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杀》 作者:林核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新婚杀人夜 庭院里的露珠已经被焦灼的阳光烤化了,不知不觉间蒸腾入了雾霭,在空中幻做绛紫色或是杏黄色的云彩,妩媚绮丽,像是做梦一般。任非坐在园中,阖眯着双眼,胸口轻浅的上下起浮。 大约是秋乏的原因,她近来总是困倦,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却仍然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睛。倒也不觉得秋风瑟瑟,只是坐在自己的园子里,任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好像回到了家里,在冬日烘着暖炉,摘着草药。然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又被阿爹叫起来,说她笨,把辣椒秆和藿香分到了一起去。 外面的天光渐渐的黯淡了下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好像隔着万世千代,和她毫不相关的红色熙熙攘攘的挤在门庭里里外外,就连向来素淡的园子也不放过。任非打了个寒颤,日头已经落下了,晚风萧索,月上柳梢,映着淡淡的酒气四溢飘香。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睡意迟钝了思绪,让她有些轻微的失神。 半晌,她才想起来,噢,对了,自己是在襄王府,外面是他在娶新人,皇上定的婚事,忤逆不得。任非慢慢的站起身来,庭院里满是富贵雅致的秋菊,十八凤环,玉龙闹海,太白积雪,金波涌翠,洋洋洒洒的淹没了整个花圃。 他昨日还说,要在花圃里为自己种满夕颜花。 “王妃。”身旁的丫鬟芍巧轻声唤道,“王妃若是困倦了,就去屋里歇歇吧。” 任非愣了一下,问道,“礼成了吗?” “嗯。”芍巧点了点头。 任非脚下有些踉跄,双腿软软的站不住,曾经以为的山盟海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抵也就是如此了,终究还是会有另外一个女人来同自己一起分享。任非知道,心里虽然难受却也不能表现出来,他对自己很好,更何况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两年的相守,已经是他的宠溺了。只是从喉咙里涌起的一股酸意,流到胸口,在里面变成了一把一把的小刀,绞的心头阵阵痉挛。 她摆了摆手,缓声说道,“我回屋子歇歇,这两天脑袋总是有点昏昏沉沉的不清楚。”说罢,她用拇指找准了手背上的中渚穴,用力一按,便有了股力量脱落的感觉。 翌日。 卯时未尽,任非还在床上睡的迷糊,身边嘈杂的凌乱的脚步声,人声,让她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梦。她翻了个身,把头钻进被子里,想了想不对,今天是新人入府的第一天,自己这个做正室的,怎么都要起来去喝一杯她端的茶。 “芍巧。”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却没有人回答。这丫头,也不叫自己起来,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偷懒去了。 “王爷……”身后有个男声低声唤道。 任非猛地回身,自己屋子里有个男的?!光线射进瞳仁,她看见自己的床前,围的一层层的都是人,各自怀着不一样的神情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是故事里会吃人的妖物。而那正中,往日温润如玉的男子──襄王林溯云,正满眼通红的盯着自己。那其中,大约除了震惊,还有暴怒,不信任,以及悔恨。他紧紧的抿着嘴唇,过了半晌,才沉声问道,“你昨夜去哪儿了?” 他没叫自己的名字,问话是冷冰冰的,任非有些诧异,“昨夜,我在这儿睡觉,最近总是昏昏沉沉的,精神不好。”如果是说自己没来得及去喝上新人的一杯水酒,大抵不用这般兴师动众的来问罪。 林溯云挥了挥手,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进来,上面是一个脸色苍白发青的女子,身上还穿着大红的锦缎喜服,头发披散在周围,身子略微的有些发肿。任非不解的抬头看着林溯云。“看看她是怎么死的。”林溯云沉声道。 任非无奈,只得披上外罩,从床上走下来,俯身去看那早已经冰凉的尸体。 她抬手去探那女子身体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大约死了已经有几个时辰了,身子开始僵硬,但一抬她的手腕,就像一个无骨动物一样,软软的,所有的关节都被巧妙的折断了,关节处泛着紫色的肿块,是死之前就被硬生生的弄断的,所以血液疏流不通,才会淤结在那里。下手的人狠心,竟然能让她活着就受这样的罪,要有多大的恨意多冰冷的心,才能下的了这样的手?任非抬头看了下女子的嘴,嘴唇被咬破,微微的张着,露出黑漆漆的喉咙,里面的牙齿都被咬碎寸断了,有些碎渣还插/进了牙龈,让人看着就觉的一阵头皮发麻。大约是下手的人点了她的哑穴,让她就算是疼也喊不出来,而只能死命的咬碎自己的银牙。更恐怖的还不止于此,女子的脸上被划上了数十段数百段大大小小的刀痕,密密麻麻的看得人胃里一阵阵的恶心,未被划伤的地方则脸色苍白,泛着深浅不一的青色或者紫色,就像风雨欲来时的积云,黑黢黢的压在人的头上,让人透不过气。鼻梁被平平的压碎,几截碎骨穿透皮肤显露在外,好似无脸的野鬼面上生出了万千獠牙。 任非摇了摇头,伸手去探女子的脉搏,习惯性的动作,并不是为了确认生死,因为这女子如此这般,不可能不死。指尖刚刚触及,她便倒吸了一口冷气,七经八脉,全部断了,任非抬起女子的手腕一看,上面细细密密的针孔,每个针孔对准一个穴位,准确无误的挑断了所有经脉,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她不由得在心里惊叹这人的手段,稳重,缜密,狠毒。 “如何?”林溯云在一旁问道。 “经脉具被挑断,关节折断,但什么是死因,我不知道,我不是仵作。”任非起身答道,这么一清早,把人抬到这屋子里本来就是怪异,何况是让她去验尸。 “什么人能有如此手段?” “除了谙熟穴位经络之人,不可能有人有这么精细的手段。”任非答道。 林溯云点头,脸上却现有一丝恍惚的颜色,“好,好,应当是谙熟穴位经络之人。芍巧!”他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 “王爷……”人群中让出一条缝隙,身形单薄的小丫鬟走了出来,颤颤巍巍的,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昨夜王妃去哪儿了?” “昨夜……”芍巧抬头略略的看了一眼任非,“昨夜王妃去了橘香居。” 任非满脸不解,橘香居,那是王府中为新嫁进来的丞相女儿准备的院落,自己昨夜早早睡下,怎么会跑到橘香居去?“芍巧,你昨夜不是服侍我睡下的吗?”她连忙辩解道。 芍巧点头,“是,是奴婢服侍王妃睡下的。后来夜里冷,王爷吩咐怕王妃畏寒,就吩咐奴婢来给王妃添暖炉,结果看见王妃急匆匆的往外走,奴婢害怕王妃有什么闪失,就紧忙在后面跟着,却看见王妃进了橘香居。” “她几时去的?呆了多久?”林溯云问道。 “大约是子时末,呆了有一炷香还要久。”芍巧回道。 任非一直摇头,不对不对,自己从未去过橘香居,“溯云我……”她顿了一顿,“子时,溯云不是应该在新人房中吗?我又怎么会在那里?” 旁边有一男子冷哼道,是林溯云的贴身侍卫武德 ,“要是王爷当时真的在橘香居就好了,也不会被你这毒妇钻了空子!”他从一旁拎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你说!是谁让你放火的?!” 那人缩在一边,抬头上下仔细的端详着任非,嘴角颤抖着猛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是她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在王府粮仓点火。” “点火?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任非脑袋里一片轰鸣,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林溯云不开口,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 “哼,没有人引路,粮仓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武德瞥了一眼任非,“粮仓起火,王爷带人去灭火。而你就趁机去了橘香居,杀了侧王妃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精通穴脉经络之学,除了你,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杀人毁容,乃是嫉妒所为,除了你,谁还会嫉妒这新进的侧王妃?!王爷对你情深意切,若不是心里念着你,也不会在新婚之夜还让芍巧给你来送暖炉。岂知真心竟然被你这毒妇糟蹋!也好,让人看见了你,识破了你的本相!” “杀了侧王妃?”指责咄咄逼人,任非摇头,“不……这是……我……”她慌慌张张说不出一句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余光扫过躺在担架中的女子,她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这是丞相之女,过门了的侧王妃?自己光是注意她可怖的死相,却忽略了那一袭红衣。 “王爷……”芍巧在一旁又小声说道,“奴婢今天早上在王妃的床边捡到一枚银针。”她卑微着腰,双臂平身,把那东西递了上去。林溯云接过针看了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芍巧继续说道,“奴婢早上都会试试王妃的温度,因为王妃畏寒,结果今早把手往里面一探,竟然感觉床褥子下面有硬邦邦的东西。” “你看了是什么?”林溯云问道。 “奴婢没看,王妃当时还在睡觉,奴婢不敢乱动。” 林溯云看了武德一眼,他快步走了上去,伸手一掀被褥,下面里衬第二层竟然有着一排的银针,在清晨透澈的阳光下,闪着栩栩动人的光泽,说不出的诡异和凌厉。 任非听见所有的人都在暗暗的吸气,和鸣像是暴风雨前的低吼,一件一件的事情接踵而至,银针,银针!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下?!她脑袋有些发胀,嗜睡的感觉又渐渐的爬了上来,和着浑身的寒意一起,好像掉进了一个大冰窟,想睡却又不敢睡。任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愣愣的看着他。 林溯云像是不忍心看这一切一般,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这时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一个白发老者,他看见担架上的女子先是呆住,背对着任非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任非见过他,知道他是当朝丞相张贺江,原本健硕豪叟的一个人,此刻却只是一个失了女儿的老人,仿若一夕之间老了十岁,连轻薄的丝绸衣服都撑不起来了。 “王爷。”武德提醒道。 林溯云抬头看了一眼任非,微微的摇了摇头,那双眸子漆黑的像是一口井,一旦跌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任飞猛地惊醒,拼命的摇头,“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溯云,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信我……” 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角,他总是穿着黑色的锦缎,每每触及,上面都是冰凉的。任非刚嫁进王府的时候,一个乡下姑娘,什么都不知道,面对一屋子前来道贺的朝臣商贾多少有点紧张,就会轻轻的抓住他的衣角,像是抓到了什么可以依靠的事物。然后他会回头冲自己温润的笑,把她的手轻轻的握在自己的温暖的手中。这样的举动落在了众人的眼里,便成了笑闹他的谈资,他却也不恼,只是握着她的手,向一个个前来道贺的人回礼,反而像是在炫耀自己得了一位好王妃。那个时候,任非心里满满的,以为这样,便是一生一世。 “溯云,你信我。”而此刻她却只能近乎卑微的祈求着。 张丞相回头怒视着她,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骨的模样,“襄王,刑部是你的管制!” 林溯云转身,再也不看她,过了半晌,才轻轻的吐出一句,“带下去吧。” 任非如被雷劈,整个人僵直在原处,带下去,他不相信自己? 武德带着几个侍卫走了上来,伸手夹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拖下去。任非却紧紧的抓住那冰凉的衣角,“溯云……真的不是我,真的……你相信我,”她苦苦哀求,求的不是饶命,而是信心,他对她的信心。却没想到她话尚未说完,他便从一旁抽出一把剑,干净利落的斩断了衣角,剑锋划过了她的指尖,曾经为他驱除疼痛的指尖,如今不用了,便要抛弃吗?鲜血涌出,任非手里握着那一截黑色锦缎,愣愣的不敢置信。 这天地间,任谁都可以怀疑我,不相信我,独有你一人,只要你信我就好。可是……这一剑,斩断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依靠,而是她的全部,她的笑她的嗔她的信念…… 恍惚间,她看见担架上的女子张着空洞的嘴好像是在笑,笑她笨,笑她傻,笑她追悔莫及,笑她不识时务。她看见所有的人带着各式的面具看着自己,众生百态,林溯云的身影渐渐被人群拢住,他转身向老者深深的鞠了一躬,低声说道,“是溯云没有保护好芝纹,溯云甘愿受罚。”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任非一眼,直到人群把她和他隔绝在两个空间里,再也碰触不到彼此,就算她一直喃喃着说让他相信她,他也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牢狱辨人心 周围一片漆黑,任非抱着双腿坐在静谧的空间里,霉味,翻江倒海的呕吐气息,指尖锥心的疼痛,只要她不呼吸,不抬头,她就不会以为自己是在大牢里,他亲手把她关进的大牢。 任非捂着脑袋,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她觉得困倦,先是被一棍子敲晕似的阵阵发懵,接着又觉得浑身冰凉。任非把头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睡一觉,她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睡一觉醒来就好了,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醒了就好了…… 还记的当初那一日,任非在河边看见一个满身鲜血的男子,当时她吓坏了,手足无措的去按他的伤口,也没来的及搞清楚什么,就把他急急忙忙的往家里拖,本来已经愈合了的伤口被她连拉带拽的给挣开了,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林溯云当时是疼醒的,还是被折腾醒的。 阿爹回来看见自己闺女的床上躺了一个男人,差点没把天给掀了,任非正在门口井边打水,想给林溯云擦擦脸,听见屋子里一阵响声,连忙冲进来。当时阿爹怒气冲冲的站在一旁,林溯云正撑着受伤的胳膊想要坐起来,他看见任非进来,稍微愣了一下,但接着就问,“这里离京城有多远?” 阿爹后来说,这人醒来先不问自己在哪里,怎么会在这里这些零零碎碎的问题,问的反而是离京城有多远,证明他心思相当的清楚,或者早就醒了,只是等着别人给他适当的时机去问。 任非很老实的回答,“这里是襄州附近,离京城远着呢。” 林溯云这才松下一口气,他冲阿爹点了点头,“多谢你们救了我。”他解释说他是个商人,带着货从隋州去京城,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土匪,货物丢了,人也掉下了山崖,幸好下面是河道,这才捡回一条命。他有些纳闷的看着自己胳膊上隐隐约约的紫色捏痕,那是四条长道和一个圆点,“这……”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大抵以为自己是中了什么独门暗器。 任非不好意思的解释道,那是在把他往回拖的时候,自己用力太大,不小心攥上去的手掌印。 林溯云笑了起来,他的笑很温润,就像刚刚煮好的溏心蛋,柔柔润润的,让人看上去就觉的舒服。任非之后给他擦脸,除去了污垢,才发现这个人长的很好,眼睛黑的像自家门口的井,深的看不见底,每次她看那双眼睛的时候,就总是及时的抽回目光,害怕一个不小心跌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林溯云的鼻子高高挺挺的,给他原本柔和的脸上凭添了一分坚毅。单薄的嘴唇此刻没有血色,看上去像是一碰就破的白瓷,下巴拢的很好,总是不高不低的姿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骄傲的人。 任非告诉他,阿爹是大夫,让他不用害怕,身体很快就能养好。 阿爹是个拗性子,他说这人不好,做了这么多年的针灸师傅,对别人的骨骼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在意,他说林溯云头上暗藏着玉柱骨,这是天生的帝王相,可是皇上已经有了,在京城的金銮殿上坐的稳稳当当的。加上他的五脏经络损伤的严重,就算是救了也不一定能活,就算救活了以后多多少少都会留下后遗症。阿爹当时没说的是,山匪哪有能把人打成这样的,这人一看就是被功夫高强的人伤了,如果是经商,大约不会惹到这样的人吧。 任非说阿爹老迷信,自己头上还长了将军的盘龙骨呢,活了这么大也没见会使刀弄枪的。但好话说尽,阿爹就是不愿意,还嫌她呱噪,一溜烟儿的跑到城里去了。任非只能卯着一股气自己给林溯云治病。幸好她和阿爹从小就走遍了四方,对于人体经脉,草药,都熟识的紧。只是亲自下手救人,她还是头一遭。 她有些郁卒的坐在门口,心神不宁的摘着黄芪,林溯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问她在想什么。任非老实的回道,是因为阿爹去了城里,不知道什么回来,他身上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现在自己只能给他喝点黄芪煎的汤水。 林溯云问她是不是也会治病疗伤,任非说自己知道是知道,但是从来没在大活人身上试过,何况他的伤势很重,如果只是普通小病小灾的那还好说。 他点了点头,自己的感觉至少不会错,伤的确实很严重。林溯云抬头看着任非,说他相信她,就拿自己练练手好了。后来这句话一直印在任非的心里,他说他相信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格外的坚定,好像纵然时光荏苒也不会变迁。 任非白天出去采药,烧针,煎药,林溯云陪在她身边,两个人翻山越岭嘻嘻哈哈的笑闹着。大部分的时间是她拿着各式各样的新奇草药给他看,那些小东西没有治病救人的力气,却能多多少少的让人吃些苦头。他就站在她的身边,带着轻浅的笑意,听着她把天下知道的故事都说给他听,看得她总是脸红心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晚上,她点着烛火看爹爹留下的医书,他那时候就会走到她身边,柔声说天已经晚了,不要在烛光下看书,眼睛会不舒服。他说尽力就好,不要强求。他说,人力有时确实无法胜天。 她不信,她说人力可以胜天。结果竟然真的给他治好了,经脉一寸寸的痊愈,是她的心血连接,她把医书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的读熟记住,也再也离不开那温润的笑意,柔声言语了。她笑闹着问怎么谢她,林溯云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愿以心相许。”他笑着说。 没过多久,有人来找他,那人一袭黑衣,样子毕恭毕敬的,和他说话也是弯着腰,小心翼翼不敢开罪的样子,而他的神情也变的莫明的凝重。林溯云回来告诉任非,商号里还是要回去说一声的,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接她,然后未曾久留,他就走了,和他来的时候一般匆忙。 那个时候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怕他不回来,总之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送他走了。 时光飞梭,他这一走就是一年。等到有一天阿爹说不要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并且决定带着任非离开襄州去下一个地方的时候,他突然推门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的黑色锦缎,显得人雍荣华贵气度翩然。他冲她淡淡的笑,声音像是初春之后的竹叶轻拂,沙沙的响着,让人心头痒痒,他说,他来接她了。 阿爹说自己要去江州,已经习惯了漂泊,就不打算安定在一个地方了,他看了看林溯云,又看了看任非,自己背着包袱走了。任非随着林溯云到了京城才知道,他是京中人人称道,同时掌管刑部户部的王爷,怪不得那些人对他如此谦卑。 她刚来的时候,王府里的老嬷嬷们就说她有福气,王爷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了。原来皇上看他独身一人多年,想要给他赐门亲事,却被他在朝堂上当着那么众人的面给回绝了。他说自己在之前暗访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临走时说要去接她,却因为回来接着去了北荒而耽误了,既然皇上问了,他便为自己求这门婚事。 京中最意气风流的王爷,竟然是个如此深情的人,一时间纷纷扰扰,多少人赞叹嗟呀。而他只是笑,牵着她的手,一步步的坚定的走。 大婚之后两年,他头偶尔会疼,那是之前的后遗症,疼起来的时候他脑袋上的青筋会突突的冒着,她为他施针,按揉,减痛,俨然已经成了他专用的大夫。他曾经握着她的手说,多亏了有她在。 皇上见他久无后嗣,便又为他指了一门婚事──张丞相的女儿张芝纹,虽然他也拒绝过,但毕竟已经拂了一次圣意,就不能再一次。任非不是不理解,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更何况他是王爷。 大婚前一日,林溯云还带着她在后园走,任非还记的,那一天的夕颜花开的很好,小小的,爬的漫山遍野都是,就连王府里的假山石也不例外,上面布满了牵藤着缕的白色小花,一朵一朵的撑开伞盖一般的花冠。 林溯云看见四处攀爬的夕颜花之后浅浅的蹙起了眉头,身边伺候着的小厮立刻察言观色的问向一旁的侍从,“是谁整理的园子?怎么看见野花也不好好拾掇拾掇?” 言毕立刻有人上前去撕扯那些娇弱的花朵,任非轻轻的拉了拉林溯云的袖子,“我觉得这些花挺好看的。” 林溯云愣了一下,接着嘴角慢慢的扬了起来,浅浅的,像是一颗石头敲进了水池,激荡起一层一层的涟漪。“明日陛下会来,怕有些闲花野株犯了龙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非儿喜欢,我便叫他们在后院为你修一处花圃。” 任非轻轻的笑了笑,他说话的语气虽是温柔,却从来都不是在和你商量,任非自然知道,便无声的应了下来。只是那花圃,尚未来得及动工,他便亲手把她送进了地狱。 身边有人推她,摇摇晃晃的把她从梦中惊醒,任非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是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发丝枯黄,想来是在这牢狱里不知道呆了多久。“你杀了人?”她嘴角一咧,前后参差的牙齿便展露了出来,暗黄色,每一句话都带着满满的霉味儿扑过来。 任非摇头,“我没有。” 女人又笑,有些神经质一般的,“他不要你了?” “他……没有。”任非摇头,他会查明真相的,他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没有人……没有人能活着出去……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突然冲上来扼住她的脖子,狠狠的往里抠,长期未曾修剪的指甲像一把尖锐的刀子划破了任非的皮肤,“死!死!你们都得死!”女人的脸贴了上来,狰狞的眼睛瞪的很大,好像眼眶都含不住了,随时会掉落出来。 任非用力的想去挣开她的手臂,却怎么也无法逃脱她的挟制,呼吸渐渐不能上涌,意识都模糊了,是求生的意识,她还想等他来救自己,眼前还是假山石上攀援的夕颜花,他的笑脸,他的眼睛,他说会在后园给自己修一处夕颜花的花圃。任非的手爬上了女人的后颈,原本找穴的手指还在作疼,她一咬牙,狠狠的按了下去。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女人软软的瘫了下去,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任非按的是她的昏睡穴,如果不是这么近的距离,如果不是她毫无防备,自己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得手。 把女人推开之后,气管舒张,空气流了进来,她猛地开始咳嗽。 “任非。”有狱卒喊她的名字。 任非猛地站起来,是他,是他,他来救自己了!“我,我在这儿。”她哆哆嗦嗦的喊道,声音已经不成调子。他是相信自己的,他说过,他相信自己。 狱卒走了过来,月光从任非背后的天井里洒了出来,照在狱卒的脸上,显的有些阴阳莫辩。他看了她一眼,递进来一份食盒,“多吃点,明日辰时之后,就什么都吃不到了。” “明日辰时?”任非不解的问道。 “杀人犯任非,已经坐实了的罪,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狱卒冷冰冰的说道。 “不!”任非大喊,“不!你们不能这样!还没有审讯我!怎么能说是我杀了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溯云……襄王他知道,不是我,不是我。”她语无伦次的辩解,即便是面对一个毫无表情的人。 狱卒有些厌烦,大约是大牢里每日都有这样的人求饶,人情的冷暖和反复他看的比谁都多一些,他往地上唾了一口口水,“襄王?下这个命令的就是襄王。” 一句话,宛若利刃穿心,任非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瘫坐在地,脑中只是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下这个命令的就是襄王……”她喃喃道。才一天而已,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查,他就这样把自己推了出去? 她有些木然的捧着那个食盒,低头看了看,半晌也没回过神来。她听见身后有动静,以为是那女人醒了,刚要做出防卫的姿势,后颈却被猛地一击,接着便软软的倒在了一个怀里。 × 薰香缭绕,高挑的烛台在桌前摆放着,上面橘色的烛光微弱撩动,林溯云一手撑着额头,已经坠入了梦乡。梦里,周围的人穿着各色的服饰,突然间围了上来,个个都手持刀剑兵器,向他一波波的砍来。刀剑划过,是皮肉撕裂的声音,献血模糊了双眼,自己挣扎,拼命,不想死,为什么要死?为什么是自己死?最后被逼到悬崖边,身下是湍急的河流,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太得意,就算是死,也要让他们心惊胆战。猛地跳了下去之后,水流淹没了意识,当时以为就这样了,人生不过如此。 再醒来,自己已然躺在一个农家小屋里,面前是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老人,还有急急忙忙赶进来的女子,洁白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的红晕。她脾气有些倔强,一旦做不好什么事情,就会赌气似的一直做,直到完成之后脸上会展现出无以伦比的笑容。她笑着对自己说,“没事,只要有我在,头疼的时候就不用害怕。”自己何曾害怕过,相比之下,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过多的赐予。 是她,对自己的赐予。 “王爷。” 面前突然有个人叫他,林溯云睁开眼睛,冲着面前的黑衣男子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暮朗,你来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不小心睡着了,怕是药劲太大。”也很久,没有再做那个噩梦了。 黑衣男子身型挺拔,此刻单膝跪在桌前,低头沉声说道,“王爷这几日都不要去王妃屋里了,里面药性未散,到时候反而会让王爷也昏昏沉沉的。” 林溯云苦笑道,“人都走了,我还去那里做什么?” 暮朗敛目,沉默半晌,说道,“药已经送去了。” “若是直接让她吃,她肯定是不会吃的吧。”林溯云抿了一口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显得更加苦涩,他愣了一下,但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已经混在食盒里了,最后的晚饭。”暮朗语气平淡。 朦胧得新名 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往往是意识朦朦胧胧的,不必睁开眼睛也能感知到自己所在的不是原本熟悉的地方。意识比肢体的反应往往要迅捷上很多,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明明看穿了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却跟不上,结果便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血溅三尺,到死还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任非知道自己现在躺的地方不是襄王府,床榻不像,温度不像。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在牢狱,味道不像,感触不像。她过了好久才慢慢的睁开眼睛,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有些自嘲的想看看自己的处境究竟能坏到什么地步。 白色的墙围,青灰色的被褥,干干净净的一切让任非着实愣了一下。床前站着一个娇媚的女子,秋风易凉,她却只是穿着单薄的红衫,醒目的像是瑟瑟枯叶中的一株傲挺的大丽菊。她嘴角轻挑,明明只是静静的看着任非,眉目之中却偏生出许许多多的娇柔媚态。像狐,却不妖;似蛇,亦不薄凉。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缨苏环佩,眼角斜飞之中一双凤目勾魂摄魄,仿佛黄钟大吕击罄之后嗡嗡作响的余韵,在人心头化作一缕缕的烟丝雾缕,越缠越紧,越缠越紧,偶有调皮娱弄的松弛,你却不愿意让她就那么离去。 任非抿了抿嘴,倾国倾城,大抵也就是如此了。若她是个男子,也愿意效仿周幽商纣,放纵这大好的江山,只为博其一笑。 “醒了?”女子把一张精致的白皙小脸凑了上来,在任非的脸上嗅了嗅,“恩,真的醒了。”她回头冲着门外唤道,“醒了!公子!她醒了!”尚未等到有人去博她笑,她就自然而然的笑了起来,冲淡了魅色,倒颇有些江湖中侠客的豪爽之气。 门口辗转走进一个鸦青色长袍的男子,眉目寡淡无色,不是说不好看,而是在他的眉宇之中很难抓住一抹确确实实的,属于他的,唯一的神态。灯下琉璃万千流光,最终都会汇成一股真色,可是他没有,他就是那么冷清的站在任非的面前,带着漠然和冰冷。漆黑的头发只在脑后绾了一下,其余的就散落在肩头,映衬的君子如玉。他的眉毛平直的拉伸入鬓,略有飞扬的姿态,只是为了映衬那双墨目。比起林溯云的温润,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和疏离,不容人靠近的味道。这样的温度,这样的脸庞,他应该是生成一张单薄的唇角,这样方才显的合衬。可是他偏偏没有,略微殷红的下唇有些方形,嘴角向两侧延伸抿紧。即便如此,他的气度,他的姿态,也早已让人忽略了那堪称俊美的容颜。 任非认识他,或者说是曾经远远的见过,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人。她嘴唇张合,轻声问道,“殷公子?”她以前在开国郡公老殷公的寿宴上见过那位殷公子,脸是一模一样的,只是那位公子面色更显苍白,下肢则是残障,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推着上前,态度也不是这般冰冷,而是彬彬有礼。虽然不是三月春风般和煦,却一定不是这般的严冬。 那时她还偷偷和林溯云在一旁开玩笑,说这殷公子虽然下肢不便,但单凭那眉目,也会有无数女子愿意捧着一颗臻心上前换心呢。林溯云只是笑,握着她的手说,管它天下女子男子,只要她在他身边,拿什么换,他也不换。 男子被她的一声叫的有些愣住,旋即冲着一旁的红衣女子挥了挥手,“乔歌,你去把贺良叫进来。” “嗯。”红衣女子娇艳一笑,又看了看一旁的任非,略带抚慰的说了一句,“没事,公子人好,就是看上去吓人而已。”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出去,还顺势把门掩上。任非接着就听见她放声在门外大喊道,“褚贺良褚贺良!公子叫你呢。” “我……我不是应该在牢狱里?”她还记的,怎么能忘了,那么疼痛的记忆。最后的晚饭,最后听见他的名字,最后得到他的消息,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短暂,苦痛。 “你不在了。”男子短暂的回答,“已经有人替你死了。” “有人……替我?” “你被救下来了。”惊喜的光泽在她的眼中闪过,是他来救自己了,他终究还是会来救自己的,他说过,他相信自己的。 “不是林溯云。”男子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淡淡说道。之后他也不继续解释什么,只是把手递给任非,“三焦穴,劳宫穴、鱼际穴、少府穴、合谷穴、神门穴,分别在什么地方?” 任非立起指尖,在他的手上虚点了几下。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在这里,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这长相和殷府公子一模一样的男子到底是谁,他说的有人替自己死了是什么意思。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要保命,只有小心谨慎的保住了这条命,才能弄清楚发生的一切,是谁害了自己。何况,她也没有为了别人而死的理由。此刻,她心里多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查出杀人凶手,查出嫁祸自己的人,回到林溯云的身边。如此,她便十分顺从的听男子的吩咐。 “禁针穴二十二穴,是哪二十二穴?”男子问。 “脑户、聪会、神庭、玉枕、络却、承灵、颅息、承泣、神道、灵台、膻中、水分、神阙、会阴、横骨、气冲、箕门、手五里、三阳络、青灵。”任非对答如流。 “心停假死应当如何?” “主穴为内关,每次必用。配穴分两组。巨阙、心平和膻中、三阴交分别交替。快速提插捻转,运针半刻,留针两刻。” 男子略略点头,又问,“你可知道幻肢症?” “幻肢症……”任非沉思片刻,心里揣测之前的问话都不过是在试探自己的医术,而之后的这个幻肢病症才是他把自己救出来的真正目的,“四肢被切割的人觉得自己肢体仍在,并感到各类疼痛,火烧,切割,虫咬,却因无真正的伤害来源而无法救治。多认为是痰浊瘀血阻滞经络,日久心肝心虚,脑失荣养,神魂失调,出现的梦寐变幻。” “若是此人四肢健全,只是时而觉得自己四肢被人扯下撕毁,时而觉得耳朵被刺破,时而又觉舌头不复,但大部分的时候又神智清醒,此谓何?” 任非摇头,“这不是幻肢症,这是癔症。” 她本以为男子会带她去见那得了癔症的病人,谁知他却不再说些病症的事情,只是话锋一转,又问,“张芝纹是你杀的?” “不是。”任非咬牙回道。 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略略的点了点头,“说是你,只是觉的你不像,说不是,所有的证据又都说是你。更何况,除你之外,实在是想不出京城中还有别人能拿捏人体穴道经脉如此之准。”他顿了顿,沉声说道,“我的确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殷公子,老郡公的长孙。” 任非眨了眨眼睛,他此刻既不是残疾,也绝非在殷府见到的那个人。除非他在演戏逃避什么,否则绝无需要如此行事。可是他又大大方方的告诉自己他的身份和名字,好想丝毫都不在意自己会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一般。 殷奕冷言说道,“这屋子,你进来了,除非我让你出去,否则你是怎么闯也出不去的,你若是不信尽管试试便罢。只是受了伤,没有人会来给你送伤药。”说完,他就走了出去,留下任非一个人愣愣的坐在床上,只是知道自己还是什么都摸不清楚。 他走到一半,停住脚步,望着窗外满园满庭开的欢愉的夕颜花,过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若是还用以前的名字,总会出些纰漏。你以后,就叫秋夕颜吧。” × “王爷,”黑衣男子暮朗站在林溯云面前,看着他微微的蹙着眉头,脸色铁青。 暮朗的娘亲是林溯云小时候的乳娘,后来她犯了宫里的禁,按例是要满门抄斩的,桢后念暮朗年纪小,就偷偷的让人把他救了下来,对外就说他顽皮,跌落井里死了。宫里人不信,现今帝赭的娘亲漱妃借此生事,想把林溯云和桢后拉下马来,整个后宫就为了这件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愁云惨淡。当时林溯云不过七岁,没有任何人教,他就那样颤巍巍地走到皇帝面前,说是自己和暮朗玩的时候,失手把他推下了井。 帝楚喜欢自己这个温文尔雅不喜争夺的小儿子,在他五岁之时就立其为太子,听见他亲口说出这句话,便不做多疑,只口头训诫了几句。却因此被漱妃的哥哥左前学士联合开府仪同三司进谏,说太子从小就如此阴戾,玩耍之时忿忿就推人入井,如此锱铢必较。何况若不是皇帝亲临作查,他也不会走出来承认,此为胆小怕事之举,非光明磊落之辈。桢后明明知道此事,却不做劝诫,也失了国母的体面和资质。 林溯云被帝楚下令丈打四十,才七岁的孩子,竟然咬着牙一句疼都不喊,一直到把嘴唇咬破,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珠子。暮朗还记的,林溯云被送回桢采宫的时候,下身的衣服都被血沁了个透,里面的皮肉伤就更是不堪入目了。可他还是笑,冲着自己温润的笑,他说没事,打一顿就打一顿,总比让你送死好。 暮朗一边跪在林溯云床前哭,一边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会在他的身边,帮助他保护他,就像今天他为自己这样一般。如果没有他,自己的命早就没有了。 帝楚被群臣劝谏,那时候漱妃野心也大,借着哥哥和父亲的朝中力量,竟然硬生生的把性情恬淡无争的桢后罢了位,自己登上了后座。又干净利落的剥了林溯云的太子之位,没过几年,帝楚病重,朝臣看清了方向,大大小小的都依附了帝赭的府邸,推他做了太子,成了新帝。 暮朗一直认为林溯云丢了皇位,桢后丢了后位是因为自己。他学了一身的好功夫,不在众人露面,只是怕给林溯云添麻烦,却在他的身后为他处理一切。帝赭登基,生性好猜忌,对待比自己小两岁,却曾占了太子之位的林溯云面慈心狠。林溯云被帝赭下诏送去西南领兵敌蛮的时候,好几次险些丧命,都是亏了暮朗把他救回。而林溯云待他,自然也比旁人宽厚的多。 自幼就伴在林溯云的身边,暮朗自认能够知道他全部的心绪,可是自从他从襄州那个小草庐回来,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他在慢慢的改变他自己,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的真心渐渐地被氤氲笼罩,谁也看不清楚。 林溯云手中紧紧的握着茶盏,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一点,过了半晌,他缓缓张合略发紫青色的薄唇,问道,“她……真的……已经死了?” 暮朗点头,“死了,辰时斩首,已经掩埋了。” “那饭,她没吃吗?”林溯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瞬间,竟然不知道应当作何反应。 “没有。” 手中的茶盏哗啦一声被攥碎,几枚碎瓷片扎进了他的掌心,献血汩汩的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洒在了地上,混合着茶水的青黄色,浓重的,沉了底,漫的四处都是。暮朗正要上前,却被他挥手拦住,“无碍的,”他把手背到了身后,藏起来又有何用,伤口还是在那里,并未包扎,依旧会一点一点的流血,让人心神俱疲。“她的那间牢房,可有别人?”林溯云缓声问道。 “据狱卒说,是没有的。” 林溯云点了点头,“收拾干净,我不想再听见看见任何的关于这件事情。”他顿了顿,又说道,“后园里她的屋子,襄禾居,封了吧。” “是。” 暗部猜真相 殷奕没走多久,乔歌就推推搡搡着个魁梧汉子走了进来,她一边冲着任非咧嘴笑笑,一边扯着身边男人的驼色衣袖,“你快走两步不行吗?磨磨蹭蹭的,你看公子都走了。”她虽然相貌娇媚,但浑身上下却无半点娇弱之气,也无一般美人儿的冷漠高傲,而是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容易亲近。 男人的身型略微高大宽厚,穿着一身驼色的袍子,原本宽广的袖子在手腕处用深黛色的带子挽住,显得干净利落,其余的地方却又没有如此挺拔,反而显得悠哉。他足下套了一对黑直的布靴,有些灰尘在上面被衬的十分显眼。下巴上则略有些胡茬,略微卷曲的头发在下面轻散的绾了一下,双眼懒洋洋的眯着,好像刚才在晒太阳偷懒,此刻被乔歌抓了来似的。“刚才不是在门口遇见公子了吗?公子吩咐,我们照办就是。”他一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像是在灰尘落在起毛的绒布上,凹凸不平。 乔歌抬手就在他后肩一打,“那是公子在等你!你以为那么巧啊!”她拉扯着男人走到任非面前,略带歉意的笑笑,“任……姑娘,这人叫褚贺良,懒洋洋的不得了,不过干活的时候还挺靠得住,昨天就是他把你从牢狱里救出来的。” 任非抬头看着男人,欠身道,“多谢你了。” 乔歌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干嘛谢他啊?他就是出了点力,真正要救你的人是公子,你要谢还是得谢公子。” 褚贺良一撇嘴,扯出一丝笑意,“下次用命来还给公子就行了。” 任非这个时候才略微有些明白,原来自己是进了一个叫做“以命还给公子”的地方。她问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歌坐在任非身边,“公子怕你糊涂,就让我们俩个来给你讲讲昨晚是怎么回事,把你救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今早辰时襄王王妃任非,已经因为杀人罪名坐实而被处斩了。”褚贺良开口说道。 任非点头,如果没有发生这些意外,自己如果不是在这里,那自己确实是要在辰时被斩首的。“是你们换了人?” 褚贺良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可记得和你一起在牢狱里的女人?” “记得。” “就是她了。本来是想换成别的死刑犯去的,没想到……”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盒狱卒送来给你的饭,她吃了,当场晕死了过去。我给她把那些饭菜拍了出来,又点了她几个穴道,看她疯疯癫癫的,什么也说不清楚,就让她替你去了刑场。” “那饭里面有毒?”任非错愕,是谁把自己害到这番田地不算,还要把自己赶尽杀绝,甚至连辰时死都等不及。 “阴损的毒药,咽气不过多久之后就会浑身皮肤溃烂,辨识不出相貌。”他低声说着,一边默默的看着任非的脸色变化。“已经有人替你实验过了。” 任非知道,他所指的有人替自己实验过了,便是昨夜在牢狱里的那个女人。“如果牢狱中少了这么个人,他们不会追究吗?”她苦笑,死后皮肤溃烂,到时候谁会愿意来细查这个人的死因,更不会有人知道她是男是女,曾经生了什么模样,拉着谁的手,走过哪条小巷。 “自然是有办法的。”褚贺良简单答道,他并没有说是什么办法,也没有说他是如何做的,只是这么告诉任非,让她不必担心。“至于我们为什么救你,是因为你有一双灵敏的手,辨识穴位关节经脉,精通各种药理医理,不过我们不想让你去救人,不想让你像当年救了林溯云一样再救别人。你的这双手,除了救人,更能杀人。”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好像要把所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烙印在任非的心头。 “如果我不愿意呢?”任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能这么简单的就放弃,自己要知道是谁在害自己,要知道是谁推自己坠入了深渊。 褚贺良微微一笑,“这事情我决定不了,不过若是你不肯答应,我们自然有办法再把你送回去,让你去替别人上刑场。也有办法让你一句话都说不出去,你看见的,你面对的,你听见的。你要知道,要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方法很多,比单纯的让人去死,有乐趣多了。“ 任非紧紧的抿住自己的下唇。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不是在王府里养尊处优的王妃,她生命的大部分时光,在嫁给林溯云之前,都是一个跟着爹爹四处游荡无拘无束的野丫头。像她所接触到的大部分的动物,她所靠着的,不是缜密的思考,而是天性和感知。她知道她现在只能选择活或者死,她不甘心就这么死,那便只能依顺。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让乔歌告诉你,你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她就是了。”褚贺良转身向外走,一边晃了晃肩膀。“对了,有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褚贺良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昨天我去牢狱的时候,看见有个黑衣男子往饭菜里下毒,而今天辰时之后,我又看见他问狱卒,你的牢房里有没有其他的人。看样子不是担心你是不是逃脱了,而是担心你在死之前有没有说些不该说的给别人听了去。而且那人,说自己是襄王林溯云派来的。” “那人……”任非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是什么样子?”黑衣,她只知道林溯云喜欢穿黑衣,身边也有个人喜欢穿黑衣。而此刻,她却只希望这都是巧合。 “不用说什么样子,他叫暮朗,是襄王随身的侍卫,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躲在暗处罢了。”褚贺良自嘲似的笑了笑,“和你我现在一样,是阴影内侧的人。” “如何?”门外不远处,殷奕负手而立,站在一排紫藤花架之下,枯萎的苍叶随着秋风而旋转飘落,仿佛另一个季节的紫藤花在此刻换了一种颜色,重新活了一番。 褚贺良略略点头,“让人有点惊讶,遇见了这么大的事情,被人背叛陷害,又被不相干的人救了出来。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或者说她害怕的厉害,有点惊慌失措,但是她掩饰的很好。这样的人,在杀人的时候,手不会抖。” 任非坐在床上,眼神木然,暮朗,暮朗,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他是林溯云最信任的侍卫,最得力的助手,他在某种程度上所出现的地方,可以百分之百的代表林溯云的意愿。她苦涩的笑着,原来是他。原来下毒的,是他。是自己最相信的那个人,是自己以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害自己的那个人。而自己竟然还傻傻的想着他会来救自己。 她无力的摇了摇头,阿爹走的时候说,他等了一年才来接你,你想清楚。当时自己是被冲昏了头,满眼满脑子都是他,他,他!怎么听的进去一个字?现在回想起来,一年那么久的时间,他都不来找自己,非要等到皇帝给他赐婚,他才把自己说了出去。对于他,自己大约就是用来抵抗皇帝赐婚的工具,之前自己突然存在是一次,现在自己突然死亡又是一次。这么快给自己定下罪名,这么迫不及待的把自己送上刑场,是怕自己说出什么猜出什么吗? 任非像是遇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前仰后合的笑着,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周围,吓得一旁的乔歌连忙问她怎么了。 任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却怎么也停不下笑声,一个人被利用了两次,也算是尽了价值。这人傻,要被骗两次,若不过生死攸关,大约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只要他不下杀手,自己就会这样一直被骗下去。 可是笑就罢了,自嘲也罢了,为什么眼睛一直流眼泪,停也停不住的哭?好像被人挖空了眼睛,是血一直汩汩的往外流,不受控制的,止也止不住。除非伤口结了痂,变了面目。但是眼睛空了就是空了,做不了假装,说不出没事。 她转头问乔歌,她强力的遏制着自己的嗓音,让它不会因为自己的联想而颤抖的那么厉害,“也就是说,除了这里的人以外,现在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任非问道。 “可以这么说。”乔歌点了点头。 好,真好。他大概也觉的自己已经死了。他会不会心疼,就那么一点点,因为两年的相处,因为山上小路一条条的一起走来?他会不会在下手之前有那么一定点的不舍,因为以后,他头疼的时候,就没有人给他针灸,没有人给他按揉。他以后,看见满园满园开的夕颜花,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停滞,想起曾经对一个人说,会在后院给她修个花圃? 她伸手看着自己的食指指尖,指腹上的肉被他的剑削下去了一层,薄薄的,看的出他的剑有锋利。他这一剑,下手的时候毫无滞涩,想来是没有任何的犹豫吧。如果不是扯着他的衣角,而是胳膊,他大概要嫌弃的把自己的整只手都砍下来了。 张芝纹的死,那诬陷自己烧粮仓的人,甚至贴身伺候自己两年的芍巧,都是他手下设计出来的一个局,套着自己往地狱里跳。他想要什么?他大费周章到如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任非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拳头,修剪平滑的指甲却也能深深的嵌进肉里,压出一条一条血印。苟且偷生,报仇雪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凌乱的千百匹马践踏而过,轰隆隆的嘶鸣,蹄声混杂理不出一丝头绪。 “乔歌,刚才褚贺良说让我杀人,你们莫非?”任非强压下喉头的那一丝腥甜,问道。阿爹以前说,人生行一步算一步,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往前,也许闯着闯着就出去了。 乔歌正忙不迭的给她找帕子擦脸,被她一问反而有些发愣,“我们……噢噢。”大约是想不到任非竟然这么快定了下来。“公子是老郡公府上的长孙,老郡公受先帝所托,创立暗部,旨在平衡朝野官司,现在是由公子负责,帝赭并不知情,也是先帝为了平衡漱妃和国舅等人的野心而为,毕竟亲自动手多有斟酌。公子平日里为了掩饰身份,才要扮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其实本身呢,却是武功了得冷静异于常人。我们都是暗部之人。” “暗部?平衡朝野官司?”任非不解。 “说出来也挺可笑的,就是一个在阴影里的部制,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知道。朝野上不好处理的各种官司官吏,最后辗转总是会到我们的手上。你也可以说,我们是一个个的杀人武器,在暗地里纠正偏离了轨道的齿轮。” 任非听她这么说,才多少有些明白,他们是杀手组织,对象大抵是些贪官污吏,而有些拒摊官粮的商贾,邻国的反对势力,大约也在他们的范围之内。 乔歌抿嘴笑笑,又说道,“现在杀手这活也不好干啊,普通人用普通杀手杀,厉害点的人身边又防护的紧。动手之后如果不赶快撤离,又会被发现,所以总是要求杀手有不一样的特质。不过暗部里面女的就我一个,因为长的有点太妖媚了,所以有些人总是提防的紧,让我下不了手。何况我又是用软剑和峨嵋刺的,有的时候兵器确实不好藏,最近公子老是让我学暗器,那么小的东西可真是折腾死我了。”乔歌和她的外形确实有些不符,说起话来一串一串的。“你精通经脉关节,完全就是近处下手的类型,还不用武器,只要一双手便可以夺人性命,多方便。” 任非知道,这大抵就是殷奕救下她的原因了,相貌没有乔歌这么美艳,只能算是端正顺眼,近处就算是不带兵刃也可以杀人,他们大概是听闻了张芝纹的死相,还感叹这个女人怎么如此心狠手辣,竟然把新娘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吧。这么看,自己还真是个杀人的好手。她自嘲的笑了笑,“林溯云呢,他也是你们的目标之一吗?” 乔歌闻言一愣,半天才说出话来,“襄王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那就是只要自己待在这里,以后总有兵刃相见的一天?任非点头,“若是让我现在去杀人,我恐怕谁也杀不了。”杀人越货,这事情在小说里看的多,在说书人那里听的多,可要是真让一个人去做,怕是难上加难。 “不会。”乔歌抿嘴笑了起来,嘴角甜甜的泛起一个酒窝,“你先把伤养好。”她指了指任非的指尖和脖颈,“虽然不是大事,但有的时候发作起来,也是够人受的。我想过不了两三天,公子就会来找你,你的体力和警觉度都不适合现在就做杀手,总是要先训练一下的。”她站起身来,对着任非说,“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粥来喝。对了,出这个门可以,但是不要走出大门。还有,如果有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来找你,离他远一点,千万千万!” 杀手路之一 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任非躺在床上,静静的想着乔歌今天告诉自己的话。这暗部里的杀手们和自己多少有些不同,他们大多在进来之前就身怀武艺,抱着不同的过去和故事选择在这里蛰伏。因为老郡公不喜其他机制从小培养杀手武器的习惯,便敞开了胸怀静静地接纳江湖中人,虽然事后要做的防备也比那些机制多,可却是做到了问心无愧。 到了殷奕这里,原本冷静漠然的暗部更是变的江湖味道极重,但最多绝对不会超过十人,有人来,则有人去。这是在老郡公的管理机制上所附加的保护措施,能更大的保护这个隐秘的机构。这里所有的人都在允许的范围内随心所欲,各种千奇百怪的性格得以舒张。 就像一个杂乱的花圃,里面开出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模样,黑色的白色的妖冶的疯狂的张牙舞爪的恬淡闲散的。一眼看上去,你不会觉得这个花圃有何不妥,反而会惊讶这里的生命力。作为弥补的,便是殷奕一贯的冷漠,他只是在替所有人保持冷静,保护在这里的所有人。 任非知道,如果自己想活下去,只有选择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是他们保密的办法,也是自己保命的交换条件。他们没有必要好心的把自己救出来再放走,毕竟人人都不喜欢头上悬剑。她想到殷奕那冷漠的表情,没错,只要能活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再站到林溯云面前。不管是为了什么,质问也好,报仇也罢,她都没的选择。活下去!因为活着再疼,也远没有死了疼。 第二天早上,她就穿好乔歌准备的青色衣裳站到了殷奕面前。“我要加入你们。”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说道。 殷奕正坐在院落的一隅,右手持着白色瓷杯,左手则是握着一本黛封线装册子,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了似的,不紧不慢的等着。“你除了穴位筋脉以外,武功什么的一窍不通。”他淡淡的说道。 “我可以练。” “会很苦。”他不是欲迎还拒,只是一句一句的引领着她确认自己的心意。 任非一撇嘴,“我有选择吗?你们把我救回来,总不是为了把我养在这里吧?” 殷奕看了她半晌,嘴角淡淡的挑出一抹笑意,“如果有任何任务,你听见了,是关于襄王林溯云的,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举动。” “好。”最大的举动,也不过就是看着他如何被杀,以及不想让他死在别人手里,毕竟上了暗部的任务的人,按照乔歌的描述,向来凶多吉少。 “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突然猛地问出这么一句,倒让全身戒备的紧绷绷的任非有些恍惚。 “我……”她想了想,最大的愿望,她苦笑,现在活命才是最要紧的,除此之外,什么愿望大约都是白费。但是她还有一件事情想知道,“我想知道林溯云要的是什么,权力?野心?”为了那些而出卖她的,她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去把它们摧毁。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不是剥夺他的生命,而是把他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击碎。像是一个人煞费苦心搜罗来的上好青瓷,就在他的眼前,把它打碎。而现在的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她要变强!什么都是双刃剑,针灸药理不仅仅可以用来救人,更可以用来杀人! 殷奕点头,“可是到你能面对他的时候,大约还需要很久。” “我能忍。”她像是刚刚参加兵役的小卒,紧张,简短,等待着将领的青睐。 “暗部建在拢华山上,是开国郡公在京郊的封地。”殷奕不紧不慢的说着,“方圆十里之内是无人的,一会儿让乌平领着你山上山下的跑上五圈为先。有再大的决心都不为过,肢体的反应跟不上意识,总会有吃亏的一天。”他把手中的茶盏放下,细细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面容不似乔歌一般妩媚多情,只能算是俏丽端正的一张脸,眼睛有些红肿,茶色的瞳仁却毫不退让的看着自己,鼻尖微微翘起,显得人十分倔强。不是多么惊艳的类型,比起京中其他富贵人家的小姐也少了些矜持。可是看了这么一眼,却让人觉得她有一股子的劲儿,眼仁中隐隐透着坚定的钢青色。如果不是离的这么近,看的这么仔细,大约很少会有人发现。那大概就是她掩藏下去的,在襄王府中锦衣玉食而被掩埋的天性。 “好。”任非答道。 “五圈就是五圈,如若子时之前跑不完,便递日延伸。一周跑不完,我会把你交给褚贺良处理。” “好。”虽然严格,却不是不讲情理。任非点头应道。 “乌平。”殷奕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量,一旁立刻有个男子跃了过来。 “少爷。”叫乌平的男子一身的笔挺灰袍,眼眉细细的向两旁延伸,纤细白净的骨骼肌肤像个竹竿。在殷奕面前双手一抱拳,手上的骨骼也是清楚分明,劲瘦劲瘦的,连长度也异于常人。此为任非在暗部见到的第一个怪人,倒也不觉得长相十分讨厌,只是一看见他的模样,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提防。 “带她去山上跑五圈。” “是。”那人心领神会的点头应道。 乌平在前领路,任非则在后面仔细跟着。没走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殷奕,却看见自己刚才站处的旁边有个青石板,褚贺良正双肘朝天抱头,一腿搭在另一支上,在竹林的掩映下,眯着眼睛悠哉悠哉的晒着太阳。她蹙了蹙眉头,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刚才和殷奕说话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声音。褚贺良像是看见了她一般,抬起一只手臂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挥起手刀一比,动作干净利落。他是在告诉自己如果不小心提防,便会性命堪忧吗?任非转头,看着若隐若无的泥泞山路,怕什么?死都死过一回了。 “今日可是来的早啊。”褚贺良躺在青石板上,头发在下面随意的用檀色皮绳扎了个松松散散的发辫。他眯着眼睛,也不看一旁的殷奕,只自顾自的说话。 “怕她等不及。”殷奕抿了一口茶,“岩茶凉了,就没劲儿了。” 褚贺良嘴角浮起笑意,“我开始还怕她没个三天五日的恢复不过来,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本性是只狼,林溯云非要把她变成只家犬,强求不得。” “那你对这只狼未免也太苛刻了些,人家一个姑娘刚刚经历了神伤情伤,你就让乌平带她去跑山。也许还未等你用呢,这只狼就奄奄一息爬不起来了。”褚贺良略带调侃的说。 殷奕淡淡笑道,“给她太多自由的时间,反而让她胡思乱想,她只要有活下去的意愿,就没有人拦的住。从鬼门关兜过一圈的人,往往比旁人更怕死。” “噢?”褚贺良一扬眉,倒有些风流不羁的模样,“公子也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殷奕不语,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我去看看,你要不要跟来?” 褚贺良冷笑一声,轻声嘟囔,“说的比谁都好听,装的比谁都像样,其实心里担心的紧呢。忽悠的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 “你擅长的是什么?”乌平一边带着任非在接近于无的山路上跑着,一边问道。 “擅长?”虽然在王府养尊处优了两年,大事小事无需亲临,但任非还是保持了原来和阿爹在一起的习惯,早晨起来总要围着自己的院子跑上几圈舒经活血之后才算舒坦。所以身子并不算娇弱,前不久的昏昏欲睡也是突然而至,却自从到了牢狱里就精神了起来,不知道是被吓醒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恩,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比如说我,我擅长的是轻功,在空中无须借力也能施展。”乌平的表情十分温和,笑眯眯的,眼睛和眉毛拉成了一条细线,向两侧弯了过去,足以让人掉以轻心。 “我……”任非本来是想说自己擅长的是穴道经脉,可是她现在正处于对待所有温润笑意都恶心的阶段,看见乌平的这张脸,让她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她扭过头去。 乌平在她的脑后一愣,殷奕让他带着任非跑山,不仅仅是让他领路,更大的一部分原因是隐形的灌输给她杀手需要时刻保持警觉,不能随便把自己的信息透露给别人的意识。如果任非在这个时候回答出她擅长的方面,就等于在身边伏下了一枚暗器,因为杀手即是冷血的动物,也是利益的动物,择枝而栖是很正常的。让现在的同伴知道了你的杀手锏,也许以后就是敌人。乌平自说自话的轻功则无关痛痒,真也好假也罢,所起到的只不过是震慑别人的作用,他真正杀人的方式,却是只字未提。可是没想到她竟然拒绝回答。“怎么可能不会?如果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公子是不会收留的。”乌平亦步亦趋。 