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驴走江湖》 作者:张九翎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骑驴少女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小河弯弯,垂柳拂水,葱茏烟绿间几朵黄花点缀,春意融融。 “啪嗒、啪嗒……”蹄声缓慢,悠哉悠哉。红衣少女倒骑驴背,口中大声诵读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狗子你快看,那丫头骑驴呢,哈哈!”乡间田埂上传来孩童大笑。 被唤作狗子的男娃流了两条鼻涕,晃悠晃悠直拖到下巴,眸子瞪得溜圆,好奇地望着小道上骑驴而过的红衣少女,问:“二牛哥,她为啥要拿脸对着驴屁股?” 先前大笑的孩童年纪略长些,眼珠子一转道:“村里张先生说过张果老骑驴的故事,我看她是在学张果老。” “这位小哥好眼力,在下正是张果老第一百零八代传人张小果。”红衣少女笑吟吟转头,齐额刘海随风轻摇,双眼弯弯似月牙,浅浅酒窝甜美可人。 “嘶~”狗子深吸一口气,两挂鼻涕倏地缩回一半,巴巴盯着红衣少女憨憨傻笑:“二牛哥,她长得可真好看。” 二牛泥脸一热,拿袖子狠狠抹几把,学江湖人抱拳行礼道:“过奖过奖。” 红衣少女稍愣,“咯咯”娇笑,笑声如出谷黄鹂般清脆。她抱拳回了一礼,问:“小哥可知杏花村往哪儿走呀?” 二牛眼珠子一转,飞快爬上水牛后背,朝着牛屁股重重一拍。 水牛“牟”一声,慢慢往小道走去。 “二牛哥你等我,等等我。”狗子撒腿追过去,光脚丫在田埂上踩出一个个脚印子。 二牛回头大声喊:“狗子你在这里等着,我把姑娘带到杏花村就回来。” 狗子拧一把鼻涕,痴痴地盯着驴背上仙童似的红衣少女,小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想一起去。” “啪!”一坨烂泥摔到狗子跟前,溅起一片小水花。 二牛挤眉弄眼,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掏出一坨烂泥摔过去,凶神恶煞,“再跟来就砸你吃泥!” 狗子素来害怕二牛,吸吸鼻子两眼泪汪汪,跨出一步又缩回去,看着一人一驴悠然远去,怅然若失。 二牛学红衣少女一般倒坐在牛背上,红着脸偷偷打量她,一路沉默,终于鼓起万分勇气嗫嚅道:“姑娘打哪儿来呀?” “天上啊,我是张果老传人自然住在云霄宝殿了。”红衣少女一对眸子乌黑亮澈,眼角弯弯满含笑意,横看竖看都像是真心实意。 二牛微张着嘴点点头,虽心知少女是在唬人,可打心眼里就是愿意相信她。 他转过脑袋远远地看到一大片粉色烟霞,抬手飞快一指又将手藏回背后,道:“前面就是杏花村,我告辞了。”语毕,对着红衣少女抱一拳,无比潇洒地赶着牛走了。 红衣少女笑眯眯抱一拳回礼,“多谢小哥。” 二牛偷偷回眸张望,正巧对上少女灿烂如花的笑容,一张大花脸登时红了半边,拍拍牛屁股落荒而逃。 “哈哈哈……”红衣少女捧腹大笑,丝毫没有女孩子家应有的矜持与羞涩,倒有几分江湖侠士的豪爽之气。 ****** 墨瓦白墙竹篱笆,青石板碧绿草粉色杏花雨满天。 村头,一棵大杏树,大理石围的栏,偌大的树干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五百年老杏树。春风吹过,木牌轻轻摇晃,擦着树干“哐嚓”作响。 红衣少女仰头饶有兴致地望着木牌,“扑哧”一笑,“这招牌打得妙!”她拍一拍手继续悠哉悠哉往村里走。 杏花村家家户户种杏花,花瓣酿酒,杏子也酿酒。 杏花酒醇香甘甜,远近闻名。江湖上便有一句话:杏花村的酒,香;如花寨的菜,美,香香美美逍遥快活似神仙。 杏花村村长颇有几分生意头脑,瞅准了杏花酒的商机,向村民集资开了间“杏花楼”。品酒下棋,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吸引不少文人骚客,更有江湖人士慕名前来一品芳香。 自古以来皆说文武双全,那说的是一个人,若是一个文一个武凑到一起会如何?来“杏花楼”一瞧便知。这边厢三俩书生手摇折扇,你一句我一句,不分伯仲;那边厢三五侠士腰悬刀剑,你一招我一式,不相上下。柜台后,掌柜垂首算账,笑容可掬。 “怪哉怪哉。”红衣少女翻身跳下驴背,仰望“杏花楼”三字匾额直呼“怪哉”。 “这位姐姐才是怪,大家骑马你骑驴,可不是在学张果老?”杏花楼外石墩边,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跟前摆个破瓦罐,孤零零躺着一枚铜钱。 红衣少女牵着驴,不怒不恼,低头瞥一眼破瓦罐,眼角弯弯冲他笑,“难怪只有一枚铜钱。” 小乞儿一张黑脸像是从锅灰里滚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红衣少女想一想从绣花腰包里掏出一粒碎银子,“咚”一声丢入破瓦罐。 小乞儿拽住红衣少女衣摆,捡起碎银子递还给她,一只手又黑又瘦,像极敷了一层锅灰的鸡爪子,“帮里有规矩:只收铜板不收银子。”说着又是咧嘴一笑,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倒有几分难得的灵气。 红衣少女讶然,眨眨眼睛大笑,“什么帮这么有趣?” 小乞儿正色,黑乎乎的脸依然看不清神情,眸子却微微闪烁透出几分得色,“四海为家,路人为友,锄强扶弱,唯我百家。” “原是百家帮,幸会幸会。”红衣少女收回笑容,脸色一正抱拳道:“久仰萧帮主大名。” 小乞儿扬起下巴,朝着破瓦罐努努嘴,道:“只收铜板。” 红衣少女又是一笑,取回碎银子换成一枚铜板丢下,抬脚跨过门槛,衣摆却又被他黑乎乎的手拽住,“喂,你是不是叫张小果?” 红衣少女退回石墩边,弯腰凑近他笑,天真而纯善,“你认识我?” 小乞儿摇头,“你若是张小果我便告诉你一句话,你若不是张小果就走吧。” 红衣少女四下看看,杏花楼外只飘杏花雨,杏花楼内杏花酒飘香,没有路人,只有酒客,而酒客眼中只有酒。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是张小果。” “我猜你也是张小果,因为那个公子说除了张小果不会再有女人穿红戴绿还骑匹毛驴。”小乞儿一脸得意洋洋。 “公子?”张小果心念转的飞快,唇边泛起一抹冷笑,问:“那个公子让你带什么话?” “他说:毛驴就是毛驴,刮光毛也不能变成骏马,别追了姑娘。”小乞儿站起身拍拍屁股,掂一掂破瓦罐里的铜板,笑得心满意足:“两个铜板今日生意不错。” “我看你们倒挺般配,怪,都是怪人。”小乞儿摇摇头,语气老成。 张小果回过神,小乞儿已悠然走远。 她忿忿然将毛驴栓到杏花树上,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往杏花楼走去。 烂桃花说的话纯属放屁,奇臭无比没一句好听的。毛驴怎么了?毛驴的耳朵比马长,毛驴的鼻子比马俊。骑着毛驴闯江湖,帅! 张小果跨入杏花楼时,满座酒客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不是她长得倾国倾城,而是来杏花楼喝酒的女客委实少得可怜,以至于让他们忘记了这是间酒楼而不是澡堂。 张小果镇定自若地找个空位坐下,点了三个小菜一碗饭没点杏花酒。 众人兴致大减纷纷摇头表示失望,二十年前江湖出了位花四娘,长相够美,性子够辣,哪里有好酒哪里就有花四娘,她的花式刀法更是天下无双。可惜,她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去了哪里无人知晓。这丫头长得倒也灵气,可惜不喝酒,不喝酒的绝不是花四娘。 “窗外杏花片片飞,飞入春泥缀花影,杯中美酒滴滴香,香飘千里点落英。”青衫书生合上折扇,摇头吟诵。 “好句,清远兄好句呀!”蓝衫书生抚掌称“好”。 “仁兄过奖。”青衫书生含笑举杯,眉宇间透出些许清高傲气。 …… “酸,酸的紧。”张小果轻哼一声,埋首猛吃,不消一刻,风卷云残。 她随手丢下一粒碎银子,走出杏花楼牵了毛驴继续上路,去哪里?曾经连夜溜出如花寨时,是为了找他,可是现在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骑着毛驴游江湖。 小毛驴慢吞吞地走,驴背上坐着个红衣少女,越走越远渐渐出了杏花村。 杏花楼顶飞檐上,白衣男子翩然而立,长眉入鬓,眼波清澈,好看的唇角边挂着一抹笑,如远岱山顶的白云,慵懒闲适,潇洒无比。 他面朝的方向正是张小果骑驴经过的杏花河。 销魂山遇鬼 “杏花村南五十里有座销魂山,销魂山里的恶鬼比如花寨小霸王还凶狠残暴。”杏花村村头种菜的老伯苦口婆心劝张小果改道,殊不知那如花寨小霸王正是张小果其人。 想不到如花寨小霸王的美名已传到杏花村。张小果嘴衔小草,哼着小曲儿,倒骑驴背悠哉悠哉往销魂山行去。她要去探一探那山中恶鬼究竟有多销魂,会不会扒人皮,喝人血,吃人脑。 小道蜿蜒,尽头处是靛青色的山,连绵不绝。山脚有几块油菜地,黄油油一片,风一吹,“扑扑扑”飞起一行麻雀。 景致不错,张小果诗性大发,吐去口中小草,大声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她会的诗只有这一首。 那一年夏天,如花寨来了位小公子,白色锦袍黑缎靴,修眉乌发挺鼻梁,眸子亮晶晶薄唇微微翘,张嘴就能吟出一首诗。 张小果躲在大树上偷窥他的俊俏模样,再看看如花寨那帮灰头垢面满山乱跑的野小子,怎么看怎么土。她喜欢这位小公子,于是跑回家磨着她娘亲教给她一首诗,花了一天一夜背得滚瓜烂熟,再悄悄藏于树顶,等小公子从树下经过便开始大声朗诵。 那一天正是三伏天。 小公子与往常一样匆匆行过树下,听到诗句果然伫足。 张小果高兴极了,拔开树枝探出脑袋来,小公子流汗都这么好看,如花寨的野小子连他一根汗毛都不如。 “你可知这首诗的意思?”小公子微微蹙下眉头,鬓边滚落一粒晶莹汗珠。 张小果茫然摇头,娘亲还真没教过意思,不是会背就好了吗? 小公子嗤一声,面露不屑之色,甩袖离去。 “我叫张小果,想跟你做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张小果见他要走,哧溜滑下树干大步追赶上去。 小公子斜眼睨她,“在下从不与粗鄙之人交朋友。”语毕,见张小果一脸茫然,皱了皱眉头,道:“在下从不与俗人交朋友,你好土,土到掉渣,麻花辫土,花布衫土,念的诗更是土中之土。” 张小果听得一愣一愣的,待小公子走的很远不见了踪影依然站在树下发呆,呆到日头西斜她娘亲喊她回家吃饭方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如花寨就发生了两件大事:寨主家走水;小公子的白衣服被人剪成了花。 从此以后,如花寨再无人敢穿白衣。 …… 小道渐窄,道旁参天大树高耸入云,挡去了暖暖春阳。 斑驳树影随风摇摆,有些晃眼。 林间寒气骤然加重,张小果搓搓手臂,从包袱里掏出一只果子,咬一口,“咔嚓”一声脆响,惊起飞鸟无数。 这种果子名叫“火焰果”乃如花寨特产,性子极热,如果在三伏天吃上一个不流鼻血也能便秘好几天。但是香脆可口,酸中带甜,吃完齿间留香余味无穷。张小果很喜欢吃,因而走到哪都拽上几个。今日正巧用来御寒,妙哉妙哉。 一粒果子下肚,身上寒气果然褪去不少。张小果吐去果核拍拍手,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张小果眯眼一笑,从驴背上骤然跃起,心下大喜:销魂山的恶鬼来了! 破空声起,一柄大刀横削而来,擦着驴背飞过,“砰”一声闷响,紧跟着又是“砰”一声巨响,大树轰然倒地,树干上横插着那柄弯刀,在幽暗的树林间泛起渗人寒光。 小毛驴受到惊吓拔腿乱窜,跳出几步一头顶上大树,奈何鼻子已被主人牢牢栓在树干之上,惟有刨地哀嚎。 张小果双脚勾住树杈,倒挂而下,轻轻晃悠,“销魂山的恶鬼还有两下子,有趣。” “此路为我开此树为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高坡上“嗖嗖嗖”跳下五道人影,皆是虎背熊腰的大汉,为首之人一张黑脸面目狰狞,手握双斧,凶神恶煞。 张小果抚掌大笑,“有趣有趣,这座山是我的,那你开的路种的树是不是也是我的?” 黑脸大汉噎住,虎目滚圆瞪向身后小弟。 那小弟一阵哆嗦,凑近头目压低声音道:“小弟回去就改。” 黑脸大汉举起双斧狠力一敲,铮然嗡鸣,大声吼道:“少废话,银子统统交出来。” 张小果翻身上树身姿矫捷,眼角弯弯灿烂一笑,一眨眼的工夫手中树枝便已急速射出,迅如流星。 黑脸大汉神色骤变,举起双斧挡于胸前。但听得“叮”一声锐响,大汉重心失稳,直直往后摔去,慌乱之下抓住身旁树枝方才稳住脚步。 张小果抓起一把松子,运气打出,口中大喊:“仙女散花!” “噼里啪啦”一通乱响,打得五个大汉落花流水。 “姑奶奶饶命,小奶奶饶命啊。”山贼抱头鼠窜,被张小果一个个拎回来丢到地上。 张小果踱着步子来来回回走十圈,细细打量着这五个山贼,招式繁杂,笨手笨脚,连如花寨小霸王的小指头都不如,怎会是恶鬼?于是,她弯下腰笑眯眯地问,“你们真是销魂山恶鬼?” “我们是销魂山五鬼。”五个山贼竟是异口同声。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拽住黑脸山贼三寸黑须,龇起牙笑道:“下次再让姑奶奶遇见你们劫道,就让你们做销魂山乌龟!” “哎哟哟。”黑脸山贼头子捂住脸惨叫连连,跑的屁滚尿流。皆说人不可貌相,长得越像小绵羊就越有可能是大灰狼,今天栽了只能自认倒霉喽。 张小果摸摸小毛驴脑袋,垫一垫手里碎银子,笑如春花怒放,“五个穷鬼。毛毛乖乖,请你到镇上大吃一顿压压惊。” 她轻轻抚摸小毛驴后背,待毛驴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纵身跃至毛驴背上,晃悠晃悠沿着山道行去,口中念念有词,“销魂山的恶鬼是乌龟……” ****** 江湖传言十有九假,不过空穴不来风,销魂山的恶鬼名头既然如此响当当,岂会是那五只大乌龟。 张小果摸着下巴思量,究竟该想个什么法子把恶鬼引出来,既是游江湖这么好玩的事怎能错过? “啪嗒、啪嗒……”林间小道上一人一驴踽踽前行。 募的,前方响起一阵喧杂,“扑扑扑”无数惊鸟直冲云霄,卷起一股山风,扯动树叶“扑簌簌”掉落。 小毛驴戛然止步,在原地不停跺蹄,焦躁不安。 张小果“咦?”一声,灵动的大眼睛机警一转,跃下驴背足尖轻点,三个干净利落的飞旋,将穿在驴鼻子上的缰绳栓到树干上。 “嗯……”前方树丛后传来闷哼,极其压抑,像是喉咙被人狠狠掐住,抵死挣扎所发出的凄惨呻吟声。 张小果竖起耳朵凝神屏息,听上半天,除了微弱的呻吟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这才蹑手蹑脚地往树丛探去。 树丛后有一小簇荆棘,白衣男子直挺挺趴在荆棘上,如墨的长发遮去了大半边脸,唯一露出的唇角边黑乎乎的,像是沾上了什么。 张小果眉头一皱,转身就走。 “水……”手紧紧抓着荆棘藤,鲜血溢出,他却毫无知觉,只双目紧闭不停重复着这个字。 脚步越来越慢,张小果纠结半天,一边叹气一边皱着眉头往回折。 她折下一段树枝远远地戳一戳白衣男子,轻声道:“喂,你死了没有?” “嗯……”白衣男子喉头滚动一下无比艰难地哼出一声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张小果丢掉树枝,蹲到他身边歪着脑袋打量许久,咬咬牙,捋起袖子将他拖到了小道上。 她费力地把他翻个身一看,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白的像只鬼,长的却是极好。 张小果伸手将他脸上沾着的发丝拨去,皱着眉头观察半天,双眸豁然一亮,拍怕脑门终于想起那四个字:玉树临风。这个男人活过来之后一定玉树临风。 于是,张小果决定救他一命。 她取来牛皮水壶,拔开塞子将水倒在男子枯涩干涸的嘴唇上,见他紧闭的双眸微微颤了下,放心一笑,又从包袱里挖出一只小瓷瓶,取出一粒药丸塞入他嘴中,将他扶起靠到树干上。 她蹲到男子跟前托着下巴等。 半晌,他嚅了嚅嘴唇,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活了?”张小果大眼一眨,笑得眉弯弯。 白衣男子定定地凝视她,双眸乌黑似墨玉却无多少光泽,薄唇轻启,欲言又止。 张小果视线一转瞥过白衣男子玉带上配挂的羊脂玉佩,慢慢凑近他苍白如纸的脸,伸出手指往他腰部指一指道:“把你腰带上的玉佩给我,我就带你到镇上找大夫!” 趁火打劫?白衣男子稍稍一愣,黯淡无光的眸子泛起些许光泽,点点如流萤闪烁。他静静地盯着张小果不语,大约是在权衡,许久,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张小果嘻嘻一笑,毫不含糊地摘下玉佩掖入怀中,颇有几分奸计得逞的狡黠。 医馆求医 红衣少女牵头小毛驴,驴背上趴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白衣男子,慢慢吞吞走入福运镇。 刚入镇子就引来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呀,这个男人不是死了吧?”大婶挎着菜篮子,一双眼睛“咝”地窜起两簇火苗,啧啧摇头。 “屁,死了还能趴在驴背上?”中年汉子盯着不省人事的白衣男子上瞅下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神采奕奕的,仿佛在说:太好了,太好了!今日终于有好戏瞧了。 “呸呸呸,你们这些乌鸦嘴。客官需要住店吗?”年轻少妇挥舞小手绢,摇啊摇地扭上来,冲红衣少女抛个媚眼笑,脸上厚厚的一层白粉“扑簌簌”往下掉。 …… 张小果笑眯眯地停下脚步,揪住白衣男子衣衫后领,将他脸上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的长发抓起,顿时露出一张白的渗人的脸孔,毫无生气,“看吧,看一眼十文钱。”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的是个死人。”大婶吓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往街尾跑去。 中年汉子脸色一青,拔腿就走,回头不忘再看一眼,唾一口骂道:“真他妈晦气,死得像鬼一样难看。” 见驴背上驮着的真是个“死人”,街上登时炸开了锅,围观路人像鱼群一样迅速散去,眨眼工夫不到,人就溜得一干二净。 张小果摸摸鼻子一笑置之,藏几分得意,含一丝不屑:怕鬼却又想看看鬼长什么样,甚至想知道鬼究竟在想些什么。殊不知真正的恶鬼就藏在人心中。她笑眯眯地放开揪在手里一团乱麻似的头发,牵起小毛驴去找医馆。 驴背起伏,乱发后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睁开,幽幽地望着红色背影,眼波清澈如幽谷里的一泓山泉,清且凉。 张小果把小毛驴栓在医馆门口,大声喊道:“死人啦,救命啊。” 少时,哆哆嗦嗦跑出个身穿长布衫的老头儿,身后跟个十一二岁的小医童,神色颇为难看,“哎哟,我的姑奶奶,可别在老朽医馆前说如此晦气的话。” 张小果见是医馆大夫亲自迎出来,赶紧笑脸迎上前,伸手指指小毛驴又耸耸肩,意思是一人搬不动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 老头儿凑近白衣男子端详半天,神色变得愈发难看,连连摇头,“恕老朽医术浅薄,这位公子伤得实在太重,姑娘去别处寻找良医吧。” 张小果撇撇嘴面色无比沉痛,大眼睛泪汪汪的,忽而一把扑上男子后背,号啕大哭:“哥啊哥,我真的尽力了。大夫都说你没救了,不如就在这里安息吧,我走了。”她一面抽噎,一面捋起袖子作势要把他推下驴背。 小医童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跟随师父学医五年,还是头一遭遇到这么冷血无情的人,还口口声声喊他哥呢,四叔果然没有说错,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哥啊哥,大夫见死不救,你死得好惨呐!”张小果捶胸顿足,哭得声嘶力竭,真是人见人泣,鬼见了都会哭。 如此大的动静立即吸引无数侠义之士聚到医馆门前,人们义愤填膺地纷纷指责老头儿。 老头儿仰天长叹,欲哭无泪:“罢了罢了,小三帮忙把人抬进去。” “是,师父。”小医童愤愤然瞪一眼张小果,费力地扶住白衣男子匆匆拖入医馆。 ****** 屋内陈设简单,除去一张案几就剩一张木板床。 张小果与小医童合力将白衣男子抬到木床上。 老头儿搬来椅子坐到床边,盯着白衣男子脸颊细细端详半天,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一看,握起他的手开始把脉。他皱着眉头,把了半天,最后突然开口说:“把他衣服扒光。” “嘶~”张小果倒吸一口凉气,“我哥还未娶妻呢!” 老头儿一副见鬼的神情,“他中了毒,老朽要用药浸泡他的身子。” 原来如此!张小果抚抚心口长吁了口气,“那脱吧。” 白衣男子浑身一抖,紧闭双眼继续装死:脱…… 老头儿立即换了副神情,仿若听见门口那头小毛驴开口喊他爹,“姑娘不回避一下?” 张小果一拍脑门这才记起自己是个女人。可是男人有啥好看的,不就比女人多只小鸟吗。在如花寨时,哪个小土包不被她扒去裤子揍过屁股。 她摸着下巴仔细斟酌:娘亲说十六岁以后就不能再学男人。于是,她郑重其事地摸了摸白衣男子后背,柔声安慰道:“哥,你放心,我不看你的小鸟。”语毕,潇洒无比地跨出门去。 白衣男子俊脸一热,又是浑身一抖,胸膛微微一阵起伏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小医童彻底呆了,“师父,这位公子为何有小鸟?” 老头儿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半天,才磕磕巴巴道:“先,先把人扶到木桶去。” “是,师父。”小医童极乖巧地应一声,“蹬蹬蹬”跑去扶起白衣男子。 张小果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那枚趁火打劫来的羊脂玉佩,闭起一只眼睛对着阳光照一照,喃喃自语:“看起来很值钱。” 玉佩呈半月形,正面镌刻一个“月”字,反面则是极好看的兰花花纹。 张小果冥思苦想,江湖上的帮派说不上百分百,起码有九成她能说出派名以及各派的武功套路与绝技,可是这个“月”从来没听说过,莫非是新近成立的帮派? 她从小不喜诗书,勉强能将字识下来,对习武却颇有天分,五岁能爬树,六岁便能将她爹教她的一套拳法记熟,七岁开始更是打遍如花寨无敌手,“如花寨小霸王”的名号正是从那时开始打响。 此次,张小果偷偷溜出如花寨,寨子里的人估计在烧香拜佛大肆庆贺了。 屋内飘出药味儿。 张小果吸吸鼻子,皱了皱眉头,心情有点矛盾。一者担心白衣男子会挺不住一命呜呼,这样她就得自己去调查这枚玉佩的来源。通常她若对一件东西感兴趣,不想方设法弄清楚定会难受的寝食难安。再者,他的身子若是好了,会不会把玉佩抢回去?毕竟,她在如花寨时就时常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不免有些担心。 除了药味,屋内没有半点动静。 张小果探头探脑地张望。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医童端着木盆出来。 张小果急忙跑上去问:“我哥怎么样?” 小医童拔腿就跑,跑得极快,见张小果未追上来,长吁了口气,远远地冲她喊:“师父医术高明,你哥没死。” 心里悬着的大石瞬间落地,张小果将玉佩藏到怀里,决心留在这里等白衣男子醒来之后探探他的虚实。 屋内,老头儿毕恭毕敬立在一边,面前站着的正是方才躺在木床上那个白衣男子。 “如花寨那边可有动静?”白衣男子声线清润,如雨珠落玉盘,却又带着几分慵懒,闲适适中。 “少爷您确定那个傻丫头是如花寨寨主的女儿?”老头儿未答反问,一张老脸皱成了菊花。 “嗯。”白衣男子点头,唇角一勾掀起浅浅弧度。 老头儿摇摇头,叹道:“张云凡怎能生出这样一个宝?!” “那边有何动静?”白衣男子又问。 老头儿这才正色道:“如花寨全寨张灯结彩、烧香拜佛正庆贺呢。张云凡那边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像是极为放心。” 白衣男子笑,“如此甚好,继续盯着如花寨。” “哥,你怎么样啦?”张小果等不及,跑到门外扯着嗓子喊。 老头儿脸色骤然一变,“少爷?” 白衣男子迅速和衣躺回木床上,朝老头儿使一个眼色便闭上眼继续装死。 房门拉开,老头儿睨一眼张小果,咳一声道:“小三,药怎的还未抓好?” 张小果转了转眼珠问:“先生,我哥怎么样了?” 大眼睛水汪汪,清澈明亮,宛若天上星辰,一眨一眨。 老头儿看的一愣,心里莫名的一软,说出的话竟也跟着软上几分,“已无大碍,暂时勿去打扰他,等他醒来。” 张小果探着脑袋往木床看一眼像是极不放心,又看几眼,这才乖乖地退回门口坐到门槛上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屋内的人还是没有醒来,屋外倒飞来了一群花蝴蝶。红橙黄绿青蓝紫,一个不落下,亭亭玉立,娇媚可人。 张小果看的眼花缭乱,忽然记起十三叔曾经跟她说过江湖上有一个男人皆爱女人俱恨的地方名叫“青楼”,那里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像蝴蝶,成日飞来飞去迷男人的眼,把男人迷晕后采他们的蜜。 青楼的蝴蝶采蜜采到医馆来了!张小果赶紧跳起让到一边,准备看好戏。 紫衣女子看到张小果嫣然一笑,抱拳行礼,“姑娘可是张小果?” 张小果吓一跳,方才看清这些女子手里都握着剑,十三叔说青楼的蝴蝶通常是捏着帕子往男人脸上甩,她们拿剑做什么? “你是不是张小果?”紫衣女子身后那位绿衣女子年纪稍轻,一对杏子仁睁得圆圆的,瞪着张小果,面色有些不耐烦。 张小果一脸茫然,摇摇头,伸手往屋里一指,“张小果在里头。” 紫衣女子稍稍一愣,从袖中掏出一张封贴塞到毛驴背上的包裹里,笑着说:“我家主人邀请张小果姑娘到船上一聚。”语落,施施然离去。 张小果摸着下巴略一想,取下封贴疾步往后院跑去,“小三,你家先生的信。” 小医童正蹲在厨房煎药,拿着一把芭蕉扇,扇得一丝不苟。 “小三,你家先生的信。”张小果笑眯眯地探入半个脑袋。 小医童双眼一翻不想搭理她,可不小心瞥见她手里真捏着一封信又犹豫了,踌躇半晌,伸出手道:“给我。” “慢着。”老头儿悄然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双眸浑浊却隐隐透出一丝精光,冷笑道:“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收到过书信,姑娘手里的书信从何而来?” 张小果面不改色心不跳,拍一拍封贴塞入怀里,“方才在门口看到这份信,想着先生是这家主人,这封信一定是先生的,既然不是就算了。”语毕,若无其事地冲一脸茫然的小医童眨眨眼扮个鬼脸,转身开溜。 这丫头似傻非傻或许真不简单呐!老头儿伫立门口,望着张小果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画舫偶遇(大修了后半章) 医馆的小三趁师父捣药那会儿工夫,偷偷跑去找张小果问她,“为何白衣公子身上有小鸟?” 张小果一脸惊讶,“你娘亲没教你吗?” 小三茫然摇头,抿着嘴唇不说话,半天才嗫嚅道:“我娘亲早就死了。” 都说没娘的孩子是棵草,原来小三儿这么可怜。张小果忽然间爱心泛滥,决定拿小三儿的身体当教材对他进行实物教育。于是,她指着小三儿裤腿说道:“把裤子脱了。” 小三满脸恐慌,“为,为何要脱裤子?” 张小果嘻嘻一笑,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俏皮天真,“不脱裤子怎么看得见小鸟。” 小三委实吓得不轻,一张小脸白得如同面饼,磕磕巴巴道:“我,我又没有小鸟!” “咦?”张小果眉毛一挑,摸了摸下巴,目光深邃。看来这个小三儿比想象中还可怜,连小鸟都不认识。于是,她决定亲自动手,忽然露出一丝诧异地表情,望着小三儿背后,惊道:“先生您来啦。” “师父?”小三受惊慌忙回头去看。 就在这眨眼工夫不到的时刻,张小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下了他的裤子,伸手往下一指道:“看,这就是小鸟。” 小三一张脸由红到白渐渐泛了青,嘴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 张小果愣一下,顺着手指方向看去,顿时傻了眼,原来小三儿跟她一样没有小鸟是个女的! 小三提起裤子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张小果在如花寨当小霸王向来只欺负长小鸟的,就算把他们裤子脱了揍屁股,他们也不会哭。小三儿一哭可把她的心哭慌了,登时变得语无伦次,“哎,你别哭呀!没有小鸟有啥好哭的,我也没有,要不我也给你看一看吧。” “好你个野丫头竟敢欺负小三儿!”老头儿匆匆跑来,看到自己徒儿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心头“蹭蹭蹭”冒起三丈火,举起捣药杵朝张小果挥去。 张小果一见这架势再顾不得小三儿,拔腿就跑,幽幽然丢回一句话:“小三儿对不起!” 老头儿丢下捣药杵,赶紧把小三拎起,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她身上并无伤口,这才略微舒了口气:“师父早就跟你说了别跟那野丫头说话,怎的不听?” 小三抹一把泪,红着脸抽噎道:“师父未告诉徒儿何为小鸟,只好跑来问她,想不到,想不到她竟然脱我裤子。” 老头儿顿时懵了,吹胡子瞪眼又好气又好笑,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忽然间觉得是时候让小三儿开开窍了。于是,语重心长地摸摸小三儿脑袋说:“是为师不好,明日为师自当替你解惑。切记莫再去跟那野丫头说话。” “是,师父。”小三捡起捣药杵,吸吸鼻子道:“让徒儿帮师父捣药。” 老头儿笑着点点头,满目慈爱,“还是三儿懂事,去吧。” 望着徒儿远去的乖巧背影,老头儿白眉一拧,快步往书房走去,必须尽快想个对策让这块活宝早日离开福运镇。 张小果无精打采地在街上游荡,心里憋得紧,方才只顾着逃跑只顺手牵羊将包袱牵来,小毛驴还栓在医馆外头呢。回去怕看到老头儿愤恨能杀死人的眼神,不回去又不甘心,一头上等的小毛驴得花五两银子,思来想去决定在暮色落下之后偷偷溜回医馆牵驴,顺便买点东西回去逗逗小三跟她道个歉。娘亲生气时,爹爹通常买东西哄的她眉开眼笑,这一招貌似挺管用。 “姑娘看看梳子吧,上等的檀木梳。”街边小贩热情招揽生意。 张小果顿足,看一眼木摊上搁着的梳子,摇摇头走人,可惜了上等的檀木却配上如此粗糙的做工,比不上家里看门的大白专用的那一把。 “姑娘看看帕子吧,上等的丝绸。”小贩捏着帕子挥舞,笑得眉飞色舞。 张小果叹息一声继续往前溜达,家里使的抹布都比这块帕子强。 晃悠来晃悠去,不知不觉间晃到了小河边。 福运镇只有一条河,曰:富贵河。 土气却也实在,小老百姓殷殷切切盼着的可不就是富贵。 河边清一色种着垂柳,芽嫩色润,烟绿葱茏,岸边稀稀疏疏几枝红花迎风摇曳,青红相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 一艘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在河间穿梭,令人目不暇接。 张小果瞪圆双目好奇地眺望,如花寨位处深山老林,甚少见到河流湖泊,因而这种雕刻精致的木质画舫还是头一回遇见。心里顿如小草轻挠,痒得慌。 丝竹乐声轻盈悠扬,船头瘦影蹁跹,间或夹杂着欢声笑语,盈盈融融。 张小果眼花缭乱,东挑西拣一时拿不定注意,正自犹豫着便见不远处飘来一艘画舫与众不同,墨顶白墙竹帘窗,船头栽着几盆君子兰,兰叶葳蕤迎风招手。 帘子掀起,走出个年轻男子,墨发垂腰,头顶一束松松垮垮挽个发髻,浅紫色宽袖长袍贴至鞋面,襟摆处用暗银丝线绣着几朵牡丹,玉带束腰配一粒明珠,双手负于身后,长眉舒展,含一抹笑,风骚华贵。 张小果眯着眼看,一时间看得怔神,原来江湖中还有比如花寨那朵离家出走的烂桃花长得更桃花的男人。 “张小果姑娘,我家主人有请。”说话之人正是在医馆门口遇见的那个紫衣女子。 “久仰如花寨张小果美名,今日得以一见实乃在下三生有幸。”年轻男子轻轻一笑,笑声若千年佳酿醇香四溢,沁人心扉。 张小果的眼皮本能地一跳,连忙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我又不认识你。” “在下风尘。”年轻男子倒不吝啬,直接自报家门。 风尘?张小果作诗不会知道的词语却是不少,立即就想到了四个字“风尘女子”。 这个男人长得风骚,名字更风骚,最好离他远一点。 张小果心念转的飞快,装模作样地抱个拳算是行礼,梨涡浅浅笑容天真而友善,“幸会幸会,后会无期。” 话音未落,红影一晃,双脚就从船板上离开。 瞬时,又有四道人影跃起。 张小果的轻功算不得数一数二用来逃命却是绰绰有余。她身姿灵动,左闪右躲,溜得像烂泥地里的泥鳅。那四个女子虽已守住四位却也抓她不得。 风尘笑吟吟地依着木门,看得津津有味。 身旁另外几位女子见势欲冲上去帮忙,被他摇头制止。这根小泥鳅有趣的紧,再让她溜一会儿看看会不会长出刺。 张小果飞来跳去将四只花蝴蝶玩得团团转。 绿衣女子眉头一皱终是沉不住气,拔出长剑朝张小果面门刺去。 张小果闪身避开,手指飞快插入腰包,一眨眼,十枚寒光闪闪的银镖就从她手指缝中流星般射出。 绿衣女子避闪不及,眼看着一枚银镖就要刺入她的肩膀,一张俏脸“刷”得青了。 宽大的紫色衣袖仿佛两片云彩,一刹那拂过。银镖悉数钉入船板,风尘不怒反笑,笑容温文又儒雅,抬手往船板一指。 张小果低头一看,十枚银镖竟被他钉成了一朵花。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他的功夫绝对在我之上,如果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我。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静观其变。 “船舱已备好茶水。”风尘微微一笑,身后立即有两只纤纤玉手掀起船帘子。 这是埋好瓮拔开盖子,等我钻呢!张小果想溜又溜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走入船舱。 船舱里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一壶茶,五碟点心。 风尘含笑,示意张小果入座。 紫衣女子上前,端起茶壶往风尘与张小果杯子里斟满茶,退出船舱。 张小果不认识风尘,自然怀疑这茶水有毒,只看了看并不端起来喝。 风尘看看她,笑:“怕茶水有毒?” 张小果盯着他不说话。 风尘又笑:“若要害你并不需要下毒。” 张小果继续盯着他不说话:我不说话,就不说话,憋死你,看你说什么。 她脊背僵直,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山神庙里的泥菩萨。 风尘见她一副雷打不动的端正模样,果然愣住。“今日……”他开口正想说点什么,便听得外头响起打斗声。 绿衣女子掀起帘子跑进来,附在风尘耳边说了几句话,还没说完,帘子又被人掀起,这回出现在门口的是个年轻男子。 素雅白衣纤尘不染,衣角随意地迎着风舞动,仿佛天际最远处的一片白云,悠悠的潇洒无比。 张小果眼睛一亮,是他! 白衣男子长眉一轩,远远地对张小果笑,笑意纯澈,一股丝丝凉凉,沁人心脾的感觉。 他……笑起来很好看。 张小果望着他突然说不出话。 风尘缓缓起身,笑意不减,一如兰之幽雅,“阁下是?” 白衣男子不语,也不看他一眼,似乎很是不屑。他慢慢走进来,手里竟然还拎着两个女人。 张小果微微张开嘴巴:他是来救我的么? “扑通”一声,白衣男子随手一丢,那两个可怜兮兮的姑娘就像晕船一般转着圈圈不知走到哪里去。 他往前伸出手,好看的嘴角微微一掀旋开一抹笑。 张小果感动得热泪盈眶,飞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蹭一蹭,亲昵无间:“哥,你终于醒了!” 白衣男子一愣,笑着牵起她的手,“回家。” 张小果躲到白衣男子身后,拽着他的腰带探出半颗脑袋,对着风尘挤眉弄眼地笑:我有后台,我不怕你啊不怕你。 风尘淡淡一笑,道:“阁下可有兴趣一起喝杯茶?” “没兴趣。”白衣男子懒洋洋地吐出三个字,牵着张小果大摇大摆往船舱外走了。 “叮”一声,两柄长剑交叉架起挡住了他们去路。 “让他们走。”风尘声音淡淡响起。 紫衣女子扶着额头,低声道:“少主。” “日落前查清楚那个白衣男子来历。”风尘云淡风轻地笑一笑,转身坐回悠然品茗。 张小果沿着河岸一面走一面回头张望,嘀咕道:“那个风骚男人究竟是谁呢?” “星月谷少主风尘。”白衣男子淡若清风的声音响起。 张小果募的回过神来,赶紧放开白衣男子手臂,盯着他上看下看一通打量,点点头道:“脸还是有点白却比鬼好一点。” 白衣男子长眉一轩似笑非笑,“姑娘见过鬼?” 张小果稍稍一愣,眉目舒展,双目弯弯似月牙,“自然见过,我可是张果老第一百零八代传人。” 白衣男子勾起唇角浅笑不语。 张小果见他不再说话,歪着脑袋笑眯眯问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男子顿足,唇边笑意骤然敛去一本正经盯着她一字一顿说道,“张大果。” “噗~”明知他是在糊弄人,可张小果还是忍不住笑弯了腰。她揉揉肚皮直起身来,白衣男子已经从她身边鬼魅般消失了。 张小果皱皱鼻子,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若有所思。 大奸商 张小果走进一间凉席铺子,想买两根削好的细竹条。 黑心掌柜的一见她衣料上等又长得极有贵气,只道游来了一条大肥鱼,立即化身变成一只张着血盆大口却笑得慈眉善目的大狮子,吼一声就要价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黑店啊! 张小果拎着两根竹条从铺子出来时,心中一阵唏嘘:如今的世道啊,最不缺的果然就是奸商。对付这样的奸商最直接有效的法子就是抢,于是,她只抡起拳头轻轻一敲,那只张牙舞爪的大狮子就变成了一坨屎黏在地上又丑又脏。 张小果拿竹条编了只蚱蜢,是如花寨的十三叔教她的。当初十三叔要教她编蝴蝶,她说蝴蝶不好,总是在青楼飞来飞去采男人的蜜,还是蚱蜢好。 张小果用匕首在蚱蜢尾巴上刻了三个字,趁着夜色朦胧悄悄潜入医馆放在了小三床头,希望小三看到时能原谅她。 小毛驴被老头儿栓到了园子里。地上丢着一堆干草,已经被它吃的七七八八。 张小果牵起毛驴走出几步,停下略一想,从绣花腰袋里掏出一粒碎银子搁到捣药缸里。 园门轻轻合上。 月色下,走出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一长一短。 “野丫头心地倒也不错。”老人的声音略带点沙哑。 “嗯。”长些的人影点一点头。 张小果没有在镇上找客栈住下,而是骑着小毛驴摸黑出了镇子。 从如花寨偷偷逃出来快一个月,除去几天下雨剩下的夜晚皆是在树上度过,因张小果觉得风餐露宿才像个闯荡江湖的大侠。 她把小毛驴栓在树干上,和衣躺下,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缝隙,凝望着夜空点点星光,想起了一个人。 那一天,春阳和煦,油菜花开的很好,黄油油一片望不到边。 张小果约了铁牛一起挖泥鳅,早早就背着竹篓子等在田里。 春风暖洋洋,吹的她只打呵欠。 忽然,花丛后隐隐约约地传来说话声,间或夹杂着极轻极柔的笑声。 张小果一个激灵困意全无,连忙竖起耳朵循着声音偷偷摸去。 她拨开层层密密的油菜花一看,倒吸了口凉气,紧跟着肚子里的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张羽翎同平日一样穿着一身黑衣,发束却用亮银丝带高高缠起,神采飞扬的脸在朝阳的勾勒下愈发有型,邪邪翘起的嘴角带着三分蛊惑。 他的手指正扶着一个女人的下巴,低着头,下一刻就要吻上去。 那女子翠衣束身,丰满的胸部像两座火山,随时有可能喷发。 张小果只觉两只鼻孔不住地往外喷火,终于按捺不住猛跳了起来,大吼:“张羽翎你不要脸,连翠花都不放过!” 那女子吓得不轻,面无血色躲在张羽翎身后瑟瑟发抖。 张羽翎轻轻圈住翠衣女子,柔声哄她,“莫怕,有我在。”继而,又看向张小果,挑着眉冷笑,“躲在暗处偷看别人,你有脸。”语毕,揽着翠衣女子施施然消失在油菜花丛中。 张小果呆呆站在花丛发了很久的呆,娘亲说再过一年就要她跟张羽翎成亲,可是他居然跟翠花玩亲亲,实在罪无可恕! 她要狠狠揍一顿张羽翎然后休了他,谁知第二天张羽翎竟然离家出走了。他没有带着翠花走,果然是个没有良心的混蛋。 张小果恨恨地咬牙,直咬的“咯吱咯吱”响。哼!定然不会去找张羽翎那个混蛋,可如果让她遇上了,却一定会把他的门牙打爆! 晚风习习,星星眨眼。 春日的夜晚多少有点凉意。 张小果解下绑在毛驴背上的毯子裹到身上,毛毛虫一样蜷缩在树杈中,伸出一根手指一边点星星一边数,数到九百九十九颗,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 这一觉不知睡了几个时辰, 夜色终于褪去,朝阳初露。风一吹暗影斑驳轻摇,照得张小果一张小脸忽明忽暗。 忽的,树下响起一阵喧杂说话声,打破了春日清晨的宁静也扰乱了张小果的美梦。 她眉头一皱揉了揉眼睛往树下望去。 树下没有人,倒是不远处有座凉亭,人影晃动,说话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昨夜随意找了棵树睡觉倒是未发现。 张小果郁闷地收起毯子从树杈上跳下,一面打着呵欠一面骑着小毛驴慢悠悠地往凉亭走去。 茅草铺的顶,四根光秃秃的木头支撑,委实简陋的紧,遇上风雨天怕是连一滴水都不能挡住。 凉亭当中一块大石头勉强算得上方正,边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块小石块,大约是桌子与凳子。 四个客商装扮的人围着大石块坐在一起,各自面前摆一张纸,纸上花花绿绿,有字也有图,抬头一行大字:风花雪月。龙飞凤舞,用的正是当下时兴的草书。 不远处拴着几匹马各自驼了几只大布袋,圆鼓鼓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四人兴致盎然看的极为专注,或凝眉沉思,或窃窃□,神色各异,不时议论纷纷。 “昨日子时,百家帮萧帮主与华山派掌门约在九牙河边比试。” “据说萧帮主的碧云掌法极为厉害,此战必定是萧帮主胜了。” “此言差矣,华山派的情义无双剑法轻忽玄妙亦是不容小觑的。” “如此说来究竟谁胜谁负?” “不知,今日特刊上未注明战果。” “哪个龟孙子办的武林特刊,期期吊人胃口,果真是无奸不成商!”那人骂骂咧咧翻过纸,像是气愤难耐,一低头却又津津有味读起来,轻叹一声气透出几分无奈。 “打打杀杀有何好看,不如看一看这篇江州花魁的风流韵事。小娘子玉润珠圆,如此挺立的酥胸必定极有手感,嘿嘿!”一人笑得极为□,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纸上插画,其中□焚烧。 …… 张小果轻嗤一声顿时失了兴趣,骑着小毛驴绕过凉亭沿着林间小道“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地走了。 “风花雪月”乃是武林特刊,一度风靡大江南北。其上内容多为某某帮主杀了某某掌门引发两派厮杀等的江湖八卦以及某某帮主之妻红杏出墙与某江湖小虾勾搭成奸等的桃色新闻。内容火爆再配上生动无比的插画,立即成为江湖中人追捧的消遣读物。特刊的价格随即水涨船高,初刊至今已从一文钱涨到了十文。 “风花雪月”做的这般成功,按理说江湖中不免生出眼红者想要跟风效仿,可江湖上除了“风花雪月”之外再无其他刊物,哪怕是微如沙尘的小报也没有,着实令人费解。 江湖人士不禁纷纷猜测“风花雪月”的创办人不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奸商,而且还是一位极有势力的主。曾经有人始作俑者从卖刊之人入手顺藤摸瓜想要摸出这位幕后黑手,却不料暗访不成反丢了性命。 此事闹的极大沸沸扬扬轰动一时,甚至连武林泰斗明月山庄也被牵扯其中。 不过,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至于这“风花雪月”背后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依然是个谜。 张小果从怀里拽出一张纸正是几日前在街上买的第一百零八期“风花雪月”。当时她正在街上溜达,无意中看到街边小摊上摆着“风花雪月”,只瞥了一眼视线立即被插画中的一个男子吸引。修眉乌发,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头顶发束也是用丝带高高扎起,与张羽翎那个混蛋长得极像。于是,张小果头脑一热掏出十文钱买了一张。 事后,立即便后悔了,悔的胃痛头痛心也痛,张羽翎那个混蛋哪里值十文钱呀! 张小果低头凝视插画中的男子,轻哼一声,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投靠明月山庄,那里真比如花寨好? 明月山庄是武林泰斗江湖人人皆知惟独初出茅庐的张小果不知。 此次明月山庄花巨资买下“风花雪月”头版头条黄金位置放了一则广告:明月山庄庄主萧问天广邀天下青年才俊赴山庄参加比武大会。胜出者将成为萧问天关门弟子,继承明月剑。 此刊一经上市,立即抢购一空。 张小果买的正是加印本。 明月剑以薄、轻、巧、利著称,相传乃是由上古剑神铸造而成,不慎落入凡间的“流云山”,因剑柄上刻着“明月剑”三字,流云山便更名为明月山,而流云山上的流云山庄亦跟着改名为“明月山庄”。 因着明月剑削铁如泥,明月剑法更是举世无双,天下人对此传说皆是深信不疑。 张小果却是嗤之以鼻,若是那上古剑神不慎掉落的是坨屎,那从前的流云山是不是该更名为“屎山”或者“便便山”? 张羽翎居然背叛如花寨转投明月山庄门下,实在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舍本忘义十恶不赦…… 张小果忽然很想去明月山庄看一看,这位在比武大会上完美胜出被“风花雪月”冠以江湖最有潜力剑客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张羽翎。 她在心里想着:不是特意去找他,而是去明月山庄凑个热闹,仅此而已。 皆说女人总是口是心非,张小果是女人,恰恰不能免俗。 原来他叫萧月白 仙女湖是去明月山庄的必经之地,因着湖边有块巨石长相酷似飞天而被世人冠以“仙女湖”的美誉。湖边是清一色的桃花,暮春时节,花开到极盛处便也开始慢慢凋零,一片一片飘落下来,点点落红沾春水,比起早春繁华倒也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怅然。 张小果向来没心没肺,此刻看到如此景致也是忍不住叹了声气。 湖边泊着一条乌篷小船,藏青花纹的船帘,用麻绳系在岸边斜插着的木桩上。风一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湖水很清。 靛青色的远山映在水面上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倒影。 张小果举目远眺,心中飞快盘算着:如果不坐船,骑着小毛驴翻山越岭估计要多花三天时间才能绕过这个仙女湖,到时张羽翎那个混蛋或许已经拜入明月山庄门下。看来还是得乘船过去。 她牵着小毛驴走近船头,试探着喊道:“船家在不在?” 一只白胖小手从里面掀起船帘,紧跟着便探出一颗脑袋,虎头虎脑的,两只眸子分外有神,视线在张小果身上游来游去。 张小果眯眼一笑,问道:“小朋友,你家人在不在?” 小少年浓眉一竖不悦道:“谁是小朋友了?你也不比我大几岁。” 热脸贴上凉屁股,张小果有点意外,可她的心念向来转的飞快,连忙朝他抱了一拳道:“这位小哥,可是船家?” 小少年脸色转好,眉头一扬回头喊道:“少爷,来了个小姑娘,咱要不要捎上她?” 小姑娘?张小果不禁抽了抽嘴角。 听闻船舱内有了动静。小少年赶紧打起帘子,“少爷。” 白衣男子矮身钻出船舱,看着张小果笑得云淡风轻的,丝毫没有意外之色。 倒是张小果,一脸震惊地盯着他看,呼道:“张大果,怎么是你!” 小少年一头雾水,炯炯有神的双眸中尽是茫然之色,“少爷您何时改名字了?” 白衣男子弯起食指敲一敲少年额头,勾起唇角浅笑,“她叫张小果,又叫我哥,我是不是该叫张大果?” 小少年摸着下巴点头,“少爷说的挺有道理的。” 张小果笑眯眯地听着船上主仆二人瞎掰,心道:掰啊掰,继续掰,咱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你真是这条船的主人应该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搭乘吧。 白衣男子看看四周,又看看她的脸,极为好心地叮嘱她:“仙女湖边恶人多,姑娘可得当心了。”说着,又若无其事地钻回船舱去,似乎二人只是萍水相逢,他好心提点她,就这么简单而已。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大声喊道:“张大果,别忘了是谁在销魂山把你捡到医馆去的。” “那又怎样?”船舱内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张小果不禁傻眼,此人的脸皮真是堪比铜墙铁壁!不过,张小果是谁?是如花寨的小霸王,脸皮厚是出了名的,不请咱上船,咱自个儿上。 想着赶紧牵起小毛驴准备上船。 系船的麻绳“啪”一声断开,小少年站在船头一手握着撑杆,一手举起剪刀冲张小果吐舌头扮鬼脸。 张小果一个趔趄险些栽入湖中,顺手拽住驴背上的包裹挎到肩头,足尖点水,勉强跃到了船头。人是到了船上,可五两银子一头的小毛驴方才受到惊吓,尖鸣一声窜的无影无踪了。 小少年瞪圆双目,“嗖”一声溜进船舱。 张小果气得牙痒痒,可她不会划船呀,若是意气用事把这对可恶的主仆俩砍了,倒霉不是自己么! 于是,她强自按捺下怒气,笑眯眯地钻进船舱坐下。 对面,白衣男子神态自若地啜着小酒,面前是一盘子烤鱼,鱼皮有点焦黑,看起来却极是美味。 张小果盯着烤鱼两眼放光,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接连赶了半天路没吃上一顿好的,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她吸吸鼻子,烤鱼的香味丝丝缕缕钻入五脏六腑,像一只只虫子爬的她直心痒。终于忍不住伸出了爪子,直接抓起一条塞入嘴巴。 松脆鲜香,咸中带点酸甜,鱼骨也是脆的恰到好处,果然好吃的紧! 张小果索性端起盘子,吃得毫不客气,不一会儿,风卷云残,盘中只剩一小堆鱼头。 她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又端起桌上杯子自顾自倒了杯水喝,笑眯眯赞道:“手艺不错。” 小少年已经彻底惊呆,原来世上还有人的脸皮可以跟少爷一样厚! 白衣男子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淡然模样,好笑地看着她,问道:“你要去明月山庄?” 张小果不置可否,反问他:“你也去明月山庄?” 其实张小果头脑聪明却又简单的紧,腹中怒气早已被方才那盘子烤鱼的美味驱散得无影无踪,此刻看着白衣男子便也觉得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去明月山庄只此一条路,只要不是个傻子随便就能想到她来仙女湖的目的,于是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白衣男子坦然点头,头一转对边上依然处在怔愣中的小少年道:“小九,去抓几条鱼回来烤。” 小少年看看张小果又看看盘子里的鱼头,撅起胖嘟嘟的嘴有些不情愿。 白衣男子笑道:“张小果姑娘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再请她吃盘烤鱼就算还了这个人情吧。” 小少年看着张小果的眼神骤然间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换,重重点了点头钻出船舱去。 两盘烤鱼抵救命的恩情,也唯有“张大果”这种脸皮堪比城墙厚的人才能想的出来。 张小果嗤了声,钻出船舱去看小九抓鱼,顺便还想从他身上探探口风,毕竟小九看起来比“ 张大果”容易搞定的多。 ****** 小九坐在船头,一手抓着钓竿一手撑着下巴,双眸半合眼神飘忽,不时打个大大的呵欠,懒洋洋的像是要睡着。 张小果掀起帘子见他这样一幅模样顿时失了看他抓鱼的兴致,摇摇头走到他身边蹲下,问:“小九哥,你家住何处呀?” 大约是被她吓了一跳,小九脸色有些难看,嘴一撅道:“把鱼都吓跑了!” 张小果嘴角一抽,赶紧赔着笑坐下,闭上嘴不再说话。 微风拂水,湖面涟漪轻漾。 和煦春阳温暖无比,照得张小果直打呵欠。春日里果然容易犯困。 她托住下巴将肘枕在膝盖上,望着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的水纹打起了瞌睡。 “咻”一声响,紧跟着“啪”一声,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白条摔到了船板上。 张小果惊醒,顿时困意全无,一脸惊讶地盯着船板上“啪啪”乱弹的小鱼,像是不信小九的懒散模样真能钓起鱼来。 小九一面熟练地取出鱼钩,将小鱼丢入水桶,一面得意洋洋地睨了眼张小果,大约是想告诉她:人不可貌相。 可这条鱼实在是太小了,张小果不禁怀疑他是走了狗屎运,没精打采地坐回船板托住下巴继续打瞌睡。 小九蹲下身,从一只小罐子里捏了颗鱼饵穿到鱼钩上,又把用鹅毛软管做的浮漂拨正,往湖面轻轻一甩,之后需要的便只剩下耐心。 不多时,浮漂轻轻一抖。 小九直起身一看,嘀咕一句:“又想骗我。” 湖面微微抖动,浮着的三颗浮漂猛地往水下沉去。 说时迟那时快,小九飞快将鱼竿一拉,一条小白条鱼就上钩了。 “扑通”一声丢入水桶。 …… 约摸半个时辰桶里便多了十几条小鱼。 张小果盯着水桶看,目光炯炯的,这回是真的服了,情不自禁赞道:“小九哥好技术!” 小九笑眯眯地转头看她一眼,心情极好,“这鱼叫‘小白条’,就是小才好吃。有的鱼该吃大鱼,有的鱼却是越小越美味,这湖里没有石斑鱼,那可比小白条好吃。” 想不到吃鱼还有一门学问呢!张小果听得直流口水,打心眼里开始佩服小九,早已将打探虚实的事情抛至九霄云外,说出的话便也不再带着任何刻意,发自肺腑的自然比虚情假意听起来真实的多。 她兴致勃勃问道:“那哪些鱼该吃大鱼?” 小九心情不错,说出的话也变得客气,“青鱼啊。大青鱼晒得鱼干可香了,用来烧肉正好,少爷就爱吃这个。” 张小果又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盯着湖面巴不得能飞起一条几十斤的大青鱼来,随口问道:“你家少爷爱吃鱼干,怕是江南人士吧。” 