虚夜梵这个人呢? 夜魅是我,我是夜魅,可是对于夜魅的事,我却知道的那么少。除了怜夕告诉我的那些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呢,还有多少人想杀我呢? 双重封印?听炻的口气,暗系之外,另有一重,而这一重分明不是暗系的,若暗系封印是由上任魔王设下的,以法力而言,圣和玄是不可能看不出的,那他们为何告诉自己呢? 退一步设想,若炻所说的是谎言,那又是为什么呢?想挑拔自己与天界的关系吗?疏不间亲,他是不会干这种愚事的。而且依他当时的情绪…… 好冷,摩擦着冰冷的双手,梵再次拉紧了白衣,深吸口气,轻轻颤着,心底隐隐有些发寒。 不曾说出口,也不敢仔细思索,但他明白,自己已对圣等人起了疑心,再也无法相信他们了。 就算……圣是自己的父亲…… 始终,是无法相信任何人的…… “梵,你躲到这里来啦,害得我好找呢。”大树底下传来呼唤声,让梵心中一动,垂睫望下。 因为适才把长袍让给了梵,孤又换了件墨绿色的长袍,此刻正负手站在树下,浅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绚烂的暮光洒在他身上,层层的金色光芒令他看来几乎无法直视,耀眼地高雅尊贵。 歪着头,心情莫名其妙的有些好转。一扬手,梵道:“上来吧。” 打量着离地五丈高度的树梢,孤苦笑一声,举起左手虚空画了个圆,吟道:“风动。” 一阵和风若有实体般席卷而来,团绕在孤的周围,孤左手成诀,再道:“起。” 尚未看清,孤已坐在自己身边了。梵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一挑眉,道:“好方便啊。” 摇头一笑,孤道:“这些是风系的基本法术,只要使用白灵石,你也可以做到的。”停了片刻,又道:“你呀,怎么把应付魔王的事推给玄,自己半路上偷偷跑了呢。刚才玄一边和轩对答,一边捏着手。我想他想捏的是你的脖子吧。” 撇撇嘴,梵突然拉开孤的手,整个人都偎了地来,头埋在孤的肩窝,闷闷道:“这种事本来就是可大可小的。轩是老狐狸了,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可捞一把的机会。他会直接跟圣订条件的。反正圣也是成了精的狐狸。根本用不着我操心。我跟去干嘛?跟轩比谁笑得久吗?” 有些失笑地,孤转了转身子,让梵趴地更舒服点,才道:“我看你是想报复玄刚才的无礼才是事实吧。你在烦什么呢?” 梵原本懒洋洋地趴着,此刻却翻个身,沉默片刻,咕哝道:“祭师失踪了,我的封印也解不开了,白来一趟,我当然很烦啊。” 孤撩起梵的一络长发,微笑道:“哦,是这样啊。” 他的语气并没有任何不对劲,却让梵心虚不已。不悦地一挣,离开孤的怀抱,怒道:“你不相信啊。” 摇摇头,不知是代表相信还是不相信,孤安详道:“梵,相信不相信并不重要。对我们来说,天地间没有任何事会是永久的秘密的。因为……时间是最好的过滤器,随着时间的沉淀,任何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的。” 梵咬着下唇,对孤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不以为然,但也不想再争论下去。 一旋身,他又靠回了孤的怀中。 放心地依偎着孤温热的体温,梵突然觉得孤说得也不错,什么都不想也好,至少,会让他温暖多了。 —————————————————————————————————— 一阵清风吹拂而过,皱皱鼻子,梵突然翻起身,怒目问道:“孤,你刚才到哪里鬼混去了?” “咦?!什么?”孤被他冷不防地一挣,差点掉下树了,晃了几下,好不容易坐稳,一脸无辜地道:“你莫要随便冤枉人的好。” 梵瞪着他,“那你身上为什么有奇怪的香味?” “香味?呀,糟了——”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举起衣袖左翻翻右翻翻,最后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口袋里翻出一枚白色的果子来。 “还好,还没有破掉,不然就惨了。”笑嘻嘻地,孤把果子给了梵。 这白色果子仅有婴儿拳头大小,却异香扑鼻,闻之便令人神清气爽。其之色泽莹润剔透,极是可人。那薄薄的皮层看来几似吹弹得破,而内里果肉更是近乎透明的,纤毫毕现,让人拿手在手中都不安,怕是稍一用力便会汁水流了满手。 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由展颜笑道:“好香啊,这是什么果子呢?” “嘘!”孤比个禁声的手势,小声道:“这可是魔界的特产,数量极少的月盈。是我刚才找你时不小心遇上,偷偷摘下的。你可别让人知道, 不然我可惨了。” “你——”梵要笑不笑地道:“那你偷吃了多少个才留下这个给我呢?” “冤哉枉哉,你怎么可以这么小看我呢,浪费我的一片好心呀。”孤一脸正经地说着,让人不由不信,突又悄声道:“嗟,总共才十五个,我吃了三个,带走五个。” 一翻白眼,梵心情大好地笑道:“你一人就席卷了一半,真狠。”说着,一口咬了下去。 这月盈看来极为柔嫩易破,汁水丰富,但入口才知果肉竟是极为结实,咬下去又甘又脆,清香甜美却又温润圆滑,毫不涩口,乍入口似是各种水果的味道都有,仔细品尝却又不是,其之清、脆、甜、润、端地是回味无穷,梵不由眉开眼笑,大赞道:“好吃极了呢。”说着,眼珠转了转,笑道:“孤啊,你不是还有四个嘛。” 孤头大道:“你土匪啊你,照你这样说下去等下怕是要说不是还有三个,两个,一个,然后我就一个也没了?!” 梵笑嘻嘻地就直接来个默认。 摇摇头,摆摆手,孤对梵偶尔的厚脸皮只有甘拜下风。 ————————————————————————————————————— 钟鼓齐鸣,凤箫声转。洗尘兼送别饯正在魔界的洚尘殿展开。 宽广的大厅,足以容纳千人在内也不显拥挤,黑色的地砖透着碧莹莹的光芒,神秘而高贵。四面巨烛如树,宫灯若锦,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大殿顶端,并列着两张玉几,呈八字摆放,其下,又排着许多锦几,几上早已摆好了瓜果蜜饯,珍肴佳酿,放置着玉著金樽,众多彩衣翩翩的侍女来来往往,有若穿花蝴蝶,而大殿中央的红牙彩扇,素筝玉笙,亦为森冷的大殿带来浓浓春意。 轩坐右边玉几后,言笑晏晏,殷勤劝酒,玄坐左边玉几后,亦是笑不绝口,针锋相对。只此二人说话,旁人便插不上口了。 左边第二位坐着的是梵,接着是怜夕,怜夕之后是仪,其后才是孤以及双绝童。想当然尔,梵对坐位安排是极为不满的,但也知这种场合也是由不得自己任性,扫了天界面子的,而且孤也并不反对,因此他只有默不出声地坐着,在内心静静盘算该如何说动仪与自己交换位子。 右边除了第二位坐着的焰,第三位以下的都是一些诸人不太认识的魔界重臣,熙熙攘攘地几乎占据了整个大殿,相比而下,左边的人实在是少地可怜。但少归少,却没有一人是可小视的。 食不知味地嚼了几口,实在不想破坏自己记忆中月盈的回味,梵放下玉著,估量着时间差不多,此时换位该不会引起注意,正欲开口,却听到大殿外传来叮叮铛铛的环佩交击之声,其声清越悠扬,细而不碎,大殿中虽是钟鼓齐鸣,却也是掩它不下。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去了。 “嗨,老哥,我回来啦,快来欢迎吧~~~”一阵同样悦耳的女子娇笑之声传来,让大殿里的人差点倒了一半,没倒的人也是脸色灰败,同时在内心呻吟着。天哪,这泪公主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却在这里有贵宾的时候回来,简直是专程来扫魔界的面子嘛。有几个机灵点的已决定先走为妙,不想让自己的心脏饱受冲击。其余几个不怎么机灵,但不想英年早逝的大臣也准备脚板抹油了。 但众人的行动都不如那女子的快,当他们还在想时,一道火红的影子已如风般掠过众人视线,卷过那群优雅柔美的歌姬舞女,最后停立在大殿中央, “老哥,我回来啦,你怎么能一脸不欢迎的样子呢。来,热烈欢呼一下。” 轩干干一笑,又咳了几咳,才道:“泪,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好让我好好准备一下啊。” 这女子黑发碧瞳,与轩极为相似,让人一见就知他们应有血缘关系,但细看却以绝不相似。轩的头发是直如瀑布的,而这女子的头发却如波涛般曲卷起伏不定,轩的绿眸如深山凝雾,是深沉难明的绿,而这女子的碧眸却有若沙漠中的清泉,格外的水灵灵,却又有着沙漠的火辣辣,带给人们最原始的生存与死亡。 她那火红的衣服,只包裹住纤长而曼妙的身形上最基本应遮掩的地方,裸露在外的肌肤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和弹性,纤细而柔软的四肢上,挂着许多奇特形状质地的手環与脚链,走起路来,环佩叮铛,更衬地她野性难驯,整个人看来就有如一把火焰,无拘无束地焚烧着自己,也焚烧着周围的一切。 梵亦为这女子所吸引,但他对这女子的惊艳之感还不如奇异之感多,打量了片刻,就移开目光想与仪交涉,谁知眼光扫处,却见到孤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子,连自己看向他都不曾有所感觉,不由气地牙痒痒的,再狠狠瞪他几下,还是没反应,当下想也不想,就举起右手,屈指一弹,一缕尖锐的指风击向孤的右耳。 手指才刚刚弹出,梵就后悔了,总觉的用的力太大了,怕真的把孤的右耳打烂了,顺便把他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脑袋打昏了,那就糟了。反正……孤又没什么大过,顶多只不过是看女人看呆了,忘了自己罢了。 不过不想还好,梵只要一想起这点,手又痒起来了,当下愤怒一撇头,不去看孤被打中时的样子。不过耳朵却是竖的尖尖的,在众多人声中完美的捕捉住孤的那声小小的痛呼。 有些不太愉快,不似往常报复完的满足感,梵有些别扭地喝了杯酒,勉强承认这次是自己无理取闹,不过……都是孤宠坏自己的。他在内心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却又很心虚地不敢回头去看孤。 梵左思右想也只不过是片刻罢了,那女子轻快地与轩打完招呼,就转身面对他们,目光第一眼就落在孤身上,碧瞳转了几转,笑吟吟地走近孤的锦几,道:“我叫泪,你呢?” 孤苦笑地揉着自己的右耳,道:“孤不过是一介散仙,不敢有劳公主过问。” “你叫孤啊,”泪对于孤的拒绝视若无睹,抚着自己曲卷的黑发,侧首打量片刻,忽又抿唇一笑,绕到几后,整个人几乎都要偎到孤身上,笑道:“好吧,就是你了,我喜欢你。我要你。” 此话一出,大殿内先是寂然无声,然后便是一片咳嗽之声,众人都想当作没听到。而当场铁青了脸的就有两位了。 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越来越大胆,竟对一个初相识的人直接求爱,轩脸色的难看程度不提也罢,而阻止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就怕让这个妹妹更放虐了。焰亦是一脸菜色,菜地连那银灿灿的宝贝长须似都跟着变色了,一心只觉得老天爷不在此时发生些天灾地祸,实在是不人道的行为。 梵的脸色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狠狠地盯着孤,看老是招蜂引蝶的他会说什么,再来决定自己的反应。说得好一点的话就碎尸万段,说得不好就让他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孤还能说什么,任他再有多少风流手段,再如何洒脱,在这么多人‘关切热爱’地注目下,特别是那个刚刚警告过自己的人的注目下,也只有干笑道:“公主爱说笑了,孤可是承受不起啊。” 泪明眸流盼,娇痴无限,妩媚笑道:“不对,我不是开玩笑,你可知道我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吗?” 孤眼也不眨,马上道:“公主对孤而言,实如天人,孤不敢妄加推测。” 微一垂睫,风情自呈,立时引来无数火热的目光,泪道:“你连想都不想就说了,是不是看不起我呢。” 温和一笑,孤只有不管那双已经快在自己身上刺出洞来的紫眸,急急柔声道:“所以孤正要请教公主呢。” 泪格格一笑,满意道:“看在你诚心的份上,本宫就告诉你,本宫的人生目标,就是窈窕君子,淑女好逑。此刻既有君子在此,本宫又正好被人甩了,良宵寂寞哩,所-以-呀——” “咳咳咳——” 泪此言一出,大殿内又是咳声一片,五位大臣被菜哽在喉间,四位大臣酒喷了满席,七位大臣心脏受不了刺激,告病退席,还有一位大臣下巴脱了臼,只有比手划脚,咿咿啊啊地招呼着待从。 有气无力一笑,孤简直感动地快哭了。自认并非红颜祸水,为何却会面临这种上不得,下亦不得的状态?正想着该说什么才能撇清,等下有籍口安抚梵,却听得清朗之声在大殿内回响。 “泪公主此举未免太厚此薄彼了,难道在场诸人除了孤之外就再无他人可入公主之眼了吗?” 众人举目望去,漆黑的长发,澄澈的紫眸,似笑非笑的神情清雅绝尘,顿时勾住了所有人的魂魄,再无人可移开自己的眸光。但看着看着,却又觉得自惭形秽,不由纷纷垂下目光。 泪亦不由看呆了,梵虽不曾刻意,但那自然而然的高傲清幽的神情气质却让人感到局促不安,她在众人面前能言笑自若,风情万种,但面对着梵,却觉得连手也放不好,尤其在直视着那双紫眸的那一霎间,她竟有生以来第一次懊悔自己为何要穿得这么少,在别人眼中的惹火,在他面前却显得太过轻佻无礼。 碧瞳流转,波光盈盈,不过片刻,泪又恢复了常态,因为对自己适才的感概有些不悦,不承认自己会被人吸引住,泪娇笑道:“原来还有贵客呀,想来应是名动天地的夜魅姬了,小女子正是闻说夜魅驾临魔界,才特地回来的,一见之下,果是盛名无虚啊。” 梵淡淡一笑,对泪的话里带针听若无闻,道:“多谢公主称赞,不过在下打抱不平的可不是为了自己,”说着,微一侧身,现出一直想隐蔽身影的玄,道:“而是为了这位天界长老啊。” “啊——”两声惊呼同时冒起,玄一脸尴尬无奈,脸色苦地能挤出汁来,而泪却又笑了起来,她原本一直妩媚多姿,柔婉绝伦,但这一笑,却阴恻恻地,让人完全从心底里寒起。 “原、来、是、天、界、长、老、啊——玄,好久不见了!” ————————————————————————————————————— 神色自若地坐在第四席上,举杯轻轻啜着,梵完全没有罪恶感地望着玄左拥右抱,一脸想上吊的僵尸脸。 真是太完美了,不但报复了玄,解救了孤,还在不动声色间让仪主动提出更换位子。呵呵呵呵…… 坐在他右边的怜夕无限同情地望着玄,道:“果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了。梵,你怎么知道玄与泪认识呢?” 唔,甜而不腻,圆而不涩,入口时微带甘苦,回味时却芳香远逸,凝而不散,实是上等好酒,方才喝时为何不觉地呢? 满意地再啜一口,梵和蔼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只不过……今日玄见到美人,居然没有冲上前,反而拼命想隐藏身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_^。我只不过是担心他身子出了问题,错过了与美人邂逅的机会,日后会抱怨不休的,防患于未然,所以我给他一个与美人相识的机会罢了, 只不过是他自己造孽太多,会在这里遇上被他抛弃的人,又是魔界公主,却是天意,怪我不得的。” 轻笑着,再啜一口酒,梵沉醉道:“嗯,真是好酒,孤,你说是吗。” —————————————————————————————————— 漆黑的空间中,一点银芒温和地散着光波。碎碎点点的光芒映地旁边的彩衣女子容颜更显空灵尊贵,不可轻侮。 望着银芒中的人影,天孙净纱似笑非笑,似怨非怨,咬着手指,陷入沉思。 “都这么久了,看来这次也是一样的了……难道……他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吗?”喃喃自语着,天孙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道:“还是找错人的话,那我就先走了,没兴趣再陪你万年,等下一位夜魅出世了。不过,以肉身方式诞下的灵体,还能再次传承吗?” 边发着疑问,边举起纤腕,一击腕上沉凝而厚重的臂钏,青芒一闪,一枚车轮大的古朴圆环现在空间中。 五指一弹,一转,圆环平铺在身前,蒙上了一层水光,透过水光,魔界夜宴的一切尽收眼内。 纤手一拂,水镜再换画面,一个小小少年在父母的抱持下幸福地睡着。 叹口气,天孙温柔自语道:“你可真是我命中的魔障啊。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世世相随,代代相伴…… 当初起誓是容易的紧……多少代了?我已计不清了……爱你多还是恨你多,我也计不清了……” 第六回 再战黄沙 美人如玉,剑气如虹。当如玉的美人配上如虹的剑气时,唯一的后果,便是…… 由于玄与泪公主“交谊匪浅,感情深厚”,在泪公主的“殷勤相劝”下,众人“盛意难却”,因此在魔界再留数日,让泪公主好好尽她的“地主之谊”。 这些话,是玄在见到泪手中把玩着灵光剑时,含泪宣布的。 ——————————————————————————————————— 华丽的卧室内,锦裳如云,珠泊迤逦,袅袅的轻烟下,青衣人背倚玉榻,奉着琉璃盏微微发呆。 珠光折射下,那张清冷的容颜华艳无端,耀眼生辉,满室的珠光宝气竟不能增减其半丝风采。 听着屋外的喧闹声逐渐远去,四围重归宁静,青衣人呆滞的神情渐渐有了转变,一抹深沉的微笑挂上了薄薄的唇角。 玄在仪和泪的陪伴下,绝对是自身难保,无瑕他顾,没心思来顾及自己了,怜夕呆在室内闲极无聊,一定会闹着要出去探险的,而他昨晚便借口身子不适而留在房内,因此今日可以不用出去。这样一来,终于只剩下自己了。 再一笑,立起身,扯了扯躺得有些皱的衣衫,梵悄然出门。 魔界御书房内,轩一手拿着公文,一手抚着额头,口里念念有辞,不知是在骂着谁,或许是在骂着自己也说不定。每隔片刻,就放下手在桌上计算着,而计算的结果总是让他的脸色更黑了一层。 “叩叩叩……” 忽如其来的敲门让轩一阵心惊胆颤,长老今日明明已陪天界的怜夕出门了,难道又半路折回来吗,那这一桌自己的外快让他看到,不就完蛋定了吗? 当下,轩一边吼着“不见不见,老子今日谁都不见,别再来烦了~~~~” 一边用风卷残云的极疾之速将桌上的东西三两下统统扫进袖内,同时用有若七手八脚之快的程度,重新布置桌面。 屋外静了片刻,清朗之声有若昆山玉碎,冰冷悦耳,道:“夜梵不过有一事请教陛下,不会耽误陛下太多时间,还望轩陛下答允一见。” “啊,是夜梵殿下啊,本座真是太失礼了,请进来吧。”抹了冷汗,轩无力摊在帝座上,拂开门口的禁制的同时,圆滑的交际用语想都没想就流落出口,内心暗衬,以虚夜梵的特殊身份的确能让待卫不用通报而入,难怪自己会把他误当成长老,唉,积威之下,想要翻身真是难了。 含笑而入,目光扫处,对轩那涨鼓鼓的两袖不表意见,梵微笑道:“打扰了。” 以赞赏的目光扫过梵极为赏心悦目的笑容,一身青衣更显得他清雅风流,不染纤尘,让人觉得这青色只是为了他才产生的,再合适不过了。轩笑道:“哪里,方才是本座失态了,还望夜梵殿下莫怪啊。不知殿下有何事求教呢?” 沉默片刻,梵走近轩身边,伸出手,道:“前日祭师曾说,梵身上有双重封印,其中一重暗系封印来自陛下长辈之手,因此梵来向陛下求证。” 对虚夜梵的开门见山,直道无遗,轩一时反映不来,和声笑着虚应道:“噢,是吗,这个本座倒不曾听说过。”心下却如车轮般转动不停。 梵微笑地有些黯然,道:“轩陛下不用多虑,梵只是想对自身状态有个更多的了解罢了。此事只是梵个人的小小心愿,与天界无关,自也与魔界无关。” 轩眨眨眼,微笑道:“是吗?只是本座所能做的,圣陛下与玄长老也都可以做,夜梵殿下何不向此二人求教。偏来向你们天界的大敌求教,岂不是本末倒置。” 梵抿抿唇,有些无奈地低眉垂睫,细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每一颤,都颤在轩的心上,令轩的心,有若收缩过度般,不由痛起来了。 长睫再度扬起,紫眸澄清如水,不染半丝杂质,透明通澈直指人心。 “梵,只不过是……相信轩陛下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罢了。梵,也只能相信与梵无关的人了。” …… …… 收起手,轩沉重道:“你身上的暗系封印,的确来自于上任魔王之手。” 微微一笑,完美无瑕,谁也看不出笑容中的那丝不安,梵道:“那么是不是还有一重封印?” “是的。”轩点头承认,又道:“而且那重封印是来自……” “轩陛下,请等一等,”梵微笑着打断轩的话,插口道:“且容梵猜上一猜吧。”说着,轻轻说出四个字。 轩一怔,失声道:“原来你早知道了。”说着,却见着梵有些冷漠的笑容,方知说漏口了,梵原本还不知道的,不由大是懊悔。 梵轻吁口气,笑道:“轩陛下不用懊恼,反正这种事不会是永久的秘密。轩陛下就算方才想隐瞒,又能隐瞒多久呢。对我们而言,天地间又有什么事能是永久的秘密呢。” 轩再次打量着梵,此刻,只觉得修长的身形在青衣的衬托下,竟显得有些嬴弱。 他,再如何聪慧,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轻叹着,同情地望着他,轩只能保持沉默,无法说出半句话来。 —————————————————————————————————— 凤兮凤兮,翩跹千里,佳兮渺兮,思之念之。 坐在神采奕奕,通体五彩的彩凤上,怜夕笑道:“梵,你倒是神通广大,何时与魔王变得交情这么好呢,竟让他主动提出用灵兽送我们回去。真是太好了,照这样,只要一天就能回到天魔边缘,再从光之道回到天界呢。” 微微一笑,梵道:“我哪有什么神通可言,只是那日病怏怏地,在长廊上与轩魔王相遇。他担心我身子若出了问题,对天界不好交待,这才主动提出动用灵兽。这哪是什么神通,只能说是因祸得福了。”笑嘻嘻地,怜夕道:“我就说吧,轩哪是那么善良的人,不过你的运气实在比玄好太多了,像玄,跟泪公主折腾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被人用扫把扫出门来。真是颜面尽失啊。” 面色青惨惨地,玄苦笑道:“是是是,我颜面尽失,那又怎样,也不想想,像那么娇纵横蛮之人,我能在她手下存得性命已是不错了,还谈什么风度,被扫把扫出来而不是用轰天雷轰出来就已是很不错了。唉,还是仪最好了,都不会这么对我。” 仪冷冷一哼,对玄的马屁不予置评,撇过头去,但坐在后面的双绝童却看到他的白玉般的脸微微红起来了。 怜夕笑嘻嘻地,又调笑了玄几句。显然不用再在黄沙上,烈日下辛苦赶路,与下级魔兽打斗,全身粘腻腻又无水可清洗,半点灵力都派不上用场一事,让她心情极佳。 梵静静无言,靠在孤身边,听着众人谈笑,偶尔插上一句,大半时间都是心不在焉的。忽然,他低声问道:“孤,你说若从天界使用灵兽上魔界可成吗?” 孤亦低声答道:“只要有人领路,也不是不可以的。” 轻轻应了声,梵又恢复安静,只是神情恍惚地更历害。 就在众人大废其话之时,一阵强烈的摇晃传来,在诸人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事之前,座下的彩凤似受到某种强力的吸引,不受控制的往下坠。 “糟了,大家都别使用灵力。” 第一个反映过来的玄大吼一声,双手一扣,五指虚合并拢,结成萨婆诃手印,闭目急诵,随着咒语涌出,金色的光芒自他手心内形成,立刻洒遍了天地,同时透明的光圈亦形成,将七人及彩凤俱包围在其内。 当光圈合拢之后,圈内众人原本急剧的坠势也变得无重力般的轻飘飘的,在半空中如飞絮般上下浮动着。 手指一动,左右手中指,无名指与拇指成环相扣,其余二指交错互抵,转变为大光明手印,玄猛地睁开金眸,手印向下一压,沉声喝道:“敛!” “咚咚咚——”一连串声响响起,七人平安落到地上,双脚才一触地,玄立刻收起手印,身形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脸色亦变得煞白之极,毫无血色。 怜夕不安地问道:“玄,你使用了灵力,没事吗?” 轻咳数声,强忍下喉间的甜腥之味,玄苦笑道:“没事才怪。不过我好歹也是金光级,这点灵力反趋还不大碍事。你别担心了,先担心一下别的才好。” “糟了,彩凤已经死了。”梵落地时扫了孤一眼后,第一件事便查看众人的代步工具。却发现彩凤双眸圆凸,黯淡无光,竟已失去了生气,以手相触,不久前还充满生机的美丽生物身体虽还有着温度,但丝毫感觉不到生命的流动,光泽的羽翼下没有任何伤口,肌肤逐渐变得冰冷。 “怎么可能?”玄一皱眉,也过去看了看,却看不出个其所以然来,沉吟片刻,他道:“方才下降时我也有保护住它,那时它还活着。莫非是在我们说话的那点时间内遭到毒手?而我们都不曾察觉到?” 轻咬下唇,怜夕道:“看来是敌人使用了法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次也是在这里被人追杀,还好解决了,不过这次他们好像使用了灵力,可是在这种地方不是不能使用灵力的吗?” 玄脸色一变,似想起一事,片刻才答非所答道:“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希望我所想的不是真的。反正在这种地方,我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了。” ------------------------------------ 黄沙延绵无际,四方望去,浩荡无涯,全无一点异色,上次来时还有的那些生存在荒漠中的低级魔兽亦全无踪迹,四周静悄悄有,什么声音也没有,炎热的风吹不散沉凝的气氛,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只让人更觉得郁闷难当。 众人神经都崩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缓步行走着,准备迎接随时会冒出来的,不知名的危险。 这种莫知的恐怖,才是最令人惊惧的,什么都不明白,只能被动地等待,空有满腔的能力,却无从发挥起。 崩得太紧的弓,是最容易断的。 冷汗滑过光滑的额际,融入飞扬的眉梢,静静的,有若有生命般,滴落在银青色的长睫上。 “可恶!”不悦地低声咒骂着,眨眨眼,想眨去睫上的汗珠,怜夕有些受不住了。不管她天赋多高,灵力多强,在这种派不上用场地地方,也是白搭。而作为名副其实的天之娇女,她自幼在家人的呵护下,虽曾自找苦吃,但那只是身体上的,心灵上哪曾领受过这种担忧受怕的压力。彩凤莫名的死因,缺少饮食水源的压力,敌人似能使用灵力的危机,在在令她不安到极至。而这不安,又令她对自身的无用产生痛恨感。 玄目光一闪,心中已有了计效。回过头,他似想对怜夕说些什么,但还未开口,一道碧色的光芒就袭向了众人。 冷冷一笑,头也未回,一道金色的光圈早已护住了众人。同时玄双手再结大光明手印,屈指一弹,喝道:“去!”顿时,一道金色的字符印在光圈上,光圈更闪起耀眼的光芒,就在这炽烈的光芒中,那碧芒受控制般折射回去,同时,众人都听到几声闷哼声响起。 再次收起光圈,玄的脸色更苍白了,在红发的映衬下,白得有若大理石般,一丝血色也无,金眸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仪一手扶住他,叫道:“快点,快把淤血吐出来啊,不把它吐出来,你伤势会加重的。” 摇摇头,玄沉静半晌,似已强压下伤势了才道:“不可以,敌人还在观察中,一旦被他们发现我受伤不浅,他们就会发动攻击,那就糟了。” “可是你这样又能撑多久?”仪焦虑急道:“你若倒下了,我们还不是受不住攻击。所以为了我们着想,现在这点小的攻击,就让我们接下好了,你先养好伤一下。” 玄轻笑着拍了拍仪冰冷的手,明白他想用众人来压住自己,只是……“连继两次在这里使用法术,我的伤势我自己明白,此刻的我已不如你了,不如让他们把目标集中在我身上,等他们打倒我,松懈之后,你们再反击吧。” “可是……”一向冰冷的银眸浮起浅浅的水光,仪有些泫然欲泣道:“你的身子会承受不住的,你若倒下,我又何苦拼命呢。而且你都不行的话,只靠我们又如何敌得过他们。” 轻咳一声,再次强压下胸口的燥热郁闷,玄抬头笑道:“你担心什么,就算我不行,还有孤啊,我相信能被天孙娘娘赏识的人,不会是个绣花枕头吧。”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孤身上,孤无所谓地笑笑,道:“大概不是吧。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方法,不知你们有没兴趣。” “什么方法?!”众人都快尖叫起来了,在这种时候,还来玩这种玄虚,若非强敌当前,孤不吃一顿排头才怪。 孤微笑道:“我想玄大概也明白,这次的敌人用的不是自身的灵力,而是借灵,借用古战场上残留的灵力,强加诸在人身上,再控制那些人来攻击我们。” 玄脸色沉重,道:“我是有这么想过。” 孤笑道:“所以你的方法就更不行了。这恒古以来堆积的灵气,可是无穷无尽的,以我们区区几人之力,实是难以与之相撼,你既然明白,却又说出这种方法,可见你已打定主意了。” “我没打什么主意,你不用再胡说了。”玄突地暴怒起来,转身便走。 孤笑嘻嘻地,道:“你打算灵力耗尽之后,以彼之道,返施彼身,以自身为容器,也施展那种禁忌的法术与他们对抗,是不是呢。不过你有没想到,如果你真的招来灵力,那你的灵体也就死了,只有重坠轮回一途,更为严重者,将会被束缚在这古战场上,慢慢失去了自我,恒古存在,也是恒古消失。你不怕吗?” 众人都震惊不已,看着玄,玄猛地转身,冷笑道:“我只不过计不及此,没想到那么远罢了。我可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打算牺牲自己。要知我是天界的长老,要为天界着想,哪会为了你们几个小鬼就这么死去。别再乱猜了。” 玄的话虽冷漠无情,但却无人相信。孤在众人开口前又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因为有更好的方法啊。” “到底是什么方法呀?孤你快说吧。”怜夕不耐地叫着。 笑咪咪地举起手,莹光一闪,一枚一丈长,拇指宽,晶莹通透,若水凝成的法杖出现在孤手上。众人都不识得,只有玄惊讶道:“这不是天孙娘娘的六道杖,专用于指引幽魂的吗?” “好见识。”孤笑道:“正是六道杖。有了这个,指挥灵气就比较方便了。因为这些灵气都是幽魂控制的。而且我们有个上好的容器啊。” “谁?!”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有玄一怔便明白过了,当下大力反对。“不行,不可以!” 微笑着,走近梵,孤道:“还有什么人比他更适合呢,他生来便具有强大灵力,身体与大家相比,能容纳更多的灵气啊,而且由于他的灵力全被封住,无法使用,不会在无意识中与外来的灵气发生冲突,这点又比你们任何一人都安全多了。只要有他,我自有方法保得众人平安无事。” “不行,这太危险了。”明白过来的怜夕也大表反对,仪却难于表态,沉默无语。 温和一笑,孤道:“算啦,你们反对又有什么用,重点是当事人啊。梵,你说呢。” 梵回以一笑,道:“我,自是相信你了。” —————————————————————————————————— 苦劝无效的怜夕与玄在耗尽口舌之后,还是说不动梵,甚至被他堵地说不出话来。无奈之下,只有同意。 点点头,孤道:“玄,我现在要施法,请你张开结界护住我们,免得受对方攻击。” 玄狐疑着,猜测孤想干什么,孤却只是闲闲地笑着,不见半丝愁容。那俊美的眉目间,却有着令人无法不信服,无法不遵从的强烈霸气,他虽然还是温和地笑着,但那种笑容,却像换了个人般,有若高高在上的帝王,虽和善,但不可仰视,更不可侵犯。 咕哝着,玄亦不自觉地受了影响,双手一错,十指交握,直竖着食指与中指,向上一扬,大喝道:“张!” 有若自天地间涌现的金光呈半圆状护住了众人。孤举起法杖,正要开口,突又想起一事,道:“对了,梵,把你腰间的竹箫给我吧。” “咦,干什么?”梵边解下竹箫,边发出疑问。 玄忽开口解释道:“现在你身上若带着武器不太安全,所以别带着好。” 耸耸肩,梵交出竹箫,盘膝坐下。 孤再次举起法杖,轻轻弹击。片刻,低声曼吟道: “……沉睡在古战场的战士之魂,请倾听这极乐之音,请倾听这血族的呼唤,回应吾之召唤,回应吾之号令,自恒古的长眠中苏醒来吧……” 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听来似是极细,却在这荒漠中越传越远,有如深山回声,又有如怒海惊涛,一层叠过一层,一声大过一声。随着声音在荒漠中的回荡,周围的黄沙都开始骚动起了。黄沙变得有若一潭黄水,而孤就是投入水中的一粒石子,在这石子四周,黄沙呈猗涟起来波动。 “……往日的荣光,血族的传承,烈士的勋章,都将在这一刻再现。鲜血,将再次唤醒忠勇的战士之心……” 吟到这,孤不再开口,继续弹着法杖,手指却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声声急促而清脆的声音有若击在众人心间一般,让众人的心也随之快快震动起来。 “呼~~~呯!”厉啸声与风声同时响起,黄沙飞扬起来,漫天遍野地卷动着,翻腾着,有若巨龙般,一道又一道涌起,越涌越多,越涌越大,到最后,贯穿天地,似是连通了天与地的支柱。 狂风激烈地刮着,黄沙疯狂地舞着,那般地狂烈,那般地绝决,几乎连结界都挡不住,风沙嘶吼中,万物尽被掩埋,只余下衣角猎猎作响之声。 众人被这狂乱的景象震住了,几乎说不出话来。正发怔间,却被亮光惊醒。 一道又一道不同颜色的光芒似也对这种景象感到不安,又或是被这种景象挑动热血,突然间,就这么铺头盖脑地攻击过来。玄咬紧牙,苦苦支撑着。 若非是在这种绝地,这种程度的灵力攻击还难不倒他,甚至可是根本放不入他的眼里。但此刻,他不但得接受外来的攻击,还得接受由于在绝域内使用灵力,而受到的强于十倍的反趋。他每发出更强的灵力,受到的伤害就更重。循环之下,他虽是金光级的,有着强大灵力,但力竭之时已是不远了。 听着玄的呼吸之声越来越粗,一咬牙,仪在结界内再张开一道结界,银色的光芒覆住了玄的全身。 “听吾之乐音,应吾之召唤,以汝之至勇,扬汝之至忠,回应至尊之血族,自长眠中醒来的勇士们啊,倾献汝等忠诚之血,倾献汝等智勇之行,为汝等血色勋章再添荣彩,让紫色的笑容再次绽放……” 随着孤越来越响的声音,狂乱的风沙渐渐呈现规律化,渐渐地,溶为一体,席卷而来,有若被驯服的野兽。 远古的幽魂再次臣服在紫眸的足下。 浅笑着,孤道:“玄,收起结界。” 玄惊讶地望着孤,又望着外面不断地攻击,四溅的光点,十足表明了自己的怀疑。 孤笑道:“放心,相信我吧。”他的声音似有着极强的自信与诱惑力,让人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话而行动。玄虽是犹豫着,却还是收起了结界。 当金光散去的那一瞬间,天地间异彩绽放,炽烈的光芒几乎烁伤人眼,有若千日齐现。一道五彩的光圈包围了梵周围数丈的人、事、物。光圈中,明晃晃的耀眼的光彩全部集向梵,一道又一道,一条又一条,融入梵的体内。 梵的身子在强光下,几乎变成半透明的了,众人似乎都能看到那些强大的灵气在梵体内流动的方向。而梵原本平静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了,肌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啊,糟了,你们看。”怜夕突然惊叫起来。在她的叫声下,众人发现,梵一头漆黑的长发,正一截一截,一段一段,逐渐变成了金色的。明亮的,眩目的,有如玻璃光般的金色, 闭上眼,玄几乎站不住了,心中狂吼着:“封印,封印终于解开了……” 笑咪咪地,孤收起法杖。望着散落一地的金发渐渐起了波动,望着紫色的眸子缓缓睁起,望着紫色中折射的陌生而无情的光芒,孤……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第七回 血色长天 五彩的光芒渐渐黯淡,终于完全消失在梵体内,而他漆黑如夜色的长发也尽数转为金色,耀眼明亮,如日中天的金色。 狂乱的风吹断了梵的束发带子,金发凌空飞舞,遮住了他的容颜,原本凉淡的气质,却突然变得冷厉起了,这种冷厉,冷得几乎凄起了,令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稀薄起来,强大的迫力沉甸甸地袭上了众人的心间。 玄不由自问起自己方才的决定是作对了还是作错了。 光芒尽数消失时,风也渐渐静了下来,黄沙却依然在四周飞舞。在这一片静与动相异的时刻,梵动了。 那么轻轻一动,有若一尊被尘封了千万年的机械偶人,再次开始运作。 一格一格,一顿一顿,那么的迟钝,艰辛,僵硬的四肢似是牵线木偶般,毫无生机感,沉重,迟缓。看着他的动作,众人几乎都要忘了他不久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只觉得他真的是沉睡了数千万年的幽魂,再次在世间复活,在他的行动间,众人似乎都能听到来自他活动时关节传来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完全站起身后,梵抬起头,咧齿一笑,那种冰冷的喜悦令人从心底寒起。 原本澄澈剔透的紫色被血异妖邪的红色污染,不再明亮,不再通透,只余下期待鲜血飞舞四溅的残虐冷芒。金色的长发被周围的劲气吹拂,如波浪般上下翻腾着。黄沙在他身边围绕着,缠绵着,当沙子与发丝交缠时,原本应是明亮,温暖的色彩,却分外地凄冷,残艳。每一丝长发,都系着一缕幽魂,每一个舞动,都似是幽魂们在嘶吼着,挣扎着,在阴阳界傍徨冲击着。 为着再次嗜血而兴奋不已的红邪紫眸陌生地扫过众人,迟钝,缓慢。那种冰冷,残虐,有若打量猎物的眼光,令每一个被扫过的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有若万蚁缠身,只希望他快快将眼光移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孤身上。张着口,偏了偏头,似在想着话该怎么说。然后,干涩地,有如沙子磨在粗纸上的声音响起:“是……你……叫……我……” 在场诸人中唯一还能笑的,想来只有孤了。 “是的,将你们从长眠中唤醒的就是我。而你们的敌人,就是扣除我们这些人之外的,战场上的所有生命。” “孤——”玄与怜夕同时惊唤一声,觉得有些不妥。孤却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好——”满意而干涩地一笑,显然对该怎么牵动脸上的肌肉已经忘却了。转过身,‘他’举起莹润如玉,几呈透明的左手,虚空一招。 黄沙有若带着生命般顺着‘他’的手舞动,疾如闪电。倏去倏回,回来时,一道人影同时坠在‘他’的面前。 俯下身,‘他’拎起那人影的衣衿,侧头打量着。 那道被带回的褐发青眸的人影被动地张开眼,眸中却只是一片空白,茫茫然地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一对上‘他’的紫眸,目中顿时闪过强烈的杀气。同时反射性地,一道青色的光芒袭向了梵。 众人连惊呼都还来不及,就见‘他’一抬手,青光连衣角都没沾上,就凭空消失了。 ‘他’咧嘴一笑,笑出白生生的牙齿,心情似是很好。温柔地伸出手,有若情人般地爱抚上那人的颈项,再次一笑,嘎嗒一声,便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温热的血自那人口中喷出,洒了‘他’一身。‘他’举起另一只手拭了拭脸,快乐一笑,一松手,抛下已失去生气的尸体,向着方才人影飞出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便灵活一些;每走一步,‘他’的眸子便更红了一点。 “嗖嗖嗖嗖——”数十道色彩各异的灵光如找到目标般,自不同方向向着‘他’攻了过来,漫天的尘沙飞扬。灰与黄混杂,天与地交错…… 天地一片迷蒙。 “梵……”有些担忧地,怜夕轻声唤着。右手遮在额际,努力想在那片混沌中找出梵的身形。她相信梵是不会有事的,但关心则乱。在敌人这么密集的攻击下,想要冷静真是很难。 “没事的,怜夕。”玄笑着拍了拍怜夕,安慰她。但怜夕能感觉到,玄手心的冰冷不下于自己。 沙尘渐渐平息,黄沙再次飞扬。层层光芒中,青色的身影迎上十数道人影。血眸,对上了空眸;杀气,冲击着杀气。 青色的人影再次动了,这次的动与之前的完全不同。似已完全控制住了身体,‘他’有若一抹无孔不入的青烟,在人群中游移不定,在光芒前有若滑鱼般飘忽。 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占了绝对的优势,只要‘他’一出手,那些人很快就会死光。可是,‘他’并不出手,而是冷静地回避着……如同嗜血的野兽,在观察着该如何折磨自己的猎物…… 淡漠的脸,在双手握住温热的血管时,在双手插入那温热的血管时,在双手碎裂那脆弱的温热时,露出愉快的微笑。 轻轻一动,血花四溅,碎肉横飞,‘他’再次回避,等待着下一个的猎物。 不用灵力,只用双手,战场已成为‘他’的狩猎场。那群失去意识的人们,毫无七情六欲,在同一伴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之时,还是毫无感觉,只是盲目地前赴后继,坠入紫红色的陷阱,然后,在那绝色而无情的眸子下,空洞地望着自自己四散的肢体,和身上喷射出的,艳红的液体。 不知惧怕的猎物对上残虐嗜杀的猎手。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人命在这里,已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了。 玄等人之前虽亦痛恨着这些几乎将自己逼入死地的敌手,但对着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却也都觉得惨不忍睹,纷纷撇开了眼。忽听得“哇——”地一声,却是诸人中心灵修为比较脆弱的日童,正伏在月童怀中呕吐。 众人并不是弱者,必要时甚至可说是杀人不眨眼。但是对着这样血肉横飞,麻木无知,几乎全无意义的杀戳,鼻中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耳边听着日童不住的呕吐声,诸人都觉得小腹纠结,恶心感涌现。若非顾及身份,大家都想找个地方干呕一顿。 一阵狂风吹过,明明是烈日下,大家却都觉得寒冷不已。抬起头,青色的人影正把手从最后一具尸体心脏间抽出。兴奋而狂乱的血色目光正对上了众人。 染满了鲜血的手,轻轻拂过凌乱的金发。划过眉间时,映衬着鲜血的紫眸几乎都染成了红色。那等的妖异,那等的邪美,明明是罪恶的,明明是恐怖的,却有着绝对迷魅人心的诱惑。 血、色、战、姬……毁、灭、之、姬……夜——之——魅——姬—— 众人都被迷魅了,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直到‘他’眸中血芒更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更不见半丝紫色,并缓步走过来时,才发觉不对。 这些战死的幽魂,再次尝到鲜血的滋味,再次接触到火热的血液……他们——会甘心从梵身上退却吗? 冷汗漓漓而下。 现在,敌人似乎换了人呢…… —————————————————————————————————— 凌空虚坐在云层间,闲散地随着云东飘飘,西荡荡,用黑披风围住全身的人正自在地吹着玉笙。 “王上,这次借灵计划失败了,参与人员全军覆没。”有丝惊惶的声音出自凭空而现的银披风人口中。 吹笙人并不间断乐音,又吹了片刻,方自放下玉笙,道:“哦,真糟糕呀。” 银披风人见自己的主子说起来轻轻淡淡,似是毫不挂在心上,不由着急道:“那接下来怎么办,王上?” “呵呵呵呵……”轻笑数声,黑色人影抚着玉笙,道:“接下来?自然是东天圣帝的事了,与我们无关,你又急什么呢。” “可是王上,先生那边……” “璃,你可真是死脑筋啊,先生若是想杀人,根本不用我们,他会自己出手,不给对方半丝侥幸机会的。所以啊,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黑披风一扬,现出一双金色的眸子,“我们也该回天宫了。” ————————————————————————————————————— 望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梵,众人忽然惊觉到现在有生命危险的又变成自己了,顿时冷汗淋漓。怜夕更是忍不住怒吼道:“孤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白痴,出什么馊主意~~~~” 孤有些抱歉地笑笑,道:“好吧,我开的头,自然由我来结尾了。大家放心吧。”他这句话说了不如不说,众人听得更是心惊胆颤。如果你结不了尾那又怎么办~~~想狂吼的冲动令众人喉咙发痒。 梵冰冷的杀气直冲着笑嘻嘻地走出来的孤,脸上又挂起那抹血染的愉快笑容。温柔地,他伸出左手,红艳艳的掌心,就这么抚上孤的颈子。 众人的心都提到嗓眼上去了。倒不是担心孤,而是怕这一把捏下,孤就这么不中用地挂了。孤挂了倒还无所谓,所谓的是失去了最后的挡箭牌,那就事情大了。 梵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迷惑,手放在孤的颈上,却始终不曾捏下。孤笑了,道:“你们为什么不捏下呢?” 梵迟疑地,道:“身体告诉我们,不可以杀你,血液告诉我们,不可以伤你……”【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孤笑道:“你们不是在控制着他吗?” 梵的声音更加迟疑了。“这躯体的主人意志很强,我们一直控制不了他,现在,却是他在控制着我们。” 柔声地,孤道:“即然你们控制不了他,那你们就该退出了。莫要忘了,他是有着一双紫眸的人。” 梵呆呆地看着孤,突然放下手,对着不远处的彩凤射出一道灵光,接着就这么没有预警地倒在了孤的怀里。 五彩的光芒自梵的身体里丝丝逸出,再次炽亮了整片天空,它们在空中缠绕着,徘徊着,留恋着这片世界,想映下最后一丝光芒,但,终是无法对抗天命,无论舞得多么明艳,多么耀眼,还是只有在空气中黯然逝去一途。 黄沙渐渐平息下来,层层地掩盖住遍地的尸体。当天地间就这么恢复平静之后,梵明亮耀眼的金发,再次一截一截,一段一段地恢复为黑色,漆如墨夜的黑色。 “咦咦咦~~~~”众人都发出惊叹声,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那个看来不把他们啃入骨誓不摆休的梵就这么不见。 “别咦了,快点上来吧。”抱着梵,孤就这么跃上了彩凤。 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彩凤再次立起身,颇大的羽翼一振,便要凌空高飞。 这下子众人可没空惊讶了。扶老携幼,拖伤带小,忙不迭失地赶着搭未班车。 开什么玩笑,没有水又没有粮,如果赶不上,岂不得和这些刚才还想啃自己骨头的幽魂千古作伴了。 ————————————————————————————————————— 终于在凤翔九天之前,众人都安然攀上。虽然姿势有点难看, 平安之后,望着躺在孤怀内安然入睡的梵,怜夕咬牙道:“孤你给我好好交待一个清楚,别再老是绕圈子了。你再笑的话信不信我会打爆你那一口烂牙。” “好吧好吧我不笑。”虽是这么说着,孤还是笑了一下,才接道:“你想知道什么呢?” 怜夕气得牙痒痒的,嗔道:“这彩凤不是死了吗,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梵的金发是不是封印解开了?你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法术,差点连我们也遭殃了~~~~” “这个啊……那我就慢慢来说吧。”抚着梵染上鲜血的脸颊,轻轻为他擦拭,孤道:“我用的不是借灵,而是召魂。因为我们人数少,用借灵对我们不利啊。而且梵的身份特殊,有着至尊天帝的血统,那些古灵们会臣服于他的,不敢对他怎么样的。所以我把那场战争中死在此处的天帝下属召唤来了。 而梵本来就是金发的。那些召来的灵力太大了,一时压下了梵体内的封印,让梵暂时恢复了他应有的灵力与形貌。不过因为是召来的灵力,所以灵力散去之后梵又恢复为他平时的样子了。”说到这,孤若有所指的扫了玄一眼,又道:“并不是封印被解开了。 彩凤是灵兽,靠灵力而生存。被吸下来之后,它的灵力就被这片大地吸去了,失去了灵力,它看来就像是死去了一样,但它其实还没死。那些古灵们离去前,受梵的意志所迫,将灵力返回了彩凤,彩凤就再次复活。只是若在这片大地上再停留的话,彩凤的灵力又会被吸去,那时我们就惨了,所以我才没空与你们多说啊。” 低低柔柔的轻声解释着,孤擦干了梵脸上的血迹,又以指当梳,把梵纠结成一团的凌乱长发整理好。再把竹箫放回了梵腰间的套子中,当他说完时,梵除了眸子还是闭着之外,便与平时瞧来一般无二。 怜夕越看越碍眼,自己的弟弟就该由自己照顾,干嘛让孤来干,当下一撇唇,就想去把梵搂过来。孤笑笑的并没有反对,反而是熟睡的梵一皱眉,不耐地‘啪’地一声打开了怜夕的手,再翻个身,扯紧了孤的衣领,将脸埋入他怀中,磨蹭几下,又沉沉睡去。 对着这意外孩子气的梵,众人都有几分傻了眼的感觉。那么高傲,那么强悍,看来完全不需要别人,只有自己一个也能好好活下去的梵,居然会……这么……可爱? 盯着孤,玄再次不安起了。梵太相信这个家伙了,而这个神秘的家伙,会给天界带来什么变数呢?事情,还能隐瞒多久呢?事态,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呢?想起不久前的那场血肉杀戳,梵脸上冰冷残虐,充满嗜血之气的笑容,梵……到底是被控制的,还是自愿的呢? 打了个冷颤,玄觉得自己的伤好像更重了。 圣啊……你错了吗? —————————————————————————————————— 混乱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彩凤将众人送到天魔边缘之后,就返回了魔界。 孤原本也该回去向转轮法王复命,但梵死死的扯着他的衣领,沉睡不醒。众人都舍不得惊扰了梵,纷纷劝说孤也一起去天界。盛情难却之下,孤只有抱着梵,一道进入仪张开的光之道。 “啊,有什么事发生了?”自光之道出来之后,众人见到与别离前不一样的天宫,至少变大了一倍,色泽鲜艳的门面,益发显得富丽皇堂,高贵肃穆,王者至尊之气处处表露无遗,而原应是虚设的宫门门庭大开,各色人物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一群群天兵在检验着人潮的身份。 仪看向玄,玄看向怜夕,怜夕眨眨眼,回头看着双绝童,双绝童努力思索中。 绛红的大眼眨巴眨巴了数下,月童有些迟疑道:“今年好像是月蚀年吧?” “对了对了,不错不错,我想到了,千年一度的月蚀盛典又将展开,看来东天界已经开始了。”玄总算难得发挥长老的记性,想起有这么一个自己该四处奔波的祭祀,拍额叫出。同时脸色也苦了起来。 “恭喜你了,玄长老,要大大威风了。”怜夕想到祭祀时长老该干的事,不由大笑出声,只觉得平日受玄欺负的事都回本了。 “嘿,威风,嘿,威风,威风,嘿嘿嘿嘿嘿……”想到祭祀时端坐不动,受万人膜拜,整整坐上百天才能结束的威风,玄都快哭了,尤其是这威风,可不只是一界,而是四界都得坐上百日。想到这,玄觉得全身骨头都开始痛了,一弓身,便哼哼哧哧地呻吟道:“哎呀哎呀,我为了公务,受了重伤,今年是没办法主持盛典了,还是请天帝替代吧。” —————————————————————————————— 一行人就这么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地进了天宫,直向圣的御书房行去。 “父王,我们回来了。”还未进门,怜夕就高声大叫,同时,梵睁开双眸,眸若冰凝,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轻盈地自孤怀中一跃而下。 “你们回来啦,快进来吧。”低沉带笑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第八回 断恩绝情 “梵……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呢,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瞧孤抱着你多辛苦啊……”见梵那与平时绝不一样的冷淡神情,怜夕不安地停下原本要直接冲入御书房的脚步,想要问他,却在他那冰般的紫眸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只能呐呐地说着无关的话。 清清淡淡一笑,却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梵头也不回,走近御书房,在门口朗声道:“梵想与圣帝单独一谈,不知圣帝可否答应。”他的声音比起平日里来高了几度,回荡在宽阔的走廊上,却又变得沉闷不已。这种沉闷,伴随着他那句圣帝,令在场所有的人心中都泛起不详的预感。 御书房内沉寂片刻,不久,厚重而精致的镂花大门缓缓打开,翔抱着一叠卷宗,亦是有些不安的看着梵,微笑一欠身,道:“梵殿下请进,圣陛下在内等着你。”说着,又转过身,向着玄等人道:“玄长老,怜夕殿下,圣陛下请诸位先到偏殿奉茶,请诸位随我来吧。” ———————————————————————————————— “哐啷——” 合上大门,将怜夕担忧的眼神,玄欲言又止的神情,翔不安的目光俱排挡在外,梵坚定的目光已表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影响自己半分心绪。 宽广的书桌,至少有十米长,上面凌乱地堆着些古古怪怪的杂物,书桌后,一人懒散地笑着,懒散地坐着,那懒洋洋的姿态,看来就与分别之前并没有差多少,但仔细瞧瞧,却能见他清瘦了不少。 “梵儿,你有什么心事,需要排开众人才能说呢?”拿起放在一旁的杯盏,圣含笑先开口了。 “我只想知道……”微笑着,梵在书桌前一尺处停下脚步,“你,为什么想杀我。” 似在闲聊的语气,让圣一时转不过脑,手上的动作稍为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将杯子凑近唇边,用同样的语气道:“你在开玩笑吗?” “怎么说呢?”梵微笑地敲着脑袋,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分真正的心思,苦恼道:“这样说吧,一开始,我倒是没有多大怀疑,毕竟你是我的父亲,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所以我只当天界也是一样的。” 圣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对着梵的讽刺,似想说什么,但又一笑忍了下来。 “不过,在魔界时,那个你与玄都认为唯一可为我除去封印的魔界祭师却告诉我,我身上有双重封印。而暗系封印却是上任魔王留下的。 始天界作为万界之尊,魔王何德何能,会强过你与玄呢,就算真的强过,那也不会有太多的,多到让你们合力都无法看出我身上还有另一重封印。结论就是你们不能说。而这不能说,如果不是对方太强,令你们不敢说的话,那就是……封印是由你们下的,所以你们自然不能说的。” 圣举杯饮了一口,一言不发,只是听着梵继续讲。 “当然,也有可能是炻在骗我,想离间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依他对夜,或者说是夜魅的那种狂热,也不是不可能的。我自得找证据来证明他的话,而在魔界,只有一人最合适了。” 听到这,圣悄悄叹口气,心想轩虽具有王者之气度,但终是心思不太细密,自是斗不过梵了。 “设计在魔界多留几天也不是什么难事,难的在于得摆脱所有人。而且天界至尊和魔界至尊联手封印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这其中自有极大的秘密,轩王又非不识大体之人,也知这种事事关重大,不可轻说。只是,他还是被我用话诈出来了。” 紫眸渐渐朦胧,想起了那日自己所说的四个字:‘光系封印’。 “肯定了这件事,让我有些不安,就越想越多了,比如说,你们送我去魔界真的是要为我解开你们下在我身上的封印吗?不是的话,为何要送我来见炻呢?是因为知道他见到我之后一定会发狂的吗?接着,我又想到,来到魔界之前受到的追杀是不是来自你的命令呢? 这原本只是怀疑,但在魔王用灵兽送我们回来时,我得到了肯定。天界如此之广,岂无人到过魔界,你为何不令人使用灵兽送我们上魔界,而让我们走着去呢?” 深吸口气,再次温和地笑着,梵悄悄地把激动地有些颤抖的手负到背后。 “是为了……方便杀我们吧,或者说,是方便杀有着紫眸的,夜魅姬?” 听到夜魅姬,圣敛去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向深沉的眸子闪过苦涩。 梵见着圣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原以为克制得极好的心情完全崩溃,心中又是悲伤,又是愤怒,被至亲背叛感觉令他全身无法制止的颤抖了起来。 “我……现在并没有证据,所说的也只是猜测,所以,你尽可以否认! 但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是因为,我的母亲只是你们的利用品吗?! 我只是你们不想要的,却不得不要,不该出生的人吗?! 若真是如此,那你们为何要找回我?! 然后再背叛我呢?! 我并不希罕这无止无尽的生命,也不希罕这天人的身份! 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 你们若不要我,那就放任我在人世间平平凡凡地过一生好了!! 为什么要破坏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下的生活! 为什么要毁去我心目中最后一丝亲人的信任……” 原本只想平静地解决这件事,但梵一直不知道的,隐藏在他冷漠下的激情却爆发了,他越说越激动,将原本不想说的,内心真正想的话一并吼了出来。 ‘嗤’的一声,琉璃盏在圣手中,因为太热的高温而凭空消失。圣平静的面具在见到梵真正的感情时破烈了。 “平平凡凡,你以为你能平平凡凡过一生?!”冷笑着,圣尖锐道:“你生为夜魅,不管你接受不接受这个事实,这都是你的命运!不管是苦也好甜也好,你注定就是不可能平凡的!”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明亮的金眸也变得黯淡起了。 梵倔强的抿着唇,一语不发,内心不知有多懊悔自己方才的一时冲动,竟然说出那些话来。却听得圣梦呓般柔声道:“我也多么希望你们能够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不用背负着那么复杂的命运……你们若是普通人,不是夜魅,情若是普通人,不是夜魅姬,那就太好了……可是,她不是,她生为夜魅,也只能成为夜魅。 就因为这样,到头来,再多的誓言,再多的恩爱,再多的不舍,也只能成为空,就这么随风化去,不留半点痕迹。我枉为天帝,却是一点方法也没有……” 圣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似又回到了那一刻,那一缕绝世的香魂,就这么在自己的怀中消失,除了袅袅清香,竟找不到半丝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你的确是不该生的,可是你是她拼了命也想保存下来的孩子,是她在这世间生存过的最后的证据。我疼你惜你都还来不及了。但是,你为何又是夜魅呢?为何这一代的夜魅传承竟会落在情的孩子身上呢?而这个孩子,不但是男的,甚至是肉身传承,是个实体,而不是灵体。我失去了情,为何又得失去你?如果你不是夜魅,你只是个平平凡凡的人,那我不知会有多高兴。” 圣金眸紧紧闭着,低声而平静地说着,但脸上的哀伤之色却是无法遮掩的。这是天界至尊,天帝。圣发自内心深处最大的痛苦。 梵怔住了,片刻才迟疑地道:“情,是我的母亲吗?” “是的,夜情,圣夜情。只能以夜为名的夜魅姬。你的母亲。” 沉默片刻,梵开口道:“夜魅又如何了,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圣闭口不语,心中似在思量着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张开眸子,眸光有若水洗过般,清清亮亮,似已作好了决定,将所有的情绪都掩饰好。 “反正都说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么一点。让我告诉你吧。”说着,微微一笑,左手一挥,长袖摆处,金光闪过,梵面前出现一副虚拟的星河图。漆黑的空间,尽是点点碎碎,挤得密密麻麻的星辰。 “这,便是宇宙的缩小图形。”说着,圣一扬手,五指射出数缕细细的光芒,闪电般逝入星河图,星河图立有四分之三的地方变了色。“这些变色的地方,曾是始天界统率过的地方,所以,到现在也还是始天界的责任。” 说着,星河图再起变化,那些变色的地方又弯弯曲曲地分成了四块差不多大的体积,每一片都以不同的颜色划分清楚。 指着金色的那块,圣道:“你看,这就是我们东天界的领土。不比他界小,但也不比他界大。你想,我们东天界为何能让其余三界臣服,不起异心呢?” 紫眸一闪,梵道:“是为了夜魅姬?” 淡淡一笑,圣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呀,不错,就是为了夜魅。只要得到夜魅的心,不论是哪一界,都可成为天界的霸主,令万界臣服!……因为,夜魅姬,也正是血色战姬,是继承了远古前的血统,是天界最可怕的死神!” 梵呆住了,不知该有什么反应。是……吗? 圣摇头苦笑道:“提起来真是不好启齿,天界的人都只当东天帝是为了不令天界陷入混乱,才挟其至尊之姿将夜魅收入天宫,却不知,其实是为了要保持至尊之姿,才需要将夜魅禁锢。由于历代夜魅俱为东天所收,因此东天也一代一代地成为天界至尊,现在,只怕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这个至尊之位有多么脆弱。” 梵还是觉得无法置信,自己的存在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圣见了他的神情,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微笑道:“梵,听说你在人间界,有个魔箫的称号对吧。”见梵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又道:“那你有没想过,你的音杀威力为什么这么强大吗?” 梵冷淡地挑了挑眉,道:“想不出,大概又是与夜魅有关了。” 圣无奈地笑笑,道:“是啊,音杀,正是夜魅与生俱来的能力。以前你身上一丝灵力都没有,还能施展音,若你恢复了你应有的法力,你能想象那时的情景吗?” 梵低头沉吟片刻,摇摇头。 “血色钧天!” “啊?” “血色钧天!这是在你们血液中流传着的,只有你们才有能力吹奏的曲子,也是这道曲子吹奏之后的景象。 天界,将成为血的地狱,宇宙,也都染成红色,星辰坠落,赤地千里,万物生机灭绝。” …… …… 梵被圣凝重的语气所迫,半晌不语,忽又冷笑道:“这就是各界想得到夜魅姬,你们要禁锢夜魅姬,以及封印我,抛弃我,又想杀害我的原因?” 圣摇头道:“你只答对了一半,因为我说的只是夜魅姬,而你不是纯粹的夜魅姬。” “……”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同时继承了你母亲与我的血统。你不但有着来自你母亲的夜魅之血,还有着我的光之血统。所以,你的能力超出了历代的夜魅姬,你或许不记得,但是你在出生时,就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而在无意识中冲破了我的结界,令东天的防守出现了危机。 你的存在太危险了。以你的法力,若你吹响起血色钧天,我不知道这个宇宙会变成怎么样,会不会完全毁灭呢。虽然每代夜魅传承时,都会在天界引起动荡,但我们四界的天帝都会合力布下结界,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可是你的强大,令我失去了信心,我不相信到时我们的结界制得住你。” “……” “身为帝王,有其应尽的责任。我必需为我的子民们设想。他们是无辜的,为了天界的和平,不安定的因素是不能存在的。就算作你是我仅有的最珍贵的宝物,我也……” …… …… “是——吗——”低声自语着,梵终于打破沉寂开口了。“所以我就是死有余辜的了。我是不是该为了天界的和平而主动受死呢?”说着说着,梵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清逸绝雅,充满了断人魂魄的魅力。“所有在原因都讲完了?” 看着梵的笑容,圣也笑了起来,懒懒散散,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讲完了。” 两人的心思,都再次隐藏在面具下。 ******************************************************************** “我想问你最后一句。”止住笑,梵的紫眸冷得如冰,与唇边温和的笑容成了明显的对比。“你,为何会将这么重要的真相告诉我?” “别误会别误会。”圣摆着手,连声笑道:“我可不是打算马上杀了你的,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你送去魔界,对不对。我啊,只是在尽我作为父亲的最后的职责,为自己最疼爱的孩子解惑啊。” 最后吗?…… “明白了。”薄薄的唇角向上一翘,似笑非笑,梵忽地搅过及膝的长发,骈指如剑,当中一划,劲气所过之处,发丝纷纷坠地。 甩甩只及肩膀的短发,梵微笑道:“多谢圣帝解惑,梵告辞了。” ———————————————————————————————— 呯然作响的门遮掩了决然而去的身形。圣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目光落在那绺断发时,痛苦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站起身,走过去,小心而仔细地拾起那些黑发,圣在内心自语道:“割发代首……你是想与我断绝关系吧……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路人了……再也不是父子了……”拾着想着,他突然再也无法克制,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呆呆地望着手上的血,苦笑着,圣干脆就这么坐在地上。 现在,我为你作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你自由了。你不能再对我有留恋了,梵!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笑着,笑着,大笑出声,圣笑得泪水都快流出来了,只觉得空空洞洞,飘飘荡荡,没个依处。 心中的洞永远也不会有填满的一天了……因为,全是自己亲手断了这一切的…… ———————————————————————————————————— 坚定地踏出御书房,小心避开偏殿,坚定地向着来时的路走去。梵清澈的紫眸中,却是一片茫然之色。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并没有让他沉闷的心轻松多少。茫茫星海,他将何去何从呢? 踏上初次来到始天界时,真炎与怜夕伴着自己走过的小径,景物依旧,却是人事全非了,今后,他再也不会踏上这条小径了……望着绿草如茵,繁花胜锦,在奇花异草间悠闲游玩着的珍兽们,梵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其中一对上。 那是一对凡间不曾见过的珍兽,很明显是一对母子。母兽亲昵地用鼻子蹭着幼兽,想让它吃下自己叼来的朱果,幼兽却只是撒痴撒娇,左磨右蹭,任母亲跟前跟后,就是不肯咬住朱果。母兽也不恼,只是用舌头舔着幼兽光滑的皮毛…… 人不如兽,这个闪电般划过脑海的念头,令梵对自身的软弱厌恶不已。甩甩头,眨眨有些酸涩的眸子,他正要往前走,却见到不远的树下,一人白衣若雪,正闲闲地咬着根青草,抱臂靠在树干上。见他注意到自己时,露齿一笑。 “孤?!”呆住了,梵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怜夕他们在偏殿吗?” “可是你不希望我在偏殿啊。”笑咪咪地,孤走了过来,道:“所以我只好如你所愿,在这里等你啊。” “如我所愿?”梵沉默片刻,笑道:“是了,我的举止心思都瞒不过你,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明白,我会很难堪的。” 孤听着梵木然无情的声音,望着他泫然欲泣的紫眸,止住微笑,温柔道:“难堪的话你就哭吧,这样的话我就会记住了,下次不会再让你难堪了。” “混蛋!”捏紧手心,咬紧下唇,梵深吸口气,仰头望天,想让差点被孤引出来的泪水流回去,却冷不防被孤拉进怀中,听着他道:“你还是小孩子呢,何必这么倔强,小孩子哭哭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是该死的混蛋,梵咬紧牙,听着孤在耳边絮絮不停地说着,心中狠狠地咒骂着他,干嘛一定要逼自己哭呢?有什么可哭呢?要怎么哭呢?心中模模糊糊的想着,双手却自动攀上了孤的肩,紧紧的搂住他。 感觉到颈间温热的液体,孤微笑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抚着梵只及肩颈的黑发。 ———————————————————————————————————— “梵,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本来不知道。” “现在呢?” “ 人间界,我想回人间界。” 尾声 走过回廊,穿过庭院,正欲进入小屋,却见残阳如血,血光中,一道修长的人影迎着自己而来,和风卷过,拂起一地落英缤纷,纷纷扬扬地落在那人红艳如血的长发中,竟出奇的绚丽。 金眸对上了金眸。 “你终于放走了他?” “他总是我的儿子。若连我也不怜他,那天地间谁来怜他呢?” “不错,你总算会如此想了,可是你这般任他独行,与让他送死有何差别?” “这是我的事。” 冷冷的,双方擦肩而过,一段对话就此告终。 ********************************************************** 漆黑的宫殿中,阴冷湿寒的气氛完全没有改变,一道同样阴冷湿寒的声音道:“你是说,圣打算退出了?” “是的,先生。你看是不是要除去他呢?” “哦,为何要除去他?” “象他这忘恩负义,不念他们东天历代都受先生护持之恩德的人,留之何益。” “哼哼哼哼……算了,反正这次行事他本来就没加入多少,所以他要退出也由得他吧。” “先生!” “安静。他是夜魅的父亲,而且是天地间唯一的一个。让他留下,对我们也是有益处的。此事不用再谈了。” “是的,先生高见,臣下越逾了。不知接下来……” “继续临视吧,看着夜魅和他的同伙会有什么举动,一一回报。要让人去打扰他们也成,只要别闹太大,坏了我的计划就是了。” “臣下明白了。请先生放心吧。” ******************************************************************** 另一个漆黑的空间中,彩衣女子对着水镜,目放异彩。 “好像开始热闹了,我是不是也该加入一手呢?” 咬着雪白的小指,目流横波,滟潋动人,显已心动了。不过,天孙瞄了眼身畔的银芒,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嗯,还是再等一段吧,等到更热闹时我再出去好了。唉,好无聊啊。” 序 “人间界,我想回人间界!”紫眸的少年带着几分不悦的神情,漠然地说着。 “以现在的你而言,不行哪。” “为什么?!”不悦度提高百分之二十。 “因为你没有帝准哦。没有帝准,是过不了禁宫之门,到不了任何一界的。” “帝准啊……” 于是,风波再起…… ———————————————————————————————— “我才不要,我绝不想再见到圣!”梵一听到孤的话,脸色就完全沉了下去。 “哎哎哎,听我说完嘛。”孤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去求圣的。不过,这个天帝虽是物以稀为贵,但稀则稀已,又不是只有他一人,还有三个呢,只要你隐藏夜魅的身份,动动脑筋,应该可是成功的。” 梵呆了呆,不由自主地一叹,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思十分混乱,不然为何连这点小事也想不到? 原以为已是明镜无尘,灵台澄清,就算有任何意外,应付得来,但是,以往以清、冷、明、静而自持,从不为外界之事而影响的心绪,竟也因为亲情而打乱;情字伤人,果然厉害,只要动了情,心就会乱了,有如明镜生尘,再也无法鉴物。 思及至此,他不由暗自下了决定,再也不为他人动情了。 “那我们该去找哪位呢?” “让我看看……”孤边说着,边从长长的袖摆中到处乱翻,隔了好一阵子,才掏出一份地图——应该是地图吧,虽然看起来烟熏火燎水浇土埋电击冰冻都曾经经历过,但应该还有些墨迹,还能算是地图……吧? 孤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手比了比,不过梵完全看不出孤看的是哪里,终于,他似是研究出个其所以然来的,笑道:“看来,离东天最近的还是南天了,唔,据说南天帝王修是始天四界中唯一能与圣相提并论的金光级的天帝。梵,我们就去南天吧。” 第一回 初到贵境 始天界衣食住与人间界并无太大分别,只有行不同,是需要法力的。 想来也是,宇宙范围如此之大,不使用法力的话,简直是寸步难行的。那么,始天界的人到底如何行走的呢?请偷偷听听孤大师的讲解吧。 “一般来讲,在各个天界内都可以使用光之道行走的,只要确定目标,就可以马上到达,不过,要到异界的话,除了皇家专用的王者之道外,其余的光之道都会为四界边防处的防御结界所阻,无法进入。因此,始天界的平民们只有使用别种的方法前进。 目前最受欢迎的应该是乘船,这个船,与你所想的船当然是一样的,没多大差别的,不然我也不会用船来形容了。若硬是说有,那也是它行驶的地方与别处不同,不是海洋,也不是星辰,它所行驶的,是由两界的官方共同张开的驾空光道。 驾空光道与光之道差不多,但由于距离太长,灵力不足,所以驾空光道一般是由很多人共同张开的,灵力杂且乱,阻止了速度,无法像王者之道那么瞬息可至,不过再怎么说也比一般的交通方法快多了,而且也很安全,因此仍然很受欢迎……呵呵呵……讲解完毕啦!……啊~~~梵,你别这么不给面子地睡着了~~~” ———————————————————————————— 一艘体积中等,不过也有数百丈高的光船平稳地行驶在驾空光道中,看似缓慢,风景别无变化,但那星系却一个接一个,有若流星般快速坠于遥远的其后。 宽阔的甲板并不曾张开防护膜,呈着真空状态,要站于其上,则必须自己张开结界。因此,此刻的甲板上并没有多少人呆着,只是廖廖落落在散着数人。毕竟,比起外面这冷凄凄,千万年来不曾变化过的星海,船上所提供的各种游乐节目可是有趣的多了。 此刻甲板左侧的栏杆上,正斜倚着两人,细细私语着,一人身着杏黄色的长袍,温文尔雅,双手都拢在袖里,正浅笑盈盈地与身边的同伴说着话。眉目之间,极是清俊无铸,但要叫人仔细来形容,却是半句也说不出的。勉强要回想,也只能记得他那种气质,那种独一无二,看似飘忽不定,却绝对无人敢忽视的气质。 另一人却是青衫黑发,发长及膝,以青色的布条束着,随意散在身后,风流自现。清绝秀逸的容颜是融合了男性的刚强和女性的秀美,有着不染纤尘的高贵优雅。一双眸子,漆黑如墨,闪动着只有在杏袍人身边才会有的光芒,深沉又明亮,温柔又无情,如今更添上了几分嘲弄,不知是针对着谁的。让人见了不知是该心醉还是该心碎。 这两人,正是孤与梵,但若不是熟识梵的人,任何人见到了他们,顶多就是惊叹两人的出众绝伦,而不会认出这青衫人便是夜魅。 当日两人决定去南天之后,孤就在梵身上施了点小法术,以幻像遮住了梵的真正眸色。 开什么玩笑嘛,如果直接带着紫眸的梵上南天,简直是抱了颗不定时炸弹,不摆明了叫人来追来捉来砍来抢来扁来……那与送羊入虎口有何差别,他有多少条命也不够用的。 孤自认不是个合格的“护草使者”,对麻烦是能免则免,不能免则溜,不能溜则……惨毙了~~~ 对于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理不直,气不壮的话,梵倒不太有所谓。反正物以类聚,梵本身也是个极度讨厌麻烦的人,他还没反对的原因只在于他正专心地计算,到底是让人找上来比较麻烦呢还是顶着个假面具比较麻烦。若是后者比较麻烦,那他是宁可与人打个够,也不愿让孤摆弄的。 幸好孤一向对于这个别扭的小孩的心思还算了解,这次脑袋也没一时卡壳,没看出来,所以他急急忙忙,柔声细气地给梵解释说,这只是个小小的幻术,对梵本身是不会造成任何负担的,除非法力高过孤的人,否则大家都只能看到黑发黑眸的梵。如此这般那般地说了半天,梵总算答应了。 一上船,孤就应梵的要求,给梵拼命恶补些关于南天的知识,好让他对于接下来的行事有个大概的了解。只是上船之后,他们发觉他们实在是选错了时间去南天。