任非加快了脚步向前跑去,“没有就是没有,谁知道你们公子有什么奇怪的嗜好,说不定打算培养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试试。”没有人在那么大的打击之后一边接受成为一个杀手的现实,一边心无旁骛的何人闲谈。 乌平眯了眯细长的双眼,眼中迸出一丝精光,他有些惊异这个女子的回答。如果是褚贺良一来,在他问出这样问题的时候,褚贺良大约会面无变色的和他东拉西扯,直到最后把他的杀手锏套出来,还让乌平和他称兄道弟。如果换了乔歌,大概会直接和他打上一架,问他有何居心。 他只是忽略了任非以前没有任何行走江湖的经验,他的问题在她这里没有任何的意义。 殷奕和褚贺良在一旁不远处跟着,褚贺良听了任非那句话之后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殷奕,奇怪的嗜好,形容的真好。 乌平和任非相对无言的跑完了一圈,拢华山高约百丈,虽然不高,跑上一圈却也足够。这第二圈上如果乌平想再问些什么也没有办法,任非早已经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想她原来和阿爹翻山越岭几天几夜遍访名株仙草,中间累了就在山上歇着,却也没有这么累。她在心里想着,看来要捡起以前的体力,还需要一段时候。 乌平倒也不急,脚下速度越来越快,只是牵引着任非一个劲儿的往前,让她连说次歇一会儿的空档都抽不出来。 两圈完结,乌平立刻停了下来,他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任非,她紧紧的抿着嘴唇,鼻孔一张一合,看样子是已经接近精疲力竭了。“歇歇。”乌平又笑了起来,他的笑向来随后着狂风暴雨,尤其是在之前那句问话连同后面一切的话都被任非噎住了,此刻更是觉得应该给她些下马威。 任非点头,慢慢的停了下来。乌平围着她绕了一圈,走到她身后的时候扬起手刀,瞄准任非的后颈用力的砍了下去。就算是你精疲力竭的时候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做不到,便只能等着吃苦头。 任非只觉得脑后呼呼走风,她回头一看,只见原本笑眯眯的乌平换上了一副凶恶的表情,刚才平伸的眉眼,此刻就像是一条毒蛇,而那手刀便是毒信袭来。她知道应该躲闪,但围着山跑了两圈之后浑身的力气都已经懈怠了。可是若是不躲,以那手刀砍下的速度,怎么也跑不完剩下的三圈。事已至此,她可不想被扔出这里,到时候是生是死,都说不定。 任非的第一反应便是身子往旁一侧,手刀没有砍中她的后颈,却击中了她的右肩,当下一股剧痛就从肩部一直跑到了脑袋里。乌平却没有停止动作,手刀形状一边,长直的手掌变为长戟状,平平的向任非太阳穴袭来,招招致命,招招要害,这便是杀手的武功。 刚才是背转身子,既然逃过了对方的第一式,那第二式对方的优势便减弱了一些,任非抬起右手,狠狠的朝着乌平的神门穴点去。对方速度太快,她拿捏不准,如果点中,对方便是片刻的吐息错乱,如果不中,她也准备好移开的准备。只是下一式也许乌平就会变戟为刀,再次砍向自己的后颈。 尚未痊愈的手指击中对方的手腕,任非感到略微的凹陷,她知道对了,立刻一歪头站了起来,以防余势伤人。乌平正施展武功,奈何被对方一击之后吐纳全乱,歪头倒在一旁。任非接着在他的左侧点了一穴,又摸索着肩窝的部位一击,乌平顿时动弹不得。“我认路了,自己跑就行了,多谢你之前的带路。”任非冲他一鞠,深深的喘了两口气之后,转身向远处跑去,看来,以前在山上遇见野兽的经验还是用的上的。搏命和试练并不一样。 乌平在她身后蹙眉,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褚贺良才从天而降,抬手给乌平解穴道。过了半晌,褚贺良面对着站立不动的乌平摇头道,“这丫头学的穴位和咱们武功的不太一样,我好像解不开。要不,你就再站一会儿,等她回来之后给你解穴?”乌平眉头蹙的更紧,要是被其他人知道自己被一初出茅庐的丫头给算计了,自己以后都不用在暗部呆着了。 夜里,任非紧跑慢跑的赶完剩下的三圈,虽然最后两圈大部分都是走下来的,但是她好歹还是完成了。吃过饭回到屋里,却发现屋子一侧放着巨大的澡盆,里面的热气蒸腾,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这一天大汗淋漓的运动之后需要洗个干净。任非换下衣服,走到浴盆里,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等到她再醒来已经是深夜,洗澡水也早就变的冰凉,她擦干净身子爬上床。明天大概还有更费神的事情等着她。 × 昏暗的屋子里,一只白嫩的手爬上了任非的床,试探了半天,才环住了她的腰。温润的吐息扑在任非的后颈上,被子里慢慢的钻进了一个人,从开始,到结束,没有发出一点儿的声音。 暗部小魔王 “溯云,别闹了!”那只手轻轻的摩挲着她平坦的小腹,任非睡的迷迷糊糊,浅笑着拍落那只手。谁知那只手不依不饶的攀爬了上来,动作轻柔,任非被它搔的有些痒痒,伸手按住了它。这不是林溯云常年握剑的手,他的虎口和掌丘都有着和样貌不甚符合的粗厚老茧,这手则是又嫩又小。她猛地惊醒,不对!自己已经不在襄王府了,林溯云也已经不可能再这样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了。 那么现在在自己床上的……“啊!!!”任非不管现在多么疲惫,不管多么理解此处怪人出没的多,作为一个女人,她还是选择了大喊一声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惊慌。 她猛地转过头去,往床里快速的挪了挪,和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是当她看清楚那人的样貌时,又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甚至有些负罪感。那大约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点瑕疵都没有,就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粉嫩的小嘴委屈的抿着,好像是被人突然吵醒的惊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着她,水汪汪的像是马上就要流出眼泪了。 “我……我……”他喃喃出两声,小嘴抿的更厉害,鼻头开始微微的泛红。任非一看大事不好,果然这就是要哭了! 她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不看看清楚就大叫,一边正欲往前去安抚这个孩子,却被床边的一个人给阻止了。殷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透着门外的月光可以看出他有些脸色铁青的看着那个小孩,他一抬手就要把那小孩从床上拉下来。小孩两手抱住任非拉在身上遮盖的被子,一边求助似的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任非。殷奕一用力拉他,他也跟着用力拉被子,任非只穿着亵衣,自然不能让身上的杯子被拉走,便也用力,三个人之间立刻出现了一种拉锯战的状况。 “你……”任非和殷奕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萧唐!”殷奕板着脸冲着那个男孩低声喝道。 男孩只低头看着任非,扁着小嘴。 “你放手!”任非怒道。半夜进到别人的房间里不说,还冷着脸要把这个小娃娃拖走,谁知道他是不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去训练这个孩子。 殷奕面无表情的看了她半晌,接着放开了抓着那个男孩的手,“你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了!”任非把刚才被拽的有些偏离的被子拉回自己的身边,“你出去!” 殷奕一甩袖子,转身向外走去。 褚贺良站在门外,揉着惺忪的睡眼正要往里走,“怎么了?半夜喊的这么大声。”他看见殷奕冷着脸从里面走出来,顿时来了精神,“怎么?原来是公子你看人家姑娘家白日劳累,夜里来探视探视,结果被人赶出来了?” 殷奕脸色更青,“是萧唐,去把乔歌叫来。” 任非坐在床上,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小男孩,按说这年龄确实也不应该在女人床上躺着了,可是要赶他走,她也有些不好开口。支支吾吾的半天,任非终于决定先问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叫什么名字?”她笑眯眯的问道。 小男孩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十分害怕她似的,也不开口。 “别怕,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晚了来这里了?”任非连忙把自己所有的温和都摆在脸上,期待得到一个答案。 小男孩仍然不说话,只是怯生生的看着她。 乔歌正睡的香熟,就这般被褚贺良给拖了过来,身上只披了件黑色的大麾,她睡眼惺忪的走到殷奕面前行了一躬,摇摇晃晃地差点没栽了一个跟头,“公子,有任务?” “有。进去把萧唐给我揪出来。”殷奕忍住扶额的冲动,自己究竟是集了一群什么样的杀手在这里? “噢,萧唐啊,这小子。萧唐萧唐萧唐……”乔歌摇摇摆摆的往任非屋子里走去,刚走到门口,她像是突然醒了似的打了个寒颤,猛地回头问道,“公子,你是说萧唐在里面?!” 殷奕和褚贺良都没有说话,但是他们的表情足以证明一切。 乔歌嘿嘿傻笑了一下,“这么晚了,我一定是在做梦。”她说完,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乔歌。”褚贺良在一旁唤住她,“公子在这里。” “那有劳公子亲自进去把他揪出来吧。”乔歌有些颤音的说道。 殷奕轻咳一声,“除他之外还有人在屋子里。” 乔歌犹豫了一下,过了半晌,她才慢慢说道,“不然这样,你和公子跟在我后面,不准离开一米距离。要是萧唐做什么事情,你们两个要迅速的制伏他。我进去让任……啊……秋姑娘出来,你们再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坏小子!” “你的功夫在他之上。”褚贺良好心提醒。 “功夫顶什么用?!”乔歌一瞪眼睛,“那小子那双眼睛精通魅术,一看就得着道,就算是你不看,他也有千百万种办法让你看!一旦中了招,什么都用不上了!”她心里还念念不忘上次被萧唐整的跑了整个拢华山去摘蜂巢的事情。 三人迈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里面传来了任非的一声惊声尖叫。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小魔王开始了,里面的人要倒霉,于是连忙往里面冲去。 原来任非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可是仍然不见这小子说什么话,终于泄气的说,“要不这样,我累了一天了,明天还有的累,现在得睡觉,养精蓄锐。你要是困了呢,就也睡觉,行不行?”说完,她也不管那小子的反应,就自顾自的盖上被子睡了。 这萧唐其实已经有十七岁了,只是因为小时候练了一种失传的邪气功夫,就再也不能长大了,之后就一直秉着十岁的脸见人。他在暗部里有个外号叫做小魔王,第一是说他杀人能力高,魔王魔王,他所接下的任务从来没有失手过,而且心狠手辣,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都能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的杀人。第二便是说他混世嗜血,杀人是他的喜好,平时整人也是他的最爱,尤其是对女人,平时在外面也就算了,一回到暗部里面便只有乔歌一个女的。于是大部分时候两个人都是被分开的,就算是同时在暗部里,乔歌也是远远的躲着他走。但就算这样,被整的次数仍然是数不尽数。他今日听说暗部来了一个新的女人,便想来看看,谁知道殷奕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回殷府上住,还被这女人的叫声引了过来。可惜这女人笨,竟然就那么把公子赶走了。 他冲着任非的后背笑了笑,已经不是刚才那副无辜可爱的样子,相反,则是换上了一脸的冷意,轻轻挑起的嘴角更是显得阴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伸出手在任非的背后摸了一下,很柔嫩的皮肤,划上一道之后,洁白的表皮会猛地挣开,翻出里面殷红的血肉,然后大把大把像洋柿子一样的红色液体会翻涌而出,躺满整个床铺,暖暖的,把自己围住。如果想要看到更加洁白的骨头,便要用力再深一点,可是那样肉就不美了。 冰凉的小手划过任非的背部,她猛地回头抓住萧唐的手腕,低声说道,“好好睡觉!小孩子不睡觉会不长个子的!” 萧唐眉头蹙的紧紧,不长个子,自己本来就不长个子!就算是睡到死也长不了个子!于是,他便顺着任非的胳膊向一旁揽去,小小的胳膊力气却足的很,像是一下子要把她按进床里。 “乖,不要闹了,姐姐抱着你睡觉。”任非无奈,只能翻过身来抱住萧唐,在他的背部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就像小时候阿爹对她一样。 奈何萧唐在心智上已经是个大人了,这样的敲击只会让他心烦意乱。他一推任非,这回是换他转过身去。主动的目光脱离,在萧唐身上,大约还是第一次。 任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这小家伙竟然使起了小性子。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喂,你是不是想妈妈了?”不然怎么会半夜跑到自己的床上搂着自己睡觉呢? 萧唐攒着眉头,什么妈妈?!这女人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睡觉吗?他已经完全忘记是自己把对方弄醒的这件事情了。毕竟只是心理十七岁,平时倚仗的还是那十岁的容貌,翻来覆去的总是还是有点喜怒无常。“我长不长的了个子关你什么事?!我想不想妈妈关你什么事?!”他有种被戳中死穴般的恼怒,说一次也就算了,还要翻来覆去的说! 清透的十七岁男生响起,对方是背对着自己的,看不清楚脸,但直觉便是那是个十七八岁的男人,而且声音冷酷邪戾。任非愣了一下,“啊!”旋即又叫了起来。这是她在暗部见到的第二个怪人,长着十岁的孩童模样,说话却是大人的声音,语调语气和之前喃喃的样子截然不同, “叫什么叫?耳膜要破了!”萧唐一撑身子坐了起来,扭过身子看着任非。还是那张脸,粉雕玉砌的瓷娃娃,表情却变的乖张无比。 任非咽下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的问,“你到底多大?” “十七。”相当诚实的回答。 “很好……”任非点了点头,“出去!”她一掀被子,想把萧唐从床上掀下去。 “你想让我出去?”萧唐盯着任非的眼睛仔细的看,嘴角浅浅的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任非有些懵懂,她深吸了一口气,木木的摇了摇头,“不想……”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萧唐抱到怀里。 玲珑的身体延伸着双臂,萧唐轻轻的伏在她的胸口,“现在想杀你也是轻而易举,你这么不经玩弄,我可不喜欢。到时候让公子再找进来个女人,替你受这杀手的训练可好?” “好……”任非木木的答道。这便是萧唐的魅术,全凭一双眼睛,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控制对方的行为。 萧唐挺起身子,双臂套在任非的肩上,在任非洁白的下巴处轻轻的舔舐了一口,“从哪里下口呢?还是你想换个死法?” “换你个大头鬼啊!”身后传来乔歌的怒吼,“萧唐你给我停下!” 萧唐动作被人打扰,不怒反笑道,“停下?玩具现在在我手里,说坏了就坏了,可怪不得我。” “萧唐!”殷奕在一旁低声说道。 “公子。”萧唐放下双手,从床上慢慢的走了下来,“既然公子都来了两次,那这次就算了。”他慢慢的走过三人身边,轻声笑道,“可是这么容易就被人骗的女人,只怕以后不会是个好杀手啊。” 任非坐在床上一皱眉,厚重的枕头就带着风声呼呼的飞到了萧唐的脑后,他一偏头躲过,扭头怒道,“女人!你竟然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魅术一撤,任非自然恢复行动。只是之前被那般玩弄,加上他偏偏说中自己的不堪──容易被人骗,就算是打不过也要消消气再说。 “你……”萧唐往前跨出一步,接着就要往任非那边走,却被褚贺良一把抓住,“好了好了,赶快回去吧,折腾折腾别人也就算了,你折腾的我也睡不了觉。”他在心里嘟囔,我今天也算是陪着人跑了几圈山啊。 “你不是白天也都在睡觉嘛?”乔歌突然在一旁问了一句。 褚贺良嘴角一挑,“是啊,夜里太累,有些太累了。”他想表达的是自己夜里行任务累,只能白天补觉,可是带上他那有些洒脱不羁的外表,实在是让人想入非非。 “哼。”乔歌白了褚贺良一眼,转身往外走去,“公子我们走,这个醉鬼色鬼!让他好好的陪着萧唐玩!” 杀手路之二 不能把尸体留给敌人 连着跑了一个月的拢华山,每天乌平都变着法子的收拾任非,不同的招式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出其不意,除了第一天任非侥幸逃过一劫之外,其余的日子乌平也都对她有了防范,不会那么轻易让她得手,更何况杀人无数的老手和一个刚刚入行的新手之间无论是体力还是能力,都有着千沟万壑的差别。 乌平倒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下手狠辣,任非每天被乌平打的天昏地暗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包扎,幸好自己本来就是大夫。自从那天之后,殷奕就很少露面,褚贺良,甚至乔歌,都只是在一旁看着她每天浑身青紫的爬回来,第二天早上再爬起来去跑山。如果换做旁人早就叫苦喊累,甚至觉得还不如死了痛快。可是她只能提着一口气,咬着牙一点一点的忍着。今天被摔下了山,明天肩骨有些断痕。没有人来教她武功,只是凭着她自己一次次的死里逃生,每天都像是把命悬在钢丝上一般。她知道杀手便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乌平教她的,不是杀人,更多的是逃命,不管用什么方法,你要保住你自己,不能落在敌人的手里,因为就算是你自杀,你的身体仍然会透露出讯息。不能把尸体交给敌人,这是杀手的第二要义。 夜里,任非蜷在自己的屋子里,左臂脱臼的地方早就接好了,除此之外,身上的一片片乌青,基本上没有任何完好的地方,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眼角一侧甚至还被山上的碎石开了点口子,太阳穴离那里很近,突突的不停地冒着。她知道乌平多多少少是手下留情了的,不然自己怎么也不可能逃脱。 为一个人生,为一个人死,说起来荒谬,听起来虚伪。可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自己现在真的是为林溯云出生入死了,只不过不是为了他好,而是为了再次站到他的面前,换一个身份,换一个神态。如今身上的这些伤,总有一天也会一点一点的还给他。有人的时候还好,没人的时候她总是止不住的恨意上涌,恨不得能立刻站到林溯云的面前。一天天的精疲力竭,也是她封闭思考的一种方法。 “喂,女人!”萧唐站在门口,借着月光,他原本就白嫩的脸旁被映衬的更加如玉。只是那张原本粉嫩可人的脸常年挂着邪戾的笑颜,让人每每看起来,便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任非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抬肩,把刚刚扯下的衣服递了上去,“干嘛?” 一个月来,刚开始几天萧唐还消失了几天,据说是被殷奕派出去执行任务了。可打从他回来,就经常来找任非的茬,也不用眼睛的魅术,就是实打实的没事找事。这两个人更是没事就互相掐架,他说她没人要老女人丑八怪没用,她说他长不大不能举阴阳怪气想用也用不了。总之是句句都戳中对方的死穴和要害,非要练的彼此都成了金刚不入之身才能作罢。 “陪我出去。”他冷声说道。 任非把腰带系紧,她穿的不是平时的宽袍,而是更加适合打斗的束口衣物,双肩有些微扬,除了那鼻青脸肿的样子以外,猛地一看还真煞有介事的样子。“去哪儿?” “我要去京城里。” 任非皱了皱眉头,“殷奕说不能出去。” “那是你不能出去,省得时候未到,被熟识的人看见了露出什么马脚。”萧唐一番白眼,走过来扯着她的袖子往外拖。“我自然是能出去的。” “是啊。”任非甩开他细嫩的小手,这双手上染了很多人的血,却愈发显得干净了。“你能出去,我不能出去。” 萧唐一歪头,“我带着你出去,你就能出去了。”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何况你现在这张脸,现在谁也认不出来。” 任非嘴角抽搐,有这么说话的吗?她一动弹,脸上的伤口开始微微的发疼,“你要去哪儿?”想来大约是他只有十岁的身体,走在街上不是很方便,总是会引人注意。但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和他一起出去,估计只能是两个人一起引人注意而已──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女人和一个长相可爱,但是却有着乖戾表情的小男孩。 “我……我想去……”萧唐扭捏了半天,最后才慢慢的吐出来,“我想去醉满楼。” 任非愣住,醉满楼,喝花酒的地方。一个十岁的男孩,和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进去,先不说是去做什么,单凭这两个人,就已经够引得一大帮人来了。要是被殷奕知道,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她连忙摇头,“不行不行。” 萧唐敛下眉目,眼底流露出一丝的失望,“我……算了。”说完,他转身就走。 任非何曾见过他这么好说话,孩童的身体魔王的心说的就是他了,如今这么轻言放弃,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倒让人有些不忍心了。她一咬牙一跺脚,问道,“你去醉满楼做什么,该不会是去喝花酒吧?”虽说他只有十岁的身子,可是毕竟心里还是十七岁的,任非没有过这样错乱年龄的体验,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有没有那些想法。可要是让那里的姑娘伺候这个小魔王,还说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我……娘……”萧唐低声说道。旋即,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一扬眉头说道,“不去就算了!笨女人!”这一下子回复倒像是真的了。 “哎哎,你等一下。”难道这个小魔王的娘亲在醉满楼卖身?那就怪不得他这么喜欢戏弄女人了,这么说起来,他也倒是挺可怜的。想去醉满楼看娘,还要偷偷摸摸的不好意思。“我和你去!”任非拍板道。“等我换身男装。”这样就不会太引人注目了吧。 任非换完男装,脸上的伤口却还是遮掩不住,萧唐围着她转了两圈,看了她半晌,这才说道,“不行,脸上太丑了。” 任非气急,我自己难道不知道我现在的脸奇怪的和那青螃蟹似的?还不是你要让我和你一起出去,我看你可怜才答应的! “用得着你说?!你以为我愿意被乌平打成这样啊?平时看上去他瘦瘦巴巴的,一掰就能断。结果我在他手里才是一掰就要断的那个!” 萧唐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冲她摆了摆手,“你跟我来。”他七绕八绕的带着任非走到乔歌的屋门口,在外面轻咳一声,“我是萧唐,我要进来了。”只听见屋子里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待到安静之后,萧唐回头冲任非笑笑,“成了,能进了。” 任非瞠目结舌,他这明明就是□裸的恐吓! 萧唐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去,走到铜镜前,翻了翻桌子上各色的小盒子,又看了看任非。“坐下。”他指着地上的蒲团说道。之所以不指着椅子,是因为就算那样,他还是够不着任非。 “你这样动别人东西不好吧?”任非问道。 萧唐一皱眉头,“啰嗦。”他抬头冲着一侧喊了一声,“乔歌,用用你的胭脂。” “请便!”乔歌的声音从那一侧传了过来,但接着那里又没了声息,想来是她又跑了。 萧唐用手指捻起一盒粉,粉嫩的嘴唇轻动,“闭上眼睛。”语音没有温柔的声调,但是手指却软软的在任非的脸上抹过,因为动作的轻柔,很少触痛她的伤口,倒也显得他心细。任非听见他放下一个盒子,又拿起另外一个,放下一个,又拿起一个,如此往复了很多次,他又执起眉笔,在她的眉上轻扫。“好了。”他命令道。 任非睁开眼睛看向铜镜,不由得笑了起来,裂的嘴角的伤口丝丝的生疼,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白面少年郎,至于那些太深而无法遮掩的青紫和眼角的伤口,则像是纨绔子弟和人出去打了一架的轻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反而添了几分人气。至于眉毛,他也是想的极为周到的给自己画成了男子的浓眉,虽然有些不适应的奇怪,但却不会让其他人觉得有什么突兀。 “手艺很好嘛!”任非一拍萧唐的后背,夸赞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个功能!” 萧唐一撇嘴,“能走了?” “好!”任非站起身来,拉着萧唐的手,“我一定不负你的重托!” 萧唐脸色沉静,嘴角轻挑,她不知道,对于太容易的任务和太低级的人,自己往往都是不屑于用魅术的。自己有的时候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去博得那些喜欢幼小娈童的男男女女的喜好,然后在给他们梳妆的时候,轻而易举的,就能把他们的脖子给扭断。这样的手艺背后,藏了多少龌龊不堪的过往,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废话少说,走了。”他从她的手中挣脱,冷面的往前走去。 人生总是需要些乐子,有些看似好意并非好心。萧唐眼波流转之间,一抹阴翳浮现。“对了,在外面,我不能叫你任非,不能叫你女人,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名字?”他这一个月都是叫她女人笨女人丑女人,已经完全忘了应该问一下出去之后应该叫她什么。 “秋夕颜。”任非淡淡的答道,“夕颜。” 大闹醉满楼 上 醉满楼,京城的青楼大大小小,但任非偏偏只记得这一家。并不是因为这名字多么耳熟能详,而是她曾经被人卖到里面去过。 那是刚来京城的第一年,她一个人从王府里跑出来,想自己四处看看散散心。结果被一个瘦小的男人连哄带骗,加上迷药麻药一起用上,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醉满楼的后院土房里了。她当时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自己怎么了在哪里,而是万一林溯云头疼起来她不在身边怎么办?于是,她便开始大闹醉满楼,拼命挣扎着要出去,还掀翻了人家的桌子椅子,吓跑了人家的客人。 后来她也不知道林溯云是怎么找到她的,总之他是匆匆忙忙的冲了进来,以往柔和的脸色变得铁青,眉头也蹙的紧紧的。他进来就一把抱住她,反而像她已经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他责怪她怎么自己乱走,严肃的表情吓得老鸨浑身发抖。为了这件事情,醉满楼被封了一个月。她有些不好意思,总像是自己耽误了人家的生意似的。 如今再回来,她已经不是那个死心塌地一心都是他的任非了,他也不会再风尘仆仆的冲进来讨要他的王妃了。 这就是真正的物是人非。 “女……夕颜!发什么呆?”她的脚步突然停下,走在一旁的萧唐仰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有些微愣的看着面前的灯火辉煌。 太久了,虽然只有一个多月,但是直到此刻,她看见面前的人声鼎沸,看着曾经的幻影从眼前演过,她才觉得原来自己真的还活着,死里逃生。 “走了。”萧唐拉着她的衣角,带着她往前走了两步。“你可别露了马脚,笨女人。” 一句话唤醒了任非,她撇嘴看着身旁方到自己腰部的男孩,“你自己先把你那副怪异嘴脸收起来吧,省得吓到别人。”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醉满楼,今夜的风景又比之前堂皇上许多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门口偏生少了些行人和招蜂引蝶的姑娘们。 “今夜醉满楼有个大事。”萧唐在一旁解释道。 “大事?”任非不解。 “有人将在一会儿大闹醉满楼。”萧唐嘴角抿起一个浅淡的笑意,“我们去看看热闹如何?” “那你娘亲……”任非问道。 “我娘亲怎么了?”这就是所谓的不认账。 “你娘亲不是在醉满楼吗?” “哼!说你是笨女人容易骗,我父母在我一生出来的时候就死了。”萧唐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十分不屑的说道。不过就是想把你骗出来,让你散散风透透气,省得整天呆在暗部里面只翻来覆去的爬那个拢华山,人是喘气的,可是却总意识不到自己是个大活人。萧唐一边想着一边皱眉,自己什么时候也变的如此好心肠了。 “你竟然骗我!小孩子竟然骗人?!”任非大怒。 “谁说我是小孩子了!”萧唐反唇相讥,“那你还被小孩子骗?!”这两个人练得都是七伤拳,说对方一句的同时,也先打自己一拳。 两个人吵吵闹闹的走到了醉满楼富丽的大门前,萧唐冲着任非使了个眼色,“进去。” 任非站在门口总觉得有点别扭,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个女的,更因为身边带着这个外表十岁的小魔王。她犹豫了半天,这才推开门。等到大门敞开,她才知道为什么今天醉满楼外面没有人了。原来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了里面,簇拥在了一团,唯有舞台上一片空静,楼上的雅座包间也是利利索索,除此之外,一律人声鼎沸。 她推了推前面的人,“请问,今夜醉满楼这是?” “哟,”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不是外地来的。”任非先阻止了他的下半句,江湖上,此话太多,再听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那人有些狐疑的看着任非,“那你竟然不知道今天晚上柳烟姑娘献舞?” “柳烟姑娘?” “醉满楼里的头牌,刚来了京城一个月,就轰动了整个京城啊。”那人一伸大拇指,啧啧有声。 “献舞?”任非心想,你就不能一次解释清楚了吗?非得让我一句一句的问。 “是啊,襄王今晚来了,柳烟姑娘特地献舞一曲。”那人摇头晃脑的说的来劲,“没想到襄王平日里看上去正经,其实也还是和咱们这些人一样,为女色所动啊。你是不知道啊,前不久那襄王新娶的侧王妃说是染疾去了,我听我那当差的大表哥说,其实那侧王妃是被人害死的!” “那……”任非犹豫半天,才问道,“襄王的正妃呢?” “正妃?原来那个襄王非卿不娶的姑娘?”那人一簇眉头,“别提了,前不久王府上着了一场大火,赶巧不巧,王妃就偏生在那屋子里,就这么没了。” 任非浅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笑出来,这笑容有多吓人,她只知道,他处心积虑的手段之后还能给自己个善名,大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全他的名声。王妃是个毒妇,在娶进侧王妃的当夜就机关算尽,把对方百般折磨之后杀死,传出去得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 “那这襄王也是够风流的了,王妃侧王妃相继离世才短短时日,他竟然还有心来这醉满楼喝花酒。“萧唐在一旁哼了一声。 “哎?你怎么还带这么小的孩子来啊?!”那人四处找那说话的人,竟然半天不见,最后才在任非身边看见个小个子。 萧唐一撇嘴,任非连忙拉住他的小手,对着面前的人陪笑道,“哈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带我家少弟来见见世面。”她生怕萧唐一个不痛快就把那人给做了,手指略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今日来看看热闹便好,千万不要引人注目,不然虽说殷奕平日里没怎么样,可就看暗部里的人对他恭敬的样子,便也知道此人不好惹。 她俯下身子对着萧唐说,“你老实点!我陪笑脸上很疼的!” 萧唐冷言道,“自己不争气,天天被乌平打,活该疼!有本事你也把乌平打的一笑脸就疼,我早就看他那张假笑的脸不顺眼了。” 任非起身,“你以为我不想!” “让诸位客官久等了。”两人刚刚静下来,甜糯的声音便从台上传来,任非踮着脚伸着脖子,奈何前面的全部都是男人,个个身高马大,她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看见一丁点的衣影,就更别提萧唐了。 “跟我走。”萧唐左手拉着她的手,迈开步子就往前走。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五个大汉,一路推推搡搡的为两人开了一条路,直接通向台前。任非知道这是他又用了魅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几个人,方便是方便,只是这般排场,实在是有些……算了,人多人多,没有人会注意自己。她自我安慰道。 台上,左侧是操琴女仕,右侧是执萧小厮,乐曲已经扬扬飞起,缠绵悱恻,欲离欲断。台中是个身段婀娜的舞者,不似一般青楼女子那样腕间缨琉跌宕,她只披了一件青色水纱外罩,里面隐隐可见白色内衬,随着她的腰肢轻摆,就像缠绕在山间的雾霭一样,轻柔曼妙,任非仰着头,看得有些呆了。 那女子一曲舞毕,才慢慢褪下脸上青纱,笑意盈盈的冲着楼上雅座行礼,不用说也知道,楼上必定是襄王林溯云的所在,毕竟这舞,是献给他的。 萧唐一拽任非的衣袖,“看傻了!合上你的嘴!看个女人也这么入神。” 任非连忙回神,她偷偷回头看了看人群,却发现大部分的男人都和自己是一样的表情,呆呆的仰着头张着嘴看着台上的女子。”她想不到,那雅座上的他,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你年龄小,不懂得看女人。”任非反驳道。 “我见的女人比你多多了。”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把任非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女的的长相,连乔歌都不如。” 连乔歌都不如……任非苦叹,形容的真好,乔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有谁能比得上? “各位官人,虽说今夜有贵客在,可是醉满楼的规矩却是不能破,生意本以诚信为先嘛。”老鸨一张笑脸在台上闪现,她站在柳烟的一旁,本来不是特别丑俗的一张脸,此刻却被比的宛若污泥。这柳烟姑娘偏生长了一张傲颜,冷清冰洁的模样,和刚才的舞蹈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老规矩,谁的出价高,柳烟姑娘的第一晚,便是谁的。”她捧了这么久的柳烟,只是为了今晚的豪客,倒也是值了。 任非摇头,一个大好姑娘的贞操在这里,便是人人可得的商品。若是她今晚得了个好买家,也就罢了,若是不好,只怕以后都会身陷泥渠。 萧唐感觉到她拉着自己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知道她是不忍心了,可是和襄王拼财力,怕是有所不及。“别急,我们先看看好戏。”他握了握任非的掌心。 “一百两!”终于在人群当中有人出价,不高,却已经过了正常姑娘的价格。 “三百两!”第二个人伸手。 “五百两!” “七百两!”周围的人声渐渐消逝,他们早就知道这柳烟姑娘的第一夜,不能是他们的,只不过来一睹佳人芳容,便也是值了。 “一千两。”楼上北首雅座,悠静的声音传来,任非身子僵硬了一下,是他。 “襄王出价一千两了!”台下人声嘈杂,都在窃窃私语。 “两千两。”南首雅座,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任非和萧唐互视一眼,公子殷奕。想不到他这两天人不在暗部,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就算是京城中传传扬扬痴情种子的襄王,还有素来恬淡如云的小郡公,也难逃这美人关。 “是老郡府的殷公子。”一旁有个人说道,“平日里看这公子文文弱弱,下肢还是个残疾,怎的来到这里和襄王抢人了?” “哎哎,别说了,看好戏!”另外一人说道。 “三千两。”林溯云的声音不高不低,从一侧传来。 “五千两。”殷奕跟道。任非开始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把全部身家都拿来报数了。 “七千两。”林溯云继续说道。 殷奕停了半晌,最后释然说道,“既然襄王这么中意这位柳烟姑娘,在下也并非夺人所好之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就在任非的耳边一样,让她不敢回头看他现在的表情,生怕被他瞧见了自己。 “小郡公承让。”林溯云离着老远冲他摆了摆扇子。 就在众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萧唐却眉头轻扬,嘴唇轻吐,“一万两。”声音不大,但却足够震慑全场。 任非当场差点没晕过去,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么多钱,一个十岁男童,拿着一万两银子来和襄王较劲,最要命的是殷奕就坐在楼上,瞪着眼睛看着这里,他这么一弄,自己岂不是完了! 台下顿时沸腾了起来,林溯云低头看着楼下的那两个背影,一大一小两人,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瞧见了,有人护着走到了前台之下,却因为并非熟识之人,便也没有多放在心上,只是觉的那小的大约只有十岁有些古怪罢了。 大的那个也不见的多大,身子单薄成那样,那脖颈……他愣住,那脖颈,像极了她的,细长的像个白瓷瓶一样,后侧还有一颗痔。他手中一抖,扇子险些落地,可他又很快的平复了心情,怎么可能,单凭一个男子的背影而已,更何况她早已经死了。 是自己亲手,害死的。 “这位公子,可是……”老鸨走了上来,笑吟吟的看着任非和萧唐,“可是不能乱报来路啊。” 萧唐浅笑,“妈妈不认识我吗?” “啊……这……”老鸨犹豫,因为确实没有见过此人。 “不用再出高价了。”萧唐一推任非,让她去拉着柳烟下来,“我们这就走了!”他语音刚落,便拉住任非的手,一路向外跃去,原本身后的簇拥人群也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随着他们向外跑而在后面渐渐合拢。 林溯云眉头一皱,对着身后的阴影处说道,“去看看,要把柳烟姑娘平安的带回来。” “是!”暮朗答道。 殷奕在另一侧看着萧唐和任非的身影慢慢消失,摇了摇头,身后便有侍从推着他的轮椅往外去了。 大闹醉满楼 下 刚刚下过秋雨,娥眉月从云端探出半弦,夜很黑,带着一贯的清凉水雾在空气中弥漫。路面铺的是满满的梧桐石,青色映衬着淡淡的月光,照的人心头阵阵发慌。 帝赭七年,帝赭从江南回来,因为喜欢那里雨季的街道,他便命令工匠商贾挖空了接近所有的山石料,从南方运来整船整船的梧桐石,把京城的街道从里到外的道路全部重新整铺。近乎奢华的工程浩浩荡荡,持续了一年才完成,有一日帝赭对身旁的内侍说,他喜欢的其实是江南女子白嫩的脚踝踩在青石板上的样子。未出一个月,帝赭的身边便都是江南精挑细选下来的美骨女子,赤脚踩在泼满了水的青石上。后来帝赭又说,他喜欢的是原石的粗矿和女子的静美之间的对比,那一双双美好纤细的赤脚便又踩在了锋芒毕露的原石之上,鲜血淋漓。 他便是喜欢这样荒唐又血腥的场面。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青砖小巷,任非一手拉着萧唐,一手拉着柳烟疾速穿梭在其中。屋檐上的雨滴缓慢坠落,在石面上敲击出一个一个的空空声。 “好了。”萧唐突然甩开了她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他冲着柳烟一昂头,“你可以走了。” “什么?!”任非和柳烟同时惊呼。一个是惊呼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竟然就这么简单让她走了?一个是惊呼自己风头正劲,被两个奇奇怪怪的人抢出来,竟然还被抛弃了! 萧唐走到任非身边,连头都不抬的说,“本来就没打算买你来,只不过是看着襄王和小郡公抢人,觉得好玩罢了。”他嘴角淡淡挑起,“有的时候,也想看看公子气急败坏的表情。” 任非蹲下,一手捏住他白嫩的脸往外拉扯,“什么?你就是想看看公子着急的样子?你刚才和我说,一会儿会有人大闹醉满楼,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说的就是你自己?” 萧唐打掉她的手,脸上这时才闪现出一副和年龄相仿的调皮神色,“还有你,我们一起大闹醉满楼。” 任非哑然,好了,自己先是被这个小家伙骗这来了醉满楼,然后赶鸭子上架的和他一起把林溯云和殷奕要买下来的姑娘给抢走了。 “两位还请把柳烟姑娘留下。”黑夜暗影黑衣暮朗,形如鬼魅一般的落在了任非和萧唐的面前。任非脸色微沉,她怕殷奕还是其次,更怕的是引来了林溯云,到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在自己还没有刀枪不入的时候。 萧唐小小的身影煞有介事的挡在了任非身前,他知道她怕什么。林溯云。她一听见这三个字就会变化,就像是被一大锅浆糊从头到脚的浇下,整个人都会凝涩住。“如果我说不呢?”原本是想放柳烟走的,可是一见来人是林溯云的家奴,他就非要给他三分颜色瞧瞧。 暮朗面无表情,冷声道,“那就休怪在下不客气了。”他的动作向来干净利落,话音未落,便挑剑向任非袭来,毕竟在他心里,萧唐个子矮小又是个孩童,只是嘴硬了些,大约全是倚仗他身后的那个少年。剑一出鞘,破空之声都被掩藏在了夜色当中,来势汹汹。 萧唐倒也不替她挡着,任凭暮朗提剑袭去,任非急中生智,从一旁抓过柳烟纤细的手腕,“停!”已经来不及喊更多的字句了。 暮朗的剑尖明晃晃的就在她的面前,离眉心只差了须毫,她只觉得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呼吸停滞,一瞬间竟什么都不能想,也想不得。 暮朗眼光一沉,他转身把剑尖抵在萧唐白净的脖子上,“你放了柳烟姑娘,我就放了这孩子。” 任非咽了一口口水,在脑海中开始回忆自己这一个月都学了些什么。左想右想,怎么都是尽一切努力逃跑,她在心里暗暗的咒骂乌平这个胆小鬼,竟然先教的是如何跑路。她看了一眼萧唐,只见他大大的眼睛中似乎盈满了泪水,嘴唇因为害怕而微微的抖动着,“阿……阿哥……”他小小的身子抖的像是秋后的落叶,如果不是早已经知道了他的为人,任非恐怕早就忍不住去救他了。 任非嘴角微抽,真能装!你要是不装就算了,我还会觉得有些紧张,你一装,我立刻就知道你一点都不害怕。她故作镇定的冷笑一声,“也罢,你把他杀了吧。如果他死了,府里就没有人以后和我分家了。我还要多谢你一声,替我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她一边顺势演着戏,一边拉着柳烟往后缓慢的退着,手上还没忘记装模做样的捏着柳烟的喉咙,其实怎么快速的捏断一个人的喉咙也是一门技术,而她却一点也不知道。 暮朗见她脸色轻松,刚开始还意味她是故作镇定,等到她往一侧走了很久,才发现原来她好像是真的不担心这个小男孩。“两位为何非要纠缠柳烟姑娘不放?”他出声问道。 “你才是,为什么非要把这姑娘带走,还不惜杀人?”任非反口问道。 暮朗一眯眼睛,理由他自然是不能说。他拉过萧唐,转手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一道,献血顺着萧唐白净的手腕往下流去,未过片刻就淌满了足下的青砖,红色映衬着青色,显的妖冶。血液在砖缝中的蔓延更像是一条缓行的蛇,多出来的部分总是丝毫不差的被吸进土地里。“如果我不杀他呢?就这样一剑剑的划下,然后把他送回你们府上,说是你做的,看看你是不是还能得到什么?” 任非握着柳烟的手微微用力,他为什么不躲开?萧唐是面对着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无谓的笑意,眼中隐隐绰绰的都是杀意和阴戾。任非猛然想起她从来没见过萧唐用武功,只是知道他的魅术了得,但也需要眼睛的接触。可是此刻他背对暮朗,恐怕是难以施展。 她轻咳一声,装作略微沉吟的样子,“我放了柳烟姑娘,你便放了他如何?”她不知道放开柳烟之后自己还能不能顺利逃脱,但是却也不能放着萧唐一个人在这里。 “好。”暮朗答道。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放手。”任非手在柳烟腰身上一带,轻轻的一推她。暮朗那侧也是,移开了横在萧唐脖颈上的剑。 电光火石之间,暮朗转手剑柄一挥,刺向萧唐,剑入咽喉,分毫不差,因为剑孔极细,甚至没有出多少血。萧唐似乎不可置信一般,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仰面倒了下去。暮朗飞身上前,飞剑袭向任非。不能留任何的活口,不能留任何的痕迹,向来是他的处事方式。 “呛”的一声,暮朗的剑被挡住,一名黛色长衣男子站在了任非面前,就算是刚才的情景多么骇人,任非也一直盯着面前,却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此人宁静如同鬼魅,周身缓缓的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任非见有人来帮忙,先不管对方是谁是敌是友,快速跑到了萧唐身边,一手托起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连点他的五处大穴,止住了他手腕上一直流个不停的鲜血。她伸手摸了摸萧唐的脉搏,愣了一下,这脉搏的跳动和常人相差太多,小小的暗暗的掩藏在血液奔流当中,好像雏鸟的呼吸那般微弱。是了,不管他多么乖戾多么怪异,他总是练了禁术,身子不能成长的原因有很多,可是这样的脉象,她还是第一次接触。 就在她微微发愣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指尖下的脉搏停止了搏动,甚至是那么一丁点儿的微弱都不见了。 不是第一次接触人死,但是这人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他带自己出来,和自己吵架斗嘴,虽然有的时候很怪,但是却仍然能让自己在暗部觉得有一丝丝的乐趣。想想他也真是荒唐,出来玩闹,还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喂,女人!哭什么?!妆都花了。”她的眼泪滴到萧唐脸上,怀里的孩童猛地睁开眼睛,一脸的不耐烦。 “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任非颤抖的说,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他哪有那么容易死。”身后的打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那穿着黛色长袍的男子走到了任非他们的身旁,淡淡的说道。“只不过是因为看见我来了,玩心又起了而已。” 任非抬头看了看那冷面男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萧唐,猛地站起身来,“萧唐!你又骗我!”怪不得他眼睁睁的看着暮朗的剑刺来也不阻拦。 萧唐随着她的动作一个翻身,擦了擦脖子上的血渍,“因为你特别笨。” 任非气急,挽起袖子就打算冲上去打他一顿,却被一旁的男子出声制止,“公子让我来带你们回去。” “那柳烟呢?”任非回头看了看,未见暮朗,柳烟也不见踪影。 “小施阻挠,让他带走了。”男子答道。 × “公子。”褚贺良弹了弹衣角,打趣道,“今夜可曾抱得美人归?” 殷奕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这柳烟原名叫做沈诗,是庆北丝织行吏的女儿,曾和辅国大将军李成桦有过一面之缘。夏末岁贡之时,帝赭要求庆北精绦三百匹,行吏交不出,便被以为官不周治地无方欺君罔上之名处死,家人中男丁充军放逐,女子则被卖到各处为妓。林溯云花重金买她,大约也是为了赠予李成桦。” “如今皇上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大了,精绦三百匹。”褚贺良摇头苦笑。 假若平时一匹需织布万次,庆北精绦则需十倍以上,纺机无力达到,只能凭借十二岁左右的孩童手指细嫩一点一点织成。一匹精绦需要五人协力而为,耗时半个月,可想而知三百匹需要多少个十二岁的孩童,需要多少个日夜。原本就是人力不可能达到的事情,帝赭却偏偏要逆天而行。 “既然如此,”褚贺良略微颔首,“襄王想借花献佛,公子为何还亲自露面去和他争。”京城中的小郡公向来是不出面这些轻浮之事的,大多的时间还是在殷府中静养,传言中一是身子不好,二是生性恬淡。今日公然去醉满楼,还真是和襄王一起,颠覆了众人心中的形象。 “只是去看看,让襄王多出点钱也是好的。”殷奕淡淡笑道。 褚贺良哭笑不得,醉满楼名义上是那老鸨自己的,实则是殷奕在诸多行当中布下的一枚棋子,今日襄王花的这七千两,最后还是会流到他的手里,这才叫生财有道。“公子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 殷奕抿了一口茶,“只可惜沈诗被萧唐和夕颜抢走了,中途再辗转给了襄王,这笔银子看来是要不回了。” 门外有略微的敲门声,随后便是冰冷的男声,“公子。” “恩,进来吧。”殷奕轻声说道。 黛衣男子带着萧唐和任非走了进来,萧唐的衣服上满满的都是血迹混合着水渍,看上去十分狼狈,而任非则是脸上的妆被眼泪洗掉了几块,透着里面青紫的伤痕,未洗掉的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白,倒像是唱丑角的戏子妆容。 “玩够了?”殷奕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喀哒一声,吓得任非跟着抖了一抖。他看了看任非,“我看你今日倒是跑的够快,爬山可是帮了不少忙吧。” 任非连忙点头,确实跑的不慢,逃命嘛。 殷奕皱了皱眉头,“你脸上怎么了?” 任非一愣,伸手抹了一把,手上立刻沾满了刚才白色的粉和掩盖的胭脂,她不擦则已,一擦脸上更是一团糟,褚贺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任非侧目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外面下雨。” “不是,”殷奕走过去,伸出纤细白净的手指,在她露出青紫色的地方轻轻一按,“这是怎么了?” 手指触及,任非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也怪不得他不知道,这段日子一直没见他回拢华山上来。“没什么,练武练的。”她轻描淡写的答道。 殷奕一愣,“乌平打的?” “自己不争气。”一提起每天被乌平打,任非就一肚子的火。 殷奕抿嘴一笑,“已经跑了有一个月的山了吧?” “恩。”任非点头。 “那明日就不必跑五圈了,以后早上坚持跑一圈。明天早上再来院子里。”殷奕淡淡说道。 任非一听还有这等好事,没说要罚自己,还能不被乌平打了,顿时喜上眉梢。可是奈何脸上一片狼藉,任何的表情在他人眼里看起来都是一场喜剧。 “但是今晚,”殷奕略一沉吟,“先跑个十圈吧,两个人一起,算是惩罚。” 原来还有后话,任非顿时泄气。 褚贺良在旁一摊手,“也怪不得公子罚你们,七千两啊那可是。” 杀手路之三 稳准快狠 “真的跑啊?”任非愁眉苦脸的跟着萧唐在拢华山并不明显的小路上狂奔,他的速度很快,别看是小小的身子,脚尖每每一点就会在地面上掠起老远,神情也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把这十圈放在眼里。 “嗯。”萧唐淡淡的回了一句。 任非这时候才意识到,其实殷奕罚的只有自己一个。也没错,毕竟萧唐之前说他是可以出去的,至于坏了殷奕的好事,也是无心之过。夜里山上虫蛇野兽多,殷奕的意思大约是让萧唐跟着自己,以防出什么事情。 “不……不行了,慢一点。”三圈过后,任非开始气喘,跟着这小子跑比乌平还惨,他专挑自己没走过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还不说,好几次看不见前面险些绊倒摔下山崖去。“你能不能挑好一点的路啊?”任非气恼的问道。 “你不是不怕死吗?”萧唐冷言问道。 “谁说我不怕死?”任非一皱眉头,“我怕死怕的不得了。” “那你当时还跑回来救我。”他指的是他装作被暮朗杀死的时候,她明明可以趁乱挟持着柳烟逃脱,却还是转身跑回去救他。 任非一耸肩,无奈的说,“你又没死。” “那时候为什么要哭?”他又继续问道。 “人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有什么为什么的?小小孩子,问题那么多。”任非很直接的说道,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喜极而笑,悲极而泣,不是什么大道理。 萧唐冷哼一声,也并不像往常一般反驳她说自己是小孩子。虽然不再说话,脚下的步子却是放慢了很多。既然怕死,那就更要好好的珍惜这条命。 漫长的十圈,耗尽了接近三个时辰,任非近乎于虚脱,她摇摇晃晃的跟着萧唐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多谢你了。”她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眼前的东西也摇摇晃晃的,甚至出现了好几个萧唐。“对了。”任非顿了一顿,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练的禁术,除了身子不能成长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害处吗?”她探他经脉的时候的震惊仍然还在。 萧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慢慢的转过头去,“没有。” “说实话。”任非一看就知道他在骗人。 “不用你管。”萧唐一掠身子,转身消失在黑暗里,唯有留下一段声音在任非耳边,“好好练功,要不是你跑的慢,我今夜才不会那么容易被那人追上。” 任非一愣,这分明就是说自己在拖累他嘛,明明跑得最慢的是那个娇滴滴的柳烟!她屏住气,用尽全力的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也不管会不会惊扰到别人,“萧唐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骗得翻来覆去找不着北!让你怎么追也追不上我!” “嗯,我等着。”清朗的男声响起,在静谧的夜空之下显得格外辽远。 × 翌日,清晨。 其实离任非躺在床上只不过才短短的两个时辰,但是殷奕既然让她早晨来院子里,估计和上次的时间应该相仿,她自然不会晚到。何况昨夜她睡的也不是很踏实,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是萧唐奇异的脉搏,她也想借这个机会问问殷奕,毕竟他应当是最了解他们的人。 “今日不用跑了。”殷奕仍然坐在远处,穿了一身白色的袍子,这次石桌上没有茶水,也没有书,他是专程来等她的。 秋季已尽,冬日凝结着雾气,殷奕站起身来,笔挺的身形带着一丝暖意,“这一个月,可是辛苦了?” 任非摇头,她想起昨夜暮朗的功夫,便知道自己吃的苦还远远不够。如果想接近林溯云,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他身边的暮朗,可是以自己现在这般,什么都做不了。她握了握拳头,却又无声松开了。 殷奕看出她脸色的变化,沉声说道,“仇恨是前进的动力,但是我不想让你被它蒙蔽了双眼。你活下去,不是为了林溯云。”她很坚强,很能忍耐,可是越这样,反而越让人看了觉得心疼。小小的野花抵抗风雨的情景,比起牡丹芍药的华贵芬芳,更能让人心动。 任非淡淡的点了点头,“我有两个问题想知道。”她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第一,公子把我救下来,是打算以后用我去对付林溯云吗?如果是的话,我想我没什么大用处,因为在他心里,有很多东西都比我重要,更何况是他的性命,我早已经是被他舍弃的人了。”她的嘴唇苍白,眼睛却被映衬的更加明亮,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意志消沉强打精神的任非了。“第二,我想知道萧唐修炼的禁术,对他的身体有什么损害,我昨晚摸了他的脉搏,和常人很不一样。” 殷奕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她浅浅的低着头,眼角处的伤痕显得格外突兀,她的这一个月,所受的身体上还有精神上的折磨,远远比他们想象的多。“我救你不仅仅是想对付林溯云。你的价值,比起那个多的多。”他还没有打定主意,是林溯云?还是帝赭?帝赭虽然荒唐,却不喜女色,以前试过把女子送进宫中长居,却被他百般捉弄欺辱之后给扔了出来。殷奕也试过让乔歌远远的被帝赭看见过,却也没有什么效用。 或者说,因为帝赭什么都有,所以他什么都不在乎不喜欢,金钱,权力,美女,他都触手可及,就不再觉得贵重。他需要一样天然难得的东西,那东西的心不在他身上,怎么夺也夺不来,让他觉得苦恼烦闷,愿意那一切去交换,只为了维护他的尊严。 而林溯云则不一样,原本以为他的弱点是任非,是那个把他从帝赭的追杀中救回来的女子,他为她速速了结了北荒的战争,在众人面前驳了皇命。这一切都是素来稳妥的他不会做的。可是他却在最后把自己身上的这一处弱点狠心的剜了下去,不管是不是有没有血肉糢糊,殷奕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 他看了一眼任非,他要给她一个其他的理由,让她不觉的自己是在被简单的利用,她也需要有她自己的意愿,“萧唐自小修炼禁术,身体不能长大,另外,他每次使用魅术便会多多少少的减损他的生命,他倒一直不太在意,只是因为生命的长短在于他来说,都不过是十岁而已,没有成长,也没有希望。另外,”殷奕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一开始问你癔症的事情吗?那便是萧唐,他在来暗部之前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折磨,有的时候会觉的自己胳膊被人砍下来了,有的时候会觉的双腿在被锯子一点一点的切割,还有的时候觉得有人在朝自己的耳朵里灌滚烫的油。每次这样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也曾经问过他原因,可是他怎么都不肯说。他是个很好的杀手,可是问题也比别人多。” 任非听了一愣,萧唐的眼神很阴戾,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嗜杀,却没想到原来他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有办法治吗?”这话一出口,她就觉的自己很笨,要是能治,殷奕早就会给他医治了。 殷奕摇头,看着任非说道,“经脉之事,你比我知道的多。” 任非直了直背,“是想让我去治?可是我没见过这样的病症。” “林溯云当初经脉大伤,内脏受损,你也救的回。”殷奕提醒道。 任非抿着嘴唇想了半晌,坚定的点头,“萧唐的病,我也能治好。”虽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治好他,但是她知道什么叫做尽力而为,什么叫做人定胜天,就像当初阿爹说治不好的林溯云的病症一样。她讨厌绝望,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殷奕嘴角轻挑,带出一丝笑意,“好。” “公子。”昨夜的黛色长袍男子在一旁低唤一声。 “莫笛,你来了。”殷奕冲他微微点头,又转头对任非说,“新的先生,莫笛。最好的剑客,最快的剑。”他甚至没用任何的前缀,就说他是最好的剑客,不是暗部里,不是中原上,而是全天下,最好的剑客。 任非扭头看向莫笛,昨夜夜黑,她未曾看清他的长相,此刻却在温和的日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俊挺的眉目,刀削般的鼻梁,微微上挑的凤目凛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寒气,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冰刃,直接冷漠锋利。他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用黛色的绸带全部扎了起来,笔直瀑布般的贴着后背滑下,额前是细碎的刘海,大约会随着他的每一次舞剑而飞扬。 莫笛,莫敌,任非在心里默默念道。她昨夜见过他的剑法,快速敏锐,没有丝毫的多余动作。这名字倒真是适合他。 莫笛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扔给她一柄短刀,“给你的。” 殷奕像是十分满意莫笛为任非选的武器,在一旁略略点头。 “短刀?”任非不解,他不是剑客吗?为什么教自己用刀? 莫笛解释道,“如果你想在短时间内练出一手好剑法,是没有可能的。公子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我能教你的,便只能是运用一切身边能用的东西,对待敌人,下手要稳,准,快,狠。除了对对方的要害进行攻击,其它的花招虚腔一律不需要。如果你用会了短刀,那匕首,碎腕,毛笔,书简等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能成为你的武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是杀手,目的是致命,而不是比武耍花的大侠。” 任非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没错,杀手便是要稳,准,快,狠。那些在杀人的时候还在犹豫的杀手,是因为身手不够快,思维制止住了他们的手段。如果能让肢体的反应快过神智,那就不会有犹豫,不会有不忍,也不会有不甘了。 殷奕见两个人已经说了起来,便不欲多加打扰,只是转手递给任非一个蓝色纹瓷小瓶,“给你的,女孩子的身上不要留下疤痕。” 殷奕的心结(补全) 秋夕颜十一殷奕的心结 夕阳未尽,紧闭着双眼的任非就被一脸铁青的莫笛打横抱着,扔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她并不是累晕的 ,而是被砸晕的。 莫笛给任非简单的比划了几招之后,让她记住,因为都是些简单凌厉的招式,便也不难。见她像模像样的用熟了,下午就带着她在茂密的竹林里站好,原本的目的是想让她能够在面对诸多阻碍物的情况之下,还能够顺利的击杀对手。谁知他把她头上的一圈竹子无声无息的砍了下来之后,她竟然真的一点觉察都没有,还笑着问自己怎么还不开始。 于是,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紧接着她的话音,一段一段被削的整整齐齐的竹子都敲在了她的脑袋上,再紧接着,她就晕倒了。 莫笛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杀人不过就是出剑收剑,大不了多几剑,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剑来解决,他早已经和剑分不开了。谁知道今天看着面前这个晕倒在竹段里的女人,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用剑来解决。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剑原来除了杀人,其他的事情一律都做不到。这么想着,他便有些愤怒,就好像上京赶考,站在考场前的一瞬间,别人突然你告诉你,你之前学好了并且只学了的四书五经不考了,你寒窗苦读十来年全都白费了一样。 他很气愤,却因为殷奕的诸多嘱咐,只能把自己的剑扔在了一边,抱起任非往她的屋子里掠去。 × 面前是发丝微卷的闲逸杀手褚贺良,他难得一见的并未有着睡眼惺忪的慵懒模样。殷奕正把玩着手中的一枝象牙发簪,那发簪的头上已经有些微微的圆润了,看不太出来原本的形状,轻浅的浮凸可能雕的是朵花,也可能是只翩飞的喜鹊。