小九一面收起钓竿一面没心没肺地说:“我家少爷可是……” “小九,可别让小果姑娘等久了。”船舱响起懒洋洋的声音。 “是,少爷!”小九立即闭了嘴,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把筅帚,又把木桶里的二十来条小白条鱼悉数倒入竹篮子里,浸入水中开始刷鱼鳞。 张小果蹲在一边,两眼盯着竹篮子,看半天终于看明白,眨眨眼惊叹:“好法子!” 小九笑嘻嘻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就将鱼鳞清理干净,又简单去了小鱼内脏,弄干净准备下锅。 他熟练地升起火炉子,架上一只铁锅,从瓦罐子里舀出一勺猪油贴着内锅转一圈,待油滋滋冒烟赶紧将小鱼一条条放入锅里。 张小果盯着锅里渐渐变成金黄色的小鱼舔了舔嘴唇,待小九撒完调味料终于迫不及待地伸出了魔爪,抓起一条直接往嘴巴里塞,烫的脸都绿了。 小九愣住,跟随少爷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有五六年了,在江湖走动见到的女子要么长得小家碧玉极为矜持,要么长得五大三粗极为粗鲁,还真没见过长相小家碧玉行为粗鲁的女人,一时间竟也忘记了鄙视,只挡着锅道:“少爷还没吃呢。” 张小果嚼着烤鱼含含糊糊道:“我哥都吃腻了。” “少爷才不是张大果呢,他叫萧月白!”小九急着辩解一个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萧月白掀起帘子,从船舱探出脑袋,长眉一挑懒洋洋地睨了他一眼道:“又随便将我名字说出去,罚你再钓一百条鱼。” 小九红着脸憨憨地笑,“萧月白可比张大果好听多了。” 张小果重重点头,趁着小九走神赶紧又从锅里抓起一条鱼塞入嘴中,鲜香酥脆,心情好的不得了,盯着船帘子几乎两眼放光:原来张大果叫萧月白。 不期而遇 乌篷船一摇一晃缓缓靠了岸。 小九把船蒿往岸边滩涂上用力一插,回身打起布帘子,喊道:“少爷到了。” 萧月白矮身钻出船舱,在船头静静站了会儿,跳下船径自朝着林子走了。 小九弯腰探入船舱看了看直挺挺躺在船板上呼呼大睡的张小果,皱了皱眉头,丢下布帘子一面追着萧月白一面喊道:“少爷少爷,船会不会浮到湖中心去?” “不管她。”萧月白淡淡丢回一句话。 小九回头看看飘在岸边的小船慢慢停下脚步来,大约是在良心上过意不去,纠结究竟要不要回去把船蒿插紧一点。 “晚了可没好戏瞧了。”萧月白懒洋洋的声音在林子响起,惊起几只飞鸟“扑扑扑”在林间乱窜。 小九这才记起少爷答应带他去明月山庄看好戏。听说这几天明月山庄广邀天下英雄豪杰想办个什么赏剑大会,赢得比试的人就能继承明月剑。小九从前只听说过江湖中有些人为了让武功高强之人为自己办事通常会举办这种赏剑大会吸引人的眼球,但这赏剑大会场面究竟怎样还真没见过。 于是,他立即把躺在船上睡觉的张小果忘得一干二净,转身跑向林子去追少爷,“少爷少爷等等我。” 张小果睁开眼掀起帘子一看才发现自己正飘在湖中心,那对可恶的主仆早已不知去向。心底飞快闪过一丝不祥预感,她赶紧翻开绣花腰包检查,不由舒了口气,银子还在,幸好那对主仆还没有可恶到卑鄙无耻的境地。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走到船头四下一看,眉头不禁拧成了麻花。 仙女湖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湖面只稀稀疏疏飘着几根茅草,凭着自身轻功是不可能飞到岸边去了。 张小果拿起船桨用力划了几下水,船确实动了却是在原地转圈圈。 她丢下船桨,想起小九不由心生出几分佩服之情。 划船是划不回去了,用轻功也飞不回去,怎么办呢?只能等在湖心看有没有人渡船过湖了。 张小果心里有几分盘算:过了湖翻过一座山再过一个镇子就到明月山庄了。赏剑大会在即,必定有很多人去明月山庄,有翻山越岭的自然也有跟她一样想法渡湖而上的。 上船前只是觉得既然是“张大果”的救命恩人,他应该会把自己带到湖对岸,谁知世上真有白眼狼,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在林子救他,让他死好了。 张小果蹲在船头恶狠狠地把萧月白诅咒了千万遍。 直到身后响起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张小果才发觉船上多了个人。不是她太迟钝,而是那个人的轻功真的出神入化到让她丝毫觉察不出。 那人若要害她早已有机会出手,她安然无恙,于是,神态自若地转身,却在瞬间怔愣。 站在她跟前的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 紫红色的锦袍风骚华贵,如他脸上的笑容那般,垂腰的墨发未绾发髻像一匹黑缎子,是风尘,那个只在富贵河见过一面却又让她印象深刻的男人。 “小果姑娘好久不见。”风尘长得极美,他的笑无疑也是美的。 “好久不见哈,风尘公子。”张小果笑嘻嘻地,没有一丝正经,实在是他的名字叫人遐想无限。 风尘微移开脚往边上挪了一步。 张小果低头一看才发觉他的靴子也是极为干净的,不然一点杂尘。黑色缎靴镶着金边,旁边恰恰躺着一根鱼肚肠。 长眉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下,笑容却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抱歉在下有点洁癖。” 张小果这回是真笑了,两个梨涡浅浅的可爱,直到后来的后来才知如果心中有执念洁癖完全是有可能治愈的。 “风尘公子身边那群飞来飞去的花蝴蝶呢?”她眨眨眼睛问,俏皮而纯善。 花蝴蝶?风尘公子是个聪明人略一想便明白了她所指为何,笑着摇摇头道:“她们走山路。”旋即又问她:“小果姑娘怎的在仙女湖?” 张小果大眼睛一转,拿脚尖踢了踢船头钓竿,信口胡诌,“听说仙女湖的小白条鱼很好吃,过来钓几条吃吃。” 风尘微笑点头,像是深信不疑,又道:“翻过山有个月湖镇,镇里月湖楼的盐烤小白条极是美味。” 翻过山确实有个月湖镇,镇里却没有月湖楼更没有美味盐烤小白条,可说话的人若是变成星月谷少主风尘一切却又变得可能了。 张小果分明是在敷衍他,却想不到他能接的如此溜,还带着七分勾引。她向来贪嘴,在如花寨时时常跟铁牛他们一起到田里挖泥鳅用火烤来吃,听到“极美味”三个字自然无法抵挡,即便前面等待她的是个瓮也想当一回鳖。 于是,她笑眯眯地问:“你能带我到岸上?” 风尘微微笑点头却在看到她的手时皱了皱眉头。 张小果低头看看手,记起他有洁癖症,赶紧藏到身后在屁股上擦了擦,伸出手一想觉得还是不妥当,用力扯下船帘子拧成一根粗绳递给风尘,“你拉那头,我拉这头。” 风尘看看绳子又看看张小果,大约觉得还是张小果那身衣服干净,直接拎住她的衣领往上一提,二人就到了岸边眨眼工夫不到。 风尘的轻功比爹爹和娘亲还厉害。张小果心里有点兴奋又有点慌慌的,因江湖中人对星月谷的评价褒贬不一,简直是一个说法天一个说法地。 据说,星月谷的谷主是个大魔头,成日抓妙龄少女回去为的是练一种阴阳合一的邪功。 据说,星月谷的少主更是大魔头中的大魔头,自恃长了一副好皮囊整日在江湖上拈花惹草,把很多女人的肚子都搞大了。 据说,星月谷的谷主是江湖第一大善人,济世救人完全是仙人在世。 据说,星月谷的少主不仅才貌双全还有一颗侠义之心,曾经就在一个异族武士手里救出一名少女。 …… 这些据说都是那日在富贵河边与张大果分手之后在镇上打听来的。 张小果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风尘不像是那种拈花惹草把人肚子搞大拍拍屁股走人的大魔头。可他身边又确实围着一堆妙龄女子,不得不引人遐想呐。 风尘走的极快。 张小果追得累,怀疑他的脚底从来没沾上过地儿。 不出一刻钟二人便翻过山到了月湖镇。 镇上果然有座月湖楼。 金黄色的匾额高高悬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风尘邀张小果入桌。 张小果欣然接受,她爱贪小便宜却也分得清轻重,应下风尘的邀请是有另外的意图在里头。她的武功不烂却也不是最高,孤身一人上明月山庄难免被人看轻。风尘这个人深不可测,跟着他极危险却也极是安全的,不如到了明月山庄之后再想办法甩掉他。 这边厢,张小果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 那边厢,风尘已点了一桌子美味,中间那盘正是盐烤小白条。 张小果在船上意犹未尽,盯着小白条鱼简直两眼放光。 风尘坐在一边并不吃,只用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她。 张小果狼吞虎咽。这小白条烤的极是美味丝毫不比小九的手艺逊色,骨头酥的一咬就碎了,肚子上那些小刺完全被张小果忽略,直接吞下了肚。 “小果姑娘不怕在下下毒?”风尘笑得极温柔,柔的似能掐出水来。 张小果顿一下,没心没肺地回他一句:“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你为什么要下毒害我?” 风尘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声音也是出奇的温柔,“当然不会杀你。” 张小果抬头看他,咧开嘴一笑,下一刻笑容便凝固在嘴边,“扑通”一声倒在了桌上。 周围立即娉娉婷婷地飞出五只花蝴蝶,把张小果装进一只白色大布袋里扛走了。 一颠一颠地,颠的张小果直想吐。 刚才吃鱼时张小果就已觉察出异样。江湖上有一种迷药名“梦幽”无色无味极为厉害,功力浅薄之人一触即倒。她之所以挺上一会儿是怕风尘瞧出端倪。 在如花寨时十三叔曾给她一种药丸是专门用来对付这种迷药的。张小果早已偷偷含了一颗在嘴里。 她就是想不明白,如花寨和星月谷八竿子打不到一边,风尘为什么要抓她呢。她突然间觉得去明月山庄找张羽翎那个混蛋还不如看看风尘究竟想干什么来的有趣。 于是,她闭上眼继续装死。 紫衣女子纱巾蒙面,解开布袋子将张小果丢到床上,与边上几位妙龄女子相视一眼关上门离去。 张小果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偷听外头女子的讲话。 “绿萝,去药房取软骨散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听着似乎有点耳熟。 软骨散一听就不是好东西,想让我骨头软没门儿!张小果龇牙咧嘴地笑。 “紫藤姐姐,公子让你去书房。” “芍药你留在这里好生看着莫要出了岔子。”方才那女子吩咐道。 “是。”叫芍药的白衣少女轻声应下。 …… 众少女纷纷散去,外头立即安静下来。 不多时,就听见房门开了又关上。 绿衣少女慢慢走到床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包药粉,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张小果点了穴道。 张小果从床上坐起,转着乌溜溜的眼珠盯着绿衣少女看,很是无辜。 她用力捏捏绿衣少女脸蛋儿,从她手里夺过药粉,摊开对着她的脸轻轻一吹,赶紧逃开。 绿衣少女立即闭上眼,眉毛睫毛刹那间变成了白毛。她猛地瞪圆双目,简直要气晕过去。 张小果嘻嘻笑着,不小心看到书桌上摆着一支毛笔,顿时心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抓起毛笔狠狠地蘸了蘸墨,慢慢伸向绿衣少女的俏脸。 可怜那绿衣少女瞪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小果在她脸上画了只小乌龟又在雪白的墙壁上画了只大大的乌龟,写下龙飞凤舞一行大字,然后逃之夭夭。 风尘有软骨散一点都不好玩。 冤家路窄 凝云庄是星月谷设在江南的一处别院。 暮春时节,玉兰花开胜白雪,后园青白片片,清香幽远。 树下,摆一张竹塌。 紫衣公子斜卧榻上,玉雕般的手轻轻托住下颚,腰间白玉带上悬下一枚玉佩,雪白流苏迎风轻舞,随意闲适。 榻前,跪着一个翠衣少女,双肩微颤似在瑟瑟发抖。她低眉垂眸,静静望着竹塌下一抔湿土,目光倔强未流露出一丝恐惧。 “嗯?小泥鳅溜了。”长发垂落,风尘从塌上缓缓坐起,唇边浮开一抹笑,优雅绝伦。 “公子,张小果并未中毒,不是绿萝的错。”白衣少女秀眉微蹙,瞥一眼翠衣少女低声说,似在急切解释。 风尘长眉一轩看向白衣少女,微笑:“未中毒如何,嗯?” 他嗓音清润,透着些许慵懒。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半分不悦。 白衣少女神情一顿,黑杏仁眼眸中隐隐浮出惧意,垂下头退至竹榻后不再说话。 风尘抬起宽袖随意一挥,“你走吧。” 翠衣少女浑身一怔顿时失了人色,募的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闪烁依然倔强无比却是透出几分凄凉与不甘,【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公子当真不要绿萝了?” 眸光如水,他直视前方并不答言,须臾,回头对白衣少女道:“小芍准备马车。” “是。”白衣少女蹙着秀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绿萝,咬着嘴唇转身离去。 风尘公子想要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可如果不想要了,即便死在他面前,他依然会淡若清风的甚至连眉梢都不会皱一下。 翠衣少女蜷缩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纤细的脖子上一道血红,汩汩而流。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他,空洞的眼神只余无尽的不甘与怨恨。 风尘起身离开竹榻,垂眸看她,仿若在看一只老死的野猫,平静不带一丝波澜。许久,转身离开园子。 ****** 月湖镇是去明月山庄的必经之地,再加上方圆五十里内只有它一个镇子,因而络绎不绝赶往明月山庄的江湖人士都会选择在月湖镇暂宿一日以作休憩与调整。 张小果素来没有方向感,奔下山之后逃着逃着又逃回了月湖镇。 镇子中心处有一湖,状似弯月,正是月湖。 湖边景色秀丽,繁花似锦,大大小小的酒楼客栈遍布其间。 酒香花香夹杂,飘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香味,醇厚清新闻过后余味无穷。 张小果在湖边转悠半天终于找到一家有空位的酒楼。 临窗桌位挤满了人,其余大半也已被人占光,只有最旮旯处的一张空着。 张小果暗中环视一圈慢慢走过去坐下。 立即有一位小二端着菜单笑盈盈地跑上前,双手呈递给她。 张小果翻开菜单一看顿时傻了眼,尽管在跨入酒楼前就已做好心理准备。 奇贵无比!如今的世道啊…… 张小果叹一声气,翻着菜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将目光锁定在最后一页左下方的最最角落处。 武林套餐:卤肉二两、小菜一盏、清汤一碗,白米饭免费供应,只需五十文,包您吃到饱! 要的就是这个!双眸豁然一亮,她立即指着武林套餐,抬头冲小二嘿嘿一笑,道:“劳烦一个武林套餐。” 小二使劲眨了眨眼睛,盯着菜单眼角不停抽搐,像是极为不相信:明明、明明已经将所有菜单都换了,为什么还会出现武林套餐?! 赏剑大会在即,月湖镇又占尽地理优势,不怕没人吃饭就怕遇上这种爱占便宜一毛不拔的吝啬鬼,所以从月半起店里便统一更换了所有菜单,为什么会有“漏网之鱼”! 小二纠结半天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收起菜单一面嘟嚷着一面走了。 张小果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茶,唇边泛起一抹笑,三分得意七分天真。 她原本打算在月湖镇吃了午饭就立即赶往明月山庄,不料武林套餐还没上桌就听到了一个令人瞠目咋舌的消息:明月山庄庄主萧问天死了! 街上,卖报小童捏着“风花雪月”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叫卖:“最新消息最新消息,明月山庄庄主萧问天被刺身亡,究竟是仇杀还是情杀,一切谜底皆在‘风花雪月’啦……” “什么?萧问天死了,那明月剑呢?” “你大爷的,老子还没到明月山庄呢。” “江湖要变天了……” …… 月湖镇立即炸开了锅。 酒楼内满座宾客一哄而散纷纷丢下银子争先恐后地往街上冲去,大约是去抢最新一期的“风花雪月”。 张小果反应极快,扛上包裹浑水摸鱼顺手摸了一把碎银子塞入怀中,冲出酒楼飞快往明月山庄奔去。 萧问天死了,那张羽翎那个混蛋呢? ****** 当张小果赶到明月山庄时,庄外方圆三里内已经用荆棘条拉起了警戒线。每隔一丈就有一个佩刀侍卫驻守,可谓滴水不漏。 不远处的树丛后,人影晃动,时不时探出一张脸来观察山庄内外的动静。 张小果眼尖一下就认出那个探头探脑的男子正是酒楼隔壁桌那个年轻书生。 书生都来凑热闹!可见萧问天的死对江湖影响之大。张小果禁不住一阵唏嘘,这会儿才知明月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远远高于她的预想。难怪张羽翎那个混蛋要离家出走投入明月山庄门下了。不过萧问天一死,张羽翎赢下比试继承明月剑的美梦也将随之破灭。 张小果唏嘘的同时心里又有点幸灾乐祸,毕竟整个明月山庄之中跟她关系最大的一个人就是张羽翎,现在她是极端鄙视那个家伙的。 身旁树丛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微弱的恰恰被风声掩盖。 张小果掐指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身旁三丈之内竟然藏着二十五个人!过来看好戏的人可真不少。 庄外只有风声,庄内没有一点哭声,气氛极为诡异,静谧压抑得让人心慌。 突然,“吱呀”一声闷响。 顿时惊起张小果一背的鸡皮疙瘩。 紧闭的大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走出门口,腰带上缠着白麻布,像是明月山庄的人。他略微曲着腰,伸出手将一个白衣男子送出山庄。 白衣男子朝他抱拳行了一礼就转身走了。 不多时,又跑出一个胖墩墩的小少年,回头冲中年男子弯腰行个礼,匆匆追随白衣男子离去。 那不是张大果么!他跟明月山庄有什么关系?那个中年男子为什么对他如此恭敬。对了!他叫萧月白,难不成是萧家的亲戚?可如果是萧家的亲戚又为什么走的这般急呢…… 张小果藏在树顶,越想越是迷糊,心里不禁对明月山庄愈发的好奇,终于打定了主意决定夜探明月山庄。 她背着包裹悄悄潜回到山下找了个僻静之地,换上夜行衣等待天黑。 这身衣裳是她偷溜出如花寨前逼翠花连夜帮她赶做的。 翠花因着那日在油菜花田跟张羽翎幽会被张小果撞个正着而终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的,生怕如花寨小霸王发虎威连累了自家父母。 张小果跑去找她时,可把她吓得不轻。得知张小果来意之后,简直就像死后重生,泪眼汪汪地跑去集市替她扯了几尺上等的黑缎子,连夜缝制,还在袖口处用暗红丝线绣上了一朵山茶花,说是出去行走江湖都得有一个名号,红山茶适合张小果姑娘。 张小果穿上衣裳满意得不得了,立即把对翠花的怨气统统转移到张羽翎身上,甚至觉得翠花有点可怜,离开如花寨时对翠花说了句话:张羽翎我不要了,等我抓回来给你。 张小果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 暮色渐落,山庄外的守卫亦跟着换了一拨,个个劲装束身,精神抖擞,威慑力显然比下午那拨人要大的多。 张小果在山下活动一番筋骨后就悄悄往山庄潜去。 她偷偷绕着山庄摸一圈发现大门处的守备反倒比后门要松,于是决定从大门口突入。 她掂了掂手中石子正欲掷出吸引侍卫注意力,便在朦胧间看见一道黑影鬼魅般从空中飘过,径直往山庄飞去。 驻守山庄大门的几个侍卫几乎在同时离地而起,追逐黑影前去。 好轻功!张小果惊叹的同时不禁又泛起一抹嗤笑,这些侍卫武功确实不低,却是这般轻易就中了调虎离山之际委实笨的可以,正巧被自己捡了个便宜。 她嘿嘿一笑,“咻”一声潜入山庄,神不知鬼不觉。 张小果料定山庄内必然会有更加严密的把守,却不曾料到能严密到这般境地,好几次险些被那些侍卫发现行踪。 她凝神屏息蹲在假山后的草丛中,身边一队侍卫正巧擦着她的脚边走过。 她拿袖子擦去额头细汗,轻轻吁了口气,抬头往四周一看心底不禁又涌出一丝紧张。 这明月山庄大的出奇,回廊七拐八弯,房间更是多的数不过来,摸来摸去竟是摸得迷了路。 她躲在草丛中不敢轻举妄动,反复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怎的如此慢。”假山后突然响起一道女声,略带点责备。 张小果心中一紧,赶紧竖起耳朵偷听。 “前些日子浸好的燕窝正巧用完,所以……”女子低声解释。 “好了好了,又不是责怪你。快快送到夫人那儿去,晚了就该挨骂了。”先前那个女子似是有些不耐烦。 …… 脚步声远去,张小果闪身躲到假山背后,望着女子背影若有所思。 夫人会不会是萧问天的妻子?萧问天刚死不久,他夫人必定在守夜,找到夫人不就等于找到萧问天吗。 张小果勾起唇角嘿嘿一笑,快速遁入夜色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摸去,不经意间瞥见回廊拐角处晃过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径自潜入了一个房间,像是极为熟稔。 会不会是方才大门口那个人?张小果心痒痒,终于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趋势,换道跟上黑影闪入了房间。 一阵掌风飞过。 张小果本能地往后一仰闪身避开,同时出掌往黑衣人脸上拂去。 黑衣人身形一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出掌冲着张小果肩头劈去。 张小果下意识去躲,却募的发觉自己已经中计。 黑衣人根本无意与她纠缠,方才那一击仅仅是声东击西,他的真正目的是甩开她。 张小果龇起牙一笑,骤然间甩出一根鞭子正巧将黑衣人的面罩击落。 熟悉的眉眼,俊挺的鼻子,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可不是张羽翎那个混蛋吗? 张羽翎长眉一皱,跃窗消失在夜色中。 张小果当下一怔,急忙追赶上去。方才跃到屋顶,便见张羽翎已经跟山庄侍卫打成了一团。 江湖处处是陷阱 张小果躲在屋檐后,瞪着两只亮晶晶的眸子紧盯住不远处屋顶上方飘来晃去纠缠在一起的几道人影子,无比纠结到底要不要冲上去帮张羽翎的忙。 她是讲义气的,如果被侍卫围攻的那个人是铁牛,她必定早已出手。因着她现在横看竖看都觉得张羽翎不爽,顺便还想看看那家伙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于是决定观望一阵之后再作打算。 张小果自觉对张羽翎的身手了如指掌,这会儿看到他使出了一连串完全陌生的招式,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还记得七岁那年,爹爹带着一个小胖子回到如花寨,告诉她这个人是她义兄叫张羽翎,从今往后你二人定要相亲相爱不可欺负他。 那会儿,张小果嫌他长得丑,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就连肚子也是圆的简直连铁牛都不如,欺负他还不如欺负铁牛。 于是,张羽翎平安无事地渡过了他的童年生涯。 七年过去,张羽翎初来如花寨时那张胖脸渐渐变得神采飞扬,乌发修眉,俊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尤其是唇角一勾那一抹痞子般的坏笑更是好看的迷死人。 张小果惊叹:原来老天爷可以让人变化得这般出神入化。 自那以后,张小果越看他越是顺眼,简直想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跟他黏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习武、一起睡觉(爹娘不许,说要二人成亲之后才行)…… 爹爹娘亲对他视如己出,给张小果的必定会给他,教张小果的必定也会教他。 可是张羽翎刚刚出的招式是张小果从未见过的。 爹爹娘亲怎会偏心呢?张小果想不通。 必定是张羽翎偷师学来的!张小果不禁对他愈发的鄙视,在如花寨拈花惹草就算了,还敢偷师?真是,真是无药可救了。 张羽翎出掌将攻到他右侧的侍卫击倒在地,往屋檐看了一眼就飞速遁走了。 张小果拍拍屁股,避过侍卫追赶上去。 月色如水,树叶沙沙作响。 张羽翎跑的极快,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张小果抓住。 月光下,他身形灵动,忽而左忽而右,不一会儿就窜的无影无踪。 张小果踮着树枝,眉毛皱成了一团,忿忿的有点不大甘心。她的轻功似乎永远都赶不上张羽翎,明明已经很用心地在练了。 身后,风声渐急。 明月山庄的侍卫终于追了上来。 张小果闪身隐入暗处,回头一看见远处星星点点亮起火光,赶紧转道消失在夜色中。 ****** 福来客栈,天字一号厢房内。 大木桶水汽腾腾,水面飘着几朵红山茶,香气氤氲。 一两银子一晚的天字一号房果然不同反响。 人活着就该对自己好一点,该出手时就出手。 张小果闭着眼睛摊在木桶里,懒洋洋的,想起张羽翎忍不住轻哼了声。 赏剑大会还没来得及开,萧问天就死了。张羽翎已经在比试中胜出,明月剑本就是他的,所以他应该没有理由杀萧问天。可是萧问天一死,他许下的承诺未必就能兑现。没有人会跟一个死人过不去,可是也没有人愿意放着明月剑不要。 张羽翎是去偷明月剑的! 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爹爹与娘亲? 张小果掬起一捧水淋到膝盖上,琢磨着是否要在追踪张羽翎之前回趟如花寨。可是回去了未必就能再出来。 “查房查房……” “笃笃笃!” “何事?” “啊?!” “你大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抱歉,在下奉命查房。” …… 外头响起一阵喧杂声。 张小果心中一惊,迅速套上衣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隔壁房响起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小九开门。”萧月白坐在床沿,神情淡然。 “是,少爷。”小九从碗里掏出一只果子递给萧月白,脸上颇有几分抱怨之色,一面走去开门一面咕哝道:“好戏没瞧到倒撞上了这么个事,倒八辈子霉都没我倒霉。少爷怎的莫名其妙多了个堂叔叔……” “查房查房!” 小九皱了皱眉头拉开门,看着门口一大拨人很是不耐烦,龇起牙道:“什么事?” 带队的是个老实人,大约是从没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孩子,想是半夜巡逻终于激起了民愤,心里委实过意不去,连忙抱拳致歉:“在下是武林巡逻队的队长,近日江湖中出了位采花贼,专挑客栈里的美貌客人下手,已有不少人受害。”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摸摸往房间张望,看到萧月白像是一愣,压低声音对小九叮嘱道:“令公子一表人才可要当心了。”语毕,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去敲张小果房间的门。 小九被他提点得发懵,关上门走到床边,对萧月白小心翼翼说道:“少爷,这儿的采花贼估计还采男人,咱们可得当心些。” 采男人的采花贼?萧月白唇角一掀浮出一抹笑,这个无趣的江湖总算变得有点意思了。 “为什么女人就要登记?”张小果盯着册子奇道。 “咦?”小九耳朵动一动,道:“少爷,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呀。”说着跑到门口探出脑袋一看,回头喊道:“少爷,是她。” 萧月白“嗯”一声,这才懒洋洋地起身,拍一拍衣服走到门口,看到张小果长眉一轩,笑道:“咦,人生何处不相逢。” 张小果笑嘻嘻的看到他像是心情极好,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如花”。 武林巡逻队队长嘴角抽一抽,好久没见到这么土的名字了,有点不大相信,“如花?” “是。”张小果坚定点头,小碎步挪到萧月白身边,挽住他的手做小鸟依人状,笑眯眯道:“这是我哥‘赛花’,没办法爹娘就是希望咱们兄妹长得比花美。” 那队长老实人终于扛不住,见萧月白并无辩驳之意,赶紧收起册子走人。 萧月白扶着下巴,一对黑珍珠般的眸子盯着张小果上看下看,点点头道:“嗯,如花这个名字不错,蛮适合你的。” 张小果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福运镇的老头儿简直是神医,泡了一下午你的毒就解了。” 萧月白微微一愣,好脾气地低头冲她笑笑,走回房间睡觉去了,“小九关门。” 小九冲张小果笑笑,极好心地小声提醒她:“这里有采花贼。” 张小果眼睛一亮,激动无比:原来江湖真有采花贼。她精神抖擞地跑回房间,拴上门窗准备一面躺下休息一面等着抓采花贼。 等了大半天,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小果打个呵欠,想着采花贼今日或许不会来了,迷迷糊糊地准备睡觉。 她取出包裹里的银子藏到贴身内袋,又将裤带勒得严严实实,自觉已做到天衣无缝,要偷银子除非把她衣服扒光。 疲累一日终于抵挡不住潮水般袭来的倦意沉沉睡去。 桌上油灯燃的正旺,忽的爆出“啪”一声轻响,紧跟着便灭了。 窗缝中探入一根竹管子,白烟袅袅飘出。 沉寂半晌,房门“吱”一声开了,两道人影子一前一后飞快闪入房间。 待张小果觉察到房中异样睁眼醒来时,为时已晚。 不知被人下了什么药,张小果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像根不会蠕动的毛毛虫,轻易就能被人捏死。 江湖终究比张小果想的要复杂得多,处处是陷阱,一不小心踩到一个或许就要丢了性命。 房中甚暗。 张小果看不清来人面目,隐约闻到一股淡雅清香,有几分熟悉。 欲张嘴大呼,穴位却被来人飞快点住。 张小果眼泪飚飞,终于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夜凉如水,风轻轻。 “喵呜”一声,屋顶一只夜猫子疾步窜过。 檐下窸窸窣窣响起说话声。 “少爷,张姑娘好像被人掳走了。”小九机警地探出脑袋观察。 “不管她。”萧月白打个呵欠,懒洋洋地挥手。 “可是少爷,抓走她的好像是两个女人啊。”小九吸吸鼻子,断定飞过头顶的两个人影是女的,男人才不会涂得香喷喷的。 “女人?”萧月白唇角一勾,眸子深处闪过一道光。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少爷真的见死不救吗?”小九皱着眉头声音轻轻地问。深更半夜掳走人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不会就是那采花贼吧!可采花贼怎会是女的。张小果好歹是少爷的救命恩人,见死不救岂不太不光彩? 小九深知少爷的性子,如果少爷对那个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就算那人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他也会眉头不皱一下的走掉。 用他的话说那就是:“世上要死的人多了,每个都让我来救,还要不要活了?” 小九叹一声气,不禁为张小果添几分担忧。 “小九。”萧月白从被窝里钻出,伸手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 小九眸子一亮,嘴角弯弯憨憨地笑,少爷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做善事了,可是现在追上去是不是太晚了? 萧月白不紧不慢地系着腰带。 小九着急,“再晚就追不上了。” “谁说要去追了?”萧月白长眉舒展笑得格外悠闲,“星月谷风少谷主能把人掳到哪儿去。” 星月谷风少谷主?江湖传说中的大淫贼!小九吓一大跳,暗暗为张小果捏了把汗。据说风尘长得极美像极了女人,他身边最不缺的也是女人。如果真是他,那张小果可就危险了。 小九甚至怀疑过武林巡逻队搜寻的那个采花贼就是他。 “少爷,咱是要去星月谷吗?”小九突然间有点心慌慌。虽说江湖也有关于他的好传言,可是坏的名声往往更容易被人记住。 萧月白淡淡一笑,道:“星月谷离此处最少也得有五百里路,风少谷主岂会笨到把人掳回谷里去。我们去那儿等她。” 风水轮流转 倘若中的是迷药,晕过去也就安生了。 可张小果中的偏偏是软骨散,神志清晰就是浑身使不出丁点力气,连呼吸似乎也变得比平日温柔许多倍。 张小果被人扛在肩头直颠得恶心,一个逃跑的法子都想不到,尽冒出歪点子:今后如果要扮淑女就吃软骨散,石头也能变酥糕。 紫衣少女扛着张小果箭步如飞,身旁紧跟着一个白衣少女。 月光下,两道人影子飞快闪过。 半天,终于在一个湖边停下。 湖边有座园子,门口长了一棵足有几丈高的大樟树,枝繁叶茂,偶尔被风吹过簌簌飘下几片泛黄的老叶。 树杈缝中藏着两个人,一个白衣磊落恰如头顶皎洁的月光,投射在树丛中教人看不清。另一个小心翼翼地趴着纹丝不动,生怕一不小心就要被人发现,看到园子大门打开,终于忍不住激动起来,用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少爷,你怎知他们要来这边?” 萧月白只掀起唇角笑了一下,拍拍小九脑门示意他安静。 “紫藤姐姐。”白衣少女摘下丝巾,顿时露出一张娇俏芙蓉面,映着淡淡光泽宛若月下芍药婉约动人。 她抱住张小果手臂大约是想帮紫藤的忙,却被紫藤摇头回绝。 “无妨,小芍你去找根麻绳。”紫藤吩咐一句,扛着张小果径直往房间走去。 张小果欲哭无泪,心道:花蝴蝶这次是动真格了,用了软骨散还要用大麻绳,要逃出去或许比登天还难。 紫藤侧身把张小果丢到床上,又与芍药二人合力将她捆得严严实实,俨然一只大粽子,这才放心合上门离开房间。 张小果动了动舌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好转了转唯一灵活的眼珠子证明她还醒着。 房间未点灯,委实吝啬的紧。 张小果使劲看依然看不清任何东西,只隐约能看出一些轮廓。 木床、帐子、桌子、椅子、人,人?真的是人! 地上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动不动,绝不会是那两只把她掳来的花蝴蝶,因为两道影子的长短差的太多了。 难道是来救我的?张小果异想天开,不会是张大果吧。 萧月白慢腾腾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去,鼻尖差点顶到她的额头。 张小果吓一大跳,简直就要喜极而泣,眼皮一眨就能流下泪来,真、真的是张大果。 萧月白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两只亮晶晶的眸子眨一眨,像是会说话,似乎在问她:“要救你吗,要救你吗?” 张小果使劲眨眼,这辈子从没眨过这么快的眼,仿佛再快一拍眼珠子就会掉出来,“你救我啊,你救我啊。” 萧月白又对她眨了眨眼,抬起手没有给她解开穴道,在半空停了一会儿便往她胸部摸去。 少爷居然在趁火打劫!小九怔愣片刻,实在看不下去,拉住他袖子低声劝道:“少爷,咱做人要有原则,做什么贼都不能做淫贼。” 萧月白回头敲他一记爆栗,懒洋洋道:“我是在找自己的玉佩。”说着就伸手往张小果胸部探去,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根绳子。 他将玉佩从她脖子上摘下,在她头顶晃一晃,轻道:“把玉佩给我便救你。” 张小果愣一下,忙不迭地眨眼。 所谓风水轮流转就是这么回事儿,可张小果委实料不到转完之后居然还有得寸进尺。 萧月白慢条斯理地解开她的裤带子,掏出内袋,又从内袋里取了两锭银子塞入自己腰包,这才出手解了她的穴。 大约是听到房间里有动静,紫藤与芍药两姐妹飞快赶回来,堵住了房门。 萧月白叹声气,向来不喜欢跟不喜欢的女人动手,真要打或许会把她们的脸打成大花猫。 他懒洋洋地走到两个少女跟前,说:“小九你带人先走。” 小九飞快扛起张小果,跃窗逃走了,胖乎乎的力气倒是不小。 张小果是头一回见识到小九的本事,颇为吃惊,想拍他几个马屁就是浑身无力说不动话。 小九扛着张小果约摸逃了三里地,来到一间破庙,将她放到地上,喘了几口气道:“咱们在这里等少爷。” “嗯。”张小果软绵绵地应了声,实在说不出一句话,想不到软骨散能把舌头也软到无力。 小九蹲下身,对着她打量一番嘻嘻一笑,道:“姐姐你这样子倒像个女人了。” 张小果噎住,看来女人说话就该细声细气的,难怪张羽翎喜欢翠花。可他是真的喜欢翠花吗?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跟她在一起?就像爹爹与娘亲。 “软骨散好像没有解药,要过两个时辰药力才能褪去。”小九说着就在她身边坐下。 张小果转头看看他,回忆起仙女湖边初相见时小九一副不待见她的模样,奇怪他怎的突然间转了性子对自己这般好了。 小九又是嘻嘻一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胖脸挤成了肉团子,“姐姐是少爷的救命恩人,自然应该对你好一点。” 小九说的情真意切,倒让张小果脸红红的觉得挺不好意思。 一阵夜风吹过,二人都忍不住打一个冷颤。 这件破庙真是名副其实的破,屋顶只有梁没有瓦,半扇木门就这么耷拉在那边,用手指戳一戳似乎就能掉了,丝毫挡不住凉风,荒凉的紧。 头顶月亮大的出奇,偶尔的乌云一遮伴着呜呜风声顿时添了几分诡异。 一道白影鬼魅般飘过,无声无息的。 张小果吓得舌头打结,听到小九喊“少爷”才回过魂来。 萧月白站在月光下,颀长的身影似乎更长了一些,笑容云淡风轻的,忽然走过去蹲下,亮晶晶的眸子清澈纯善,就这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起身拍拍屁股走人,“小九走。” “啊?少爷就这么把人丢在这里啊。”小九看看张小果有些不放心。 萧月白懒洋洋的回答极度欠扁,“不丢着,你背着她走吗?” “这……”小九为难,盯着张小果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姐姐不是我想把你丢着,你保重。”说着,一溜烟跟着主子跑了。 偌大的破庙只剩下张小果一人,风似乎变得更冷。 张小果打个“喷嚏”眼泪鼻涕一起狂飙,长得越好看的就越有可能是魔鬼,真是魔鬼啊! 软骨散的药力果然如小九所说,两个时辰之后才彻底退去。 春日的夜晚多少有点凉意。 张小果坐在地上搓了半天才搓走寒气,手脚慢慢恢复正常。 紫藤、芍药二人一直未追来,想必已经被萧月白弄晕了。 张小果直觉萧月白应该不会杀了她们两个,说萧月白是好人却可恶的要命,说他是坏人却又跑来救了自己,所以理由她自己也不知道。 张小果不敢再回原来的客栈,只是想着一两银子心疼,仅仅泡了个澡,天字一号房特备的丰盛早餐还没用呢,实在亏得大了。 于是,她回到客栈悄悄潜入厨房饱餐了一顿。 那日在仙女湖边,小毛驴受到惊吓驮着毯子溜得无影无踪。没有毯子在外头露宿自然吃不消,张小果只得在镇上随便找了间客栈将就一晚。 一夜折腾,委实累的紧,张小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懒洋洋地起来打个大大的呵欠,草草洗漱完睡眼朦胧地下楼吃饭。 楼下三张桌子坐满了吃早餐的人,可张小果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人,只因那个人实在太奇怪了。他的身材异常魁梧,粗眉大眼塌鼻梁,右侧脸颊上三道深深的伤疤,眼角添几尾细纹,看面容最多四旬,可满头白发却比银丝灼眼。他的长相甚至可以说丑,可他的笑却比任何人都要憨厚善良,看一眼便教人无法忘记那股发自内心的温暖。 这个人正是如花寨的十三叔,当年叱咤江湖的大侠梦惊雷。 张小果怔愣片刻,一阵风似地溜回房间拎了包裹就逃,十三叔从如花寨出来一定是来抓我回去的。 梦惊雷抓起一只包子放到嘴边停下,视线一转飞快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顾自喝起粥来。 张小果逃到街上,远远的看到几个佩剑少女迎面走来,赶紧闪到一边。 佩剑少女娉娉婷婷地飘过,留下一阵久散不去的香气。 这些少女穿着讲究,腰间均配一枚半圆形的玉,长相一个比一个水灵,不用想也知必定是星月谷的星奴了。 如花寨在江湖上有点名声的除了美味可口的菜肴就只剩她如花寨小霸王的名号。 张小果委实想不通星月谷少主风尘如此执着地抓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捏住鼻子,眉头拧成了花,胭脂花粉的味道为什么能臭到如此地步。 张小果六岁那年学会第一套拳法时,曾信誓旦旦地想:如果有一天让我当上武林盟主,非要禁了女人抹胭脂不可。 她低头看看一身红衣觉得是时候换个装扮了。于是,找到一间成衣铺子,花上五十文买了件最便宜最小号的男装换上,自觉不是风度翩翩起码也像个男人。 行走江湖能多低调就该多低调,穿的太好看,玉树临风的被那些花痴女人看上不是很麻烦! 张小果折了根竹子随便挽一个男子发髻,就继续上路去找张羽翎。 真真假假 张小果身量娇小,长得却是极富灵气。 虽是着了一身粗布麻衣与玉树临风沾不上一边儿,倒也有几分难掩的俊俏之气,走在街上免不了有姑娘对她暗送秋波。 张小果心里有些得意,莫名其妙地就记起当年如花寨那个说她土到掉渣的白衣小公子,不知他长成什么样了?教他看到现在的自己,可还会说咱土? 她来到一座茶亭,准备休息半个时辰再赶路。 张羽翎那个混蛋简直比泥鳅还滑溜,那日在明月山庄把她甩开之后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人间蒸发似的,未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张小果找不到线索,只能去他的老家越州碰碰运气。 当年张云凡出寨办事途径越州,那儿正在闹瘟疫,他就是在遍地尸首中发现了尚存一息的张羽翎将他带回如花寨并收入门下。 这件事是张小果偷听来的。张羽翎并不知她知晓此事,因而他极有可能回越州毕竟那儿是他的家乡。 张小果叫一碗茶,却见满茶亭的人正齐刷刷盯着她看。神情有害怕的、有疑惑的甚至还有兴奋得两眼放光的。 张小果越看越是觉得这座茶亭有蹊跷,只觉一阵冷风卷着树叶从她跟前刮过。 她掏出三枚铜板拍到桌上准备走人。 屁股刚刚离开凳子,茶亭里的人便一窝蜂朝她攻了过去。 茶水、茶碗满亭子飞。 “抓住他,他就是张羽翎!”一汉子举起板凳盯着张小果目光如炬,异常激动。 “明月剑在他手里!”一年轻男子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大刀,兴奋地朝着张小果砍去。 张小果跳出茶亭,一时间发懵:什么时候成张羽翎了?! 一只茶碗从亭子飞出,擦着她的头顶飞过。 茶水如飞花乱溅。 “噗~”张小果抹一把脸终于怒了,身形一转用脚尖掂住茶碗用力一踢,茶碗便飞旋而出直直朝着男子飞去,正巧砸在他鼻梁上。 两道鼻血华丽丽飚落,那男子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张小果伸出两根手指作剜眼珠状,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众人:“本公子可不是张羽翎,再惹我就把你们眼珠子挖了!” 倒下的男子是当地龙门镖局的弟子,身手不俗竟被他一碗飞晕。看来这个张羽翎确实有两下子,要拿下他不能硬拼只能智取了。众人相视一眼,一溜烟跑了,留下满地狼藉。 茶亭掌柜的也不知所踪。 果真是间黑店! 张小果四下看看,在桌子上拎起一张被茶水打湿半边的纸,一看正是那风骚无比的武林特刊“风花雪月”。 头版头条一行大字:是武林祸乱还是鬼盗再现? 张小果草草浏览一遍,版面内容大致是说张羽翎杀害明月山庄庄主萧问天盗走了明月剑,潜逃江湖。 正自疑惑着,翻过“风花雪月”一看,顿时傻了眼。 插画上的墨虽因茶水浸泡晕开了一些,可张小果还是一眼就瞧出了画中人不是张羽翎而是她自己! 最可恨的是插画下方还标了几行字:举报张羽翎行踪者赏百金,截获明月剑送还明月山庄者可获武林盟主褒奖得神秘奖品。 真的变成张羽翎了! 张小果拽着“风花雪月”若有所思。 江湖中的事真是说不清,有时候假的却比真的还真。 究竟是什么人要陷害我呢?张小果没有十成把握,直觉该是那风骚华贵的星月谷少主风尘在捣鬼,因为他一直想抓自己。 风花雪月在江湖上声势极大,往头版头条这么一放,在如花寨的爹爹与娘亲或许也已看到了。 那人是想把我逼得无处可去呀,江湖真是乱得一团糟。 十三叔必定是爹爹与娘亲派来抓我回去的。有十三叔在还用怕风尘吗? 不过要继续追踪张羽翎还得想个办法。 ****** 张小果曾经听十三叔说过一段江湖趣闻。 横山药庐有一妙人姓颜名妙,年方不祥、性别亦不祥。 此人最是擅长易容术,一天变一个样乐此不彼,因而江湖中几乎无人知晓他的本来面目。 颜妙的易容术出神入化,武功也是不俗。一直位居江湖危险人物排行榜第一位。 好在此人性直率真,偶尔在江湖上捣捣小乱添一些乐趣之外倒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可是有一日,颜妙却被人设计陷害成了江湖通缉犯。那日,他恰巧心血来潮没给自己易容,登时印着他真实面容的武林特刊“风花雪月”满江湖乱飞,而江湖中人却不知插画中的人物正是颜妙本人。 “妙人颜妙的易容术实在是妙呀!”张小果笑眯眯地抓起桌上一朵喇叭花戴到耳侧,对着铜镜照上半天,点点头颇觉满意:整成面目全非的蹩脚易容术那也是易容术呀! 张小果“易容”完毕,拿着钥匙到客栈柜台退房。 掌柜的盯着她打量半天,像是看傻了。 张小果羞涩一笑,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团皱巴巴的帕子展开抖一抖在掌柜的跟前轻轻一甩,软绵绵地倚上柜台朝他抛一记媚眼道:“讨厌盯着人家看。” 她趴在柜台上骨子都软了像一根刚下到锅里的面条,声音也是娇滴滴的,似乎深吸一口气人便要倒了。 掌柜的狠狠打个冷颤,捂着嘴巴飞一般奔到后堂吐的稀里哗啦,原来人可以长成这般寒碜! 张小果掩嘴一阵偷笑,将帕子塞回衣兜,一步一摇扭出客栈去了。 掌柜的能吐成那样,十三叔看到我怕是也认不出了;还有风尘那朵大桃花必定会吓得屁滚尿流。张小果走在街上,丝毫不去在意路人针刺般的眼神,笑得满面春风的,心中得意唯有她自知。 “小九,你看那位姑娘如何?”路边垂柳树下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小九老早就注意到街上那个穿得花花绿绿戴朵喇叭花,一扭一扭自认迷死人不偿命的姑娘,不解人怎能自信到这般地步。 即便站在三丈开外处也能清晰地看到她下巴上那颗堪比蚕豆大小的黑痣以及那两道形状极为销魂的大粗眉。 萧月白倚在柳树上,好看的唇角轻轻一掀,眼光灼热略带点兴奋,像是发现了一只极美味的猎物。 小九抽了抽眼角,终于看不下去,收回视线抬头一看却见自家主子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惊道:“少爷,您喜欢她?!” 小九这一声可不轻,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顿时惊起了千层浪。 周围眼巴巴盯着萧月白不断抛媚眼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傻了,为什么鲜花喜欢的永远只有牛粪,而且还是一坨这么无药可救的牛粪!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萧月白若无其事地掸一掸衣裳,轻轻一笑道:“有趣的紧。” 小九着实佩服主子的眼光,摇摇头叹声气道:“张小果姑娘可比她好看多了。” 跟主子出来行走江湖已有段时日,小九自认对主子的性子了如指掌,他若对女人没有兴趣看一眼都会觉得是多余,可是这些日子主子的眼底居然出现了两个女人的倒影,一个是张小果,另一个就是刚才那位引来无数人注目的姑娘。 小九宁可相信刚才只是“老眼昏花”,张小果长得可比她正常多了。 “少爷,您看看张小果姑娘是不是比那女人好看多了?她还有酒窝呢,是不是很可爱!”小九摊开“风花雪月”,指着插画里的张小果,誓要将主子扭曲的眼光扳正。 萧月白懒洋洋地睨一眼插画不语。 小九皱了皱眉头,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少爷,您可要为后代着想啊!” 萧月白低头冲他眨眨眼,笑吟吟道:“小九,你帮我办件事。” 小九愣一下,但见主子双眸亮晶晶,满脸天真善良的神情,连忙警惕道:“什么事?” 萧月白勾起唇角一笑,附到小九耳边低语,“……可听清楚了?” 小九睁大双眼,目光炯炯地盯着主子看一会儿,点点头笑着跑开了,简直心花怒放:少爷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 张小果出了镇子一直往南走,途中遇上不少骑马佩剑的江湖人士,看到她皆是一副见鬼的神情,逃得比风还快。 她走进一片林子,隐约听得有说话之声,遂循着声音悄悄摸索过去,见有一小拨人坐于树下休憩。 听得其中一人说道:“听闻张羽翎已被百家帮擒住,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一人回道:“明月剑在张羽翎手中,管他真假快些赶到云州才是。” 另有一人小声附和道:“四哥说的极是,江湖中有多少人望眼欲穿心心念念盼着能得到明月剑,万不可教人捷足先登了!” 先前那人思量片刻,疑虑道:“此事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闻言,众人皆是哈哈大笑,顿时惊起林间飞鸟无数,可把张小果吓一大跳。 “大哥从前可没有这般婆妈,即便是陷阱咱兄弟联手还怕它不成!” 张小果竖起耳朵偷听,说话之人正是刚才男子口中所说的“四哥”。 她摸着下巴思索:暂且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云州与越州接壤,既然顺路何不过去凑凑热闹? 张小果打定主意之后便沿着山道飞快往云州赶去,“四海为家,路人为友,锄强扶弱,唯我百家。” 百家帮总坛奇遇 百家帮总坛设在云州,江湖人人皆知。 各帮各派收到消息之后皆马不停蹄地往云州赶去,为的就是捷足先登将明月剑揽入自个怀中。 十三叔曾经对张小果说:“倘若想在江湖立足,敏锐的嗅觉是必不可少的。” 张小果当时就想:明明是人不是狗,要敏锐的嗅觉作什么? 如今看来,十三叔当初讲这番话大约是想告诉她:行走江湖需有敏锐的洞察力,江湖中一有风吹草动就能闻出点味儿来。 张小果闻来闻去倒真闻出点诬陷的味道,可是这个味道的源头在哪里却又闻不出了。 张羽翎必定不会傻到被百家帮擒住。这一点,张小果有十足把握。 因此她并不担心不能带张羽翎回如花寨交差,说是交差不如说是如花寨小霸王的声誉问题,既然答应翠花要把张羽翎带回去就不该食言。 去往云州的路上,张小果遇到不少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士,更是冤家路窄在云州城外与茶亭那帮人不期而遇。 “石头哥,方才为何拦着我不让我教训横山派那帮臭鼻子道士!”年轻男子骂骂咧咧的,满脸愤愤之色。 张小果镇定自若地混在进城人流当中,一面竖起耳朵偷听一面暗自思忖着该找个什么法子好好整一整这帮暗藏祸心的人。 胡子大汉沉声道:“此处是百家帮地盘,在此处闹事便是不给萧帮主面子。说你蠢还真是无药可救!” 年轻男子脸一热,嚅了嚅嘴唇想要反驳,终究在胡子大汉颇具威慑力的目光直射之下吞回了那句话。 自古皆是强者为王,只是憋在心里的那一股子尴尬尚需找个机会释放。 于是,他如若无事地笑一笑,急忙朝着人群看去,企图找到一件事或者一个人能让他有话可说。 张小果狠狠地打个喷嚏,一抬头恰巧对上那年轻男子的目光。 纤细的食指轻轻卷起发尾,两道大粗眉极为销魂地往上一挑,她娇媚无比地冲他一笑,施施然转身走了。 “石头哥,那,那女人……”年轻男子神情惊恐。 胡子大汉看着张小果一扭一摇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粗眉一皱,对着他脑袋就是一拳,“你小子看到女人就结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年轻男子急得满脸通红,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那女人长得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张小果进了云州城,远远地跟着一拨道士穿街走巷,来到了一座破宅子。 宅子前堆着一座小山一般高的碎瓦砾。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躺在瓦砾堆上,翘着二郎腿,口中念念有词:“四海为家,路人为友,锄强扶弱,唯我百家……” “横山派柳轻风拜会萧帮主!”为首的年轻道士对着小乞儿抱拳作了一揖。 小乞儿居高临下睨一眼,懒洋洋转过头去,从裤腿中拽出半只鸡翅膀塞到嘴里,吃的满嘴是油,“师父今日不在。” “三日前明明已发拜帖,萧远山分明是不给横山派面子!”小道士怒火中烧,“锃”一下抽出长剑,指向小乞儿喝道:“快叫萧远山出来!” “师弟不可无礼!”横山派大弟子柳轻风低声斥道。旋即将小道士手中长剑按下,对着小乞儿抱拳道:“恕在下失礼。” 语毕,神态自若地跨过门槛,径自往宅子深处走去,“萧帮主今日不在,在下只好在此处等着。” 张小果躲于树后远观,眼力甚好的她一眼就认出瓦砾堆上躺着的那人正是当日在杏花楼外遇到的小乞儿。 她思量着是否应该上去跟他套套近乎,然后骗他帮忙带她混入百家帮。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有太大的风险,毕竟她现在这张脸小乞儿是必定认不得的,若是以本来面目示与他,会不会被他供出去? 张小果决定不冒这个险。 江湖上除了少林寺没有女人,其他帮派都是可以收女弟子的。 只要在此处等着,稍后必然会有大批的女人过来,轻易便能混入其中。 “石头哥,此处就是百家帮?”年轻男子不可置信地盯着破宅子惊道,“江湖第一大帮怎会这般寒碜?” 胡子大汉懒得理他,径自冲过门槛匆匆往后厅走了。 门口泥地上的脚印子杂乱无章,想必已被很多人踩过,再不快些进去明月剑怕是真要被人捷足先登了。 “师姐,这儿就是百家帮?”娇滴滴的声音响起,隐隐含着一丝不屑。 张小果赶紧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探出脑袋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果真不出所料,这半刻钟不到女人就来了,而且一来还是这么大一拨! 她远远地观察片刻,见这些佩剑女子装束普通,并不是星月谷那些长一张祸国殃民美人脸,整天涂得香喷喷在街上飘来荡去的女公子,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赶紧瞅准时机尾随人群混进了百家帮总坛。 她埋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跟着人群来到后厅,偷偷抬眉看一眼,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厅,地面、木椅、木桌、房梁,横七竖八躺着、坐着、趴着、挂着一个个的人,皆是纹丝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张小果粗略一数,惊出一背的鸡皮疙瘩,难怪刚才一走进宅子就有些心神不宁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太过安静了。 这些人究竟是死是活? “师姐!”素衣少女十五六岁怕是第一次出来行走江湖,见到此等场面骤然失了人色,尖叫着躲到年长女子身后,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莫慌!速速往外退!”为首的女子年纪最长,约摸有三十来岁,虽是变了脸色却能定下心来应对,拉住素衣少女施展轻功往外掠去。 房顶一阵疾风飞过,浓烈幽香席卷而来。 躲避不及的女子一个个软绵绵倒下,眨眼工夫不到便不省人事。 张小果眼疾手快,早已从腰袋里取出一粒丸子塞入嘴中,爬到墙角双眼一翻开始装死。 只听得几声微弱呻吟,四周便彻底没了声响。 张小果蜷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一下,只觉得头昏脑胀,双眼不断冒金星。 刚才那毒粉好生厉害,十三叔给的解毒丸竟然不能完全克制。 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做出此等下作之事,必须要诅咒他被自己拉的大便臭死! 张小果原本料想那三十岁的女子身手不俗该能冲出后厅,岂料她竟一头栽倒在自己跟前,显然是被人丢过来的。 心跳随着慢慢踱进的脚步而渐渐变快。 张小果强自镇定下来,紧闭双目继续装死。她想看看那下毒之人究竟意欲为何。 她凝神屏息等了约摸半个时辰,昏昏沉沉的几乎就要睡着,终于听到厅里有了动静。 却是拖动物体的声音。 少时,又听得“哗哗哗”的泼水声,紧跟着就闻到一股烧刀子夹杂着衣物焚烧的刺鼻味道。 不好!这是在放火烧人呐! 张小果被浓烟熏得头晕目眩,终于忍不住决定逃命。她拿衣袖捂住鼻子往地上狠狠一拍准备借力冲出屋顶。 岂料“轰”一声,地面顿时裂开一道口子,身体还没来得及离开地面便直直坠落下去。 这座貌不惊人的破宅子竟然暗藏玄机。 张小果一路下坠,只觉一阵冷风擦着她的耳朵呼啸而过,令她几乎不能喘息。 她狠狠打个冷颤,跌跌撞撞落入洞底,抬头一看却见头顶黑乎乎一片,那道裂开的口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合上。 张小果一心向往多姿多彩的江湖生活,当初听十三叔讲江湖大大小小的事件,心里着实痒的紧。 她偷偷溜出如花寨,雄纠纠气昂昂地骑着小毛驴决定闯荡江湖时,何曾想到江湖有这般凶险。 此刻被莫名其妙地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才觉心里有些发毛。 远处似乎隐隐约约有火光闪动。 张小果抚着胸口顺了顺气,从腰袋里摸出一粒火焰果吃下,待身子回暖变得灵活一些才循着火光慢慢摸索过去。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此等奇遇,一时间是又惊又喜又怕。 她胆子虽是不小,却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借着前方传来的微弱光亮,总算看清这里实是一个石洞。 洞壁不甚光滑,稀稀疏疏刻着一些划痕。 张小果眯着眼凑近,仔细一看像是剑痕,心里不禁越发好奇,快步朝着火光走去。 黑暗里传来极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听来甚为飘忽,稍是大意便能听漏了。 张小果停下脚步,额头冷汗终于顺着刘海滴落。 这呻吟声太过压抑,简直就像死前的痛苦挣扎,黑暗尽头处那一片火光之下究竟暗藏着怎样的玄机? 张小果悬着的一颗心“怦怦”乱跳,真的没有胆子再迈进半步。 她贴着奇冷无比的洞壁让骨子里的燥热褪去一些,重重喘着气思量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是退回去想办法爬上地面,还是继续往前走? “救、救我……”痛苦的呻吟变成了微弱的呼救声。那人竟像是发现了张小果。 张小果吓得一个趔趄,拔腿就往回跑,跑出几步又觉得不对劲,慢慢退了回去。 她左思右想纠结半天终于决定悄悄过去一探究竟。 张小果使出浑身解数几乎将张云凡与十三叔教她的所有绝活用上才勉强将她的气息掩藏在洞穴里呼呼而过的风声之中。 她贴着地面慢慢往前爬去,约摸爬了一刻钟,只觉洞穴渐渐变得宽敞。 闪烁的火光之下果真别有一番洞天。 张小果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洞里除了她与那个发出怪声的人之外再无生物,才从地上爬起沿着火光慢慢走了进去。 火光之下那一幕,却让她沾满黄泥的脸骤然间变得惨白无比,简直比鬼还难看。 陶瓮里的男人 石洞长宽约摸一丈,洞内灯火通明。轻纱帐,白玉床,半空悬着一只足有五尺高的大陶瓮。 瓮内困着一只怪物,披头散发,满脸磕磕巴巴竟无一块相像的皮肤,两只巨大的黑窟窿正死死盯着张小果,干涸糙裂的嘴唇似乎嚅了嚅却再不发出呻吟。 张小果一直以来觉得自己的胆子已经够大。如果此刻在她眼前的是一只真的怪物,她必定已经拔出双刀朝它要害拼力攻过去。可是,困在瓮里的怪物竟然是个人! 她从来不曾想到一个人能被折磨成这样。 张小果站在洞口瑟瑟发抖,全身力气好似瞬间被人抽空了一般,无论如何抬不起手去拔腰间的短刀。 这种恐惧几乎让她窒息。冷汗早已将她脊背浸湿。 张小果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虽不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但是她心里清楚那个人必定变态无比,万一被他发现洞内或许就会多出一只大陶瓮。 张小果不忍再看陶瓮里的人,决心沿着石洞退回去。 若非深仇大恨,何人能残忍变态至此。 这滩浑水不能趟也趟不得。 十三叔被迫隐姓埋名藏身如花寨十几年,就是因为当初趟了一滩不该趟的浑水。 他屡屡告诫张小果:做大侠的代价就是将性命时刻抵在刀尖上。 张小果不想做大侠,也做不了大侠。 她转身走出三步,却又停了下来。 陶瓮里的男人见张小果要走,终于激动起来,抖着嘴唇发出无比嘶哑难听的声音,像是用力扯裂破布条那种感觉,“求姑娘救救老夫,救救老夫……” 张小果骤然一惊,轻声道:“不是我不想救前辈,只是我……” “你只要杀了老夫就好,求你杀了我吧。”陶瓮里的男人见张小果犹豫不决,哭颤着声道:“老夫被他削去手脚,震裂全身经脉,剜去双眼困在这个养满毒虫的陶瓮里已经十年了,十年了!” 张小果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寒气直逼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留着老夫的舌头就是为了那件事,他知我必定不敢咬舌自荆老夫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今日终于等到了人,姑娘,老夫求你过来。”陶瓮里的男人悲愤交加,用他那双毫无生气的黑窟窿直直盯着张小果,透出无限渴求,求死的渴求。 一个人即便心肠再硬,面对这般情形怕是再无任何理由拒绝。 何况张小果的心本就不硬。 石洞对面有扇铁门。 张小果悄悄走过去透过铁门缝隙仔细看了看,走到陶瓮下低声问道:“前辈想说什么话?” 陶瓮里的男人颤着声道:“姑娘是个好人呐。你且听我说来……姑娘快杀了老夫然后从石洞回去,走到底往回退三尺,石洞右侧有块凸起的机关你按一下上面的门就会开。姑娘快杀了老夫,再不杀就来不及了。” 张小果浑身一怔,握着短刀的手不停颤抖着。 人在江湖免不了打打杀杀,若是恶人便也罢了,可是这个人如此可怜叫她怎忍心下得去手。 “姑娘老夫求你杀了我,快杀了我!”陶瓮里的男人声嘶力竭的呐喊,颤抖的声音中透出无限的恐惧与绝望。 脸色越来越白,心跳越来越快,张小果知道铁门那头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再不动手或许真的来不及了。 “前辈对不起。”眼泪潸然而落,张小果高高跃起,将短刀刺入了他的天灵盖。 “痛快,哈哈痛快……”陶瓮里的男人大笑三声便断了气,干涸的嘴唇微微翘着,十年的折磨终究在这一刻停止,解脱比生不如死快活。 张小果握紧短刀,一头扎入黑幕沿着石洞飞奔逃离而去。 百家帮或许已经烧成灰烬,但是回去比留在这里安全。 张小果拼了命的跑,很快就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紧跟着便听到石洞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跑到石洞尽头往回退三尺,右侧石壁上有块凸起的机关。 张小果半蹲下身子,伸手在石壁上摸了摸,果真有块圆圆的凸起。 当下大喜,赶紧用力按了下去。 但听得“轰”一声,头顶“噼噼啪啪”掉落一堆木炭。 她捂住鼻子往后退一步,拔出短刀纵身跃了上去。 一面将短刀插入石壁借力,一面施展轻功往上提,终于抢先一步爬出了密道。 眼前一双黑色缎靴,金丝镶边,不染丁点杂尘。 华贵的紫红色锦袍盖至鞋面。 张小果暗呼一声“不妙”,真是前有虎后有鬼,可虎却要比鬼好一些。 于是,她迅速爬出洞口,对着风尘嘿嘿一笑,黑乎乎的脸白森森的牙,俨然是从煤堆里滚出。 两只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透着狡黠与调皮。 风尘公子有洁癖,他必定不敢抓我。 风尘背着手打量她,长眉越锁越紧。他委实想不到女人竟能脏成如此。 张小果见他果真有所避讳,笑得更欢了,屁股一拍准备开溜。 “咚咚咚”三声。 张小果只觉后背被人一点,整个身子就僵住了。 她料想风尘公子不敢抓自己,却不曾想到他竟丢银子点穴。 有钱公子就是奢侈,浪费,败家子,真是浪费! 风尘踱至她跟前,唇角一掀泛起一抹优雅无比的笑,“小果姑娘身手太快,在下只好请人将你抬回去。” 语落,周围立即飞出几只花蝴蝶用一只大大的布袋将她罩住,扛走了。 焦黑的房梁摇摇欲坠,终于“扑通”一声掉落,正巧将密室入口封祝 外头响起抱怨声。 小九一面赌气似地碾着地上一截木炭棒,一面抱怨道:“少爷,我就说快一点嘛,你看看好戏又没瞧着。偏偏要去江州找那个什么花魁的,你又不喜欢她……” 萧月白摇摇头,道:“可惜了,竟又错过一出好戏。” 小九碾碎一根木炭,换一根接着碾,“真不晓得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少爷的。” 萧月白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他,须臾,长眉一轩道:“今日就回伏龙谷。” 小九一愣,少爷这是在赶自己走呢。 伏龙谷里只有少爷的怪师父,那老头儿脾气可怪着呢,天知道他会不会一时兴起把咱当药引子炼药了。 小九浑身一抖,赶紧赔上笑脸去追自家主子,“少爷少爷,小九不念不念还不成嘛。” ****** 云州城外三十里有片翠竹林。 方圆五里内,举目望去皆是连绵不绝的翠竹,故而得名:竹海。 竹海中心处有座墨瓦白墙的大宅子,正是星月谷设在云州的别院—听竹轩。 园内甚为清幽,风起时,唯闻竹叶“沙沙”摩挲之声,心如静水。 “一个女人怎能脏成这样,恶心死了。”东厢房内突然传出惊恐声。 “鸳鸯你先退下。”一个年轻女子在床边坐下,但见她长相清丽,双眉修长,眉宇间透出三分英气。 她伸手解开张小果的衣扣,一面回头对着满脸惊恐的少女吩咐道:“你去端些热水来,如此模样公子见了定要责备。” “公子怎会带回这么脏这么丑的女人!”叫鸳鸯的少女极端鄙视地冲着张小果吐了吐舌头,飞快跑出房去。 张小果红着脸任由那年轻女子替她轻轻擦去脸上污渍,脱光衣服泡到木桶里彻底洗干净,又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无比的白裙子。 “我叫白鹤,方才那位是我妹妹叫鸳鸯。”白鹤一面替张小果梳头,一面含笑说道。 自打十三岁之后,张小果便不肯再让娘亲替她洗澡,今日竟被个陌生女子脱光衣服,当真有些不自在,只羞红着脸点了点头。 白鹤歪着脑袋打量她,见洗净之后的她娇羞之中自带了一股纯真,倒也有几分耐看的精致,笑着点点头,将她头发挽了个少女发髻。 “姑娘家中可是做煤炭生意的?”白鹤笑吟吟地问她,想着既是公子特意从云州带回的姑娘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不妨与她交好一些,日后定对自己有利。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旋即想到定是刚才她那黑乎乎的模样让白鹤有所误解,嘻嘻一笑,问道:“姐姐是想买炭?买几斤?一千斤以上给你优惠。” 一千斤煤炭!唇角不自觉抽一抽,白鹤心内道:公子素来喜欢干净,弄一千斤黑乎乎的煤炭回来,公子决计会发狂。 她往张小果发髻上插入一支白玉簪子,拉起她左看右看细细一通打量,赞道:“真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姑娘一打扮简直……” 白鹤抿一抿唇却又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女人自然要靠打扮,可若是打扮得不好反倒会成笑话。她想起公子带张小果回听竹轩时那张厚厚的脂粉脸,不禁暗自觉得可笑,殊不知那张脸可是张小果折腾半日的“易容术”。 张小果低头看看身上纤尘不染的白裙子,心内一笑,计上心头。 紫藤、绿萝、芍药再加上鸳鸯、白鹤……这星月谷取名字还真有意思! 张小果躺在园内竹榻上,拎起一串葡萄,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粒放入嘴中,顺便将手往裙摆上一搓,翩翩白裙立即印上了一块污渍。 风尘公子既然说咱是听竹轩的贵客,咱就不必客气,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吃饱喝足顺带看看风尘公子究竟想做什么。 “公子。”白鹤远远地望一眼张小果侧影,笑着向风尘见礼,自觉如此清秀可人的妆扮应能入得了公子的慧眼。 “鹤儿辛苦了。”风尘淡淡一笑,起身往园子走去。 张小果听到脚步声,侧头一瞥见来人正是风尘,赶紧抓起一只剥好的橘子塞到嘴里,轻轻一咬,橘汁顿时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到洁白无暇的长裙上。 她笑眯眯地从榻上坐起,飞一般奔向风尘,将半只湿哒哒的橘子献宝似地递给他,“橘子好甜。” 长眉不自觉开始抽动,这个女人……真是脏到无药可救! 张小果心里坏笑:风尘公子有洁癖,我脏,脏不死你…… 听竹轩遇亲人 当张小果将手里半只肉汁横流的桔子献宝似的递给风尘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拔下头顶那支玉簪子朝她胸口砸了过去。 “咚”一声,玉簪子落地,其上那粒鹌鹑蛋大小的明珠骨碌碌滚出老远。 张小果眼珠子一瞪,脸都青了。 这根玉簪子起码值千两银子,败家子啊,真是败家子! 她轻吸一口气,极端鄙视地朝风尘看去,却见他依然浅浅地笑着,如墨的长发失去发簪束缚顿时如一匹黑色锦缎顺着肩头滑下,泛着淡淡的动人光泽。 熟悉的香味若有似无地钻入她的鼻子,幽幽的,似花香却又不像,直觉世上应该找不出一种花能有如此特殊的香味,沁人心脾,闻一闻似乎就能上瘾。 张小果看得两眼发直,曾经以为张羽翎该是世上最好看的男人,如今看来真是江湖遍地桃花开,信手一拈就能拈来一朵。 可花儿开得太艳难免惹来蝴蝶蜜蜂一大堆,麻烦,太麻烦。 张小果移开视线,小嘴一抿,作出一副丝毫不为美色所动的淡定模样。 风尘轻轻一笑,目光不小心触到她嘴边粘着的一粒果肉,眼角一抽匆匆转身走了。 此女真是奇脏无比!如果再盯着她的脸看上片刻八成会出掌将她扇晕。 “收拾一下。”他丢给不远处呆若木鸡的白鹤一句话后就离开了园子,消失得彻彻底底,接连三日都不曾再次露面。 张小果极度悲惨地被白鹤扛到房间,扒光衣服丢入大木桶足足浸泡半个时辰,几乎泡掉一层皮。 星月谷少主的洁癖症简直比见到鬼还恐怖! 张小果决心逃出听竹轩。 可是聪明的人不好对付。她在客栈折腾半日整得面目全非,风尘都能一眼认出她来,他岂能笨到轻易让她逃走? 张小果尝试百遍未果,不得不放弃。 聪明的女人就要学会放弃!这句话是张小果的娘亲教给她的,说是总有一天用得上。 张小果当初不明白,如今想来倒真有几分道理。 风尘自从那日在后园被张小果吓走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直到第四日才露面。 这一日,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张小果做梦都想不到风尘带回来的那个人竟然是十三叔。 梦惊雷沉着脸一声不吭地走入园子,一抬眼便瞧见张小果躺在竹榻上啃葡萄,正自啃得津津有味。 一瞬间他便笑了,脸上阴郁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便是那一抹暖如春阳的慈爱笑容。 梦惊雷十五年前隐退江湖,藏到了人迹罕至的如花寨,神不知鬼不觉,几乎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那一年张小果两岁,看到他深布刀痕的脸非但不哭反而转着滴溜溜的眼珠笑了,依依呀呀地爬过去拽住他的裤腿吵着嚷着让他抱。 如果说梦惊雷疼爱张羽翎是责任,那么疼爱张小果才是发自肺腑的。 梦惊雷这一生从未被人威胁,惟独这一次。 “十三叔!”张小果看到梦惊雷的一刹那,眼眶一热,连盆带葡萄往身后一丢便冲了上去。 偷偷溜出如花寨已是三月有余,发生的事情不多不少,更有一次险些丢掉性命。张小果在如花寨当小霸王,何曾受过这种委屈,这会儿看到亲人顿觉辛酸无比,一下就扑到了梦惊雷的怀中,“十三叔,十三叔……”叫个不停。 梦惊雷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轻声哄她,“小果子乖,十三叔带你回家。” 传说梦惊雷冷酷无血,丧身在他惊雷神掌之下的江湖人士更是多的不计其数。 眼前这个满目慈爱,拍着张小果连声轻哄的他可还是当年的梦惊雷? 风尘长眉一蹙,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眸子光华流转,只一瞬便又隐没下去,换上了一如往常的温雅笑容。 “小果子在此处等着,十三叔去去就来。”梦惊雷轻拍她的后背,示意她留在园中等候,自己便跟着风尘进了书房。 风尘轻轻笑道:“如此温柔慈祥的梦惊雷大侠怕是只有在下见过,实乃有幸。”语毕,抬手示意梦惊雷入座,低声唤道:“鸳鸯上茶。” “是。”门口少女应下。 “梦惊雷早已死,在下殷十三。”殷十三不冷不热地回道。 风尘听了一笑不置可否,端起茶盏道:“碧螺春,请。” 殷十三眉头一皱,直言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便是那些歪歪肠子的人,怎么看怎么虚伪,从前若是让他遇上定然早已一掌劈出,不死也能残废。只是这只右手已有十五年不曾出掌,锋利与否已经不知。 风尘不愠不怒,淡道:“在下素闻如花寨寨主张云凡气度不凡,有心与他结交,还望殷大侠引荐。” 殷十三嗤一声,笑道:“张小果是张云凡之女,阁下为何不让她引荐?” 风尘笑着摇头,端起茶盏微抿一口,轻轻咽下,动作娴雅,便是喉结上下滚动亦是恰到好处的儒雅,“张寨主虽是疼爱女儿,可有些事情却仍需殷大侠出面。” 殷十三遽然起身,哼一声道:“奉劝阁下今后莫要再打张小果主意!”言罢,径自朝着园子走了。 “公子,当真要放那张小果?她杀了莫止水,或许……”书房屏风后慢慢走出一人,白色长裙,一张俏丽芙蓉面,正是许久不见的芍药。 风尘冲她一笑,气定神闲,丝毫看不出恼怒,“那莫止水被父亲养了十几年恁是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说,如今有人替我杀了他不是更好,他必定会将那件事告诉她。” 芍药一脸狐疑,愈发不解了,问:“既然如此就更加没有理由放她走了。” 风尘摇摇头,轻声笑道:“梦惊雷此番重出江湖必定是受张云凡所托有要事相办,是为何事日后自当分晓。他料我有心拉拢张云凡必定不会对其爱女施与毒手,相反还会暗中盯着她甚至可以说是保护她。故而他与张小果离开竹海后必然会分道扬镳,因他并不知石洞之事。” 芍药点点头似有所悟,嫣然一笑又问:“若是张小果告诉他石洞之事呢?” 风尘淡道:“张小果必定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芍药见风尘极为自信,心里虽是有所疑惑却也不再追问,聪明的女人就该懂得适可而止。 风尘颇为赞赏地看她一眼,目中笑意更浓,招招手示意她近前,柔声道:“听说越州有一家如意楼,那儿的如意糕甜软可口,想你定然爱吃,不如今日就去尝尝?” 闻言,俏脸忽而一热,红红的更添几分娇媚。她抬起头来,杏仁般的双眸惊喜横溢,“小芍这就下去准备。” 殷十三与张小果二人走出竹海,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张小果心里高兴,早已将偷偷溜出如花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路上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 “十三叔,你怎会来了云州?” “为什么会跟风尘那朵大桃花一起回来呢?” “江湖真的跟十三叔说的一样,乱成一团。” “明月山庄的萧问天死了,十三叔知道吗?” “羽翎哥哥被人通缉,而且风花雪月上的那张画像居然是我的!” …… 张小果说得眉飞色舞,简直要把这三个月以来的所见所闻一一不漏地告诉十三叔。 殷十三不忍心打断,一路笑眯眯地听她说,待她说完赶紧解下牛皮子水壶递给她,“小果子,看来这三个月你遇见的事不少。” 张小果拨开塞子,猛灌下几口水,用袖子一抹嘴巴继续说:“可不是么!在如花寨哪有这么好玩。” 她看看十三叔,见他一路都是笑眯眯的,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便彻底放下心来。 有件事一直像根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心里,难受的紧,实在很想告诉十三叔,可是那个人死前说了,除非找到武林盟主不然就算是亲生爹娘也不能告知,泄露出去不仅会让自己性命不保还会连累他人。 张小果真是悔呀,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会这么难受当初就不该答应他帮他传话。 想说不能说的感觉,着实憋得要命。 “十三叔,江湖上有没有一种药吃了可以失去记忆的?”张小果转着亮晶晶的眼珠子问。 殷十三微愣一下,哈哈大笑道:“若真有此等奇药,十五年前十三叔便去找了。” 张小果略微失望地“哦“一声,抓抓脑袋又调皮地问:“那十三叔知道武林盟主在哪儿吗?” 闻言,殷十三脸色骤然一变,笑容敛去,低声叮嘱道:“小果子,有些事不该问更不该知道,武林盟主这四个字如今是个‘忌讳’。十三叔还有要事去办,你且回如花寨去,这个江湖不太平啊!” 张小果听得云里雾里,为什么武林盟主会变成忌讳? 不过十三叔从来不会骗自己,他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看来真是趟了一趟不该趟的浑水呐! “小果子为何突然问起武林盟主?”殷十三不放心,低声问道。 张小果身形一顿,抬起头眉眼弯弯,笑吟吟地打着哈哈道:“随便问问,想想看武林盟主应该很厉害。” 殷十三点点头,柔声叮嘱她:“江湖多险恶,切记不可鲁莽行事,打不过就跑知道吗?” 张小果拍拍小腰包,一脸狡黠,“十三叔放心吧,我的轻功可是你教的,况且我还有很多暗器呢!” “如此便好。”殷十三琢磨着星月谷少主风尘既是有心拉拢如花寨就必定不会对张小果下毒手,他会派人暗中监视张小果,而监视有时候却与保护无异。 殷十三知道张小果必定不会乖乖地回如花寨,不过既然有星月谷的人“保护”就不必太过担忧,况且他也想借此机会让张小果好好磨练一番。 于是,将闯荡江湖需要当心的地方跟张小果仔细叮嘱一番,又交给她十两银子就走了。 张小果一个人在竹林外站了许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尽快找到武林盟主,一直将那件事憋在心里,憋久了真能憋出毛病来。 小果的诅咒 张小果憋得难受,当机立断决定放弃张羽翎转道去找武林盟主,可是想起“风花雪月”上那张超大版的画像又不免担忧起来。 她走到湖边对着镜子般清澈的水面照一照,泄气。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头顶“张羽翎”三个大字在闪闪发光!顶着这张脸进城去,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 有些人虽不图赏金,图的却是武林盟主的神秘奖赏。 武林盟主的奖赏? 张小果心念飞快一转,喜上眉梢。 有悬赏令自然有领赏地,武林盟主的奖赏会不会由他亲自颁发呢? 她喜滋滋地想,凡事都会有破绽,循着破绽走就有机会走到尽头。 张小果在湖边蹲下,捋起袖子将手插入水底,挖出一团泥涂得满脸都是,几乎连她自己都不认得,这才满意地洗净双手往云州赶去。 她在路边折两根柳枝,结成环套到头顶,既能遮阳又能挡丑,一举两得。 竹海到云州足有三十里地,而且都是山路。 张小果底子再好也难免觉得累。 她懒洋洋地瘫倒在树下大青石上休息,不免怀念当初骑着小毛驴走江湖的日子,轻松又自在。当下决定到了云州城后就买头小毛驴。 四月的天,早晨太凉,晚上太冷,中午的阳光刚刚好,不冷不热暖洋洋,照得人只想睡大觉。 张小果眯着眼看头顶白云闲闲地飘过,越飘越慢,越飘越小,渐渐消失不见了。 她缩成一团躺在石头上,懒得像只小猫,周围茂密的青草恰似小猫身上的绒毛。 风一吹,轻轻跳动。 让人忍不住想摸,可又担心弄醒她。 “少爷,您确定这个人是张小果姑娘?”小九倒挂树杈晃来荡去,像一只巨大巨肥的蝙蝠,兴致勃勃地盯着张小果满是泥巴的脸看,大约是想看出点破绽证明这团睡得像猪一样死的泥人真的是张小果。 小九左看右看,摇摇头一点都不信这个人就是张小果,直觉她就算脏也不该脏成这样,这个人简直就是在泥缸里泡过。 萧月白极有自信地点点头。 他伸手从头顶折下一根树枝,戳去张小果脸上那块被阳光烤干卷起一角的泥皮子,勾起唇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透出一丝恶作剧似的天真。 张小果隐约觉得脸上有点痒,像是有只虫子在爬。 她抬手去扇,抓到一根又细又软带点凉爽触觉的东西,吓得一屁股从石头上跳起。 蛇,张小果自然不怕,可万一是条毒蛇,又不小心咬上一口,可要吃些苦头。 细细软软的柳枝迎着微风轻轻摆动,一下一下颇有韵律。 明明是棵大松树怎会有柳枝! 张小果募的抬头看去,便见两张脸在头顶晃动,一张似笑非笑,另一张咧嘴憨笑,正是萧月白与小九主仆俩。 “你们怎的在这里?!”张小果惊呼。 小九“咦?”一下,听声音倍感耳熟。他小腿一缩,轻轻一晃顺势翻个跟头从树杈上跳下,动作极为干净利索。 他走上前凑近张小果,瞪圆了眼睛上上下下一通打量,问:“你真是张小果姑娘?” 张小果点头,心里还有些高兴,小九竟然没能一下子认出咱来,可转头看看萧月白一副欠扁的神情又觉得他必定早已识破,心底高兴顷刻间飞的荡然无存。 眼见张小果点头,小九不禁吸一口凉气,惊道:“姐姐是从泥缸里爬出来吗?” 张小果略微尴尬地咳一声,道:“天气太热,敷点泥凉快凉快。” 小九奇道:“敷泥能凉快?” 萧月白不冷不热地盯着张小果看,突然唇角一勾懒洋洋冒出一句话:“敷泥乘凉确是一个好法子,云州城外的几只猪倒是聪明的紧。” 张小果猛噎一口气,险些憋死。 小九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奇怪地盯着张小果看,简直笑得手舞足蹈。 张小果憋屈,拍怕屁股决定走人。她拱手对着萧月白主仆俩作势一揖,甩甩脑袋就走,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小九,风花雪月上的悬赏令还在不在?” 张小果走出三步骤然驻足,慢慢回身却见萧月白长眉一轩,站在树下对她笑,嘴角噙着一抹笑,浅浅的,如沐春风般惬意与潇洒。 笑容有时候比刀剑更为锋利,轻轻一碰就能杀人于无形。 风尘的笑优雅绝伦,宛若天上明月看得却摸不得;而萧月白的笑随意闲适,恰如山涧小溪淙淙,沁凉入心。 前者太过遥远,以至于无形之中便给人一种压力,而后者恰恰自然得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 张小果心中莫名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走到萧月白跟前见他手里真的捏着一张风花雪月,理智瞬间恢复过来,呼道:“我好歹救过你的命,你们怎能出卖我!” 小九好不容易见到主子眼底出现女子的倒影,又料定主子必是害羞不好意思直说,故而出这么个烂到家的主意拐弯抹角地想要挽留张小果姑娘,于是雄心万丈地决定帮主子创造个机会。他热情洋溢地凑到张小果身边,伸手往远处一指低声问道:“姐姐可知前面那座山是什么山?” 张小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头:“不知。” 小九嘻嘻一笑,道:“是龙凤山!我跟少爷正要去那儿呢。” 张小果“嗯”一声,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萧月白手里的风花雪月,明显是在敷衍。 小九满不在乎,极为耐心地说道:“龙凤山呈东西走向,东有青龙帮,西有金凤帮,皆是江湖鼎鼎有名的大帮。两帮帮主的千金正在比武招亲,都登上风花雪月啦,想必好玩的紧!姐姐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凑凑热闹?你现在被人通缉,一个人上路肯定会有很多不便,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小九为了自家主子的终身幸福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他紧紧拽住张小果衣袖,目光炽热地盯着她满脸赤诚。 张小果视线一抬,见萧月白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直发毛,严重怀疑他随时都有可能为了那点可怜兮兮的赏金把自己出卖。 小九观察张小果神情,觉得她在犹豫,赶紧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青龙、金凤两大帮的糗事,要多糗有多糗,誓要将张小果成功勾引。 “姐姐可知青龙帮和金凤帮为什么会同时为自家千金举行比武招亲?还不是因为去年中秋两帮千金相约在龙凤崖边斗艳,结果有人不小心放了个屁。我说是你放,你说是我放,争着争着就吵起来了,最后是大打出手啊!衣服几乎都扯烂……” 张小果嘴角抽一抽,终于忍不住笑,脸上泥巴一块块往下掉。 小九嘻嘻一笑,回头对着萧月白挤眉弄眼,颇有几分大功告成的得意。 张小果飞快琢磨:江湖之大要找个人本就不易,更何况十三叔说过如今武林盟主这四个字是“忌讳”,既然是“忌讳”,自然不会有人愿意提起,不想些法子必定找不到武林盟主。青龙帮和金凤帮既然都是江湖鼎鼎有名的大帮,其帮主千金的比武招亲大会必定能吸引很多江湖人士前往。人越多,口就越杂。一不小心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当即决定跟着萧月白主仆俩一同前往龙凤山。 小九计谋得逞,欢喜雀跃得不行,一路上不停在张小果耳边吹风,夸赞自家主子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受姑娘们青睐,前来求亲的姑娘简直要把伏龙谷踏平了。 萧月白忽然驻足,大约是连他自己都受不了这么肉麻的夸奖,揉了揉额头,叹道:“前面有个镇子,小九你去镇上帮我买点东西。” 小九脚步一顿,抬起头看着主子,脸上几乎乐开了花儿。他认定少爷此举是为了支开他,想单独与张小果姑娘待上一会儿,少爷终于开窍了,春天终于要来了! “少爷想买什么?”小九高兴地要死,胖乎乎的脸蛋因激动微微泛起了红晕。 萧月白冲他招招手,压低声音对他说:“……记得让店家把东西捣碎了。” 小九惊道:“少爷是要帮她?” 萧月白抬手在他光秃秃的额前赏一记爆栗,淡道:“如此模样必定一下就能被人认出,快去。” 小九笑嘻嘻地点点头,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萧月白立即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张小果看看他,走出三步停下,又回来,到底是挡不住强烈的好奇,问:“你让小九买什么?” 萧月白闭着眼淡淡道:“买迷药,把你迷晕然后扛到镇上换银子。” 语气平平淡淡的,极为自然,好像他真的打算要把张小果弄晕,拿去换赏金。 张小果心里一抖,莫名地心虚,嘴上却逞强:“你知道忘恩负义的小人通常是怎么死的吗?” 萧月白忽而睁开眼来,两只黑珍珠般的眸子倏然一亮,“如何死的?” 他料定张小果说的必然与那些人一样,说来说去就只有几个词:天打雷劈,死於非命,乱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烦死了,一点创意都没有! 张小果哼一声,正色道:“便秘而死!” 萧月白愣片刻,双眼微微一眯竟笑了,“便秘而死必定难受至极。” 张小果鼻孔出气冷笑,走到一边坐下,托住腮帮子心里暗暗诅咒:出卖我的人一辈子拉不出,便秘而死! 传说中的“易容术” 小九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回到林子,抬头便看见自家主子与张小果一人占一棵树,躺在上面睡觉,离得远远的。 小九把东西往地上狠狠一丢,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粗气。 故意跑到最远的镇子去买东西,故意在路上走走停停,少爷简直把他的一片好心辜负得支离破碎。 萧月白懒洋洋地打个呵欠,从树丛探出脑袋来,睡眼朦胧的,“小九?” 小九心情不大好,哼一声别过头不愿理他。 张小果听到动静也揉一揉眼睛醒来,睡眼惺忪地朝树下看去,见是小九回来一骨碌爬起“哧溜”一下滑下大树,灵活得像只小猴子。 她跑过去拎起地上大包小包看,偷偷斜眼打量萧月白神色,见他丝毫没有恼怒的意思,索性拆开一只一探究竟。 “阿嚏!”张小果打个大大的喷嚏,神色慌张地跳开几步,叫道:“好臭,是什么东西?” 小九嘻嘻一笑,仰仗自家主子是彻底没戏了,只好靠他那张能将桃树吹出桃花来的嘴。 于是,他拍拍屁股爬起,凑到张小果身边,对她神秘兮兮地说:“少爷为了姐姐,不惜违反祖师遗训,他是要帮你呢!” 张小果奇道:“帮我?” 小九郑重其事地点头,“嗯!” 萧月白睨一眼小九,微微笑不语,蹲下将地上大包小包一只只摊开。 小九特意在镇上买了一只碗和一把调羹,他知道主子这是要做什么,得意洋洋地对着主子挤眉弄眼:少爷,小九如此贴心,您老人家怎舍得把咱送回伏龙谷去呢? 萧月白对他长眉一轩,淡淡笑:那就暂且把你留下。 张小果好奇地看着萧月白把大包小包的药粉倒入碗里,和水搅拌,弄得像烂泥。 “这是?” 小九报以微笑,继续帮主子说好话,吹的天花乱坠,“姐姐待会儿就能变个人!少爷的易容术虽比不得颜妙,出神入化这四个字却是当得起的!” 张小果双眸亮晶晶,惊叹:“易容术!” 萧月白嗤一声笑,拿调羹舀起一勺药糊,往张小果脸上涂。 张小果本能地侧头避开,皱着眉头看了看调羹里红不红黑不黑的东西,将信将疑。 萧月白把调羹往碗里一丢,拍拍手起身,“小九走,让她就这样被人认出来好了。” 小九作势端起碗要走,临走前极为好心地叮嘱张小果,“姐姐,不是我骗你,你这个样子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 张小果回道:“刚才你不是没有认出我来?” 小九愣一下,嘻嘻笑:“我那是逗你玩呢!” 张小果呆立片刻,一阵风似的追上去,拖住萧月白衣袖,一副视死如归的坚定模样,“涂吧。” 萧月白不紧不慢地低下头,几乎碰到她的鼻子,“真的要涂?” 张小果重重点头,“涂。” 萧月白唇角一掀,浮出一抹笑,懒洋洋的透出三分恶作剧似的天真。 他舀起一勺药糊涂到张小果左脸,极好心地帮她画了只乌龟,乍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九正拿着牛皮子水壶在喝水,不小心看到“扑哧”一声喷了。 主子真是没得救了,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画蝴蝶画兰花,越美越好吗?这个药是伏龙谷那个怪老头的独门秘方,没有十天半月就算有解药也擦不掉! 萧月白细细描画,神情极为专注,亮晶晶的眸子流光溢彩。 张小果脸红红的,看的心“怦怦怦”乱跳,嚅了嚅嘴唇,低声道:“萧月白你真是个好人。” 萧月白笑眯眯地回答,很是干脆,“朋友之间客气什么。” 张小果“嗯”一声,心里甜滋滋的,不声不响地等萧月白折腾完,委实乖巧的紧。 小九三番两次挪过来劝少爷回头,都被他瞪回去。 他彻底泄气,张小果姑娘如果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知道会不会跳起来杀人?! “姐姐,少爷其实已经尽力,真的很像,简直跟真的一样!”小九一边走一边往张小果左脸瞅,憋着笑,满脸通红。 “我知道他尽力了,你家少爷真是个好人。”张小果红着脸轻声道,目光不时飘向萧月白。 “姐姐这个模样必定不会被人认出来的。”小九说完,一溜烟跑到前头,怕跟在张小果身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忍不住说出来了。 ****** 三人一行一直往西行,日暮时分终于到得龙凤山脚下的龙凤镇。 张小果一走进镇子立即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哈哈!乌龟?娘你快看快看呐,这个姐姐脸上长了一只乌龟!”小娃娃指着张小果大笑,这一笑把鼻子下方一缩一缩的两条鼻涕彻底轰出。 妇人脸色一变,拉起小娃娃匆匆离去,“娃子,那叫胎记,以后可不能指着人当面说,不礼貌知道吗?” “乌龟?”张小果摸了摸脸蛋,不明所以。 小九早就溜得远远的,假装兴致勃勃地看街边小摊上的东西。 萧月白耸耸肩,甚为无辜,“在下只会画乌龟。” 张小果脸一热,这才知道自己彻底被萧月白捉弄了。 她盯着萧月白那张看起来无辜又善良的脸,简直想把他的脸皮扯下来。 可她又打不过萧月白,气死了,真是气死了! 张小果当如花寨小霸王时,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她竭力压下心内火气,眼珠子飞快一转,计上心头。 萧月白见她不怒反笑,心里不免有些发毛,抬腿便走,走的飞快。 张小果三步并两,急忙追赶上前,挽住萧月白手臂紧紧黏住,恨不得把整个身子挂上去,“夫君跑这么快做什么,讨厌!” 萧月白脚步猛地一滞,后背爬满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 不远处,姑娘们纷纷驻足对着二人指指点点,脸上神情不知是羡慕,是嫉妒,还是同情。 小九高兴得要死,挥挥手去轰那些满脸不服气的姑娘,不耐烦道:“走开走开,我家少爷的眼光独具一格,天下无双,哪里会看上你们这些丑八怪!” 说完,兴高采烈地跟着二人跑了,留下满街黯然神伤的姑娘。 “这个怎么弄掉?”张小果跨入客栈就指着左脸上的乌龟劈头盖脑地问。 萧月白摸着下巴,像是思索,半晌,才懒洋洋地说:“半个月后方可用药去掉。” “什么!半个月?”张小果简直暴跳如雷,伸出一根食指差点点上萧月白鼻子,咬牙切齿地警告:“不把它弄掉,我就杀了你!” 萧月白走进房间,把张小果顶在外头,对着她眨眨眼,道:“杀了我,这只乌龟只好永远爬在你脸上。” 语落,他轻轻一笑,把门关上。 张小果险些被他气死,跑到房间浸湿毛巾就往脸上擦,擦半天几乎退下一层皮,可那只该死的乌龟竟一点淡下去的迹象都没有。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张小果心情糟透顶,拉开房门就吼:“敲什么敲,小心我敲烂你的头!” 小九愣一下,笑嘻嘻地献上一盘新鲜果子,“姐姐吃几个果子消消气,这个真的只有少爷弄的掉。”说着,又从怀里拽出一条丝巾,递给张小果,“后面半个月只好委屈姐姐用丝巾遮一下。其实这样也不错,别人肯定认不出。” 张小果怒气未消,语气自然不客气,“半个月后弄不掉怎么办?” 小九拍着胸脯保证,信誓旦旦,“姐姐放心吧,半个月后少爷肯定会帮你弄掉,如果弄不掉就让他一辈子做光棍!” 张小果虽是生气却也无奈,退回房间抓起小九送的那条丝巾看了看“撕”一声扯烂。 从包裹里掏出一只黑色面具戴上,对着铜镜照一照正好把左脸挡住。 她抱起桌上那盘新鲜果子躺到床上开始啃,一边啃果子一边绞尽脑汁想法子捉弄萧月白。 小九哼着小曲儿回房,推开房门就看见萧月白坐在窗边,托着下巴沉思,素雅白衣,纤尘不染。 他走过去,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少爷,您是不是故意在她脸上画一只乌龟,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咱们,好培养感情?” 萧月白转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九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白齿,“自学成才。” 萧月白伸手在他额头弹一下,看向窗外,淡淡说:“青龙帮、金凤帮不知又会发生什么事。” 小九拉过一把椅子在萧月白身边坐下,一点都不客气。 他趴上窗台,凝望不远处两座大山,兴致盎然,“龙凤斗艳,一定很热闹吧。” 萧月白从怀里套出一封信递给小九,叫他送往龙凤客栈天字一号房。 小九问送给谁。 萧月白却摇摇头笑,“不必送到人手里,只需将信塞入房内即可。” 小九素来听话,不该多问的他从来不问。 他跑去送信,穿过三条街,遇见星月谷的人两次,都被他躲到人群里避过。 他来到龙凤客栈,找到天字一号房,把信塞到里面,急匆匆跑回客栈给萧月白报信。 星月谷的人都来了,这下不热闹也能变得热闹了。 龙凤争艳 每年春夏交替之际,龙凤山便进入梅雨季,几乎每天清晨都起大雾,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浓浓白雾一直到中午才能完全褪去。 小九推开窗门,打个大呵欠,咕哝:“这么大的雾怎么上山啊!” 萧月白系着腰带,懒洋洋道:“谁说要上山了?我们换个客栈继续睡觉。” 小九正对着窗外哈气,听主子这么一说,差点一个跟斗栽下去。 他回头,瞪圆眼睛问:“为什么要换客栈?” 萧月白走过去开门,淡淡道:“画乌龟用的药我加了点料,不知半个月后能否去的掉。” 小九眼一闭,一脸挫败,有股仰天长啸的冲动:少爷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垂头丧气地挪上去,一头顶上萧月白后背,险些把鼻子撞歪,痛得龇牙咧嘴,“少爷你做什么突然停下来!” 萧月白手扶着额角,身子软绵绵地倚靠在墙上,像是浑身乏力。 张小果蹲在地上,抬头冲他笑,戴着一张黑乎乎的面具,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姐姐早啊!”小九揉着鼻子冲她挥挥手打招呼。 张小果嘿嘿一笑,拍拍屁股跳起来,“我等你们很久啦。” 萧月白揉了揉额角,再抬头笑得比春光还明媚。 他顺势挽住张小果手臂,热情得仿佛好友十年未见,“听说龙凤镇里有家饺子馆,味道极妙,正想带你去尝尝。” 张小果眸子一亮,登时变得精神抖擞。昨晚她担心萧月白主仆俩趁夜摸黑出逃,在门口悄悄守了大半夜,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乱叫,岂能辜负萧月白的一片盛情? 于是,她顺水推舟,摸了摸肚子对着他娇羞一笑,“正好饿了。” 小九跟在后头,一边暗骂少爷不厚道,一边却又东张西望地帮忙找饺子馆,就算找不到也要找一间能吃饺子的早点铺子。 龙凤镇,他是第一次来,少爷有没有来过,他不知道,但直觉少爷刚才完全是在信口开河。 小九摇摇头叹声气,少爷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不好。 萧月白挽着张小果穿街走巷,走了不知几条街,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怎么会呢?明明记得在这条街上,莫非是我记错了?” 萧月白说着低下头来,对着张小果微微一笑,黑珍珠般的眸子亮晶晶的,宛若茫茫雾气之中一点星光,璀璨耀眼,“龙凤镇挺好就是这个雾不好,一点都看不清。” 小九透过雾气隐约能看清主子煞有介事的低头对张小果说话,不禁怀疑起龙凤镇上真的有一家味道极好的饺子馆。 “萧月白,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吃吧。”张小果本来就饿,被萧月白这么一绕简直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萧月白突然停下脚步来,郑重其事地拍拍她的手背好言宽慰道:“在下定是记错了路,这龙凤镇也算不得大,前后只有五十三条大街,一百零八条小巷,全部走遍花不了一个时辰,定能找到的。” 张小果一听双腿彻底不听使唤,直接瘫到路边早点摊不走了,“在这里吃吧。” 萧月白神色为难地坐下来,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张小果,叹声气,像是极为愧疚,“都怪在下辨不得路,下回定要带你去尝尝。” 小九一屁股坐下,端着凳子挪到张小果身边,赶紧替自家主子说好话,“姐姐,不是少爷不带你去,实在是这雾太大,咱们今天先找到铺子,明天再去吃。”说着偷偷回头朝萧月白使个眼色:少爷,您可得赶紧去弄个饺子馆出来呀! 萧月白唇角一勾,回他一个懒洋洋的微笑:放心。 张小果饿得实在不行,简直狼吞虎咽。 她不喜欢吃包子馅,就用筷子把肉馅全部挑出。 她喜欢把包子皮浸在馄饨汤里浸软了吃,于是把三个去馅的包子全部丢入碗里。 萧月白目瞪口呆,低头看看碗里的包子突然没有一点吃的冲动。 张小果足足吃了三碗馄饨、三个包子。 她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低头瞥见萧月白碗里的包子,只咬掉一小口,奇怪的问:“萧月白你不饿吗?” 萧月白叹声气,笑容云淡风轻的:“你吃饱就好。” 张小果脸一热,突然间又觉得萧月白其实也不是那么坏的。 龙凤山地势险要,三面皆是峭壁断崖,只有龙凤镇东北角一条小路通达山顶。 此刻雾大,上山免不得一番折腾。 萧月白提议回客栈睡一觉等雾完全褪去再上山。 张小果立即摇头反对,萧月白一肚子歪歪肠子,谁知道他会不会带着小九逃跑。 小九有心撮合主子与张小果,自然不想回客栈睡觉。 他东张西望地终于看到一家开张的茶楼,顿时计上心来。 “不如去那边茶楼喝茶吧?”他笑嘻嘻地提议,“听客栈掌柜的说这雾要到中午才能褪去呢。” 张小果飞快点头,拉起萧月白便往茶楼拖。 雾源茶楼。 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 朦朦胧胧的烛光,映着竹门上的精致雕花,别有一番婉约的韵味在里头。 张小果拽着萧月白往里拖,一头顶到一根柱子,吸吸鼻子不由诧异。 柱子怎会有香味,而且这股味道很熟悉呀? 幽幽的似花香却又不是花香。 张小果说声对不起,偷偷抬眼瞅,当即怔住。 浅紫色的宽袖锦袍,袖摆处用暗银丝线绣着几朵芍药,风骚华贵,教人看一眼便不能忘却。 风尘的衣服似乎永远都那么干净,不染一点杂尘。 他侧身避开,好看的长眉微微一蹙,眼底划过一丝不悦。 张小果记得他有洁癖,被人莫名其妙碰一下自然恼怒无比,立即缩缩脖子躲到萧月白身后。 风尘似乎没有认出张小果,看到萧月白眸子一闪,微微颔首像是打招呼。 萧月白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稍稍用力捏下张小果的手,大约是叫她放心。 张小果脸红红的,第一次注意到萧月白的手,原来他的手好看的不像话。 白皙修长,乍一看几乎要怀疑是用美玉雕刻而成。 “公子。” 风尘公子刚跨出茶楼,就有一只手伸出来,在他头顶撑开一把紫竹骨伞,跟他一样风骚。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花花绿绿的大蝴蝶,飞来飞去时刻准备着采花蜜。 张小果突发奇想,怀疑风尘应该是成了精的牡丹花,不然怎能吸引这么多的蜜蜂和蝴蝶。 十三叔说男人不能一直住在青楼,因为身上的蜜被采光就会枯死。 张小果挺好奇的,蝴蝶究竟是怎样采蜜的。她突然有些后悔没去青楼看一看。 风尘迈出几步,募的停下脚步来,转身,幽幽目光在张小果身上游来游去。 她正歪着嘴巴,在心里诅咒风尘公子被大蝴蝶采光花蜜枯竭而死。 她得意洋洋地想着,猛的接触到风尘公子探究的目光,吓得嘴巴一闭,差点咬破舌头。 一溜烟躲进茶楼,逃得远远的。 三人找一张临窗的桌子。 屁股刚刚坐下,就有人端上来一壶顶级的雨前龙井,说是已经有人付了银子。 张小果拎起茶壶闻一闻,搁回到桌上,用手遮住嘴巴低声问:“茶里会不会有毒?” 萧月白斟满一杯递给她,似笑非笑的欠扁的很,“一试便知。”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端起茶杯“咕噜噜”一口气喝完,咂咂嘴巴像是意犹未尽。 萧月白长眉一轩,淡淡道:“给你喝真是浪费。” 他说着便替自己斟上一杯,闭上眼轻轻地吸一口气,跟着就微微抿嘴啜了一小口。 张小果嗤一声,倒满一杯又一口气灌下,喝完瞟他一眼,得瑟的紧。 小九啃着茶楼送的果子,奇怪道:“究竟是谁送的呢?”他转头看着窗外,眼睛一亮,突然叫起来,“一定是风尘!他一直想拉拢少爷帮他做事,以为用一壶茶就能收买少爷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萧月白揉了揉额角,小九这张嘴真是比脸盆还大,什么话都能说。 他轻轻咳一声。 小九立即闭嘴。 张小果托着腮帮子,兴致盎然地欣赏着窗外风景,听小九不再说话,动了动耳朵抓起一只果子开始啃。 晌午将至,外头大雾终于褪去。 小九迫不及待地拉着主子赶去龙凤山凑热闹。 三人行至半山腰,便听得头顶锣鼓喧天,爆竹齐鸣。 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如潮水般一波一波袭来,铿锵有力,简直振聋发聩。 “东方红,太阳升,江湖出了个凤羞花,她的笑容比花儿美,诶,她的名字叫羞花……” “龙凤山顶上光芒照四方,龙闭月就是那江湖一枝花,她的容貌,她的笑容,深深把心儿照亮诶,嘿嘿嘿……” 张小果抽了抽嘴角,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眼泪狂飙,“凤羞花、龙闭月,妙,妙啊!” 小九笑得上气接不着下气,“姐姐难道不知道吗?青龙帮帮主的千金叫龙闭月,金凤帮帮主的千金叫凤羞花。” 张小果抹一把眼泪,拔腿往山顶飞奔而去。 她真的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传说中的龙闭月与凤羞花究竟有多闭月,多羞花。 龙凤山有东西两个山头,东面是青龙,西面是金凤。 东西两头皆筑起了约摸一丈高的比武台。 彩旗飘飘,鼓乐笙笙。 两座高台边缘各立着十八名壮汉,古铜色的肌肤在正午日头烤灼之下溢出厚厚的一层黄油。 身上肌肉贲张,看似愈发的结实。大刀一砍,断的必定是刀。 这边厢,十八名壮汉齐声高唱,声势浩大:“东方红,太阳升,江湖出了个凤羞花……” 那边厢,十八名壮汉不甘示弱,气吞山河:“龙凤山顶上光芒照四方,龙闭月就是那江湖一支花……” 高台上激情万丈,高台下热闹万分。 激动不已的人们纷纷振臂高呼:“龙闭月,凤羞花,闭月羞花,闭月羞花!” 气势之宏大,委实把张小果惊得瞠目结舌。 小九拽住张小果衣袖,嘻嘻一笑,道:“没骗你吧,是不是很热闹?” 张小果木然点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台上那十八个挺立如松的巨人,觉着五个自己拼在一起也未必抵得上他们其中一个。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由衷地叹一声,“太猛了!” 萧月白双手抱胸,懒洋洋地凝望高台,唇边浮开一抹笑,略带鄙夷的。 张小果环顾一圈,身边皆是装束各异的江湖人士,佩刀的、提剑的、戴花儿的、披丝巾的……甚至有一个人与她一样戴着面具的。 她盯着左边不远处那张颇为狰狞的猪头面具,抽了抽眼角,突然觉得自己的面具好土,简直土到掉渣。 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意他,缓缓转过头来,与张小果四目相对。 面具遮去了脸部所有表情,可是张小果依然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与蔑视。 两道目光一触即散,瞬间撤去,好似刻意逃避。 张小果心里顿时打个突,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伸手去掀那张猪头面具。 那人动作十分灵活,轻易便躲开张小果的偷袭。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小果,唇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身形一闪便隐没在人群之中。 刚才那抹笑……完全是嘲讽,不会有错! 