由于千年一届的月蚀盛祭,大部分在他界晃荡的游子都准备回家,因此造成人潮暴满,令原本宽敞的船舱也变得狭窄无比,到处都挤满了人,汗臭味,腐木味,脂粉味……与着船舱中点燃着的香料味融合在一起,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极为怀念的气味,但对于梵来说,当场就让他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白到几乎发了青,与身上的衣物同色了。 有了以上种种原因,梵当下就逼着孤,硬是要他陪着自己整日里呆在甲板上,说什么也不肯进入船舱中。孤虽然很想去看看船长准备的歌舞节目,不过用膝盖想也知道这话说出口后会换来怎么样的结果,现在看来还算温驯乖巧的别扭小孩很可能会马上就成为鬼神皆惊的夜叉了……所以,孤只有继续陪君子了。 “……总而言之,南天是个以水系为主的国家,子民的性子也是如水般的难以预测,尤以天帝为最。南天修帝被诸界称为‘怒涛之神’,是个行事随心所欲,随时会在天界掀起狂涛巨澜的帝王。其中分寸,你已明白,该怎么做心里应有个底了吧。”孤说了半天,终于下了个结论。 梵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目光专注的投在孤给他的南天王星地图,显然心下正自盘算不定。孤微笑地看着他认真的侧面,也不再开口打扰他的思路。 过了好一会儿,梵凝重的神情才渐渐松开,弹了弹手中的地图,他抬起头,正欲向孤说什么,但话还未说出口,就听得“嘭——”地一声,前舱那原本应是造得极为坚固,厚实的大门忽地碎裂开,碎片夹杂着一道暗色的人影洒向了甲板,一时间,前舱的喧闹声逐渐静了下来,而原本就极为冷清的甲板更是无一人说话。 一片寂静中,一位蓝衣男子自舱内负手而出,浅笑盈盈。“小人得意也莫要过份的好,在下虽然一向是极为善良的和平主义者,连只小小生灵亦不忍损伤,但若阁下太过份,非要惊扰了在下的美人们,那在下纵使不忍,亦不得不为之了。” 这蓝衣男子黑发蓝眸,悠悠然然地站着,虽只是一身粗布衣物,洗得快发白了,且身处甲板之上,但瞧他那笑吟吟的神情,却尤如身着锦衣华服,处身瑶池宫殿般的逍遥自在。不但他本人有着这种感觉,就连旁人见到他也有这种感觉,一时间,这幽暗的甲板竟也变得明亮异常,无限宽广起了。 孤与梵所处的地方比较接近舱口,因此就算不想也对这一切都看了个正,梵不耐人潮,挑挑眉,想换个地方,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竟已围满了人,尤以女子居多,各个眼睛如狼似虎,都集中在那蓝衣人的身上,明显可看出一串串红心在闪耀。 从这些女子太过尖锐,想引起蓝衣人注意的窃窃私语中,两人听出了事情的经过,不外乎地头蛇欺压百姓,但后台太大,没人反抗,只是后来太过份了,把蓝衣人惹了出来,才变成这般。不过从她们口中,不难听出她们对蓝衣人的极度好感,因此孤与梵对她们所说的话也只抱着相信一半的程度。 就在这七嘴八舌,烦不胜烦间,那绿衣人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你敢动我!!真是好胆……你可知我……大哥是谁,他可是南天数一数二的人物……你……好!你……走着瞧吧,我大哥一定会让你们……在南天没有立足之地的……” 这人方才在舱内被蓝衣人打得伤痕累累,知道他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了的,当下结结巴巴地搬出后台来,想要挽回点面子。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蓝衣人眉一挑,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绿衣人的左臂。 他的笑容如冰,他的语气如霜。“我呀,最讨厌的,就是不明形势,随便开口的人了。” 话落,众人听得一声尖锐的哀嚎,什么都未看清,就见绿衣人的左手已与身体分了家,断处血淋淋地,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嚎叫着。 轻轻松松一抛,绿衣人的左手坠入了无边的宇宙中,蓝衣人又跨上前一步,目标显然是绿衣人的右手,“现在,你可以叫你的大哥来找我了,有了这个籍口,相信他也不会不来吧!” 听着他冰冷无波的语调,方才还觉得明亮宽广的甲板,又变得阴冷起了,而且那种压迫感,随着蓝衣人一步一步的进逼,更让人觉得阻闷。 绿衣人痛得不住吸气,躲都来不及了,哪有力气再说话,不住的磨蹭着,后退着,之前还凶狠无比的眼,此刻却求救地望着众人,不住地哀求。 想来是他之前在舱内的行为太恶劣了,众人对他求救的目光不是视若无睹便是皱眉轻蔑地扫上一眼,没有一个打算为他向蓝衣人求情的。看着蓝衣人步步进逼,他不由惊叫着恐怖地闭上了眼。 “容——等等啦~~~”一个肥肥胖胖,圆圆润润的男子终于成功地将他那圆滚滚地过了头的身材从人潮中辛苦地滚了出来,来不及喘气,就先用手帕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并打量一下现场的状态。 见到绿衣人惨白的脸及血流不止的断口,他不由低声咕哝一声:“下手还真快!”方自长叹一声,道:“容,算了,跟这种人生气是划不来的,我们要去南天,地头蛇得罪多了总是难过,好了,你就快点进舱去,别再给我惹麻烦了。”说完,像撵小鸡般要将蓝衣人撵入舱内。 容沉默片刻,微笑道:“团长这么说了,容自是从命。”说完,用眼神警告性的扫了绿衣人一眼,才微笑地被满场的夫人小姐人簇进船舱。 团长再叹了口气,上前扶起那男子,陪笑道:“这位大爷莫要生气。都是在下管教不严,才会让团下之人得罪了大爷。出门人和气生财,这点小小意思,只当给大爷的医药费吧。”说着,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绿衣人见硬的走了,来了个软的,哪有这么轻易放过。只是方才险死还生,想到在这船上自己人孤势单,一旦又把那个容惹了出来,那就不妙了,思来想去,他只有暂时忍下这口气。 “这点小钱,大爷我还不放在眼里,至于大爷这一只手……”接过钱袋,抛入方才收容了自己左臂的宇宙,阴沉沉地笑着,绿衣人眼中的怨毒之光告诉了团长,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摆休。“嘿,你们给我走着瞧吧!” ———————————————————————————————— 看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人群渐渐散开,梵耸了耸肩,下了断语:“无聊。”孤却闷不吭声地注视着舱内蓝衣人的身影,一抹淡淡的笑容浮上的他的唇角,缓缓扩散。“容吗?……” 接下来的旅程都很安静,没有任何意外再发生。那绿衣人吃了亏,自是终日闷头不出声,想来是在盘算着之后要怎么复仇之事。 在孤与梵再用过二次餐之后,光船缓缓地驰入了南天界王星的码头。 ———————————————————————————————— “孤——”曲膝弓身坐在客栈上房的窗台上,梵不耐烦地道:“递出申请到现在都已经十天了,宫中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孤背对着梵坐在椅上,不动如山,安静地喝着茶,闻言头也不转,微笑道:“梵,你的耐性越来越差了呀,今天你已经问了我七遍同样的问题了。” “咚!”地一声跳下窗台,梵有些焦燥地在屋内转来转去。自从到了南天的第一天上过街,却不知是看东西多还是被人看多之后,梵就终日呆在屋里,说什么也不肯出门去了。枯坐了这么多天,他的脸色实在是有够难看的了。 再走几步,梵突然转到孤身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怒道:“我决定了!” “呃——呵呵~~我知道你下了决定,不过能不能请你温柔一点地告诉我呢?”孤干笑着,想掰开梵的“纤纤玉手”,好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点。 梵冷笑一声,松开了手。见到孤终于不再是那一副看好戏般,气死闲人的笑容,不由心情好过些,扬着眉,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地道:“我不等了,我要夜入王宫!” 无力一叹,孤放下茶杯,绝望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啦~~~……” —————————————————————————————————— 炽亮的光芒一闪复没,隐藏在千千万万的光之道中,并没有人特别去注意到里面有着什么人。但是,从这光芒中走出来的,却是二个可能比‘怒涛之神’更容易掀起波涛的人。 以王宫范围之外三里为目标,是孤与梵共同的主张。因为这种距离是最适合的,即不会引起王宫守卫的起疑,亦不至于让二人耗费太多不必要的体力,更可以让二人在行动前热热身,活动下僵硬了快十天的身手。 哀悼完自己的不幸之后,孤终于想到了早该问的话:“梵呀,你打算怎么进去呢?” “咦,我还没跟你说过吗?”梵也是一脸惊讶地说着。 “有吗?”孤笑道:“或许你有跟我说,不过是跟梦里的我说吧。” 梵没听出孤话中的调笑,耸耸肩,这才想起了那日在船上正要与孤说时被那场闹剧打断了,后来就忘了。难怪最近他老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想不起来,原来是这回事啊。 “我从头说好了。以前真炎告诉过我,天宫是由天帝的法力形成的,与天帝同为一体,可以随着天帝的意思而发生变化。有着绝无破绽的防御结界。但是天宫范围实在很大,天帝为了避免浪费不必要的灵力,因此在天宫的四周各辟了一处灵地,用来存放可与他灵力相互呼应的法器。只要天帝人在宫中,不用耗损任何灵力,法器会自动接收他的灵气,合围形成防御结界。” “唔,有这回事吗?”孤摇摇头。“我倒不清楚哩。” 梵边走边继续道:“那王宫的宫墙全是由天帝的灵力形成,只要稍有异态,就会引来守卫。我想你或许可以无声无息地潜入,但是我不行,而你带着我,也是不行的。所以,我不打算从那里走。而从四灵地走。” “四灵地又怎么了?” “四灵地是放法器的地方,整个王宫的灵气都会在这四处集聚,而后匀衡地传向各处。在它们的周围是不能使用灵力的,用了都会被吸过去的。所以,四灵地周围是王宫中仅有的,没有灵力防护的区域,有的只是高墙,高得令天界任何人不使用灵力都无法越过的高墙!” 孤笑了。“不过那高墙对你,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吧。” 梵回以一笑,道:“谁知道呢!” ————————————————————————— 站在蓝墙边,抬头往上看,往上看,看得脖子都酸了,总算能瞧到一点点黄瓦的影子。 看着这堵名副其实的“高墙”,孤只有叹气。“梵,没问题吗?” 梵不吭声地走上前,用手戳了戳墙,想确定下质地,却发觉触手处又冰又滑,五指都陷入了墙内,并顺势滑开。 “是水墙!”孤也靠上前,用手碰了碰,道:“看来王宫也防着爬墙这一招,这堵墙是由水凝成的,没人能爬的上。” 梵淡淡一笑,道:“谁说我要爬了,那么难看的方式,我可不要。”说着,一掌劈向水墙。只听得一声如击败革的声响,水墙摇了摇,梵那一掌能令巨石裂开的掌力,对它却是毫无影响,连丝痕迹也无。 侧耳倾听,确定里面一点动静也无之后,梵低眉笑开了。“我本来还担心上去时若用力过头,将墙打垮了,或是发出声音太大,惊动了守卫那可就不好了,眼下这堵水墙,倒真是巧极了。” 孤听得笑容满面,“你上得去啊。”见梵点头,便高兴地在袖子中掏掏掏,掏掏掏,不久,掏出一团细细的丝线,递给了梵。 梵扯了扯线,确定下韧度,狐疑地瞅着孤。 “你该不是要我上去之后用这个把你也拉上去?” 孤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就这么笑眯眯地点头承认。 —_—|||(沉默中)…… ^_^(微笑中)…… (继续沉默)…… (继续微笑)…… —————————————————————————————— 快速地将长发编结成辫,以免碍到等下的行动,梵站在墙下,抬头随意看了一眼就不再看,只是静静的站着,沉重而缓慢地呼吸,让真气在体内好好的流转一圈。 一遍又一遍,静静地重复着,渐渐地,渐渐地,他虽站在孤面前,但孤却几乎要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若是孤闭上了眼,只怕不会发现前面有人的,他已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消失,而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孤有些失神地靠在墙上,却整个人陷了进去,差点被吞没。急急忙忙地站直身,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梵那瘦削修长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急烈无比地向上冲,其势之疾有若鬼魅。 升到半途,旧力已浊,轻飘飘地长袖一拂,扫向水墙,看似无甚力道,水墙却震动地比适才那一掌还剧烈,籍着那一阻之力,他快速地转换着真气,同时一吸气,左脚点在右脚背上,人复往上冲去。 数下功夫,梵已上升了一半,想来应是很快就可以到达墙顶了,但孤目中却泛起了忧色。 梵太好强了,用这种方法在这种毫无着力之处的地方上升,的确是最有效的,但也是最耗费真气的,他嘴上说的轻松,看起来也很轻松,都只不过是安慰人的。太过急剧的真气转换,对他身体经脉的损伤是一定的。看他那间距越来越短的换气方式,就知道他内伤不轻,已经快真力不续了。 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息着,梵什么也不想,任心思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拂着袖,由身体来控制着行动。越是往上,风就吹得越强,他的身形已好几次偏开了,而且真气运转过急,全身经脉承受着过大的压力,令他的血液流转都快失去控制了。 一口腥甜之气涌上喉间,他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几难保持着清明。他知道,只要自己投向了水墙,就可以安全地顺势滑下,解脱目前这种痛苦。 真是很诱人的念头啊。 有些无力地再挥出一掌,他不往上看也不往下望。 他不知道若是坠下之后,他还会有余力再试一次吗? 不要,他不要,心底隐隐有个想法,他不能再孤面前失败。 不可以的……孤……不能失败……不是弱者…… 杂乱的思绪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捉摸,而他也无意去确认。他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不容许失败! [只要是我所想干的……谁也不能阻止……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许!!] 微笑着,再次提气,这次更是不顺畅,令他身子险些就往下坠,双袖急拂,狠狠击向水墙,整个墙面都剧烈的晃动起了,当他再次凭空上升时,他一掌切向了自己的左臂。 血花飞舞中,原本就受损不轻的经脉更是淤闷,真力在急速流失,手足亦趋向冰冷,但他流动得太过快的血液却由于左臂有了个出口,喷洒出去,致使别处的血液流动都渐渐变得平缓了。 轻吸口气,护住心脉,只觉得身体轻松多了——流了那么多血,当然会轻多了。这样自嘲地想着,他再次身形灵动地上升。 啊,好像看到黄瓦了。 —————————————————————————————————— 孤安静地站在墙边,闭目沉思,不知在想着什么,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冰冰凉凉的液体。随手一抹,鲜艳的色彩令他不由得摇头微笑了起来。 “总要这么决绝啊。梵!” ————————————————————————————————— 站立在摇摇晃晃的黄瓦上,以千斤坠平衡着身形,等待着水墙的平静,梵抬头望着四周,孤高之处,无与之平,苍茫大地尽躺于足下。 轻吁口气。 还真有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呢。 没空有太多感想,他疲倦地笑了笑,找了个看来比较坚固的墙角,取出孤所给的丝线,紧紧缚住,想了想,又解下自己束发的青布,绑在丝线的另一头,好让孤早点发现,接着,就将丝线扔了下去。 弄完这一切,他才自衣物下摆处撕了一条当绷带,熟练地地单手绑好左臂的伤口。当时就已计算过了,避开要害之处,所以血虽流了不少,看来很吓人,但伤势并不很重,吃了粒归元丹固本培元,就差不多了,不过这副狼狈的样子要被孤看到了,那少不得一顿取笑叼念了。想到这,他不由缩了缩肩,看着绷紧的丝线,考虑要不要趁孤还没爬多高时剪断,让他上不来? 歪着头,蹲下身,试探性的弹了弹丝线,他决定不白费力气了,若这线是他用手就能弄断的,那就不是孤会准备的东西了。算了,山要来就我,我不去就山,先走,不让孤见到,不就成了吗。反正不管自己到了哪里,孤一定都会找到的。 再回头瞄了一眼,梵有些心虚地回过身,身形一倒,向着王宫内坠落。 不知自己被梵寄托了莫大恶名,又寄托了莫大信任的孤,正唉声叹气,一步三滑地在水墙上努力。 再次不小心陷入水墙中后,孤抬头望着朗朗青天,低头看着远远大地……温柔一笑……破口大骂中… 第二回王宫绝情 当孤正吊在半空中,上下不得时,梵已经身手利落地达到地上。 拍拍手,站直身,稍稍打量下周围的环境,在确定没有惊扰到任何不该惊扰的物体之后,梵有些无奈地“啧”了一声,顺手梳梳因为没了束缚而被风吹得散乱无比的长发。 杂成一团的干涩感让他没几下就宣告放弃了。再次从衣摆处撕下布条来束发,同时亦在内心不断地回想着方才在高墙上鸟瞰的王宫局面。 随意扎好长发后,梵也在心中划出了一道明确的,最短的路线。 由此,往南,过三殿,二阁,越长廊,绕一湖,过密林,进花园,达水榭,渡桥,想来那桥的尽头,水的中央,亦是整个王宫的中心点,与四灵地光流互转的金蓝色宫殿,就是南天宫的中枢,天帝的行宫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再仔细回想一遍路程,确定无误,认好方位后,抬头看了水墙最后一眼,梵微微一笑,身形如鬼魅般疾速消失。 —————————————————————————————— 或许是月蚀祭的到来,或许是王宫中人对自身防御结界的极大信任,又或许是梵的运气极好,一路行来,竟没有太大的困难,与原先预期的差太多了。 有些无力地一闪,躲在大树后,也懒得再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梵就这么靠在树杆上,翻着白眼等着那群奉着祭品的少女们嘻笑地经过他身边,几乎没差一米远。 真是的,枉费他在光船上就计划好要夜入王宫,而花了十天的时间在暗中思量计划着,从怎么遁入王宫到怎么说服天帝,他都已在心中有个计较了,可是,这也差太多了吧。 守卫是有的,可是不多,就算遇上了,也是走来走去,随随便便打量周围几眼,并没有认真查看。只要事先听到脚步声闪开,就可以轻松过关了,而遇到最多的,就是像方才那些为了祭祀而奔波准备的宫女待从,一点危险性也无,梵怀疑,就算他直接与那些人面对面相见,只怕他们也不会发现他的不对劲吧。 越过长廊时,梵实在觉得很无力。什么嘛,搞了几天全是白费工夫,害他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开,很无聊哩。 不过想想也是当然的,和平了这么久,想来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士兵们的松懈是可想而知的,若是时刻警戒着,那才有些奇怪呢。加上王宫的防御结界的确是极为完美,盛祭又要到来,守卫大量派去帮忙,没派去的也是人心浮动,此消彼涨之下,宫内守备自是稀疏开了。 理由是没错,只是难免有些无趣。 不过无趣归无趣,梵也不打算让事情有趣起来,到时得费力气来摆平,未免太麻烦了点。 这样想着的时候,梵心中也没有松下来,计算长短,又前后左右打量下长廊已走的长度,再闻闻空气中的水气,他一折身,跃下廊栏,并没有注意到墙上与别处不同的金色花纹,轻松地越过那个装饰用的墙壁,落在湖畔的草丛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唔,过了这座湖,然后是密林,花园,水榭,桥,就该到了吧。快步行走着,梵在心中盘算不定,其实,他选的路线,是没有路的,根本就是呈一直线,当然是最短的了。 走不了几步,梵停下了步子。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前方,湖面上波光粼粼,水波潋滟,澄碧中又映透着天蓝,形成明亮的色彩,通体看来就如同是一块巨大的水晶,在骄阳下反射着艳丽的光芒,恣意展现着自身的美好。而湖畔的线条流畅修美的荫荫树木,现为其凭添艳色,轻风徐来时,总是洒下一地风情…… 是了,这么美丽的湖泊,为何这么冷清呢?莫说是个人影,便是天界随处可见的鸟兽,在这也是一只不见。湖畔那青青的树木,看来极为苍翠,地上却铺了满满一层落叶,而且似是长久以来无人清理,全都腐烂了,新的堆着旧的,黄的混着黑的,细看之下,不但诡异,甚至有着浓浓的凄然之感。 在此处,完全感觉不到生气,此刻天界到处洋溢着的,因盛祭而带来的哄闹气氛,在这里是完全阻隔,半点也找不到,宁静地有如到了另一个世界。 警戒地向四周瞪视,却一无所察,除了过份安静之外,并没有任何没有异样,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吗? 大概是因为太安静了吧。不过,王宫这么大,偶尔有一两处少人光顾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挑挑眉,梵决定不管这地方有什么古怪,继续前行。 可惜,梵没有再向身后看看,否则,他就会发现,他方才越过的墙,正在渐渐消失,背后无限扩展的景象中,冉冉浮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印符,内里,有一个跳动的字——一个血红的字—— 禁! —————————————————————————————— “哎呀哎呀,好像太难看了。”温柔地微笑着,孤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黑发,第十七次优雅地大骂…… 唉,明明是好好的往上爬,可是为什么会与丝线纠缠不清,变成这种倒吊的状况呢? 接下来要怎么上呢? 水墙上,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晃动…… —————————————————————————————— “王上,这……这个家伙真的有必要密切注意吗?”在半空中站立着,披着银披风的男子脸色扭曲地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很倒霉。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嘛,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嗯……嗯……随便啦。”盘膝坐着吹奏玉笙的黑披风男子放开手,往下瞄了瞄,随意地说着:“你安静看着就是了,不想看就到别处去吧,别再打扰我了。”说完,继续吹奏。 被王这么一说,银披风立刻安静下来,但过了不多久,他又叫了起来:“王上,夜魅走进‘断流’里去了……”话未完,就被大为不快的王大脚一踢,踢出了结界。 “璃~~~你很烦啦!到外面去说个够,别来烦我了。”怒气冲冲地说完,王补好结界,自语道:“终于安静下来了……唔……‘断流’是吗?……好像有点意思……” ——————————————————————————————— 皱着眉,梵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为什么要选这个湖走呢?未免也太大了吧。绕上一圈要多久啊? 冷冰冰地叹着气,加快了轻功,几乎是不着地地掠过落叶,但还不忘小心警戒周围,免得功亏一篑。 又奔了片刻,突停下脚步,瞪视着前方那隐在树木中,之前完全没有发现的红色屋角,心下寻思着到底要从那屋子绕过还是转上一圈,从原路向湖的另一边绕去。 比量一下长短,连考虑都不曾,梵继续前行着。 红色的是一座院子,有着数进厢房楼阁,比起王宫中到处高入云际的宫殿,并不是很大,可建立在湖边,却也占据了横断面,不越过它是过不去的。 一扬身,轻易地越过围墙,落在草地上,当梵正要穿过院子时,却听得楼阁内有人在说话。 声音又细又柔,又软又侬,明显是个女子的声音,甜美,悦耳,极是动人。但若只是声音,还吸引不了梵的注意。让梵在意的,是她的话的内容。 “修,你回来啦~” 修? 在天界,名字是修的或许不多,不过也不会太少,但是,在这南天宫中,被称为修的只有一个——南天修帝!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浅浅一笑,梵对于不用再绕上大半天的路感到高兴极了, 悄悄潜上屋顶,倒挂在屋檐上,从窗口向内望去。梵决定先看一看修是个怎样的人之后再决定步骤。 楼阁内,一位白衣女子俏生生地立着,浅蓝的发,蔚蓝的眸,看来明艳不可方物,正撒娇地自后抱向身前的男子。而那男子背对着梵,看不清相貌,只听得他用惊喜的声音说着:“潆,你回心转意了?” 潆格格地娇笑着,道:“你说什么呢,我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心意呀。我的心,一直都系在你身上的。” 修似是极为高兴,拍着潆雪白的素手,道:“这些年来每次我来时,你都不肯理睬我,我以为你为了我当初强逼你顺从而生气,看来是我多心了。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了态度呢?” 潆又是一笑,整个身子都趴在修的背上,“女孩儿的心思,哪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呢。大傻瓜……而且,孩子都已经为你生下了,还有什么好赌气计较的。”说着,一双纤长玉手自修颈间缓缓滑落,显然是探入了他的衣内,有几分动情地扭着身子,娇喘道:“你不也是一样吗,好久都没来人家这里了,你可知道……” 眼看似乎就要成了活春宫了,梵不由迟疑着要现在去打扰他们还是等他们完事之后再去。 现在……好像……可能……不太合适吧…… 正想着,却听得屋内发出一声怒吼“你干什么?!”梵一惊,复低头看去。 才不过是转眼之间,屋内气氛骤变,由方才的浓情蜜意变得杀气严霜,修跪在地上,似是受了重伤,喘息着,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道:“我……对你这么好,为何你……为何你还……是要下手?!”语气中有着淡淡的不甘,浅浅的哀伤和着释然,却没有半丝怨恨。 怔怔地站着,看着冰光闪闪,沾着鲜血的匕首,潆似是呆住了,好半晌,才开口:“你还要问我吗?”说着,绝艳的笑容浮上了她明媚的容颜。 那么的绝,那么的艳,是无路可退的绝,是走到尽处的艳,似是拼尽了全力,将一生的美丽尽在此刻绽放。 抛下冰匕,跪着俯下身,她温柔地捧起修的脸,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你待我越好,我越对不起那些丧命在你手下的亡魂,他们终日在我耳畔号哭着,怪我不该纵容你。” 亲了下修,不舍得蹭着他的脸,她甜蜜而凄凉地道:“而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你的心在哭泣……你所追求的快乐,已经变成了痛苦,可是,你是王,你是天帝,你是不能有错的。所以,一切错误就由我来承担。” 说着,她拾起那柄沾着修的鲜血的冰匕,咬着牙,向修比了比,似想再向修补刺一刀,可是最终,还是轻声叹着气,微微一笑,就这么划向了自己的咽喉。 啊???搞什么搞???乱七八糟的事情,让梵的脑筋转不过来,反应都变得迟钝了,眼看一个重伤,一个自尽,却一点忙都没帮上。 修看着那女子自尽,却是无法动弹,不住惨笑道:“愚蠢,愚蠢,哈哈哈……全是蠢货……全是……” 梵这才想起可不能让修死了,忙一把跃入楼阁,匆匆道声“失礼了”,正要查看修的伤势,却惊见两人就这么消失不见,那把冰匕,满地血迹,也都没了影子,屋中看来一片宁静,就像方才根本就没有人一般。 怎么回事,坠入陷阱了吗?反射性地,梵一弓身,马上从窗口跃出楼阁,脚下不停,转瞬间已落在院子,等着布下陷阱的人出现。 但他在院内站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半点声息,周围静悄悄的,极是荒芜。 梵转眸扫视,确定不是敌人的懈敌之计后,他有些困惑了。咬着下唇,他仰头望着楼阁的小窗。方才,就在那扇窗中,南天天帝被一个叫作潆的女子杀了,而那女子也自杀了。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沉吟片刻,他身形一动,再次穿过窗口,却惊见室内又有二人,一人白衣如水,蓝发蓝眸,不正是潆吗?而另一个,显然是修。 “……你都不肯理睬我,我以为你为了我当初强逼你顺从而生气,看来是我多心了。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了态度呢?” 潆格格一笑,整个身子都趴在修的背上,“女孩儿的心思,哪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呢。大傻瓜。而且,孩子都已经为你生下了,还有什么好赌气计较的。”说着,一双纤长玉手自修颈间缓缓滑落,显然是探入了他的衣内,有几分动情地扭着身子,娇喘道:“你不也是一样吗,好久都没来人家这里了,你可知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自己就站在窗口上,那两人却视若无睹,打情骂俏,而那对话,分明就是之前两人所说的。 梵呆呆地,看着潆轻啄着修的耳垂,凄然笑着,一反手,一把冰匕刺入了修的小腹,而修震惊地推开她,却站不稳身子,跪了下来, 接下来,事情就如之前梵所见的,修的质问,潆的回答,自杀,惨笑,又这么消失不见了。 怎么搞的?头痛的闭上眼,梵有点后悔抛下了孤,若是孤在身畔的话,或许会给自己一个解答吧,不过此刻想这些是完全无益的事。静静地坐在窗沿,梵决定等等,等着看事情会不会如他所想的再重复一遍。 果然,不过多久,室内又出现了两道身影, “修,你回来啦~”白衣女子俏生生地迎上前,自背后抱向了男子。 男子惊喜地道:“潆,你回心转意啦?” …… 沉着脸,梵来到两人身前,两人却不为所动,继续说下去。梵看着修,可是修的脸却是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一探手,手就从两人身体中穿了过去。 果然,是个幻影。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梵已经不打算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修是生是死,到王宫里去问一下不就明白了嘛。 飞身穿出窗口,梵心情不太好地飞速前进着,来到事先计算好的地方,跃过矮墙。 跃过之后,抬头一看,梵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眼前,湖面上波光粼粼,水波潋滟,澄碧中又映透着天蓝,形成明亮的色彩,通体看来就如同是一块巨大的水晶,在骄阳下反射着艳丽的光芒,恣意展现着自身的美好。而湖畔的线条流畅修美的荫荫树木,现为其凭添艳色,轻风徐来时,总是洒下一地风情。 这……不正是方才的景象吗? 回过头,看着矮墙,梵不能置信地再一把跃了上去。 墙里墙外,有如一面镜子的两边,湖水澄碧透蓝,树木成荫,两边,都有一座红色的院子…… 今次麻烦大了。 ——————————————————————————————— “嘭嘭嘭——王上,你快看啊,那边有银色灵光~~~而且有二道啊~~~”璃焦急地叫着,拍着结界,想提醒王的注意。 有些无奈地放下玉笙,王叹道:“银光级又怎么样,你自己不也是吗。” “不一样啦,”璃吼着。“其中一个是东天的,是东天的双面修罗。” “唔,是吗?”王总算有点兴趣,抬头看了眼,“这种时侯,他来南天干嘛?”说着,看了看下方,“看来是为了夜魅了……那个另一道的也很眼熟……不过竟没有和金色的在一起……好,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 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地方转多少遍了,转来转去都是一个模样,跳过了堵墙,又有一堵墙,像没尽头般,根本无法闯出去的。想要使用白灵石,可是连要用怎样的法术都不知道,想来捏碎了也是白费劲的了。 有些倦惫地叹口气,之前所受的内伤没有好好修养,又是一路急奔,弄得现在又不舒服起了,胸口闷闷的,气息流转不畅。 咳了咳,喉咙又是一片腥甜,皱皱眉,梵取出归元丹,又服了一粒,压下伤势,看了看左手,他解下布条,换了一遍金创药,重新包扎好。 似乎所有的事都是由那红色院内引起的,系铃解铃,只有从那里着手了。 就着目前所在的红院,梵走过去,无意识地听着不知是第几次的对白,低下头仔细观察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自己突略了的。 片刻,失望地站直身,收回目光,梵也懒得再去拆了这幢楼阁,已经拆了好几次了,可是每次拆完之后,什么奇迹也没有发生,过不了多久,楼阁就会和修与潆同时再出现,似在嘲笑他的白费力气。 墙壁也打破过了,可是打破的结果,却是两边合成一边,远处又出现一堵墙,过去再打,除了让自己累得半死之外,成果还是一样的。 梵冷静地在院中走着,思索着,可是眸子中却是一片燥动,有如困兽。 这种地方,有些奇怪的气氛,让人心浮动,不同于那次在魔界与炻相处的经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浮动。 极度的死寂,痛苦,凄凉,悲伤,溶合成的,是——绝望! 想要继续走,却发现没有路,已经走不下去的绝望,是红院中,修与潆的绝望…… 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会是这么玉石俱焚,在所不惜呢?从他们的对话,并不能得知太多的事情,连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幻也不清楚,可是,莫名的,梵就会为了这两人间的牵缠而记挂着。 什么是情呢?情就一定会这么深且重,非死既伤吗?像寒惊鸿与云照影之前的痴与绝,像……圣与着上一代夜魅的苦与伤,还有,眼前的这一对,看来应是相互爱恋着的,却又不得不下手的凄与怨……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没理出什么头绪来,只觉得一向冷静的心潮起伏不定,不由又是咳了好一会儿,有些烦乱地瞪着眼,梵突然大叫:“啊~~~~这——里——有——人——吗?” 明知无用,只为了泄愤,梵又愤怒地大吼了几声。 ———————————————————————————————— “当然有人,你别再叫了,我耳朵快听不到声音了。”含笑的声音忽然冒出,吓了梵一跳,惊回首…… 自碧荫下有些狼狈的走出来,却还是笑得一脸天下太平,闲散无谓的,正是孤。 第三回 时空断流 看着如往常一般温柔微笑着的孤,梵呆住了,莫名其妙的,鼻头忽然酸了起来,就好像受人欺负的孩子在见到自己的亲人后,马上就升起的委屈感。 真是的,放任自己在这里折腾了半天,被这个怪地方欺负,人都不知跑到哪里去,这么久才来,真是混蛋!心里这样大骂的时候,梵并没有想到是自己先抛开孤,才会造成目前这种状况的。不过就算想到了他也是不会有内疚感,照骂不误的。对他来说,孤是个可以任意对待,不用担心说错话的人,这种感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理所当然起了。 想是如此想,但梵还是不会直接骂的,省得令孤想起是自己先丢下他的,哼了哼,梵决定先下手为强。 “咳咳咳……孤,是你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孤在梵身前立定身子,微笑道:“没多久,不过,若非你气息起了波动,影响了身上的白灵石,要找到你还真是不容易啊。” 说着,就见到梵左臂上的伤,无奈一笑,孤接着道:“你呀,也真是爱逞强,在这种地方还想自己一个人乱闯……”说着,无视于他一脸想反驳的倔强的神情,伸手屈指敲了他一记响头,当作惩罚。“明白了吧,任你再机巧灵动,一肚子诡计多端,没有能力为辅,也只是枉然,甚至会让你陷于更糟糕的状态。” 梵瘪瘪嘴,暗叹一声逃了半天还是挨批了,不过瞧着孤难得严肃的神情,他也没有反驳,诚心接受教训。对他来说,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说的,再如何说错误也不会变成正确,吃一堑长一智是应该的事。 但对于莫明其妙被困,梵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反省不了多久,又开口问了。“孤,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里?”孤淡淡一笑,“这里是‘断流’,时空的‘断流’。” “断流?!”很熟悉的词呢。梵在心中回想着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断流…… 是了,想起了,那是还没遇上孤之前,与怜夕等人在古战场上,听玄提起的。 玄是为何讲起已经忘了,讲了些什么也忘了,只能记得他说的一些话…… “……太深太深的情,太沉太沉的怨,太浓太浓的悔,但纵使是如此,纵使有着千万般的痛苦,还是想要牢牢记住这份情,不愿让它在时间的流转中漂白……转淡……消逝……所以,自绝时间, 极度强烈的执念,加上极度强烈的灵力,有那么一霎间,时空亦为之截断,于是,在那个时间,在那个地方,生命被停留了,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无法前进,无法后退,只有不断地重复着,重复着那个最浓的,不愿忘怀的回忆……” 断流,就是被截断的时空之流…… 不错,相同的情节,相同的悲哀,相同的绝望,一一表明了那就是‘断流’,可是,当时为何会想不起呢?想着想着,梵不由皱起了眉。 难道,是自己在害怕吗?因为那是他无法明白的领域,也是他无法控制的东西,所以潜意识里他在害怕,害怕着那种强烈的感受,想要遗忘那种强烈的激情…… “看来你也知道,那我就不用解释了。”在梵思考时,孤也没闲着,上下左右地忙着为他检查伤势。在确定无大碍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们就快点出去吧。” ——————————————————————————————— 说是要出去,却没有那么简单,至少在当初玄提起时,让梵能记住的,除了那绝与哀之外,还有一点…… 被恒古之情所困,无处可遁…… 梵如此这般问着的时候,孤微微一笑,只答了句:“空间对我是无意义的事。” 静静的站着,也不见孤有何动作,四周的气流却起了异变,在两人身畔回旋不定。而且,这种转变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强烈,渐渐的,渐渐的,几乎要疯狂般,在两人周围呼啸冲击,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翻飞不定。 当气流回旋到最高点时,旋涡的中心,也就是两人身前,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洞穴,其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出来。当气流急剧加深时,洞口也越来越大。 终于,洞口达到人高,孤牵起梵的手,越过气流走向了洞内。 梵被牵住手时,反射性的就要挣脱,这种样子,好像是对小孩子嘛,让人很不爽。不过想了想,梵还是松下劲,跌跌撞撞地跟在孤身后盲目地走着。 [在这么强烈的动荡中,孤还是走得那么稳……孤的手,一直都是那么温暖啊……] 孤没有发现梵的心情变化,只是快速地带着梵穿出断流。方自踏出,洞口就在身后隐没了。 抬起头,迎面而来的还是湖,与之前所见,一模一样,澄碧透蓝的湖。所不同的,是没有了围墙,有的,只是一道金光闪闪的浮印,浮印中,一个血红的大字在跳动——“禁”! 看到这个浮印,孤笑了。“看来修并没有死去。” “噢?”抽开手理了理垂了一脸的乱发,梵好奇道:“这个印记是修立下的?” “是的。而且,是在‘断流’形成之后才有的。”孤微微一笑,长袖拂处,空间又裂了一个开口。 “瞧!”跨出空间,孤指着墙上金色的花纹,道:“这些图案是由灵力印上的,是金光级的,时间也不太久,只有三千年左右,正属于修在位的时间。” “三千年?!”梵对于孤所说的不太久无法苛同,只是在内心隐隐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不管是如何激烈的情,如何激烈的恨,都已经是许久前的事了,久远得完全无法让人感觉到。可是,在那‘断流’中,一切却鲜明而深刻地有若是方才才发生般。三千年来,不断地重复着那一刻的痛苦,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只是为了不想忘怀。值得吗? 值得吗?这个值得与否又是由谁来决定呢? …… ——————————————————————————————— 两人一起行动,速度也不知是变快了还是变慢了,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平安无事地越过水榭,来到桥边。 作为天帝的行宫,此处的防卫自是森严多了,不过比起人间纯靠武力与人力来防卫,却算不上多难。以梵的轻功和孤的法术,虽有一点点小波折,还是成功潜入。但是…… 在宽广的行宫中,想要找出天帝所在之处,好像不是那么简单之事啊。 伏在大殿的梁柱上,看着层层叠叠令人眼花的院落、回廊、楼层、人群……梵在感叹的同时,马上放弃由自己去大海捞针的这个想法,伙同孤,干脆利落地当了回歹徒。 幸运被两人选上的,是个因与宫女调笑几句,而落于众人之后的卫兵。 这个在转弯前被两人制住后,本想含糊混过的家伙,在看到梵‘一不小心’‘踩烂’了宫殿的阶梯后,比量下自己的骨头与石头哪一个硬后,很快就告诉了两人天帝寝居所在。 将卫兵随手塞在殿顶最高的梁柱上,确定他无法开口叫唤后,两位‘穷凶极恶’的歹徒开始向南天帝的寝居进发。 ——————————————————————————————— “咦?怎么没有人呢?”看着华丽的寝居内空无一人,却也清冷地并无陷阱后,第一个浮上梵内心的念头是‘被耍了’! “你们在找天帝修吧,不用找了,我们已翻过七百五十八遍了,相信连他留下的头皮我们也都找出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梵一跳,瞪了眼不及报警,却又笑得很无辜的孤,梵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的少年。 少年低头毫不理睬两人的瞪视,径自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这才揉揉眼睛,从怀内掏出一个小本,划了二笔,公式化地说着:“两们是第二百七十六,二百七十七个成功潜入修帝寝居的人,身手非同凡响,令人敬佩,但是很遗憾,修帝目前不在宫中,让你们白忙了一场。为了表示歉意,我们将不阻挡你们,请从宫殿正门出去吧。不送!”说完,合上簿子,打个哈欠,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找到修帝的话,务请知会南天一声,南天将会给两位合理的奖赏。”说着,就隐去了身形。 ——————————————————————————————— 踏在长街上,看着明亮的天色,来来往往的人潮,梵受刺激过大,一度停摆的脑袋总算又开始运转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就这么轻轻松松被送出来???!!! 当脑海中得出这个结论时,梵冷冰冰地哼了声,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却天魔狂飚般地张牙舞爪,冻得长街上行人纷纷回避…… ——————————————————————————————— “可恶,我就不信我会被他们耍着玩,喝,修帝失踪便失踪,任他失踪再久,月蚀祭这个盛祭他总不会不出面主持吧。我就再等上几天,等月蚀祭的到来……”回到客栈后,压仰的情绪全面暴发,怒气冲冲的说完这些话,梵狠狠地拍了下桌子,连声响都没发一声,可怜的桌子就这么碎成粉未了。 “啊——”惋惜地看着洒了一地来不及抢救的香茗,孤耸耸肩,道:“由天帝主持的月蚀祭照惯例是不容许外人参观的。” “那又怎样,潜进去闯进去都可以,我决不会让今天的事重复一遍的,孤!”想要再拍桌子,却发现没东西可拍了。 “梵啊,打扰盛祭在天界可是重罪啊,你总不想被南天通缉吧。”微微一笑,实话实说,不过孤总有点在老虎头上拔毛的感觉。 “孤~~~”梵转过身,瞪着他,可是却笑得极是和善可亲。“你废话说了这么多,不累吗?有屁就快放吧!” “唉~”连粗话都冒出口了。短短叹一声,孤突然发觉在自己身边的梵简直是完全被宠坏了,是不是该反省养‘子’不孝谁之过呢? “好啦好啦好啦,我说就是,别这么急。”说着,孤还是笑开了。“月蚀祭虽不许外人参观,但为了夸耀其盛大,王宫每次都会百艺齐聚,邀请各种娱乐团体前去表演助兴。” “……你是说我们也去加入某个娱乐团体,然后再混进去。”梵沉思着。 “不好吗?”孤微笑着反问。 “……孤,我问你,谁去表演?”显然想到不高兴的事,梵的脸色黑了下来。 “耶,有个天界最优秀的乐师的继承人在此,还要问吗?”孤好像有点不知死活 “孤~~~你是在找死啊——”二话不说,竹箫抽出就这么扁了过去。 “哎哎哎,别别别,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孤眼明手快地想抓个东西来挡,却一手抓空,险些平衡感失调而摔下椅子,这才想到桌子早就没了。 “啊……笨蛋!”没想到孤反应这么钝,对自己特意放缓的攻势还是没办法避开,眼看快要敲到孤的头了,梵一咬牙,手势一偏,打上了孤的肩。 看着气呼呼的梵,孤苦笑道:“喂,被打的人是我,你这打人的还气什么?” 既有对自己不争气的不悦,又有对误伤了孤的不安,梵斜睨了他一眼,本待不管,但不过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挨了过去, “谁知道你那么笨,活该被打。”说着,迟疑一下,伸出手按了按孤的肩,小声问道:“会不会很痛?” 孤笑道:“还好啦,不是很痛。如果你觉得内疚的话,那就答应我……” “免谈!”梵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孤的话,觉得实在不能给他好脸色看,马上就得寸进尺了。 “梵哪……” “不要,你为何不自己去,这是你出的主意,不是吗?那就应该由你执行到底了。” “拜托了,我若去吹箫,只怕会引来拳头加砖头,凤凰则都被吓死了。梵,莫要这么残忍……” “那我去就合适吗?孤~你很欠揍……” ………… ………… ………… —————————————————————————————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臭着一张脸,总觉得自己上了当的梵满心不爽地拿着张地图,走在大街上。 真是倒霉透顶了,昨夜与孤争论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结论,到得早上,两人都口干舌燥,外出去吃早点,然后孤就提出打赌,赌第十个进来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见周围所坐之人基本上都是男子,便赌了男子,孤则赌了女子,结果…… 想到自一大堆女子的包围中冲出来的艰辛,梵的脸色更黑了:孤居然还敢笑得那么开心,真是好极了,若非赌赢赌输不赌赖,他当场就要扁他一顿的,哪会这么轻松就被他推出门。还有那些有眼无珠的女子,孤到底有什么好?这么轻易就被他勾引去了,还笑得像一群花痴,十足讨人嫌……啊~~可恶,为什么要围在孤的旁边啊,像孤那种性格,自己不在旁边,天才晓得他会和那些女子干了些什么……不会吧……不管了,等下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才成的…… 边走边想,边想边走,梵只得出一个结论:孤,如果我回去时你还与那些女子在一起,你就死定了。 至于原因为什么梵已经懒得研究了,一开始时痛恨的卖艺之辱也忘了,念兹在兹的只有——孤是他的,别人不许碰! ###################################################### 心情不好归不好,该干的事还是要干得完美。 不过,梵在认真地看下手上的地图之后,觉得这一点也在接受着考验。 横看竖看,左看右看,客栈的地位,一道直线,直线尽头,有着城西区三个字,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叫作地图??! 本该是气得半死,但瞪着地图,瞪着瞪着,梵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了。 孤!——你这回真的死定了!!! —————————————————————————————— 靠着那张只有方位的地图,梵还是找到了城西区,不过,麻烦也来了。 孤是有说城西区是各种娱乐团体聚集的地方,南天王星十之七八的娱乐活动都是在这儿办的,可是孤没有说,南天王星这么大,城西区的范围自然也是大得不可思议,比起在人间界的国家也是无差多少的。在这种地方找?就算找到了,今天之内走得到吗? 很没形象地翻个白眼,梵虽是如是想着,但也不会在事情还没干之前就打道回府,不论孤会不会取笑,他自己是不容许自己有这种可耻的行为的。 目光漫无目的地转动着,想在触目所及之处找个比适合自己加入的团体,但或许是方自进入城西区,还不够深,因此看到的大半都是民居,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娱乐团体。 随意的目光在墙角边凝住了。 在那里,有个衣衫褛褴之人,正踡缩着身子靠在墙边,头埋在双膝之间,看不出容貌,所能看到的,只是那一着淡蓝色的乱发。 像这样的人在城西区也是不少的,虽然这人身边散发着冰冷,拒绝接近的温度,但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梵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注意到他呢? 大抵是觉得有些眼熟吧,或许是曾经见过的人……不过…… 扬扬眉,清淡一笑,梵边想着边漠不关心地继续走了下去,速度不见得快也不见得慢,就与之前一般无二,没受到半丝影响。 他从来就不是爱管闲事之人,兼且已与始天断绝了关系,目前虽还滞留在南天,但他不认为自己是始天之人,始天之事也与他无关。就算那人是熟人,又待得如何? 原本,便是无情之人啊…… ——————————————————————————————— 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了,以梵的速度,竟还没有走出一条街,看着前也漫漫,后也茫茫的街道,梵不想再白费力气了。 取出一枚白灵石,“咔嚓”一声捏碎,一道流光自手心传向了周身,莹莹的光彩从身上浮现。 左手倒握住右手手腕,拇指,中指,无名指按实,二指虚浮,右手食指与中指交捏直立,其余三指互扣,结了个光明根本印,设定范围为二百里,念了声:“疾!” 光芒闪处,全身血液浮动,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景移物换,已来到一个华丽的广场。 广场居中是一个大锦篷,装饰得华彩无比,耀眼生辉,周围全是彩篷锦帐,人潮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极为忙碌。 大锦篷顶端,正闪动着几个流光溢彩,变幻无定的大字。 “重天之流” 第四回 风波起兮 箫声响处,清清悠悠,细细碎碎,听来若断若继,却又极为清晰,不曾漏听过半丝,压下了满场的喧哗。 没有特别的高昂,也没有特别的低迥,但是每个音符都是那么独特,像带上了魔力般,令人无法不沉醉。每个断续也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正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跳动,令人一咏三叹,荡气回肠,似连心都要融化了般。 简单的竹箫,简单的音符,却硬是勾勒出一副华丽壮观的天界盛宴图,只要闭上眼,那些曾有过的画面就会一会浮现,让人身临其境,几乎忘了现实与虚幻的分界了。 复杂到了极点的单纯,是最可怕的单纯,能令最复杂的人亦为之着迷。 余音袅袅,绕梁三日不绝。 原本看在梵出色的容颜气质上,对他的自我推荐一直虚应了事的重天之流的管事一时三刻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回过神后马上拍板成交,顺道答应了梵的那些不合理的要求;比如说只在幕后,绝不上台啦,安排独立的宿舍,不愿与众人同处啦,以及……他要自备一个仆人带过来。 不知自身已沦为奴仆的孤,在梵走后,轻轻松松地以温柔地过份了的笑容打发了那一大票女子,闲闲地走出饭馆,来到对面的茶楼,向店家要了一份香茗,数盘小食,在临街的窗口处布下一局棋,自攻自守,自得其乐,安祥地等着梵的回来。 梵……有点伤脑筋啊。孤下了一子后,在内心如是想着。 自从在人间界与梵相识后,在梵心中,自己就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是可以让他信任依赖的亲人,也是能明了他的心思的知己。这一点,两人都是明白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两人有可能改变这种状况,就是梵初回天界时,那时,梵在亲情方面得到了满足,不论是圣,还是真炎,怜夕,都给了他自幼一直想要的,强烈的亲情,或许梵一开始不会接受的,可是长此以往,血浓于水的关系总有一天会让他承认的,那时,相信梵对孤的感情在去掉亲情之后,会有了变化的。 但是圣的背叛,让梵再次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当初便一直跟在身边的孤了,而且,梵对亲情曾有的渴望,在失望之后,完全投注在孤的身上了。这一点,比之前在人间界时还要严重。 因为,梵只剩下了孤,于是,他对孤有着更强的独占欲了,他无法忍受,也决不容许孤背弃他。对此,他的反应是,孤是他的唯一,那他也必须是孤的唯一了。孤只能看着他,只能想着他,只能把他当成第一位的,最重要的人。 这是非关情爱的,只是孩子般的独占欲…… 也是孤最头大的事了。 唉,有谁见过大人和小孩子辩论辩赢过吗?对于孩子,是什么道理都说不通的。他只要认定了这件事,任你跟他磨破了嘴也是无用的。所以,他才不会管这件事是不是你的错,是非黑白全都不顾,只记挂着……你死定了。 这样下去,迟早会在他的这种情绪下脱去一层皮的。想着梵离去时的不悦的神情,孤很有自知之明。 实际上,孤是在思索着等下梵回来要如何安抚他。 又下了一子,孤淡淡一笑,显然有了个计较,但却在一阵香风拂过,一道人影扑上了他的背后时,尽数转为头皮发麻。 “嗨~~~,好久不见了,孤~~~见到我高兴吗~?” 漆黑的长发如波浪般侧在颊畔,肌肤莹白如玉,碧绿的瞳子水灵灵又火辣辣的,勾得人转不开眼光,虽不再穿着那种只遮三点的衣物,但红色的料子不变,身上各种奇形怪状的手手環与脚链还在叮铛作响,依然野性难驯地让人不由自主食指大动。 不错不错,非常美观可口,不过,若说此刻孤有最不想见的人,绝对就是这位一定会令梵抓狂,而令他倒霉的……魔界公主——泪! ————————————————————————— 梵还没有抓狂,毕竟他此刻还在城西区,没有千里眼的话,自然也是不知孤与谁在一起。 别过管事之后,他想找个比较空旷之地,好来施展法术,不过这里是娱乐区域,到处都是人,不是表演的,就是参观的,一时间人头涌涌,竟也无法找出个好地方。他只得信步而走,等走到人少的地方时再用那个不太熟练的光之道。 “你,就是以箫声令大管事赞不绝口的梵吗?”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令梵停下了脚步。 “如果你说的大管事是重天之流的大管事,那你没有找错人。”微笑着,梵并不转身,继续前行,道:“至于大管事有没赞不绝口,那就不是梵所知道的了。” “放心,我不是来为难你的。”说话的人加快步伐,越到梵身前。 梵扬扬眉,打量着来人,漆黑的发,淡蓝如水的眸,极是飘逸。虽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衣物,却依然令人觉得他是个高贵无比的人,那种清远悠然的神情,不是任何人可以模仿地来的。 很眼熟,眼熟到梵马上就认出他是谁了,正是那日在光船上见到的那个——容。 不过那次只是远远看着他,这次靠近看了,梵才发现,他虽然是在笑着,但眉宇间总有着一种深沉的疏淡和倦惫,似已经历了太多事情的洗练,世间的一切都已是可有可无的了,他的远和悠,都来自了他的无心。这神情,是他的魅力,也阻止了别人对他的探索。 淡淡一笑,梵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容显然也为梵的容貌之出色而惊讶,过了片刻才微笑道:“方才那人只告诉我一向挑剔成性的大管事破天荒般第一次不对来人多加刁难就同意让人入团,却没告诉我你竟是这般出色之人,真是口齿不清,有眼无珠地紧。我叫容,容易的容,你未来的同伴。” 梵亦是笑得极为温和。“多谢夸奖。原来容兄也是重天之流的人。不过,能不能请教一下,有何要事呢?” 容疏淡地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好奇,毕竟大管事是很难搞定的,所以我想先知道一下你是怎样的人材。” 梵再次微笑,晶黑的双眸紧紧锁定容。“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又等于什么都没看到。”容也笑着,淡淡的,很直接地道:“你太会隐藏了,所以我还看不出你对乐团的目的是好还是坏,但是,我想奉劝一句话。此际正值风云色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梵脸上神色不变,心下却在暗衬着容这番话的言外之意,难道又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 “受教了,梵一定会牢记心间的。” 容的神情还是淡漠的,对梵那说的一点也不诚恳的话似乎并没放在心上。“言尽于此,不再打扰了。不知梵有无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呢?” 梵摇摇头,道:“一点小行李而已,不敢有劳。” 容也不勉强,干干脆脆地转身就走,走不过三步,停下,头也不回地问道:“不知梵可听说过夜魅姬吗?”不待梵回答,他又道:“听说夜魅姬是天地间最美丽的梦幻娃娃,又是最优秀的乐师,不过在容看来,梵可是一点都不输给她哟。我会期待着你的箫声的。” 容去远后…… “梦幻娃娃吗?”梵低声自语着,淡淡一笑,目中闪过一丝冷芒。‘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你说的……我不去惹你,你也莫要来惹我……’ ——————————————————————————————— “没想到会在南天相逢,天界还真是小啊,泪公主。”苦笑归苦笑,只能摆在心底给自己看,孤不管从那一方面看都还是笑得气定神闲,温柔多情的。 泪格格一笑,迷倒一大堆无关闲人后,一双香馥柔嫩的小手从孤的肩上爬到孤的脸上,笑道:“我一直很担心哩,瞧你天天都在笑,虽然我很爱看啦,但是你的皮肤不会变僵硬吗?现在摸来,倒是我多虑了。” 微微一笑,孤推开了泪的身子,在泪嗔怪前柔声道:“好了好了,泪公主就别再捉弄孤了。难得在此相见,我们又何必一直停在这种煞风景的地方说话呢,不如换个地方吧。”笑容温柔又大有深意,泪哪还会反对。就这么被孤拉下了茶楼。却不知孤已是在逃命状态了。 一时三刻间是摆脱不了泪的,这一点孤还不至于搞不清楚,而他更清楚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让梵看到泪在与他调情……新仇加旧恨,他只有两条路——不是死得很难看,就是很难看地去死…… # # # “孤啊,你很让我失望啊。”紧紧挽着孤的左臂,走了好半天,泪一个媚眼电昏一打苍蝇后,嘟着唇抱怨道:“我还当你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要带我去哪个‘好玩’的地方,可是……为何会是在这个拥挤的市场呢?” 城东区,正是商贾交易之处,万界商品特产在此应有尽有。不过,用来约会,显然很不得碧眸美人的欢心。 梵在西边,自然是越远越好了。孤可能这样说吗? “想到与泪公主也算是交情匪浅了,可是却一样礼物都没赠与公主过,这对佳人真是太失礼了,孤每每想到此事,内心总有不安,今日难得相逢,孤还是想先解决了这件事,才好安心,去能去想别的事啊。” 泪听得笑靥如花,娇嗔道:“真是好会说话呢,让泪听了就算明知是假的也忍不住心跳哩。看来,就算泪将来抛弃了你,也是不会忘了你的。不过,现在是在南天,又不是在魔界,孤你就别再公主公主地叫了,叫我泪就可以了。” “那我也叫你泪吧。”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好啊……”泪不假思索地说着,一回头,却凝住了。“……夜梵殿下?!” 来人一身青衣,素雅清绝,正是一不小心将范围设定过远,而被光之道送到城东区来的梵。 “多谢泪还记得住梵,梵甚感容幸。”梵笑咪咪地站在一旁,看来真是温柔安详到了极点。但在孤眼里……他已经气昏头了。 “哪里,哪里……”一向都是笑颜迎人的泪与梵完全是犯冲,这一点从魔界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不变了。当下泪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心下极是不悦,忍不住又道:“我就是知道你在东天才特别来这南天的,谁知道还是会遇到你这尊瘟神,嘿,还真是有缘啊。” 梵一脸惊讶道:“果然是有缘,你竟然能够知道我内心里对你的想法呢,难不成,你是我肚里的蛔虫?” 泪一向听到的只是赞美之话,哪曾听过别人用这种东西来形容她,当下听得失声叫道:“你,你怎么可以把我这个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形容成那种脏东西,你才是与畜生为邻呢。” 梵慢条斯理地笑道:“我的确正与畜生为邻呢。” 泪对自己一时口不择言给了梵有机可乘简直是懊悔到了最高点,嘿嘿呵呵地乱笑一阵,丢下一句:“算了,哪有空与小孩子计较呢。”便一手挽住孤的手,“孤,我们走吧。” 梵冷冷一笑,道:“孤,你敢走?” 孤温和笑道:“不敢不敢。” 泪亦揪紧了孤的衣服,道:“孤,你敢不走?” 孤还是温和笑道:“不敢不敢。” “孤~~~!!”这下,梵和泪都不悦地叫了起来。“到底什么不敢?说个清楚。” 孤终于苦笑起了。“你们自己去研究吧。对了,梵,加入乐团之事如何呢?” 梵听到孤又在转移话题,正待发火,又想到一事,不由笑咪咪地又道:“泪,那你是要‘一定’要跟着孤走了?” 泪看得毛毛的,总觉得梵笑地与自己那老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话已说出来,又是在梵面前,哪还收得回,而且若梵只是虚张声势,那她这一上当岂不是毁了一世英名了吗。于是她笑容坚决地道:“是啊,你准备放手了吗?” 梵笑道:“我放手也成,不过,你确定你不会后悔你这个决定?” 泪娇笑道:“我又不是你,小鬼一个,才会老是反悔的。不过你的疑心也太重了吧。” “那好极了,一起走吧。”梵侧着头微笑,温柔又无情。 “呵,你不是已经答应放手了吗?大人间的事,小孩子别加入的好。”泪也笑得妩媚而娇艳,大有含义,可是梵却一点也看不懂——幸好他不懂,不然孤又要池鱼遭殃了。 “我当然答应放手啊,不过,孤现在是我的仆人,他当然地跟着我了,你定要与他在一起,那你也是我的仆人了。”梵笑嘻嘻地说着 “你胡说什么,孤怎么会成了你的仆人,孤,你说说看。”泪脸色难看程度再翻新记录,忙追问着孤。 孤耸耸肩,道:“有这么一回事吗?” 梵挑眉道:“孤,这个主意是你出的,你也说过你一定会奉陪到底的,对不对。” 孤,微笑,点头。 “现在我那一半是完成了,而且我也告诉管事,我会带个仆人,也就是你过去。所以,你说,你去不去?去了,算不算我的仆人?” 还可以有别的答案吗? 孤,苦笑,点头。 —————————————————————————————————— 其实梵只是气不过孤居然敢背着他与美人约会,又想挫挫泪的气焰,这才故意如此这般说着的,想也知道以泪这天之娇女的身份,哪会同意去干这么杂役之事。而事实上,以梵讨厌与人相处的性子,当然不会真的要求泪也跟在一旁碍眼的。 谁知,泪也不知哪根神经不对劲,在考虑半晌之后,居然真的答应了陪在孤身边一起去给梵当仆人,一副情深款款的样子,让梵笑得脸都快要扭曲了,再次肯定与她是八字犯冲,打定主意不将他俩折腾到死决不摆休。 于是,一路行来,从到客栈去拿行李,到前往城西区重天之流,这两个人之间实在是快要吵翻天了。可是偏生这两人都有那个本事,就算心里想砍上对方一刀,脸上照样能够笑得和蔼可亲,绝不会直直接接地说出来的。你一言我一语,不管从哪方面听起来都真是再正常不过了,也真是再友善不过了,若是不知外情的人听来,还只当这两人是对情人,哪会知道事实上是一个想扒对方的皮,一个想剥对方的筋。 孤在旁笑得很温柔,很无奈,绝对明哲保身,不会没事去惹一身腥的。连孔老夫子都知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眼前小人与女子全有了,妄想横加阻止的,不是疯子就是白痴。 三人就这么一路谈谈笑笑(吵吵嚷嚷?)地来到了城西区…… “咦?那个人好眼熟噢。”泪见梵与自己说着说着,眼光居然就转到了别处去了,不由也跟着转了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但在转回来时,却看到墙角边有着一个有点眼熟的蓝发之人,靠坐在墙边,极为狼狈和落魄。让她不由起了好奇心。 梵淡淡瞥了一眼,道:“以你生张熟魏的程度,还会有觉得不眼熟的人吗?” 泪格格一笑,道:“你吃醋啦,好可爱啊~~”不过声音干巴巴的,显然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为了避免快跨下的笑容,泪径自走向了那蓝发人。 “嗨,你好吗?”拍拍那人的肩,泪道:“你抬起头一下好不好,说不定我们是朋友呢。” 蓝发人毫无反应,还是把脸埋在膝间,动也不动,泪不悦地眨眨眼,再推了推他,问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泪气极败坏,本想扔下不管,但见梵与孤都走了过来,哪肯失了面子,推了几下,干脆伸出双手,不顾脏污地捧起那人的脸。 那人也不反抗,就这么顺势抬起了头,秀美冰冷的五官上,银色的瞳孔毫无聚焦地注视着前方,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个盲人。 “仪?!”泪与梵同时叫了出声。 仪却是一点反应也无,还是怔怔地看着前方,但目光中渐渐有了人的影子。 “你不是仪吗?”看着他那神情,泪不禁也有些怀疑了。要不是上次和玄在一起时与他交道打得多了,要不是银光级的人物实在很希少,泪连仪这个名字都不会叫出来的。因为,实在差太多了。 仪是爱干净的,决不会让自己身上有一丝脏污之处,可是现在他却毫无顾忌地坐在大街上任人取笑,而且长发凌乱,容颜憔悴,黯淡地连一丝光泽也无,除了那双透明的银眸之外,泪竟找不到半点熟识之处。 “仪?”那人终于开口了。“那是什么?” “仪?是你的名字啊。你不就叫仪嘛?”泪发觉有点不对劲了。 梵走上前,撩起一络蓝发,皱眉道:“断了。”泪这才注意到仪的头发有些长短不一,正中一部分还蜷缩成黑炭状,而夹杂其间的那些紫红色斑块,显然是凝固了的血痕。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泪一边问着一边在他头上翻着,突然眉毛都皱在一起了。“脑骨都被打伤了,骨头都镶在里面了,你居然都不治疗,不要命啦?” 仪还是冷淡地望着她,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泪说的人不是他。 泪待要发作,孤插口道:“他看来不太对劲,即是伤及脑部,大约记忆组织受损吧,先将他外伤疗好,固元培本之后再用灵气化开淤伤就可以了。” “他有外伤吗?”泪边问边想扶起仪,仪突然眉头一皱,但还是顺从的站了起来。 梵一直在看着,见到仪皱眉,开口道:“泪,注意那只手,骨折了。” “没有啊。”泪拍了拍,并没有感到那种断掉的感觉,但还是撩起他的袖子,“……真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啊。”叹息着,泪有点头痛地看着果然骨折过,但因为没有固定好,呈扭曲状连接在一起的手臂。这下得在伤口还没完全好之前再次折断他的手臂,重新连接, 旧伤未愈,又得在上面加上新伤,泪光想想就觉得好痛。 孤轻叹一声,看着梵。“你想怎样?” 梵也在想着,想着玄,虽然帮助圣欺骗过他,但也数次舍命救助过他,恩怨相抵,恩大于怨,因此,对仪,是不能就这么抛下不管的。 “带走吧,等到月蚀祭玄来到南天时,再交给玄好了。” —————————————————————————————————— 说只要带一个仆人过来,但回去一趟,却带回了三个人,梵自觉也有些难以交待,只好什么都不交待,还好大管事显然很看好他,因此也没说什么,只是特别弄出一个小帐篷来,让他们四人共处一室。 不过说是小帐篷,其实也是很大的,四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空间都还绰绰有余,并不相碍,因此小人与女子在这件事上也并没有再起争执。 但四人(或说是三人)才刚刚处理好自己的空间,就见管事很抱歉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对不起,打扰四位了。不知能不能通个情呢?”管事有点苦恼地道:“这位是璃,是方方才加入我们乐园的,因为暂时没有辅位了,所以希望能让他在你们这里暂里住下,等换个地点之后,有空间之后再搬出。” “大家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淡金色的短发,银灰色的大眼,有着一张非常非常可爱的娃娃脸的璃笑咪咪的说着, —————————————————————————————————— 天空高处,黑披风的王者安安静静地吹着笙,因为身畔少了个呱噪的人而显得快乐无比。 “王上,久违了。”一阵和风拂过,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光圈外。银色的发,银色的眸,容貌看起来很俊秀柔和,却因为身上的甲衣而渗透出千军万马般的强烈的杀气,还有着所向披靡的绝对自信。 王者懒洋洋地叹了声,停下吹笙。“现在你该满意了吧,翔!” 翔微微一笑,道:“王上言重了,翔受之难安。翔也只是受圣陛下之命保护夜梵殿下的安全罢了,陈兵异界乃是万不得已之为。望王上莫要忘了之前许下之诺。” 王者咕哝了声‘真是自找煞星’,才笑道:“有你那么一番警告,我哪敢不依呢。不过,我不对夜魅出手,你也得答应绝不干涉我接下来的行为。” “当然。只要王上不动夜梵殿下,虽知此刻璃将军的目的将影响整个始天,翔也是不会插手的。”翔安详地说着。 “……说得好听,看来有你这个双面修罗在,东天就算没有夜魅也是高枕无忧的。唉,当初我和圣是同时在我界遇上你的,早知道你会变得这么可怕,我该先杀了你才对的。”王者轻描淡写地说着。 翔笑笑,道:“多谢王上褒奖,这是翔的光荣。” 说着,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可是内心在笑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算人者,人恒算之…… 第五回 两处沉吟 “可能会很痛,你忍着点……孤,你也来按住他的肩好了。”为仪匆匆梳洗一遍之后,梵一手所至着仪受伤的右臂,一手按着仪的肩,交待了几句,便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拗。 “咔嚓——”一声脆响在帐内回荡着。 “啊~~~~~~~~~~~~好痛啊~~~~~~~~~~~~~”另一声尖叫同时在帐内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一阵眼花。梵受不了的叫道:“泪!闭嘴!!闭嘴!!!闭嘴!!!!仪都还没叫,你鬼哭神号作甚!” 指着痛得脸色煞白,冷汗如雨,却还是一脸冷淡,连哼也不曾哼过的仪,泪理直气壮地笑道:“他不好意思叫,我帮他叫不行嘛?这么痛,不叫怎么受得了?” 梵白了她一眼,懒得在这时与她争,直接指着门口道:“出去!” 泪倒吸了口气,道:“你敢这样对我说话?!我可是……” 梵标准一笑,弧度适中,“你可是我的仆人,不是吗?主人叫你出去有何不对?你不干也成,这里是私人地方,请出去。你自己选吧。” 选来选去还有差别吗?泪差点咬碎一口银牙,突然在孤脸上亲了一下,这才解气般地格格一笑,走了出去。 梵瞪着孤,很显然有想拿刷子来刷孤的脸皮的想法,只是还未付诸行动。 孤微笑着,微笑着,突然对自己这样一天下来脸上还能摆得出笑容之事感到不可思议的佩服。 “好了,你已经按照原来伤口断面之处重新折开,接下来的事我来办好了。”手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灵光,呈着蓝色,孤握住仪的手,正确接好断骨后,将灵光团团绕在他的断口处。 梵在旁坐下,看着仪,皱眉道:“他很不对劲。” 孤笑道:“比如说?” 梵敲敲桌子,整理思绪,缓缓道:“我一直以为他的冷淡来自于不合群,不喜欢与人想处而形成的,可是现在看来……孤,一个人就算忘了一切,应该也不会将本性忘去的吧,在他的潜意识中,他的表现还会有他平日里的习惯。 可是仪……却一点也没有,他不会哭,也不会笑,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般,什么情绪都不懂,或者说是什么情绪都不会表达,就连饿,痛这类基本的身体感觉都不懂地表达……到底是这次他伤势过重,损害了这些机能,还是他原本就是如此的呢?” 孤耸耸肩,很干脆地回答道:“不知道。” 梵也没指望他会说知道,因此又开口,想要接下去说,可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就被人打断了。 “梵和璃在吗?团长找你们去排练。”推开门走进帐篷的是微笑着的容。 听到容的话,梵一向挺得笔直的肩突然垮了下来,甚至有着几分沮丧。狠狠地瞪了孤一眼,才百般无奈地掀开了小隔间的门帘走了出去。 孤笑了笑,将灵气在仪的手上裹成结界后,也跟了出来。 璃好像是早就和泪在外间闲聊着,此刻正与容交谈。梵见着泪在一旁笑咪咪的看着自己,那眼神十足幸灾乐祸外带诡诈无比,哪能放心得下走后这对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之事,暗自打定主意,必要时——阄了孤也在所不惜。 孤自然不知道梵在打着什么主意,见着容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好。” 梵收起越来越可怕的心思,为容介绍道:“这位是孤,是我的……仆人。” 容的笑容还是很淡很淡,轻飘飘的。“听说了,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梵连仆人都是这么的出色,真是令容羡慕不已。我是容,容易的容。”后半句显然是向孤说着。 “容易的容吗?”孤笑了起来。令人觉得大有深意,细看却又看不出半点。“我还以为是‘海纳百川,有容为大’的容呢。” 容一怔,复又笑开,道:“不都是一样吗?在南天界用这种的话气势太强了,可不适合我这种小人物来使用,还是用容易比较好。” 孤点点头,赞成道:“说的也是,是孤僭越了。不过,孤可不认为容是小人物啊,相信在场众人都会赞同的。对不对,璃?” 璃眨眨眼,对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虽然我听得不太懂,但是你说的没错,我也不认为容是小人物。不过,团长叫我们去排练,时间不早了,再拖下去不太好吧。” 梵一直在考虑要带泪走,让她去嘲弄个够,还是带孤走,让泪为仪疗伤。此刻闻言,不由道:“孤……” “乒——咚!”二声,从梵的那个隔间内传出,止住了众人的话。容恍然大悟道:“对了,还有一人尚未请教。” 梵暗一皱眉,道了声:“只不过是个病人罢了。”就急急进入隔间。 室内,仪静静坐着,身畔倒了两把椅子,似乎是他推倒的,但他本人却是一脸冷淡,全无情绪,看来就像是白玉雕成的精美人偶般。而那双一直是透明,单纯的银眸,竟有丝丝情绪浮现,似是怀念,又似是焦燥,却无法,或说是不会表达在脸上。 “仪,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呢?”梵上下打量着他,确定手骨正由孤留下的灵力在缝合中,并无大碍后,不解地问着。 仪目光转动,落在梵身上,忽然轻轻地皱起眉毛。“不、舒、服?” “不舒服?……就是哪里很痛,有像这里一样的感觉。”梵不知该如何解说,就指着仪受伤的手打比方。 仪眨眨眼,举起没事的左手,指着右手,问道:“痛?” “是的,这种感觉就叫作痛。”梵难得耐心地解说。 仪又皱皱眉,努力思考着,蔚蓝色的细长双眉纠结在一起,竟极为美丽,让梵觉得有点熟悉。 “痛,这里。”仪有点理解的样子,指着自己的头。 “这里呀……孤,你来看看吧。”梵觉得对不懂的事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马上推给了懂的人。 孤笑道:“我看也没用。这是正常反应。他身体很弱,脑组织又很复杂,所以现在是不能接受灵力治疗的。只有先养好外伤之后才可以动手。” “那止痛也不行吗?”开口的是一直在旁默默观看的容。 梵扫了他一眼,奇怪他会插口,却见他一直疏冷淡漠,甚至可说是心不在焉的神情有了点变化。是什么样的变化呢?梵看不出来,只是留上了心。 “为了将来治疗时不会有后遗症,现在对伤口还是什么都别动的好。”孤看着容,笑笑道。 容的神情又淡了下来,微笑道:“恕我冒昧,能不能问一下,他是不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孤点了点头。 “如此啊……”容低声自语着,突道:“哎,我们也该走了,再说下去,让团长久等了,可是不好的行为噢。” 梵一眨眼,笑道:“也对,孤……你留下来吧,泪丫头,跟我们走啦。” 泪格格媚笑道:“梵主子啊~~~你确定要我跟去吗?” 梵也笑得很温柔。“凭多废话,还不快走!” …… —————————————————————————————— 将众人送入排练篷后,容退了出来。 暗黑中,平静的表情完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怒涛般激烈的情绪,变幻不定。而原本是淡蓝色的眸子也变了颜色。 渐渐的,他的表情又变成了苦笑…… “还是扯进来了……玄……信错你了……” 低低的叹息声化在风中,没有人听得到他到底想说什么…… —————————————————————————————— 说是排练,梵却什么事都没干,只是闲闲地坐在一旁。 那个圆圆胖胖地团长并没有来,来的是大管事。他交待了下来,梵什么乐谱也不用看,只要保持着心情的平静,什么情绪也不掺入,什么事情都不想地从头到尾吹箫便可以。 据他所说,是因为他们表演的节目是幻象,各种不同心情的人看到的节目都不会一样的,但却有一定的真实性的。不然始天之人也可以自己制造幻象看,根本就不用特地上乐团来看的。而梵的箫声总是能表现出内心的情绪,能够强烈地感染着周围的人。因此,梵若什么情绪都不加,放任观众们为乐声而加强自己看到时的情绪,会有着极好的效果的。 梵刚进来时是极为不甘心的,可是在听到管事的安排之后,尽数化解,乐得一人独自坐在角落处看着大家排练。反而是泪,因为看不到梵遭殃时的神情,又得陪着梵坐在角落处‘相顾无言’,不能到处去招蜂引蝶,因此当真是气得‘惟有泪千行’。 当夜的演出,的确如大管事预期般的功德圆满,好评如潮…… 重天之流也因此名声大操,在月祭夜上的席位由外宫转入内宫…… ————————————————————————————— 表演之后,是晚餐时间,小帐篷内…… “来,啊~,嘴巴张开。”拿着调羹,盛了勺粥,泪笑嘻嘻地对着仪说,还示范性地张开嘴。“啊~” 梵瞥了一眼,微笑道:“血盆大口。” “呵呵呵呵……”泪笑得好妩媚,一双素手,青筋直爆,用力的程度让坐在她旁边的璃担心那调羹若突然断了自己来不来得及避开。“梵,你在吃醋吗?我好开心哟~” 梵脸颊微一抽搐,笑道:“只要你开心,我也好开心啊。” “真的吗?真的吗?”泪放下碗和调羹,一副娇羞小女儿态地捂着脸,“我还以为你在生气呢。” 梵嘿嘿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泪格格笑道:“因为我坐在孤身上啊。” 泪与仪中间,横着的,是近来无辜到最高点的孤——泪几乎是趴在孤身上向仪喂饭。 梵也笑了起来,正想要说什么,璃却大叫了起来:“我受不了了,你们说话就说话,别在桌下乱踢人好不好,要踢也对得准一点,全都踢到我脚上了~~~合计三十七下了。” “有吗?”泪很无辜地道:“我只踢了十九下,踩了十三下而已啊。梵,你呢?” “踢二十下,对不对。”一直没开口的孤终于道:“泪你那十三下全踩在我的脚上。外加梵的二下。” …… …… 众人无言。 片刻,璃道:“我吃饱了,我先去休息了。”说完,一拐一拐地逃开了。很明显,下次他宁可走远一点去和大家一起吃,也不愿在帐内和梵他们一起吃。 孤一脸羡慕的看着璃,一句‘我也吃饱了’在两人的瞪视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夜,还很漫长呢…… —————————————————————————————— 终于,夜深了,对某人来说是灾难的晚上结束了。虽然……但是……不过……总算都结束了。 “混蛋!”烦闷地暗骂了声,梵翻了个身,却不小心压住了头发,痛得直皱眉,内心的不爽指数直线上升。 很烦闷,很烦闷,这是梵唯一想到的事,可是为什么烦闷,梵却不愿去想。 是为了孤和泪吗? 不,不是的,梵明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今天一整天毫无理性的行为而生气。 真是的,只是泪的小小挑拔,为何就是这么沉不住气呢?一直以来,就是七情不动的,因此,能够冷静而客观地观察着外界,保护着自己。可是,自从认识了孤之后,理性就很难在身上发挥作用了。 从最初之时,就不打算相信孤,希望能保持着距离,希望能渐渐疏远了他。可是,结果总是背道而驰,在孤面前,总是无法坚持自己的决定。看到他,原本想要冷淡的心情总会变得热切起来,想要靠近他,近了,还想要更近点,一点一点,无法自拨的,依恋着孤的温暖。 只有他的温暖,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决不许别人来分散…… 但是,这是不能原谅的事,这样下去,会想要一直依赖着他,然后……会变弱的…… 该疏远孤了……不能再让情绪一直随着他而波动了……不要离开他,不想离开他,但……也不愿再依赖他了。圣给自己带来的伤害并没有那么大……所以,不要再依赖……他了…… 杂乱地,不知所谓地,兼且几分不太有信心的,梵瞪着头上透明的帐帷,不知是认识孤之后第几次在下定决心了。 模模糊糊的思绪,总是在无意识中显示出它的威力,越是不是去想,心情便越趋烦燥,在第三十六遍翻身之后,梵忽然一翻身,再次跳下床,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孤的房间里。 孤的房间与他的房间一般无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杂物,是随时可住下,也随时可走人的地方。只是帐顶被厚重的帘幕重重遮住,室内一片漆黑,几难视物。 孤好像睡得很熟哪……悄悄靠近床头,在孤的身边蹲下,静静地看着孤,倾听着他绵长而匀称的呼吸声。梵本想爬上床的心情,突然消失了。 很难得孤会睡得这么熟,连自己进来都不知道,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毕竟今天可说是折腾了一整天的。 稍有点内疚地想着,无视与心中那想到此点时隐隐的作痛,梵在床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轻轻将头枕在床沿,过了片刻,闭上双眸。 果然只有在孤身边才会有这种感觉呢,方才一直在烦燥着的心情,此刻也轻松了下来,如同在小阳春的天气中,懒洋洋在浸在阳光中的那种从骨子里引出的酥散,暖暖地,让人连根指头都懒得动。脑袋也悄悄地停止了运作,不会再像发了疯地车轮般不住地旋转着,让人止也止不住。 这样沉沦会不会不太好呢?有了点睡意的梵无意中想到这一点,难得的睡意又消失了。 睁开眼,看着孤,还是呼吸匀匀,由于在黑暗中一段时间了,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孤的脸,在这无光的暗室中,依然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到梵可以将他的眉毛一根一根的数出来。 当然,梵是不会那么无聊的,或许有一天他真的没事干的时候,他会考虑这一种打发时间的方法,但在此刻,他的心思被另一件事引走了。 孤,的确长得很好看呢。 他的清俊,是一直以来就知道的,可是身边来来去去都是俊秀之极的人物,差不多已是习以为常了,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可是在黑暗中看来,孤却别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清朗的,舒展的眉睫,柔和的弧度,有着淡淡的光泽,线条优美,若要找词来形容,便有千百种也是找得出来的,但在此刻,梵唯一想到的形容词,就是顺眼。 非常非常的顺眼,仿佛脑海中一直在构思着的人,一切便合当是如此,不该再有半丝的变化了,便是想在鸡蛋里挑骨头,也是没有一处可恣挑剔的地方。 黑暗,似与他已融为一体了,却又不能污上他的任何一处,他,虽是闪动着光芒,却又是黑暗最佳的代表。 静静地坐着,也不知到底想了些什么,梵看着看着,有几分痴了,脑海中便又如方才那般,懒洋洋地,似是连想都懒得想了。 扫动的目光停留在孤的唇上。 淡淡的色泽,优雅的弧角,并不是泪那般的明艳娇嫩,却让他离不开眼光。 泪好像很喜欢……用唇去亲别人,只要她看顺眼的,都会送上一吻。用唇去相触,感觉真的很好吗? 唇吗?用手轻轻抚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突然间,梵想起了,在人间界与孤分别之时,孤也亲过他,只是当时他虽有奇怪的感觉,却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而重逢后,孤也没有再提起过,因此,他一直以为那是天界人分别时的礼仪。 不是吗?与人间界一般吗?有什么特别吗?梵眼珠子不住地转来转去,在孤与自己之间打量个不停,确定他的确睡得很熟之后,轻轻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孤线条优美的唇。 嗯,干干的,暖暖的,很光滑,也很有弹性…… 再碰了碰,收回手,梵明知左右没人,但还是心虚地先向后看看,这才俯下身,将唇,慢慢地向孤的唇靠过去。 不行,心跳得太快了,太大声了点了。是作贼心虚吗?直起身,咬着唇,梵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高高绑起的头发,确定不会忽然掉到孤的脸上之后,梵再次低下头,慢慢靠近…… 三寸……二寸……一寸半……一寸……一寸……一寸…… 不……行了。看着孤那安详的睡容,梵实在没有勇气把这一寸的距离拉近。 怎么办?怎么办?近在咫尺,却只是因为自己没胆,那……那也太不像样了……结结巴巴的,梵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这可不行,有负自己的名声的…… 说服完自己,梵闭上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了过去。 0.9寸……0.6寸……0.5寸……0.5寸……又卡住了,天~太没用了吧!梵在内心哀嚎着。 不过,真的好近……第一次靠得这么近,近得可以感觉到孤呼吸间的热气,皮肤上散发出的热量,还有那种淡淡的,是风的气味,水的气味,以及青草的气味溶合在一起的,生命的气味…… 猛地睁开眼,看着孤沉静的睡脸,梵突然笑了起来,低下头,拉近了最后的距离…… 唇,准确地印在唇上。梵,却跳了起来! ……很奇怪,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觉。是因为这里的皮肤不一样,所以与碰到别处的感觉也不一样吗?麻麻的,酥酥的,痒痒的,一口真气差点就提不上了……跟上次的感觉……可能不太一样吧?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摸了摸孤的唇,没有什么不同吧? 看着孤淡红色的薄唇,梵又低下头,再亲了一下…… 感觉还是怪怪的,心也跳得很乱,但梵已有了准备,倒也不太慌张,只是紧紧的贴着孤的唇……不过……就这样吗?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吧? 有什么不同呢?梵想了想,眼神明亮了起来。对了,好像有看过,是辗转吧?辗转反侧,诗经中也有说的(不是这么解释吧-_-;;)。不错,就是这样的! 于是,梵就学习能力很强地在孤唇上‘辗转反侧’…… 孤的呼吸急促起来了,不再是那么绵长匀称,眉毛也起了细细的波纹,似是不太舒服。梵吓了一跳,当是弄得太用力了,快把孤给吵醒了,因怕被孤看到自己在拿他当试验品,当下一提气,立时退至门帘处,回自己的屋内去了。 如此折腾了一个晚上,梵的心情也终于不再淤闷了,这次回床上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 听着隔室的呼吸渐趋平缓,孤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亦是煜煜生辉。 一弹指,补好了由自己偷偷弄破的结界,孤有些无力地承认着:“试验失败!” 然后,舔了舔干燥依旧的唇,孤很中肯地下了断语:“青涩过头!这样下去可不好办了……” 室内重归于安静。 “泪来的正是时候,这种事,就让泪来教他吧。”微微一笑,孤也不知是在和谁说着话。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美好的一天,总是由早晨便开始的…… “孤,你瞧瞧我穿着这件衣服好不好看呢?”一大早,泪换了一件华丽的衣服,由五彩斓珊的精巧布料拼成,乍看似是杂乱,但仔细端详,却只有赞上一句天衣无缝,找不到半点斑瑕,不管从何处看来都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孤还没回答,一步迈出隔间的梵就先开口了。“很适合你的。” 泪充满自信地回了一句:“那当然的……” 梵闲闲地补上一句:“像个杂役。” “梵~~~~”一声尖叫,代表着美好的早晨又要展开了。 “等等,我有话要说了,你们先安静一下好吗?”孤微笑地拍拍泪,示意她静下来,然后对梵道:“梵,你该记得,我当初毕竟是奉命去魔界送礼的,可是一直都还没回去覆过命。现在一切都进行顺利,只等着月蚀祭的到来了。所以,我想趁着这几天没什么大事的时间,去见一趟转轮法王。并将六道杖还给她。” 梵自从踏出门之后,只要看到孤,就会想到昨夜之事,总会心虚不已,然后就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因此一直在回避着孤的目光,但此时听说,哪还顾及得了这些,抬起头,马上就要反对。 孤微笑着先一口打断了他。“我会在月蚀祭之前回来的,不会误了正事的,至于仪,你可以交给容处理,我想,他一定会很乐意的。 泪,我就把梵托付给你了……” 说完,不待众人抗议,孤的身形,就这么凭空消失, “孤——离别啦离别啦?”一直在研究着昨晚的行动到底有无错误,但这次孤却没有亲他一下。梵不由重新考虑起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什么呢?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孤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早知就开口快点,逼孤定下个日期好了。 而泪,则是一脸哀叹地想着,孤的魅力有没有强到让自己能够忍受陪着这个牙尖舌毒的小鬼,直到他回来呢? ———————————————————————————————— 水镜旁,彩衣女子格格一笑,收起了臂钏,长袖一拂,劈破空间,出现在自己的行宫中。 迎出的两位小童对自己的主人突然出现感到惊讶不已,毕竟,已经快千年时间都没见到主人回行宫了。但天孙净纱并不打算为他们解惑,只是淡淡地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再进入行宫,便移步走向自己操纵命运之线的转轮殿。 “你啊,果然又弄乱了我辛辛苦苦整理好的线,你这一坐下,又不知有多少人的命运发生错乱了。”对着殿中不请自来,随意坐在命运丝线上的孤,天孙净纱也不是很有呵斥的意思。 “我还只当你一直想毁了这些丝线呢?”笑咪咪地勾断一络,孤在这无限延伸的空间中,微笑道:“断了,究竟是走向坏处呢?还是走向好处?” 长袖一拂,再次继起丝线,天孙笑道:“这个问题早就不想研究了。还是不提的好。只是我想问问你啦,梵看来对你也有意思的,你为何不自己教他什么是情,什么是欲,而要让泪来教他呢?” 笑而不答,孤道:“你说呢?” 天孙嗔道:“我啊,我只在在猜测啦,当不得真的,还是你告诉我好了。为了回报,我会告诉你一个关于南天的消息哦。” 孤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所以我没必要再说一遍。至于南天的消息啊,是不是修的生灵在你这儿?” 天孙泄气地道:“你又知道了。无聊!”见孤还是笑着不开口,只得自己道:“修说什么也不肯回自己的肉体里去,可是肉体不灭,我没办法把生灵投入六道轮回之中,所以僵持到现在都没解决。” 孤笑道:“你是不是为了找不到修的肉身而在生气?” 天孙眼神一亮,道:“你知道?” 孤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不过,有人一定知道……” 第六回啼声初试 孤走后,泪和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第一次意见相同。 ——这个人,果然是最惹人厌的了。 于是,当容来访时,就见一个在大厅东角落闲闲地翻着书,一个在大厅西角落妩媚地剥着水果,正中间,仪冷冷淡淡地坐着,自成天地。 “咦,怎么不见了孤呢?”寒喧完坐下,容显然对孤的存在硕为重视,开口便问起他。 “孤?他另有私事要处理,方才已走了。”梵轻描淡写地说着。又瞄了瞄众人,总算有点主人的意识,起身斛了杯茶,递了过去。 容接过茶,看出梵不想多说,也不是非常在意,便不再追问下去,目光落在仪身上,多了丝关切。“他身子好些了吗?” 梵一扬眉,“有负所望了,才一个晚上,并没有多少改善。” 容站起身,走了过去,俯身注视着仪,仪原先是没反映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眨眨眼,也斜睨了过去,目光中并无不敬,有的只是一片纯善无垢。 容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笑容,而是一种清清淡淡,却能让人见了也愉快起来的柔和笑容。“仪?” 仪目中闪过一丝迷惘,淡蓝的长睫微垂,表情有了一点点的波动。动了动唇,却想不出要说什么,只是专注地看着容。 容蹲下身,仰望着他,微笑地伸出手,指着他的右手,柔声道:“还痛不痛?” 仪摇摇头,突地低下头,不再看着容,左手在桌子上轻轻划动着。 淡淡的伤感划过容的蓝眸,但他掩饰地很好,至少,在他附近的泪就没有发现。他站起身,抬起手,似想揉揉仪蔚蓝如天空般的发,却又怕惊吓到他,在半途中便收回了。隔了片刻,又问道:“那,你的头还痛不痛?” “头?”仪抬起头,不明地说着,细长的留海扬起了一道波动。 “这里啊。”容指着自己的脑袋,解释道:“痛吗?” 仪看来还是冰冷冷的神情,目光极为认真,说出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到底是明白了还是不明白。“不痛,痛。” “不痛?痛?”泪瞪大妩媚的杏眼,无力道:“谁来帮我解释一下呢?” 梵拿起茶盏,含笑道:“他大约是说见到容之前不痛,见到容之后就痛起来了。” “不会吧。”泪格格地笑着。“我还以为有这种能力的只有梵啊,像容这么出色的人物,怎么可能带给人痛苦呢。” 梵笑咪咪地呷口茶,“泪丫头,去添个水吧。” 以牙还牙原则,抓住痛脚就要狠打不放,呕死她。 泪的笑容差点垮了下来,要不是有外人在场,她可以保证,这个茶壶不可能还在她手上,一定已经在梵的头上了。 想象是多么美好的事啊。感动地一叹,泪在诱惑力胜过自制力之前走了出去。 至于出去后她冲出来的‘茶’梵敢不敢喝,那就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了。 虽没听过孔老夫子的名言,但容对于什么时候开口会成为炮灰之事显然也硕有研究,因此一直闭口不语,此刻才再次开口。“仪的伤势虽无恶化,但他受伤的地方终究是在脑部,拖延久了,对身子大是不利,我听说这附近有一脉灵泉,泉水中自含灵气,对伤势恢复的效果极佳。梵要不要考虑带他到那里去养息一段时间呢?” “灵泉吗?”梵笑了笑,放下茶杯,漆眸中大有深意。“这的确是个好方法,只是梵是初入团的,不好随意请假,一事不烦二主,梵想请容兄带他前去,不知容兄意下如何?” 容怔了怔,方自微笑道:“梵如此信任容,容岂有推却之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他前去?” “去哪里啊,我也跟去好不好,排练已经结束了,再呆下来好无聊啊。”随着话声,一身短衣的璃‘很合时宜’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容头大的一笑,有着摆脱不了牛皮糖的觉悟。“璃,排练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的。” 璃银灰色的眸子骨碌碌地一转,道:“我说他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容,你这般推托,该不是想背着我们干什么坏事吧?” —————————————————————————————— 泪泡了一壶大有文章的‘茶’进来,却见容和仪都不在了,当下便沉下了脸。“喂,好歹捡到仪的人是我,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将他交给了容呢?” “那又有何差别。”梵懒洋洋地一手支着腮,又捧起书,连看都不看泪一眼,表明并无意继续说下去。 “那又有何差别?孤也是,你也是,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绝配,什么话都不会明明白白地说个清楚,说什么只有你们两个自己明白……”泪看着梵那神情,不由泄气地嘟哝着,窝回了西角落,拿起一粒圆滚滚的香瓜,瞪着心不在焉的梵,纤纤素指居中一破,顿时,汁水淋漓,淌了一地。 孤吗?梵眼睛落在书上,心思却已飞的老远了。‘海纳百川,有容为大’,孤当时为什么这么说呢?他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海吗?容的确是一座难测的海。一直以来,他的一切表现都很适当,该喜悦时,该惊讶时,该无奈时,该生气时,完全正常,让人觉得他只是有点小聪明,喜欢自作聪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样的人,不是真的很平凡,就是心机城府非常的深,深到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是什么,所以早就有准备了,连自己的情绪都带上了双重面具——最正常,也是最完美,让人无法刻意去提防的面具。 而且,还有一点。海,不管看起来再平静,还是随时会掀起波澜的。 那日在光船上,容只为了一语不合,便断了对方一臂,虽有那人无理在前,但真正的原因也只不过是一句话惹怒了他而已。 这样的人,现在看来是很疏淡,但……原本的性子,是极为激烈的。这,也是水之国的特色吧。 水之国?水? 海?海纳百川? 梵忽然放下书,苦笑起来了。真是的,最简单的理由,却因为自己想的太杂了,而一直没有发现。 “泪,你经常游走各界,对于南天王室的情况知道多少呢?”要不是实在没人可问,梵是不会打算去问这位很显然将那粒香瓜当成自己脑袋泄恨的大小姐。 狐疑的抬起头,打量着梵,甚至想伸出手来捏捏看眼前的是不是虚像。泪娇笑道:“奇迹,真是奇迹,没想到有生之年内,我还能看到你以这种正常的态度来跟我说话。呵呵呵……有求于人时,态度是不是该更低一些呢?” 梵对泪的嘲弄充耳不闻,微笑道:“这样吧,我们来谈个条件好不好?” 泪现在是一看到梵那种端正的笑容就头皮发麻了,每次见到时总是会有人倒霉的,而近来最多的就是自己了……可是,又无法拒绝。“什么条件?” 目光闪了闪,梵低头笑道:“只要你把知道的告诉我,我就不将你的行踪泄露给魔界。” 泪脸色数变,好片刻才长笑出声。“真是好好笑的条件哦~~我是魔界的公主,你将我的行踪泄露给魔界又有什么意义,我何必答应你这个交换条件。” 梵也不反驳,只是笑道:“没意义吗?” 泪笑着笑着,终于笑不动了,一脸正色的,她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梵也不多作刁难,很干脆地道:“猜的,因为你的作风与以往差太多了,不但不敢穿你那招牌衣服,还安安份份地跟在我们身边,连我对你的诸多刁难都赶不走你。我不认为像你这样娇纵惯了的人会为了孤而这么忍气吞声的。所以答案是你在逃难,而当世之中,会让你这么狼狈,却又无法反抗的人虽有不少,但会让你逃难到异界去,显然那人是在魔界,近来魔界很平安,并没有大变,所以,那个人……不外乎你的兄长,魔王大人了。” 泪脸色不是很好,但明显松了口气,“原来是猜的……梵,太聪明了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梵淡淡笑了起来。“这话我常常听说,你再说上一句也是无妨的。放心,我对你为什么惹怒魔王之事并没有兴趣,只要告诉我,交换条件,你答应了吗?” 又一个把柄落到对方手上,不答应成吗? “……我对南天王室的事,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南天修帝的名声不是很好,轩一再交待我,不要轻易跟修扯上关系。” “因为他那怒涛之神的名声?” “不是的,而是别一方面,在私人方面的名声。其实,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轩很少那么郑重其事,所以我也不好违逆。轩说,修是个多情的,与众不同的恋花人。” “风流吗?那又怎么样,你不也是一样的。” “笨,你没听到那个与众不同吗?当然是不一样的,不然轩也不会怕我跟他扯上关系了。甚至刚开始时连南天都不许我来。后来听说修帝失踪了,他才放松对我的管制。” “那王室中其他成员呢?” “听说修原有一后,极为宠爱,但因病逝去,只留下一子,现在的天后是她的妹妹,也有二子一女。” “天后是不是有一个叫潆?” “潆?好像没有吧,原来的那位叫泠,现在的那位叫潋。不过,依修的名声,说不定还有很多没名的妃子,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是吗?……修失踪了,如果月蚀祭他还是没有现身,那祭祀将由天后来主持了?” “不是的,前二次都是由潋天后主持的,所以这一次不行了,修再不出现的话,就得进行王位传承了,王位继承人将由首辅大臣及长老共同决定。” “长老,玄吗?”梵说着笑了起来,忽然想到……“等等,泪,你是说修已经失踪多久了?” “多久啊?”泪想了想,道:“大概是三千年左右了吧,如果这次是传承祭的话,按规定是在第三次月蚀祭时同时举行的。” 三千年?孤说那个禁令的印记时间也是在三千年左右。难道,在那之后,修就失踪了? “好了好了,还有什么问题,一次问个清楚吧,”泪有些不耐烦了。 “你认为如果王位传承,将会由哪位王子继任呢?” “不知道。说起来,这三千年几乎都是由潋天后在主政,三位王子都很少出现,人品习性如何除了王室中人之外,没有人清楚,所以要猜也是猜不出的。不过,修失踪了,又是潋天后主政,只怕最后还是由潋天后的二子中决出一人来。” “三位王子都很少出现?那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唔,让我想想……长子……伊,次子……恒,三子……真的不太记得,大约是振吧。”说到这,泪又不高兴了。“怎么专门问我这些无聊之事,我怎么记得住那么多人的名字嘛。” 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梵耸耸肩,也就算了。他对于南天的家务事并不感兴趣,也不打算掺上一手,想问个清楚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泪见梵无意再问下去,便继续仪态万千地恶狠狠地吃着自己的水果。 —————————————————————————————— 正当梵捧着书发呆,在将心中的结连在一起,寻求答案之时,前院忽然传来阵阵喧闹之声,与排练时的喧闹之声不太一样,人声鼎沸,还夹杂着轰鸣之声,有些尖锐,似是灵力在相互撞击发出的声响。 泪妩媚的眸子左转转,右动动,本想老老实实坐着,但实在拗不过好奇心,道了声:“我去看看。”人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了。 梵放下书,扫了外头一眼,却因为隔着重重帘幕,并没有看到什么。沉吟片刻,不知为何,想到了那日光船上怨毒的目光, 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目光,不知已经解决了没有,不然可就麻烦大了点了。边想着,边想斛杯茶,忽然省起这茶是方才泪倒的,忙改变方向,将壶里的东西全倒掉,里里外外洗个干净之后,才重新沏了一壶。 “今次可糟了……”一阵旋风卷过,泪急急忙忙地出现在帐篷内。见到梵正举起茶杯欲饮,嘴唇一动,似想阻止,又猛地咬住下唇,坚决不肯出声。 梵温吞吞地呷口茶,问道:“什么事糟了?” 泪急急道:“外面来了一大堆的人,说是首辅府的人,要找容算帐,可是容又不在,团长怎么说他们也不相信,就在外面打了起来了。你快去帮忙吧,不然等下也会打到这边来,到时只有你一人打了。” 坏的预感总是非常灵验的。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微微一笑,梵站起身,走了出去。 “喂喂喂,你走错方向了,他们是在那边打的。”泪指着光芒烁动的广场前方,想要拉着梵过去。 梵微一侧身,避开泪的手。“你会错意了吧,我可没说我要去帮忙的。你不是说会打到这边来嘛,我只是先避开一下而已。” “你,你干嘛不帮?”泪嗔道。 “我?我干嘛要帮?”梵敛去了笑容。 “你不是东天殿下吗?现在只有你才有能力阻止这一场屠杀了。”泪着急的说着,眉眼之间再无平日里的妩媚风情。 “你不也是魔界公主吗?你也有能力阻止啊。”梵对泪忽然关心起乐团之人感到不解。 泪咬着牙,猛跺脚,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我当然想呀,可是我这次将轩惹毛了,他将我的灵力全封起来了,除了基本移动法术之外,其余的我都没办法使用。” 耸耸肩,梵边走边道:“我也一样啊。” “啊?” “我的灵力也全被封印起了。这件事你不是知道的嘛?” “你还没解开?!那你怎么不呆在东天界?”泪无法置信地问着。 “看我头发不就知道了。”梵避过后一个问题。 “哎,我还以为那跟眼睛一样是用幻术弄成的。”泪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无法原谅。看着梵找了株大树,轻轻松松地跳了上去,三两下就跃到顶端,寻了根树杆靠了下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知为何,明知他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选择,但内心还是愤怒起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只不过证明了他是个胆小无用之人罢了,枉费之前还对他另眼相待。愤愤一甩袖,泪咬着牙走了。 ———————————————————————————————— 多事的一天啊。 看着泪走开后,梵感叹一笑,换了株更高的树,居高临下地望着前方的打斗之处。 重天之流作为流浪乐团,其之对自身的保护自是不遗余力的。请了不少的灵法师,幻惑师,防御师,就乐团本身身份而言,可算是相当充足的了。可是,这次的对手却是南天中位极人臣的首辅府,府中简直就是南天的人才汇集之地,虽然人数相当,但高下却是显而易见的了。 横箫一转,青青翠翠的竹箫在修长的手上盘旋成圈,滴溜溜地转动着。 一圈,两圈,三圈…… 清冷淡漠的眼神逐渐起了变化……杀气,正极为缓慢地充盈着点漆之瞳。 举箫近唇……又一粒白灵石碎成了粉未。 淡淡的光芒包围了这株大树,一层又一层潋滟的光波自树顶漾开,传向了前方眩目的耀彩之处, 极淡极淡,在那强烈的光线下几乎都没人看到的光波,晃晃悠悠,温温柔柔地缠上了那些正占上风的人…… ———————————————————————————————— 晚上,容带着仪和璃回来,才将仪交给了梵,来不及说上一句,就被团长叫去了。 自然,是少不得吃了团长一顿排头,不过,因为最终损失不大,所以团长叼念几句之后也就放他一马了。 当容终于挤到了梵所居住的小帐篷时,已是听到第八个反败为胜的版本的时候了,而且各个版本内容不同,各有各的精彩程度,不外乎最后自己神力大发,忽然将对方击得溃不成军,而后,对方气势一泄再泄,终于全员完蛋……当然,除了这些比较正常的之外,极度夸张,借机自吹自擂的,也有好几个,不过,这一类的没人敢在容面前说。 容讨厌夸夸其谈的人,在乐团里是有名的。 淡笑着,打发走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跟他说这件事的人,容推开了小帐篷的门。 帐篷内只有梵一人坐着看书。 “泪跟仪呢?” “泪说不想看到我,拉着仪到别处去吃饭,现在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梵懒懒地抬起头,不太有精神地说着。 “哦——”拖长了音,表示明白,容笑道:“听说一到夜里,人的心情就会脆弱起来,梵是在想孤吗?” 心思被道破,梵也不着恼,微笑道:“是啊,有他在我身边方便多了,至少,我不用应付了一个下午想跟我说故事的人。” “呵呵呵……”容笑了起来。“那可真是抱歉啊。不过,我可不是来说故事的哟。”目光深晦难明。“我是来听故事的。” 叹口气,梵道:“你想听,请到外面随便找个人,他们都可以告诉你精彩到极点的故事,请原谅我被催眠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记住。” “可是,我想听的,是真的故事。”容淡淡地说着。 “真的故事?!” 梵直视着容,锐利的眼神毫不遮掩地评估着。 容也直视着梵,并不退缩,也不反击,只是如海般沉默着。 两人都敛去了笑容。 “真的故事就是……”梵忽然打了个哈欠。“我好想睡,可是没办法睡着。” “啊?”出乎意料的答案,听得容一呆,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就是真的故事啊,很无聊对不对。现实中,故事就是这样的。”梵淡淡地笑了。 容沉默片刻,“是啊,我的确太无聊了……仪,就拜托你了。”说完,也不多做解释,转身便走。 “啊,我进来时遇到容。你跟他说了什么?……咦,你的脸色怎么也不太好呢?”牵着仪进来的泪可能在外头得到安慰,心情大好,终于打破了一个下午的僵局。 梵几乎想狠狠瞪上泪一眼了。要不是她多事…… 最终,还是卷进了南天的家务事了…… ———————————————————————————————— 又是睡觉的时间了,梵躺在床上,还是一点睡意也无。不过,这烦闷,却与昨夜的不同。 南天的事,顺其自然,也就罢了,容是不会让危险牵涉到仪的头上来的,所以自己也是安全的,即然如此,是不用多想,那,又为了什么而烦闷呢? 唉~~~孤!你这混蛋。干嘛忽然就跑走呢…… …… …… 一个晚上,睡睡想想,想想睡睡,也不知是睡得多还是想得多,最后,梵一发狠,跑到孤的隔间里,将孤的被子卷成一团拖到自己的隔间里。 这样,孤就没有离开了……抱着特大号抱枕,梵终于在模模糊糊的意识里睡着了。 ———————————————————————————————— “啊~”轻叹一声,水镜旁的彩衣女子温柔道:“我也好想抱抱呢。”不过目标,当然不是那张被子。 孤躺在杂乱的命运之线上,一副快睡着了的样子,此时却开口。“你天天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咄!”彩衣女子被孤说得不爽起来了。“能得到我的青眼有加,是他们的容幸,我为何要觉得不好意思。”话是如此说着,丰腴白嫩的素手还是在水镜上一点,换了个场面。 “哎,玄找仪好像找得很辛苦呢。”彩衣女子掩唇一笑。“我要不要告诉他仪在哪里呢?” 孤睁开眼,稍稍侧头,看了下水镜。“猫哭老鼠……玄找不到仪还不就是你在搞鬼。” “哎呀,你发现啦~”彩衣女子格格笑着,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可是,事情也变得好玩多了,对不对。” 孤闲闲地笑了。“虽说关心则乱,但金光级的虎尾巴终究是别乱摸的好。” “我也是为了他们好啊。”说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话,彩衣女子那又只能反衬着周围色彩的眸子闪起了兴奋的光芒。“不然,仪真的会变成活死人了……” 第七回 天命谁主 “孤,你回来啦?!”黑色的瞳孔中,银白色的身影渐渐清晰,温文的笑容一如往昔,多情而柔和,梵的心不由急剧跳动起了,喜悦的情绪如风中的柳絮一般飞扬不定,同时明显地松了口气。 一团乱的局面终于有个能商量的人了。 孤还是笑着,仿佛恒久以来便一直是这么笑。清俊无伦的脸上,柔和而多情,却始终不肯开口与梵说句话。 梵皱皱眉,有点不悦,又有点焦急,轻咳一声,问道:“孤,你怎么都不说话呢?” 一阵狂风吹过,吹得两人衣角猎猎,同样漆黑的发在黑暗中起舞,遮挡了些许的视线。梵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孤的背后,真的有一团漆黑得完全看不清的气流,在张牙舞抓爪着,在变幻不定着,似想吞没一切般,悄悄地扩大着,渗透着,转眼间,便将一切都包围在那虚无中。 “孤?!”梵惊叫了一声,明明想提醒着孤留心背后,但开口之后,不知怎地,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明明很想说呀,可是,只要张开口,一阵莫名的倦惫便会包围了他,让他疲乏地什么也无力去顾。 飘飘忽忽地一笑,孤终于开口了,可是,他到底在说着什么呢?梵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温柔地说着,可是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不但听不到他的声音,也听不到那狂乱的风,气流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也都听不到了。 好困,好倦……血液静静地在血管中流淌着,是唯一能够得到的感觉。这种黑暗之地,心跳尽失,却温暖地有如在母亲的怀抱中,摇晃不定。梵看着孤说个不停,明白自己应该提起精神,提起注意,可是……那种从血液中沉醉起的倦惫……欲拒无从。 孤说完了,看着梵恍恍惚惚的神情,微笑着,转过了身,向着黑暗,向着那狂乱的气流,稳定地走了过去,平稳而坚定。黑暗,渐渐地与他融为一体…… 不要,不要,不要~~~~“孤——”安眠乡中,不住挣扎着的真正的心思破茧而出,梵终于能够喊出声了,那瞬间,心跳起,风声,血液流动的声音同时回到了耳朵内。“孤,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孤停下了脚步,回头笑着,轻松而闲散,与之前的笑容一般,让梵的心温暖起了。梵也笑着,正想向孤走去,却见到十数道光芒在视膜间交错闪烁,白炽热切地让人的视野一片空白。 空白…… 真的一切都空白了…… 孤的身形,顷刻间,便被那光芒淹没,七零八落间,什么也不剩下了,只除了那……飘散在漫天遍地中,最后的笑容…… 震惊!极度的震惊!狂乱!不信!然后,又是……空白! 是的,空白!除此之外,梵不知道自己还有着什么的情绪了…… 尤其,他发现,那光芒,是来自他的手中…… “不,不,不可能的……不……不会的……孤……不~~~~~”空白中,梵再也无法镇静,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是沸腾,都在逆流着,呕心,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 “梵,梵,醒醒啊,睁开眼,别再留在梦中了……” 好温柔的话语,是谁在说呢?是孤吗?孤没事吗?那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吗?没错吧……现实中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景的…… 是的,那些都是梦!虽然真实得有若是曾经发生过般,但,终究只是梦……孤,不会有事的…… 不住地安慰着自己,梵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却觉视线一片混乱,无法聚焦,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见着了……那人一头漆黑如墨的发…… “孤,还好你没事……太好了……”紧紧地,狠狠地般搂住那人的身子,整个倚靠在他身上,梵喃喃地说着,闭上眼,安下了心了。 是的,你是不会有事的…… …… 唉~很温柔的感觉呢,有如在母亲的怀抱中,让人一直想要放松下来…… 等等,母亲?!恢复了正常思绪的梵忽然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 孤再怎么说也不像女子吧,而怀中这个人,未免太小了点,太软了点,太香了点了吧?虽然孤是离开了好几天,但也不会突然变得那么多吧! 姿势不变,呼吸不变,甚至连脸色也不曾有半丝变化,梵承认自己这么做是太过不敢面对现实了点。不过只要想到如果现在‘醒’过来,就得面对泪那嘲弄的目光,他就说什么也没有勇气再次睁开眼。 这是梦,这是个恶梦,这真是个确确实实的恶梦啊~~~~ 正当梵思量着该如何雷打不动地继续装睡,任泪如何嘲笑自己都不要承认已经清醒一事之时,泪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梵,醒醒啊,别再睡了,”出乎梵的意料,泪只是小小声地唤了几声,见梵毫无动静,也就不再叫了,静静地拥着他,抚着他,一声不吭,不知在想着什么事。 泪到底在想着什么呢?大好机会不利用,却在发呆。这一点,梵有点不太明白,但他很明白另一件事,泪再这样抱着他,说不定他真的会睡着了呢。 女性香暖的怀抱,真的有催眠作用呢。不知母亲的怀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就在梵思绪越来越模糊之际,泪动了。 她俯下身,静静地看着他,从眉毛,到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看认真,很深刻,似想将他的容貌牢牢刻在心间一般,温柔而专注——这,不似是她这种玩世不恭的人应有的目光。 可惜,她面对的,却是不解风情的梵,梵根本不明白她的心思,只当她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装睡,当下更是卖力,自信对自己的控制,就算泪贴在自己的脸皮上,也不会发现出半点不对劲。 幽幽绵绵的一声轻叹,发自泪的口中。轻轻抚摸着梵漆黑的长发,她放下了梵——很温柔,很细心的。然后,又很温柔,很细心地为他捺好被角,又站了片刻,才离开了梵的隔间。 听到泪离去的脚步声,梵悄悄睁开眼,正好看到泪放下门帘的落寞背景。 泪,也有温柔的时候呢…… 自魔界见面后就一直对她抱持的印象,或许是错误的呢…… 这样想着时,梵已经快要再次入睡了。 “哗啦——” “啊——!” 倾盆大雨的滋味,梵再次领教了。 不住往脸上抹着水,任黑发湿淋淋地贴在颊上,梵跳起身,坐在同样湿透了的床上,有如落汤小狗般怒吼道:“泪,你干什么啊~~~” 泪风情万种地拥着个脸盆,笑得极是妩媚,完全看不出有半丝的寂寞,“帮你节约洗漱时间啊,梵主子。大管事在外面等你,你总不好让人家久等吧。” 再次抹了把脸,梵把之前对泪的感觉全抛到九宵云外去,必须承认自己之前对泪的感觉是正确的。至于泪的温柔——去,那完全是睡眠不够时的错觉罢了! ———————————————————————————————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圆,觉来双泪垂…… 他,站在重天之流招牌的顶端,遥望故国,任朔风列列地吹着衣摆,动也不动。 由于离地极远,若不是有心之人,顶多只看到一点小黑点罢了。因此,一直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之所以会建议团长在这里扎营,便是为了这个视野……只有在这里,才可能透过重重高楼的封锁,看到那天宫,那蓝得清澈,蓝得神秘,蓝得有如梦幻般的天宫。 故国梦重圆啊…… 轻叹一声,俯下头,看着下方波动的光芒,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收起目光中的惆怅和清淡,蓝眸变得锐利起了,利得有如万载寒冰凝成的冰光刀影,有如盯上了猎物的苍鹰般高傲饥渴;却又冷得足以让撞入视野中的人如遭冰浸。 当他再次出现时,他不再是重天之流的容了,而是南天‘海纳百川,有容为大’的容…… ———————————————————————————————————— 天空中的云都集中在重天之流的上空了吗? 送走了大管事,仰头看了看浓得近乎夜的天色,又看了看远处澄清如洗的高远蓝天,梵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战云密布,在始天界也是一样吗? 回到帐篷内,想了想,梵打开一直没有打开过的包袱,从中找出一些瓶瓶罐罐,玉钵玉杵,还有一小包的工具,开始鼓捣起来。 小拇指大的淡黄色小石子在玉钵中没几下在捣成粉未,梵加了些淡红色的小颗粒,又加了些乳白色的胶块,继续研磨着。不时小心地加入由白玉瓶装着的,看来如清水,却显然不是清水的液体。渐渐地,一团淡黄色的胶质物便在玉钵中形成了。 梵捏了捏,觉得可以了,这才叫过一直在旁看着的仪。 说来也奇怪,仪是泪捡到的,又一直受到泪的照顾,可是不知为何,他对这个暗里总有些冷淡的梵,显然比对热情如火的泪更有好感,窝在梵身边的时间要比在泪的身边多多了。除非泪强拉他出去,否则大半时间他都是坐在梵的身边的。对此,泪自是又气得牙痒痒的,说两人是标准的物以类聚,都是有眼无珠的怪人,然后就会飘飘然地出去找人安慰受损的芳心了,一如此刻。 铲子,刀子,夹子,剪子……一大堆小巧精致的工具平列在桌上,显然就算是什么都不明白的仪,也是会有戒心的。尤其一向冷淡的梵,居然会笑得这么和蔼温柔时,仪任着梵怎么招手,都是不肯过来的。 好话说尽,还是无用,梵不由耐性尽失,沉下一张脸,下了最后的通碟。“仪,你到底要不要过来?!” 摇摇头,仪有点委屈地嘟着唇,椅子又向后挪了挪。蔚蓝色的长睫下,一双银眸尽是指责。 “很好,很好,难得我这么有耐性,说了这么长,你当是放屁啊,”换了一张笑脸的梵,看起来,不是有点,而是绝对的鬼气森森。“如此侮辱,你休想我会轻易放过你的。” 仪有些无奈地瞪着他,似是在说‘这些话都是你自个儿说的,我可没说半句’。不过在梵存心忽视下,完全无效。 “噼呖扑通~~~嘭——叭哒……咚……咚……卡嚓——叭啦~~~嘭!” 一连串鸡飞狗跳之声后…… 小帐篷…… 重归宁静…… ———————————————————————————————— “这才乖嘛。”笑咪咪地,梵将胶质物再涂上一层,用小铲子压平,小刀剪刀不动地飞舞着,全然不顾底下那个被点了麻穴,正瞪大眼咿咿唔唔地抗议的人儿。 “不过,你刚才违抗我,又偷偷骂我,所以,为了表示惩罚,我改变心意,要将你变成一个大胖子。放心,不会像团长那么胖的,顶多只比皮球肥半寸。”越说越开心的梵,把胶质物匀称地涂在了仪衣服外的脖子,耳根,双手之后,其余全涂到仪的两颊去。当胶质物用完时,仪也如他所说的,比皮球肥上了半寸,比团长的扁脸瘦上5厘。 仪的银眸不断地瞪大,明显的不信。 梵有趣地用小夹子夹起一小段鼓过头的胶质,小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剪断,又用小刀子在仪的假脸上来回修平着,这才回头看了眼放在仪面前的镜子,笑道:“别误会,那其中有一部分是我跟泪的。你瞧我对你多好,连自己的份都给了你呢。” 仪一副消受不了,差点哽死的表情。 梵耸耸肩,从仪那参差不齐的蓝发上削下一点点碎发,趁胶质未干之际,加于其上,令仪的眉毛形状有了点点改变,浓了许多。又在颈发交际之处修修剪剪,磨磨弄弄。 泪冲进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等好不容易挣开魔爪之后,发觉脸上被涂了些不知什么鬼的玩意儿,虽是无色无味,但粘粘腻腻的感觉实在很不舒服。 想都不用想,她就破口大骂出来。“梵你这混蛋,又在搞什么鬼啊……啊~~~~~梵啊,虽然我说你在搞鬼,但你也不至于真的变成鬼了吧~~” 脸色青中带黄,双眸黯淡无神,看来有若病入膏肓的梵露齿一笑,“你还认得出我啊?” “干嘛认不出,”气呼呼的,感觉被耍了,又觉得丢脸丢大了的泪,伸手在脸上擦一下,一抬头,又惨叫出声:“天啊~~~~~~我才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你给他吃了什么发猪药,怎么会胖成这个样子啊~~~~~~” 颤动的手指所指之处,大饼脸,豆子眼,酒糟鼻,图钉嘴的仪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常坐的地方,好奇地看着泪,原本是晶晶莹莹的银眸,也因为被梵逼着吃了奇怪的药丸,而带了一些病态的黯淡,看起来有如冰系的银眸,实在不像是银光级的人物。而他的瘦削适中的身形,也……肥得有些触目惊心,在这种情况下,任他再如何高贵,如何有气质,也看不出半丝半毫来。 要不是他的神情还是与之前一般,发色眸色也没有变得太大,泪,是完全无法将那个冰冷秀美之极的仪,与眼前这个粗俗肥胖之极的人连在一起的。 梵微笑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赞叹道:“你不觉得很棒吗?我相信,除了住在小帐篷中的人之外,没有人会发现他的脸是假的。再过一会儿,等胶质完全干了之后,就算有人用力捏着他的脸,也都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对不对。”说着说着,就与泪平站与一处,共同指点着仪。 泪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无聊过头了……梵,你干什么?!放开我!!!” 梵还是笑咪咪的,双手却飞快地连点泪周身十八处大穴,曲池、肩井、环跳、阳陵……最后,再一顺手,点了她的哑穴。 “你比仪狡猾多了,又太吵了点了。”微笑地解释着,梵拿起桌子上为泪特别准备的墨料,为泪匀匀地化起妆来。 —————————————————————————————— “轰隆~~~”一声巨响,正当梵在将泪上挑的凤眼画成下垂之际,一道透明的光圈突如其来地包围住了整个重天之流。光圈内,被巨响惊出的人们探出头来,想要知道发现什么事,却发现被困住了,顿时心惊若热锅之蚁,人心浮动,东走西奔,却怎么也冲不出这个结界。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风中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团员们交头接耳,议论不休,伴随被隔绝的恐怖,强颜欢笑着,不知是想要安慰别人,还是想要别人来安慰自己…… 强存弱亡,在神祗的世界中也是一条定律。 当力量处于下风时,平日里再强的人也都成为弱者了。 大帐篷内,圆滚滚的团长还是笑得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但脸色细看来却是青了不少,细细碎碎的汗珠自他油脂满面的脸上缓缓渗出,沿着嫩滑细致的肥肉,悄悄地溶入颈间。 “容呢?容到了哪里去?快把他找出来!!!”大管事在一旁狂吼着,忧郁的目光望着天空中透明的结界,忐忑不安。这种光明结界,太强了,可以肯定是首辅府中重要人物所张设开的,不是他们这个流浪乐团能够抵抗的了。 再怎么计算也计算不出不一样的,可逃过一难的答案来。叹着气,大管事垂下头,冷冷地对着团长。“当初你不顾众人反对,执意要收留容的时候,我就曾经讲过,他绝不像他外表所表现得那么无情无欲。早晚有一天,他会惹出大麻烦来的。如今,我的话是实现了,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会让整个乐团都陪着他一起覆灭。” 团长肥肥的脸扯出一个有点僵的笑容,道:“没那么严重啦。首辅府的人再怎么狂妄,也不至于甘冒大不讳,无缘无故地灭了乐团。尤其这个乐团可是为了他们的月蚀祭,远道而来的。他们顶多只会驱逐我们出境啦。” “就是这个!”大管事沉着脸,道:“在月蚀祭之前被天宫驱逐出境,这对每个乐团来讲是莫大的侮辱,足以影响团中众人的心情。再加上名声被污,短时间内各界只怕难有容我等之地,此消彼涨之下,乐团说不得还会解散了。” “那又怎样?”团长缩了缩肩,道:“那日容在光船上闹事时,你不也拍手叫好吗?怎么现在又反口了?” 大管事脸色不变,干干脆脆地回了一句。“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是我们拍手叫好,所以现在变成他们拍手叫好了。” 团长皱着眉,苦着脸,道:“那你想怎么办?” 大管事一脸严肃地瞪着他好半晌。 “我也还没想到。” 话落之时,刺眼的光芒如凭空出现般在大帐篷内回漾着。光芒敛处,数道人影傲然挺立。 —————————————————————————————— “梵,团长让所有的人都到主帐篷中去集合,你与泪,仪,也要一起过去。”璃急惊风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很快退了出来,在小帐篷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着,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屋子。 臭着一张脸,泪当先走出来,道:“不用看了,你没有走错地方,你的眼睛也没毛病,有毛病的只是这位梵大先生。” 璃眨眨眼,看着脸色黑了一层,五官明明未变,却总觉得有些不太一样的,少了那些妩媚风情的泪,惊讶地道:“泪……?” 疑问还未提出,就见到后面那个脸色黄中带青,十足病鬼相的梵,当下眼睛拼命眨拼命眨,眨得都快花了。“梵……??” 最后那个人出来时,璃连眼睛该怎么眨都不知道了,瞠目结舌,比手划脚,指来指去,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用比了。你的哑语我看不懂!”没好气地打断了璃的惊讶,泪沉眉沉眼的,“你不是说要去主帐篷吗?走啦,拖拉什么!” 干咳数声,璃终于自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中回过神来,快步追上三人,努力想保持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却明显失败。 “你们……怎么都变成这副样子?” “我因为照顾这个病人,也累得生病了。而泪丫头专心在户外为我们煎药,呆得太久了,被哂黑了。至于仪,他本来就是这副模样啊。”笑盈盈地说着,梵直视着璃,道:“这几点,与我们同住一帐的璃可为作证。” “啊?!”璃听得一呆,侧过头去,望着梵除了笑意之外,什么情绪也看不出的黑眸,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笨!!! 本想靠近临视,却反被利用……夜魅,果然是绝对不容小窥的。 璃再次用自己的经厉,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 四人来到主帐篷时,帐篷内已集了很多的人,数目不下二百。可是这么多人在一起,却很安静,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声音,与以往排练时喧哗之极相比,几乎难以相信是同一批人。显然,原因在于舞台上的那些外来者。 这些外来者人数并不多,只不过是三五之数。可是,任谁都可以看出,这些不多的外来者,是很多的团员灵力全部集合在一起,也都无可奈何的高明之士。这一点,由他们淡得若有若无的眸色,和神情间的高傲之处可以看出。 四人小心地融入团体之中,除了璃之外,那些人并没有对其余三人多作留意。而团员们也并没有发觉梵有什么奇怪之处。 璃皱了皱眉,发觉梵的易容之术实是不简单,在没有改变外表的状态下,成功地将五官平凡化了。原本,四人都是极为耀眼之人,不管出现在哪里都是无法让人忽视的团体。可是现下,众人的注目焦点变得都集中在自身身上,对那三人却是一扫而过。不但是对方,连自己这一边的团员也都是如此。 更倒霉的是自己为了维持这个身份,是绝不能向对方透露半点,甚至得在对方起疑时,想方法为三人遮掩的。想到这,璃一向可爱的笑容苦得快要变得可怜没人爱了。 又过了片刻,那些外来人中显是首领的一人开口道:“重天之流除了这些人之外,没有其他了的吗?”声音低沉而稳重,一如他给人的映象。 大管事陪在一旁,往下望了望,迟疑道:“基本上……除了外出的人员之处,应该是都到齐了,不过……看来还有一人还没到。” “噢?”银青色的眸子扫向了大管事,多了几分不悦。“团长亲自下令,还会有人拖拉,不是这个团员太顽劣不化,就是你这个团长不怎么有威信可言了?” 嘲讽的语气,让下面集中着的团员们都起了不满之心,人潮中响起了嗡嗡的抗议之声。团长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下方的团员,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和气道:“平副座,能否宽容一二,再稍候片刻?这个重天之流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一时间找不到人也是有可能的事,反正有结界包围在周围,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事。” 平一皱眉,道:“怎了,你是在指责我吗?” 团长的冷汗看来又多了些,“在下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指责首辅府的副座。在下只是实话实说,也只相信只有平副座这般有容人之量的人,才会听得下去。绝非有冒犯之意。”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平的脸色看来好得多了。团长正放下吊到嗓间的心,却听另一人阴恻恻道:“原来在团长眼中,除了平副座之外,就没有别的人了。”说话的人灰发红眸,长相端正,但不知为何,让人看来总有几分不喜,摆明了是爱暗剑伤人之辈。 团长咳了几声,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人明目张胆地涮平的面子,为该如何说下去大伤头脑。泪在旁见得不忍,高声道:“团长说的只是像平先生这般之人才是值得受尊敬的,又不是单指平先生。阁下非要话里挑针,莫非是自知并无容人之量吗?” 一席话说得平脸色大霁,灰发人却脸色铁青,厉喝道:“谁,是谁在本座说话无理插口?!”但下方人头涌涌,众人又存心掩护,一时间哪看得出是谁在说话。 泪一向伶口俐齿,更何况此时是得理不饶人,又接着道:“先生既知别人说话时不得随意插口,为何又在平先生说话之时插口。若不是首辅府上下尊卑不清,便是先生不曾将平先生放在眼里了。” 灰发人脸色一变再变,青黑紫红交替出现。但关系到首辅府的名声,却不敢再开口。平冷冷地看着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不会说话就别开口。丢尽首辅府的脸。” 梵在下方冷眼旁观,从这两人的对话中就能发现,权倾朝野的首辅府似也分成了两派,而且似是以灰发人那一派较占上风,不然他就不会在明知对方身份较高时,还会这么嚣张。若非泪搬出首辅府的名声,只怕他还不会闭上口。 场内又安静了下来,这些首辅府的来客之间各有心结,也不曾交谈,就任场面这么不下不下地挂了下来。 沉凝的气息在一小厮跑进主帐篷时终告完结。小厮跑得上气接不住下气,冲到团长身前时,只是气喘咻咻地挥着手,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大管事比团长还急,吼道:“你不是去找容嘛,他现在人在哪里,快说啊?” 小厮拼命地喘着气,勉强仰起头,道:“大管事……找,找不……到,容,容不在……找不到人……” “怎么可能?!”平脸色一变,逼近了小厮,不能相信这重天之流中有人能冲破自己的结界。“你确定你有每一寸土地都找过吗?” 小厮对平突然放大一倍的脸有些惊惧,头向后仰了仰,把距离拉回一分米,“没,没有。不过在他住……的帐篷内,发现一封信……信是给平先生的。” “给我?”平奇怪地自语了声,看着属下,尤其是灰发人怀疑的目光,心内大是不爽。“你确定是给平吗?” 小厮飞快地点着头,“是啊,信封上有写着名字呢。 那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谁也不知,只能从平的脸上略窥一二。 迷惑,沉思,震惊,狂喜……却又努力想要克制,形成奇怪而扭曲的神色。而后,平不顾下属的反对,执意收起结界,率众返回首辅府。 一场可能会引起无限风波的事情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地收幕了。事后众人都在议论纷纷,探测着容与这个平有着什么关系。但众人显然都没有答案,说上一段时间,就与之前所有的新闻般,不了了之。 团长的神情比较哀凄,显然是知道从此之后,容是不可能再次出现在重天之流了的。于是,团长的贴身小厮在流言传来传去之时,就常常与众人说着团长对容的怀念之情,以及对容不告而别的嗔怪。顿时间,曾有过的容是团长的男宠的老消息再次喧肆尘上,取代了众人对容与平之间的推测。 大管事有时也会听到这种消息,大多时他都是八风吹不动地听若无闻,只有有那么一点点不小心的时候,才会让人们听到他的心声。 “那种只会惹事生非的人呀,还是早点离开的好,勉得有朝一日真的让重天之流解散了…………混蛋,走前也该跟我说一声才对…………害我浪费了不少预算,不过这一年的开支,总算不用再为他留一笔意外赔偿金了…………” 到头来,爱听闲事的七公八婆们还是得不到大管事对容真正的想法。 梵算是众人中发现最多的人了。那日平离开之时,他发现,平对待那些属下,尤其是灰发人时,有了不同的态度。原本他看来总是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容忍,但在看了信之后,投注在灰发人的目光,是释放了的,不加掩饰的鄙夷。 因为,他找回了靠山了吗? 在偶尔看到仪的时候,会想着,容是不是在那日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在当日便将仪托附给自己呢?虽然还没有完全猜出他的身份,但看他与首辅府的人相识,便知他非王室中默默无闻之辈。这种人一去,不知又会为众人带来些什么风波呢? 时光,便在这各种猜测中渡过。但出乎众人的意料,重天之流一直不曾再发生过什么大事,也不曾有南天之人再来找麻烦。 平静的日子重复着,一切都在照旧。团长还是心宽体胖,圆滚滚地过了头的身子曾让小孩子以为是某个星球的某种生物;大管事严肃平板的脸色让每个想偷懒的家伙都汗透重衣,纷纷发誓有大管事在的一日,就绝不敢偷懒;璃在台前幕后都活跃非常,人缘大增,几乎要抢了台柱的饭碗;梵一边吹箫一边咒着孤还不回来,尔有失误之时,引得满场观众都在暴走……平稳得几乎是懒洋洋的生话,让众人都相信,这种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的。 这是平离去之后一个月内的,离月蚀祭不过五天。就在众人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之时…… 第八回 水中宫殿 坐在小帐篷的门口,看着雨由一滴一滴,到一排一排,到一盆一盆地落着,刷刷的雨声有节奏地响着,梵有些苦闷地转着竹箫,显然对这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雨很感冒。 “哒哒哒——”一连串急骤的脚步声打乱了单一而‘温柔’的雨声,引得梵抬起头来,红影过处,如火般鲜艳,虽是从雨中行来,却一点水气也没沾上。 瞪着那个妩媚的笑容,梵很想叹气。“泪,这个月,加上这次,你已经甩掉十七个人了,而我也听够了三十四个人的抱怨了。” 拨拨波浪般起伏的黑发,泪格格地笑着。“放心放心,到这个为止,方圆千里之内再无我可看得上眼的人物了。千里之外的人是不会找上这的。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梵无力地摇摇头,放弃跟这个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推也的顽冥分子继续研究下去。 眨眨眼,泪道:“我还听到一些有趣的消息,要不要听听看?” 梵头也不回地向内走去。“南天的家务事就别说了。” “长信候造反,被丞胡将军灭门。” 梵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吧,这代表,南天后一派与首辅府正式决裂,再无圆回之地了。” 这一个月来,团内是风平浪静,团外却是纷乱不绝,人事变动无常。首先是二皇子恒那一边爆出贩卖星界生物的丑闻,由于证据确凿,不容辩驳,首辅陵不顾潋天后的请求,拿下了不少涉案人员,令二皇子声威大降。而后又连消带打,变动了一系列人事,压抑住潋天后长久以来独霸南天的局面, 继而是南天边境首辅的领地——仰晨星系发生暴乱,潋天后令亲信持国将军缪前往震压,意欲接收首辅领地,却在半路上逢上宇宙乱流,虽成功脱困而去,人员疲乏,锐气大失,兼之地形不熟,先行部队与主力部队分隔过远,暴民们乘虚而入,将之断成数截,南天在人力占上风的情况下,犹自吃了败战,最后被困于山林五天,才被首辅府的人救出。 首辅陵当即向天后请命,出征仰晨星系,潋天后因已方失败,无话可说,只得将南天兵权授于陵。 陵兵权在握,由手下副将平远征,自身却留在南天。其后,便发生长信候造反一事。长信候乃三皇子振的小舅子,被冠上造反之名,显见三皇子亦有造反之意,三皇子的门客立时散去,门可罗雀。 事态至此,若说首辅大臣陵无意与天后争权,那是谁也无法相信的,而陵不顾天后颜面,将长信候满门斩尽,亦断绝了与天后复合的最后一丝机会。 这些事,有的是泪打听来的,有的是璃告诉他的,还有一些是乐团中的同伴兴致勃勃地与他说的。梵有时也难免自衬,自己是不是长了一副垃圾桶的脸,告诉大家有废话尽量往他这里倒?要不然为何一再声明对这些没兴趣,还是有人会多嘴地对他说的? “再说一次,我对南天的家务事没兴趣。” “我却很有兴趣啊。你说是不是容在背后搞鬼的?”泪吃吃地笑着。“真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呢。唉~~~我现在很后悔当初他还在乐团时没有成功迷倒他呢。”说话间,碧瞳流光溢彩,艳而不妖,媚而不俗,却让梵认同容的离开果然是明智之极的选择。 梵皱了皱眉,“不管是不是容在幕后操纵,现在离月蚀祭只不过五天,斗争将会更为激烈。虽然我也希望容能登上王位,但我们现在完全没有能力去多管闲事的。你就别再去打听这一类的消息了。” 泪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知道梵现在说得是很嘴硬,可是事到临头,他是不会不管的。 ———————————————————————————— “咚——” 看着倒在地上的椅子,梵从棋谱中抬起头。 满是焦燥的银色眸子,有如想突围而出的困兽般,亮芒倍增,森森然的感觉若是胆小之人见了,只怕会动弹不得。脸色乍看下来与平日里一般无二,冷淡平板,但细看下来,却有小小的波动,让他的脸皮有几分不受控制的跳动着。虽还是端坐在席上,脚却一抖一抖,似在苦苦克制着想破坏一切的冲动。 怎么回事呢?仪一直都是很安静的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他呢?梵立起身,走到仪身边,从同一视线看过去,与平常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偏过头,轻拍着仪的肩,正要开口相问…… “啊~~~~~不会的……不可能的……”仪突然大叫出声,身体在被梵碰到时如被电击到般战颤起了,同时,身形一绷,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帐外冲去。 事发突然,来不及阻止的梵左手空搭在空中,怔了怔,正欲追去,却停了下来,敏感地望着手想了想,又回到仪方才坐着的地方。 一串奇异而熟悉的波动,正消逝在空气中,但由于在熟悉了,虽已极稀极淡,梵还是能感觉出,这是音杀的波动。 他方才的感觉没有错,南天中有人在用音杀对付着仪。 ———————————————————————————————— 高空中,翔望着身份吹笙吹得很快乐的家伙,微笑道:“没想到璃将军出师无功,还得由王上出手相助。王上也真是好心人哪。” 王者放下笙,嘿嘿嘿地笑了数声,道:“不用话里套话了,我说不会伤到夜魅,就不会伤到他,同理,翔你也不该多口啊。” “我呀,服从的只是圣陛下的命令。”翔笑了起来。“其余的,一概不管。” ————————————————————————————————— 一路上边问着人边找了下去,效率自然是不太高,当寻到城西区边缘,接近王星中心地带的时候,终于完全失去了仪的行踪。 擦了把汗,泪因一路急奔而发白的脸上,充满了焦燥。“真的问不到任何消息了吗?” 梵摇摇头,道:“这里人太多了,没人会去留心的。”顿了顿,抬起头微笑道:“其实,不用问也可以猜出来的。” 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巍峨的天宫在远处顶天立地般矗立着,庄严而华丽,金蓝色的主宫在艳阳的拂拭下,美丽神秘地有如绝代佳人的盈盈眼波,诱惑着人们前往一探究竟。 “天宫?是皇子们的反击噢……你要自己去救他,还是让容去救他?”泪笑得很古怪。 梵心下叹气不已,脸上神色不变,对泪嘲弄的目光视若无睹。“人是我弄丢的,不去怎成。不但要去。而且得马上就去——在对方陷阱布置完成之前。” 由上一次与孤一同进入的水墙那边潜入天宫后,泪风情万种地笑了几下,大晕其浪的守卫赶忙将天后潋,二皇子恒,三皇子振所住的宫殿一一报出——当然,泪置于其熊般粗壮的颈项上的‘纤纤素手’也是功不可没的。 于是,难题就变成了该找上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拨弄着曲卷的长发,坐在树上,泪不耐道:“按理来说,二皇子失势较早,要报复不会等到现在才开始行动。而三皇子是刚刚才受到打击的,从时间上来说,去三皇子处比较正确。” 梵冷冷一笑,道:“不见得。两个都是失意之人,只怕无胆也无能独力妄为,此时大敌当前,排外为先,我看此事应是三人共同合作的,若是如此的话,那一定是在天后的盈波殿。” “盈波殿啊……”脸有菜色的泪凄凄惨惨地道:“最好不是,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 麻烦果然很大。 透过树枝,可以看到,作为南天宫的实际中枢中心,其防卫之森严,比起上次所去的天帝的行宫,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层层灵光交错在一起,让人完全无隙可乘。 泪看着走来走去的士兵,眼珠子跟着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得快花了,还是找不到任何方法,不由气得牙痒痒的。 若不是她那无聊的老哥封住了她的灵力,这么一点护卫,哪放得入她的眼内。可是如今,却只有看着这些‘一点护卫’们走来走去,完全无可奈何,怎不让她气得跳脚。 梵不住地在心下思量,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个可以潜入的方法。这盈波殿方圆数里都无建筑,只有一片绿地,任何人想要接近,都躲不过士兵的眼光的。如果人数不是这么多,他还可以靠轻功掠过,可是眼下是一批走开一批又来,还有定点守卫着的,就算想引开他们的注意,也是引不完全的。除非他会隐形,否则是没法用轻功掠过的。 虽然所想的不同,但两人还是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望了对方一眼。 “怎么样,要先退吗?”泪问着。 弹了弹树叶,梵微微一笑,看似淡然,眼神间却有着绝不服输的傲气。“再等下,赌赌运气吧。只要有人出来,哪怕是宫女,我也有办法进入的!” “是——吗?!”泪有些扭曲着脸回答着,心下猜测着梵的方法,马上就想到一个月前那次倒霉的经验。 “不-是-吗?”梵也拖长了音回答着,睨眼看着她。 “哼(哼)!” 两人达成共识后,再不开口说话,就这么注视着宫殿,耐心地等待着那百分之一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分的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是宫内看来还是没有人想出来的样子。泪侧首瞧了瞧闭目打坐的梵,没有一丝的烦燥,便也强捺心焦,继续自树上监视着盈波殿。 一直静坐着的梵突然一动,道:“有人出来了。” “唔?”泪打量着与宫殿至少有一里的距离,怀疑地看着他。正想开口,果见一白衣宫女步伐轻盈,若素女临波般自宫内行了出。 泪没空赞叹他的听觉,看着那宫女与守卫说了些话,这才往这边走了过来,忙问道:“你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梵点点头,小声道:“她是去吩咐晚餐的。我们等她回来之来再制住她。” ———————————————————————————————— “真正的天宫,到底是在哪里啊?”一个时辰之后,一身白衣的宫女喃喃问着一身红衣的美女,擦去脸上易容的药膏后,手足并用地甩开身上的裙袍,换回自己的青衣。 红衣美人瞪着他,瞪得眼珠都快跳出来了,这才神思不属地道:“真正的天宫啊……” 梵狠狠地系上腰带,没好气地说道:“口水擦一擦吧。” “啊?——”泪下意识地拭了拭唇,才反应过来。“梵啊~~~你怎么把人家说得像个女色狼似的。”说到这,见梵想回嘴,知他一说,必是毒辣无比,忙道:“你是说真正的天宫……真正的天宫!!!”她突然想清楚了,差点跳了起来。“你说仪被囚禁在真正的天宫里?!” “是啊,我听到好久才听到这一句。你知道啊?”梵也不与她闹了。 泪神色变得很严肃,呼吸急促,望着梵的目光充满奇怪的情绪,好半晌,才再次笑了起来。 “在始天界有个传说,天帝们在天宫中的行宫,并不是他们真正的行宫,他们真正的行宫,是在最适合自己的地方。隐藏着他们最大的秘密。是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的禁忌之地。有时,甚至包括妻子儿女。” “……是吗?”梵想起圣,心内有些不舒服。 “不过你放心,南天的真正行宫我或者可以带你去。” “你?” 泪带着梵,来到南天的御书房。由于南天修帝失踪已久,天后潋又不喜此处,因此几成半废弃状。两人很快就潜入其中。 反手掩上窗,对房内沉郁的阴晦之气和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感到无奈,梵看着泪取出一枚碧色的巴掌大的玉石,在房间内来回探索着。 “找什么?” “嘘——”比了个手势,泪继续拿着玉石来回走动着。 梵无聊地别过头,看到墙上似有一些画,正想细看,却觉得身后亮光一闪。回过头来,泪手上的玉石发出莹润的光芒。 “找到了。过来。”泪对着梵招招手,将玉石对将墙上的某一点,虚合着手,十指反转交握,形成一个奇怪的手印,口中低声吟诵着奇怪的音节。 梵依言走了过去,听不懂她到底在念着什么,只是看着那碧莹莹的光芒虽被泪的手合着,却还是渗透出来,将泪的手照得一片透明。而随着泪的吟诵,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 过了大约顿饭的功夫,泪终于停止了吟诵,转过头来。“等下我叫你闭眼时一定要闭上眼!” 梵难得见到她那凝重的神情,点了点头,泪微微一笑,回过身,不再开口,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光芒的变化,等待着。 “好,闭眼!”伴随着一声骤喝,梵赶紧闭上眼,同时,炽烈的光芒刺痛了整个视野。