他看见棕色的袍角出现,才略略的抬起头来,“如何?”他问道。 褚贺良摇头,“没了,襄禾居在前一段日子被火烧了,据说襄王正妃就是在里面不见的,后来整理残骸的时候,发现一具女子的尸首,已经被烧的看不出模样了。” 殷奕敛目,原本叫褚贺良去任非以前居住的襄禾居查探一下,他不相信她被打入大牢的时候没有挣扎,而是老老实实的被扔了进去,他也不觉的她是个毒妇,会使出杀人灭口的毒辣手段。何况那杀人的方式何尝不是一种嫁祸,而她也不是个傻子。 除非是有什么人能给出她杀人的人证物证,除非那几日她恰好身子不舒服。 之前已经让褚贺良去探听过了,屋子里只有一股清幽的茗芦香的味道,屋外花圃中却种着数十种千姿百态的秋菊。褚贺良虽然表面看上去很闲散,可是对于特别的事物总是有着一股异样敏锐的直觉。他只是把所有的不一样的信息交给殷奕,却得出了一个让人惊叹的结果。 茗芦香中含有少量杏仁香气,可以润肺通神,可是若是和花圃中种下的十八凤环加以辅助,便会让人头晕目眩,昏昏欲睡,时间长了甚至还会让人智力下降。而那十八凤环,和殷奕料想的一样,只有襄禾居门口种了。因为秋菊开起花来颜色各异,洋洋洒洒锦绣天香的一大簇,谁也不会留心这里的花圃和其他地方的有什么区别。可就是这看似美丽的芬芳中,却藏着一颗谁也看不透的心,她未曾料到的灾祸。 今日,殷奕又让褚贺良去看看,可否找到襄禾居里面的其他的痕迹,谁知襄禾剧早已被清除的干干净净,连以前伺候过任非的人都找不到了。 殷奕把象牙发簪收了起来,林溯云,你越是处理的干脆利落,就越证明你心里的疼,要不然就是怕睹物思人,要不然就是太过于小心谨慎。 “公子。”莫笛匆匆赶来,袍角飞扬,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红印。 “莫笛?”殷奕不解道,“天还早着,怎么今日这么快?” 莫笛一扭头,轻抿嘴唇,这是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有的小小习惯,因为不想让褚贺良看见,所以才偏过头去,“她晕过去了。” “什么?”殷奕皱了皱眉头。 “她被竹子砸晕过去了。”莫笛补充道,眼波流转之间,似乎是十分的自我恼怒。 殷奕和褚贺良愣了一下,殷奕抬脚就往任非的屋子里走去。刚走了几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便又停下脚步,看着褚贺良说道,“你去看看吧。” “公子不去?”褚贺良不解道。 殷奕深吸了一口气,不想见她,是真的不想见她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因为恨而活命,这么拼,全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她已经不再是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个她了。 他又缓缓的把这口气吐了出去,一点一点,直到胸腔里感觉到了肋骨的压迫,像是要把正在不停吐酸水的心也绞干。“我不去了。” “噢?”褚贺良一扬眉脚,“公子什么时候也变的如此客气了?”说完,便把他半推半拉的弄进了任非的屋子里。 夕阳还有一点点的余光,顺着床沿滑过,任非躺在床上,一侧的脸被阳光照的有些发亮,而另一侧却是暗暗的,就像是她现在的性格,一面明亮,一面阴暗。 殷奕伸手摸了摸她的脑后,被竹子敲出来一个圆鼓鼓的包。“没什么大事。”他对身后的褚贺良说道。他看见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他给她的那一瓶伤药,她还没有来得及用,眼角的伤痕突兀的像是在冲他招手。他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封好的瓶盖,倒了一些在指尖,轻轻的点在了她的伤痕上,“可能会有些疼,别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昏倒了,自己给她上药,竟然还这么叮嘱她,竟然还用这样的语气。 任非短暂的抽了一口气,因为没有意识的控制,疼得眼泪从眼角处涌出,在脸上划出了一条条的痕迹,有的甚至流到了耳朵里。殷奕很自然的伸手去给她拭泪,动作到了一半才发现褚贺良正在身后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于是,他的手放在任非的脸旁,只差一毫,却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尴尬的很。 褚贺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虚走了一步,撞了一下殷奕的肩膀,他的手指自然而然的碰到了任非的脸颊,替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可是就这么一下,他却像是突然醒悟了一样,她是在梦着林溯云吗? 他苦笑,也是,除了林溯云,还有谁能让她流下眼泪? 任非突然猛地伸手握住了殷奕的手腕。难道她以为自己是林溯云?殷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笨女人。他有些嫌弃的摆脱了任非的束缚,把药瓶往边上一搁,就起身往外走去。可未曾想,尚未走出五步,就听见后面任非的声音传来,“阿爹,你你不要走,你救救他,他还那么小,万一他怎么样了,以后谁带我出去啊?” 褚贺良的嘴角抽动,阿爹,可是比公子以为的那个人更加让他抑郁。 殷奕的身子僵住,她说的是谁?还那么小,是萧唐? “阿爹……”任非嘴里喃喃的嘟囔着,剩下的声音有些微弱,却清清楚楚的是,“我想回家……” 褚贺良看了一眼殷奕,他的表情有些阴晴难辨。 过了半晌,褚贺良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自己心疼,她也劳累,不如就把她送走,可以重新开始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择这里?” 殷奕慢慢转身,又走回了任非的床前,沉声说道,“我讨厌丧家犬。” 一句话,堵的褚贺良半天没再吱一声,他只是在一旁微微的眯了眯眼睛,看着殷奕,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任非。过了须臾,他才自嘲似的笑了笑,“这话,好像好久没听到你再说了。” 褚贺良刚认识殷奕的时候,他的性格并不是这般难以琢磨。 殷奕小时候原本是个极其调皮的孩子,因为父亲早早离世,他便是家里的独孙,从小顶着小郡公的名号四处作恶,其程度甚至可以和萧唐的恶作剧有的一比,却也没有人敢说上他一句什么。直到最过份的一次,他把街市上一个比他大上五岁的孩子打了一顿,回到家中,身上的泥巴还没来得及洗干净,就有人传来消息,说是那孩子回家猛地吐了一口血,死了。 老郡公大怒,本来希望自己的孙子就算是不是人中龙凤,至少也要恪规守矩,谁知道他竟然下手不知轻重,为人刻薄。便一气之下就把殷奕踢出门去,只给了少许盘缠,把他丢到了兖州,并放下话来,如果他不能自己走回京城,便再也不用回来了。那时候兖州正在闹饥荒,人吃树皮草根已经算是善的了。死去的人还有皮可食,还有骨可啖,人在饥饿中恢复了动物的本性,早已经丢了人的道德底线。把从小养尊处优的他送到那里,相当于要了他的命。 褚贺良那时候就已经跟在老郡公的身边了,他虽小,却也知道老郡公的这般也是为了殷奕。那时候漱妃和左前学士,开府仪同三司正忙着拉太子林溯云下马,朝堂上形式不明,老郡公是不想让自己的独孙被卷入其中。因为到底是谁最后能得到王权,谁也说不定。何况凭借这番,又能磨练殷奕,老郡公的深谋远虑,早已经在当初就得见了端倪。 殷奕从兖州回到京城整整花了一年半的时间,他回来的时候根本就认不出是他了。原本素净隽秀的脸上肮脏不堪,若不是他那气度仍在,若不是他手里还留着郡府的传玉,看门的都差点把他当作普通逃荒的叫花子给扫地出门。 回来了之后,他就一病不起三个月。再之后,他的病好了,可是在众人面前,腿却残废了。外人都说那是老郡公做的孽,好好的独孙如今也下肢残废了。可是褚贺良知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或者是在他回京城途中的某个时刻,殷奕变成了“公子”,暗部的“公子”。所有的后续,他早就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至于途中发生了什么,他从来不讲起,只是有时候会从怀里掏出一枝象牙簪子,看上半天,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后来,那笑意也没了,渐渐的被他看似温和的假笑取代了。 他回来,烧的糊里糊涂的时候,总是喃喃的说,“我不是丧家犬。” 当初不知是什么人,说他是丧家犬。那人若是知道现在的殷奕,大约会后悔曾经口出狂言吧。 腹黑啊腹黑 秋夕颜十二噩梦终有醒时 褚贺良看着殷奕端直的背影有些发愣。仿佛看见了那年只身回到京城的殷奕,他大病一场,痊愈的那一天,无独有偶,兖州巡吏连同州县司马坠下山崖身亡,传言是他们出郊巡视,坐骑受惊所致。至于那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也在无形之中被散了个尽。 褚贺良猜也猜的到那是谁的手笔,毕竟从此之后,殷奕就开始天天泡在书房和竹林里,别人不叫他就不走,最长的一次在书房里面呆了足足有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形容枯槁,所幸气色还好,不然褚贺良都要以为他又去了一趟兖州呢。未过多久,暗部的大小事务就慢慢的交到了“公子”的手里。 但是他们也不是义贼,影响国家机器的脱轨齿轮,就算是清廉多年的勾股老臣,也一样会下手。只要公子张口,平日里再有情有义的暗部之人也要恢复其杀手的身份和举止。 他需要极致的冷静和锐利,才能保证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会行错,才能在众人面前做好戏韬光养晦,才能保住暗部保住郡府。某种程度上,他倒是比执行任务的杀手们辛苦多了。 褚贺良摸了摸自己的头,哼笑一声,有些无奈有些愁苦在其中,“公子,我去给夕颜拿些佑骨香,刚得来的,说是能解茗芦香和十八凤环的遗症。” “恩。”殷奕略略的点了点头。 金黄色的阳光洒了满满一地,殷奕坐在任非身边,伸手给她掠了一下额头上的碎发,细净的指尖触及,他微微的笑了一下,嘴角旋起了一个浅薄的漩涡,映衬着满满的阳光,显得他脱离了以往的微蓝色,而化成了一抹蜜糖。“当初我说了,不管多久,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来到我身边。你忘了,我却记得。” × “夕颜!夕颜!”乔歌一路向任非的屋子跑去,纤细的脚踝上绑着一圈红色的铃铛,嘤咛作响。 褚贺良见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去干嘛?” 乔歌一蹙眉头,“我刚才看见莫笛了,他正一个人站在竹林里不知道练什么功夫呢,就是拿着那把剑站着不动。我在他面前挥拳,他连眼睛都不眨。”她顿了顿,因为着急,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看见孙错坐在一旁的杨树枝上,就问了他,他说夕颜晕倒了,我这不就来看看。” 褚贺良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用去了,跟我去我房里。” “啊?!”乔歌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你,你说什么?” 褚贺良自觉失言,有些哭笑不得的说,“昨天孙错给了我些佑骨香,这小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把这香给我,好让我转送夕颜或者公子。” “佑骨香?夕颜?公子?”乔歌不解的问道。 褚贺良点了点头,“你可记得之前我打探时,襄王府里的人都说正妃整日昏昏沉沉的嗜睡,像是有了喜的样子?” “嗯。”乔歌更加不明白,“可是夕颜并不是有了孩子啊,这个我们之前就知道了。” “是,可是她开始有这些症状,是在皇上给襄王赐了侧妃没多久开始的。如果用有喜来掩饰,想是没有人会有什么怀疑。但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在一起的话,这时机不是过于巧合了吗?何况夕颜来了我们这里以后,并没有任何昏昏沉沉的样子。”褚贺良一条条的给乔歌解释着,“后来我去襄王府,发现夕颜屋里点的是茗芦香,而她院子里种下的十八凤环也是其他花圃所没有的。而这两种香气的混合,公子说,轻则会让人头晕目眩,昏昏欲睡,时间长了甚至会让人神志不清。” 褚贺良偷偷瞥了一眼乔歌,见她一脸的惊异,早已经忘了自己要冲到夕颜的屋子里。心里想着这姑娘在暗部里向来好骗,出去却是谁也动不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个什么机关,从这里出去之前要先按下去,好让她变的聪明一点。他清了清嗓子,“孙错昨夜给了我些佑骨香,说是可以醒人,尤其是对十八凤环和茗芦香的混合有些独特的效用。公子现在正在夕颜屋子里陪她,夕颜又昏着,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和我去取些佑骨香来燃上。”他冲她笑了笑,“我知道你那有好几个好看的铜质香炉球,可能舍得?” 乔歌频频点头,“舍得舍得!”说完,等不急褚贺良赶上,便自顾自的往自己屋子里去了。她没走几步,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褚贺良,眨了眨那双剪水眸子,“公子的象牙发簪呢?可是还带在身边?” “还带着。” “那……”乔歌抿了抿嘴唇,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你是想问,那公子为何还对夕颜如此上心?”褚贺良笑道。 “恩。”乔歌略略点头。她知道那只簪子是公子随身一定会带着的,她肯定那是个女人的东西,先不说发簪的质地,光凭公子看那的眼神和表情就能知道其中一二。她常常背着殷奕去套孙错的话,说其中的故事,一定是缠绵悱恻曲折离奇催人泪下发人深省,否则公子也不会这么冷冰冰的,一定是当初受了些什么伤。 孙错含笑逗趣,说她说对了五成,便是那“曲折离奇发人深省”,至于“缠绵悱恻催人泪下”则是半点都不沾。乔歌追着孙错问,他却再也不说。 于是,公子和象牙发簪的故事,以及萧唐的心智是否已经成人,乌平的眼睛究竟能瞪多大,常年霸居了暗部的十大难解之谜的榜首,居久不落。 褚贺良摇头,“我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他自己清楚,何况公子做事,向来都是理智第一,倒也不必担心他失了感情,乱了分寸。” 乔歌叹了一口气,缓声说道,“有时候,也觉的公子这样累的很,别的相仿年龄的人,好比襄王,王妃都娶了两个了。” “都已经不在了。”褚贺良提醒道。 “帝赭也是后宫佳丽三千。”乔歌继续嗟呀。 “可是帝赭不好女色,那些都是虚无其表的摆设。”褚贺良继续提醒。 “现在的男人都是怎么了?”乔歌完全不理会他的言语,自顾自的走进了自己的屋里。 褚贺良在她身后苦笑,“为什么不提提你身边的人?” × 任非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往常表情冷淡的男子,他此刻有些焦急,却仍然不浓不淡的看着她。任非撑着身子坐起来,愣了半晌才问道,“我怎么在这儿?” 殷奕蹙眉,“你被竹子砸晕了知不知道?” “被竹子砸晕了?”任非按照他说的回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是和莫笛在竹林里练剑的。” “然后莫笛砍下了竹子,你躲闪不及。”他简单的解释道。 任非脸上现过一丝红晕,大约是想起来了自己的窘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莫笛他?”她记得自己摔倒的时候好像是把那柄短刀冲着莫笛的方向甩了出去。 “他把你放下就走了。”殷奕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这屋子里阳光进来的少,明天给你换一间有高窗的。” “不用麻烦。”任非婉拒道,阳光会让人无地自容。 “算是对你的奖赏。”殷奕转头,淡淡说道,“明天,你的第一个任务。” “可是我……”任非有些抵触,下午刚刚被死物砸晕,明天就要去执行任务,她并没有觉得杀手有什么生杀赦免的大权,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无力,自从那天见到了暮朗之后。 “你今天下午不是在晕倒之前把短刀扔到了莫笛的脸上吗?”殷奕答着,他下午从莫笛脸上看见一处红痕,那其中的凹凸深浅,倒像是他给任非的那一把短刀。他笑笑,从袖口中掏出一柄短刀,玄黑犀牛皮包制外鞘,一侧镶了一颗精粹的祖母绿,把原本沉重稳妥的短刀变的有那么一丝诡异一丝跳脱。“给你的。”他把短刀递到了任非的手里,手感很重,至少比它看上去重,握着这么冰凉的武器杀人,大约连插/进人体肉身的声音都比别的要好听些。只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也死的痛快一些。 任非接过短刀,原来自己真的把那柄短刀扔了出去。 “不会很难,明日李将军府上宴请了诸多熟识,其中就有你要杀的人。带到酒席之外,一刀了断。你记得,如果有任何的迟疑,最后遭殃的除了你,也许还有暗部里的其他人。”殷奕冷言说道。到了最后,竟然十分凝滞。 任非点头,“我自己去?” “恩。”殷奕肯定,“不过我会在一旁以防万一,你和我一起出现,是我的侍女。”殷奕顿了顿,“明天可能会见到林溯云。” 任非愣了一下,旋即浅笑道,“任务第一。” “走之前让萧唐给你化一下妆,”他指了指任非眼角的疤痕,说道,“这里,改成一个痣。” 杀手任务一 上(修) 空寂小屋,木制桌椅,阴阴沉沉当中可见两人身影。萧唐左手抵住任非的下巴,右手指尖点了一抹朱砂,小心翼翼的把她眼角处的伤痕盖住。隔了半晌,他又突然十分悲春悯秋的说道,“这疤痕可能是下不去了。” 任非一撇嘴,“本身也不是什么大美人,美玉上有了残缺固然让人嗟叹,可顽石上多点印痕反而显得饱经风霜。” “美玉或者顽石,每个人的见解都有所不同,”萧唐轻吐一句,然后一歪头,眼睛眨了眨,像是十分认真,“等我去把乌平打一顿。” 任非哑然,萧唐和乌平打架?她心里也有点小小的期待,并不是因为乌平打了自己一身的伤,而是恶作剧似的想知道是谁能打的过谁。一个是笑脸常常挂在脸上的狠辣之人,另外一个是外表让人掉以轻心带有异术的骗子。两个杀手相搏,总有高低上下之分,或者任非想知道的,是暗部里这些性情各异的杀手,究竟谁能胜过谁。 萧唐旋即耸了耸肩,一脸无谓的样子,“可是就算是他脸上多了几百道的疤痕,也和他现在的长相没什么差别。”又像是刚才只是在说笑而已。 “夕颜。”褚贺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该走了。” “好,这就去。”任非连声应着。 萧唐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闭上眼睛。”有的时候,如果你不看他,只听那声音,恍惚中会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妖邪的身边,清透又有些魅惑的嗓音每每低声吞吐,就会透出无限的婉转。任非有的时候甚至觉得,他的声音大约也是魅术的一种。 她顺从的闭上眼睛,只觉得一片清凉之物在她的脸颊重重一按,“小心些。”他叮嘱道。“别死了。” 任非睁开眼睛,站起身嘿嘿一笑,“放心吧,我得了乌平的真传。” “乌平的真传?”萧唐不解。 “逃命第一。”任非笑道。 “噢?”萧唐一扬眉头,“那倒是要试试。” × “跟着他走。”褚贺良在一个阴暗的小拐角处停下,用下巴点了点前方,“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记得你的身份,你是被陶妈买回郡府的丫头。” 任非点头,她看了看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暗处站了一个男人,身材佝偻消瘦,有些痞气。她猜想这大概就是安排当中把自己卖进殷府的人了,便走了上去,浅浅的做了一个揖。 “这次的这个可是有些姿韵啊。”那人歪头吐了口口水,冲着褚贺良说道。他上下端详着任非,直接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剥光看净一般,让她觉得十分的不舒服,恨不得此刻就一个手刀下去把他砍倒。 “你可别自己吞了。”褚贺良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陶妈要的人,我挑了好久才挑出这么一个温顺的,能好好的伺候小郡公呢。” “浪费了哟,那小郡公长的倒是一表人材,只可惜下身残障,不知道做起那活来能不能举,就算是举了,他也不能自如啊,总得要女人在上面吧。”那人嘿嘿的笑着,脸上挂着一丝的猥亵。他伸手挑了一下任非的下巴,任非条件反射似的伸手一打,啪的一声就把对方的手给打落了。“哟,还挺辣!”那人凑上来,舔了舔嘴唇。 褚贺良在一旁轻咳一声,“弄坏了你自己去和陶妈说,我可不管,到时候看你以后怎么做生意。” “哼。”那人像是有些忌惮那个陶妈,忿忿的回身,却没忘了继续逗引任非,“我经常去殷府,要是那个小郡公满足不了你,你记得来找我啊,我肯定好好待你。我就是喜欢你这么辣的,那小腰身,在哪里都肯定灵活的紧。” 任非憋着一肚子气,却不能动手动口,和别人每多增加一点接触就是多了一分危险。她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便说道,“小郡公是个跛子?那平日里怎么生活啊?” “嗨,那小郡公是个书呆子,喜欢呆在书房,一呆就是很久,根本用不着伺候。何况人家家是郡府,有钱有势,找几个人小心伺候着怎么了。你要是能伺候好小郡公,让他舒服了满意了,让他娶了你,怎么着也能有个着落。到时候可也别忘了我啊。”他一个转身,两人走出了小巷,殷府的旁门就在眼前。 “哎哟!怎么来的这么迟啊?!”任非跟着那人刚刚走进门口,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老练稳妥。任非看着面前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色白净,她匆匆走来,拉住任非上下看了看,“这次的这个,可是比之前那丫头看着顺眼多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是这眼睛上有些不好,眼角上有颗朱砂痣,注定是要流泪的命。” 把任非送来的那个男子立刻连声道,“那是小郡公以后娶的女主子多了,这丫头心里不舒服,才一个劲儿的流眼泪。” 女人一抿嘴,“就你嘴甜。”她转手递给他一包碎银子,“托你吉言,让我们这小郡公,也能快快的娶个姑娘回来。” “哎,谢谢陶妈。”那人领了银子就又从旁门走了,喜滋滋的。 陶妈转头看了一眼任非,“幸好你来的是时候,之前的小丫头回家了,少主子今个儿要去别人府上,正愁着没人给拾掇衣裳呢,你会伺候人穿衣服吧?” 任非点头,“会。”会是会,可是给殷奕穿衣服……还是给装残废的殷奕穿衣服……她一想就浑身难受。 “那就行,我们少主子脾气好,只要你不犯了他的忌讳,一般就没动过什么肝火,也从来不打骂下人,你能伺候我们少主子,可是天大的福气。”她一边带着任非在郡府里穿梭,一边说着。 “忌讳?”任非不解,原来殷奕在这里也是有规矩的。 “千万别碰少主子的东西,不管衣服里有什么,桌子上放着什么,都别动,挪都别挪。之前有个丫鬟,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好像是个象牙簪子,后来虽然找回来了,但是少主子可是大动肝火呢,脸都青了。所以,这就是告诫。”陶妈叮嘱道。 “恩。”任非点头,估计那些东西都是和暗部有关,所以他才如此的警惕。 两人直到走到一个双层挑高的古朴屋前,才停住脚步,“喏,就是这里面了,你赶快进去吧,少主子就在里面呢。”陶妈说道。 任非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的往门前挪,她脑海里想了几十种殷奕现在的样子──没穿衣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看见她进来冲她苍白一笑的;坐在行椅上没穿衣服手持一本卷籍冷面无霜的;因为摔下来又要扮残疾没穿衣服匍匐在地的。种种种种,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尤其是这些样子都集中在一个词上──没穿衣服…… 她摇了摇头,不对,以殷奕的性格,他一定在自己来之前就穿好衣服等着自己了。于是,她在陶妈的虎视眈眈下蹭到了门口,伸手敲了敲门,“少主子,我是今天刚来的小秋,是来伺候少爷更衣的。” “恩,进来吧。”屋内传来了殷奕的声音。 任非一推门,屋内一股淡淡的清香传来,是殷奕身上的味道,她眨了眨眼睛,屋子是挑高的假两层,上面一排都是打开的窗户,阳光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和普通的木质结构房子显得天地之别。而殷奕,此刻正坐在桌前,穿着白色亵衣,干净笔直的锁骨从中隐约可见,外面则是披着一件白狐毛皮的大麾,更显得脸色洁净,内外无尘。漆黑缎子一般的头发披在双肩,慢慢滑下,洒在白色毛皮之上,衬得宁静中又多添了一丝妖娆,和煦当中有多了一分迷乱。他看见任非,冲她温润的笑了一下,那笑,就好像冷冬时初升的太阳,照的人心头暖洋洋的,和平日里在暗部里见到的那个时常冷面的“公子”完全不是一个人,看的任非先是心头一阵乱撞,但接着又是一阵头皮发麻,这是多么好的演技啊。 殷奕见她愣在门口,便抬手冲她招了招,就像妖魔鬼怪招良人的魂魄一样,“小秋,你怎么了?”就连声音,都软上了一倍。 “嗨,这孩子一定是见了少主子的样貌,给惊住了。”陶妈见她没有反映,连忙走上前去解围,顺手在任非的后腰狠狠捏了一把。 “啊,少主子。”任非猛然醒神,跨进门去。 “伺候好少爷。”陶妈在后面说了一句,顺手把门给关上了。任非不由得冷汗直冒,怎么弄得和大白天就要做那什么什么似的。 她转头看向殷奕,只见他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不由得蹙了一下眉头,可又害怕陶妈在门口听着,只能说道,“少主子,衣服……” 殷奕指了指床头,任非顺着看了过去,之间上面整整齐齐的摆着叠好的衣物,从里到外,由上到下,按照顺序一应俱全。她有些无语,光是看着殷奕穿着亵衣就已经够郁闷了,如今还真的要假戏真做的伺候他穿衣服。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曾经得罪过殷奕,然后从自己进了暗部被乌平打的第一天,都是这个所谓的公子在泄愤。 任非走过去,凑在殷奕的耳边小声道,“你自己穿不行吗?” 殷奕转头也凑在她的耳边说道,“做戏要做全套。”语气当中完全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任非叹气,“你之前每天都让人这么伺候啊?那不是早该被人吃干抹净了吗?身上是不是没有什么没被人碰过的地方了?” 殷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吃干抹净,这是一个用来形容男人的词吗?还是用来形容暗部的公子的。他有些抑郁,“没有,以前我都是自己穿。”本来嘛,下肢残废又不是上肢残废,在当初决定扮残疾的时候自己就想好了。 “那你现在也自己穿就好了啊。”任非蹙眉。 殷奕摇头,“你把衣服拿过来,转过身去。” 任非乖乖的抱着衣服过来,放在了他的面前,又转了过去,“好像谁特别想偷看你似的。” 殷奕左手穿着衣服,一边低声问道,“贺良和你说的,可都记住了?” “恩。”任非看着屋子里的摆设,点头应道。自己是今天刚入府的丫头,伺候小郡公去李成桦府上祝寿,然后主楼上莫笛会穿着黑衣出现,刺杀殷奕,自己则趁着混乱当中寻找机会杀了紫薇官方杰,之后逃走,在襄王府后街和褚贺良会合。其中并未有诸多细节,主要是让她能自由发挥,一旦紧张了反而走错了环节。 “好了,我们走吧。”身后传来殷奕的声音。任非回头,只见他一身皂色袍子,袖口和领口都被缝上了御寒的白色皮毛,他在暗部大多是暗色布衣,虽也英挺,却不及此刻英姿勃勃,气度非凡。他嘴角轻挑,含笑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任非,转身坐在了一旁的行椅上,“如何?” 任非此刻只能连连点头,“好……很好……” 杀手任务之一 中(捉虫) 李成桦,原本是驻守北疆大员铭和手下一个年青千夫长,曾在一场抵御游牧民族的激战中单枪匹突入敌人的包围圈,把身陷其中的铭和抢了出来,为此右臂被剜了碗大的一块肉,后来大夫诊治,辛辣刺激药物敷上,竟然一声不吭。先帝听闻,赞其忠勇,后又在登科榜上查出,这李成桦原本是帝楚十四年的殿试传胪,后因觉得男子应从军报国,才入了呼北三骑,从一个普通士卒爬上了千夫长的位置。 先帝欣赏他,考察他的兵法,赞其“英武非凡,亦有儒将之风”,连拔三级,做了戍边大将,后又提拔为辅国大将军,镇守一方,做了武将中的翘首。 今日乃是李成桦母亲生辰,帝赭特赐五十匹庆北精绦,并准李成桦回京述职,顺带为其母贺寿。可就算是有了帝赭的准,李成桦下起帖子来反而显得更加谨慎,一是他知道这越大的自由越容易让人失去警惕,而帝赭多疑已然人尽皆知,若想保的平安,只能步步谨慎;二来便是因为之前那襄王送上的大礼──醉满楼的柳烟,实在是让他有些心惊胆战。 殷奕的轿子到了辅国府门前,他今日是代替已经许久不出行的老郡公而来,轿子一落地,后侧前倾,扶手平伸,殷奕的行椅就在两旁人的牵引之下缓缓下滑,直至地面。任非在一旁推着行车,在辅国府的下人的牵引之下进了园子。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表面看上去是故作未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实际上是把之前褚贺良给自己的辅国府地图和现实一一印证,以防一会儿慌不择路。 殷奕所到之处,前前后后总有人向他施礼,而他也一一还去,态度不卑不亢,却带着无限的儒雅气息,淡淡笑着,让人如沐春风。李成桦在一旁迎了上来,任非这才仔细的看他,穿着红棕色的袍袄,比起诸多身材魁梧的将领,果然显得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微微的发白,怪不得先帝称他儒将。可却就算如此,他仍然是带了一身的爽利,走路呼呼带风。“小郡公。”他唤了一声,老远冲着殷奕抱了个礼。 殷奕冲着任非点了点头,任非立刻递上去一卷画轴。殷奕在旁解释道,“我听闻老夫人寿宴,奈何身无长物,只能作画略表心意,还请李将军见谅。” “哎!”李成桦虽是传胪出身,但多年在军中,多多少少也染了写粗矿豁达之风。他朗声笑道,“谁都知道小郡公的墨宝可是千金难求啊,这可是厚礼了!”说完,他便解开卷轴的画绳,仔细一瞧,抿嘴笑了起来,“这画中人?” 殷奕略一低头,稍显促狭,“是小弟梦中之人,曾救了小弟一名,后来就不见了踪影,小弟以为她是活菩萨,便画了出来给老夫人保平安。” 李成桦点头,“小郡公有心了。” 任非正想歪头看一眼那画中是什么样子,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声报,“襄王到!”大门的侍从报道,然后一层层一叠叠的声浪喘了过来,带着院子当中人们的种种各异表情,他就那么走了进来。依然是温润如玉,风姿似竹,气宇轩昂的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的锦缎黑衣,常年不变的容颜,眼尾微微的含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那么明了。 任非愣了一下,双手握着冰凉的行椅有些发麻,她微微的用力,以免自己因为看见他而颤抖起来。殷奕感到她的异样,微微侧身把她的手拉了过来,十分体贴的握在手里,“怎么了,手这么凉,是不是今天太冷了?一会儿你和我一起看戏用饭好不好?” “殷哥哥,你也来了!”林溯云的背后跳出了一个一身紫金缎服的小姑娘,约有十五岁的样子,生得唇红齿白,“她是谁?!”她看见殷奕正拉着任非的手,秀气的眉头高高的皱了起来,气鼓鼓的走到了任非的面前。 任非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想过殷奕会突然拉过自己的手,他的手很暖,一下子就把浑身冰凉的自己唤了回来。她看着面前的那个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彩瑜公主。”殷奕冲着她微微的点了下头,转眼看向林溯云,“襄王。” 林溯云此刻正盯着任非看,像失了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脸上原本的笑意也渐渐的隐去,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一旁彩瑜公主拉着他的袖子问,“大哥,你怎么了?” 林溯云猛地回神,侧头对殷奕点头,“小郡公。”可是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神,一直莫名的看着任非。 任非有些尴尬,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生怕做出什么亦或是眼泪流出来坏了殷奕的计划。 “小秋,你怎么了?”殷奕又拉了拉她的手,转头看着林溯云说,“真是不好意思,府里新来的丫鬟,没见过大世面,一时给骇住了。” “不要紧的,也难得小郡公带个女子出来。”林溯云打趣道。 “襄王,彩瑜公主,小郡公。”这时有个侍从走了上来,“我家老夫人请大家去戏台子先看戏,说是宫里刚下了信儿,皇上一会要来,所以还得请大家等等。” 殷奕和林溯云互看了一眼,又点头道,“好,麻烦带路了。” 侍从在前面引路,任非推着殷奕的行椅跟着,彩瑜公主走的和殷奕平行,偶尔说些宫里最近的好玩的,哪个小宫女犯了什么错,去年那只冬雀今年又回来了,皇帝哥哥给自己赐了些什么玩意儿等等等等,而殷奕就在一旁含笑听着,既不插嘴,也不问询,安静的像是冬雪之后的大地。 而林溯云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彩瑜身后,故意和任非保持同样的速度前行。她知道,他走路向来很快,这样的速度,是他刻意为之。“你……叫什么名字?”终于,他开口了,有些凝涩,声音很低,却还是问了。 “回襄王,奴婢叫小秋。”任非低头回道。小秋,用另外一个名字来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停滞。不然呢?该说什么?任非吗?那所有的过去,已经被你那柄利刃斩断。 “你是哪儿人?”在别人眼里一定奇怪,这襄王怎么今天就盯着这个小丫头非要问到底。 “奴婢不知道。”任非回道。 “不知道?” “奴婢自小被卖给了很多个人家,原本是哪里人,已经不记得了。”这是褚贺良交给她的方法,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在一次次的追问当中找出你的把柄。 “你以前可来过京城?” 任非点头,“来过,以前给一户人家做烧火丫头。” “那……”林溯云还要问下去,却被彩瑜在一旁打断,“大哥,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缠着人家不放,你要是喜欢,就管殷哥哥要啊。” 林溯云这才自觉失态,讪讪的笑了一下,“不,只是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 “眼熟?”彩瑜上下打量了一下任非,“啊!大哥,你不说不觉得,你一说,就觉的她和嫂嫂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她指了指任非眼角的那颗朱砂痣,“嫂嫂没有这个。” 林溯云苦笑,“是,非儿确实没有那颗朱砂痣。” 非儿,非儿。任非的心就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他竟然还能在别人面前这么叫出她的名字,这么轻松自然,就好像自己此刻还在王府等着他回去一样。她冲着林溯云微微的点了点头,俯下身子问道,“少主,我们是就在这儿看看,还是往前走走?” 殷奕端详着林溯云的表情,轻声说道,“这里就好了,省得一会儿不好走。” 任非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十分温顺的点头。 “大哥,那我们去前面看看。”彩瑜公主生性喜欢凑热闹,拉着林溯云就往前走去,幸好有侍从在前面一路引着,不然她大概就要带着堂堂的襄王钻过去了。任非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彩瑜自小被宠溺,长在宫中,和自己见面的次数也少,猛地一下子认不出也是正常的。 她想了想,低头轻声问道,“我刚才……可有露什么马脚?” 殷奕摇头,“你很好。”因为不敢面对,所以低头,却恰恰像极了普通小丫鬟的胆怯。他又问,“手还冷吗?” 任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已经不冷了。” “下次让陶妈在扶手上给你置一个小毛毡子,这样就不会难受了。”殷奕说道,好像要一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伺候着一样,安排的好好。 任非也不反驳,只是略略的抬头,看着远处林溯云的背影,明明是恨,可一见到,却又偏生恨不起来。 台上演的是一出“宝簪记”,唱得咿咿呀呀,敲锣打鼓的乱人心,任非站在一侧等了很久,却也不见原来定好的莫笛出现,更是不见紫薇官方杰。她有些心急,生怕一会儿帝赭的人来了之后,她会更难下手。 “方大人到。”一声低传在身后隐约响起,任非的身子顿时紧绷了起来,她小心翼翼的侧眼看过去。是了,和褚贺良说的一样,苍黄色的皮肤,六尺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右侧是断眉。她握了握腰间的短刀,力气都秉在其上。 “那是什么人!”只听人群当中突然有人一声惊吼,房檐上站了一个黑衣男子,脸的下部也被布子遮住,头后发辫高高束起,眼神凌厉,手持一柄利刃,直扑殷奕。这便是他们的计谋,一则是前一段时间小郡公被来路不明的人袭了,虽然外人不知道那不过是暗部的前期部署,可却以为小郡公定然是在外面招惹了谁。而今这黑衣刺客来到,一定也是和那些人一伙的。 只见周围的女子家眷,诸多不会功夫的都在向外跑去,而莫笛也像是故意一般把场子弄的大乱。 任非倒不担心殷奕,她侧头快速的看了一眼方杰,看他脸色大变,转身向一侧跑去,任非深吸了一口气,“公子,我去了。”她低声一句,转身追了上去。 而不远处,原本见到这样混乱情况的林溯云,却极快的回过身来,略带担忧的看着任非,直到看见她跟着方杰跑了出去,眉头才慢慢的蹙了起来。 杀手任务一 下 辅国将军府的一侧,方杰在前,任非在后,行色匆匆。而在另一侧,乌平一手勒住一人的脖子,褚贺良手中短叶镖挥出,干净利落的就了结了一个身穿红棕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褚贺良发丝本就束的凌乱,此刻更有几丝卷曲垂至眼帘,眼神却已不是往日那般慵懒。他右手扶住脖子微微一扭,“任务完成,老方法告诉莫笛,我们走了。”说完,他便慢悠悠的向门外走去,因为穿的是华贵衣物,偶尔有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未曾投上怀疑的目光,只以为是李成桦请来的什么朋友。 乌平从怀里掏出一管墨色容器,一拉下面的引线,容器中黑雾腾起,空中立刻窜上了一颗黑色圆珠,伴随着的是一阵凌厉破空之声。 莫笛此刻正在和几个侍从纠缠着,那侍从的身后是脸色略显惊慌的殷奕,莫笛看见不远黑烟腾起,想也不想便脚尖轻点,立刻后退三尺有余,微微一滞,接着就背对墙面窜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乌平和褚贺良迈出将军府,回头看了看那千回百转的房廊,乌平突然说了一句,“那丫头万一被抓住了怎么办?” 褚贺良倒也不急,“你不是教给她怎么逃命了吗?” “她不会轻功,就算跑的再快,也敌不过别人的草上飞。”乌平突然愣了一下,“公子并不是让我去锻炼她的耐受力,而是从一开始就想让她学怎么逃命?!” 褚贺良一耸肩,“公子的心思,谁也说不准。” “两个月之前,皇上命李成桦回京述职,那时候公子就算好了李成桦会为其母庆寿,而请的人大大小小什么都有,既不显得偏颇,也无结党营私之嫌。而开仪府顾和也会被请来,可是林溯云在场,他身边的暮朗就定然会碍事,所以公子才会把夕颜从牢狱里救出来。”乌平一字一句的说道,“只是为了这个时候,她能把襄王林溯云的目光全部吸引走。”他平细的眼睛微微转动,看着褚贺良,“公子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吗?那她被交托的任务……”如果是那样,公子怎么知道她会入狱,这其中是不是也有公子的“功劳”? 褚贺良摇头,“我也不是公子肚子里的蛔虫,只是知道这次要让她杀的人,能杀固然是好,杀不了也不会耽误我们什么,反正真正的目标已经被杀死了。不过如果那样……”他又回头看了看已经变成一点的辅国将军府,秋夕颜,任非,你岂不是又一次要做替罪羊羔? × 方杰虽然身型有些臃肿,可逃起命来却不输他人,任非知道莫笛不会拖延太长的时间,毕竟这里是辅国将军府,兵卒高手样样不缺。也许在别人眼里看来,杀人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当你感觉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你的手下,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时候。 “方……方大人……”她在后面连声唤道。 方杰回头,见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犹犹豫豫的慢下了脚步,“你是……?” 任非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连手抚着自己的胸口,“方大人,没事了,将军吩咐我来通知诸位受惊吓的客人,我看见您,追了好久才追上。” 方杰见她的样子,只是普通,并不像什么心中有计谋的人,连忙舒了一口气,“好好,那就好。”他整了整衣角,毕竟刚才的失态被人看见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 “方大人请。”任非微微低下头去,做为一个下人,是不能走在前面的。这也给了她方便下手的角度,她只是有些郁闷,刚才殷奕顺手把她藏好的短刀抽走了,还冲着她诡异一笑。如今她要用什么下手?她用拇指抿了抿食指指尖,用手指,自己只有这一种方法。 她屏住呼吸,就像练习当中的时候,慢慢的接近懈怠的乌平,平伸食指中指。人的颈后有一点,颈椎之下三寸不到,根据不同的人不同的体型有着不同的位置,有的时候偏左,有的时候偏深,但是只要摸到了,只要快速的狠击下去,此人的心跳就会停滞,一切就像自然的突然死亡,没有任何可以被怀疑的地方。 林溯云,她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好像心里的阴暗都被猛地激了出来,襄王府那侧妃,如果是自己下手,大约也会用这个方法,而不是那么夸张的死法,毕竟想要巧妙的折断所有的关节需要大量的体力。只不过没有人听自己解释,那么既然已经是杀人凶手,已经是死了的人,再下手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她的手指慢慢的靠近方杰的后颈,即使外面穿着衣服,她也相信自己能摸到那个穴位。吸气,缓缓吐气,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下而已,就按一下,对方就会没有任何感知的死去,可是毕竟有些下不去手。“啪”的一声,破空尽处,任非看见天空中黑色圆球升起,这是讯息,是说莫笛要撤退了。她微微凝滞的瞬间,方杰有些觉察的转过头来,“你你你,你做什么?!”他吃惊的看着任非平伸着手指抵在他的后颈,似乎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救命啊!”他猛然大呼道,一边就要作势向前跑去。 任非一皱眉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让方杰得救,自己的这条命就又是悬空的了。她趁着方杰尚未逃离她的擒拿范围,快速的用指尖击了下去。“啪”的一声,方杰尚未有什么反应,便软软的瘫了下去,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一脸的惊慌和不解。 任非开始急促的呼吸,她四处看了看,左边,没有人,右边,没有人,前面,没有人,后面……她转过身去,正打算按照原定计划跑掉,却看见那个熟悉的墨色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寒风瑟瑟,他站在窄小的回廊当中像是十分孤寂的样子,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她,原本一直觉得高大的身影,此刻裹在黑色锦缎当中显得有些单薄。那双眸子,依然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漆黑的像是一口井,不仅仅是深远,还平静无波。他以为她是受惊了,才跟在她后面看看,却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这么一场精妙绝伦的杀人。 两个人之间只有短短十步的距离,却没有一个人先踏出那一步。任非愣住不仅仅是因为他在,而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杀人。她作恶似的抿起了嘴唇,冲着林溯云行礼,“襄王。” 林溯云像是猛然惊醒,原本十步的距离,他只踏了六步就到了她的身边,可是最后的几步却又放缓了脚步,直到靠近她,他才用轻微的,接近听不到的声音唤了一句,“非儿。”他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有些不可置信的懵懂,“非儿,真的是你,是你……” 任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灌进她的鼻子里,唤起了某些已经被尘封了的记忆,她有些恍惚,可还是一把推开了他,“王爷,你认错人了,奴婢叫秋夕颜。” 林溯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不,你是,你的声音,你的眼睛,你的表情,都改不了。”他伸手去摸她眼角的那一颗朱砂痣,他想,只要轻轻一蹭就能蹭掉,她就是她,不管怎么变化,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任非一偏头,躲过了他的手。“王爷,若是喜欢夕颜,那就去找我家少主求了便是。夕颜能入襄王府,就算是做个小小的伺候丫鬟,也是好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来这样的话,不能逃避,只能本能的做出回应。“听说王爷前不久刚刚没了两位王妃,府中空空,若是缺了人,夕颜愿意伺候。”只是语意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没错,两人之间又有什么情面在?你送我入了大牢定了死罪?还是我跟着别人来此杀了朝廷命官? 林溯云看着她的表情有些不解,眉头缓缓的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远远就来了两个侍从,“王爷,府厅收拾干净了,还请王爷……”那人看见地上躺着的方杰,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任非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人来,自己还没来得及逃脱,而方杰的尸体就在一旁,怎么解释都脱不了干系。何况,他亲眼看见了自己杀人,原来只是听别人说就已经把自己丢进了大牢,如今亲眼看见,尚未没来得及手刃自己大约也只是以为自己死而复生的震惊。 林溯云冲着侍从点了点头,“我们回去说吧。”他看了一眼任非,低声说道,“小郡公身体不便,你若是四处乱走,只怕他会有些烦恼,也一起回去吧。”说完,便抬步向前走去。任非知道自己逃脱不了,只能一步一步的跟着。 两人走回府厅的时候,原本零乱的桌椅已经收拾妥当了,侍从来来往往,往桌子上摆放着新的各色食盒。任非看了一眼殷奕,默默的走了过去,却故意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如果林溯云突然发难,自己也不会连累到什么人,一口应承下来便是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只是觉得,再一次死在一个人的手上,也是一种摆脱不了的命缚。 刚才那个侍从匆匆的赶到李成桦的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任非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他是在说方杰的死讯。李成桦的眼神不住的在她和林溯云的身上掠过,直到最后,他才慢慢的走了过来,又低声对着殷奕说了些什么。殷奕的表情有些凝涩,过了半晌,他才偏头问道,“小秋,方大人死的时候,你就在一旁?” 任非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当时我被吓坏了,到处乱跑,方大人突然在我面前倒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轻轻的扫了一眼林溯云,如果你有什么话,就赶快说。 李成桦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林溯云,像是在问他事情的真伪。任非没想到,他只是淡淡的点头,“是,当时我也在,方大人确实是突然倒下去的,这位姑娘吓了一跳,但确实与她无关。” 辅国将军府风波 李成桦略一沉吟,才堪堪抬头道,“只是当时只有姑娘在,在下能否请姑娘去一趟衙门,说些过程。”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在看任非,而是看着殷奕,毕竟他才是主。 “当时这位姑娘吓得不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殷奕尚未说话,林溯云却在一旁说道,“我当时也在,看得比她仔细些,不如就让我替她说说好了。” 任非有些不解的看着林溯云,可他却并未再看自己一眼,只是看着李成桦,把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又仔细的加上了些细节,让它听上去更可信,更真实。在别人眼里,他们只不过是今天第一次相见的两个人,一个是尊贵无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襄王,一个是伺候小郡公的粗使低贱丫头,怎么可能有什么交集?何况襄王人品,所说定然不会是假。 只是在这其中,任非的眼神有些苦涩,而殷奕则仍是平淡,既不像他人那般恍然大悟,也并未有丝毫的担心,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指掌当中,没人逃的出去。 “老爷。”又一个侍卫匆匆赶来,在李成桦的身边低语了几声,任非浅浅的听见“顾和,死,镖,后院”几个字。她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殷奕,欠下身去轻声说道,“少主,刚才您可受惊了?小秋刚才一时惊慌……”丢下主子私自逃命,是再难看不过的举止,也是主子最看不上的,任非知道殷奕不会迁怒于自己,但是为了保证这场戏的真实,这一段就算是没在自己的计划中,她也是要好好演出来的。 殷奕伸手握了握她的双手,冰凉,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杀了人还是和她的计划不同被吓的。有些轻微的颤抖,殷奕稍微用力,他的手很稳很热,静静的拢在她的手上。“刚才怕不怕?”他柔声问道。 任非点头,又摇头,她有些不清楚他究竟问的是谁,是戏里的伺候丫鬟小秋还是戏外的杀手秋夕颜。 “傻丫头,看把你吓的。”他浅笑道。任非很少看见他这样的笑,并非平时掩饰冷清外表所用的习惯笑容,而是得意的,有些少年意气的笑。她以前见过这样的笑,就是街市上有一个孱弱孩子终于能把之前一直欺负自己的粗壮孩子打倒了之后报复的笑容。可是这样的笑容为什么会出现在殷奕的身上,让她实在是有点摸不清楚头脑。 殷奕想了想,他也不管别人的眼光,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原本披在身上的白色毛皮大麾脱了下来,冲着任非招了招手。任非不解,往前探了探身子。殷奕把大麾给她披上,干净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脖颈前面翻飞,把那两条带子系的利落。“天冷,方才出来的时候,就应该让你多穿上一些。”他笑着,眯了眼睛看着任非。 “多谢少主。”任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也算是在变相的告诉别人,这个丫头我看中了,不管你们说什么,我也不会把她交出去让你们审讯。她只能直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不看李成桦,也不看林溯云,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就像刚才没听见李成桦请她去衙门走一趟一样。她讨厌衙门,讨厌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那总是让她想起那晚牢狱里闭塞的空间,没有光,只有满腔满腹的委屈和不甘。 好在在林溯云和殷奕的联保之下,李成桦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匆匆的跟着另外一个侍从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向众人道了个揖,说是后院有些寿幅掉了,他要去看看。寿幅掉了而已,何须他亲往,不过就是看看死了的人罢了。 李成桦前脚刚走,任非缓缓的舒了一口气,就听见彩瑜公主清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殷哥哥!我也穿的特别少!” 任非抬头,不由得有些抑郁,这个彩瑜公主,穿着紫鼠皮的夹袄,手中还捧着暖炉,竟然还会说冷。不过就她刚才的那些态度,任非也看得出,她喜欢殷奕,所以刚才才对自己有些敌意,现在则是开始争风吃醋了。从刚才的紧张中抽离出来,暖暖的大麾让她也不再那么紧张,她退后一步,想起刚才殷奕得意的笑容,不由得想看看他现在的窘态。 “这……”殷奕略微一顿,看向了彩瑜公主身后的侍从,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公主轿椅当中可有添置的衣物?” “这……”彩瑜公主身后的侍从也不知道此刻该说真话假话,先不说自家公主定然是穿的暖暖的出来了,轿椅当中自然有备用衣物以防万一,可是若是同小郡公说假话,似乎也是相当不妥。终于,那侍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一咬牙一跺脚说道,“没有!”还是自家主子最重要。 彩瑜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殷奕。 殷奕苦笑,若是没有他自然也是没有办法,大麾已经给了夕颜,难道要把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了给她不成?他转头看了看,冲着一侧的李府侍从吩咐道,“可否帮彩瑜公主找一件略小的斗篷或者大麾?” “小郡公稍后。”那侍从听了立刻退下,他也担心,万一这千金公主在自己老爷府上冻出个好歹,可是不得了。 “我不要李将军的衣服!”彩瑜一撅嘴,完全不顾已然说出了自己的本意。“我就要殷哥哥你的衣服!你能给一个婢女,就不能给我吗?” 奇!任非见这事情要是再继续下去,如果殷奕就真的会脱下袍子给这个刁蛮公主了,自己以后再见这个公主的时候,恐怕是不会有好果子吃。她只好走上去把大麾脱下,递给殷奕,“多谢少主的衣服,小秋现在已经暖了。”目光接触,殷奕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像是冲她说声多谢。任非抿嘴冲他也笑,是看完笑话有些得意。 书!“彩瑜,别再闹了。”林溯云终于在旁说话了,他看了看因为刚脱下大麾猛然见风而有些发抖的任非,伸手解下了自己的黑色大麾,递给了她,“你帮我拿着,我有些热。” 网!“啊?”任非看了一眼林溯云,她和他接触久了,一直习惯的是他直来直往的语句,他说他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说明日让你下地府,那你一定看不到后天的太阳。可是这个时候,她又有些不懂了,这是他变相的在给自己衣服吗?用这么别扭的方式? 电!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接下他递来的大麾,随即又无声的在心里嘲讽自己,傻子,他的身份是王爷,就算是给你大麾,你是小郡公的丫鬟,你敢直接披在身上穿吗?他不过就是让你帮他拿着,就像以前一样,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只是可以用来利用的旁人罢了。 子!他看着她顺从乖巧的接过自己的大麾,自从刚才她站回了众人的目光之下,便又恢复了低眉顺目的样子,杀人时的眼波流转,不管那是不是她心理的活动,总之是不见了。她又变回了小秋──殷奕的伺候丫鬟。他心里觉得她还是她,未曾变过,她就是任非,但是又不是那么确定,因为她的表情,她的神态,她的行为,都绝对不是任非的举止,哪怕她消失了一个月。一个月,能改变人多少? 书!他不知道,改变任非的不是殷奕的安排,而是他那冰冷干脆的一剑。 × 人是死了,宴席却要继续。酒过三巡,座上的人都开始有些微微的醉了。殷奕不擅酒力,喝上几杯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坐在行椅里,而林溯云则是点到则止,有节制的喝着酒。任非在将军府下人的指引下,去后院的井边找些清水来清洗手帕给殷奕擦脸。 她刚刚把手帕揉了几揉,耳边就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伴随着酒气,微微的扑来,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辅国将军府还真是个多是非的地方。 “这不是小郡公身边的丫头吗?”一只大手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大冷天的不在屋子里面等着小郡公暖被窝,在这里做什么?勾搭襄王吗?”原来刚才襄王的举止都入了众人的眼,替她说话,和她同归,甚至递给她大麾,都是有些越矩的行为。 任非被拉的转过了身,她不想再惹麻烦,不然一定立刻就给这人一脚。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喝的有些猪肝色的国字脸,两腮因为热而显得有些微胀,他一说话就扑来满面的酒气和食物味道,让任非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哟!怎么了!嫌我丑?!”那人用力一拉任非的手腕,差点拉了她一个踉跄。“就喜欢襄王那样的是不是?小郡公也是难得的美男子,你一个小丫头,还有心攀天了不成?!”他一把捏住任非的脸颊,使劲的按住,像是要攥碎她的下巴。 任非有些恼怒,她抬手推了推那人的手腕,却被那人一巴掌打在了脸上,“我看见你了,你和方杰,你的手指,你要是敢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我,我一定让你比进了牢狱还苦!” 巴掌的红印烙在了脸上,任非的右脸瞬间肿了起来,她愣住,手心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见了!这人都看见了!自己杀方杰的一切他都看见了!一瞬间的脱力,让她轻而易举的被那人推进了小巷。狭窄细长的空间,两件宽大房屋的中间,没有光,没有人会知道自己在这里面,那人抵在她的身前,双手紧紧的擒住她的,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别动,乖乖的,别叫,你好好的伺候了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忘了。”那人急急忙忙的开始解腰间的带子,解到一半又来解任非的。 “救命啊!”任非回过神来,大喊了一声。 “别叫!”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任非的左脸上,“你要是叫,我就让你立刻死!”那人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杀了方杰!谁知道顾和是不是也是你杀的!李成桦正愁找不到人来顶罪,我把你交上去,你连活都别想活!”他说完,又急色相的去亲任非修长的脖颈,双手还没忘记在下身忙活。 “啊!”那人短促的叫了一声,就软绵绵的瘫倒在了任非的身上,任非觉得恶心,一抖身子,他就趴在了地上。 “你要是说了出去,就不怕襄王容你不得?”阴影中,林溯云平静的看着任非,一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各异的两个吻 林溯云只是扫了她一眼,并未说些什么,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眼中偶尔闪出些许的怒意。“你就那么怕死?”他终于开口问道,“那么怕他说出去,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他的语气轻描淡写,飘浮至极,但就这么一声,任非却知道他此刻怒极了。越是无所谓,就越是在意,这便是林溯云。当然,像自己这样曾经被他看似在意的人,也许就是无所谓。 “多谢王爷相救。”她欠欠身子,算是答谢了。其实就算是他不来,她也一定不会让那人占了便宜。任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似乎肿起来了一块儿,那男人下手又狠又重,她舔了舔嘴角,不出所料,流了些血在外面。她抬起手臂,干净利落的用袖角把自己嘴角的血渍抹去,和乌平在一起的时候,她早就对这样的伤害见怪不怪了。“奴婢没有王爷那么高的身份,只是讨个活命,自然什么事情都能做。”包括杀人,包括口出不逊,包括一切的苦痛折磨。 林溯云眼光闪烁,他有些醉了,虽然是微醺的酒意,但是眼前的人让他产生了些微弱的幻觉,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俩个人。静静的站在彼此的身边,心意互通,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无数的山溪小巷。可最终,她还是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个月前的茶杯扎进手掌,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反而留下了疤痕。深深的横贯一道,把他原本的掌纹都打乱了。 任非不喜欢这样和林溯云单独的相处,她冲着他微微的欠了欠身子,转身向小巷外走去。转头的时刻,她脸颊一侧的妆容因为那个男人的粗暴动作而有些脱落,林溯云清清楚楚的看见那掩藏在下面的青紫,他的心里一紧,完全不受控制未经思索的就把手伸了过去,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动作微微凝涩了一下,转手就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之后一个侧身,就把她抵在了墙上,另外一只手搁在她的头旁。 随即,他的吻落下,刚开始是温柔的,只是在她的唇上微微一点,略做摩擦。他的喘息很重,另外那只手松开了任非的手腕,伸到了她的背后,狠狠的箍着她,只是他单方面的压迫还不够,他也要让她靠近自己,有多近,就靠多近,直到合为一体,再也不能分离。他很想她,真的很想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随后,他的吻渐渐变得强硬,舌头像是在冲锋打仗似的,一遍遍的攻城掠地。任非刚开始有些发懵,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相比起被脑中一遍遍的热血上涌,她感觉到更多的是一种耻辱,你不要我的时候就无情的把我推开,现在又这样随意亲吻。她逃不出他的力量,只能紧紧的咬着牙关,不让他有机可乘。 林溯云倒也不急,慢慢的缓了下来,用细嫩的舌尖一遍一遍的舔舐着勾勒着她的唇形,弄得她有些痒痒。他极有耐心,一次次的叩启任非的牙关,即便无果他也不曾恼怒,只是一次次的引诱,一次次的厮磨。热气,温度,包围在两人的身边。 终于,任非有些放弃了似的松开了牙关,她有些主动的去搂他,林溯云先是一愣,但两人的舌尖还是明显的纠缠在了一起,更多的,是她的要求。