对她这么笑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张羽翎。 张小果忽然觉得心烦气躁,离开如花寨前在油菜花田无意间撞见的一幕幕又忽的浮出脑海。 她气得要死,简直想杀人。 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在背后使坏,让她莫名其妙变成张羽翎成了江湖通缉犯。 高台上突然鼓声大作,如狂风骤雨,气势逼人。 小九冲着张小果使劲挥手,“姐姐快看,闭月羞花要出来啦!” 张小果一个激灵,循着鼓声往高台看去。 东面,一道亮丽红色徐徐落下,宛若一朵红山茶,娇艳欲滴。 张小果“嘶”一声,吸一口气。 柳叶眉,杏子眸,肤若凝脂胜白雪,红唇弯弯似樱桃,好一个如花似玉美人儿。 “龙闭月、龙闭月……”人群立即沸腾,呼声如雷。 “凤羞花、凤羞花……”西边高台下亦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张小果兴奋地转头往西边看去。 但见一位绿衣女子从帷幕后缓缓走出,秀眉如画,云鬓浸墨,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 张小果眼珠子瞪得比核桃还圆。 她着实想不到龙闭月、凤羞花的名字会是这般名副其实。 小九目不转睛地盯着闭月羞花,鼻孔却一个劲出气,“哼哼,就这点姿色,怎配得上少爷一根小指头。” 说着,却歪过脑袋不大放心地观察萧月白神色。见他目光平静,眼底更是一点波澜都没有,不由的舒了口气。 他跟在萧月白身边已有些日子,遇见的姑娘不少。 那些人明明气得要死却偏偏皮笑肉不笑的假装大方,怎么看怎么讨厌。 他笑嘻嘻地转头朝张小果看去,还是觉得张小果好,想怒便怒,想骂就骂,一点都不别扭。 台上锣声三响。 东西两座高台各有一位男子出列,朗声公布比武招亲大会正式开始。 话音方落,人群里立即飞起两个年轻男子,一人冲着闭月,另一人向着羞花。 那二人红着脸对两位姑娘抱拳。 闭月羞花“哼”一声,各自别过头。 那二人容貌普通,顶多算得上端正。 两位姑娘自称闭月羞花,自是看不上眼,施施然走到一边坐下。 二人相顾一眼,“滋滋”两声,顿时火花四溅。 萧月白懒洋洋地打个呵欠,转身就走。 张小果视线一转,见他作势欲走,赶紧拽住他,问:“去哪儿?” 萧月白压低脑袋凑近她,亮晶晶的眸子光华流转,“去茅厕。” 张小果皱着眉头思量片刻,龇起牙笑,“一起去。” 萧月白愣一下,挽住她笑得欢快,“走吧。” 张小果在茅厕外等半天,不见萧月白出来。 她试探着轻轻唤一声:“萧月白?” 半晌,没有动静。 她拔高音调再唤两声:“萧月白,萧月白?” 可恶,萧月白果然逃走了! 张小果一肚子火气“咻”一声窜到头顶,再按捺不住,狠狠地一脚踹开木门,气势汹汹地冲进去。 年轻男子提着裤子,贴在墙壁上一脸惊恐。 张小果见是陌生男子,凶神恶煞地吼道:“叫你你怎么没反应!” 可怜那年轻男子只是青龙帮厨房烧火的,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抖着双腿细声细气道:“我,我又不是萧月白。” 张小果气得牙痒,提脚就把木门踹下来,惊得那年轻男子手一抖,裤子哗啦掉到地上。 萧月白脚步一顿,唇边浮开一抹笑。他似乎听见茅厕那边传来“嘭”的巨响,料想张小果此刻的脸必定比绿豆糕还绿。 他轻轻一笑,心情舒畅如三月杨柳风拂面。 张小果沿着山路追出去。 才一会儿工夫,他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 龙凤山只有一条路,除非他会飞,否则悬崖万丈,纵使轻功再好跳下去不死也能残废。 青龙庄夜里惊魂 才一会儿工夫,他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 张小果沿着山路狂奔直追,咬牙切齿,头发乱飚,誓要将萧月白追到手。 十三叔的轻功出神入化,几乎跟风尘那朵大桃花不分伯仲。 可张小果最多只学到五成,在如花寨对付那些坏小子是绰绰有余,在险恶万分的江湖就只够用来逃命的。 她四下张望,追了一半路程依然不见萧月白踪迹,心里又急又气。 他跑了,脸上的乌龟怎么办?! 张小果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简直气得头昏脑胀。 山顶锣鼓声、呐喊声喧天,吵得张小果心烦至极。 烦死了,如果追不到萧月白就回去砸场子! 张小果一口气追到山脚,路上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萧月白真的溜了,溜得无影无踪。 龙凤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张小果心里不甘呀,可又无可奈何。【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她靠在树上喘个气儿,突然想起一个人,眸子豁然一亮,立即抄小路往山顶飞奔而去。 萧月白溜了,可小九还在呀。 刚才一着急竟然把他忘记了。哼哼,萧月白欺负我,我就欺负你,谁叫你是他跟班! 张小果行至半途,隐隐约约听见树丛后传来说话声,很轻,轻的仿佛风一吹就听不见了。 她心念一动,立即调转方向,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探过去。 曾经就是这样在如花寨撞破张羽翎和翠花偷情的。 莫非龙凤山里也有人偷情? 张小果歪着嘴巴坏笑,在路上捡一把石子握在手里。 如果真有人偷情,就砸石子吓死他们,谁叫他们被心情不好的如花寨小霸王发现。 张小果躲在灌木丛后,扒开枝条卯足了劲偷看。 大树参天,小树浓密。 极为隐蔽的阴影下方有两个人。 看身形像是一男一女。 男的穿白衣,女的穿蓝裙,正站在树下说话,皆是背对着张小果。 张小果眯着眼确认,怎么越看那个白衣男子越像萧月白,不会真是他吧? 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下,紧张的要命。 如果真是萧月白,揍不过他就揍那个女的,谁叫她跟萧月白幽会! 张小果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拳头痒痒的,随时想冲上去打架。 半晌过去,树下那两人似乎说完了。 蓝衣女子侧过身来。 张小果这才看清她的长相。鹅蛋脸,柳叶眉,小巧玲珑的鼻子,清雅婉约的气质就像一朵玉兰花。 那姑娘对着白衣男子欠身行了礼,目光自始自终流转在他的身上,一刻不得离开。 张小果鼻子不敢出气,只好在心里哼哼唧唧:不好看,不好看,哪里比得上闭月羞花。 白衣男子没有转身,只点了点头。 那姑娘眸子一黯,幽幽地望了他一眼,咬着嘴唇闪身消失在树丛间。 张小果继续在心里哼哼:就这点轻功连我屁股都摸不到! “出来。”白衣男子懒洋洋地转身看向灌木丛。 真是萧月白! 可恶!张小果“嗖”一声飞出灌木丛,把手里抓着的石子一股脑儿砸给萧月白。 萧月白唇角一掀,“咻咻咻”三下,轻易便躲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小果你过来。”他不怒反笑,突然对着张小果招手。 张小果愣。 萧月白站在树下,阴影遮住他大半边脸,却遮不住他神采飞扬的笑容,清澈无比,一点杂质都没有。 张小果突然觉得山里吹来的风都变得凉凉的,直吹入心窝把火气都扑灭了。 她站在原地发呆。 萧月白轻轻一笑,伸手将她扯到身边,按住肩膀一下抵到树干上。 他俯下身子,缓缓靠近她,看她那张红的发窘的小脸,心情又突然变得阳光灿烂。 张小果已经彻底傻了。 她不知道萧月白把她顶到树上是想做什么,只是感觉心跳快得要命,再快一拍就要跳出心窝窝。 萧月白突然低下头,眨眼工夫就要碰到张小果的脖子。 张小果心里“噔”一下,双眼一闭下意识地抬起膝盖往他下部顶去。 萧月白眸光一闪,伸手抓住她的脚,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武林巡逻队正在龙凤山搜捕张羽翎,再乱动就把你丢给他们!” 张小果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果然一动不敢再动,“武林巡逻队真的来了龙凤山?” 萧月白长眉一轩,“嗯。” 尾音方落,他突然把头搁到了张小果的肩头,灼热的气息吹的她直发痒。 张小果忍不住哈哈大笑,被他用手捂住嘴巴,“嘘,他们要来了。” 说着,手一移慢慢往下滑,滑到她胸部突然不走了,抓一抓,虽然小了点还蛮有弹性。 张小果脸一热,忍无可忍,两只手都被他按住,只能用嘴巴啃。 她张大嘴巴去咬萧月白的耳朵,刚刚碰到。 周围就“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跳出十五个劲装侍卫。 张小果在客栈遇到过武林巡逻队查房,定睛一看,货真价实。 树下,两个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姿势极其怪异。 你抓我胸,我舔你耳朵,一只腿更是被一只手高高抬起。 武林巡逻队队长最后一个赶到,看清树下两人的姿势,脸红的差点发黑。 如今的世道,良好风气都是被这些年轻的男男女女搅坏的。 武林巡逻队队长重重地咳一声,正色道:“敢问姑娘年方几何?” 张小果正想说“十七”被萧月白一把堵住嘴巴。 他回头懒洋洋地睨一眼,“十八。” 武林巡逻队队长叹声气,打个口哨收队走人。 如今的世道啊,真是越来越歪,才刚刚成年就开始卿卿我我! 萧月白放开张小果,帮她理一理凌乱的发髻,拉一拉不整的衣衫,笑得春风荡漾,“在下又救了小果姑娘一次。” 张小果鼻子里哼哼,趁萧月白不注意伸手就往他胸部抓去。 萧月白呆愣。 张小果咧嘴笑,要多坏有多坏,“你摸我,我也摸你,算扯平!” 萧月白唇角勾起弯弯弧度,突然出手捏住张小果脸蛋扯一扯,撒手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月白!”张小果差点气晕,撒腿追上去,不摸回来简直有愧如花寨小霸王的名号! 龙凤山顶,比武招亲大会如火如荼。 小九看得津津有味,回头看萧月白晃晃悠悠地走回来,咕哝一句:“少爷您是不是便秘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萧月白懒得理会他,看一眼台上就觉得太无趣。 他叹声气,自言自语地说给自己听:“为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么少?” “萧月白!”张小果气喘吁吁地追来,看到他就抱住他的手臂再不给他机会逃走。 小九瞪的眼珠子都要出来,简直心花怒放:两个有缘人就算相距千里也能相会,何况只有一条缝。 他悄悄往边上挪过去一点,留下足够空间让他们二人培养感情。 日头西斜,天边晚霞烧得比猴屁股还红。 不知道是参加比武招亲大会的人太多,还是大家势均力敌,打了一下午还没分出胜负。 两帮帮主不得不站出来说话:“山路崎岖,待暮色落下之后下山免不得一番折腾,今天的比试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龙闭月、凤羞花互相瞪一眼,甩甩脑袋各自回庄。 比武招亲大会第一日就这样落下帷幕。 落败的人灰溜溜下山,暂时胜出的人由青龙庄、金凤庄设宴招待。 萧月白脸皮厚的胜过铜墙铁壁,浑水摸鱼跟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混入青龙庄骗吃骗喝骗宿。 张小果心安理得地跟着他去,问:“要不要吃完青龙宴,再去金凤宴?” 小九突然间醒悟,少爷跟张小果姑娘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脸皮之厚天下无人能敌! 青龙帮是江湖大帮,自觉无人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故而并不担心会有人前来骗吃骗喝,对入庄的人草草检查一遍就放他们进去。 萧月白三人风平浪静就混了进去,一个谎都不用撒。 青龙帮自恃是江湖大帮,自然不敢亏待江湖豪杰以落下话柄,尤其不能给金凤帮嘲笑自己的机会。 于是,大鱼大肉一大桌,甚至把龙凤山极其稀有珍贵的山菌都煲了浓汤端出来,一人分一碗。 张小果迫不及待直接端碗喝,烫的眼泪都出来,惹来周围大片不屑的目光。 “今日,龙帮主宴请的是在比武中胜出的英雄。恕在下眼拙,好像在比试中未见过阁下。”与张小果同一桌坐对面的胡子男忍不住动了动眉毛挑衅。 张小果正低着头伸出舌头在吹风,一听立即抬头,对着胡子男抱一拳,面不改色心不跳,“大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身手了得,怎会注意到小弟这么普通的人呢?小弟幸会幸会!” 闻言,胡子男背脊一挺,立即得意洋洋地抬高下巴,远远地对着张小果抱拳,“幸会幸会。” 张小果歪着嘴巴嘿嘿一笑,坐回去继续喝汤。 萧月白手撑着下巴,东看看西瞅瞅,心不在焉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张小果趁他不注意,飞快伸出爪子把他那碗浓汤端过来一口气喝完。 酒足饭饱,三人跟着山庄仆人前往客房休息。 张小果担心萧月白又逃跑,扛着被子翻窗而入,把小九挤出去自己睡他的床。 小九屁颠屁颠地跑去张小果房间睡觉,心里乐意的很,甜滋滋祈祷:睡吧睡吧,最好睡个小少爷出来。 张小果回头对萧月白露齿一笑,哧溜躲入被窝,闷着脑袋低低道:“萧月白你可别逃跑。” 萧月白轻轻一笑,“在下要跑你拦不住吧?不如你睡到床上来,抱着我,我就逃不了了。” 张小果闷在被窝里哼哼:“娘亲说没有成亲不能睡一张床。” 萧月白恶作剧心起,索性走过去在张小果身边坐下。 张小果掀起被子就看见萧月白在解腰带,“嘶~”吸一口凉气,一骨碌从床上跳起,“跟我睡就要跟我成亲!” 萧月白长眉一轩,笑得好看又欠扁,“不跟我睡我就跑。” 张小果咬着嘴唇纠结。 突然,外头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萧月白脸色一变,一阵风人就从床边消失了。 张小果赶紧追出去。 这叫声比杀猪还难听,一定是出事了! 武林密探零零八 张小果一阵风似地追出去,来到青龙庄后园。 园子里种一棵大樟树,繁茂的枝杈一直伸出围墙。 月色倾泻而下,映照树叶泛起点点银光。 萧月白就站在大樟树下,白衣胜雪,比月色还要清冷三分。 张小果疾步走过去,见萧月白依然仰头注视着头顶,视线一转循着他看去,吓得小腿肚一阵哆嗦。 大樟树足有三丈高,碗口粗细的树干上倒挂一个人。 “这这这……龙闭月?!”寥寥夜空下又突然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尖叫。 “究竟是何人如此残忍!闭月啊闭月,你一走,在下也不想活了!”青衣男子号啕大哭,突然冲过去撞树,被人揪住衣领扯回来。 萧月白揉了揉额角,将青衣男子丢出去,淡淡道:“都滚开,谁都不许碰龙闭月。” 此言一出,立即惹怒在场所有人,成为众矢之的。 “你是什么东西?敢阻拦在下么!”黑衣男拍拍胸脯叫嚣,额前青筋暴跳。 张小果四下看看,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群出离愤怒的人随时有可能变成凶残无比的猛兽。这么多只猛兽一起扑上来,骨头都能被啃光。 她偷偷观察萧月白脸色,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难道他不懂么! 正想劝劝他,就听见小九细声细气地说道:“少爷,这龙闭月你又不认识,咱别管闲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 张小果使劲点头,总算有人跟她同乘一条船,赶紧小声附和:“萧月白,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人多咱还是先撤吧?” 萧月白置若罔闻,扶着下巴踱来踱去。 他盯着足有水缸粗细的树干看,神情极为专注。 “闭月、闭月,女儿啊!”青龙帮帮主龙啸天跌跌撞撞地冲进园子,胸膛剧烈起伏,嘴里不停喘着粗气。 他正在龙凤镇与人议事,想不到庄里弟子能带来这么一个消息,恍如惊天霹雳。 龙闭月深得龙家真传,武功不俗,尤其是藏在袖里的梅花针,一发针无声无息、百发百中,十步之外轻易就能取人性命。 她怎么可能被人杀死?而且死的这般惨烈! 龙啸天不肯相信,宁可相信天崩地裂也不愿相信最疼爱的女儿会惨死。 龙闭月的尸首被人吊住脚环倒挂在树干上,红色绣花裙在夜风里轻轻飞舞,宛若一朵开到极盛处的红山茶,眨眼间便要凋谢。只是谢了之后,不会再有春天。 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得仿佛两只黑窟窿,依稀能看见眼底满溢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龙啸天面如死灰,万般惊愕地盯着女儿尸首,突然大吼一声,撞破大门冲出去,像一只完全失去理智的困兽。 萧月白长眉一蹙,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丢给小九,“小九好生看着龙闭月尸首。” 话音未落,人便已跃至树顶,跟着轻飘飘落下,宛若一只展翅翱翔的白羽仙鹤。 龙啸天这个莽夫,定然是去金凤帮找凤天舞报仇。 人,真是脆弱又可怜的动物,轻易就能迷失在彻骨的悲痛之中。 龙啸天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与常性。他去找凤天舞报仇,势必要大打出手。若是两败俱伤,正中凶手下怀。 萧月白眉头紧锁,心头第一次涌起烦躁不安的情绪。 事情的复杂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小九紧紧握住铜牌,瞥一眼头顶那张白的渗人的脸孔欲哭无泪。 少爷岂能如此不讲义气? 眼前这群龇牙咧嘴的猛兽,随时有可能扑上来,给块铜牌顶个屁用? 他咽了咽口水,一步步往张小果身旁挪去,“姐姐。” 张小果从来不打没把握的架。依着眼前阵势,肯定是不能出手的,如有突发情况只能逃命。 她极有义气地拍拍小九肩膀,压低声音出个主意:“小九,如果这群人冲上来由我抵挡,你扛上龙闭月尸首就跑,跑得越远越好知道不?” 小九激动万分,几乎热泪盈眶,姐姐真是个好人呐! 张小果指指小九手里的铜牌,说:“看看牌子上有没有写什么字。” 说起铜牌小九就生气,真想一把丢出去扔掉,又怕自家主子一生气把他逐回伏龙谷去。 他心里重重地叹一声气,如今的世道啊就是这样,做下人的永远只能看主子脸色。 小九借着月光,举起铜牌看上面的字。 他眯着眼看半天终于看清楚:武林密探零零八。 可怜这七个字只有绿豆一般大小,那刻字的人委实吝啬的紧。 张小果凑上前看,看一遍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一遍,浑身猛的一阵哆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萧月白竟然就是那大名鼎鼎、神秘莫测的武林密探零零八! 江湖传言:武林密探零零八,神龙见首不见尾,见过他容貌的人屈指可数。此人不仅长相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武功更是高得深不可测。只要他出手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奇案,没有逮不到的恶人。 武林特刊风花雪月每年都会评比最有人气的江湖侠士,武林密探零零八凭借超高人气年年稳居榜首。 张小果心内激荡,此刻横在眼前的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要上,只要武林密探零零八一句话,自己立即就能恢复清白身。 只是萧月白这个人实在太可恶,深藏不露便罢了,还在她脸上画一只极丑无比的乌龟。 不过风水轮流转,眼下总算转到咱的头上,如今被咱知道真相,还能让你溜了不成!张小果歪歪嘴巴坏笑,不动声色地抢过小九手里的铜牌藏入腰包,竖起食指放到唇边,“嘘”一声道:“小九,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不能把你家少爷的身份暴露,很危险知道吗?” 小九眼光炽热,感动无比,几乎说不出一个字:姐姐处处为少爷着想,简直就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他下定决心似的重重点一点头,站到张小果身后,怎么看怎么乖巧,“一切听姐姐的!” 武林巡逻队正潜伏在龙凤山搜捕张羽翎。 青龙庄出这么大的事,他们听到风吹草动定然会立即赶过来。 只要想法子坚持到他们来,就没有问题。 张小果心念一转,拉着小九让到一边,指一指龙闭月尸首,淡然说道:“各位英雄不妨看看龙姑娘的脸,可有中毒迹象?” 立即,几十张脸不约而同齐齐凑上前,盯着龙闭月尸首上上下下一通打量。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率先去碰她。 人死为大,龙闭月无辜被人害死,着实可怜。 张小果本不想拿她尸首做文章,奈何想破脑壳子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只得在心里无数次地跟她致歉:龙姑娘啊龙姑娘,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尸首。你放心吧,有萧月白在一定能还你公道的。你有怨气统统撒到凶手身上去。 小九拽拽张小果袖子,低声道:“姐姐是在骗人吧?” 张小果一本正经地说:“龙姑娘脸色惨白,可眼眶周围却是不黑不绿,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觉得她的眼珠其实是红的?” 小九见张小果神情肃穆,一点瞧不出说谎的迹象,将信将疑地抬头去看龙闭月尸首,吓得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果真如张小果所说,莫非龙姑娘当真中毒了不成? 小九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拽住张小果往远处拖,“姐姐别站在尸首下,万一毒粉掉下来怎么办?” 张小果脸色一变,突然大叫:“不好,起风了,小九快跑!” “噼里啪啦”一通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园子里的人争先恐后往外冲,眨眼工夫便逃得七七八八,剩下几个捂着鼻子站的远远的,警惕地盯着尸首。 青衣男子站立不安,走出几步又退回去。 突然,他神情悲恸地冲上去抱龙闭月尸首。 张小果暗呼一声不妙,飞快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银针朝着青衣男子后背射出。 青衣男子低呼一声,身子轻飘飘地往前飞,一头顶上树干“咚”一声重重摔到地上,口吐白沫开始不停抽搐。 “嘶~”园子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小九神色慌张地惊呼:“他中毒了!” 张小果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好险,给你吃点苦头,谁叫你冲上去差点把我们害死。 银针上涂的只是类似迷药一样的东西,吐点白沫昏睡几个时辰,死不了。可是醒来之后会头重脚轻足足三天三夜,不得安生。 张小果腰包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着呢,谁要惹她不高兴定然要吃些苦头。 不过她几次三番给萧月白下药都被他看似无意地躲过,悻悻然决定放弃。 明知斗不过还要硬斗,决计不是聪明人的作风。 小女子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小果眼珠子滴溜溜转,料想园子里的人应该暂时不敢再打龙闭月尸首的主意,拉起小九坐到一边石凳子上养精蓄锐,等候武林巡逻队的到来。 罗烟掌 青龙庄后园的大樟树高的出奇,爬到树顶一伸手就能摘到天边那轮银盘子似的满月。 繁茂枝杈迎着晚风轻轻晃动,盛载满月之辉投射出一道斜长影子,宛若一只巨爪从天而降直砸地面。 小九看得头皮发麻,双手合掌在心里不停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小果隐隐约约听见头顶传来衣袂摩擦之声,犹豫片刻缓缓抬首飞快瞥一眼龙闭月尸首。 “嘶~”她重重地吸一口气,只觉一股子寒气直往脖子里灌,鸡皮疙瘩登时爬满一背。 不知是月光照射的原因,还是仰视的角度有问题,龙闭月那张白得毫无生气的脸孔竟似微微翘起嘴角在笑。 张小果素来胆大,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 刚才那一眼或许是眼花,对,必定是眼花! 她捏紧拳头强自镇定下来,抬头再看一眼、两眼、三眼…… 妈妈咪呀,龙闭月真的在笑,毫无血色的嘴唇真真切切翘着呢!。 张小果如遭雷击,顿感头皮一阵刺痛,满头青丝“咻”一下往上冲立即变成一只长满尖刺的刺猬。 她挪了挪屁股,如坐针毡。 不远处那些探头探脑、蠢蠢欲动的人似乎早已发现龙闭月尸首散发出的浓浓诡异,一窝蜂逃得无影无踪,偌大的后园只剩下三个会呼吸的人。 青衣男子被张小果一根银针扎得口吐白沫,蜷缩在地抖了抖就彻底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小九一脸惊恐地盯着龙闭月尸首,似乎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晕过去。 张小果胆子再大也有些扛不住,拉起小九直接跳到了屋顶。在树下多坐片刻,小心肝儿或许会从胸膛里蹦出来。 小九环顾一圈,颤着声道:“姐姐,青龙庄里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张小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非常诡异,整座园子静谧得超乎寻常。 青龙庄里的弟子、仆人都在何处? 园子里死亡般的沉寂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轻轻咳一声,似乎还能听见回声。 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自己吓死。 张小果拉住小九,决定跟他说话来减少心里的恐惧,“小九,你跟着你家少爷多久了?” 小九拍拍心口,总算缓过些许心神,歪着脑袋算半天,说:“反正很久很久了。少爷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喜欢喝什么、讨厌喝什么……我都知道。” 小九跟着萧月白已经有段时日,说不上闯荡江湖,可是在江湖走动多了,耳濡目染的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通常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好感才会打听他的情况,甚至喜好。 难道说张小果姑娘决定主动出击了?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小九一阵激动立即把龙闭月的尸首忘得一干二净,两只眸子“轰”一下燃起两团熊熊火焰,“姐姐好样的!是要主动出击了吗?” 张小果楞一下,“主动出击做什么?” 她对着小九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纯澈无比,亮过天上任何一颗星星,里面一点杂念都没有。 小九分明在盯着她的眸子看,却找不到自己的倒影。 他突然有哭的冲动。 张小果姑娘有十七岁了吧?十七岁怎么还能不开窍?如花寨那个鬼地方果然不是人住的,人家好好的一姑娘被闭塞成这样! 不行,得想法子把张小果姑娘弄到伏龙谷去,让她跟少爷两人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顽固的种子也能发芽开花结出硕大的果实。 小九嘻嘻一笑,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伏龙谷的景致,说的天花乱坠,怎么夸张怎么来,好像世间除了伏龙谷之外其他地方都是鸟不拉屎的大沙漠。 张小果听得目瞪口呆,眸子亮晶晶的写满憧憬,恨不得立即生一对翅膀飞过去。 小九歪着脑袋打量张小果,料想她定是动了心,又是嘻嘻一笑,赶紧趁热打铁勾引她,“姐姐不如跟我们回伏龙谷吧?” 张小果思量半天,正要答应下来,便感觉到背后袭来一阵极微弱的风,不是夜风而是人施展轻功带起的气流。 她脸色一变,拉起小九就跑,纵身跳入园子。 小九不停拍着心口压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屋顶,白衣胜雪,似要与满月夺辉。 “少爷?!”小九激动地挥手大喊,太好了,园子里总算又多出一个大活人。 张小果揉揉眼睛,惊道:“不对!萧月白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呢。” 萧月白轻飘飘地落下来,甩手就把背上的人丢出去。 “咚”一声,是脑袋撞到树根的声音。 张小果赶紧凑上前看,“咦”一下,这不是青龙帮帮主龙啸天么?怎么被萧月白弄晕了。 小九蹲下身子,摸着下巴看看龙啸天,再看看萧月白,叹声气道:“少爷,人家好歹一帮之主,怎能把他弄得半死不活呢?” 萧月白淡淡地瞥他一眼,道:“不管他。”语落,纵身一跃,便跳到树顶,解开绳子把龙闭月尸首慢慢放下来。 张小果一个激灵,跳的远远的,分明不敢正视龙闭月的脸,却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飞快瞥一眼立即收回视线,只看到萧月白的屁股。 他蹲在龙闭月尸首旁边,正巧将龙闭月的脸挡住。 张小果长长吐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小九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赶紧抬起下巴,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我是如花寨小霸王,我怕谁”的嚣张模样。 小九拉拉张小果衣袖,低声道:“姐姐,龙闭月是不是在笑啊?” 张小果心里一抖,严词否认:“胡说,人死了怎么还会笑呢。” 小九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是啊,人死了怎么还会笑呢,必定是看错了。” 说着,便拽住张小果衣袖,直往树底下拖,“反正有少爷在,什么都不用怕。” 张小果心里又是一抖,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其实她并不是害怕尸体,而是龙闭月的表情实在太过诡异,看的心里直发毛,很不舒服。 萧月白低头细细打量龙闭月尸首。 她身上的衣物完好无损,颈部、双手等□在外的地方一丝伤痕都没有。莫非是中毒身亡? 江湖之大,从来没有听说过一种毒物能让人在死后咧开嘴笑的。 诡异,着实诡异。 萧月白观察半天,依稀能感觉到龙闭月死前绝望的恐惧与强烈的不甘。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恐惧,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不甘? 萧月白理不出一点头绪,今日所遇之事比以往任何一件都要棘手。 张小果蹲在萧月白身后,探出半颗脑袋,盯着龙闭月的身体看,半晌,奇怪道:“咦?龙姑娘身上怎么没有伤痕?难道致命的伤是在里面。” 致命的伤在里面,里面……莫非是? 萧月白眸子豁然一亮,记忆深处飞快闪过一个名字“罗烟掌”。 二十年前,逍遥派掌门罗烟自创一套掌法命名“罗烟掌”。共有七七四十九式,其中最后一式名为“香消玉殒”。中掌者看似毫发无伤,体内五脏六腑却是在瞬间爆裂,并且死后半个时辰之内,尸体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难道说龙闭月是在半个时辰之前被人害死的? 逍遥派行事向来低调,怎会突然间在江湖兴风作浪,况且逍遥派与青龙帮并无过节。 萧月白思来想去,都觉得匪夷所思。 他伸手去解龙闭月腰带,却在触到她身子之前募的停住,回头对张小果道:“小果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张小果脑袋往后一仰,警惕道:“什么忙?” 萧月白指指龙闭月尸首,淡然道:“男女授受不亲,在下想让小果姑娘帮忙解开腰带看看她胸口是否有伤。” 男女授受不亲?!张小果眸子瞪得滚圆,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她转了转眼珠思量片刻,道:“要我帮你也行,除非你向武林巡逻队证明我不是张羽翎。” 萧月白点点头,唇角一掀,“此事不难。” 张小果合掌朝龙闭月尸首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龙姑娘,我不看你身体就不知道你为何而死,不知你为何而死就找不到杀你的凶手,所以我是在帮你,可别怪我啊,要怪就怪萧月白,得罪了得罪了。” 她一面念叨着一面小心翼翼地解开龙闭月的腰带,扒开衣服低头一看额头“噌”一下冒出一层冷汗。 一个鲜红的掌印正中心口,周围是五个清晰可见的手指印,乍一看宛若一朵傲然绽开的红梅花。 张小果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伤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江湖中有哪门子功夫能造成如此伤痕。 萧月白觉察到张小果的呼吸渐渐变得紊乱,料想龙闭月身上定是有情况,急忙问道:“如何?” 张小果仔细观察,甚至怀疑龙闭月心口那个红梅花一样的印子不是伤痕,而是胎记。 她骇然摇头道:“龙姑娘胸口有个鲜红的印子,看起来像掌印,可是……” 萧月白脸色一变,对着龙闭月尸体抱拳说一声,“得罪”便用树枝挑开她的衣襟,看她胸口的伤痕。 张小果瞪大眼睛,眼珠子差点跳出来,刚刚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么?怎么这么快又去看龙姑娘的身体,难道她心口那个奇怪的印子真是伤痕? 萧月白长眉紧锁,定定注视着掌印。 张小果见他脸色凝重,轻声问:“是什么功夫?” 萧月白不答,突然起身道:“小九走。” 小九早就逃的远远的,蹲在屋顶看月亮,听见萧月白喊他飞快朝着天空拜三拜,从屋顶上跳下来。 萧月白转头凝视张小果,眸子亮晶晶的,无辜又纯善,“在下既然答应了小果姑娘就一定会还你清白,后会有期。” 语落,身形一闪人便从树下消失了。 张小果眼疾手快却快不过萧月白的轻功,拼命抓只抓到一根头发丝。 可恶,萧月白竟然又跑了。 小九远远地回头看一眼张小果,朝她使个眼色,唇语:姐姐放心,我给你留记号。 乌漆麻黑的,张小果只看见小九的嘴唇在动,压根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唔~”黑暗里突然响起一声闷哼。 张小果浑身一抖,往树下一看是龙啸天揉着额头爬起来,赶紧开溜去追萧月白。 傻人自有傻福(大修后) 张小果追半天,追得大汗淋漓,还是没能追到萧月白主仆俩,气得胃痛头也痛。 倒不是气萧月白逃得快,而是气自己的轻功为什么如此不争气。 她忽然间觉悟:如花寨小霸王在如花寨是一枝霸王花,到了江湖就变成一根弱不禁风的小草。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如花寨小霸王的名气会这般大,大的让她以为自己到了江湖还能继续做霸王。 流言果真是可怕的东西,忽而化为利刃杀人于无形,忽而又化成蜜语甜死人不偿命。 张小果咬咬牙,决定彻底抛弃心底那一丝可怜的骄傲,继续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萧月白。 两个大活人,除非长翅膀在天上飞,不然总能在路上留下点蛛丝马迹。 张小果想起萧月白整日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料想他应该不会在夜里千辛万苦地赶路,当即放弃追踪,转道前往龙凤镇,决定找一间客栈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明天起来继续追。 青龙庄出如此大的事,山上的人能逃的早就逃之夭夭。 逃走极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凶手,可是不逃一样要被人怀疑,这个时候只能比谁的脚更快逃的更远。 事出突然,龙凤镇原本紧俏的客栈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很多住客甚至连东西都来不及拿就没命似地疯逃,一溜烟逃得不知去向。 张小果轻轻松松就找到一间客栈,躲在门口思想斗争老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趁火打劫,恁是把三两银子一晚的天子号客房压到与普通房间一样的价格。 掌柜的眨巴眼睛,泪水狂飙:世道竟已炎凉至此,小姑娘都学会趁火打劫了。 张小果五根手指“噼里啪啦”敲着柜台,挑一挑眉毛问:“如何?” 掌柜的咬着嘴唇无比纠结,江湖经济萧条,生意是越来越难做,好不容易遇上个比武招亲大会,原本想着总算可以狠狠捞一笔油水,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发财美梦犹如昙花只一瞬便彻底凋谢,嘴边尚留一丝甜味呢。如今出这么个晦气事,往后还会不会有人来龙凤山游玩? 张小果见掌柜的犹豫不决,挥挥手作势要走,“不行就算了,反正龙凤镇客栈多得是。” 掌柜的头一甩,手一伸,满肚子苦水如洪水般泛滥,“姑娘请留步!” 张小果停下脚步,咧开嘴嘻嘻一笑,不动声色地退回到柜台边,向掌柜的伸出小手,“钥匙。” 掌柜的抖着手把钥匙交到张小果手里,撇撇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六子,送姑娘上楼,热水点心好生招待,万不可怠慢。” 张小果包袱一甩,慢吞吞地爬楼梯,“咯吱咯吱”踩三步忽然驻足,回头冲掌柜的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掌柜的你可真是个好人哟。【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十三叔临走前给我的十两银子,我留着有用。钱袋里的银子又花的七七八八,只好问你打劫。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啊…… ****** 张小果睁眼醒来,看见一束阳光透过窗缝照在茶壶上,投下浅浅的暗影。 她揉了揉眼睛,“哧溜”一下钻出被窝,推开窗门一看,果然已经日上三竿。 她拍一拍昏昏沉沉的脑袋,眉头拧成了大麻花:怎么睡了这么久?萧月白主仆俩怕是早已离开了龙凤镇。得尽快找线索追上去,左脸顶只大乌龟的感觉委实不爽。 张小果胡乱扒几口早饭,退了房间扛着包袱上街溜达寻找线索。 小九离开前对张小果唇语,说会留记号给她,果真留了,而且留得极为销魂。 偌大的梧桐树,整条树干的皮都被他扒光,滑不溜秋的。 树干中部刻一个大大的箭头,上面留一行字:少爷在前面等你。 张小果来到市集,远远的就看见一堆女人往同一个方向蜂拥而去,当下好奇:前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走近一看,才发现树干上的箭头和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如此销魂的记号,除非是瞎子,不然任谁瞧见了都要过去一看究竟。 萧月白坐在树下吃面条。 一大群女人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公子在等什么人啊?”妙龄女子娇滴滴地问,红晕沿着脸蛋一路下滑直钻入脖子。她真的很害羞,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跟男人说过话。 萧月白皱了皱眉头不搭理她,又夹起一根面条塞到嘴里开始吸,一点一点慢条斯理的,横看竖看都是优雅无比的贵公子。 蓝衣大婶胖乎乎的脸飞两朵红花,盯着萧月白眯眼笑,两只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江湖险恶,公子孤身一人可要当心哟。” “公子等的人还没来么?”红衣姑娘挤进去,顾不得周围杀死人的目光,坐到萧月白身边,托住下巴对着他使劲眨眼,看着像抽筋。 “烦死了!”萧月白丢下筷子,起身欲走,被那位红衣姑娘拽住袖子拖回来。 大庭广众的,不管是什么理由打女人总是要被人鄙视的。 他叹声气坐回到凳子,忽然计上心头,唇角一勾凑到她耳边,很近很近,抖一下就要碰到她的耳垂。 他目光纯澈,笑意浓浓,低声与那位红衣姑娘调情。 红衣姑娘低眉垂眸,腮边两朵红霞渐渐扩散,突然整张脸憋得通红,几乎红得发紫。 大家料定她是在害羞,立即又嫉又妒,简直想把她的脸皮扯烂。 蓝衣大婶胖脸抖一抖,眼神极其不爽。她偷偷伸手捏住红衣姑娘大腿,用力一拧。 “哎哟!哪个不要脸的在拧我?!” “一定是你,你个丑八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公子才不会看不上你。” “丑八怪,你说什么?” “公子才不会看不上你!” …… 扯头发,抓胸部,咬手臂……树下顿时乱成一团,尖叫声四起。 萧月白捂着耳朵跳开,这群女人简直是疯子! 小九早就逃得远远的,蹲在树顶冲萧月白挥手,“少爷,快上来。” 萧月白上去就对着小九光秃秃的脑门一记爆栗,“胆子越来越大,再招惹些乱七八糟的人就把你丢回伏龙谷去。” 小九愁眉苦脸,满肚子委屈。原本只想给姐姐留个暗号,谁知道会引来这群花痴女人,讨厌死了。 他气得要命,抱住树干一通狂摇,树枝树叶登时满天飞,哗啦啦掉下去,又惊起无数声尖叫。 萧月白眉头一皱,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女人的尖叫简直比狮吼功还厉害。 张小果躲在阴暗处,眸子里“咻”一下窜起两簇火苗,心内激动万分:萧月白果真没有离开龙凤镇。 她小心翼翼地追踪上前,刻意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直到看见他们逃进龙凤客栈,咧开嘴嘿嘿一笑:只要萧月白在,就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带我走。 张小果曾经听十三叔说过江湖上有一个“美人计”专门用来对付男人,而且非常有效。当年他就险些中计被人陷害。 张小果低头打量横看竖看都不觉得自己是使美人计的料。她寻思着要不去青楼拎个美女过来丢给小白,让她使美人计。 小白如果中计……被她吃豆腐怎么办?不行不行,坚决不能让别人对他使美人计。 可是她自己又不会,该怎么办呢? 张小果正自纠结着,便听得客栈外头响起喧闹声。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跪在地上啜泣,衣衫褴褛,芦柴棒似的手臂上满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面前站着一个华服公子,趾高气扬的,纯金腰带镶嵌一粒巨大无比的绿宝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怎么看怎么俗气。 他手里捏一根皮鞭,“啪”一声甩到地上,扬起无数尘土。 小乞丐捂着嘴咳嗽,不停磕头直把额头磕出血来。 张小果离得远,听不清那华服公子讲什么,只看到小乞丐在哭,他围着小乞丐踱步。 突然,那华服公子高高扬起皮鞭子,往小乞丐身上抽去。 张小果龇牙吸一口气,仗势欺人的混蛋!她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银镖,破空射出,正巧钉在那华服公子手背上。 顿时,血流如注。 那华服公子丢下皮鞭子,痛得大声嚷嚷,“哪个龟孙子在背后偷袭本公子!” 张小果嗤一声,“就是你爷爷我!”她躲在暗处再丢出一枚银镖往他头顶发髻射去,却在半道被人截下。 出手之人身量极小,动作灵活异常,堪与那闪电貂相媲美。 张小果头皮一阵发麻,刚才几乎没看清楚那人是从哪里跳出来,又是怎样接住她的银镖的。那人的身手绝对在她之上。 她看那人毕恭毕敬地把银镖递给华服公子,心里暗呼一声:不妙,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赶紧拍拍屁股准备开溜。 谁知她方才转身,背后就有掌风飞来。 好快!张小果当下一惊,闪身避开那人袭击。 她微微喘气,才一会儿工夫就被八个劲装装扮的人团团围住。 那华服公子什么来头,自己没有功夫身边却有这么多的高手?张小果小心肝儿一颤,十三叔说打不过就跑,可是眼下还跑得了么? 她猛的撒出一把铜钱,趁那些人闪身躲避之隙,飞快逃跑,脚底像抹一层猪油。 可是终究寡不敌众,那八人同时向她射出匕首。 张小果只觉满头发丝都要竖起来。她左闪右躲,勉强避开匕首袭击。 那八人见张小果渐处下风,竟然一哄而上,一点都不觉得以多欺少可耻。 客栈二楼窗户突然“砰“一声打开,萧月白白衣翩翩像一只白羽仙鹤,轻飘飘落下来,轻易就避开那八个人。 他伸手拎住张小果衣领,才片刻工夫就逃得无影无踪。 张小果回头看一眼,有点担心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少年,似乎风一吹他就能飞走了。 “小白,那个小乞丐不会有事吧?”她低声问。 萧月白把她丢到地上,似笑非笑的,又露出那一抹极欠扁的笑容,“你可知那个人是谁?是巨鹿帮的小公子,他身边高手如云为的就是保护他的安全,你竟然把他的手臂差点射穿了?” 张小果吸一口气,闷声不响地观察小白脸色,正想道歉就听得他懒洋洋说道:“不过你倒是狗屎运能一镖即中,射的妙。” 张小果楞一下。 萧月白伸手替她扶正面具,语重心长道:“江湖险恶,今后可不能如此鲁莽。”说着,挥挥衣袖就走了。 张小果赶紧拽住他,急道:“小白,你带上我吧。” 萧月白眸子亮晶晶,俯身凑到她跟前,几乎顶住她的鼻子,“为什么要带你走?” 为什么,为什么?张小果顿时泄气,蔫得像根酱瓜。 她耷拉脑袋,有气无力道:“不带我也行,那你知道武林盟主在哪里么?” 萧月白眸子一闪,问:“你找武林盟主做什么?” 张小果咧开嘴笑,黑白分明的眸子透出三分狡黠,“你带我走,我就告诉你。” 萧月白静静凝视她不语,忽然笑了,闲闲的恰似天边那朵白云,潇洒无比,“小九在前面路口等我们。” 张小果追上去,心情阳光灿烂。 所谓的“情敌” 小九果然在林子外的路口等。不过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妙龄少女。 他远远地看见张小果身影,高兴地直接从树上蹦下来,“姐姐!” 妙龄少女跑过去,看到张小果戴着的面具微微一愣,鼻子里哼一声,极不友善。 萧月白继续走路,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张小果赶紧跟上去,心里直嘀咕:这位姑娘是谁?小白去逍遥派为什么要带她呢? 逍遥派位处江南丘陵之地,多河川湖泊。 雨季一到陆路全是泥泞,若是走陆路即使不变成落汤鸡,也会变成泥巴鸡。 六月正是江南的雨季,因而萧月白极明智地选择走水路。 距离龙凤镇东十五里处有条扬子江,顺流而下沿途正巧经过逍遥派。 那里有个渡头,每天有三班船开往下游。小九早就向客栈掌柜的打听清楚,一路上向张小果吹牛,说扬子江沿岸风物如画,尤其是雨后初晴那会儿,天蓝水清,两岸郁郁葱葱,几行白鹭冲云霄,一派霁月大好风光,如果不是去逍遥派就看不见如此好风光,所以都是托少爷的福呢。 张小果听得心不在焉,一路上斜眼偷偷打量那个蓝衣女子:鹅蛋脸、杏子仁、挺鼻梁,小嘴巴更是长的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宽,少一分嫌窄,不厚不薄刚刚好。 她憋一路憋到渡头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小九:“那位姑娘是谁?” 小九不喜欢莫灵,鼻子里哼一声,咕哝道:“是少爷的师妹,叫莫灵,一天到晚缠着少爷,烦死人了。” 张小果摸摸下巴,望着莫灵背影若有所思。 小九站在船头冲张小果招手,“姐姐愣着做什么,船要开啦!” 张小果跳上船板,见莫灵一直跟在萧月白身边,心里突然有点不爽,拉过小九又问:“她真的是小白的师妹?厉不厉害,武功怎么样?” 小九点点头,眸子一亮问:“姐姐想做什么?” 张小果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我想跟她打架,她厉害不厉害?” 小九别过头往船舱那边看看,凑近张小果把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她肯定打不过姐姐,实在不行就用暗器,姐姐不是有很多暗器么。” 张小果惊道:“你怎知我有暗器。” 小九抓抓脑袋,嘻嘻一笑道:“那日在仙女湖,不小心看到的。她如果耍诈姐姐就用暗器砸她。” 张小果点点头,拍拍腰包,亮晶晶的眸子透出七分狡黠,“放心,我有数的。” 小九重重点下头,简直心花怒放:姐姐终于开窍了,种子一发芽开花结果还远吗。 萧月白躺在船舱里睡觉。 莫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托住脸蛋眼巴巴地盯着他看,“月白,那个女人是谁?” 萧月白扯过毯子裹住脑袋,不耐烦,“别吵我睡觉,想知道自己问她去。” 莫灵撇撇嘴,又不敢伸手去抓他,怕他一生气又不辞而别,一年半载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好不容易找到他,岂能让他跑了。 她哼一声,掀起布帘子到外头吹风。 张小果正挂在桅杆上晃来晃去,像只小猴子,看到莫灵走出来,“嗖”一下滑到船板上,跑过去宣战,“你叫莫灵?敢不敢跟我打架?” 莫灵秀眉一蹙,心内火气登时就上来,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为什么要跟你打架?月白是我的,我告诉你,我们两个从小青梅竹马,我们有解不开的结。” 青梅竹马,解不开的结? 张小果突然间就想起张羽翎,哼哼冷笑:“什么结不结的,蝴蝶结还是麻花结?解不开我剪烂它。” 她伸出两只手作剪子状,“咔嚓“一声剪断,“打架定输赢,你输了不准再缠着小白!” 莫灵看着她气势汹汹的模样,忽然有些心虚,嚅了嚅嘴唇道:“我不想跟你打架,反正月白师兄是我的。”说着,一溜烟逃进船舱去。 小九蹲在船头正往鱼钩上穿蚯蚓,见莫灵落荒而逃,心情如阳光般灿烂。 他凑过去,对着张小果竖起大拇指,赞道:“姐姐果然厉害,一定要把她比下去。” 张小果斗志昂扬,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从丹田直冲头顶,从小到大就没有人能从她手里抢去过东西。小白,绝对不会让给你! 小九嘻嘻一笑,拉张小果一起钓鱼,对她说:“少爷睡觉时最讨厌别人吵他,咱们钓鱼。” 张小果蹲在船头,一面看小九钓鱼,一面在肚子里飞快琢磨着该想个什么法子把小白抢到手。 扬子江绵延数十里,顺流而下到达逍遥派得花两天时间。 在船上除了钓鱼、欣赏沿岸风景之外就没有其他好玩的事情,委实无聊的紧。 莫灵果然一天到晚缠着萧月白,跟屁虫一样一步不得离开,最后终于把萧月白弄烦了。 他索性把张小果拉过来,一起坐到船头,说说笑笑的简直把莫灵的脸都气绿了。 张小果掐指算了算,从云州竹海出来遇见萧月白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天时间,脸上那只乌龟似乎比原来淡了一些,赶紧揪住萧月白,低声问道:“什么时候把我脸上的乌龟去掉?” 萧月白轻轻一笑,冲小九招招手,“小九等会船靠岸你去买点东西回来。” 小九一听是要替张小果弄掉那只乌龟,立即心甘情愿的应下来,等船一靠岸就跑去镇上买药粉。 日头西斜,天边晚霞似锦绣。 小九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一跳到船上就丢给船家一粒碎银子让他立即开船。 萧月白瞧他神色慌张,赶紧问:“出了什么事?” 小九一面拿碗和水扮药粉一面说:“少爷你猜我在路口遇见谁了?风尘,那个大淫贼居然朝渡头来了。你说他是不是坐船去逍遥派?” 萧月白扶着下巴若有所思:罗烟掌是逍遥派秘技,而逍遥派掌门罗烟的胞妹正是星月谷谷主夫人。龙闭月看似是中罗烟掌而死,逍遥派就有最大的嫌疑。风尘此刻赶去逍遥派,是否意味着罗烟有所准备,龙闭月莫非真是她杀的? 星月谷势力极大,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正不邪,并没有在江湖兴风作浪似乎仅仅热衷于扩大地盘,而扩大地盘的目的是什么,正是萧月白所担心的。 江湖啊,无趣的太久总会发生点事,可这次发生的事却让他头痛无比。 小九扮好药糊递给萧月白,问:“少爷,如果弄不掉怎么办?” 萧月白动作一顿,露出一抹懒洋洋的笑,并未回答小九,冲着张小果招招手,“小果过来。” 张小果跑过去蹲下,看碗里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头,心里极度怀疑可又没有办法。她在镇上找过好几家医馆的大夫,可大夫都摇摇头说无能为力,能弄掉这只乌龟的只有萧月白。 萧月白轻轻一笑,问:“不信?” 张小果将信将疑地摇摇头,取下面具抬起小脸凑过去。 萧月白笑得欢快,舀起一勺“啪”涂到张小果脸上,一边脸黑一边脸白,滑稽的紧。 莫灵蹲在船尾朝着张小果扮鬼脸,咧嘴偷笑。 张小果哼一声,戴回面具爬到船舱里睡觉,用毯子把整个身子都裹起来,像根春卷。 十三叔说:做大事者要学会忍耐。莫灵明显是在挑衅,岂能如此轻易就上当? 小九坐在船头把脚泡在水里踩水,踩着踩着觉得无聊,打个大大的呵欠爬起来,看看天色决定生起火炉子做饭。 他跑去船尾拎起网袋,里面有几尾活蹦乱跳的鲫鱼,正是一下午的劳动成果。 小九钓鱼的技术是越来越高,听见张小果的夸奖他心里不禁也有几丝得意。 他拎来水桶,抓起一条丢进去,刚把网袋放回水里抬头就看见后面大约三十米处有艘大船追上来,惊得大喊:“少爷,有人在追咱们呢!” 萧月白打起帘子钻出船舱,举目远眺,若有所思。 河面波光粼粼,大船驶得飞快,眼看就要追上,珠帘子一掀走出一位妙龄少女,对着萧月白欠身行了礼,“萧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少女面容极为俊俏,用脚趾头想想也能想到她说的主人就是星月谷少主风尘。 萧月白轻哼一声,唇角边泛起一丝不屑,矮身钻回船舱去。 不久,便听见船夫惊慌失措地尖叫:“不好,船底漏水了!” 