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身子有如在虚空中飘浮着,晃荡着,无所依地回旋着,不变的只是眼前那炽烈地让人闭着眼也能感觉的到的光芒。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有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眼。 “可以睁开眼了……” 梵依言慢慢地睁开眼,由于方才的强光照射,他有好一阵子眼前尽是血红空白,片刻之后,四周的景致才渐渐地入了他的瞳孔。 在他触目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清清浅浅,深深淡淡的蓝,有的浓如夜色,有的淡若溪色,在天地中变化着,翻动着,看似不相容,却又奇异的混合在一起,构成这美丽的空间,而自己与泪,就站在这空间的正中心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却毫无漂浮感,仿佛还是站在实地上般。 “这里就是真正的天宫?”梵惊讶的问着。 “不,这里是御书房的资料库。南天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真正的天宫虽是隐秘,但这里可能也有记录。”泪温柔的解释着。不知为何,在梵说出真正的天宫之后,她的态度就一直很温柔。 梵看着泪,目光锐利起了。“你虽然是魔界的公主,但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吧,更何况带人闯入这种极密之地。” 泪偏开目光,娇笑道:“哎,女人要有秘密才好吸引人啊。这个就是我的秘密了。事关魅力问题,你可不许问噢~~~”说着,人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圆心处,不知碰动了什么机关,五个透明的珠子浮了出来。 “我跟你不会有所冲突的……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不曾回头,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般的坚定。泪轻轻一跃,踏上了两粒珠子,其余三粒便自动地凑向了泪的双手和眉间。 当五粒珠子完全接触上泪的身体时,空间内突然光芒大盛,从眉间的那粒珠子射出一道光芒,折向左手的珠子,又折向左脚,右脚,右手,最后回到了眉间。与此同时,泪眉心浮现了一道印记,一道碧莹莹的泪形印记,眉心那粒珠子的光芒就折射向了那道印记。 泪的的眼睛是闭着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一滴又一滴的汗珠自额际滑落,显是要控制这五粒珠子是极为吃力之事。而她的唇则不住地轻轻张合着,似是在与那资料库进行交流。 时间不知是如何流逝的,在这空间中,聚散离合的光波让人无法明确掌握。梵觉得肚子越来越饿,舔了舔唇,心下有些焦燥。 如果在这里拖太久,外头容坠入陷阱,又或是成功救出仪,那自己与泪留在这里又是为了哪般呢?想着想着,越想越长,就有些坐不住了,霍地立起身来。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泪身子一阵轻颤,脸色已是白得发青了,牙齿都深深咬在朱唇间,心知不妙。果然,一阵强光闪过,泪的身体从珠子上被振开。他赶紧纵身一跃,接住了精力透支的泪。 在触到泪的身体的同时,一阵波动从泪的身上传来,他不曾闭目,眼前却如亲自回忆般,闪现了一副风景。 沉烟凝碧的湖面,波光粼粼,水波潋滟,澄碧中又映透着天蓝,形成明亮的色彩,通体看来就如同是一块巨大的水晶,在骄阳下反射着艳丽的光芒,恣意展现着自身的美好。而湖畔的线条流畅修美的荫荫树木,现为其凭添艳色,轻风徐来时,总是洒下一地风情…… 而湖畔,还有着一座小巧的红院…… 震惊地看着泪,不知到底是从泪身上传来的,还是自己的回忆呢?可是,那种感觉只是一闪即逝,转眼间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轻吟一声,泪缓缓睁开碧眸,无力道:“我得到的权限还是不足够的……在查到真正行宫之地时,就被弹回了……天宫这么大,那个有着红色院子的湖到底在哪里?……不知道……” 果然没错吗? “我——知道!” ———————————————————————————————— 这是一片奇异的地方,由于潆至死不休的思念,这里的一切都凝固住了,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时光,永远保留在那一刻。因此,此时围墙外虽是黑夜,但这里却依然阳光灿烂。 来到湖边,望着岸边垂入湖面的苍郁绿树将附近的湖水染得一片苍碧,沉烟若凝,梵一拂长发,问道:“真正的天宫就在这湖底吗?” 探头看了看寒气森森的湖水,表面看来如此明媚艳丽,实际上却湿气极重,寒入骨髓。泪很无奈地道:“应该没错,这座湖真是像极了水族的人,表里难一。 梵沉吟着,正考虑该如何才能潜入湖底时,一双手拍上了他的左肩。 心中一惊,不知是何人能这么接近自己而没让自己发现,身体已近乎本能般一偏,左手向后一卸一折,头也不回便紧紧扣住对方脉门。 “哎,轻点,是我。”蓝眸黑发的青年唉声出现在两人眼前,脸上却有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容貌看来并无变化,眉若剑,眸似星,但气质与分别之时却有了天壤之差。若说当日的他是一把历尽尘劫,将光芒掩灭在朴素匣子中的宝剑的话,那现在的他就是一把锋芒毕露,令人又惊又惧,又爱又恨的——绝世名剑。 “容……” “容啊~~~~”泪的声音甜腻地足以腻死蚂蚁,开心地跳了过去。“我今日才想到你呢,你就马上出现,我俩真不愧是心有灵犀的有缘人啊~~” 容眼明手快,一把拉过放松手劲的梵挡在身前。梵由于出其不意,竟被拉了过去。顿时,夹心饼干出炉。泪趴在梵身上,梵跌在容身上,容想溜开,却被泪透过梵紧紧抱住,纠缠成一团,难舍难分。 不幸沦为饼馅的梵被前后夹攻夹得快断气了,一向讨厌与人相触,此时哪会客气,连话也不说一句,左手一弹,弹向泪右臂关节经络处,右手向后一撞,撞在容肋下软骨,两人吃痛,纷纷退开。 “你刚才在哪里,我们怎么没有看到呢?”梵待两人站定之后才问。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容为何来了却不马上下水去救仪。不过这样一问,难免会牵扯到自身护卫不周以至失信一事,当下就错过不提。 容摇摇头,笑道:“我在林中等你啊,我猜你会来的。” 梵一扫密林,想到那座小红院,又瞧见容的眼睛有点红润,心下有些明白。但容既避开不谈,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问道:“那你该有方法带我们下去了吧。” 淡蓝的光圈飘在空中,朝着湖面落下。三人站在容张开结界,坠入湖中。 初入水里时由于湖面光芒射入,还甚为明亮,周身碧莹莹的水光映得三人须发皆碧,不住分开荡漾的水波幻化出一道道诡丽的曲线,波光荡漾,在整个天地间四处扭动着,有着说不出的动人与孤寂。 随着深入,视线越来越幽,越来越暗,直至最终,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到三人呼吸的声音。三人的呼吸全都细绵而匀长,完全听不出有何不安。 如此又过了不知有多久,感觉似已是坠入这星球的核心,快要穿过王星般长久之后,一抹淡淡的亮光再次出现在三人眼前,而随着光圈的下坠,那亮光也越来越强,半刻钟后,众人才能看得清,那亮光是来自一座水蓝色的宫殿。 与外头动辄挺入云宵的宫殿相比,这个宫殿并不算大,可是精巧程度却是梵生平仅见。便是东天宫与魔界中也不曾见过如此精致到便是墙、瓦、阶、柱都不曾放过的建筑,每一处都是完美的艺术品,每一处都可自成风景,绝无斑瑕,绝无缺憾,在盈盈的水波环绕中,更是有若梦幻般美丽而又不真实。 这,就是南天帝的真正天宫吗? 梵若有所思地望着,手指不小心碰上结界,霎时间便被冻得麻木了。 此处看来不但是极深之地,亦是极寒之地,若无容的结界护着,只怕马上便会被冻僵了。不过,即是极寒,为何又不结冰,而是呈液体状呢? 不断飘落的光圈终于坠到天宫之前,并停了下来,像受到吸引般,慢慢地那着那天宫靠近。当靠到一定距离的时候,天宫泛起一层烁目的亮芒,不住的波动着,似是天宫的结界在拒绝着这个外来的结界。 光圈被阻住,无法前进。 容自颈间取出一粒淡蓝的,看似平淡无奇,却光华内蕴的玉石,伸出手,探入天宫边缘的那道亮芒。亮芒在接触到玉石时,纷纷退开,辟出一条通道来,光圈便继续向前漂动着。 梵和泪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开口说话,直到整个光圈都漂入亮芒之中,容示意二人出来时,泪才悄悄附在梵耳边道:“容拿的那个,可能就是潋天后最想得到的,天帝随身佩带的水神令。” 梵仔细再看了那玉石一眼,没有开口,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容走了几步,忽地笑道:“这个天帝的行宫我也是第一次来的,说不定,也就这么一次机会,该好好参观一下才对得起自己吧。” 梵边看着这近看更是华丽壮观,全由水凝成的水中宫殿,边道:“都到此时了,容又何必心口不一呢?难道你真的要将帝位让给你那两位弟弟?” 容顿住脚步,偏过头来,欲言又止,最后笑骂了一句,“那两个蠢材,哪有资格。” 三人越过天宫结界后,就走在长长的水廊上,殿顶离他们至少有数十人高,因此水廊也是极为宽广,足有百米的宽度,长度更是难以推测。三人虽说了不少话,但也还没有走到宫殿正厅之处。 再长的路也有走尽之时,三人终于来到水廊的尽头了,泛着莹莹蓝光的美丽大门在三人走到之前自动打开时,泻出一地华丽的光辉,七彩变动。而那光芒的中心,两个长得极为相似的人正沉睡于其中。 “父王——”惊呼而出的,是容。 ——————————————————————————————— “笨镜子,臭镜子,该要用到你时,为何又不灵光呢——”因为受结界所阻,无法看到内部真正情况的彩衣女子正大不爽地弹着自己的水镜,而水镜被她弹开之后,又受灵力吸引飘回。于是,一人一镜就这么一弹一飘地来回个不停。 “可恶呀,为何要跑到那个天宫去,这样子我怎么看得到呢……”弹得没劲了的人咕咕哝哝地抱怨着,忽然转头问着那个只会躺在命运之线上睡大觉的家伙。“喂,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到那里去啊?” “不好吗?”有气无力地说着,孤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废话,他可是你唯一的希望了。”彩衣女子快跳起来了。 “可是,他也得证明给我看啊。”孤终于睁开眼。“证明给我看,他有让我承认的价值。” 为其眸中光芒所慑,过了好一会儿,天孙才道:“如果通不过这次的考验呢?” 孤笑得很温柔。“那就算了,连这一点都无法通过的人,活下也是无益的” 空间内的气氛,有一霎间低得让人无法呼吸。 “啊,南天真是越来越乱了。”天孙为了岔开话题,再次在水镜上转换着图象,笑道:“你有没有兴趣帮他们整顿一下吗?” “我?”孤惊讶地指着自己。“你真的这么想?” “不不不,请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天孙笑靥如花,很快地承认自己头壳坏去。让孤插手的话,真是不想活了,到时南天唯一的后果就是星毁人亡,而自己这个宫殿里也会成一团乱麻了。 这种无聊的事……现在还是连想都莫要想的好。 第九回缘自是缘 光芒中,是一座精美的水池,约半人高,呈一百二十度倾斜着,波光潋动,深碧幽远,池中之水却不曾流出半滴来。而置身于其中的二人,皆是秀美绝伦的人物,不但如此,两人五官看来极为相似,除了长发色彩不同,一为晴空澄蔚,一为烟青凝碧之外,其余皆相似得足以让人看出两人间有着极深的血缘关系。 蓝发的那人,正是仪,而青发那人…… 容在失声叫出之后,就不曾开口说过半句,由于他站在最前面,梵与泪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由那轻颤的身子,扣得紧紧的双手,可以想像得出,这个深沉如海,变幻如海的男子正克制不住自己的激荡情绪。 梵与泪无语。 他们虽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瞧着容那背影,一种近乎窘息般的感觉就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上,半个字也是吐不出来。 在这安静之时,殿内的彩光忽起了变化了,一层层烟雾在空气中弥漫而起,烟雾凝聚之处,晃晃悠悠,迷迷蒙蒙,看似疏淡,却遮住了部分彩光。而后,烟气急剧地旋转着,翻滚着,渐渐的,一个模模糊糊的人的脸出现其间。 白色的雾让他的脸色灰蒙蒙的,无法看清,只看得到他那一头暗红色的发,但他显然对在场之人看得一清二楚,不一会儿,爆出一阵疯狂而又有着强烈快意的恶质笑声。 “亲爱的兄长大人啊,你容貌改变得还真是彻底啊,只是,你若真要隐藏行踪,又怎好这么锋芒毕露呢?嘿嘿嘿嘿……呵呵呵呵……你以为你还是南天的容皇子,还可以在南天作威作福啊? 怎样,见到了死在你手下的人这么快又出现在你面前,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呢?” 这人说话当真惹人烦,但梵与泪已无法顾及到了。 容终于偏过头来,出乎众人的意料,他除了脸色苍白了点之外,还是与平日一般,一脸的从容悠远,而且,他也在笑,笑得那么狂傲不驯,是天空中无人可束缚的苍鹰之笑,蓝眸中,有着深深沉沉的光芒在闪动着。 “我很高兴你还是那么蠢啊,恒。”蓝瞳越来越冰冷了。“你终于为我找了个不能原谅你的理由了。” 这冰冷的目光透过烟镜,威力也是一点也不打折扣,恒似也受到影响,半晌不曾开口。另一人却在旁插口。 “兄长大人,我也很高兴你的骄横傲慢,狂妄无知还是与以前一样没变啊。你以为现在的南天还是当初以你为中心的南天吗?能过得了亲爱的父王这一关,你再来夸口也是不迟的。可惜……只怕……我是看不到了。” 这人说起话来斯斯文文,乖乖巧巧,给人柔弱顺从的映象,可是说起话来绵里藏针,比那恒厉害了不知多少倍。容对他显也有不少顾忌,“振,如果你只想说废话的话,不如去找你的长信候吧。相信一向喜欢听你废话的他在冥界等你,也是等得快要不耐烦了。” 振被他刺中的痛处,声音一下尖了起来,但语气还是那么平稳而充满恶意。“说起此事也不得不谢你了。唉,本以为三千年不见,兄弟之间该有话好说。如今看来,简直是抬举了你这杂种!” 容还未开口,恒就大声道:“好教你知一事,伊的记忆,我们已帮他恢复了。” “你!!!”容一震,在众人面前,第一次表现了他的怒意。“你果然是好胆量!!!” “呵~~~我很想知道呢。曾经眼中只宠着你的伊,会狠下心来杀了你这个弑父犯上的弟弟吗……”尖锐而虚伪的笑声渐行渐远,图象淡了下来,凝聚而起的烟雾化开,散在了彩光中,了无痕迹。殿内光彩闪烁,耀炽人眸,一切看来毫无变化,有如是一场春梦,可是,两位皇子留下的讯息,却让人无法当作一场梦。 “原来,仪就是南天的大皇子伊啊。”梵开口了,神情淡淡的。“那他旁边那个就是南天修帝了?” 容点了点头,有点疲倦。这件事他早知那二人会拿出来打击自己。倒也不是很在意,旁人要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自认识伊之后,他就再也不曾在意过。可是,要应付别人的追问,却是一件麻烦之极的事。 梵走了上前,仔细地看着那水中的人,眉毛纤长,眼角微挑,如霞的朱唇上,挂着一抹奇异的,温柔的笑容,五官虽与仪相似,但细看来气质却是迥然不同。给人一种纤细而多情,善良而纯真感觉,完全看不出他是个主掌南天,叱咤风云帝王。 “要怎么把他们弄出来呢?”他想要伸手去碰碰那水,不过想到这里的水全是碰不得的,就收回这个心思,转头问道。 泪的目光一直落在容的身上,容也在等着她开口。但她却耸耸肩,越过他,来到梵身边。“小心点,别碰这水。这水是水族用来封印王族的离水。你要碰到了,马上连骨头都不会留下的。” 容有些惊讶地瞧着两人蹲在水边,指指点点的,似是对他弑父一事听若无闻,心下想好的说词全派不上用场,不由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始自嘲一笑,不知自己是希望他们问好,还是不希望他们问好。 包袱背太久了,虽是心甘情愿,但也有想要脱下的一天呢…… 他只不过发了片刻呆,那边两人竟又开始燃起战火了。 “……废话,我们这么辛苦下来,就是为了要救他,不放他出来,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你才是笨蛋!放了他出来,他要追杀容,如果两人弄了个两败俱伤,那我们怎么出去,难道就困在这个水中宫殿里?更何况,还有那个修,好像也没有死,如果两个人一起联手,你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仪要杀容是让为容杀了修,修即然没死,那他也就没有杀容的理由了。那个振不是也说过,仪原本最宠的就是容,他断不会看着容被修杀了,两人合手,也未必抵不过修一人吧。” 眼看两人说得毫无顾忌,容无奈苦笑,正想开口说话,却惊见水中青发的人影正缓缓睁开双眸,水波随之动作而漾起了细细的涟漪…… 梵和泪见容半晌不语,回过头来,见着了他那震惊的眼神,又齐齐回过头去。 金色的眸子在碧莹莹的水波中,呈现出一种诡异至极的色彩,似金似青,非金非青,光明中混合着阴晦,平淡中蕴染绝望,深浓悠远,美丽,却令人不由心寒起了,而他面无表情,偏生唇角边还挂着那副甜蜜的笑容,像是挂着个面具,毫无生机感,却又好像随时都会跳出来般。 泪看得心头一跳,脚下不由向后退了半步,复又止住。 梵不曾注意到她,他也有些心惊,这个修,看来似是被控制住了,难怪那个振会说等容过了修这一关再说。修再怎么说,也是金光级的,他们这三人,两个灵力都被封起,只靠容……唉~~~又是一场硬架了。 “容,怎样?” 容咬着牙,一语不发,手指捏得死紧,却始终无法作出决定来。好一会儿,终于声音嘶哑道:“你们退开些吧。”说着,举起手来一招: “流光!” 银中透着金色的精兽劈破长空,凭空出现,在众人尚未看清其形态时,一闪而逝,化为一把银色的长剑。 泪瞧得一怔,叹道:“没想到你居然已是银光级的,而且快接近金光级了……” 容长剑在握,心下似早已下定决心,再无任何犹豫神情,跨前一步,大喝一声,长剑凌空劈向水池。 银剑蜂鸣振动着,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似与殿内华光争辉般刺痛人目,冲击向了碧波。剑光所及之处,水波纷纷分开,水花四溅,落在澉处的地上,立时蚀出一个个小洞来。 容清叱一声,银剑一抖,光芒更炽,逐渐扩散开来,水波激得扬上了半空中,如天花般七彩缤纷地乱坠而下,却在落至容周身半尺之处,为其所散发出的灵气所阻,滑落消失。 在金光最炽,梵与泪都闭上眼之时,光芒尽敛,化成一道光圈,光圈中,蓝发银眸的人因为离开了封印而慢慢睁开双眸…… 众人还来不及高兴,就见水池中金眸之人衣袖一振,如鬼魅般凭空出现。 容一卷长袖,将光圈中的仪引了过来,梵见修的金眸中血芒闪烁,全无一丝感情,心知不妙,拉着就在身畔的泪,匆匆向容吼了声:“快闪!”人已如疾风般掠离原地。 “轰隆——隆——叭啦……”数声巨响,四人方才所站的地方在金光拂过之时,华光尽敛,地面也出现了两个深黑大洞。若非这天宫外围有着结界的护卫,只怕水都会灌进来了。饶是如此,满殿气流已在狂飚不定,而修,只不过是拂袖一击罢了。 久闻金光级的威名,早知不是易与之辈,但强到这种程度,让四人几乎都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却出乎了众人的意料。若非梵的提醒,等到修发动攻势时再闪避,只怕没有一人会完好无事。 梵与泪闪开之后,不敢在同一处停留,满场游移不定,惑乱修的目光,修不知是沉睡了三千年,还是因为受人控制,反应有些迟钝,只是缓缓地看着,却因为无法正确捕捉目标而不曾出手。 梵与容擦身而过时,互望了一眼,两人眼中的意思都是一样的。微一点头,两人拉着同伴再次错身而过,同时,放开拉着同伴的手,抓紧了对方的同伴,一左一右,分别向着大殿两侧的偏殿逃难去也。 —————————————————————————————— 仪自醒过来之后,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被容拉来扯去,飞上跳下,折腾得糊里糊涂,一直难明情况,此时又被梵拉着在通向右偏殿的长廊上奔跑,不由皱起了细长的蓝眉,冷冰冰地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是哪里?” 梵边跑边侧耳倾听,哪有空回答,闻言只是嘘了一声。过一了会儿,听得远处传来一连串巨响,震得整个水宫都在轻微晃动着,这才松了口气,为容和泪的不幸默哀三秒,感谢修不是选择右边一秒,脚步也渐渐缓了下来。 仪跟在他身后,只是冷冷地瞧着他,见他松驰了下来,又问了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是哪里?!” 梵耸耸肩:“听说这里是你父亲真正的行宫。” 仪一呆,不知该对梵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比较惊讶,还是对这里是南天的禁地比较惊讶。忍不住再问一次确认。“这里是南天?” “是啊。你是泪在城西区捡到的,当时你身受重伤,波及头部,所以失去了记忆。大约快一个月了。本来要养好你别处的伤再治脑部的伤,可是等你伤养好之后,能为你治疗的两个人都跑了。”梵微笑着说着,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孤。 “失忆?!”仪摸了摸头,除了头发被断了一些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而对此事,也没有什么映象。当下便先放下不管,又问道:“那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水之宫呢?除了父王和潋,应该没人进得了……的……容,容是不是也和你们在一起?!刚才那个是不是他?!——”仪不知由何得知,情绪突然变得极为激动,一向冰冷的银眸中,三分怨恨,三分愤怒,还有着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背叛之后的伤心,极是复杂激烈。 见识到修的强大之后,梵是完完全全不希望容和仪窝里反,哪怕只是一会儿,都一定会是四人一同挂掉的后果。他本想趁仪没空与容多相处,容又据说是改变了外表一事,错过不提容的存在。两人要打等逃出生天之后再去打个够。谁知才不过几句话,就不知哪里去了问题,被仪猜了出来,不由大是踌躇。 仪见梵不语,知是被自己猜中,心下又是悲伤,又愤恨,一转身,就向着来时之路跑去。 “哎,等一下……等一下……”梵急急拉住了他,心下急剧转动砌词。 仪愤怒地一挣,不曾挣开,更是愤怒不已,吼道:“这个行宫,除了父王与潋,只有容的水神令才有资格带人入内的,你还想说什么!!” 梵更用力地箍住他,道:“冷静下来!你没看到,在追杀我们的是修!” “父王?!不会的……他早就死了,被容杀死了!”仪尖叫一声,摇着头,神情益发狂乱,眼神都有些不对劲起了,就像当日被音波引走前一般,晶晶亮,森森然,充满了野性,却又似是不堪一击的琉璃,随时会碎成一地。 “这个啊……”梵有点头大,小心地用着词。“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事,但修还没死是事实。而容,听你那两个弟弟的说法,你以前是很疼爱容的,而且容,在你失忆之时遇见你,也是非常关心你的,甚至为了你而步入潋天后的陷阱,来这个水中行宫救你,现在还被修追杀,生死不明。” 仪的神情随着梵的话语而渐渐平静下来,却恢复了失忆之初那种平板冷淡,一丝表情也没有,但听到容生死不明之后,他的眼神微微一动。接着,又转过头来,只是不肯开口。 “所以……你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时候算总帐吧,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都只是便宜了潋天后他们罢了……” 梵看不懂那目光的含义,又怕再次说错话刺激到他,说着说着,一时间也不便再开口说服仪。他原只当仪虽冰冷,但个性单纯明了,不若容那么复杂,如今看来,只要是水族的人,都是不容易懂的家伙,水性善变,当真是个个善变。 两人都沉默地继续前进着,一语不发。仪的神情中有着几丝迷惘,脸上却又是一成不变的冷淡,这种冷淡原本并无什么不对劲,但想到修的那副笑容,又想到仪之前的激动,这种冷淡的神情看来也有如一副面具,而且,是一副无法拿下的,克制住了他所有情绪的面具。 仪,是否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呢?他用冰冷的神情,遮住了真正的冰冷…… ———————————————————————————————— 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穿过这段长廊,来到偏殿,依然是水蓝色的,与正殿一般华丽,却无正殿中的七彩华光,四道高大的柱子顶在其间,雕龙塑凤,极尽巧妍,将空间各个划开,两旁有着数扇门,门上有着用灵光印上的门扉,在这个整体深蓝的空间中,染出不一样的色彩。 梵一路上都在想着该如何行动,才能离开这水行宫,但要说服仪不现在对容出手,已是最大的极限,再要他帮容对抗修……算了吧,想别的方法比较快。 伸手探入怀中,数了数,离开东天时身上本来还有好几颗白灵石,但来到南天之后,已用掉三颗了,现在……只剩四颗了,根本就不能压下自己身上的封印。而且只有这四颗的话,就算用音杀也是冲不破修的结界,阻不了他的……唉~~~想到这,梵不由叹了口气。 可惜自己的音杀并不纯粹,有许多地方无法明白,因此加入了太多的杂质,并不是完整的血色钧天,否则,就算是灵力不够,也应该可以应付得了修吧…… 心不在焉地走着,却不防走在前头的仪突然停下脚步,险险撞在一处。不知仪为何停下,他也抬头望去,仪的目光,正落在一处门扉上。 晶莹的紫光流转中,只有五个字,五个小巧华丽,如水波般流畅的字。“苦愿芳华歇” “苦愿芳华歇?”梵看得心中一动,瞧着仪的眼神,多了几分黯然神伤,心下又多了几分肯定。想到目前既无目标,又无法可想,不如到这里面去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的。“进去吗?” 摇摇头,仪转身想走。 “你不进,那我进去好了。” “不可以!”仪迸出三个字。 “为什么不可以?”梵清冷一笑。“我对泠天后的芳容也是很感兴趣的。” “劈——哗啦——”又是一串金光追来,击上了水墙,打得走廊一边水光淋漓,每一滴水都有着淡淡的灵力,幸好容早就张开了结界,倒还不曾受伤,但一路跑下去也不是个方法,哪时力歇之时,可就就戏唱了。 “容,已经跑这么久了,你想到办法了吗?”泪瞄眼瞧了瞧后头,总是不远又不近,追的追不上,逃的逃不掉,快要形成循环了,脸色便又难看了数分。 容难得还有力气笑出来。“当然想到了。” “什么?!快说啦……”泪听得心下一喜,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办法只有一个”容郑重的说着。“继续跑,努力跑,加油跑……快快跑吧——唉,别咬我啦~” 泪脚步不停,偏过头,脸上笑得甜甜的。“这么好的方法,当然值得这么好的回报啊~~~~笨蛋!!!”说到最后,她是用吼的。 “算啦……”容苦笑道:“我是想了个办法,但这个办法没有仪的帮助是行不通的。你现在最好祈祷梵也有想到这个方法,不然我们就只有这么一圈一圈了跑给人追了。” 推开门,见到的是另一种,与外面宫殿的华丽繁复相比,简洁到近乎简陋的屋子,除了屋中的一几一椅之外,再无任何装饰雕琢,也没有华光流彩,但是,任谁走进了这间屋子,都会认为这间屋子是整个水行宫中最华丽的地方。至少,梵是如此认为的。 十数位或坐或卧,或笑或嗔的绝色佳人,有男有女,装扮不一,容色不一,俱是云裳绮丽,衣袂飘香,以着最美丽的形态,欢迎着客人的来临,他们有的英气勃发,有的含情脉脉,有的冰冷高傲,有的雍容华贵……小小一室,几乎占尽了所有特色的美人,其之华彩妍丽,笔墨难述,只要有他们汇集在一处,便是天下最偏壤的地方,也足以与天宫盛宴一争长短。 可惜,美人名将,红颜白发,俱是过往云烟,无法追逐,生前的荣光再耀眼,死后也只是灰飞烟灭,散入尘埃。留下的,只是帝王对他们的思念,而凝出的幻象。 在这些形态各异的美人中,梵也见到了潆,清远幽逸,淡漠飘忽,心思似已离尘而去,目光却是刚烈多情,与外表成了反比。在她身畔,坐着一人,侧头微笑着,神情极是雍容端庄,高贵和善,俨然是众人的中心。 仪停在那人身前,默默无语,眼神明灭不定,幽幽深深,极为透明,却透明得让人看不出半丝感情。 “不愧是母仪南天之姿。”梵轻轻开口,一霎也不霎地看着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的母亲该是怎么样的呢? 仪撇开头,冷笑了声,“看来很像贤妻良母吧。” 梵心头微微一怒,对于生来无母的他而言,母亲的存在总是那么的特殊,仪对泠天后的这种态度,分外刺激到了他。但他很快又觉得这种情绪无聊透顶。 “这些人都是修的情人?” 仪默默无语。 梵闭口不再问,心下却是极为奇怪。都说始天之人寿命无极,不可能是自然死亡的,但若说是得病而死……总不会这么多人都是病死的吧。 那,他们都是宫延斗争的失败品吗? 想到这,梵悄悄瞧了仪一眼。容之所以会对另两个兄弟那么绝情,或许也是因为,他的母亲也是受害者的关系吧? 不过,这个推测也是不太正确的,容若是为此而恨潋天后,为何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都不曾有过举动,而要在月蚀祭到达之前,形势全倾向潋天后之时才参于帝位之争?以他的手段,要对付那二个皇子,应是易如反掌之事……难道那个还未见过的潋天后是个极为可怕的对手,让他一直无法动手?但若是如此的话,他更应该早日出手,把握到可与潋天后相抗的人马兵权……但瞧他与首辅府之间的连串冲突,以及后来的合作,却不像是早有准备的…… 越想越混乱,梵都快忘了正身处险境。在他看来,现在局面太混乱了,只有掌握到众人之间的利害关系,才有可能对策下药,但他对南天所知的事太少了,好像每件事都知道一点点,但要连在一起,却少了最关键的那个环节,无法拼成完整的图案。 仪冷冷瞧着,突然开口道:“别乱猜了,虽然你很聪明,但有些事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的。” 梵看着他,看得很仔细,直到确认他是不会说出半句实情之后,耸耸肩,从善如流,不再想了下去。 他原本有想过将修引到此间来,到时,不管修的心神是否为人所控制,见到这些曾在他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们,想来他是不会不受震动的,他的心灵将会出现有机可乘的空隙。不过,这样一来,只怕这个屋子也会完全毁坏了。 其实,屋子毁了便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有两个人是一定会找自己拼命的——梵正想着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之时,发觉脚下的地板在轻轻震颤着。 “仪?……”梵突然想起一事,忙叫道:“这两个偏殿是不是连成一体的?” 仪想了想,道:“这里我不太清楚,不过水族的宫殿大部分都会呈圆状,以正厅大殿为主心,延伸出一个圆形,一边是起居办公之地,一边是娱乐休闲之地……”说到这时,地板已经震得让人站都站不稳了。 “那这么说,如果我们刚才继续跑下去的话,说不定就会遇上修了?”梵喃喃地说着,正考虑要不要到窗口处观察一下。却见窗外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如风般呼啸而过,快得认人以为那只是两缕轻烟,转眼便随风而逝了。而当两人闪过之后,震动也达到最高点,从窗处望去,一道金光有若有实体般向着两边延伸,那四道极尽华美的柱子齐齐折腰断开,同时还波及了两边的屋子。 “劈雳——咚——哗啦——”一连串倾毁声与水流声中,梵与仪在的苦愿芳华歇也倒了一半,被冲开的水流撞击上四壁,又溅回了地板,数道幻影被泼中,如细沙般散了一地,再无迹可寻。 “真是——幸运啊!”梵感叹不已。若非一好奇,想进来看看,只怕此刻已得在长廊上陪着容和泪跑了。若非临时那么一下犹豫,不曾走到窗口,只怕此刻已跟那些水墙一样倒了一地了。若非仪见机的早,及时张开结界,就算避开了正面攻击,这些含着灵力的水也是够伤头脑的了。 看着修一闪而逝,已然远去的背影,毫不惊讶眼前的建筑又在自动恢复,梵弹了弹手指,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笑容。“仪,我们也跟上吧。” 仪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在看到修的那一刻,他无法控制地弯下了身子,紧紧地抱住头。他虽不曾大声尖叫,脸上神色也无大变化,但正是因为如此,那眼神中所传达出的,凄历的迷惘和无措,却分外地令人心惊。一霎间,梵似也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痛苦和迷失,不由也皱起了眉。 梵正想着是不是该安慰他一下,他却突然抬起头,银眸中浮现一层淡淡的水气,望着梵的目光,迷离不定。 “对不起……容……” 对不起?容?为什么呢? 可惜梵没有机会再问了,仪的身子突然一颤,更用力地抱紧了头,用力地十指都陷入了肌肤中,然后,不知是自梦中醒来,还是陷入另外一个梦境,眼中曾有的水光散去无踪,只剩下冰冷。 “干什么?你不是说要跟上去?快走吧。” ———————————————————————————— 顺着原路而回,一路上水光淋漓,显是两边都遭遇过破坏性的对待。但在结界的保护下,又自动复原,已看不出曾受过怎么样的损伤了。 这是水的特性吧……梵想着时,已来到了华光逸彩的大厅。 现在看来,这大厅也是经过安排的,除了中间那个高出地面一米的封印之池外,整个大厅空荡荡的,再无可隐慝身形之物。梵与仪只好躲在水池之后。幸好那水池虽不高,却甚为宽广,足有十人身之长,殿内又是光芒闪烁不定,加上修受控制,反应不是那么灵活,想来也算是个安全之地。 梵坐在地板上,不住地说着。“……再高一点……不不不,太高了……太矮了……好,差不多……好……现在是头发,黑色的黑色的,不是银青色……短一点,旁边短一点……卷一点……好……衣服啦,蓝色的……短袖……裤子……对啦,就是这个……再长一点好了……啊!皮肤,皮肤再黑一点……太黑了,是褐色,浅褐色的……好了,看背影的话,已经可以了。” 仪按着梵所说,不住修改着自己幻出的容。原本他与容是兄弟,不用梵来提醒也是可以幻出的,可是他幻出之后,梵才发现容的外表与现在真是差了很多。至少头发颜色就不一样,容貌看起来更是秀气得惊人,但却有着冲天的傲气,傲得似是所有的人都只配站在他脚下。与现在的韬光养晦相比,实在很难认出是同一个人来。 仪显然也很惊讶容的转变,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幻出泪。这个就比较简单了,毕竟不久之前,他们还在魔界相处过一段时间,只要说明她的衣饰装扮,就可以完工了。 两人又试了试他们的动作,怕因动作僵硬而让修发现不对劲,不过这两者都是仪灵力的一部分,仪心思念动之间便可控制自如,倒是没有问题。 算算时间也是差不多了,仪将幻像移至右边偏殿的出口处,人与梵一同坐在水池后,耐心在等待着。 “轰隆——”绵绵不绝的声波终于再次响起了,细细的,似是隔了很远,但伴随着“劈雳叭啦”的破坏之声,却让两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成败只在此一举,失败了,说不得四人都得搭进去。 倾听了片刻,低头看了看干燥而稳定的双手,梵慢慢地吐出口气,喃喃自语道:“速度又加快了……” 仪明白他的意思,在内心飞快地计算着三人的速度,纠正原先估计的时间。 梵微微一笑,又自语般开口。“现在只希望那两人不会跑昏了头,看不出这两尊幻像的作用。” 仪瞄了他一眼,本待不开口,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我可以担保,容不会的。” “哗啦——”水声也响了起来,显然是近了,仪一把跪下,专注地瞪着出口。梵虽在开着玩笑,但目光也胶在那里,心跳得极快。 当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冲出右偏殿,几乎与两尊幻像撞在一起时,梵捏紧了手,指甲都陷入了手心,看着那二人连停顿也不曾,就这么以极速向着自己这边冲了过来,与此同时,那两道幻影身形急动,如风般顺着二人原先的路程疾掠而去。 梵轻轻吐出屏住的呼吸,身子放松了下来。 容一矮身,伏到水池之后时,已是不住的喘息着,显是体力损耗甚巨,左手却一弹,一阵金色的光芒罩上了远去的两道幻影,远远看去,似是结界,看来就更逼真了。 容再次矮下身时,修的身影阴魂不散般再次出现,两边建筑纷纷倒毁,只有这封印之池不受波及,在这狂莽乱窜的气流间有如中流砥柱,平稳无波。但池后四人却惨了点,差点被气流卷了出去。 幸好修瞧也不瞧两边,目中只有前方那两道人影,就这么尾随而去。当他离去之后,空间也就平息了下来。 顺利闯过第一关,三人都松了口气,仪虽还要控制那幻像,但只要保持算计好的速度,也不需要多加费心,因此也是松驰了不少。 梵这才有空细看那二人,竟是一般模样,脸色煞白煞白,发丝沾在脸颊上,汗透重衣,看来就如是由水里捞出来一般,衣服也扯开了好几个裂口,还染着淡淡的血迹——不过都不是在致命之处,并无大碍,只是看起来狼狈了点。 待喘息稍定,理了理鬓发,泪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大发娇嗔道:“梵你这笨蛋,为何不早一点用这个法子,累得我们多跑了一圈……你可知道,运动过度可是会损坏女性完美的体形的。更不用说破坏我优雅的气质……” “不错不错,我是笨蛋,我本该让你再跑上几圈,直到你没力气说话之后再救你才是正确之道。”梵咳了咳,有些后悔地说着。 “梵啊~~~”泪不依的猛跺着脚,眼波却悄悄地瞄向了沉默僵持着的容与仪。 真是的,枉费自己破坏形象扮丑角来化解气氛,这两人还一点都不赏脸啊。泪满腹牢骚发不出,嘴上也不曾停过嗔怒,说到后来,越说越离谱,越不顺话理了,不过又没人注意到——包括她自己。 梵除了应了那一句之后,只是偶尔虚应一下,免得这位大公主一个人唱独角戏,眼光余波也是落在那二人身上,就怕他们闹了起来。 仪垂眉敛目,不知是不想说话还是专心在控制那两尊幻像,有时抬起眼来,目光就直直落在容身上,但若容也要看过来,他便偏开了眼光。 容背靠着水池坐着,仰首望着上空变动不停的光芒,虽还是笑得似很悠闲从容,但笑容却像是挂上去般,僵得不太自然,只要仪那如冰如剑,如雾如烟的目光扫上,他的肌肤便会紧绷住。他心中有着千言万语,他眸中有着重重雾气,但是,他一句话也是不会说的。 他无法说,也不能说。 沉凝的气氛一路降低,让泪也没有力气再胡扯下去了,又说了几句,终于怒道:“好了好了,我受够了,我不管你们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有什么心结,反正都是不关我的事的,但你们总不好让我这局外人也跟着受连累吧。休息也休息够了,不趁着修被引开之时离开,你们还想再跑一次给修追啊?!!!” 仪冰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伊,所以我也不是他的兄弟。” 容心中一痛。虽然,早知会有这样的结局,也早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临这一刻,那话语所带来的冲击,却令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体力真是越来越糟了呢,才这么一点运动,身体就适应不了了。捏紧手,无意义地为自己的反映做着解释,容浅浅一笑,却笑得轻轻忽忽。“泪……说的不错,我们走吧。” 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仪,眨眨眼,起身当先走去,泪摇摇头,叹叹气,然后妩媚一笑,跟在他身后,然后容,仪,也跟随着走出水池之后,踏上长长的水廊。 仪瞧着容苍白的笑脸,出乎意料,心下也是如针刺般的难过。为什么呢?他不明白。自从容杀了修,又将罪名安在他身上,将他逐出了南天之后,他便决定与容断绝一切关系,但此刻瞧着容略微憔悴的神情,却发现——自己毕竟还是无法狠下心来。 他,曾是自己最宠爱的,也是唯一的亲人啊…… 但,也就是因为如此,他的背叛,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容虽然走在前头,但一直关心着身后之人,所以,当仪痛得抓紧胸口,弓下了腰时,第一个发现的也是他。 “仪,怎么了?怎么了?”扶住忽然间汗下如雨的仪,容有点乱了方寸。 仪吃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开他。“快走,修发现了,他追来了!!!” 第十回尽有时尽 修,不是快来,而是已经来了。 就在仪话落之时,一缕细细的金光不知由何处射出,直直的落向了四人停身之处,由于速度太快,众人都无法反应过来,闷哼一声,被容扶着的仪突然捂住右肩,鲜血自他指缝间不断涌出。 气压陡凝,空气稀薄,此时,才有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如练般倾泻入了众人的视野,光芒中,烟青色的长发不住的拂动,半遮住修纤柔而无情的轮廓。 惨了--四人有志一同地想着,现在要往哪躲啊? 不过,修大约是没有兴趣让大家想好再玩捉迷藏,双手一结,一整列的光芒如潮水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整个水廊的横截面,涌向了四人。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无计可想之下,容一咬牙,捏紧手中的流光,左手三指压于其上,大喝声:“破!” 又一道金色光芒自剑上闪逝,迎向了修的攻击,两相接触,威力足以地动山摇。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众人耳内咆啸着,有那么霎间,所有人都无法听到半点声响。但他们都无法顾及这一点,全都在努力稳定着自己被气流冲得几欲卷向了天宫结界的身形。 这水廊虽宽虽广,但终究承受不住这两位强者的冲撞的,两壁的水墙如阳光下的冰雪,纷纷消融退避,直至见着了外头的湖水。若非结界护持着,现在这天宫只怕已被水冲垮了。 当水雾散尽之时,众人才看清,修稍稍后退了一步,束手而立,而容却是脸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赤红,嘴角已溢出一丝鲜血。 修细细的眉毛一皱,或许是由于第一次受阻,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冷冷的看着四人,双袖一动,似欲再次出手。 容目光中有着奇怪的神色,也是双袖一动,将流光化成结界,护住四人…… 一缕箫声有若银瓶乍破,奇军突出,在众人毫不防备之时突然响起,尖锐的声响震得便是声波之外的人也都心跳不已,直直地刺入了内心最弱的地方,心头闷闷地全是无着力之处。 尖锐未了,箫声已变,变得极为轰烈高昂,如大海般冲击而下,激起千万层浪花,团团缠住了目标,流水不断,情丝不绝,意欲淹之没之,掩之灭之。 回头望去,浅浅的莹光自梵身上发出,朦朦胧胧地流动着,袝得他宝相庄严,高不可仰。青青的竹箫在他手中,素手青箫,点击出血般的颜色。 金声玉振,直指人心,面对着这种如海啸般汹涌澎湃,又如针锥般尖锐的声乐,修还是怔怔的站着,金眸中血芒闪烁不定,双手却垂了下来,周身不自觉地泛起了一阵金色的结界。 这是修第一次出现自我护卫。 众人都松了口气,以赞叹的目光看着梵,但只有梵自己心里明白。 连最初,也是最强的音杀都制不了修,接下来,乐声的威力将逐渐减弱,更是奈何不得他了,修此时虽因方才那出其不意的一下受到伤害,而生出提防之心,但时间一久,让他发现其中的差别,在场诸人都将无法幸免。 想归想,梵的神情还是那么自在,似是对胜对负一点也不在意,与以往每一次对敌时一般,伪饰自己的心情,暗窥敌人的弱点,冷静到几乎是冷酷的地步。 他,是从来都不在乎生命的,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无人怜惜,也就无可相惜了。 所以,他一直都是冷静的, 不管情形是如何恶劣,他也都不会感情用事。 他会让自己的感情融入外界,融入音杀之中,但是他的心却是如冰雪一般,不曾有过半丝动摇。 而这,也是梵的血色钧天最大的弱点。 血色钧天,要的是最强烈的感情,它的威力,是伴随着真正的感情而发生的,对于梵伪造出来的感情,自是难以让它满意。[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以往的敌人太弱了,一直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当面对着修这种强敌的时候,梵的这种弱点就成了致命点了。 梵本身也是明白这一事的,可是明白是一回事,作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始终不曾真正动情。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是无法。 他,不明白,什么是情…… 但是,他不认输。他相信,还有别的办法,让他渡过这次难关的。 箫声渐转低幽,绵若流水,难断难绝,织成密密麻麻的网。 修侧了侧头,自网中伸出了手。他的手洁白纤长,线条优美,极是动人,手上所发出的光芒,也是美丽得让人心醉,让人心碎。 是的,让人心碎。 一连串光芒跳动,散若碎金,罩向了众人的方向,虽只是试探性的,与之前那耀眼宏伟的程度相较,远远不及,但那威力之集中,却远胜于之前。 容再结光明印,却因灵力分散太久,无法对抗修,结界破开了数个缺口,细细的金光冲入回旋,众人大惊,齐齐回避,总算只是皮肉之伤,未造成大碍。 梵双眸紧闭,箫不离唇,只凭着听力躲闪着灵光,心头竟有丝兴奋。 快要死了吗?会死吗? 不知道! 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知道! 死后,生前的事都会风流云散了吗? 或许吧! 那么,要死吗? 不要! 是的,不要,我不要死,我想要活下去,这是我第一次有的念头。我第一次对生命有了留恋呢…… 我还不想离开你……孤! 梵的箫声变乱了,变急了,变得几乎毫无章法可言了,这不是他一向的乐声,这不是他完美到无憾可挑的乐声,可是,这种乐声却有着极强烈的感染力,极强烈的震憾力,让每个听到的人,都会随之狂乱,随之迷眩,强烈的感受到他那种心情,那种恐怖的,面临强敌,面临死亡而又拒绝死亡的心情,也是兴奋的,对于自己百思不解之事得到解答,见识到另一片不同天地的兴奋 恐怖!兴奋! 是修对他造成的压力,让他有了另一种负面的感情,这种感情,也是他从来不曾体会到过的。 乐声如何变化他也不再去想了,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让音律流畅地泻出,或许无章,或许混乱,但他的心情却极为轻松,只是放任着,无法克制,也不想克制。 这是他第一次触到血色钧天的冰山一角。 梵的箫声忽急忽缓,忽喜忽惊,上上下下,起伏不定,修的神情也随之有了起伏,一忽会挑眉,一忽儿敛容,喜悦处,惊惶处,心情只有随着那乐声摇摇摆摆,渐入不可自制的地步。 修的细眉皱了起来,原本闪着光芒的手也抚上了心口,他的目光血芒渐褪,突而又明亮起来,闪动之间,让人并不明白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看到他周身的结界变得淡了下来,稀稀浅浅的,如雾般罩于周身。 过了片刻,他的神情更是一片迷惘,耀眼的金眸越来越黯,几乎要合在一起,烟青色的长发也柔顺地静了下来,那种样子,就有如他在封印之池中的样子,似是要脱离了潋的控制。 神经绷得紧紧的三人又渐渐放松了下来。照这种情形看来,或许可以不伤害修而制住他的。 不错,只要保持着这种状态…… 只要再努力片刻……不,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可以完全改变现在的处境了…… 众人都如此想着的时候,‘嘎啦——’一声脆响,梵的竹箫碎裂开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太好了,那管该死的竹箫终于碎掉了!”暗自抹了把冷汗,有着暗红色长发的皇子又恢复了他不可一世的狂妄。“没有人能够反抗我们的,对不对,振?” 振看着由母亲的灵力凝成的烟镜,微笑不语,笑容中隐含着几分古怪。 站在一旁,金发灰眸的少年笑得极是可爱。“血色钧天的威力真是太强了,可是也就是因为太强,夜梵殿下的那把竹箫只不过是凡器一把,如何承受得了呢。想来这也是天意,若梵殿下此刻使用的是他的精兽,那只怕……” 恒一脸不悦,显然很被扫了兴头。“璃,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璃的娃娃脸笑起完全是一副纯真无害的神情。“在恒殿下面前,璃哪敢说什么呢。只是,恒殿下也莫要忘了,我助你们夺得南天,你们也答应我,不可伤了夜梵殿下啊。” 振眉头一挑,看着璃,“有件事一直不明白呢,如果你真的想要保护夜魅,为何又要让他陷身于危机中?” 璃眨眨眼,甜笑。“哎呀,振殿下,这是东天的家务事呢,倒教璃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反正圣帝的意思就是如此。你们总不想拂拭了圣帝的意思吧?” 振听到圣,也有点头痛,苦恼道:“可是水宫中的一切都不是我们可控制的了,我们现在除了在旁观看之外,是插不上半点手的,若一个不小心,伤了梵殿下,那……” 璃还是笑得纯善无比。“那振殿下不就更有借口除了修帝?” 两人对看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恒在旁看得无趣之极,冷嗤了声,心下已在思量着该如何在除了容与仪之后再废了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看着断裂的竹箫,四人都呆住了,有什么能比眼看成功在望,却突然陷入绝望的深渊,更能刺激人呢? 一缕鲜血自梵唇边溢出,令他的脸色看来更是苍白无比,由于竹箫突断,无法自乐曲中散出的灵力尽数反射于自身,至今经脉错乱,他此刻的五脏六腑已如刀绞般,拧成了一团。 挣脱了箫声控制的修双眸陡然圆睁,眸中,血芒再次弥漫,周身的气流狂乱,金光重新集聚于其身畔,由于之前所吃的苦头,让他不再轻忽,只是光芒敛动,却不曾出手,但任何人都知道,这次他一出手,定会石破天惊,不会再有半点侥幸的机会了。 容沉着脸,双手一散,收回结界,那精兽化为一匹银色的狼,纵身跃入了水墙,消失不见,不过霎间,整面水蓝色的墙都发出了银色的光芒,延伸而去,长廊一片银芒。 “容?!”泪看着他,欲言又止。 容微微一笑,与第一次见到时一般,是能让荒野化为宫殿的奇特笑容,高贵而从容。“现在我的灵力已与这个宫殿的结界合为一体,就是修也是暂时奈何不得我吧,你快拿下我颈间的水神令,只要有它,你们就可以出了这个水宫……我现在先挡一阵,你们出去找首辅陵来助我吧。” 泪略一沉吟,想来也只有这种方法才是上策,便取下了那枚莹光内敛的水神令。“仪,走吧。” 仪脸色惨淡,眸中光芒连转,此刻只是抬头瞧了泪一眼,也不答话。 “仪,你快走吧!”容微笑地催促着,双手已在结着新的结界了。 仪摇了摇头,突道:“我恨你。” 容苦笑道:“我知道。” “所以我不要承你的情,我不要日后想起你时,想到是你救了我。” “那时,我将无法恨你。” “而这一点,是我无法忍受的。” 仪说到这时,修身边的金芒如日般炽耀人眸,已无法分辩出色彩来了,整个水宫都在轻颤着,震栗着,发出了嘶吼之声。 容一皱眉,道:“你何时来了这么多废话,还不快滚!!” 仪淡淡地道:“如果你还能活得下去,我自然会走,可是我这一走,就再也无法找你算帐了,日后只能想到你舍命救了我,我不能恨你,那我岂不是生不如死。” 容身躯一震,怒道:“我哪会那么容易死去,你现在还在这里废话,我才会早死呢。快离开我的眼界吧!!!” “出不了断流的,”仪说着事实。“泪与梵没有灵力,只靠我,只有等待断流的周期出现才有机会出去,而你,只能阻得了修三个时辰,是撑不到我们找回陵的。” 说话间,修纤柔的双手一结,聚于其身之周的灵力排山倒海般冲了过来,光是气压之强,就几欲让人窘息,这种情况下,任谁都开不了口了。 容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愤怒,却也是无法开口,两手倒扣,首尾二指互缠,其余三指微弓,清叱道:“崩!” 同一时刻,仪双手插入水墙,银墙上起了一层猗涟,扩散开来,团团围住了修。“静!” “轰隆哗啦——”又是一连串的灵力撞击之声,水墙破坏之声,水流击溃之声。天地间光华乱转,气流狂飚,除了光芒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 “两个超级任性的人哪!说得好听,却是谁也抛不下谁。”泪拿着水神令,无力地叹了口气。 没有仪的结界,两个没有法力的人就算出了水宫,也是上不去的。更不用说水宫之外那极寒之水,保证让人一入便青春永驻了。 梵咳了咳,脸上一片潮红,漆眸却明亮如星。“真是呢,有时让自己明白了一些事,反而不太好啊。” 泪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不想死了是不是?” “不知道呢……”梵以袖拭了拭唇,皱眉看着血迹。“看来有点狼狈吧。” 泪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吗?”她说得一脸郑重其事。“你不是有点狼狈,而是非常非常的狼狈!!!” “不会吧,没那么糟才对。”干涩一笑,梵注视着灵力冲击的场所,那里的光芒闪烁,让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靠着感觉来猜测。“能挡多久呢?” 泪紧紧盯着他,一霎也不霎,忽又笑道:“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是个关系女人魅力的秘密哦。” “修,有个妹妹,叫作盈。” 梵不解地看着泪。 “盈,又有了个女儿……叫作泪。” 泪!!! 梵听得一怔,心头涌起过去一切关于泪的事,许多难解之迷都有了个答案。 难怪她对水族的事知道的这么多,难怪她能够带人进入御书房,进入南天的极密资料库……原来,她不但是魔界公主,也是南天的公主。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事也是没有什么作用了吧?修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杀,难道还会看在外甥女的份上饶过他们。 泪盈盈一笑,妩媚又娇艳。“你从来没发现吗?泪,就是最珍贵的水啊……” “……”梵听得心头一寒,不知为何有了不祥的预感。“你,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没什么,迷药而已。”泪一抚鬓发,嫣然笑着。“有仇必报,我也是这样想啊。你莫要忘了,一个月前,你也制住了我,还害我变成丑八怪了。” 梵靠在墙边,一动也无法动,心下骇然,知道泪在方才与自己闲扯时下了药。而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三人上,居然就被她瞒过了。 泪靠近他,靠得极近极近,近得呼吸互闻,都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的程度了。 “我,一向不相信宿命,我是神,神为何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呢? 大家都说,水之泪是注定要为水族牺牲的,所以,都对我好,都让着我,顺着我,容着我,让我干着自己想干的事情,因为他们知道,我总有一天要为他们,而付出生命的。 可是,我为什么要按大家说的去走呢?我为什么得为一群想利用我的人付出生命呢? 所以,我想证明,他们是错的,我,是可以控制自己命运的。所以,我不顾轩的反对,偷偷来到了南天。” 梵冷凝着脸,暗下挣扎着,只听得泪在说,她是水之泪,可是什么是水之泪呢? 泪又是一笑,笑得极美丽,极动人,眉宇间,浮现了那道碧莹莹的,滴泪形的浮印。 “所以,我也是个任性的人呢。我才不管什么水族的命运,要让我为他们付出生命,我才不想。我要干什么,只有我自己能选择,也只有我自己才能掌握的。 今天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意志,无关于任何人,包括你在内,梵。” 泪突然低下头,淡红的唇落在梵干燥的唇上,透着一丝芳香,却混合着血的鲜气。 “其实,我或许也是怕了,怕了命运的不可违抗性呢。再这样走下去,我说不定真的会走入宿命的圈套呢,我要在命运控制我之前,自我选择。” 一丝咸咸的气味渗入了芳香与血气。 泪站直身,微笑,那笑容,如火焰般鲜艳夺目,足以燃烧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是水,也是火,她是水火同体的人,有着水的生命,火的灵魂,是自由的,不愿受拘束的绝艳存在。 她代表的,是最原始的生存与死亡。 滴泪的印记已在发出光芒了,碧莹莹的,逐渐扩散开,包围住了泪的身形。 “我喜欢你,梵,但我不接受命运!” 幽幽的话语消息在空气中,当泪走入了金色与银色的交错点之后,光芒忽然停顿,四人身形纤毫毕现,清晰的几乎要透明了。 而后,一阵超越了先前所有撞击的爆炸轰然响起,弥漫了整个水宫,蓝光全被包围在内,视野除了刺痛人的白炽光芒之外,什么都无法感觉到了。 再一阵强烈的爆炸声后,炽烈的光芒中,所有的人都被那狂暴的气流冲开,卷走。 ——————————————————————————————— 魔界议事殿 轩收起笔,将文件放到一旁,这才揉了揉眼,伸了个懒腰,对自己难得的勤快大加赞赏。 “波——”地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内分外清晰,轩一惊,抬眼望去。 桌上,碧绿色的玉石,如滴泪般晶莹,水纹波动,缓缓裂出了一道缝……缓缓……碎了一地! “泪!”痛苦地低叫一声,轩颓然坐下,心若刀绞。 终究,还是无法勉强你,无法留住你的脚步, 就算,折断你的羽翼,你也还是想要自由地飞翔吧。 终究,还是走上了这一条路…… 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知道应有心理准备,可是…… “泪……何苦呢……” ———————————————————————————————— 在爆炸之后的狂乱气流中载浮载沉,并不奇怪自己为何没事,只是一片神思恍惚。忽然,梵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勉强睁开眼,对上的是淡蓝色的眸子。 容的另一手抱着仪,而仪显然已陷入昏迷之中,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周围,已是一片湖水,蓝得近乎了黑色。 “终于出来了吗?”梵淡漠地问着,语气没有半丝起伏,似对发生的事完全不曾在意过。 容有点担忧地看着他。他的反应太不正常了,分明是将反有的感情都压抑到最低点。这或许是他的自我保护,可是这种态度,只会让自己伤得更重。 “是的,泪将修重新封印到封印之池中了。” 长睫一颤。“什么是水之泪呢?” “泪就是水之泪啊。”语气中并无惊讶,有的只是证明后的空虚。“看来水族之人将她保护得很好,连我都不知有她的存在。” 梵看了他一眼,不急也不燥。 “水之泪,与东天的真炎之子一般,是特别的存在。总是在一族有着灭顶之灾时才会出现的人,有着与族人不同的独特法力,是一族最后的救星。” 不知是否错觉,容说得有些讽刺。 “泪的特殊能力,就在于她额前的浮印,那才是她真正的能力。但是强极则弱,这种能力,是以她的生命力为基础的,终其一生,只能使用一次。” “所以,泪是无法活下来了。”梵下着断语。 容撇开头。“是的。” 梵半晌不语。 “为什么会有宿命呢?”他低声自问着。 这是他长久来的困惑。夜魅姬,水之泪,真炎……每一个,都有着摆脱不了的宿命。可是,为什么会有注定的命运呢?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神,为什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万物的转轮,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无论如何,泪总算是走了自己选择的路,选择了由自己来斩断命运之线,所以,我是不会为她伤心的,她也不想看到有人为了她正确有选择而伤心吧。”梵微笑地说着,双手已捏紧。 容低下头,“对不起。” “不是的,就算不是你,我们也是会卷入了南天的事的。”梵笑得有些虚幻了。“或许,你也是我的受害者呢,夜魅所行之处,赤地千里,当真是改不了的命运。” “你相信命运了?” “不,我不想相信。” “不想,但却是存在的?” “事实就是如此,我有选择吗?我是夜魅,那就是承认了命运,我不是夜魅,就得不到抗拒命运的能力,不也是承认了。” 容无言,看着越来越明亮的湖水,突然道:“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梵无动于衷。“是不是赌上岸之后就会见到你的两位兄长?” “你的反应看来还是没有变钝。”容微微一笑,对于这种将会一面倒的形势一点也不着急。 “我再猜猜,你要来救仪,自也不会让那两位兄长得了便宜去,反正时间也是差不多了,马上就到月蚀祭了。你牵制住他们,陵在外起变,只要你撑得过这一关,南天就是你的了。” 沉默片刻。“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容笑了起来。“不过你还是说错了一件事。” 梵有些不信地看着他。 “南天不是我的,而是仪的。”容一字一字的道:“只有他,才是正统的继承人, 而我,只不过是个弑父弑君的阴谋家!祭祀过后,我就得立刻离去。” 第十一回 难似当初 光圈终于浮上了水面。 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站在岸边的振与恒一见那光圈浮上,便下令攻击。一时间,湖面上各种色光飞舞,穿刺交错,全集中在那光圈上。那光圈中虽也有些许反击,但毕竟是苦战之后,灵力大退,哪抵得过岸上这批生力军。不消片刻,在密集的打击下,光圈渐形淡薄,而后碎裂散开,在众多彩光下,就这么消失无痕了。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消灭了对手,恒与振面面相窥,对于这种轻轻松松的胜利,就好像花大力气去提棉花一般,有着空空虚虚的无力感。 “你认为呢?”振低声问着。 “容没那么容易死去,要死也会拖上一群人的,看来又被他逃了。”恒啐了一口,虽是极为自大之人,但对于这位曾被修视为继承人,得到了水神令,本应是下一代天帝的兄弟,倒也是不敢小窥。 振点点头,喝令道:“分成八组,每组十人,下水搜索,记住,每组都不可分散开。按八方方位找去。其他的人,在岸上好好看着了,莫要放过任何一点动静。” 见手下领命而去,这才稍稍吐了口气。 恒左右看看,突问道:“璃呢?怎么不见了?” 振冷笑。“你真当他是东天的使者?” 恒轻嗤一声,“当然不信,只不过瞧在他提供容与仪的资料,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才暂时放过他。” “原本你也不是猪脑袋啊。”两位原本就面和心不和的皇子,虽因一时利害而不得不凑在一起,但眼瞧胜筹在握,就闹起了窝里反。“你想的出,人家便瞧不出吗?他也不过在利用我们而已。眼下形势渐明,你当他会傻得留下来给你练刀?” “……混蛋!”恒气得满脸通红,不知是气谁的多,左手一张,淡蓝色的光芒便射向了振。 振一摆手,将恒的攻击弹到一旁。“我只不过说出实情,不用这么恼羞成怒吧?现在是紧要关头,你想让容坐收渔利?”话是说得明理大方,但语气中那种讥诮气味,几乎让恒咬碎一口钢牙,偏生又反驳不得。 “这两位真的是你的兄弟啊?”压了压帽檐,梵悄悄地问着容。 即是早知岸上有埋伏,三人当然不会傻得直接闯上去,仪先用假的幻影哄过岸上那群人,在那阵密集打击之时,他们便收起结界,躲到岸边去了。为求逼真,容还不惜远送灵力过去,待两位皇子觉得不对劲时,令人下水搜索时,他们就趁乱上了岸,混入人群之中。 也幸好两皇子一向往来甚少,手下的亲兵也都不太相熟,居然也让他们三人混了过去。仪本想马上制住他们,容却觉得不如先听听看,会不会听到什么资料。 “你也看着不像对不对?”容轻笑一声。“这是我每次见到这个自大狂与自恋狂的想法。” 仪皱了皱眉,不加入他们这种无聊的讨论,问道:“璃是谁呢?为何会有我与容的资料?” “我不知道他是谁。”梵有点懒洋洋的不太想开口。“不过他不是东天的人倒是可以肯定。” “说不定,他就是让仪受伤的人。”容忽然冒出一句。“他发现仪,也知道仪真正的身份,才伤了他。因为仪极讨厌南天,是不可能会自愿留在南天的。”然后,仪在南天的出现,自然也会引出容,这句话容没有说,大家也都知道。 仪脸上冷冰冰的,一点变化也没有,银眸忽闪忽闪,硬是不肯认人看出心事来。 “这么说来,我想璃的目的应该是让容与二位皇子相互夺权吧,谁胜谁负他都不在意,他要的只是南天的大乱。”梵前思后想了片刻,突然说着。 容看了他一眼,皱眉。“的确,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恒与振,却一直没说,直到我的实力巩固下来,月蚀祭将至,一切如箭在弦上之时才出卖了我们,分明是要我们两败俱伤。只不过,这样作对他有什么利益呢?我看不出除了我们四人之外,还有谁会在这次王位传承中得到取利机会。” “不一定要在王位传承中得到利益,只要你们出事,南天大乱,任何人都有机会从中混水摸鱼。”梵淡淡地说着,心下有些不悦,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在对方的算计之内了。 “没那么简单。”容沉吟着,“南天之内是没有人有机会的。若是其余三界之人所为,那其中将有更大的问题。” 仪一直闭口不语,忽然开口道:“梵离开东天之后,圣帝也离开了。我是跟踪圣帝,来到极地绝域的离尘流段,可是却失去了圣帝的踪迹,后来在那里又出现了两个人,是谁我已想不起了,为什么会跟到南天来我也想不起了。” “极地绝域?!”容一惊,道:“圣帝到那里,怎么会呢?” 他这一叫,声音也稍大了点,引得恒不悦地回头。“哪边的,这么吵……”话未落,一道蓝影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困在了水幕之内。 振在听到喧闹声之时就发现不对,当恒大吼之时,他早已一个错身,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果不其然,当他闪开之后,那道水幕同时卷过他方才所站之位。 “容--” “终于能见面了,两位亲爱的兄弟。”扔掉头上的盔甲,容优雅地打着招呼,只是微笑地有点冰冷。“我们四个人要聚在一起,还真是困难的紧。” 振脸色一白,瞪了那个被困住的无用兄长一眼,也是冷笑道:“的确,不管是三千年前,还是三万年前,你都只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之人,只不过仗着父王的宠爱,而横行于宫中。像你这等人,谁会想要与你聚在一起呢。” “哪里哪里,过奖了点。”容对振的话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微笑道:“此时情形,你该明白要如何作吧?” 振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小红楼所在之处,“乱臣逆子集于一身之人,是无资格来说什么的,今日便是拼着牺牲恒一人,我也是要除去你这令南天蒙羞之人。” “说得真好呢。”容微笑鼓掌。“如此大义凛然,快教容无地自容了。恒,你说呢?” 恒被困于结界之后,就一直左冲右突,却因灵力弱于容,而无法破出结界,此时闻言,闷哼一声,不愿帮助任何一方。 振再扫了小红楼一眼,心下更是焦燥。他与恒手下的人数正是一比一,五五之分,如果恒在容的威胁下,与他作对,再加上容仪二人,情况可是大大的不妙。尤其恒此刻看来,正因为自己方才没有提醒他而令他陷于容的圈套之中,说不定一时妒嫉心起,就让容如了意,那…… “容,听我的话,放开恒吧。”温柔的声音细细绵绵,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哀伤,如同被风一吹便要散于无形般,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的耳内。 “潋……天后!”容身形一震,转过身。“原来,你也来了……” 自小红楼步出的黑衣女子衣着素雅,未见华丽,却衬得一身肤色晶莹剔透有如水晶,举手投足间高雅端庄,仪态万千,眉目更是如画般优美无瑕,却又有着丝丝缕缕,断之无法的哀伤,凄怨。潋天后看来如她的声音般,温柔,细致,却又无比脆弱,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随时消失了似的。 梵一直认为主宰了南天三千年的潋天后,其手段之厉害,心机之深沉,想来若非强悍之极,便是精明之极,当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之人,哪知,却是如此一位弱不禁风的人,看来,便是娇怯怯地需要人痛惜怜爱,能有人忍得下心对她刀剑相向吗? “我能不来吗?”凄怨一叹,潋天后缓步走近,温柔地欠了个身。“我这两个孩子,总是带给大家太多的麻烦,可是,他们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顾他们呀。” 容面若沉冰,有意无意间扫了仪一眼,低吟片刻,一挥手,收回了困住恒的结界。 “即然你也来了,那我便放过他一回。”长吁口气,似要吐尽心中的郁闷,容再道:“但是仅此一次,下次我是不会放手的。” “乖孩子。”潋浅浅一笑,妙目转处,扫过自己的两个孩子,“不会有下次了……” 银芒一闪,空间劈开,恒与振就这么消失不见。 “因为,我不会让南天的血统再流转下去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好极了啊~~~~”甜甜一笑,彩衣女子开心地拍着手,“就要这样才有趣呢。” 孤在命运之线上晃着晃着,荡着荡着,百般无聊之态。 收回投在水镜上的目光,天孙瞄了他一眼,再次问道:“孤,你为什么不肯自己直接去挑动梵的冰心呢?” 孤闭着眼,一副睡得很熟的样子。 “流转在夜魅血统中的,除了血色钧天之外,还有对你的那份痴恋。梵虽不能算是纯粹的夜魅,但毕竟还是有着那种淡薄的印象。所以才会对你有好感,明知不可信你,却又离不开你。” 孤鼻息沉沉,一点反应也没有。 “所以你才不愿多接近他对不对?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是出自自己的真心,还是来自遥远的记忆, 一旦他对你动了情,如果是出自真心,那一切都好办,你的目的也就能实现了, 可是如果那感情是来自遗传中的记忆的话,那他对你的感情就不是纯粹的了,他真正喜欢的人也可能不是你。 日后,当他遇上真心喜欢的人,却会因为有跟你的一段情,而让那份感情也无法完整。” 天孙说到这,看着孤熟睡的样子,格格一笑。 “孤,人家跟你说话时,要专心听啊~~~~~~”狂吼一声,天孙彩袖舞出,扬起漫天风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南天的血统就到此为止吧,那种疯狂的血液还是不要再流传下来比较好。所以,振与恒我也不会让他们留在这世间的。” 轻挽鬓发,浅笑微颦,潋的美丽与梵之前所见过的任何美人都不同,是楚楚动人的,让人不得不怜惜的。一笑一颦都让人恨不得捧在掌心里安慰,可是,自她美丽的红唇中吐出的,却是无心无情到了极致的寒语。 “我爱修,可是千千万万死去的族人是不允许的;我恨修,可是人都死了,我的恨还有什么意义呢? 恨,若无法带给他伤害,就只能伤害我了…… 生,无可恋,死,又不甘。这三千年,我日日夜夜反复思量,一夜也不曾入眠过,生与死之间,为何我无法做出个选择呢?我伤害着我自己,想要化开心中的淤闷,可是,每划上一刀,我仿佛就看到那个人,冷笑地看着我……于是,我知道,不管我做了什么,不管我如何残谑着自己,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在乎的……三千年啊……这三千年,便是赌上我的前半生也不曾如此漫长过啊。 容,我刚才见到了你的母亲……她跟我一不样呢。她很坚强,很聪慧,心机灵动,总是超然于物外。可是,便是这样的人,也无法摆脱修的迷惑。”微叹口气,潋低眉。“不过,她总算是选择了自己该走的路…… 我很后悔呢。之前为什么不去看上一看,而要现在才看到当时发生的事呢?如果我能早一点看到,或许我就可以早点做出决定,早点找到这个方法,摆脱困住我数千年来的牢棝。 不过,现在也还不迟就是了。” 潋这些心思,想来是反复思量了三千年,却始终无法说出口。此刻,她已下定了决心,便不再有所顾忌,将心事一句一句道来。她孤寂得太久了,也压抑的太久了。 梵听在耳里,叹在心里。这个修,何德何能,为何牵动了这么多人的心,又将她们一个一个推入了苦难之中去呢?一个潆是如此,一个敛也是如此,苦愿芳华歇中的那些绝色佳人,莫非也全是有着相同的命运,自尽而亡吗? 容脸色煞白,目光中一片狂乱,不知是被潋挑动了心思还是另有所思。但仔细瞧来,那目中的神情,竟也有着自毁般的倾向。 场内沉寂了好一会儿,容终于开口了,很吃力地开口了。“不错,有时,我也很想如此,就这么毁灭了的好。什么都不再存在了,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好了起来呢? 可是,错的是修,不是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都是无从选择的。既然如此,父母的债,为何要由我们来承担?上一辈的恩怨,为何总要下一代的来受罪呢? 我们没有这份义务,你们也没有这份权利。要如何做,只有我们自己才能选择,我们不是你们的附属,不是让你们把玩着的人偶。你们高兴时,就生下我们,不高兴时,就将我们当成了修的分身来折磨我们。可是,孩子生来下就是为了给你们泄愤吗? 我,仪,甚至振与恒,又有谁是幸福的呢?对外,我们是南天的皇子,可是对于你们来说,我们只是一尊尊人偶,在你们的慈悲下诞生。生存的意义,不是让你们的心灵有个寄托,就是让你们当作报复的工具。这样的父母,谁能相依?谁可相依? 振,喜欢的是安静地观察植物,恒,喜欢的是在宇宙中探险,但他们为了讨你欢心,甚至不惜同室操戈。可是,对你来说,你还是可以轻轻易易就将他们送入了虚无空间。因为,他们不是你的骨肉,只不过是你的工具,你们已经什么情都不剩下了!……” 潋微微一笑,打断了容的激动。 “是啊,对你们来说,我们不是合格的母亲……可是,我们原先也是可以成为完美的母亲的,我们也想成为完美的母亲的……只要不是遇上修,只要你们不是修的孩子……” 一时之间,满场俱寂,容还有许多想说的话,却被潋这轻飘飘的一句尽数堵回。 梵皱皱眉,突然发觉这断流中安静地过了头,振与恒手下的亲兵怎么都会这么安静呢? 眯着眼,凝神望去,士兵们个个哑然而立,站着不动,乍一看似是被潋天后的话惊呆了,无法有所反应,但…… “容,士兵的反应很奇怪。”细细地提醒了一声。 容随之望去,一惊。“潋,你将士兵的魂魄移到哪里去了?!” 潋低下头,看着自己尖尖细细,有如春葱般秀美的手指,一道又一道的莹光缓缓流转,映衬得十指有如透明了般。 “水之泪的能力的确很强,以我一人之力,是无法破坏她的封印的。”温柔一笑,凄怨无比。“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可是,反正南天就要覆灭了……” 湖水突然光芒大盛,整个湖面都是一片金光,原本平静的湖水,也开始呈着不正常的状态扭曲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猗涟,当猗涟相撞在一起时,便形成了旋涡,并浓逐渐加深着。 众人所立之处,突如平地起了惊雷,四道耀眼得足以令白昼失色的极致光芒自天宫四角处升起,冲入云霄,其灵力之强烈,几乎让整个南天星都在颤栗了。 水波纷乱地颤动,湖畔落叶萧萧,原本是常青的树木,也在纷纷倒摧着,断流虽是潆灵力所集之处,也承受不了三千年聚集下来的,保存在四灵器里的灵力,正在崩摧状态中。 狂乱的风刮过众人的脸,掠过众人的鬓发,在上空缠旋回绕着,嘶吼着。水珠四溅,落叶乱舞,一派凄清箫条之气。 “不管如何压制,这种血统都有着让人疯狂的能力呢……”容喃喃地自语着,沉冰般的脸上,惊讶已经消失了,一抹笑容缓缓凝起,“也罢,既然人员齐聚,那我们所有的恩怨就在今日里解决了吧!” 仪一直不曾开口,此时踏前一步。以行动表明,他也是不会退出的。 两人对望一眼,齐齐扬袖,借着现场凌乱的气流,将断流破了个开口。仪再次一挥手,梵还来不及说话,就被送了出去。 “这是南天的事,不论是生是死,是胜是负,都不该由外人插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原来修也在断流之中啊!”天孙笑咪咪地收回手,得意道:“那修的生灵终于可以回到肉体里去了,我的烦恼也少了一个了。” “可是你解决麻烦的速度实在比不上你产生麻烦的速度呀。”自一片销烟狼籍中立起身,无视于身后断了一地的命运之线,孤笑道:“到底是谁决定让你当转轮法王的。当真是不负责任到极点的选择呢。” 嗔怪地一瞪眼,天孙咬牙道:“你哪有资格来说我,大言不惭!” 孤淡笑着不语,突然目光一动,身形渐消,“自身要好好保重噢。” 天孙一怔,想了想,脸色大变,“惨了!” 还来不及准备逃难,自水镜中传来一阵强烈的金光,团团困住了她。 光芒中凭空出现的人影,一头鲜艳的红发有如燃烧的火焰,正告诉她,主人心情非常非常的不好! 何止不好呢。天孙仰天悲叹,同时痛骂孤这个混蛋,也不提醒她一下,就一个人跑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天旋地转之后,再次立定身子,梵看到的是熟悉的小帐篷…… 又回到重天之流了。 只不过是一日夜间,却可称得上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昨日,还住在这里的泪,已化为虚无,仪,生死不明,璃,背叛了众人,孤,行踪无定…… 缓步走了过去,轻轻推开门,心中,竟有丝希翼,能在推开门之后,再见到往日的情景…… 一室冷清,扑面而来,只不过两三天而已啊,为何会清冷至此?离去前来不及收拾的书籍散于地上,仪当时踢翻的椅子还是倒在一旁,泪摔碎的茶盏也没有收拾,一切都与离去前一般无二。小隔间的门帘卷了起来,被推门时引起的风拂得一动一动地,似是方方有人才进去过…… 梵从来不是多感之人,可是,面对着这个曾经热闹过,曾经喧哗过的屋子,每一转身,每一回眸,似乎都能见到,仪还是在帐角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清澈无瑕,泪娇嗔地在旁与人嘻闹,碧眸流盼之间,妩媚生姿,一个不悦,便气嘟嘟地瞪着自己……是啊,她生气大半都是自己引起的呢。容没离开前,偶尔也会来,那时,他的座位一定是在仪的左右了。他会淡淡地笑着,不多话,但一开口,总是言有所中。 现在呢?现在呢?现在的一切呢? 眼睁睁地看着众人,一步一步地走入了泥泞之地,一步一步地,再也无法回头了,可是,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忙。 泪为了自己,断送了生命,可是自己却连她最后的存在都无法保存,潋破坏了泪以生命凝成的结界,可是自己只能在一旁观看着,无法插手,无法挽回。因为,自己没有那个实力。 想要断绝与天界的一切,自以为没有什么难得倒自己的,只要动脑筋,事情总是会解决的 真是顺利得太久了,久得几乎忘了,这是个强存弱亡的世界,失去了保护自己的力量时,就什么都不是了。 讽剌的笑容浮上了梵的唇角。他的目光,也有着疯狂的光芒在闪动。 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无能为力,第一次发觉自己的狂妄自大,第一次发觉,自己是个百无一是的,幼稚的混蛋。 “真的很不舒服呢。”无力地垂下头,胸中的郁闷压得他胸口几欲裂开,他不知道,挖出了自己的心之后,这种感觉是不是会好一点呢? 轻轻的声响震醒了他。抬头望去,迷离的眼神中,印下的是淡黄的长衫,和着修长的人影。 “孤?”昏眩地捂住头,再眨了眨眼,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着,“又来了……” “不过,就算是梦也没关系……” 站起身,抱住了那道微笑着的幻影,融入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深深地……紧紧地……融入! 及时接住了陷入昏迷的青色人影,孤摇摇头。“三日夜滴水不进,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会想要逛强……真是笨小孩。” 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 明亮的光线透过小窗,拂拭过床上的人影,檀木般漆黑的长发,回应出金棕色的光芒,白皙的肌肤更是淡得几欲透明,泛着蒙蒙的莹彩。 不过青色的人影显然对光线的厚爱并不领情,皱皱眉,咕哝了一声,举起手背揉了揉鼻子,又顺势擦了擦右颊,翻身睡去。 “已经睡一整天了,该够本了吧?”声音淡淡的,很熟悉。 ……很熟悉?!梵突然张开眼,跳了起来。 “嗨,好久不见了。”孤微笑地站在床前,手上托着个盘子。 梵闭上眼,按了按眉心,再次睁开眼,确定不是作梦之后,心下又惊又喜,一时间反而不知该用什么反应比较合适。 好半晌,才低下头。“……回来了。” “是呢,我回来了。”孤笑咪咪地放下盘子,拿起上面的食物,递给了他。“你已经四日未曾进食了,先吃一点流质的食品好了。” 梵接过碗,缓缓喝了一口,适中的温度,让他发觉自己饿得实在不轻,便多喝了数口,这才吐出一口气。 抬起头,看着孤,原本因他回来而喜悦的心情渐渐淡了来,继而的是对他离去这么久才回来的怨念。“孤——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听着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孤总算是有点危机意识了。“梵,关于这件事……”正想长篇阔论地扯开话题,却看到梵越来越黑的脸色,接下来的废话只好直接排除,举出最有用的一招。 “你相信我吗?” 看着孤诚恳的脸,梵咬牙嘿嘿一笑。“不、相、信!” “我想也是,不过……”孤吞口口水,暗自寻思着今日会不会脱去一层皮,却听得一阵敲门声。“梵醒来了吗?” “大管事?!”梵一皱眉,有点不太想面对。但孤却以火烧眉毛的速度去开了门。 大管事进来之后,打量了梵片刻,坐了下来。“你没事就好了。” “多谢大管事的关心,梵……很惭愧。” 摇摇头,大管事叹了口气,突然道:“我不是南天的人,只是一群流浪者的管事,所以,不管南天发生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说到这,顿了顿。 “但是,容是重天之流的人,不管他之前的身份是什么,只要他一日是重天之流的团员,我们就不能不顾着他了。” 梵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一向看来严厉枯板,脑袋就算剖开也只有条条框框的大管事,会对一向最惹他头大的容如此挂念,心中不由一动。 大管事看着梵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又接着道:“你知道吗,现在整个南天都在动荡状态中,外面的流言多得足以压垮南天了。” 梵一讶,再次抬起头来。 “从昨日午夜,王宫中沉寂了三千年的四灵器发出共鸣,释放了储藏千年的灵气之后,天宫就与外界断了关系,数股强烈的灵气在交互缠斗,连宫殿都摧毁了大半,却没有人能接近得了,因此大家都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传得最多的流言,是南天的大皇子伊,为了夺得王位,在三千年前杀了修帝,可是修帝没有死,要破坏这三千年后的传承祭。沉寂的灵器再度更醒,就是最大的证据了。” “天宫到现在都还在喧闹中,只要你离开这帐篷的结界,你就会发现到,整个南天都因为那里过强的灵力冲击,而在不断地震动着。如果打斗再持继数日……不,只要一日,南天星就会坠毁了!” “事实上,这颗王星上所剩的人已经不多了,灵力稍弱的人受不住外界气流的转变,已经先迁到别的星系去了。剩下的,都是为了各种原因而不得不留下的。” 大管事说几句便叹口气,叹完气又再说。梵撇开眼,心惊这一日之间的变化,神色上却无半丝表露。“那大管事不得不留下的原因就是容了?” 大管事摇摇头,枯木般的脸上闪过一丝可称之为微笑的可疑弧度。“梵也是重天之流的团员啊。” 梵一怔,转过脸,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我……吗?” “为何要这么吃惊呢。”大管事说着,站起了身。“你是重天之流的团员,不管你日后会归属何处,此事都是不会改变的。” 觉得该说些话来,可是脑袋里却一句也挤不出,回荡的只是“梵也是重天之流的团员啊。” 梵,也是重天之流的团员啊…… 我,是团员之一吗…… 承认了我的存在了吗? 我,不是夜魅,不是东天皇子,只是……重天之流的团员。 就算没有那两种身份,我,也有得到存在资格的承认…… 第十二回风住尘香 大管事走后,梵信步来到小帐篷之外,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大管事所说的,南天的震荡。 整个天空中乌云压顶,气流狂乱,四野一片阴暗,只有一道道闪电或笔直或扭曲在划过天空时,才会带起一道光亮,但这光亮一点也于事无补,只是更让人有着未世的惊惧,那一连串的闷雷声,震得人五脏六腑都似要跳出身体。地上的土地在震动着,似是地心中有着什么怪物想要破土而出,树木纷纷倒蹋,有些斜倚着,有些中断了,还有一些被闪电击毁,或是倒在结界上,凭空虚浮着的,怪异无比。而小帐篷附近的水,或者该说整个南天的水,都与着天宫中的水相互呼应,时而喷起,时而回旋,时而形成宽广的水幕,倾头倾脑地盖下,四下乱溅。 眯起眼,不用仔细研究,也能很快地找到了南天宫所在之所,那里的云层最厚,那里的闪电最密,那里的灵气,冲天而起,光华直达数千里。 细细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一件长衫披上了梵的肩膀,是孤来到了梵的身后。他陪着梵看了片刻,微笑道:“至少两个金光级的打在一起,加上三个银光级的在旁胡搅,难怪事情会越闹越大了。” 梵一怔,算了算,猜道:“玄也来了?” “如果他没来,修只怕已覆没了整个南天星了。” 梵点了点头,承认孤的话,同时,发觉震动已经停止了,明白孤已在两人周围张起了结界。 搅了搅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寒冷,还是为了什么。梵看着天宫中透入云霄的光华,渺渺茫茫,飘飘忽忽,突然轻声说起,声音低地有如在自语般。“孤,你知道泪死了吗?” 孤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我,从来都不觉得人命有什么重要,强存弱亡,本是常理,生与死,也并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在人间时,很多人都骂我冷血,可是不管他们如何骂,如何哭泣,到头来,我还是一样,没有任何感觉。 你没有办法活下去,你就失去了生存的资格,这样有什么不对呢? 在我五岁时,流浪在街头,遇到一个比我更小的孩子,他也是被抛弃的孩子。他是唯一愿意接近我的人,是个总是追随在我身后的人,是,我仅能信任的人。我每次找到食品,都会分给他,到了后来,就算找不到食品,我也会将上一餐省下来的食品给了他。 可是,也是他,在数日未曾找到食品之后,他天真地接近我,再天真地捅了我一刀,而后离去。 他是株蔓藤,只要有人能给他附依,他就会靠了过去,当吸干了宿主的能量之后,他就会再寻找下一个宿主。 几年后我再见到他时,我并不恨他,我知道他与我一样,也是为环境所逼的,只是,当你不够强时,你所有的一切都会失去。只有强者,才有活下来的资格……你没有生存的资格,那我也没必要同情你了……所以,当我杀人时,我从不手软,纵使两手血腥,也是无所谓的。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叹了口气,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泪死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少感觉,可是,我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着这一慕,只要每想一次,我的心情就会下降了点,想得越多次,我就越来越难过,整个人都要坠入了地底般的烦燥。 我知道,我不想要她死,我希望她能活下来,我想再次见到那总想勾引人的笑容,我想再次听到那总是吐不出好话的声音。 可是,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用了。不管我再如何想,想得如何逼真,也只是冰冷的回忆,张开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泪死了,我很难过,那以前死在我手中的人,他们虽也有着必死之道,但他们的家人就会因为他们这必死之道而不会难过了吗?他们数十年的情,会比我这一个月的情更薄吗? 他们,也会如此难过吗…… 我,是否真的太残忍了……” 梵垂着头,不再开口。 好一会儿,空气一直有如凝结了般,静静的,沉沉的。 孤安静地等待着。 “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作对了,还是作错了,以往,我对于任何事情都一定要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想个清楚才干,这样,我才能活下去,可是,就算如此,也还是会犯错,也活得很辛苦。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试试看,顺着自己的心意的话,感觉,会是怎么样呢,以后,我会不会后悔呢……” 梵转过身,按住孤的左臂,接着,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臂,将头埋在孤的肩窝上,轻颤着,缓慢而沉重地呼吸着。 孤举起右手,轻抚着他瘦削的肩。 “孤,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孤沉默地看着他,“只有一件事吗?” 梵抬起头,目中闪动着,是下定决心的光芒。“请你,让南天平息下来。” “……只要是你所希望的。”温柔地微笑着,孤再重复一遍。“只要是你所希望的。” 我都会为你达成…… ———————————————————————————————— 由于天宫大乱,灵力转移,天宫的宫墙自不再有着阻止的作用了,孤张开光之道,下一刻,他们已出现在断流中。 远远所看的激烈,根本无法形容断流中的混乱,雷、电、冰、霜,地、水、风、火,各种法系在这里相互攻击着,防御着,七彩光芒明灭不定,毫无半丝黯淡的前兆。而空中更是雷电大作,冰霜飞舞,火借风势在呼啸着,水光却如练般缠绕着。 好不容易在一道又一道的强烈光芒中辩认出各人的身影,果然找到了玄的身影。梵皱着眉,看着孤。“这么乱,你有办法吗?” 孤摇摇头。“修受的伤还不够重,更重一点时就有办法了。”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迟疑道:“那个……大光明手印怎么结?” 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种基本手印你都忘了?!” “太久没用了嘛……”孤小声地说了一句,马上又道:“别研究了,快说吧。” “左右手中指,无名指与拇指成环相扣,其余二指交错互抵……好了。” 孤依言结好了手印,轻轻一动,也不见有任何灵光出现,但整个灵气场的光芒都开始黯淡了下来。原本耀眼地几乎无法看清任何一个人,此刻却已能分清身影了。 孤的双手再变,转为圣莲台手印,淡淡的烟气绕向了修,腐蚀着他的结界,缓弱着他的攻击,让他周身的光芒更形黯淡了下来。 梵目光一霎也不霎地注视着这一切,见修的灵力淡去,只当已是差不多了,却见那四灵器再起共鸣,场中风云陡变,气流都回旋在修的身畔,形成了旋涡的护卫,而后,四灵器齐齐发光,光芒在天空中转折着,又都注入了修的体内,修淡下的光芒再次耀眼闪烁,几乎比之前更为明亮。 “原来如此啊。”孤收起手印,脸色难得凝重。“在这场中打斗而散落的灵力,会被四灵器收去,然后又回到修身上。只要有四灵器在,修的灵力就无穷无尽,越打下去,他会越强的。” 此时场中诸人也见到了孤与梵,只是双方都在激烈对抗中,无法有所反应。 孤弹了弹手指,微微一笑。“那个,只好转换场地了。” 自他摊开的双手中,浮现一个游移不定的黑洞,细细小小的,但却在一霎间,覆盖了整个天地…… …… …… —————————————————————————————————— 重天之流的招牌在不远之处耀眼地流动着,底下一片沸腾之声,人群们来来往往,不断地搬着东西,要为晚上的入宫做准备。 在远离主帐篷的广场边缘,清清幽幽的箫声自小树林间响起,平缓细致地有如如夜色中蜿蜒在高山峻岭间的那一缕清浅溪流,缠绵,温和,带着泌入心肺的悠远清凉,却又有着不可抑止的淡淡伤怀。 “我,也听说了泪的事。”缓步走近的红发男子叹息着,倚在吹箫之人所坐的树枝附近,“真像她会作的事。” 梵一怔,停下箫声,也不回头,只是注视着自己手中自乐团处重新得来的玉箫,默默无语。 “你变了很多,想来她对你的影响也是不小的吧。”玄浅笑着。目光低迥。“有着水的本质,火的灵魂,风的个性的人,娇纵横蛮地难以理喻,又任性地让所有人头痛,还风骚地理直气壮,让人要指责都无从而起的家伙,会有这种下场,只怕她自个儿都不曾想到吧。 可是,她也就是这样的人,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要作到,绝不愿受人影响,受人束缚。所以,对于她的下场,众人反而都比她有先见的多了。” 听着有如嘲讽般的话,却因主人那黯然的语气,而凭添了几分悲凉,梵转动着玉箫,在箫光中,见到了那双不再有着戏谑的金色眸子。 “唉,说她做什么呢。”玄一弹指,轻风徐来,将他送上了树枝。“你真的要回人间界,不再回始天了吗?” 梵点点头,目光遥视着这一片秀美之至的风景,第一次开口。“天帝,确定了吗?” 玄耸耸肩。“修在死前是有吩咐,将帝位传于容,不过容在离开断流之后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说再将帝位传于仪,仪又昏迷不醒,现在南天宫再次乱成一团,都找不着主儿了。” 梵苦笑了下,想到昨日,本只当断流被送到虚无空间之后,事情该很快就搞定,没想到竟见着了振与恒,还有他们的妹妹,而修重伤之后,竟又元灵回体,恢复了意识,弄得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根据玄的破口大骂,该是那位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转轮法王所为。虽不知她为何畜意捣乱,但……让大家大伤脑筋倒也是事实。 潋想要与修同归于尽,振与恒拼命阻止,仪见到修之后,突然就昏了过去,容来不及有所反应,就见修破开断流,释放了困于其间三千年的,濛的灵魂。 当真是合家大团圆啊…… 昨日那乱成一团的场面,梵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了,真是太乱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昏头转向之间,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只怕当场所有之人也都无法搞清楚除了自己之外的事,说不定,连自己身上的事也都搞不清呢。直到后来,修自戳,将一切的恩怨情仇都一并带入了黄泉,才让事情告了个归结。 想着那一双金色的眸子,流转的光芒有别于圣的深沉,玄的易变,而是一种温温存存,清清朗朗,仔细看下,却蓄藏了千千万万秘密的,多情又似总无情的光芒,只要一个眼神,便似已诉尽了毕生的哀乐荣辱,让人心弦震动。 “修,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南天所有的恩怨,都可说是由他引起的,听起来似是坏事作绝,但却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这等特殊人物,便是梵也不得不好奇起了。 “修呀~”玄叹了口气,绵绵长长。“修,是个没办法说的人。 这么多人爱他,这么多人也恨他,可是谁爱谁恨在他心里都与他无关。” “他,是个特别的恋花人。” ‘特别的恋花人?’梵觉得很耳熟,转念一想,当日与泪谈起修时,泪曾说过,魔王轩对修的评价,就是‘特别的恋花人’,轩与玄两人不约而同地用了同一个形容词,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顺手摘了片树叶,在手中轻轻撕碎着,玄的神情似是在回想着。 “看到美丽的事物,大家想要珍惜,这是人之常情吧,就算方法有不同,也不会差太多。可是修却不同的,他的珍惜方式,就是毁灭。 没有原因的,他就是如此想着,或许是怕太喜欢的东西总是会有一天会毁灭,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他都会先将之破灭,再将之珍惜,他,或许喜欢的是那种,就算你是坏的,我也会一直喜欢的那种想法。那种,自己是多情的,是痴情的,不是无情的想法吧。 这种想法牵连到感情上去,他的表现就很容易猜得出来了。一旦他喜欢上了那个人,他就会如戏鼠猫儿般,一步一步地逼进,对着那人极好,对着那人极残,好到了无微不至,甚至愿意为了那人牺牲自己的生命,残也残到了极至,将那人的家族灭了,只要那人一个反抗,与她(他)有关联的人都会受到连累,可称之祸延九族。 他的情人,也都是他的仇人,他们在恨着他的同时,却也不由自主地受到了他那种强烈到近乎窘息的热情所吸引,无法自制地爱上了他。 可是,只要爱上他,对他而言,就失去了那种残酷的美感,也就失去了兴趣,他,要的是下个目标。然后,让这一场猫鼠再延伸到下一场去。” 梵听得很仔细,很认真,直到玄叹气着不再开口。“修的作法,不会引起民众的反弹吗?” 玄摇摇头。“你莫要小窥了修,从容的手段就可以看得出,修有的是能力,能让事情天衣无缝地进行着,他总会有着完美的借口,完美的过程,让人们上当的同时,还不得不称赞着他的英明。”苦笑着,玄又道:“四个天帝没有一个是好人,这一点你可要记着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梵微一皱眉。“多谢提醒,早已刻骨铭心。” 玄看了他一眼,突地笑了起来。“你也绝不输于他们啊,我倒是多虑了。” 摇摇头,梵低下头,想着潋与潆,此刻,他才能稍有点明了她们的感情,欲爱不成,欲恨不得,可是,不管是爱是恨,是如何激烈的感情,对于这个卷走自己所有的感情的人而言,都是无关痛痒的,这种得不到重视,不管作出什么事对那人都是毫无意义的感觉,才是最令他们无法忍受的吧。 所以,他们一个个芳年早逝,所以,修在水宫中建了苦愿芳华歇…… 当真是苦‘愿’芳华歇啊,这原本就是修所希望的,就是修所造成的…… 仪曾说过,这世上有些事,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在这样的父亲,在这样的母亲,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们的命运,完全都不受控制了,或许,就如容所说,他们只是命运的傀儡,只是母亲掌中的木偶,只是……一群复仇的工具,可是,当他们连这一点用途也都作不到时,他们……就只能是被抛弃的棋子。 风,静静地拂过,无言;云,缓缓地飘过,无言; 草木无言,梵与玄,也无言。 “玄长老,你果然是躲到这里来了。”梵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平,满头大汗地出现在树下,无力地吼着。“南天宫都乱成一团了,两位皇子殿下都找不到了,你还有空在这里纳凉哟。再找不到人,明天的月蚀祭只有开天窗了,拜托你有一点长老的态度好不好?!” ‘叭哒’一声,差点摔下树,脸色尽墨的玄长叹道:“为什么我到哪里都会有人提醒我长老的职责呢。就不能放过我吗?……平,你不用太心急,容与仪都不是没有责任感的人,他们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外人是解决不了的。等他们解决完了……”说到这,瞧着平不输于自己的黑脸,只好改口。“好吧,不管他们解决了没有,他们总有一个会在晚上出现的,你就放心吧。我们现在能作的,只是给他们一个沟通的机会,不用逼得这么紧。” 平的脸色稍缓了点。“长老,这是你说的,如果到时找不到两位皇子殿下呢?” “咳咳咳~~~”玄用力干咳几声,梵分明听到他在小声嘀咕着找不到就算了,难道叫我生一个,不过这么无责任感的话,不应该出自始天长老之口,所以梵也只当自己是耳背了。 玄的表情非常庄重威严,充满慈悲。“到时,一定会有方法的。” (玄,你当真是骗吃骗喝惯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里,梵与孤随着重天之流的人一同入宫,参加月蚀祭,也是三千年一度的传承祭。 当南天风暴平息之后,所有的人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南天,就怕错过了这难得一见的传承祭,以及错过了下一任天帝的登基之礼,因此,此刻大街小巷人潮如涌,光之道满天飞舞,七彩缤纷,完全想像不出不久之前,这里还是有若一座死城般寂静,有的只是几欲摧灭星辰的灵力冲突。 虽已来过天宫好几次,但从正门而入,受着天宫之人的欢迎,却是第一次。梵夹杂在乐团的中间,随着人潮往前流动,对这一状态有点讽刺般地啼笑皆非感。 “梵,有没看到容呢?”大管事走了过来,显是忙得头焦额烂,一向平平板板的脸上冒了不少汗。 梵耸耸肩,不予作答。要他怎么说呢?容是天帝,或者只是重天之流的一员,就看他们两人今晚的选择了,正如玄所说的,这是任何人都插不了手的事,只是南天的家务事。 大管事抹了把汗,有些无力。“璃昨晚决定离团了,容又找不到,这样下去晚上的庆典可就难办了,这些问题小鬼,总是给我惹麻烦!” 孤靠了过来,笑咪咪地道:“大管事是能者多劳,也是不得已的,不知晚上的行程如何安排呢?” 大管事没好气地瞄了他一眼,“还没确定,不过,不外乎彻夜歌舞,以庆月蚀之典,到了天明之后,王室之人出面主祭,时间将会持继上一年。” “一年啊……”梵咋咋舌,可以肯定不久之后自己也会成为大管事黑名单上的一员了,毕竟,自己只能参加一天罢了。 “是一年啊!”大管事的眼中闪过利芒。“所以,这是个大发利市的好机会,绝对不容许错过!!!” 梵眨眨眼,不知自己有没有错觉,从大管事眼中看到的,是不是一片$~$~$~的符海呢? 进入内宫之后,有待从各司其职,将众人引向了自己应去的地方,这天宫极为宽广,虽有无数的乐团参入,但依然可以每团各占一殿。不过这是针对可以进入内宫相庆的一流乐团而言,在外宫就停止了脚步的乐团并不包括在内,而其数量,也是更为可观。 在宫殿高处摆上重天之流的招牌后,又有待女们前来引接诸人前往表演场地先做布置。这种的事总是与梵无关,他与孤再次成了闲人。 漫步在玉石小径上,分花拂枊,避开人潮,不知不觉中,两人又来到了断流之外的那道长廊上。此刻的长廊,已不再有那金色的花纹,原本华丽的墙身,看起来也残破了些。除此之外,倒并无多大变化。 对于宫中的人而言,花纹消失,墙身残破,这只不过是点小小的变化,不值得他们多加关注,他们不会知道,在这面墙之后,曾有着无穷的哀,无穷的怨,有着绝望之人沉痛的哀号,在时光的夹缝中无望地捕捉那一缕虚幻的梦想。 也是在这墙之后,修长睡了三千年,容和仪父子相残,振与恒手足互争,水之泪散于无形,潋天后恨融碧水。 只不过是短短数日之间,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一切都是那么快,那么急,如狂涛般将众人卷入其中,任着事态一波又一波地发生,让人无心,也是无力去体会其中各人的心思。 此刻,站在墙外,看着因为失去断流之力,而显示出三千年时光所留下的刻痕的墙身,与孤说起玄所说的事,梵心中也兴起了莫名的感叹。 “潆看来是最冷静理智,超然于物外,跟在修身边最久的人,可是,就算是她,也终于有了崩溃的时候了,像她那种内敛的人,一旦动起情来,却是任何人都及不上的了,崩溃时的激烈,也是任何人都及不上的了。” 孤有些惊讶地看着梵,随之转过脸去。“的确,不能动情的人一旦动起情来,绝对是场灾难。” 梵并没有听出孤话语中的淡淡惆怅,也错过了一次捕捉孤真意的机会,但他并不知道,只是沉在自己的思绪中。 “潋是泠天后的妹妹,那她在爱上修之前,便已因家族被灭而将修恨入骨髓。可是到头来,她还是坠入了修的情爱陷阱之中,无法自拨,对她来说,这种负罪感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因此,她的感情也比任何人都要复杂,以至让她不惜用禁术去控制修失去灵魂的肉体,将他困在水宫之中。在这样干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觉得有必要这么做,如果容没有出现的话,或者说仪没有出现的话,容没有为了仪而去争帝位,振或者恒顺利接位,那她就会守着修,直到自己也化为骨灰。 容的出现让她发现,自己的恨还是难平的,她在无意识中,就产生了让修与容父子相残的想法,进而产生了让南天的血统一并断绝的想法。三千年的压抑,爱与恨的无法持平,让她已经进入了疯狂的状态了,所以,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如同密封的空间开了个洞,以着超越想像的速度,越扩越大,再也无法克制了。 将容,仪,振,恒四人同时送入断流之中,不管谁胜谁负,她都会让修解决剩下的残存者,而后,她会与修同归于尽的,修体内有着她的禁术,当她死时,修也无法活下去的,她所有的感情就都有了个着落了。” 孤安静不语,上下打量了梵好一会儿才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梵,你怎么突然对感情有了这么深刻的了解呢?说得头头是道,就好像是你自己的事。” 梵一呆,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这样想着,这样认为着。或许因为我擅音律,对感情的领受力比较强一点吧?” 孤差点想翻白眼,忍了好半天,才苦笑道:“梵,不管是当局者还是旁观者,你都当得非常彻底。” 梵不悦道:“你是说我当局者时迷得彻底?!” 孤忙加上一句。“还有旁观者时清得彻底啊。” “总不是什么好话。”梵咕哝着,不过心中另有所思,也不再与孤胡缠下去。“我一直有个问题难以解决,不知自己猜的是对是错,你来陪我想一想吧。” “当初,杀了修的,真的是容吗?” 孤一怔,停住了抚在墙身上的手,“你为何为这么想?” 梵皱着眉。“容对仪依恋极深,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以仪的利益为重点,他或许会杀了修,但不会为了争帝位而将修的死谄陷在仪身上,将仪逼离南天。这其中大有古怪。” “那你想到了什么?” 梵迟疑着,显然接下来的话并不好说。“容不是会吃亏的人,可是,对于这件事,他却不曾有过反驳,让人奇怪。……我想,他会这么作,是为了保护……某个人……” 见梵又沉吟着不再说话,孤想了想,轻轻笑了起来。“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我的想法,也是与你一样的。” 梵瞄了他一眼,又皱了下眉,“可是,我还是有疑问……还有,玄在这一场戏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好了好了,不要想太多了,小心脑袋爆炸。”孤笑着拍了拍梵的脑袋,“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要小心保护的好。” 梵微微一笑,底下右脚已狠狠踢出,孤忙经验丰富地一跳老远。这小孩有时动手快过动脑,不小心是不行的。 “就如玄所说,这是容与仪的事,你想得再多也没用,有些事情,有时知道了反而不是好事,不是吗?”再次避开梵的左脚,孤有些无奈地说着。 梵不悦地咬着下唇,“好,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仪的记忆,是不是被人簊改过?” 孤摇了摇头。“如果有,也是他本人,你不是曾经说过,仪没有正常人的反应吗,或许便是因为,过往的一切太沉重了,他在自我保护下,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忘去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吹了一个晚上的箫,梵难免因为太无聊而有些精神不足,不过,想到再过一会儿,就可以解放了,他又有些开心。 火堆雄雄地燃烧着,水波鄰鄰地袝在下方,水火同炉,看来极是怪异。每一堆火的周围,都是一个乐团,整个湖面放眼过去,一片火光,也不知有多少乐团在其中,而湖水的正中央,却是一片波光漓漓的高台,直通向天宫深处,等到火光熄灭,洪波上扬之时,将由首辅大臣与始天长老出来宣布帝位的传承,然后,就由新的天帝来主持祭祀。 有些无聊地看着周围挤得满满的贵族们,梵吹得几乎是有气无力了,再次想打哈欠时,却见到了某个人影,有点眼熟。 是平,而他身后所跟的那个人,绿发银眸,虽长得极为俊雅,却与大管事有点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平板板的紧,绝对是理智多过感情,不会感情用事的人。跟这种人打交道最麻烦了。 梵开始头大了,该不会是玄等不到两位皇子就先跑了,让自己当替死鬼吧,不过瞧着那两人绷得快断了的神情,这个可能性,大于一百! 要不要避开为上呢?这样想时,梵已经开始挪动着身体,可惜四周挤得满满的人潮们,却让他试了几次之后,有心无力地悲叹不已。 平已经开始挤开人群了,人们一开始还没有发现他身后的那个人,只是抱怨着他的无礼,等到发现时那人时,都嗡嗡窃语起了。 下台休息的团员也在梵身边一边擦着汗一边问着同伴。“喂,看到没,那个绿发的,穿着朝服的那个人,听说就是首辅大臣,你说,这个时候,他下来干嘛?” “或许是下来找天帝的吧。”有人回了一句,大家都笑了起来了,梵唇角勉强向上一弯,实在后悔将孤留在了宫殿之中。 “也或许是被梵的乐声动了心呢。哈哈哈~~~~~”又一位同伴插了一句,众人看着梵都笑了起来。 当首辅大臣停下了脚步之时,所有的人目光都不再集中在歌舞上,而是落在他身前之人。 周围的窃窃私语更大声了。 “你,就是虚夜梵?”果然是平板到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 “好像没错。”梵站起身,暗地里比个不雅地手势,笑咪咪地点着头。 “玄答应时,你也在场?”首辅大臣的声音冷得能让人血液停止流动。 “好像也没错。”梵还是笑着,肚下却大骂玄这混蛋,居然算计自己。 “那你可知道,玄担保说,就算他找不到人,你也一定找得到。而他,现在跑去找两位皇子,至今未出现。” 梵的脸色终于有点青了。“难道陵座会相信玄的话?” “玄的话若是能听得,只怕始天都会被他卖掉了。”陵慢条斯理地说着,似乎一点也不急。“只是,玄以你的身份为担保,又同意,一旦容与仪两人没有一个在祭祀时出现的话,帝位将传与振或恒其中的一人,所以我才放走他。” 梵没想到玄将自己出卖的这么彻底,还在背后砍了自己一刀,如果让振或恒其中一个得到帝位,那自己在南天搞了这么久,可以宣布全是白费劲了,振与恒是不可能给自己过去的敌人方便的,这一点倒是可以肯定之事。 想到这,梵再也坐不住了。“我答应陵座此事,不过,陵座也得答应我一事。”说着,他的眼睛中光芒一闪,寒气森森。 玄,是你对我不仁在先,休怪得我不义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不要问梵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找到的,反正,他的确是找到了两位皇子,在一个名为逝川的地方。 逝川,逝去之川,无论顺流逆流,都是无法挽回的流川。 两位皇子眼青鼻肿,看来已打过了一架,见到众人的到来,也不惊讶。 “陵!”容站了起身。“我们的事已经解决了,现在我们回去吧。” 陵有点惊讶在此时开口的会是容,瞧了仪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 难道,仪还是无法让容改变心意吗? 尾声 盛大的月蚀祭主祭之夜已过,虽然外面还是歌舞升平,热闹得紧,但帝位传承的重头戏已经过去了,人潮也不再像昨日那么多了。 一道流光闪过,一道古朴繁琐的印记附上了梵的左手,而后,消失在肌肤之下。 将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还是什么都找不到,梵满意地笑了笑,“麻烦你了。” “这没什么,比起我们带给你的麻烦,算不上多少。”仪淡淡地说着,脸上的神色少了些淡漠,不再像以往那般,少了生命之感。 梵微微一笑,“可是你身边还有两个麻烦的家伙,这一点我却是比不上你了。” 仪眼神一冰,扫过空空如也的帝位,还有不远处被美人们包围住了的火焰红发,空气立时下降到冰点。 梵很识相地先走开,在门口见到陵时,与他相视一笑。 梵答应陵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当玄与仪在一起时,请陵务必找来一堆美人缠住玄。 很简单,也很实用的方法呢。梵微笑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顺路来到断流之外,果然见到墙上坐着新上任的天帝,他已经恢复了青发银眸,秀气的脸上,有着寂寞的笑容。却又比起初见之时,多了几分浩然的王者之风采。 “你要走了。”不是疑问,只是怅然。 “你躲到这里来,可知仪快气死了?”梵悠悠地说着。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何苦要我去当受气包呢。”容笑了笑,利落地跳下墙。“重天之流的人还好吗?” “还不错,至少对你的身份还不至于吓到手脚虚软的程度。”梵简单地说着,没说出起码有一半人需要在地上找眼珠。 “只是以后回不了重天之流了。”感概一声,容也不再提起,他可没忘还有一个也回不了的家伙就在他眼前。“我与玄研究了好一会儿了,总觉得泪的事情有点古怪。” “泪,她的事情,怎么了?!”梵一怔,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容的衣袖。 容看了一眼,笑道:“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接近我呢。” 见梵有些不耐,才道:“泪的事大家都很难过,所以想要有什么挽回的方法,潋冲破了泪的结界,固然让泪的牺牲不值,可是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只要将泪的魂魄收集在一起,就能为她重生个身体,再次复活。可是我们在断流中找了好多遍,始终不曾找到她残存下来的魂魄。” “找不到,为什么会找不到?”梵听得差点跳了起来。 “不知道。”容无奈地说着。“可能是灵力冲突太强,泪的魂魄承受不住而散开,也可能是在虚无空间中丢失了,反正,不管我与玄还有仪,陵找过多少遍,都无法找到一丝痕迹。” 梵放开了手,垂下头。“找不到吗?……”好一会儿,才微笑着抬起头。“这也是命运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容摇摇头。“我很惭愧。” “没这个必要。”梵笑着,笑着,只觉有些力不从心。“我走了。” “等——”容张口欲言,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送你出去好了。” “不用了,孤就在水墙那边等我。”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而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好,曲终人散了,我们也该分手了吧?”黑披风的男子放下玉笙,问着身畔的银发男子。 翔优雅地施了个礼。“是的,王上,我们也该分别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再次会面的。” 王上笑咪咪地。“我也很期待与你再见面的一天。” 看着翔的身形缓缓隐去,王上那双银色的眸子又恢复成了金色。“要骗过他还真不容易呢。”稍稍感叹一句,又快乐地笑了起来。“不过南天现在就要进入千年的整顿期了,去了东天,又去了南天……”愉快地眨眨眼,“始天终于要乱起来了!” 自顾自地笑了片刻,才转头呼唤手下的爱将。“璃,你也该出来了。” 银披风下,金发灰眸的少年凭空跳出,吱吱咕咕地叫道:“王上,难为你还得陪着他磨了这么多天,真是好可怜,其实,只要你同意,我一定会将他踢出去的,不会让他在王上面前碍眼这么久的……” 王上知他这手下一激动起来,就不知会说上多久,忙一把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反正他也不是那么碍眼……”此话一出,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头,还来不及想,就见璃大叫一声: “啊~~~~~~王上你居然会觉得那个家伙并不碍眼,喜欢他的陪伴,你可知他是敌国的人~~~~~~~而且,你有了我这么忠心的手下,还不满足吗?我到底是哪一点满足不了你呢?请你务必要告诉我,不管是@#%-*¥……,还是*&#¥*……,只要你说得出,我一定会做得到的……” 听着璃百无禁忌的用语,王上脸皮虽厚,也是受不了了。一拂袖,落荒逃命去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漆黑的空间中,转轮法王把玩着水镜,看着这一幕一幕,笑靥如花。 “有趣多了,看来我也该出来了。”说到这,她自袖中取出一道碧莹莹的光焰,忍不住皱眉。“我也太无聊了点了,干嘛将她抢过来呢。 玄,都怪你让我没地方住了,这笔帐,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另一个漆黑的宫殿中,阴冷潮湿,空气粘腻。 “先生,你找我有什么吩咐?”每一个说这句话的人,都兢兢业业,小心翼翼。 “你的兄长起了异心,你知道吗?”冰冷又湿粘的话语,让人有着百爪挠心的感觉。 下跪之人打了个寒颤,头伏得低低地,连句反驳之话也不敢开口。他知道,任何话在先生面前都是无用的。 “回答我!” “臣……臣下知道。” 先生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也是一样的冰冷湿粘,让人完全不会有着愉快的感觉,甚至还有着更深的恐怖。 “其实,你兄长的事,我并不生气了。人,要野心才好呀。所以,我不会对他做出什么事的。”先生怪笑着。“我甚至还出手助他一臂之力,将南天的仪送到他手上去啊。只是他还不清楚就是了。” 下跪之人已是满身大汗了,他完全不清楚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有野心的话,我是无所谓的,”先生止住了笑,但并没有给那人任何安慰。“但是,如果想背叛我的话,无论他躲在宇宙的哪一角,都逃不开我的手段,这点你该明白。 你的兄长或许已忘了这一点,所以我会提醒他一下的。” 下跪之人已经绝望了。他的呼吸沉重,他的心脏收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请你在他面前——自杀吧。” ‘嗒’地一声,神经绷断,可是那人却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他知道,正如先生所说的,反抗是完全无益的事,甚至会连累自己的家人,臣民们…… “臣下,明白了!” 漆黑的火焰在燃烧着中,黑暗中,没有人会看到它燃烧的姿态。但是,这绝望的黑色火焰,终有一天,将席卷整个始天,将万物一同融入,燃烧…… 始天的风云,再次起了变化,谁也不知道这股风将吹向了何处…… 第三部 终 第四部 序 东天 震天宫 “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嘎然而止,在殿门口停了下来,门前的侍卫见到来人,齐齐施礼。“真炎殿下。” 正在殿内讨论的两人闻言停下了对话,看着一向耀眼若炽日,让人见了便如同见到阳光般灿烂的青年一脸气急败坏,咚咚咚地用力踏着脚步走了过来。 “怜夕又私自到人间界去,已好几天了,父王!” “啊?……噢!是这件事啊。”圣一愣,笑咪咪地道:“没关系,没关系,有了上次的麻烦之后,我早就在她身上印了帝准,就算私自下去,也不会被五雷……” “谁跟你说这个啊!!!”真炎为之气结。 “不是啊……那,对了对了,依她的容貌,遗传了我的帅气,你母亲的娇气,一定会在人间引起风波的,不过她是我的女儿,有着我的聪明才智,我相信她一定会完美地解决掉的,不会在人间帮你找个妹夫的……” “父王啊~~~~~”对于圣对话题重点的把握总是异于常人一事,真炎早已是气无可气了。“梵也回到人间界。光他一个人就麻烦够大了,再加上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怜夕……” 想到这,他抚住额,已经说不下去了。 “真炎!”圣睁大了眼,哀哀怨怨地指控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妹妹呢?怜夕听到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父王!”真炎一拍桌子,身子探前,几乎逼近了圣的鼻尖,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让我也去人间界吧!” 圣呆了呆,神情凝重地看着真炎好一会儿,皱起长眉,似在用心思索,半晌,才肃穆地尤如出丧般捏了捏真炎的双颊。“炎儿,我不记得我有把你生得这么狰狞啊?奇怪……哪里出了差错呢?” “父王!!!”真炎快疯了,有这样一个父亲,神经错乱真是迟早会有的事。 “好好好,你是说你要去人间界是不是?”圣赶紧陪笑,他可是很有分寸,再逗下去,震天宫就得重盖了。“不过,你在资料库中找到了孤的来历了吗?” 真炎一听资料库就揉起了眉心,显然对这一段日子陷身在资料黑狱一事刻骨铭心。“已经回溯了九亿五千万年,快接近旧神代了,还是找不出可与他相接近的资料。” 圣点了点头。“我想也是。真炎,跳过新神代,直接从旧神代查起吧。” “你认为他也是始神?”真炎想到跟在他身边的梵,只觉得胃又开始搅痛起了。 圣懒散地将整个身子都趴在帝座的左侧扶手上,干干脆脆地回答:“不知道。”见真炎脸上泛起一个眼熟地常在镜子中见到的笑容,忙坐正了身子。“所以才要去查啊。” 真炎瞪着这个懒鬼老爹,在夜梵与怜夕哪个问题比较严重之间想了想,没好气道:“给我证据!” “这个啊……”圣突然忙碌地翻动着桌上的卷宗,只差没端了茶来送客。“没有证据。” 真炎咬咬牙。“那怜夕的事谁负责?” “再观察些日子吧。”圣轻快到可疑是愉快地说着。“反正要伤脑筋的又不是我们。” “呯——”地一声,门被狠狠地摔上了,圣对着真炎远去的身影,咋舌不已。“性子还是太燥了点了。” 翔冷眼旁观,倒是见怪不怪,与圣对话之后,还能安安稳稳,没有被气到吐血的人,他还没见到几个。 圣又笑了片刻,笑声渐渐止住。修长的手指抚在扶后上,无意识地随着上头精细的刻纹滑动着。“将断流送入虚无空间,只要借用散在现场的灵力,加上时机把握地好,你我也可以作动的……用圣莲台手印消弱修的灵力……圣莲台手印也不是什么不传之密,如果得到古符集,也是可以轻易办到的,当真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啊……”圣感叹着,望着翔。“当时双方正好势均力敌,只在灵力在银光级以上的,不论是你还是那人,也都可以将事件解决掉的。孤到底出了多少力,还真不好说……” 人间界 银青色的长发以金环束着,淡红色的眸子中,有着不忍的色彩。“你真的下定决心,要逆天而行吗?” 白衫飘飘,衣袂翻飞,看来又瘦了许多,清秀的脸上苍白地毫无半丝血色。“我,已经厌倦了。” 怜夕不解地抬起头。 “我不想再这样无穷无尽地追下去了。”云看着绝崖之下,已被树丛遮住,完全找不出的小木屋,眼神渺渺,心思似已远离。 “然而,如果他现在就死了,我一定不会甘心的,我一定会生生世世都再追着他的。可是……我已经倦了,我已不想再追下去了……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要让他活过来!他不可以这样打乱了我的心之后死去,他不可以让我一生一世都惦记着他……他不可以的……他没有这份权利的!” 云的神色还是很平静,却有两行清泪,自他颊畔滑落。 怜夕咬着唇,低下了头。“如果我能早到一刻的话,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了,我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在临走前还跑去找双绝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如果……” “没有如果!”云狠狠地打断。“我不要如果,也不想听如果。任何如果,都是无法挽回时才会说的话!” 怜夕抬起头,有些惊讶地道:“你变了……” 云的目光有些黯然。“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得到,失去,得到,失去,狂喜,狂怒,狂乐,狂悲,谁还会不变呢?”短短数字,饱含着无数苦涩的心情,而怜夕,只能体会到字面上的意思,字底下那深沉的悲凉与怨愁,是她触摸不到的地方。 永远也触摸不到呢……怜夕轻叹口气,微笑。“那么,我们就去吧,去转轮宫,将寒的命运之线重新系上。” 将手放入那片白白蒙蒙,浓浓稠稠的光雾中,任细细碎碎的光粒子来回撞击,在手边形成微小的旋涡,而后,轻飘飘,软绵绵地自指缝间穿越而过。 一道银色的光芒自光雾中亮起,由最初的一点星芒,在顷刻之间,化为贯彻天地的银柱,银柱中,浮现出古朴而华丽的印记。 光雾在印记的照射下,渐渐散开,一片苍白中,蜿蜓向了虚无的漆黑的小径显得分外的触目。 紫眸少年收回手,淡淡一笑,毫不犹豫地,头也不回地踏上禁宫之道。 第一回 一间小店 青山隐隐,败叶萧萧,天际寒鸦数点 人间,已是物华凋尽,菊傲梅寒的初冬时节了,北国银装素裹,千里冰封,绝谷虽处于绝境,但并不是真正离尘,亦躲不开这自然的法则,天时的轮变,谷中枫红梧黄,早已坠了一地,只余下青松尚傲立着。 自光之道走出,望着与始天的优美如一不同,四季分明的景象,梵心中不由一动——游子回乡便是这种感觉吧? 经历了东天,魔界,南天的一连串烦乱变化,无奈,及随之的人事谢代之后,这个原本并不喜欢,可说是有几分讨厌的人间,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令人厌烦了。甚至还有着几分温馨的感觉。 不过感概也只有那么一下下,梵马上就只能瞪着眼前那——原本是小木屋,现在,是小木炭的……遗迹——发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云照影如果不赔我幢新的,我就去烧了他的荡雪山庄!” 孤左顾右盼,突而笑了起来。“他已经赔了。” “嗯?”梵抬头,顺着孤目光所注之处望去,见到了那座四壁空空,‘妙不可言’的‘鸟居’,一时间,倒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就这样?!” 孤的眼睛弯成了一弯新月,柔和地一片清朗朗的。 “冬凉夏暖,又通风透气,有什么不好?” “我宁可席天暮地还更方便,至少不用往上爬!”梵咬咬牙,瞪了他一眼。 “可是睡在地上还得点篝火驱兽,不是更麻烦?” “树上照样有猴子会踹,毒蛇会咬。” 两人边走边辩,来到树屋之下时,却见地上隐隐有光芒透出,梵皱皱眉,长袖一拂,落叶纷飞中,数行流光烂美,以灵力凝成的字浮于其上。 —————————————————————————— 梵: 我想你回到人间界后,应是会来此处,本想在这等你,但是寒死了,所以我要带云去找转轮法王。详情待我回来之后再谈。 你亲爱的姐姐 留 ——————————————————————————— 不知是情急之下没空细写,又或是怜夕的字本来就是这么潦草,梵辩认了好半天才看懂这短短几行字,心下惊讶莫名。 “寒……死了吗?”半晌,长叹口气。“这回,可是真的死了……” 孤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怜夕的留言,一语不发。 梵偏过头来,正巧见着了他这副笑容。每次他这么笑时,大半都是知道有人要倒霉前的笑容了。梵又转过头看了看那些留言,皱眉道:“怎么了,这话里有什么不对?” “话没什么不对。”孤摇摇头,见梵还是紧紧盯着自己,只得又道:“只是去找的人不对。” “转轮法王?!” “是啊。”孤微微一笑,看着自己衣摆上精细的纹路,“天孙……最讨厌的就是有情人了。” “有情人?你是说寒与云?” “他俩之间的牵缠太深了,而这正是天孙最讨厌的一点。要让她为有情人而弄乱自己的命运之线,这是想都莫要想的事,越是痴浓的情,她就越是讨厌,说不定还会出手破坏,让他俩生生世世都见不得面。” “……”梵无言地瞪着那几行字,心下只觉得始天全是一堆怪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点的。 孤看着他微微翘起的上唇,好笑地发现,每次梵在自己身边想事情时,都会这样一副神情,好像在赌气一般。 “怎样,要不要去追回他们?” “我追去作甚?”梵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她若有事自有父母兄长出头,每一个都绰绰有余,我干嘛要去自找麻烦。而且我哪来这个能力?!”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你接下来要如何?” 梵横眼一扫。“本想再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现在都被破坏成这样了……”说到着,停了下,周身寒气森森,完全不需要灵力都能让人冻僵。“当然是另外找个地方住了。” ——————————————————————————————— 半个月后 十一月初七 戊子日 “我真的是免费的劳工哟,油水都要被你榨光光了……”伴着长长的叹息,天青色的袖子卷得更高了,有着几分平庸容貌,让人过目就忘,但还是一脸温柔悠闲神情的男子觉得自己快要保不住这个招牌形象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这么多才多艺的……” 团团转地磨墨,勾形,调粉,上色……工笔细绘,写意泼墨,山山水水,花花鸟鸟,又带着一大堆的欧体颜体瘦金体的……书画摆满了整间屋子,桌上至少堆了三四张,而他就象只忙碌的工蜂,连串地涂抹下去,连汗都顾不上擦。 他说话的对话正盘膝坐在室内唯一的空间——窗棂上,闲闲地看着棋谱,听到对方的抱怨,抬起头,非常和善地,微带歉意地笑了笑。“赌赢赌输不赌赖。你输了棋,就莫要推却了。你敢赖……我榨到你骨头出油!” “梵,已经763幅了,我十四天内赶了这么多,该足够了吧?”他停下笔,觉得自己的双手已是麻木不仁了,不过,显然还比不上自己同伴的那颗心。 “孤!”梵危颤颤地坐在细线般的窗棂上,不知自哪里掏出个算盘了,三下五去二除一,劈雳叭啦地打上了一通。“要知道,你的字画一幅平均价格为七两五钱,扣除成本的宣纸,徵墨,彩料等,净利润为三两六钱。763幅,净利润为二千七百四十六两八钱,扣去这半月的房租三十两,伙食二十八两九钱,共收益二千六百八十七两九钱。而你知道吗?秀碧坊那间房屋屋主出价是四千八百两。我们搬过去之后,伙食费之类的零零种种的开支也不小,包括……” “停停停!”孤忙喊停,他脑海中一片几两几钱几钱几两,都快混成一团了。“一句话,我还得画多少?” 梵悄悄垂下睫,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因为愉快而亮晶晶的光芒。“不包括接下来继续支出的话……587幅,若加上一个有的伙食及住店开支之类的,另加……44幅,合计——631幅!” 孤听了,半天都没有反应。梵因为得不到预期中的无奈,好奇地跳下来——走过去——轻轻一推—— “……昏了?!”抱住推金山倒玉柱塌下来的人,梵眨眨眼。“有那么严重吗?” 仔仔细细地盯着孤苍白的脸色,梵脸上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温柔……柔得双眸中几乎要滴出水来。 俯下头,淡红色的唇缓缓地接近着,接近着,无限接近着对方优美的耳垂,轻轻吐出气。 极尽缠绵,无限温柔…… “孤……我,不会原谅你丢下我一个月,更不会原谅你害我丢光钱!你就给我好好画上一个月吧!不要装睡了!” ——————————————————————————————— 十月廿二 癸卯日 宜:开市纳财 移徒嫁娶 订婚出行 动土结网 忌:穿井栽种 词讼置产 金陵城中,新开了个小小的书画店。 作为六朝古都,城中百艺云集,商机无限,店铺起起落落,如潮升潮落,原是常理,因此,多开了家书画店,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何况那家店铺实在太小了,二人并排就进不去了,店主又没大肆宣扬,因此,除了那附近的居民之外,几乎没人知道——谅来也没人想知道,连素爱东家长西家短的杂嘴之人都因太小而对它没什么兴趣。 小小的书画店,店名就叫“小小的书画店”,用瘦金体写在一条小小的布条上,凄懔懔地挂在门外,几乎让人以为是条破布了。 据说这个店名是两位怕麻烦的店主,在见到店面之后,挥毫写下的,说好点是极有创意,说糟点——极不负责任! 不过,这店终究是别人家的,爱怎样就怎样。所以,这个有着龙飞凤舞,特别……名符其实的‘金’字招牌的小店已经开张了,成员——一个叫老板,一个叫掌柜。 ——————————————————————————————— 站在狭窄到几乎没办法塞进椅子的柜台后,孤居然还泡了壶茶,悠悠闲闲地啜饮着,望着街外不太多也不太少的人潮,一脸笑眯眯,和气生财的样子。 隔壁陶瓷店的小二见此时没什么客流,老板又学公鸡啄米般在柜台后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就自柜台下端了盘花生,溜了过来。 “古大哥,又是你一人在看店啊。”已经说过七八遍的开场白,再说一次也是无妨的。这个古大哥虽然相貌平庸,比不得武扬镖局那群爷儿的剽悍威风,总会勾走长街上姑娘们的眼睛,但那温温柔柔,平平和和的神情,却让人看得极是顺眼,又能言善道,这一讲起古来啊,悦来客栈那个说书先生只有远远地靠边站去。所以他现在只要得空,就会想要溜过来喳呼几句。 “三儿,你又来啦,上次被掌柜的揪回去,被念的还不够吗?”孤微微一笑,倒了杯茶递过去。 “有什么关系,他念念念,还不是自己没空来。只要把你跟我说的故事讲给他听,啧,他马上就不念了。”三儿接过茶,一饮而尽,这才皱着脸。“古大哥啊,你干嘛只喝茶不喝酒呢,这茶也不是错了,只是没什么味,只有老人才喝的。像我们……”他拍了拍胸脯,又努力在瘦巴巴的胳膊上想挤出肌肉来。“应该用酒来配这……这……这气氛的,就像你前次说的那个什么热血豪情来,听得咱也热血起来了。” “是吗?”孤笑而不语,为三儿的杯子再斛上一杯,顺手拿了几粒花生回来。“可是我们生意不好,我没钱没酒啊。” “倒……倒也是……”三儿打量着黑暗暗的店铺,自觉失言,原本便是红红的脸色又浮上了一层尴尬的红晕。“古大哥,你们生意不好,那你干嘛不好好招呼下客人,老是坐在这里笑咪咪的,谁知道这里有卖东西啊,要像我们掌柜一样,见人看过来就死赖着不放,多叫几下,总会有一笔收入吧。……我说,这烛火之类也是别省,店里亮堂了一点,客人才有兴趣上门哩。” “唉,你说的没错。”孤扼腕道:“我倒没想到。可是你也知,这个字画嘛,如果一个不小心,烧了起来,那我这小本生意不就没了?” 三儿又傻了眼。看着那一堆堆他怎么看也看不懂的有字天书和写意鬼画符,淡黄的眉都皱到一团去了。“有了有了,开个窗……”看着啷铛满目,都无容身之处的小店,他又自动闭嘴。 “好了,不用我们烦了。”孤看他越想越伤脑筋,脸皱的比苦瓜还要苦,含笑打岔道:“这种的事就留给大老板去烦了。反正我只是个看店的。” “也是,也是……”三儿愣愣地点着头,忽然问道:“大老板呢?在不在?” 孤指了指顶上的阁楼。“在睡觉。” “呼——还好……”三儿吁口气,正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一片喧闹之声。 “你们这店是新开的?!”虎头虎脑,又兼虎背熊腰的大汉用力捶了捶门板,吼道:“谁是掌柜?” “哎,顾客上门了吗?欢迎欢迎。”孤笑得楚楚动人,身子却窝在柜台内动也不动。 三儿见了那人,当真如见到老虎般,红红的脸变得白白的了,扯了扯孤的袖,还来不及开口,大汉就如虎般冲了进来。 “你就是掌柜?” “基本上没错。”孤有些不舍地看着花了四十三两买来的柜台,不知被大汉这熊掌一拍,能不能挺住。 “好,老规律,每个月三十两保护费,交来!” 这次孤倒没开口。三儿提起胆,小声地说:“虎爷,您也瞧见这店的样子了,刚刚才开的,生意根本不好,连本钱都没着落。您现在一要钱,这店还能开吗?不如您这个月先放过他们,等下个月生意好点,再一起收吧……” 环目一瞪。“小子,没叫你开口就闭嘴。下个月?看这个店能撑到下个月还是问题。如果他们到时跑了,这个钱谁来付?你?!” 他说得一激动就拍桌子,孤瞧着茶具在桌上一颤一颤地,花生也掉出盘外,在柜面上滚来滚去,想了想,就将东西都收了起来,放到身后的壁柜去。 “混蛋,我在跟你说话啊!”虎爷受孤这一轻忽,脾气都上来了,巴掌高高一举,便要挥下来。 “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不要这么冲动吧。”另一张笑盈盈的脸插了进来 ,鼻上有着点点的麻子,却不讨人厌,笑得非常生意人的样子。“大爷是要收保护费是吗?这是当然的,当然的,不过你也看到了,小店薄利,根本凑不足数的,只有二十两,先垫一下可好?不然小店真的得关门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虎爷也只是急性子,倒也不是什么歹人,见人家银子都送上来了,也就不再为难。“算你识相。喏,给你。” 梵接过来,却是一面黄色的小旗子,上面绣着着奇形的字,是篆体的武。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迟疑道:“这个……干嘛用?” “将它插在柜台边,表示你们是在武圣庄的保护下,这样小瘪三们就不会上门闹事。虎爷就算正常说话声音也大得像打雷。“别以为我们是白拿你的钱的,有了这个,你们不知省事多少了。” “是这样啊。”梵微笑着。“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了。” 见虎爷走了,三儿也在方才被吓跑了。梵随手一扬,旗子便端端正正地落在了柜角边缘的裂缝间,直直立着。 “好手法。”孤笑道:“我方才只当你会出手呢。” “这种小角色,打发了便是,我可不想引起注意。”梵挥挥手,跳到柜面上坐着。“想要过平凡普通的日子,不付出代价是不行的。” “平凡普通啊……”孤不知自哪里弄出块抹布来,擦擦抹抹,无聊之极。“你还在意圣的话。” “我不是在意,我只是想证明他说的是错的。”梵不爽地将鞋子踩在孤擦过的地方。“谁说我不能过平凡普通的日子。现在不就是了。”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了。”孤也不擦了,双肘压在柜台上,支着身子,扬着抹布。“那你就来负责这里的卫生好了,不要都推给我。” 梵瞪了他一眼。“我好忙呢,哪有空。反正你一向都是个闲人,这些事就让你来吧。” “我闲?!”孤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哪有人赖得这么理直气壮,听得连自己都快要相信真的是自己太闲了。 “小声点。”梵一把跃下柜台,“无名教跟神仙府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整个武林都很乱,哪里都去不了的,你没听过大隐隐于市。所以我才开了这个店,等事情平息下来,我们再到别处住好了。在这之前,还是别引人注目吧。” 可能吗?像梵这样的人?孤摇头一笑,也不与他辩下去了——像他这样生死存亡都会撼动整个宇宙的人啊,永远都是与平凡无缘的……但梵想要忽视这一点,他也不会刻意去提醒。 ——————————————————————————————— 次日,三儿又跑过来,见着了柜角的小黄旗,笑逐颜开,拼命与孤说着以前小流氓们三天两头上来一批是何等凄惨之事,武圣庄出面之后又是何等方便幸福之事,语下对武圣庄主的敬仰,更如高山流水,仰而望之,快到走火入魔的程度去了。孤见他讲得兴致勃勃,口沫四溅,比手划脚,不时还摆个招式,只得把桌上的茶具再次收起,至于之前冲泡的白毫,尽数提供给他补充口水用。 “孤,你们在讲什么讲得这么激动啊?”青衣素巾,自阁楼上施施然而下,梵明明是一脸笑意,但三儿怎么看都觉得那双眼睛是在计算着将自己卖了值几荷一事。不由打了个寒颤,干笑几声,停下了手舞足蹈。 “没,没什么,我没打扰你们的生意……啊,大老板好!” “同好同好。”梵笑了笑。“你们怎么不继续说呢?” “啊?……啊!我,我要回去看店了,下次再……说吧……我走了。” 目送三儿急急离去,梵保持着微笑,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抓,揪住了孤的衣领。“孤,我笑得很可怕吗?!” “……就现在来说,是的!”孤苦笑着习惯这不该习惯的行为,不知是不是该感谢梵只会与自己这么亲近? 不平地哼了口气,梵放开手,回身,跃上柜台,盘膝坐下。“我可以肯定,我这些天是笑得最和善,最发自真心的高兴的笑容,他干嘛又吓跑了?!” 就是这样才糟啊。你笑得那么亲切,谁敢呆下?孤暗自想着,将茶递给了他。“这种小事你都要生气?” “什么小事……”梵闷闷地说着,捂着茶杯。 “别急别急,慢慢来吧。要融入大众生活并不是那么难,时间久了他们也会习惯的。”孤揉了揉他的头发,微笑道:“你会适应得很好的。” 梵偏开头,斜睨了他一眼,却不是很生气。他低头呷了口茶,忽然身形如惊弦之箭,疾速无比地消失在楼角。 孤抬眼望去,长街前,走过两个不住争执的人。 一个是轻裘缓带,袍裾飘飘的公子哥儿,不过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旁边的那位,风鬟雾鬓,罗衣胜雪,尊姓为柳,芳名依依的,武圣庄的大小姐—— 除了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外,能让魔箫闻风而逃的,武林中还真是找不到几位。 孤笑咪咪地靠在柜台边,悠闲地看着好戏。 夜色已晚,孤见也没什么生意,就关上店铺,上楼去了。 一灯如豆,昏黄跳动,映照在狭小的室内,除了文房四宝之外,只有一桌一床一榻,以及两把椅子,连个衣柜都没有。桌子旁,梵正支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想柳大小姐?”孤打破寂静。 “可能吧……”梵抬起头,紫眸有点朦胧,看来魂魄尚未回体。“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放心,不是知道你在这。”孤轻笑着,“她方才在楼下与那位同伴吵翻了天。因为她想要嫁的天下第一英雄失踪了,而那位世兄对你又极没好感,简直是从长街一路吵到底的。” “不是这一件。这里是金陵……算了,武林中事我就不去想它了。”梵晃晃脑袋,看着天色。“都这么夜了,我们外面去吃饭吧。” 孤静默不语,突然伸出手来,抚住梵光滑的脸颊。“既然在意,就不要压抑。让你这么不愉快,还不如去干自己想干的事吧。” 梵只觉得心头一跳,一种难言的混乱心情又跑出来打扰自己了。努力板着脸,不让表情泻出自己的心思,他有些尖锐地微笑道:“我想干的事就是要如何维持下这家店的,所以,你多多努力吧,掌柜!”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孤柔和一笑,放下手,转身走了出去。“我们去吃饭吧。” 孤生气了吗?梵怔怔地站着,左手不自觉得碰了碰左颊。 “哎,我还没易容啊!孤你等等啦……”团团转地找着易容用品,刚才那奇怪的心思又被梵忘记了。 ——————————————————————————————— 说是外出吃饭,以两人目前的财力,也只能上路边小摊。不过夜市也是极为热闹之处,可以听到不少奇奇怪怪,但可信度要扣去七八成的消息。 在这里也听到了关于魔箫的消息,当真是千奇百怪的紧。有的说虚夜梵已经和柳依依双宿双飞,成为武圣庄的乘龙快婿了,有的说他犯上了无名教,被无名教的御夜使者灭口了,有的说他在塞外找到了宝藏,与人一同去寻宝了,然后又有人说他找到宝藏,在波斯成了亲王,又或是找到宝藏,但被守护的怪兽所伤,身负重伤,不能再出现在江湖上了…… 信手一捞就是一大把的消息,从天南到地北,听得梵只能直咬牙,省得笑出声来,他只不过失踪一年而已,江湖上就传成这样。流言的威力,当真不可小窥。 孤也听得直摇头。“好奇心当真是要不得的,不过,他们猜得再厉害,也是比不上事实吧。” 想到这一年来,上始天,认回亲人,进魔界,重遇孤,黄沙碧血,斗祭师,与圣决裂,上南天,入重天之流,卷入了南天王室之争……梵只能承认,的确是世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短短一年,发生的事还真不少……”停下筷子,搁在碗沿,梵大有深意地看了孤一眼。 孤苦笑,发觉自己起了个麻烦的开头。 梵却也不再接下去,不知听到什么话,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左侧,几个酒意正浓,在高谈阔论的大汉。 “这么说来,武林目前是无名教,武圣庄,还有神仙府三派鼎立了?” “不错,还有一个消息,说神仙府背后还有个大后台……就是——” “就是什么,大哥,你别吊胃口了!” “就是……当今朝延啊!”明显小声下来的声音。 “朝延?!” “是啊,听说无名教与朝延之间的恩怨,有百年以上了。” “别开玩笑了,民不与官斗,无名教再强也只是个江湖组织,怎么跟朝延去斗!”声音越来越小了。 “这其中,自是大有缘故的。大哥所在的极天帮算是月后直属的帮派,所以大哥听到了一些。”他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大了。“他们,是在乱世就结下的梁子,本来皇帝该是无名教的始祖当的,不过被我朝太祖夺去了,无名教只好隐入草莽。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你们可莫要说出去,被听到可是会砍头的。” 众人齐齐倒吸口气,用更崇敬的目光看着知道这么多消息的大哥。 “不过无名教跟神仙府都这么硬的话,武圣庄拿什么来跟人家相争?虽然庄主是武圣,不过拿这个虚名又怎么胜得过这两派?”人群中有个小小疑问。 “蛤鹤相争,渔翁得利你不懂啊?!”这位大哥说了一句后,不管别人再怎么激他,都不肯说半个字,只成了闷嘴葫芦。 梵低头注视着碗中泡得都糊了的面条,用筷子轻搅着,“……无名教……神仙府……武圣庄……” “怎么,想到什么事了?”孤看着他将面搅成面糊,看来相当烦恼,不由开口问道。 梵抬起头。“那些人说的话都不可信,不过,三派鼎立看来是成事实了……”他咬着下唇。“百年之内,武林休想得到平静!” “那……你是说我要卖画卖上一百年?!”孤突然也烦恼起来了。 两两相望,只差执手相看泪眼了。梵忽然笑了起来。“有什么关系,卖完画,我们就去卖古玩,卖玩古玩,我们就去卖陶瓷,卖完陶瓷……反正干腻了再说吧。” 说得真好听啊~~~~~~孤仰天长叹,壮怀激烈到欲哭无泪了。 ——————————————————————————————— 十二月初四,甲申日 小小的书画店 三儿又跑来碎嘴了,孤闲着也是闲着,还是一般般的微笑。梵在后面站得倒是快要打瞌睡了。 好歹也是过了快一个月了,三儿总算不再见了梵就跑,梵偶尔也下来陪孤一起站柜台——他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觉得太孤单……因为牵连到自作自受的大问题。 按说今日该是虎爷来收保护费的日子,附近的店面都准备好了,但现在都日坠西山了,还不见那个虎虎熊熊的家伙过来,三儿就是觉得奇怪,才向孤喋喋不休地说着。 孤虚应着,突然觉得身后一沉,不用回头也知道,梵又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 明明可以到楼上去睡的,偏是怕了那一室的冷清,却又嘴硬得不肯承认,要窝在下面这连坐都不能坐的地方,再经不住三儿催眠般的话,慢慢睡着了。 等下又得抱他上楼去了。摇摇头,孤没有发觉自己的笑容中有丝冰冷。 “劈雳……嘭!”墙壁倒塌的声音打断了三儿的话,他忙往外跑去,又以不输与之的速度跑回来。“出事了~~~~~虎爷出事了!” 随着他的大叫和着刚才那声巨响,附近的居民们都探出头来,原本高大,在他们眼中是雄壮到打不倒的虎爷倒在地上,鲜血吐满了毛茸茸的胸膛,脸肿鼻青,想要爬起来,却只能趴在地上喘着气。 一双黑色千层鞋踏上了虎爷的胸,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众人。“从现在开始,武圣旗都拨掉。以后,这个地方由神仙府来掌管。” 第二回 尔虞我诈 “神仙府……那是什么啊……”小小的私语在长街上传了起来,众人交头接耳,探听着别人的意见。 黑衣人倨傲看着众人。“你们不用知道什么是神仙府,你们只要知道,现在,将武圣旗扔了,以后,保护你们的就是我们神仙府了。” “可是……”有人小声地反驳着。“武圣庄帮了我们很多忙啊,庄主也是好人,我们干嘛要将武圣旗扔了……而且,神仙府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冷冷扫过,忽地进退如风,左手上揪出了一个少年来。“神仙府不是什么东西,是你们以后的保护神,所以说话客气点……至于你,看来是想当武圣庄的走狗了。那,你就跟他一样吧!” 少年吓白了一张脸,没想到这么多人里面,这人还能揪得出自己,看着地上几不成人形的虎爷,哪还有勇气开口,只不是住地喊着:“饶命啊~~大爷饶命啊~~~~~~放过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乱说什么~~~~~~~~~~~~~” 黑衣人无动于衷,左手一折,右手一拍,少年如断了线的风筝,狠狠摔在了小店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后,昏厥于地。鲜血泊泊地自口中吐出,也不知还有呼吸没有。 众人再也没敢开口的了,武林中的打斗在金陵也不是少见,但武林与官府也是有默契的,一向只在江湖人中,少有波及到平民百姓的。哪知此人完全不在乎这一点,动手便是煞招,惊弓之下,没有一人敢再说什么了。 要说尽可以人走之后再说,到时要怎么骂怎么咒都无所谓。现在人在这里,这一开口,非死即伤,哪有人会这么鲁莽。除了这些血热过头脑的少年人,哪家又不是明哲保身。 三儿见少年身体就横在自己面前,黑衣人又转身背对着自己,悄悄探出身出,想看看少年是死还是活。 他脚才踏出门坎,黑衣人就转过身来,死鱼般的眼睛,吓得他尖叫一声,滚回了店了。“我没有干什么,我真的没干什么……大爷你就当作没看到我吧……” 黑衣人哪想是这种瘪种,目光扫处,便要转回,却见店中另有二人,一个居然还笑咪咪地看着自己,而另一个竟是靠在他身上睡觉,完全没受外面这喧闹声影响。 黑衣人心有不悦,目光更是充满了残暴的冷意,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那二人,“就由你们开始,先把武圣旗扔了!” “要扔掉啊?”孤伸手从柜面上拿起小黄旗,前前后后的看。“可是这字写得真的很不错,绣功也很见功夫,又是小巧可爱,要扔了还真舍不得,不如我收起来好了。” “找死!”黑衣人阴沉了整个脸色。“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好。”孤笑开了眼。“那我就收起来了。” 黑衣人眯起眼,想要确定孤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另有所持。但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心下又有些忐忑。 众人见黑衣人向着小店走过去,都齐齐惊呼,又忍不住兴奋起来。人类就是这样,只要事情不是落在自己头上的,越热闹便越好,没有多少会去同情对方的。 “住手,鹰眼,你已经太过份了。”声音在黑衣人踏上门坎时响起,来自一位风尘仆仆的褐衣中年人。 他的气质有若沉渊,面目虽是极为朴实,却分外让人觉得他强悍得无法撼动。 “武圣庄终于也出面了。”黑衣人收回脚步,转过身来。“柳浩,此街已为我们所管,你不要来多事……我这是给你忠告,你们现在是自身难保了。” “或许吧,不过这也难说得紧,说不定自身难保的是你们……”柳浩一步一步,重若千钧地走了过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有若刀刻的鞋印。“武圣庄与无名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两方联起手来,神仙府应付得来吗?” “这一点就不劳柳总管的操心了,神仙府自是有着千百种的方法,相信界时大家一定会大开眼界的~”娇滴滴的声音来自屋顶上,众人不由全抬起头来,却惊见一抹红衣,悠悠地敛遍了天际的霞光。 如霞似火的颜色,有着圣女的洁以及荡妇的媚,高雅端庄却又妖治入骨。 红袖添香 众人心中都涌起了这个词。而在江湖人中,更多了三个字——暗销魂 红袖添香暗销魂。 神仙府的两位首领之一,江湖排名第一的女杀手——红袖! 