任非伸手去摸他的腰身,十分熟练的解开了他的腰带,她已经不是刚才那般完全被他挟制,她得空还慢悠悠的说了一句话,“王爷玩完了之后,可别忘了奴婢啊,不然小郡公可是会怪罪的。” 林溯云原本有些迷乱的动作竟然一下子停住,他往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仰着头,直直的盯着他,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太容易到手的,他反而觉得无趣。 她刚要说些什么赶他走,他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十分鄙夷的看了一眼任非,转身向外走去。“没错,你不是她。她不会这样。” 这样什么?不知廉耻?任非在他身后冷笑了一下。 没想到他未走出五步,身子就斜斜的向一旁栽去,他一手撑在墙边,斜倚在上面。他不说话,只是用另外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任非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整个人的气劲儿都没有了。她咬了咬下唇,是他的后遗症,头又疼了,每每疼起都像是脑袋要裂开了一样。她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问道,“王爷可需要我叫人过来?”她不能像以前一样伸手给他揉捏穴位,她已不在是任非了。 “叫人?”林溯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身后那人怎么解释?”说完,他又闭上了双眼,明明苦不堪言,表情却还是一如平常的安静,他在旁人面前逞强的性子总也改不了。 任非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慢慢的走出了小巷,她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到走到井边才伏着井沿儿大口大口的喘气,眼泪细细碎碎的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坠入井里,看不出任何的痕迹。她用力握住井沿,冰凉的石砖粗细不平,铬的她双手发麻发胀。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要凭添的受这些委屈?! 未曾有片刻,她擦干净眼泪,拿起一旁沾湿了的手帕,又走回了小巷,这时的林溯云已经跌倒在小巷中了,她就蹲在他的身边,替他擦脸。不能为他驱除疼痛,那么为他擦擦脸上的冷汗也是好的,就当做还他多年以来的虚情假意了,这样下次再见,两人便是毫不相欠。 未曾多想,林溯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非儿。”他的口气很坚定,吓了任非一大跳。 她摇头,“奴婢姓秋,叫夕颜。” 对方却再也没有说什么,任非仔细看去,他原来已经疼的失去了意识,只是单纯的喊了一声呓语而已。她这才舒了一口气,想想周围多脏,她便跪坐好,把林溯云的头搁放在自己的膝头。就一会儿,她小声的和自己说,就一会儿。 她不擅长这个姿势,没过多久脚踝和膝盖就开始微微的发麻,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她有些受不住了,才稍微动弹了一下,却没想到林溯云却又一下子抓住了她,“你要走?” 任非一愣,旋即才明白他早就醒了,亦或是根本没有疼到失去意识。“襄王好演技。”她冷嘲道,旋即扯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将欲离开。 身后的男子突然出声说道,“你不是她,真的不是。” 他撑着自己的身子坐了起来。语气中却有无数的寂寥,好像要把心里某个地方满满的撑破,突放出来。 “早就说了不是。”任非猛地站起来,在来之前萧唐就给自己简单的易了下容,这里多一点,那里少一点,猛地一看和以前的任非有八成相像,可是仔细看上去又是有着极致的分别。褚贺良也说过,她的眼神变了,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有些怯有些空洞的任非了,她现在是秋夕颜。加上那男子刚才两记巴掌,现在大约是连六成的相似都没有了。“我去找人来接王爷。”她略略的说了一句。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他仰起头,用下巴点了点她的衣衫,“整理好了再出去。” 任非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一阵已经让自己衣衫不整了,要是冒冒然跑出去,只怕会引人误会。她又不肯在林溯云面前收拾衣服,只能一咬牙说道,“我知道了。”虽然很荒诞,但是两人之前的气氛却是好了很多。 “我的大麾。”林溯云又问了一句,“你要是冷,为什么接过去不穿?” 任非愣了一下,说道,“你让我帮你拿着不是?” “那不就是让你穿吗?” 任非叹气,“王爷,我是奴才,你让我帮你拿着衣服,我怎么能转手自己穿上?”他还当她是自己的王妃呢? 林溯云眨了眨眼睛,似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过了半晌才反映过来,摇头苦笑道,“对不起,我那时候有些走神。”他此刻已经不把她当作任非了,便恢复了以往的温润,对所有的人都温柔和睦。 “小秋。”巷外有行椅碾过的声音,殷奕似乎在阴影的尽头向里面看着。他轻轻的唤着她的名字,“你在里面吗?” 任非看了一眼林溯云,他侧身贴在墙沿,一声不吭。任非应道,“少主,我在这儿呢。”她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男子,轻声的回头问林溯云,“这人怎么办?” 林溯云摇了摇头,又摆摆手,示意让她不用管,只自行离去就好了。任非这才一步一步的向着外面走去。“少主。”她走到殷奕身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殷奕看着她的表情有些莫测,他轻声问,“怎么了?遇见什么人了吗?” 任非想了想,说道,“遇见一个不知分寸的人。” 殷奕知道林溯云在巷内,他自从看见林溯云突然离席,任非不见,就悄悄的借故出来,从林溯云救她,到强吻,到他们平和的说话,他都看在了眼里。 他冲任非摆了摆手,让她凑过来,伸手给她把身上的衣服系好,动作温柔妥贴一丝不乱。直到最后,他让任非低下头,他伸手给她把凌乱的头发放了下来,又简单的给她绾了个发髻,把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往后拂了拂。任非有些发愣,不知所以的就让他整理了一番。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是那人打的?”语气有些冰冷,和刚才那温柔的举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任非点了点头,扶坐在殷奕的行椅旁,只觉得有些委屈。这和同林溯云在一起不一样,林溯云让她警觉,让她坚强,可是殷奕这样,却让她一下子软了下来。 “是我不好,不应该让你来。”他伸出一只手搂住任非的肩膀,“可是不让你来,又是对你不好,你总该多看见点东西。” 他抬手,用食指轻轻的勾起任非的下巴,鬼使神差一般,轻轻的吻了下去。 林溯云在巷子里,看见阴影的尽头,有光的地方,面目如玉的男子浅吻着那个刚才还故作坚强的女子。他看见他柔嫩的唇轻轻的点在了她流泪的地方,舔舐干净了她的眼泪,她不曾在自己面前展示的眼泪。女子表情有些惊讶,却不拒绝,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溯云转头,看了看自己脚边躺着的男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殷奕用眼角瞄了一下阴暗里的林溯云,原本温润的眉目竟然有了些妖异的感觉。他轻轻的拍了拍任非,“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美食意外 回到拢华山,任非第二天竟然破天荒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莫笛昨天夜里就被殷奕派走了,至于是做什么,他也没有说。只是临走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走了。那表情,要是非得形容的话,就像被冷落了的小媳妇对着新得宠的小丫鬟的各种怨念。幸好,任非未曾经历过,她也体会不出来。 她本来想去找乌平,觉得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自己跑几趟山算了,结果竟然听说乌平昨夜从外面回来被人打了一顿,至于对方是谁,乌平只是说天太黑他没看见,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骗人,他又不是手无寸铁被人从背后袭击,看那伤势,大约是好一阵折腾,他眼睛又没瞎,怎么可能没看见。 任非趴在乌平的窗口和乔歌一起往里探头,看着躺在床上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乌平,这惨的,平时本来就平直细小的眼睛竟然被挤的完全看不见了,脸上比起前一段时间的任非有过之而无不及。更让人啧啧的是,他左眼眼角也有一块伤痕,比任非的那块大上了两三倍。任非看见,顿时长大了嘴,满脑子里就是萧唐那貌似玩笑的话,“不然我也把乌平打一顿好了”,“噢,他逃跑快?我倒是想试试了”。 乔歌一推任非的胳膊,“哎,你说是谁打的乌平啊?昨天他回来拢华山还是好好的,半夜就出去一趟上个厕所,竟然变成这样。” 任非虽然觉得是萧唐,却也不会随便把他供出去,“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和公子在殷府呢。拢华山也不会有随随便便的人进来吧?” “肯定不会。”乔歌从地上捡了个石头,往乌平的枕头边上一扔,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便又说道,“也就是说,这打人的只有我们剩下的七个人了。”她掰着手指数了数,一个一个的排除,“褚贺良懒,肯定不是我,莫笛被派出去了,满箸也不是这样的打人方法,庞傲不会这样做,孙错无动机,萧唐……”她顿了顿,“萧唐……” 任非吞了一口口水,“萧唐那么小一个,能打的过乌平吗?” 乔歌扭头看了一眼任非,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能,绝对能。”随即,她又开始皱眉头,“可是他有什么动机?单纯的玩乐?这小魔王的喜好终于转到男人身上去了?!”她开始喜笑颜开,终于终于,终于能摆脱小魔王的阴影了,虽然最近他已经收敛了很多。 任非干笑了两声,果然还是太小看萧唐了,之前还担心他除了魅术不会其他的功夫,现在看来自己果然是白担心了。只是……她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乌平,没想到他真的下手了……还下了这么狠的手…… “对了!”乔歌突然把脸凑了上来,其实乔歌也有一个奇怪的毛病,就是喜欢闻,好像能从一个人的身上嗅出他是不是在说谎似的,任非一直担心殷奕要是交给她一个不太爱洗澡的任务目标,恐怕就是得出乱子。“你昨天和公子那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状态十分不对。老实交待,怎么回事?!” 任非一愣,昨夜和殷奕从辅国将军府出来,她直接就愣的不能说话,因为殷奕在把手搭到她肩上的时候竟然点她穴,让她动弹不得,那时候原本只是有点委屈开始流眼泪,结果后来竟然被他那么温柔的舔舐了下去。柔嫩的唇有些冰凉的附在自己的脸上,舌尖轻柔的把自己的一滴一滴的泪珠卷走。她仰着头,只能看见渐落的光芒洒在他漆黑的发丝上,映衬出一阵一阵的光晕,然后随着他唇角的上移,看的见他俊挺的眉目,也许是光晃的眼睛有些发晕,任非觉得好像曾经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温柔倔强,有些不甘,有些气恼,明明是极平静的眼神,里面却映衬出了好多东西。 他再抬起嘴唇的时候看见她的表情,竟然抿着嘴笑了,他附在她的耳朵边微微的喘息,轻声说道,“那边有人看着,不会多想,只会以为我们俩个偷偷在这里做些什么。”随即,他的手轻轻一掠,给她解开了穴道。任非隐约间看见了假山之后有个影子一闪而逝,因为这样的原因,她才没有反手打殷奕。毕竟短时间被三个男人以不同的方式亲,感觉不是很好。 后来殷奕托辞说自己有些不舒服,便先带着夕颜回了殷府。 殷府后园已经点起了灯,任非推着他的行椅正欲回房,却被他叫住,说池边光景好,稍微停停。任非只得推他在池边,他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盒鱼食粉,细细的洒在池面上,虽然是冬天了,殷府的池塘却没有结冰,反而剔透的很。不一会儿就有些锦鲤翻腾了出来,争先恐后的来吃鱼食。 月光下,任非看着殷奕有些淡雅的表情,一瞬间竟然有些忘了他是暗部的公子,所有的手段和谋略,他都绝对不会比别人更差。只是此刻,在她面前的,大约是那个叫殷奕的人,而不是所谓的“公子”。 “刚才,我是故意亲你的。”他突然冒出来一句,淡淡的,却足够吓了任非一跳。 “我知道。”她说,他不是解释过了吗,石头后面的人影。 “那是骗你的,那是只大雀。”殷奕抬头看她,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你……”任非语结,要说什么?你这个大骗子你要对我负责,还是算了,亲了就亲了。她颠来倒去的想了想,前者有些太严重了,有点逼嫁的感觉,后者又有点太轻浮了。于是,她采取了折中的方式,“算了,我就当被狗咬了。” 一句话,她说完之后,殷奕的脸都青了。 她自觉失言,便无力的笑笑,又说,“还能怎么样,亲都亲了,难道我要割下你的嘴挖了你的眼吗?我是有点想,但是实力不够不敢挑战。”任非想了想,本来想问那他为什么那样,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就作罢。 殷奕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转过头去看着池面,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呆着。直到一会儿,任非侧身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才打破了这段静谧。“就你一个人坐着,实在是太不公平。”她撇了撇嘴说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被无来路的亲了,可却觉得殷奕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琢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时候他的眼神,让任非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殷奕抿嘴笑了笑,伸手把大麾甩了过去,“石头上凉,小心肚子。”话没说完,任非的肚子就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弄得她十分的郁卒。良辰美景,怎奈何竟然有这声音来搅乱。殷奕看了看她,恍然大悟的说,“你晚上还没有吃东西呢。” 任非这才反应过来,的确如此,折腾了一晚上,自己什么都没吃。 “我带你出去吃?”殷奕问道。 “出去吃?”任非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脸还没消肿。” 殷奕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没关系,那里只有我们两个,离暗部也近。” 任非这才稍微同意的点了一下头,既然有人盛情邀请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殷奕把她带到了拢华山的一处平岩上,然后让她稍等了片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已经处理好的兔子和山鸡,就那么熟练的生起了火,然后又从离开殷府之前准备的包袱里摸出了几个调味包,均匀的洒在兔肉和山鸡肉上。任非看着那双素来不像是干活样子的手,烧火烤肉竟然熟练至极,不一会儿就香气四溢,肉皮泛着金黄的光泽,让她不由得感叹果然是人不得貌相啊。 “尝尝。”殷奕递给她一块兔肉。 任非结果来,吹了吹热气,撕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一股草木的香甜气味在她的口腔里来蔓延开来。她冲着殷奕点了点头,“特别好吃!” 殷奕笑笑,也自己拿了一块吃了起来。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天赋。”任非不得不承认,这暗部里面人人都身怀绝技,殷奕的身世是最直接最明显的,可是他身上的谜也特别多。“和府里的厨子学的?” 殷奕摇头,“小时候自己想出来的。” 任非撕咬下来一块肉,“你小时候一定特别贪吃。” 殷奕没说话,他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最近想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些。“以前想吃,可是吃不到,后来就学会了偷抢些调料,然后把一些杂七杂八难以下咽的东西做出来,其实也就是这个味道。”他嘴角轻扬,像是对过去的种种甘之如饴。 任非一愣,旋即笑道,“你又骗我,你是小郡公,从小就在府上好吃好喝,怎么可能想吃吃不到?莫非是你的师父欺负你,不让你吃东西?” 殷奕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是,我就是骗你,怎么可能想吃吃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没有失手?” “……就一次,可现在却也不晚。” “这么有自信啊。” “一定。” 火光从容,映照着两个人的眼睛,虽无酒,但山间的露气却足以醉人。 后来篝火有些四溅,崩了些到任非的身上,她吓的往后连忙退了几步,却忘了这是拢华山上的崖边平石,她一个后仰就摔下去了。本来吓得脑海中都一片空白了,过了半天却没感觉到两耳边的风声,她纳闷的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自己被殷奕搂在怀里站在崖边,大概是他来救自己的时候打了个转,此刻他的半个身子都在崖外,而自己则是在里面的这一侧。 她听见他胸膛里传来的阵阵心跳,仓惶却有力,一双手臂搂的自己并不紧,而是略微的带住,任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直到他略有调笑意味的说,“你再不动一动,我就要掉下去了。” “想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呢?”乔歌一努嘴,推了推夕颜,“快说快说,你和公子昨天怎么回事?” “没什么啊。”任非答道,“就是吃了顿饭,给他做了会丫鬟,没了。” 乔歌上下端详着任非,刚要说些什么,两人就听见不远处的梧桐树枝上传来了一个男子轻扬的声音,“据我所知,还有些别的吧。” 任非转头看去,只见梧桐树上,有一男子斜靠在其中一枝,一身白袍飘逸出尘,袍角从树枝上垂下,随风轻摆。脑后用白色绸缎束起补分头发,其余凌乱的散在周围。他眉毛修长入鬓,双目则是顾盼纷飞的凤目,却不显凌厉,只带了些调笑和华彩,若有若无的看着任非和乔歌。嘴角更是斜挑,略带了些坏笑,衬得脸上尽是些邪气。周身修长匀称,不言不语中,却又凭添了些魏晋风流。 任非见到此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谁家的纨绔风流子弟,不小心走错了路进了这不该进的地方。 乔歌在一旁开心道,“孙错,就知道你会知道点厉害的,快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孙错+殷奕悲催番外 若说乌平曾经骗任非说他轻功高强,那也不过是在常人眼中,要是放在孙错的眼里,他那也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孙错行步,脚不沾尘,一双白靴搁在别人的脚上,在这深山野外,怎么也会染上些痕迹,可他就不会。不透露自己从何而来,不留下任何曾经到过的足迹,消逝于无声,出透于无形。尚未等到你反应过来,胸口便已经被一剑刺穿,而孙错速速离去,连你胸口上的鲜血都不会沾染上分毫。 所以他说知道些什么,那便是真的知道了,因为再厉害的人也提防不了。 而孙错最特别的地方便是,其他的人大多是有过不好的过去,才带着一个个的秘密来到了暗部。他则不同,谁都知道他是原南朝二皇子,当之无愧的公孙,貌似是厌倦了,才来做些别样的事情。可就顶着这么一个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见过的脸,他还是我行我素的做着杀手,而殷奕就也十分放心的把一个个的任务安排出去。这两人的行为,实在是让人不解。 任非看见孙错的第二反应便是,杀人灭口! 她虽然不知道孙错知道什么,但是看他那胸有成竹外加略微得意洋洋的样子,任非顿时慌了,脸上红起了一大片。她摇头摇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孙错,对比了一下彼此的实力差距,又无奈的低下了头。 暗部十人,她是垫底中的垫底,谁也动不了。 “赶快说赶快说。”乔歌一见他来,十分开心,八卦之心顿起。 孙错一张嘴,刚要说些什么,身后便有一枝利箭射来。孙错一蹙眉,面上表情旋即恢复了寻常的浅笑,脚下微微错步,便闪过了那枝不知何处射来的利箭。 乔歌表情有些变幻,垂头丧气的转身,继续趴在乌平的窗棂上,“看来公子不让问,那我不问了。” 任非朝箭来的地方看了看,乌平的屋子在山边,再往那边走就是另外一座山头了,难道对方是从另一山头射来的箭?那也太准了些吧?! 孙错倒也不急不忙,逗弄着乔歌,“你不问,我却可以说啊。” 乔歌摇头,“满箸的箭你躲的开,我可不敢冒险。就算是躲开了,万一公子生气,把萧唐派来怎么办?” “噢?”萧唐清透的男声从一旁传来,小小的身躯比上次任非见他更加素白,吹弹可破的皮肤此刻甚至有了些透明的感觉。【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乔歌一听这声音,顿时大惊,四处看了看,又冲着萧唐苦笑,“小……萧唐啊,你看,今天人这么多,夕颜也刚刚完成任务,要是被你惊着了怎么办?” “哼。”萧唐冷哼一声,懒洋洋的走过了乔歌的身边,直冲着任非走来,乔歌在他身后用手连连抚胸,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你脸上怎么回事?”萧唐一簇眉头,看着任非问道。 任非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天被那男的打的还没有完全的消肿,她自嘲的笑了笑,“自从进了暗部,脸就没好过。” “我问你,是谁打的?”萧唐冷声问道。 任非低头看他,小屁孩,还挺有气势,“我不知道叫什么。” “昨天在辅国将军府?” “恩。”任非点头。 萧唐眉头蹙的更深,“公子没护着你?” “公子不在。” 萧唐转头看了一眼孙错,“那人是谁?” 孙错看了看屋子里的乌平,又看了看任非,笑道,“昭武校尉牛德。不过……”他欲言又止,冲着任非笑笑道,“已经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任非不解,要是孙错不说,她甚至不知道那人叫甚名谁。 “公子昨夜派了莫笛去。”孙错不紧不慢的说道,“唉,莫笛这人虽然下手不及乌平狠辣,但是毕竟是用剑的,而乌平是用拳头的,本来那人就半死不活了,现在更不知道生死了。” “本来就半死不活?”乔歌来了兴致,顺便用十分有深意的目光看了一眼任非,都说了你和公子有什么,还死活不承认,公子这典型的就是公报私仇。 “昨日有人发现那牛德在辅国将军府的一个小巷子里,像是被人下了毒然后狠打了一顿,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这样下去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瞥了一眼任非,“是谁下的手,夕颜姑娘该有些心得吧。” 任非点头,还能有谁,林溯云。只不过他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保人。那牛德要是把看见的说出去,恐怕对他也不利,谁让他那么自如的就在李成桦等人面前说了谎话。 她很顺利的忘记了,林溯云当时不说谎话,把她推出去即可,说那谎话,不过是为了保全她。 -----------------抽风番外------------------ 外面的月光很好,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仔细看着她的。我洒下一把鱼食,锦鲤跃出,她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水,清透的,熠熠生辉。孙错笑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说我做了很多荒唐事,可我就是没办法,只能一笑置之。京城里女子那么多,我却偏偏看上了襄王王妃。曾经的襄王王妃。曾经的夕颜。 那年,我被爷爷赶出了京城,刚开始我还有些忿忿,觉得他们总是会来接我这个独孙。在兖州的时候游手好闲,给的零碎银子很快就花光了。结果走了那么久,饿的肚子叫不说,甚至有一种被人挖空了的感觉,舌头上是淡淡的苦涩,胃酸一直向上涌着。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饿,什么叫做饥荒,什么叫做饿殍遍野。 中间走了很久,意识不存在的游荡,只是肢体跟着身边的人走。大批大批的饥民,大量大量的尸体。那样的情景,就连现在的我都不愿意回想。 可是见到她,是整个雾蒙蒙灰暗阴沉的天空里一个惊天闪电。 我碰见了那个野狼一样的她,穿着脏兮兮的破布,手里握着半个馒头,一脚就把上来的小孩给踹了个翻。那小孩哭得稀哩哗啦,身边也饿得干瘦的大人来抢她的馒头,那时候,是没有人有任何道德观念的,没有人因为她是个孩子而放过她。 可她就是那么灵活,左突右闪的,把人闪的一个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后来那个馒头阴差阳错的到了我的手里。 (核桃扇扇子提示:说是阴差阳错,实际上是这个殷奕自行遗忘了曾经最囧囧有神的相遇。那天夜里,咳,就算是你出动满箸和莫笛我也不怕!我要把真相告诉读者! 那天夜里,其实殷奕这孩子饿得不行了,他摸着摸着就跑到了任非这小霸王的身边,然后就鬼使神差的摸馒头……你们应该知道的,他摸到了什么,山丘一样的,小小的,手感和她早上拿的那个小馒头差不多,但是感觉不应该有这么软……他愣了一下,但是还是决定拿起来吃……当然,是拿不起来的。然后就遭到了我们女主的一个巴掌,夜里,任非那小眼睛闪闪的,像是要吃人的狼。 后来殷奕这孩子就十分不好意思的各种解释,但是仍然逃脱不了被任非一阵暴打。但是这馒头,她就很善心的让给他了。让的意思是,你要知恩图报,就给我当大将军吧。实际情况好像是,她抢完东西就跑,然后殷奕挡着人,分散他人注意力,被暴打一顿,晚上再依照任非的意思分赃,她八他二。 大约是殷奕有被虐倾向,竟然觉得这样的任非很有气概,很帅气。于是便从那时候,加上那手下的一摸……记了这么多年。 咳,然后大家可以发现,现在的殷奕多多少少有些报复倾向。) 她没有家人,没有名字。有一天,她问我,路边开的很好的花叫什么?那么小,一簇一簇的,感觉很有生命力,爬的漫山遍野都是。我抬头看了看,那花叫做夕颜,只能开一天,短命的花儿,至于为什么没有人吃,是因为它无论根茎花朵还是种子,都含毒。 那时候,她说好,她就叫夕颜了。这是秋天,她姓秋,就叫秋夕颜。 后来有一次我提到了自己的身世,说她要是和我一起回京城,我会好好照顾她,不会饥一顿饱一顿。她说不要,因为不喜欢我。她说我懦弱胆小,不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她总能找到一个她喜欢的男人。 我问她是什么样子。她咧嘴一笑,说,那个人要深沉冷静,要能用最大的代价骗她,要不管她得罪了谁,都能护得了她。我说这不难。她说至少现在的我做不到,因为我是个丧家犬。 我看她的背影,很瘦很瘦,却一点都不担心她活不下去,因为她本身就是一只狼。而我在她眼里是已经被驯化,又丢了家失了野性的犬。 回家,我去了暗部。所有的人都像是舒了一口气,可是却不知道我变化的理由。 我以为我能再找到她,一点都不急,却在爷爷的一次寿宴上看见了她。襄王林溯云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了我的心上。她的表情很温顺,虽然眼睛还是那一双,可是人却变了。 我只能坐在行椅上冲着她笑,襄王王妃,你找到你的大英雄了吗? 亦或是,我还能有一次机会。因为已经追寻了这么久,放不下也不肯放。我看见襄王的计谋,我看见了一个能够让你回头的机会。 我不是在利用你,不是在骗你,所有我瞒着你的事情,我会在结束之后第一个告诉你。你气也好恼也罢,我会把你留在我的身边。 天下再大,抵不过你的一个笑颜。 我的计谋,也只为你所用。 自保 任非正要找萧唐,却没想到他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她知道他的性格,顽劣,倔强又什么都不在意。也许是像殷奕说的,他在来到暗部之前有过什么不好的过往,所以才造成了这样别扭的性格。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就像那天在辅国将军府发生的事情,也许一瞬间被人揭发,或者逃跑不成,就会魂归西天。有的时候一个人能活多久,确实和他自己的意愿没有多大关系。 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掐了掐手指,算了算自己还有哪些事情是想做的。翻来覆去的,以前的愿望特别多,现在却只剩下寥寥无几。其实就是能再见阿爹一眼,报了林溯云这个仇,还有就是,能尽自己的全力治好萧唐。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幼小的破碎的娃娃,感觉随时随地都会崩溃,即便他掩饰的很好。 “萧唐,你一会儿有时间吗?”任非按了按他的脑袋,然后被萧唐一巴掌打了下去。 “笨女人,别乱用你的手摸我头发。”他有些焦躁的说。 任非和乔歌愣了一下,互视一眼,旋即笑了起来。乔歌蹲下身子凑近萧唐,“刚才的表情真是可爱,小魔王,再来一个。” 萧唐眨着一双大眼睛狠狠的瞪了乔歌一眼,冷声说道,“我最近缺红蚁卵了。” 乔歌本来手还伸在一半,想去捏一捏这千载难逢的白嫩小脸,奈何在听见这一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停滞了。她咧着嘴冲着萧唐苦笑了一声,“萧唐,我错了。”旋即站起身来,站回任非身边,一副让任非为她挡风遮雨的可怜模样。 “你呢?”萧唐略略抬头,问道。 “我?”任非每次一见萧唐和乔歌的对话就觉得特别有意思,抿着嘴偷乐了半天,一听萧唐这么问她,立刻条件反射的回道,“我不想去挖红蚁卵。” 萧唐脸上立刻换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咬牙道,“我是问你,你刚才问我一会儿有时间做什么,不是让你去挖红蚁卵。” 任非一愣,“噢”的一声,才反应过来。“我想让你帮我弄弄易容的东西,上次的差点掉了。”她觉得如果直接让萧唐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脉给自己望闻问切,他肯定是不愿意的,便随便编了个谎话,骗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萧唐脸色沉了一沉,却还是很轻描淡写的回道,“好。” “现在?” 萧唐用眼睛打量了一下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现在不行,我有些事情,一个时辰之后我去找你。” “那一会儿我在房间等着。”任非点头。 “好。”这一段话幸而是出在任非和萧唐身上,要是换作其他的任何两个同龄异性,恐怕就要引起些不必要的误会了。 孙错却在一旁笑了起来,他用手中的乌骨扇轻轻的叩击着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的看着任非和萧唐。萧唐感觉到目光,用眼角瞄了一眼孙错,孙错一回身笑道,“哎呀,差点忘了,今天是来看乌平的,带了些金创药给他,保证明日还是能生龙活虎的再被打一顿。” 乔歌伸手拉住孙错,小声问道,“褚贺良去哪里了?今天一天都没见他在青石板上睡觉。” 孙错眼睛一眯,弯弯的像是要挤出水来一样,“褚贺良……恩,大约是在醉满楼吧。” “什么?!醉满楼!”乔歌一皱眉,敛着裙角就要向外走去,嘴里一边念叨着,“哈!昨天还说任务结束之后给我买个玲珑香炉回来。香炉没来,人也不见了,还以为又有什么事情呢,原来去喝花酒!” 孙错抿着嘴看了一眼任非,淡淡笑道,“我还有一个爱好,叫做唯恐天下不乱。” 看着孙错和乔歌一个个的离去,萧唐看了一眼任非,总结道,“以后孙错的话,掂量掂量真假再信。”任非扶额,就你这个小骗子,还好意思说别人! × 任非在屋子里摆了些糕点,杀手的生活虽然有些空寂,却并不贫乏,他们想看什么书,殷奕都会给他们送来,想吃什么,也都会有。这暗部里除了任非以外,其他的人都是可以自由外出的,他们有的时候买了些什么好吃好玩的回来,也会拎给任非一份儿做为开解。 她把绿豆糕和核桃片摆在盘子里,想了想按照萧唐的外表年龄应该会喜欢吃这些东西,可要是换做他心理年龄……谁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她翻了翻拜托殷奕给自己带的医书,一边静下心来等着萧唐出现。这段时间里,她还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一会儿萧唐出现之后要怎么和他说自己的用意。 等了好久,书都翻下去了几大章,萧唐却还是没有出现。任非看了看外面,觉得大约已经有快一个半时辰了,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去看看他,万一是被突然爬起来的乌平给拦住了怎么办。 她从屋子里出去,在快近萧唐屋舍的地方看见萧唐瘦小的身影出现在竹林一侧,便舒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却听见殷奕的声音传来,“你想问什么? 任非愣了一下,知道站在那里的不仅仅是萧唐,还有殷奕,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谈些什么,但是仅从萧唐微微蹙着的眉头上,就可以看出他并不高兴。她原本没想偷听,只是因为听见萧唐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夕颜昨日执行任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她身边?”萧唐的声音和他的身形不一样,已经是年轻男子的嗓音了,略微沙哑,却清透可人,此刻附加了些微微的怒意,显出和平日里不一样的情形。 “她是杀手,我是小郡公,怎么能在她身边?”殷奕淡淡的答道。 萧唐愣了一下,眯了眯眼睛,“这个是我太急了,只是我听说昨日同时执行任务的还有褚贺良和乌平,对象是后府的顾和。”顾和,任非确定自己昨日在辅国将军府也听过这个名字,按照那侍从的禀告,大约是也死了。 “莫笛所掩护的不仅仅是夕颜,还有褚贺良和乌平。”萧唐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或者,你跟本没有告诉夕颜怎么去传达消息,而褚贺良和乌平一完成任务之后发出信号,然后莫笛就会抽身离去,对不对?” 殷奕略略点头,承认道,“是,我没有告诉她如何传递消息。” “如果她没有顺利的完成任务,就会被人当作是杀害顾和的人一起抓走,是不是?”萧唐深吸了一口气,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是,如果她逃不掉,如果没有人给她作伪证。”殷奕仍然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可是林溯云出来了,他给夕颜做了伪证。你早就知道林溯云约了顾和在后府见面,所以才让我只给夕颜略微易容,却不让我改变她的轮廓。你想用她去吸引林溯云的注意力,让他关心则乱,然后褚贺良和乌平才能在不受林溯云家奴的影响之下顺利完成任务,是不是?”萧唐把自己心中的问号一点一点的问了出来。 “是,我确实是用她去吸引林溯云的注意力。”殷奕不置可否,所有的回答都应证了萧唐的猜测,“萧唐,暗部之间的行动,有的时候确实是用一方去调离另一方的注意,你别忘了。” “可是你没告诉她,她又被利用了一次的事情。”萧唐冷声回道。 “我若是告诉了她,她还会清清楚楚的告诉林溯云,她是秋夕颜,不是任非吗?”殷奕转身,“你该问的,就这么多了吧?我还有些事情,不能再耽搁了。”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眼神却若有若无的往任非这一侧扫了一下。 任非此刻只觉得全身不能动弹,又被利用了一次。可她还是很快就把这种让自己觉得恶心的感觉压抑了下去,既然进了这里,就要面对殷奕的种种考验。至少,他能让自己活下去,至少,自己以后都明白,那个吻,那个怀抱,还有那个喷香的烤肉,都是一个一个的陷阱,让自己深陷,让自己无怨。 可是,他真的就能那么确定,自己是那么容易被讨好的人?她的嘴角淡淡的浮上了一丝苦笑,没关系,任非,以后你只要知道,无论是谁,也不能全心全意的相信和交托便是了。 “你都听见了?”萧唐从竹林中走了出来,猛然抬头看见她,眼中有着一股难名的氲色。 “恩。”任非点头。 “想走?”萧唐又问。 任非摇头,想走,去哪里呢?哪里能容下自己?何况已经进来,又怎么可能出去。“我不知道,我脑子里很乱,现在就想找点事情干,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压下去。” 萧唐一扬眉,却有一股男子的姿韵。“你找我做什么?”他顿了顿,又说道,“恐怕不是易容的事情吧。”刚才听她的理由就觉的有些牵强,自己做的易容,就算别人看上去像是能够擦下去的,如果亲自动手就会发现,那里就像真的一样,所以她的那番话不过是借口罢了。 任非冲他笑了笑,倒也开门见山,“我那天晚上摸了你的脉,知道你身体有异,你就不想治好吗?” “治不好。”萧唐先是一怔,旋即回道。 “你怎么知道治不好?”任非怒道,“你都没试过。” “噢?”萧唐淡淡的说道,“你可知道四年前的京蜀医者案?” 任非点头,“知道,两个月间,从京城到蜀地的四十二名神医死于非命,大约到了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原因。”她抬头看着萧唐,看见他嘴角的浅笑变的阴翳莫测,才慢慢的长大了嘴,“莫非,那些人……是被你……” 萧唐点头,“有些是我杀的,有些却不是,是他们知道了太多,被别人借着这个时机除掉了。但是怎么样也已经无所谓了,我是想告诉你,我的身子,没的治。” “我能治。”任非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还没把脉,就这么肯定?” “恩。”任非坚定的点了点头。他是自己来到暗部之后真正关心自己的人,虽然有些别扭,可却确确实实的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心。“我给你治,一定能治好。” 萧唐摇头苦笑,把自己纤细的手腕递了上去,“那就试试吧。”她刚才说她需要一些事情做,只要能抚平这颗心,其实做什么也无所谓,不过就是喝喝药,受受针罢了。更何况……他看了看被她捏在手里的孩童一般的手腕。 有的时候,还真想长大看看。 ----------------以下,就算是殷奕的星座分析了吧------------单纯凑字数和任务的,请原谅我,阿米豆腐------------- 天蝎座三:魅力的一周 天蝎座三:魅力的一周 11/12-11/18 黄道宫位置:约在天蝎座19-27度 季节:仲秋 元素:水 主宰行星:火星) 象征符号:蝎子 理解事物的方式:感受 这一周出生者迷人的魅力是他们的最大特点。这个阶段相当于人生的中年时期,此时透过领导能力或魅力来影响他人的力量已经达到顶点。在天蝎三的这一周,强烈的情绪再加上强大的说服力,通常都能得到良好的正面效果,但是这种特性也有可能导致自大跟自恋。 天蝎三总是散发着中年人的迷人风采,能够透过研究、观察、个人魅力以及精明的领导技巧,朝向自己的目标迈进(并且也能同时得到满足)。他们在表达情绪时如果能够因势利导地妥善运用,就非常能够激发别人,但绝对不能以此做为控制他人的工具。而且,如果天蝎三能够赢得同事、下属或客户的信任,便能建立起有助于成功的交情。 由于天蝎三是绝对的现实主义者,所以他们很少会好高骛远;他们不仅能认清自己的实力,也能看清别人的能耐,因此他们的判断通常很值得信赖,见解也很透彻。在社会或工作团队中,无论天蝎三从事的是管理工作或担任领导职务,他们都能胜任愉快,尽情发挥他们在评估、组织及实务方面的能力。 然而,他们常把许多事都藏在心里,不少人可能会变得容易满足。这种情况在他们的事业上特别明显,很容易在达到一个目标之后,就不再努力往上爬。除非亲近的人偶尔鼓励他们冒险,否则他们很可能就此停滞不前,到最后痛失良机。他们之中最成功的人,不管在事业上或个人精神层面,都能大胆地试着实践那些最不可能的梦想。 天蝎三丰富的情感,就如同他们的自制力一样强烈,因此容易导致内心的交战,甚至面临毁掉自己的威胁。他们的外表虽然迷人,看来莫测高深,内心却隐藏着巨大的矛盾冲突。可惜引起他们内心激烈交战的人,可能丝毫不知自己引起了多大的情绪反应,所以也几乎不可能期望他们能帮得上忙。要是天蝎三能够对别人透露或讨论一点自己内心的情感,就比较能更趋近于成功的人际关系。 这一周出生者即使非常喜欢一份工作或一个人,也不会为此牺牲自己。因为尊严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在这方面他们绝不妥协。然而一旦他们遇上了人生中最无法抗拒的诱惑,严重阻碍了自己良好的观念时,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之后,他们也只能屈服。沾上毒品、药物、迷恋上一个人或是某种行为模式,对他们而言很难戒除,不过一旦戒掉,也很难再上瘾或迷恋了。 这一周出生的人必须注意,不要用过度保护或控制的态度去支配他人。这些影响可能很微妙,因为他们表面看起来对人一点也不压迫或独裁;相反地,他们看来是如此公平跟体谅,以至于家人或同事都会自动服从他们,表现出对他们的忠诚。人们甚至会自愿为他们服务,遵守他们的命令,而他们则从不开口要求别人帮忙连自己也不想做的事。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要避免让人有不易亲近的感觉。跟他们关系最好的人,通常是不会被这种姿态赶跑的,或是根本不在意他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象。这些人往往就能攻破他们的心防,赢得他们的真心。 想和他们做朋友的人,必须切记他们最痛恨企图不劳而获的人。他们欣赏的是不平凡而知足的人。然而,越是有魅力的天蝎三,也越容易陷入他人的魅力陷阱中;尤其是在较受争议或不择手段的追寻当中,很有可能会被超级大骗子所蒙骗。 如果他们不希望孤单度日,尤其是在老年的时候,天蝎三最好努力保持一颗开放、敏感的心。因为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有很多朋友,却没有人能够同情、了解他们,但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渴望却和别人一样多。所以,天蝎三若是不能学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弱点,提起勇气坦承失败,或是将失败的悲痛发泄出来,就很难与人维持长久深厚的感情。只有当他们能真正改变自己的主控态度,甚至可以完全摒除之后,这些精明能干的人才能获得终生的伴侣。 情海中的他们大都不是幼稚的孩子,所以无论他们多么沉浸在爱情之中,只要一发现对自己不利或没有什么收获时,很少会继续维持这段关系,因为聪明自主的他们,很清楚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道理。不过,他们却是很忠实、诚恳的交往对象,会尽其所能地维护这段关系,只是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因此,他们的性伴侣或配偶得很快学会珍惜每一刻,不再视他们的关心为理所当然,并注意每个警告讯号,否则他们可能会收回全部的付出。 选择过单身生活或是缺乏家庭温暖的天蝎三,需要拥有亲密深厚的友谊。就某个程度而言,他们能将这些好友组成完整的生活圈子,来代替手足、父母、儿女或情人。他们常花时间与不同于自己的人交往,形成朋友间的互补情况。事实上,他们有可能塑造出广大的朋友圈,包容所有不同特色的人,藉此弥补个人的不足。 优点:合群、迷人、聪明机智 缺点:防卫心重、自满、喜欢控制人 顺筋骨 第二天一大早,殷奕就轻轻的敲响了任非的房门。任非还在睡的迷糊,她以为是萧唐,便穿着亵衣裹着被子就从床上往下爬,结果迈下床的时候被被角绊了一跤,竟然咕咚一声摔在了地上,然后向前滚了几圈。幸好这屋子里空荡,没有什么硬的角拦在路上。她一边想着一边揉着肩膀坐起来,门却在这个时候被撞开了。 “夕颜!”殷奕一脸的紧张冲了进来。映入他眼帘的是地上,摊着的被子扭的像一朵奇异的花,然后上面坐了一个这呲牙咧嘴的姑娘。她正把亵衣的一侧向下拉着,露出一段香肩莲臂,检查着自己有没有摔出什么伤痕来。 两个人看见对方的表情皆是一愣,然后一瞬间涨红了脸。一个快速的向后转身,一个则是把地上的被子紧紧的裹住自己。 “我……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殷奕解释道。 过了半晌,等到稍微平静下来一些,任非才小声问道,“公子,你找我有事?” 殷奕轻咳一声,转身看着任非坐在地上,突然很脱线的问了一句,“地上不冷?” 任非无奈,要不是你突然敲门,我怎么会坐在地上!但她还是好好的说道,“还好。” “胡说,这是冬天,地上肯定冷。”殷奕固执道,“我转头过去,你快点先回床上坐着。”他说完,也不管别人是什么意见,转过身去做君子状。 他听见身后有被子摩擦的沙沙声,有人轻浅的呼吸声,随后又是噗通一声,他连忙回头,看见任非换了个姿势瘫在地上,一脸郁闷的看着自己,“公子,我脚踝扭到了……你能不能把柜子里的针灸包给我?”她有些无语,大清早的就倒霉。 殷奕看着她,突然走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腕搭在自己的颈后,整个人的身子微微一倾,两臂平伸,竟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先上床再治,不然太凉了。” 任非无语,只能任凭他把自己抱到床上,又拿来针灸包和正骨水给自己。他越是对自己好,她越是冷淡的看着殷奕,因为自从昨天听见了他和萧唐的对话,她就知道,她不过是被利用的对象。倘若还有些利用价值,那殷奕就会这般对她。可是却没想到,下一秒他的话完全打破了她的想法。 “我知道你在讨厌我。”他很直接的就说出来了,一边把任非的脚踝握在手里,仔细的上下轻轻摸了摸,确定好方向之后,用力一按,任非只觉得短暂的一阵疼痛,却也知道刚才扭到的脚踝回复了它原来应该的位置。他又一边向外倒了些正骨水,慢慢的在任非的脚上揉开,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你以为我利用了你,然后还作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不让你怨恨我。”殷奕继续说道,可手上却不停止推揉的动作,”我确实是利用了你,想让你用最真实的一面去吸引林溯云的注意,只有这样,你才能对他表现的既不过分疏离,也不过分亲密,才能让他把精力放在你身上,才能让乌平和褚贺良得手。我没有告诉你怎么发射信号,是因为你不需要逃走,你要留在我身边,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林溯云不保你,我能。况且万一那发射信号的东西在你身上留下些火药的味道,反而是对你的指控。”他一字一句的解释给任非听,一点一滴的化解她心中的矛盾。 “你可能会奇怪,如果你和林溯云过分亲密,不过效果会更好吗?为什么我不早些告诉你?”殷奕抬头看了一眼任非,嘴角浅浅的勾起一丝笑意,“因为,我不喜欢看见。” 说完这句话,他又若无其事的低下头,仔细的按揉着任非的脚踝,“我今天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有心瞒着你。以后的日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我有什么苦衷不能说出当时的实情,事后我一定会和你解释清楚,不让我们之间有什么心结,有什么误会。” 任非听着他说这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和正常来道歉相比,他说的话有些太多了,里面好像包含着好几个意思,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刚从床上摔下来,头脑还有些迷糊,便也未曾多想。 “对了,我在山上给你安置了一处新的屋子,带你去看看?”殷奕突然问道。 “新的屋子?”任非不解。 “恩。”殷奕点了点头,“之前和你说了,任务的奖励,阳光比现在充足很多的屋子。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殷奕冲她笑道。“我带你去看看。”说完,他便盯着任非看,直到任非有些无奈的点头同意,他才笑了出来,又伸出手去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你脚还要等一会儿,我抱着你去。” “这个……不太好吧。”任非觉得有些尴尬。 “前天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殷奕提醒道。 任非哑然,这人其实并不是自己第一天看见的那个冰山冷面公子,也不是后来看见的温柔玉润小郡公,而是一个有些赖皮无赖的殷奕。她不知道,殷奕在年少的时候,曾经是个无恶不作仗势欺人地方一霸的纨绔子弟,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 萧唐想到昨天自己把手腕递给任非的时候的想法,“不过就是扎扎针吃吃药罢了”,突然间觉得有些后悔,自己是太低估她的能力了,还是太高估自己的忍耐力了?果然人就是不能心软,不然倒霉的只有自己。 他现在正躺在任非的床上,像一条脱了水的鱼,刚刚和任非大战了三百个回合,让他实在是有些体力不支(不准想歪啊你们!),连喘气都觉得无力。手腕和脚腕上则都被用明晃晃的银针制住几处大穴,让他有力气使不出来。他仰头望着那透光极好的天花板,觉得更加无语。 因为自己从小修炼禁术,所有的穴位和经脉都是和常人不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暮朗剑入咽喉,自己却还活着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神医都没有办法治好自己的原意。这本来是自己的求生的伎俩,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多少还能凭借这个留下一条性命。可刚才,自己竟然指引着她一路把自己的穴位一一认清,看着她一边恍然大悟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随手还在一旁的纸上圈圈点点,快速的记载着什么。 他有些别扭的认为自己不过就是可怜她,觉得她好好的一个姑娘,结果弄得现在这样,自己反正也没做过什么好事,日子也不久了,哄哄她全当玩乐了。却不知道,其实把自己的穴位都告诉给她,在某些方面,也是把自己的生命教给了她,用自己的生命去讨她开心。 没想到,他刚教完任非怎么辨别穴位,她一个转身就捏了两根银针在手,冲他十分狡黠的一笑,“嘿嘿,萧唐,你别动啊,我来给你把把脉摸摸筋骨。”那表情相当的得意,萧唐知道大事不好,虽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第一反应便是逃。任非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扔,把他递到床上,似乎完全不在乎他会不会摔到。然而萧唐也没让她失望,脚尖一点就轻飘飘的停下了。 之后……就是两个人的混战,任非手上捏着银针要封住他的大穴,不然怕顺到他筋骨的时候会疼的难受。萧唐拼命摇头,保证说绝不反抗,她想碰哪里碰哪里。然后任非一愣,嘿嘿一笑,眼睛一撇。萧唐恍然大悟,转身就往门外冲。任非哪里由的他这般逃走,她紧紧的抱着他瘦小的腰身,一边说,“好好,就稍微把把经脉。” “你把经脉你封我穴位?!你当我傻呢?!”萧唐被她搂在怀里,肩膀处感觉身后的柔软,一时有些发愣,但旋即还是挣扎了起来,一边投鼠忌器的不敢用功夫,生怕伤了任非。 “萧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任非大怒,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出,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让自己好好治病,所以她刚才就在比量他的经脉的时候沾了些麻药在手指上,只要自己点到了对的穴位,不出一会儿就会四肢乏力,到时候就算你是下山猛虎,也一样全无反抗之力。她知道自己的手段有些低级,这毕竟是那些勾栏院里老爷府里逼迫不从的烈性女子用的剂量,让你意识极力的清楚,四肢却用不上劲儿。当殷奕知道她要这样的药的时候,愣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了半晌,后来听说是用来对付萧唐的才寻了给她送来。 不出所料,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未过半晌,萧唐就开始被卸了力道,软绵绵的倒在了任非的怀里,白嫩嫩的皮肤,墨色的小袍子,脸上因为挣扎和气恼憋的通红,下唇红盈盈的被他咬在嘴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闪的看着任非,看着就是一脸的气愤,却又偏偏像只小白兔,可人的紧。 任非冲着怀里的他嘿嘿一笑,抱着他瘦小的身躯就放到了床上,又从针包里挑出几根长短粗细合适的银针封上他的大穴,这才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怕疼啊。”说完,就开始顺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摸了上去,每到一个关节的时候都微微的停滞一下,略作沉吟之后又转手在纸上记了些什么。 手下的萧唐身子软若无骨,触感顺滑冰冷,任非一边摸着他的关节一边说道,“你放心,以后你长大了,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曾经被我摸过了,省得你到时候千里迢迢的来杀我。” 萧唐皱了皱眉头,略略张嘴,含含混混的问道,“你还是要走?”千里迢迢,你还是留不下? 任非伸手解开他胸前的扣子,笑道,“恩,以后吧,我想去找阿爹,有些事情我总是也弄不清楚,阿爹也许能告诉我。” “什么事情?”萧唐一边咬着下唇忍耐着任非手指的撩动,一边问道。心中更是在大喊,我真的其实已经快十八岁了!你你你,快放手!表面上却只是装作一切风轻云淡的样子。 任非一撇嘴,“我总是梦见一些奇怪的片段,好像觉得是以前曾经经历过的。噢,对了,阿爹不是我亲生的爹,我是他在来京城的路上捡来的,可是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太清楚。原来总觉得那不过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于我有什么相干,可是现在却想知道,总不能糊里糊涂的就死了。” 萧唐皱了皱眉头,“你可以问问孙错,他知道很多,你若是来了暗部,大概连你祖先都已经被查过了。” 任非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能知道?” “恩,不过……他说得话也不一定都是真的。”萧唐略一沉吟,旋即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你在摸哪里?!” 商量 任非被萧唐一呼喝,手下一滞,却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情,只看着萧唐一张涨红的小脸,引人怜爱。她略微动了一下,手下有一颗小小突起,像是一颗小红豆一般。任非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就是摸摸胸吗?谁让你长的小,心脏和那里那么近。” “你……”萧唐一抿嘴,咬牙恨声道,“我已经十七岁了!” 任非猛然想起这个事实,却也无奈的耸耸肩,“就算是你七十岁了,要是只有十岁的身子,也都一样。”她和萧唐说话的时候向来直接,有时有些伤人,两人却已经习惯了。就算是萧唐,和她说话也多是直来直往。两人讨嘴还舌,却又互相心疼,好不热闹。 萧唐被她一噎,险些晕过去,平日里作威作福玩弄人间的小魔王此番落得如此下场,要是被乔歌等人看见,实在是十分的没面子。他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我不治了。”若是要被她摸光看遍,还不如让自己一头撞死算了。 任非显然是十分得意,摇头晃脑的说,“现在可由不得你了,我今天还和殷公子说了,要是最近任务可以替换,就少些让你出去的时间。我也让人趁着现在去收拾收拾你的东西,以后你就住我这里吧,这里大,也方便我们治病。”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外面,“哦,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褚贺良应该送来东西了吧。” 她话音刚落,褚贺良就从施施然的走了进来,手上卷了两包东西,往任非的桌子上一搁,“萧唐的东西少,就这么多。” 他瞥了一眼床上,任非早在他进来的时候就挡在了萧唐的前面,应声道,“麻烦了,下次调好了新的药一定给你送一份,”她似是十分的无奈,叹了口气说,“只是现在萧唐不方便见人……” “恩,好好诊治他。”褚贺良低声道了一句,就转身走了。那句诊治发音含混,你也说不好他说的是诊治还是整治。 任非回头,看着萧唐躺在床上愤怒的看着自己,笑着说,“你看,其实我们这样也挺好的不是?你还能教教我怎么骗人。” 萧唐怒道,“你现在已经出师了,连我都能骗!” “这不是利用你的好心嘛。”任非转手拿起一旁作记录的纸,上下仔细的又看了一遍,转手就放到一旁的火盆里烧了。 “怎么烧了?不打算治了?”萧唐不解。 任非转身道,“治还是要治的,只不过有些东西放着不安全。孙错不知道你的穴位吧?” “不知道。” “你有师父什么的吗?” “没有。” “那……有没有其他的人知道你这穴位?” “有。”萧唐直勾勾的看着任非。 “哈哈。”任非打了个哈哈,“我是肯定不会说的,这个你放心。至于刚才挡着你和烧了那些东西,我也是方才想到,不应该让你的穴位被别人看了去,不然对你不好。”她一脸无所谓的说道,仿佛这样的关心只不过是自己应该的。 “那你记起来岂不是很费心神?”萧唐知道,这种硬记是最消耗人的心神和精血的,以前江湖上不乏有强记典籍而猝死或者短命的症状。 “这有什么,咱们两个一命搭一命。”任非一偏头,似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萧唐敛目,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那你治吧,随你折腾。”这回是真的把命和身子一起交给她了,她尚能为自己做到如此,自己也万万没有借口再推脱。“对了,你的真名叫什么?” 任非一愣,旋即笑道,“任非。”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萧唐默默的念了这句话,又笑了笑,“亦或是物是人非?”他抬头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痕,如果自己能长大,一定会把她紧紧的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任非看着他一脸凝重的表情,伸手弹了他脑袋一下,“既然答应了要治病,就要好好的呆着,我听说你每次使用魅术都会消耗心神,以后要注意使用,不能随心所欲。” “麻烦。”萧唐淡淡回答道。 任非倒也不恼,她早就知道他是个别扭的性格,便继续叮嘱道,“该吃的药该行的针每天都要,不能随便逃。” “恩。”心不甘情不愿的回道。 “我白天不在,晚上才能回来,你不要趁机脚底抹油,不然我晚上又要去找你,可是很累人的。” 萧唐一蹙眉,“白天还要出去?” 任非点头,“那是自然,我和你这功夫强硬的杀手可不一样。我功夫差,体力也不好,殷奕自然要好好训练我,不能拖你们的后腿。” 萧唐嘴角一挑,公子啊公子,不仅仅是我在给她找事情做,你也是一时半刻不会让她闲着的。“你在这里……呆的可开心?”他突然问道。 “开心倒也称不上,”任非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一边说道,“但是我觉得比放我一个人在外面好,因为原来,我以为和阿爹走遍天下就是好的。后来遇见了那个人,我觉得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他需要我,也是好的。可是……”她苦笑了一下,“可是他不要我了,所以,我现在……现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学学功夫,给你治治病,总是需要一点依托才好。”她抬头,看着萧唐一脸阴沉的看着她,就又笑笑,“其实就算是他不要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很久不见,就很容易忘记。” “要多久?”没想到这句话脱口而出,萧唐怔了一下。 “多久?”好在任非十分认真的想起这个问题来,她含混了半晌,说道,“你这可难为我了,我自己在努力不想,可是有的时候做梦还会梦见。” 萧唐点了点头,“对了,我听说莫笛去北谷国边境了,那你的训练?” “恩,殷奕说先找满箸教我弓箭射艺。”任非答道。 “噢?”萧唐一挑眉,“公子还真把你当作多方面发展的人了,连射艺也要去学,不知道之后还要学些什么?”他自顾自的说道,“穴位经脉,配药毒药,射艺,刀剑。”他冷笑一声,“我看下一步,你就要去和庞傲学近身肉搏了。” “啊?你怎么知道?”任非有些惊讶,“殷奕说学好了这些就再去找庞傲。”她顿了顿,问道,“我问你,你可要说实话,不能和孙错学。满箸是什么样的人?” “满箸。”萧唐略一沉吟,“百步穿杨的弓箭好手,弩,弓,炮等等都使用的恰到好处,对公子相当的服从,平时很少现身,算是暗部的门卫。” 任非叹了一口气,“怎么暗部的人都这么厉害。” 萧唐歪了歪脖子,笑道,“你光问我话,不给我治病了是不是?” “不不不,当然要治。”任非把手伸进萧唐的脖颈里,啧啧道,”小孩子的皮肤就是好。” × “王爷。”暮朗单膝跪在屋子的一侧,“这是今天刚刚得到的消息。”他双手奉上一贴薄纸。 林溯云接过,缓缓打开,过了半晌才冷哼一声,“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 “帝赭他……”暮朗轻声问道。 “两个半月后,北伐。”林溯云幽幽的一声长叹,“北方蛮族早已经养精蓄锐,就等着我们去呢,皇上倒也是打的如意算盘,我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蛮族实力也被削薄。” “王爷怎么会回不来?”暮朗抬头,“王爷之前有那么多次的凶险,都逃过了。” 林溯云轻叹,“这次,监军的人可是寻的小郡公。” “小郡公不是个瘸子吗?”暮朗微微的不解道。 “有人擅用此掩盖,小郡公年少顽劣,长大稳重,想来是有过什么感悟,不可小觑。”他一边说着,脑海里却想的是和小郡公一起出现的那个女子,他夜里怎么想都觉的她是任非,叫来暮朗问了个仔细,他又说他亲眼见到了她的尸体,不会有假。 林溯云略微叹息,如果是你的话,是不是回来拿我的命的? 杀手路之四 竭志而战 当天夜里,任非揉着脑袋坐在桌前想了一晚,倒是看得萧唐有些心疼了,卧在一旁整理好的床铺上说,“行了行了,可以睡了,再不睡的话明天就没力气去拉弓射箭了。我这身子这样都这么久了,也不在乎你这一天两天,别弄的我真的和得了什么绝症立刻就要死了似的。” 任非按了按太阳穴,缓缓的吐了一口气,“我只觉得有个地方堵的难受,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想不明白就下不了针开不了药,要是一直想不明白就一直不能动手,岂不是真的耽误了你?” 萧唐叹气,敛起袖角一挥,桌上的灯火应声而灭,“火折子我收起来了,这黑灯瞎火的,你也能想,总之是先躺到床上来。”他料定她诸日疲劳,一沾床就一定能睡着。 任非趁着黑把衣服脱下,钻进了被窝里。