张小果耳朵动一动,赶紧从毯子里钻出来,漏水可不是开玩笑的,自己一点水都不会游,掉下去必然会淹死。 萧月白不紧不慢地踱出船舱,低头一看,船板上果然穿了个大洞,河水正“扑哧扑哧”涌上来,不禁皱起了眉头。 张小果定睛一看,一眼就认出大船上的少女是星月谷的星奴,禁不住暗骂一句:风尘大桃花果然不要脸。 妙龄少女站在船头,笑颜如花,“萧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萧月白凝眉思量片刻,率先跳上大船,回头道:“还不上来,准备做落汤鸡吗?” 莫灵、小九赶紧逃过去。 船家急得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俺的船啊,俺的船啊……” 张小果揪住他的衣领一起跳到大船上,回头看看渐渐下沉的小船,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她拉着船家一头冲进船舱去,“风尘烂桃花你赔钱!” 船舱内铺一层凉席,风尘席地而坐,紫色锦袍,雪白罗袜,如墨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直披到膝盖,像一匹黑缎子。 目光触到张小果似是一滞,他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淡淡一笑,优雅绝伦。 雷雨来袭 风尘缓缓起身对着众人微微一笑,优雅绝伦。 张小果伸手指他,气势汹汹,“赔船家银子!” 船家躲在张小果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打量风尘,忽然低声对张小果说:“姑娘,还是算了吧。” 张小果皱了皱眉头,哼一声道:“为什么算了?你不要银子给我。” 船家噎住,咽了咽口水退下。 张小果挑挑眉毛,问:“你赔不赔?” 风尘微笑,“弄破别人东西自然要赔,小芍。” “是。”他话音一落,船舱外立即有位白衣少女掀起珠帘子进来,手心里托两锭金元宝,递给船家。 船家看看风尘,再看看张小果,最后盯着两锭金元宝吸了吸口水,两眼直放光:“真,真的给我?” 芍药抬头看风尘,见他使个眼色,点点头。 她掩嘴一笑,把手里两锭金元宝塞到船家怀里,柔声道:“公子叫您收下呢。” 船家捧着金元宝,双手直发抖。一条破船换回两锭金元宝,不是天上掉馅饼是啥?他激动得不行,简直语无伦次,“公子,哦不,姑娘谢谢您,您真是财神爷,哦不,观世音菩萨下凡……” 语毕,他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金元宝塞到嘴角边咬一口,双眸豁然一亮埋头冲出船舱去。 “扑通”一声响。 张小果心里一惊,冲到外头一看。船家大叔已经用狗刨往岸边飞快刨去,一边拼了命地刨,一边不忘回头跟她道别,“姑娘再会。” 张小果嘴角抽一抽,举起手,“大叔后会无期。” 她转过身,悔的肠子青,早知道船家大叔手脚如此麻利就该由她去接金子,一锭金子足够买五十艘小船呢。 风尘大桃花出手倒是阔绰,今后得狠狠敲他几笔。 张小果钻回船舱。萧月白已经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在喝茶。“茶倒是好茶,就是喝茶的地方太臭。”他低头抿一小口,一本正经的。 莫灵一面拿手在鼻子前扇风,一面皱着眉头随声附和,“就是就是,臭的要命。” 张小果轻嗤一声,坐到萧月白对面,端起茶杯“咕噜噜”喝一口,舔了舔嘴唇笑嘻嘻的,“真香!” 风尘面露赞赏,墨玉般的眸子满含笑意,“小果姑娘果然有见识。” 张小果盯着他看不免愣一下,风尘大桃花似乎除了笑再没有第二种表情,他的笑容幽雅华贵,宛若月华之下一朵白牡丹片片绽开,挑不出一点瑕疵。难怪江湖有传言,星月谷少主风尘的笑能杀人,原来是迷死人。 她眨了眨眼睛赶紧把视线移开,拱手装模作样地抱一拳,谦虚道:“过奖过奖。” 萧月白神情淡淡地睨她一眼,道:“风尘公子大费周章地把船戳破,怕不会是请我们喝茶如此简单。” 风尘点点头,于是开门见山地说:“今日冒昧请萧公子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萧月白摇摇头,不免失笑,“星月谷的势力再大就能大过天,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 风尘叹一声气,道:“青龙帮帮主千金龙闭月死于‘罗烟掌’,而罗烟掌正是逍遥派秘技。” 萧月白伸出一根食指戳着茶杯玩,看似没一点正经的,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 风尘倒也不恼,神态自若地端起茶杯喝一口茶,继续说:“萧公子定然有办法查出真正的凶手还罗掌门清白。” 萧月白唇角一掀,目光瞥过舱门边的白衣少女,唇边浮开一抹笑,潇洒闲适如天际飘浮的一朵白云,“在下最讨厌的事就是麻烦的事,风尘公子带如此多麻烦都不觉烦,为何不亲自调查?” 风尘笑意一滞,半开玩笑似的睨一眼张小果,道:“萧公子又何尝不是呢。” 萧月白眯着眼睛打个呵欠,一副睡意朦胧的慵懒模样,问:“好困啊,房间在哪?” 风尘朝芍药使个眼色。她立即跑上来,对萧月白欠身行了礼,柔声道:“萧公子请随我来。” 萧月白伸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来,真的跟着她走了。 莫灵立即屁颠屁颠贴上去,被他拎住一把丢回来,“烦死了,别跟着我。” 张小果坐在船舱里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口一个吃着点心。有钱人就是奢侈,吃的东西都特别讲究,譬如手里这块小不点似的软糕,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却作成桃花形状的,花瓣一片一片,精致的紧。 换做其他女孩子或许会爱不释手甚至舍不得吃,可它们遇见的是张小果活该倒霉。 她吃光一盘,一个都不剩,抹了抹嘴巴对风尘抱拳,“桃花糕味道不错,多谢款待。” 风尘轻轻一笑,话才到嘴边就看见张小果摸着肚皮钻出船舱去。 他定定地凝视桌上那只空盘子,眸光幽幽。 莫灵蹲在船尾,垂头丧气的盯着河水发呆。 张小果打个饱嗝,靠在船栏边吹风,吹啊吹的颇觉无聊,拉来小九面对面盘腿坐下,猜拳打发时间。 赢的人可以在输的人身上任何位置画乌龟。 小九不知道张小果猜拳快、准、狠,是在如花寨出了名的,劲头十足的跟她玩。 两人一出拳就是平手,一来一去十个回合分不出胜负。 小九捋一把袖子,精神抖擞的,“姐姐,这一回我可要赢你!” 张小果咧嘴嘻嘻一笑,出拳,又是平手。 莫灵听得心痒痒,偷偷瞥一眼,终于忍不住慢慢挪过去在他们身边蹲下来。 张小果哼一声,挪挪屁股背对她,故意挡住不让她看。 莫灵皱了皱眉头,往左跨过去三步继续看。 张小果抬起屁股再挪。 莫灵撇撇嘴,咕哝:“猜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 张小果嘴角一勾,轻咳一声转头一本正经的睨她一眼,“打肿脸充胖子谁都会。” 莫灵气急,“谁打肿脸充胖子?你敢不敢跟我猜。” 张小果假意愣一下,心里乐开花儿,这么容易就上当,真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她龇起牙笑,露出一排整齐白牙,“一拳定胜负。”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萧月白探出脑袋来,冲莫灵招招手,“过来。” 莫灵顿时高兴得眉飞色舞,蝴蝶一样轻飘飘的飞过去。 萧月白伸手在她肩膀拍一拍,一本正经的,“赢了带你闯荡江湖,输了就回莫家庄,师妹一定要赢啊。” 莫灵重重点头,目光炯炯的,“嗯。” 萧月白挥挥手,倚着房门看好戏。 张小果轻嗤一声,出个锤子把莫灵的剪子砸得粉身碎骨,意味深长地笑,“输了就回莫家庄,要么给我画乌龟,画哪里好呢?左脸,右脸,胸部,还是屁股?” 她摸着下巴,围着莫灵转圈圈,目光在她屁股游来游去。 莫灵咬着嘴唇,一边脸红,一边脸绿,简直比刚才吃的桃花糕还好看。张小果走什么狗屎运! 萧月白揉了揉额头,看神情颇为苦恼。 他轻轻叹一声气,道:“乌龟真是难看死了。” 莫灵跺跺脚远远的跑开,伸手指向张小果,“等船靠岸我就回莫家庄,不过你别得意的太早。” 张小果鼻子里出气哼一声,不以为然,“小白又不是你的。” 萧月白嘴角一勾,抬头看天,突然觉得天更蓝,白云更悠闲了。 ****** 江南六月天如娃娃小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后一刻雨点便似黄豆一般噼里啪啦砸下来。河面水花飞溅,争先恐后,好不热闹。 张小果趴在窗台上,盯着河面数水花。 雨天总能莫名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一丝惆怅。 张小果叹声气,忽然想起了大白。每到雨天,它总是蹲在家门口吐着舌头发呆。不知道它此刻在做些什么?是啃骨头,还是咬靴子? 萧月白倚着桌子,右手托着下巴,听着雨声若有所思。 张小果回头,见萧月白怔神稍楞片刻,笑嘻嘻地跑到他对面坐下,伸一根手指戳戳他的手,道:“小白你好像大白。” 萧月白眸子微微一闪,面露一丝诧异,“大白?” 张小果笑得眉眼弯弯,浮出两颗小小梨涡,“大白是我好朋友。” 萧月白眉梢往上一挑,眸子深处闪过一丝笑意,“好朋友,你朋友倒是不少。” 张小果眯眼笑,“是啊,没有朋友不是很寂寞么。” 萧月白唇角含笑,不置可否。 朋友,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需要朋友,风尘不知。 他打一柄紫竹骨伞站在船头,紫红色的长衫衣摆被雨水浸个透,湿哒哒的贴着鞋面,邋遢的紧。他却似浑然不觉,怔怔凝视前方,像是盯着什么发呆。 风尘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他的心只有雨点读得懂。 雨水“滴滴答答”唱歌,仿佛将他心底的尘埃一并冲走。置身雨里,他的心才能安静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几个星奴挤在狭窄的廊檐下,谁都不敢上前打扰他,只恭恭敬敬地望着他的背影等候差遣。 风尘公子喜欢听雨,一到雨季,他便会出谷来到江南,找一处别院小住,什么都不做就在屋檐下摆一张竹榻,躺在上面听雨。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雨,更没有人知道他听雨时在想些什么。 张小果把手伸出窗外淋雨玩,眼睛余光不小心瞥见船头那道颀长的紫色身影,心底泛起一阵嘀咕:风尘大桃花果然奇怪,大家都在屋子里躲雨,他偏偏打个伞出去淋雨,既然想淋雨干吗还打伞,直接出去淋成落汤鸡不是更爽。 风尘变成落汤鸡是什么样子?头发沾满一脸,风骚无比的长衫再也飘不起来,湿哒哒的裹着腿,一走就摔个大跟斗,最好把大门牙磕断…… 张小果越想越开心,捂着嘴偷偷笑开了花儿。 “什么事如此好笑?”萧月白眸子亮晶晶,若无其事地凑过去,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看。 长眉几不可察的一蹙,他突然抱住她的手臂往桌边拖,“来来来,我们来猜拳。” 张小果吓一大跳,惊呼:“当心!”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这两个字,压根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团黑色飞快往船头撞来,待反应过来时便见风尘大桃花已经跟黑衣人打成一团。 “公子!” “少主!” …… 挤在廊檐下的星奴闪电般冲出去,立即形成围攻之势将那黑衣人困在当中。 “公子你的手臂?!”芍药惊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公子竟然受伤了?她不可置信,几乎忘记打伞去遮他受伤的手臂。 风尘缓缓走向廊檐,宽大的袖子撕开好大一道口子,鲜血流淌混杂着雨水,片刻就被冲刷干净。 他神情淡然,幽幽眸子深不见底,所有光华似在刹那间隐没,冰冷胜过山巅积雪。 张小果触到他的目光,情不自禁打个冷颤,直往萧月白身后躲。 萧月白“咦?”一下,扶着下巴若有所思。 到底是寡不敌众,十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渐渐处于下风,眼看着就要被抓住,他突然射出手里短剑,一头扎入水里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顿时,长剑、匕首跟着往水里飞,一通乱响之后周围又只剩“滴滴答答”的雨声。 风尘转头冲张小果微微一笑,矮身钻入船舱。 张小果浑身一抖,“嘭”一声关上窗门。 “黑衣人的招式好像出自神龙门啊。”她坐到桌边喝一口茶压惊,自言自语。 莫灵一脸惊愕,显然未从刚才巨大的混乱之中反应过来。 小九正躺在榻上睡觉,用毯子裹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吵死人了。” 萧月白点点头,面露赞赏之色,“确实是神龙门的招式。” 张小果口里含茶,小声嘀咕:“神龙门的人怎么跑到船上来杀风尘了。” 萧月白给自己斟一杯茶,神态自若地啜一小口茶,慢悠悠地说:“那人蠢的要命,明知打不过该多叫几个人才是” 张小果一头黑线,额前乌鸦排排飞:与谁为敌都不该与萧月白为敌。 逍遥派 雨后新晴,天空湛蓝如洗。微风徐徐,吹来淡淡青草香。 一艘木船缓缓靠岸,雕刻精致、装饰华丽,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 珠帘子卷起,蹦蹦跳跳跑出个少女,一个虎跳跃到岸边,回身对着船上众人直招手。 张小果闷得实在不行,船一靠岸好似出笼的小鸟,全身羽毛都轻松,想一飞冲天。 萧月白这个家伙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船靠岸明明可以溜却不溜,说要留下来黏着风尘公子混吃混喝。虽说白吃白喝这个主意不错,可是张小果一看到风尘大桃花心里就发毛,实在不想跟着大桃花。 她拔一根狗尾巴草做戒指套到手指上玩,心里有点纠结:逍遥派的热闹是一定要凑的,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当小白的跟屁虫。 莫灵猜拳输给张小果,当着萧月白的面说要回莫家庄,此刻分别在即虽说很是依依不舍,却也没有办法厚着脸皮留下来,眼泪汪汪地盯着萧月白说:“师兄,你一定要在逍遥派等我啊,我回到莫家庄就出来找你。” 萧月白轻叹声气,看似恋恋不舍的,“放心回去吧。” “师兄!”莫灵大喊一声突然往他怀里扑过去。 萧月白措手不及,被眼疾手快的张小果一把扯到身边。 她拍拍心口,长吐出一口气:好险好险,小白差点就被她吃豆腐。 莫灵扑个空,险些摔个狗啃泥,回头愤愤地瞪一眼张小果,跺跺脚跑了。 小九凑到萧月白身边,一脸坏笑,“少爷你故意的吧?” 萧月白懒洋洋的睨他一眼,唇边浮开一抹笑,慢悠悠地沿着青石板小道走。 渡口出去有片桃林,穿过桃林就是逍遥派。 俊男美女走在路上本就亮眼,更何况一大拨人一起走,自然吸引无数艳羡的目光。 驻守桃林的逍遥派弟子都是今年开春刚招入派里的,不认识风尘,把他们一大拨人拦在了外头。 逍遥派女弟子偏多,小姑娘脸红红的瞥一眼风尘,羞涩道:“虽然你长得好看,可派里有规矩,外人来访必须通报。” 芍药往前跨出一步,正欲开口被风尘拦下。他掏出一枚环形玉佩递给那位小姑娘,淡淡一笑,“有劳。” 小姑娘飞快接过玉佩,脸涨得通红,一阵风似的跑了。 她很快就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清俊,青衣素雅,虽是清瘦却也有一股儒雅淡定的从容气质。 他朝着风尘拱手作揖,笑容如竹林清风,清凉舒爽,“二公子。” 张小果心里“咯噔”一下,二公子?莫非星月谷还有个大公子。 她狐疑一阵,跟着众人抱拳行了礼。 风尘微微含笑冲他点头,看模样倒是对他挺客气,“先生。” 张小果偷偷抬眼打量青衣男子,猜测这位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萧月白把她拉到身边,低头凑到她耳边轻道:“唐闲,人称‘妙手回春’。” “妙手回春?他是神医?”张小果小声问。 萧月白摇摇头,冲她神秘兮兮地眨一眨眼,道:“稍后便知。” 唐闲领众人来到客厅,吩咐丫头下去倒茶,伸手邀众人入座。 张小果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子趁众人不注意,东看看西瞅瞅打量客厅里的摆设。 左右两面白墙各悬挂一幅水彩画。 左面:杏花三两枝,花团锦簇胜白雪,落英点点。 右面:山谷溪流清清,波光粼粼似银练。 画中水彩忽浓忽淡,画中景致忽静忽动,栩栩如生,相得益彰。 置身客厅,仿佛来到世外桃源,宁静悠远,鸟语花香。闭上眼细细聆听似能听见溪水淙淙,轻轻吸一口气似能闻到花香幽幽。 张小果看的双眼直发光,两幅画里的景致简直跟真的一样。作画之人真是个神人呐! 萧月白轻轻一笑,压低声音道:“这两幅画正是出自唐闲之手。” “妙手回春”唐闲有一只江湖人人羡慕的左手,不会执针提不起刀剑却能握笔。 无论是夏日炎炎,秋日萧萧,还是冬日凛凛,只要他握笔,就能画出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因而被江湖冠以“妙手回春”之美誉。 张小果好奇心大盛,目不转睛地盯着唐闲,不料他正巧把视线从风尘身上移开,朝着自己这边望来。 唐闲稍愣片刻,旋即眉目舒展对张小果微笑点头示意。 张小果脸一热,顿觉窘迫难耐,目光“咻”一下逃开,正自尴尬着便听得萧月白淡如清风的声音响起。 “‘妙手回春’唐闲果真名不虚传。”萧月白唇角含笑,对着唐闲抱拳。 张小果悄悄抬眸瞥一眼萧月白,难得看见他正儿八经地跟人说话,当下在心里打个突:小白是不是发烧了?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这么不正常。 唐闲视线一转,抱拳回以一礼,“公子过奖。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师出何门?” 江湖人总喜欢问师出何门,真是烦的要命,想不到‘妙手回春’唐闲也不例外,太无趣。 萧月白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但笑不语,许久才懒洋洋地说:“在下自学成才没有师父。” 唐闲愣住。 张小果抽抽嘴角,小白还是小白,没有发烧,刚才只是幻觉,对,是幻觉! 风尘轻咳一声,解释:“这几位是在下的朋友。这位是萧月白公子,这位是张小果姑娘。” 唐闲回过神,赶紧对着众人抱拳,郑重行礼。 刚才在桃林外只顾着与风尘说话,竟忘记跟众人打招呼,此刻想来不免太过失礼,即使补上也难免尴尬,只得尽快转移话题。 他抬手示意众人用茶,目光复又落回风尘身上,“二公子今日过来是为何事?” 风尘笑意一滞,面露狐疑:“先生不知青龙帮之事?” 唐闲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放回茶几,轻叹声气,道:“想不到此事二公子也已知晓。罗掌门正在闭关,怎能跑去青龙帮杀人。” 风尘凝眉不语,脸色并不好看。 萧月白气定神闲地托着下巴,手指在脸上轻轻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慵懒模样。 闭关?罗烟在此刻闭关是否太巧合了些? 张小果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嘀咕一句。 她飞快朝风尘瞟一眼,等着听他的回答。 风尘端起茶杯微微抿一小口,问:“罗掌门何时开始闭关的?” 唐闲略一思量,回道:“十日前便已开始闭关。因而龙小姐之死必定是有人嫁祸给罗掌门。” 那可未必,就算闭关也能出去杀人么。 张小果摇摇头,继续在心里嘀咕。 青龙帮帮主千金之死并非小事,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卷入这潭浑水之中。张小果爱凑热闹却也分得清哪些可以凑,哪些不可以凑。她之所以跟着小白是因为他就是江湖鼎鼎大名的武林密探零零八,跟着他或许就能见到武林盟主。 目前这潭浑水至少还没浑到让她抽不出身的境地。 风尘把茶杯搁到茶几上,又问:“罗掌门何时出关?” 唐闲回道:“七日之后。” 风尘凝眉思量片刻,转头向萧月白看去。 并不等他开口,萧月白已神情淡然道:“如此只好留在逍遥派等罗掌门出关了。” 小九急得干瞪眼。明明对主子使了无数个眼色,打了无数个手势,他怎能故意装作不看见,还要留下来。龙闭月是中罗烟掌而死,青龙帮那些人怎能不寻到逍遥派来报仇,到时候两边打起来,刀剑满天飞可是不长眼的。主子向来聪明,这回怎么笨得跟猪一样! 他揉揉眼角,使眼色都使到抽筋,山穷水尽,只好向张小果求助。 张小果冲他眨眨眼,大约是叫他放心,一切有我。 小九眼珠子一亮,果然还是姐姐知我心。他朝张小果竖起大拇指,嚅了嚅嘴唇正准备唇语便听得张小果凑近萧月白低声说:“小白,我跟你一起留下。” 小九眼睛一闭,抬起手蒙住额头,天哪,啥叫夫唱妇随,啥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看姐姐就知道了。 风尘半垂的眸子微微一闪划过一丝光华,只一瞬却又隐没下去。 萧月白答应得如此爽快确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可他毕竟是星月谷少主,自然不会将自己的情绪轻易表现出来。 江湖是个大染缸,把自己染得越深,就越不容易被人识破。 他修眉一展,笑容优雅,“如此便有劳萧公子。” 唐闲会意,立即吩咐丫头带众人到后厅客房休息。 逍遥派到底是江湖十大帮派之一,待客之道毫无瑕疵可挑。 顶级客房,十二个时辰热水供应,随叫随到。一日三餐更是讲究得无话说,饭前时令水果,饭后精致点心,睡前还送甜点,简直比神仙还快活。 张小果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阵唏嘘:逍遥派不愧是逍遥派,真是逍遥快活赛神仙啊。 “咕噜噜~”几声响。 她一把按住肚子,小脸皱成了团。 肚,肚子好痛……哎哟,不行了…… “嘭”一声房门重重打开。 张小果捂着肚子破门飞出去,直奔茅房。 刚才逍遥派的女弟子送来一盘子水蜜桃说是黄昏刚从园子里摘来的,已经洗干净,新鲜的很。 张小果笑吟吟地道完谢,直接端到床上吃,咬一口,甜软可口,蜜汁横流,登时吃的收不住口。 她一口气吃完七个大桃子,直把肚皮吃成了大圆球。这下可好,终于拉肚子了。 张小果在茅房蹲半天,起身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虚的双腿发软,浑身无力,挪到园子里突然眼前一黑软绵绵晕死过去。 小果中毒 皓月当空,万籁俱寂。 突然,草丛里响起几声蟋蟀鸣叫,紧跟着便有两道黑影从树丛里飞快窜出,一左一右往不同方向掠去。 小九闷着脑袋“呼呼”大睡,雷打不醒。 萧月白长眉一蹙,忽然睁开眼,只一瞬人便已破窗而出。 白衣磊落,似一道闪电迅疾而过,眨眼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一道黑影鬼魅般飘过,几乎无声无息,来到风尘房门前。 银色面具遮去大半边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芒。唇角微翘,面具下的一张脸似乎在笑。 黑衣人身形一转,在房门打开前迅速遁入黑暗。 他步伐极为灵敏。 可风尘的轻功比他更快,眼见着便要追上,岂料那黑衣人突然转向往后园掠去。 风尘星眸一沉,掌风如利刃般飞出。 只眨眼工夫不到,黑衣人后背便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五枚银镖从黑衣人衣袖射出,势如破竹。 风尘闪身避开,唇边浮开一抹嗤笑,瞬间却又僵滞。 那五枚银镖分明是冲着地上而去。 张小果躺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绣花腰包上的金丝镶边在月光映照之下泛起淡淡光泽。 风尘脸色微变,伸手往腰部一拂,一柄软剑就已出鞘。 剑身三寸处“星月”二字熠熠生辉。一瞬间,五枚银镖悉数落地。 黑衣人趁势往后退去一丈,面具下的脸看不见神情,微微翘起的嘴角却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轻蔑略带点鄙视的。 风尘收剑回鞘,墨玉般的眸子射出两道寒光,冰至极致。 从来没有人敢轻视星月谷少主,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风尘在张小果身边蹲下,低头细细打量。 小脸红得夸张,眉毛紧紧皱成一团,看神情痛苦无比。 中毒了?风尘静静地盯着她许久,终于皱着眉头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刚拎到怀里就看到五步之外多出来个人。 萧月白唇角一掀,浮出一抹慵懒无比的笑容。 他走过去,抓起张小果扛到肩头,抬头往天上一看,似笑非笑的:“今晚的月亮好圆啊,风尘公子兴致不错。”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尘伫立原地,目光幽幽地注视他扛着张小果走远。 两道影子闪过,落到风尘身边,毕恭毕敬跪下行礼,“少主。” 风尘收回视线,转身,“如何?” 那二人脸色极其难看,相顾一眼无力耷下脑袋,“属下已经尽力。” 月光清冷,风细细。 园子里只剩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与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只有风尘知道。 明月千里,扬子江面银辉点点。 江边垂柳拂水,斑驳树影下走出一人,身形修长。他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唇角弯弯分明在笑,眼底却没有真正的笑意。 “公子。”黑暗里紧跟着走出一人,身材十分魁梧,左脸颊一道深刻的刀疤,似在月色之下狰狞大笑。这人正是消失许久的殷十三。 他剑眉微蹙,隐隐有怒意闪现。 张羽翎转身,顿时露出一抹惊讶,“十三叔?” 殷十三鼻子里出声气冷笑,“公子的轻功越来越出神入化,老夫竟是追赶不上,实在值得恭喜。” 张羽翎眸子闪烁,淡淡一笑问:“十三叔何时从如花寨出来了?” 殷十三不答反问:“公子为何要对小果子下毒?” 张羽翎长眉一凝,唇边笑意敛去,半晌,叹声气道:“此事十三叔莫要插手,我自有分寸。” 语落,径自施展轻功渡江而去。 十几年前,江湖风云突变,梦惊雷无心误入是非,趟了一滩不该趟的浑水,一夜之间由名声显赫的江湖大侠沦为臭名昭著的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偌大的江湖几乎没有他一寸立足之地。 梦惊雷被武林十大门派同时追杀,侥幸保住了性命左脸颊却留下这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他走投无路,是张云凡收留他。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梦惊雷重情重义,从此改名“殷十三”甘愿一辈子做张姓家奴。 十年后,张云凡还梦惊雷清白,至此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张云凡视张羽翎如己出。殷十三一直尊他为公子,小果子这件事他本不该过问,可是人人都有一道底线不能被人逾越。殷十三的底线正是亲如女儿的张小果。 殷十三反反复复思来想去依然琢磨不透:张云凡为何要放任张羽翎胡来? 他直觉这件事必定很不简单,可是张云凡没有下令他就不能插手。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小果子的安全。 梦惊雷已经死过一次,殷十三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他在江边伫立良久,面朝的方向正是逍遥派。 张小果记得自己吃桃子吃到拉肚子。可是她好歹练过十几年武的,算不上皮粗肉糙起码也有点斤两,拉个肚子怎么能拉晕过去呢? 她两眼冒金星,小白的头好大,为什么他的头有两个?不行,好晕啊~她双眼一翻又晕回去。 萧月白伸手拍拍她的脸,一下一下毫不吝啬他的力气。 张小果隐约觉得脸颊有点火辣辣的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比兔子还红,想说话喉咙却干得要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水。” 萧月白捏住她脸蛋扯一扯,低头凑近到她耳边,几乎咬着她的耳垂道:“三个时辰之内不能喝水,乖乖给我躺在床上。” 张小果动了动还算灵活的眼珠子,有气无力地问:“小白,我是不是中毒了?” 萧月白“嗯”一声,替她把额前沾着的头发丝捻开,“放心,死不了。” 张小果吁一口气,舔了舔嘴唇不再说话。 萧月白盯着她干涸无比的嘴唇,心里突然有点烦躁。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想把那个下毒的人揪出来揍成猪头。这种毒虽然不致命,却能把人折腾得够呛。血管贲张,身子烫的比火烧还厉害,却只能滴水不沾,等服下解药,药性褪去七分才能喝水,不然必定血管爆裂而亡。 张小果晕乎乎的,像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可怜的紧。 小九早就识趣地跑开,躲在门口透过门缝偷看里头的情况。 萧月白俯下身子,盯着她那对红眼珠,轻轻一笑,声音出奇的温柔,“如此乖巧的模样可真是少见,得好好瞧上一瞧。” 张小果嘴巴一撇,很不高兴。为什么男人都喜欢长得漂亮又温柔的女人。娘亲还说真性情的女人就能招人喜欢。 张小果心里不舒服,想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逃得远远的。 如果小白与其他男人一样,她就跑,自己去江湖闯荡,总有一天能找到武林盟主,然后回如花寨继续当小霸王,没有人敢欺负她。 萧月白见她眸子亮晶晶,却不说话,想必口渴的够呛。他从水里撩起帕子拧干,轻轻地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擦,神情专注。 张小果从小体质就好,大大小小的病几乎与她绝缘,即便是娘亲也没有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过她。 她突然觉得偶尔生个病中个毒也不错,被人照顾的感觉很好,起码此刻像块宝而不是一根草。 三个时辰的煎熬真是漫长无比。 当东方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透进来,张小果身上的毒终于解了。 小九已经准备好一大坛泉水,搁在床边。 张小果一口气喝完,像一根被阳光晒蔫的枯草瞬间恢复生机。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跳到地上小腿肚一软差点摔倒。 下毒之人可真是缺德! 张小果扶着桌子站起来,在心底狠狠骂一句。 她慢慢挪过去,拉开房门就看见唐闲带着两个逍遥派弟子朝这边走来。 唐闲对张小果抱拳,眉宇间难掩歉意,“小果姑娘在敝派中毒,实在是在下之过,如今毒已解,还望姑娘海涵。” 张小果最受不得这种文绉绉的话,摆摆手道:“没关系啦,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不是好了么。” 唐闲脸色一凝,肃然道:“小果姑娘的豁达着实令在下羞愧不已。” 他说着示意身边女弟子上前向张小果致歉。 张小果认出这位姑娘正是昨晚前来送桃子的那位女弟子,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赶紧说:“毒又不是你下的,我不怪你,昨晚的桃子很好吃。” 那女弟子见张小果眸子清澈,没有一点责怪之意,脸颊红晕更深了些,须臾,嗫嚅道:“昨晚我把桃子洗干净就放在厨房,如果不放在厨房姑娘就不会中毒,真是对不起。” 说着居然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张小果愣一下,丢下一句话就往小白房间跑,“都说了没关系,我去找小白。” 这些人真是的,都说了没关系还拼命道歉,如果不跑怕是会没完没了。 她抬手轻轻叩响小白房门,想跟他道个谢并听听他的意见,究竟是什么人要对她下毒。 张小果自觉从如花寨出来后就没做过坏事,应该没有仇人才对。难道是?她突然记起前几天刚捅过一个马蜂窝,难道是巨鹿帮的人? 青龙帮寻仇 张小果叩半天门,没有回应,心头登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小白难道又跑了?! 她转头四下看看,见唐闲已带着人离开,迅速翻窗爬进去。 纱帐半垂,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搁三朵栀子花。一进门就能闻到栀子花特有的甜美花香。 六月是栀子花的花期。逍遥派所有客房每日例行清扫之后,都会放几朵栀子花为房间添几缕幽香。 此刻才日出时分,逍遥派的弟子怎会来清扫房间呢?难道说……小白昨晚都没回房间睡觉? 张小果脸一热,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幕幕。 那时虽然晕得迷迷糊糊的,可是小白拿帕子替她擦脸时的关切神情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好,小白挺够义气的。张小果嘴角一勾,情不自禁地浮开一抹笑。 她转身离开房间,经过桌边视线不经意瞥到茶壶底下压着一张纸,好奇心骤起。 张小果拎起茶壶,把纸拿出来一看,干干净净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潇洒飘逸:外出办事去去就回,务念。落款:萧月白。 小白真是的,既然要留字条就该留到我房间里么。张小果小声咕哝一句,宝贝似的收起字条贴身藏到怀里,翻窗爬出去。 刚刚翻过窗户,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声。 几个逍遥派弟子从她跟前飞快闪过。 张小果眼疾手快拽住一个,问:“这位姐姐,外头出什么事了?” 女弟子神色慌张道:“青龙帮的人来闹事了,姑娘身子初愈千万别出去。” 青龙帮真来砸场子了? 张小果倒吸口凉气,青龙帮是江湖十大帮之一,逍遥派是江湖十大派之一,这一帮一派要是打起来,估计能把逍遥山庄砸成平地。 小白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外出办事,是不是太巧了? 他不会是知道今天青龙帮要过来闹事,带着小九外出避风头了吧! 小白怎能如此不讲义气呢。张小果心里忽的泛起一丝酸涩,方才感受到有人关心自己,一眨眼的工夫就飞了,即便是个美梦,也不要太短啊!她掏出那张字条气得狠狠揉成了一团,愣愣地站了会儿,就把它摊平藏回了怀里。 老天爷果然偏心的很,处处只帮着张羽翎。在如花寨,爹爹娘亲疼他更多,在江湖,他犯的事偏要她来承受。 张小果不服,嘴唇一抿,拽紧拳头往大门口冲去。 她趴在围墙上,偷偷露出半颗脑袋观察外头的情况。 青龙帮难道倾巢出动了么。看架势外头足有上百人,个个神情激愤,似乎帮主一声令下就能一哄而上冲进来拼命。 “叫罗烟出来见我。”说话之人正是青龙帮帮主。 张小果看清他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声气。才三日不见,青龙帮帮主的头发就白了,脸颊也是憔悴得不成样子,看来龙闭月之死对他的打击实在很大。 唐闲快步穿过园子往大门口赶。 逍遥派弟子闭着大门不敢擅自打开,见唐闲出来赶紧让到一边对他恭敬行礼,“先生。” “把门打开。”唐闲神色淡定。 “是。”逍遥派弟子一左一右把大门缓缓拉开。 顿时,无数鸡蛋从门外飞来,“噼里啪啦”一通乱砸,蛋黄蛋壳满天飞。 开门那两个逍遥派弟子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尖叫着逃回去,满脸蛋清横流。 张小果看得目瞪口呆,如果刚才满天飞的是刀剑,逍遥山庄是不是已经血流成河了。 “先生,青龙帮欺人太甚!”被砸的弟子顶着一头鸡蛋壳哭诉。 唐闲修眉一蹙,面露歉意,“你们先留在里面不要出来。” 他说着从门缝里钻出去。 见里头有人出来,青龙帮弟子又“哗啦啦”丢出一堆鸡蛋。 报仇有时候并不需要刀剑,因为侮辱比刀剑更锋利。 张小果瞠目结舌。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头顶一朵紫云以闪电般的速度飞过,紧跟着唐闲整个人就被人拎起来,放到了屋顶。 风尘一脸漠然,瞧不出一点愤怒的苗头,可是他那双比墨玉更黑更深的双眸却隐隐闪烁出寒光。 张小果打个冷颤,大桃花很生气啊很生气,下面那些丢鸡蛋的人估计要倒大霉啦,他们难道不知道星月谷少主风尘有洁癖么。 她偷偷斜眼观察风尘脸色,决定在他发飙前逃得远远的。 猛兽相斗,不死即伤,太危险了! 青龙帮弟子齐声叫嚣:“逍遥派掌门是缩头乌龟,缩在龟壳里不敢出来喽……” 一边大声叫嚷一边“噼里啪啦”砸出无数只鸡蛋。 张小果看的那个心疼哟,这么多鸡蛋能铺多少张鸡蛋饼啊,这些大帮大派真是太浪费了,简直可耻! 风尘脸色越来越阴沉,暴风雨一触即来。 张小果心寒,决定明哲保身火速逃离这块是非之地。 她视线一转往远处瞥一眼,却见桃林里有队人马正风风火火地往逍遥山庄赶来。 为首之人白衣翩翩,身姿极为灵动。 张小果趴回围墙,抬手在额前搭个凉棚,眯眼确认。 她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决定不走了。 ****** 武林巡逻队队员个个身手矫健、身经百战,眨眼工夫不到就在逍遥山庄外围筑起一堵人墙。 萧月白跳上围墙,在张小果身边坐下。 发丝飞舞,雪白长衫被风吹得飘来荡去。他唇边噙一抹笑,随意闲适。 张小果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她揉得皱不拉几的字条,递过去小心翼翼地,半晌,飞快瞥他一眼嗫嚅道:“小白,以后留纸条可不能留在你自己的房里,要不是我翻窗爬进去怎能发现呢。” 她声音很轻,小脸因羞涩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 纸条?萧月白低头睨一眼字条,再看看张小果,想说这张破纸其实是留给小九的。可对着她那双黑白分明,如潭水般清澈的眸子,他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静静地凝视许久,忽然抬手拍一拍额头,道:“呀,难怪一直觉得有件事没做,原来是忘记把纸条塞到你房里。” 张小果眸子豁然一亮,原来这张纸条真是小白特意留给她的,小白其实算得上一个好人吧。 “龙帮主。”武林巡逻队队长视线飞快扫一圈,对青龙帮帮主拱手,“罗烟掌虽是逍遥派掌法,施掌者却未必是逍遥派之人。” 龙啸天冷哼一声,却又不得不给武林巡逻队队长三分面子,勉为其难地对他抱一拳。传闻武林盟主不知所踪,当今武林的统治权实是掌握在武林巡逻队手里。 他率领弟子倾巢出动前来逍遥派,不动刀剑只丢鸡蛋的原因正是如此。 龙啸天当日冒然冲去金凤帮寻仇是被彻骨的悲恸冲昏了头脑。他冷静下来反反复复思考觉得此事有很大的蹊跷,可是罗烟掌是逍遥派掌门罗烟所创,即便凶手不是她,她也逃脱不了干系。 龙啸天知道武林巡逻队必会插手此事,不能报仇只能做一些事泄泄心头之恨。 他神色愤恨,让外人一看就知他怒火攻心,简直愤怒到失控。 人一旦失控作出的任何疯狂举动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龙啸天率领弟子前来丢鸡蛋是情有可原。 武林巡逻队队长见青龙帮众人情绪渐渐稳定,转身对屋顶上的风尘与唐闲抱拳,道:“龙帮主痛失爱女,今日作出此等过激之事实乃情有可原。风尘公子、唐先生可否看在下几分薄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至于龙小姐之死,武林巡逻队已经着手调查,十日之内定然抓到凶手还罗掌门清白,龙帮主公道。” 唐闲一脸的惊魂未定。他不会武功,怎么能在屋顶站得住,只得死命揪住风尘的衣袖,摇来晃去,风再大一点就能掉下去。 风尘拎着他轻飘飘落回山庄大门口,抬眸往围墙一瞥转身就走了。 唐闲脸色难看的紧。他对武林巡逻队队长抱拳,微微一笑掩去三分尴尬,“有劳诸位定要还逍遥派清白。” 龙啸天哼一声,狠狠甩袖领众弟子离去。 萧月白从围墙上起来,伸个懒腰,手抬起在额上搭个凉棚四下看看,淡淡道:“小九真是慢的要命,怎么还不回来。” 张小果爬到围墙上跟着在他旁边直起身,往远处张望:“小九去哪里了?” 萧月白不吱声,专注地盯着远方,突然“咦”一声,轻轻一笑道:“终于回来了。” 小九七拐八弯穿过桃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拱着腰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吞吞吐吐地抱怨:“少,少爷你真是太不讲义气了!找武林巡逻队这么,这么轻松的活儿自己干,非,非得让我去对付莫灵,我跑了三个镇子才把她甩掉。真是累死我了……” 萧月白笑得欢快,恰有一份独特的天真在里头,“你不是把她甩了么。” 他从围墙上跳下来,不小心踩到半个鸡蛋壳,响起“咔嚓”一声。 “脏死人了。”他皱了皱眉头,直接施展轻功飞过围墙去。 张小果居高临下扫视一圈,轻轻叹一声气,“这么多鸡蛋用来铺饼吃多好,逍遥派的姐姐们可有的忙了。” 被困密室 唐闲欲在逍遥山庄设宴款待武林巡逻队,不料却被对方严词拒绝。 武林巡逻队队长义正言辞:“武林巡逻队维护江湖和平乃是分内之事。武林公约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凡我武林巡逻队队员不得接受任何帮派馈赠,不得接受任何帮派宴请。唐先生美意在下心领了,后会有期!” 语毕,他朝唐闲抱一拳就率领巡逻队潇洒无比地走了。 张小果像小鸟一样蹲在围墙上看,看到此处心头不禁对武林巡逻队涌起三分钦佩之情。 传闻武林盟主不知所踪,偌大的江湖如果没有武林巡逻队维持秩序,怕是早已闹翻了天吧。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重要任务呢,武林巡逻队队长或许会知道武林盟主下落吧。 张小果拍拍脑门,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她拔腿追出去,施展轻功刚刚飞出去三步,骤然记起一件事,收住脚步敲敲脑壳跑回山庄去。 武林巡逻队是小白找回来的,问问他不就知道了么。 张小果兴冲冲往回跑,才跑到大门口就被唐闲喊住。 “小果姑娘。”他笑得风轻云淡的,似乎刚才那一出闹剧只不过是一个梦。 逍遥派弟子风风火火地拎来水桶冲刷地面。 “哗啦啦”扑出一大桶。 张小果跳着躲到唐闲身边,问:“先生有事?” 唐闲缓缓摇首,笑道:“今日多亏萧月白公子请来武林巡逻队才能将事情平息,在下想好生感谢他一番,可否劳烦小果姑娘带他一起到客厅用膳?”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封贴递给张小果。 张小果刚刚还紧张兮兮的担心唐闲叫住她会有什么事,想不到只是请客吃饭,倒是虚惊了一场。 她暗吁一口气,大大方方接过来一看,额前一排乌鸦“哇哇”飞过。 明明同在逍遥山庄,请客吃饭为什么还要派帖子,简直匪夷所思。 她抽了抽嘴角,挤出一抹笑:“我拿去给小白。” 唐闲笑着拱手,“有劳姑娘。” 张小果往后园跑,穿过回廊与萧月白撞个满怀。 她把封贴塞到萧月白怀里,露齿一笑道:“唐闲真奇怪,请客吃饭直接叫一声不是好了,为什么要派帖子?” 萧月白眼睛一亮,拆开封贴看,唇边渐渐浮开一抹笑。 ‘妙手回春’唐闲比传闻更有意思,简直迂腐的可以。 他收起封贴,拽住张小果衣袖,往客厅里拖,“听说逍遥山庄的桃花酿不比杏花村的杏花酒差。” 张小果听见杏花村三个字,突然就记起那天在销魂山初遇小白的情景。他受伤那么重,几乎死掉,到底是什么人能把他伤成那样? 这个问题一直梗在张小果心里,她想问却找不到机会,有好几次明明差点问出了口却被他看似无意地避开了话题。 小白为什么不想说呢? 这个问题挠的她心痒痒。张小果忍不住问:“小白,那天你为什么会躺在销魂山?” 萧月白脚步一滞,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子好似两颗黑珍珠,“我不躺在销魂山就遇不到你,小果这是我们的缘分呐。” 他眉目疏朗,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却很是真诚。 张小果盯着他的眼睛看,想看出点什么东西,可是看半天依然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萧月白忽而抬手捻开她脸上的头发丝,凑到她耳边,轻道:“我是武林密探零零八么,想杀我的人比牛身上的毛还多,跟着我会很危险。” 张小果眸子亮晶晶,“小白你不把我当朋友么?” 朋友?萧月白对着她那双黑白分明毫无杂念的眸子,突然说不出一个字了。许久,才叹声气说:“当然把你当朋友了。” 二人来到客厅,唐闲赶紧起身相迎,热情洋溢地把他们带到餐桌边。 风尘换了一身浅紫色的夏装,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仿佛两片彩云。他的衣服永远那么华贵,可穿在他身上却又觉得贴切无比,似乎只有他才能穿出这些颜色的味道来。 他长眉舒展,对着二人淡淡而笑,从容优雅。 张小果怕他,不由自主往萧月白身后躲。 唐闲伸手邀请二人入座。 萧月白唇角一勾,把张小果拉过来按到身边坐下。 桌面摆满大大小小十几道菜,精致冷盘、时令河鲜、山菌野味……其中有几盘河鲜张小果甚至从来没见过。 不愧为江湖十大帮派,逍遥派果然是财大气粗。她两眼发亮,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一番。 唐闲双手端起酒杯,与萧月白客套,笑意融融的,“承萧月白公子出手相助才能将事情平息,在下敬萧公子一杯。” 萧月白举起酒杯,唇边浮开一抹笑懒洋洋的,似是酒不醉人人便已醉了,“唐先生客气。” 张小果最受不了唐闲文绉绉的话,听着听着简直要睡着。 她伸出筷子戳到盘子里夹起一只河虾飞快放到自己碗里,偷偷抬眸扫视一圈见大家都拿起筷子准备夹菜,这才吁一口气放心地塞到自己嘴巴里。 风尘夹一根菜心,嚼得慢条斯理的,横看竖看都是一位优雅无比的贵公子。 张小果心里咕哝一句,狐疑:风尘大桃花不是有洁癖么,怎能吃得这般悠闲自在? 他不经意间抬眸恰巧与张小果悄悄飘来的视线撞到一起。 “滋滋~”两声,张小果落荒而逃,夹起一只大虾丢到萧月白碗里,笑嘻嘻的:“小白吃虾。” 萧月白微微一笑,剥开大虾吃掉。 唐闲瞥一眼张小果,再看看萧月白,笑吟吟颔首似有所悟。 他眸子微闪,正欲开口说话,便见一个逍遥派弟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单膝跪到地上, “先生,弟子有事禀报。” 唐闲长眉一蹙,面露不悦之色,“何事如此慌张,待晚膳后再说。” 弟子嚅了嚅嘴唇,迟疑。 萧月白搁下筷子,淡淡一笑,声音懒洋洋的,“先生不妨听一听,如此慌张想必是有急事。” 弟子抬头朝萧月白投去感激的目光,却不说话,似是等着唐闲跟她出去。 唐闲“啪”一声重重搁下筷子,清俊面容难掩怒意,“二公子与萧公子不是外人,就在此处说。” 那弟子吓一大跳,唐先生好脾气是逍遥派出了名的,今天竟然动怒了。 她脸色难看,双眼一闭似是豁出去了,“弟子在扬子江边例行巡视,发现一具女尸,着浅碧色夏裙,年纪很轻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 萧月白脸色骤然一变,身形一晃便从凳子上消失了。 张小果捏着筷子正在反胃,见小白如此反常的举动,不禁愣住,“小白这是怎么了?” 她丢下筷子追出去,却听得风尘淡淡道:“那位或许是他师妹。” 张小果猛的刹住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嘴巴突然变得有点涩像吃下一大盘李子,虽然不怎么喜欢莫灵,可她毕竟是小白的师妹,万一真是她,小白会不会很伤心? 她咬着嘴唇纠结片刻,拔腿追出去。 张小果穿过桃林,耳畔只有呼呼风声,突然眼前一黑人便晕死过去。 她迷迷糊糊醒来,伸手揉一揉脖子,“嘶”一声倒吸口凉气,哪个不要脸的下手这么重! 张小果从地上爬起来,环顾一圈发现这里是间密室,长长的甬道不知通往什么地方。墙壁阴冷,每隔一丈点一盏油灯,不知道为什么油灯的火苗看起来绿莹莹的。 张小果打个冷颤,鸡皮疙瘩顿时爬满一背。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沿甬道往前走,脊背一阵发麻,“好冷!”这件密室简直就是冰窖,冷得人心里直发寒。 “嗒,嗒,嗒”一步步往前走,甬道内顿时响起一声声空灵飘渺的回声。 张小果咬着牙,嗓子眼直发抖,“难道是鬼门关么?” 她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匕首紧紧握住,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往前摸索。 募的,前方出现一道异常高大挺拔的影子。 张小果猛的咽下一口口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匕首朝着黑影飞快射出。 “咻”一声,油灯熄灭,前方的黑影突然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真的遇到鬼了? 张小果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一下,冷汗狂飙。 她抬手往后背一摸,汗水已经把衣服都浸湿透。 世上本没有鬼,信的人多了便有了鬼。可我偏偏不信!张小果咬牙从腰包里摸出十枚银镖,依次夹在手指缝间,蓄势待发。 “小果?”黑暗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淡淡的如玉般温润。 张小果怔一下,回头就看见一道颀长的影子。 风尘静静地凝视她许久,忽而笑了,不似平日里那般优雅高贵,淡淡的却透出三分暖意,“原来如此。” 张小果见是风尘大桃花,悬着的一颗心立即“噗通”一声从崖边落入潭底,看见活人比什么都好。 她抬起袖子抹一把脸,把银镖藏回腰包里,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风尘缓缓摇首,“不知。” 张小果盯着他上上下下一通打量,拍拍脑门道:“我知道了。” 幽黑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笑意,他似笑非笑的问:“你知道?” 张小果摸着下巴,顾自推测,“刚才在饭厅有四个人:唐闲、你、小白还有我。后来逍遥派弟子来禀报说发现尸首,小白跑出去,就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去追小白被人敲晕弄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遇见你,唐闲却不在,说明什么问题?” 美眸之中笑意更深,“说明什么问题?” 张小果斜眼睨他,叹声气道:“说明是唐闲把我们困在这里。” 风尘摇摇头,嘴角一掀浮开一抹笑,温柔优雅,“只有萧月白在外面,有最大嫌疑的该是他。” 张小果愣一下,眉头一皱脱口而出,“小白不会害我的。” 风尘看着她,黑琉璃般的眸子里竟透出从未有过的冰凉笑意。 他浅笑:“你当真如此相信他?” 他分明在笑,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少了方才那一抹优雅竟带着几分魅惑。 张小果浑身一颤,骤然觉得密室里愈发的寒冷,像有无数寒气直往他身上汇聚。 他的身子必定比冰块还冷。 她猛的闭上眼,止不住胡思乱想。 “如果我说他在利用你,你信不信?” 张小果再睁开眼时,他脸上却又只剩下优雅高贵的笑容。 “小白是我朋友,他不会利用我的。”她目光坚定。 朋友,就不会利用对方?他双眼明亮,却突然不说话了,许久才淡淡笑道:“先找路出去。” 密室奇遇 石门半掩,甬道尽头处竟然是另外一间密室。 密室门口两盏油灯“嗤嗤”冒着烟,灯芯很快就要燃尽。 风尘拔出匕首挑一下灯芯。 张小果眼尖,指着匕首道:“是我的匕首。” 风尘递还给她,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张小果半蹲下身子,把匕首插回靴筒,一抬眸瞥见风尘垂云般的衣袖处有道长长的口子。想必定是她刚才射出匕首时割开的。 她指了指衣袖,嗫嚅道:“这里……” 风尘微笑:“无妨。”他说着用手去摸石门,确认密室内外是否设有机关。 张小果盯着潮湿阴冷的石壁,目光闪烁。风尘不是有洁癖么,这扇石门黑乎乎的一看就在发霉,连她都觉得脏,风尘竟然下得了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距离石门只剩一寸却骤然停住,久久不能落下。他长眉紧蹙,鬓边发丝上竟滚落一滴晶莹细汗。 张小果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半天,叹声气把他顶到一边,捋起袖子道:“还是我来吧。” 她沿着石门仔仔细细摸一圈,又抬脚在石门边的地板上敲一敲。 密室里头静悄悄的,并没有暗器射出。 她回头露齿一笑,背着光两排整齐牙齿白森森的,“没有机关。”说着,抬脚往密室走,被风尘拉回来。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张小果,洁白光滑,一丝褶皱都没有。 张小果知道这条帕子是用雪缎缝制而成,一匹雪缎价值千金,这条帕子估计值一千两银子。 有钱人啊,星月谷里究竟是翡翠海还是宝石山? 张小果在如花寨用一两银子一把的檀木梳子给大白梳毛,自觉奢侈得不行,想不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最奢侈只有更奢侈。 她不敢去接风尘手里的帕子,把手背到身后在屁股上擦了擦,嘻嘻一笑露出两个浅浅梨涡,“不用了,反正出去要洗手的。”说着,一溜烟钻进密室去。 风尘眸子一闪,把帕子塞回衣袖。 密室不大,当中却摆着一张巨大的石床,白雾源源不断冒出来,几乎充斥整间密室。 张小果走进密室,不由自主打个冷颤,“好冷啊!” 风尘环顾一圈,视线最终落到石床上,“那是张冰床。” 冰床?张小果听十三叔说过江湖里就有这么一些人专门用冰床来练功,练成的功夫至阴至寒,不容小觑。 逍遥派密室里有冰床,难不成有人利用冰床在练邪功? 