柳浩见到红袖,竟也没有多大的意外。“想不到红袖令主也亲自出马,这次的事真的那么重要吗?” “也不是很重要的,只是妾身实在无聊,无所事事,闲逛至此。柳总管可莫要多心啊。”掩唇娇笑,狐媚入骨,下方的一群人只看得心神荡荡,恨不得爬上去一亲芳泽。 “红袖令主若会无聊,这弥天的战火又是谁人点起的。”柳浩不但形容似石,心肠也似是铁石铸成的。 “自然是最爱着血与火的阿修罗啊。”红袖应对如流,却没一句实话,“柳管家。说起此事,事实上也与你们武圣庄关系不大的,让出这秀碧坊,对你们也不是什么损失。若因此造成双方的冲突,那才是最大的失策,不是吗?” “是吗?”柳浩抬起头,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低低沉沉,似是在胸口中回荡着。 红袖也格格地笑着,笑得花枝乱颤,颤得屋子都在震动了。 “轰——啪哒!”震鸣声,掌击声也只不过在霎间,长街上尘土飞扬,呛人鼻目。一红一褐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各退了三步。 同时,破旧的小店也在两人掌力的余波及红袖方才的使力中,减掉了一层。石灰浠浠哗哗地自楼上往下落,小店中的人全成了泥人了。 众人没想到这样娇媚的女子,发起威来,也是惊天动地,个个瞠目结舌,眼珠子和着破碎的痴心齐齐掉了一地。 三儿首先跑了出来,大呼受不了,又溜回自己的店里,宁可让老板责骂,也不敢留在长街上。接着,小店的老板和掌柜也溜出来,坐在门坎上,无依无靠无家无店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掬一把同情之泪。 红袖微微瞄过一眼,注意又集中在柳浩身上,她已取下束衣金钏,抽出薄长的软剑,柳浩也凝神提防,足下踏着丁字步,手护中宫,不焦不燥。 旁观的虽然大半都是不谙武艺的平民百姓,但瞧着这两人的架式气势,也忍不住紧张地屏起呼吸来,总觉得附近的气流似乎都被两人卷走似的,让人连都喘不出来。至于识货的鹰眼更是手心出汗,没想到会亲眼见到这两个几乎不用自己出手便能解决问题的人物会亲自动手。 一阵寒风拂过这片几近窘息的空间,扬起了众人的衣角,卷动了众人的鬓发,长发乱舞之际,红袖出手了。 她的招式与她的人一般,华丽而壮观,出手之快,有如千江月影,同时出现,团团的亮芒刺伤了众人的眼睛,完全都看不清她剑势的走向。众人纷纷惊呼,明知是远离战场,也都不自觉地倒退了数步,猜测柳浩是凶多吉少了。 柳浩却双眸微合,动也不动,但是他的手每次动起之时,总是恰在好处地挡住了红袖剑势中的弱点,断绝了前后招式的连贯,让剑招无法一气呵成,形成完整的光幕。 挑、刺、切、旋、戳…… 封、勾、点、旋、弹…… 行如疾风,剑如水流,红袖风流之极的招式和着步法,让在场之人看得眼都花了,但却无法撼动那一座沉渊。柳浩的招式与他的人都是朴实无华的,却又是极为实用的,没有一处多余的虚招,只在要用时,才会发现,这么简单的一个招式,竟有如此强大的用场。 双方一快一慢,都已达宗师之境,竟打了个势均力敌,难解难分! 时间分分秒秒地推过,风依然寒入骨彻,却没有人感受到寒意,再寒的风也比不上那剑气掌风的凄厉,再冷的气也挡不住招式变动的流幻。众人的神魄几乎都要被那动静到了极致的打斗夺了去了,连眼也舍不得眨一下。 是啊,像他们这样的人,几时会再见到这样一场武林比试呢?这两人打起来,场面之盛大,街头卖艺的那些花拳绣腿马上成了大风吹去的杂货了。想到这,众人原本便激动的情绪再次上火,看得更带劲了,恨不得一招一式都看个清楚,好再向别人吹嘘一番。 可惜,这种心愿大半是很难实现的,当最后一道寒风卷过,当黑夜在人间拉上了星幕时,烟尘中,两声清叱,双方同时退开,一个伤了胳膊,一个腰间出血,却没有一人看出他们是如何负伤的。 或许有人可以看得出,不过他正靠在同伴的肩上,睡得很熟的样子。 ————————————————————————————————— “梵,醒醒啦,我们晚上真的会没地方睡了……”人潮散去,议论纷纷,孤坐在门坎上,无奈地问着梵。 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左看看,右看看,但看来看去,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明白。“打完了?” “打了个平手,各自回去了。”孤双手支着下巴,已经懒得笑了。 “哦……先去吃饭再说吧。”梵打个哈欠,站起身。“住房的事晚上武圣庄或神仙府就该出面帮我们解决了,现在就不管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孤很费解这一点。“天天都在睡,还一副睡不够的样子?” “当然有原因。”梵回头一笑。“我做错了事,现在得想办法挽回啊。” “你也会承认你做错事?”孤看看天空,是不是月出西斗。 梵停下脚步,微笑地看着他,看着他,随后,无影脚狠狠踹出。 十二月十四 乙丑日 十日未曾见的,被浓云厚爱着而无视世人殷勤相盼的阳光,纷于破云而出,照耀着金陵城,照耀着秀碧坊,照耀着位于秀碧坊正中,小小的书画店。 小店被破坏,是十天前的事,而神仙府与武圣庄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让秀碧坊成为神仙府的辖下,也已是三天前的事了,大家也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反应,开店的开店,摆摊的摆摊,与往日一样正常的生活着。反正不管是哪一方,只要收了保护费之后有保护他们利益免受侵害,是谁在主持完全不重要。那些江湖中的事,与他们平凡的生活是无缘的。顶多只是议论议论那一场打斗的激烈精彩,或是红袖的狐媚入骨,与柳大小姐是谁胜谁负之事。 “……我认为柳大小姐漂亮多了,看起来就算天上的仙子一样,一点儿都不像人,而那个红衣的女人,漂亮是漂亮,可是好像妖精,看哪个人都好像要勾引他……”三儿再次口沫四溅,比手划脚。“所以我都跟他们说柳大小姐漂亮多了,古大哥,你说是不是啊!” 孤含笑点头,在旁写写涂涂,计算近来损失的梵抱头叫道:“拜托你们不要再提柳大小姐了好不好,我听了就头痛。可以的话,那个红衣的女人也别提了……这两个我都不想听到的好。” “为什么?!”三儿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那么美丽的人,为什么不说呢……嗯,大老板,你有没见过那柳大小姐?上个月她来过这边,还到我们店里……她真的是美丽的不像人啊~~~~~” 梵看着他满眼的红心都溢了出来,敲了敲手中的毛笔,恶意地道:“她当然不像人,她根本就不是人。” “她当然不是人啊……”三儿没听出梵话内的意思,梦幻般道:“她是天上的仙子,九天的玄女,是神仙下凡呢……” “咦……小小的……书画店?”清清脆脆,如冰盘坠珠般极有音乐感的声音在门前停下。国色天香的少女一身月白罗衣,翩跹若仙,走了进来。“好像挺有趣的。” “柳……柳……柳……柳大小姐?!真,真的是她?!”三儿呆了好半天,激动地连话都说不清了。梵却恨不得一头栽倒,眼不见为净。又或是将那个偷懒的招牌扯下,别再招蜂引蝶了。 柳依依对三儿认出自己并不感到奇怪,只是瞄了他一眼,顺带扫过孤,又在梵身上停留片刻,便回过头看着四周的字画,不再打量他们。 “古……古大哥,你还,还不快上……去打招呼啊?!”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着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冲击之强不亚于画中的仙子突然走下来,震得三儿措手不及,只能兴奋地摩着手,想看又不敢看,悄悄睨一眼,又一眼,再一眼,可是又没有勇气上前,只能不住地怂恿着孤。“那,那个灯啦,不快……点灯,让人家多留一会……” 真让柳依依多留一下儿,那个一直在掐着自己的人说不定就会啃了自己。孤对三儿笑得很客气,敬谢不敏。 三儿唤不动孤,自己又不敢上前,在推推揉揉之间,却听得柳依依惊讶地‘咦’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却有两人暗自叫苦——搁在柜角那的,不正是梵昨日刚作好的竹箫么。 “你们也有人会吹箫啊?”柳依依拿起竹箫,目中有着淡淡的寂寞。“……不过,一定没有人比得上他的……” “他……他是谁?”三儿瞪着眼,凝聚全身吃奶力气,终于成功挤出一句话来,只是声音抖得比晚秋的落叶还破。“他也,箫……箫吹得,很好?” “不是很好,是最好。”柳依依没有看他,陷入自己的情怀中,微笑起了。“因为,他的外号就叫魔箫。青衫风流,魔箫断魂。他的箫声,是真的有魔力……” 三儿没想到像柳依依这般高贵得只能瞻望的人不但出现在面前,还与他说话,眼一白,快乐得差点要昏厥过去。“魔箫……这个我,好,好像有听过。” 柳依依抚箫温柔地叹着气。“你当然有听过……怎么可能有人没听过他的名字呢?唉~~~他的箫也与这把一样,不用三道铜箍聚音,而用两道银箍……不过,他用的是君山上最柔韧,最凄艳的湘妃竹,可不是这般草陋的翠竹。” “哦……”三儿也不知听懂了多少,只是痴痴地望着柳依依秀丽之至的轮廓侧面,赏心悦目的一举一动,已变成浆糊的脑海中,无意识地问着。“那,魔箫是……大小姐的情人?” 柳依依眼睛一亮,转过身来,盯着三儿。“你说魔箫是我的情人?” “不……不是吗?”三儿被她的举止吓了一跳,别提有多懊悔自己的多口。“我……” “没错!”柳依依快乐地笑着,打断他。“你说的当然没错。他是我的情人,他是我未来的夫婿啊。” 梵趴在柜台上,无力地抓着头发,决定下次三儿再来时,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进来了。一定要赶走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嘛,成心惹起他那倒霉到一塌糊涂的惨痛回忆。 想着那时日日有人来单挑群殴,有人设陷下毒,有人苦苦哀求,有人笑里藏刀……只为了柳大小姐一句要嫁给他的话,他就觉得快要呕死了。 “掌柜的,这把竹箫卖给我可好?”慵懒而沙哑,能让人从骨酥到脚的声音突然自门外响起,一身红衣的绝代佳人潇洒地倚在门口,狐媚地笑着,引来一群路人的侧目以及附近店铺的窥视。 三儿口水又流了一地了,方才才说着柳依依好,可是见着了红袖,又觉得这红袖才是真的好呢。柳依依的好就像天鹅一样,只能看着,绝对勾不着,可是红袖的好却是色欲的,让人见了就无法自制的,虽然也勾不到,可是却可以幻想一番。 梵再次捏紧手中的笔,另一只手已在快速地翻着黄历,看自己到底是命犯太岁呢还是流年不利。为什么为什么,越是不想见,越是会聚到一起来,这两人站在一起,天下就再也没有美女了,可是这两人站在一起,天下也再没有麻烦了——成心折腾死他啊!! 柳依依瞪着她。“祈红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红袖格格笑着,走了进来,看起来前几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几天不见,很想你,想请你到敝府做客几天,聊表敬意。” 上上下下打量着红袖,柳依依嗤道:“我看你也不是神经发作,怎么专说胡话。” “那可真糟糕啊,”红袖黛眉微颦,叹道:“难道我真的疯了吗?可是疯子做事没有逻辑可言,万一伤到依依小姐,那还得了?” 柳依依怒目圆瞪,眼看要出手,红袖也手抚金钏,蕴势待发,三儿看傻了眼,不知该偏向哪边,梵摇头叹气,还在翻着黄历。 忽然之间,风声急敛,形势顿改,柳依依与红袖双剑如龙翔凤鸣,矫然不群,同时破空划出,划出美丽而眩目的弧度,在狭窄的空间中,分外的耀眼。 剑光虽美,目的却不是对方。 错闪而过的剑双双刺向了趴在一旁翻黄历的梵。 梵眼不离书,却似早已料到了般,不躲也不闪,手不知在柜台中扳动了什么,地板顿时翻了起来,天花板上也落下了数道钢条,与地上伸起的锁链缠在一起,墙后也飞出两道铁链来,箍紧了两人。 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原来柳小姐也参与了此事,那在下倒是方便多了。感谢两位送上门来,在下受宠若惊,担当不起。招待不周,恕罪恕罪。”说是如此说着,但梵那笑咪咪的样子,却没有半点要求恕罪的样子,右手一弹,弹在正要发出尖叫的三儿耳侧,脆弱的神经经不起强力,三儿眼一翻,咚地一声倒地。 孤摇摇头,“原来你不睡就是搞这种玩意,你懂得还真不少。” 红袖瞪着梵,瞪得死死的。柳依依却是双眸紧闭,不敢看着梵。 “别这么瞪我,我会很担心你喜欢上我的。”梵还是笑咪咪地说着,打量着两人。由于室内光线太过阴暗,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柳大小姐竟会是七色中天碧罗衣拂地垂的天碧,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这三分天下之势,不久之后就会打破了。” 红袖脸一沉。“你到底知道多少?” “没多少,没多少。”梵还是笑着,却有些苦恼。“……孤,我想,还是你来帮她们脱衣服吧。” “你,原来你也是急色鬼啊~~~”红袖神色微变,继而笑得甜蜜蜜的,一副任君品尝的妩媚神色。“想要就说呗,何必用这种手段,弄得人家好难过。当然,如果你喜欢这种方法,人家也是会陪你的~~~~~~~~” “梵~~~~”孤也是一脸惊讶至极的神色。 “看我干嘛!”梵不悦地瞪回孤。“除了易容成她们两个,你以为有什么办法能逃得出这秀碧坊。从十天前我们周围日日夜夜都有武圣庄三十六铁卫及神仙府五十护卫看守着,只要有个妄动,就别想逃开他们的追捕。所以我才装机关,以求不惊动人啊。红袖会上门是在意料中,柳依依上门却是在意料之外。不过正好两人一人一个,分配解决了。” “这样啊……”孤微微一笑。“要在这里换?!” 梵跳出柜台,一手一个,干净利落地点了两人的昏穴,歪头看着孤。 孤苦笑。“知道了,我抬到楼上去就是了。” ——————————————————————————————— 一身白衣,一身红衣,两位绝色佳人的出现,再次惹得上街上老少注目,行人回首。 到达郊外无人烟处,一黑一灰两道人影同时出现,恭身而立。“铁卫九十八号,护卫三十五号,恭候令主谕令。”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几分倨傲。“目前轮班形势如何?” “是,铁卫十七至五十三号守于秀碧坊南北二侧,护卫五十七号至一0七号守于东西二侧,铁卫六队半个时辰换一哨点,护卫十班一刻钟换一哨点。” “好,保持下去。本座有事要先回府,找辆马车来。”白衣女子姬气指使。 “是,副使。”二人恭身道:“请令主与副使稍候片刻,属下这就去办。” 当然,当他们再回来之后,是见不到令主与副使的,至于后来在小店阁楼上打到衣衫不整的两人时,两方人马都被操练得死去活来,弥补认不出真假之差的罪过之事,那是题外话了。 ———————————————————————————————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开店呢?”换回一身杏袍,恢复了原本面目的孤没目标地跟着梵走,无聊地问着。 “我开店之初,从武林贩子那里打听消息,可能是鸽子泄了密吧。红袖可是很媚的,武林贩子虽以守口如瓶自傲,也挡她不住。”梵还是保持着易容,毕竟他就算紫眸幻成黑色,那容貌也是太出众了,想要避开追踪,还是小心的好。“不过他们也只能知道我在这秀碧坊,但在哪一处他们却不知道的。所以武圣庄与神仙府同时要争着秀碧坊。” “那日打斗时我们就在他们旁边,他们那时认出我们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会去开店,虽然调查过我们,但金陵中像我们这样无根浮萍的人很不少,所以没发现什么不对劲。那日没有引出我们,后来他们和解之后,就重兵守着,一家一家地找。这种时候,就是我们瞒不过的时候了。 不过,对于这一点,我倒放心,因为神仙府的是红袖,红袖太自傲,又曾受挫于我,她发现我的行踪之后,大有可能独自行动,先找我复仇。她自持实力雄厚,便算制不住我,援兵一来,我也是没法逃的——她被执着之心所困,感性压过了理性,正是我可利用之处。” “你就这么确定?” “并不,但我针对对方首领的性子,想了好几种方法,这只是其中一种。此计不成,还有别的。最糟的不外乎打起来,所以我上个月就开始研究怎么做烟雾弹。” 孤摇了摇头。“还说大隐隐于市,结果倒是越弄越热闹了。” “我也很无奈啊。本来我的计划是好好的,可是变数却在我计划之外。”梵不爽地踏着步。“我一看到武林贩子的消息就知道不好了。虽与惊鸿照影两人本意无关,但一人代表无名教,一人代表神仙府,都是关系重大之人。寒死了之后,云又失踪。我是救了寒的人,他们都认为我可能知道云的下落或是寒的尸体,各有各的原因,势在必得,全都找上来了。而武圣庄与另两派鼎立,也是不好相与。柳依依第一次出现时,我就清楚我的行踪被出卖了——除非有我的形踪,一般她是不会出现在武圣庄之外的。” “你还挺沉得住气嘛。”孤笑着,赞了他一句,“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干苦工。”梵有问必答,干脆利落地说着。“回绝谷去盖房子去吧。” “啊?!”孤脚一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这种天寒地冻,鸟兽绝踪的季节去盖房子?!天啊,饶了他吧~~~~~~~~~~ 第三回 幽哉悠哉 “盖房子盖房子,为什么变成由我们来盖房子呢?”哭哭啼啼的少女抚了把泪,红眸一片婆娑。“我们可是神耶,只要动念之间,万层宫殿都可平地而起,现在干嘛得用双手来砍这个比石头还硬的树呢?” 听着她抱怨的双胞弟弟无奈地叹着气,挥动着手中晶莹透明的长剑,“忍忍吧,如果你在这里用法术,那我们真的只有五雷轰顶了。反正屋子盖好,我们也有个遮挡之处……” “可是这种天界的宝物,万界中最珍贵的金属——重华,令众生望之丧胆,曾饮过无数敌首鲜血的名刃,却被拿来当砍柴的工具?!叫我如何舍得呢?”少女还在抹眼泪,心疼地抚着自己手中的宝剑。 “不然你用手劈地动?”少年看了她手上红红的痕迹,重重吐出口气。“别再抱怨了,快来帮我吧,我们总要比孤运气好,他不但得劈开树木,还得做些桌子椅子什么的。” “可是可是……”少女还是不甘地吸吸鼻子,看着在不远处摆弄着那些切成方正木条的孤,大叫道:“孤你这笨蛋,干嘛不用法术呢?” “嘎?”孤站起身,看了过来。“又怎么了?” “孤,我问你!”少女携着长剑,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你跟我们不同,可以在人间界使用法术的,你干嘛不用,要让大家一起干苦工?” “可是梵不喜欢啊。”孤笑咪咪地说着,拍了拍脏污的双手。 “现在夜梵殿下又不在,你用一下方便大家好不好?”少女软语央求着。“不然要弄好这些,都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好可怜。”孤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顺便将木屑土灰之类的擦在她肩上,“好好加油吧。” “孤!”少女的牙齿都在打战了,惊天动地地怒吼在她喉间打了好几个转,却因有所顾忌而不得不强咽下去,哽得快翻白眼了。“拜托你好不好?” “嗯,好啊。”孤温柔地回道着。“有什么事要拜托我呢?” 少女脸色发青地微笑着,手指抽搐得有如中风一般,“请你用法术帮我们砍一下树木啊。” “可是梵不喜欢啊。”话题又绕回了老路。 “好了好了。”少年终于赶在姐姐理智完全失控前拉回她,“孤说的也没错。我们要在这里等怜夕殿下,最好还是莫要惹夜梵殿下生气的好。日,你就坐在一旁好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干吧。” “这怎么行,你是我弟弟啊。”日童嗔怪地看着他,新雪般的脸上,有着宠爱的神色。“算了,用重华就用重华吧。对不起了,月。” 孤耸耸肩,又去摆弄他那一大堆搞不清长短粗细的木条,深刻研究着,这个坐上去会不会摔了? “对了,夜梵殿下去哪里了?” “梵啊,他出谷去了。”孤将两根木条比划了比划,叹了口气,再换一根。“他去找藤条来绑房子,顺便去打猎。” ———————————————————————————— 当孤与梵一同回到绝谷之后,发现已有人先在了,虚惊一场之后,才发现是双绝童。他们做为怜夕的贴身侍卫,上一次让怜夕私自溜入人间让他们在始天吃了很多苦头,因此这次发现怜夕又跑到人间来,就跟了下来,不敢在留在始天了。 双绝童跟踪怜夕留下的灵力,自始天坠下之后便来到这绝谷,其后又因绝谷地势古怪,四壁陡峭,不使用的灵力的话,他们便出不去了,可是他们又未得到帝准,是私入人间的,这一使用灵力,后果免谈。因此两人商议一番,决定留在这绝谷中等怜夕回来。 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们来得当真是巧,正好主帐仆偿,虽然他们不知道怜夕在这个破坏中是不是真的有起来作用,但基于怜夕累累前科,早已是人神共愤,因此他们也无法理直气壮地为主人辩驳,只有任劳任怨地任梵操使了,也就有了开头的一幕。 傍晚,忽然风雪大作,飘银坠粉,大团大团的雪花回旋着自天而降,尤如上天派下的使者,洒满苍穹。满谷的雪色压着青松,冰棱凝霜,霜花莹洁,天地一片清朗空旷的白,虽是虚假的纯洁,却也让人不由虚假地愉快起来了。 正如美景永远是美丽的,而现实永远是残酷的相同。当他们坐在室内时,他们可能有闲情煮酒,烹茶,下棋,又或是对这美丽的景色大加赏叹一番,希望能下久一点,让他们灵感更多一点。但是当他们是在平地旷野之上,一连打着哆嗦,一边用冻到发紫的双手砍着被天气冰得更硬的木头时,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来杯温酒,来个暖炉,来个屋顶,来个被窝……来个平日里根本看不上眼的,却是最重要的平凡之物! 日童一边呵手,一边跳脚,他们自始天而来,衣着单薄,更加无法忍受这种寒冷的天气,而且天色越暗,空气便越是冰冷,森森的寒气让人快要觉得晚上是不是会冻死在这绝谷中了。一想到这,日童又要开始泪眼汪汪了。 不过教训是惨痛的。当第一滴泪水凝结在脸颊上,冻成冰石之后,日童就再也不敢轻易流下半滴泪水了,只能哽咽地抽噎着。 “我讨厌这种鬼地方,我讨厌这种废人一样的想法,我好想回到始天,我好想让这场风雪移开,我好想把这里变成春天,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能做到的人却只会笑得像白痴,都不管我们会不会冻死……” “雪太大了,不能在空地上升火的,日你就忍耐忍耐吧。”月童一边安慰着姐姐,一边开始在木头上钻孔。“我们到那树上去躲躲吧,把这些砍好的木头连在一起,或者可以挡挡风……孤,你要不要来帮忙一下?” 孤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独自立在湖边,任雪花坠满了肩头,一动也不动,似与山林同化。好半晌才回过头来。 “挡风……好啊,我也来帮忙吧。” 日童不住抽噎着,百般不情愿地,最后还是弯下腰来,用冰冰硬硬的手,拿着冰冰硬硬的石头将椹子敲下去。她一边敲着,一边想着孤刚才轻声在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挺有趣的……” 什么挺有趣的,干苦工挺有趣的,这个孤莫不成是疯了?!又或是有被虐狂?!专门自找苦吃?!难怪怎么说都说不动他用法术帮忙,根本就是找错了人!!! “你们在干什么?”清清的声音突然出现,完全没有走在雪地上应有的声响,吓白了双绝童原本便白生生的脸。梵左手抱着一大捆的树藤,也不知在这冰天雪地里从哪里找出来的,右手提着一只獐及……十来只冬眠的蛇! “啊~~~~~~~~我最讨厌软软的东西~~~~~~~~~~~~”日童惨叫出声,一跳三丈远,只差跳到树上去。月童不是很有反映,但脸色也不太好。 “有什么关系!”梵有些不太爽了。“这种天气,动物都躲光了,能找到这只獐已是非常难得的事了。要不是多了你们两个,我何苦又去把这些冬眠的蛇挖出来?!” “我不吃,我绝对不吃~~~~~~~~~”日童再次惨叫出声,没想到这个夜梵殿下看起来漂漂亮亮,文文雅雅的,还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连这个都要吃,想到那软软的东西,日童只觉得快要呕出来了。 “随你。”梵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看那一堆柴,脸色有点沉。“你们干了一天的成果就是这样?” “当然不是。”月童乖巧地献宝着说。“孤还做了一些桌子椅子。” 孤来不及阻止月童,就被老底揭光光,当下双眼一闭,大叹天欲亡他。 “桌椅?也好,在哪?”梵想着总算有点成果,让这群始天之人来干这些事,的确也是为难了他…们…… 抬头望过去……一分钟……两分钟…… “你们说的是这个?!”梵终于微笑了,虽然他笑得手指都在抖动了。 老木盘枝般的椅子,也不知是谁这么有创意,椅杆都连在一起,三四层叠上来,高低尖锐难平,若有人能坐得下,绝对屁股开花。桌子基本上没有问题,桌面还算平整,问题在于桌脚,显然是一段长一段短的,于是短的那边再加上段,又变长了,再加一段……每个桌脚都加了好几段,站在眼前,视线正好与桌面成水平,坐下来,正好当亭子用。 唯一一把可称上好一点的椅子——意思是椅面没有那么尖锐——平面呈45度倾斜,可以当滑梯了。 “咳咳咳——”孤在梵温存的微笑下干咳着,一副我病得很重的样子。双绝童则眨巴着绛红色的大眼。 “难道人间的桌椅不是这样吗?” 火上加油的一句话,让梵笑得非常非常的温柔良善。 看痴了的两人,看昏了的一人…… ——————————————————————————————— “月~~~~~~~我不敢碰~~~~~~~”日童哀嚎着,对自己弟弟的失策恨不得咬上一口。干嘛要提起这种让夜梵殿下火冒三丈的话呢,这下大家都有得受罪了。 月童强咽口水,不让胃酸真的吐出来,一手鸡皮地以两只手指拧起一条蛇,另一只手上,重华制成的宝剑再没有半点威风可言,向着蛇头切过去。 蛇血懒懒地流了出来,大约是被气温冻成如此,也免去喷了两人一身蛇血的苦恼,只是当蛇在死后才扭动的身子碰上了月童的手,他立时发出一阵可以证明他与日童的确是姐弟的尖叫声。 “啊~~~~~~~~~~~~” “啊~~~~~~~~~~~~~~~” 双重奏的效果,让绝谷中松树上的积雪掉了一地,于是,第三声惨叫也发出来了。 “别叫了,我快被雪埋了!”从雪堆里扒出头来,孤无奈地扫了扫落了一头的雪屑,而其余细细的则融成水,蜿蜒而下,再凝成冰。 “孤,你来杀蛇,我们来盖房子好不好?”两张泪眼婆娑的脸同时望了过来,青青白白的脸色代表他们再也受不了了。 “我也很想啊。”孤这次说的绝对是实话。“但是你想更倒霉吗?” 三人对看一眼,叹息一声,摇头一下,摆摆手。 在梵的指点下,孤尝试了十数次,在历经数次被倒下的木头敲到,数次将石子敲错地方,捶到自己手上,又数次将木头钻成木柴之后,终于将这些木头敲在一起,又用树枝铺在上头填塞空隙,最后,再树藤绑上,克难式的小屋终于完成了。 双绝童也将十来只蛇杀好,剥皮,去胆。 两人的声带早就被那十几二十次的惨叫叫哑了,鼻子眼睛都红通通的,也不知吐了多少次,又哭了多少次,直到现在还在打嗝着。他们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身为皇室侍卫,将神经锻炼地那么坚强。如果能早点昏去,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现在,大家就都窝在这小屋中,升着温暖的篝火,煮着蛇汤,烤着蛇肉与獐肉,幸福地靠在一起。 “我从来都不会为了有的吃和有的住这种小事而觉得幸福,不过,现在就算怜夕殿下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想动上一动的。”日童叹息着,学着梵将盐巴抹在烤肉上。 月童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蛇肉,又嗅了嗅,有几分想要尝一尝,却又不敢一试的神情。 孤靠在墙上,梵又靠在孤身边,转动着最大的獐肉,听着树枝发出吱吱的燃烧声,淡淡的松香混和着肉的香气,他心中竟有着奇怪的温馨感。 以前一个人也经常这样生活着,从来都不觉得这些松香,肉香,有什么好值得感动的。可是此刻,狭窄的空间,铺着树木,显得很粗糙的坐位,雄雄的火焰,细细说着话的双绝童,环抱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的孤,却让他心中有着充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就算在最华丽的宫殿,坐在最柔暖的椅子上,吃着最精美的佳肴,饮着最香醇的美酒,看着最勾人的歌舞,只怕也不会有相同的感受。 ‘吱——’地一声轻响,烤得焦焦黄黄,香香喷喷的蛇肉上油脂缓缓逸出,梵拿起一串,看了看月童,递给了他。 “吃下去。” 命令式的口气,让月童惊讶了下,才接了过来。 “月,你真的要吃吗?”日童苦着脸,远远遮着鼻子,虽然承认很香,但要自己吃下,却是免谈。 月童再次看着梵,梵却低头摆弄着獐肉。月童眨眨眼,又看了看笑咪咪的孤,以及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厌恶地看着蛇肉的日童,张开嘴,一口咬下。 “味道……怎么样?”日童趴在他身边,斜着头问他。 烤得外焦里嫩的蛇肉,有着一种甘甜的异香,淡淡薄薄,缠绕在舌间,软软滑滑的,却又脆润,没有半丝腥味。 “很好吃的。”月童眉开眼笑,“你要不要也吃一串?” “不不不……”日童一连串的推托,再好吃,只要想到是蛇肉,她就吃不下。“我吃别的就好了。” 梵看了她一眼。“剑给我。” “不好吧……”日童苦着脸,再次为宝剑心疼。但是已经砍过柴了,又杀过蛇了,再切上肉,好像也没多大差别。“我要那块,腰间的那块。” 梵长剑一挥,薄薄的獐肉掉了下来,让日童用树枝叉住。又切了一块,递给孤。 孤摇摇头,举起又黑又红的双手给他看。“破皮太多了,拿不动。” 梵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又赌气地撇开头,咕哝道:“就你娇贵……” 晶莹的剑芒再次一闪,好端端的烤肉就这么被切成十几小块,梵又用长剑削了一枝树枝,尖尖的,递给了孤。“喏,叉着吃吧。” “好事做到底,你喂我如何?”孤微笑着,吃准了此时的梵内心多少有些罪恶感,不会反驳自己的要求。 “别太过分。”梵不太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反对 ,就这么叉起一块,塞进孤嘴里。 “梵的手艺很好呢。”孤笑着赞了一句,换来梵另一块烤肉。 两人一喂一吃,全然不管在旁看傻了眼的双绝童。 “月,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该坐在这?”日童小声地问着。 “好像有点……”月童嗫嚅着,“不过我可不想坐到雪地去。” “那我们还是小声点,别让他们真的把我们赶出去了。”日童说得更小声了。 “如果你们再说这种废话……”看来注意力好像都在孤身上的梵忽然回头一瞥,言尽而意未尽,吓得双绝童拼命地点着头,只差没将头颅点断。 晚餐过后,当梵处理好那些骨头残骸什么的,再回到小木屋内,双绝童已不耐一整天的疲累,将松叶堆推到墙边,靠在一起沉沉入睡。 孤闭目靠在墙边,鼻息匀长,似是快要睡着了。 为火堆再添一把柴,拍拍手,头一偏,左顾右看,想了片刻,走过去,坐下来,梵挖开孤交握的双臂,自动地靠入了孤的怀抱。 ———————————————————————————— 平静的日子过了数天,双绝童逐渐习惯了绝谷中简陋至极点的生活,也不再如当初一般哀哀叫个不停,有时还想磨着梵一同出谷打猎,不过大半时间都留在谷中自力更生,为小木屋添加一些必要的桌椅榻几,碗筷羹盘之类。双绝童的手艺可是比孤好上许多,至少做出来的还算有其实用效果,不至于即不能看又不能用。 孤倒是成了真真正正的闲人了,谁叫他的手工艺是烂到极点了,做一样坏一样,他做出的东西最后全成了木柴了,不堪其拼命破坏原料的双绝童千拜托万拜托,才将这尊瘟神请出了现场。 这日晚上,众人坐在椅子上,听着双绝童对小小事情的献宝,吃着野味时,屋外突然一阵亮芒闪动,虽是一闪即逝,却强烈得让人眼睛一片血红。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始天之人来了?!”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着相同的疑问,却没人问出口。 “出去看看吧,光芒好像来自那树屋下面……”梵忽然止住声,看着孤。 那里,是怜夕留字的地方。 四人一同出去,拂开积雪,原本流光烂美,以灵力写下的留言已不见影子了。一时双绝童为之呆然,梵一语不发。 “最糟糕的状态呢。”孤摇头。“看来怜夕的灵力全被封起了。” 这件事大家都清楚,却没有人敢说出来。若不是怜夕灵力被封,这些以灵力为基础的字体也不会消失,而更让人忧心的是,方才那一阵强烈的光芒,攸闪攸逝,不要是在危险关头的回光返照…… ‘哇~~~~~~~~’日童开始濠淘大哭了。“怎么办怎么办?!回不去了,真的会完蛋了的~~~~~~~~” “我不知道~~~~~~~~~~”一向比较坚强的月童也泪眼汪汪,哽咽难语。“怜夕殿下会害死我们的~~~~~~~~~” 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双人抱在一起,埋头痛哭,哭声直上干云宵。 “你们回始天求援一下不就得了,以怜夕的身份,转轮法王顶多只刁难她一番,不会真的害死她的。”梵这一通话,让双绝童哭得更凄惨了。 “怜夕殿下当然不会有事的~~~~~~~”日童抽噎着抹泪。“有事的是我们~~~~~~圣陛下上次说了,如果我们再让怜夕殿下受到伤害,他就要将我们的灵体投入炼狱去的~~~~~~~~~” “他说说而已的,不过小事,不会那么严重。”梵随口安慰着,觉得耳膜快要受不了了。 “不是的……圣陛下,言出必行……”月童也抹着泪,打着颤。“这种……事,他不会开玩笑的……炼狱之火,会将……所有一切焚烧……”他说不下去,又失声痛哭起了。 看着双绝童不住打颤着的身子,想到圣对此事的反应,梵心中有着淡淡的怒气,却不知从何而来,不过,当双绝童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时,他已没空去想,只打算开溜。 方方想到,尚未行动,两只袖子一左一右被人揪住。两张沾满泪水的小脸齐齐仰望着他。哀哀怨怨的红眸,尤如小兽般充满着热切的期望…… 真是见鬼了的! —————————————————————————————— 双绝童哭得累了,又暂时放下心,齐齐睡去。梵若有所思地坐在火堆前,默默想着。 “你真的要去转轮宫?”孤的声音在只有火堆燃烧之声的室内轻轻响起。 “反正惊鸿照影一事也算与我相关,让怜夕涉入原已不妥,趁这机会一起了断也好。”梵说得言简意赅,忽又抬起头来。“孤,今趟之事,你,不用陪我了。” 以梵的自尊心之高,是无法忍受事情要在自己帮助下才能成功的吧。上次的南天之事,是梵在重重打击之下,一时感触才有的反应。此刻已恢复了正常,自是不愿再向他人求助了。 真是骄傲的人啊……孤叹笑道:“好啊,本就想同你说一下的。反正我上次走前摆了天孙一道,这次若让我也去,只怕天孙马上就会翻脸的。” “是吗。”梵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长睫。 真的很善解人意呢,孤,只要一个小小的表情,你就知道我在想着什么了。梵为火堆再投一根柴,小心地调整着脸上的神色。 可是,这次你错了,你并没有明白我真正的心思。我不让你一起去,并不只是为了骄傲而已。我,只是不愿看到你为了我之外的人尽力!你只能是我的!你只能看着我!自私也罢无理也罢,你承诺过的…… 暖暖的气息靠了过来,梵抬头,迎上了纯黑的眸子。 深深沉沉,无边无际的黑色啊,空旷地有如整个宇宙都被包含于其中了,异常异常的晕眩。原以为已看透了,却发现越来越沉沦,越来越虚无,越来越……无法抓住! 黑眸中忽然闪过笑意,有如冰雪破春妍,不知是冷的多还是暖的多。“梵,你没问题的,你想干的事,一定会成功的。” 恍恍惚惚地声音,似远又似近,明明是孤附在耳边说的,为何又听不清呢?一颗无法自制的心,在混乱地跳动着,而自骨子中那深深的懒意,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动也不动。 以前,距离不是更近吗?他靠近自己时,趴在他身上睡觉时,为何都不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懒懒的,暖暖的,却又有着冰针刺体的战颤,和自神经未梢处扬起的恐怖之感。 动静极致,不是很有趣,却是很喜欢的感觉——生机勃勃的感觉! 长长的睫毛微一扇动,敛起淡淡的风情,紫眸迎上了黑眸,忽然伸出双手奉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淡淡的,薄薄的,若有若无的,正如两人之间方自伸起的迷惘。 “送我去转轮宫吧,孤。” 离别的仪式! —————————————————————————————— “尊贵的客人要再次上门了。”彩衣女子格格一笑,长袖飞舞。“真的想好好招待他呢……” 劈破的空间中,光芒耀眼,正与空间另一边的黑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存在于虚无的空间,存在于永恒的黑夜,以参天地之变化的神力凝成的宫殿中,众生的命运在此编纺,众生的悲荣兴辱,情爱怨慎,只不过操纵在一道细细的线上——细细的命运之线! 这里是转轮宫,这里是宇宙中唯一长明之地……这里是永远明亮,也永远虚幻的万界轮盘! 第四回 转轮法王 七彩的气流在身边回旋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变幻出千般万般的色彩,绮靡而危险,眩目又柔和,矛盾地统一在一起,整个天地似都为七彩所渲染,满天满地的艳。 梵就走在这片艳极无端的氲氤中,已经走了半天了。 他不知道烟气中自己脚下踏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所走的方向是否正确。这片苍苍茫茫,没有尽头的绚艳中,时不时便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在走动着,被七彩的纱巾圈住,尤如皮影戏一般的朦胧。他们身形震动,似在挣扎着,意欲破纱而出,但也只是似乎而已。人影依旧走动,依旧朦胧。 甜美的声音,尖锐的声音,粗哑的声音,醇厚的声音,似熟悉又似陌生,冷冷淡淡,又或是热情如火地在呼唤着他,他却连瞧也懒得瞧上一眼。 又走上大半天,已经走了一整天了。他滴水未进,精神却未见焦燥或是萎顿。他的脚步还是与刚进入时一样,平缓而流畅,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不曾多上一厘,也没有少上一厘。青衫飘飘,黑发飞扬,他似有着无穷地耐性,便是这么一生一世地走下来也无所谓。 一声悠悠地叹息声传来之后,满天的色彩尽敛,光华逝去之后,眼前是一片亮闪闪的光明,空气也变得清爽透明,丝丝缕缕,硬是要泌入心肺般的脆嫩甘甜。 不知这里的光线是由何而来,或许是由黑色的宫殿本身在渗透出耀眼光芒。宏伟而壮观的建筑如巨岭般雄踞于前方,带着君临天下之姿,明亮又冰冷地俯视着芸芸众生。周围绿草茵茵,仙兽奇花无数,小径如玉,蓝水带烟,时有绝丽之人飘渺出落,笑声隐闻。便是世人想像中的瑶台风景,也不及此处的惊艳眩绝。 殿前的草地上,站着数位侍童,手持如意拂尘,分列两侧。其中两人一步上前,肃容躬身迎客。“主人在正殿恭候夜梵殿下贵驾,请殿下随小仆前往。” 轻吁口气,梵绽出他的第一个微笑。 ——————————————————————————————— 入了正殿,梵才发现自外面得来的对这正殿的印象并不完全,其高之不可仰,其深之不可量,浩无涯际地有如置身于虚无之中,无数的丝线在眼前交错缠绕着,丝线中,虚空坐着一位彩衣女子,周彩流淌,华贵明媚,却以烟气在两人间设了屏障,烟雾之间,隐隐约约,却是无法一睹其真面目。 见到梵入了正殿,也不待他观察完毕,幽幽绵绵地叹息声便远远传来,柔媚中带着慵懒,又似有着无限的缠绵,只是一叹,便让人有着不枉此生的感概。“夜梵殿下,请容天孙唤你梵吧。天孙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来转轮宫时,真的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梵眨了下眼,微微一笑。“人影是见了不少。” “……只是人影吗……”天孙轻笑了一声。“你,真令人惊讶,很有趣呢~~~~”说完,不知为何,便是一阵大笑,笑声若铃,竟有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能得法王如此称赞,梵受宠若惊,愧不敢当。” 天孙闻言,又是一阵大笑,笑声震动了殿前长长一排的铃铛,也不知是银铃的声音脆些,还是她的笑声脆些。 “天孙好喜欢你的心口不一呢,不如你就留下来陪我,嗯?” “法王言重了……”梵干咳一声,发觉自己对这处言辞无忌的女性最是无奈了,他又不愿像孤一样花言和应,一时倒有些难以招架。 “陪我有什么不好?我是转轮法王,我操纵着众生的命运,我又是始天有名的美人,裙下拜臣无数,决不会让你吃亏的,你从了我,此后便有数不尽的良辰美景在等着你,你又何苦犹豫,痛痛快快答应下来便是了。”天孙笑语晏晏,殷勤相劝,柔媚入骨的声音听得人晕淘淘的,几乎要忘了自己姓什么名什么了。 梵摇了摇头,抬头望着层层雾气下的彩衣人影,这本应是宏伟壮观的正殿,这本应是身份权势登峰造极的象征,却只得她一人,分外的孤伶伶。背后,是如蛛网般密密麻麻,闪着莹光的丝线,绵绵致致,无绝无境。 “你与孤,都是一样的人啊……”梵不知为何,突然感叹起了。“绝顶之处的寂寞,并不能让你们放弃骄傲。” “寂寞和骄傲?”天孙又笑开了。“真可爱的话,从哪里学来的?让夜魅这么一说,天孙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伟大的人呢。” “法王本来就是伟大的人,这点我不说,法王不也如此认为。”梵说得平平淡淡,让人听不出他是在赞美还是讽刺。 “有吗?会让梵有这么感觉,真是太失礼了。”天孙忽然又恢复一本正经的语气。“不过,就算听出来,也不可以当着女性的面指责她的错误啊。梵处事不及格哦,会找不到情人的……也罢,天孙便‘纡尊降贵’,当梵的情人……你倒说说,这好不好呢?” 为什么又是这个?再绕下去,天才晓得会扯向何方……梵头大地想着。“能得法王当梵的情人,自是梵的无上的荣幸了。不过,如果我们是情人,你总不该再为难我的……朋友们了吧。” “你的朋友们?你是说东天公主跟她带来的人吗?”天孙格格的笑了起来。“我可从来都没有为难过他们。” 不待梵再问,天孙彩袖一舞,空中烟雾纷纷凝聚,不过片刻,便自烟雾中透出一点亮芒来。亮芒中,七彩变化,气流旋转,映出了两道沉眠的人影。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曾来到我面前过。我这转轮宫,可不是谁都可以来的。执念的人太深了,宁愿长睡在幻境中,也不愿醒来,可是与我无关呢。” —————————————————————————————— 梵坐在转轮宫外的石阶上,双手托腮,压在双膝上,看着环绕住转轮宫的层层霞彩,氲氤千重,一道一道地逶迤着,如飞天在跳着极乐之舞,衣袂翩飞,极尽巧妍。 摊开手,丝丝若烟般轻淡的气体缓缓游过手面,五色斑斓,在空气中,慢慢化为虚无。 方才与天孙的大段对话又浮上心头…… “所以,我才说,你令人惊讶呢。那霞光是心之镜,映照出的是你的内心,可是你居然一个都看不到……你心中不但没有别人,也没有自己,正是我最喜欢的,纯粹无情的人啊。” …… “我要拒绝哦,因为闯不过这霞之镜的人,是没有资格来到转轮宫的,你这是侮辱我身份的要求。同时,你也在侮辱着对方——你等于在说,他们是弱者,他们闯不过的。” …… “只要抛弃一切,心无妨碍,他们自然会醒过来的……醒不过来?那就算了,幽魂漫漫,多他二人也不算多。” ……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这转轮宫是始天四界共认的超然之地,不该冒然轻闯的。便算是天帝亲来,闯不过也只有自认倒霉,休要想着什么报复之事,那等于与整个始天为敌。” …… “记住吧,这里是转轮宫,是诞生于虚无,存在于黑暗,永恒的光明,是不可逆转的轮盘……如何,高兴有我这么一个伟大的情人了吧……” 真是令人头痛的人,软硬不吃,你滑她比你更滑,周身是无懈可击的无情,找不到一丝心灵上的破绽,实在难以对策下药啊。 揉揉眉,抬头看看上方,依然是一片浓重厚彩的七色霞光,在变幻不定——正如此宫的主人。 转轮法王——天孙净纱是吗? 梵缓缓吐出口气,微笑。轻轻淡淡的,发自真心的微笑…… 有意思的人呢……很有趣! 正殿中 “你与孤,都是一样的人啊……绝顶之处的寂寞,并不能让你们放弃骄傲。” “孤高之处的骄傲吗?”轻轻弹着水镜,撩乱一池春水,天孙淡淡地笑了。“我开始讨厌他了。” ———————————————————————————— 转轮宫外,箫声突兀地响起,杀气冲天,毫无半丝的温润柔和,似只专为杀人而吹奏的乐曲。周围的草地上,鸟兽惊慌,人群四避,只为那气流之凌乱,令平地上波涛滚滚,随之颠狂起舞。 “我的情人啊,你为何吹起这么激烈的乐曲?你心中可是有着什么不悦呢?”天孙清脆中带着柔媚,极度魅惑的声音自空气中响起,有如天降甘霖,四周的气流被缓缓地抚平了。 “有着如此完美的情人,梵哪会有所怨言呢。”梵将竹箫稍稍移开,微笑道:“只是梵在想,如果生死存亡之际,还无法让怜夕与云醒过来的话,那就让他们望远长眠下去吧。与其死于靡绮的幻境之中,不如让我尽点朋友之谊,以战士之礼送他们一程好了。” “可是,你这样会惊扰了天孙的宠物与爱仆啊。”天孙娇笑地指控着。 “这点冲击都没办法活下来的人,未免也太弱了,这种人,让他们死了也好。”梵亦是浅笑盈盈,紫眸中一片悲天悯人的柔和。 “说的也是。可是,没了他们,这么多命运之线会让人家很烦的。”天孙若无其事道:“到时说不定头一昏,线全搭错了。” “很有趣的事。我真想看看呢。”梵淡淡地一笑,举箫近唇。 箫声再起,杀气更堪于之前,双眸微闭的梵似是全无顾忌,沉醉于乐声之中,一波一波漾出的,全是密密的死音。周围的气流不再乱舞飞旋了,可是在场之人匀是心跳如鼓,几欲破体而出。 一连串闷哼,已经有人口角溢出鲜血了。 “原来孤将部分灵力封锁在你身上啊,难怪你没有了白灵石,还能吹出乐曲来。”大约是顿饭工夫之后,天孙的叹息之声才悠悠飘来,“含着灵力的国殇,果然非同凡响,是绝妙的乐章呢。”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她低低地念了几句,有如孩童般喜悦地道:“我念的没错吧。不久前我在人间界学过的……” 她又念了数句。 “……诚即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侮。身即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我带你去看云照影的心吧。” 第四回 转轮法王(下) 七彩霞光,流动幻变,极是耀眼凌目。可是,在云的眼中,有的却只是一片红,一片触目心惊的红。 走马章台,倚红偎翠,醉梦小榭中,相思一夜,红得朦胧,红得激烈…… 金线缝成,缀珠点翠,艳艳的吉服,娇羞的新人,红得妩媚,红得断肠…… 长剑划过,鲜血纷飞,槁白的胡须染上了异色,红得阴郁,红得邪谑…… ……还有,那最后的记忆中,最后那一抹红色,那片鲜艳到了极点的,醉人的红……那般浓郁的红,那般醉人的红,薰得他的心,至此,再也无法醒过来了…… 云的心中,也是什么人影也没有,只有那一片朦胧的,激烈的,妩媚的,断肠的,阴郁的,邪谑的,鲜艳的……醉人的红色啊…… 血海在汹涌滚动着,它们无心,它们只是依着人心幻化出来,粼粼的,浓浓的飞舞着。 跟在依然薄雾缠绕,遮掩住身形的天孙之后,破开了某个结界,梵踏入了这人心最不可测的地方,看到了一身白衣,茫然伫立于血海中的云。 清雅洁净的白,浓重凄冷的红,滚滚的血海疑真疑幻,无法沾染上云的白衣,依然的纤尘不染,依然的高贵清秀,云看来就与分别前并无二致,只是……他的眸子,清明如水,冷锐如剑的眸子,已被同化为凄冷,残绝的红,那是艳到极点的血、红! “为何不前进呢?”梵开口了,反正天孙又没禁止他不能震醒云的心。 云轻轻地动了一下,如恒古以来便凝成的塑像终于开口了,无喜也无怒。“再往前走,寒就会不见了。” “你只想要这个虚假的寒?”梵直接指明。 “不,我只是想要多看几眼,看能不能断了这执念。” “你斩断了?” “……斩断?”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天孙与梵,目光迷雾深隐,又似不曾看到他两人。“……我以为我斩断了。”他又低下头,看着双手。 鲜洁而艳丽的液体,不断地蜿蜒而下,顺着白皙的手腕,蛇行前进,最后,在指尖上融合为一,一滴一滴,如沙漏般有节奏地淌入了那片血海。 “斩无名,断执着,起智慧,证真如……我一向认为是简单的事情……所以,我该已经斩断了……” 破碎的声音,断续的声音,不绝的,浓艳到触目惊心的血色,在不住地流着,滴滴的血泪,似在说着,就算是淌尽了,也是无法斩断这早已入骨,早已融血,早已深深地刻在了身体中的成灰相思。 便是用地狱的业火来煅烧,只怕剩下的,也只有那相思成灰的抵死思恋。 “寒已是负了你多次,又一直在利用着你,你只为了他死前那一句真假难辩的爱你,如此死缠不放,也太执迷不悟了吧。”天孙带笑开口,软软侬侬的声音直接地戳入了云最深的伤口,听得梵暗下皱眉,却因不解详情,而无法反驳。 “死缠不放?或许吧。”云侧头想了想,淡淡地说着,连眼也不抬一下,只是着迷般地看着那便是最上等的红玉也无法与之光泽媲美的血色液体,似是在喃喃自语。“可是,像寒这般自私,冷酷又寂寞的人,会说出这种的话,根本是无法想像的事。他本该明白,这话完全没必要说,也没有理由说的。而我,又岂会不懂他?但是他说了。当他说的时候,只不过,不想我忘了他罢了。” “也就是说他到死还是自私的,想用这话绑住你,你明白,却还一意孤行?”天孙格格地笑了起来,似是又看到了什么大笑话。 “我,只是害怕寂寞,只是想要找个同伴,相互取暖,只是目标太高,心眼太死,选中一人后就再也无法更改而已。”云低声叹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我离不开寒,还是寒离不开我,但是这些不都是一样的事吗?” “寂寞?真的是好借口呢。”天孙笑得更清脆了,声振银铃,扬入天际。“两只生物在寂寞中想要相互取暖,度过冰冷的人生,因为天性,少了一半就无法活下来……真是好有趣的事呢~~~”她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地弓了腰,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地里都是天孙那碎玉走珠般的笑声,极是动听,在此时听来,却是极为刺耳。梵想到孤对天孙的评语,只有承认他说的对。天孙看来,果然是最讨厌痴情的人。云再这样说下去,只怕是没有好结果可言了。偏偏又想不出可以调和两人各走极端的差异,倒让梵有点伤脑筋。 好半天,天孙才止住了笑,站直身,又是骗人的高雅尊贵。“那么痴情啊,我好感动呢。如果我答应你接回寒的命运之线,你是不是想顺便求我生生世世都将你们的线连在一起呢?” “生生世世?!为何呢?”云这次倒是想也不想便摇头。“只此一世,便是痴、苦、难、愁,百般痛楚,已尝过了一世,又何苦牵连到下一世。如要我再遇上像寒那般的人,我宁可不投胎。” 天孙没想到云会这么说,一时有些讶然。“你不想再遇上寒,却在此世拼了命要找回寒。你莫非是太无聊了,将神祗拿来耍?!” “每一世都有每一世的因果,没必要为了某一世而永远缠在一起……再说,像寒那般的人,谁会想要下一世再遇上一次呢?”云对自己的这个情人倒是没有多好的评语,而天孙也点头赞成。 “说得也是,但你既是如此看着他,又何必今生找回他?” “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可是此生已遇上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心动了,情也动了,不论这是缘还是孽,都是一样的……我只知道,如果此生让他就这样离开的话,我会生生世世地记着他,一直记着他,记着与他那未完的情缘,然后,我就真的会生生世世去寻找着那样一个人……我已经厌倦和他之间无尽的追逐了!我不想再追着他了!……所以,今生一定要有个了断……”云迷迷茫茫地说着,手上的血似是流得更急了。 天孙这次倒没有笑,不知是否云无情的话对上了她的胃口,她安静不语。她的沉默让梵心中更是不安,不晓得她又在转着什么念头,又会有几人遭殃。 “为了没有来生,而要求今生。你的想法倒是很有趣。有趣的人,我一向都很喜欢的。”天孙又开始笑了。“可是痴情的人,偏生又是我最讨厌的,倒让我有些为难了,不知该不该帮你。” 梵轻咳一声,“自是该帮的,这个痴情求的就是无情,不正合了你的心意了。” “可是,天孙讨厌看到有情人。”天孙干脆任性的一句话,几乎让人无从反驳起。 “比起以后世世都看到,不如只看一世的好。”幸好梵也不省油。[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天孙突然大笑出声。“哎,梵都如此求情了,作为情人的我,自该酌情才对。也罢,天孙就帮上一半吧。只要云去冥界,带回寒的魂魄,我就帮他将命运之线连上。这事成不成,就看他的诚心能不能感动天地了~~~~~~~~” 嘲弄的笑声让梵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云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入冥界,带回寒的魂魄。你这不是刁难人么。” “梵担心了吗?真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呢。好吧,我答应让你陪他一起去。不过你不可以让孤帮你哦,不然云休想再与寒见面。”天孙轻快地说着。 谁谁谁,谁说过这种的话啊~~~~~~~~对天孙的断章取义,梵一时来不及辩驳,不过看了看云那迷茫的红眸之后,又懒得辩驳了。 “那你是不是该让他离开这霞之镜呢?” “离开是可以,不过,转轮宫不接收不合格的客人。这点可是原则呢!”天孙一舞长袖,气流飞旋,团团裹住了她与梵。 “等你准备好之后,我直接将你俩送入冥界。到时,一切就由你们自己看着办了。” “那怜夕呢?” “你们目的达成,怜夕的目的不也达成了,到时我自会送她出霞之镜的。” 这样……也好,算是没办法中的最好的办法了。梵一眨眼睛,紫眸中,异芒一闪即逝。 离开了云的心境,梵有一个问题一直好奇着。“如果当时云说他想要生生世世,你会怎么办?” “生生世世?好简单啊,我说出一定会作到的。”天孙笑得极是开心。“反正又没说生生世世是人,随便生生世世什么都好,蟑螂配蚂蚁也无所谓啦~~~~” 就知道这……最具有妇女美德的代表一定不会有好话。梵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句话,自找恶心。 ——————————————————————————————— 没有时间可进入的的转轮宫中,天孙拂动着水镜,有些迷惑。 她面前那波光漓漓中,映出的是个小小少年,在同伴的陪伴下玩耍着,俊秀的脸上,有的是纯净无邪的笑容。 天孙伸出手,似想要触摸,但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又收回了手。 镜面流光逝影中,闪动的是同样的一张脸,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岁月刻下的痕迹,不断地侵蚀着那人。而那人身畔,一直美丽如昔的,却是天孙。 少年的恩爱,青年的宠爱,中年的无奈,老年的痛苦。两人之间的不断争执,和着那人临终前的忏悔,以及每次都会重立一次的誓言。 “天神地魔为吾作证,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世世相随,代代相伴……”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吗?的确是何苦呢,只是情到浓时,谁会想得到? 泣血的誓言,沐血的痛楚,终究是抵不过时间的流逝……当初的血泪成灰,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个青年,那个叫云的青年,只是承命而生,却比神更清楚明白。是不是没了操纵万物的能力,反而能看得更清楚呢? 清楚地认清,是有自己无法作到的事…… 神,也是有着无能为力的时候啊,不管是多么强大的神祗 ,都有着无法达成的心愿…… 不经意间又换了个镜头,天孙惊讶地咦了一声。 水镜中,蓝色的光芒划过长空,直逼人间界,光芒中,金发耀眼,蓝眸淡碧,耀眼一如正午的旭日。 “好像又有什么有趣的事要发生了。”格格笑着,天孙白皙丰嫩的纤手点上了水镜。“真令人开心呢。” ————————————————————————————————— 绝谷中 孤戴着日童作的斗笠,安安稳稳地坐在湖边,努力去体会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浪漫’意境。之所以要努力,大抵只因要达到这一点万籁俱静,还得背后那两个吱吱喳喳的小麻雀配合才成。 …… “屏风好!” “门帘好!” “屏风比较有用!!” “门帘比较有用!!” …… 一大堆不外如是的废话之争,吱哩咕噜,吵人得紧。当风雪再次降临之时,日童终于以其传承自怜夕的强词夺理辩赢了月童,决定接下来作个屏风打发时间。 “安静啦?真是难得呢……”孤托了托斗笠,见双绝童又跑去砍树木,没空注意他,悄悄地将斗笠脱了下来。 这种完全实心的斗笠,除了压扁头发,压歪脖子之外,基本而言是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的,不过此话如实告诉双绝童的话,一定会引来水淹绝谷的,这两个一哭起来便是惊天动地的惨烈的家伙,孤是明智地不会去惹的。 “鱼啊鱼,你为什么不上钩呢?难道我长得如花似玉,让你们鱼沉雁落了?唉,若真如此,为何不见雁子掉下来?”孤深刻思索着这个古往今来最难回答的问题,微微笑了起来。 老天真赏眼啊,眼前,蓝光划过,不正是雁子掉下来了么…… 第五回 情多是病 蓝中透着淡银的光芒落在湖面上,如同御风而行,顺势又往前滑了如丈。周围的空气在灵力的振动下,如同沸腾了般,雪花纷飞,上下回坠,团团地圈住了金发的青年。 那双银蓝色的眸子,并不如水系般的柔润灵动,而是煅烧到最精粹,最极致的地狱之火的色彩,空明通透的蓝。但在空无之下,却又包含了万物的毁灭之道,看似平静湛然,其下之潜流,足以毁天灭地。 在始天中,唯一一个以理性驾驭着焚灭本性的,真炎之子——圣.真炎。 蓝光敛尽,雪地又是一片银白,掩饰着万物的灰暗。孤倚湖独钓,温和地笑着,也不收回钓杆。“东天帝子圣驾降临,小小绝谷是篷壁生辉,荣耀之致。” 真炎仔细地盯着孤,目光如刃,似欲将他分剖开一条一条地研究般,缓缓地直入正题。“东天帝子又怎及得上极地死神出没凡间更来得荣幸呢。” “极地死神?!”孤噗哧一笑,无视于真炎尖锐的目光,唇角弧度上扬了30度。“你认为我是?” “你不是吗?!”真炎蓝眸瞳孔收缩,冷笑着反问。 孤摇了摇头,轻笑了起来。“让我来猜猜吧。自从梵与我一起离开之后,你心中自是百般不甘,可是被圣留住,离不开东天。于是你就开始查找我的资料。 东天的资料库包含了西南北三界及始天万界中的内容,是周全的,可是你查了数月,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于是,你就轻率地认定了我是来自始天之外的,极地绝域吧。” “并不轻率!”真炎眉毛一动,又忍了下来。“你自称散仙,散仙录内你却无名,你黑发黑眸,应是暗系,可是暗系血统中也没有你的份,便是溯回旧神代,也找不到可与你相容的神祗,除了极地绝域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是东天查不出来的。” “你当然查不出来啊。”孤淡淡地说着,目光柔和,唇角带笑。“不过,你证明了我的身份之后,又待如何呢?告诉梵,然后叫他别再接近我?” “不……”冰般薄凉的血色微笑自真炎唇边弥漫起。“杀了你!” ——————————————————————————————— 华彩尽敛,霞光隐去,永恒的黑暗呈现于眼前。深重到极致的黑,黑得半点事物也无法看到。 举起手,晃了晃,虽然有感觉,但完全看出手到底在哪里。梵耸耸肩,放下手,不再奢望能在这看到任何东西。 柔和的劲气袭上了他,轻软如棉。一阵昏眩之后,眼前微芒闪烁,虽同是黑暗,却是目可视物的,并不纯粹的黑。天孙甜腻的声音也同时凭空出现。 “你们现在是在冥界的奈何桥边。过了桥,便正式踏上冥界。如果你们能够得到冥皇的同意,带回寒的魂魄,就回到这里,摇动我系在云手腕上的招魂铃,我自会接你们回来的……”说到这,天孙陶醉地叹息了声。“我真是个善良的人啊……梵要好好珍惜我这个情人哦~~~~~~” 梵听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只觉得一阵恶寒,全身都开始消化不良了。 “虚夜梵?”有着几丝惊讶的冰冷声线在空间中扬起。 “正是。”梵叹了口气,拍拍衣袖,挥去不适,三言两语简洁交待。“方才转轮法王所说的你也听到了,该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吧。” 云有着几分茫然地捂着头,似在回想一切,好一会儿他才点头。“是了,想起了……那日与你一同出现在我梦境的,就是转轮法王?” “不错。” 云再想了想,又问:“怜夕呢?” “还留在转轮宫里,不过她身份不一样,天孙不会真的对她如何的,大可放心。” 沉默地点了点头,就算云对梵及怜夕的身份有什么疑问,也不想在此刻问清。他望了望四周,果然看到一座森森白骨筑起的桥,其止无尽之处,蜿蜒而入黑雾,桥下却是一片混沌,只听得见水流咆哮的声音,忽急忽缓,却什么都看不清。 这,便是忘川上的奈何桥了吗…… “走吧。” “等等。”梵唤住他,自袖内取出一白玉瓶及两个杯子。“先喝一下再走。” 半尺高的瓶身玉润之致,隐约可见其内金褐色的液体,淡淡地透映在瓶身上,流光隐隐。云伸手接过,微一皱眉。 “酒?” “昨日我在转轮宫品了一百六十七种酒,这是最烈的一种,入舌如割,下腹若燃。”梵微微弯起了唇角。“你需要冷静。” 酒,确是好酒,也是烈酒,芳香弥重,却又不是刺鼻,只是入喉之时,真的有如一把烧刀子,清楚地感觉到液体滑过舌尖,喉咙,溶入了五脏六腑,辛辣辣地便如全身都要烧起似的,莫说是不谙酒量之人,便一向海量之人也只得三杯便受之不住。 云不问梵为何冷静反而要喝烈酒,且是如此辛烈之酒。他接过之后,只是一口一杯,酒到杯尽。 梵也陪着他,一口一杯,一仰而尽。 除了斛酒,饮酒之声,四野一片寂静。 梵瞄眼而过,云白皙的肤色已染上了酡红,一层一层地晕上来,在这黑暗中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低垂着的长睫,遮住唯一能表现出情绪的眸子,整张脸便如是冰雕一般,却因红晕而多了丝人气。 “我还是很难明白,你们的感受,为何会如此的痴狂。”淡淡地开了口,梵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我也曾见过几个与你一般为情所苦的人。” 云静静不语。梵也皱起了眉毛,想到南天中的那些化为水,化为尘,用痴心将年华掩埋,用仇恨将感情葬送的泠,潆,潋等人,死的死,疯的疯,只是为了那不该有的执着。 还有东天,那个自己虽不想承认,虽不愿承认,但真的只爱着夜情一人,痛苦至今的圣。 一念不灭,万孽俱生。 “痛和苦……一样吗?还是很难明白,没有感觉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梵低低说着。“可是,那是真的吗?真的就不会痛苦了?” “没有必要……特意掩饰的……” 云还是无情无绪,手,却已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口。 剜心的痛是如何呢?无法想像。可是,这种针扎般,细细密密,绵绵不绝的痛,汇聚在心头间,哽得胸口一阵郁闷,无法呼吸的痛楚,与剜心之痛是否相同呢? 本以为已是死灰的心,为何还会再痛呢?有什么的痛苦能胜过当时……那人倒在自己怀中的痛苦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血一滴一滴地流开,渗上自己的白衣,无论双手如何堵截,都不肯停下,就与那人一般,总是我行我素,不肯回顾一下自己的心思。 血冷了,鲜红也变成了暗紫了。 所以,死亡是必然的,不论是他的死还是自己的死。 还是一样,并不是殉情,只是,这次是真的无法再留下了。再也无法找到可以留恋的地方了。得失得失,快乐痛苦,为何苍天在他们的得失之间,差别总要如此的大。 所有的感情都该耗尽了,戏谢幕时,天地之辽…… 怜夕的出现,打破了一切,她银发红眸,告诉自己,真的有神的存在。 神的存在又是什么?给人以希望?给人以绝望?为何要在绝望之时,再来告诉自己,还有一丝希望呢?!让自己无法断去那执念,那妄念…… 神是无情的,正如天若有情天亦老,神虽不老,可是多情的神是活不下去的。 情多是病,相思成毒。 “酒名忘忧,烈能忘忧。”梵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云再倒一杯,也为自己斛上一杯, 最后一滴酒液滚落于琉璃杯中,云捧着它,却是不饮。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喃喃地念着,他的手忽然一扬,琥珀色的液体呈着优美的抛物线洒了出来,燃起一道亮光。 清脆的琉璃破裂之声响起,梵拍拍空空如也的双手,晶莹的紫眸泛起寒芒。“抛开吧。” 沉寂了片刻,又是一声脆响。云手上的琉璃盏也随之坠地。 酒是烈酒,人心呢? 人心也烈了吗? 抛开,抛开的又是些什么呢? 梵不说,云也不说,他们摔碎酒盏之后,双双踏上了自古便缠绕着无数冤魂的号泣,不甘,悲痛,怨恨……踏上之后,再无路可转,只有徒叹无奈的……幽、冥、奈、何、桥! —————————————————————————————— “你想杀了我?”孤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似在咀嚼着话中的滋味,脸上扬起奇怪的笑容。“你认为你行吗?” 真炎对孤这几乎是轻视的神情无动于衷。“现在或许不行,但只要是我想干的事,任何手段我都可以使出来!” “是吗?”孤放下手中的钓杆,立起身来,莞尔一笑。“我会期待的……” 凄冷的风卷过湖面,伴着孤一步一步走过,波光潋滟,如履实地。 随着两人间距离的接近,真炎不动声色地暗中提防,身子有如绷到极点的弓弦。 空中的雪花旋得更急,水姿漫步,飘飘地乱舞琼瑶,双绝童在树林边远远地看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可是,现在还是太早了。”孤与真炎擦身而过,轻轻淡淡地说着,声音中有着温柔得让人从足底冻起的笑意。“你的眼中,有着渴血的厣气,或许你真的能做到呢……” 真炎僵直了身子,看着孤的身形在经过自己之后,消失于空气之中。 孤并有任何做势,周身也没有散发出任何令人不安的气息,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走了过来,又离开,可是,不知为何,森森的寒意硬自骨髓中升起,寒透了周身。 天太冷了吗?真炎面无表情地想着,合上了双眼——他的双手在轻颤着。 渴血的眸子……厌恶,却始终无法改变的本性! 孤的话中留下了玄机。他说,当然查不出来…… 当然……查不出来?! 这么理所当然的,只有,早自神籍中除名,众人都认为已经死去的神祗了…… 是这样的吗? ————————————————————————————————— 踏在白骨累累的奈何桥上,凝神静气,尽量不去想脚下所踏的到底曾是属于何人的某处骨骼,但梵与云还是走得有些脚软,白骨成山,只是一句话,可是亲眼看到,亲眼踏于其上,再豁达的人也是无法看开的,每走一步,都会想到,是如花少女的笑靥,是薄命才子的双手,是英雄好汉的肋骨,是达官显贵的腰骨……越是不愿想,便是想得越多,想得越多,便越是心寒。 在奈何桥上已走了好半天,除了寒气更深重之外,什么人影都没看到,梵与云对望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幽冥之界,一日之中总有无数的人死去,灵魂奔此而来,为何此刻却是半道幽魂都没有?连个守卫的人也没看到,他们可不认为天孙会这么好心地为两人行方便,打点好一切。所以这种场面看来就更是可疑了。 “你觉得如何?”先开口的是云。 梵笑得有点苦。“莫要叫我猜。我便能猜尽天下人的想法,也猜不透女人的想法,尤其是活了几亿年的女人的想法——那是只有疯子才会干的事。” 梵想到上了始天之后遇上的一大堆难以常理来度量的女子,云想到莹无尘和祈红袖,两人都再次点头肯定这句话绝不会出错。 “七个时辰了。” “没见到半个鬼。” “如果路没走错。” “那就是我们是错的了。” “……?” “我们是活人,所以看不到鬼魂吧。” “……??” “天孙干的好事,让我们直接以肉身来到这奈何桥……与鬼同路!”梵笑得很亲切,很咬牙。 “不愧是夜梵殿下,猜得一点也没错……”轻飘飘,阴恻恻的声音不知由何处飘来,天地间都是晃悠悠的回音,在只有两人的空间中响了起。“神有神路,鬼有鬼路,此处只是阴魂鬼魄所行之道……” 梵与云凝眼望去,这才见到奈何桥似已走到尽头,累累白骨消失于黑雾内,雾中人影隐隐晃动。 “来者报名!” “小的只不过是个守门的鬼将,不敢以贱名污了殿下尊耳……”东飘西荡,没个落点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位想见冥皇是吧,请跟小的走……” 两人渐渐习惯那黑雾,看得也更清楚了。桥边有座高台,那道人影就坐在高台边缘,周边鬼影幢幢,是什么却无法辩认。 “奈何桥边望乡台……你可是孟婆?” “你说我是我便是,你说我不是我便不是……”声音似在四野中回旋一般。“冥界属于幻族,你们瞧着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了……” 随着话声消逝,黑雾也渐渐转薄。说话的那人一身黑色披风,由头遮到脚,让人完全无法分辩出是雄是雌。 “能来此路,也是有缘,两位都非幽魂,这望乡台是不必上了,不知这记载着前世今生的三生石边,可愿一观?” 梵耸耸肩,看着云,云一皱眉,却是摇头。“不记得的事,看了也没意思。” “说得好啊……只是浪费我今日难得的好心……”那人说着,长长得叹息了声,只叹得四周风云色变,鬼哭神嚎。 唧唧啾啾的鬼哭,又尖又锐,有如利器划过金属所发出的声音,听得梵与云两人毛骨悚然,根根起立。 梵干咳一声,提醒道:“你不是要带路吗!” “呀,瞧小的这记性,一说多就差点忘了正事。只是小的实在抽不开身,只好让别人代领路,区区小事,还请夜梵殿下莫见罪的好。”那人嘿嘿笑着,拍了拍手。“庆奴,幸奴,你们带两位贵客到皇的宫殿。” “是!”两道不同的声音应起,出现的只有一人,棕发黑眸,长得极为秀丽,身上却没穿衣服,只是在腰间缠着布条。“请夜梵殿下随小仆们前来。” 事情好像太顺利了,什么刁难都没有,就这么恭恭敬敬地被迎入皇宫,梵不由微一皱眉,不知自己算不算是太多心了。 ——————————————————————————————— 四周恶寒不止,暗雾重叠,时有啾啾鬼鸣之声传入耳内,除此之外,就再无声响了。梵与云跟着默默带路的那人身后,总有几分不对劲的感觉,相互交换个眼色,暗自提防着。 “尚教请教阁下名字,真是失礼了,不知你是庆奴,还是幸奴?” 前头带路之人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脚步,两道不同的声音依次响起。 “我是庆奴。” “我是幸奴。” “夜梵殿下,幸会了。” 当那人转过身来时,以梵的冷静和云的冷漠,都忍不住脸色大变,险些失声叫了出来。 眼前,的确是两个人,两个各自只有一半的人。 还是那张秀丽的脸,却像被人从中一刀劈成两半似的,从眼,到鼻,到嘴,到身子,全都分裂成两份,一个只有左眼,左耳,左手,左脚,半个鼻子,半个嘴巴,而另一个则只有右眼,右耳,右手,右脚,半个鼻子,半个嘴巴。 有着左臂和左腿,自称幸奴的人笑了起来,另一半的庆奴却没有笑,平板板地扭曲了起来。如果他们长得其貌不扬或是丑陋,倒也不会给人太大的震撼,但是在那张秀丽美好,有如艺术品的脸上,却像是被破坏的完美,碎裂的梦想,分外让人无法忍受。 梵与云生平杀人不少,见到的死相之恐怖胜过这两人的也不少,可那些尸体是死的,不会动的,哪像眼前,只有半片的身子,却在走,在说,在笑。两人只觉得嘴里一阵酸涩,胃肠几乎都在翻腾了。 “……你们是冤死的鬼魂?”开口的还是梵。他心中有着隐隐约约的印象,又有着深深的异常恐怖之感,并不想知道此事的真相,但他也不容许自己逃避。 “那等脏污之物,如何敢出现于夜梵殿下眼着呢。”幸奴又笑了,一只左眼弯成新月,半个鼻子微微皱起,唇角也向上扬着,看侧面的话,是极为美丽的。“我们也是万界的居民啊,与人间界一样,都是神界的试验品。” “但是,我们没有人间界那么幸运,只是失败了的作品。”庆奴的目中闪动憎恨的光芒。 “我们生来是双胞胎,却必须两人相互携扶,才能生存,是无法独立的个体。”幸奴甜笑着。 “唯一的方法,就是吃了对方的身体,与自己融为一体。”庆奴接了下去,带着恶意,狠狠说着。 “可是,独立的快感是比不过杀死一直相携相扶的半身手足的罪恶感的。”幸奴微一转头,看着庆奴。“最后只有双双毁灭了。” “所以,我们最恨的就是自以为有着强大法力,为所欲为的神祗了!”这句话是两人同时说出来的,而同一时间,梵与云脚下的实地也化为了虚无,两人同时往下坠落。 急劲的风激地血液几欲逆流,可是,为什么不想如何求生,而只想着方才那熟悉的感觉呢?梵心中涌起一层深沉的悲哀。 更可悲的是,连这种悲哀的感觉也不是自己的……只是远古时,印在血统中,无法拭去的符记……是跳不开命运之轮的证明…… ——————————————————————————— “将我找来,有什么事呢?” “没什么啦,反正你现在没处可处,只有睡觉,而我也闲极无聊,无法行动,只好找你来一起打发时间了。”天孙妩媚地笑着,双眼眯成一道不怀好意的弧线。 “只是,孤哪,我没想到你跟在梵身边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打动他的心,霞之镜中根本就没有你的影子,这真是太可悲了。” 看着摆明了就在嘲笑人的天孙,孤淡淡笑了。“净纱,你以为霞之镜能穿透梵的心吗?” 天孙一皱鼻子,抚弄着水镜。 “梵将所有会影响到自己冷静的心事,都深深锁起,这是无意识中的举止,所锁之处,自是你无法进入之处。”孤轻笑出声。“你该知道,那是禁忌之地。” “是这样吗?”天孙弹了弹水镜,又笑了起来。“可是,孤,你为什么要对我解释呢?” “因为我喜欢梵,不希望你对他有所误解啊。”孤倒是说得没有半点避讳。“谁都不会喜欢自己喜欢的人被人误解吧。” “你喜欢梵?!”天孙轻嗤了声,对此话不予置评,另下断语。“会喜欢你的人,全是疯子,被你喜欢上的人……真是何其不幸。” “好,你问的话完了,现在该我问了吧。”孤笑咪咪地看着她,有如盯上老鼠的猫。 天孙眨眨眼,一派纯善无辜之色。“我作了什么不该作的事了吗?” “怎么会呢。你只是作了太多你该做的事,让我无从赞美起。”孤声音极为柔和。 “好的,我会安份守已,不再这么热心了。”天孙乖巧地笑着,乖巧地说着,乖巧地将手探入水镜之中,搅乱了乾坤…… “剩下的你自己去操心吧!” ——————————————————————————————— 脑海中的混乱也不过霎间,梵很快就收敛好心情,打量着下方。 是水,一道奔腾不定的水。一道阴晦难明,似深藏着无数玄机的水,一道流转于世人口中,渡过之后,万缘俱断的——忘川之水。 而此时的水中,正燃烧着火焰,焰苗吞吐,冲天而起,红焰化成了蓝芯,却没有半丝热力,有的只是寒气。 在这地狱之中,连火也是冰的。但烧着之后,只怕连骨头也不会剩下的。 真是很麻烦呢。 轻叹着气,梵在天旋地转间勉强向云比个手势,让他抓紧自己,同时左手倒握住右手手腕,拇指,中指,无名指按实,二指虚浮,右手食指与中指交捏直立,其余三指互扣,结了个光明根本印,设定范围为奈何桥,念了声:“疾!” 光芒划破黑暗,云尚是初次经历此事,只觉得头脑一阵昏眩,几乎站不住脚,睁开眼时,自身又回到了奈何桥上。 未立稳脚步,脚下那原本结实紧凑的白骨之桥突然散开,纷纷坠落于忘川之焰中。 “真糟哪……”吐口气,梵淡然一笑,左足力点右足,趁一口真气未浊之时,凌空一翻,柔韧修长的身形顿如青鸟掠波般射向不远处的望乡台。 云的轻功更是不在话下,展开浮云飘萍的身法,当真有若一朵白云,就这么轻飘飘地随在梵身后,投向了望乡台。 眼看两人就要落在望乡台上之时,天地一片惊人的耀眼,随后又陷入更深的昏暗。一块巨大的石板自天而降,似是古早前被共工撞破,女娲补上的天空再次裂开,从中落下的石块。其形之大,足以弥天,覆盖了方圆百里的范围,压得人无处可逃。 咬咬牙,梵连想都来不及想,只有赌赌运气,随便设定了个范围,逃开这望乡之台。 现在,只希望这冥界多少有些结界,不会让自己这一闪闪入十八层地狱之中了,那就真的难看了。光芒覆住他与云两人时,梵心中唯一想到的就是此事了…… ———————————————————————————— 长叹口气,孤惨不忍睹地自水镜前撇开了目光。 “梵哪梵,你的运气实在有够‘好’的,居然直接掉到那个地方去,十八层地狱都要比那好……” 第六回 福不双至 在急乱的气流下使用不合格的法术,其成功的机率是多少呢? 梵不知道,也不想计算,因为结果一定是很难看的,一如他此刻的处境! 方方逃开巨石压顶的危机,却在狂澜中失去了云的踪影。