她和萧唐虽然同睡一屋,却并不是一张床,萧唐那张是她特地给置办的,听说这满暗部的各类家具都是庞傲一手做成。乍听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人大约有些清高自傲,实际见了才知道是个极憨厚的人,长的有些圆墩墩的结实,看人时候也是十分的诚恳,就像是街头巷尾都会见到的张屠夫李饼郎,平日里给暗部劈材烧水等等等等,都不需要假借人手。若是得了什么闲暇功夫,便开始削削剪剪的给众人做些木雕用具什么的。其他的人倒也不客气,有什么粗活累活都会找他帮手,他倒也乐得如此。 任非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也会来暗部,究竟能和什么样的人结下什么样的结,才让他来到这里。她有的时候也十分好奇其余人身后的故事,但却知道那同她一样,都是揭不得的伤疤,每人皆有自己的无奈,各个都有独自的因缘。他们不来问自己,自己便也不去叨扰别人,哪怕是萧唐,她也不曾问上一问,只觉得该知道的,他要想说,自己就会知道。 她翻来覆去的又想了一会儿,确定今夜苦思冥想下去怎么也的得不出个答案的时候,才堪堪睡着。 萧唐听着她的呼吸,知道她已经睡了,才转过身子睡自己的。他也知道,她虽然是表面糊涂,其实心里清楚的很,包括刚才适当的防备褚贺良,烧去那些穴位记载,是她心里高亮的一柄刀刃。只是平时她乐得糊涂,懒得去想罢了。 第二日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床榻上的人早就不见了,昨个儿半夜他醒来,看见她的背影竟然比平时看上去的还要瘦削几分,顿时有种吃味的感觉,对象是林溯云,还有即将手把手教她拉弓射箭的满箸。 可是满箸……萧唐嘴角淡淡的挂上了一抹意犹未尽的笑意,他真的能好好的教她吗? 满箸和按时的乌平以及略微迟到的莫笛都不一样,他早早就到了和任非约好的空地上,一张脸虽然俊俏却也阴沉的厉害,头发是短的,碎碎的,和这中原上所有男子的长发都不同,却乌黑的紧,大约是嫌长发射箭不方便,才做的如此利落。一双剑眉朗目,眉头微微蹙着,那紧紧绷着的唇线让任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看见任非匆匆赶来,他只瞥了她一眼,就说道,“我不会教人,你自己练吧。”说完,就欲转身离去。 任非连忙拽住他的袖子,“不行,公子交代了,你好说,万一以后公子给我个需要射箭的任务,我因此丧命怎么办?” 满箸回头看她,眉头之间蹙的更紧,“放开。”他冷声道。 任非怎么肯放,连连摇头。 “放手。”对方语调骤降。 任非摇头,腆着脸笑道,“我也是会一点点射箭的,以前和阿爹去抓山禽的时候用过。你在一旁看着就行,我哪里不对了稍微提点一下就好,不用循循善诱。” “你要是再不放手……”此话尚未说完,满箸就微咳了两声避到一侧,“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我就射穿了你的脑袋。”他一边说着,一边擦着自己的鼻血。 任非手还伸在原地搁在半空,看着刚才那个满脸冰冷的男子此刻脸色红胀,鼻血喷涌而出,和脸色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她觉得这么看着实在是有些不太地道,便凑上去轻声问道,“那个……你……莫非……不能近女色?”想想也是,自己也不是什么天姿国色貌若天仙,定然不能让他惊得流鼻血。加上萧唐昨夜说他离群索居,显然就是因为什么十分孤僻。 此刻,任非都明了了,什么神射手百发百中百步穿杨,还不是因为他近不了女人的身子,所以只能干这个吗?!任非往前走了两步,满箸的脸色更惨,他往后跌退了两步。任非笑道,“要不然这样,你离我远一些教我,我自己领悟,教出来算你的,教不出来算我的。要是你不答应……”她看见满箸又要拒绝的样子,拉下脸来一笑,十足的一副女流氓相,“哼哼,我以后天天站在你附近,摸你的脸,碰你的肩!” 满箸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怒视着任非。任非倒也真是胆大,伸手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血色顿时从满箸的指缝中流了出来,实在是惨不忍睹不堪入目。 过了半晌,满箸脸色惨白,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终于略略的点头,“去……给我拿些布子来……” “成,师父,您等着。”任非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便大摇大摆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帕,恭敬递上,“师父请用。” 满箸险些翻了白眼,但还是强撑着接了手帕,转过身去仔细擦了,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又是一张俊俏的脸,只是表情稍微有些纠结,脸色有些苍白罢了。“你,站远一点。”满箸语音冰冷的说道,声音里还略微带了些颤音。 任非立刻向后退了三步,“这么远?” “再远些。” “再远你就跑了。”任非眨了眨眼。 “我不跑,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满箸此刻只一心想着让任非离他远些,哪里管的了其他,“弓箭公子可给你了?” “恩。”任非点头。 “一丈开外,冲着……冲着……”满箸四处张望了一下,“冲着那个木桩射好了。” 任非看了看略微有些远的木桩,回头问,“那个是庞傲平时用来撒鸟食的地方,这样不太好吧,万一惊扰到了那些鸟。” “让他换个地方。”满箸一脸的无所谓,只想快快的交完任非,然后一头扎回自己的屋子里。 任非无奈,只好搭上箭,拉弓,她以前虽然射箭,但也不过是小型的,或者是容易使用的小弩,没有这般这么大,拉了半晌才堪堪拉了个略微欠缺的圆环。 “松!”满箸一皱眉,低声喝道。 任非被他突然的一声吓得松开了手,箭失了准性,笔直的就贯到了地上。她扭头看了看满箸,他倒是十分开心的样子。“臂力不行,”他摇头道,“手臂平伸,各拎两桶水,围着山跑一圈吧。” 说的轻松,任非咋舌,空怕自己从这暗部再出去的时候,就是一个浑身都是肌肉的半男不女了。满箸,你好狠的心!殷奕,你好狠的心! 满箸脸上的表情大约是一副你不跑就不跑,反正你也跑不了,我教了也教了,是你不好好学和我无关的意思。任非一咬牙一跺脚,恨声道,“好!你等着!我这就去跑!”说完,就转身找水桶去了。 傍晚,任非拖着两条已经失去知觉的胳膊走回自己的门口,苦苦的叹了一口气,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啊?!为什么要去跑那一圈!后来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一看满箸那张虽然冰山却透露着无限“你不练是你的问题,我走了”的脸,她又气的逼着自己拉起弓,那完完全全是靠意志,而不是体力。 直到最后满箸才略微的说了一句,“恩,今天就到这里吧。记住,就算是没有了力气,也要竭志而战。” 任非这才明白过来,如果自己当时累了就歇息了,是没有办法锻炼这样的意志的,有的时候弓箭手的手和胳膊都麻了,在战争中,就是靠着意志来拉弓射箭。因为如果你不拼命,自然会有人来要你的命。 “累了?”萧唐手里拿了一块桂花糕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伸手塞到了任非的嘴里,十分乖巧的坐在她的一旁,“胳膊没劲儿了?” “恩。”任非点头。 “我给你揉揉,松松筋骨,不然很容易长出畸形的肌肉。”萧唐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她的胳膊上恰到好处的揉捏着,任非闭着双眼十分享受。家里有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就是好啊。 “对了,如果我长大了,是不是就不能一个屋子睡觉了?”萧唐突然抬头问她,一脸无辜纯真的表情。 任非点头,“那是自然,不然你以后娶不到媳妇,我可担待不起。” “男人不在乎的。”孙错从一旁摇摇折扇走了过来,笑道,“男人曾经和几个女人有过关系,是不会耽误继续和下一个有关系的。” 任非白了他一眼,伸手捂住萧唐的耳朵,就像护住自己小弟一样,“错措错,怪不得你叫孙错,总是说些错话,小心把孩子教坏了。” 孙错抿嘴一笑,略一合扇,冲着萧唐一点,笑道,“此言差矣,萧唐已经十七岁了,本朝男子十三岁便可娶妻,很多男人到了萧唐这个年龄,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你若是当他不懂那阴阳协和之事,恐怕只能是你的一厢情愿了。” 任非一努嘴,愤恨道,“大冬天的扇扇子,你也不嫌冷,冻坏你的舌头。” 孙错摇头,“情趣,情趣。”说完,便凌空一跃,又不知道飞到哪棵树上闭目养神回忆八卦去了。 任非这才慢慢的松开捂着萧唐耳朵的手,“他刚才说的你可听见了?” 萧唐摇头。没听见就怪了,光看口型也知道是说的什么。 “那……那什么阴阳协和之事你可略知?”任非蹙着眉头盯着他看。 萧唐再次摇头。没说谎话,确实不是略懂,是十分懂。 “那便好,这样还能在一个屋子里多呆上几天。”任非呼气道。 萧唐脸上风轻云淡,心里却是淡淡的笑了起来,其实想长大也不是那么难,只要破了禁术便可,只是相应要付出些代价罢了。可是听她刚才的语气,长大了就不能再在一个屋檐下了,这倒是有些为难,不如就现这样好了,反正也不急在一时片刻,让她忙乱够了,再吓唬吓唬她好了。 戏子+杀手排名 “夕颜夕颜,公子说让你去一趟殷府。”乔歌从一侧走了过来,手上拽着脸色有些绯红的褚贺良。 三个时辰之前,她气势汹汹的从拢华山走了出去,原因是听孙错说今日褚贺良又去了醉满楼。如今醉满楼的吸引力可是今非昔比,不可与同日而语。醉满楼的妈妈不知道从何处找来了一个叫做琴和的女子,肤若凝脂不说,单单那眉目就已经透着无限的婉转,褚贺良觉的此女相当不错,便日日泡在醉满楼听她弹琴说话,好不快活。 乔歌嘴上不说,心里却不舒服的厉害,终于在今天,她忍不住冲进了醉满楼。那妈妈见她样子妩媚生动,难得一见的佳人,加上穿着轻薄,以为她是有心进来卖身,便十分殷勤的上去介绍自家的各种好处,比起城西的那家花阁馆,对姑妈妈又有了些什么好处。 乔歌扭头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挨个门踢开,面不改色的目睹了一对对正在求欢的男女,直到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她才看见褚贺良正斜倚在桌旁,喝着上好的女儿红,而那琴和正在一旁抚琴,相当的雅致风景。 褚贺良看见乔歌,略略挑起嘴角,“你来了。”声音沙哑,像是狗尾草拂过皮肤,让人觉得有些痒痒的。 乔歌一把抓住褚贺良的手腕,“你,有人找!公子找你!”她随便编了个借口,转身就向外走去。好啊好啊褚贺良,原来你是喜欢会弹琴的,原来你是喜欢说话软绵绵的,我乔歌不是,这辈子也软不了,那你就温香暖玉抱满怀吧!她气恼的想着,转身对着一旁的妈妈说,“卖身,多少钱?!” 妈妈一听大喜,以乔歌的相貌,除了性情有些火辣是个问题,其他的还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姑妈妈开个价吧。” 乔歌转身,指着琴和,“她卖了多少钱?!” “三千两。”妈妈笑道。 “那我要五千两!”赌气,这纯粹是在赌气。 褚贺良在她身后扬了扬眉脚,声音低沉的说,“妈妈,这人是小郡公的,你若是买了……” “啊?”妈妈大惊失色,这醉满楼背后的老板是殷奕,她怎么敢冒犯殷奕的人?“姑妈妈,这……” 乔歌蹙了蹙眉头,“怎么?买不买?” “不是不愿买,而是真的不能买。”妈妈颔首。 乔歌拍桌,“好你个褚贺良,现在管的忒宽,连我卖身都不让卖,你是想怎么着?生怕我坏了你的兴致是不是?” 褚贺良举起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酒,“你的身子,别人碰不得?” “怎么碰不得?” “你忘了你是做什么的吗?” 褚贺良还想略作深沉,他就喜欢看乔歌气急败坏的样子,却没想到她真的气急败坏了,气过了,急坏了。她当场扑了上去,然后……一阵撕咬,然后…… 就把褚贺良抓了回来。回来的路上才知道他其实是奉了公子的命,日日来醉满楼来探琴和的口风,却没想到今日乔歌来了,败坏了他的好戏。 不过也罢,褚贺良想着,这也算是她心里多多少少在意自己一点。她越这样,他越喜欢逗弄她。 乔歌跟着褚贺良先去了殷奕那里回信,正巧看见襄王林溯云在府中,殷奕递了口信给他们,让夕颜速速回来,嘴上就说是找到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弟弟,去人贩子那里领了他来。顺便,把萧唐抹的脏一些,别让他穿的太好。 任非得到口信的时候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满箸,他倒是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自从那天被她戏耍之后,已经过了十天。他白天在这里站着看任非射箭,为了保证不近距离接触她,便自己用轻弩射木条,任非哪里姿势不对了,就打哪里。 脸上的上好了,肿消了,身上每天又是一块一块的青紫,一个个的小圆点在她的胳膊上,越来越浅。 为什么越来越浅? 因为任非的衣服越穿越厚。 “公子有没有提到我?”满箸低声问了一句。 乔歌看着一眼满箸,摇头道,“没有。” 满箸脸色渐沉。 “噢,是有的。”乔歌像是想起了什么。 满箸脸色减缓,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期盼,让任非顿时想到了家门口原来养的大黄。 威武的大黄,其实是只京巴。 乔歌若有所思的说道,“公子说,夕颜现在应该和满箸在练习射箭,你去叫夕颜收拾好东西之后速速来殷府。” 任非和满箸两个人看着乔歌,眨了眨眼,“完了?” “恩。完了。”乔歌点了点头,“你看,还是提到你了不是?” 满箸没有回话,只是自顾自的转身走了,浑身上下像是有着无限的怨念和寒气。 任非倒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满箸,她冲着乔歌笑了笑,“那好,我这就回去准备准备,然后叫着萧唐一起去公子那儿。” 乔歌点头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叫住她说,“襄王在呢。” 任非顿了一下,回道,“我知道了。公子也在呢。”有殷奕在,有萧唐在,她就不会害怕。 等到她到了殷府的时候,倒是松了一口气,林溯云已经走了,可殷奕却有些愁眉不展。他轻轻的叩击着桌面,轻声说道,“你可知道襄王为什么要来?” 任非摇头。 “他上次见了你杀人,便会来怀疑我,如果你走了,那他就会继续怀疑我,以为你是我藏起来了,如果你没走,他也会怀疑我,因为你没有不走的理由,除非这里是你的据点。”殷奕一字一句的解释道。 任非听的有些糊涂,“怎么说他都是在怀疑你啊?” 殷奕点头,“没错,所以让你把萧唐领过来。你找到了弟弟,所以不会走,而且……”他冲着任非淡淡笑道,“如果你喜欢上了我,自然也不会走。” 任非瞠目,原来叫自己来是一起演戏的,所谓杀手其实第一件事情不应该学习如何杀害别人,而是应该学习如何成为一名良好品质的戏子。入戏要入的去,出戏要出的来。来去自如,出入合意。 “那……就照公子说的演?”任非低声问道,让自己和殷奕扮演情人,实在是……匪夷所思,难上加难! “不用!”萧唐站在一旁,冷言道,“我也有别的办法。” “噢?”殷奕挑眉,“什么办法?” “夕颜可以说是我的娘,因为我在别人手上,被人所迫,所以才去杀人。至于我爹……”萧唐一扭头,“该死的就算他死了吧。“ “那为什么她要留在殷府呢?”殷奕点拨道。 “因为……”萧唐略一沉吟,“因为她找到了亲生儿子,所以苦苦哀求公子你留下我们。” “那那天我和她的吻怎么解释?”殷奕继续问道。 “什么?!”萧唐一瞪眼睛,原本穿的破破烂烂,加上脸上被抹了些泥巴就让他有些不爽,现在他竟然来了这一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 任非低咳一声,解释道,“情势所迫情势所迫。” 萧唐瞥了她一眼,想了片刻说,“那是因为公子你喜欢夕颜,所以想把她留在身边,而夕颜是为了我,所以才委曲求全。” “噢。”殷奕笑道,“那好,还请夕颜继续委曲求全了。”他拍了拍手,叫来了两个人,“给两位安排房间,一间紧靠我的,另外一间……”他抬头看了看萧唐,“随便布置吧。” 萧唐顿时一手拉住任非的手,瞪着眼睛说,“我要和娘住在一起!” 任非险些晕了过去,入戏之前,请你们先说一声,不要一边讨论着剧情,一边就直接上演了…… ================================================================= 暗部排名(综合实力): 1.殷奕,暗号公子,性格多变,演技派,温润有时赖皮有时腹黑有时冷漠有时,武器:玄古剑,吟魄短刀(已赠予任非),拿手绝活:计谋。 2.褚贺良,暗号酒痴,性格大叔,自小跟随暗部,元老级人物,平时嗜睡,其实是因为晚上出去执行任务,十分喜欢打哈哈,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不错。武器:铜庆镖,拿手绝活:睡觉,喜欢乔歌,却一直没有表露心迹。发丝有些微棕卷曲,不是标准的中原人。 3.萧唐,暗号入魔,性格双面,偶尔会装作十岁的小孩表情欺骗别人,大部分时候是十七岁的心态和表情,和那张正太的脸相当的不相符。对任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自己以为只是觉得她可怜。有癔症,魅术的使用会消耗心神。任非刚开始以为他只会魅术,却不知其实功夫也不错。武器:赤手,拿手绝活:魅术。 4.莫笛,暗号利刃,性格外冷内热,表面看上去话是很少很冰冷的类型,实际上话很多,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爱迟到。也许是因为老迟到,所以出剑快,是天下最快的剑,最出奇的剑客。武器:鹤冰刃,拿手绝活:一剑封喉。 5.乔歌,暗号玉染,性格时而糊涂,貌美,执行任务时精力集中,没人能坑骗,表情也会十分冷漠。平时则有些傻大姐,对周围的人都很好,是把生活和任务分的相当开的一个人。喜欢褚贺良,却一直苦于他好像对自己没什么兴趣。武器:娥眉刺,双剑,拿手绝活:□…… 6.满箸,暗号良弓,性格冰冷,确实的冰山,话也少,大概是因为从小一接近女性就流鼻血的原因,性格十分孤僻,内在实则相当单纯,觉得殷奕很不错,平日里喜欢小动物……武器:磬戎弓(殷奕相送),碧弩(殷奕相送),拿手绝活:千里追击。 7.孙错,暗号书生,性格外热,内心却有些空寂,八卦之事知道的十分详尽,谁谁谁的故事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但若是有人问,他未必会说实话,经常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平日里喜欢去喝个小酒,逛个小街,搂个小姑娘。武器:扇子,拿手绝活:八卦。 8.乌平,暗号鸟喙,性格阴险,暗部的一大悲剧人物,因为任务多为体力任务或者卧底人物,经常被人打,练就一副铜皮铁骨。武器:赤手,拿手绝活:被打,逃跑。 9.庞傲,暗号重铁,性格憨厚,对人实在,暗部一系列的体力活全部包揽,经常被人叫去搬各种东西。武器:锤,拿手绝活:木雕。 10.秋夕颜,你们懂得…… 难得清闲 “我要和娘住在一起!”这一声脆脆的男童声响起,硬生生的把殷奕和任非都吓的一抖。平时别扭倔强的小魔王,竟然在此刻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死皮赖脸的往任非身上贴。那略带委屈又有些愤怒的表情,摆明了就是在说殷奕是要抢他的娘了。而他,此刻正在为了自己的权益而做出奋斗。 现在再商量什么都来不及了,来的两人都听见了这一声“娘”,身份已成定局。 来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任非见过,正是那管事的陶妈,萧唐声音一响,就见她微微的颤了一下,脸上立刻挂满了笑容,可为了保持形象,她还是很努力的在抑制,弄得皮笑肉不笑,哭笑不得。 殷奕正要说什么,任非低头看了看萧唐一脸的警觉,还抿着小嘴,只能笑笑说,“少主,他年龄小,怕在府里捣什么乱,加上身子有些不好,还是和我住在一起吧。” 殷奕沉吟半晌,想了想说,“也好。陶妈,你帮他们准备一间大屋,离我近一些可好,我有的时候不方便,需要夕颜照顾。” “是。”陶妈应道,转身冲着两人说,“跟我来吧。” 任非顺从的领着萧唐跟随陶妈走了几步,陶妈见殷奕不在一旁了,便问道,“这是小秋你的孩子?” “恩。”任非点头,握着萧唐的手上略微用力。自己还没怀过孕呢,如今就平添了这么大个儿子,还是个杀手,要是自己真有这么个儿子,还不晕死过去。 “真好看。”陶妈笑道,“等会儿我给他准备点洗澡水,你帮他洗洗,出落干净了,一定是个小公子样。” 任非的手上更加用力,还帮他洗洗?她低头怒视萧唐,却看见他正仰着头看着自己笑吟吟的舒展着眉目。 陶妈又问任非,“哎,不对啊。姑娘今年多大?我看你这模样,大概也就是二十未到吧?这孩子也得有十岁了吧?” 任非深吸了一口气,连忙随口扯谎,“没有,我转年都二十九了,我家萧唐是有十岁了。” “哟,看不出来啊!”陶妈笑道,“姑娘长的真年轻。”但是任非明明看到,她那眼神变幻了好几次。 任非心想,能不显得年轻吗?我才十九。 “小公子姓萧?” “恩。” “唉,那他的爹呢?”因为对萧唐十分的喜爱,陶妈这一次相当的话痨。 “那年饥荒的时候没的。”任非做出一副痛心的表情。 “哟哟,可惜了,这小公子这么好看,爹爹也一定是个好看的。”陶妈继续说道,“那年饥荒,那小公子以前没见过亲爹吧?” “没有。”任非摇头,要说见过还得再扯谎,麻烦麻烦,一切就从简吧。 “没事,咱们少主人好,一定会好好待他的。更何况他没见过亲爹,以后也容易接受些。”陶妈感叹着。 ……任非已经无语了。 陶妈低头看了看萧唐,伸出手去想捏捏他的脸蛋,却被萧唐一歪头给躲开了,他冷冷的看着陶妈,说道,“我娘和我在一起就行了,别人都用不着。” 陶妈的手身在半空,被这么一躲,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只能站起身来打着哈哈道,“哎哟,真是会疼人的好小伙子。”她抬头继续问道,“生他的时候可苦吧?就自己一个人?” “还……还行……” “生下来的时候多重啊?” “没……没称……”任非对于那各种各样的问题已然是招架无力了,只能无奈的低头看着萧唐。 萧唐瞥了她一眼,冷声说道,“我累了,要睡觉。” 安顿好了,陶妈走了,任非和萧唐就这样在殷府住了下来,但至于会住到多久,就没有人知道了。 第二天,殷府之内,京城之上,都流传着小郡公殷奕,其实是喜欢年龄大的女人。还有地方竟然流传着,小郡公殷奕,十年前在山东饥荒之地,和一名妙龄女子发生了些什么,后来走散,十年之后,此女带着小郡公的骨肉,因机缘巧合被卖进了殷府,再续前缘。 其实真实情况,和第二种流传的前半段倒有些相似。 只不过很多人看到的关注的,是十年前的小郡公就能让一妙龄女子怀孕这一传闻。无数人嗟呀,曾经健全的小郡公,得是多么生龙活虎啊。 今年的小郡公,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盖过了襄王林溯云,成为了京城当中最热门的人物。 任非不能像在拢华山一样,白天修习武艺,晚上给萧唐治病。现在白天就是伺候着殷奕,而他又经常不在,任非就每天坐在后院里摇来晃去的晒着太阳,后来殷奕给她找来了些难得一见的医书,她又每天的仔细研究着,看看到底怎么样才能把萧唐治好。 萧唐白天喝着各类的药,有时苦涩有时酸凝,原本任非还在担心他喝了会有什么不良的反应,结果把脉发现不管是什么东西到了他的肚子里,就像是倒进了无底洞,什么也看不出来。 针灸的时候也是如此,每针都没有什么感觉,有的时候气的任非真想一针扎在他的天池中枢等等大穴,看看他到底会不会一命呜呼。 萧唐倒也无所谓,看见她恼了,便偶尔好一点,脉沉一点,让她开开心,有闲余时间出去逛逛。过两天见她和殷奕来往过密,殷奕总是叫她伺候着赏星看月亮踏雪景,他就再差一点,脉轻浮一点,让她再着着急。 林溯云倒是再也没来过,后来变成了白天给萧唐治病,晚上殷奕会教任非如何近搏击,如何使刀弄枪,如何面对敌人。 时间久了,倒真的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吃菜都能拿捏的准彼此的脾气了。比如说,殷奕不喜欢吃酸的,但却出乎意料的喜欢甜食,一盘子的酥糖放在他的屋子里就必须赶快拿走,不然不出半个时辰,那些糖就都没有了。任非问他为什么喜欢吃糖,他相当语带玄机的说,觉得天底下的“唐”都不是好东西。 萧唐也在院子里养了一只小京巴,相当的呆头呆脑,那一只鼻子扁扁的在脸上,又丑又有趣。萧唐给他取了个名字──小一。那个一到底是哪个一,任非也没问,但是她隐约可以感觉到这两个人相当友好的感情。 有一次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大冬天的暖洋洋的,萧唐显得格外的乖巧,伸手不停地给殷奕加沾料,任非有些吃味,为什么就不给我加?!萧唐瞥了她一眼,说,公子向来口重,他吃的怕你不习惯。 趁着殷奕扭头的当儿,任非以迅雷不及之势挑了一点儿殷奕碗里的沾料舔了舔,够酸够辣够冲够甜够怪!任非拧紧了眉头,苦着脸看着萧唐,原来你小子就给公子吃这个。殷奕回过头来不知所以,继续面无表情的吃着火锅。任非十分钦佩的看着他,心里想公子果然喜欢重口味。 后来每道经过任非手里的菜肴,出来之后都是这个味道。让殷奕苦恼了很久,因为在她面前不好因为食物味道奇怪而做出什么表情,那天吃火锅的时候就只吃了一点,忍了过去,结果竟然有了这样的结局。 殷奕身体好,不太生病,就算是生病也有自己府里的人给看,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总是有些发烧感冒的,大病也算不上,便总是让人把任非叫来给她看病。任非回来说刚开始公子确实是真病,后来可能真不严重,有点像装的。萧唐说,公子现在是被逼的,他得再加把劲,再逼逼下次大概就要装死了。 任非偶尔觉得,其实这两个人十分在乎彼此的感受也说不定。 只不过好日子不长久,两个月恍恍惚惚的过去,北部蛮族常年扰乱国境,朝中下令,襄王林溯云亲帅大军讨伐,而监军,则是那个人人都以为是个瘸子的小郡公殷奕。不过此言一出倒也无人反对,毕竟小郡公饱读诗书,又对军事方面颇有造诣,除了腿不灵活以外,其他的倒也无碍,反正不过是监军罢了,又不指望他领兵打仗。 据说襄王和小郡公此番将欲出京,街道两旁是莺莺燕燕唉声叹气,京城中大多数的待嫁女子都失去了原来天天在街上乱晃的动力,默默的回家了。而京城中的男人们倒是十分开心了,因为以醉满楼为主的勾栏院中头牌都开始接客,不再梦想着等待被两位公子花重金买下的梦了。 大军将出之前的那一晚上,殷奕在任非的门口徘徊了很久,最后才有些无力的敲了敲门。 “箭法能记得吗?”月朗星稀,依旧是上次的那个池塘边,殷奕柔声问着任非。 “恩。”任非点头。 “近搏呢?” “也还好。” “剑术?” “一般般。” “逃跑?” “和不会轻功的人比起来还可以。”任非十分诚实的回答着。 “你……”殷奕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莫大的决心似的,“可愿意和我一起去战场?” 任非一愣,但旋即点头,“公子吩咐,我自然跟随。” “不是公子吩咐呢?”殷奕转脸看着她。 任非心里大呼,不是你吩咐我肯定不去,那里是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但是嘴上还是说,“公子是监军,我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打仗的机会,至多是保护公子,或者是为军中将士看看伤病。” “那里有些危险。”殷奕叹了一口气,“可是又有些事情,觉得一定要带上你。” “那我便跟着公子去。”任非笑道,“大不了学乌平跑呗。” 最后两人缠磨了半天的结果是,褚贺良留守京城。而任非,萧唐,满箸,庞傲,莫笛则跟着殷奕一起去战场。 出征(加了字数!!) 大军出发的那一天,京城里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飘飘洒洒的,漫舞了一天。帝赭站在城楼上,穿着一身的猩红袍子,显得格外的突兀和扎眼。任非不敢仰头看他,但还是掩不住好奇心偷偷的仰头瞄了一眼。只这一眼,急匆匆的,她看见了那个掩映在阳光之下的苍白脸颊,看见那不带丝毫表情的嘴角。原本多少次听别人说,帝赭帝赭,是个阴翳又乖张的皇帝,她便自觉的以为他应该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公子相,亦或是长相丑怪的恶人相,却没想到那张脸竟然如此孱弱,薄薄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 也就是这个帝赭,十四岁的时候,就带着大军出征,剿了南蛮退了乱党,最后在母妃的阴谋算计之下登上了尘封的皇位。那一年,任非刚刚遇见阿爹,她随着阿爹跨过山山水水。他站在万人之上俯视穹宇,脚下是一阶一阶的白玉石,漫长的像是毫无尽头,行行重行行,最尽的一层石阶下,是穿着黑色朝服的文武百官,衣角相映,璎珞煌煌,山呼着万岁万岁万万岁,恭敬又略带恐惧的俯身下拜这个年少英武的皇帝。 原本少年的意气,看着雪中的金黄屋檐,竟然也生出了一丝苍老的心态。 风很大,让他觉得冷。 他知道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了别人,这大约就是他们所说的,孤家寡人罢。 帝赭感觉有一束目光看了过来,他眼睛微微一扫,就看见了任非。那是监军殷奕身边的人,小小的个子一点都不像个男人,还有那眼神,清亮的要命。他含混的嘴角挑了一下,殷奕身边还会带着女人吗?这女人不是对他太重要,就是太有用。 一朵雪花刮进了任非的眼睛里,她连忙低下头去,冰的她呲牙咧嘴。 后来有一天她对帝赭说,她想,这世上大约没有人能看的清他的长相,所以那些说早就仰慕陛下的人,大约也都是犯了欺君之罪。 那时候帝赭坐在雪地里和她相视而对,也是这样的一身猩红袍子,像是一凝血泊洒在干净的雪上,刺眼,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笑着说,其实他也看不清下面那些人的长相,他们总是低着头,所以他只擅长记住别人的背影和后脑勺,所以他只喜欢在别人背后捅刀子,因为他不认得他们的脸。 不过不认得脸也是好事,这样看见别人阳奉阴违的笑意,亦或是忠心耿耿的神态,他不会有什么反应。 大雪漫天,文士阁解说是雪兆丰年。如果这场战争失败了,大概就会被解释成天灾预警。不过是能言善辩罢了。 殷奕早些时候被帝赭秘密召进了宫里,他看着帝赭缩在大麾当中,身边都是烧的熊熊的火盆,帝赭向来怕冷,是以前在南蛮的时候打的一场大仗留下的病根。 那时候京城风云突变,他被支持林溯云的人设计陷害,就在彻暮湖上,先被射了三箭,又生生的跌下了刺骨冰冷的湖水。被救回来之后就发了高烧,却正巧南蛮大军进犯,他又咬着牙上了战马,挥兵千里,把南蛮逼退。等到再叫人来医治的时候,身上所中三箭的伤口都已经把内衬的衣服染的通红湿透,铮铮铁甲片上原本的血渍,所有的人都以为那是他斩落的别人的血,却没想到那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之后帝赭的颜色就一直是苍白的,病根深种,恢复不过来了。至此也怕冷畏寒,至此也再也不去求着母妃,说他不想做皇帝,他想让皇兄做皇帝的话了。 一病惊天,他知道不管他有没有心要那个皇位,他都得为之一搏,不然他会死。林溯云的幕僚放不过他,母妃放不过他,舅亲放不过他,他手下带的兵领的将,他身后诸多的官员,都放不过他。 那便做了这个皇帝罢。然后翻江倒海,把大好的江山像个玩具似的玩弄,让他们悔不当初,让他们也受受自己受的苦。让他们知道,人的欲望越大,梦魇越深,后果越苦。 “洛安,你来了。”帝赭唤着殷奕的字,把手从大麾中伸了出来,种着他招了招。黑色的袍角,更衬的那手苍白素雅,便是最好的羊脂玉,也没有那样的光泽。 殷奕点了点头,“皇上。”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你去监军吗?”帝赭的声音轻飘飘的透着慵懒,可却气势十足,让人不知道背后的温度。 “臣……不知,还请皇上点拨。” “你可知道朕和襄王是什么关系吗?” “君臣。”殷奕小心谨慎的回道,帝赭性情诡异,就算是刻意讨好也不一定能得出什么好的结果,也许有的时候他正恼着,不管你说什么,就能把你拖下去杀了。 “还有?” “兄弟。” “还有?”帝赭不依不饶。 “臣,不知了。” 帝赭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如今连洛安都要和朕打着哑谜晃着虚套,还记的少时,你还拖着朕去树上折花枝,如今……竟然连答朕的一句话,都要这么拐弯抹角了。” 殷奕低着头,心里想着那一天的事情,折花枝,折花枝,帝赭当年折下的那花枝是为了送给一旁的太子林溯云。他提起这件事情,是要自己想起什么吗?如今,连你和襄王都已然水火不容了,提那花枝之事不过就是断章取义罢了。 “朕每次看这北征,就想起了朕曾经南征的事情。”帝赭微微开口,“自古论今,大军遇险,总有两种结局。一个是孤胆高悬,另外一个,就是自立为王,逃了争夷,也逃了皇命。这么多年了,朕心疼襄王,想让他做个明贤臣子,名留史册,你可明白?” 殷奕点头。明贤臣子,总是为国捐躯。 “若是襄王不想做明贤臣子,洛安,你我三人从小相熟,朕做不到的,朕相信你能帮襄王做个明贤臣子,不管你做什么。“ “臣遵旨。”帝赭的意思便是,若是襄王林溯云路中起了叛变之心,你这个监军就要做些手段,就算是杀了也,也不能让他起事。之后回京,要么自己被说是护主有功,升官进爵;要么就是横遭设罪,因为自己知道了太多。 按照帝赭的这个性子,大约是后者的可能会多一些吧。 他当时想的是要不要带着任非一起去。如果去了,他一定会让她活着,平安的回来,可是自己就未必能活着回来了。她还什么都不记得,她忘了自己。可是就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多看一眼也好。就算是身边有个虎视眈眈的小萧唐也好,他就是想看看她。包括让她住进郡府,就是想把她搁在身边。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问了她的意见,她说,既然公子有令,那就跟着去吧。 如果不是公子呢?就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的殷奕呢?你会不会愿意和我一起去战场? 大雪纷飞,掩的大军像是从现实,正走向未知的梦境。林溯云身着轻甲,骑马走在最前,而殷奕则坐着马车,不紧不慢的处于大军之中。满箸,庞傲,莫笛,任非各骑着一匹马跟在马车附近,而萧唐则是和殷奕一起坐在轿中,毕竟身型太小,若是站在外面会让人质疑。 萧唐低声问道殷奕,“此次北征,胜算有多少?” “九成。”殷奕答道。 萧唐一皱眉,如果本身就是有九成,却还派遣公子去监军,不是显得太郑重其事了吗? “九成会胜,但却胜的不多。大战之中,必有伤亡。”九成会胜,但这大军大抵也不会有什么规模了,到时候襄王就算是要成事,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皇上大约打的就是这两败俱伤的谱。他转了转头,“夕颜给你治病,可治好了些?我见你近来的癔症,发作的少了。” 萧唐嘴角略挑,是有些用,平静心智,更何况她就在身边,怎么好意思让她看见自己张牙舞爪的样子,还有可能伤到她。“是好些了,她手段好。” “这句话我大概不应该先说出来,省得你有什么心。但是还是得说,不然怕拖着拖着就给耽误了。”殷奕挑开轿帘,看了看外面骑马的任非,英姿飒爽,她穿上男装还真像那么回事。“战时如果有什么乱子,你先去保护她,我身边还有别人,暗部的密令,就在今天一笔勾销了。” 萧唐点头,“就算是你不说,我也会先去保护她。”他抿了抿下唇,公子向来沉着,如今能这样现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这次出征定然是凶险非凡。“公子你……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恩,不会。”殷奕瞄了萧唐一眼,“要是我出事了,不是正合你的意?到时候就没有人和你争夕颜了。” 萧唐一转头,别扭的说,“还是有人抢比较好。” 殷奕眉脚一样,冲着萧唐笑道,“我知道,所以就是说出来逗你玩玩罢了,让你空欢喜一下再空沮丧一下。” “你……”萧唐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公子不会有什么事,逗人玩! 殷奕见到萧唐这副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马车帘子又是一挑,这回是任非从外面挑开,她低着头问,“你们两个在里面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殷奕浅笑,“外面风大,你要不要也进来坐坐? 任非摇头,“外面风景独好啊!” 大军行到明州的时候,天恰好黑了,因为一直下着大雪,兵马难行,襄王林溯云便下令扎营生火,他想了许久,提着两坛酒去了殷奕的监军帐。结果一进军帐,里面横七竖八的样子倒是让他着实吃了一惊。 殷奕伏在桌子上,侧着头,睡的香甜。背上靠着的是那个叫秋夕颜的姑娘,她竟然也跟着来了,看来在殷奕心中,她是相当重要的。地上还躺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子,还有一个体型硕壮的,一个眉目如剑的。地上到处乱放的是各式各样的酒坛子。 林溯云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大军前行,就算是喝酒也不能酩酊大醉,他们竟然喝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他走到秋夕颜的身边,略略的打量了一下她,左眼侧有块粉色,看样子像是胎记,正中依然是那颗刺眼的朱砂痣。不是非儿,她没有非儿额角那一个痣。就算是非儿又怎么样?林溯云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刚伸到一半,突然有个男孩儿蹿了出来,“别碰我娘!”萧唐怒视着他,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样子。 “你……娘?”林溯云蹙眉,看了看任非,又看了看萧唐。 萧唐一抬头,“我娘。” “你娘好年轻。”林溯云道。 “不年轻那小郡公能缠着她不放吗?”萧唐反问,同时用鄙夷的眼神扫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殷奕。 林溯云站起身来,看了看这屋子,微微的叹了口气,掀开帘门便出去了。 大约过了有一小会儿,靠在殷奕背上的任非先慢慢的直起了身子,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林溯云确实走了,才拍了拍殷奕的肩膀,随着殷奕的动作,满箸,庞傲,莫笛也都纷纷坐了起来。 庞傲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说,“那个襄王走了啊?公子你真是神机妙算,就知道他会来找我们。” 殷奕拿起桌上的酒坛,晃了晃,空出一杯倒进嘴里,“襄王不傻,我也不傻。”他知道我被派来做监军定然有皇上的原因,他也想同皇上一样来我这里要折花枝的人情吗?我可确实不记得有欠过。殷奕心中想着,转头看了一眼任非,“带着萧唐来,林溯云约莫着就不会总想着你是他的什么人了。” 任非略略点头,也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都各自回营帐吧。今晚襄王走了,明晚说不定他还会来。”殷奕淡淡的说道。 任非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我留下来和你说一件事情。” 这是近五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殷奕先是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好。”他说。 任非回头看了一眼萧唐,示意他也先走。萧唐倒也不含糊,转身便走。 任非依旧是刚才的位置,坐在殷奕的身边,只要靠近一点就可以贴上去了,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张了张嘴,说道,“为什么襄王要来你的营帐?”殷奕蹙了下眉头,却又很快的舒展了开来,他刚要说话,任非又说,“你上次说了,你不会有事情瞒着我。” 殷奕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她还是放不下林溯云,“恩,我说我不会瞒着你,但是我说的是,我会事后第一个告诉你。”他是有点故意的,因为不喜欢她为了林溯云而来问自己。 任非偏过头去想了一想,“我问你答,是或者不是就好,行吗?” 殷奕嘴角微挑,“好。” “这次出征很危险?”不然依照殷奕的性格,大约会把褚贺良带在身边,何以要让他流在京中主持大局呢? “是。”殷奕很诚实的答道。 “他很危险?” “是。” “这次战争会输?” “不。” “那……”任非想了想,“他会死?” “不知道。” “皇上为什么派你监军?” “这个已经超过了是或者不是的范围了。”殷奕略带笑意的看着她。 任非抿了抿嘴,又问,“那……你危险吗?” 殷奕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她会问她自己危不危险,问萧唐危不危险,自己一直像是个运筹帷幄的人,怎么在她心里就这么脆弱不堪? 过了半晌,他冲着任非笑了笑,“不。” “你骗我。”任非一皱眉头。 “恩?”殷奕不解。 “你也危险是不是?你回答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殷奕脸上笑意更浓,一把抓住任非的手腕,把她搂进怀里,“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危不危险?”他胸腔震动发出的呜呜声,震的任非有些惊慌失措。 这次,他没有点她的穴道,她亦没有挣扎。 “我想,你要是有了危险,暗部该怎么办?”任非含混道。 “有贺良在。” 任非窝在殷奕的怀里,有些头昏脑胀的,刚才林溯云还进来了,她竟然下一刻就被另外一个男人抱在了怀里。 殷奕低头看她,轻声的说了一句,“至少我能保得你平安。” 任非摇头,“不用你保护我,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要你和我们一起走,以后不回京城了,不见那些人了,我们都累,你更累,我们都走了就好了。” 殷奕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我们一起走。”如果到时候真的走得了的话,就一起走。 第二日襄王林溯云下令,急调监军手中一名小卒来给冻伤的兵卒看看伤。任非知道说的是自己,也知道林溯云在将军府看见自己杀人,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她冲着殷奕点了点头,转身就跟着襄王侍从去了前营。 等她到了前营,才发现这不过是林溯云给自己第二次被他害死的机会。他把她叫来,无非就是想看看殷奕的反应,再把她派出,说是和那些士兵一起打探,顺便照顾如果的伤员,其实就是想利用她来提防殷奕。 任非如何不知,她想自己都知道,那殷奕怎么会不知道,他知道又为什么要带着自己来战场,其实不过就是想把自己放在他身边,这样他能安心一点。 她不强,但是也不弱。你让我柔肠百转,我偏偏铁石心肠。她装作擦脸上的雪,抹了一把眼泪,幽幽的看了林溯云一眼,转身骑着马和那些士卒一起向着前面的山峦探查军情。只求殷奕听闻这这件事情之后,要按捺的住。 “什么?!”殷奕难的一见的情绪波动异常,他猛地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满箸,“他让她去探查军情?!” “是。”莫笛脸上流露出一丝寒意,虽然不是特别喜欢夕颜,可是那毕竟是暗部的人,自己人,什么时候轮到林溯云出手了。“要不要跟着夕颜?”他问道。 殷奕摆了摆手,查探军情,并非什么危险的任务,毕竟还没有到被蛮族占领的地区。想来林溯云是想告诉自己,要么和他合作,要么就要小心手中之人。他轻吐了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半晌,他抬头告诉莫笛,“你去找襄王,就说夕颜的孩子癔症发了,请她回来看病。” 莫笛领了命,转身疾行而去。 任非和几个兵卒骑着马,向着山里面去了。身边的这几个并不是襄王帐下的直属,而是大军中随意抽出来的几个探兵,在兵营呆的日子长,功夫都不错,人的脾气也大一些,他们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大雪天的出征,就算原本是大胜仗,遇到天气突变,人家北蛮子占了大利,咱们也得损兵折将的才能让人消停了。可是北蛮子怎么打呀?今年你打完了,明天他们再换一拨人,不紧不慢的趟着马,然后再来抢。怎么打也打不完。”其中一个叫做顺富的兵卒说道,他原本是兖州人,十年前饥荒的时候征了兵,东打西掠的,没有个家,也没有个地方能停一停,别人都回家的时候,他又求着在军里呆着,如今已经做了一个十夫长,而这一起来的几个人里,就都是他管着的兄弟。 这十个人在兵营里还有个名号,叫“无根队”,就是说的他们都没有女人,没有家,所以往往有了什么敢死的任务,他们总是首当其冲,立了不少大功,身上却也添了不少伤疤。 任非有些无奈,现在什么都是十个人十个人的,无根队也是,暗部也是,好像少一个人就不圆满了。 另外一个叫做广德的人长的有些方正,他叹了一口气,在空气中化成了白色的雾气,“大哥,其实说打仗的那个人,他又不知道底下的人打仗时候的想法,他年轻的时候,也就是被人护着挡着的打了几场胜仗,哪里知道咱们下面人的苦啊。这一打仗,多少个家就散了。噢噢,还有那些正互相眉来眼去的姑娘小伙,说不定就再也见不着了。幸好咱们没家,没念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任非一眼,“秋兄弟,你在家里有媳妇了吗?” 任非轻咳一声,摇头,“没有,小弟还没婚娶。”她想了想,林溯云算不算已经婚娶了的对象?要是和他们说,恩,有了,我以前和你们带兵的襄王是两口子。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有了什么癔症? “哎哟,长的眉清目秀的,怎么?有了心上人还没娶进来?”边上的三娃子打趣道(这个,我是想土根民众一点,要是这名字太土,你们不要怪我)。 任非想了想,昨天晚上和殷奕那件事情,大约算是有点什么什么的意思了吧?但是,她蹙起眉头,自己毕竟是已经嫁了人的女人,要是再和他在一起,好像有点委屈了他。于是,她又摇了摇头,“也没有。” “骗人。”顺富嘿嘿笑道,左脸颊的伤疤顺着笑容的弧线上升,“秋兄弟,你脸都红了,还想了老半天,肯定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到时候别忘了请我们兄弟喝喜酒啊!” “哎哎,老顺富,人家秋兄弟脸皮子薄,又白净。你以为和你似的,怎么逗弄脸皮子还是那个碳黑色啊?我和你说,你在这雪地里目标最明显,低着点头走吧!哈哈哈。”一旁叫做盆子的男人笑道。 “你个大脸盆,我堂堂汉子,水里来火里去的,脸能不黑吗?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十八街上上下下公认的白面郎君,要不是入了兵营,咱说不定还能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呢!”顺富火道。 “哟哟哟,还十八街上上下下,你是天津人吗?还有十八街?我看你就是个大麻花──拧着长的!”盆子和顺富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入兵时间也相差无几,两人整天斗来斗去,今天你上前线杀了五十个人,我就得杀五十一个,总是得比你强。自从顺富当上了这个十夫长,情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两个人整天这样贫嘴斗气,却也不伤个和气。 “你少嘴贫,你没听说过吗?只要打仗之前一耍嘴皮子,之后就会倒大霉。虽然我看你老不顺眼,但是你还是得和我们一起回去。”顺富瞥了他一眼,“这次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不过不管怎么着,你们放心,大哥一定把你们都平安带回去!” “可别加上我啊,我不用你带回去,我自己走着走着就回去了。到时候你可别求着我,让我把你带回去。”盆子咧嘴啧啧道。 任非看着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了,还互相较劲,实在是有趣的紧。“秋兄弟,前面的山路被大雪封住了,咱们到这儿就下马吧。”广德性情稳重一点,他趁着顺富和盆子两个人正打的不可开交,走来任非身边。 “恩。”任非看见边上有枯树,便翻身下马,和众人一起把马栓了上去,又怕丢了马不好交代,就留下了小六子看着,其他的人跟着顺富一起往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哎?那是什么?”几人往前又走了一段路,顺富眼睛好,他一摆手,所有的人就停了下来。 任非向前看去,只见前面一处有几十个人站着,看那穿着,单色的袍子外面是浑厚暖和的毛皮大衣,而那些人的长相也和中原人有很多不同,体型也硕壮很多。顺富做了几个手势,几个人就分别向四周散去了。他又拍了拍任非,指了指地面,意思是让她趴下,这在大山上,他们居高,那些人低,如果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了。 任非点了点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小心翼翼的俯□子,边上的山崖,虽然不高,但是如果有什么动静,那些不牢靠的雪块总会散落掉下,到时候被发现了,可就不是这是个人的对手了。 她把头微微的靠近雪地,这样呼吸出来的雾气不会那么明显。眼睛却还一个劲儿的盯着那些人看。她想了想,几十个兀蒙族的人,如果想突袭大军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就是和自己一样,也是来探查军情的?可是几十人的目标不是太大了些吗? 顺富在一旁碰了碰她,指了指那中间的一个人。任非这时候才发现,这几十个人虽然都是骑马而来,队列猛地一看有些凌乱,可仔细看了就会知道,他们都是簇拥着其中的一个男人。她仔细的看着那个人,身型和褚贺良有些相似,宽肩窄腰,但却更加强壮,皮肤颜色略深,是光泽的麦子色,是长期在阳光下的结果。他穿的袍子是锦绣颜色的,不像其他人的单调。鼻子像是泥塑的,然后刀子削的利落,眼睛深深的陷着,眉宇之中总是蹙着眉头,显得人果断又隐忍,可肩膀上的皮毛又显得他雍容华贵。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他猛地抬头看向这边,任非连忙低头,却在那一瞬看见那人的眼睛,淡淡的像是琥珀的颜色。 等了好久,周围都没有什么声音,任非这才缓过神来,慢慢的又抬起了头。可是就这么一抬头,她看见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大弓,一只利箭破空向任非的面门袭来。她连忙低头,感觉到那箭的破空之势还在脑袋上面划过。一瞬间,心都停止了跳动。 “噢噢噢,多哈好箭法!”山下的几人同时喊道。 任非心里大惊,多哈,多哈,是兀蒙族的大将,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再靠前的地方领兵吗?难道是他在领别人来打探军情?还是? “大哥,不对,我看了看,左边树林子里面有好多藏兵,恐怕他们是想攻咱们个不备,以为这里还不是他们的地盘。”三娃子等人摸了回来,在顺富的耳边小声的说道。 “多哈,我去给您捡猎物。”下面有一个人说道。 任非回头略略看了一下,原来自己的身后软软趴下的是只被射中了心口的野狼,被他们给追了出来,而刚才那一箭射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只狼。可是既然看见了野狼,那么好的箭法,一箭穿心,甚至野狼都没多哼一声就趴下了,又怎么会看不到自己?又或者,这箭原本就是射向自己的。 “哎,待我自己去看看。”那人朗声说了一句,“说不定还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呢。” “怎么办,大哥?”一旁的广德问道。 任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急促的说道,“顺富,你听我说,这人是多哈,是兀蒙族的大将,他在,那大军肯定也在,你们赶快回去告诉襄王。“ “那你呢?”顺富听她的话音十分不对劲。 “那人大概是看见我了,所以我不能走。我不走,你们才能走。赶快走!“任非一推身边的人,“对了,帮我捎句话给小郡公。就说,多谢他。” “这……”顺富犹豫了一下。 “顺富!”任非怒道。 “好!秋兄弟保重!”顺富伏着身子,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带着其他的人走了。任非这时候才缓过神来,自己又充当冤大头了,林溯云想让自己送死,自己真的就送死了。自己这条命……她叹了口气,还真是…… 还未等她想完,就感觉到身子被人用力一拨,她反身一把掏出腰上的短刀,扑了上去。 那人手上拿着的是刚才用的梨木长弓,他顿了一下,随手一摆,就想利用弓的韧性挡住任非,却没想到她动作还算敏捷,一纵身子竟然躲了过去。弓原本就不是近搏的武器,但在这人手里却用的十分灵巧,像是一个忽长忽短的鞭子,封住任非的每一个角度。 任非心里却在呐喊,早知道刚才一起跑了啊,干嘛我要和这个大将打啊,肯定打不过的,自己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达蹦达而已,反正都是死。 她挥刀一下挡住了弓,却没想到那弓的震度颇大,抖的她手腕不稳,短刀就落在了地上,而对方则抬起弓,冲着她的肩胛骨用力打了下去。而这一系列的动作,那人只不过像是在逗一只蚂蚁一样,懒洋洋的骑在马背上,身子都未曾多动一下。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任非的念头竟然是,又是左肩又是左肩,左肩刚刚养好,下次打右边啊! 这人弓的尽头有一段是尖锐的匕首,像是特意制作,如果他在射箭的时候有什么人袭击,他也能用那一头把那人杀了。只不过这一下挥过,沿着任非的左肩斜斜划下,一直到她的小腹才停住。胸口的衣服被划破,原本白净的肌肤露了出来,几滴鲜血纷纷落下,像是红豆落在雪地上。 那人猛地收弓,瞪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任非,“你……”衣服划破之处,女子的特征露了出来。那人又抬弓一挑,把她带上了马,让她离自己近一点。直到确定这是个女人的时候,他的眉头便蹙的更紧了。 “你……挖你眼睛!”任非没有力气了,却还是含混着说出了这句话,随即便晕了过去。 男子眼睛一眯,从身上解下大麾,把她打了个卷,驾马下了山。 作者有话要说:啊……帝赭和林溯云之间还有殷奕之间真的没什么。公子和萧唐之间也很正常。帝赭其实也挺郁闷的,林溯云更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招惹了帝赭,要知道,那跟随他的人,不是每件事情都商量啊,有的时候有废物属下添乱,其实也挺倒霉的。加了些字数,原来只有3000冒头的。 探路意外 “多哈,这……”那原本簇拥在多哈身边的几人看见他竟然带了个人下来,还把自己的大麾扯了下来给那人卷上,有些不解,“那……那狼呢?” 多哈嘴角一挑,冲着马背上已经晕过去的任非努了努嘴,“这不就在这里。” “这……”几人面面相觑,“难道……难道多哈你射中的是狼神?只是,这是只公的还是只母的啊?”兀蒙人有狼变成人的传说,说是上天赐给君主或者将领的礼物,这一类的故事倒也不少,后世也经常拿来做文章。所以他们就算是叫为狼神,也只是略微稀罕的意思,不像中原人说起神来那一脸的崇敬。 多哈伸手把任非的发带扯下,一头乌黑的秀发散了下来,“喏,母的。” 几个人羡慕的看着多哈,狼神性子野,如果是能为自己传宗接代,肯定能生出狼一样的后代。 多哈一抬手,“就这么回去吧。今天不打了。” “不打了?”几人大惊,跑了几百里之后又说不打了? 多哈知道刚才必定不是任非一人,看那雪地上的脚印也知道,如果贸然进攻只会让对方有所防备。何况……他低头看了看马背上的女人,如果问问,也许能知道些什么情报也说不定。更何况,狼神难得。 他吆喝一声,驾着就往北跑去。没跑多远,任非哼了一声,她现在是脸朝下被扔在马背上的,小腹正好隔在马的脊梁骨上,一颠一颠的磨的她肚子里翻江倒海,肚子上的伤口更是开裂的更大。 多哈皱了皱眉头,单手把她抱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让她斜斜的倚在自己的肩膀上。任非的发丝随着马的奔跑在他脸颊附近轻拂,多哈瞥了她一眼,嘴角略略上扬,有些得意的笑了。 等到任非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左肩肩胛骨一阵剧痛,大约是又裂了,最不济就是治不好了,总比死了好。她这么一想,倒还放松了些。只是觉得原来冰凉,现在却暖洋洋的,十分奇怪。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先是见一块小麦色,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想伸手揉揉眼睛,结果抬错了胳膊,疼得又呲牙咧嘴的。 这时她头上才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声。任非连忙抬头,看见多哈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他左手撑着身子微微的靠起,右手则搭在任非的背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的用手指在她的背部画着圆圈。原本扎起来的头发此刻散在胸前身后,浅薄的嘴角向上挑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任非顺着他的脸往下看,光滑干净的脖颈,白色的轻薄袍在腰间随便一系,笔直利落的锁骨之下是结实却不显得太过厚重的胸肌。白袍的领子扯了个大大的倒三角型,一直延伸到他的小腹。 任非又看了看自己,一样的白色轻薄袍子,深深的倒三角领子,里面的伤口已经被上好了药,缠了一圈一圈的白色纱布。两人身上共盖着一条被子,其余的补分……她腾的一下子红了脸,接着就要一跃跳出去。 谁知道多哈覆在她背后的手掌一下子用力,大大的手掌把她的腰身向前托着,她往后用力,却也没办法躲开他一只手的力气。 多哈把头凑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怎么,昨天说要挖我的眼睛,今天又要怎么做啊?” 任非咬牙切齿的说,“凌……凌……恩……”她本来想说凌迟,对方对嘴唇尚未经过她的允许,就封了上来,厚重的气息撕咬着她的嘴唇,那只手则用力的把她往自己的方向禁锢。任非用脚踢他,却没奈何他用另一条腿把自己压得死死,那炙热的地方就顶在她的下侧,让她面红耳赤,却怎么也逃脱不得。 多哈咬了下她的下巴,旋即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双手紧紧束缚住她的双臂,□则是用两条腿十分熟练的分开了她的双腿,任非挣扎不得,是他太强,自己在他手里不过就是只蚂蚁而已(核桃友情提示,古人其实是很少穿内裤的……喷血) 多哈的唇在她的耳边厮磨着,轻轻的吐着温热的气息,偶尔还咬一下她的耳垂,“你……”任非气的半死,因为羞愧,因为惊讶,因为愤怒,脸色憋的通红。 “啪啪啪”,一旁传来了三声击掌,“多哈既然在忙,那本王就不打扰了。” 这声音一发出来,多哈立刻挺起身子,一个转身用被子蒙住了任非,自己则掀来一张大麾披在身上,对着外面的人行礼道,“王,您来了。” 任非听见多哈叫他王,猜测进来的那个人便是兀蒙族的王,她一边在心里骂着多哈,一边屏住呼吸静静的听着两个人的谈话。 “噢,本王听说多哈在前面抓到了一只狼神,还是只母的,便想来看看。谁知道人家都说狼神难以驯服,这只倒是十分温顺嘛。”那人朗声说道。 多哈笑道,“只是因为她身上和臣打斗的时候受了伤,尚未恢复过来。臣也想就趁这几天好好驯服她。” 任非在心里继续咒骂多哈。 “噢?原来如此。”王拿捏了一下,又笑了笑说,“是本王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多哈的兴致,等一会儿让药医给多哈送点补药,好好的和这只母狼玩乐玩乐。” “多哈多谢王。”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多哈才低声说了一句,“出来吧。” 任非憋的满脸通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 多哈走到她身边,俯□子,嘴角轻挑,凑到她的耳边吐了口气,“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和你做什么吧?当然,你要是想要,我自然会给你。” “你!”任非往后一偏头,却被多哈一下子捏住了下巴,他每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眯的弯成一条缝,原本就凹陷的眼眶更显的目光深邃,谁知道说出口的,确实玩味的话语,“如何?你想要还是不想?” “不想!”任非一低头,在他的虎口用力咬了下去。 多哈把手缩了回来,一把捏住任非纤细的脖子,一字一句的低声说道,“我告诉你,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添乱的,你也不是大爷我喜欢的类型。”他说着,就在任非的胸前摸了一下,啧啧道,“我们兀蒙族有的是身材窈窕婀娜的女子,个个都比你美味上许多。只要我想要,哪个不是凑着身子上来?而你,我只是想让人知道,我多哈有了狼神在身边,是神的赐予。你依我也好不依我也好,我以后都不会碰你,但是你也少来勾引我。” 任非愣住,她反唇相讥,“谁勾引你了?!” 多哈用眼睛瞄了一下她的衣襟,只见她那大大的领子已经散开,有一半的胸部已然露了出来。任非连忙用手遮住,把袍子往上拽了拽,“你不是说你们兀蒙族的姑娘身材好吗?这也算是勾引了?” 多哈嘴角一挑,意味深长的说道,“小野狼自有妙处。”说完,他松开手,冷声说道,“别折腾,你现在就算折腾也出不去。刚才如果不是我那样,你现在早就在王的手里了。如果你想走,不如和我一起演一出戏,等我得了兀蒙族的王位,自然是走的了的。” “你……”任非皱了皱眉头,“你想夺位?” 多哈含笑不语,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说给王听,然后让他放我走?” “你觉得可能吗?第一,你说的,他不会信你这个中原人;第二,他缺我不可。”多哈站起身子,“以后别人问你以前是从哪里来的,你就说不记得,好像一直在丛林里。记得了吗?” 任非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 “如果有人问你是来找谁的,你说什么?” “我就说,我是来找大将军多哈的。”任非叹了口气,狼神狼神,刚才就听见那王在说狼神,还真把一个大活人当狼了。自己这身份,她嘴角无力的挑动了一下,还真是多变。 × 殷奕坐在帐中皱紧了眉头,刚才林溯云来令,全军戒备,说是探视兵卒带回了多哈在附近驻兵的消息。多哈向来是中原第一畏惧的兀蒙族将领,行事不受拘束惯了,倒也是相当狡猾。可是探视兵卒回来了,为什么夕颜还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帐外传来了莫笛的声音,“监军,有人求见。” “谁?”殷奕问道。 “是刚才和夕颜一起去探视的十夫长。” “快!让他进来。” 顺富进到帐子里的时候,看见殷奕,的的确确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襄王就已经是个美男子了,可面前的这一位却更加俊朗,面目是真的像是玉砌一样的人,没有襄王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魄,确实温润如水一般的感觉。顺富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是来替秋兄弟带话的。”他咽了一口口水,刚才就匆匆忙忙的四处传话,这时候才能赶过来。 “夕颜她怎么了?”殷奕皱了皱眉头。 “秋兄弟他……秋兄弟他为了让我们能回来报信,自己留下了。”顺富继续说道,“现在还不知道生死呢,我让小六子回去看看,要是能看见秋兄弟的身子,就把他带回来。“他摇了摇头,咬紧了下唇。 殷奕胸中像是被人打了一下,嗡嗡作响,呼吸不得,他撑住心神,又问道,“是谁发现的你们?” “是多哈。” 殷奕苦笑着摇了摇头,林溯云林溯云,你真是下的了手的人,如果她这一次真的死了,谁也救不回来!他按了按太阳穴,想让自己平复下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激动过了。 “对了,秋兄弟他让我带句话给监军。”顺富说道。 “什么话?” “他说……多谢你。” 殷奕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久才缓缓睁开,“小六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顺富正要说话,外面就传来了小六子的声音,“大哥,大哥!我回来了!” 顺富看了看殷奕,回道,“外面叫嚷着的就是小六子,看来已经回来了。” 殷奕点了点头,示意让小六子进来。 