张小果好奇心大胜,穿过白雾往冰床边走,被风尘拽住衣袖拉回来。 “跟着我。”他声音淡淡的看不清神情。 张小果心念一动,退后三步藏与他背后。 冰床约摸五尺宽、八尺长。 一位美貌妇人安安静静躺在上面,神情极为安详嘴角竟微微上翘着,像是正在做一个醉人无比的美梦。 张小果躲在风尘身后,探出脑袋细细打量,禁不住倒吸口凉气,“她死了?” 风尘脸色好像也有点不好看。他展臂把张小果护在后头,垂首观察冰床上的妇人。 罗烟分明已经死了。唐闲为什么要说谎? 长眉蹙起,脸色渐渐变得凝重。究竟是谁杀了罗烟? 张小果从如花寨出来已有大半年时间,在江湖摸爬滚打得越久察言观色的本事就越高。她转了转眼珠子,凑到风尘身边低声问:“这个人是谁?” “罗烟。”淡淡的声音透出三分寒意。 张小果惊道:“罗烟掌门不是在闭关么,怎么死了?难道唐闲在骗我们!” 风尘点点头,沿着密室走一圈像是要在密不透风的墙壁上找出一点破绽来。 张小果冷得牙齿打架,不停用手搓着手臂。这间密室实在太冷了,难怪罗烟的尸首放在这里一点腐坏的迹象都没有。 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肩膀上就多出了一只手,紧跟着身子竟像注入一股温泉,瞬间变得温暖。 风尘撤回手,并不等她道谢,径自往密室外走了。 ****** 密室出口有两个,一个是罗烟卧房里的床,另外一个就是扬子江。 出口的机关设置极为巧妙,若非知道必定找不到,即便侥幸找到了也必然不能顺利触动机关。 唐闲将二人困在密室自然很放心。他神态自若地斟满一杯茶递给一个人。 那人却抬手挡开,面色不悦,“都说了暂时不要动张小果,为何要将她关与密室?” 唐闲目光微闪,“如果不把张小果关到密室,风尘能乖乖的自投罗网?我只要风尘死。” 那人眉头一皱,幽黑眸子比水潭更深比冰山更冷,“杀风尘可以,张小果却要让她活着。” 语落,他起身离开。 “先生。”逍遥派弟子推门而入毕恭毕敬跪下,问:“何时放针?” 唐闲嘴角一勾,冷笑,“不急,再等一人。” ****** 张小果一边敲墙壁一边唉声叹气:“出口到底在哪里啊?” 风尘不语,只静静地凝视着她,忽然说了句话,很轻,“若是一直困在此处倒也不错。” 张小果听不清楚,耳边只刮到一点点声音。 她走过去在风尘身边坐下来,问:“你说什么?” 风尘淡淡一笑,道:“出口在何处我也不知。” 张小果顿时泄气,蔫蔫地瞥他一眼,道:“虽然我不喜欢你,可现在我们同乘一条船一定要齐心协力想法子逃出去。” 乌黑的眸子光华流转,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为何不喜欢我?” 眉目如画,昏暗油灯下的一张脸俊逸非凡,好似在瞬间为阴冷无比的甬道添了几缕光亮。传闻,只要是女人就会被风尘公子的笑容所折服。 张小果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他说:“因为你身边花蝴蝶太多,飞来飞去烦死人了。” 花蝴蝶?好看的眸子微微一闪,他唇角一掀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把花蝴蝶都赶走呢?” 张小果眼珠子一瞪,怒道:“你想,你想始……始什么来着?”她敲敲脑壳子,郁闷,一到关键时刻就忘词。她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子思量片刻,道:“你想抛弃她们么!” 她是想说始乱终弃么……风尘突然连开玩笑的心思也没有了。对着张小果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他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挫败。许久,轻轻叹了声气,道:“这间密室由岩石堆砌而成,若有机关必定藏与岩石后。你退后,我打开一块试试。” 张小果被风尘掳回去三次,其中有两次她才动手就被他制住了。虽然知道风尘的武功深不可测,可是从来没见他真正出过招。 她不禁猜测风尘会使什么功夫。鹰爪?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只单腿静立张牙舞爪的大鸟;蛇拳?软绵绵地扭来扭去…… 蛇拳妙啊!张小果仿佛看见风尘顶着一头桃花在那里疯狂地扭动。 风尘见她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他微打个颤,往前走背对张小果,手扶上腰带还没来得及抽出软剑便听得“轰”一声巨响。 密室一阵震颤,一个人从头顶掉了下来。 白衣胜雪,清冷月华之光刹那间将密室照亮。 萧月白拍拍衣服,看到二人似是一愣。 张小果呆若木鸡,小白怎么会在密室里? 萧月白叹声气,淡道:“人生何处不相逢。” 张小果回过神,立即跑到他身边,问:“小白,那人是不是莫灵?” 说不上关心莫灵,她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莫灵死了她会觉得可惜也很可怜。她真正担心的是小白,如果他很伤心,自己或许会跟着伤心。 气氛骤然间凝固,萧月白不说话,那对黑珍珠般耀眼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眉宇间的闲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悔恨与自责。 他答应过一个人会好好照顾他的女儿,可是她却死了。如果让她跟着自己,她的结局会不会就不是这样? 责任,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死也不能抛弃的东西,他却轻易就丢了。 莫灵死了,如何对得起他? 萧月白微微颔首。他侧过身,阴影挡去大半边脸,看不清神色。 张小果静静地凝视他,说不出一个字。她想安慰小白,可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嚅了嚅嘴唇依然只喊出他的名字,“小白。” 萧月白再转身,看着她眸子里渐渐恢复些许光彩,“先找出口。” “罗烟死了,她的尸首就在密室里。”风尘将视线从张小果身上移开,突然开口道。 萧月白长眉一蹙,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在一起心里就变得更加烦躁。 他自顾自地说一句,有点不耐烦,“‘妙手回春’唐闲可是深藏不露。” 张小果双眼一亮,道:“唐闲真可恶,简直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萧月白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的,很是鄙夷,“江湖传闻唐闲只会画画,想不到……” 话未说完,他脸色骤然一变,闪身将张小果护到身后。 “轰隆隆”一声,是岩石挪动的声响,紧跟着岩石缝里竟飞出了无数银针,密密麻麻雨丝一般朝着三人身上射去。 梅花形胎记 银针漫天飞,密如牛毛。 张小果只觉头发都要竖起来。 萧月白白袍子一闪,人就如离弦的羽箭一般朝密室疾驰而去。 紫色长衫被软剑割成两片,顺势抛出像两只轻盈飞舞的蝴蝶,把萧月白二人牢牢罩住。 张小果被萧月白护在怀里,脑袋卡在他咯吱窝下面,正巧露出一对大眼睛。 风尘断后,挥舞半片长衫卷去大半疾射而来的银针。 张小果看见几枚银针急速扎入风尘手臂,失声惊呼:“当心!” 风尘略微一顿,幽深眸子里一闪而过一丝笑意。 三人火速撤离甬道,退回密室。 张小果目光灼灼地盯着风尘手臂,数了数足有十五根银针,禁不住深吸了口气,问:“银针上会不会有毒?” 萧月白漫不经心地瞥一眼,淡道:“就算有毒,他也死不了。” 张小果脸色泛青,抖着嘴唇说:“如果有毒,我会不会死?”她伸手指了指屁股,冷汗狂飙,“刚才来不及逃,你帮我数数有几根戳住了。” 萧月白脸色一变,把张小果放到地上,扳过身子一看,一滴冷汗溢出在鬓边。 屁股上赫然一朵用银针插成的梅花。 如果银针有毒…… 他迅速拔出一根银针,放到鼻子边嗅。 张小果两条眉毛拧成了结:“有没有毒?屁股又痒又痛啊。” 冷汗顺着发丝滴落。银针尖散发出的冷冽幽香与那种毒太像了。 萧月白疾点几处要穴,把张小果体内的毒封住。 张小果只觉一股倦意莫名袭来,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小白,我不会死吧……” “不会。”萧月白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将插在她屁股上的银针一根根小心翼翼拔出,看向风尘道:“须尽快找到出口。” 风尘捋起袖子,封住自己几处大穴。修长白皙的手依然止不住微微颤抖,手臂上赫然一排紫黑色的斑点,爬到手肘处终于缓缓停下。 “什么毒这么厉害?”他十三岁入江湖,混迹了将近十年,从来没中过一种毒能逼得他不得不封住自己要穴,被迫不能运气的。 萧月白嗯哼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黑寡妇。” 黑寡妇?颤抖的手臂剧烈一震,风尘第一次感受到深切的寒意,恍若赤身裸体立于冰潭之中,那种彻骨的寒冷像无数把利剑直朝他心窝射,剜得鲜血淋漓。 江湖传闻黑寡妇之毒无人能解,除非找到药仙,可药仙青竹早已在三十年前绝迹江湖,找他谈何容易,或许比登天捞月还难。 风尘凝视着张小果,幽深的眸子里隐隐浮现出担忧,自己中针在手臂若是找不到解药,大不了丢一只手,可她的伤口在屁股,难不成要削了屁股? 萧月白把张小果交给风尘,道:“借你的剑一用。” 风尘接住张小果,眸子微微一闪。他从腰间取下软剑递给萧月白。 萧月白抬手捏住剑尖,手指拂过离剑柄三寸处的“星月”二字,微露赞赏之色,“好剑。” 他握紧剑柄顺势一抖,星月剑便发出铮然一声嗡鸣。 风尘只道他借剑是想劈开墙壁,想不到萧月白竟走到冰床边将罗烟尸首拎到地上。 “你!”他气血上涌,手臂处立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萧月白睨他一眼,淡道:“黑寡妇之毒阴冷异常,此地本就属阴,若再行运气你那只手臂怕是要残废。” 风尘长眉紧蹙,冷汗已将劲装浸湿透。 萧月白身形一闪,人高高跃起举剑劈下。星月剑宛若一道白虹从天降,闪电般劈落。 “咔”一声闷响,冰床刹那间裂开一条巨缝,紧跟着便从中部断成两截。 一只铜把手骤然显现与冰块堆之中。 风尘眼底闪过一丝光华,恍然大悟。 罗烟是他的姨娘,即使毫无亲情可言,他也断然不会对她的尸首不敬。 很多事情不是想不到,而是其中那层禁锢阻断了前路。 他冥思苦想惟独漏掉密室里这张冰床。 这只铜把手究竟是不是打开出口的机关? 萧月白将星月剑递还给风尘,蹲在冰堆边细细观察这只铜把手,忽而唇角一勾浮开一抹笑。冰块断面反射光亮照在他俊逸无双的侧脸之上,隐约竟有仙人之姿。 雕虫小技。他轻嗤一声,极为鄙夷的。 这种机关,他十岁时便能轻易破解,竟放着用来做密室出口,简直自信得让人无语。 萧月白抬手拔下发簪,找到一处细孔□去,轻轻一转,便听得“啪”一声响。 他赶紧跳开。地面登时显现出一块铁皮。 他掀开铁皮,一股子霉味迎面扑来,险些把他呛死。 这该死的密道是有几年没走过人了? 萧月白抱起张小果走向密道入口,却被风尘拦住,“我先走。” 他看一眼昏迷不醒的张小果,率先跳入密道。 三人从密道爬出时,唐闲已带着一大帮逍遥派弟子候在房间里。 萧月白轻轻松松破了机关,却没料到出口的另一端竟然是罗烟卧房里的床。 唐闲脸色臭得要命,一块黑一块绿的,简直比彩虹还好看。他大约是想不到有人能从漫天乱飞的银针雨下逃出升天,还能找到如此隐蔽的出口。 他愤愤然抬手挥下。逍遥派弟子一窝蜂攻上去。 窗门被人撞开,飞进来两个妙龄少女,将风尘护与身后。她们看见风尘几乎变成紫黑色的手臂,“刷”一下白了脸孔,“公子。” 萧月白叹声气,“还不动手,是要让你们公子的手臂彻底废掉么。” 妙龄少女稍稍一愣,手里长剑快速出鞘与逍遥派弟子打成了一团。 风尘略一愣,刚刚反应过来就见萧月白抱着张小果跃窗逃走了。 小九谨遵主子命令,弄了艘小船在扬子江边等。 黑灯瞎火的,他站在马车顶依然看不清岸边的形势,只隐隐约约看见逍遥山庄里星火点点。 少爷怎么还不回来。说是去接张小果姑娘,可去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晚饭那会儿工夫,他跟着主子心急火燎地赶到江边,果真见到了逍遥派弟子所说的那具尸体。 当他看清尸体的脸孔,着实吓了大跳,原来真的是莫灵。 虽说主子不喜欢莫灵,可她好歹是主子的师妹,莫名其妙被人害死了,主子能不伤心么! 如果张小果姑娘再有个三长两短,主子会不会心灰意冷,出家当和尚去?如果主子当和尚,那他必须得跟着去。 和尚不能吃荤,不能动怒,不能骗人,还不能想姑娘……天呐,这样的日子该怎么过。 小九抓抓脑袋,急得不行。 他犹豫着要不要潜入逍遥山庄探探底,便看见桃林里一片白影飞快往江边掠来。 他眯着眼睛确认,猛的一拍大腿,喜道:“少爷回来了!” 萧月白打横抱着张小果钻进船舱,一面吩咐船家开船,一面让小九去煮热水。 小九盯着张小果一张比白纸还白的脸,倒吸了口凉气,“姐姐她……” “快去烧水。”萧月白眉头一皱,有点烦躁。 小九点点头,一溜烟跑出去。 事态严重,为了尽快烧好热水,他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一边烧火,一边拿着竹筒吹气,呛得眼泪狂飙。 黑寡妇之毒至阴至寒,只有怪老头能解。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张小果泡在热水里,抑制毒素扩散到心脉。 小九烧好三大锅热水,全部倒入一只大木桶里。他走过去扶张小果,被萧月白赶出船舱去。 他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细细一想,立即心花怒放:少爷看了张小果姑娘的身子就要负责!这下,就算是雷也劈不开他们了。 萧月白动了动修长的手指,放到她腰部,身子往前倾几乎贴到她额头。 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形状好看的小刷子。 他对着睫毛轻轻吹口气,问:“把你衣服拔光,不会怪我吧?” 张小果早就晕到天涯海角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月白“嗯”一声,又自顾自说一句:“朋友自然要讲义气,我这是在救你,在救你啊。” 语落,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腰带,解开一半突然停下,凑到她耳边,轻道:“我要脱了啊?” 许久,没听见张小果否定,他心安理得地抽去她的腰带,把她翻过身趴在床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拔得精光。 乌黑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的身体,眼底有暗波涌动,牵起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燥热。 “恩恩,屁股形状还不错。”他俯身细细观察找到针孔,伸手摸一摸。幸好是在屁股,若是钉在筋骨上可就麻烦了。 萧月白抱起张小果把她放到木桶里,视线不经意一转,顿时变了脸色。 耳畔飞快飘过一句话:言儿心口有个梅花形的胎记,你要切记。 手指扶上胸口,微微一颤。 梅花形的胎记,梅花形的胎记…… 那一夜,雷电交加。牛头村村头的破庙里,一个女婴“哇哇”大哭。 萧月白顶着大雨,冲进破庙时已被淋成了落汤鸡。 他抱起女婴解开蛤衫一看,胸口果然有个梅花形的胎记。 “一定要把言儿安全抱到莫家庄。”青衣男子紧紧握住萧月白瘦弱的肩膀,鲜血如注顺着心口淌落,混掺着雨水直把他的青衣染透。 小脸苍白,嘴唇不停颤抖着,眼神却比磐石坚定,“师父放心,我一定把言儿师妹安全送到莫家庄!” 那一年,萧月白才七岁。 他抱着女婴跌跌撞撞逃出牛家村,深一脚浅一脚,逃了多久已经记不得。 终于体力透支晕倒在路边。 萧月白醒来时,身旁有个妇人正抱着女婴喂她喝米汤。 他一把抢过女婴就跑,甚至没看清那个妇人长得什么样。 妇人……莫非是那个时候? 萧月白抱着女婴逃到莫家庄交给莫庄主就走了,再次见到莫灵已是十年之后。 难道张小果才是莫言? 心如潮水澎湃,即将燃尽的油灯似在瞬间注入灯油重现光明。 如果张小果就是师妹莫言,师父知道必定很高兴。 如果师父未死,他们父女二人重逢该多么喜悦。 如果,太多的如果让萧月白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她胸口的胎记,他的呼吸竟与她一样变得不那么顺畅,喜悦骚动,复杂得犹如五味瓶,究竟是什么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伏龙谷 月色如水,山道幽深静谧。 两匹骡子拉着一辆篷车踽踽而行,四只轮子“轱辘轱辘”碾在地上,碰到凸起的小土包微微一阵晃荡,从篷车里洒出一些水,药草味随风径走。 小九手托着下巴眯眼打瞌睡,等骡子停步才摸到一根细竹鞭子轻轻一打骡子背。 山道尽头处就是伏龙谷,除了他与主子还有那个怪老头几乎没有外人能找到入谷的这条山路。 篷车里摆着一只大木桶,热气氤氲。张小果就浸泡在盛满药水的木桶里,不省人事。 她已经昏迷七天七夜,就算不会毒发身亡也将要饿死了。 小九很担心,可主子却神情淡淡地只盯着木桶发呆。 他跟主子说话,主子就让他生火熬米汤。 张小果姑娘都昏迷成这样了还能喝得下米汤么?小九觉得有点悬。他记得主子每次都端着米汤钻进篷车却把他拦在外头,然后过会儿再出来时就只剩下一只空碗。 大碗的米汤去哪里了,他不知道。 “小九,”篷车帘子掀起一角,萧月白钻出脑袋来,淡道:“药水快凉了,你加快些速度。” “是,少爷。”小九一个激灵,精神抖擞地扬起竹鞭子往骡子背“啪啪”一抽。 骡子吃痛,撕鸣一声往前蹿,拉着篷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漆漆的山道里。 张小果睁眼醒来,便见到自己躺在一只大木桶里,黑乎乎的药水几乎漫到嘴唇边。 好饿,胃空空如也,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舔到一粒米饭了,肚子简直要贴住后背。 手臂沉得仿佛千斤重,只有手指能勉强在药水里动一动。 张小果隐约记得自己是在逍遥派密室里,屁股上被扎了很多针,问小白她会不会死,他只说了两个字“不会”。 这一大桶黑不溜秋的东西莫非是小白弄的?看来是真的中了毒。 她皱了皱眉头,吐出一口气,水面顿时漾开一圈一圈的小波纹。其实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张小果动了动还算灵活的眼珠子,细细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子泄进来,照着墙上一幅修竹投下斑驳浅影,一晃一晃,清新雅致。吸一口气,似乎还能闻到春雨过后翠竹叶散发出的特殊清香。 张小果吸吸鼻子,木桶里不知放了什么药草,暖暖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泡在里面很温暖、很舒服。 张小果突然觉得这会儿自己变成了大白,在冬日的午后蜷缩在屋檐底下晒太阳,懒洋洋的,只想睡觉。 眼皮子有点沉,她打个大大的呵欠,直挤出一滴泪。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就有一道人影子出现在地面。 萧月白端着碗进来,热气腾腾的,不知盛了什么东西。 张小果撑起眼皮子,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萧月白把碗往桌上一搁,拉过一把椅子在木桶边坐下,身子往前倾几乎贴住她的额头。 他定定地凝视她,许久,轻轻叹了声气,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饿不饿?” 张小果眸子亮晶晶,实在饿得说不动话,只在鼻子里“嗯”一声。 萧月白看着她并不说话,唇角边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端起桌子上的碗,声音出奇的温柔,“喝了七天米汤确实该饿了。” 米汤?!张小果眼角一抽,难怪这么饿,原来自己都七天没吃饭了。 她眼巴巴地盯着碗里的羹差点没流出口水来。 萧月白用汤匙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轻道:“吹凉了才端进来的,不烫。” 张小果看看他,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嚅了嚅嘴唇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张开嘴巴正想吃了勺子里的羹,眼皮子一眨,木桶边就多出了个人。 白头发、白眉毛、白胡子……入目的一切似乎都是白的。 张小果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老人,突然想起来了大白。 老人蹲在木桶边,眉眼弯弯直冲着她笑,鼻子红红的像根胡萝卜。他一笑,鼻子下面的白胡子就往天上飞,滑稽的紧。 张小果向来没心没肺的,看到滑稽的东西怎能忍得住笑? 她抿着嘴笑,呛到一大口药水,苦的直皱眉头。 萧月白赶紧喂她喝水,又变戏法似地变出一粒蜜饯塞到她嘴巴里,一边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边的药渍,一边瞥一眼木桶边的老人,淡道:“师父何时回来的?” 老人揉揉鼻子哼一声,头一转眼神直往窗外飞,神情略带不悦的却又透出三分调皮,“哼!为师得风寒时,你都没有如此照顾我,没良心。” 萧月白长眉一轩,端起碗继续喂张小果吃羹,好似全然未闻。 青竹老人就是个老小孩,年纪越大越爱玩。 不理他,过会儿他自个觉得无趣就会去谷里采草药玩;若是陪他玩,他越玩越起劲,一个不小心把你当药引子炼药也说不定。 小九看见他就像看见怪兽,若不是张小果中了“黑寡妇”,主子也不用带着他回伏龙谷。每天提心吊胆地吃不饱睡不香就为防着怪老头。 他烧好热水就逃得远远的,半天见不着踪影。 青竹老人逮不住小九,只好找徒弟玩,可是想不到徒弟居然带回了一个小姑娘,而且还是个非常“有趣”的小姑娘。 “黑寡妇”之毒已有好几个年头没有遇到,如果不帮她解毒,她能活几天? 青竹老人咧开嘴嘻嘻一笑,笑得张小果心里直发毛,“老夫十几年未遇到黑寡妇了,不如先不解毒看看你能坚持几天,若是超过一个月便救你。” 张小果浑身一抖,额头冷汗狂飙,“如果超不过一个月呢?” 青竹老人摸摸胡子,笑得像尊弥勒佛,一瞧就是慈眉善目的老者。 他跳起来,肚皮圆鼓鼓的像一只大皮球,在屋里蹦来蹦去,“不过……如果你答应陪我玩一个月,我立即就救你,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合算?你一点都不吃亏啊。” 张小果有些发懵,从如花寨溜出来后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奇怪的人。 她看看萧月白,再看看这个怪老头子,怎么看怎么都不觉得是师徒俩。 “小白,他真的是你师父?”张小果轻声问。 萧月白点点头,伸手捻去她脸颊上沾着的头发丝,柔声道:“还饿不饿?”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见眼前这个怪老头子真是小白的师父,心底的防备立即撤去八九分。她心念一转,道:“前辈替我解了毒,我才能陪你玩啊。” 青竹老人喜上眉梢,拍手乐道:“好啊好啊,终于有人陪我玩了!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话音一落,屋子里白影一闪,人便已不见。 张小果填饱肚子,忍不住打个大大的呵欠,为什么吃饱了还是这么困? 她眼睛一眯,身子软绵绵往下沉,被萧月白架住手臂从木桶里拎出来。 身子黑得像根泥鳅,黑乎乎的药水沿着身体曲线缓缓往下淌,却仿佛是一匹黑亮柔滑的丝绸,分明挡在胸前却遮不住一丝灼眼的春光。 张小果垂下眼睛,就看见自己滑不溜秋的身体,眼皮子一抖豁然撑开,怔怔道:“衣服……” 萧月白打横将她抱到床边,用毯子把她整个身子都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他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身体,弯腰凑到她跟前,轻轻顶住她的鼻尖,黑琉璃般的眸子光华流转,“先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他说着握起她的手。 张小果眸子亮晶晶,盯着他不说话,少时便感觉到一股暖意夹杂着困意莫名袭来,闭上眼睡沉过去。 萧月白定定凝视她不说话,许久,在她额角轻轻一吻,宛若蜻蜓点水般轻浅。 房门合上。 萧月白往厨房走,在半途被小九拦住。 “少爷,你怎能同意姐姐陪那怪老头玩?”小九急得团团转,一想起自己上次差点成了怪老头的药引子就浑身一阵寒气。 “徒儿、徒儿!”草庐里突然响起喊声。 小九脊背一凉,“咻”一声逃得无影无踪。 这个怪老头一看见他就喊“药引子”,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实在太危险了。他那只炼药炉子可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厉害,毒蛇、蝎子、蜈蚣、冰蚕…… 什么都有,看一眼头皮发麻,看两眼魂儿都会飞走。 姐姐怎会答应陪他玩呢?! 小九一口气逃出老远,决定等张小果身上的毒解了再回去看她。 飞来横醋 七月盛夏,暑气逼人。 紫藤花缠着门前晒草药的木架子往上爬,次第开放。 青石小径通往龙潭,两旁遍植紫竹,林间鸟语啾啾。 “沙沙沙”一阵轻微响动,一颗脑袋从竹叶丛中钻出来,大眼睛滴溜溜转,警惕地往四周张望。 “小果子你到底藏好了没有?我可要找啦。”青竹老人的声音飘飘荡荡传来。 张小果长长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脑袋缩回去。 她用袖子擦去额头细汗,靠着竹竿休息。 萧月白让她留在伏龙谷,说要出谷办事,可一去就是七天,杳无音信。 张小果身上的毒早已被青竹老人解干净。她想偷偷溜出伏龙谷去找小白,可每次才跑到龙潭就被青竹老人揪着衣领子拎回来。 张小果的武功连青竹老人一根小指头都不如,打不过他只能想办法甩开他,悄悄摸出谷去。 昨晚她躺在屋顶数星星,数着数着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青竹老人贪玩,干脆陪他玩躲猫猫,躲啊躲的,总能躲出伏龙谷。 张小果猫着背无声无息地穿梭在林间。 她轻轻地拨开竹叶,瞪圆眸子往前方看。 龙潭碧波粼粼,潭边长着一片青草,小黄花迎风摇曳。 张小果嘴角一勾,“咻”一下蹿过去,静悄悄地像只夜猫子。 她曾使计从青竹老人嘴里套出话来:过了龙潭就是出谷的山道,只要沿着山道一直走,天黑前就能出谷。 张小果捂着嘴巴嘿嘿一笑,直起背正想溜之大吉,抬头一看便看见头顶白花花一团,眉眼弯弯垂首对着她笑呢。 青竹老人挂在竹竿上,晃来晃去高兴地像只大胖猴子,“小果子好笨,哈哈好笨。” 张小果抽抽嘴角,额头三条黑线挂下。如果连这个法子都行不通,除非小白回来,不然甭想出谷去了。 青竹老人跳到地上,摸摸胡子,哈哈大笑:“这下轮到我躲了,你来找我,来找我啊,找到了给你糖吃。” 语落,他三蹿两跳片刻便没了踪影。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大声喊道:“青竹师父,你可要藏好啦!” “藏好了藏好了,你快找快找……”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青竹老人的声音渐渐隐没在竹海波涛声中。 张小果嘻嘻一笑,足尖点水轻飘飘跃过龙潭,落到山道上。 “青竹师父你藏在哪里呀?我怎么找不到呢。”她抬头对着天空长喊一声,拔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山道。 张小果跑得气喘吁吁,弯腰用手顶着膝盖喘粗气,直起身就看见眼前多出个人。 萧月白上下打量她,抬手帮她把歪在一边的发髻扶正,叹声气道:“跟人打架了么?” 张小果探头探脑地往他身后看看,问:“小九呢?” 萧月白漂亮的长眉往上一扬,似笑非笑的问:“就只记得小九?” 张小果楞一下,咧开嘴嘻嘻一笑,“我这不是要去找你么。” 萧月白唇角一掀浮开一抹笑,悠闲的好似头顶白云,“小九在客栈等我们。” “等我们?”张小果星眸闪烁,“你是来接我出去的?” 萧月白不答,只微微一笑。 张小果会意,笑弯了眸子,像两颗月牙儿,“小白,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了。” 说着,飞一般往紫藤花树后的小木房子跑,一面回头喊:“我去拿包袱,你等等。” 青竹老人蹲在灌木丛后躲半天没见张小果来找他,“嗖”一下跳起来,足点着竹杆子,手在额前搭个凉棚四处张望,终于看见山道尽头处两个人影一高一低,渐行渐远。 “小果子跑了……”他怔怔地站着,神情怅然。 直到看着萧月白与张小果消失在视线,他才从竹杆子上跳下,垂头丧气地往小房子走。 青竹老人推开木门就看见桌上摊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完,情不自禁笑弯了眉角。 如果他的小孙女还活着,该与小果子一般大了。年轻人总是心心念念想着闯荡江湖,可江湖这只大砂锅里究竟煮着什么? “小白,青竹师父一个人待在伏龙谷会不会很寂寞?”张小果驻足,回头再看一眼,偷偷跑了总觉得很对不起他。 萧月白慢悠悠地说:“那你留下陪他玩吧。” 张小果赶紧追上去,一本正经道:“我还要去找张羽翎呢。” 萧月白长眉一皱,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为何要找他?” 张小果淡淡一笑,毫无芥蒂地说:“其实他是我义兄啦。记得我五岁那年,爹爹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小胖子,就是他。原本我们青梅竹马,爹爹和娘亲给我们订了娃娃亲。可是他却离家出走了,我想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走。” 萧月白好看的长眉一拧,神色复杂地看着张小果。 她其实不笨,可有时候却又傻得让人无语。或许,正是这股子傻里傻气,才让他慢慢对她上了心。 他叹声气,杏花村初遇她之前的初衷早就被他丢到不知哪个旮旯里去。 这几天,他去如花寨,只身一人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如花寨里有个叫铁牛的黄毛小子跟别人聊天讲起张小果就眉飞色舞,眸子里写满敬佩与崇拜。 那一刻,他突然很是羡慕铁牛,能与她青梅竹马地度过童年。 萧月白在如花寨待了七天。离去时,他才知道原来如花寨小霸王是一个极讲义气,锄强扶弱的少年女侠。那一刻,他忍不住想张小果真是莫言该有多好。 他潜伏在如花寨暗中调查。可张云凡夫妇却像是早已嗅到风吹草动率先离开了如花寨。 当年路边那个妇人会不会是张云凡之妻? 张小果未留意到他极度复杂略带点不爽的神情,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着:“我总觉得明月剑不是张羽翎偷的,而且他虽然有点讨厌,应该不会随便杀人。我要找到他问一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萧月白收回步子,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烦躁。 张羽翎三个字真是讨厌极了,简直比风尘还讨厌。 他低头看她一眼,明显有点不爽,甩开她直接施展轻功飞走了。 张小果微愣片刻,三步并俩飞快追上去:“小白,等等我呀!” ****** 小九趴在窗台边抬头看天色,估摸着这会儿主子该带着张小果姑娘从伏龙谷出来,过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客栈。 午时将近,他们回到客栈必定饿得不行。于是,小九极贴心地吩咐客栈小二准备好饭菜端到房间里来。 五菜一汤,点的都是张小果姑娘爱吃的菜。 小九笑眯眯地托着下巴,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男人都死要面子,有些事情主子不方便出面,只好由他来做。总有一天,张小果姑娘会发现主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体贴最完美的男人。 一个时辰过去,桌上饭菜都凉了,还不见主子带着张小果姑娘回来,小九不免有些担忧:他们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事? 他拿起筷子夹一根菜塞入嘴里,嚼了嚼一点味道都没有,索性丢下筷子决定到镇上看看。 小九关好门窗,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萧月白慢悠悠地抬脚走进来。 他赶紧笑吟吟地跑上去,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外张望,惊讶:“咦,张小果姑娘呢?” 萧月白不答,径自上楼去了。 小九没见着张小果,又看主子的脸色很是诡异,心里暗呼一声“不妙”,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他心惊胆颤地去追主子,前脚刚刚跨上楼梯,就听见门口响起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小白,你、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小九略带惊讶地回头,一看果真是张小果,立即高兴得眉飞色舞,小鸟一样飞过去。 “姐姐你可来了!” 张小果喘口粗气,发髻耷拉在一边,齐额刘海被汗水浸湿,黏糊糊的贴着脑门,小脸蛋比猴子屁股还红,怎么看怎么狼狈。 小九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奇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张小果鼻子里出气,郁闷道:“还不是因为小白。方才从伏龙谷出来明明走得好好的,他突然飞走了,看见山就爬,爬到山顶之后还绕来绕去的。害我追他累得半死。” 小九盯着她的窘样傻眼了。他猜不透主子为什么要带着她绕山头,但他知道主子心里必定很不爽。他不爽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情总是莫名其妙。譬如:前次在江州千里香酒楼吃饭,主子心情不好,正巧遇见隔壁桌一个猥琐老头子占煮酒姑娘的便宜,被他剥光衣服吊到了江州城城门前的旗杆上。 主子今天的举动如此反常,想必心情奇差无比。 小九抬头往楼上看看,凑到张小果身边,压低声音问:“姐姐,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或者跟少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张小果愣住,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没有啊。” 小九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再问:“真的没有?” 张小果抹一把汗,自己都迷糊了,“应该没有吧。” 小九嘻嘻一笑,拉着张小果上楼,“没有就好。我点了姐姐爱吃的菜,先吃饭再说。” 张小果摸摸肚子,长吁口气,由着小九把她拉入房间。 煮酒姑娘 午饭后,张小果跟着萧月白前往逍遥派,途中她不止一次地问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他如此不高兴。 萧月白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帮她把头顶一片落叶摘掉,微微一笑淡若清风的,一点看不出哪里不高兴。 他低头看着她,两只眼睛很明亮,坦然、清朗,就像夜空里的两颗星星,正大光明地闪烁着令黑暗恐惧战栗的耀眼光芒。 一直盯着它们看,一不小心真要灼伤眼。 张小果情不自禁眯了下眼睛。 萧月白又是一笑,挺欢快的,“小果看我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么?” 张小果上下一通打量,摇摇头道:“看着心情挺好的。小白,你真的没有不高兴么?” 萧月白拍拍她的脑袋,笑得更欢快了。 他背过手,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很久才悠闲地丢回一句话给她,“黑寡妇之毒才刚刚解去,你该多运动多出出汗。” 原来如此。张小果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 过了半月,逍遥派桃林里的桃子已经被摘得七七八八。 偶尔瞧见几个,不是发育不良的就是天生畸形的,一半绿一半粉,看着就不好吃。 张小果在密室中了毒针,吃的苦头委实不少。她算计着,唐闲如此可恶,等她身子好了再回到逍遥派一定要把桃林里的桃子都摘光,让他们一个都没得吃。 如今看来,是来得太晚了。 张小果放慢步子,走到最后面,趁着萧月白与小九不注意,把枝头那几个可怜兮兮的歪桃子全部打到地上。 心里这才平衡了一些。 她迈开步子追上去,穿过桃林来到逍遥山庄大门口,一路畅通无阻,不禁心生出几分疑惑: 逍遥派看守桃林的弟子都去哪里了? 小九拍着大门上的两只铜环喊门:“有没有人?” 大门死闭,半天没有回应。 他回头看看萧月白,轻声问:“少爷,这里不会出事了吧?” 萧月白懒洋洋地“嗯”一声,尾音拉得老长。 他回头对张小果说:“你跟小九留在外面,我先进去看看。”说着,不等她反对,直接施展轻功飞了进去。 张小果身子一提就要跟上去,脚底板刚刚离开地面就被小九拽着袖子扯回来。 他一脸正色道:“姐姐难道不觉得这里很诡异吗?” 张小果抓抓脑袋,低声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有问题啦。就是有问题才要进去看么。” 小九看看她,压低声音说:“万一有埋伏不是很危险?” 张小果微微一笑,浮出两颗小梨涡,“有小白在肯定很安全啦。” 小九放开她的袖子,这回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张小果提起身子轻轻一跃就跳上了屋顶。 小九赶紧跟上去,双脚才落到瓦片上就听见底下传来主子的声音,“里面没有埋伏,进来吧。” 逍遥山庄后园子里铺的都是青石板。 园子东北角摆着一只大水缸。 张小果记得上回住在这里时,梳洗的水都是从这只大水缸里打的。 她仔细观察水缸,摸着下巴寻思。 这么大只水缸,五个人手牵手才能围得住。水缸没有裂缝,如果不是很久没有人往水缸里灌水,怎会干得底朝天呢? 水缸搁在青石板上,逍遥派弟子每天过来打水,总会溅出一些水来。缸底边缘背光,贴着青石板的地方必定很潮湿,怎么会一点青苔也不长呢? 逍遥山庄里干净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萧月白慢慢踱步,神态悠闲,似是丝毫未感觉到山庄里的异样。 张小果走上前问:“小白,这里是不是太干净了?” 萧月白缓缓颔首,迈开步子往房间里走。 环顾一圈,除了干净依然看不出其他任何异样的东西。 可是这超乎寻常的干净恰恰又是逍遥山庄最诡异的地方。 萧月白抬头看墙上一幅“咏梅图”,长眉不自觉一蹙。“妙手回春”唐闲或许已经被人灭口。 这个江湖真是乱七八糟,要么无趣得像要发霉,要么热闹得让人头疼。 他瞥一眼张小果,淡道:“回客栈。” ****** 上书“鸿运客栈”四字的锦旗无力耷拉在檐下纹丝不动。 街上一丝风都找不到,这三伏天热得实在不行。 热烘烘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直把人蒸得大汗淋漓。连街边谋生的小贩也早已逃到不知何处乘凉去。 客栈掌柜的瞅准商机,卖起了冰镇酸梅汤。五十文钱一碗,倒也不是贵得离谱。 张小果一口气喝下三碗,方才解去一些暑气。 萧月白手撑住下巴,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靠过去说:“小果,你什么时候回如花寨?我跟你一起去吧。” 张小果身子往后斜,警觉地问:“跟我去如花寨做什么?” 萧月白淡淡一笑,许是天气太热,眉宇间浮出些许慵懒之色,“就想跟你去看看大白。” 张小果愣一下,憋住笑说:“看大白当然没问题啦。不过我要先找到张羽翎。” 萧月白盯着她,似笑非笑的,突然想狠狠捏住她的脸跟她说:“为什么要找张羽翎?你知不知道那个坏小子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他心里不爽,可唇边依然挂着浅浅淡淡纯净无比的笑意。 张小果察言观色的本领可谓下下成,自然看不出萧月白此刻已经不爽到极点。 她手扶着茶杯,声音轻轻地说:“我就是想不通爹娘为什么对张羽翎这么好呢?” 萧月白闷声不响地端起茶杯,顾自己喝茶。 小九一面喝着酸梅汤一面观察主子脸色,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是什么让主子如此不高兴。 张羽翎三个字是罪魁祸首啊罪魁祸首! 不过话说回来,张小果姑娘为什么会这般迟钝? 小九心思敏捷,想着这会儿要再不岔开话题,主子保不准会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来。 他眼珠子一转,正巧看见门口进来一位姑娘,臂弯里挎着竹篮子,篮子里摆着一只小火炉、一把蒲扇、两只酒壶,看装束与江州城里遇见的煮酒姑娘颇为相似。 如此热的三伏天,居然还有出来煮酒的姑娘。看来生计确实不易啊! 小九心内感慨一番,凑到主子身边,轻声问:“少爷,你还记得江州城里的梅花酒么?” 不等萧月白回答,那煮酒姑娘径自往桌边来了。 她对着萧月白屈膝一服,柔声道:“公子,要煮酒吗?” 萧月白视线一转瞥了眼张小果,唇角一勾忽而笑了,“你这边有些什么酒?” 他探出身子,往煮酒姑娘的竹篮子里张望,兴致勃勃地。 煮酒姑娘羞涩一笑,双颊立即浮起两朵红云,声音娇滴滴的,“眼下是三伏天,喝竹叶清正好,清爽凉润。” 张小果歪着脑袋打量这位煮酒姑娘,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着实教人心疼,可是这么热的天气出来煮酒,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啊。 她偷偷伸出一根手指,戳一戳小白的腰,用眼神示意他:小白,别理这个女人,她肯定有问题。 萧月白淡淡一笑,掏出一粒碎银子递给煮酒姑娘,完全把张小果的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天气炎热,姑娘出来煮酒不易。”他手托着下巴手指在脸上轻轻叩,饶有兴致地盯着姑娘煮酒,忽然又问:“不知姑娘芳名?” 煮酒姑娘的脸更红了,一直从耳根红到脖子。她把酒壶搁到小炉子上,拿蒲扇轻轻扇,许久,才低低地说:“我叫莫言。” 莫言?萧月白眸子微闪,长眉几不可察地一蹙,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竹叶清酒听来倒是别致,就不知滋味如何。” 莫言姑娘掀起酒壶盖子,一面用蒲扇轻轻扇火,一面低头闻了闻,柔声道:“稍后公子一尝便知。” 张小果鼻子里出气哼一声,“三伏天喝酒不是越喝越热么。” 莫言姑娘莞尔一笑,抬眸瞥一眼张小果,刹那间眼底似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这竹叶清酒煮完之后还需用冰块敷镇,口感清润,很是解暑的。” 小九见这位煮酒姑娘别有用心,学着张小果哼一声,略带轻蔑道:“如果喝完不解暑就不给你银子。” 莫言姑娘微笑不语,斟满一杯递给萧月白,“公子请。” 萧月白淡淡一笑,还未来得及接过酒杯,便听得客栈外头响起喧闹声,紧跟着就有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小贱人看你今日往何处逃!”年轻男子身着青衣,头戴斗笠,前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色,话语中却听得出极是愤怒。 莫言姑娘脸色骤变,拿酒壶的手剧烈一颤,酒滴洒到萧月白手背上。 “公子!”她惊呼一声,抽出帕子去擦萧月白的手背,顺势躲到他身后。 萧月白不着痕迹地避过帕子,手扶住额头揉了揉,懒洋洋打个呵欠,道:“好困,回房睡觉。” 莫言姑娘睁大眼睛,泪眼汪汪直盯着他,大约是不信如此风度翩翩的公子竟然会见死不救。 张小果咽了咽口水,眼前这群人个个如狼似虎,一起扑上去眼睛一眨的工夫就能把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吃干抹净了。 她回头看看,萧月白正站在楼梯上对她招手,“小果,被人抓走了我可没时间救你。” 张小果脊背一挺,脚底抹油一阵风似地爬上楼梯。 眼见着才片刻工夫,桌子边的人就逃得一个不剩,青衣男子干笑三声,手一挥道:“把她带走。” 可怜那莫言姑娘无比哀怨地由着他们将她五花大绑,只会哭了。 鸳鸯湖 那煮酒的莫言姑娘被人五花大绑,推搡着上了马车。 一张俏脸梨花带雨的,哭成了花脸猫。 她回头往客栈二楼望一眼,楚楚可怜的模样,岂不惹人怜爱? 莫言姑娘心里怕是无论如何不相信风度翩翩的萧月白公子竟然会见死不救。 她不知萧月白其实就是那一阵风,从哪里来往何处去最终停留在谁的身上,大约只有他自己一人知晓。 萧月白心情好多半不会多管闲事,因为管得不好指定会影响心情。 偏巧这一日,他心里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张小果推开窗门,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尾,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她心地本就不坏,虽说平日里喜欢搞点恶作剧,可眼见人家好好的一个黄花大姑娘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绑走,心里到底有几分担心。 她转身看着萧月白,问:“小白,那个莫言姑娘不会有事吧?” 萧月白走过去并不答话,只探出半个身子往远处看看,回头淡淡瞥了她一眼,道:“刚才不是你叫我不要理她么?” 张小果抓着脑袋,讪讪笑道:“我只是觉得她有点可疑,这么热的天出来煮酒,不是太奇怪了么。” 萧月白唇角一勾不置可否。 窗外,热烘烘的空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小九眯着眼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如此热的三伏天,喝冰镇酸梅汤也只能去掉些微暑气,要想解暑除非泡在里面。 他眼睛一亮,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点子,兴致勃勃地提议:“少爷,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去游水吧。” 萧月白随手将窗门带上,摇着鹅毛扇扇风,慢悠悠地说:“嗯,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张小果热得不行,一听说要游水,心头仿佛有根小草在轻轻挠,痒的紧。不过她又是一只名副其实的旱鸭子,连最简单的狗刨都不会,怎么游呢? 萧月白靠过去,笑吟吟地问她:“小果想不想去?” 张小果眸子亮晶晶,问:“去哪里游?”她琢磨着如果水不是很深,趴在岸边应该不会沉下去。当然最好是去水浅的小溪,站起来水面没不过胳肢窝那种。 萧月白盯着她看半天,把扇子往桌上一搁,笑道:“有一个地方连小九都不知道,今天就去那里。” 小九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可是又有点不服气。究竟是什么地方如此神秘,竟连他都不知道。 他小孩子脾气犯,迫不及待收拾包袱就要走。 萧月白漂亮的长眉往上一挑,抓起扇子敲敲小九脑袋,把他拉到身边咬耳朵:“小九,你先去买点东西……” 小九笑眯眯地点点头,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丝毫不畏惧头顶那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一溜烟跑没了影。 张小果闭着眼打了个盹儿,小九就从街上回来。 他拎着大竹篮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干的,仿佛从水里捞出来。 竹篮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布。 张小果看纱布凸起的轮廓像一只鸡,好奇地问:“篮子里是什么?” 小九给自己倒一大杯水,“咕噜噜”喝完,喘口气嘻嘻一笑,道:“是吃的。少爷说那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怕没地方吃晚饭。” 他说着掀起白纱布给张小果看。 张小果眼珠子一亮,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小白想的真是周到。” ****** 三人雇了一辆马车,沿江而上。 原来萧月白说的地方就在龙凤山后面的翡翠谷。 翡翠谷里有个鸳鸯湖。两处碧潭唇齿相依,站在龙凤山顶俯瞰,宛若两只翘首嬉戏的鸳鸯,故而得名。 碧潭清澈见底,潭边长着一颗大樟树枝繁叶茂。树荫下歪着几块光溜溜的大石头,泡完澡仰面一躺铺个“大”字,凉风徐徐吹,爽哉悠哉。 如此得天独厚的避暑之地,想来必定吸引无数“中暑之士”慕名前来。可奇怪的是这里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张小果钻出马车,眼珠子滴溜溜转,奇道:“奇怪了,这么好的地方怎么都没个人影呀?”她说着轻轻松松一蹦就跳到地上,迫不及待地跑到水潭边,把手浸入水里探水温。 潭水沁凉入心,却不冰人,这味儿正好,细细品尝一番,竟与方才在客栈喝的冰镇酸梅汤有异曲同工之妙。 萧月白慢悠悠地走过去,在湖边蹲下。 光点斑驳透过树叶缝隙泄在他脸上一摇一晃,淡淡地镀上一层光晕,为黑琉璃般的双眸平添了几分生动。 “此处如何?”他长眉舒展,笑容随意恰似头顶悠悠飘浮的一片白云。 张小果赞不绝口,眼睛就差没喷出火星来,“小白你好厉害,这里简直就是避暑圣地!” 萧月白轻声一笑,肚子里那只恶作剧的虫子又忍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他慢慢挪过去,抬手捻起她胸前一缕发丝,轻轻地绕着食指玩,“此处名叫‘鸳鸯湖’,不洗鸳鸯浴岂不负了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淡淡的偏又透出一丝慵懒,仿佛带着醉人酒香丝丝缕缕飘入心窝。 神情似笑非笑,看起来却极是认真,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鸳鸯?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立即想到爹娘房间里那只绣花枕头。 那年她五岁,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枕头上两只像鸭子一样的动物问她娘亲,“娘,为什么枕头上绣鸭子,不绣鸡?小果觉得大公鸡比鸭子漂亮。” 她娘亲“扑哧”一笑,忍俊不禁,“小果呀,这两只叫鸳鸯,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啦。”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十二个年头,张小果长大了,可她依然不明白枕头上绣鸭子不绣鸡的道理。 她有些后悔呀,那会儿正在兴头上为什么不打破沙锅问到底呢。 结果十二年都不曾再记起“鸳鸯”二字。 张小果连“鸳鸯”都没彻底弄清楚,怎会明白“鸳鸯浴”三个字的意思呢? 她琢磨着小白是不是在邀请她一起游水,反正自己是旱鸭子,有小白在身边看着会安全许多,如此想着就欣然同意了。 她看着萧月白,黑白分明的眸子比湖水还清澈,“‘鸳鸯浴’是什么意思?小白我跟你一起游水吧。” 萧月白微一愣,心内道:跟我一起洗澡可不就是鸳鸯浴。 他眸子微闪,笑意旋开在唇角,“‘鸳鸯浴’就是像鸳鸯一样洗澡。” 张小果眼望蓝天,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小白像鸭子一样在水面扑水,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叫两声就飞到岸边去了。 她嘿嘿笑,实在憋不住。 萧月白看她一眼,低头去解自己腰带。 张小果惊道:“游水还要脱衣服?” 萧月白眼底笑意更深,懒洋洋道:“衣服浸水会变得很重,沉下去我可不管。” 这……张小果为难了。还没成亲呢,怎能随便在男人面前脱衣服。 做人要有原则,做女人更要有原则。 她手扶着腰带,头摇成拨浪鼓,“不能脱。” 萧月白轻笑一声,淡淡道:“小果上回中毒……” 张小果脸一热,截断他的话急道:“上回中毒是没有办法。如果是别人我一定挖了他眼珠。” 手上动作停住,萧月白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他定定地凝视她,肚子里那只恶作剧的虫子又慢慢爬了回去。 荒郊野外的,虽说他已事先安排好,可万一哪里冒出只眼睛,小果子的身体不是被别人看见了。 萧月白原本就不是带她来游水,只是想逗逗她,对,逗逗她而已。 小九心思活络,“鸳鸯浴”这三个字早就在江湖听说过。 主子带张小果姑娘来这里不就想来个“鸳鸯戏水”么。他怎能杵在这里妨碍主子好事。 于是,他乖乖地牵着马车走远了,直到听见主子喊他名字。 小九慢悠悠地赶着马车过去,靠近点一看,哎哟,这是怎么回事?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个黑衣人,湖边还有一顶斗笠。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小九跳下马车跑过去。 张小果脚底踩着个人。那人龇牙咧嘴的“哇哇”乱叫,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像是被人点了哑穴。 