不过瞬息之差,却咫尺成天涯,被光之道送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无奈之事不止一件呢。由于光之道实在太快了,让他连调整姿势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进去,就怎么被送出来,而且虽然落下的地方是个很正常的花园状的建筑,并不是什么十八层鬼狱,但高度却出了偏差,离地十丈…… 于是,名动天下的魔箫,撼动始天的夜魅,就这么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地以着最‘优雅’的姿势摔了下来,并且,压毁香花二打,杂草无数——谢天谢地,不是玫瑰花丛…… 无奈事说完了,该说倒霉事了吧。压毁别人花丛时,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人发现对吧,就算让人发现了,也要以三寸不烂之舌骗砸得对方头昏,相信你只是个路过之人,与此事确实无关。但是……当你就在主人赏花之时,直接在他面前压毁花丛,并且,主人是个三大五粗,高头大马的家伙时,该怎么办呢? 趴在花丛中的梵与坐在草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的男子你瞪我,我瞪你,不知是王八看绿豆,还是绿豆看王八,看对了眼,一时间,两人都没话可以说了。 坐在草地上的那人,穿着亚麻色斜襟衣服,服饰简洁,腰间以盘龙金带束着,暴露出结实的肌肉,在阳光下,一垒一垒的,黝黑发亮,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下,五官刚毅如削,薄唇有些扭曲地撇着,勒出两道严厉的线条,基本上与人类长得差不多的……扣除他那尖耳朵和头上的独角。 否决用光之道逃开想法,干干一笑。梵觉得掉到这已经是很不错了,再逃开,如果掉到地狱去,那才真是得不偿失呢。轻咳了声,看了看对方,见对方没有反映,梵只得自己先开口。“对不……” 对方突然打断,吱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话,但梵都没听懂,那人想了想,又换了几种话,最后,终于说出梵听得懂的话来。“很漂亮……” “什么?!”很漂亮?!梵决定当做自己听错了。 “紫色……水晶……我喜欢它……”天不从人愿,自那人薄削的唇间,吐出的是梵不太喜欢听到的字眼。 暗下翻了个白眼,梵自认自己大人有大量,姑且再次当作听错了。“对不起,压坏了你的花是我的不对……” “我想要它……”那人对梵的话毫不答理,一招手,梵觉得双眸一痛,那人手上却多出了两粒紫色的晶体。 惊讶地看着那个东西,梵眨了眨眼,又用手指碰了碰眼睑,明明眼睛没有问题,刚才为何会痛呢?那两个晶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本是深幽难明的紫色,在光线的照射下,莹光流畅,闪着透明的光芒,清清澈澈的盈波缓缓流动,那人不由满意地笑了起来。“好漂亮……” 梵本想向他打听一下这里是哪里,不过瞧着他有些颠狂的神色,总觉得怪怪的。“压坏花的事我已经道歉了,我有事先走了……” “不行……”那人肃然站了起身,身形看来更是高大,足足压过梵一个头。“你也好漂亮……” 梵脸色一下子便气白了,冷冷一笑,喝道:“让开!” “我喜欢……”那人将紫晶一抛一抛,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严厉的神色尽化成孩童般的天真。“不能走哦……” 你喜欢……你喜欢……梵觉得自己脑海中某条神经的线崩断了。 为什么我不去找麻烦,麻烦尽是一个一个地惹上来呢?!开了个小店,不到三个月就瘟神纷纷上门,关闭了,回到绝谷,又没地方住,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却因怜夕的事而上转轮宫,看来也像要搞定了,偏偏天孙又加上但书,一个不忍,搞到现在又得上冥界,然后又莫明其妙地当了始天的替罪羔羊,被光之道抛来送去,到现在,还被人这么说…… 当真是不想不生气,越想越生气,梵的怒火越积越多,终于失去惯有的冷静,爆发了!! “我管你是什么鬼——给~~我~~让~~开~~啦~~~” 他这一声大吼,有如舌绽春雷,立时平地里起劈雳,震得不管远近之人耳朵皆嗡嗡作响。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失态地大吼,自个儿喉咙也隐隐作痛,见对方似尚未回过神,当下悄悄干咳两声,才欲开口,就见…… “哇~~~~~~~~~~~~哇~~~~~~~~~~~”又一声惊天地动,绝不输与他方才那声大吼的哭声自眼前这刚毅威武,神圣不可侵犯的男子喉中发出,“欺负我~~~~~~~~~~~~~~你欺负我~~~~~~~~~~~~” 什么叫泪如泉涌过来看一下就明白了,三两声嚎哭,泪水就沾湿了胸前的衣襟,爬满了一脸。鼻涕也跟着流出来凑热闹,加上他用手抹眼,手上的泥巴沾了一脸,立时成了五花脸了。 梵真的是看傻了眼了,张口结舌了好半天,第一次发觉自己也有无法应付的场面。 “停!别哭了……” “哇~~~~~~~~~~~” “拜托了,不要哭了……” “哇~~~~~~~~~~~~~~~~~” “哭这样很难看的了……” “哇~~~~~~~~~~~~~~~~~” “好了好了,没事了……” “哇~~~~~~~~~~~~~~~~~” “……” “哇~~” “不要哭了!!!哭要有用,我陪你一起哭总成了吧!!!”火山再次爆发! “哇~~~~~~~~~~~~~~~~~~~~~~~~~~~~~~~~~~~~~~~~~~~~~”洪水依然涛天! 所以最讨厌小孩子了,一哭就没法收拾!!!梵脸色惨青,快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十指了。 “陛下,陛下,澜陛下~~~~~~~~~~”急惶的声音终于传来,解救了眼前哭得希哩哗啦的男子一命,也让梵恢复了理性。一群长相千奇百怪的士兵们自四面八方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却在离他们十丈的范围外被不知谁布下的结界阻住了,围成了一团,密麻麻的。 澜陛下……不会是这么有缘吧……梵有些无奈地暗下叹气,衷心希望眼前这个嚎哭得愁云惨雾,肝肠寸断,惊天地,泣鬼神的男子不是什么冥皇陛下。 世事不如意者,十者居八九…… “放肆,没有王令,还不退下!”一道森冷的声音自士兵外围之处传来,由于被重重人影遮住,梵无法看到是怎样的人,但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士兵们又如潮水般远远退去,让开一条道来。仔细一瞧,诸人眉目间皆有惊惧之色。 被众人避开的空间中,站着一青年,黑发银眸,斜衣短衫,脸色苍白到不正常的程度,一副病怏怏的神情,身子骨单薄异常,再差一点点便只能用形销骨骸来形容了。但眉宇之间,极是凌厉,顾盼威凛,有若刀剑,几欲剖开人心,直照向那最是阴沉之处,令众人不得不退避以求个安心。 他可能是忠臣,可能是悍将,但绝不是能让人衷心爱戴之人。他的锋芒太厉,在别人尚未识得好处之前,便已为之冻伤。 梵在打量着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梵,冷硬的脸上,连丝笑容也没有。 “擅闯皇宫,震惊帝驾,其罪当诛,无情可原!” 冷冷地宣判完毕,他微抬左手,手上一团漆黑如墨的阴影覆住了枯瘦苍白的五指,同时手肘一动,黑影顿时离手笼罩向梵。 “不要~~~~~~~~~~~~~~~~~~~~”尖叫出声的是那个正抽噎不止的澜陛下,“漂亮,喜欢,不要~~~~~~~~~~~~~” 青年眉头微皱,一反手,那阴影又收回了他的体内。 “澜陛下……”轻叹声中颇有无奈,自怀里掏出条白帕,示意冥皇弯下腰,小心地擦拭着那张五花脸。“别哭了。” “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澜哭得更大声了,鼻水与泪水齐下,哭声共鬼嚎一音,天地间凄凄切切,玉容亦惨淡起了。 青年无力地垂下手,看了看梵,同时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周士兵,单手结印,异芒一闪,空间立移。 ————————————————————————————————— 不是宽广,也不见华丽——至少对于王家或重臣而言,是太过简陋的居室,只放着高高的书架及桌椅物品,再无半点特殊豪奢之物。唯一特别的大约是室内的一切全都是黑色的,连窗户都不开上一扇,比起在人间里梵开的小店更不见天日。 这点能够聊以自慰吗?苦笑一声,梵看着青年让澜在椅子上坐下之后,也是几分束手无策的立在一旁,不知该如何让水闸放下。 双方目光这一对上,梵一挑眉,青年一眯眼,竟都有着不服之色,也不知为何,就先瞧不顺眼对方了。但两人都是深沉之辈,绝不会轻易动气,当下虽是目光纠结,难断难舍,却又没有一人肯先开口。 有点奇怪的目光呢。梵不动声色地想着,那双太锋利,容易让人惧怕的银眸中,似是有着某种不一样的,或者该说与印象不一样的阴柔思绪。但到底是哪一种不一样,梵却是说不上,过了片刻,便觉得脑海一阵昏眩,几乎要立不住脚了。 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青年突然问道:“你不是云照影?是……虚夜梵?” 为何会认错人呢?梵觉得这话不对劲,但看着他,已无力再思考了,只觉得自头部而起的昏眩,已经快要弥漫到全身来了,青年瘦削的身形看来也是模模糊糊…… 用力闭上眼,他不觉得身体哪里有问题,可是却越来越不受控制,脑海中的昏眩已经变成了刺痛。万锥齐下的尖利让他的脑神经似要爆炸了般,又似是所有神经都扭曲成一团,被人用力搅动着。他的脸色发白,唇色发青,虽还保持着标枪般笔直的身形,但冷汗已淋淋而下。 “果然……真糟糕……”青年似是喃喃叹息了声,但梵不确定在这种耳朵轰鸣之下听到的声音是否现实,又或是幻觉。这痛楚太过突如其来了,快得令他来不及有所反应…… 怎么可能呢……到冥界之后,自己一直都在小心提防着,怎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受了伤呢……梵咬牙站着,看着双手不断地颤抖,不想让昏迷来接掌痛楚,不想让意外来控制命运。 青年枯瘦干燥的手按上了他的额…… ——————————————————————————————— 送走了孤,天孙无聊地坐在水镜边,素手托着香腮,黛眉微颦,一向变动的眸子呈着黑色,温和地看着水镜。 水镜中,梵身上日益耀眼的光芒正黯淡下来,敛尽了霞彩。 摇摇头,宛然地叹了口气,远远看着她的侍童们都在细声调笑着。有几丝声音传到了她这边,似是在研究她是不是在思索着什么重大的问题。她不由懒洋洋地换了只手。 “的确是重大的问题呢……”咬牙吃吃地笑着,她拨了拨长发。“梵回来之后,要打扮成怎么样才能让他惊艳呢?我真是个体贴的好情人呢……” ———————————————————————————————— 头很痛。 非常非常的痛! 睁开眼,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梵皱了皱眉,确定自己除了头痛之外再无别的伤害之后,打量着周围。 简直与虚无空间的那种黑有的比了。就算伸出手,只怕也是数不出有几根的。摆摆手,梵发觉自己实在很有随遇而安的美德。他开始侧耳倾听,却没听到什么声音。 摸索着周围,似是躺在一张床上,柔软的床垫,有如云裳堆促,又暖又滑,而且很大,他至少向前摸索了七八尺,才摸到床沿。不过好像方向错误了,床沿之外就是宫纱墙壁,梵只得顺着床沿,慢慢再向周围转移。 好不容易找到正确的下床点,努力睁大眼,左顾右盼,并没有因为习惯黑暗而有所改善,依然是一片漆黑,他只好伸出脚,小心向下探探——对了,好像没穿鞋子。 光裸的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很难感觉是什么质地,大约是金属的一种吧。平滑归平滑,却寒意刺骨,丝丝都要透入骨髓。他缩了缩脚趾,开始一步一步向周围探险。 这是什么地方?牢狱吗?又布置得太华丽了,至少一路所触摸到的摆饰可是不少的。扶好不小心被自己碰倒的瓶子,隐隐闻到一股香气,梵有些不适地皱了皱鼻子。 如果不是将自己当犯人看待,那为何又让自己待在这种黑暗空间中?虽没有看管,却行动不便。 绕过第三把椅子,经过了锦榻,矮几,数道纱帘,隔屏,踏上皮毛铺就的地毯,显已是到外间了,他对屋子的布局已有个大约的印象了。 再摸索了几步,又撞上墙,转个方向,还同来得及踏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门被推开了。 推开的门外带进一丝淡淡暖意。梵唇边的笑容却冻结了。 “还好吧?”冷硬的声音,正是不久前才听过的,青年的声音。 轻叹口气,梵摸索着坐在了身边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右手抚着眼睑,心思极乱。“我瞎了?” “……” “光也是一种有实体的感觉。”梵飞快说着,不想听空泛的废话。此时他真的没有心思与对方磨下去。 “抱歉。”对方这次倒是很快就回答了。 深吸口气,想微微一笑,平缓一下烦燥的情绪,却又觉得太过勉强,难以完美的控制脸部肌肉,便不笑了。梵闭上眼,双手交叉,只是十指冰冷,而赤足踩在温暖皮毛上,亦是冷得像块铁。 低下头,他突然展眉笑了起来。“没必要道歉的。这是对我安稳太久的一个教训,实是怪不得谁的。” 青年踱过来,梵听得他拉开椅子的声音,衣袂摆动的声音,以及坐下后身体与椅子接触的声音,还稍稍变更坐姿的轻微声响,微微一笑——苦笑。这都是他以前从来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原来每一个动作的声音竟都是有着细微差别。 注视着不自觉又睁开的漆黑眸子,明亮有神,有着无情的妩媚和高傲的柔和,很容易便让人心动,也很容易便让人心碎。青年不由心下微微一动,想起了一些事情。 “你是虚夜梵——夜魅?” “看不出吗?”梵眉毛微皱,再次闭上了眼。“……原来那时就被冥皇算计了啊。”想到那时冥皇手上玩弄的那两枚紫水晶,周身血液在潜伏中渐渐沸腾了。 “澜陛下不是有心的,他只是喜欢美丽的事物。”青年发觉虚夜梵的脸色更糟糕,“他喜欢你那原本应是紫色的眸子——这很稀有的。所以取走了你三魂七魄中的二魄,五感中的一感,凝成紫晶。但他并没有恶意,只要你向他要,他会还给你的。只是后来你让他受到了惊吓,紫晶也被弄丢,甚至可能受到损伤,才会突然令你魂魄受伤……” 摄魂魄?看来是冥界之人的能力了……“等等!”梵一抬眉,想要获证般问道:“如果找到紫晶——也就是我三魂七魄中的二魄,我就能恢复视力?” “是的。可是……”青年沉吟了片刻。“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澜陛下原是个极为出色的王者,但三百年前不知为何,心智突然回到了幼童时期,与一稚子一般。平日里看不出来,但一受惊吓,就分外明显。” 说到这,意有所指地看了梵一眼,不过梵是瞧不着的,自也感觉不出那是什么意思。他哪想到这冥皇地位尊贵,周围之人对他莫不侍候周全,哪有人敢对他大声呼喝的,加上那几个知道此事的臣子费心遮掩隐瞒,几乎没人发现他们的王是心智不全。谁知阴差阳错之下,梵竟由光之道避开了护卫,直接闯到冥皇面前,又是一时情绪激动,做出不合常理之事,倒是误打误撞,撞破了这冥界最大的秘密。 他的身份之特殊,倒让冥界之人一时无可奈何,即留不得,又放不得,讨论了好半天,还是没个结论。青年知道此事一时三刻间是不会有个了断的,便不再与众人讨论下去。 “澜陛下根本记不住紫晶被丢到哪里去了,虽已令人在离宫中寻找,但这冥界也是有些特殊之处的,那紫晶既是魂魄凝成,若是直接落在离魂草上,倒无大碍,但若是落在回魂草上……只怕已被吸到地狱中去了……” 梵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了——所有倒霉之事全让他摊上了,夫复何言?! 无妄之灾,真真是无妄之灾啊~~~~~~~~~~~~ 第六回 福不双至(下) 冥界 议事宫 高高的台阶蜿蜒而上,宫阶九重,直达最顶端的帝座。群臣伏于其下,递表上章,不敢仰视。 冥皇高踞上端,一脸肃然,威仪棣棣,听着下方诸臣的报告,不时偏首向身侧的青年——近身侍卫御作出指示,而后由御向诸臣转示。 政事顺利地进行着,反正和平的日子过得久了,也没有什么大事什得反复研讨的,三三两两的小事,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解决差不多了。众臣一一禀报完毕,正欲告退之时,门外传来喧哗之声,过了片刻,守在殿外的门宫高声报名。 “翼元帅求见王上——” 宫内诸臣闻言俱停下动作,齐齐往外望去。果不其然,门官声音方落,澜尚未有所表示,便有一高大身影披盔戴甲,抱着头盔,大步流星地闯进大殿,见了王也不下跪,只是随意一躬身,那气势却压得众人无法出口指责。 “翼参见王上!” 澜点点头,摆摆手,公式化地问道:“翼卿有何要事?” “听说王上在离宫受惊,可有此事?”翼语气中隐含怒意因子。 “翼元帅。”御突然冷漠地插口。“王上何等之人,岂会轻易受惊。这等道听途说之事,不值得阁下如此关切吧。” 翼瞪着他,冷笑道:“我是在与王上说话,你且认清身份一下再插嘴!” 这话极不客气,有如当着众人之面打了御一记耳光,众臣心下叫好不绝。他们早已瞧着病入膏盲一般却又极得王之宠幸的年青人极不顺眼。偏偏王对别事倒无谓,对此事却是极为坚持,任何旨意都是由他转达的,得罪不起。现下这翼元帅实力既强,又是王的青梅竹马,哪一方面都不逊于御。若非镇守边境,长年在外,这朝中哪有御的立足之地。 御透明到有点发青的脸上,倒是不气也不恼,只是一片漠然。透明般的银色眸子微一转动,便是寒气森森,震得那些方自叫好的大臣们心下骇然,总觉得自己的心思似是都被他看透了。 “御身为王的近身侍卫,一切都以王上的感受为优先。因此而有得罪之处,尚请翼元帅大人大量,莫要见怪的好。” 翼勃然大怒。“你是说我不以澜的感受为优先?!好胆!!!你只不过一小小侍卫罢了!竟对我这统领元帅如此无理,这朝纲是败坏了不成?!” “不敢。”御当真退后一步,退回澜身后左侧的位置,再稍移两步,一语不发。澜却有了反应。 “好了诸卿不用再起争执了,此事就到此为止。退下吧。”说罢,不顾众臣是否尚有话说,当先离去。 这话有点突兀,但也不算牛头不对马嘴,众臣见王都走了,只得一一离去。临走前见翼依然嗔目瞪着御,青瞳亮得几乎要泛出红光来,不由皆是摇头叹气。 ———————————————————————————— “御哥哥,我今天表现得好吗?好吗?好吗?”完全没了帝王的威仪,澜缠在御的身边团团转,又叫又跳,开心不已。 “陛下——”三朝元老的长胡子老公公惨不忍睹,忍无可忍地吼着,一把将满屋子乱跳的澜压到椅子上。“坐好,不然关你禁闭!” 澜左右扭动着身子,却挣不开,再扭了几下,眼一眨,泪水就哗啦啦啦地流了下来。“哇~~~~~~~~~~~~~~~~~~~~哇~~~~~~~~~~~~~~~~~~” 屋内立时手忙脚乱起了。众人纷纷安慰,耍宝,献宠,无奈澜却是哭得一地声比一声大,声歇力嘶地努力干嚎不休。 “天啊,曾经是西天最残,西天最残的冥皇陛下,居然变成这副模样……天啊~~~~~~~~~~~”长老呜咽出声,捶胸顿足,老泪也忍不住淌了下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梵无力地听着身边那‘嚎哭二重奏’,不用看也能想像这场面的混乱了。同情在场诸人之不幸的同时,庆幸自己是个外人加病人,不用卷入这纠缠不清的局面。 在场另二人俱是朝之重臣,平日里一呼百诺,几人敢违?如今面对这两个‘返老还童’的‘小孩’,却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实是毫无办法可言。将目光移向御,御却抱臂立在角落,冷冷地看着,无意上前帮忙。 “御!”不悦占了大半比例的声音。 御淡淡扫了诸人一眼,一挥手,暴雨天降,淋得那两位正哭得兴起的‘孩子’愕然不已,一口真气吊在喉间,不知该放还是该收。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倒让大家有些不惯。 澜一呆之后,张开嘴,正欲再次嚎哭,御已走到他身边,低低柔柔地温言细语。“你再哭,我把你扔到拨舌地狱去。” 梵听得咕嘟咕嘟几声,接着倒是真的安静下来了,不但哭着的两人没了声音,连没哭的两人也被御过激的手段吓着了。 一个是王上,一个是长老啊……相国与上将军都在内心呻吟着。居然敢用这么……这么……有效的方法,也不亏是王上认定的人。 梵伸手在桌上一探,取起茶盏,轻呷一口,虽与以往品尝滋味不一,但也是极品好茶,不由满意一笑。“诸位来此,只是表演闹剧一场吗?” “不不不,倒让夜梵殿下见笑了。”相国滑溜地说着,“不过看来王上与长老情绪过于激动,不适合长谈,下官还是带他们先离开一步,请御侍卫告诉夜梵殿下冥界的决定吧。” 上将军也连声应是,不待梵拒绝,就一人拉一个,先走了。 “哼——”御自齿间发声冷嗤,甚为不悦。 “人都被你弄走了,有话何妨直说。”梵笑意若针,绵绵密密地刺上。 御微讶地看着梵,虽知那双黑眸中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会有所怀疑。 梵半天听不到他的反应,又是一笑。“那般明白如何控制澜的你,又怎么会让他大吵大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人都走了,你也该说了吧。你们决定了什么。” 御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带刺。虽然看不见,但光是感觉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至少梵就有着如此感受。 “大臣们希望能用云照影与寒惊鸿的魂魄来换取你的承诺,不将王上之事说出。” “那你呢?” 御沉默下来,“请你马上离开。” “马上?” “是的,紫晶找到之后我会亲自送到你所在之处——别打岔,我知道你不在东天。你再留在冥界,百害而无一利。” “百害而无一利?你这是对谁说的呢?”梵似笑非笑地玩弄着茶盏,心念转动。 “对你,也对我,还有对冥界的诸人。”御冷漠地说着。“现在,告诉我答案。” “我同意与否,你都不会告诉我原因是吧。”梵‘叭’地一声,放下茶盖。听不到御的回答,浅然一笑。“所以,我拒绝!” 一室寂然,再无声响。梵听得御缓步走近的声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紧张不已。 御,是很强的,从不曾见过的强,连阴魂都不敢靠近,独排于其外的强。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但更不愿就此退缩。 因为,御带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很特别,特别到让他忍不住想要得出其中之秘——不论是否是会伤害到自己的秘密。 心下苦笑。梵不知道自己为何也会变得这么执着起了…… 轻柔地触觉,似是拂动颊畔的鬓角。梵身子一僵,却听到御冷淡地吐出几个字。“你会后悔的……一定……” 现在就已经后悔了呢。但,就算会后悔,决定了的事还是不可以更改! 第七回 幽冥之变 永恒的黑暗是怎么样的色彩呢? 绝对的存在又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 风,总是很乱很乱,吹得四野里一片哀嚎,说是天地同悲,可是也只有自己一人听到,凌乱的石头,干褪的血迹,总是一边落下,另一边又升起的双恒星,永远光明的地方…… 又一只不知死活的飞兽闯入了禁绝之地。它有着六刺的耳,紫红的长舌流着浓涎,鳞片覆盖的短翅,肥重的躯体……尖锐的爪子划过石头,丑陋又恶心。 可是,它也是这里唯一的生命。 青年有若塑像般僵凝的身子动了一下,冷冷地看着飞兽,飞兽隐晦暗碧的瞳孔也盯着他——带着恋血的戾气。 青年伸出缠满锁链的手,不知是想抚摸他,还是想攻击他。飞兽鳞翼张起,片片倒竖,发出尖锐的呜鸣之声,待势欲发。 淡到有几分呆然地看着火焰袭体,青年双手如和风般轻柔地一动,虚拂而过。 缓缓闭上眼,他再次坐下,身畔,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飞兽血销肉融,现出森森白骨,成了装饰于周围的又一骨架。 “好厉害……”清脆的笑声有着孩童的稚气,他自光明中走来,美丽地如同月下流水,清泌人心。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在思索。 “真的很厉害啊……”感叹着,少年无视于身畔延绵至天际的累累骨架,一屁股坐在方才还是活生生的骨架之上,拍了拍那飞兽的头骨,叮铛作响。“我可被你追惨了,活该哦!” 青年看着他,伸出了手…… 少年看着他,也伸出手,握住了青年的手。 “很冰呢。” 青年如受惊般,抽回了手,瞪着少年。少年却再次伸出手,似是不知道那是一双方才才让生命消失的手,再次握住。 “还是很冰,可是握久了,也会变热的。”浅浅笑了起来,摸了摸头上的双角,摇摇头,长发乱甩,天真得令青年觉得自己的心轻轻动荡起了。“我想要获得天下!” 青年不解地看着少年,以及被少年握住的手,有些呆呆的。 “你的能力,一定能帮上我的。”立起身,带着傲视天地的锐气,少年冷静地逼视着他。“在这里关了这么久,你不想出去吗?” “出去?”青年喃喃地重复着,看着手上的锁链,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 “出去啊……”缓缓睁开眼,上方是一片五百年亦未曾熟悉的漆黑。 这么几句就被骗出来,实在有辱自己的身份呢,御苦笑着,下了床,打理完毕,如往常一般走向了王的寝宫。 细脆而急促的脚步声自回廊处响起,冒冒失失闯出的红衣宫女见到他后,如见救星。“御护卫,快点快点,今天陛下醒得比平日更早。” 也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才不会害怕自己吧……一抹淡淡的想法流过他日理万机的脑神经,瞬间便不知去向。大闹不休的澜实在是比什么都要难缠。 “御,你跑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都不理我~~~~~~~~~”澜在大声尖叫,叫声中有着勃发的怒意,却在见到御的瞬间变成了摇尾巴的小狗。“御~~~~~~~~~~~~~” 无奈地任小狗儿紧抱住,御懒得挣扎,免得换来个红眼睛的冥皇。“该换衣服了,王上。”同时向侍女们作了个手势。 一大堆侍女们拥上,没几下澜就被繁琐的帝服淹没。只是左手还是紧紧揪着御的衣摆,御也由得他去。 真的像只小狗呢,还是又粘又腻,撕拉不得的超大型牛皮狗。恶毒地想着,御微微叹口气。可是,也只有小狗才会这么单纯,没有心机地相信着他。 “好像很热闹呢。”清清冷冷的笑声,自内室响起,步伐优雅地让人无法相信他是看不到东西的盲人。 御明知他看不见,还是忍不住瞪着他。“你怎么会在这?!” “不是你安排的吗?”梵的口气也多了丝困惑。 “这是王的寝宫,又不是御客宫。”御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对,转头看向那群突然变得忙碌异常的侍女。“是谁让他住这里的?” “我呀我呀……”自衣堆中探出个头来,澜兴高采烈地笑道:“我喜欢,很喜欢呀!” “王上,衣服扯破了~~~~~”侍女们欲哭无泪地看着今日不知是第几件被王头上那尖利过头的双角扯破的帝服,用告状的目光看着御。 敲了敲脑袋,安抚住不断跳动的神经,御向前一步,揪住澜的衣领。“拜托你安份点好不好?!夜梵殿下是贵客,不是给你的玩具,还有,穿衣服时不要乱动!” “懂了懂了。”乖乖笑着,澜就像突然停止运作的木偶般,僵立着保持怪异的姿势。 无力地放下手,御闭上眼,好一会儿才道:“我先上朝,你换完衣服也过去——不许吵闹!” ———————————————————————————— 春日花多娇,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柔和的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草香和泥香,泌入心肺。黑暗之中,身体的感觉分外敏锐,几乎能感受到风中含有的细致因子在皮肤上引起的触动。 这里是离宫,除了冥皇,外人不得入住的帝王之处。 那日被御送到这离宫之后,御倒也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将他软囚于此——夜梵殿下是病人,又是盲人,为免让天界贵客在这里又出什么意外,暂留离宫不可外出;并禁止大臣们前来探望——夜梵殿下喜静厌吵,莫要惹怒了他的好。 就这么两点,梵就真的变成与世隔绝的状态了,而这里的侍从也不知是对御特别忠心,还是被御控制住,什么东西都一问三不知,虽然衣食住行都没怠慢,但没人会同他说话的。 实在很无聊呢。长叹一声,梵往后一倒,直接倒在草地上,摩挲着细柔的叶面,粗糙而潮湿的土地,有几丝困意在身体中弥漫。那种温柔的餍足之感,真想就这么睡下去。 其实,离宫虽守卫森严,但要防住像自己却是未足够的,只要光之道张开,除非是天帝亲布的结界,基本上是没有可阻之物……可是,还有云与寒的事,还有自己那丢了的二魄之事,都不是轻松可以放弃不管的,而这冥界看来平和温馨,却又是暗流潜伏,虽不知会发生什么大事,但……这危机感之强烈,便是那日在水宫中被修追杀也不曾有过。 这个御,到底想干什么啊……不马上离开冥界,就将自己软囚起来,真是讨厌的行为……而眼睛看不到,一切行为都得由侍从协助一事更是…… 清雅绝世的面孔开始以不逊于地狱鬼吏的样子进行色谱变奏。 ‘唏唏簌簌’一阵古古怪怪的声音从不该发出的地方响起,引起了梵注意,还未等他想清楚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不该发出的地方,轻微的震动就从身下传来,一只手捉住了他的脚。 “啊——!”薄命的尖叫发出不到一半便被人生生扼住,梵奇怪自己这个被吓到的人还没叫,吓人的人却叫得这么……凄厉,难听到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 “夜梵殿下,有什么事吗?”刚刚被赶走的侍从果然都冒出来,音色惊惶。 梵眨眨眼,开始微笑,笑容中有几分羞涩,清浅得足以让人头昏目眩,再无能力思考。“没什么,我太无聊了,练练嗓子。吓着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哪,哪里,是我们大惊小怪……才吓着了,夜梵殿下。”结结巴巴的声音表明梵要卖弄‘色相’时是没人能拒绝的,几个侍从说完之后,似是自觉丢脸,自动退下。 可惜他们就算再无能力思考,但对于不用思考的命令,连想都不用想就会自动说出公式语言……抱臂微笑的梵心中实有几分懊恼。 踢了踢脚下的草地,“喂,人都走了,不出来?” ‘唏唏簌簌’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风微动,梵觉得身前多了份热量。“对,对不起。吓着……你了。” 声音起点这么低,语气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羞涩。小孩子吗? “道什么歉,被吓到的也是我们,你干嘛要跟这个家伙道歉,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有这虚惊一场!” 相同的声线,不同的音调,粗鲁而暴燥,像极了那个徒有美姿而无美仪,毁灭的兄妹,破坏的好友,人神共愤却又得天独厚的东天公主——圣。怜夕。听得梵有点头大,有点心烦,又有点怀念。 “可是,到底我们是外来客,他才是主人……不对,这离宫主人不是澜陛下吗?” “所以我才说你不用道歉,天才晓得这个家伙是从哪里冒出趁我们不在时在这里作威作福的。谁不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除了澜陛下,没人知道啦……” “……我说你干嘛尽给我漏气,这种事我们知道便成,你这一说我怎么来吓唬这个家伙!!笨蛋啊!!!” “我不是笨蛋,你才是,你的法术都不灵光,你才是笨蛋!” “都说你是笨蛋了!我说的是常识,又不是指法术!你跟我杂七缠八地作甚。” “可是笨蛋顾名思义而言,就是指头脑不好的。你头脑不好才学不会……” “你才是头脑不好,我跟你说的又不是这个,你说这个干什么,人家跟你说的是那个啦!” “什么这个那个,是你说得不正确,缺乏重点我才会听不懂的,你……” “两个笨蛋!”梵冷冷地下了断语,受不了两只目中无人的吱喳麻雀。 “你才是笨蛋!”一下子枪口就共同对外了,虽然看不见,但听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就可以想象两人气极败坏的神情, “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请问你是?”方自暴烈吼出,马上又恢复了娴雅文静的声音,羞涩的那人娇滴滴地问着。 “笨,刚才那些笨蛋不就说过,他叫夜梵殿下啦。说你笨,还不相信。”粗暴的声音又开始嘲弄人了。 “第一,殿下是尊称,不是名字了。第二,你不要老是说我笨好不好,被笨蛋这么说我会很难过的。” “够了,你们再吵的话我就叫侍卫带你们却见澜陛下。”梵不胜其扰,只得抽空在两人十句九废的对话中插个口。 “真的,你真的要带我们去见澜陛下?你真是个好人。”慢条斯理的声音马上转为高兴。却被粗暴的那人大吼着。“你真是白痴啊你!我们是偷偷来的,让侍卫带我们去那不就曝光了……为什么会有你这种笨蛋?!我们幻族的名声都被你破坏连累了!!!” “我都说了不要说我笨……”义正言辞的反驳显然要让对话陷入死循环。梵绝望长叹,证明自己也是会有错误选择,长袖一拂,避难去也。 半个时辰之后 “……我说笨蛋就是笨蛋,跟你怎么说也说不通的,不是只有法术好才不是笨蛋,像你这种人,就叫作标准笨蛋!!!” “笨蛋还有分标准不标准的吗?不对,你才是标准笨蛋,我比你聪明多了。不然我们就来比比看,看谁比较厉害!”羞涩的声音也动怒了。 “比什么比,对于你,我动根小指头就搞定,用得着比,反正我说你是笨蛋你就是笨蛋,这是真理,不用研究了!” “你是怕输才这么说,死要面子的……笨蛋!” …… 老天,还在笨蛋个没完没了啊。梵拔下塞耳的布料,研究还有什么东西有更好的隔音作用。 一个时辰之后 “喂,你来说说,我们俩哪个才是笨蛋?!”四只小手拼命地摇着睡着了的梵,几乎撕破了他的衣服。 “你们都不是笨蛋,我才是笨蛋,这样行了吧?!”梵一字一字咬牙说着,心下无限悲恸——要打听冥界的事,干嘛不再等等机会?!何苦要留下这两个只会说笨蛋的笨蛋?!方才为何不让侍从将他们赶出去?!现在侍从都跑了,要找人都找不到…… “你笨不笨关我们什么事,我说的是我们啦,你真是笨蛋!”理直气壮的指责让梵脸色一片乌青。 “不错,我的确是笨蛋~~~~~~~~”阴森森的话开始让那两人有了危机意识。“两小鬼而已,我干嘛要对他们这么礼遇?完全没有必要!” ‘噼呖叭啦叭啦噼呖……’一连串鸡飞狗跳之声,伴随呜呼哀鸣之声,被限制在梵布下的结界之内,没人听得到,远远飞过的小鸟不小心冲入,立时被那尖锐的魔音震摔于地。 “呜~~~~~~~呜~~~~~~~~~我们是笨蛋~~~~~~~~~啊,我错了,我不说了~~~~~~~~~呜~~~~~~~~~~~哇~~~~~~~~~~~~~~~~~~~~~~” ——————————————————————————————— “……就是因为冥界控制着众生的轮回命运,为了保证不会有外力的侵入,四天帝合力在冥界之外布下结界。而结界之内,又分为明暗双子星,母星住着冥界的居民,子星就是地狱了,地狱之外还有更加强的结界保护着。两星之间以奈何桥连结,那些幽魂都先送到母星接受审判,再决定是投胎还是送入地狱。整个始天的生命都是通过这里而弥漫出去的。”羞涩的小小少女烨被狠狠扁了顿,当下背书般地老实念着,再也不敢作怪。“子星中居住的除了幽魂之外,只有管理他们的幻族,幻族的形貌不定,只要稍加引导,就可以让他们误会我们的容貌,所以众说纷纭,各自不同。长久以来,幻族都分为两派,一派掌管灵魂审判,居住于母星,另一派则掌握地狱,居住子星。两派本是一族,原本甚是和睦,但是在权力之争下,人心渐离,几成决裂。我们出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母星之人,也到不了母星。母星的人也不上子星。双方都看不起对方,又都怕着对方……” “这样啊……”梵皱起长眉,觉得形势比想像中更糟糕。双方既然势成水火,那寒与云还有自己的二魄就难搞定了。 “其实我们那一族是与世无争,并不想与冥界争权的,只是他们的心都黑了,不肯相信我们的清白……认为我们不会甘于地狱的黑暗生活,一定在暗中算计着他们,对我们防范的很严,完全不让我们有机会到母星上……我们也是冥界之人啊,为什么连上自己故乡的权利都没有了……而他们还要逼迫着我们,说是我们逼他们的……”粗暴的小小少年浚提起此事,一片伤心委屈,再也没有半丝火气。 “后来我们一次施展法术时出了差错,被这边结界的灵力吸了过来,才认识了澜……他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会听我们的话,会陪我们玩,还教我们怎么躲开侍卫来这里。所以,我们也就将他的秘密收藏起来,没跟族长说。”烨翘着唇,手指在衣服上圈圈叉叉。 梵不太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心中烦恼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好就这么空手回到孤身边,还丢了二魄,标准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会被笑死的。自尊极强的梵绝对不想见到这种画面。 想到孤,心下一阵波动,发觉已好久没见面了,不由在内心勾勒起他的容貌,却总是模模糊糊,无法细绘。 眉毛,是怎么样的转弯呢?微笑时,前端先扬起,如水波潋开,便是一个温存的笑容了。苦恼时,却是后端先动,然后,鼻子就会皱起来,眉端也会扬起,还是温存的笑容,却有着三分无奈,四分纵宠,外带两分的冷淡,一分的柔和。眼睛呢?总是弯弯的,笑时,不笑时都是一般,生气时,无奈时,也还是弯弯的,但是那弧度会变成向上弯了,他会闭上眼,然后很权威地说一声,眼不见为净,就准备逃跑了。嘴巴呢?干燥而红润,不过端正的时间不如挂着笑容的时间多,大半都是扬着唇角,似笑非笑,要说话时,就一定会变成笑。笑笑笑,千篇一律,刚见的人都会上当,包括自己在内。以为他是多么亲切温柔的人……事实上也没错了,若非超强忍耐性,如何在自己百般摧残之后还能笑得出来,不哭就不错了……这么说来,他到底该归类到哪一类人去呢?四不象? 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动着,在草地上摩挲,一笔一钩,似已画出了孤的容貌,可是却又形容不出。迷迷蒙蒙地撇一下捺一下,好像这样做那个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那样一脸的似笑非笑,弯弯扬起。 细微的违和之声轻轻响起,要不是近来听觉被磨得极为尖锐,根本就听不到。梵从沉思中惊起,有些不悦于自己的神游,想了下,往身后一探,拿住放在固定地方的盘子,心不在焉地递给二童。 “肚子饿了就先吃这个吧,虽然有点冷。” 双童叽叽喳喳地商量了些什么,就不客气地自梵手中接过食品。梵开始想着要是逃离这离宫,直接到地狱去,利用双方的矛盾,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双童天真无邪,说的话虽不假,但对人心的揣测却让人难以相信。此事若有个差错,自己正好成了送上门的冥界缺口,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人想着事,两人吃东西,草地暂时安静下来了。 ———————————————————————————— 漆黑的宫殿,浑浊阴郁,充斥着不洁之气。湿冷粘腻的空气如水蛇游过一般,让人全身寒毛直立,完全无法想像那人为何能在这种环境中呆上这么久。 “西天的皇啊,夜魅已在西天界内了,你可知道……”打断了思绪的冷腻话语有如无孔不入的蚯蚓,凉飕飕地钻进了每个毛细孔,来人不由打了个冷战。 “臣下知道。” “明白要怎么办吧。”声音越来越轻飘飘了。 “臣下明白。”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先生没有说话,来人也不敢说话。说话的是另一人。 “先生,你忘了,还有一个人也在冥界,他不是皇能应付得了的。” “……是那个人吗?他也在?” “是的,已是五百年前的事了。臣下一直忘了报上。” “你忘了?!”先生嘿嘿笑了起来,空气中回旋着腥臭之气,熏人欲吐。“好,就让你助他一臂之力吧,昊。” 北天天帝昊微一躬身,唇边在黑暗中扬起淡淡的笑。 南天,西天,接下来,该是东天了…… 虚夜梵,这次要再利用到你了,真是谢谢了…… —————————————————————————————— 鲜艳鲜艳的红,是血?还是火?疯狂的大笑回荡在天地之间,心,却是极痛极痛。 痛不欲生——痛到不想活下来吗? “强存弱亡。你们是弱者,这就是你们的命运啊~~~~~~”疯狂的大笑再次响起,银光闪过,朦胧的人影分成了两半,直直立着。火焰席卷而过,另一道人影烧成了干尸。然后,风刃,冰刺,水壁,荆棘……每一样攻击之下,都有一人成靡,成灰,破灭,消散…… 天地间,一道又一道的人影被风尘掩埋,只余下狂炽的笑声…… 好刺耳的笑声呢,那么疯狂,又那么悲哀——难听死了! “喂,你在睡觉还还是在打坐啊?”清脆的声音,惊着了梵,习惯性的睁开眼,却是一片漆黑。 “看来是睡觉了。”烨格格笑着,拿是抓到的把柄一般。“你也会在草地上睡觉啊。” 揉了揉脸,梵不太有好气色。自从那日之后,这两小鬼似是发现了新的乐趣,每天都会找时间溜过来,神出鬼没地紧,居然都没被人发现。而他虽然能从两小儿口中得到更多信息,但十句里九句都是废话,唯一留下的那句又有一半是水分。四舍五入下来,能得到的消息也是可想而知了。还得忍受这两小鬼言不久义,纠缠不清的吵闹……难怪会累到在草地上就睡着了。 “你干嘛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也不跟你说话了。”烨还是羞涩地说着话,不过梵也不会再将她当成羞涩的小孩子。只有笨蛋才会以为声如其人——而这个笨蛋就是他。 “求之不得!”摸索着身边的草地,确定下自己的方位,梵打算起身回宫殿去,不再忍受噪声。 “可是,我查到了你问我的那件事了!”浚的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兴奋。 梵顿住姿势,跪坐着想了想自己在那两人吵死鬼的废话中问了些什么东西。还没等他理清近来一塌糊涂的脑袋,浚已忍不住先开口了。 “就是你问我们那个魔界公主泪的事。昨天我问了长老,他说始天贵族的灵魂都会由专人负责。而近期除了南天的修帝及他一个叫潆的情人外,没有收到任何贵族的灵魂。” “泪的灵魂不在冥界?”梵极是惊讶,容与玄找不到泪的灵魂,也不在这冥界,那到底是掉到哪里去了? “是啊,我还特别跑去找幽兄长。他是专门负责这种事的人。他亲自让我们看那些魂魄的。没有你说的那人。” “嗟,什么你特别跑去,是我特别跑去的,你一看到那些鬼就会吓哭,根本是跟过去没作用可言。”浚显然不爽烨的抢功,不等梵开口就插话了。 梵苦笑着闭上嘴,知道即将燃起战火了,根据这两人此刻献宝的心情,大约一刻钟之后就会熄火。自己还是不要掺进的好。 果然,一刻钟左右,烨先挂起免战牌。“……不跟你说了,讨厌鬼。梵,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被极地死神杀的呢?” 终于回到正题了。“为什么这么问?” “只有被极地死神杀的人,才不会有魂魄留下来啊。”烨理所当然地说着,突然兴奋起来。“你不知道极地死神是不是,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我来说——” “我来说——” “你别吵!” “是我先说的!” “一起说好了。”梵无力地说着。 可惜才达成协议,两小鬼突然就无声无息地潜入地下。梵知道是有人来了,不由怨起此人,好不容易扯到正题呢。下次再要让这两小鬼说到正题,还不知得花多少力气。 “夜梵殿下,过得可好?”淡然的语气,是数日未见的御。 “有吃有住又有人服侍,怎么会不好呢。”毫不费力地摆出柔和到虚假的笑脸,梵承认自己此刻心情不太好。 “那就好。”御顿了下,却没接下去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梵。梵虽看不到,倒也能感觉的到,只是那目光似是极为复杂,不是单纯的算计或怒意,也不全然是好意,一时是捉摸不定的。 御又靠近了些,梵一皱眉,正待避开,他却轻轻地开口了。“不要离开这里。” “……” “离开这里,对谁都没好处!你,我,整个冥界,还有你身后那个,一直保护你的人。”御低声说着,却又不似危言耸听。“冥界,是夜魅不该出现的地方。” 梵一惊,抬起头,无神的眸子骇芒敛动,亮艳异常,唇边,却勾起一抹轻淡的笑。“现在,说这个不觉太迟了。” “御护卫,相爷找你。”一声通报打断两人的僵凝。御匆匆随着来人离去。梵仰首想了想,翻身躺在地上。脸埋在土间。 “……情况怎样?” “近日翼元帅府中大臣来往甚多,夜间去的干脆就住在那里。” “相爷怎么说?” “相爷是在护卫你这边,或者说是澜陛下这边的,他让小的告诉护卫。他们都是明白阁下苦衷,不会让翼元帅位成功。” “是吗……”御沉吟片刻,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细了。细到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了。“时间不多了啊……” 时间不多了? 声音到此,完全都听不到了。 伏地听音,很久没用过的方法呢。梵转个身子,依旧躺着,脸上有着极淡却又极深的笑容。 淡的是神情,深的是含义。 ——————————————————————————————— “真炎殿下,真炎殿下……”急促的呼唤之声让掩没在资料库中已是昏天暗地,没天没地的真炎一个分神,从灵珠上摔了下来,满室光华暴涨尽敛。 “唉,又有什么事了?”从御书房中探出头来,烦燥地搔了搔金发,真炎的语气绝对称不上好。 “那个……圣陛下……”侍卫喘了口气,补充下运动过度造成的缺氧,“他说,夜梵殿下被困在冥界了……” 真炎眨了下眼,“然后呢?” “只有他一人,而且还失去了二魄……” “然后呢?” “没有了。”侍卫吞了口口水,不敢想象发起飚来的真炎殿下是如何恐怖。 “这样啊。”真炎挥挥手,将侍卫招了过来,一脸笑咪咪的。“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哦,不要对我的老子的懒怠有太大的期望。” “什,什么?真炎殿下……你,说什么?”侍卫干笑着,冷汗在内衣中分泌。 “你觉得我那个懒鬼父亲有可能让我知道这种事,然后看着我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再自己出面收尾吗?”真炎爽朗地拍了拍侍卫的肩。“不可能对不对。所以……你不用再流冷汗了,我会放你一马,不追究你背后的人了——作为你告诉我这件事的谢礼啊。” 侍卫浑身打颤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下一秒,他再也无法说任何话了。在真炎之火下,他的五脏六腑已尽化了黑炭了。 真炎拍拍手,“尸体就留给你们了。别忘了传达我的话哦。”话落,身形已消失不见。 御书房外,黑暗之处隐藏的,原是为接应而准备,此刻却完全失去勇气的数人窃窃细语着,不知该不该出面收拾自己同伴的尸体。他们尚是初次见识到不同于宫廷中轻浮爽快那面,在战场上之所以被称之为恶鬼的,东天两大将领之一——血刹.真炎。 要操纵这样的人,自己的主子是不是足够的能力? 一切,都要在冥界展开了…… 第八回 旌蔽日兮 “嗨,我们来了。”大剌剌的声音凭空出现时,梵正坐在地上拔草。 “你在干什么?”烨轻声问着,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梵摸了摸手上叶片的形状,随手抛开,叹了口气。“报仇啊。” “嗯?”可以想像烨是在眨着眼睛,水汪汪的明亮大眼。 梵又拔了一片,确认不一样之后,细细地撕成碎片,再揉成一团,草汁滤在手指上,有点粘腻……抛开残骸,将手指凑近唇边一舔,草腥味中杂着铁锈之味,竟有些咸咸的血气。“我无聊成不成,不要再问了!” 大概是看出梵的心情真的不好,两小儿都噤声不敢多口,就怕被再扁一顿。眼睁睁地看着梵又拔了数株离魂草与回魂草,是回魂草就扔开,离魂草就揉碎。 过了一会儿,梵又开始揉碎回魂草,将离魂草扔开。 “嗯……那个,你不想知道极地死神的事吗?”浚小心翼翼地问着。 “极地死神?嗯……”梵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有气没力地说着,就好像那次痛扁两人前那种阴恻恻的回音。“你想说就说啊。我有捂住你的嘴吗?!” 烨吞口吞口水,伸手狠狠拧了浚一下,脚步轻轻挪动…… “不许走……”细细软软的一声钉住了四只脚。 “……” “坐下来……” 两人乖乖坐下。 “开始说吧。” “说什么?”浚心惊胆颤地开口。 梵柔和地微笑着,苍红的唇角形成美好的弧度,谦恭有礼,端庄尔雅得足以吓跑所有认识他的人。“极地死神啊。” “呃?!”对于他的反复无常,浚古怪地发了声惊叹。 “极地死神啊……”烨咳了声,先开口,优等生第一次背不出书,不太流畅地说着。“你该知道极地绝域吧……就是那个……在始天范围之外,因为都是不能住人,所以早被宣布放弃的地域。” “能在那种地方生存下来的,就是极地死神。”浚接下来说。 “哦?”随意应了一声,梵又开始拔草了。 “也是始天最大的敌人。” 修长的手在草尖上停住了,一直是漫不经心的神情第一次出现趣味的专注。“始天最大的敌人?” “正是!”听浚突然得意的声音,不难想像能见得到其人的话,一定是鼻子翘到额头了。“始天,或者说所有生命之体的最大敌人。” 烨在旁补充解释。“始天范围之内的人死后,魂魄都会归结到冥界,再由冥界宣判后各归其途转生于世,而始天各族的贵族更可以经由旁人收回魂魄,再以强大的法力令其复活。但若是死在极地死神手上……那就是形神俱灭,整个存在都将被抹煞,再也不可能转生或复活!” 形神俱灭……吗?梵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却无法明确捕捉到。只觉得有什么是不该忽略的,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而且,他们都是邪恶的,是不容于始天的。”浚稚气地说着,用肯定的语气。 梵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关于极地死神的研究就告一个段落。梵没想到两小儿说的大堆事最早让他派上用场的就是这段。 如果他能知道日后之事,或许他会多问一些,至少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多些应变之法。但在此时此刻,他对冥界的兴趣大于这个与他无关的人物。 与他无关…… —————————————————————————————— 这日,甚为难得的,两小儿没有来吵闹,梵只当能得浮生半日清闲,就听到宫外一片喧闹之声……梵觉得自己的运气自从遇到天孙之后简直是每况愈下了。不过宫外那混乱是来到冥界之后不曾经历过的,在御的压制下,除了冥皇澜之外,少有人能将这离宫弄得大乱,因此,听得训练有素,总拿鼻音与人说话的侍从们低声下气,却又不敢相阻的哀求之声,梵心下一动,想到一人。 “……找死!再吵我将你们送到炼狱去看门,烦不烦啊你们!”粗暴的声音像打雷般响起,随后四野寂静,所有的喧闹声都消失,真的再没一人敢开口了。显然说话这人是说到做到,不会随意出口威胁之辈。 懒懒地盘膝坐着,没甚大意绪,感到有人接近自己,用打量着菜板上猪肉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目光无情而暴烈。 这个人,算来整个冥界,也就只有御口中的翼了。 元帅翼,烨与浚也曾提过此人,与冥皇一同成长,受教,深得信任,而其之性烈如火,悍然无惧,便是未出事前的澜亦是为之无奈,常得让步。与澜一朝一野,搭配得当,震压混战千年的冥界,换来难得平安之期。是个公事让人无从挑剔,私事让人不敢挑剔,掌握了冥界三分之一兵权的绝顶人物。 不过,此时梵在翼身上却是完全无法感受到众人口中所说的那种任侠豪气,爆烈情性,他闯进来之后,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用着苛刻的目光打量着梵,也不知是在等着梵先开口还是觉得梵不值得他开口,那种古古怪怪的目光,含义之深重,虽是一时无法体会,却让人无法忽略那最重要的入骨寒意。这寒意,是梵所熟悉的,应称之为杀气的氛围。 四周安安静静的,两小儿没来,澜与御正在上朝,侍从们也在翼的权威之下,远远避开。离宫草地上,除了他们两人外,再无一人,梵不由想着若自己在此时此地被杀,御是否会将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都除去,掩埋事实?又或是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翼身上,借机除去翼的势力?不论是哪种,算来御都可是坐收渔利之人。自己莫要是成了他借刀杀人的刀了。 御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吧----梵心下一阵怅然,却难说是为什么。 翼不开口,梵也不愿开口,随着两人的沉默,空气更见凝窒,一直缓缓绵绵如拂杨柳的风也都停止了。听不到半丝活动的声音,感受不到生命的存在,似是万物生机尽失,连生命的声音也都无法听见。 梵的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他的手向下探,捏紧竹箫,却不曾举起——为了自己也无法说清,但应是必须的理由。 凝窒的空气开始流动了,一动便是疯狂地旋舞,似要将这空间中所有的气体都抽离出来般,爆烈狂妄,扬上九宵。离宫中原有的带着生命的气息与声音都变得混浊了。独立的生命体都缠绕成一团,渐渐消失。 微微睁开双眸,虽然还是看不见的黯然,却另有一种冰冷的光芒划过。 梵缓缓举起箫。 “够了,翼元帅。”冷然的声音远远传来,下一霎间,空气中的混浊与凝窒都烟销云散般化开了。“请别这么过份地惊扰到贵客。” 御在此时出现,梵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更加疑惑。 “贵客?!”翼终于开口说话了,暴燥的声音醇重中透着一抹讽刺,“御护卫,你说的贵客,是冥界的贵客呢,还是你的贵客?” 婆娑的脚步声自远处移来,衣袂动摇引起风声,细细碎碎。“冥界的贵客也是御的贵客,这两者应是一体无差的吧。” “可是你的贵客就不见得是冥界的贵客了!”翼声音中的愠怒之意更见明显,声线却压得低低的,“御,不要太过份的好!” 御的脚步在梵身畔停了下来,犹豫一下,又向前移了数步。“翼元帅何苦如此说呢?御难道不是为了你们着想。” 翼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御,你太过份了!……我最后一次问你,你不放弃吗?!” “放弃?”御的话中有着微微的笑意,可是怎么听都想像不出他笑起的样子。“放弃什么?” 一股暴风冲击而出,却在半路上被发出之人自己收回。翼不住喘息着。半晌,方自怒道:“罢了,是我有眼无珠,怨不得人。从此之后,你我便是陌路了!” 落地铮铿的怒语方自坠地,未及得染上尘土,刺耳的尖啸之声传遍了整个离宫。 水面上波光流动,满得随时都可以倾泻而出。如珠玉般的纤纤素手指点山河,朱唇边艳色的笑靥却令山河亦为之失色。 “观其局,变迁横生,大劫方起……观棋人要变成下棋人了吗?”摆明了不安好心的笑容自天孙脸上满溢而出。轻轻一弹指,一粒莹白的石子落在水镜纵横十九道上,载浮载沉。“到底是大局控制棋子呢,还是棋子控制大局?嗯,真是很有趣的问题哦。” 尖啸之声让梵耳内一阵嗡然,有那么一霎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下一霎间,身边的翼与御都如来时一般突然地消失不见,而宫人侍从们此时才敢小声地冒出来。 “夜梵殿下,这里危险,还请跟小的们进宫比较安全。” 安全?危险?梵面无表情地转动着脸,嘴角一勾。 ———————————————————————————— 烟埃尘漫,扬起直达天际的虹霓,抛出了点点红玉。华丽尊贵的宫殿黄沙染血,犹如战场般充满着血气与尘土。团团围住的人群,熙熙攘攘,看不出有多少人在闹事,却嘈杂地似是天地间的声音都聚到了此处般杂乱,完全听不到别人所说的话。 “让开让开,谁敢站在本座前方!”晴天一声霹雳,压倒众声,震得众人回头侧目,然后便如退潮之海般纷纷避让不休,就怕慢了一点便被翼卷到十八层炼狱去。 御闷不吭声地跟在翼身后,难得有个好的开路奇兵,就没必要自己去劳形费神了。 大殿中央,对峙着数人,最显眼的一人,周身似被流光圈住了一般,闪动着炫目光芒。浅金色的短发,澄碧的蓝瞳,手上莹光围绕,凝结了数个魂魄。 “打扰了。”他说得很有礼貌,很亲切,甚至因为自己有点失礼的举止而感到羞涩般微微笑了起来。“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他身边那十来具七零八落的尸体,任何人都只会当他是个很有修养的世家子弟。 “太客气了吧,真炎殿下。”翼也在笑着——几乎是在疵牙咧嘴地笑着。“是本座手下招待不周,本座才觉得颜面无光呢。” “真炎殿下……?”御喃喃自语着,想起真炎正是东天帝子,相关资料尚未省起,却看到翼唤出真炎之名时,原本因翼而退开三尺的人潮再次退开三丈,立时凸显出原来混于人群的自己来。此时宽广的大殿只剩下翼与真炎,相国与大将军陪着澜立于帝座左近,远远地看不清表情。 圣真炎——东天两大将领之一,但几乎少有出战机会,只不过是以帝子的身份而被众人承认,世人称之为温室中的世袭将军。这样一个人,为何冥界众人都如此惧之呢?御将脑海中的资料精练出来,却与现状不同,眉毛悄悄皱了起来。 “……殿下远道而来西天,光临这边邦小界,不知又何贵事?!”翼与真炎谈了片刻,不悦到不想掩饰话语中咄咄逼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没事没事,小事罢了。”真炎扬起眉毛,露出与乃父有三分相似,擅长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有个小小请求,只是想来诸位都不会答应的。” “你就知道一定不会答应?!” “我就知道一定不会答应。” “小小请求?!” “小小请求。” “圣真炎殿下!!”翼破口大吼。 “真炎殿下有话不妨请直说。”御看真炎故意绕圈子来气翼,为保住冥界面子,冷冷插口。 “真的只是小事啊。”真炎客客气气地说着。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我直说了,我想来要回舍弟的二魄。” 一室寂然,再无声响。然后,知道此事的,不知此事的,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御就算内心有什么想法,那透明到发青的脸上也是看不出来的。 “这事的确是冥界失误在先,因此冥界也在尽力补偿,只要再过数日,定能在地狱中找到夜梵殿下的二魄,真炎殿下不如稍候数日再等等看吧。” 真炎微微一笑。“夜梵,可是我们东天捧在手心里的人。如此委屈,岂能让他忍受。” “那你又想要怎么样?!”如此暴燥的声音当然不是御说的。真炎瞧了翼一眼,再次微笑。“很简单啊——炼出紫晶。” 他的声音悠悠闲闲,神态也平平常常,似乎只是随口说出吃顿晚餐的语气,让众人脑袋一时都转不过来,好半天,翼才回过神来。 “你,你疯了!你要煅烧地狱千亿魂魄?!” “是啊。”真炎头痛地说着。“的确是好麻烦的事……哎,我可不能这么说,再说会被圣传染的。” 这次真的是再也没有人说得出话来了。翼瞪着眼,御微敛着眉,都看向这个想要烧毁地狱的狂妄男子。 “你,就不能再等等吗?为何一定要这么玉石俱焚?这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吧。”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御。 “的确都没有好处,更可能成为万界之敌。不过地狱魂魄之众,想要用温和手段找出梵的二魄不知要花上多久时间,”真炎敛起笑容,开始认真地说着,认真地让人觉得对他的话连置疑都是一种罪过。“而我是绝不愿让梵受这等苦的。” “我要保护他。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我唯一的原因。” “唯一的原因……”御重复着,神色复杂。突然问道:“如果在这唯一的原因之外,你又找到一个想要保护的人,那你会怎么做?” 真炎奇怪地看着他,“既然是唯一,那就不可能再出现第二个了!有第二个,那就不是唯一!” 御神色惨变,青白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众人想要看到的情绪,却没人看得懂。“只能是唯一……不能是唯二……”目光转动,扫过宫殿之上的澜与相国、将军,又驻留于翼身上,最后回到了真炎脸上。 ———————————————————————————— “夜梵殿下,够近了吧,不要再靠近了,被发现,小的们都会完蛋的。”细声细气的哀求响起,这次是再无半点虚假的恐怖,梵耸耸肩,终于答应了侍从们的要求。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小的再看看一下。”侍从们商量了一下,有人稍稍离去。 “惨,惨了,是东天的真炎……”转回人之显是受到了比被发现更大的恐怖。“惨了……地狱会没了的……大家都会完蛋了……” “真炎?!”梵也有些惊讶。“圣真炎吗?” “当然,始天只有这么一位真炎之子啊~~~”不知是哪一位侍从哀号着。忽然又想到,“那那那,他不就是……你的……你的……兄长?” 一语即出,众人马上跳开他三尺之外。倒让梵有些啼笑皆非。“他很可怕?” “你不知道?”众人这才敢再次慢慢靠近。 梵沉默下来,虽不愿意,还是想起了初到始天的那段日子。终日陪伴着自己,宠溺着自己,几乎让自己相信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人的三人。 怜夕,真炎,圣…… “对了,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好像不太多,除了亲历那些事的人之外,几乎都没活人知道的……”侍从们再次吱吱喳喳,倒引起梵少得可怜的好奇心。 “真炎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侍从们个个成了掩口葫芦。 “是吗?”温温柔柔软地一笑,梵清了清嗓子。“真的没什么?” …… 冷汗淋淋而下。 …… “真炎殿下一生只参与三次战争,三战成名,成为东天绝不轻出的王牌。”苦着脸的侍从一。 “第一战,镇压流域星系的叛乱,运谋遣将,轻轻松松地立下了智名,灭了整个流域星系。”皱着脸的侍从二。 “第二战,原与第一战差不多,但在快成功时部下叛乱,兵败如山倒之际,他亲自出手,以真炎之火将整个战场卷于其中,一人之力便胜过千万兵马。但因下手太狠,敌我俱损,之后数千年之内都不曾再出战过。”哭着脸的侍从三。 “第三战在千年之前,当时十七代夜魅失踪,他连挑数界,尽数灭门,七个星系完全毁灭,死伤亿万,地狱一时暴满,后又因管理人手不足而发生叛变……真是不堪回首的一幕呢。”扭着脸的侍从四。 “归结三战得出的结果,他只要一出手,一定是死伤殆尽。”臭着脸的侍从五。 “所以,我们真的会完蛋的了~~~~~~~~”一二三四五。 梵没空理侍从们的哀乐奏鸣曲,只是回想着,那个老是得背着圣的黑锅,被圣气得说不出话来的真炎,那个开朗爽快到有几分轻浮,跟怜夕一辨就会扯个没完的真炎,那个众人口中从不出战,看来不识兵战凶险的真炎……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辄死伤殆尽的真炎。 他真的是那样的人吗?自己再次看错了人吗? 笑得那么爽朗,什么心机都没有,每天都为了圣推托下来的国事而折腾地头焦额烂的真炎…… “惨,惨了,开始打起来了~~~~~” —————————————————————————————— 利刃破空,划起厚重的钝音,狠狠劈向了真炎,真炎右掌一托,蒙胧光影便托住了长刃,滑向一旁。长刃不待落空,直接斜切向真炎腰际,又快又狠,声势更胜之前。真炎只得一弯腰,退开数寸。 “翼,你不是我的对手。我现在已是手下留情了,你可不要这么不识趣。” 翼冷哼一声,右刃左鞭,交错击出,银鞭矫若流光,长刃快逾闪电,夹带着暴亮的灵力,缠向真炎。 “……真不想跟美人打啊。”轻叹口气,真炎左手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个光圈。一引一扫,翼的兵器便被收于其中,但翼也非易与之辈,生生中断前进的冲力,脚一点,腾空而起,两件兵器化成了两道光蛇,前后射向地面,又自地面弹起,自下攻击真炎。 真炎脚步再退,摇头抿了抿唇。右手结印泛现光盾勉强挡住翼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左手一招。“霞衣!” 异彩破空,气流形成旋涡,半空中忽然亮起七彩霞光,耀炽人眸,虽只是流光一闪,众人却已看到是匹闪动着银蓝光芒的五彩麒麟,眉目狰狞,重瞳青亮。当它破空而出时,所有接触到的东西全都化为虚无,被那极致之炎在顷刻之蒸化为气体。 麒麟的焰光在吞吐着,所有的人都用恐怖而迷恋的目光看着那匹美丽精兽,看着那匹带着真炎之火,曾经敌我不分,焚烧过亿万生命的幻之魔兽。翼亦为之所惑,攻击也停顿了下。 精兽咆哮着,降低身子,落到真炎身畔。 真炎抚着它。正色道:“翼,现在还有机会,你退下吧。” “烦死了,要打就打,你何时变得这般不干不脆,罗哩罗嗦的!”翼不耐地吼了一句,手上兵刃再次扬起。 真炎耸耸肩。“三次了,理至义尽,该不会被骂了吧。”说着,身畔的霞衣已化为炎剑,只是一动,翼的兵器立时焚化。而真炎一旦决心动手,便再也不会容情,不理翼此时手无寸铁,炎剑以劈破大气的无畏光芒自上而下,断然切开。 众人皆惊唤而起,谁都没时间,也没那个能力将翼自真炎这挟带天地气势的一剑之下救出,眼看占据冥界三分之一兵权,位高权重的元帅翼便要死于真炎手中,一道灰暗的光芒却自旁迎了上去,那光芒之晦重,便是真炎那耀如旭日的剑光也为之黯淡下来, 两道光芒相互撞击,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但众人却同时觉得一阵眩乱,明明没事,却都立不稳脚,跄踉倒退。 翼也连连退开数步,但才得回一条命,却没有丝毫欣喜的样子,暴跳如雷地吼道:“御,谁要你多事,不要插手!!!” 御?!众人齐齐转头,这才发现那光芒发出之地,那人黑发银眸,斜衣短衫,病怏怏的脸上透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憔悴地似是随时都会倒下,却又站得比谁都要挺直。 真炎蓝眸异彩横生,似是忘了身边还有个翼,紧紧地盯着御,然后,一字一字,自唇间磨出。“极、地、死、神。” —————————————————————————————— “现在又怎么了?”看不到,又因为隔得太远也听不到,梵只有听侍从的实况转播。但侍从们突然哑了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喂!”狠狠踹了一脚,终于有人醒了过来。 “极,极,极……” “极什么?!” “极地死神啦~~~~” 极地死神?好耳熟对吧。梵苦笑着,没想到打听到的事马上就派上用场,真不知是好是坏。“怎么样的人?” “是,是,御护卫……” 御?……! —————————————————————————————— 御沉默不语,只是点头默认。换来今日里不知第几次的满室寂静。众人都呆呆地看着,然后不知不觉中脚步再次向后退,一直退到无路可退之处,就开始找新的路了。 毁天灭地对上形神俱灭……真是开什么玩笑?!来了个战鬼一样的东天圣子就已经够倒霉了,再来个……不对,不叫再来吧?不过,那又叫什么?……不管了,就是……再多个始天大敌,一动手就是形神俱灭,绝无生机的极地死神,老天,冥界真的会玩完的…… 以上便是众人大同小异的心情,怕受池鱼之累而想逃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他们在想什么都对场中的几人没有丝毫影响。 “原来如此……”真炎忽然冷笑了起来。“难怪冥界中主事的不是冥皇。” 咦,为什么这么说呢?众人这才发现真炎来了之后,冥皇还是一直宝相庄严,不惊不惧地坐在帝座上,动也不动,几乎都不管事态往什么方向变化。原以为是面不改色的王者气度,如今看来,的确也与泥菩萨有几分相似,只是摆着作样子的。 “御,难道是你干了什么?!”几道声音同时出口,吼得最大声的是翼,神色焦灼又愤怒。 御神情复杂地瞧着翼,张口欲言,忽又垂眉敛目,干干脆脆地承认。“是的,是我以秘法锁住澜皇心智。” 这一承认,大殿中风云再起,在场中人不论是文武群臣,还是宫人侍卫,都鼓噪不已。相国与大将军已比澜更像是泥塑成一般,无法动弹,却有冷汗成群流下。 不但没有认出奸人,还任奸人留在帝驾身畔操控着冥皇。甚至还想支持奸人控制朝延,伤害朝中的栋梁之柱,这种种罪名,虽可推托为不知情之下的行为,免去死罪,但这宦途却已是完蛋了。由不得两人不冷汗直冒,内心早将御咒上了十万八千遍。 “极地死神,冥界的事我是不管,但我有一事想问你。”真炎大声说着,压下了满殿的吵闹。 “何事?”御冷冷清清地问着,对于因真炎而揭破他身份一事看来似是没有什么恨意。 “孤……” 二道银光突然自天而降,将真炎与御团团圈住。大变横生,没有人反应地过来,只能面面相觑。 御神色惊讶,侍要挣脱,却发现那结界之强,竟连他亦无法挣脱。他猛地想起一事,再一次神色大变。“不好!” ———————————————————————————— “现在又怎么了?”梵推了推身边那些看来又呆住的侍从,心下叹气。为什么要推一下才会回答一下,不会干脆一点啊。 “不……知道,真炎殿下与御……极地死神都被两道光圈围起来了。” “光圈?哪来的?”梵正说着,突然心跳一阵加速,那种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想都不想就自地一蹬,冲向来时的空地。 几乎什么声响都没有发出,空气中突然充满了血腥之气,梵不用想也知道是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侍从们成了替死羔羊。心下又惊又怒,兼带内疚,却不得不凭着记忆再次移动身子。 这次传来的是墙壁倒摧的泥灰之味,尘土漫上了脸,呛了一声,心下恨起了这看不到的眼睛,但又自知幸运不会一再到来,只有强提起周身剩下的灵力,双手互扣,勉强张开道结界,想要形成光之道却已无法。 还是无声的攻击,灵力之强,梵虽是张开结界,却也是抵受不住,闷吭一声,结界已破碎,人也狠狠地摔向了地面,一时间百骸欲散,一口鲜血难以自制地喷出。 已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了——生命垂危之际,梵不知为何却想到这等不相关的事。从那次重病与孤一起被人追杀之后,都没再受过这么凄惨的伤了——连在南天也只是被自己的音杀反趋而已……想只是一霎间的事,梵不会坐以侍毙。在撞到地面时他已就着那股撞力腾身而起,虽让伤势加重,却再次避开一波攻击。但因眼睛看不到,地形又不熟,竟狠狠撞到墙壁上,一时头昏眼花,险险跌倒。 —————————————————————————— 炎剑上下冲击,却冲不破银光的罩护,真炎心知有异,来者定是银光级以上,接近金光级的,才会让他如此无可奈何。但想想始天屈指可数的众人,却想不出有哪个银光级的人会在此时来为难他。——而且瞧自己这道与困住御的那道,有着细微差别,显然是来自不同之人。来了这样两个银光级,不可能是随随便便派出的,应是知道自己与御的能力如果只有一人是阻不住。 来人是知道自己的存在,也知道御真正身份的人。 从一开始阴谋便包括了整个始天吗?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般困着,又不做出任何行为,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真炎脸色也开始惨变了。 “梵!” —————————————————————————— 北天昊帝微微笑着,看着西天的皇。 “虽然设计了好时机,但你的手下实在不怎么样嘛,连个瞎子都没法搞定。” 皇压制着御,腾不出手脚来,看手下连连击空,气得跳脚。嘴上却还是不服输。“你又怎么样,从东天到魔界再到南天,你还不是一路吃败战,搞不定一个小小夜魅。” 昊避而不答这个剥面子的问题。“真炎之子果是名不虚传,圣帝有子如他,看来我们一时还是无法摆脱东天的压制了。” 皇心神一震,往下望去。真炎浅金色的短发在蓝光之下似是要烧起了般,色彩亦趋浓艳。 “你这话真是不安好心的很哪。” “有吗?”昊很无辜地说着。 “没有吗?”皇也很无辜地笑着。 —————————————————————————————— 扶着墙,再次吐出一口血,梵忽然发觉有着细微的震动自墙上传来。那是来自空气中的传播的灵力来势。 来不及确认,也无法细辨,梵只有赌一把运气,快速地凝聚起散于四肢百骸的细微灵力,右手悄然自腰间取出竹箫,力贯其上,在细微劲风再次接触到脸颊时,右手狠狠扫向猜测的方位。 “扑”地一声,如击败革,梵用尽全力扫出的一箫自非易于,几滴热液滴在他手上,散出铁锈之气。 梵虽伤了一人,却逃不开另一人的攻击。他完全看不到敌人有多少,又是在哪里,一时间,只觉得生机已绝,再无活路。顿时懒得再没尊严地逃窜了。心下只想着,若是此时死去,孤会不会帮他再次复活呢?又或是无所谓地感叹了声就忘了他…… “笨蛋!”急促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冷漠已变形地让人听不出来,所以梵一时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但当御的手捉上他的手时,那枯瘦的感觉立时让他明白。 ———————————————————————————— 御冷着脸,右手抵于眉心,左手下垂。丝丝缕缕的阴气在众人肉眼未曾看清的时候团聚于他的左手。越积越浓,越浓越黑,直至左手被遮蔽,完全看不见为止。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控制住他与真炎的两人正在起内哄,但他发现了那一闪而逝的时机,也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时机。他的法术与始天是完全不同的,没有人清楚极地死神是如何下手的,因此,皇也忽略了他特殊的能力。 凝起周围之气,与结界逐渐融合,却又是相反的性质,融合的同时也在慢慢腐蚀着。当腐蚀才不过数秒时,却因为皇一时的松动,而让他将整只手都插入了结界之内。 腐蚀虽然增强,但结界被腐蚀的同时,他的手也被腐蚀着,血肉渐消。 呆呆地看着手,御完全没有痛苦的表情。虽然众人看得都胃里泛酸,他本人却觉得这很正常一般,没有反应。 皇若非被昊引走注意,不该没发现御的动作,但昊有意无意之间,却帮了御一把。 只剩白骨的左手一扬,结界终于破开。不理众人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梵若出事,他便是九死也难赎其罪! —————————————————————————— 御骂完后咳了好几声,伤势似是不轻,右手捉着梵,左手便凝结黑雾,罩向敌人。 敌人不识得厉害,还想以自己灵力反击,却发现那黑雾似是完全无形一般,怎么挡都挡不住,穿过了灵光,穿过了伸出的手,而手就在被黑雾罩住的那一刻,骨销肉融,现出森森白骨。 “啊~~~~~~~”尖锐的惨叫声发出,逃不开附骨之雾的对手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寸一寸地化为白骨,心胆皆颤,声歇力斯地惨叫着。“王,王……” 上不及喊出来,黑雾已漫过肩膀,前半身的皮肤绽开,现出花花绿绿的心肺肠子,红红白白的头壳脑浆,然后,连五脏六腑也都消失,只剩下空白的骨架。 所有的惊呼惨叫都散在空气之中。看到这一幕的人,已没人说得出话来了——一半跑去呕吐,另一半没吐的唇青脸白,抖得像中风一般。 御木然地看着,突然扯着梵退开,一道光圈斜切而过,墙体都从中断绝。切口平滑如纸面。 神色沉重地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御知道他们现在在怕,所以不会出手,但是一旦发现自己的能力在破开结界时已耗去一半的话,只要有人起个头,他们就会一涌而上,落井下石。 不一定是为了冥皇,不一定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自己无法接受的事,只是为了自己无法面对的杀人手法,他们一定会强行抹去这个令他们不安,恐怖的存在。 淡淡的讥笑挂在唇边。御拖着梵再次避开看不见的王者强力一击,呼吸也有些急促了。他看了看真炎一眼,又看了看翼,冷厉的眼光投向了帝座上的澜。 澜像木偶一样乖巧地坐着。 是自己制住了他,不让他乱动的。他若能动,一定是扑过来哭个不停吧……真是蠢材。 低低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了,澜。不过时间是差不多了,已用不着自己了。现在,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 “跟我来。”