小六子进门的时候还在气喘,他一边快速的呼吸着,一边对着顺富说,“大哥,不见了。秋兄弟的身子不在那儿。”他伸手递上来一把刀,“这个是不是秋兄弟腰间的那把短刀?” 殷奕看着那黑鞘短刀,上面的祖母绿散发这幽幽的光芒,这是自己送的,她不见了。虽然生死未卜,但他好歹是放下了一颗心,没有尸体,就不一定是真的死了。“萧唐”,他轻唤了一声,等了半晌却未见他出现,便问一旁的庞傲,“萧唐呢?” 庞傲顿了顿,指了指窗外,“跑了,刚才听见夕颜独自留下的时候。”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这个男的……不管我的事情!都是他们不写精壮土匪给我,我自己写!(喂!这人不是精壮土匪啊!)怎么不是了?抢中原人的东西,还是个土匪头头!(喂……) 多哈和狼神(JQ) “将军,时候到了。”帐子外面有人轻声说着话。 多哈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任非,略作沉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她,“把这个喝了,对伤口好。” 任非点头,接过青色小瓷瓶,一边心里还想,其实这兀蒙族的好东西也不少。她打开蜡封的瓷瓶口,抬头又问了一句,“这药你装多久了?”她见这瓷瓶上面虽然干干净净,但却被多哈放在怀里,向来是什么珍贵之物,放了这么久,说不定就过了日子,到时候失了效用也就罢了,万一直接把自己给毒死了怎么办? “你放心,前不久刚得的。”多哈白了她一眼,似乎知道了她心里的话。 任非点头,伸着鼻子又闻了闻,一股好熟悉的泥土味道,她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做的?这味道好熟。”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做的,我只管拿来用,你只管喝了。”多哈一瞥眼睛。 任非噢了一声,又想了想这药水的味道,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想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脑子不好使了,便也没曾多想,咕嘟几声就把那药水灌了下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多哈,见他一副释然的样子,心里还觉得有些古怪。刚要问些什么,多哈却已经出了帐子,留下一句,“老老实实的先睡一觉等我回来。” 多哈走了没多久,任非便有些困倦,她低着头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这次她做了个很好的梦,梦里是她在饥荒的地方脚踢八荒,带着自己的小弟四处打闹;梦里是她跟着阿爹走了万水千山;梦里是她进了暗部和萧唐乔歌莫笛满箸乌平等人在一起;梦里是她和殷奕一起坐在池边…… 这梦里面虽然都是平时的时光,可最好的地方时没有林溯云,从一开始就没有,从他应该出现的河里就没有,在他把她扔进监狱里也没有,她的梦里已经没有了他。她隐隐约约的想起了多哈给自己的那个药水的味道,夕颜花,是夕颜花的味道。 等到任非再醒来的时候,她在帐篷里面翘了翘脚,肩膀上面就是一阵刺痛,她呲了呲牙,把头往外探了一探。哼,多哈,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到时候真的以狼神的身份帮你谋反做了皇上,我还能走?当我傻呢? 她心里想着,把屋里能穿的衣服都研究了一下,最后发现只有那个大麾可以披上,便把它披了上来,在腰上小心的打了个结。又慢慢的把帘子掀开,刚才多哈说自己出门一趟,他虽不说,但想来也是和发兵有些关系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她把头上戴着的帽子往下按了按,确定把自己的长相挡的七七八八了,才迈着小碎步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声,任非吓得浑身一抖,怯怯的低下头去,“多哈大将军让我去要点水来。” 身后的声音说道,“噢,这样,看来你在这里呆的还不错。” “是……还行……”任非猛地转过头去,“萧唐!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的小孩冷眼看着他,大概是因为赶来的急,脸上略略的泛了些红晕,头发上还沾了些雪花,脚下黛蓝色的靴子有些湿了,显得颜色更深。 萧唐转过身去,“路过看看,既然你没什么事儿,那我就回去。” 任非一把拉住他,连声道,“不是不是,我这不正想走呢吗,以为是兀蒙族的人叫我,我就随便编了一个谎话。” 萧唐看了她半天,这才低声问道,“你觉不觉的你变了点什么?” “变了?”任非低头看看自己,“没有啊。” 萧唐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没事,那我带你回去。” 任非点头,有萧唐在的话,逃跑就容易一些,“你自己来的啊?”她朝着萧唐的身后张望了一下。 “不然呢?你还指望着公子来?”萧唐的语调一下子冷了下来。 “没有啊。”任非摇头,“公子那么忙,监军监军,其实我一直不知道监军是干什么的。” 萧唐撇了撇嘴,“监军就是给将军添乱的。” “噢。”任非想了想,“那这次这个倒霉的将军是谁?” 萧唐被她问的一愣,眉头深深的蹙了起来,“我没心思和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将军是谁?”任非很认真的盯着萧唐问道。 “林溯云,襄王林溯云。”萧唐说出那个名字,并在等着任非的反应。 谁知道任非竟然点了点头,说道,“噢,那个林溯云啊,以前听说过,不是被人抢了太子的位置给拉下马来了吗?这回又出来打仗,啧啧,真是命苦啊。” 萧唐眉头蹙的越来越紧,突然问道,“你是谁?” “我?我是夕颜啊。”任非顿了顿,一推萧唐,“噢,我知道了,是怕我被人调了包是吧?我姓秋叫夕颜,知道你那里……”她刚要继续说下去,却被萧唐狠狠的打断了。 “好了,我知道了。”萧唐看了看四周,“都没有人,大约是去行兵了,这多哈也是,把你一个人留了下来。趁着这个机会,我们走了便是。” “哎?!你们站在那里做什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说了没有人看守,边上就有一个人冲了上来多管闲事。任非猛地一扭头,还没等萧唐有什么反应,转手就地上拢了一把雪,往那人脸上一抹,然后趁着那人正拼命摇头想把这些都晃下去的时候,两个快步冲了上去,右手猛地从那人腰间拔出弯刀,刀柄轻轻一摆,尚未见到出血,却看见那人眼睛一闭,晕倒在了雪地上。 任非把刀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转头对着身后目瞪口呆的萧唐笑道,“行了,咱们走吧。” 萧唐长大了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动作敏捷的人竟然是任非,他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从哪里学的?” 任非一边往前走一边按着自己的胸口,“哎哟哎哟,忘了自己受伤了。”听见萧唐这么问她,眯了眯眼睛,笑道,“不就是你们吗?不然我在暗部呆了这半年是干什么的?” 萧唐仔细回想了一下,她一定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刚才自己问她不觉的有什么地方变了,便是想问问她的神色为什么有些变化了,不在是原来那样温柔,略带一些倔强,现在像是个欢实折腾又狠辣的人。他摆了摆手,“你受伤了?” 任非点头,“被那个多哈带回来怎么可能不受伤?”她呲了呲牙,”哎哟,我的胳膊,咱们赶快走吧,不然一会儿又有人来。” “好。”萧唐虽然怀疑,但是看她脸上的那颗朱砂痣确实是自己的手段,别人是做不上去的,便压下心底的疑惑,带着她一路往军营走去。 等到回了军营,他把她往殷奕的帐子里一扔,说道,“你一下子就问的公子就在里面呢,还不进去看看?” 任非点头,走了进去,只见殷奕坐在桌前,脸色一片铁青。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公子。” 殷奕抬头看见她,脸色这才稍缓,又让身边的庞傲去空中放个信儿,让满箸莫笛他们都先赶快回来。“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任非,“是夕颜?”也问出了这个让人郁闷的问题。 任非点了点头,看着殷奕半天,突然瞪着眼睛说道,“你你你,你难道是你?!” 殷奕皱眉,什么你你你的,我可不就是我。他问一旁站着的萧唐,“怎么回事?” 萧唐摇头,“不知道,刚才救她的时候就觉的不对劲儿,先是问我这次领兵的将军是谁,接着又轻而易举的就把来追我们的人打倒了,我连手都没动。” “她问林溯云?”殷奕和萧唐之前的反应一样,深深的蹙起了眉头。 “恩。”萧唐应道,“我和她说是林溯云的时候,她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还说她以前听说过,是被从皇位上拉下来的那个。” 殷奕狐疑的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任非,又转头继续问道,“是真的吧。” “是真的。”萧唐应道。 殷奕想了想,抬头问任非,“你以前听说过林溯云?” 庞傲在一旁也跟着皱眉头,暗部里谁不知道襄王和夕颜的事情,公子怎么这时候犯傻还问这个呢? 任非点头,“是啊,原来在京城附近听说的,那时候我还爹爹在一起。” “你记的你是怎么来的暗部?”殷奕心里有了些底儿,继续问道。 “记得啊,我不是被冤枉抓进了牢狱,然后你们把我救出来了吗。” “你记的你是为什么被人冤枉的?” “记得,我是被人冤枉杀人。” “杀的什么人?” “邻居家的大婶。” …… …… …… 屋子里一片静谧。 殷奕轻咳了一声,继续问道,“那你当时住在哪里?” “我住在京城里的一个小巷子。叫什么醉满楼的边上。” 殷奕吞了下口水,又问,“你在那兀蒙族的地方可是吃了喝了什么不应该的东西?” 任非想了想,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动。” 殷奕和萧唐低下头,萧唐先说,“我觉得她大概是忘了什么东西。” 殷奕点头,“大致如此。” “不然传个信儿问问孙错,什么东西用了以后能让人忘了一些东西,又自我转变成一些东西?” “恩。”殷奕点头,觉得有理。要是真的是失忆的话……他顿了一顿,看了看萧唐,两个人眼神交错之中共同分享了一个信息:太好了,能把林溯云给忘了! 殷奕抬头继续问任非,“你刚才想起我是那个谁谁谁?” 任非点头,“你不是原来灾荒的时候跟着我的那个小富家公子吗?是吧,我问你叫什么,你说叫殷奕的。“任非脸上现出一丝惊喜,完全忽略了殷奕的愈加深沉的脸色和萧唐庞傲的惊讶。 殷奕微微的咳嗽了一下,“那个……我们以后再说……” “监军大人,将军有令,说是两军交战在即,还请监军去将军帐里看看。”小六子经过通传走了进来。他抬头看见夕颜站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他面部表情瞬时变了好几个,最后停留在可以吞下去一只鸡蛋的大小,愣愣的看着夕颜,“秋……秋兄弟,你,你怎么回来了?” 夕颜点头,“恩,我回来了。我怎么不能回来了?”这话说得巧妙,问的也巧妙。刚才殷奕说那顺富和小六子来报事的时候神色不对,但当时他脑子里都是想的万一她死了怎么办,倒也未有空暇去关照别的事务,没想到她好好的回来了。其实也不算是好好的回来了,总是多了点什么,少了些什么。 小六子眨了眨眼睛,愣头愣脑十足的说,“你你你不是应该在蛮子那里吗?”此话音一落,萧唐,殷奕还有夕颜都淡淡的挑了下眉毛。 “噢?你怎么知道我应该在蛮子那里啊?”夕颜倒也不客气,直接的问了出来。 “这这……”小六子知道言中有失,心里暗暗咒骂顺富,怎么就不派别人来,就自己这笨嘴笨舌的样子,这回肯定死了。这里不死,回去襄王那里也得死。 夕颜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慢慢的走了上去,“襄王让你们把我扔给多哈?” “我……我不知道。”小六子浑身颤抖。 萧唐冷哼一声,“还用逼供吗?说着就要走上去用魅术。 夕颜用手一遮他的眼睛,“严刑逼供是我的爱好,你要是用了这招,晚上又得难受,我到时候不和你一个帐子啊。”这段时间,只要是夕颜在的地方,是绝对禁止萧唐是用魅术的,而他倒也真的耐的住性子,就是不用。 萧唐尚未说话,帐子外面就被人撩开,有个身影使劲的往里面冲,待到他看见夕颜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旋即还是扑了上去,紧紧的抱住夕颜,“秋兄弟啊!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萧唐和殷奕同时皱了一下眉头。 夕颜只觉得眼前人影乱晃,知道抱住自己的是顺富,另外就是肚子胸口还有肩上的伤让他一拉扯,好疼。她一边嘿嘿笑着,一边用力推顺富,没想到那人是不是做戏做的太投入,怎么也不放手,大有一副要把她活活勒死的样子。 夕颜终于受不了了,她右手冲着顺富的小腹就一拳打了下去。顺富哎唷一声,立刻放开了夕颜。 萧唐和殷奕的眉头同时慢慢的舒展开了一点。 夕颜轻轻的按着自己的肩膀,在周围的几个穴道重重的点了几下,才咬着牙说,“顺富大哥,我好不容易跑出来,受了一身的伤,你这么激动,我可有点受不了。” “受伤了?受在哪里?让我看看!”顺富又扑了上来,一边扯着夕颜的袖子,“我那里还有将军赏的金创药,秋兄弟上过药了没有?” 太热情了,太热情了,萧唐和殷奕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缓缓的蹙了起来。站在一旁的庞傲看着这番表情变化,嘴上不说,心里确实在默默临摹,打算回去以此刻个木雕。 夕颜把袖子慢慢抽了回来,拍了拍顺富的肩膀,“不是开始打仗了吗,顺富大哥你怎么还有时间过来?” 顺富这才正色,冲着殷奕说,“将军等了一会儿,见监军大人还是没去,以为小六子传话不利,就让我再来一趟,没想到遇见了秋兄弟,一着急就给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脸上显得十分憨厚。“那既然秋兄弟回来了,我觉得也得去和将军说一声才好。” “那是自然。”夕颜笑了笑,转身对着殷奕说道,“监军还请多穿些再去将军帐里,外面冷,小心别冻着。”说完,她便做了个请的姿势,又低头看了一眼小六子,“小六子,咱们也走吧。” “是,是。”小六子没想到峰回路转,大哥来了以后这群人不但没有把大哥押下再问,还顺顺贴贴的跟着就去了将军帐,对顺富的敬仰之情顿时如滔滔江水,一双小眼镜眨巴眨巴的看着顺富,就差流下眼泪来了。 “糟了。”夕颜走了没多久,萧唐突然出声道,“刚才给她卸了妆,上了药,忘记再给她易容了。” 殷奕听了,脸色先是大变,但接着又恢复的往常,“无妨,她现在连襄王都忘了,这便是最好的易容。” 夕颜跟着他们到了将军帐,通传之后,掀了帘子进去,“将军。”她抬头看面前站着的男子,不由得在心里啧啧道,以前觉得殷奕算是挺好看的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林溯云穿着一身的轻甲,肩膀处有一铜质琉花,头发高高的束了起来,眉毛如剑,显得英挺非凡,鼻子高挺,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最让人惊叹的是那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夕颜没见过这么黑这么漂亮的眼睛,就好像……她想了想,就好像自家后院养的那只小京巴,后来不小心被树枝给挑瞎了眼睛之后的样子。 对于那只小京巴,她向来是心怀怜悯的。 所以对于面前这个人,她抬头又仔细的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也怪可怜的。 林溯云看了一眼夕颜,转身又问了顺富和小六子几句话,便把他们两个打发了。他低下头去看着夕颜,先是被她吓了一跳,原来那个朱砂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的任非的模样。他惊的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很快的稳下心神,因为之前的那个秋夕颜神态像任非,但面目不是那么像,现在的这个秋夕颜,面目像极了任非,但神态又差了太多。 “你……是怎么回来的?”他开口问道。大约是乱了方寸,所以前面的那些官腔都没有说出来。 夕颜笑了笑,“自己跑出来的呗,不然还等着将军发兵去救我啊?”略带嘲讽,语气轻松,绝对不是任非能说出来的话。 林溯云自嘲的笑了一下,伸手去拉她,“算了,别跪着了。”毕竟还是王爷,毕竟还是需要人来跪拜。 他刚刚扯动她的右手,就看见夕颜微微的蹙起了眉头,她咬了咬牙,也没推开他,而是顺着林溯云的姿势站了起来,然后咧嘴笑道,“将军也没什么赏赐?我可是舍身为军啊。” 林溯云愣了一下,按照她说的确实如此,“赏你什么……我再想想。” “我没要将军以身相许,不用这么犹豫吧。”夕颜调笑道。 林溯云顿了顿,看着眼前刚才还在眯眯笑的女子嘴唇变青,然后猛地晕了过去。他这时候才发现,她的右肩处,就算是裹了皮毛的大麾,也依旧向外渗着血。他顿了一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抬手就把她抱了起来,转身入了自己的内帐。 解开裹在身上的大麾,里面其实才穿了十分浅薄的一件白色袍子,胸部,腹部,肩部无一不在向外渗着血,肩部尤为严重。他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她刚才被自己拉的时候皱了下眉头,但是又为了什么,忍的那么厉害,风轻云淡的笑一下就能过去。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把她肩上的衣服轻轻的拨了下去,他苦笑了一下,心里想着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躺在自己面前的明明就是任非,明明就是她,自己竟然一直不肯相信。从那个秋夕颜出来的第一眼,自己就明白她是谁,可却死活不愿意相信。不是不愿意相信她还活着,而是不愿意相信她竟然和殷奕在了一起,也不愿意相信追随自己多年的暮朗竟然说了谎。 他手上微微一滞,只觉得在她身上的伤,洋洋洒洒的像是一盆重墨浇在了自己的身上,滞住自己呼吸的不仅仅是她身上的伤,还有暮朗曾经说过的话。他亲口对自己说检查过了尸身,确定那就是她,可如果是真的,那自己面前的这个难道是鬼魂不成? 他的手轻轻的掠过夕颜的脸颊,苦涩的笑了一下,如果你还在,还活着,那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有意义的,不再是靠着骄傲撑起躯壳的林溯云了。 “将军,监军大人来了。”帐外传来了通传的声音。 林溯云慢慢的站起身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晕了过去的任非,这才缓步的走了出去。他对着门口的侍卫吩咐道,“去请张军医来。”这才转身看着面前的殷奕,他依旧坐在行椅上,一副淡淡的模样。 林溯云知道他会想问什么,便先开口道,“秋夕颜以命换信,实在是让人赞叹。我赏了她右前锋将的职位,不过她现在受了伤,还不能及时上任,所以先在我这里养伤。” 殷奕略略一笑,“只怕不太合适。襄王也知道她是个女子,我们就直接说吧,她有个儿子在我帐中,常年生病,她每夜都要去照顾他,噢,对了,也只有她亲手调配和针灸,那孩子才觉得有效。” 林溯云看着眼前的殷奕,不卑不亢,风轻云淡的微笑着,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他这里都能迎刃而解。他不知道殷奕知不知道自己和任非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任非走到一起的,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容小觑。 “噢,对了。”殷奕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其实夕颜这个孩子十分认生,我怕她已经不记得襄王是谁了。” 林溯云猛地被他这句话敲醒,没错,刚才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原来就是她的眼神,她看自己的时候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仔仔细细的在打量着。他轻微的颤抖着,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我请了军医来给她看看,她刚才晕过去了。等她醒了,我就让人把她送回去,不过既然已经赏了军位,就收不回来了。”退一步,却不代表退出。 “晕了?”殷奕沉了沉,知道大约是在内帐,自己现在这样担心也没什么用处,便只能同意,“将军找人唤我来有何事?” × 夜里,两军阵前仍然是一片风平浪静,让人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林溯云坐在自己的内帐,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床铺上的殷殷血渍,有些木然。 “王爷。”暮朗跃了进来,看见床铺上的血渍,有些心急的问,“王爷受伤了?” 林溯云摇了摇头,看着暮朗的眼神有些变化,“多哈怎么说?” “多哈同意了,但是没想到她那么容易就跑了,明明给她喝了夕颜花水。”夕颜花水,是千朵夕颜花放在琉璃罩子里面,放置在阳光之下,蒸腾之后收集水珠而成。方法听上去简单,但是收集制作起来却繁复的厉害。 林溯云皱了皱眉头,“恩,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对了,以后如果不是我叫你,尽量不要跟在我身边。”他顿了顿,怕暮朗有什么反应,就又说道,“殷奕那边的人都不简单。” 暮朗见他像是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可却也不好问,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溯云深吸了一口气,夕颜花水,可以让人做个最美好的梦,然后醒来会忘记记忆里最深的那个人。他嘴角挑了挑,原本是希望那长相和任非相似的秋夕颜,那个得到殷奕青睐的秋夕颜能忘记最重要的事情,然后跟着多哈做好狼神,起到制约殷奕的作用,同时也是自己交过去表示合作的人质。却没想到,她就是任非,而她记忆里最深刻的那个人,竟然是自己。 无论爱恨。已经深深的嵌进了她的骨子里。 可又被自己这样挖了出来。 他理顺了一下思路,真好,自己先是把她推开,然后又让她恨自己,现在直接让她把自己忘记了。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的,但却确确实实的控制在某个人的手里,那人……就是知道她一直活着的暮朗。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真的,你们看,没有ooxx成……不准打我! 襄王 漆黑夜里,苍星无几,偶有两颗闪现,却在天际的一隅转瞬划下,见证这是个乱世,兵荒马乱就在眼前,却依旧有人在南国弯脊耕作。 最幸,是身处漩涡中流,你以为你有手段能改变激流方向。 最不幸,是搏击到尽眼见苍凉却发现根本无改天之术。 黑衣人影在空中疾疾穿行,偶有跃起,仿佛苍鷲展翅,滑翔于天际,无声无息。 满箸守夜,卧在殷奕的帐上,眼尾向那黑衣人影的方向瞄了一下,表情像是一只觉得索然无趣的猫,又半阖上眼睛,静静的掩在一篇黑暗之中。 旁侧的夕颜帐内,萧唐卧在离夕颜不远的一张毡被上,轻轻的咬着自己的贝齿,嘴唇抿的微红,另一侧的夕颜俨然已经进入了梦乡,甜甜的笑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萧唐默默的坐了起来,摸索着刚要用夕颜的银针扎进自己的穴道,却被身后的女子一声轻咳给制止了。 “就知道你今天白天用了魅术,现在遭到反噬,难受了吧?”夕颜眼皮也不抬,依旧是一副睡着了的样子,轻声说道。 萧唐苦笑了一下,“本来以为忍的极好。” 夕颜冲着萧唐招了招手,“要是疼,就说出来。”她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笑道,“我身上也疼的厉害,要是知道有个人和我差不多疼,我心里可能好受点。” 萧唐白了她一眼,这是什么逻辑…… “来,和我说说,小六子和顺富他们是打的什么主意?”夕颜一边从萧唐手里接过银针给他的穴位上施针,一边样态懒散的问道。 萧唐叹了口气,要不是她还能这么熟练的拿捏自己的穴位,要不是之前她已经把看过一边的穴位图给烧了,他真的要怀疑眼前这个气场十足的女子不是自己认识的秋夕颜了,这般的处变不惊,这般的冷漠又火辣,还真真的是个多变的性子。 他点了点头,开口缓声说道,“他们几个是襄王派去故意把你引到那里的,到时候顺富在你身边,会以黑色木枝为讯号,广德他们则会从一侧赶来原先就预备好的狼,至于多哈,则早就是停留在那里的了,只为了能把你带走。噢,对了,你以为的两军交战,其实什么都没有,那些谎称的敌军压上,也不过就是为了让你不顾一切自己留下来的引子。”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至于为什么要把你交给多哈,那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只说自己的奉了襄王的命令这般。事成之后会给他们各找一户清白的人家娶了,再消了他们的军籍,给够以后生活的银两。” 夕颜点了点头,自己这命还挺值钱,十个人的下半辈子啊。她略一颔首,又问,“这襄王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多哈那里?” 萧唐臂上受针,却十分不以为然,“他知道你是女子,公子出门带了个女子,在他心中是什么身份,不言自明了吧。” “噢。”任非收起银针,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笑道,“原来是想用我挟制公子。”过了半晌,她又加了一句,“真是蠢货。” “噢?”萧唐脸上现出一丝笑意,他从未料想过她竟然也会有一天骂着林溯云是个蠢货,还用上了这么轻蔑的语气。 “他要不是个蠢货,公子就是个蠢货。”夕颜继续说道。 “噢?”萧唐觉得更有意思了,这一棍子,连公子都给打进去了。 “不然他明明知道我去了就不是什么好事,怎么会又让我去的。”夕颜微怒。 萧唐一扬眉,提醒道,“恩,我记的是你自己说没事,去就去的,当时相当大无畏。” 夕颜脸色凝滞,半晌才嘟囔出来,“那要他们两个都不是蠢货,我就得是那个蠢货。” 萧唐眉目当中流淌出一抹笑意,有些成年男子的韵致风流在其中,他一挑嘴角说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夕颜幽幽的吐了一口气,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卷进这趟浑水的?大约就是那一群人闹哄哄的闯进来,非说自己杀了邻居家的大婶的时候。想想自己一个貌似弱质女流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劲儿去掰断那些关节?那群官员不是脑子被皇上踹傻了,就是被那大婶的死相给吓晕了。想想也是,大半夜的,那大婶自己在家还穿着一身红衣,啧啧啧,想想就觉的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过后院的那只小京巴不知道这么久没有人喂还能活着吗。她貌似忧伤的吐了口气,复又相当顺利的进入了梦乡,想那只小京巴那么会讨人喜欢,表面看上去大约是京城里最好看的小京巴了,背地里却是狠辣无比。上次貌似看见他带着一群狗下属在欺负一只小母狗。啧啧,前两天还看见他和那只小母狗如胶似漆的呢,今天连地盘都不让进了。 夕颜啊夕颜,你的记忆到底被你脑补成了个什么样子? 萧唐看着刚才还锐气十足的夕颜一声不吭的就趴下睡了觉,又好笑又无奈,在她身边坐了半晌,给她轻轻的拉起了些被子。 要想接受一个人的变化,有的时候确实需要些时间,可又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长。 将军帐内,黑衣人影坐在内帐,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这位传言中温润清雅的王爷不急不忙的喝着杯里的香茶。 终于,那人有些耐不住了,本想大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结果一抬眼,却对上了林溯云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顿时气被卸去了大半截。 什么温润清雅出尘谪仙,都他母亲的是骗人的掩人耳目的东西!这襄王肚子里要是没有些鬼怪,他多哈就不可能那么容易栽在他手里。 黑衣人在肚子里腹诽,脸色上却不敢给面前的林溯云半丝不好看,只是压着一股怒气问道,“那女的逃了,是回了军中吗?” 林溯云不答,慢慢的把茶盏放在了桌上,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多哈,这才慢悠悠的说道,“恩,回来了。” “那怎么办?!现在全兀蒙族的人都知道我带了狼神回去,结果狼神跑了。这说出去,不是我不成事,到时候王爷的计策也成不了!”多哈压低了声音说道。 林溯云不答反问,“你伤了她?” “恩。”多哈不解这王爷怎么突然这么问。“伤了啊,不是王爷你说得带回去嘛。我不伤她,怎么能带回去?” 林溯云哦了一声,这事怪不得多哈,他生性好武,性子又蛮烈,听到要带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打晕了带回去,本也没有什么差错。即便心底是任非那渗着血的肩膀,凭他多年的忍耐,倒也不是非要站起来就打回去一拳才能解气的。“除此之外呢?”林溯云又问道。 (奇)“什么除此之外?”多哈更加莫名其妙。 (书)“那衣服是谁给她换的?”林溯云轻飘飘的问道。 (网)“我啊。”多哈十分诚恳。 林溯云点了点头,“那药也是你上的?” “那不是。”多哈嘿嘿一笑,“我哪有那手艺,是身边的大夫上的。” 林溯云又点了点头。多哈更加弄不明白面前这脸色越来越清淡越来越无所谓的王爷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了。“她不能和你去了。”林溯云突然说道。 “啊?”多哈皱眉,“不能?!那我回去怎么交代?” 自从殷奕把夕颜带回去之后,林溯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回来了,那狼神的位置怎么办?最后,他还是让暮朗去找了个信得过的女人来,要身材样貌和任非有些接近的,之后便是把多哈身边的那几个跟随给杀了,这样就没有人见过狼神的真正模样了。也幸好多哈当时把她打伤了,赶着回去疗伤,不然就凭他那个鲁莽性子,还不让天下人都见到了她的模样。 “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替代的人,现在就在你的营帐当中。至于那个上药的大夫,你应该知道怎么办。”林溯云冷冷回道。“她留在这里,还有些用处。” 多哈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名堂,之前告诉自己如何会把一个女子送到,让自己把她当作狼神以助自己的威望,让自己给他喝下夕颜花水忘却重要之事,并且说好一定要保她平安,因为她是能挟制监军殷奕的人,到时候要是帝赭发难,自己多多少少还能争取到一些对方犹豫的时间。可是怎么突然之间,这女人无声无息的跑了,跑回来这襄王也没和自己打声招呼,到了最后还来了这么一套。 “王爷,我们的计划……”多哈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林溯云顿了顿,抬头看他,嘴角轻扬,微微笑道,“一切还是和原来一样。多哈,你是我最有力的左膀右臂,千万要忍。” “知道了,王爷。”多哈看见他这一笑,仿佛风过千树梨花,苍白稚嫩的花瓣随风而落,纷纷洒洒,飘逸风流,让人真是……他不由得心里一紧,这襄王,要是生成个女子,该多好啊。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林溯云说入夜深了,让他快些回去,多哈这才起身告辞。 林溯云一人站在大帐里,沉默了半晌,才在心里把过往的事情翻了个个。 当初他贵为太子,虽然身高位重,却不过是如坐针毡,那么多人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位置。可他偏生无所谓,别人都说那漱妃有野心扶持儿子溯赭上位,可他偏生不信,因为自己和溯赭向来都是好的,别人怎么说都无妨,只要他信他就好。 谁知这堂皇皇室,天下第一的家庭之内,却不是一个信字就能安然度过的,他信他,可却敌不过外戚弄权,巧言令色。溯赭争南蛮中箭入水,他是不知道的,结果却被人说是他看溯赭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杀而图快,千般辩解,比不上莫须有的安置。 那梁子,便是从那时候结上的。自此,他不信他,他亦无心。 溯赭做了皇上,他本以为这就是到了尽头,总能好好活着了吧。却被下令南省,回京路上被人围杀,说是奉了皇上的命。杀了一路,终于不敌,坠入深渊。 可醒来的时候,眼前是那么一张焦急的脸,还有一双清亮亮的眼睛。他在那里一呆就是一年。要不是暮朗寻来,要不是他说帝赭受了行刺,而那领头的分明就说自己是襄王派来的人,要不是他说帝赭就快派人来了,你若不走,怕是身后的这个小木屋,还有这屋子里的人都保不住了。他就是真的不走了,他答应她要以身相许了,他觉得和她携手走遍万水千山,是天下最好的事情。 他拢着她的头发,他说,我会回来接你。 后来一走,就是好久,他一回来就被帝赭派去了征战,从南边到北边,都是险赢的战役,好几次都以为要死了,好几次都以为真的不能回去接她了。他那时候想,原来皇上真的是要自己死啊,原本以为是旁人设下的误会。 要不是后来帝赭那么突然的说要给他赐婚,他都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再去和她在一起,简直就是拖惴了她。他跪在殿上,说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帝赭不悦。京城中都知道自己是求来的这婚,却没有人知道,是自己跪在殿上一天一夜未曾进食的结果。他未曾告诉她,怕她觉得难受,她那性子,明明很软,却又很刚。 再后来,是自己最难忘的两年,携手走在府中,可却总觉得她应该在山间最好,而不是被囚在这一方庭院。 本以为这样就是相安无事,可未曾想,帝赭还是不放过他,想要借张丞相女儿之手慢慢的毒害他。帝赭知道他经常头痛,而任非是那头痛唯一的解药,他竟然冷笑着说,“那就把他的解药给杀了,扔了,看看他怎么办?会不会疼死?” 他知道那事的时候是惊慌了的,真的没想到早先和自己形影不离的溯赭竟然恨自己到了这厮田地。所以才决定造反,所以才决定在那之前就把她送走,送到个平安的地方,没人知道。所以才有了那么一场能骗所有人的假死的戏,吓她,骗她,怕她露了馅,所以未曾知会一声。却没想到……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竟然在其中出了纰漏。 那纰漏是暮朗?是殷奕?还是就是她本身? 刚刚知晓她死讯的时候,整个人的心都被剜空了,撑着自己的,是一股恨意。为什么?为什么殿堂上坐着的那个人,他什么都有了,还要从自己这里抢东西?为什么自己只有一个任非,还保不住。 为什么?!她最后和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你信我”,那时候多想抱着她说,“我信,我信”,怎么能不信。 万幸万幸,她还活着,就算是忘了自己,总比真的不在了好。只要她还活着,自己,总也得好好的活着,夺下这江山,只为能给她挡风遮雨,不再有任何危险。作者有话要说:摊手,写崩了,那就这样吧……欢迎各样抽打我这个不争气的。 行医 清晨,满箸在殷奕的营帐里向后连连退了几步,夕颜倒也不在意,连连往前走了几步,两个人像是在跳一种独特的舞步,又像是其中有一部分空间挤满了进不去,阻隔了两个人的近距离交流。 “肩膀好些了吗?”殷奕见是夕颜,略略的从满桌的卷书当中抬起头来,一脸的疲惫。其中大部分是林溯云送来的军务,还有一部分是军中他人送来的军务,还有最少的一补分,是和帝赭通气的迷信,掩藏在众多书简当中,就这样大大方方的放在了桌上。 夕颜弯起眼睛笑了笑,“好多了。”因为胸口受伤,被绷带缠了个遍,此刻倒更像是个男子了。她向四周看了看,“监军找我?” 殷奕用眼睛瞟了一下一旁的顺富,“襄王有要事找你。” 夕颜也跟着瞥了一眼顺富,点了点头,“好。”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顺富虽然之前进这个军帐的时候就觉的压力十足,面前的监军,监军身边的那个冷面男子,看他的眼神都绝非善类,像是强力在隐忍想把他脖子捏断的冲动。 他想了想,自己没有透漏出什么东西啊,虽然襄王确实让自己做了点不好的事情,让自己把秋兄弟交给兀蒙多哈,但自己没说出去啊,襄王也不能说啊,难道是小六子那个笨手笨脚的做梦的时候说出去了,让后让他们听见了? 他本以为见到秋兄弟以后也不会那么容易过关,被那两眼给吓的小腿肚子抖的都瘦了。此刻见她这么顺当的就跟着自己走了,连忙跟上,十分毕恭毕敬的冲着殷奕和满箸行了礼。 “啊!”夕颜突然喊了一声,吓得顺富在身后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夕颜低头,“哎呀,顺富兄弟啊!你怎么突然摔倒了?让兄弟来扶扶你!”说完,就伸手扶他,满箸分明看见,那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对方胳膊上连点几个穴位,至于是什么穴位,有什么效用,他就不知道了。 夕颜扶起顺富,转手从背后拿出了个布包,放在了殷奕的桌上,“喏,我来的时候带了些药材,想是到时候你肯定会累,冲水喝会好。”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比喝茶对身体好,喝茶容易睡不着。” 殷奕看着眼前的夕颜,嘴角略微上挑,奈何身边有林溯云派来的兵卒,他还是轻咳一声,装作十分淡然的样子点了点头,说,“恩,多谢了。” 夕颜刚踏出帐门,殷奕就回头对着满箸说,“跟着去看看。”见满箸略有犹豫,他便附加了一句,“昨天我看见有兵卒抓雪地上的兔子,今天要是再有,我帮你讨下来。” 满箸这才点了点头,跟出了帐门。回头还说了一句,“记得中午让莫笛和我换班。” 上一次是夕颜跟着顺富走到了林溯云的帐子,这一次是顺福谨小慎微的跟在她的后面。连迈进大帐的时候,夕颜连手都没动,都是他在一旁连忙凑上去掀开帘子,让她进去。 夕颜进了大帐之后搓了搓手,看着坐在桌前的林溯云,依旧是一堆军务的书简,比殷奕那一堆稍微多了些,他头埋在其中,一只手揉捏着太阳穴,见到夕颜进来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那眼神,当时夕颜就很想问,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干嘛一副装见鬼的样子。 但她还是很恭敬的拜了下去,“将军。” 尚未跪到一半,林溯云就过来托住了她的胳膊,“算了,身子不舒服就不用跪了。” 夕颜心里一扬眉,自己也没说不舒服啊。 林溯云看了一眼门口的顺富,“你先出去吧。” “是。”顺富果然顺服,立刻就消失了。 林溯云这时才转身上下打量着夕颜,半晌才突然问了一句,“你……有个孩子?” 夕颜点头,“有一个。” “多大?” “十岁。” “你看上去不像那么大的孩子的母亲。” 夕颜撇嘴,每个人都这么问,“长的年轻。” “你……记得我是谁吗?”林溯云突然没头没脑的说出这么一句。 夕颜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记得啊,将军,襄王。” 林溯云的眼神有些黯淡,但他掩饰的很好,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昨天你晕过去了,忘了告诉你,你不是要赏赐吗?我封了你做右前锋将。” 他说的很平淡,夕颜却在心里已经把他打翻了一千次了。就之前先把自己交到外人手里,接着自己好不容易跑回来,他又把自己封为前锋,想让自己死几次啊死几次啊!还说是赏赐?!有这样的赏赐吗?!她有些恼怒,奈何对方是王爷,只能叹了口气说,“多谢将军。”但声音确实懒洋洋的,提不起兴趣。 “你不高兴?”林溯云问道。 能高兴吗?前锋啊那是前锋啊!是一上来就要被人捅的角色!“没有。”夕颜心里虽然那么想,嘴上却不能说。 “右前锋将,是离大将最近的地方。”林溯云幽幽的说了一句。 “啊?”夕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林溯云微微一笑,“没事,你先把伤养好,不急着到任。” 自然不急。夕颜心里琢磨着。“多谢将军。” “对了。”林溯云抬手,“我听说你对医有些研究。可否知道头痛应当如何?” 夕颜略略点头,“将军要是有头疼之症应当去找张军医,我的医术,根本算不得什么。” 林溯云敛眸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虽然他不说半句话,但弄的她还是有些不忍心,实在是太像了,那只小京巴。她叹了一口气,磨磨蹭蹭的走了上去,“将军请把手腕给我。” 林溯云这时眼中才划过一丝笑意,顺从的把手腕递了上去。夕颜把脉,眉头越蹙越深,这这这,那只小京巴也经常头疼,自己曾经想给他治治,奈何它是只动物,毕竟和人体有别,所以所开的药物只能暂时止住它的疼痛,这一人一狗的症状倒是有些相似。她想了想林溯云对自己态度的突然转换,狐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切莫不是被那只小京巴附身来报自己的恩情了吧? “敢问将军头痛时是不是钻痛感?” “是。” “伴随偏盲,心悸,还有幻觉?” “正是。” 夕颜看着嘴角微微翘起的林溯云,心里猜测着这是对自己医术的肯定?不然他就是个变态,知道自己这么重的病情还能笑的这么开心。 “将军这个病症服药已经不行了,每天需要刺穴才能缓解病痛,已经是顽疾了,内脏分别有不同程度的受损,怕是想治愈是没那么容易了。”夕颜说道。 “恩,我知道。”林溯云挑了挑嘴角,“我听人说,你很擅长针灸。你的孩子有病症,都是你亲自施针。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帮我……”他说到最后有些吞吞吐吐,虽然并不打算在得到这个江山之前就把她拉回自己的身边,但是总要让她对自己有些想法才好。 夕颜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好!”相比起出去出生入死,被这个襄王出卖欺骗,不如给他治病,这样他的命多多少少也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如果自己有了用处,他就不会轻易的把自己给推出去了。“将军有时间的时候,就来人叫我就行。” “我们还是约个时间好一些,都有个约束。”林溯云建议道。 “好。”夕颜想了想,“将军说吧。” “酉时一刻?” “好。对了,将军切莫在雪地里呆太久,那样病根只会深种。” 夕颜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回了殷奕的营帐,把这件事情和殷奕说了一下,便又把萧唐抓了过来研究他的经脉,倒也没把林溯云的病情放在心上,毕竟以前给小京巴试过治疗方法。至于满箸,她倒是惊奇的发现他的怀里真的抱着一只脚踝受伤的小灰兔,蹲在一旁很用心的上着药,对此,她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两下。 直到下午,将军帐中才传来拔营的消息。看来这回,是要开始走夜路了。 夕颜骑马多有不便,因为一用力拉扯缰绳,身子前面的伤口就会撕扯的难受,至于右肩,那更是不能动的地方。她有些郁闷的和殷奕坐在了马车里面,一边撑着下巴看着殷奕,一边叹气。 “怎么了?一下午都愁眉苦脸的。”殷奕见她好笑,便问道。 夕颜一撅嘴,“唉,我想着,当初我和你分开的时候,说我去找我的大英雄,当时觉得这话特别牛。可结果,我兜来兜去,竟然回到你的手掌心里了。噢,对了,而且你和原来不一样了,差别太大了。” “噢?哪里变了?”殷奕侧了侧身子,往后略略的仰了仰,很简单的个动作,偏生让他弄得十分有风情。 “人长的比以前好看了,演技也好了,也没以前好欺负了。”夕颜想了想,说道。 “演技?”殷奕扬眉问道。 “恩。”夕颜瞥了下他的腿,凑上去说,“天天坐在行椅上,不难受吗?” “不难受。”殷奕笑道,伸手把她拉了过来,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不装瘸子,以后逃跑的时候怎么能比他们想的快?” “你干嘛要逃跑?你可是小郡公。”夕颜不解。 “不逃跑的话,怎么和你逍遥天下?”话音吹拂在耳边,让人面红耳赤。 明明是他预定的大战将即,可却也能抽出一分空档来前线玩弄他那荒唐的把戏。林溯云和殷奕在各自帐中同时揉了揉眉心,帝赭的信,说是听说开春最适合行猎,尤其是北方。他便突发奇想决定要来阵前劳军,顺便行猎。 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前面大军都交给了林溯云,他明明提防他,却又只率了亲随而来,像是猎物故意在猎人面前走上一圈,不紧不慢,有的时候让人觉得,这猎物大抵也是个肉食的,虎视眈眈。谁先动,谁后动,谁心狠,谁毒辣,谁得势,谁能取对方项上头颅。 有的时候,就连帝赭身边的近侍都搞不清楚,他要的是什么。是玩弄臣子?是游戏江山?还是只只针对林溯云?没有人敢在帝赭面前提起一句襄王,不管你是多么受宠,他意头来了,照样手起令落,取你的命。 只是听说有些动物会慢慢的消耗猎物,喜欢欣赏对方完全无法抵抗的绝望样子。 大军往前走了已有五日之久,慢慢的贴近了兀蒙族的边境。夕颜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她自己的方子是用药稳妥,可是随军大夫确实用药猛辣,刚开始殷奕还在担心她熬不熬的住,却没想到她还是咬牙挺了过来。他有些失笑,因为之前更苦更累的她都熬了过来,现在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有的时候,他又想,大概自己对她还不够好,因为她之前明明受了那么多的苦,自己还是冷眼旁观,甚至让她来暗部做杀手,又把她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可是,如果不让她接近自己,如果不让她放开心扉,她那执拗的样子,怎么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吧。 自己这样子,也许就是褚贺良所说的,忧心忡忡的谋爱。 他远远的看着萧唐站在夕颜身边,明明身高和脸庞都是应该撒娇的样子,可那神情里确实充满了宠溺和担心,而夕颜就在一旁笑的厉害,然后萧唐又怕她笑的伤口裂开而故意装作生气,冷面离去。夕颜就又追着上去拉着他说些什么,萧唐耐不住,就又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又故意板起脸来。 “皇上什么时候能到?”殷奕一边看着远处的两人,一边沉声问道身边的孙错。他得到了公子的消息,今天才刚刚到来。 “大约晚些时候,过了午时就能到,只不过要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孙错坐在地上,也不怕白色的衣襟被沾脏,对待帝赭也不称为皇上,只称了一声他。 这尘世上原本有很多人有些纠葛,大的小的,深的浅的,记得的记不得的。 殷奕嘴角挑了一下,帝赭也算是个大麻烦,这样的折腾,难道就不怕军民怨声载道吗? 孙错大约知道他表情的含义,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夕颜和萧唐,“他不在乎的,在登上皇位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厌倦了。” “你倒是对他很了解。”殷奕回道。 “是啊,原来他来南朝呆过几年不是?那时候瘦瘦小小的,皮肤苍白的像个小瓷娃娃。后来又被人接走了。几年不见,再见的时候,就是他带兵灭的南朝。”孙错叙述的语气也不凌乱,平稳的像是和自己毫无关系。 碍于南朝曾经的威严,先帝把刚五岁的溯赭送去了南朝,表面上说是学习,其实不过就是做为人质。帝赭那时候和林溯云,殷奕三人都好,却偏生只送他去,因为林溯云是太子,而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可以取代的皇子罢了。六年之后,帝赭回京城,却已经在南朝有了自己的人脉,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才那么小的孩子。 孙错原本是南朝的二皇子,自然见过曾经作为人质的帝赭。而几年之后,两人马上兵刃相见之时,也是帝赭一举把南朝倾覆之时。 得了天下最声势浩大的名,怎么能不容他登上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位? “我以为你会恨他。”殷奕继续说道。 “恨?”孙错抬头看了看天空,像是在想些什么似的。“南朝当时已经很让我作呕了,你也知道,我是个有洁癖的人,肮脏的东西,我连碰都不想碰。” 殷奕嘴角挑了一挑,“谁让你是个包打听,什么事情都非要弄个一清二楚。如果不知道这么多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公子喜欢被蒙在鼓里?”孙错反问。 “不,没有人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管多小的事情。”殷奕顿了顿,又说,“所以暗部才需要你。” 孙错抬手做了一虚礼,“公子抬爱。” 殷奕笑了笑,又道,“对了,上次托你问夕颜的事情,你可知道了?”如果孙错不知道,便也不会从京城里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有些头绪,却还拿不准。”孙错顿了一顿,“公子是说,夕颜曾经忘了自己以前的事情,公子有试探过吗?” 殷奕点了点头,“我问过她小时候的事情,她说自己是被阿爹捡来的,之前的事情大约是很难受,所以都不记得了,阿爹说那大概是另外一段人生,她不记得,他也不知道。所以她就一直这样活了下来。” 孙错抿嘴笑了笑,“公子可想知道她是为什么失忆?” “你知道?”孙错虽然百晓,可却不会对一个原本和自己任何交集都没有的女孩儿上心吧,殷奕有些狐疑的看着他。 “恰好这些日子公子不在京城,任务有少的可怜,我便抽空去看了看,寻访了一下她的那个阿爹。”孙错不紧不慢的说道,她和公子分手之后大约四处闲逛着,在京城附近被人强卖去了醉满楼,啊,要是当时她不跑出来的话,而是老老实实的呆着,说不定公子就和她早就见了面了,也不会经由林溯云了。”孙错有些调笑意味的说着,“我问了妈妈,她说当年确实有这么个顽劣的丫头,四处咬人踢人不说,别人最多是三天跑一次,她是一天跑三次,让人伤透了脑筋,所以印象也特别深。 当然,是受了些苦头的。”孙错眯着眼睛看殷奕的表情变化,心想这次那醉满楼的妈妈恐怕是难逃责罚了。“不过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年的秋夕颜,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谨小慎微的任非。后来跑是跑出来了,只不过和门口奔过的马撞在了一起,那妈妈怕出事,就没有理会。正巧她那阿爹路过,缺了个挑药的人丁,又觉得她可怜,就把她领了回去。这一撞,大约是把脑袋给撞坏了,所以人都变了样子。” 殷奕听孙错说完,他并不惊讶孙错的组编消息的能力,但却没想到她当时那么潇洒的一转身,说要去找自己的大英雄,却中间平生了那么多的坎坷。幸好后来遇见了那阿爹,不然她不知道又要吃多少苦头才算个尽头。 “公子听了心疼了?”孙错笑道。 殷奕正在出神,略略的点了下头,旋即又觉得不对,却也不知道应当有什么表示。 “现在她是突然的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而且有些不开心的事情恰好又像是记不得了,那东西,公子觉得,对她重要吗?”孙错又问。 殷奕略一沉吟,她忘记的是林溯云,林溯云对她不管是什么样的存在,必然是重要的,自己一直做这么多事,正面的,背面的,都是为了把她心中的林溯云赶出去。他没想到,只不过是晚了一步,却要隔着那么多年,那么多的努力。“重要。”他还是说了出来,那人对她确实重要。 “是最重要吗?”孙错步步紧逼。 殷奕摇头苦笑,“你又何必逼我说出这话,你是局外人,知道的又多,你应该知道那是不是最重要。” 孙错扬眉,公子的苦涩真是少见,“那我就说了,她同那夕颜花还真是有些缘分,千朵夕颜花酿制的夕颜花水服下之后,就会如此了。不过性格恢复成原来那番样子,抑或者是记忆恢复,这些却都不是应该的模样。不过古往今来,先是少有人耐心做了夕颜花水,就是做了,更少有性格变化或者记忆丧失的人去服用,所以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 “可有解药?” 孙错看了一眼殷奕,慢悠悠的站起身子,手中那万年不离的折扇轻轻一开,哗的一声宛若极寒的北风,“公子可有什么消息要我捎回京城?最近的局子啊,乱的很,乔歌和褚贺良又不知道怎么的老是别扭着。” 殷奕一皱眉头,“我总觉的这次离京有些问题,如果有什么任务的话,没有我的许可,便不要随便去执行。” “好。”孙错摇摇晃晃的向一侧走去,一句话轻飘飘的传了过来,“公子要先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哪个,秋夕颜,还是任非。若是恢复了,可就变了个别人,不过是皮相像了而已,公子之前不也是在犹豫吗?” 殷奕郁闷,自己这些手下,倒一个个的越来越有老大的作派了。 他眼睛扫过夕颜,夕颜也觉的这里有人在看自己,便冲着他笑了笑,伸手又去揉萧唐的头。 午时未过多久,帝赭便带着些人浩浩荡荡的来了,行猎的营帐扎的不偏不倚,东南角上,既不靠近林溯云,也不靠近殷奕。但唯一的问题是──他看见了夕颜,脸上突然有了一丝玩味的表情。这个,大约就是那日在城墙下面看自己的女人了吧。殷奕随身带着的,他想了想,总是有些趣味。 这么想着,他便让夕颜把营帐扎在了他的主帐边上,做为护卫保护自己。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发现,原来脸色变了的不仅仅是殷奕,还有他那哥哥──襄王林溯云。 殷奕把这女人带来的目的,他此刻倒觉得有些拿不准了。 帝赭施施然的住了下来,夕颜被叫去了随帐,自然没有办法再带着萧唐,她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便一个人去了。原本是想就算是和很多个随帐的侍卫住在一起,自己也能偷着回趟萧唐的营帐洗洗涮涮什么的。结果走到营帐里面才发现,这帐子虽然没有原来的大,却是单独的一间,和其它人绝对没有什么重合共用的地方。 她皱了皱眉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胸部被软甲勒的很平,根本发现不了自己是个女人,唯一的就是自己没有喉结,可却因为太瘦,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骨头,何况这么冷的天气,大多数人的脖子是不会随便□在外的,不仔细看也不觉的有些什么。 她顿了顿,这才发现自己的营帐和帝赭的营帐不但是紧紧挨着,而是中间有一道小小的毛毡通道。她有些好奇的掀起自己这边的一扇毛毡门,走到那有些阴暗的小通道里,五步不到,她面前就出现了另外一扇毛毡门。 她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便知道这个方向,这个角度定然是帝赭的御帐。 不害怕不代表不怕死。她犹豫再三,还是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夕颜纲要转身往回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帝赭的声音,“进来吧。”低沉,略带沙哑,不像是那个苍白的身体里能发出来的声音。夕颜顿了一下,猜想他大概说的是别人,便又踏回了一步。“秋夕颜。”那声音再度响起,夕颜的身子就像被热水烫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身。 “皇上。”她隔着帘子低声应道。 “朕听说你有一个习惯。”帝赭也不在乎她没有行礼亦或是仍然躲在暗处,只是慢慢的说道,“晚上有光的时候,你会睡不着。哪怕有一点儿的光。” 夕颜吞了一口口水,皇上怎么会关心起了自己,甚至连自己这么隐晦的习惯都知道,这习惯,就算是萧唐都不知道。他以为日日夜夜和自己在一个房间里,自己极其容易睡着,其实只要有一点点光,月光也好,烛光也好,火光也罢,自己就都会醒过来。那种感觉,像是天生见不得阳光一样。 听一侧没有声音,帝赭便又继续说道,“朕恰好也有这个习惯,所以帐子比别人都殷厚很多,不会透光。而那些夜里给我送光的人,也都一一被朕杀了。”夜里送来光亮,是单纯的意思,还是别有深意?夕颜只知道,有些老臣因为反对他出来行猎而以死相逼,甚至不惜当场磕死在台阶上。他却眼皮抬也不抬,只挥挥手让人把那里清干净。 因为他说他不喜欢血的味道。 明明杀人最多的人,却不喜欢血的味道。 × 夕颜这个晚上有些辗转法测,刚才帝赭和她说的话,在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回响着。而每晚必来的那个人,现在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缠住了脚步,到现在也没有来。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外面有略微的脚步声,便顺从的装作自己耳聋眼花的样子,老老实实的躺在褥子上面。门帘小心的被拉开,像是一股猛烈的黑暗灌了进来,原本眼前就有些黑黑的,此刻却完全的看不清楚了。 她却安心的闭着眼睛,等待这那双骨骼分明的手带着温润的感觉,轻轻的覆盖在她的眼皮上。那人呼吸沉稳,她也觉得所有的温度都从眼睛上慢慢的过渡到了心里四肢里。这人知道她不喜亮光,便日日来到自己屋里,用自己温厚的手掌为自己抚去担忧和黑暗。 这双手,温柔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1.你们误会了,暮朗不是最终boss。2.你们说我就是这样狗血下去呢,还是从上一章再研究一下~抽风核桃留噢,对了,很多朋友表示有些糊涂,那明天我们将会重点从林溯云这里下手,来刨析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这么浆糊。然后就是,夕颜这样的性子……大概还会持续个一段日子,有那么6,7章吧。 强 夕颜轻浅的呼吸着,遮住她眼睛的手不重不轻,让她觉得温暖,这人每天夜里都会来到自己的房间,萧唐不是不知道,但却故意一问三不知,也不提起,像是说好了似的。她虽然醒着,却也不揭穿那人,刚开始不好意思睁开眼睛,就装作自己已经睡了,到了现在,已经是习惯了。有他在,不仅让自己能好好的睡觉,更让她觉得自己很安全。 因为不管什么发生了什么,她总是记得,自己之前的人生总是很混乱无根,可现在却在暗部得到了像家一样的感觉。所有的人,不管是话痨的孙错还是冰冷的满箸,憨厚的庞傲或者漂亮直爽的乔歌,大家都是她的家人。 她在他的手下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对方略微动了一下。过了半晌,她缓缓的开口说道,“公子。” 对方的手慢慢的移开,这帐子其实已经很黑,只不过在左上角有一块透风的薄处,月光恰好透过那里洒了进来,披在男子的头发上,肩膀上,在他的发稍镶住了一粒粒的银沙。光影之下,那原本就隽秀的脸庞更显的谪仙一般,殷奕长的比林溯云多了一份邪气,有时嘴角略挑的时候还会带点儿孩子气,虽不是皇家中人,却自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质。今夜则更是加上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氤氲和迷乱藏在眼中。 夕颜看着他,往被子里又钻了钻,笑道,“公子今天来晚了。” 殷奕见她如此,便也笑笑,说道,“恩,今天被一些事情缠住了。” 他的眼睛很漂亮,皎洁清透,此刻却有淡淡的青色盖在眼下,像是有些疲惫了。他虽然有的时候会讨一些口头上的便宜,却把所有的温柔都默默的藏了起来,不会告诉你他为你做了什么,但是每一个小细节,每一个别人看不见你也不会知道的地方,他都为你想到做好。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回头看看,才知道背后都是他一点一滴不求回报的付出。 他说,他不会有事情瞒着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把真相告诉她。但那只不过是不会让两个人关系恶化的方法,他的温柔,一直不间断的付出,却鲜求人知。 夕颜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身边,“公子也躺下吧。” “啊?”殷奕有些不解。 夕颜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你每天晚上都来,自己其实睡不好吧。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现在我都知道你来了,你就在我身边躺一会儿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往一侧挪了挪,空出一大块地方来给殷奕。 殷奕的脸色明显有些吃惊,他轻咳了一声,说道,“那个……皇上就在邻帐。” 夕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正色道,“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强迫你做什么,你以后也得娶媳妇成亲,我以后也得找男人在一起,啊,这个倒是说不定,”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补充道,“我就想和你说说话。”她又放低了声音,“至于邻帐那个,他没什么事情的。” 殷奕听她把帝赭轻描淡写的说是邻帐那个,不由得觉得好笑,见她又拉着自己的胳膊,便顺从的躺在她的身边,两个人都平躺着,看着帐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殷奕先开了口,“你以后还得找男人?”倒像是孩子气似的。 夕颜抿嘴笑了起来,“也不一定,也可能就一个人。” “现在可有什么……看的过眼的?”殷奕又问。 夕颜没说话,过了半晌,她才无声的笑了笑。也许她平时很勇敢,但面对殷奕的时候,会像曾经那样,不是拒绝,而是逃避。 殷奕也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上次和自己说是要寻找自己的大英雄,现在又不说话,不过也好,从拒绝到无声,这样总是进步。 像是为了打破这样的荒景,他突然问道,“你现在觉得开心吗?”对了,他是在想孙错留给自己的问题,在等孙错的答复,所以才来晚了的。 夕颜幽幽的吐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公子,我以前是别人的女人。” “你……知道了?”她明明不记得林溯云,但却记得自己以前和别人在了一起。 “我是女人啊,怎么可能对自己的身子不了解。”她淡淡的笑道,像是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似的,“公子你是小郡公,应该和一个好女孩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酸了,特别难受,每一字每一句像是扎在了自己的心里。她有点无奈的苦笑。 殷奕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却在这时候伸出手去,揽了她的肩膀,覆上了一个温润的吻,幽幽的青涩滋味从他的口中传来,夕颜只能被迫的接受那苦楚的药水,让它缓缓的流进自己的喉咙。他也尝到了那苦,这是两个人共同承受的苦楚。 “这是……”绵长湿润的吻结束之后,夕颜抿了抿嘴,刚才殷奕拉住自己之后突然喂自己喝了什么东西。那个吻,是吻?还是单纯的喂药? 殷奕冲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眼睛,柔声道,“不管你醒过来会想起什么,忘记什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还在你身边,一直。” 他的声音像是朦胧的催眠,让人昏昏欲睡的…… 夕颜再醒来的时候,殷奕已经走了,外面却还是黑夜,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伴着他的声音像是睡的很好,还做了个异常美妙的梦,梦见他和自己坐在一个种着棵合欢树的院子里,没有皇命诰命,没有兵荒马乱。 她猛地坐了起来,自己之前是怎么了?林溯云,襄王,牢狱,暗部,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光景。 她听见他问,“现在……可曾有看过眼的男子?”怎么可能没有?! 