萧月白怀里抱着个人,还是个女人。 小九心里“咯噔”一下,怒了:究竟是哪里跑出来的野人,敢坏了主子与张小果姑娘的好事。 他气得不行,冲过去朝着那龇牙咧嘴的男人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少爷,这个女人肯定有问题,快丢了她。”小九看看张小果,在心里狠狠为她叫屈:少爷怎能当着姐姐的面抱其他女人,太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萧月白手在那姑娘脸上轻轻拍,低声唤道:“莫言姑娘?” 张小果皱着眉头,心里很不舒服,突然想冲上去把那莫言姑娘丢到湖里去。 她心里不爽,脚底就更用力,踩得那男子泪流满面,连龇牙的力气也没有了。 萧月白低头,视线往那莫言姑娘胸口瞟一眼,眼波深沉。 她身上也有梅花形的胎记,却偏偏在此处被人撕破了衣领,像是刻意要露出来给他看。 她是料定了仅仅凭一个名字不足以让他相信,又抑或单纯只是巧合? 究竟是什么人要弄出这个煮酒的莫言姑娘。十年前的事,知道的人甚少,除了那个喂婴儿喝米汤的妇人。 既然她想跟着他们,何不将计就计。 萧月白看看张小果,问:“她晕过去了,是救还是不救?” 张小果想不到小白会问她,楞楞的不知所措,想半天才说:“看她怪可怜的,等她醒了再让她走吧。” 萧月白淡淡一笑,把人丢给小九,“带回客栈。” 死缠烂打(依然捉虫子,内容没变) 小九扛着人踢开房门,累得气喘吁吁。 “直接丢在湖边得了,非要带回来,真是比猪还重。”他把人丢到床上,喘口气小声嘀咕。 萧月白站在门口,对小九招招手,“过来。” 小九慢吞吞地挪过去,一面走一面抱怨,“少爷,不是我说你。这位姑娘虽然长得不错,可是一看就有问题517Ζ,你不能为了美色丢了原则嘛。” 萧月白抬手在他额前敲个爆栗,叹一声气说道:“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如此由着你指不定哪天便要爬到我头上来。” 小九嘻嘻一笑不以为然。他知道主子脾气好着呢,就该抓住机会损损他。 萧月白斜斜睨他一眼,道:“快去镇上请个大夫来。” 小九眼珠子一瞪,拉住萧月白衣袖往边上拖,压低声音说:“少爷,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是装的?” 萧月白微微一笑不语,转身走了。他贴着走廊往前走,视线往楼下飞。 张小果装模作样地捧着一碗酸梅汤喝得津津有味,头高高仰起时不时地飞快往楼上瞥一眼,偷偷观望的模样有趣之极。 萧月白唇角一勾忍俊不禁。 小九嘀咕着去镇上找大夫。 萧月白进了房间就没再出来。 张小果一口气喝完酸梅汤,丢下几枚铜钱往楼上跑,一阵风闪进了房间。 莫言姑娘躺在床上,两道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长睫毛轻颤,透出丝丝痛楚,横看竖看都是楚楚可怜的娇人儿。 难怪小白要救她。张小果哼一声,身子往前倾,对着莫言姑娘俏脸低声道:“小白心地好才救你的。你敢生花花肠子,我就把它们都剪断。” 张小果用毯子把莫言姑娘紧紧裹住,又从柜子里挖出一条棉被盖到她身上,捂得严严实实。 “姑娘昏迷不醒真是可怜,出一出汗或许就醒了。”她轻轻拍一拍被子,笑得眉眼弯弯。 小九从镇上请来大夫时,不省人事的莫言姑娘已经满头大汗。 刘海一缕一缕湿哒哒贴着额头,鼻翼合动微喘粗气。 张小果扶着下巴,“咦”一声,奇道:“出这么多汗怎么还不醒呢?” 小九将大夫引到床边,探身往床上看一眼,不冷不热说道:“这都昏迷一天了。大夫只管治,实在治不好咱只能找个地方把人埋了,反正是路上捡来的。” 大夫愣片刻,回头看看一脸正经的小九,情不自禁打个颤:怎接了这么出诡异的生意,若真治不好,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可就……医者父母心,还需尽力而为。 他捋起袖子,在床边坐下开始替莫言姑娘把脉。 莫言姑娘秀眉一皱,呻吟着睁开眼来,泪眼汪汪的。 “奇了,大夫您真是神医,这才把了下脉人就醒了。”小九激动得跳起来,“我得叫少爷写四个字送给大夫。” 大夫吓一大跳,提着药箱子仓皇而逃:五十文的诊金权当打水漂,这客栈里的人简直莫名其妙。 小九背着手在床边踱步,凑到张小果身边与她咬耳朵:“姐姐,如此妙招怎给你想到了?” 张小果低语:“如果是装晕肯定会热死。” 小九点头,盯着莫言姑娘上下一通打量,道:“我看她八成是装晕。姐姐,要不趁少爷不在咱先修理她一顿再说。” 张小果愣一下,“这样不好吧。” 小九抓住她的手臂,身子又凑近一些,“这个莫言姑娘实在可疑,要不咱先想办法试试她?”他低声说着,视线一转不小心瞥见门口闪过一道白影子,赶紧拉着张小果退到一边,“少爷,她醒了。” 萧月白慢悠悠地走过去,贴着床沿坐下。 莫言姑娘脸红红的,不知是害羞还是被棉被捂的。她眼眸微抬,目光在萧月白脸上流转,眉宇间七分娇羞三分妩媚,“莫言多谢萧公子救命之恩。” 萧月白淡淡一笑,“举手之劳而已。姑娘既然无碍,在下就告辞了。” 莫言姑娘一听萧月白要走,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臂。 一张俏脸窘得愈发的红,简直快要滴出血来,“萧公子。”她挣扎着起来就要下跪,“莫言实在无处可去,求萧公子收了我吧。” 张小果瞪大眼睛,险些暴突出来:她脸皮好厚! 萧月白长眉一轩,似笑非笑,“无处可去的人多了,每个都叫我收,怎么放得下?” 他说着便要起身。 莫言姑娘死死揪住他的衣袖,势要将死缠烂打的功夫发挥到极致,“萧公子,莫言真的无处可去了,你走我就死。” 她紧咬嘴唇直咬到发白,面色凛如霜雪。仿佛萧月白前脚离开房间,后脚她便会咬舌自尽一般。 小九不禁深深为她动容:这位姑娘脸皮之厚绝对在少爷与姐姐之上。 ****** 倘若这位姑娘不叫莫言,倘若她胸口没有那块梅花形的胎记,就这么跪在床上泪眼婆娑地拽着萧月白,苦苦哀求说,“莫言实在无处可去,你走我就死。”他大约会不假思索地推开她,然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潇洒无比地走掉,一阵风似的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是她不仅叫莫言,身上还有一个与张小果一模一样的梅花形胎记。于是,不知是她走了狗屎运,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她很幸运地被萧月白留下了。 小九百思不得其解,主子为什么要留下这个破绽百出的莫言姑娘,难道真是被她的美色迷惑了么? 他垂首吃饭,偷偷抬眸瞟一眼莫言,琢磨着该想个什么法子让她自己露出狐狸尾巴,然后光明正大地把她踢走。 张小果闷着头,一声不吭地猛往嘴里扒饭。 她生气了,真的很生气。小白为什么要同意莫言留下呢。 莫言姑娘两侧俏脸颊飞两朵淡淡的红花,夹一筷韭菜炒鳝丝小心翼翼地放到萧月白碗里,声音细细的,“莫言什么都会做。公子换下的衣服,吃完饭我就帮你洗了。” 萧月白低头盯着碗里的韭菜丝,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张小果听见莫言娇滴滴的声音心里就不舒服。她一抬头就看见萧月白碗里多出了几根韭菜丝,高兴得差点儿喷饭。 “公子为何不吃?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莫言柔声询问。 张小果心里哼一声,勾着嘴角浮开一抹坏笑。合胃口才怪呢!小白最讨厌吃韭菜了。 她憋住笑,一对眼珠子滴溜溜转,突然放下筷子凑到萧月白身边,轻声说:“小白,这一桌菜可是莫言姑娘特意为你点的。你快吃呀,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好意。” 闻言,莫言姑娘羞涩地瞥一眼萧月白,眼波澄澄,一张俏脸红得好似在滴血。 张小果狠狠地幸灾乐祸,索性把那盘韭菜炒鳝丝整个端起来搁到萧月白跟前,笑眯眯地对他说:“小白,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爱吃韭菜。多吃点,别客气,啊,别客气。” 萧月白稍稍一愣,大约是想不到张小果落井下石的功夫会如此高。 他挤挤眉毛朝小九使个眼色。 小九叼着只鸡翅膀,鼻子里哼一声把脑袋别过去,权当没看见。 萧月白搁下筷子,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揉了揉额角,心内叹声气,眼下算不算众叛亲离? 他长眉一掀对着莫言微微一笑,把盘子端起来递给她,轻道:“莫言姑娘喜欢吃不妨多吃点。” 莫言浑身微微一颤大约是受宠若惊,一张俏脸又惊又喜。她双手接过盘子,杏仁般的眼眸刹那间闪过绚丽夺目的光彩,“多谢公子。” 她的眼睛生的真是很好看,仿佛两颗黑宝石,无论搁在暗处还是明处总是闪烁着让人心动的光芒。 这样的人昏迷在大街上,即便萧月白不救她也有人出手带她走。 可萧月白偏偏救了她,还帮她请大夫百般照顾她。 张小果看看萧月白,再看看莫言,咬着筷子沉默片刻,突然把筷子一拍站起来说:“小白我给你洗衣服去!” 当萧月白吃完饭走到房间时,张小果正抖着他的衣服在晒,袖子挽得老高,胸前衣服湿了一大片。 她手里抖开的那件白色长衫袖子耷拉在一边,腰带不知道飞到哪里去。这件衣服他明明只穿了一次,被她一洗恁是洗掉了一片衣摆,可怜兮兮地搭在窗外晾衣杆上。 张小果搓着手,讪讪地挪过去,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小白,你怎么买这么不牢的衣服?一洗就破了。” 萧月白往窗外瞥一眼,微微笑不语。 他一点都不生气,似乎张小果把他衣服洗烂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他的心情突然间好的不得了。 他把张小果挽起的袖子轻轻捋平,牵起她的手往门外走,“陪我去买衣服。”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急忙捂住腰包,“我可没有银子。” 萧月白停住脚步,忽然弯腰凑到她跟前,乌溜溜的眼珠子恶作剧般地眨一眨道:“你洗破我的衣服又没有银子买,只好再帮我洗一个月衣服来还。” 张小果愣住。 萧月白笑得欢快。 二人走到门口就撞见一个人。 莫言对二人微笑,视线在张小果身上一旋,灼灼地转向萧月白,“公子,莫言老家在杭州。杭州的女子个个都会针线,外头买的衣服必定没有自己做的合身。不如让莫言帮公子做一件?” 萧月白慢悠悠地说:“自己做麻烦死了。” 张小果忙不迭地点头。 他淡淡一笑,拉着张小果就要走。 莫言眸子一亮快步跟上去,不知从什么地方弄出一张“风花雪月”,手一指说:“公子,逍遥派被星月谷灭门了。” 闻言,萧月白果然停下脚步。 听雨小筑 星月谷少主风尘在逍遥派密室中了“黑寡妇”之毒。 此毒阴寒异常,除了药仙青竹,天下无人能解,而药仙青竹早在三十年前便已绝迹江湖。 风尘中毒针的那只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堂堂星月谷少主无缘无故丢掉一只手臂,他岂能咽的下这口气? 风尘怒不可遏,率领星月谷大批人马杀向逍遥派,一夜之间将逍遥派夷为平地。他怕星月谷被专门管闲事的武林巡逻队盯上,故而命人将逍遥山庄里里外外冲刷一遍,一个旮旯都不剩,简直比过年大扫除完还要干净整洁。 可惜啊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星月谷的滔天恶行终于被一位船夫瞧见。这位船夫为人光明磊落,平生最见不得偷鸡摸狗之事。他一拍胸脯站出来,甘愿冒着被灭口的危险,义愤填膺地向武林特刊“风花雪月”举报,说他亲眼看见星月谷如何将逍遥派灭门。哎哟,那场面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连神仙见了都要哭。 星月谷的人简直不是人。明明已经把逍遥派弟子杀死,还要把他们分尸以泄心头之恨。逍遥山庄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呐…… 这位船夫说着说着,最后是无语凝噎啊。 太惨了,惨绝人寰,禽兽不如啊! 萧月白倚着窗台,手里捏着莫言那张“风花雪月”,看得津津有味。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盯着头版头条那行大字,情不自禁笑弯了眉眼。 这为武林特刊执笔的人是越来越厉害,写得天花乱坠的,怎么夸张怎么来,事实如何他们从来不管,只要写得吸引人眼球,有人买账就行。 没有人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你不要我要。 萧月白把“风花雪月”揉成一团直接丢到垃圾桶里。 风尘回逍遥派报仇看似极为说得通,可萧月白觉得这件事情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 上了“风花雪月”头版头条,就是不愿意知道也要知道了。 星月谷那边势必会有动作。 萧月白决定暂时留在镇子不走了。 张小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一直想着逍遥派被星月谷灭门之事。 如果唐闲死了,那罗烟掌的线索岂不断了? 千辛万苦粘着小白来到逍遥派,原本想着即使见不到武林盟主,多多少少总能捕获些蛛丝马迹,结果一夜之间逍遥派没了,消失得彻彻底底。 风尘那只手臂难道真的废了? 张小果摸摸屁股,如释重负一般叹声气,心道:“黑寡妇”这么厉害,要不是小白带我去伏龙谷找青竹师父,我怕是早已一命呜呼了。听青竹师父说这个毒除了他之外再无人能解。风尘不知道青竹师父在伏龙谷,他手臂上的毒肯定解不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是胡思乱想脑袋里就越乱,仿佛一团乱麻,不理塞得慌可一拉缠得更紧。 张小果索性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决定不睡了,爬到屋顶看月亮去。 她蹑手蹑脚摸出房间,无声无息得像只夜猫子,“咻”一下就窜上屋顶。 星空万里,不知是谁用镰刀在上面割了道口子,细细的、弯弯的。 张小果在屋顶坐下。屁股方才贴到瓦片就听见说话声,恰好是从她屁股底下的房间里传出。 她动一动耳朵,像只壁虎一样小心翼翼地贴着屋顶趴下。 房间里说话的声音很轻,在屋顶听来是细若蚊蝇。 张小果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只隐约觉得声音有几分耳熟。 她轻轻捏住一片泥瓦掀开,猛的看到一张脸,吓得一个趔趄险些从屋顶滚落。 “谁?”房间里的人突然冲过去打开窗户。 张小果飞快将瓦片移正,“喵呜”一声学了声猫叫,紧紧贴着屋顶纹丝不动。 “原来是只野猫。”那人舒口气,把窗户关上。 张小果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一动不动地趴在屋顶上,一滴冷汗顺着鬓发缓缓滚落。 刚才虽然只有一瞬,但是烛光下的那张脸神采飞扬的,是张羽翎,绝对不会错。 张小果悄悄摸到屋顶自然不是为了看月亮如此简单。 莫言姑娘的房间就在隔壁。 张小果原本是想趁夜探一探她的虚实,想不到会在客栈遇见张羽翎。 更巧的是张羽翎的房间居然紧挨着莫言姑娘那一间。 张小果相信缘分,可是她直觉这件事不应该只是巧合。 她决定继续潜伏在屋顶监视,看看张羽翎这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张小果凝神屏息在屋顶趴了半天,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睡意渐渐袭来,她打个呵欠居然睡了过去。 ****** 张小果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客栈屋顶,而是在一个房间里。 床边站着一位老人,白发苍苍,满脸褶子。一双眼睛眯缝着,似笑非笑。 他身后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搁一只香炉白烟袅袅。 张小果吸吸鼻子闻到一股幽香,暗呼一声“不妙”,心道:这回是入了虎穴还是狼窝? 她浑身乏力,勉强能从床上坐起,对白发老人咧嘴一笑,道:“这位前辈我不认识你啊。” 老人哼一声,一双眼睛睁大几分,眼底精光闪烁,“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叫张小果,是如花寨寨主张云凡的女儿。” 张小果假意发愣,“前辈果然认识我。” 老人不语,只是盯着她,盯得张小果心虚无比。 张小果心里毛毛的,想:打从伏龙谷出来以后就一直跟着小白他们,没有做过坏事呀。看这位老人的神情,像是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这位老人怪怪的,她琢磨不透他的想法,索性不说话,若是说得不对将他激怒就更麻烦了。 老人上下打量张小果,神色怪异,疑惑之中带点惊讶。张小果甚至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恨意。 “你身上的‘黑寡妇’之毒是如何解的?”他终于开口说话,可是这个问题却又棘手得让张小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思量片刻说:“不知道。” 老人嘿嘿一笑,透出三分阴险,“不知道,还是忘记了?” 张小果心内打个突,飞快理出些头绪。这位老人问“黑寡妇”之毒有三种可能:其一,他是星月谷的人;其二,他与青竹师父有仇;其三,另外还有人中了此毒。 青竹师父早于三十年前退隐江湖,虽然不知他隐居伏龙谷的原因,可他不想再涉足江湖的心张小果是知晓的。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把他在伏龙谷的事供出去。 张小果在被窝里拽紧拳头,决心装傻充愣,一傻到底。 她抬起脑袋,大大的眼睛无辜又纯善,定定注视着老人丝毫没有畏惧,“真不知道。那日我中毒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七天之后,客栈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帮我解了毒。” 老人一双眼睛又睁开了些微,仿佛刹那间注入了精神。他盯着张小果,突然眯起眼笑,“不知道就在这里住着,等知道了才能放你出去。” 他说完话就走了。 张小果一直看着他走出房间。 这个怪老头看模样起码有六十岁,可他步履轻盈,一点不像年老之人。他的内力很深厚啊。 张小果呆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只要我不说出来,他就不会杀我灭口。 她此刻只是担心这个怪老头会不会很快就失去耐心对她用刑。若是一剑刺来,痛只在一瞬间,张小果或许能咬牙承受。可是他如果一刀一刀割,她未必有信心能抵挡得住。 必须要尽快想办法逃出去啊。 张小果一点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把脚搁到地上,一踩腿就软了。 “外面有没有人啊?我要上茅房。”她扯破嗓子喊,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人招来。 张小果喊了半天,终于有个家仆跑进来。 他长得老实巴交的,看到张小果跌坐在地上立即变了脸色,赶紧跑上去扶她,“姑娘有事喊一声就行,你若受了伤,陈伯非砍了我的脑袋不可。” “陈伯?”张小果眼珠子一转,道:“陈伯真是个好人呢。” 家仆一面扶她上床,一面笑着说:“可不是。他说姑娘受了重伤,叫我们好生照顾呢。” 张小果眼角一弯对他笑笑,“多谢大哥。” 家仆脸一红,急道:“不,不客气。这些是我们下人应该做的。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张小果心念一转,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陈伯救了我,可我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家仆微笑,道:“这里是听雨小筑。” “听雨小筑,这个名字倒是别致。”张小果抓抓脑袋,忽而羞涩一笑,道:“茅房在哪里?” 家仆会意,笑着说:“姑娘有伤在身,我叫人送过来。” 张小果瞥一眼桌上的香炉,赶紧喊住他,“不用,我自己去好了。” 家仆驻足,略一想道:“姑娘稍等,我叫人扶你过去。”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出乎了张小果的意料。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那只三角鼎香炉,心道:难道不是它。 药鬼青槐 子夜一场雷雨带走了一天的暑气。 清晨,园子里难得飘过几丝夏风,凉凉的,吹得人心情格外舒爽。 碧绿莲叶随风轻舞,昨夜残留一滴雨珠,仿佛一粒明珠顺着叶脉俏皮打着滚。 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着张小果贴着水池边缘慢慢散步。 若不知情,远远瞅一眼,许是要误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怀了身孕。 张小果借上茅房之名,无疑是想逃离房间。 她怀疑浑身无力的罪魁祸首是房里那只奇怪无比的香炉。 可是,在园子里逛了老半天,她身体里依然找不到一丝力气。软绵绵的,蔫得好似霜打的茄子,难看得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两个婢女并没有太深的城府。张小果旁敲侧击,轻易就打听出这座听雨小筑其实是星月谷设在江南的一处别院。 原来那陈伯大费周章地把她逮来真是为了替少主风尘找“黑寡妇”的解药。 两个婢女搀着张小果缓缓走向池边小榭。 陈伯走之前关照过她们,只要不跨出听雨小筑的门槛,她爱去哪里就带她去哪里,由她去。 婢女们很是好奇,这位看似病怏怏的姑娘究竟是陈伯什么人,脾气古怪的他为何会对她如此关照。 她们想问张小果,却又不敢开门见山地问。好奇一个不小心会害死人的。可是不问,心里又痒的慌,八卦可比跳蚤虱子厉害,拍死了留下的疤还能痒上好几天呢。 “姑娘,陈伯对你可真好。”两位婢女相顾一眼,左边那位笑吟吟地说。 好?张小果猛地咽下口水,险些咬破自己舌头。“好,可不是么。”她歪着嘴角对她们二人微微一笑,道:“不瞒二位姐姐,其实陈伯就是我师傅。” 闻言,两个婢女眼睛忽的一亮。果然有关系,而且关系还非同寻常。 瞧陈伯对她的态度,这位姑娘是陈伯爱徒绝对错不了。难怪平日里阴冷得仿佛僵尸一般的陈伯今日破天荒地笑了。 既然是陈伯的爱徒,可得卯足劲好生伺候她。 两个婢女又相顾一眼,一左一右捏住张小果手臂,笑眯眯地说:“姑娘哪里酸?我们姐妹俩的手艺很不错的。” 张小果不由一愣,心道:这两位姐姐是装傻还是真傻?我分明是信口乱诌的,她们这么容易就信了。既然如此,咱也不能辜负她们一片好意,何不好好享受一番? 于是,她羞涩一笑,脸红红地说:“怎敢劳烦二位姐姐呢。” 婢女料定张小果是在害羞,一面絮絮叨叨地说这完全是作为一个婢女应尽的职责,一面搀着张小果把她扶回了房间。 张小果找个最舒服的姿势在床上趴好。 两个婢女,一个在前给她捶背,另一个在后帮她捏脚。 她闭着眼睛享受。这日子啊虽然苦,可是只要你愿意,再苦都能找到点乐子。 “姑娘,轻重好吗?”婢女轻声问。 张小果懒洋洋地“嗯”一声,继续享受。 捶背那位婢女朝捏脚那位使个眼色:陈伯的徒弟挺好说话的。 捏脚那位双眸闪烁,立即回她一个眼色:嗯。咱们姐妹俩或许有救了。 ****** 听雨小筑既然是星月谷设在江南的别院,自然奢华无比,光后园就有一百多个房间。 前园在距离后园三里处。两座园子一前一后,中间夹一个花圃,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左侧小桥流水,右侧紫藤花攀着石亭子次第开放,清幽如画。 张小果在后园客房,自然不知道前园发生的事。 可是陈伯在前园,却对后园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端起茶杯微抿一口。身边恭恭敬敬立着一个家仆。 那家仆一本正经,低声说着什么事。 陈伯一面听一面点头,许久,搁下手里茶杯,浮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家仆不小心瞥见陈伯脸上表情,眼睛一闪露出些许好奇与疑惑。 陈伯一张笑脸极其怪异,笑容僵硬仿佛石刻而成。他分明在笑,却看不出一点笑意,倒是眼底射出无数寒气,看得家仆浑身一颤。 目光相触,那家仆惊慌失措,一双腿情不自禁打了个软颤。 正巧此时,外头有婢女进来禀报说:“陈伯,有客来访。” 陈伯敛去笑意,挥挥手让那婢女带人进屋,又示意家仆退下。 那家仆如临大赦,匆匆往外头跑,待跑到门外,手伸到后背一摸俨然已经湿透。 婢女退出房间,很快就带着一个年轻男子回来。 那男子长身玉立,束身黑衣冷峻非凡,一张俊脸神采飞扬的,长眉弯弯,唇角边旋着一丝笑,恰恰为他减去几分冷酷,这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 “青槐前辈别来无恙啊。”他笑声清朗,举止随意,似与屋内之人相熟。 陈伯鼻子哼声气,皱皱眉头道:“你来作甚?” 他语气不甚友好,一听便知他极不欢迎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 可是这位男子却似置若罔闻一般径自走入了屋内。 星月谷在江湖名声赫赫,且不说是有客来访,便是陌生人造访亦没有理由随便逐他出门。 陈伯一张脸很不好看,抬手示意那年轻男子入座,“既然来了就坐吧。” 年轻男子朝他抱一拳,唇边笑意透出三分邪气,“在下谢过青槐前辈。” 陈伯嗤一声,算是默认。 原来他便是三十年前令江湖人人闻之色变的药鬼青槐。传闻,他全身上下皆是毒,而且是怪毒。中毒之人不死不活,与怪物无异。 年轻男子见他面色不悦,只微微一笑,“在下不过想与前辈做个交易,绝无不敬之意。” 药鬼青槐冷声道:“待老夫办完事,自会还你人情。” 年轻男子缓缓摇首,又笑:“前辈为何如此见外?” 药鬼青槐冷笑,透出三分阴狠,“你我本就不是一条道上之人……”他话未说完,身子便腾空跃起,一道白光从他袖中射出,急速朝着年轻男子颈部飞去。 年轻男子嘴角一勾,似乎笑得更为欢快。 他身形一闪,人就从座位离开。 “吱”一声怪叫,陈伯肩头便多出了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通体雪白,两颗血红的小眼珠滴溜溜转动,宛若月光下的两粒石榴石,闪耀着灼灼光华。 年轻男子双眸一亮,惊道:“世间真有雪貂!” 陈伯嘿嘿怪笑,将雪貂捧与手心不过半掌大小,“还算有些见识。” 年轻男子低低发笑,“前辈厚爱,竟将如此珍宝示与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啊。” 陈伯脸色一沉,出掌击向年轻男子。掌势迅如飓风,雪貂疾如闪电,一左一右瞬间形成夹攻之势,将年轻男子困与其中。 陈伯这只雪貂平日只以蜈蚣、黑蝎为食,剧毒无比堪称天下第一毒物。如若被它咬上一口,神仙难救。 年轻男子身手极为灵敏,左躲右闪,一时间倒也难分高下。 “前辈莫要忘记,张小果吃下解药,她的血必能解‘黑寡妇’之毒。”他突然开口说话,趁药鬼青槐分神,一阵风似地跃出窗外,窜上屋顶,眨眼间消失在一片白花花的日光之中。 药鬼青槐擅用毒自然也擅解毒,“推宫换血”他岂会不知?想借刀杀人未必那么容易。他不禁冷笑。 “陈伯,少主毒发,痛得不行了!”家仆十万火急跑来,喘一口气的时间都不敢耽搁。 陈伯眉头一皱,抓住雪貂火速赶往东边第一间厢房。 ****** 雪白的纱帐,洁白的被褥,苍白的嘴唇,惟有一双眼睛墨如点漆,却无多少光彩。 风尘倚着床榻,右手紧紧握住左臂,银丝垂落仿佛一匹雪缎将他轻轻地罩住。 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宽阔的肩膀只是轻微颤抖。黑寡妇之毒当真厉害。他中毒之后明明已经封住几处要穴却依然抑制不住毒素向心脉扩散。他是星月谷少主,不能没有手臂,不能让别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所以他只能忍。 那个家仆无意间撞见少主毒发,料想少主定是痛苦无比。他跑去找陈伯,却在陈伯离开房间之后七窍流血死了。 陈伯跟随风尘二十年,很多事不用说他便已知该如何做。 他合上房门,抬起衣袖唤出雪貂。 “陈伯。”风尘抬头,一张脸苍白如纸,鬓边银丝已经被冷汗打湿。 陈伯心疼他,如僵尸一般的面孔刹那间退去七分阴冷,隐隐透出三分哀伤。此刻的他才有几分像人。 “公子,老夫无能解不了黑寡妇之毒。”他突然重重地跪了下来。 风尘伸手扶他,一放开左臂那阵揪心的疼痛便让他瞬间一颤,“陈伯。” 陈伯将雪貂搁到床榻上。 雪貂“吱吱”一声叫,脑袋微翘,两只爪子轻轻挠动极为兴奋,仿佛突然发现一只猎物。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雪貂便飞到风尘手臂上,一口咬了下去。 风尘闷哼一声,嘴唇越来越白,额前冷汗却渐渐隐退回去。 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许久,他终于长吐出一口气。 雪貂喜事毒物,尤其是寒性毒物。掺杂黑寡妇之毒的血液让它兴奋无比。它尽情吸食,直到将身体撑成了一团肉球才从风尘手臂脱落,“咚”一声掉到床榻上。 陈伯收回雪貂,道:“公子,老夫很快就有办法替你解毒。” 风尘垂眸,淡淡道:“十三年前母亲走后就只有陈伯对我好了……” 对话(捉了虫子,内容没变) 伪装只是一件外衣总有脱掉的一天。 当萧月白跨入布衣坊,看见莫言挑选布料那一瞬间,心里一闪而过这个念头。 昨晚他独自一人潜回逍遥山庄,待清晨回客栈时,无意间瞥见小巷子拐角处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巧合,还是她刻意安排。萧月白没有细想,径自追了上去。 莫言叫掌柜的取出最好的白缎子。萧月白一直白衣翩翩,悠闲得仿佛天际白云。她断定他喜欢穿白衣,想扯几尺白缎子回去给他缝件长衫。 萧月白在门口端详她背影许久,又在她转身的刹那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布衣坊”三字锦旗下。 他前脚跨入客栈门槛,抬眸就看见一个人横冲直撞地冲下楼。 那人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只鸡窝,身体胖乎乎好似一团肉球。 他微微眯眼像是要确认一件事。 那人跑到门口见有人挡路,抬手直搓头发,吼道:“滚开!” 萧月白懒洋洋道:“不滚。” 那人搓头发的动作猛的一顿,豁然抬起头来,双眼明亮,“少爷?您老人家可回来了。” 萧月白上下打量小九,长眉微微一挑,问:“你是被人打劫了么?” 小九把乱发一股脑拨到耳后,神色慌张地往四周看看,轻道:“少爷,你猜我看到谁了?伏龙谷的怪老头,他怎么出谷来了!” 萧月白愣,“师父他老人家怎会出谷呢。可看清楚了?” 小九草草整理下衣服,咬着发带束头发,鼻子里哼哼道:“应该错不了。他看到我又要拿我炼药,只好逃跑。都怪少爷不讲义气害我以为你带着姐姐私奔了呢。对了,姐姐呢?” 他弄好头发,往萧月白身后张望。 萧月白愈发糊涂,隐隐觉得有些蹊跷,赶紧问:“小果不在客栈?” 小九摇头,“刚才我去敲她房门想叫她吃早饭,谁知房门没锁,我就进去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我猜姐姐昨晚没在客栈睡觉。” 小九说着,见主子脸色不对,问:“难道姐姐没有跟少爷在一起?” 萧月白手扶额角揉了揉,叹声气道:“都说女人是麻烦……” 他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半晌,抬脚往客栈里走,“小九去厨房弄点早饭,饿死了。” 小九追着萧月白屁股急道:“少爷,姐姐她,不去找了么?” 萧月白在楼梯口顿足,回头看他一眼,“去何处找?” 小九为难,“这……” 萧月白又叹声气,淡淡道:“让我先喘口气,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找。” 小九眼睛一亮,笑嘻嘻道:“就知道少爷还是关心姐姐的。” ****** 张小果坐在亭子里,托着脸蛋想:算算时辰小白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如果他知道我被人抓走,会不会找我? 许久,她长长叹息一声,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还是得自己想办法逃出这个听雨小筑。 张小果从婢女口中打听到,听雨小筑分前后两个园,中间还有个大花圃,大门在前园,想从大门走出去是万万不可能了。花圃东面有扇侧门,侧门出去是片菜园,她午饭吃的新鲜蔬菜就是从那里摘来的。如果想从侧门溜出去,必须要穿过后园以及花圃,但是后园和花圃真的好大,一不小心就能迷路。 她思来想去,唯一的出路就是:翻墙。可是她现在全身骨头酸软,爬楼梯都显吃力别说翻墙了。 看来要成功出逃,不恢复功力是彻底没戏了。 张小果吐口气,究竟要怎样才能从那个奇怪的陈伯手里骗来解药呢。 “姑娘,姑娘。”婢女见张小果发呆,轻声轻气地唤道。【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张小果回过神,笑眯眯地问:“姐姐有事?” 婢女羞涩笑笑,道:“陈伯叫我带姑娘过去呢。” 张小果眼角一抽,哈哈道:“陈,师父他找我?” 婢女点点头,说:“嗯,他在姑娘房里等。” 张小果硬着头皮笑,“师父他老人家这么惦记我啊。” 两个婢女相顾一眼,一左一右扶住张小果,笑道:“可不是么。” 张小果回到房间。 陈伯立即屏退所有仆人。 张小果看见他心里就发毛,“突突突”跳个不停。 陈伯只盯着她阴森森地笑,笑得她鸡皮疙瘩洒满一地。 张小果咽下口水,“前辈怎有空过来啊。” 陈伯冷哼一声道:“姑娘果真还未记起?” 张小果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不知道。” 陈伯稍稍一愣,大约是想不到小丫头片子的嘴还蛮硬。他沉吟许久,不怒反笑,“不知道,只好用姑娘的血救公子的命。” 用我的血救风尘的命?张小果浑身一抖,忍不住反胃。好恶心!难道风尘要喝光我的血吗?喝,喝血?她心念一转,仿佛瞬间抓住一缕阳光。现在我的血有问题,风尘真要喝,不是要等我吃下解药以后才行? 这个念头只飞快在她心头闪过就被她捉起来藏在心底。想太多,难免在不知不觉间表露出来。陈伯不是善茬,如果被他发现,这个唯一的机会定然会平白错过。 张小果肩膀微颤,眼底盛满恐惧,仿佛一只受伤的小鹿,“就,就算喝光我的血,我也不知道。” 她分明惊恐无比,可依然说不知道。难道真的不知道?陈伯一对眸子盯着张小果上上下下打量,许久,终于收回视线离开了房间。 张小果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一阵虚脱瘫坐到床上,额角那滴摇摇欲坠的冷汗这才落下。 ****** 陈伯走后的第三天下午,园子里暑气逼人,白花花一片日光晃得张小果眼花。她原本想趁婢女打瞌睡,偷偷摸到园子熟悉地形好为日后的逃跑做准备,不想才走到池边就热得不行。 衣服里里外外湿个透,就连眼睛也被汗水浸得又涩又疼。 张小果腿软走不快,抬头往天空看一眼,一阵晕眩。 一只大手及时将她扶住。 张小果吓一大跳,猛的抽回手。好冷,三伏天里怎会有冰块! 她忐忑不安地转过身,一瞬间似被满目冰雪迷了双眼。 雪白的长发垂落腰际,一张脸白的极不真实,只有一双眼睛隐隐闪烁着光华。 “风,风尘?”张小果瞪圆眸子,直直盯着他。要不是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紫红色长衫,她怕是会认不出眼前这个男人。 “小果?”风尘惊讶。 张小果看着她,强烈的好奇已经完全吞噬了内心的恐惧。风尘怎会变成这样,“黑寡妇”之毒真的如此厉害么? “你的头发?”她伸手指指银丝不答反问。 风尘淡淡一笑,“是黑寡妇。” 真的是黑寡妇!张小果深吸口气,视线一转往他左袖管看,原来他的左臂还在,可是……她不敢再往深处想,当初青竹师父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将她身上的毒解去,尽管替她封住了要穴,可屁股上的毒依然痛得让她眼泪狂飙。看风尘如今的模样想必是被寒毒折磨得不行。 张小果本就与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难免心生出同情。可是一想到他要喝自己的血来解毒,又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得远远的,永远不要遇见他。 当午日头甚毒,张小果在池边站了许久,被烈日烤得大汗淋漓。 风尘抬起袖子又放下,直接牵起她的手往石亭子走。 张小果热得晕晕乎乎,眼前的人仿佛变成一大块冰块,站在他身后,偶尔吹来的一丝热风似乎也变得凉爽了。 风尘似乎真的不知道张小果在听雨小筑。二人坐下之后,他轻轻叹了声气,说:“陈伯竟想到了这个办法。” 张小果心里打个突,惊道:“你真的要喝我的血吗?” 风尘稍稍一愣,将左手伸到张小果面前,嘴角微微一勾竟然笑了,“手臂我是舍不得丢掉,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 嘴唇虽然苍白得毫无血色,可是他笑起来真的好看得不像话。传闻江湖中有数不清的女子为风尘公子优雅绝伦的笑容所折服,倘若让她们看到风尘公子如今这个模样,会不会尖叫着冲过去一把火把逍遥山庄烧了。 张小果猛的挺直脊背,正色道:“我的血其实很难喝的,况且现在还有毒呢!” 风尘定定地看着她,心里突然不再那么烦躁:傻里傻气的,色厉内荏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他轻轻一笑,又说:“有毒养几天就没了。” 十几年不曾开过玩笑了,如今这样倒让他想起了那座园子。 眼底的光华渐渐淡去,一闪而过一丝落寞。 张小果打个颤,抬起屁股就要落荒而逃,才走出三步就听见风尘说:“现在走,晚上就喝你的血。” 脚步骤然停住,张小果硬着头皮坐回去。 风尘淡淡笑道:“为何看见我就要走?” 张小果不假思索,几乎脱口而出,“因为你身边蜜蜂蝴蝶太多,‘嗡嗡嗡’飞来飞去,听着心烦。” 风尘愣,轻叹声气道:“都送走了。” 张小果转着脑袋往四周看看,点点头似有所悟,“难怪没看见紫藤花、芍药花的。” 风尘又笑,清绝淡雅的笑容里透出几分调侃:“蜜蜂蝴蝶没有了,你可愿意留下来?”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心道:如果说不愿意,他会不会气得一口喝光我的血?正自纠结着,便听见“咚”一声响。 她抬头一看,眼前的一幕委实让她措手不及。 生辰宴(抓了只虫子,内容没变) 张小果委实想不到风尘会晕倒在她面前。 满头银丝顺着他的肩膀滑落,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罩起来。 他趴着桌面,左手臂微微颤抖着。 原来他还有知觉。 张小果轻吁口气,抬起袖子擦汗,一擦整只袖子就湿了。 这一紧张,身子就越热,额头流出来的汗简直跟下雨一样。 她胡乱抹一把脸,伸出一根手指戳一戳风尘的脑袋,低声唤道:“风尘,大桃花?” 戳了半天,他依然没有反应。 张小果往四周张望片刻,伸手揪住风尘后领子把他脑袋抬了起来。 额头一个大包红肿得夸张,大约是刚才撞到石桌子那一下给磕的。 不是假晕。张小果稍稍放宽些心,东张西望片刻见花圃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托住他的脑袋又轻轻地给他放了回去。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针,如果此刻动手或许能要了风尘的性命,可是他一死,自己必定也活不了,况且自己与风尘之间似乎说不出有多少恩怨。 这个买卖稳赔不赚,傻瓜才会做。 张小果悄悄将银针藏好,想起屁股上渐渐淡去的针孔,忽然很好奇风尘的手臂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 她抓起他的手臂,捋起衣袖一看,吓得一声低呼,瞬间变了脸色。 风尘的左臂有一排针孔,是逍遥派密室里的毒针所致。可是针孔边为什么有一排排形状颇为奇怪的印子,好似牙印。 张小果摸摸自己的牙齿,低头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咬一口,跟风尘手臂上的牙印一比较。不对呀!人应该没有这么小的牙齿。 她忽然想到十三叔跟她说过,有些人闯荡江湖不慎中了毒,会采用以毒攻毒的冒险做法,难道风尘他…… 张小果盯着他的手臂,仿佛看见无数只毒虫子爬过,心里一阵恶寒,赶紧丢掉他的手。 她后退几步准备去叫人,才转过身手就被他拽住,惊得汗毛倒竖。 “后园的仆人都被我支走了,此处只有我跟你。如此好的机会,为何不动手?侧门就在那边。”风尘忽然开口说话。 张小果浑身一抖,转头往右边看看。侧门确实在那边没有上锁,可是我跑出去能跑得了多远? 风尘缓缓起身,向她伸出手,苍白的嘴角边旋开一丝笑,“眼下不走可就没有机会了。”毫无血色的手掌心静静放于她跟前,掌心躺着一粒药丸。 长眉微蹙,他分明在笑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痛楚。 张小果看着他半晌,捡起药丸丢到嘴里直接咽了下去。 少时,丹田便升起一股暖流,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可双脚却牢牢扎与地面,不再似踩泥一般软绵绵,脚底能清楚得感受到青石板的硬度。 张小果小心翼翼地运气,心下大喜:功力终于又回来了! 风尘对她微笑,“还不快走。” 张小果看看他那只微微颤抖的左手,竟无论如何迈不出步子。她不是烂好人,却又不愿意欠他的情。人情往往是越欠越多,多到最后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子上坐下,对他说:“要解毒也不一定要喝光我的血吧?我可以放一碗血给你。” 风尘缓缓摇首,“一碗怕是不够。” 张小果咬咬嘴唇,伸出三根手指,道:“那三碗,三大碗总够了吧?” 风尘还是摇头,“不够。” 张小果倒吸口凉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三碗还不够!” 风尘淡淡道:“江湖中有一种秘术叫‘推宫换血’,可以将你我身体里的血对换。” 张小果从来没听说过“推宫换血”这种狗屁秘术,如果把她的血跟风尘的血对换,那死的不是变成她了么!好恶毒的秘术,用别人的性命换自己的性命。 风尘凝视她许久,忽而笑了,“我体内寒毒太甚,若与你换血,你必死无疑。” 张小果从来没想过欠人的情要用性命来还,早知道这样刚才她就不吃解药了。 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沉默片刻,看着风尘说:“我把刚才那颗药吐出来还你成么?” 风尘看着她不说话,许久才笑着说:“你留下来陪我几天,等萧月白过来接你,我就放你走。” 张小果眼睛一亮刹那间却又黯了,“小白或许压根就没有在找我。” 大眼睛半垂,长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小脸写满失落,或许她自己还不知道。 可是他却看到了。摆在他面前的是个赌局,萧月白如果来他得到的是解药;萧月白如果不来,他丢掉一只手臂或许能换来她的心。 不知不觉间走入赌局,他该赌萧月白来,可心里偏偏希望他不来。 原来不知在何时,他看见张小果已经觉得她不再那么脏,或许是她真的变干净了,又或许是他心里的执念正在一点一点地膨胀,渐渐地充满了心里某个角落。 张小果思来想去,觉得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留在听雨小筑陪他几天就能还清欠他的人情。 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会这么走运,迟疑片刻看着风尘问:“如果小白来接我,你真的放我走?” 风尘微微笑不语,低头看了看左臂道:“如果萧月白真的来了,你要走,我未必留得住。” 每日毒发,剧烈的疼痛之后左臂就会完全失去知觉。虽然未与萧月白正面交过手,但是只有一只手臂的他绝对不是萧月白的对手。 眼下这个情形,张小果若是全力以赴,他也未必能不伤分毫地拦住她,可是她却选择了留下。是相信萧月白会来,还是…… 风尘起身往石亭子外淡淡扫了眼,道:“你先回房休息,晚上我再来找你。” 他说完便走了。 张小果愣在原地,晚上来找我? …… 风尘大桃花是不是被黑寡妇毒傻了? 她回到房间,婢女已经为她准备好洗澡水。 张小果不胜唏嘘:大户终归是大户,仆人的素质也是一等一的高。 婢女上前帮她脱衣服,说要给她搓背,吓得张小果一头栽进大木桶变成了一只落汤鸡。当初在竹海别院,白鹤差点撕下她一层皮,想起那次沐浴经历简直是噩梦。 婢女大约是想不到张小果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一时间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张小果泡在水里,冲婢女挥手,“我自己洗就好啦,真的不用劳烦姐姐。” 婢女踌躇半晌,疑惑地看了看张小果说:“那奴婢去门外候着,姑娘有什么吩咐唤一声就成。” 她合上门出去。 张小果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 银蟾爬出云海,草丛里蟋蟀低鸣。 夜风习习,张小果搬把椅子躺在屋檐下乘凉。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圆圆的铜牌,对着明月照一照,喃喃自语:“小白啊小白,你到底有没有在找我呢?咱们好歹算是共过患难的朋友,你不会如此不讲义气吧。武林密探零零八,哼哼,如果你不来找我,等我逃出去就冒充零零八,采遍江湖美娇花,到时候……嘿嘿!”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张小果下意识地唤了声,“小白?” 园子里那道斜长的人影子猛的一滞,许久才从黑暗里走出来。 风尘换了件衣裳,松松垮垮的怎么看怎么像睡衣,颜色倒比白天穿的衣服要素雅许多。月华之下的一张脸含着笑,温暖的笑意似乎与他极不相衬,却又恰到好处地减去了三分清冷。 张小果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滚落。 风尘大桃花真的来了! 她飞快把铜牌贴身藏好,起来拍了拍衣服,抬头往天上一看,道:“今晚的月亮好不圆啊。” 说完,便要夹着尾巴溜进房间去。 风尘微微一笑,道:“在下似乎有些反悔了。” 张小果抓着门把,前脚跨入房间,后脚才刚刚抬起又放了回去,“反悔什么?” 风尘淡淡说:“下午回去之后想了想,总觉得这个买卖我有些吃亏。” 张小果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道:风尘大桃花不是这么快就反悔了吧?看吧看吧,世间哪里会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她募地转身,跑到风尘身边,愤愤不平地说:“大丈夫说的话怎能不算话呢!” 风尘只是看着她微笑,一张脸好看的让姑娘都嫉妒。 张小果又禁不住胡思乱想:那些被风尘公子迷得晕头转向的姑娘们若是瞧见咱与风尘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月下,还靠得如此近,会不会抓狂想要扯破咱的脸。 女人嫉妒起来可不是盖的! 张小果浑身一抖,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面退。 她往后退一步,风尘就往前进两步。 张小果彻底看清了,索性不再逃,伸手指他,“有什么话就这样说。” 风尘静静地看着她笑,半晌才说:“我叫人在听雨池边备了酒菜,想请你陪我吃饭。” 张小果悬着的一颗心瞬间回落一半,“我不饿,风尘公子还是自己吃吧。” 墨玉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失落,许久,他才低声说:“实不相瞒,今日是我的生辰,所以……” 生辰?张小果歪着脑袋将信将疑地打量他,问:“你一个人?” “陈伯回了星月谷,听雨小筑就我一个人,生辰一个人过是不是太可怜?”风尘叹声气。 孤零零一个人确实有点可怜。况且自己还欠着他的人情呢。 张小果想起自己在如花寨时,每年生辰都有一大帮朋友一起玩,热闹的紧。如果以后都让她一个人过,必定会很寂寞吧。不就陪他吃顿饭么,他如果要害我早就动手了。 于是,她思量片刻说:“可说好了,就今晚啊。” 美眸升起光华,隐隐浮现出喜悦,“我叫人做了盐烤小白条。” 张小果愣,“盐烤小白条?” 风尘淡淡一笑,道:“你不是喜欢吃么?” 张小果越发愣,想不到自己随便扯了个谎他就记住了。 “不喜欢吃吗?” “喜欢。” “还有桃花糕。” “……”张小果停住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大哥,您老不会真的被毒侵傻了吧。 “上回在船上你不是说好吃吗?”风尘低头看着她微笑。 他的记性委实不错。张小果无语,“是挺好吃的。” “还有……” …… 对影小酌 银月如钩,莲池花影绰绰。 池边,两道影子,一长一短,一前一后,缓步朝着小桌靠近。 风尘走在前面。张小果只看见他背影,银丝如雪比头顶月华还清冷三分。 他缓缓转身,唇边依然是她熟悉的笑意,清绝淡雅。 张小果抬眸看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他。牡丹雍容华贵,此刻看来才觉得不像。他该是幽谷里的兰花,花开花落永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 “石亭子里太闷,我叫人摆了张桌子。”风尘微微一笑,邀张小果先入座。 玉壶美酒,佳肴点心,两只酒杯,两副碗筷。 七月初七,不再形单影只。 他往杯子里斟满酒递给张小果,又笑着往自己杯子里加酒,声音含笑:“梨花白。” 张小果端起酒杯闻一闻,鼻子微痒忍不住打个喷嚏。 风尘惊讶,“你不会喝酒?” 张小果脸一热,赶紧摆摆手道:“怪鼻子闻到好酒就打喷嚏。” 她揉揉鼻子,双眼弯弯笑成了月牙儿,“多闻几下就好啦。”语毕,又端起酒杯放到鼻子边嗅了嗅,果然不再打喷嚏。 风尘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漆黑的眸子似在瞬间点燃一丝光明。不似从前那般优雅,那般遥不可及,眼角满含戏谑,弯弯的长眉就像两片柳叶儿,毫无芥蒂的笑甚至带了一点天真,这样的笑张小果从来没看见过。 她偷偷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用力捏了把大腿,“嘶”好痛!原来不是在做梦,对面坐着的人真是风尘大桃花。 风尘见她盯着自己发呆,眼底笑意更深,举起酒杯,“是不是好酒,不试怎知?” 张小果与他碰杯,仰头一口喝完,豪爽胜过江湖大侠。 不过,美酒下肚眨眼工夫不到,便见她吐着舌头扇风,辣得眼泪狂飙,“好辣!这么辣你怎么不说。” 风尘微抿一口,勾起唇角笑得无辜,“刚才看你一口气喝完,想你酒量定是不错。” 张小果往嘴里塞满桃花糕,哼着鼻子道:“酒倒是挺香的,就是太辣了点。” 风尘举起酒壶,眼底满盛笑意,“还要?” 张小果把酒杯推过去,潇洒得像阵风,“倒。” 风尘打量她几眼,轻笑,“少喝些应该醉不了。”语落,又替她斟满酒。 张小果几杯酒下肚,眼睛就有些花,看对面的风尘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 梨花白酒劲上来,她的话便开始多。 “风尘,其实你不知道最好喝的酒还是杏花村的杏花酿。”她夹一根小白条塞到嘴巴里嚼,“可惜啊,真是可惜。上次经过杏花村没有喝到杏花酿。” “为何没有喝?”风尘手扶着下巴听她说,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张小果睨他一眼,直起身神秘兮兮地朝四周看看,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道:“我十岁时,娘亲就跟我说了,长大不能随便跟别人喝酒尤其是男人。” 小脸红扑扑的,黑白分明的眸子亮过天上任何一颗星星。 风尘轻轻一笑不语,只静静凝视着她。 张小果看看他以为他不信,一拍桌子道:“我没有骗你!要不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也不陪你喝酒,真的。” 笑容依旧,乍一看一如往常的优雅,只是眼底光华渐渐淡去,最深处不再有笑意,落寞一片。 张小果端起酒杯放到嘴边停住,脑海里忽然闪过某件事。她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风尘,半晌,轻轻问:“风尘你娘亲肯定长得很好看吧?唐闲叫你二公子,你哥哥比你大几岁?” 母亲长得好看吗?江湖第一美人苏纭纭怎会难看呢。 风尘垂下眸子,好久好久没有搭话。 哥哥?苍白的嘴唇微微一掀,眼底一闪而过一丝凌厉。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浅浅笑着,“二十年前,星月谷风大谷主迎娶江湖第一美人苏纭纭,在江湖掀起狂风巨浪。成亲前三日,风大谷主原配妻子刚刚为他添了小公子。他不留在谷中陪妻儿却大张旗鼓下江南迎娶江湖第一美人,引起武林公愤。奈何星月谷势力庞大,江湖帮派虽是愤慨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纭纭是你娘亲?”张小果托着下巴问。 风尘看她一眼,继续说道:“一年后,母亲生下我,风大谷主喜不胜收,不小心说漏嘴说要将谷主之位传于我。” 张小果无限感慨:风尘才刚刚出生,风谷主就打算把谷主之位传给风尘,看来他对苏纭纭是万般宠爱。 “你爹对你娘真好?”张小果笑眯眯地说。 “好?”风尘轻轻一笑,笑容冷过腊月天飘雪,“当真是好。五年后,我母亲被人奸污。他竟相信别人一面之词断定母亲是与外人通奸,一剑刺穿了母亲的身体。” 他抬眸看向张小果,“那年我才五岁,我看着他用剑刺穿母亲的心口,鲜血飞溅,弄脏了我的脸,我的衣服,还有我的心。我躲在房间,用水洗了很久还是洗不干净。那时,真想把心挖了,挖了心就干净了,很干净。” 