又咳了一声,御带着同样重伤的梵,如大鸟般向帝座飞扑而过。 第九回 天时坠兮 一半呕吐,一半脚软的人群,在看到御带着梵冲向他们王者的时候,都只能不顾一切,大呼小叫,把自己想像成英雄烈士般舍身取义,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最前方的自然是翼。 御回眸,看了翼一眼,襟袖拂动,带着梵穿过澜身畔。梵可以感觉御在穿过之时似是对澜动了什么手脚,而那两个已成为木雕泥塑的相国将军们自是不可能出手阻挡的——逃都来不及了,只恨脚软。 平安闯过。 帝座后应是雕塑着华彩丽晖,高贵庄雅的彩壁破裂开来,黑色气体狂飚而出,森冷无比。御与梵投入这气体之中,转眼便失去踪迹。 “澜!”翼大吼,不知在这乱流中无法动弹的澜会不会受到伤害。 “哇~~~~~~~~~~~~~御~~~~~~~~~~~~”凄惨地哭声在满殿乱流中响起,分外突兀。“你在哪里啊~~~~~~~~~~~~” 高大的王者嚎淘大哭,吓倒了一地初相识的臣民。翼咬牙切齿。“御这混蛋,真是信错他了!竟把澜弄成这样!!” ———————————————————————————— 反正不管怎么看都是黑天黑地的视野中,梵听得一连串破坏声响,以及御越来越频繁的咳嗽之声,心下不安,这才想到御的身分,就是那个极地死神,那自己怎么会被他一拉就乖乖跟走了呢? 此时想这个多半是无益之事。梵足不点地地跟着飞奔,一边调整内息,压住因伤而一直作痛的五脏六腑,一边猜测现在是跑到哪里去了。不过真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御救了自己,而且自己还得跟着他一起逃命。 空气中传来腐败阴郁的气息,闷闷地让人就算没受伤也会想咳嗽的,两人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御破坏的难度也是越来越高了。梵只能听得一阵哗啦呼噜的声音,如风过流水,有时又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最后一刻,御停住脚步,梵看不到他在干什么,也听不到他的动作,不过是顷刻之间,却觉得空间剧烈震动,似是整个都扭曲了一般,身形亦起了异样的涨缩。如波荡般自脑海中冲起昏眩,而后,是立不稳足跟,想要跄踉后退,却被御拉住,以超出之前数倍的速度向前冲去。 脑海中的晕眩越来越强,气流挤压得脑袋涨一下缩一下,都不知变形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会不会突然破开。好不容易才压下的伤势在血液乱窜之时又加重了点,温热的液体自唇边溢出,满口甜腥。 不行了,连瞎子都能看到金星乱窜,想来离昏迷是不远了。梵模模糊糊地想着,脑海‘轰’地一阵巨响,随后,一切都松驰开来。 “喂,别再昏了,快醒一下。”御冷然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一般,忽远忽近,左右不定。梵按住头,缓缓睁开眼,再缓缓闭上。只觉身子火烫得紧,嘴里却又干又苦又涩,连唾沫星子都没有。 “……是地狱吧。”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梵想咳,喉间却像被撕裂一般痛。“有水吗?” “没有。”御的声音也是同样嘶哑干涩。 “四帝结……界……你……进得来,他们便进……不来?”一席话说得断断续续,几难成调。梵觉得喉咙有如火烧,又像是有刀割过,干巴巴地涩痛,可是话不问清又不行。 “你当我是谁?!”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最好。”梵闭口不再说话。想到此时有精力废话,他还不如用来调养内伤。今次确是惨重之极,短期内是不可能复原的了。 自怀中掏出瓶子,感谢因为回到人间界而让他再次在身边准备各种伤药,一瓶一瓶打开,一瓶一瓶嗅过,最后选择了其中一瓶,倒出三粒来。 时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空气极之闷热,似是连身上最后一滴血液也想蒸发出来一般,贪得无厌。虽自觉身上一丝水分也没有,但依然汗透重衣的梵自入定中猛然醒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御?” 御咳了一声,“怎么?” “有人来了。” 一阵衣袂拂动,御站起身,回顾四野,“没人。” “有的……”梵说到这,胸腹一阵翻腾,又吐出一口淤血来。 “别说话了。”御还是冷冷清清的说着,话语中的担忧却是掩饰不住。 摇摇头,梵想开口,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呛出,急忙用手捂住。 御似是小声地叹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叹完,却被什么东西吓到般停住了。 “……地下。”梵终于完整说出来,但好像来不及了。身前地面破开,冲出了两人。 “谁?” “谁?!” 异口同声地问出之后,地下冲出来的人齐齐尖声大叫。 “夜梵!!” “……烨?浚?”梵的惊讶并不比他们小。 ———————————————————————————— “原来是这样啊。”浚叽哩呱啦地轻快说着。“真是凑巧,你们到的地方正是我与烨练功逃跑的必经之地……啊不不不,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当没听到好了……唔,没关系,只要有我们在,这地狱里就没有人敢为难你们,放心,我们会保护你……们的。那些人不追来也罢,要追来的话,瞧我如何让他们吃苦头。”说着就磨掌翟翟,竟有几分期待对方过来的样子。 “谢谢好意,心领了。”梵倒不觉有什么兴奋可言,真让两小儿遂了心愿,这善后可就是个大问题了。 “怎么说得这么无情,你该大大惊喜,大大感动一番才不枉费我们大力倾情支持,你不知你这样说的话会很伤我们纯真的心。”小小羞涩的声音说起这种话却是脸不红气不喘。 “等你受伤跟我一样重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有回答你们就已经是大力支持了。”梵没什么好气地回答。虽然让两小儿带到他们的住处,外伤作好包扎,内伤也调理过了,清水喝了不少,喉间不再有如火烧刀割,但毕竟曾经失血过多,现在只是强提着精神陪两人说话。他倒是羡慕起御,借口伤重,倒头就睡,完全不用陪这两个呱噪小鬼废话连篇。 “你看不起我们啊,你以为我们没有受过什么重伤吗?你当这里一大堆伤药是摆着好看的?!当然是给我们用的,我们可是三天两头就受伤……” “浚,你笨容易受伤是你的事,可不要随便扯到我头上来。我可不像你那么呆,练习都会受伤……” “烨你这笨蛋,干嘛泄我的底……” “浚,你又在叫我笨蛋了,都跟你说了……” 好极了,两人终于要吵起来了。梵总算能松口气,往后一仰,也要去找周小姐约会去了。 再次醒过来时,时间已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温度失去了之前的酷热,几乎是寒入骨髓。 梵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着实僵硬地像个木偶,打了个寒颤似乎还能听到骨头之间发出的叽嘎声响来。呻吟一声,决定弃坐起来。 冰冷的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肩。 “御?” “他们为你准备的食物。”一个盘子塞进他的手。 “……不吃。”梵闷声说着,将盘子移到旁边。 “随你。”御也没什么相劝的意思。 梵皱了皱眉。“你的伤怎么样?” “比你好一点。”御又开始咳嗽了。 梵沉默地咬着下唇。 “为什么?” “嗯?” “救我啊。我只当冥界中最不可能出手的就是你。” “哦。” “这定是有特别的原因。” “不错。” “特别到你舍命来换来不会犹豫的原因。” “不错。” “我猜不出。” “嗯。” “你不想讲。”【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嗯。” “但是你非讲不可。”梵微微一笑。“不然我可不让你救了。” 看不见御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御一定是在瞪着眼了。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好心想救已是难得之事了,不紧紧攀住,居然还拿矫,用自己的命来要挟对方。像这样的人……真的很不要脸。 而御就真的让他要挟住了,踌躇不过五秒,就淡淡说起。 “极地死神……所有的极地死神,都是为了你的存在而存在的。所以……你尽可以将我们的命利用到全无价值为止。” “啊?!”梵倒是被这个理由吓着了。“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没有原因?” “没有原因。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你。如果我们没有遇上你那也就罢了,如果遇上,我们的命就是你的了。”不能有唯二,只有唯一…… “是谁说的?” “……我们的王。” ———————————————————————————— 漆黑的宫殿中,湿冷阴郁,却及不下跪的那两人心中之恐怖寒重。 “你们说,你们一起出手,还是失败了?”飘飘然到连丝力气都没力,坠到地上也不会溅起半丝尘土的声音在宫殿中环绕。 “对不起,是属下忽略了极地死神的能力,才会造成这种过失,属下万死难辞其罪。” “那你就死吧。”气流忽然滚动到下跪两人身边,团团困住。 “请等一下,先生!”昊命在危旦,却夷然不惧,大声道:“属下们虽有过失,但先生就没有过失了吗?” “你说我有什么过失?”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一点情绪都听不出。 “先生没有明白告诉我们,御不止是极地死神,还是该族下一任的首领,掌握了破灭的禁术。若非如此,我们也不至失手至此,让他逃进地狱之中……” “你说他们逃入地狱之中?!夜魅也一样吗?”先生的声音突然提高。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会激动起来。“是的。” “好……看来你们不用亲自出手也没问题了。地狱,是夜魅绝不能去的地方……”先生尖声笑了起来,如利器刮过珠宝表面的声音,听得昊与皇毛骨悚然,却又突然停住。“等等,为了预防万一,你们还是想法跟下去看看吧,现在谁都不在,是赶尽杀绝的好时机……” ———————————————————————————— “阿嚏——”一醒来就打喷嚏,实在不太有趣。梵揉了揉鼻子,侧耳倾听,周围不但没有两小儿的吵闹之声,连御的呼吸之声也没了静悄悄地只剩他一人。而空气也再次变得闷热无比。 昏睡前与御相谈,可是御看来说了不少,实际上却几乎等于没说,只指明一点,就是自己要怎么利用他都是无所谓的。 无所谓吗?梵摸索着周围,在熟悉的地方拿到了装食物的盘子。 唯一的目标却是为了别人而活,真是很难想像的事。那御自己呢?他就没有为了自己,发自内心的愿望吗?远离极地绝域,来到这冥界,他真的就如所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夜魅而存在吗? 御到底在想些什么呀,真是乱七八糟,搞都搞不清……梵不悦地咬口水果。 “醒来啦!”快乐的声音从近处传来,烨与浚一人拉住梵的一手,将他从上去之后就还没下来过的床上拉下来。“快点快点,跟我们走吧,去看我们的秘密,看不到,闻闻也好,那是地狱中最美丽的地方。” “……”伤重无力,竟被两人扯了下床,梵脸色青白交加,十足夜叉鬼脸。“放手!” “来啦来啦,跟我们走好了,不用客气。” 谁客气了?!梵还想再抗议,但……不管怎么说,一个身受重伤,连动弹都很辛苦的人,要胜过两个精力充沛的家伙,结论实在是……不用研究。 “如何,空气很好吧。不像是地狱的空气对吧。”浚得意地说着,自己也深呼吸一口。 被拉扯得昏头转向的梵哪有空去管什么空气新鲜不新鲜,再新鲜也抵不了他满眼的金星。虽说黑暗中有色彩是好事,可是这种色彩……呻吟一声,梵坐在地上,抚头不语。 “你好像不太舒服。”烨细声细气地问着。 一口鲜血几乎要吐出来。这还叫不太舒服,那怎么样才叫糟糕?死人不成?!摆摆手,梵不想再跟这两小鬼说话,免得气死自己——此时伤重,着实受不住这两人的刺激。 “知道吗,这里是收容纯净灵魂的地方,是地狱中唯一的清明之地。不会有别处冰火交加的温度,怪异变形的空间,也不会有各种奇怪的灵体冒出来。是我与浚最喜欢呆的地方。” “……” “对你们来说很正常的地方,很平常的风景,对我们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美梦。梦幻中的美景,也只不过是有个稳定的空间,有个柔和的温度,有个明亮的视野,有青山,绿草,湖水,不要再是只有血的红,狱的黑……真是很想到有这些东西的地方去……” 梵被烨喃喃自语吸引住了,转过头,呼吸着甜香的空气——没什么特别啊。 “想去就去吧。” “不可能的……”烨黯然说着,“幻族的人都不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着,浚也被吓了一跳。 “烨,怎么了?你不高兴?” “怎么会呢。”烨带笑说着,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呱噪。“你这个火药桶都还没发作,我又怎么会做出那么失礼的行为来。” “烨!”浚不满地大吼着。 “在。”烨再次与浚一同嘻闹。 若有所思地躺在沙地上,听着烨与浚的争吵,梵觉得心中有着什么蠢蠢欲动的不安——到冥界之后,随时都会缠上来的不安…… “烨!浚!你们功课还没完,又跑到这里来玩,越来越不像话了!”中气十足的喝声让争执不休的两人第一次成了闭口葫芦。 “幽大哥……”浚怯生生地唤了声,烨也跟着唤了声,都跳过去缠着人。“别生气,我们也是有原因的,你不要跟爷爷讲好不好。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哥最好了,一定不会让我们被爷爷揍吧。大哥,大哥……” “够了够了,你们两个腻不腻,每次都用这一招……” “可是大哥喜欢对不对,因为大哥喜欢,所以我们才喜欢这样,而不是我们喜欢这样,才这样对大哥的……”两小儿的声音更腻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听得梵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衷心为这个不幸被缠上的人默哀。 “别再绕口令了,你们再说也没用,是爷爷见不到你们,叫我来找你的。这又让我怎么掩护你们。你们也混得太凶了。”幽斥责了他两几句,看向梵。“这位……是你们逃课的原因吧。” “是啊……”两小儿快速的回答着,连带起因发展高潮结果都说了个分明。不知是不是因为被爷爷发现逃学一事,他们讲得意外的干净利落,三两下就交待完毕,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杂七缠八,让梵不由悲叹若他们与他讲话时也能这么干脆那就好了。 “原来你……就是烨与浚缠着要我找出魔界公主灵魂的人。”幽客套而疏远的声音没了方才对两小儿的宠溺。“这么说你的二魄被回魂草带到地狱,找不到了。” 微笑颔首,梵不想提起此事。 “幽大哥,你有办法吗?你一向办法最多了,你帮他好不好?这样看不见东西,实在是很辛苦的事。”浚清清脆脆地问着。 幽却没有直接回答。“烨,你的意思呢?” “烨当然也是一样的想法,你干嘛要再问一遍!”浚不爽地说着,烨却沉默不语。 “烨?” “幽大哥,我当然也是一样的想法。”烨甜笑着回答。 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好,我来想办法吧。” 别过两小儿,跟着幽七转八绕,也不知走上了多少的路,身边的气温由冷转热,再由热转冷,寒暑变幻,都是各走极端的气温。 梵觉得头有点涨缩不宁,而身体更是没有一处不痛。 “到了。”幽客气地说着。“这里不太好走,请让我牵着你走。” 默默地伸出手,心下极不是滋味。 幽的手很冷,冷得像块铁。而且似是没有手指,平平板板的一片。梵不知这是不是看不到的错觉,默然不语。 方才忘了问两小儿御在哪里。现在到这里来,御又不知道,虽托两小儿代转,但听他们要去那爷爷处听罚,也不知何时才有空见到御…… 幽突然停下脚步。梵觉得似是有样东西阻在前方,气流不畅。 “因令,及令,回展,号停……”幽开口吟出一段长长的句子。梵只听得懂这几句,其他连拼都不知该怎么拼起,与始天之人说话所发出的音节完全不同。 幽吟至“立从”时,一道冷风席卷而过,将他团团绕住,无孔不入的风流自衣物之间穿插而过,冰冰寒寒,梵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下身形。 “接下来就是让它们去找与你相同的魂魄了,这需要一点时间。请你在这里等待,大约一天就差不多可以找到。” “多谢。”梵微微一笑,就不客气地盘膝坐下。 “啊,对不起,真是失礼了。忘了请客人坐下。”幽似是现在才发现一般急急说着。 “不用了。我想,你做到这种程度,对我这个看不顺眼的人,已是仁至义尽了。” 幽沉默了下来。“没有不顺眼。” “也许吧。” “只是讨厌而已。” “很抱歉让你看了讨厌。” 幽不再开口,就这么转身离去。梵确定他离开之后,悄然捂住唇,任强抑住的鲜血洒了一手。 “真的很抱歉呢。”他喃喃说着。 四野寂静,无人回音,凄厉的风声呼啸而过。 打破漫长安静的是两小儿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他们又在吵些无意义的事了。同行的似乎还有幽。梵收起手,自调定中站起。心知已过了地狱一天的时间。 有了这么长时间的调息,内伤总算不再那么如火如冰,一动就钝痛。虽是整日里滴水未近,但对梵这样习武之人,倒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你还好吗?幽大哥太忙,都忘了帮你准备食品。亏他还敢说自己精明干练呢。我看也是大笨蛋哦。”浚先叽哩呱啦地开口,同时递来一粒果子。 “我们刚才去找御,可是御还是不见影子,不知到哪里去。我们留了张纸条跟地图,也许他等下会过来吧。”烨比较细心,看出梵的心思。 “御不在?”梵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这样啊,那就算了。” “来了……”幽慢慢说着, 一阵冷风再次扑面,夹带着地狱鬼魂凄厉的呼号,铺天盖地而来,泻了一室重寒。梵任着寒风再次缠上自己,这次,寒意中揉合着淡淡的暖意,似与身心一体般,扭动着想要融入他的身子。 风不住回旋着,窜绕着,由强而弱,最初的寒意都化为暖意,渐息渐止。 深呼吸着,不敢骤然睁开眼。或许会没事,若有事,或许是找错了……但也有可能是找到了而视力无法恢复……梵明知只要睁开眼,一切都会明白,但看不见的这段日子所受的屈辱,控制,让他一时有些怕了……若睁开眼,还是看不见呢? 闭紧双眸,再次呼吸一遍,他听到两小儿及幽也在深呼吸着。 耸耸肩,倒是干脆直接地睁开眼。 黑,还是一团黑,几乎都看不见东西…… 只是几乎。 点点莹光浮于其上。身前是片栏杆,栏杆外是一片旷野,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赤橙红黄青蓝紫,各色的光芒集成不同于星海的眩艳美景,密密匝匝,延绵无尽,触目尽是莹芒。 回过头来。 站着三个人,三个奇形怪状的人。 很难不吃惊。尤其是梵在心目中已为两小儿勾勒出模糊的形象。 浚,应当是有着铜色的肌肤,就是那种总是在烈日下曝晒的肤色,浓眉大眼,口齿伶俐。烨,应当有着雪白的肌肤,看来文文静静,细致纤柔,是个乖孩子,斗起嘴来却又牙尖嘴利,从不让人。两人都有着水汪汪的,明亮的大眼,瞪起人来,可怜又可爱,就像双绝童…… 两个瘦瘦小小的身形,是想像中的高度,没有丰满的脸颊,只有皮包着骨头,犹如干尸。干敛在一起的皮肤棕黑粗糙,骷髅般的脸上,两只眼睛像死鱼眼一样,没有眼睑,大大地睁着,整片的白,白得没有异色,是全身上下唯一白的地方。焦黑的双唇,尖锐的獠牙,只有指骨的双手一节一节,瘦骨伶仃。 旁边稍为高大之人。身上露在衣服之外的地方,坑坑洞洞,像是被利刃剌穿过,洞口却极为平滑,没有伤痕,看来似是天生便长成这样。两手手肘也似被切开过,只靠着不到一厘的皮肉连着,动起来一甩一荡,快掉下来一般。手指明明是有着五根,却像被火熔过,结成了一块肉团。完全无法分开。 他们看来都跟人一样,只是是被破坏了的,不完整的人。 寒意自足底窜起,梵想到了另外两个与他们看来并不一样,却有本质上相同的人——庆奴、幸奴。奈何桥畔的领路人,看来秀美之极,却各只有一半身体的双胞胎。 失败了的作品……庆奴与幸奴绝望的悲叹。 相比起梵内敛的惊讶,两小儿与幽的惊讶就比较明显了,而且惊讶之外,还有着梵熟悉的,曾在另两人身上见到过的憎恨。 入骨的憎恨,在想像中曾是淘气和善的眼中出现。 “紫眸!” 又是紫眸……惨然一笑,梵知道了。无论如何想摆脱,只要有着这一双紫眸,就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是的。” “天地间唯一的一双紫眸!” “是的。” “同时,也是地狱中所有幻族的敌人,困住了千百万不幸,却被称之为创世之神的紫眸之人……”浚平平静静的说着,这平静,却比任何痛骂更能刺痛梵。 “我不否认。”梵忽然有着疯狂的想法。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接受这别人的命运?为什么明明没罪却必须承担远古的罪孽?虚夜梵,再也不能是虚夜梵,只是别人眼中的影子,是与那十七个人相同的,没有自己名字的,名之为夜魅的影子。明明不关自己的事,却不能辨驳,明明只想平静地生活,却一次又一次地卷入了是非之中。 说是要逆天而行,却又无法自我掌握命运。想挣脱,命运之轮在大笑,大笑着轰鸣——我是神!我是万物存在的原则!我是不可违逆的存在! 臣服在我脚下吧——它在大笑! 突然,能够明白泪的想法。她的选择,的确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她只是想挣脱这自以为压倒万物的巨轮。 不能抗争,无法抗争,拒绝总行吧!你总阻止不了我对你的拒绝吧! 浚与烨怒瞪着他,幽怒瞪着他,千千万万美丽的光点似也在怒瞪着他。幽手上凝起了风刃,吞吞吐吐,有如虚无之蛇。 轻轻笑了出声。梵抬睫,冷漠看着他们。 ———————————————————————————— “撑到现在的确也是难得,可是现在倒下……”搅动着水镜。天孙皱起了眉。“这样会不够资格的。孤,你亲自挑选的人,难道也只到这个程度吗?” 水镜一转,天孙不由嗔怪起来。“就知道你会跑去睡觉,动不动就把事情扔给我!我是免费保姆也有期限的啊!” 波光粼粼的镜面上,孤正躺于虚无之中,好梦尚酣,甜蜜无比。似是完全不知天孙在臭骂着他。 ———————————————————————————— “等等。”两小儿中的一人忽然开口,听声音应是烨。 梵看着她。耳边似响起她的梦,那个平凡而普通的梦。 有着青山,绿水,光明,稳定的空间,大家时刻都在享受着的空间,对她而言,却成了奢望的空间。 因为这副外表。这副所有人都会惊惧的外表。不可能为外人所接受,甚至自己也无法接受的外表。说容貌不重要,只是一种空话,一种安慰的话。一种没有这经历,所以在旁闲闲说着的废话。 不知道痛苦,就无从安慰,居高临下的安慰,只不过是在满足自己。 梵回避她的目光——为了她那平凡而普通的梦。 “你不为自己辨驳?你明知这是与你无关的。” 梵抬起眼。幽大喝一声,打断了烨的话。“他有什么好辨驳的。这一切,地狱中千百万的痛苦,都来自于他的先代!全都是他们罪孽的证明!他们根本就没有生存下来的权利!” 梵再次垂下头。 “可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烨轻声说着。“他,又不是夜的影子。” 不一样?!梵抬起头。 “夜或许没有生存下来的资格,但他并不是夜。” “你!”幽勃然大怒。“你鬼迷了心窍?!好,你喜欢上他我不管,你想帮他说好话我也不管,但你敢违背这千千万万,恒古之前便堆积下来的怨恨的话,我不会原谅你,地狱中所有的人都将视你为敌!你莫忘了这一点!” 梵抬头看着烨,这次是烨回避梵的眼光,她眼中闪动着羞绝又无助的泪光。有什么事比心思在喜欢的人面前直接掀开更令少女敏感的心情受到伤害呢?但她还是要接着讲。 “我喜欢他没错,但我不会因此而替他说好话。我说的是我一直就在想着的——大家怨恨着什么呢?怨恨着那人毁了自己的一切,还是怨恨着自己的无力,无法抗拒。恨自己无能!所以,一定要为自己找个不会崩溃的借口,将原因都归集到他身上,才能让自己活下去吗?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恨始天,何不直接造反,却只能窝在这狭窄的地方,抱着一代代传下来的怨恨,逐渐畸形?!……” “啪!” 烨捂着脸,幽怒瞪着她,浚不知所措,梵,静默不语。 不会崩溃的借口……原来,自己也只是想逃避,用美丽的借口来逃避…… 清泪滑落,烨突然转身便跑。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幽,跺跺脚,跟有烨身后跑去。 幽冷着脸看向梵。 “为了你,我第一次打了我的宝贝妹妹。或许你觉得她长得可笑,她行为是不自量力,但,她总是我最宝贝的妹妹。现在,就算不扯上远古的仇恨,我也要杀了你!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去伤她的心!” “的确是可笑。”梵垂睫浅然微笑,清冷而平静。“我没有看不起她。是你自己认定了她不值得我另眼相待。看不起她的人是你这个口口声声的好兄长。” 幽眼神一冷,风刃再也没有顾忌地向梵切割而下。 第十回 严杀尽兮 风刃森寒,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没有一丝空隙,生生想将人切成肉酱。梵进退无路,连挡也挡不得,心下虽有百般计效,却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只得心中叫一声苦。拼尽那因二魄离去重得而重得的稀薄灵力,匆匆张开个光之道,但他虽是用尽全力,一闪之下,却只闪开二尺,避过了第一波攻击,却再没余力迎接第二波。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三十六计,鞋底抹油之计。虽然没形象,但不想死的时候,梵才不会去管这些。 幽没想到像梵这样高贵骄傲的人也会逃,而且逃起来的速度实在不低,怔了怔,忙追上去。 ———————————————————————————— “怎么样,破得开吗?”嘿嘿鼻音杂于问话之时,换来一记白眼。 “你呢!” “好像不太好劲。”昊总算收起鼻音。“除去了你我的结界,只剩圣与修的结界,虽然他们两最强,但也不至于强到让我们连个小洞地钻不出来。” “有谁动了手脚。”皇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王者,却得来学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可是那帮手下虽然优秀,要破开天帝的结界却还是力有未殆,所以他这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只好亲自来动手了。 “当然是他了,有能力创下不逊于我们的防护结界,除了圣,始天不可能再有他人了。” “你是说圣?他怎么会来这里?!”皇有些心虚。 昊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正因为始天再没有他人,所以就是始天之外,也就是那个极地死神了。他倒也算知机得很,知道被自己破开的结界能力已减弱,干脆自己再补上一层。” “唉——”无力长叹一声,皇看着自己手中灵力凝成的钻头,努力钻努力钻努力钻,把钻头下的结界想成是昊这混帐的头。 后面跟着的大堆臣属们很识相地缩着头,生怕捅到马蜂之家。 御咳了数声,忽然捂住唇。 鲜艳的血一滴一滴自指缝间溢出…… 疲倦地抬起头,望着无边黑暗,只有红光血影闪动的地狱,木无表情。 有着双恒星,永远光明的禁谷中,那美丽地如同月下流水的少年,伸出的双手,不驯的野心,第一次感受到的温热……数千年了,少年稚嫩的双手已经可以抓住自己的野心了。所以,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呆呆地想了会儿,他低下头急急赶路。 现在,的确只有唯一,没有唯二了。 ———————————————————————————— 风急劲地刮在脸上,好像幽的随时会冒出来的风刃,很痛。 梵没空回头,只能向前。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力尽,或许到头来会发现自己只是白费力气,可是,只要有一丝生机,也想活下来。 活下来,对着命运之轮嘲笑。然后,再迎接下一次的挑战。不会再用籍口来逃避了! 不论有多少挑战,最后得胜,必须是我! 肺部也受了内伤,呼吸之间,不知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打铁的风箱也许都要比它凉一点吧。咬牙仰着头,在阡陌往来,完全分不清路的路上跑着,他不去想像自己脚下踩到的是什么。 软软的,或许是肉,也或许只是淤泥。湿湿的,或许是血,也或许只是沼泽。硬硬的,或许是骨头,也或许只是石头…… 地狱,是黑暗的,亮点只是迷惑人心,引入绝路的光芒。每一个亮点之后,都有一张大开的血口,动人的陷阱。梵不记得是谁与他这般说过,或许只是梦中的胡思乱想。但他遵循着这个想法,尽力避开那亮点而跑。 “呼……咳——”抹了把汗,脚下一个跄踉,险险摔倒。忙伸出手在地上一撑,弹起。已不再讲究什么步法风度了。只要逃得开性命再来讨论什么都好。 “真难看啊……”自嘲地抿了抿嘴,口中干渴之极。一日未进滴水的坏处在此刻显示出来了。舔了舔手心里的汗,却觉得更加不满足,再抹一把,再舔。 果子,那颗浚给的果子在哪里呢?大概在袖子里吧。 突然又多了个目标,就是避开幽,找个地方好好吃那个看来汁水淋漓的果子。想到这,梵精神大作,原已虚软的脚再次恢复轻快。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才对,为何到了自己身上,却是人为食亡呢。一抹奇怪地想法闪过梵的脑海,他苦中作乐地笑笑。 “咳——”鲜血喷出,斑斑点点,夹带着碎肉,显然是受创的内脏。梵一抹唇,脚步一滞,立时颈上寒毛直竖。才不过缓这么一下,幽又追近了。 咬紧下唇,梵撕裂袖缝,自其间扬起八枚金针,右手按在左胸上,一枚一枚插入,截住奇经八脉的岔道,将内息尽归于内八道。他这样做就等于放弃了外八道的真气运转,将真力提于一处,虽能增大功力,但若长时间不解开,外八道经脉便会坏死,而后——影响至全身,成为废人。是两败俱伤的方法,却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孤以往就曾叹息过,梵不但是个能对别人狠,更能对自己狠的人。在他的计算中,只要有必要,他连自己都能伤害。这种的人,是最狠也是最绝的人。 幽没想到眼看要追上了,突然又拉下距离。只好再次急追。他是使用灵力追逐的,可是那个没有灵力,甚至身受重伤的人,为什么会跑得让他无法追上呢? 否认着自己的失败,坚定着自己的目标,幽提气再提气,却再也追不上梵了。 他被一根突然冒出来的棒子打昏。 跑得头昏眼花的梵总算没有花到看不见路边那瘦小的人影。人影拼命招着手让他停下。 没见到人影旁应存在的另一道人影,梵第一次回眸看看,果然幽已经不见。 苍白如纸的脸上再没有半丝血色,青得发紫。梵想笑一笑,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也没有。脚一软,就这么跌了下来,任颊畔一道又一道的汗水淌下,沾盈于睫,跪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浚蹲下身。“还好吧?” 抬起眼,却因汗水滴入眼内而再次闭上眼。骨头之间像在打架般吱吱作响,怕是又断了几根。梵听得浚这问话有着几分故意的残忍,想来还是无法解开对自己的心结,只有无奈。 “……” 浚揪住他的长长的黑发,枯瘦的手托住苍白的脸,打量着。 “烨喜欢你!”浚白色的眼中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感情。 那又怎样。如果有力气说话,梵一定会这么说的,但他现在只有能眼神示意着。 “你没有这眼珠就好了。”浚忽然大声叫着,再也不想压制自己的感情。他原本便是暴烈不平的孩子。“我讨厌你这双眼睛!讨厌你这双能够告诉别人你在想着什么的眼睛!更讨厌因为这双眼睛,我必须恨你,你也不能再留在烨的身边!” “我也喜欢你的!”浚最后大声吼出来。 梵不知还有没有力气来表达自己的惊讶。不过这时被人咬牙切齿地说着喜欢,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 “讨厌你的眼睛……” 又细又长的手指骨伸了过来,尖锐的指甲在黑暗中也能闪出利芒。 又是一阵猛咳,咳得喉咙都要破了般凄厉,御边跑边按住胸腹。知道那日破结界时肋骨折断没有及时正位,已刺入肺部,非是日前简单的自我治疗便能患愈……但他没有时间浪费在这治疗之上。 他早已知道关于幻族的一切,也知道只要说出一件事,幻族所有的人都会将梵奉为上宾,但这件事……要在他完成另一桩心愿之后才能说出——他得补好结界,他不可以因为自己而让地狱的人有机会冲到冥界中…… 他并不知道,因为他没说出这件事,梵正面临着生死关头。他也不是全能的。如果他知道,或许会在唯一与唯二中选出一个。 但是,他不知道! “啊,破了个洞了,终于破了个洞了!”皇从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有了一个小小的,如针眼般大的洞而欣喜若狂。 “好巧,我这里也破了个洞了。”昊要笑不笑地看着他。虽然只是绿豆般大小,不过要气死人已经足够了。 鲜艳的血自眼眶喷出,顺着棕黑的,细长尖锐的手指流了下来。 浚白色的眼看着梵。 梵叹息着,将手从金针上挪开。 金针就刺在浚的神藏穴,深入到连针尾都见不到了。 烨本想先离去,再在暗中帮助梵。但她没想到幽那么快就动手,与浚一同潜回来时发现已来不及,魂海前只剩幽风刃留下的切痕,梵与幽都不见。幸好幽的风刃让魂魄们起了骚动,一路寻来,倒也不难寻找。她怕浚对幽下不了手,就让浚去唤住梵,自己亲自动手。 她也没发现浚那复杂的心思。 对他们而言,梵是与他们最接近,却又最完美,没受过任何损伤的存在。这是一种无奈,一种希望若生命能够重来,没有损伤,不再只困于方寸之间的憧憬。 浚也是有着对美的向往之心,也在憧憬着完美,期待着重生…… 所以当她回到与浚相约之处时,只见到呆若木偶般站着的浚,以及浚尖锐的指甲上,浓郁的鲜血。 血滴落于地,地上有着凌乱的脚印掌印,梵已不见身影,再也寻不着了…… 惘然站着,看着同样惘然的浚,她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 拖着伤重之躯,虽一路在努力掩饰行迹,却不知昏乱之下是否有遗漏之处。梵脚步蹒跚,很想坐下来休息,却怕这一坐再也没有勇气站起。 血一直停不下来,从口中,从身上不住逸出。眼睑上的血密密地沾满两睫,身上原本包扎好,已开始结疤的外伤也在方才的奔波中再次扯破。旧伤裂开比新创更是严重痛楚数倍。松开的血色布条间,隐约可见一道一道如婴儿小口般张合的伤口,泊泊地流着血。 没办法止住血……用手按上那些伤口,得出这个结论。梵脚步越来越沉重。 要到哪里去呢? 要怎么离开这里呢? 这个全然隐于黑暗中的地狱? 这个传说中有着十八层罪别的无间地狱! 御知道要到哪里找自己吗? 找得到自己吗? 找不到呢?破不开结界的自己就只有成为地狱中的一缕幽魂? 还得躲避着幻族的人! 这具机能已达到顶点的身子,还能支撑多久? 混乱地想着,因为失血过多,之前的饥渴之感也已经消失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回光返照了吧?软软地笑了笑,梵在想,接下来,是不是会出现幻觉呢?想要见到什么幻觉呢?[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实在很苦。 笑容。 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捉弄吗? 恨! 字眼一个一个闪过眼睛,血红的光芒。走路只剩下本能的不想屈服罢了,到最后,每一步都是一个血印,也没力气去遮掩。 漆黑的空间中,银白色的光芒圣洁柔和,中间睡着一人。 他缓缓睁开了眼。 “我也是会痛的。梵。”他浅浅而笑。血自他身上飘洒。“可是,还不够啊……” “比起真正绝望的味道,现在还是不够……” 所以,不会让你死的…… “梵!”冷然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模模糊糊。 停下脚步,睁开眼,紫色的眸子,血色的水滴。 御换了地狱的衣饰,黑色的长袍,还有些暗紫的斑块。衬得脸色不是白得发青,而是青得发紫了,全然地形销骨骸,怏然然的。 “……”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御没想到不过离开一日,梵就变成这般模样,比起当日逃离冥界还狼狈。看到那双恢复为紫色的眼睛,他已明白一切。“对不起!” 轻轻动了下手指,只是主观想法,从客观来看好像没有什么差别。瞪着不听使唤的手指,血又渗到眼内,他只得闭上眼。 “疗咳,伤……再……说。”细若蚊鸣的声音,也亏得御能听得到。 “不,我们先去见幻王吧。”御摇头,想弥补自己的罪过。“见了幻王,他会奉你为上宾,这样也可以放心疗伤。” 浅浅睁开一道眼缝,“紫……” “没问题的。”御移开眼光。“你除了紫眸,还有一样他们不能忽视的东西。只有长者才知道的东西。他们会与我一样,为你搏命。”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梵很想问,却因血气更次涌上而没机会问出口。御将手抚在他背上,将灵力渡入。“虽然我的灵气与始天不同……应该会相容的吧。” 狂暴的灵力贯入体内,似巨浪要吞没一切般,在体内乱窜,所行之处,汹涌澎湃,小小的血管根本容之不下,勉强为之的结果,犹如万针齐下,刺痛到极点,几乎要没感觉了。 梵现在在流的到底是血还是汗,没人知道。红色的水像拧干了抹布一样,成打成打地自他体内拧出。小小地呻吟一声,梵的忍耐已达到尽头了。 “够了!”一声霹雳大喝,没吓倒对方,反而吓倒自己。 御依言收回手。“元气恢复些了吧。” 梵转过头。虽还是酸痛难当,咯叽作响,但好歹是能动了——或说是有力气动了。 御的脸色又变回白白的,一种透明的白,白得几乎能看到他背后的鬼影幢幢,以及他身上血流的动向。 梵有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需要御的解答——如果没有这天降冰雷风霜的话。 冰刃与雷电自黑暗中降下,划亮旷野,有如天怒。狂风怒号,霜雪飞舞,为地狱第一次带来不同的色泽。 御急急张开结界,浓黑的雾遮掩住一切,任那冰刃与雷电如何暴烈亦无法在浓郁中现出形状来。风霜变为之改变了方向,向着来处卷回。 冰雷一闪而逝,没有继续追击。地狱中依然是黑得让人心烦焦燥。看不见的敌人就在暗中,却不知他们想干什么,连行动都无法掌握。 梵清逸秀绝的容颜上,神色冷厉,煞气直透华盖,右手举起了竹箫。 御看着他,并不打算阻止。 梵却自己放下了竹箫。 御还是看着他。“幻族的人为了你将不惜生命,所以你不用怕会误伤到他们而停手。” “两回事。”梵平静中有丝愠怒。“如果他们是为了虚夜梵的话,我不会停手。但他们只是为了夜魅。我不想再背负着夜魅的一切!” “不是夜魅。夜魅也没有这个资格。”御突然浮现一个古怪的笑容。“的确只为了你,只为了你虚夜梵一人啊。” “到底是为什么?!”梵再次问出百思而不得其解的问题。 闪电自天而降,这次挟带的不是雷鸣冰霜,而是火焰。激烈到融成了蓝色的火焰。炼狱中烧得最为纯粹,千亿年不曾改变,可与真炎之火相媲美的火焰。如此决绝的焰苗,连御亦为之色变。 “张!裂!绝!”三声喝令,三道手印,漆黑的光圈如煤玉般在纯黑中亮起异芒,形成独特而嚣张的存在。 蓝色的火焰围在黑色的光圈外,焚烧吞没,遮掩住了所有的视线,梵的视野中只剩下那片妖异而纯美的蓝色。 光圈突然一震,晃了一晃,而后,光圈的上下,不再是蓝色的火焰,而是红色的血池,咕噜咕噜地在吐着水泡,邪郁阴诡的血色中,载浮载沉着枯骨,却在瞬间融化为气流。 红和蓝交错,黑色的光芒内敛反趋,交错中溅起的金色碎点四下跳动,划出破碎的凄音。梵有些毛骨悚然地听着死者的哀嚎,看着被火焰和血池紧紧包围住的空间,以及越来越透明的御。 御透明的已经不像是个人了,而是个灵体。他左手上黑气不断凝聚着,在光圈中四下流动,弥补被血和火吞噬结界,右手按在额心,银色的眸子闪动着炽烈的色彩,映衬四周浓彩重妍,分外耀眼。 他的额心渐渐浮现出金色的光点,光点落在右手上,左手立时收回,竖二指,敛三指,与右手三指相抵,右手另二指却向下直竖。 光点如失重般轻悄悄地转移到两手互抵的中心点,爆出恒星暴炸也及不上的炽亮光芒。梵急急闭上眼,却已是来不及,眼前红白闪动,天花乱坠。 光芒在最亮时消失。因于它实在太亮了,除了御以外,没有人能注视,也没有人知道它落在了何方,而黑色的光圈却在同时改变着色彩,由单一的纯黑化成了五彩,光波流动不定,遮去了蓝与红的异艳。 御收回手,呆呆地看着光圈,然后,没有预兆地,就这么往后倒去。梵吓了一跳,一把冲上前扶住,受冲力倒退了数步,却见御脸色又恢复了原先的青白交加,病怏怏地吓人。 “喂……你还好吗?”觉得十足废话,却不得不问的梵。 御双目紧闭,眉头深锁,看来一时是醒不过来了。 叹口气,将御平放在结界底部,梵自己也坐下来,心知御放心昏倒定是已做好布置,一时倒也不急着唤醒御。他看了片刻外面的火光血焰,就在身下燃烧着,结界内却没有灼热之感,不由戳了戳了结界,软软的,雾雾的,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回过头,看着御。皱着的眉毛让他少了平日里的冷漠呆然,多了几分孩子气。像是个脆弱又楚楚可怜的小孩子,却强撑着身子装大人。 但孩子终究是孩子,强撑的结果,已是心力交瘁。 看着这样的御,梵不知为何,总觉得该保护他的是自己,而不是让他来保护自己。想到这,伸手抚了抚他黑色的短发。 “好好睡吧。” “可恶,这到底是什么结界……无用的蠢材,都给我退下!!”皇见自己那群手下又是怎么折腾都破不开结界,当下破口大骂,骂得下方出现成群缩头龟。 “昊帝!”回头一喝,昊点点头。 两道银亮的光芒自两人手心中凝起,挟带着两位天帝的威势,击向了结界,而结界正在此时由黑转为五彩。 …… …… “合你我两人都冲不破……你真的有出全力吗?”暴跳如雷的皇帝再次引燃火药线。 “有啊,干嘛没有?!”昊帝也一头大汗,没什么好气。“看来我们又错了。” “哪里错了?”皇不服地跳了起来。 “我只当他的灵力是阴柔一派,没想到本质却是刚极。结果我们引来的血池炼狱,但被他利用上了,血池能腐蚀他的结界,却也被他引去腐蚀炼狱。而炼狱的火也被迫与他的结界融合为一。”昊难得地皱眉。 “这,这……怎么可能……昊,这个主意可是你想的,出了问题是你的责任,可别推到我身上!”皇想到先生宫殿那阴晦的气氛,心下已先怯了三分。 “没问题的。”昊眉梢扬动,得意非凡。“御虽了得,却没想到我是把整个地狱的能源都搬了过来。除非他有真炎之子那焚烧一切的真炎之火,否则同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那结界早晚会破开。” “真的?”皇大喜。 “假得……”昊斜睨着他。“……了吗?” 明亮的空间与漆黑的空间同样让人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来。四周光芒闪烁,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能根据肚子饿的程度,估计有四个时辰左右了。 御的手突然抖动了下。 刚开始,梵并没有注意到。毕竟人在昏睡时身体并不是完全静止的,手在抖动也不是什么特别奇异的现象。但是,当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抖个不停,而御完全没有醒来倾向的时候,梵就不可能不注意了。 御的手每抖一下就扣得更紧,像是在苦苦克制着,双手都捏得死白,青筋直爆,骨骼分明。梵观察了片刻,发觉不御不是在发抖。他在伸手,想捉住什么般伸着手,抖动前手指都会松开些。但是他马上就自我抑制住,将手控制在原位,想张开的手就会紧紧合上,捏拢着,不去碰那想要的东西。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睡眠时完全表达出来,令他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想捉到什么?又在克制着什么? 极地死神,始天的大敌,与自己一样,只能是孤独的存在。不一定是受排斥,只是无法融入而已。太骄傲了,不愿意委屈自己,于是……自我放逐于极地绝域…… 可是,他离开了极地绝域。 那不住张合的手,想要捉住什么?又在克制着什么? 血从青白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淡淡的,如珠如玉。 红珠,血玉。 苍白的手颤抖着,青紫色的脉搏,透明的肌肤。梵看着竟有些不忍心起了。他爬起身靠过去,想掰开绞得死紧的手。 碰上的第一个感觉是好冰。血液不畅让手的温度下降是原因之一,但他的手也冰得太过份了,整只都如冰雕一般,冻伤人的温度。 抬睫看了他沉睡的脸,皱着的眉。孩子般的容颜,大理石的肤质,如同夜色的短发。 皱皱眉,梵没有收回手,一指一指,小心地,用力地掰开。 御分开的掌心中都是血,伤口处有一层厚茧,是经年积累下来的。 虚分的手掌再次合拢,梵眼明手快,随手将御挂于腰际的圆形佩饰摘下,塞进他手中。 御被梵这般折腾,居然都没醒,握着圆佩老老实实地继续睡着。看着这般的御,梵突然有了想笑的心情。 转到另一边,握住御的另一手,正想再次掰开,御的手一翻,竟紧紧扣住他的手。 好冰啊……这是唯一的感想。御还是睡得死死的,也不知还要昏多久,那只冰雕的手冻得梵右手血液都要停顿了一般,麻木不仁。 抽一抽,抽不出。 再用力一点,效果依然。 脸色有点不太好了,梵歪头看了看御,提起脚,正想一脚踹出,御却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 “……” “对不起。” “放手就好。” 御放开了梵的手,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你自己弄的。”梵怕好心没好报。 摇摇头。御轻咳了一声,收拢着方才握住梵的右手,有些奇怪地再张开。“原来温度一样啊。” “怎么可能?!”梵拒绝接受自己的手也像冰雕一样冻。 御还是摇摇头,爬起身。顺手将手上的血抹到衣服上——反正是黑衣,看不出。“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梵难得好奇地问了一句,马上收回。“当我没问。” “嗯?”御看了他一眼。呆呆的。 梵扯扯脸皮,裂出一个笑脸。“想问你别的。” “嗯。” “你们……为什么都要为我付出生命呢?”一直想问的问题。 “……” “你可以不说你的,幻族呢?” 这次御开口了。“你有着他们恩人的印记。” “恩人?” “你大概猜出一部分了……” 幻族的不幸是来自夜魅的始祖,也是就最初的至尊——始神夜。他们是创造了生命的全能之神。但是,全能的神也达不到的心愿。神也是会疯狂的。 疯狂而有着可怕能力的神。引发了牵动千万年的战争,还是无法得偿心愿。她发泄着怒气,大肆屠杀,却始终无法排遣心情。于是,她在某一次,让死在她手下的人再次复活了。带着那场屠杀的烙印,生生世世保持着残缺,一代一代地活下去。 也就是幻族的由来。 她只是见不得自己的不幸,想见到比自己更加深重的不幸。 没理由神不幸,而她创造出来的生命却是幸福的。 她是神,她创造了万物。万物是她的玩具,没有独立存在的资格! 所以,当神想要看到你的不幸,你,只有不幸。 以着这种残缺身形,活在世间,嘲讽之事是不用多谈了。生不如死才是最佳写照。 同样生不如死的还有夜,夜又岂能让他们先死去。带着诅咒的血统,控制着众生的轮回,他们被迫在地狱的阴暗空间生存下来了。 有人带来一丝光明。 他授予了众人变幻的能力,能够改变自己的外表,再次出现完美的自己。不再是干尸,不再是两片,不再有着火烧风刃冰刺荆棘留下的痕迹。回复了最初的自己。 虽然是虚假的。 但是那场历时千万的战争真是太漫长了,期间的生死离别,破散聚合,完全超了神的预计。 所有的人都死去了。只有被诅咒的血统,顽强地在石缝中再次成长。 丢失了的幻术,只剩下最简单的,附于遗传之中的基本——幻心之术。 再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外表,只能影响对方的心境。 虽然如此,但毕竟还是一丝光明。 所以,是恩人。 “你说了半天,幻族恩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梵不耐地问。 “没有关系。可是,你身上有他的封印。你与他一体同命的封印。” 梵瞪大了眼。“圣?还是魔王?”他身上的双重封印,一重是圣的光之封印,一重是魔界前任魔王的暗之封印。他当下就想到这两人。 “不知道。”御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眯着眼看着他。 “不过说到圣帝,他的祖先,正是夜的情人,也是最初的始天帝。” 瞪着眼,梵不知该说什么了。 “当初天帝就是死在极地死神的手上。夜悲恸过度,吹起了血色钧天,换来千万年死寂。” 梵瞪着御。 御冷冷地看着梵。 梵忽然笑了起来。“这么说我的两个祖先都跟你的祖先是仇人了。” “好像是这样啊。” “那我们也是仇人了。” “是吗?” “你们保护我是为了补偿祖先的过错?” “可能吧。” “只有我,不包括其他夜魅?” 御闭上嘴。 “要怎么出去?”梵终于换个话题。 “出不去的。”御叹息。望着外面一直不曾弱下的焰光血波。“十八层地狱,全是天帝灵力的幻化,历代天帝加诸法术于其上,又岂是我破得了的。” “破不了。”淡淡地说着,数日之内连历生死关,梵连应有的情绪都没了。“那你灵力尽时,也就是我们死亡的时候?” 御迷惘地望着外面。“如果幻族的人发现此事,或许会有什么转机也不一定……不过,这次敌人太强了。” “极地死神不也很强。” “极地死神只是让人怕的。说强,不一定比得上四天帝。不然,又岂会困于极地绝域。”御说得平平常常,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终于让梵发现一件事。 “……御,如果现在就死,你有什么心愿?” “心愿?我?”御有些惊讶地看着梵。“保护你!”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还需要吗?” “……你就完全只为了保护我而存在?!” “是的。” 梵哑口无言。以前问时一直以为御是在回避话题,可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些事。看来深谋远虑,城府甚深,可是,说不定,他只是……单纯地一条线在思索。 会吗?看着御冷然锐利的容貌,顾盼威凛,有若刀剑的目光,梵很不想得出这个结论。 根本就是蒙骗世人的外表啊!! 一直以来,大家都受这个外表的骗,只当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含义深重,非同凡响的,连带他的话也让人听起来似是大有玄机,他的发呆也是在划谋计策……他的阴险狡诈,锐利深沉全都只不过是大家加诸在他身上的印象与偏见。 说话就是说话,发呆就是发呆,出现凑巧就是凑巧。如此一想,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御是个单纯的孩子。 虽然是很不适合的形容,却是唯一的形容。 初见到御的不对劲感就是这个吧。 御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第十一回 浮生千尘 一时间是出不去,反正灵力法术都比自己高的御既想不出办法,那自己也是没办法可想的。当下梵围绕着新发现的事情继续追究。 “极地绝域是怎么样的地方啊?” “……不知道。”御不太情愿地说着。“我没有到过双恒星之外的地方。” “双恒星?你住的地方。” “是的,永远光明,两颗恒星交替出现,没有黑暗。” “……不好吗?” “……没有。” “然后呢?你一个人住那?” “是的,那里很热,生命都无法生存。只有我能活下去。” “一个人啊……不想找个伴?” “找个伴?可以的吗?”是没有需求,还是连寂寞都不懂? “干嘛不可以?!” “师傅说不行。” “你有师傅?!” “你没有吗?” “……有。” “师傅十年来一次,每次考验过我之后就走。他说我杀生没有感觉,不可以离开那里。” “哦,那你怎么到冥界来?” “……” “不想说?”梵觉得自己像诱拐小孩的不良大人。 “……温暖。”御不甘不愿地说着。 “温暖?”梵不明了。 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来没有人握住我的手。”那双冰冷,杀戳的手。 梵有点明白了。“有人到那里,没有怕你,握住你的手。” “是的。他要我帮他。可是我没有答应。” “然后?” “我很想念那温暖,照多少恒星之光也没法达到的温暖。用火焰又会烧伤的温暖。会让我心情不一样的感觉,我很喜欢,很想念。” “所以?” “我离开,到处去找他,找了很多地方。也杀了很多人。最后,我找到他了。” “他……是谁?” “很漂亮的人……好像我后来一次看到的……红色的月亮,照在鲜血上的感觉,很清?……很艳。”御不知是不是从来没与人聊过天,谈起个人的事。刚开始时还是问一句答一句的,到后来梵不问他也会说了。 “你想帮他的忙?” “可是,他已经不要我了。他有别的可帮他的人了。”御低头揉着手,又咳了一下,用着冰冷尖锐的表情,说着无措的话。可以想像违背了师傅,追逐温暖而来,却发现已没有自己存在的必要之时,御心中的惶然失措。到现在还铭刻于心。 “你的选择?” “不知道,我留下来,想看看什么时候才能帮上他的忙。但他选的那个人也很强,完全没有我出面的余地。” 梵心中一动。“所以,你将那个人的心智封起。好让自己帮上忙?” 冥界三百年前的巨变,难道原因只是为了这个孩子气的原因? “……是的。”完全不知道人情世故,也不知道要去顾及对方的想法,只凭着一已心思……真正像孩子的不是澜,而是御。“而且,我可以帮他。手不刃血地完全掌握冥界。” “是不是……将他的对手都收集到自己身边,然后找个机会,做下件大大的错事,将他们都牵连进去?”梵看到御点头,想着到冥界后的一切,心中豁然明悟。 御来到冥界之后,得不到注意,但那人终还是念着一点故情,没有点破他死神身份。他借着那人的权力跟在澜身边,找机会封了澜的心智,然后想帮那人,于是,将相国,大将军等对那人不利的人都集到自己身边。就算没有这次的真炎闯入,他也会让预谋中将要进行的除奸大计失败,那时错失就在他们这一方,相国与大将军都无法再保住职位。他也算帮了那个人。 那个掌握了冥界三分之一兵权,性烈如火却又艳丽的冥界元帅——翼。 虽然不知这两个相差甚远的人是怎么相识的,但翼是第一个握住御的手人的却是不争的事实。从御的言行来想,似是除了师傅之外,他一直是与世隔绝。没有人教他任何东西,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连想法也都没有,是空空白白,如婴儿一般的孩子。唯一知道的就只有他的师傅。而那个十年才来一次,一次又没呆多久的师傅……也是别有用心的吧,不会真正去关心他的。一个人独处,除了修练,杀戳,什么都没有,可是因为什么都不懂,也就没什么感觉——直到翼的到来。 第一次接触到的温暖,身体与身体相接的温暖,最基本的温度,不同于恒星之光,火焰之烈,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明白了寂寞的滋味。于是,孩子般遵循着最简单的想法而行。想要温暖就追去,想要得到重视就下手,得到了会怎么样他只怕是没想那么多。 那日御要自己不要离开这里,想来指的是离宫,自己既然来到地狱,又不肯听他三番两次提议的离去,他只有将自己放在离宫中保护。可是,随着事态发展,到头来自己还是跟他一起到地狱来了。他不希望自己在冥界恢复紫眸,后来知道紫眸一时恢复不了,才带自己来到地狱,想来也是怕与幻族起冲突。可惜自己在他离开时与两小儿一同外出,遇到幽,而后竟在地狱中恢复了紫眸,才落得这等下场。而那日同时还有自己用伏地听音听到的,相爷府传来的消息,要正式对翼动手了,他所说的时间不多,料来应是说在翼身边的时间不多了。 这样一想翼在朝中的情况怕也不是太好,有一大堆老臣掌权,他虽得澜皇的信任,却无法真正得控大权,不然也不会被遣到边境。御或就是发现这种情况,才想帮翼。而翼一直不知道御真正的心思,因为御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复杂的样子。所以他回来后以为御背叛了自己,想要与人一同合谋控制澜,控制冥界。 御单纯,不解人情世故,但他的外表帮了他很多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深沉,连自己也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他,他的每一句话都被人曲斜了,也算是成全了他那全没有概念,连计划都不太清晰的阴谋。想到这,梵有些啼笑皆非。 所有老谋深算的人,包括自己,全都被一个单纯过度,反而让人不能相信的人耍了! 御还是木然着一张脸看人,连笑都不会笑的样子。突然开口问梵。“你一直问我,那我可以问你吗?” “呃……可以。”梵苦笑。 “你的目标呢?” “啊?!”梵惊讶地看着御。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我的目标是帮助翼。而且我也达成了。你的呢?” “我?”梵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外人眼中,自己拥有一切。自己虽不想承认,但一向无欲无求,也没什么特别想得到的东西…… 不,或许有一样吧。可是,那能叫东西吗? 那是自己的目标,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希望有个人,能够一直陪着我走下去。” “人选决定好了吗?”御问着,话中有着不自知的热切,梵却因沉溺于第一次剖开的心情,而没有发现。 “有的。虽然他看起来有点不太可靠,好像随时都会丢下我一样,可是我还是希望能跟他在一起……是的,这就是我的目标!”梵忽地微笑了起来。“而我为了达到目标,也是会不择手段的。” “是吗。”银眸中光芒淡了下来。御看了看外边越来越明显的红光蓝焰,握住梵的手。 梵看着他,没有抽回手。 “很温暖的。刚才,我就是被它吸引,提前醒来的。”御喃喃自语般说着。看也不看梵。 他的手很冰。冰得像冰雕。 “我的目标都达成了,翼一定可以掌握冥界——与澜在一起。”御说着,突然手上凝起一道亮芒,点在梵的额上。“而你的还没有。” 第一次看到御的笑。枯枯的,涩涩的,模仿着别人的笑,一点都不好看——从来没人教过,所以只有模仿着别人。 五彩的光圈由大转小,光纷纷集中到梵身上,梵明白御想干什么,挣扎着,不想再见到相同的一幕。 不需要你们自以为是的想法!不需要你们再来保护我了!为什么我的活命一定要用你们来换,虽说我是你生存唯一的原因,但,我并不需要!!梵想大吼,想大骂,但身子虚软,一句话也吐不出。 不需要~~~~~~~~~~~~~~~~~~~~~~~ 不需要~~~~~~~~~~~~~~~~~~~~~~~ 不需要~~~~~~~~~~~~~~~~~~~~~~~ 为什么不听我真正的心思呢~~~~~~~~~~~~~~~~~~~~~~~~~~ 呐喊着,在内心呐喊着,无法冲出口的呐喊逼得梵数口鲜血再次吐出,目眦欲裂,却毫无半点办法——就跟那日一样,那日被泪用药制住一样,毫无办法!! 为什么每到这种关头,一向自以为冷静,自以为细心的自己都会出错呢?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刻,受上一击。 是相信他们不会伤害自己?还是自信他们伤不了自己? 又或是无法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无法明白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能力不够强,不够救自己,也不够救大家,只能任由着这些想要保护自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付出生命……那么,要恢复夜魅的能力吗?接受夜魅所传下的一切,抹煞虚夜梵;还是是继续拒绝,继续抗争,继续看着人命一条一条丧失? 光圈冲出了焰光,梵动弹不得地坐在光圈内,看着御如石子般坠于血池之中,溅起小小的一道水纹,还挂着那枯枯的笑容,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后悔,生平第一次这般后悔! 为什么要发现御的秘密,为什么要这么好奇,为什么要跟御聊天?为什么方才不抽回手?如果没有这样,御应该会陪着自己,一直到两人都无法支撑下去,一起死掉吧…… 不想欠人人情,一定要还的,可是,为什么让我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不,或许会有机会,或许,还能还的——梵不让自己去想那是能够销溶所有魂魄的血池,自欺欺人——只要找回御的魂魄,再去求天孙,或许,就能让他复活了吧……他们是神啊! 神啊…… 破损的神经再也无法阻止灵力的侵蚀,他闭上眼,陷入迷乱的梦境…… 天孙含笑的容颜在见到御的行为时夷然变色。不,或许不是为了御的行为,而是为了御临死前将梵所投出的方向,以及急追于其后的数道光影。 御最后还是违背了他的师傅,不曾说出口,就用行动来让梵明白一切吗?!有些气极败坏的天孙十指一弯,结般迦罗手印,自水镜中击下,宁可伤了梵也不愿让他闯入那里。 光的袭击只让那结界震动了下,并没有妨碍其前进速度。极地死神以生命全力许下的结界,便是转轮法王也为之一募莫展。 “麻烦了……”喃喃自语着,眼见追击无效,天孙一改行动,扣结大光明手印,五彩光圈自天而降,罩住了整个转轮宫。 结界冲入虚无空间,剧烈的摩擦引起暴流,黑暗中风波狂乱,冲击出刺耳的声音,金点乱溅,亮芒四射,结界周围的光逐渐消薄,人影清晰地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一抹不知何处出现,似是一直便存在于黑暗,却没人发现的银白色的光托住了它,然后,整个虚无空间在那一霎间 ——消失! 天地剧震,圣在震天宫中险险摔倒,幸好有翔跟在一旁搀住,免得东天颜面尽失。 “发生什么事了?”皱着眉的翔向下发问,没有发现圣与其说是受震动摔倒,不如说是震惊得立不足脚步。 漆黑的宫殿突然光明大盛。随后又转为更深重的黑暗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全给我滚回来!!!!!”先生的怒吼传遍宫帏,人兽走避。 “哎,先生你叫我们?”随传随到的两人似乎让先生更是生气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气流狂飚。“其他的人呢?” “先生你只叫我们两个……难道我们会错意了?”昊小声地对应。 正在北天界的重天之流中,陪着小姐们打情骂俏的红发男子忽然站起身,收敛了一脸的嘻闹。 “得回东天了。仪……你也回南天吧。” 银白色的光芒收敛,全集中于一人身上。他银衣长袍自虚无中现身,黑发黑眸,漆黑得有如包容了宇宙万物。 微笑着,他伸手,自光圈中抱出昏迷不醒的梵,轻声叹息。 “好可怜的孩子。” 随后追来的数人看着他,被他气势所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看到这样的你。”孤搂着梵,看着他破碎的衣物,遍布身子的大小伤口,苍白的神色,眼角的血红,皱了皱眉,另一手忽然按在自己心脏上,微笑。“我好像心也重新跳动了……会有感觉,真是很有趣的事。” “几亿年来,都快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开心地笑着,亲亲了梵满是血污的脸。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他们能在始天诸界中被先生挑选出来,自有其喝令天下,威名赫赫的声势,哪受得这等冷遇。“不管你是谁,放开这小子!” 孤温柔一笑,静静地看着他们。“我心情很好啊。” “谁管你心情好不好……”旁人还要大叱,却不知为何止住了口,不敢冒失。 “非常非常的好。”孤悠然叹息着。“一……” 众人还搞不清孤在说什么,其中就有一人身形突然四分五裂,破碎开来。鲜血溅满了他的伙伴们,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人看到孤何时出手。 “二……三……四……”孤口不停地数了下去,每数一字,就有一人身形碎散,化为肉齑。众人齐然失色,相顾逃命,但不论他们逃向任何方向,逃得如何快速,甚至是在光之道中,也躲不开那亡命的声音。 声音温柔地撕碎了他们的身子,血肉融成碎未。 “……九!……我心情很好,所以不亲手杀了你们。要记得感恩哦。”孤笑弯了眼,对着空无一人的虚无空间。 绝对的虚无。在方才虚无空间消失那一霎间,所有存在或迷失于空间中的生命全都消失——除了天孙早已知机迁入正空间的转轮宫。 漆黑的宫殿中,昊与皇看着逃到身畔,却忽然化成肉未的手下,神色大变。 “先生,这是……” “也罢,损失虽是惨重,你们没事也就算了。”先生避而不答。“什么事你们不用管,只须为我效力便成。” 天孙坐在转轮宫正殿,一脸正色的等着。 气流旋异,未知发生何事,便见孤抱着梵凭空出现于殿内,光芒压得命运之线为之颤动。 天孙抬起头,步下丝线,来到孤身边,接过梵。 “要去沉睡吗?” “不睡不行了。”孤微笑,气流旋动,吹得天孙衣袂飞舞。“不用原体容纳,这些灵力根本就无法沉寂下来。” “你每睡五万年,夜魅传承时才会醒来一次,没想到这次才醒十八年就得重睡了……你这次要睡多久?” “不知道,大约百年吧,只要将这些灵力抚下,我就可以脱离它们再次醒来。”孤的身形越来越透明。“这百年,梵就再拜托你了。” “……没有压制住御,让他闯入你的沉眠地,惊扰灵体,是我的错失。我会弥补的。”天孙身上的彩光不住变化着。 “另外,为防万一,我淡化了梵的部分记忆了。”见天孙疑惑的目光。他又笑起。“关于我的记忆。所以你不用与他提起我,最好当作没有我这个人。” “什么万一?”天孙不明白。 “梵太无情了。”孤笑眯眯地有荣与焉。“虽然很好,可是如果到时候他铁了心要淡去对我的感情的话,我会很伤心的。所以只好先让他忘了我。他醒来时,对我大概只有模糊印象,是个非常一般的朋友,还比不上你。” 天孙瞪大眼。“你真的喜欢上他?!” “我一直在喜欢他啊。”孤的身形渐渐消失。“一直在努力地喜欢他啊……” 努力……天孙扬扬眉,看着怀中的梵。这小鬼只怕不会想到自己的命有多重,到底牵连了多少人的命运怕是是数也数不清了。 而且,等他醒来之后……唉,的确是麻烦之极的事。 ———————————————————————————— 梵醒来,脑海里一片混乱,模模糊糊什么都搞不清。 “你醒来了。已经三天,够久的了。”清柔欲滴的声音有点耳熟,梵手掩在头上,睁开眼。 一片彩光中,人影朦胧,只有彩衣依然招摇得刺眼。“天孙……娘娘?” “是我,看来你伤得不太严重,还不至认不出我来。”天孙咯咯笑着,一拍手,侍女送上了香汤。“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不过你还是先打理一下自己好了,你现在就是扔给狗狗也不会嗅上一口的。” 梵自知自己狼狈,但被天孙这么一说实在难堪,瞪着眼。“你要在这看我更衣?!” “不在这也看得到啊~~~”天孙甜蜜蜜地说着,飘然而出。侍女们打点好一切,也鱼贯退出,独留梵一人在内。 坐在床沿,想着这些天的经历,有如作了一场大梦,梦醒后什么都不见。眼前华丽的宫殿,光明的视野,总会让梵有着疑幻疑真的感觉。 梦中的一切,冥界的一切,地狱的一切……黑暗,绝望,虚无的一切…… 双手抵在膝盖上,捂着脸,沉重的心找不到个依点。 御,澜,烨,浚,幽……人物一个一个,走马观灯般在脑海中不断出现,每一个都牵动他为数不多的感情。 对御,对烨,对浚,对幽,对庆奴幸奴,对幻族…… 深深吸口气,抬起头,也没什么泪水可流。流泪向来是他所不齿的,可是此刻,他倒希望能有些泪来冲冲这郁闷的眼,郁闷的心。 心中空荡荡的,似是少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桌上有镜子。很少有女人不会在房间里准备镜子——尤其像天孙这样的女人。 看着镜中,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满脸血污,有泥,有血,有汗,还有药,都干褪的色彩,粘贴在一起,肮脏无比。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清澈明亮的紫…… 眼皮上还有浚留下的伤痕,可能是天孙涂了药,看来已结疤,快看不见了。 梵伸起手,抚了上去…… “没用的,你弄瞎了,我会再把它补好。你该知道,没有紫眸,你还是夜魅。这是改不了的事情。”天孙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梵放下手中镜,很冷静地臭着张脸。“天孙,要偷窥就不要说话,你没学过吗?” “当然有,当然有,失礼了,这次一定不会说话。”天孙像唱歌一样好听的声音只会听得人激气。 懒得搭理,反正被看也没什么损失可言。要长针眼也不是自己。梵干净利落地甩开外套,中衣,内衣,脱下裤子,跳进水池中——也不知这水池是天孙享受的一部分还是临时变出来的。 “云与寒怎么样了?”直接对着空气提问。 “还只当你忘了这事呢。”天孙嘻嘻地笑着。“比你好得多了。云遇上翼,在翼帮忙下——你知道他一向很热情——他花了五倍的力气才找到寒。” “嗯?” “翼横冲直撞长驱直入,把事务官吓跑了。” “哦。那现在呢?” “当然是回到人间界了。你有兴趣可以去看吧。不过寒很别扭,要说服他真是花了不少力气。” “怜夕呢?” “被圣揪回去了。” “……圣来过?!” “怜夕想等到你回来,我只好通知圣。不然我这转轮宫会被她玩完。” “双绝童也回东天了?” “是的……不过你干嘛连这个也问我。” “你天天偷窥,知道得多啊。冥界怎么样了?” “谢谢夸奖。等下我带你一起去偷窥!”天孙的声音有些悻悻然,大约是牙痒。 跳起身,三两下擦好身子,换上侍女们准备好的衣服,一身清爽。“那就走吧。” “干嘛陪你无聊呢……”天孙嘀咕着,惋惜梵衣服换得太快,什么都来不及看到。 两人现在就在冥界,不过是在冥界的半空中,用结界遮住身形。 有个什么结界都困不住的天孙,等于有张无往不利的牌。 梵没理天孙无营养的抱怨,只顾看着下方。 第一次看到那个人,御追随温暖而来的人。 那个性烈如火,悍然无惧的元帅,五官与听声音时得来的印象是完全不一致,有着艳丽到尖锐,令人窒息的五官——银发碧瞳,非常强烈的存在感,带着血气的鲜艳。 月下美人。 红月下的血美人。 他不会知道,他无心的举止,牵涉出从未汲世的孩子。不通人情事故的孩子想要得到温暖,努力想帮着他。可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又怎么能了解人心的复杂,又怎么能再得到那记忆中的温暖。 他身边,伴随着的是澜,不知是不是御的死让秘法消失,又或是御在离去前已屡他解除秘法,澜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虽然容貌还是一样,气质却断然不同,那是威猛霸道的王者之气,不是之前虚堆出的霸气可相比拟。行动之间,与他给人的映象完全一致,刚毅严厉,处理政事雷厉风行。 他们的身边站着许多梵不认识的人,但相信其中已没有相国与大将军了。 他们已经被御除去了——凡是对翼不利之人。 这些身受恩惠的人,没有一人记得御……不,该说他们恨不得早早忘了有这么一个人,早早忘了极地死神曾与他们为伍——包括翼。 虽知是无辜,但这些人刺痛了梵的眼。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注) “御,你是太愚蠢了,还是早已看破了?” 没有人回答。 “真炎怎么了?” “他啊,破坏了一半的地狱,一半的冥界,听说你到了我那,就回东天去了。”天孙还是蒙在彩光中。 “……我们去地狱吧。” 地狱,依然一片漆黑,天孙也顺应时势,将结界转成了黑色。 “看哪?” “……烨与浚。” 看到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烨看书,浚练武,并没有翘学的现象。 现在,除了地狱,他们也没地方可去吧。唯一能去的冥界,御与自己不在,冥皇已恢复正常,再也不是他们认识中那个可亲可爱的朋友了。 寂寞可以写在脸上吗? 入骨的寂寞。 淡淡地看着,不让一直在窥视自己的天孙看出自己的情绪。梵再次请求。“我想去他们的秘密之地,你该清楚吧。” “你把我想像得太全能了吧。”天孙耸耸肩,格格笑起。“不过,我是从不辜负情人的期待。” 再次转移,来到一处平地,黄沙遍地,有着小小的树苗,以及用土堆成的山丘,丘上移植了草皮,湿润润的,显是方浇过水。 水在一旁,小小的一个池子,游动着鱼,鱼也是黑色的,小小的。 青山,绿水,草地……还有光明。 小小的梦想,正一步一步前进着。 “很可笑吧。”梵喃喃自语着。“这一切。” 天孙瞄了他一眼。“你想打架,我可不奉陪。所以别问我这个。” 梵收回目光。 “什么都帮不上,或许有一天让他们全死了就可以。” “也许吧。”天孙甜笑。“要回去吗?” “……还有个地方。” 血池,已经挪回了原处,十八层地狱之中,波涛澎湃,起伏着不知几多死人骨,却在转霎间消失,只有咕噜咕噜的气泡不住地冒着。 漠然地看着,与当时一样,一丝表情也没有。 天孙看了他一眼,另张结界,一个人避了过去。 …… …… 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波澜滚动的血池。梵闭上眼。 “走吧。” 浮生千尘,一梦幽冥…… 小小的幽冥界,断碎了几多人的梦? 梵的梦? 御的梦? 烨的梦? (幽冥梦 终) ——还有尾声,稍安忽燥 (注):引自老子。【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释:众人是那样的欢乐,就像参加盛大的宴会、春日登台赏景一般。而只有我一人淡漠无味,无动于衷,如同一个还不会笑的婴儿一样。我是如此狼狈不堪,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尾声 转轮宫 把玩着手中晃悠悠的光焰,由一个增为两个了。 “真是多事啊~~~~~~”绵绵叹息一声,天孙开始烦恼了。“那个不解风情的小子,真要在转轮宫住上百年,那我的青春,我的情人,不全都没了。” 又一声幽幽叹息。天孙考虑要怎么踢走梵。 漆黑的宫殿 “这次失手,造成的麻烦还真不小,只好暂时停兵了。”先生不悦地声音让下跪众人从头皮凉到毛孔。或许比先生的笑声更让人无法忍受的就是他不悦的声音吧。 “臣下……失职。”不敢再说万死了,被自己臣下说得多了,一时顺口说来,差点没命,皇对此话敏感程度足以令他的臣民们都回去翻查辞典,研究要怎样才能不再触动逆鳞。 “哼,说得好听!”先生阴沉沉地说着。“那你负责补充这次损失的人材!” 咬着牙,苦苦吞下难以下咽的‘是’,皇瞪了另一边的昊。果然是多说多错,不说没错。 “昊,你就负责让南天也归到我怀中来吧。”嘿嘿的笑声。“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手下。” 一半惊讶,一半愁眉苦脸。昊与皇也不知谁的脸比较难看。 转轮宫。草坪 不知从何时起喜欢坐在草坪的上梵正咬着根草根,秀长的眉毛皱了起来。 一路回来起近来的回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想不起来。 一步一步倒退……来转轮宫前……双绝童,还有那个叫孤的家伙……卖画,也有那个叫孤的家伙……更早前,是南天,容,仪,玄,重天之流……还是有着那个叫孤的家伙?甚至最早以前,在魔界……在人间……奇怪,为什么都有那个家伙的存在? 自己跟他感情很好吗?不然为何会一直让他跟着?可是为何一点深刻的印象都没有?模模糊糊,就算个剪影,连样子都不太记得,只记得……他好像喜欢笑? 是这样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就让他跟了? 那他现在呢? “天孙,天孙,那个叫孤的家伙呢?”在外面就大声叫,反正那个看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美德’娘娘是从不会错过他任何一声呼唤。 “孤?你把他扔下那么久,他说他也受够你的无理,已经走了。”飘渺的声音有如圣谕,以骗人的威严自天际浩浩荡荡地传下。 “哦!我很无理?!” “不是我说的。”反正人又不在,死无对证之事天孙最是拿手了——到时出事自有孤出来背黑锅。 关于孤的对话就如风过无痕,散于空气之中。梵既没什么印象,也不再深究。 反正,不论梵愿不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两人还是会再次相逢的……命运也无法控制的重逢…… 百年后…… 千年后…… ——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