她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转身就拿起那件可以遮住全身的大麾,紧紧的裹在身上,一路小跑走到了殷奕的帐子外。庞傲站在外面,看见她,便要冲着帐子里通报。夕颜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小心的掀开一点帐门向里看去。 他还没睡,幽幽的橘色烛光从帐子里透了出来。她看他,坐在桌前,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紧紧的蹙起了眉头。 夕颜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帐子问道,“公子可喜欢夕颜?”庞傲在她身后脸色大变。 殷奕原本是告诉孙错,说他固然喜欢以前的秋夕颜,但是那时候有那时候的心境,现在有现在的心境,现在的她应该是任非,是那个和阿爹走南闯北的丫头,野性子也有,但是却敛的很好。他从孙错那里取了解药,用异常温润的方式给夕颜喝了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把握离她再近一点儿,于是,那个吻对于他来说,也许是最后的吻。 可是她醒了,带着所有的记忆,没有任何的混乱,没有任何的迟疑,第一时间不是问自己是谁记忆怎么了,而是冲进来问自己喜不喜欢她。 他几乎是没有什么停顿的就点了头,“喜欢,特别喜欢,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喜欢了很多年,原本以为失去了,现在你回来了,就不想让你再走了。”他一口气把自己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管它什么结果,只求无愧我心。 殷奕疾步走了过去,吩咐庞傲道,“你去皇上的邻帐里面坐着,以防夕颜不在出事。”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了帐里,夕颜停顿了一下,便迈了进去。等到殷奕进到里面,才发现她已经把大麾脱了下来,白色的亵衣衬得她的肌肤洁白,细长的脖颈慢慢的延伸着。夕颜慢慢的抱住他,把头搁在他的胸口,小声的说,“殷奕,我……”她咬了咬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听见她叫他的名字,然后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大约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再低头看她的时候,只觉得有一对温润的唇轻轻的贴了上来,可随即又变的火热起来。 摩挲,拥抱,体温。 她叩开了他的牙关,两人的舌头迅速的卷在了一起,彼此探寻着对方的味道。他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昏地转,她含住了他的舌尖,猛地一吮,下一刻,他就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铺上。那床铺还是冰凉的,可身子上面的人确是火热的,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她刚才突然那么释然是为了什么。 是了,她原本的性子就是这样,要是扭扭捏捏反而不像她了。他今晚也是想说,他觉得这样的她就很好,就算是有仇恨又怎么样,他能替她化解的,他能让她活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觉得他好,便要把自己交出去,可却不带任何的滥交成分。哪天她想走了,便走了。也许只留下自己一个人也说不定。 在这个秋夕颜的眼里,什么都是不变的,什么却都是改变的。她的眼前,只有当下,所以活得轻松自在。 他想过无数种两人在一起的场景,可却没想到会是这么火热,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躺在了她的身下。 夕颜伏在他的身子上面,轻轻解开了他的腰带,□的上身不像别人想象的那般孱弱,而是结实带力的,她用舌头在上面席卷着,他的耳垂,他的下巴,他的锁骨,她有些紧张,加上有点凉,她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 殷奕在她的下面嘴角一挑,右手轻轻一拉她腰上的带子,旋即一个转身,就把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下。一样的动作,从耳垂开始,夕颜觉得眼前都是他的影子,每一个撩拨都像是划了一下她心上的种种痕迹,把原本封闭极好的那个感情塞子咬了开来。 他沿着她的曲线一路亲了下去,鼻尖,脸颊,嘴唇,下巴,原本有些冰凉的唇越来越热,越来越重,他在她的锁骨处流连了很久,才依依不舍的继续下滑。她脸色通红的看了他一眼,换来的确实他浓重的一瞥,嘴角斜挑,风韵流动。 他轻轻的咬住了她胸前的红豆,夕颜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低呼。他旋即松开牙关,探出舌头,一点一点一圈一圈的在那红豆的周围玩弄厮磨,偶尔又用牙轻轻含住,她的身子为此都开始轻微的颤抖,感觉到他□的鼓胀抵住了自己的身躯。他身上很热,可是那里却更加燥热。 他的唇在她的小腹停住,在肚脐之下轻轻的吻着,他把自己的唇印覆盖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她是他的,不能走,也走不掉了。他拉着她的手,把每一根手指都轻轻吮食,嘴唇离开指尖,留下的是一次次的意乱情迷。 “啊……”夕颜轻呼了一声,他一手撩拨着她的头发,一边热烈的吻着她,□那险峰也在他的挺送中探进了她的体内,每一次□,都是极尽□的撩拨。她紧紧的搂着他,感觉到他的骨骼就在自己的身上,他的火热,就在自己的体内。 殷奕扶起她的细腰,让她把腿盘在了自己的腰间,她坐起来之后,他探的更深,每一次都能直达花心。那感觉像是爬山,一阶一阶的向上,颠簸,喘不过气。 “啊……殷……啊……”夕颜轻声的唤着。 “叫我的名字。”殷奕搂着她,原本清淡的眸子当中沾染了无限的春色,只看一眼,就能让人心跳连连。 “殷……殷奕……”夕颜抿紧了嘴唇,白贝一样的牙齿咬住自己的殷红的下唇。殷奕搂过她来,用自己的舌头撬开了她的牙齿,刚才她做的,那样的吮食那样的撕咬,他也一一的缠绵。他的舌头在她的牙齿上滑过,像是温柔的彩缎摩挲。 夕颜只觉得眼前都是光,暗的,明的,圆的,方的,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周围都是光,都是烟火,一颗颗的照耀了自己原本阴暗的天空。 如果,如果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她心里叹息着。 春宵一刻值千金。 日头升起,殷奕才堪堪睁眼,他吐了一口气,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睡的这么沉了,竟然一觉到了天亮。他扭头想看自己身边的人,却发现早已经人去楼空。原本应当是暧昧的早晨,殷奕竟然起的比平时更快些,他披上外套,刚要往外走,却又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昨夜应当替夕颜守夜的庞傲站在帐子外面。庞傲看见殷奕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公子,帝赭一早上就找夕颜,她回去了。让我和你说一声。”他看见殷奕的表情有些着急,动作更是匆匆忙忙,连忙说出来安公子的心。 殷奕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因为她被调到帝赭身边去做侍卫,帝赭不见了她,必然会问起来,何况她还是帝赭钦点去的。殷奕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只不过不知道帝赭为什么一定要她去做侍卫,她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勇武的模样。相反,那单薄的身子装进了铠甲里面,反而显得有些不堪重负一般。 “噢,对了,公子。”庞傲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锦包,递给了殷奕,“这是夕颜走时让我交给你的,说是对疲劳有好处,上次的应该快喝完了,她让我再给你。” 殷奕接过药包,嘴角略微上挑,她其实在恢复秋夕颜的记忆之前就准备了这样的药包,只不过一直没给自己,是假借了曾经的秋夕颜给的,后来恢复了记忆,她却能大大方方的把这个给自己,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对待自己态度上的进步。 “多谢。”殷奕点了点头,缓缓的撩开帘子,向帝赭的旁帐看去。他看不见夕颜,但却知道她一直都在那里,这包药就是在说,她不会再逃开,就算是想起了林溯云,自己也在她的心中占了更多的位置。想到这儿,他竟然有些甜蜜的笑了笑,站在庞傲身后的满箸眼睛眯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常态。庞傲更是没想到会见到公子有这样的表情,整个脸都僵住了。 殷奕拿着那个药包,十分愉悦的转身进了自己的帐子,留□后两个人莫名其妙的看着彼此。 此时,帝赭正在帐外不远和夕颜骑着马,夕颜有些无奈地跟着。刚才劝服帝赭说自己的功夫确实不济,要是他这般冒冒然的只用她一个人保护的话,恐怕是有些不妥。奈何帝赭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还大摇大摆的出了营帐,一人一匹高头大马,在这荒芜的平地上,恐怕是没有比他们两个更加显眼的人了。尤其是帝赭向来喜欢穿着猩红色的袍子。 “咱们今天往远处走走。”帝赭突然发了话。 夕颜立刻劝服道,“皇上,再走一些就是兀蒙的地方了,到时候怕会对皇上不利。” 帝赭回头瞥了她一眼,“朕都不怕,你怕?”他说话慢慢悠悠的,声音也不大,但却每一个声音都能恰好的敲进别人的心里,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夕颜偷偷地叹了一口气,早就听说帝赭性子古怪,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所谓,像是可以拿来做玩具一般。“回陛下,奴才确实怕。” 帝赭回头好笑的看着她。每次他问起这样的话,别人总会吓得瑟瑟发抖,说不怕不怕,愿意为他出生入死,其实背后不知道是如何在腹诽他。可是面前这个姑娘,却这么直接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你说这话,不怕朕杀了你?” 夕颜想了想,“刚才没想到,因为以前没在皇帝面前当过差。”她其实心里想的是,早上起来看见殷奕的抱着自己的模样,又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的那场云雨,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什么都能豁出去了,怕什么。连小郡公殷奕,暗部公子都被自己推倒了。 “噢?那襄王的身边可是呆过的吧。”帝赭毫不犹豫的把夕颜一直刻意抛在脑后的那个人名提了出来。他之前就觉得她有些眼熟,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那天彩瑜公主突然说在殷府见到一个相貌和襄王王妃十分相似的女子,还说襄王见到她了之后神情大变,甚至在众人面前回护于她。他那个时候才想起来,是了,自己面前这个秋夕颜,长的和那年林溯云拉着手领到自己面前的女子长的一模一样。 夕颜微微的停滞了一下,林溯云林溯云,这名字像是一个恶梦,怎么转也脱离不开。 “回皇上,奴才以前确实见过襄王,但是并不相熟,并未在他面前当差。”她一板一眼的回答道。 帝赭点了点头,没有再拉着她使劲儿问下去,只是嘴角轻微的挑了一下,“奴才?你不是应该自称奴婢吗?这可是欺君。” 夕颜只觉得这帝赭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带着刺儿,一句话里面多多少少的有好多个意思,一个地方拿捏不准就像是要掉进他布好的陷阱似的。怪不得别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这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不早白头发才怪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感叹殷奕果然是个外貌胚子,不然就这般的和皇帝斗智斗勇,在暗部运筹帷幄,那一头的青丝还柔顺的不得了,昨夜手指滑过,愣是一个停顿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又现出了一丝绯红,幸好外面天气原本就冷,加上寒风阵阵,刮的她鼻头红红的,变也不那么容易被人觉察。“皇上知道我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不告诉给襄王呢。”夕颜知道在帝赭的眼里,所有的人都不会逃脱,他虽看似昏庸,但是一直以来,全世界眼线最多的人就是这深宫之内的九五之尊,他既然这么问了,就证明他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 帝赭放慢了马步,“朕知道你以前是襄王王妃,但是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要你做他的王妃吗?你不想知道他又是为了什么把你交进了大牢吗?又是为什么那么快就给你判了死刑?” 夕颜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帝赭的胸口,她不能看他的眼睛,因为他是皇上。 帝赭倒是很不介意,他挪到了夕颜的身边,用马鞭柄挑起她的脸颊,迫使她直接的看着自己的眼睛。夕颜看见那双眼睛出乎意料的温柔,原本她以为那是一只苍鹰一般的存在,却没想到那眼睛温温的,像是秋水一般,透露这无限的婉转和柔情。可他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就强势了很多,“你那天在城墙之下,不是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吗?为什么此刻又不敢了?还是你只能在殷奕的身边才能如此?” 夕颜抿了抿嘴,“我的行为和他都没什么关系。”她想排除帝赭对殷奕的怀疑,虽然她可以肯定暗部的保密程度。 帝赭撇了撇嘴,十分不屑的说道,“人家都说女人善变,你这样的,前面和襄王恩爱两年,之后又投奔了殷奕的怀抱,还真是把我们朝廷上的厉害之人都一口气拿下了。” 夕颜低头,声音不高,却很强硬的反问道,“难道皇上以为,男人对女人不公,甚至襄王把我亲手送进了大牢,我没死成,还应该苦苦哀求着回到他的襄王府,再求他施舍一点爱给我不成?” 帝赭扬了下眉头,这样的答案正是他所期盼的,他点头笑道,“朕只知道襄王是在我提出赐婚给他的时候,才说出来有这样一个你存在。至于他是真心是假意,朕就都不知道了。”他继续补充道,“襄王在朝野中权势极大,当日丞相要和朕联手扳倒襄王,所以才把丞相之女交托给他,想让他日日见其而有警钟长鸣,却没想到他知道了之后,竟然利用你把那女子杀了。因为一连丧失两位王妃,他才能在今后三年内以追悼亡妻之名不接受我朕的任何赐婚。”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夕颜的反应之后,才幽幽的说了一句,“所以,你听了这么多,应该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了?” 夕颜点头,原本应该有些苦笑的嘴角却没有任何的反应,是了,他要的是皇位,怪不得怪不得。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溯云的帐子,前几日的故事,包括前几年的故事,那单纯的夕颜花水就能抹掉,自己又有什么不能放开的呢?如果他要做皇帝,便让他做就是了,只要他有本事杀的了帝赭。 “你是在想,要是林溯云能杀了朕该多好,是不是?”帝赭问道。 夕颜愣了一下,旋即摇头,“他有他的能力,和我已经无关。” 帝赭摇头,“走,和朕去更远处走走。”他马鞭一扬,指向前方的一片荒芜。 虽然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得到了解释,但是夕颜却平静的很,没有当初一如既往的惊涛骇浪,大约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她早已经把原本的故事淡忘了。夕颜花水她从一开始就尝出来了,那种苦涩又辛酸的味道,她从再次醒来之后就知道多哈给自己喝了什么。但是她明白那是一次机会,之前一直磋跎在林溯云的身边,本以为能够忘记他,却发现阻碍这个的人是自己。 打动她的不是殷奕种种的安排,不是想起了他默默的守候,也不是知道他背后的温柔,而是那一夜,他把解药送了过来。他不是不想让自己忘记那些过往,但是他依旧把选择的权利交回给了自己。他是除了单纯的喜欢以外,愿意让对方快乐的人。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她此刻有一种狂风暴雨之后的懒散,因为心里找到了许久不见的依托,就算是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现在也不想动弹了。如果此刻没有人来打扰她,也许多少年后,她会平平静静的度过自己的一生,有着波澜不惊的眼睛,也许殷奕和林溯云都不是她最后的归宿。 帝赭不紧不慢的向着不远的树林里骑去,他嘴角轻挑,“这个季节,原本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猎物,草原上都是雪,什么都没有,你说朕是为了什么要来这里呢?” 夕颜看了看不远处,略微无奈的说道,“奴才要是猜了,就是妄揣君心,好大罪名的。”虽说是无礼的话,但是她多多少少也感觉的到帝赭现在是喜欢什么样的回话了,而且她也喜欢和他这般说话,他虽然威严,但刚刚的那双眼睛却包饱含了世间的一切情意,为此吸烟愿意相信他是善良的。 “朕赦你无罪。”帝赭的脸在冰霜的空气当中更显得苍白了,他往后轻微的靠了靠,正了正身子。 “皇上来这里,自然是为了盯着襄王,既然皇上知道襄王要的是什么,这么大的军力,皇上怎么舍得交给襄王。”夕颜低头整了整马鞭。 帝赭看着夕颜,“朕和襄王不和,就这么明显吗?” “奴才听说皇上之前就屡次派遣襄王率领孤军作战,有心人都会有些明白,只不过不说罢了。” “噢?”帝赭不怒反笑,嘴角轻浅的抿着,“所以他们说朕是要用这样的方法去置襄王于死地了。可是为什么他却一直活到了现在呢。真是让朕想不透啊。” 夕颜听着他用怪异的语气把这番话说了出来,皱了皱眉头,“皇上是并不想让襄王死?” 帝赭眉头一紧,猛地瞥了一眼夕颜,看见她一脸的平静,表情才放松了下来,”很多人都以为是襄王一次次的死里逃生,朕才是天下最坏的那个人。朕抢他的皇位,逼他做了很多危险甚至会死的事情。”他语句轻佻,不紧不慢的说着,似乎并不为此神伤。“你和别人想的不一样,不是因为你太聪明,而是因为你太笨。” 夕颜原本还因为他刚才的一番话而对他所有怜悯,可听他又把这下半段说了出来,心里却是气的有些堵心,她又被气的不行。奈何对方是皇上,这股子气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吞。最后她还是扭过头去看着天翻了个白眼以示发泄。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没什么意思,那就给大家讲个小故事吧,今天在书上看见的。一天,父亲下班回家,发现儿子房间乱七八糟,抽屉全都被翻出来,满地衣服,有仿似被搜掠过的痕迹。当父亲靠近那一片凌乱的书桌时,却发现了张字条,父亲认出那是儿子的笔迹。 亲爱的父亲: 请恕我不孝,如此不辞而别,感激十六年来你与母亲的养育之恩,但几经挣扎,思量过后,还是觉得不当面说明会比较好,因为我怕离别,同时亦肯定你和母亲是怎样也接受不了我和玛莉之间的爱。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虽然我明白玛莉可能不是你们心目中所期待的媳妇,但请你们相信,我和玛莉的爱,是真挚的。 我认为只要两个人真诚去爱,二十年的年龄差距不是什么大问题,请不用担心高龄产妇这问题,因为我们已经用事实证明了,即使过了四十六岁,我们的爱情,还是可以结晶的。 何况目前提倡全球一体化,肤色差异已经不再重要,玛莉也很努力学习中国的传统,现在她已懂得用四川话叫爸妈你们的名字啦,即使到酒楼吃东西,她都快要懂得点些简单的菜呢。加上冈比亚的语言,其实并不难学,相信你们之间日后互相沟通,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当然,那是将来的事,但这一刻,请原谅我们走得匆忙。我们目前实在不能继续在此待下去,玛莉跟中国海关之间有点误会,他们与玛莉对过境时的随身物品有点文化上的差异,在玛莉的文化国度中,那不过是自娱自乐的小天使,但在这里,却被翻译成另一个没生气的冰冷词汇,叫毒品。因此,我们得离开这里,想办法偷渡回她家乡。她的同乡已为我们安排好,我们日后会住在那里的一个小农庄,两口子过着简单幸福的田园生活,闲时聊聊天,照顾一下后花园的大麻田。待收成后,一部分会拿来自己抽,请放心,玛莉怀了孕,为了我们的宝贝,她不会抽,而我会把大部分收成拿到市场上去卖,赚到钱,就跟她前男友买些海洛英,以纾缓玛莉在治疗过程中的痛苦,毕竟,治疗艾滋病的药物所带来的肉体痛苦,并不是人人受得了……爸,看到这里,要是受不了,请放心,上述说的都是胡扯。桌面上的杂物中,夹有今天学校发的成绩单,对不起,不合格的比合格的多,但说这个,只是想告诉你,其实生命还可以去到非常糟糕的地步。要是你消了气,就在妈回来前把成绩单签了,然后致电我,我在同学家中边打机边等你。 你的儿子 尼尔?盖曼(Neil Gaiman)说得好,一个故事只要够好,也许你会忘了它的出处和作者,但故事内容总是在。这是其中一个我常常会想起的故事,我总是提醒自己,生命中永远会有更糟糕的时候。因此,遇上噩运倒霉事,没关系,熬过了就好。以上选自《爱的地下教育》──彭浩翔 兔子的比喻+暗部小短篇番外 夕颜不知道帝赭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带着她一个人出来,在距离敌营不远的地方穿着一身又显眼又张扬的大麾,和自己不紧不慢的谈天说地,而且这谈话的主要内容竟然还是围绕着林溯云而来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愧说伴君如伴虎,不愧有那么多人揣摩君意不准而枉死。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悬念,所作所为都不可以依照正常的定律来判定。 可是夕颜记得阿爹说过,所有能被人看透或者欲明还掩的人都会长长久久,因为他们不会对他人有威胁,而那些永远神秘莫测的人,因为别人害怕,所以总会想方设法的除掉他们。 “呜哈……”不远处传来了一声长啸,夕颜原本就有些提心吊胆的,此刻是更加的郁闷了。这声音她在多哈的帐里听了太多次了,她心里有数的很,这就是无蒙族用来传递消息的方式。她看了看帝赭,心里狠狠道,“我让你穿的这么红火,我让你穿的这么喜庆,被人看见了吧!大战将即就要被敌方捉走了吧?我鄙视你鄙视你!让你招摇!以为这里是京城还是自己的地盘呢吧!” 心里虽然这么想,她还是十分尽忠职守的一马鞭抽在了帝赭的坐骑屁股上,“先走!” 帝赭微微一簇眉头,伸手也抽了一鞭夕颜的坐骑屁股,“你也走走试试!” 夕颜不解的看了一眼帝赭,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帝赭不紧不慢的在疾驰的马背上说,“前面就是大树林,你想让朕被树木撞死是不是?朕一个人死不舒坦,非要找人陪葬,你死了大约襄王和小郡公也不会好受,要是再来一个陪陪朕,那才是好事!” 夕颜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果然……茂密的树林……她轻微的吐了一口气,帝赭啊帝赭,你怎么这么记仇?“皇上,奴才死了,襄王肯定不会难受的。”她说的是实情,她眼里的林溯云,早就不会因为她而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应了。 “那可不一定。”帝赭幽幽说道,“噢,对了,忘了你说了,低头。” “哎哟!”夕颜被面前的树枝打倒了额头,上面顿时红肿了一块,“你不早说!” “记了就不叫皇上了?”帝赭笑道。 夕颜咬了咬嘴唇,心里腹诽道,“我让你嚣张,我让你嚣张!还不是在被人追!” 两人策马未到一半,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枯树,帝赭略微沉吟了一下,喊道,“跳马!” 于是……下一秒,夕颜匍匐在雪地上,整个脸都着地了。而帝赭则是相当潇洒的双脚稳稳着地……夕颜一边爬起来一边郁闷,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啊。 她四处看了看,倒是没有人追上来,只是这里实在是深入丛林了。她转头问道,“皇上,我们怕是不好出去了,怎么办?” “等人来救。”帝赭倒也不慌不忙,坐在雪地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反正他们见朕不见了就回来搜找的。就是是朕他们不放在心上,小郡公也总是回来找你的。”他调侃道。 夕颜撇了撇嘴,靠在树旁也坐下了。她觉得没有必要特别的保护帝赭,保护不好他就死了,到时候自己跑了就是,要是他不死就算是自己保护的不错,怎么算反正都只有两个人,没什么所谓。 天渐渐的有些入黑了,一声长啸之后,周围的人声马蹄声吆喝声也渐渐的消失了。帝赭这才慢悠悠的睁开眼睛,“恩,他们都走了,这声音是多哈帐下的,大约是襄王良心发现了。” 夕颜看了一眼帝赭,“多哈和襄王?” “多哈和我们的襄王可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不,或者换句话说,这多哈可是怕极了我们的襄王。”帝赭阴凉的说道。 夕颜皱了皱眉头,帝赭如果明明知道这个,又为什么让林溯云来领兵攻打兀蒙呢?难道就不怕想登上皇位的他联合多哈一起打回去? 她正想着,树林当中跳出一只灰色兔子,它耳朵动了动,警觉的看了看四周,眼睛瞄过夕颜和帝赭的时候明显的愣了一下,旋即后腿一蹬,噗通噗通的打着大脚板跑了。 夕颜扭头问帝赭,“皇上饿吗?” 帝赭没说话,但是那眼神相当的说明了他很饿,从早上出来到现在都没吃过饭呢。 于是夕颜又看了他一眼。 “看朕做什么?难道你想让朕去捉兔子?”帝赭白了一眼夕颜说道。【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夕颜看见他那双温润的眼睛,一瞬间就想起了原先街头对那只小京巴不离不弃的兔子了,那只兔子的眼睛就和帝赭一模一样,水汪汪的透着温柔。可惜,那只小京巴不理解兔子的一番苦心,转身把它给咬死了。至于什么是让那只小京巴生气的导火线,夕颜倒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她记性不好,仇容易忘,消逝了的感情也不会记得太久。 比如林溯云。 孙错不久前还说她是太薄情,她只是随意的笑笑,和他们在一起,江湖上的那些洒脱习气也就越来越重。她知道孙错也不是在笑话自己,大抵是有一种赞许的感情掺杂在其中。因为她本身不是薄情,她在其中受了苦,流过眼泪,失过神智,伤了身体。可是这样的感情,原本就不应当记得。这是人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你若无情我便休,自怨自艾又能有什么样的结果? 她摇了摇头,把林溯云从脑袋里赶了出去,晃晃悠悠的追着刚才那只受惊的瘦弱兔子去了。那兔子虽看上去柔柔弱弱,在雪地里耍人的本领却绝对的高强无比。只见它左突右闪,前前后后的在树边围绕。夕颜用力一扑,脑袋咚的一声栽到了雪地里。她有些气结的蹲在雪地上,而那只兔子竟然还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回头挑衅意味十足的看着她。 夕颜气不过,这短短一日,不仅是皇上给自己气,连只兔子都不放过自己,不愧是长着一样眼睛的物种!她挽了挽袖子,站了起来,死瞪着那只兔子,又猛扑了上去。 帝赭就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纤瘦的女子一扑一站,倔强十足的性子,不肯轻易放手,不过也笨的傻的厉害,怎么都抓不住那只兔子。直到夕颜上上下下的摔倒了不下十次,他才嘴角微微挑起,伸手掂起一粒石子,轻巧的扔了出去,正好打在那只兔子的脑袋上。原本看似软绵无力的石子打在兔子头上,那兔子竟然一蹬腿一抻腰,在雪地上翻了个身,直挺挺的就再也没有起来。 夕颜看着兔子愣了一下,因为她全部的精神都在那兔子上,所以并不知道帝赭在一旁动的手脚,之当那兔子是雪天跑步太多耍人太不谨慎而导致的猝死,心里十分高兴,脸上更是表现了出来。她大笑三声,提着兔子的耳朵就走了回来,十分炫耀的扔在了帝赭的面前,扬了下眉头。 帝赭有些无奈的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好笑,却也还是轻咳了一声,“你不处理,朕怎么吃?” 夕颜气的直跺脚,想做帝赭的侍卫难道要三十六般武艺都会吗?! ────────番外────────这番外不全,以后会继续发,先发一小段──── 根据名字上来说,暗部应当是一个像当隐晦的机制,至少按照褚贺良曾经和夕颜解释过的,他们都是站在阴影当中的人,看不清楚面目,听不清楚声音。当初的话音还未散去,夕颜仍然能够感觉到褚贺良当时那严肃的神情,可是今天……她有些无奈的抬头看了下周围紧簇娇艳的梅花,以接近无声的姿势,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冬末春初是赏梅的好日子,自从帝赭下了皇诏让林溯云和殷奕出征之后,整个暗部就进入了一股紧急备战的状况,直到昨天才堪堪把事情都交待清楚,最后还非要弄个什么践行仪式什么的,十个人此刻就坐在醉满楼的后院,原本应当是世子文人占据的梅园落入了十个杀手之手,有的时候想一想还真的觉得有些逗趣。 殷奕倒也不觉的众人一起出来招摇,他早早的就在醉满楼等下了,从乌平踏着步子第一个走进来,到莫笛抿着冷酷的双唇默默的坐下,十个人才算是正好来齐,而这先来后到的顺序,却也能把这十个人的性格好好的描绘一遍。最遵守时间的满箸卡着正正好好的时间来了,之后是夕颜带着萧唐,或者说是萧唐带着夕颜走了来,萧唐还特别故意的坐在了夕颜和殷奕的中间。 乔歌来了一趟,看见褚贺良不在,便又转身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嘴角轻轻抿着,略带得意的褚贺良。等了很久之后便是庞傲,他老实的揉了揉脑袋,嘿嘿笑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的看着殷奕,像是不太好意思。孙错来的时间刚好比莫笛早了一点,他不管天气如何,向来都是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夕颜听萧唐说,那上面常年涂了些驱毒清神的东西,因为孙错以前做过一次错事,大抵就是和毒有什么关系,所以在这之后,他才一直如此,对于任何种类的毒都轻车熟路。 孙错一合扇子,拍在手上,看着落座的人们,微微笑地叹息了一声,“果然还是来早了,莫笛来得倒是越来越晚了。” 醉满楼外面的人都知道这偌大的醉满楼今日被人包了下来,至于对方是谁,倒也没有人知道,只是晓得不能问,因为刚才有个人问了,接着就被一个身材魁梧长相周正憨厚的男子给提着领子扔到了路的对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核桃会努力!谢谢大家的久等!! 兄弟的心 夕颜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兔子,又看了看坐在雪地里一脸想当然的帝赭,蹙起了颇为秀气的眉头。她想起了殷奕曾经给自己烧兔子的样子,想着要是当时看的仔细一些就好了,那样的话现在就不会这么纠结。 帝赭看见她的表情,知道她大约是的确不会做,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冲她招了招手,说道,“朕替你做,但是你回去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情。”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像是个顽皮的孩子,卸下了奇奇怪怪的伪装,苍白的脸上略带了一丝血色。 夕颜看着帝赭的表情不由得微微的愣了一下神,哑然道,“皇上也会烧兔子?” 帝赭点了点头,“以前见到殷奕烧过,那是他刚从山东回到京城的时候,后来他发了一场大病了,再见的时候,他的两条腿连兔子都追不上了,更别提再给朕烧兔子了。”他顿了顿,又问道,“我记的在出征的那一天,你抬头看朕,当时在想什么?” 夕颜吐了吐舌头,笑道,“奴才以为皇上是看不见的,那么多人。” “你当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胆大妄为?还敢抬头看朕。” “当时也没想什么,原来觉得别人说的帝赭和我看见的一点都不一样。” “噢?”帝赭一扬眉角。 夕颜想了想,“原来觉得皇上是大约有点像精壮的大汉,瞪着一双让人害怕的大眼睛,结果没想到原来长的一点都不像。”她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想想皇上和襄王是兄弟,应该长的差不多,不会偏差道什么地方去,是我想的太过份了。” 帝赭嘴角轻挑,一点都不在乎她说话的时候奴才和我总是含混不清,“很多人和朕见面,第一次就会说早就仰慕朕,在朕做皇子的时候,却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我想,这世上大约很少有人能像我现在一样,能仔仔细细的看着皇上,所以那些说仰慕皇上样貌的人,大多都是骗子。不过也是因为你是皇上,他们才这么说的,不然怎么从来没有人说他们仰慕我?”夕颜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皇上心里大约一直压着很多很重的事情,所以现在才向自己吐露了出来,大约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现在两人都是生死未卜。 “其实朕倒也觉得无所谓,因为身边的人永远都是低着头,所以朕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我只记得他们的后脑勺和背影,有的时候,连朕的舅舅偶尔抬头,朕都要想很久他是谁。很多人都说朕性情阴翳,喜欢背后捅人刀子,其实那不过是因为朕只记得他们的背影。”帝赭不紧不慢的说道,“不过也有几个人,朕是记得他们的脸的,所以这几个人,朕一个都不想辜负。” “那几个人是谁?”夕颜猛然问道,话一出口,却觉得自己是问的太多了,这问题不应当是她能问的,对象不对,话题也不对。 帝赭倒不生气,手上兔子早就扒好了皮毛,他用一旁的雪洗了洗沾满了鲜血的双手,血液沾在雪地上,显得不仅仅是触目惊心,还有一种异样的意味。“去找些木柴来,别听故事听的入了神,找不到出来的路。”他说得话也很奇怪,和夕颜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反而会有一些温柔慢慢涌现,让人觉得他并非别人嘴里的那个乖戾的帝赭。 夕颜只好转身捡木头,大雪的天下,木柴也不是好找的,更何况外面还有追兵,要是点起火来,恐怕是更加的引人注意。她也拿捏不准,这个帝赭,究竟是什么想法,到底是要安全还是要危险。 她知道刚才帝赭说的殷奕双腿残疾的时间,原来他是在山东的时候学会的烧兔子,她嘴角荡起一丝甜蜜的笑意。那是她以前调皮,因为每顿饭吃的都单调,就让他去偷调料。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是奇奇怪怪的,可是他却能做出很美味的东西。那天晚上在拢华山上就是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味道,只不过自己没有尝出来。曾经的记忆在一次次的冲击中消亡,自己知道自己失忆,却潜意识的觉得无所谓,因为没有人让自己牵挂,也主观的觉得没有人牵挂自己。所以险些错过了一个那么好的人,丢了一段那么好的记忆。 只是……她脚步顿了顿,既然帝赭知道这么多的事情,那又怎么不会知道暗部,怎么不会知道殷奕的身份呢?或者他是知道的,只不过在某种程度上的纵容?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荒诞不经这么年轻孱弱就能镇的住那群心思玲珑的大臣们呢?毕竟忠臣只是少数,更多的人想的不是报效国家,而是出人头地。 没过一会儿,她拎着木柴走了回来,掏出随身带着的火石点上,看着帝赭手段相当熟练的烤起了兔子。 “没有盐,味道会有点奇怪。”帝赭递上来刚刚烤熟的金灿灿的兔肉,夕颜顿时有些紧张,恐怕这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得到帝赭这般的服侍吧。“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朕知道殷奕的事情?” 夕颜心里一颤,来了来了,他果然知道! “这世上,还没有什么能够逃脱朕的眼睛,因为那几个记得住面目的人,朕就不会错失任何一个细节。”帝赭话题一转,“朕自然也知道你是谁,发生了什么,所以朕想问你,如果让你选,襄王和小郡公,你选谁?” “殷奕。”夕颜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他说他记得住脸的那几个,他都不想辜负,而刚才又说他记得住殷奕的面目。这么一推论的话,就是说他不会辜负殷奕,不会对他怎么样。她一边放下心来,一边又觉得自己真是笨,像殷奕那样的人,怎么会需要自己来确定帝赭的心呢,他保护自己真的是绰绰有余,不劳费心的。 “如果襄王是有苦衷的呢?” 夕颜皱了皱眉头,有苦衷?再有苦衷能把自己杀死吗?“还是殷奕。” “如果两人都在生死边缘呢?”帝赭继续问道。 “这个……襄王身边有很多能人。” “小郡公更多不是吗?”帝赭提点道。“你还是不愿意看着襄王死?” “……”夕颜点了点头,“就算我不对他不再算是什么,但是我曾经把他的命救回来,那头疼尚未完全恢复的时候,我就不能随便让他死。” “那小郡公呢?” “总不会两个都要我去救吧?”夕颜无奈道。 帝赭嘴角挑了一下,“你是还没有想明白。”他抬头瞥了一眼夕颜,“朕要让你放开襄王,你肯吗?” 夕颜正吃着嘴里的兔肉,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就噎着了,她瞪着浑圆的大眼睛看着帝赭,使劲儿的把卡在喉咙里的肉咽了下去,又顺带的咽了一口口水,才堪堪抬头说道,“皇上,我没不放过襄王啊,再说了,我也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了。” 帝赭微乎其微的挑动了下眉脚,他的呼吸很轻浅,像是随时随地都要消散在空气当中一般,皮肤的颜色在那厚重到不行的红色袍子上被衬得更显透明,“朕只有这一个兄弟,不想让他太难受。” 夕颜嘴角抽搐了一下,要不是之前帝赭先打好了些奠基,她还非得觉得这是她今天听到的最好的笑话,比萧唐的实际年龄还让人觉得震惊。帝赭不想让襄王太难受?那那之前追杀林溯云的杀手是谁派来的?如果不是那些杀手,林溯云也不会被自己捡回家。那每次都让林溯云水里来火里去的人是谁?如果不是她一直呆在他身边,也不会看见他身上与日俱增的箭伤刀疤。那那个把别人家的闺女硬塞给林溯云的人是谁?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的出现,也许自己就在他身边呆着一辈子了。 最让人觉得惊讶和可叹的是,经受了那么多的事情的林溯云,竟然还是一派的风轻云淡,不言不语,简简单单的一个笑容就能让周围的人如沐春风。 夕颜自认自己做不到,如果是自己的兄弟姐妹来害自己,一次一次的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自己早就人人格分裂性情阴翳大变了,还能笑出来?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顺便一说,那个害自己兄弟的人还能在庙堂上谈笑风生,做些出让人难以捉摸的事情。在某些程度上来说,这两个人还真的是哥俩,不然怎么能这么喜欢含忍不发(捏下巴,含忍不发啊~核桃自己在乱想林溯云在H的时候含忍不发的样子……来来,和我一起想吧~)呢? “皇上是不想让他太难受的……?”夕颜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她是想问问帝赭是不是不想让林溯云太难受的死,只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林溯云怕是早就难受死了。 “朕这个兄长啊,从小就喜欢藏着掖着,又会说谎。朕记的小时候,哪一次朕犯了事儿,他都会跑来给朕解围,编出一大堆的谎话,可是你去问他谢他的时候,他又像是忘了刚才的事情一样,丝毫不放在心上。”帝赭隐含深意的瞥了一眼夕颜,“他说谎话的时候最喜欢看着你的眼睛,那感觉就好像他要把你的魂魄都吸走似的。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应该有些感觉吧?” 夕颜想了想,确实如此,他曾经和自己说每一句透心的话的时候,都是看着自己的眼睛的,有的时候像是在坚定自己的意志,有的时候像是在扫除自己的那些疑虑。 ”所以说,朕这个哥哥,其实是最擅长玩弄人心的,有的时候,他前脚得罪了你,后面还能扯出一大堆的话语来安抚你,让你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朕有的时候都分不清真假,有的时候觉得他的演技实在是好到能把他自己都骗了。”帝赭一字一句的说着,他知道林溯云对夕颜的真心,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个时候给她戴上些防护,不然自己的计划就不是那么容易实现了。 当年找人追杀他,确实没有取他命的意思,却没想到他竟然自愿跳崖,后来还遇见了这个女人,动了情成了亲。要不是自己后来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去找他,恐怕他就心甘情愿的留在那个草庐做个含混的三脚猫大夫了。 自己这个兄长,其实从小就心肠比别人都好都软,他对待别人的春风和煦其实是发自内心的,和周围的人都怕自己不同。自己曾经以为他独独是对自己好,可他偏偏对所有人都那般,并不比对自己亲厚上几分。那次他为那暮朗撒谎的模样,那被大棍打的皮开肉绽却还对暮朗微笑的样子,自己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所以才顺从母亲和舅舅的意愿去争夺皇位,什么太子殿下的幕僚陷害自己,让自己在战役中身负重伤险些死去,那不过是一个个的幌子,是母亲和舅舅用来分崩他们的关系,让自己来坚定要做皇帝的心。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做个皇帝,把一个个会对他不利的因素都铲除,包括自己,给他一个稳固的,他亲自四处征战,和每一处的将领都有些联系的,杀掉那个人人口中乖戾暴政的皇帝的,他林溯云亲手稳固的江山。 林溯云性格温和,所以才一步步的逼他走来,而这秋夕颜,是他唯一的死穴,自己也会一点一点的铲除。 他想到这儿,缓缓的站起身来,看着夕颜说,“他们来了,我们看看是谁来找我们。别忘了,这兔子是你杀的。” 夕颜觉得这皇上真是别扭,怎么做了好人却偏偏不要让别人知道。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也许就是她期盼的那个人,隐隐约约的身影在树林当中出现了,原本他应当是坐在轮椅上的,此刻却骑在马背上带着几个人四处张望着。 “你放心吧,那马的脚蹬是特地为他订做的,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只不过是假跛。”帝赭在一旁冷声说道。夕颜回头,看见他的表情又收敛了起来,再也没有刚才那种温柔如水的样子了。至于到底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大概没有人能知道。 夕颜就仰头看着那个骑着黑色骏马的身影在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那对俊秀的眉目此刻微微的蹙着,虽有些冷漠的模样,但她却知道,他的心里和他的表现一点都不一样,他是火热的,温柔的,他为她焦急,为她牵挂。 终于,他来到了她的面前,身后是什么人跟着谁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她就那样仰起头,看着他抿嘴笑道,“你来了。”就像是真的知道他会来,一定会来,相信不管自己在什么地方,他都能找的到自己。 殷奕低头看她,并未有什么伤患,这才在心里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吩咐身边的人去安顿帝赭。 “朕今日很开心,所以……”帝赭看着夕颜浅淡的笑了一下,“朕明天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选。”他没说的是,选的好了,你还有一线生机,选的不好,今天的话你就都藏在肚子里,等着去阴曹地府说去吧。 “什么?”夕颜没明白帝赭是什么意思,还在探头的时候,帝赭就转身走了,她则是被殷奕一把抱上了马背。 “你不怕别人说你和一个侍卫关系太过亲密吗?他们可都觉得我是一个男的。”夕颜坐在殷奕的身前,有些别扭的问道。 殷奕驾着马回身,“以后不能一个人跑这么远。”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啊。”夕颜解释道。 “那也要在之前带好暗部的东西,不是之前有给你烟火吗?” “忘带了……”夕颜撇了撇嘴。 两人共马而过,身边擦肩而过的是远远就看见这一切,面无表情的襄王林溯云。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好像把帝赭和襄王的关系写得有点不正常了……忽略忽略 已更!选择 不远不近的跟着帝赭,夕颜随着殷奕回了营帐,殷奕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既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帝赭的态度。他只是轻轻的环住身前夕颜的腰身,表情却难得一见的严肃。别的侍卫看着平日里嘴角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小郡公此刻竟然给那个性格乖戾的帝赭脸色看,想必是对这个任性的皇上有些不满。便都缩缩脖子,暗地里吐吐舌头。转身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襄王一脸铁青乌黑,顿时又吓的个个都连忙收回刚才不敬的表情,敛起眉目扮出一副随时可以为国为君死的坚贞模样。 “襄王!”平日里孔武有力的侍卫,到了林溯云的面前还是一个个的低下了头弯下了腰,谨小慎微的喊道,他们对于这个常年在外面打仗的王爷还是有些敬畏的。 过了许久,他们还是没有得到襄王的指示,为首的几个侍卫有些纳闷,偷偷的看了襄王一眼,只见他的目光正冷冷的看着不远处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的小郡公。几个人不由得在心里叹息道,“谁说皇上和襄王不和的,你看那小郡公一对皇上无礼,襄王不还是立刻就表露出来心里的不痛快了?”几人顿时觉得襄王的身型高大了起来。 所以说,不要随便揣测人意,小郡公黑着脸看帝赭,是因为他不顾自己的危险也就罢了,还把夕颜给牵扯了进来。他对别人不了解,对这个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皇上却是十分的明白,他那一肚子的主意,绝对不比别人少。这次单独把夕颜带出来,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和她说了。 他这么想着,手腕上微微用力,把夕颜禁锢的更紧。两人姿势亲昵,身体之间不过就是几片布子阻拦,夕颜一时想到了昨晚的事情,脸色又变的通红,往前蹭了蹭,却又被殷奕给拉了回来。来回几次,她终于不敌意志十分坚定的殷奕,还是放弃了,任他紧紧的搂着自己。 而林溯云脸色铁青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帝赭,而是因为殷奕搂她搂得那么紧,而她竟然也没有任何的抵触,还一脸娇羞的模样。他知道自己是离她越来越远了,也知道昨夜她在他的营帐里呆了一夜。林溯云以为她是喝了夕颜花水,把之前的一切都忘记了,才会对殷奕动情。他并不知道,夕颜所做出来的决定,都是建立在她全部的记忆回来了之下。 夕颜坐在殷奕的身前,突然四周看了看,周围是缺少了个人的身影,那人应该随时随地的都在自己的身边的。她张了张嘴,问道,”萧唐呢?”她有点不太习惯,毕竟好几次自己遇到什么危险,都是萧唐第一时间出现的。 “他早上就走了,说是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暗部。”殷奕抬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笺,“喏,萧唐留给你的。” 夕颜结果那张薄薄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句简单的话,“已找到治病方法,勿挂”。简短的字样和萧唐的模样怎么都没有办法合在一起,夕颜愣了一会儿,才略略抬头问殷奕,“他有什么方法?” “自废武功。”殷奕答道,他早就知道夕颜会问这个问题,便趁着孙错还在营帐的时候就问了,孙错的回答便是萧唐需要自费武功,之后便可以成长,只不过付出的苦楚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所以修习那个禁术,就相当于无法可解了。因为没有人在用了那个魅术之后,还能安身而退不遭人追杀。自费武功等于自投罗网,这道理浅显的谁都明白。何况是对于萧唐来说,他的骄傲他的生命,已经和这个禁术紧紧的纠缠在了一起,谁也难以解开了。 不过……孙错没说的是,萧唐还是对自己极好的一个人,他若是选择依旧留在这里,夕颜和殷奕带给他的伤害,大约要远远的超过他所想像的。 夕颜听见殷奕这么说,只是淡淡的抿了抿嘴唇,她也明白对于萧唐来说那功夫算是什么,只是他早就知道治病的方法,却还是让自己任意的摆弄。 几人回到营帐没多久,帝赭的令就传了下来──明日若是晴空万里,则行猎。 夕颜没有及时的回到自己的营帐,只是和殷奕还有一旁的满箸和庞傲相视一笑,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帝赭啊帝赭,夕颜想了想,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一次机会?看清自己的内心? 翌日,正如帝赭所言,果然是个大晴天。 夕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悠悠的穿好一身的软甲,有了个侍卫的样子,这才不情不愿的挪进了帝赭的大帐。“皇上,我好了。”她一边说着,头在一旁还因为哈欠点了下。 帝赭看着她的头发还没扎好,有几绺洒在肩上,随着她每一次的轻微摇晃而动来动去。他不由得有些好笑,这个礼貌欠缺有些懒散的女人到底是哪里好,能让自己的皇兄,小郡公林溯云昨天都黑着脸把气撒到了自己的身上。“恩,你来帮朕穿上衣服。”他也懒洋洋的伸出手臂去,要是外人进来了,肯定会以为这屋子里进了什么瞌睡虫一类的东西。 夕颜眨了眨眼睛,半晌说道,“皇上,我是侍卫。” “所以呢?” “侍卫不负责穿衣服。”她提醒道。 帝赭一咬牙,“朕让你穿!” “我穿着呢。” “我让你给我穿。” “这个……”夕颜抬头撇了下嘴,“万一让别人看见,不太好吧,到时候说我以男子之躯妖媚皇上什么的。”她对朝堂上那些耿直忠贞大臣们以死相逼的伎俩还是十分相信的,到时候自己血溅三尺,被当场做为什么内侍什么的惩戒,自己还是小心点好。 帝赭更加郁闷,他猛地抬头,“我不过就是让你给朕系上大麾,你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不过就是个大麾,自己是穿着衣服的,她以为自己像那个殷奕一样?自己的眼线早就告诉自己了,小郡公殷奕让秋夕颜给他穿衣服的事情,那叫色诱,自己这不过就是懒的动弹而已。 夕颜吐了一口气,见执拗不过帝赭,这才慢悠悠的走过去,拿起一旁的朱紫色大麾给他仔细的穿上,还不忘记把帝赭的发丝小心的拨弄出来散在外侧。一系列的举动完成之后,帝赭在心里微微的点了下头,虽然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其实还是个细心的人,只不过因为有些懒散,所以对不那么重要的人,就不会费心仔细。 穿好大麾,帝赭才磨磨蹭蹭的向外走去,比他原本预订的时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刻,军贵神速,而皇帝行猎原本就是祭天祭地的事情,只不过到了帝赭这里,什么都是他的游戏。 帝赭今日换了一件朱紫色的大麾,头发难得一见的散在肩上,这才觉得他发丝漆黑,风微微吹过,撩动发稍,更衬的脸色洁白的像是一枚羊脂玉──无色亦无染。他瞥了一眼夕颜,嘴角噙了一丝冷笑。他歪头对着身边的一个令官轻声说了几句,转身跨上自己的马背,悠哉悠哉的最前方踱去。 待到帝赭缓缓的到了最前方,其余的人接着就听见了令官嘹亮的声音,“出发!” 夕颜骑着马,不远不近的跟着帝赭,不管发生什么,她还是他的侍卫,不能擅离职守,如果有需要,她甚至被要求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自己身前那个乖戾的皇帝。不过她不会,因为脑袋里难得的清明,难得的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身后不远那个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的公子。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随随便便的贡献出去自己的生命。 “是鹿!”有人大喊,夕颜的眉毛有些无奈的跳动了一下,这么大冷的天,哪里会有鹿跳出来?明明是自己放出来供帝赭玩乐的,还要装作一副欢天喜地发现新事物的模样。朝廷简直就是一个个个媲美演技的戏班子。 帝赭倒是饶有兴致,他转头看了夕颜一眼,自顾自的策马前行,回头还看了一眼夕颜,那笑意让人觉得阴凉阴凉的,也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 鹿蹬着细长的双腿在人群中穿梭,明明每个人都能下手,却也不敢,非要把这第一个上眼的猎物让给帝赭猎杀,而帝赭显然也不紧不慢的冲着身旁的林溯云招了下手。他抬着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襄王,这只鹿,朕就送给你如何?” 所有的人动作都是一滞,心中纷纷猜测这句话的含义。林溯云却只是笑笑,说道,“臣领命。”这一句话结束,在场的所有人又都是一惊,这襄王的胆子也是太大了些吧。 暮朗配合着林溯云在场子上拉开了阵势,两人和侍卫群们兜兜转转,帝赭也随时移动着自己的位置,像是在捕猎什么,又不像在做什么。整个猎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的很奇怪,有一瞬间,夕颜甚至害怕林溯云提前发难,把自己的弓箭瞄准帝赭。不过她又想了想,林溯云不是笨蛋,他隐忍了那么久,就为的是能够名正言顺的得到皇位,不然以他还有暮朗,不知道已经能对帝赭下了多少次手了。 “夕颜!”殷奕的声音从一侧传了过来,这么多人的情况之下,他竟然这么大声的喊她的名字。夕颜稍微停滞了一下,才转过头去看他。转头的过程当中,她看见那只灵活的鹿躲到了自己的身旁,而林溯云的箭,正指着她的方向。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阳光刚好照到他的箭头之上,阴冷的铁头散发着寒意,笔直的指向她。 “后面!”殷奕蹙眉,喝马就向前冲去。 夕颜回头,这才发现原来他指的不是林溯云,而是暮朗。他在自己的身后搭弓,脸色冰冷,看她的眼神像是对待着自己的仇人。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暮朗,他来到了明处,不仅如此,他还…… 她尚未有什么反应,就看见帝赭也搭起了弓,指着林溯云的胸口。 “锵”的一声,三箭齐出。暮朗的那支疾速的变了方向,冲着赶来的殷奕胸口猛地贯射了出去;帝赭的那一支命中了林溯云的后心;林溯云的身子一滞,原本瞄向小鹿的箭镞因为臂膀的泄力而偏向了夕颜的额头。 夕颜一偏头,箭镞带掉了原本头上的发巾和铠甲,她黑色的长发猛地散了开来,缓缓的落在了肩头。 猎场上的所有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变化对他们来说太快。前一秒还在兴致勃勃的看猎鹿,看皇上和王爷斗智斗勇,后一秒皇上用箭射王爷,一个侍卫要射皇上身边的近侍,接着又把苗头指向了要上前的小郡公,而王爷瞄准的那个近侍发丝凌乱的模样看上去还像个女人。 一个年轻的小侍卫偏了偏头,对身边的另外一个侍卫说道,“我说,这是仇杀还是情杀?” 另外一个人更加迷茫,他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是情杀。”他指了指夕颜,“那好像是个女的,就算不是女的,也是个长的很像女的的男的。”他顺了一下思路,最后说道,“王爷喜欢皇上,但是皇上喜欢那个近侍,所以王爷想杀那个近侍,皇上不让。小郡公应该一直是对皇上无怨无悔的付出,他不想让皇上难过,所以他想救那个近侍。而那个侍卫喜欢王爷,所以他要让王爷下的了手。”他一口气依照倒推法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样犯上的话。 不过幸好,现在没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一群人所在的地方都离崖边很近,林溯云后心中箭之后不想稳不住而伤害夕颜,他硬生生的夹住自己的马向后退了两步,这才只是堪堪划过夕颜的上方。可是这两步完结之后,他坐下马的后蹄也不堪重负向后跌去。而殷奕坐下的马虽然稳住了,却被帝赭身边的一个侍卫一箭袭来,受惊之后向后跌去…… 只是一瞬间,夕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过去的,总之是握住了林溯云的手。双手接触的一瞬间,她蹙了下眉头,看着他的马落下崖间,而自己则拉住了他。 “你……记起来了?”林溯云有些惊喜的看着她,没有丝毫为自己担心的模样。 夕颜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我只是在觉得两个人之间需要有个结束,需要什么大事件来结束。”她的身后暮朗赶了上来,他接过了林溯云的手。 夕颜回头看了帝赭一眼,这就是你说的考验和机会?那殷奕算是什么?她嘴角噙起一丝冷笑,你玩弄的不仅仅是这个江山,还有所有曾经担心过你的人。你觉得自己有多无辜,其实不过是你自己把别人一个个的亲手推开。 她站在崖边,走到了殷奕掉下去的位置,未曾犹豫的,跃了下去…… 侍卫甲,“看来那个近侍喜欢的是小郡公啊。” 侍卫乙,“皇家的感情就是纠葛啊。”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一点都不严肃……其实我想严肃的! 焰心 其实漫长的等待对于夕颜来说已经习惯了,她不是能够忍受的人,很容易剑走偏锋,很容易被爱或者恨蒙蔽双眼。她睁着迷糊的眼睛望着天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其实并不是第一次等死了,只不过那个时候相信那个人会来救自己,虽然他最终还是没有来。 她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胳膊,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摔下来的时候在途中撞到了突出来的岩石,尖锐的部分划过了身子,大约是出了很多血吧,身下原本是雪的地方变的越来越冰凉,意识有些薄弱,连眼前能看见的东西也不是那么清楚了。 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殷奕,殷奕…… 夕颜眨了眨眼睛,自己面前蹲着一个完人,完完整整完好无损的人,他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脸上泛着和此刻和自己的现状都完全不相符合毫无关联的笑意。 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想摆脱自己眼前的那些模糊和朦胧,想看看清楚自己眼前的人。那人搓了搓双手,等手里有了些温度,才伸手给她揉了揉眼睛,手指一如既往的温柔,指尖泛着略微的暖意,在夕颜此刻冰冷的感知里,那样的温度就像是冬天捧在心口的暖炉,可以把所有的寒冷都驱散。 她知道自己眼前的人是谁了,柔和的眉目,俊逸的脸庞,带着些许的坏笑和担忧,在她的身边。 第一次,那人没有来救自己,是他救了自己。 第二次,那人依然没来,还是他,找到了自己。 她挑起嘴角冲他笑了笑,说不出来话,但是她可以比出嘴型,“你来了。” “恩。”他点头,“你真是傻,怎么就那么实在的跟着我跳下来了,我会武功,你又不会。”他有点后怕,之前掉下来自己也是一身的伤,只不过仗着功夫好,才没有像她那样摔了一身的重伤。落地之后他担心着她,怎么都想赶快叫来暗部的人问问,至于自己的身份,至于自己一直要保持公子的冷漠处事方式,他都忘记了,他只想着要尽快确认她的安全。 他原本是沿着反方向走的,却突然听见山涧里的声音,原本以为是帝赭的手段,犹豫再三才又绕回来看看,却没想到看见她一身的伤摔在地上,周围深深浅浅的都是她的血,只不过因为雪地里冰,她应当没有那么容易就流血致死。 就算是自己一身也是松松散散像骨架被拆了一样,他还是在她的面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之前看见她一把抓住的是林溯云的手,他在下坠的时候都在不断的苦笑,他以为她最终还是对他余情未了,所以才在两个人当中选择了林溯云。却没想到这死脑筋的夕颜竟然选择了更为惊天动地的方法来证明自己的心意──用救人一命了断前缘,用陪他一命表达爱意。如此看来,两个人此刻还真是亡命鸳鸯了。 殷奕抬头看了看崖顶,爬上去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可能了,何况是带着她一起。帝赭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他今天为什么这么做,他有些糊涂,想不清楚的环节是帝赭为什么对夕颜这么好,这样给她选择的机会,而不是不问想法的把她束缚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大约是对她最大的恩赐了。 殷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夕颜,低声问道,“你跳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犹豫?” 夕颜有些郁闷,这人任自己躺在雪地里动弹不得,一点忙也不帮,还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问着自己这么奇怪的问题,她别过头去,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明明自己就是大夫,却因为手抬不起来而受到这样的待遇。她可是知道人体有几个激发人潜能的穴位的,要是惹急了自己,到时候用个树枝甚么的戳一戳,也能用这样零落的身体和他打上一架。 殷奕见她这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他快速的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除了背部被岩石划开的伤口以外,左胳膊从腕骨往上的地方折断了,森森的白骨从衣服里面隐约的露了出来,右臂和右腿则是脱臼,这个倒不怕。左腿肿了一大块,一摸青紫色的地方就可以感觉到里面有出血和伤口,触感那么硬。 他蹙了下眉头,不是自己把她扔在雪地里不动,而是现在她的情况,怎么能随意的移动? “夕颜,你的右臂和右腿脱臼了,我帮你接上?”他试探的问了一句,一条胳膊一条腿,总比四肢零落的好吧。何况她就是大夫,有一只手能动,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的。 夕颜点了点头,不再多语,意识开始一点一点的抽离,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利用自己身体马上就要经受的疼痛来刺激自己。 殷奕冲她勾了下嘴角,淡淡的说,“满箸他们一定急坏了,到时候会下来找我们。不过……”他顿了顿,“皇上这是给我们远离的机会,因为山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和我们又有什么关联。”他方才想的清楚,帝赭这么做,如果夕颜选择的是自己,那就是断了林溯云的念头,他心里最后一丝的温暖被抽走了,他被帝赭变成了一个皇帝一样的孤家寡人,如果坐不到那个位子上,他余下的岁月将无可依托。 如果夕颜选择的是林溯云,帝赭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才把夕颜带出去,两人在外面谈话的内容自然也就不用费心揣测了。就算退一步,夕颜真的选择了林溯云,帝赭也有办法把她拿捏在手里去逼迫他。 殷奕心里有些怅然,暗部只是维护朝野平衡的工具,至于皇上有什么样的心情,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想让谁继续做皇帝,这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只需负责在新帝即位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嘈杂的声音罢了。 “你要和我走?”夕颜吱吾着问了一句。 殷奕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大块布子,团进了夕颜的嘴里,“小心咬到自己的嘴唇。”他双手握住她的胳膊,一拉一转一推,右臂上脱臼的骨节就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疼,真疼。夕颜皱眉呲牙。山上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可是怎么样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所关心的人就在眼前,没有任何的余缀。 她头一次觉得这么干净利落,就算是身上有伤,就算那疼痛刺的脑子一突一突的,她却感觉到神清气爽,万事无忧。他说要和自己走。暗部,朝廷,襄王,皇帝,战争,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 等到她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在殷奕的肩膀睡着了,他背着自己仍然在一步一步的走着。她动了动,示意自己醒了,省的她要是突然说出了话会把他吓到。 “醒了?”殷奕的声音低低的,和周围的深蓝很合衬,像一张细碎的银丝网,把她的心紧紧的笼了起来。 “恩。”她回道。 “满箸下来找我们了,我和他说,让他先听孙错的调遣,回去就听贺良的。”他含混了一下,把山崖上的情况隐瞒了下来。 “早晚还是要回去的是不是?”她又问。她并不在乎回不回去,又不是带着要逃脱的想法,对林溯云的一腔仇怨如今已经化为了对眼前人的绕指柔,林溯云活的怎么样,和她不再有任何的关系。 “恩。”殷奕答道,“还要回去整理一些东西,不过三年五载之内,倒也不着急。爷爷也不太会在意,毕竟他老人家想的开,只要满箸带回去我还活着的消息就好了。”三年五载,足以让另外一个人忘记她的存在,他不想冒险,毕竟那个人现在已经是……无人之下了。 “你也受伤了是不是?”夕颜问道。她就觉的他走的有些慢,脚步也没有平时那么稳重了,练功夫的人,不应当这样。 “小伤。” 夕颜知道多说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他虽然对自己温柔,却对自己狠的下心,便不再和他说话,省得说的太多他会觉得累。 夜色很好,繁星点点的,她不说话,他也不说。她就那样依偎在他的肩头,头发应该很乱,她这时候突然想到了琐碎的小事,以前一个馒头就觉的很满足,他也会跟在自己的身边瞎乐,完全不在乎下一秒是不是就会被自己打一顿,把大半个馒头抢走。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时候没有把他撇下真是一件好事,很多很多年之后,自己开始依靠他。等到自己伤好了之后,她也会对他好好的,这么多年,他在等,她却飞向了一处灯光。明明不是飞蛾,却要做扑火的事情,幸好翅膀烧化了,他还在下面接着。 他等到她翅膀没了,就算是有缺失,他依旧接的住。 什么希翼里的盖世英雄,一个人的身边,有另外一个人为了你肯放弃肯努力,他对你来说就是最大的英雄。其他的戎马征战,和她有什么关系?只是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才明白过来,是有点慢了。 她想起孙错和自己说的话,他说,林溯云心里是有她的,为她做了一些她都想象不到的事情,他那样做不过是想让她安全,不过是想借此离间丞相和皇上之间的关系。她可以为此感动,但是不代表他心里你就是第一。如果他真的是委屈是含恨是珍惜,那更不舍得让她受一点点的伤害,更不会允许他的计划里有关于她的一点点的纰漏,更不用说用那样的方法了。 林溯云也许自己不觉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任非的喜爱并不及他自己的性命。后来所谓的争夺,也不过是男人的争强好胜罢了,看见自己的女人站在了别人的身边,任谁心里都会有疙瘩,更何况他所有的东西都被帝赭抢走了,包括皇位,他会觉的自己一无所有,就连平时眼皮底下卑微的人都变的重要了起来。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出山谷,不知道又走了多远,才远远的看见有灯火在远处。 “大妈,这是我媳妇,我们俩个从山上不小心摔下来了,我媳妇她胳膊断了,能不能借住一宿?”殷奕敲开了一家的门,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她有些惊讶的看着他背上那个脸色已经惨白的姑娘。 “怎么能从山上摔下来呢?”老妇人叹了一口气,“山上不都是官兵嘛,皇上来了行猎。”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有些嘲讽,大约是两军交战在即,皇上却跑来行猎是闻所未闻,这乖戾皇帝的性子也让她着实不满。 殷奕抿了抿嘴,“大妈,我和我媳妇是出来游山玩水的,没想到会遇见这么件事,皇上在山上行猎,我们俩个怎么敢呆着,吓得踉跄,这才失足跌了下来。”幸好他之前把两个人的软甲都卸了下去,只有一套男子装扮,衣料甚好,像是纨绔子弟的衣装。“你看,我媳妇还怕路上有山贼,还穿成了男装,结果山贼没有,倒有个更厉害的。”他一边说,一边啧啧道。 老妇人连忙让身,“快点,外面冷的要命,进来烘烘火,我去给你找大夫。”她急急忙忙的披上绒袄,向门外走去,“我很快就回来,那边有床铺,赶快把她放上去。”说完,她就消失在了夜幕当中。 夕颜被殷奕轻放在床铺上,她略带狡黠的笑了笑,“媳妇?” 殷奕扬起嘴角,勾勒了一个好看的弧线,肯定的说,“媳妇!” 他拉着她没事的那只手,调笑道,“刚才都没事了,现在稍微躺一会儿,等大夫来了,你们也切磋切磋怎么接上你的胳膊。我看这里人也少,先呆几天,我们再往别处去。” “你有银两吗?”夕颜突然问了一句。 殷奕的脸色大变,出门行猎而已,谁会在身上带着银两? 夕颜脸上笑意更浓,“那怎么往别处去?还像以前一样和人抢东西?” 殷奕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夕颜倒也不急,一扬眉头说,“终于又来到你靠我的时候了,每次两个人身无分文在外面,你果然最后还得靠我。”她笑道,“所以说人要有一技傍身,我会行医治病,疑难杂症都可以,还能采药草卖药,你呢?” 殷奕愣了一下,咧嘴笑道,“那我就安心做个软骨头,呆在我媳妇身边了。你可要早日康复,不然我们都要饿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大家!我这缓慢的更新……(对不起有屁用!赶快更新!) 说谎 夕颜吐了一口气,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殷奕,刚才那大夫下手可真狠,疼得自己现在还是睡不着。 那大夫进门见到夕颜之后,明显的脚步一滞,仔细打量了她半天,最后眨了眨眼睛,一搓手,嘿嘿一乐,对着夕颜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夕颜愣了半天,她确定自己已经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但是她仔细的看着这进来的中年女子,撇了撇嘴,还是没想起来。最后,她生怕是自己有什么遗漏,万一是曾经把这人揍了打了,引起了什么不好的那就说不清楚了。何况自己的胳膊现在在对方的手里,万事不必强出头,大女子能屈能伸。 于是,她咧了一下嘴,嘿嘿一笑,装疯卖傻起来,“我脑袋磕着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殷奕在那大夫身后眉毛略微一扬,抱起双臂,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以及十分愉悦看好戏的模样。 夕颜摇头叹息,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一个谎言的组合啊,要是死了以后去拔舌地狱,估计自己这点小舌头都不够鬼差开头的。“这位大……姐……要是你曾经在哪里见过我,那也都是之前的事情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你要是认得我,就也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这句话带着各种成分,如果他是和自己结仇,那恐怕知道自己不会手下留情;如果是好事,那就会识时务的明白。 大夫一皱眉头,“我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知道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夕颜吐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阿爹,阿爹他脾气耿直,有的时候又古怪的很,说是得罪了什么人也是预料之中。“我阿爹……我好久不见他了。”她立刻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我见到你爹的时候你也在。”大夫立刻又把她拉了回来,想跑?门儿都没有。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夕颜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大夫,你看我这胳膊,本来外面冷,伤口冻住不流血了。可是这屋子里热的慌,开始化了,你瞅瞅,滴答滴答的,血都流了一地。你就算是不给我治病,也得看着这位好心大婶的面子,别让人家还得打扫屋子,不知道的以为发生了什么说不清的杀人事件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大夫那边凑,从自己的伤口上抹了一下,举起血淋淋的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咱能一边说一边给我治治吗?” “你阿爹不管你了?”那大夫自从进来认出夕颜之后,便四处张望,没看见自己以为的那个人,相当的疑惑。 夕颜摇头,“几年前,我看上一个风流倜傥的小伙子”,她冲着大夫身后的殷奕努了努嘴,“就是他。我阿爹说他人不好,风流花花心肠,又喜欢欺负我,还特别乐意看着别人欺负我而不加以援手。结果我一时没想开,就和他跑了,自此就再也没见过我爹。”夕颜一边愁眉苦脸的说着,一边摇头叹息,似乎在感叹自己的命运不济。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殷奕,身边的老妇人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嘴角略微抽搐,抿嘴掩饰自己的笑意。 “人不好,花花肠子,还喜欢欺负你,别人欺负你还冷眼旁观,这样的男人你都跟?!”那大夫十分惊讶的看着夕颜。 夕颜头一歪,一副要不是自己现在手脚不方便,不然就要捶胸顿足表达自己愤慨悲凉的样子。“我那时候脑袋被后院我爹刚拽回来的驴给踢了,不大灵光。”说着,眼圈红红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大夫嘴角抖了抖,竟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小时候我就看你傻不拉唧的,没想到长大了更笨,这样的男的不要也罢,你说,你这一身伤,是不是和他有关?我替你报仇。” 夕颜默默点头,心里却在咬牙切齿道,“你才从小就傻不拉唧的呢!” 大夫回头瞥了一眼殷奕,“哼!小伙子人长的不错,没想到心肠这么坏。”她顿了顿,“看什么?!还不赶快给我把药箱拿过来!你媳妇死了你好去找新的是吧?!我偏不让你如愿!” 说完,她就摸出药箱里的东西,三下五除二的就把夕颜的胳膊腿给料理好了。动作虽然干净利落,但却用力十足,丝毫不手下留情,夕颜被她弄的一会儿歪鼻子,一会儿瞪眼,一会儿倒抽冷气的。最后那大夫很无情的抛下一句,“我在这儿住的久了,也没什么人老折胳膊断腿的找我修补,我平时都是给牛啊羊啊或者狼啊什么的接骨的,所以手劲儿有点大。” 夕颜听了顿时无语。真好……真是好啊…… 那女大夫料理完夕颜之后想了半天,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剂丸药,看着夕颜用水服下去,“这个吃了能让伤口恢复的更快,到时候我带着你俩去隔壁县城找个县官把休书做了,以后就不用这么痛苦的互相牵绊了。”她又补充道,“你以后就算是杀了他,也不算是谋杀亲夫了。我有好多种用药的方法能把他毒死,还不留任何的痕迹。”说到这儿,她嘴角阴恻恻的一笑,“这么多年了,没能毒死你爹,毒死他的女婿也是好的。” 夕颜和殷奕同时一抖,内心十分笃定,这绝对是情杀! 说完,大夫拍了拍手,合起药箱,向外走去,走过殷奕身边的时候还恶狠狠的用眼睛剐了他一下,伸手在他的肩头用力一捏,得意的冷笑着离开了。 老妇人咽了一口口水,像是想把自己里面那些不良的气氛都驱赶出去一样,干笑了两声,场面更冷。 “那个……老妈妈,麻烦了。”夕颜低眉顺目,不愧是暗部出来的戏子,在接受了殷奕和萧唐的教育之后,显得十分的专业。 “不麻烦不麻烦,小夫妻的,吵吵架什么的,明天天一亮就好了,哈哈。”老妇人一边在地上铺出一个床铺,一边说道,“公子,你媳妇身子还不好,你俩就别一起睡了,省得她伤口又挣开。” 此话一出,夕颜脸色一团绯红,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应该想的事情。 殷奕眉脚上扬,抿嘴笑道,“是,小生知道了。” 老妇人出去了之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夕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赶的急,加上他又一直没有什么闲暇,原本玉一般的脸上此刻黑一块白一块的,一点儿平日里暗部公子的样子都没有。 她冲他招了招手,伸出还好的那只手给他擦了擦脸,笑道,“殷花猫。” 殷奕挑起嘴角,“刚才谁说我花花肠子?我可真是六月飞雪──冤枉啊。” “谁让你刚才看着那大夫对我一副差点不救治的模样,还在一旁看好戏。” “我不是相信你师从暗部诸杰,定然没有什么问题的吗。” 夕颜哑然,这殷奕一出了暗部,整个人就像是放了风一样,油腔滑调。“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她突然命令道。 殷奕一愣,旋即笑着,“夫人你才刚刚包扎好,要是做剧烈运动只怕不太合适吧。” “少来推脱,脱了!”夕颜一皱眉,“你以为我手不好使了,眼睛也瞎了啊。就凭你的功夫,背我走虽然久,却也不至于脚步虚浮,脸色青白,为了不让我发现,你才往脸上抹了些东西,想混淆我的视线。刚才那臭大夫按你肩膀明明也是看出你有伤在身,故意捏你的痛处,你竟然还咧嘴笑。哼。” 殷奕无法,只得像个良家子一样扭捏着脱了玄色外衣,只见里面洁白的内衬上星星点点的都是殷红的鲜血,已经分不清那是夕颜的,还是他的了。 夕颜又一蹙眉,殷奕只得无奈的把内衬也脱了下来。洁白的肌肤上伤口不多,只有几处伤口,可是右肩却是一大处青肿,紫色从里面向外泛着,像是肌肤的里面出了什么大事。 “过来。”夕颜勾了勾手指。 殷奕只得过去。 夕颜用手轻轻碰触那伤口,殷奕没有表情,只是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先养好自己的伤。”夕颜心里大怒,用力一按,殷奕这才脸色惨白,看着夕颜说道,“真的没有你的伤势重。” 夕颜深吸了一口气,从一边拿出刚才那大夫喂给自己的药丸,递给殷奕,“吃了。” “这不是……”殷奕看着那明明被吞咽了下去的丸药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夕颜手里,十分疑惑。 “谁知道她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毒药,我哪里敢吃。小时候偷东西也不是白偷的。”她洋洋得意道,“我闻了,里面应该没什么毒素,你先吃了,我给你看看肩膀。” 她也不好责怪殷奕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和自己说。如果不是他背着自己来,自己的小命早就没有了,虽然他背着自己的时候,自己的身子隔在他的肩头,让他原本就受了重伤的肩膀更加恶化,可是这都是他爱自己喜欢自己的表现,自己除了心疼,还能说什么呢? 她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殷奕□的肩膀,轻声的说道,“殷奕,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除非我……死……” 殷奕听到她的话语身子明显一滞,腰背挺的笔直,正感动的回身要抱她。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手里握了一把尖锐小刀,正是他原先送她的那一柄。夕颜动作利落的在他的肩膀上剜下一刀,接着伸手在他的伤口附近下了好几个干脆的手刀,她下手又快又狠又准,和刚才那个用动物练手的大夫没有什么大差别,可能还会更狠…… 他一咬牙,眼前一片空白,接着就看见她动作熟练的从自己的手臂上把外侧还没沾污的绷带缠在了他的肩头,打结的最后,她十分轻松的拍了拍手,语气愉悦的说,“其实我还是做大夫比较合适。” 披着大夫皮的杀手……殷奕回神,心里想着。这几下要是对待别人,恐怕那人早就疼死了。 “没事,就是筋骨错位有些,导致了内出血,刚才那一刀是放血的,不然好的慢。砍那几手刀,是顺筋骨的。你身体底子好,这几下就行,换了别人,可能就直接晕死过去了,所以平时我们都用针灸的方法,不过现在没有针,你就凑合凑合吧。”她说的轻松,好像刚才和殷奕说的那几句话都不是出自她口一样。 “那你刚才说的……”殷奕却是忘不了。 “我说什么了?”装傻。 “你说……除非死,否则不会离开我。”殷奕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那是假的。”夕颜一口咬定。 “……” 夕颜看着殷奕的脸色忽晴忽阴,总算是报了刚才他做事不理的仇,加上也成功的把他的注意力从伤口上转移了,她才笑着,一字一句的说,“就算死,我也不会离开你。……哎呀!” 殷奕一把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夕颜的脸抵着他浑厚的□着的胸口,那里渐渐升温,她听见他的心跳,狂乱的,想要证明给自己看他有多么在乎自己。她抿着嘴往他的怀里蹭了蹭。他很温柔,虽然激动,却也不会失手碰到她的伤口,哪怕这个拥抱有些扭曲有些变形。 两个身上带伤的人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里,说了一大堆的谎话,走了那么久的路,却还是等到了彼此。其中有痛苦有等待有不解有迷茫,但是幸好机缘种种,他们还是再遇见了彼此,没有错失彼此。遇见了彼此最中意对方的那一面,遇见了也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却是最好的彼此…… 夕颜小脑袋动了动,狡黠的眯了眯眼睛,一口咬住了殷奕胸前的那粒小突起,温润的舌头在上面画了好几个圈,最后停止在那的最上面,轻轻地撕咬起来。殷奕一下子愣住,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美妙的双唇含住她的下唇,柔软的吮吸之后,两片嘴唇才覆上了对方的双唇。他伸出舌头去舔舐她的嘴唇,她的牙齿,开始是温柔,后来变成了霸道的突袭。一遍一遍,一次一次,直到她的嘴唇发热发烫,有些微微的肿起,他才放下了他无数次的征服。 等到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两人的姿势已经是滚在了一起,意乱情迷之中,两人还各自让着对方的伤口。夕颜在他的怀里抿嘴笑着,眼睛弯的像是要滴出水来。殷奕正了正颜色,轻咳一声,“今夜还是睡觉吧,等到你伤口好了……” “哦。”夕颜应了一声,“那还要差不多一个多月呢,我们好不容易身处异乡,不做点夫妻该做的事情对不起自己啊。” 殷奕眉毛一跳,“……那就过几天,等稍微好些。”他竟然就这么妥协了……“反正细水长流,你总是跑不掉的。”随即,他有十分有自信的说道。 夕颜点头,“没错,我跑的没你快。我也不跑。” 殷奕给她整了整床铺,又伸手给她梳了梳头发,“不早了,你早些睡吧。”说完,他就回身自觉的躺在了地上铺着的床铺上。 一夜,两个人怎么能说睡着就睡着,各自怀着不一样的心思。 夕颜是担心自己这么拐走了殷奕,暗部先不说,老郡公总是会难受的吧,毕竟这是独孙。自己总是要给老人家一个交待的,可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阅人无数的老郡公肯定记得,襄王林溯云的王妃。老人家疼爱的孙子娶了别人娶过的女人,唉~她幽幽的吐了一口气。 殷奕担心的却是别的。孙策送来的消息,山上的事情急转直下。兀蒙多哈和襄王林溯云里应外合,把帝赭囚禁了。朝里竟然有那么多人支持林溯云登基,是因为早就看不惯帝赭的乖戾阴狠。何况林溯云握着军权,大部分的将军都支持他,这也多亏了那些年他在战场上的出生入死。兀蒙族多哈执政,自号摄政王,愿和中原两不相犯。 如今只离帝位只有半步之遥的林溯云,他要是再想把夕颜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谎话连篇的孩子啊……你看,其实夕颜回到民间气场就强大了,是适合民间的孩子啊~和林溯云那些日子你辛苦了!我终于把那些补完了,哇咔咔咔。为表庆祝,来看一下影响我写这篇文的漫画吧。虐,重口,有血腥和H。唉~我不是来教导小孩子学坏的哟~我是纯洁闪亮纯真的核桃~你们看了就懂了~哈哈哈 接生 “什么?找不到?!”襄王林溯云,或者如今应该尊称他一声摄政王林溯云,此刻正深深的蹙着眉头看着面前的侍卫,“山上山下,你们都摸遍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总应该听说过吧!” “王爷,真的,我们把山下都摸遍了,甚至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我们都去看过了,但怎么也找不到小郡公和那个一起坠崖的侍卫。”来回话的人低着头,王爷对小郡公担心那是正常的,可是为什么总觉得他一直在问的是那个追随着小郡公一起跳崖的女……侍卫呢?那副模样,那头秀发,应该是女的吧…… 林溯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头疼又发作了,那里一直突突的难受着。又晚了一步吗?自己只有把她娶回来的时候是快了一步的,之后就次次落于人后,如今连她在身边都保不住吗? “王爷,恕奴才多嘴,既然没有找到尸体,就说明两个人都还活着,总有能找到的一天。怕的应该是找回来的是尸体……”那人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襄王的眼睛狠狠的盯着自己,他自觉失言,襄王又不是傻子,这些小小的端倪,他自然看的出来。 “我知道了。”林溯云挥了挥手,示意那人下去。旋即看向一侧的暮朗,“你早就知道了会这样,是不是?你早就背着我和帝赭有来往了是不是?” “奴才都是为了王爷,只有这样,王爷才能拿到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暮朗不卑不亢,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哼。”林溯云冷冷一哼,“我应该得到的东西……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仅仅是我,帝赭也象物归原主。” 帝赭吗?自己那个可笑的弟弟,以为对自己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都是兄弟之情?林溯云一想到那日他卸去龙袍之后的单薄身段,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做的事情。那时候确实是自己找人把林溯赭设计落下水的,只是没想到他捡了一条命回来,还那么相信那事情不应该是他敬爱的哥哥做的。 演戏,自己从未输给别人,什么温柔素雅,根本就是骗人的东西!要想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这么久了,自己一直都是用温润襄王的身份想着事情,只有在深夜才能谋划真正属于林溯云的未来。 其实自己只是想看看能得到些什么,骗到哪些人?那些欺负他母亲的,处心积虑的,他要让他们尝尝被自己亲生儿子陷害设计的滋味。如今,帝赭也不再了,那这整个天下,又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有!是一个人的心,曾经以为最廉价最容易哄骗而来的那颗心,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以一种坚强的姿态离去。 林溯云眯了眯自己的眼睛,那曾经算是温润如玉漆深如井的双眸此刻焕发了一种新的生机。你没有死是最好的,因为我还想让你亲自,一步一步的再走回来,心甘情愿的走回来。 “王爷!发现了!山下发现了两具尸体!”原本已经冰冷的心,却在此刻化为虚无。 × 一觉醒来,夕颜摸了摸床边,她看见原本应该在床下的殷奕不见了,连忙起来穿上衣服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哎,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大妈一看见夕颜就着急的叫了起来,“小伙子小伙子,你媳妇起来了。”趁着殷奕还没跑来的功夫,大妈和夕颜聊起了天,“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夕颜。”夕颜微微笑道,昨天晚上多亏了这个大妈,不然自己和殷奕就要露宿街头了,更感谢的是她把一切都安置的妥妥贴贴,让自己觉得这就是个家。 “夕颜花的夕颜?” “恩。昨天真是谢谢大婶了。”夕颜吐了一口气,“要不是您,我这条小命估计早就不在了。” “客气啥嘛!”大妈笑道,“我还觉得自己好运气呢,昨天刚说井水打不动了,腰板老了,结果晚上就来了个小伙子。” “啊?大婶,你让他去挑水了?”夕颜一惊,表面却装作如无其事,只是殷奕的那个肩膀,还能不能挑动水啊。 “没有没有,你看我这个记性!”大妈一拍脑袋,“我还叫他呢,他刚才陪着邻居的阿牛去给他们家的母牛接生了。” 夕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给母牛……接生?” “是啊。”大妈完全不觉有异,“出门左转的一片地,走不远应该就看见了。” 夕颜谢过大妈开始继续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去,殷奕,小郡公,给母牛接生……她开始浮想联翩他现在的模样,应该是双手沾满了血,要不然就是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暗部的公子啊,如今竟然在一个孤零零的小村子里给母牛接生。她已经想到了暗部里那些人从孙错那儿得到消息之后的表情了。以后殷奕都不用在板着脸去暗部了,他的威严已经全没了。 结果到了那里,事实和她想的到真的有出入,而且很大。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没看错,那个站在母牛边上一身干净的白袍男子确实就是殷奕,只是为什么他浑身上下一点污渍都没有,那一旁的阿牛倒是一身的血渍。 “夕颜。”殷奕远远看见她,脸上荡起了笑意,冲她挥了挥手,“你快来,这儿有小牛。”他想起她行走不便,连忙几步跑了上来,一把抱起她把她带了过去。 “你不是来帮忙接生的吗?”夕颜连忙问道,“怎么这么干净的站在一边?” “是啊,”殷奕笑笑,“阿牛让我给母牛点穴的……” 夕颜的嘴角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抽搐了,“他知道你会点穴?” “恩……早上不小心露了一手。”一定不是不小心,夕颜明明看着阿牛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这边,眼神中似乎有些惊慌失措。 “是吗?那你也能给母牛点穴?” “不能啊,我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结果效果不是很好,只是她不再乱叫了而已。”殷奕一脸愁苦。 夕颜哭叹,这个殷奕……“你点的该不会是左肩后三指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还懂牛术?”殷奕的脸庞在白色的映衬下刚刚好。 “略懂。”夕颜指挥着殷奕把自己抱过去,伸手点了一下牛身上的几处,之后那母牛就开始哼哼,然后嚎叫,但不过不乱动了。 “这是什么穴?”殷奕把她靠着树边的一颗大树下坐下,惊喜的问道。 “助产而已,就是不让她乱动,上身的力气用不上,只能加劲儿用□的。”夕颜伸出指头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所以你以后不要惹我,你身上千奇百怪的穴位可多着呢,到时候我随便一点,就能让你浑身不舒服!” “那你点我刚才你给牛点的那个穴位吧,下次咱们两个单独在房间里的时候,这样我上身用不了力就伤不了你,但是□还是能多用点儿力的。”殷奕笑道。 夕颜伸手按了他的额头一下,“你啊~大白天的说这话不嫌害臊~” “哎哟,我被点穴了。”殷奕摸着自己的额头,凑到她的身边,“这个应该是‘需要亲夫人一下穴’吧,快,让我亲一下。” “啊~你怎么这么不害臊。”夕颜嗔笑道,“真是以前就错看了你啊,没想到就是这么油腔滑调的。”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凑上去轻轻的在他的唇上一点,然后小心翼翼的四处观望有没有人看见。 “你今天觉得身上好些了吗?”殷奕得到了那个吻,略微满意了,他问道。 “哪能好的那么快?”夕颜抬了下自己的胳膊,真是不舒服,还吊在那里,“你呢?肩膀?” 殷奕抬了抬手,“刚才都抱了你半天了,你现在才关心啊?” “是啊,我听大妈说你出来挑水了,想看看你如何能双肩一边出血一边咬牙硬撑的挑担子呢。” “真是最毒妇人心啊。”殷奕一声长叹,那边竟然十分和声的发出了微弱的牟的声音,两人扭头一看,那边小牛正生了出来,迷迷糊糊的似乎在看着这边,还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看到没,有反对意见。”夕颜搂着殷奕的脖子,“还不赶快抱我过去,你看那母牛起不来急的。” 母牛顺利生下小牛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小村子,夕颜和殷奕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以后每天被人拉来拉去的场面了,这村子里不仅有牛,还有羊,还有狗,还有猪,还有大肚子的女人…… “你说,以后要是你生孩子,你能给自己点穴吗?”殷奕突然问道。 “不能。”夕颜很老实的回答,“我自己上身没力气了,谁给我解穴啊!” “恩~”殷奕略带沉吟的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的医者不能自医啊,娘子,以后还是要委屈你了。” “委屈我什么?”夕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生孩子的痛,为夫的没有办法同你分担。”殷奕一脸得逞的笑容。 “你可以的啊。”夕颜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手伸过来。殷奕不觉有诈,就老老实实的把手伸了过来,却没想到夕颜一口咬了上去。她得意的咧了下牙给他看,“看到没,这就是办法,到时候你就把胳膊老老实实的伸过来吧。” 这两个人现在所体验到的,不仅仅是彼此的唯一,还是从未经历过的闲散生活,只是有朝一日,当美梦破碎,他们还能依旧捡着曾经的碎片,拼合到一起,再走到一起。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是很种田的一更,希望大家喜欢这种所谓的暴风雨前的平静。林溯云你个混蛋!上次没传出来的图再来一次~ 回京 在这边疆小村呆了没几天,夕颜和殷奕的伤势都渐好,除了帮屋主大婶做些活计,两个人一有时间就会被村子里的人拉去解决各种疑难杂症。他们都听说这对小夫妻有些别人都不知道的能力,就像村西头的巫师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就能解决些繁复的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比如今天谁家梁坏了,殷奕就窜上去修修,明天谁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必去请原先那个性格乖张的大夫了,只要在夕颜面前求一求,对方就立刻药到病除。两个人原先可付天下的功夫和医术,如今也就都悉数用在这些憨厚的村人身上,倒也不觉得浪费,反而比之先前的处心积虑,现在更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只是未过几日,村子里就有兵卒来搜屋,说是有逃犯,大抵就在这山头附近。殷奕想到这是林溯云在找夕颜,二话不说就带着夕颜窜上了房梁,两个人翘着脚看着下面的人焦头烂额的翻箱倒柜掀缸弄盆,倒也觉得十分有趣。只是这村子不能再待了,加上来人说京中大变,好多老官员都自身难保,现在谁能顾得上这边陲小村的事情,便就草草了事走了。 夕颜和殷奕商量之后,觉得大隐隐于市,便想向最近的城镇去了,毕竟到了那里反而不好被找到。就算是被找到了,跑起来也方便些。两人向老妇人说明了去意,老妇人倒也未曾想着两人会留下,收拾了些粮食非要给两个人带上。 两人到了保安城,去了当铺把殷奕的玉佩典当了些银两,这才发现路人纷纷神色不对,殷奕拦住一个路人问道,“老伯,怎么这城里的人都神色匆匆?” 老伯上下打量了一下殷奕,神情诡异,“你没发现这城中的精壮男子都不见了吗?你这小伙子怎么还这么不紧不慢的在城里走?” “精壮男子不见?”夕颜腆着脸凑了上来,一脸坏笑的看着老伯,“敢成是附近有什么女魔头练功夫需要精壮男子?” 老伯看了一眼夕颜,眉头渐渐的蹙了起来,指着她问殷奕,“这是你家那口子?怎么女子能在外面说出这般污言秽语,你这个做夫君的也不管教?要是我那口子这样,我定然先要在亲戚朋友面前折辱她一番,再闹上公堂休出门去!” 夕颜听他这么说,心里觉得不舒服,但嘴上却绝对不落人之后,“我家相公乐意,他都不休,你这个旁人来管些什么?” 这老伯其实是个老学究,早先在京城仕途不顺,几番周折之后到了这边陲小镇,倒也是个饱学之士,只是看不惯这里民风彪悍,和相邻的兀蒙族倒有几分相似,所以愤懑之下决心好好教育这城中的女子相夫教子讲究三从四德。今天路遇夕颜,也不知道是夕颜倒霉还是他倒霉。“你这女子怎么可以抢在夫君说话之前说话?男人面前如何有你们女人说话的余地?真是世风日下啊!”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憋足了气,浑厚的一叹吹的胡子上下跳了几跳。 夕颜翻了个白眼,“老先生,我和这位公子尚未成婚,两个人都是男未婚女未嫁,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啊?”此言一出,老伯变了脸色,殷奕也忍不住想冲着那老头翻个白眼。 “既然男女未曾婚配,那又为什么在大街上如此行迹亲密,你可曾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简直是有如斯文!”铿锵有力的语言,加上一跳三抖的袖子,表现的简直就是炉火纯青。 夕颜哼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殷奕,问道,“你斯文吗?” 殷奕摇头耸肩,表示自己并不斯文,哪怕其实长了张斯文的脸。 “喏,你看他不斯文,我并不有辱于他。”夕颜淡淡的说了一句,又接着问那老伯,“老伯你斯文吗?” 老伯立刻坚定的点了点头。 “斯文败类。”夕颜轻飘飘的扔下了这么一句话,转身就拉着殷奕钻入人流不见了踪影。只把那老伯气得浑身乱颤,觉得自己周身所学圣贤之书都是一堆废物,女子教导不好也罢,她那身边的男子倒也任凭她乱来,简直就是有违天地伦常。此后这老头跑到更为偏远一处村庄,用心研习诡辩之术,待到重出江湖可以以三寸不烂之舌力战当朝第一丞相,那已经是后话。 后来得知那当朝第一丞相也是为女子所扮,把当今皇上迷的疯疯傻傻目无纲纪,老伯弥留之时只恨自己没有生为如花似玉的女儿身,如此这般早先的仕途也就能顺利些。只可惜他不知道,早先他求仕途时在位的乃是帝赭,终身不近女色,心里只心心念念着自己的皇兄林溯云。 “你和他计较些什么,还不如早点拉过别人来别人来问呢。”夕颜匪相毕露,拉过身边的另外一个老伯问道,“我问你,这城里是怎么回事?” 这个老伯相比之下可是直接许多,又被夕颜这么一吓唬,立刻从实道来,“咱们要和兀蒙开战了,当然要征兵,所以城中精壮男子都被拉去从了军。” 夕颜和殷奕看着这保安城内纷纷攘攘的,女子无不闭门不出,两人在城中确实是大为显眼。夕颜看了一眼殷奕,“我原本以为多哈和林溯云的关系不错。” “是不错。”殷奕答道,“但是过河拆桥这件事,两个人都懂,只不过我们的襄王手段更快些罢了。”不然到时候让人知道他和兀蒙联手篡夺皇位,岂不又是一番风云变幻?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近些日子孙错送来的信儿都告诉给夕颜听,省得她一激动又做出什么事情来。 “夕颜,你可知道帝赭已经被囚,如今京中坐阵的是林溯云?” 夕颜嘴巴长的老大,半晌才幽幽的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帝赭他真的这么做了?”第二句是,“林溯云赶回京城赶的好快。” 殷奕被她这两句话给逗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可心里也觉的无比舒坦,她的第一反应都不是什么关心林溯云的话,加上之前坠崖时她做的一切,已经摆明了和林溯云一刀两断再无关联。他伸手弹了下夕颜的脑袋,“你这脑袋,怎么就不想些别的?林溯云早就做好了准备,自然回去的快。而帝赭……”他并不知道帝赭和夕颜说的那些话,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此番所作所为值不值得。” “为何不值得?他既然心心念念的就是让林溯云做皇帝,他这不是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嘛。”夕颜嗤之以鼻,她只觉得帝赭多年来可怜了,其实论起孤独,谁能及的了他呢?其他的皇帝再不济后宫家里三千,就算朝堂上无所事事的,后宫也能闹出点事情来让他处理一下。哪里和这个帝赭一样,后宫常年无人,不管大臣如何进谏,他都是咬住了牙关不松口,气急了还能耍点小脾气杀一两个来以儆效尤。 殷奕承认这是他不擅长的想事方法,所以在暗部里也只有乔歌一个女子,乔歌虽然外表妩媚娇柔,其实内心却清楚的厉害,只要给她分配下去的任务,从来都没有因为感□彩的原因而失败过。而感情,是他常年摒弃的东西。 后来他想了想,自己来到暗部做这个公子其实目的就不单纯,有一多半也是为了个人感情,之后遇到夕颜更是完全进入了感情的漩涡一发不可收拾,不然也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和她走了。有一部原因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到之前的那个心无杂念的暗部公子了,所以不如一走了之,只是褚贺良和乔歌的事情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觉得这两个人到最后也不是接替暗部的最佳人选。 “我们往京城走吧。”夕颜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我还有点担心萧唐,万一他好了回到暗部,我们也能欺负欺负他不是?”她其实是看出殷奕的担心,只是他不说,她就也不明着提出来。 “其实……”殷奕微低着头,看了她好半晌,才慢慢悠悠的说了出来,“其实我不担心暗部的事情,我担心的是你。林溯云他进来不停地派人找我们的行迹,看来是绝对不会随便的放你走的。我怕你再送入虎口,到时候……“他看着夕颜的眼睛,一遍一遍的构画着她的模样,他从未因为和她在一起而放松,因为远处还有人虎视眈眈。他只能一边逗她开心,一边和远处的敌人耐心的周旋。 “噗……”夕颜看到他这副纠结的模样不由得笑的开心,她握住殷奕的手,“天大地大,就算是我们真的跑了,他也找不到。只是我觉得就这么走了,没有个交代实在是不好。再说,他要的是我的人,又不是我的命,你怕什么?我倒是担心你,到时候被人当了情敌拿去做了箭靶子。” 殷奕笑道,“我不把他当情敌,因为你都对他没意思。” “那我门就会去看看,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夕颜提议,毕竟老郡公孤身在京城,难免林溯云到时候借题发挥,逼着殷奕回去。倒还不如两个人坦坦荡荡,到时候水来土埋,见招拆招就是了。 两个人商量定了,各自买了一匹马,向着京城一路往回走。作者有话要说:哼唧~就是这样。 毒计「补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很久才补完,对不起大家。核桃之前经历了一场狗血狗血狗血再狗血的感情,所以一直没力气写文,唉……谢谢大家的支持,以后核桃会努力的。 一路往回走,路途比两个人想的都艰难很多。艰难的是一路看着曾以为的锦绣河山变的戎马铁骨流离失散,虽然早就有了预料,在帝赭的手中,这些都是极为平常的。但是殷奕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夕颜只在一旁轻轻握着他的手。毕竟,自己以为平衡之下的江山竟然是这副模样,从那场饥荒之后就再也未出过京城的暗部公子,竟然破天荒了有一种孤助无缘的感觉。 “其实,做英雄是每个男人心里都会有的想法。”夕颜摇了摇他的手,轻声说道。如果你想继续做英雄,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是说幻想着逃离,就可以有圆满的结局的。 殷奕转头冲她笑了笑,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男人想做英雄,都是为了配佳人。我还记的你说,你要嫁给个大英雄。我只是以为我已经是了,却没想到事实证明我还是那个我,饥荒中都填不饱肚子的那个楞头小子。” 这话说的多么清晰,类似于,我想做踏着七彩祥云降妖除魔的那个人,不过是为了你。没有你,这些其实都没意义。 殷奕看着夕颜有些微微变色的脸庞,神情轻松,“我不是林溯云,没有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想法,忧国忧民也本来就不是我。可能有点自私,但是你比其他人都重要。” 夕颜点了点头,不知道他是为了安抚自己,还是本来就没有心思放在这上面。如果是真的没有放在这上面,那这些年反而是劳累了他。不是不能全心全意的相信他,而是因为已经有过一次情伤,所以不愿意再做自以为是的傻女人了。可偏偏就是这样,反而成就了夕颜的另外一番面貌。 回到京城之后的景象,却是两个人始料未及的。 夕颜原本想在京外置办一个行椅给殷奕,但是他说,就说是巧遇神医,山上坠下之后反而腿脚好了便是。 两个人先是回到殷府,却看见一片没落的景象,有人抬头看见殷奕走着回来,长大了嘴一副惊讶的表情。随即便告诉殷奕,老郡公在宫里,已经好几日未曾出来了。 殷奕点头,看样子爷爷是被软禁了,不过就是林溯云逼着自己回来的把戏而已。随即是孙错的到来,他略带急色的告知殷奕,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林溯云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把乔歌和褚贺良抓走了。按理来说,林溯云是不应该知道暗部的存在的,至于是怎么抓到这两个人的,目前依旧是没有任何的线索。满箸和庞傲想去救他们,已经被拦了下来,孙错说要等公子回来才能再行安排。 殷奕愣了一下,旋即点头,“你做的没错,匆忙而去,只会中了他们的计谋。” “可是就这样拖着也没有办法啊。”夕颜在一旁插嘴,她没想到就算是乔歌和褚贺良那样的人也能被抓起来,至于方法,大约也是情计一类的吧。 “他们现在可是平安?”殷奕又恢复了以往淡然的模样,眉头有些揪紧,看着孙错。 孙错看了一眼夕颜,顿了一顿,说道,“就在建成门外,你们可以去看看。” 建成门外,夕颜依着原来萧唐的法子,把自己打扮的像个佝偻的老太婆,她蹭蹭的走到了人群之中,合着所有人的目光一起看了上去。殷奕和孙错去了郡公府,而她则一个人来了建成门。出乎她所有最糟最差的打算,她看见的是褚贺良和乔歌被绑缚在粗糙的木棍之上,嘴唇干裂,神色涣散。 “哎哎,又要开始了啊?”她身边有个人说。 “可不就是,这两个人也真是骨气硬,谁都不肯让一步。”另外一个人搭腔道。 伴着两个人的唉声叹气不胜惋惜,夕颜看见一个官吏打扮的人走到了城墙上面,身后有个人又给他送了把椅子,他就这样在两人面前施施然的坐了下来。“已经是第三天了,你们两个,也应该做个选择了。”那人阴阳怪气的说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让人递上来一碗水,放在褚贺良和乔歌的面前,继续鼓吹道,“这里就一碗水,你看看,天气越来越热了,你们两个也都快熬不住了。只要谁先把你们背后的人招出来,这碗水就能给对方喝。” 夕颜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这两个人现在一定都是看不得对方受苦难受的,同甘苦共患难的日子最容易打动人心。现在这官吏不挑拨两个人的关系,竟然说只要一方说出信息,另外一方就能够得到水喝,简直就是把人心拿捏到了极点。 “哎哟……”褚贺良的声音因为缺水而干的嘶哑,“我说我们都是骆驼,自带驼峰的,你就边上呆着去吧。”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们原来是一下去就得打架,谢谢你啊,让我们现在难得近距离还这么融洽了这么久。”乔歌就算是如此也依然是媚眼如丝,让人心醉,“对了,”她呵呵的笑了起来,“顺便替我谢谢你们那个什么摄政王林溯云,难得他行好心,成全了两对。” “噢?两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一旁慢慢传来,人群开始骚动,对于夕颜来说,这个声音却是她熟悉至极的。 林溯云施施然走上城楼,冲着那匍匐的官吏一摆手,转身像乔歌问道,“你说的是两对?” 乔歌抿嘴一笑,略带嘲弄,“是啊,那一对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林溯云略略的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下城楼,目光所及之处无不端详仔细,直到最后,他转过头来,“你知道,如果她不来,你们两个也走不了。” “那你就可以考虑把我们做成干尸,这样保存的时间长一点。”乔歌嘴硬。 “他们两个就把你们这样撇下,你们还愿意为他们保密?”看样子林溯云是以为殷奕和夕颜的行踪都在暗部的掌握之下,如今弄了这么一出不过是想向他们要夕颜的行踪罢了。 “我说摄政王,该放则放,当初是你先用计把人害了的,如今怎么可以又反过来怪我们呢?”乔歌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说,“哎呀,我觉得口干了,不想和你说那么多,我不说了。” 夕颜在下面差点笑出声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处境,不管是什么样的现状,这个乔歌总是一副不紧不慢晃晃悠悠的样子,有的时候还真是让人为她捏一把冷汗。不过林溯云这个样子,能轻易的放过他们吗?夕颜掩着身型走到了城墙下,借着阴影的遮盖而慢慢的皱起了眉头,开始仔细的想着现在的情况。 其实从头到尾说下来,都是为了找自己,老郡公如果没事,孙错和殷奕也不用向外赶着,现在褚贺良和乔歌还受着这样的难为。其他的,看不见的,她所担心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受苦受难。 她想的有些迷糊,直到林溯云从一侧下来,周围的兵卒开始驱赶她的时候,她才踉踉跄跄的向一侧跑去,却不小心被挤到了林溯云面前,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没变,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现在脸上像是被刀刻了两道那般沧桑。 他知道面前有人,微微了侧了□子,闪了过去,没有仔细的看夕颜的眼睛。但是当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是你?”他的声音原本是和缓的,此刻却和城楼上的褚贺良一样嘶哑,像是说不出了话一样,“非儿?” 夕颜愣了一下,一甩自己的手,往一侧让了让,变出一副老妪的声音,“摄政王,老妇……” 林溯云先是一愣,但旋即嘴角扬起,温润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因为您的感觉像极了我一个朋友。”他的手松开了,却没有再看她一眼。 夕颜觉得奇怪,有什么地方说不出来,却卡在心里憋的她难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总之就是觉得眼前的林溯云哪里不对。她仔细想了很久,最后才发现,是眼睛,他那双漆黑如井的眼睛如今变的雾蒙蒙的。 她看着他离去,脚步大而直,可是她和爹爹行医见过那么多的人,她知道那脚步之间细小的别人都看不出来的蹒跚,他在拐弯的时候身边会有人提醒他,他其实没有多大的仪仗,其实和原来还是一模一样……他大约,是眼睛有了什么眼疾吧,只是因为倔强的不想让人看出来罢了。 “王爷!”她在后面出声叫住了他,“王爷,老妪有办法治王爷的病症。”她隔着兵卒在外面大声说道。 “噢?”林溯云微微转头,冲她淡淡笑道,“本王的病天下只有一人可治,那人如果回来了,那么这病症自然药到病除。如果那人不回来,这病症,有或者没有,也都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王爷病好了,不就可以放眼望这大好河山了?” “我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林溯云转身,依旧是墨色的袍子,细锦在空中被吹的扬了起来。 再遇 他向来是个会做戏的人,但是夕颜不能否认,现在的林溯云,看上去确确实实有那么一丝低沉。那种气度是惊涛骇浪之后的沉寂,但却带了些萧索,甚至凭添了些无常。她想往上走两步,问他是怎么伤到的眼睛。不过想想也知道,他做的事情那么大,怎么能毫发无伤就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夕颜转身,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他,褚贺良还有乔歌,殷奕是一定会想办法的。 风缓缓吹起,渐行渐远的两个人,也许彼此心里都有放不下的对方存在,但是一步错,步步错,无回环的余地。曾经牵手互订偕老的两个人,也只能走到这山穷水尽的一步,再多,只能是无用的彼此折磨。 “他的眼睛瞎了。”孙错来的时候总是让人恍神,明明是此刻应该伴在殷奕身边的人,却不偏不倚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甚至没有一丝的犹豫和错误。 “恩。”夕颜点了点头,脚步却未曾停留。 “说来可笑,是在你掉下悬崖的那晚,他带着侍卫兵卒四处找你寻不见,有听说山下有对尸体,一男一女。啊,当然,那是我们做的障眼法,为了护着你和公子离开的。恩……”孙错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襄王如此失态呢,你是不知道,就算是几年前他被包围坠崖的时候,也保持着那种傲人的仪态。真是天生的龙子啊。林溯云死活不肯认那是你的尸体,疯了似的继续让人找你。当然,士兵们可不这么想,他们以为襄王是用情至深,嘴上应着,行动上却马虎的很,所以你和公子一路回来也没什么阻碍。” 孙错瞟了一眼眼神发木的夕颜,继续说道,“后来他抱着那具早已残破的女尸在山崖下坐了一晚上,第一个上前的人被他杀了,随后就没人再去劝阻了。只是,那晚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血泪。之后他的眼睛就看不见了。不过,你看他就算是看不见,也是完全不愿意展露给别人的,到还真的是个骄傲的人。” 夕颜听了这话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哪里都不对劲儿,力气用不上,脚步不听自己的话,越走越慢。她抬头看着孙错,略发咬牙切齿的问,“你到底是谁?” “我吗?”孙错挥了挥手上的扇子,“看着你们无聊,玩心起了而已。”说罢,他也不说什么,足下轻点,竟在人群当中纤尘不染的缓步而去。 夕颜心里跳的厉害,林溯云林溯云,你到底要的是什么?!你自己清不清楚?!明不明白?!既然早已经舍弃,又为了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你算准天下人了心了是不是?!你缺一份心都不行是不是?! 再回头,早已经是眼泪纵横,“林溯云!” 千千万万次在心里和她说对不起,千千万万次想把她从自己心头剥离,千千万万次痛恨自己,却都无法让她回来,就算是做了皇帝,又有什么用?她要是真的死了,自己又能命令谁把她送回来? 因为不相信,所以一直让人继续找她;因为不相信,所以逼迫褚贺良还有乔歌;因为不相信,所以一直等着等着,等着她能出现的那一天,和她说句对不起也好,但是他总是不能相信她是真的死了的。 这一声熟悉的声音,唤起了多少婉转的记忆…… 周围的士兵立刻躁动,纷纷向她冲过来,敢叫摄政王的名字,是活的不耐烦了? “住手!”他呵斥道,语意多多少少是有慌张的,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又把她给伤到了。她是那么脆弱那么纤细,好像每次受伤的都是她,而自己,除了一次次的伤害,从未给过她什么。 刀枪剑戟,她早已面对起来没有惧色,她就那样定定的看着他,穿过人群,穿过他漆黑的眼睛,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晚了吗? 什么都想不了了。这颗心已经被淬了毒,不管是任非,还是夕颜,都逃不过。 “溯云……”她伸手去摸他的眼睛,轻轻的,像是春尽的微风,只能卷起残破的花瓣。他没有躲,只是木木的站在原地,眼睛里却有着平日不同的璀璨。 “非儿……”他轻唤,竭力的屏住气息,是做梦吗?梦境太真实,让他入了魔障一般。 “我帮你治眼睛好不好?”她低声问道。 一丝笑意在他的唇边浮现,身边的人都看的奇怪,一个佝偻的老太婆,和英姿勃发的摄政王如此亲昵,还能让他笑的春风拂面,如此甜蜜。 “好。”他不提留她下来的话,她没死,能再走回来,他已经是死也甘愿。为什么所有的觉悟都是在失去之后才明白?所有的底线都是在结束之后才发现那些都是可有可无?他庆幸自己没有完全的失去她,至少她回来了,站在自己的面前,话语里没有怨忿。 随他回宫,少不了又是一番折腾,当内侍要把夕颜带到刚安置好的旁殿时,他竟然伸手拉住了她,“不用,她在我这里。”眼睛上敷着的药包滚了下去,划过白色的亵衣,在上面留下苦涩的痕迹。 夕颜一手接住药包,一边无奈的回头看了看难为的内侍,“我晚些再去,先给王爷敷药。”内侍得了个台阶,慌慌忙忙的走了。 殿外便又是一阵窃窃的讨论,这次的这个还真是王爷在乎的,那佝偻的易容卸下之后,很多人都是惊呼一声,在京城的,都知道这人是王爷的原配,随着出兵的,都知道这人是小郡公身边的红人。 “非儿,你不要去别的地方。”林溯云愣了愣,随后把头扭到一边去,轻描淡写的说道。 难为他了,夕颜嘴角浅浅翘起,竟然也会使别扭了。“好,我不走。”她拍了拍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背,略带抚慰的说,“你好好躺着,我好不容易才弄好的药包。”说完,他竟真的乖乖躺下,任她把药包再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一天一夜,竟然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夕颜求他放了褚贺良和乔歌,他应了。求他放了老郡公,他也是二话不说就放了。至此,她也不多做苛求,知道帝赭的想法,知道就算是他被放出来也是一样,她便不提。 直到伏在一侧的台子上睡了太久,她隐约感觉到有人跌跌撞撞的起来,打翻了床前的药碗和陶盆,这才匆匆忙忙的站起身来,看见的是身后林溯云仓惶的表情,“非儿,非儿。”他一声声的叫着她,以为她走了,以为这不过是美梦一场。 “我在这儿呢。”她连忙走上去,轻轻的握住他的手,“我在桌子前面睡了一会儿。” “桌前,你……” “启禀摄政王。”门外传来一个内侍颤巍巍的声音,打断了林溯云的话声,“小郡公在正华殿等了一晚上了。” 这一句话,把两人都打回了原形,夕颜敛目,林溯云不动声色,屋子里的空气却明显的凝滞了下来。 “我去看看他。”夕颜突然说道。 林溯云知道这也是躲不过的,对于殷奕,他只字不提,虽然大概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怕她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我和你一起去。”他想了想,又说道,“你先在后面看着,想出来,再出来。”这样一番,是在逼迫她表明心迹。选的是谁?已经不能是含含混混的答案。 夕颜随着他走到了正华殿,殷奕见林溯云来了,眼神微沉,“摄政王。” 林溯云倒也不想再和他客套,屏退左右之后问道,“小郡公深夜进谏,有何事?” 殷奕的眼圈尚青,看出是一夜无眠疲惫至极,“家有内人,似乎被摄政王请来了,臣担忧她忘记回家的路,特来接她。” 忘记回家的路,多好的措辞,夕颜在后面轻叹,是啊,忘记了回家的路,但哪里才是家呢? “据我所知,小郡公是殷府的一脉单传。”林溯云对其避而不谈,只点明了殷奕的身份和责任。“更何况,小郡公除了郡府的事情,还应该有其它要忙的吧。” “内人和职责无关。”殷奕倒也硬朗。 “小郡公何时成的亲?” “三月前。” “何人为证?” “皇天厚土,日月星辰。” 两人对答如流,毫无滞涩,却暗藏杀机,夕颜苦叹,如今却是难舍难分。 她想起方才林溯云险些跌倒的模样,想起殷奕星光下的脸庞,想起郡府上上下下的萧索,想起褚贺良和乔歌的凄凉,终于拿定主意,缓缓向前走去。“小郡公。”这句话叫的亲疏立见,他一愣,她确是强作镇定,脸色惨白。 “夕颜……”殷奕见她这样的语气神态,心中已有最坏的打算,却怎么都不能相信她是自愿回来的。 “小郡公请回吧。小女在这里为摄政王看病下药,旁的也打扰不了小女。殷府上下,乔歌他们,还都望着您呢。”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不轻不重的把这番话说了出来。 是了,她是迫不得已,她想到了自己的责任,所以她才……殷奕只有这个想法,他现在恨不得冲过去抱住她,说没事,我在这儿,他胁迫不了你,什么责任都于我无关。可是那都是空想,这段日子他也尝过,什么都舍弃了的味道并非甜美,就算是身边有她陪着,依旧觉得男子汉需有一番事业,她说过,她要寻找自己的大英雄。如果自己不是,那她…… 两人的目光交织,其中有着彼此都说不出的伤。 殷奕最后还是慢慢的弯下了腰,冲着她,深深的做了个礼,“谢姑娘成全。” 一句话,她已经是和他无甚关联的姑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来打死我吧!但是!我要说的是!夕颜的选择是有原因的!而且你也不能否定她对林溯云的感情对吧~小殷奕~麻烦你先吃下苦,摸摸头~还有,核桃老老实实回来写文了,谢谢大家前一段时间的关心,核桃是恋爱废……但是要自强!哟西!这文还有4章就结了,新文还请大家多多支持,不会和这篇一样这么无厘头了…… 结局 宫中的日子其实说难熬也不过如此,夕颜是摄政王林溯云带进来的第一个女人,后宫从帝赭的时候开始就空荡了很久,所以也没有什么旁人来找她的不是。林溯云日日上朝,她在后宫为他调配药物,等他回来再把一番脉搏。 内侍心细,在偌大的殿室里加了一张窄床,宫里从未有过的情况在她这儿也被破除了,可见林溯云对她的妥贴。他也不强逼于她,倒是有种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的样子,他大概也知道,她虽然回来了,但是冰冷了的心要想再呵暖,还要费上好大的功夫。 比如说他执意的叫她非儿,她有的时候会恍神,不知道他叫的是自己,但是却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抵触。只是他有次听见,她对内侍说她的名字叫秋夕颜。 早已不是那个任非,物是人非。 转眼不过是六个月,林溯云的眼睛已经依稀见了光,殷奕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夕颜经常看着外面疯长的草木发呆,一下子就是漫漫的一天。后来太医院的院士经常来找她切磋医术,她也知道,那不过是林溯云让她没那么无聊的法子,不然谁敢擅自跑来这殿室呢。 乔歌倒是混进来过好几次,倒也轻松的很,每次都是讨些过劳的方子,然后找她说说话,好几次说到殷奕的时候她都欲言又止,好久不再说什么。直到一次她说,老郡公给公子找了个姑娘。那姑娘看着公子好是喜欢,根本不顾忌大家闺秀的体面,天天在外面守着公子。乔歌还是那个脾气,说到自己看不过眼的事情就义愤填膺的,夕颜每到这个时候就只能拿褚贺良出来堵一堵她。 有次孙错来了,提了下萧唐的下落,还说了暗部的近况。他还是那副风流公子的模样,一把骨扇在手中玩的如意。 除此之外,她也偶尔能接到庞傲新雕的玩意儿,满箸的箭头,等等等等。 又到冬天的时候,一年已经堪堪走过。她估摸着林溯云的眼睛快好了,接下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就求着孙错把她带出去。 十年一梦,其实也不过就是如此。殷奕的消息她不敢打探,生怕自己听了难受,便一个人走回了原来他和殷奕跌下山崖的地方,又沿着老路走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小村子,摆下行李,真的靠行医为生。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神医,包治百病。 你说她是厌倦了,倒也不是,只不过不想再做选择。有时候选来选去,最后的结果未必得偿所愿。而有的人,宁愿把你放在他的记忆里,也不肯再走来一步。 新帝十五年,冬。 距离当年林溯云称帝夕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了,今年的冬天比平时都冷了许多,现在的郡公殷奕在今秋遭人暗算,毒箭入骨,匆匆的就去了。亲近他的人都知道,郡公死前手里握着的是个老旧的发簪,不知道抚摸了多少次,那上面已经是温润的不行了。 边疆的小村子里也传出了一件令人讶异的事情,他们的神医,也在自己的房里去了。那时候她正坐在窗前,只像睡着了一样闭上了双眼。 把她安葬的人是十五年前来寻她的一个小公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紫色的眼眸,神情冷清的很,但唯一对她的时候笑的像个孩子,嘴角总是高高的刮起。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免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恩……就这么匆匆完结了,因为拖了很久,实在是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而且我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很烂。烂尾了吧这就算是……打死我吧。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核桃以后会努力的,感情的事情,随风散了吧散了吧……新文正在筹划,会有详尽的大纲以免烂尾之类的事情发生,如果写的话一定会坚持至少双日更。请大家点击专栏收藏作者,新文就可以知道了。就这样吧,核桃遁走了,新文大约就在最近这几天。谢谢大家……果然神马严肃的东西不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