语气淡淡的,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含着一抹笑,仿佛刚才讲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小果怔怔地听着他说,嚅了嚅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十五岁那年,所谓的哥哥死了,所谓的大娘疯了。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可是他不敢杀我,因为我是星月谷唯一的继承人。风大谷主对外宣称他的大儿子是被仇家所杀,借机在一夜之间将仇家灭了门。”说到此处,他端起酒杯饮了口梨花白,又替张小果与他自己倒满酒。 将丧子之痛转移到仇家身上,一夜之间把仇家灭门。风谷主好深的心机。江湖这潭水真是比她想的要远远深得多。 “风大谷主,我的父亲临死前终于忏悔,可是忏悔有什么用?称他一声父亲,只因他给我留下了整个星月谷。” 晚风吹过,银丝轻舞,月光映着他一张脸显得愈发落寞与萧索,“今天是七月初七,有你陪着总算不是一个人。”他抬头饮下一杯酒。 张小果实在想不通,风谷主既然如此疼爱苏夫人,怎会听信片面之词杀了她呢。 风尘看着张小果,淡淡笑道:“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你既然提起便说与你听了。” 张小果点点头,夹起一根菜放到他碗里,收回筷子却停在半空,像是忽然记起一事,问:“唐闲是不是你杀的?” 漆黑的眸子定定凝视着她,“如果我说不是我杀的,你信不信?” 张小果吐出一口气,道:“还好不是你杀的。” 风尘缓缓摇首,微笑,“你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人。” 张小果眉眼弯弯一笑,“我觉得不是你杀的。当日在逍遥派中埋伏的只有我们三人。可是逍遥派被灭门之后,唐闲不知所踪,他的尸首在哪里?而且逍遥派一出事,风花雪月就开始大肆宣扬说凶手是星月谷,证据在哪里?” 风尘含笑听完,道:“那个船夫不是证人?” 张小果楞一下,哈哈大笑,“他算哪门子证人。我也可以站出来说那日我在星月谷,你没有带人前往逍遥派寻仇啊。” 风尘静静听完,唇边笑意更浓,“你愿意站出来证明我的清白?” 张小果思量片刻,道:“当日在百家帮总坛我被人追,幸亏你抓了我。不过我说的话他们未必会信。” 风尘定定看着她,半晌,才说:“确实不会信。” 张小果无语,闷头喝酒。半天,听见风尘声音轻轻地问:“小果,如果有一天你的亲人出卖你,你会不会想要报仇?” 张小果从来没有想过会被亲人出卖,可是离开明月山庄之后她确实变成了张羽翎。 她咬着筷子想半天,摇摇头说:“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对我这么好,怎么会出卖我呢。” 风尘看着她突然不说话了。很久之后才替她倒酒,笑容淡淡的却透出更深的落寞,叹一声气道:“七月初七终究还需一个人过。他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张小果脸红红的东张西望,“他?谁啊,谁要来。” 莲池边出现一道斜长人影子,白衣磊落,衣袂翻飞。 萧月白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好看的嘴角微微上翘,笑意慵懒却又透出几分薄凉之色。 张小果以为自己眼花,丢了酒杯使劲揉揉眼睛。前方那个身影果然没有了。 “小白,你太不讲义气了!不找我就算了,还装神弄鬼地托梦给我。”张小果气得不行,抓起酒壶“咕噜噜”喝光了一整壶酒,眼前立即天旋地转,“诶?风尘你,你怎么变成小白了……” “咚”一声歪倒在桌子上。 装神弄鬼托梦给你?竟学会醉酒了!萧月白睨她一眼,长眉紧蹙。 他转身看向风尘,淡淡道:“‘黑寡妇’之毒惟有药仙能解,你需独自一人随我走。” “公子。”莲池边“刷刷刷”落下七名黑衣人,单膝下跪,“属下奉陈伯之命护公子周全,望公子三思。” 萧月白懒洋洋地瞥一眼,慢悠悠道:“此刻若想取风少谷主性命,你们未必拦得住。” 黑衣人相顾一眼,将风尘护在当中。 风尘抬手,神色平静,“退下。” 黑衣人迟疑片刻,消失在夜风之中。 雪竹峰求医 马车颠簸,震得张小果头痛欲裂。 隐约记得昨晚是与风尘一起在莲花池边喝酒,喝了多少已经记不得。明明在喝酒,怎会到马车里来? 她揉了揉额角,掀起帘子探出脑袋一看,前方奔驰着两匹骏马。马背上的身影很熟悉,几乎同时转过身来回望。 一个潇洒如风,一个优雅如兰。 眼角情不自禁抽动,张小果丢下帘子仓惶躲入车篷。是醉酒眼花还是在做梦?小白和风尘怎会如此和和气气地一起策马奔驰呢。 她实在难以置信,偷偷掀起布帘子一角看一眼,使劲眨眨眼再看一眼,前方依然是两个俊逸挺拔的背影。退回车篷,她倚着窗户开始发呆:小白和风尘这是要去哪里,莫非已经发现唐闲的踪影?如今要将他们二人联系起来似乎只剩这件事。 两匹骏马,一辆马车,沿着崎岖山道呼啸而过。 颠簸半日柳暗花明,晌午时分终于看到一个镇子。 镇子入口在东边,进去就是一个市集,热闹非凡。 萧月白一行人刚入镇子就引来众人围观,尤其是年轻的姑娘们,一个个羞红了脸偷偷往马背上张望。 “燕儿,快看那位公子长得好俊啊!可是为什么他的头发是白的呢?” “好可惜哦,为什么头发会白呢?” “还是那位头发黑的俊俏,哇,他实在太俊啦!” “你没眼光,我喜欢白头发那个,啊!他还对我笑呢,他真的在对我笑……不行,我快晕了,我真的要晕了。” …… 张小果叹声气,往头顶看一眼仿佛看见一排乌鸦“哇哇哇”飞过。 这两人走在一起简直是祸害。幸亏咱躲在马车里,不然定会被姑娘们的眼光杀死。 萧月白与风尘将马交与酒楼小二。 张小果早已看准时机,一溜烟跑进了酒楼。 二楼雅间。 三人围着桌子坐好。 五盘小菜三碗米饭很快就上齐。 “豆腐羹解酒。”风尘淡淡一笑,盛满一碗递给张小果。 张小果脸一热,偷偷拿眼瞟萧月白。 萧月白端碗顾自己吃饭,许久没听见动静,抬起眸子瞥一眼张小果,淡淡道:“豆腐确实解酒。”说完,又顾自己闷头吃饭。 张小果闷闷地接过碗,对风尘笑笑:“昨晚你也喝了很多酒,豆腐既然解酒那你多吃点。” 扒饭的动作“咔嚓”一停,萧月白看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扒到嘴里的饭会变酸。他丢下筷子再无心情吃饭,索性开始讲正事,“既然答应带你去见药仙,他自会替你解毒。只是你屁股后面那群跟屁虫实在讨厌。” 风尘放下碗筷,笑容里透出三分歉意,“稍后你先带小果走,我自会跟上。” 萧月白扶着下巴,懒洋洋地点点头,“如今只有这个法子。出了镇子一直往北走有个落霞谷,我们在那边等你。” 风尘缓缓颔首,看了看张小果似乎有话要说,停顿片刻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 气氛诡异之极,一顿饭吃得压抑无比。 张小果实在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几口豆腐羹就不再动碗筷。 风尘与二人道过别就走了,大约是去教训他那些不听话的手下。 萧月白直接丢弃马车,把张小果拎到马背上,一路策马狂奔。他骑马刚出镇子,却又把马也丢了。 星月谷的跟屁虫委实厉害,狗皮膏药一样的甩都甩不掉。 萧月白打横抱起张小果,片刻就消失在幽深的山道。 轻飘飘得仿佛一片叶子从风中飞过,不留下一丝痕迹。张小果第一次完全见识到小白的轻功,忍不住拿他与风尘比较。她胡思乱想着:如果让他们二人比轻功,究竟谁会更胜一筹呢? 落霞谷就在眼前,风尘还没有到。 萧月白把张小果丢到地上,找块石头一面坐着休息一面等。 张小果歪着脑袋观察小白脸色,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拿手指戳戳他手臂,问:“小白,你是不是在生气?” 萧月白转头,好看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梨花白很好喝?” 张小果吸口气,小白是真的生气了。她搓搓手,轻声说:“昨天是七月初七……”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萧月白“啊”一声,拍拍脑袋道:“乞巧节啊,牛郎织女鹊桥会。” 张小果小时候听娘亲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知道他们是互相喜欢才千辛万苦要在一起的。脸一红忙解释道:“我不是喜欢风尘。昨天是他生日,他一个人怪可怜的,而且我欠他人情。” 萧月白定定地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闪过一丝戏谑。他抬手将她歪歪扭扭的发髻扶正,一本正经道:“你欠他人情就陪他喝酒,那欠我的人情该怎么还?欠我的总比欠他的多,嗯?” 张小果从来没想过欠小白的人情是要还的,沉思半晌,道:“每天都陪你喝酒?” 萧月白愣,这丫头是喝酒喝上瘾了吗?他揉了揉额角,叹声气,“喝酒不成。” 张小果抓抓脑袋,“帮你洗衣服?” 想起那件被她蹂躏得支离破碎壮烈牺牲的长衫,萧月白颇觉头疼,“洗衣服太简单,不成。” 张小果这回是真的没折了,喝酒不行,洗衣服也不成,还能为他做什么。 瞧着她冥思苦想的有趣模样,萧月白勾起唇角一笑,凑到她身边,似真非假地说:“你欠我这么多人情,怕是只有这里才还得清了。”他说着便把炽热的手掌放到她心口。 张小果吓一跳,怔怔地,“你要我的心。” 手掌心渐渐变得更热,黑琉璃般的眼睛闪烁着动人而又让她捉摸不透的光芒,“是,要你的心。” 盯着他那对清澈明亮的眸子,张小果心中情不自禁一动,身子似乎跟着慢慢热起来。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极了,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挪了挪屁股,咽一下口水,道:“把心给你,我会不会死?” 萧月白愣住了,额角青筋一跳,终于明白对着一根木头是怎样一种感觉,这根木头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开花!说不喜欢风尘,可她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他揉揉额角,深深地叹了声气,“今后不准随便跟人喝酒,人情什么的算了吧。” 张小果双眼明亮,咧嘴一笑浮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小白你真好。” 二人在落霞谷等了半天,风尘终于姗姗来迟。 原来他在甩开星月谷随从之后遇到了一拨巨鹿帮的人。巨鹿帮一直在江南一带活动,而星月谷有心往江南扩展地盘,两股势力时常发生摩擦碰撞。 巨鹿帮的人见风尘身中剧毒,道是上天开眼,赐给他们一个偌大的立功机会,擅作主张强攻了上去。 三伏之天,奇热无比,对风尘体内寒毒多多少少起到些克制作用。区区蝼蚁之辈,他又岂会放在眼里。 只是如今星月谷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一个又一个的圈套,被人暗中牵制,他不想在此刻激发与巨鹿帮之间的矛盾,故而处处忍让。不想,这帮蝼蚁之辈竟是咄咄逼人,迫使他不得不出手,耽误了时间。 萧月白本就对他的一切都毫无兴趣,自然不会问他为何这么迟才来,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需尽快离开落霞谷。” 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在日落时分到达雪竹峰。 山道蜿蜒,两边是连绵不绝、茂密翠绿的竹子。 穿梭竹林,迎面吹拂的风夹杂着淡淡翠竹香,似乎变得格外凉爽。 走至半途便听见山顶传来说话声。 “跟你玩真没意思,一点都不好玩!走开走开。”声音很是不耐烦。 “青竹师父,雪竹峰不比外头,稍不注意是要着凉的。”娇滴滴的声音透出关切之情。 “你还不如小胖子有意思,走开走开。小果子怎么还不回来呀!”青竹老人跺跺脚,两撇白胡子直往天上吹。 …… 张小果竖起耳朵听,两个人的声音她都很熟悉,听着听着两条眉毛不禁皱成了一个结。一点都不想看见莫言,小白偏偏要带着她,真是讨厌极了。 青竹老人耳尖,远远地就听出山道上有人上来,高兴地手舞足蹈,“一定是小果子来了!小果子陪我玩……” 他一阵风似地往山下跑,快得几乎看不清是何时从小房子门前消失的。 “太好了,真是小果子来了,陪我玩陪我玩。”青竹老人拉着张小果就要走。 张小果赶紧拽住他,指指风尘道:“先帮他解毒,我再陪师父玩好不好?” 不曾想到眼前这位顽皮的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药仙青竹,风尘忙抱拳行礼,微微一笑道:“晚辈风尘失礼了。” 青竹老人撅起嘴巴,围着风尘转来转去打量半天,突然大呼一声“不好,他追来了。”就跑了,留下一脸莫名的风尘。 张小果与青竹老人相处过一段日子,他的性子虽然古怪却也不至于看到一个陌生人就跑。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问萧月白:“青竹师父怎么了?” 萧月白瞥一眼风尘,淡淡道:“他身上定有师父害怕的东西。” 风尘讶然,垂首看看身上除了一柄软剑再无其他东西。 萧月白去追青竹老人,让二人先行上山。 张小果自从昨晚与风尘对影小酌之后便不再像从前那么怕他,笑眯眯地跟他说话,“青竹师父医术可高明了,很快就能帮你解毒的。” 风尘点点头,声音含笑,“药仙医术若是称第二,天下便无人敢称第一了。” 朋友与敌人 夜里下了一场雷雨,到清晨山顶依然雾蒙蒙的。 张小果打着呵欠从房里走出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莫言正笑吟吟地拧干毛巾递给萧月白擦脸。 小九不知道被萧月白差到哪里去办事,他不在便宜都给莫言赚尽了。 张小果撇撇嘴闷声不响地走过去,闭着眼睛一把抱住萧月白的腰,又打个呵欠懒洋洋道:“好白的一棵树啊,困死了,让我靠一会儿。” 脸蛋忽的一凉,张小果吓一跳,用手一摸摸到一条湿毛巾。 她掀起毛巾边角,眨眨眼就看见一张放大许多的脸,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像两颗黑珍珠。 张小果咧嘴一笑,扯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几把,笑嘻嘻的,“原来是小白啊。” 萧月白伸手抓抓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微微颔首像是自言自语:“乱得像鸟窝,可以养一窝鸟。” 莫言在一边偷偷掩嘴笑。 张小果回头瞪她一眼,一阵风溜回房间。许久,探出来一颗脑袋,大眼睛滴溜溜转。她跑出来,脑袋后面那条马尾巴就一甩一甩,轻轻晃荡,看起来极是潇洒。 萧月白扶着下巴仔仔细细打量一遍,长眉一轩笑吟吟点头:“乖乖留在雪竹峰,我办完事就回来。” 笑意敛去,张小果拽住他袖子,紧张道:“你一个人下山?” 萧月白睨一眼不远处洗菜的莫言,轻轻一笑,“一个人。” 张小果长吐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小白说一个人下山,心底会莫名地冒出大石块落地的轻松感觉。 目送萧月白消失在山道,她抓抓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小果。”风尘站在翠竹林间,宽大的衣袖被山风吹得鼓鼓的,银丝轻舞,翠绿竹枝间嵌一片白,仿佛冬雪挂枝头,远远的便能感受到寒意。 张小果转身,看见他一瞬间心里竟有点难受。青竹师父说他中毒太久,体内寒毒已经侵入心脉,若不是他内力深厚怕坚持不到今日。可惜,寒毒虽已解去,这满头银丝却变不回从前黑缎子般的乌黑长发,实在可惜。 她不由自主地叹声气,慢慢走过去,眉眼弯弯笑了笑,“其实白头发也挺好看的。” 风尘微微一笑,似乎全然不在意头发是白是黑。他静静地看着张小果只是笑,许久才说:“体内寒毒已解,本该今日就回星月谷,可萧月白不在我有点不放心。” 原来他是来道别的。张小果点点头,想说其实小白不在没关系,可转念一想风尘走后,偌大的雪竹峰就只剩她与莫言,赶紧说:“对啊,等小白回来再走吧。其实你不是坏人,不如跟小白交个朋友吧?” 朋友?美眸闪过一丝光,只一瞬却又隐没得无影无踪。萧月白是谁?星月谷的星奴追查几个月都查不出来,若非他一直带着张小果倒真想与他正面交锋试试他。当初青龙帮到逍遥派寻仇,他轻易便将武林巡逻队带来,可见他与所谓的武林正派有很深的渊源。星月谷今后要走的路怕是会崎岖不堪。 “交个朋友不好吗?”张小果见他犹豫,赶紧笑眯眯地凑到他跟前继续说:“朋友多其实很好的。你打不过别人可以叫朋友帮忙啊。我在如花寨就经常帮铁牛打架。” 她拍拍胸脯,极有义气的模样委实有趣。 风尘忍俊不禁,轻叹声气,“我愿意,他却未必肯。” 张小果眼睛豁然一亮,灼灼地盯着风尘,“你真的愿意?” 风尘只看着她微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半晌,才说:“不如这样吧,我们先交个朋友。萧月白不是你的朋友吗,我跟你交朋友就是跟他交朋友,不是?” 张小果转着眼珠子想半天,抬起头冲他笑笑,“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啦。” 风尘淡淡一笑,看着她欲言又止,许久嗫嚅道:“小果,从前……” 话才说一半就被张小果打断,她摆摆手很是潇洒的,“过去的事就算了,一直记得过去的事不是很累吗?反正朋友最重要的是义气,你以后不会抓我就是了。” 林间的风很凉,夹杂着雾气直把她额前的刘海打湿。 张小果抓抓头发,拽住风尘宽大的衣袖往屋里拖,“头发都湿了,等雾退了再出来。”她回头冲他笑笑,一对眸子极为明亮。 只要跟着她走,在多幽深的黑夜都能抓住一缕光找到出口。风尘心底忽然飘过一丝淡淡的,这种感觉。刚才分明想好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此刻说不出今后怕也不一定说得出。他索性把话咽了回去。 二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子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张小果听得毛骨悚然,以为屋内发生了什么大事,心急火燎冲进去一看。屋子里只有莫言一人,她踮着脚满脸惊恐地站在桌子上尖叫。 张小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恍然大悟:原来娇滴滴的莫言姑娘怕蛇! 她抓起长凳子正想伸过去勾蛇,便见眼前白弧一闪,那条可怜兮兮的蛇就变成了两截。 风尘神情淡淡地走到屋里,道:“莫怕,是条无毒蛇。” 张小果顿时泄气,刚才激动无比的一颗心骤然凉了半截。这种圆头蛇在如花寨见的多了,没有毒她自然知道,本想抓它吓吓那个讨厌的莫言,谁知风尘出手比小偷还快,好端端一条蛇眨眼间就变成了两截。拎半条鲜血淋漓的蛇吓人是不是太恶心? “快丢出去,恶心死了!”莫言抓着头皮尖叫。 张小果睨她一眼,心道:算了算了,趁人之危不是大侠作风啊。她叹声气,弯腰去拎蛇身子。 莫言呆呆地盯着她,突然大叫:“好恶心,竟然用手去抓,小白怎会带你这样的人在身边!” 张小果耳朵一动,终于怒了。说恶心就罢了,居然还敢叫小白,实在忍无可忍。她抓起半截蛇身子,回头对着她龇牙咧嘴一笑,“咻”一下丢过去,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无比的弧线。 可怜那莫言姑娘连尖叫的勇气都没有,双眼一翻软绵绵晕死了过去。 张小果只想拿蛇吓吓莫言,万不料她竟如此经不住吓,一吓就晕过去了。所幸小白不在,赶紧把她弄醒了就成。 她跑出去端水,回到屋里时,莫言已经醒了,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望着前方。 张小果低头看看满满的一脸盆水,朝她嘻嘻一笑搁到桌子上,拧干一条帕子递过去给她,“那条蛇已经被我扔了。” 莫言呆呆地盯着张小果的手,脸色一块白一块绿的,委实有趣的紧。 张小果笑眯眯地把帕子塞过去。 她一把拍开帕子,尖叫一声冲出门去。 张小果彻底傻眼,见过怕蛇的人没见过怕到这般程度的,如果弄条扭来扭去的蛇放到她枕头边,她会不会吓死? “啊!”竹林里又传来一声尖叫。 张小果浑身一抖,头皮一阵发麻,天呐!这莫言姑娘不是被我吓疯了吧? “有人上山。”风尘长眉一蹙,闪电般冲出去,几乎眨眼工夫不到人就消失了。 难道是刺客?张小果心里打个突,三步一窜飞快追上去。 她跑到竹林,风尘已经跟一群黑衣人打成一团,宽大的衣袖飘来荡去,仿佛两只色彩明艳的蝴蝶。 莫言歪躺在一边不省人事。 张小果情不自禁地扶额,又晕了,这莫言姑娘是不是棉花做的? 她蹲下身子,拍拍莫言的小脸蛋,叹声气架起她的胳膊往边上拖。 背后刀风袭来,张小果丢下莫言,一个回旋踢,将身后明晃晃的大刀一脚踢开。 黑衣人后退一步,挥刀复又攻向张小果,刀风凌厉,眼前翠竹恁是被他砍断了一排。张小果自从在逍遥派中毒之后就没动过手,眼见又有几个黑衣人冲过来,团团将自己围住,形势分明不容乐观,心底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好久没有痛痛快快打架了。 她飞快捡起一根竹子,横扫而过顺势撂倒了离她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泥球似的“骨碌碌”滚出老远,翻身从地上爬起,挥舞大刀冲过来。 张小果咧嘴一笑,将竹杆往地上一插,纵身跃起借竹杆弯曲之力高高弹起,“扑扑扑”一人重重赏了一脚。 黑衣人人多势众一时间却占不到上风,气得红了眼,一窝蜂攻上前。 攻左路二人冲到半途却突然掉转方向,高扬起大刀朝不省人事的莫言砍去。 张小果暗呼一声“不妙”,使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竹杆丢出,硬是将那二人的膝盖打了折。她翻身冲上前,用身子护住莫言,躲闪不及手臂“嘶”一声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疼得她浑身一个惊颤。 原来这些黑衣人的目标是莫言!张小果皱着眉头斜睨她一眼,脑海里飞快闪过四个字“红颜祸水”。 黑衣人动作明显一滞,仿佛不相信她会用自己身子去遮挡迎面砍来的大刀。 那些人反应过来,挥刀砍过去,被风尘一剑刺出去数丈远。 他脚下踩了最后一个活口,目光冰之极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的脖子被他踩住,喘不过气一张脸憋得紫红,咳出一口血咽了气。 咬毒自尽?漆黑的眸子微微一闪,他抖直长剑挑开黑衣人面罩,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张小果斜眼往手臂睨一眼,疼得龇牙咧嘴。不看还好,一看血肉模糊,伤口仿佛更痛了,痛得直揪心。 风尘疾步走向她,一对眸子仿佛结了冰,看得张小果浑身一阵寒气,赶紧岔开话题,“他们好像是冲莫言来的。” 刚才若不是怀疑那个莫言,他便不会迟迟不出手,倘若早一刻出手,她的手臂就不会变得这么血肉模糊的。这个人真是该死,又丑又该死! 张小果见他神色极不对劲,举起手臂动了动手指,道:“这点伤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先把她弄到屋里去。” 血顺着纤瘦的手臂缓缓淌下。风尘依旧沉默不语,一张脸变得越来越奇怪。 “……”张小果额前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不如先帮我包扎?” 目光瞬间变得柔和,风尘出手急速封住她穴位,抓住她的手臂往屋里拖。 初吻 萧月白回到雪竹峰就看见莫言躺在山道不省人事,屋前竹林里横七竖八歪倒着一堆黑衣人。眉梢不自觉一跳,他疾步走过去,蹲下拍拍莫言脸蛋。 半晌,丝毫没有反应 萧月白扣住莫言手腕,须臾,轻吁了口气,拎起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就看见风尘握着张小果的手,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她的手臂。 张小果死咬嘴唇,别过脑袋眼泪狂飙,为什么金疮药撒到伤口会这么痛! 伤口足有寸长,皮肉外翻,筋骨若隐若现。乍一看惨不忍睹,再看一眼揪心的剧痛仿佛瞬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嘶~”张小果深吸口气,眼前一黑勉强撑开眼皮,实在痛得忍不住,低声呼道:“轻点,轻点啊……” 结冰的美眸深处闪过一丝疼惜与自责,风尘轻道:“伤口如此深,不处理干净今后恐会落下病根。” 张小果抬起头勉强挤出一抹笑,简直比哭还难看,“幸好手臂没断,小白?” 手下动作一顿,风尘并不转头往门口看,只轻轻地、专注地擦拭她的伤口。 萧月白身子僵住,脚底仿佛粘了层糯米糕,稠乎乎地黏着地面,几乎寸步难移。 沾满鲜血的帕子被风尘丢入木盆,满满一盆清水片刻就红了。 张小果扯了扯苍白的嘴角,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萧月白沉默不语,就这么静静地杵在门口,心头仿佛被一根茅草划了一下,伤口细微却疼得牵动他全身。 真是个傻孩子,分明疼得要命,却又偏偏挤出笑,难看死了,真的好丑,丑得让他有抓狂的冲动。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挺拔的身姿挡去了大部分光亮,看不清神色,只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丝凉气。 张小果看看他臂弯处夹着的人,轻吁了口气。先把莫言吓晕,再帮她挡回一刀,横竖算扯平了,小白知道应该也不会怪我了吧。 她微微张开嘴想跟他说话,却见他一声不吭地转身往房间里走了。 大眼睛骤然一暗,张小果转头看看风尘,他正用纱布小心翼翼地包扎自己的手臂,不经意间触碰他的视线,勉强笑了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还得清了。” 风尘定定凝视她不语:还不清才好,最好一辈子还不清,这样你就可以一辈子记得我。 良久,他才露出一丝笑,说:“手臂包成这样,怕是很久不能碰水。不如跟我回别院,有人照顾你。” “回别院?”张小果愣了愣,视线往房间里飘。 “她不能碰水,我却能碰。”萧月白从房里出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点情绪。 张小果看到他,眼睛一亮,对风尘笑笑说:“我还要去找人,不能跟你回别院,一只手受伤还有另外一只呢。” 温柔优雅的笑容带了一丝自嘲,渐渐融化的眸子仿佛又在刹那间结了冰,透出丝丝缕缕的寒意。风尘缓缓起身,突然身形一闪人便往房间里急速掠去。 紧跟着,萧月白也冲了进去。 张小果呆呆坐着一脸茫然,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跑到房间门口一看,风尘居然跟萧月白在里头打了起来。 张小果瞬间石化。 风尘步步逼近,一招一式分明是朝床上躺着的莫言袭去。 萧月白出掌挡开他的攻击,闪身拦与床前。纱帐轻舞,两道人影子紧紧纠缠。 二人痴缠良久不分伯仲。 张小果被掌风逼得睁不开眼,赶紧往后退去。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风尘为什么会忽然冲进去杀莫言。好歹挨了这么深一刀才将她的命捡回来,一转身他居然跑去杀人! 张小果气急,咬牙忍住剧痛,闷头冲了进去。 风尘脸色一变,瞬间收回招式,穿过窗户鱼跃而出朝竹林行去。 萧月白紧跟而上。一眨眼工夫,两个人就从屋里打到屋外去了。 张小果贴着床沿坐下,心道:瞧风尘的身手似乎与小白不分上下,打上几个时辰估计都分不出胜负,有足够的时间休息。想着,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竹林风穿梭。 洁白的衣袂迎着风轻轻舞动,仿佛张开翅膀的白羽仙鹤,轻飘飘飞过,除却风声一丝杂音都听不见。 萧月白足尖踮着竹枝,淡淡道:“风少谷主今日之举未免有失风度。” 风尘微嗤,“萧公子的眼睛可是中看不中用?” 萧月白眸子一闪,道:“既是在雪竹峰,便由不得你杀人。” 风尘冷笑,“星月谷想杀的人,你未必护得住。” 话音落,他施展轻功离去,宽大的紫色衣袖贴着竹枝拂过,宛若两片流云,无声无息的不留下一丝痕迹。 ****** 张小果一口气跑到竹林时,风尘已经离开。她失望地叹了声气,道:“还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去杀莫言呢!” 萧月白朝她走过来,低头看看她那只被风尘蹂躏成大棒槌的手臂,良久没有说话。 张小果咕哝几句,转过身就看见萧月白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很奇怪,仿佛埋到冰里冻僵了。她突然记起来,那年冬天躲在如花寨最北面的林子里,布下陷阱捉狐狸,等了足足三个时辰,回到家时整张脸就只有眼珠子会动了。小白的脸是不是被竹林的风吹僵了? 她举起大棒槌,在萧月白跟前晃一晃,想看看他的眼珠子还会不会转。 萧月白忽然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跟着微微上扬的眉梢又抖了抖,问:“伤口疼不疼?” 张小果如释重负一般长吐了口气,“幸好脸没有瘫掉。” 答不对问……萧月白的额角似乎又有某根东西轻轻弹了下,真想把这丫头的脑袋劈开来看一看,究竟是哪里长得与常人不一样。 张小果用手抓抓头发,转身就顾自己走了。 萧月白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感觉很无力,深深得无力。 “小果。”他疾步追着她走去。 张小果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忐忑不安的模样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半天才嗫嚅道:“小白,其实莫言她是被我吓晕的。” 苍白的小脸飞起两朵红云,目光飘忽来飘忽去,似乎不敢在他身上多做片刻停留。 萧月白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听她“巴拉巴拉”说完,好看的唇角终于忍不住抽了抽。 “你不怪我吗?”她眨巴眨巴大眼睛问,满脸的惊讶,大约是不相信小白会无动于衷。 萧月白叹声气,把她拉到屋里坐下,忽然用食指勾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了小脸,“小果,你喜欢我吗?” “咚~”脑袋仿佛被从天而降的石子砸中,晕晕乎乎的,脸颊有点发热,这种感觉好像在鸳鸯湖边就有过。喜欢,怎么说呢?应该是喜欢的吧,反正跟小白在一起很开心。 张小果点点头,心底有些茫然,似乎起了很大的雾,白茫茫一片,好不容易看见了一缕阳光,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去撕开这片浓雾,想抓住又不知怎么抓,很矛盾。 漆黑的眸子仿佛在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跳跃的火焰中心正是张小果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他突然欺过身去,俊挺的鼻尖轻轻一碰她的脸,跟着薄而有型的嘴唇就轻轻贴上了她的。 张小果脊背一僵,心好像小兔子一样“扑通扑通”乱跳,仿佛要从胸腔跳出来。 脸好烫啊,身子也好烫。小,小白居然跟我玩亲亲。 吻,蜻蜓点水一般轻浅。萧月白轻轻一笑,好看的唇角边分明带着一丝促狭。 张小果完全怔住了,抬手摸摸嘴唇,良久说不出话。 萧月白拍拍她的脑袋,眉眼之间浮动的笑意,慵懒之中带了点风流。如画的面容仿佛刹那间深刻了许多,真实了许多,甚至有一点点调皮。 “小果,你看你都被我打了印记,今后只好跟着我了。”他春风得意地笑。 张小果双眼明亮,好像突然开窍了,“你也被我打了印记,是不是变成我的?” 萧月白微笑不语,大约算是默认。 张小果很高兴,手臂上的伤口似乎一点都不痛了。 “公子?”莫言挨着房门,怔怔地盯着二人。 她揉着脑袋走出来,杏子仁水汪汪的,突然朝萧月白跪了下来,“公子,莫言骗了你。今日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萧月白神情淡淡的,伸手去扶她,她却跪着往后退了三步。 “公子,莫言真该死。若不是我,小果姑娘也不会受伤。”她说着掩面抽噎起来。 张小果从小就怕女人哭,所以她在如花寨从来不欺负姑娘,哪个野小子欺负姑娘被她瞧见定会出手教训他。 莫言哭得梨花带雨的,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人见尤怜。 张小果挪挪屁股有点坐不住了,“你别哭呀,是我吓你在先,这点小伤没什么问题的。你看,我的手指还能动呢。”她伸出大棒槌,握了握拳,疼得嘴角一阵抽搐。 莫言垂着脑袋,声音轻轻的,继续说:“我爹本是牛家堡堡主。数月前,有位公子来牛家堡说要与我爹做回生意。那位公子拿出一尊玉佛,让我爹替他保管一柄长剑,说若是三个月之后剑还在,这尊玉佛就送给我爹。我爹平生有个嗜好,就是搜集神态各异的玉佛。那玉佛雕刻极为细致,简直栩栩如生。我爹爱不释手,就答应了。岂料,岂料两个月之后牛家堡就惨遭灭门了。” 灭门之祸,原来莫言也是个可怜人。张小果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风尘,轻叹声气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莫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可是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萧月白静静地看着她,双眸平静如水,声音淡淡道:“两个月前,牛家堡确实被人灭了门。你可见过那位公子叫你爹保管的长剑?” 莫言思量片刻,道:“没见过,不过那日我无意中听见‘明月’二字。” 明月?难不成是明月剑!张小果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说的公子莫非是张羽翎? 萧月白起身掸了掸衣裳,走到她跟前,弯腰对着她道:“先起来吧。既是知道错了,就好生照顾她。你也看见了,她的手臂是因你受得伤,碰不得水。” 闻言,她募的抬起头来,不知是激动还是自责,俏脸微微泛了红,一双眼睛仿佛在刹那间明亮起来,“我会好好照顾小果姑娘的。” 张小果跳下椅子,“其实也不用,我还有一只手可以用的。”被如此可怜兮兮的人照顾,真是浑身不自在,好像她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一样。不行,还是不要莫言照顾的好! 她跑到房间去,一头倒在床上,“我要睡觉了,不用你照顾。” 甩不掉的“情敌” 雪竹峰清晨总是雾蒙蒙的,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了。 萧月白三人沿着幽静的山道慢慢往山脚行去。 张小果睡眼惺忪地走着,不时打个大大的呵欠。 她手臂上的伤估摸三个月之后才能痊愈,本该留在雪竹峰静养,可昨晚子夜时分又来了一拨黑衣人,打打杀杀搅得大家都不得安生,三个人你盯着我,我瞪着你,还有一个懒洋洋地闭着眼睛装睡觉,气氛诡异地坐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萧月白担心张小果的伤恶化,所以斟酌了半夜待睁开眼睛那一刻才决定要下山。 青竹老人自从替风尘解完毒之后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若是在张小果的伤或许半个月之内就能痊愈。 萧月白用飞鸽传书给正在梨花镇蹲点的小九捎信,让他速速去找青竹老人,岂不料得到回信却说:武林巡逻队一大早起床整装待发,此刻已大举往乌龟山行去。 萧月白心念一转当即决定转道前往乌龟山。 张小果晕晕乎乎地走,脸蛋被信鸽翅膀乍得拍了一下,惊得一个激灵醒来,眼皮子仿佛骤然间有了精神。她抬手去摸脸蛋,一看手背上居然有一坨便便状的白泥,拿近些再仔细辨认一番,额前青筋暴跳,居然真的是一坨鸟屎! 小白鸽歇在萧月白肩头,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居高临下盯着张小果,趾高气扬的:小样儿!看吧,看吧,就拉你手臂上怎么着? 小畜生居然还敢挑衅!张小果气得牙痒痒,趁萧月白凝眉思索之际,一个虎跳扑将上去。 “扑啦啦”小白鸽扑扇着翅膀一飞冲天,一眨眼就躲入茫茫白雾不见了踪影。 萧月白猝不及防,被张小果扑个正着,脚底猛地一滑硬生生被她挂住,双双侧身翻入了山谷。 “公子!”莫言捂住嘴巴尖叫一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傻了,怔怔地站在山道边缘,花容失色。 萧月白一手抱着张小果,一手拽住一根竹子勉强将身体挂住。 张小果惊魂未定,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淡淡的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懒洋洋地洒在他的脸上,像镀了层金,好看的双眉微微蹙拢,唇角一点弧度都没有,小白似乎生气了。 她赶紧闭上眼睛装死。 长而浓密的睫毛仿佛一对蝴蝶翅膀轻轻颤动,眼珠子躲在眼窝里忽而左忽而右极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萧月白闷声不响地凝视她良久,终于叹了声气。对着她这张脸,为什么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他用力揽住她,脚点竹杆足底借力高高跃了起来,飞蹿几步就回到了山道。 张小果闭着眼睛继续装死。 萧月白拍拍她的脸蛋,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唇角一掀附到她耳边轻道:“再不睁开眼睛就把你丢到山谷里去。” 大眼睛忽的睁开,眨巴眨巴几下,嘻嘻一笑道:“小白你没事就好。” 眉梢又情不自禁一跳,萧月白不做声,默默地把她丢回地上,替她把头顶沾着的几片竹叶摘去。 张小果转着脑袋四处张望,奇道:“莫言怎么不见了?” 萧月白眸子微微一亮,望着绵长蜿蜒的山道若有所思。 “小白,莫言不会被黑衣人抓走了吧?”张小果思来想去都觉得莫言无辜失踪跟她多少有点关系,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愧疚,忍不住顿足回头看了看。 萧月白走在前面,不声不响的。白色长衫被山风拽着往前飞,下摆印着好几块黄泥印子八成是刚才掉落山道时不小心沾上的。 张小果盯着他屁股后面那块上下波动形状极为销魂的黄印子,情不自禁张开了嘴巴,半天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闭回去。她状似漫不经心地扬起脑袋,欣赏白云从头顶悠闲地飘过,突然觉得天好蓝,像洗过一样干净。 ****** 从雪竹峰下来之后往东南方向走三里路就有一个镇子。 张小果眼尖,一跨入镇子就在人群里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赶紧拽拽萧月白衣袖,急道:“小白快看,那个人是不是莫言?” 窈窕背影一晃就过去了,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她刚才真的在前面。”张小果有点急了,揉揉眼睛再看,人来人往压根就没有莫言的影子。 萧月白拉着她走到路边,将她护在里侧,似乎一点都不关心莫言,只含笑看着她道:“先找地方吃早饭。” 吃早饭?小白怕不是以为我饿得头昏眼花了吧?“咕噜噜”一声,肚子不合时宜地大声抗议。张小果一把按住肚皮,抬头对着萧月白咧嘴一笑无话可说了。 街边拐角有家飘香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笼包子、煎饺、蒸饺、馄饨、稀饭……一应俱全。 萧月白对张小果独树一帜的包子吃法至今记忆犹新,见她盯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两眼放光,眉梢情不自禁一跳,赶紧把她拉过来,热情洋溢地推荐她吃燕皮馄饨,“雪梅镇的燕皮馄饨用料极为讲究。将精选猪瘦肉用木棒捶成肉茸,加入适量上等的甘薯粉,细细捶打半个时辰才能做出一张薄如宣纸的燕皮,色白质香,平滑细润。江湖之大惟有在雪梅镇才能吃到纯正地道的燕皮馄饨。” 张小果一听果然上钩,立即抛弃小笼包子转投燕皮馄饨怀抱,目光炯炯地盯着锅道:“老板两碗燕皮馄饨。” 飘香居老板“哎”一声,笑吟吟地将二人引入铺子,两只眼睛细细眯着仿佛要从胖脸上飞走了,“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尝过咱雪梅镇飘香居的燕皮馄饨,其他地方的馄饨怕是不要吃喽。”他抽出臂弯里挂着的抹布,仔细擦了擦桌面,又替二人倒了杯水打过招呼,这才去招揽其他的客人。 张小果托住脸蛋好奇地看来看去,视线最终停留在左面墙壁上。 墙面雪白平整,看似粉刷完没有几天,上书:客人至上,微笑服务,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张小果细细体味一番,拍拍脑门恍然大悟。难怪一跨入飘香居就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原来是微笑。飘香居的老板、小二、厨子一个个都眉开眼笑的,就连偶尔飞过的小飞虫仿佛也在笑。 张小果端起杯子喝水,心情舒爽万分:飘香居的老板真会做生意。 “床前明月光。”一个青衫少年匆匆经过张小果身边轻声念了句诗。 “桌底点蚊香。”张小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小果!”青衫少年突然抓住张小果肩膀,激动得热泪盈眶。 “铁牛?”“哐当”一声手里的杯子滑了下来,张小果有些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不太相信似的。 “怎么是你!”二人异口同声大呼,跟着居然紧紧抱成了一团。 …… 萧月白额头青筋一跳,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坏小子自从跨入飘香居就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偷看,真是讨厌极了。最可恨的是他居然敢完全无视旁人疑惑、热辣的眼神,偷偷摸过来当众抱住张小果,简直可恶之极! “小果,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吗,我找你找的好辛苦。我从如花寨出来就一路打听你的消息,饭吃不下茶喝不进,你看看我是不是瘦了很多……”青衫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哭迷蒙了直接用袖子擦,鼻子哭塞住了扯出一条帕子狠狠擤一把又塞回怀里去。 他哭得情真意切,好像有十年没见过张小果了。 飘香居的小二端着燕皮馄饨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很是奇怪。他把碗轻轻搁到桌上,看看铁牛,再看看张小果,忽然用手捂住脸跑了,“呜呜~真是太感人了。” “小果,这大半年来你过得好吗?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从如花寨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包你最爱吃的火焰果,可是没过三个月就烂了……”青衫少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口气都不喘。 张小果听得一愣一愣的,委实想不到铁牛会藏着一肚子的话跟她说。 她抓抓脑袋,笑道:“其实我也挺想你的。” “……”萧月白嘴角抽一抽,终于坐不住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对面,抓起张小果直接按到身边,一个字都没说。 张小果这才记起身旁还有个小白在呢,赶紧红着脸介绍:“小白,他是铁牛……”话未说完直接被他打断,“铁牛、铁猪都与我无关。” “……”张小果使劲眨眨左眼朝铁牛使个眼色:他的脾气有些古怪,不过是个好人。 铁牛立即会意,用袖子狠狠抹一把脸,目光如炬:混蛋居然敢挟持小果,简直是活腻了! 他朝张小果眨眨眼,回使个眼色:放心,铁牛纵使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你救出来。 眉目传情……这算哪门子事! 萧月白实在看不下去,拉着张小果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 “哎呀,银子还没付呢!”飘香居老板望着二人轻飘飘跃出窗户,狠狠咬着抹布老泪纵横。 “那只铁猪会付。”萧月白懒洋洋丢回一句话,逃得无影无踪了。 厨子拎着菜刀从厨房里冲出来堵住门;小二、老板一人抓起一条长板凳交叠成一个大叉叉把窗户堵住。 “不付银子就宰了你!”老板恶狠狠地警告。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铁牛深谙这个道理,笑嘻嘻地掏出一粒碎银子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银子,面色瞬间缓和,语重心长地劝解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花。哎~” 铁牛听傻了,半天才跺跺脚冲出门去:“小果!” ****** 银蟾出水,晚风习习。 河面泛起粼粼银辉。 河边一堆篝火燃得正旺,木架子上挂一只赤果果(chiluoluo会被河蟹)的鸡,鸡皮“滋滋”冒着油。 “小白,其实铁牛是我在如花寨最好的朋友。”张小果盯着鸡咽了咽口水,比着手指轻声道。 “铁牛人很好的。” “他可讲义气了。” “他……” “再提那只牛就不给你鸡吃。”萧月白睨她一眼,慢悠悠地把鸡翻个身。 张小果眼珠子一转立即转移话题,拿削好的竹签戳一戳鸡,道:“鸡最好用荷叶包起来,然后敷厚厚一层泥,丢到火里煨,可香了。” 萧月白淡淡一笑,问:“叫花鸡?” 张小果思量片刻,摇摇头道:“不知道叫什么鸡,反正很好吃,是铁……铁蛋教我做的。” 铁蛋?萧月白长眉一轩,漆黑乌亮的眸子泛起动人光泽,点点若流萤闪烁。 张小果心虚,不小心被火烤到了手,烫得龇牙咧嘴,“哧溜”一下缩回嘴边一面吹一面说道:“铁蛋是我在如花寨的朋友。” 萧月白沉默良久,转身继续烤鸡。 张小果刚吐完一口气,就听见他说:“你在如花寨的朋友倒是不少,而且个个都姓铁。” “如花寨东边原来有个铁家庄,后来被我爹收服了,所以如花寨姓铁的人多。”她信口胡诌,料定小白没有去过如花寨。 萧月白懒洋洋地“嗯”一声,尾音绵长,平白流露出些微慵懒。 “如花寨最北面有棵大樟树,五个人手拉手才抱得住,大白最喜欢在树下躺着休息。”张小果从如花寨出来已有大半年时间,此刻一提难免生出几分思乡的愁绪,情不自禁回忆起如花寨的趣事来。 大白?萧月白翻鸡的动作一顿,前次去如花寨倒忘了这事,小果提起大白的次数好像比那只铁牛还多,这大白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萧月白心底忽然莫名地涌起一阵烦躁,想把手里的烤鸡直接丢入河里去,就让她饿死好了。让那些铁蛋、铁牛、大白全部喝西北风去。 “下次你跟我回如花寨,我介绍你跟大白认识,它应该会喜欢你。”张小果笑眯眯地说。 什么叫应该,凭什么让他喜欢我,为什么要让他喜欢?萧月白忽然起身,拎着鸡走远了。 张小果拔腿追上去,“小白,你做什么又莫名其妙地跑?” 萧月白继续朝河边走,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径自走到河边,看看手里的烤鸡,最终却扔不出手,转身淡淡地对她说:“吃完鸡先找客栈睡觉,明天雇一辆马车送你回如花寨。” 张小果浑身一怔,喃喃道:“小白,你是要抛弃我吗?” “你亲过我了,要负责到底!”她突然冲过去,紧紧拽住他的腰带,一步都不让他走远。 河边草丛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颗脑袋突然钻了出来,跟着他整个人就从草丛里跳出来,抖着手指向萧月白,“混蛋,居然敢非礼小果,我跟你拼了!” 萧月白眉梢剧烈一跳:这个坏小子简直比狗皮膏药还粘人。 他把鸡塞给张小果,往前走出几步,淡淡道:“出招吧。” 对峙 某些差距的存在是命中注定的,譬如出生,又譬如天赋。 铁牛蹲在河边,无力地捧着脑袋,沮丧万分。 从如花寨出来之后,撞见拦路的山贼无数,每次都被他轻轻松松地搞定,可这回他是彻底输了,输得连对手一根头发丝都没来得及扯断。他甚至看不出萧月白的招式是出自何门何派。 张小果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对着鸡肚子割一刀扯下一只鸡腿递给铁牛,安慰道:“都说啦是一场误会,小白其实是个好人,救过我好几次呢。” 铁牛狠狠地咬着袖子,目光幽怨:“小果,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张小果笑眯眯地说:“朋友啊。” 铁牛看了看手里的鸡腿,咬一口又问:“比我们关系还铁吗?” 张小果思量片刻,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说不清楚,反正别人要害你们,我就跟他们拼命。” 铁牛盯着她那只受伤的手臂凝视半晌,突然不说话了,闷声不响地开始啃鸡腿。良久,偷偷朝萧月白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他招式奇特,性子更是古怪,不像名门正派,会不会是魔教的人?” “名门正派是什么?”张小果啃着鸡翅膀,轻嗤一声道:“巨鹿帮算不算名门正派?还仗势欺人呢。” 铁牛语噎,想了半天咧开嘴憨憨一笑,道:“说的也是,魔教的人我还没遇上过。” 萧月白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好看的长眉往上一掀:此人的脸皮已经厚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大约是感受到萧月白极度鄙视的目光,铁牛脊背一阵发麻,抬起屁股往张小果身后挪去几步,大声道:“云凡叔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是不会离开你的。”语落,便探出半颗脑袋往萧月白望去,浓眉倒竖,色厉内荏的。 萧月白彻底无语,跑到河边洗净双手,翻身上树顾自睡觉去了。 “铁牛你的眼睛怎么啦?”张小果睡眼惺忪地爬下树,指着铁牛那只大大的黑眼圈惊道。 铁牛转过脑袋泪流满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昨晚,他本想趁萧月白熟睡之际,悄悄把张小果敲晕装进麻袋里扛走,不料才爬上树就猝不及防地被张小果揍了一拳。 他捂住眼睛,讪讪地笑着转移话题,“小果,乌龟山在何处?” 张小果往前一指道:“小白说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说完,又极好心地叮嘱他一句:“梦游症是个很麻烦的病,等见到青竹师父,我让他好好替你诊断诊断。” 铁牛脚步猛的一顿,眼睛余光不小心瞥见萧月白幸灾乐祸的笑意,眉头情不自禁地一皱,刚想说点什么,抬眸便见到张小果认真关切的神情,嚅了嚅嘴唇又将话咽了回去。 乌龟山方圆五里之内不见村庄。 三人只得随便采些野果充饥。一路向北,翻过山头又行了大约一里地,才来到乌龟山脚。 晨风拂过,草丛里露出一块残旧的石碑,上面有些模糊的刻痕,隐约能看出是一只乌龟的形状。 张小果探近身子一看,笑弯了眉眼:“果然是乌龟山!” 她快步追上萧月白,径自沿着山道行去。 道旁树大参天,繁茂的枝叶挡去了大部分阳光,偶有山风吹过,山里似乎愈发静谧了,甚至隐隐约约有些凉意。 “唰唰唰”一阵轻微的响动,大树后遽然蹿出三个人,惊得张小果一个激灵,险些将袖筒里的暗器射出。 “来者何人?”为首之人语气不甚友善。 萧月白拉住张小果的手臂把她拎到自己跟前,身子往前一倾,下巴便搁到她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说:“还不把东西拿出来?” 铁牛瞪圆了眸子:此人太无耻了!遇到危险居然躲到小果身后去。 他捋起袖子冲上去,挡到张小果跟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未自报家门便问对方姓名,此举太无礼了!我决定保持沉默。” 张小果抽了抽嘴角,轻声问:“拿什么东西出来?” 萧月白轻轻一笑,道“那块铜牌该是时候还给我了吧。” 铜牌?张小果想了想,眼睛一亮赶紧从怀里掏出“武林密探零零八”的铜牌,跟着在三人眼前晃了晃道:“可看清楚了?” 三人齐刷刷摇头。 张小果侧过脑袋,对萧月白低声道:“这块铜牌不管用啊,要不直接冲过去吧。” 萧月白懒洋洋道:“你只晃了一下,他们怎看的清楚?此处埋伏之人绝不下百人。” 一百个人?好汉不吃眼前亏。 张小果赶紧往前跨出几步,递上铜牌。 为首之人接过铜牌,把张小果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低头将信将疑地观察铜牌半天,才把铜牌还给她,打个手势领着其余二人遁走了。 张小果迅速把铜牌藏回到怀里,回头对萧月白笑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她施展轻功一溜烟跑得没了影,良久,才出现在大树上,脚尖点着树杈子若无其事地对着一脸茫然的铁牛招手,“还不快走?完了就没好戏瞧了。” 萧月白只好伸手扶住额头,无奈地笑。 ****** “小果,破房子里有人!”铁牛抬头挺胸挡到她跟前,不让她涉一点险。“从迈出如花寨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小果。”他默默地、坚定地想着。 萧月白眉梢一抖,终于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里头的人喊得比杀猪还响,谁都知道有人。 “你们都退后三丈,否则我就杀死她、毁了明月剑!”木窗户突然“嘭”地一声整扇飞了出来,紧跟着就晃过一道人影子。 明月剑?张小果心里一惊,瞪大了眼睛张望,却依然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模模糊糊地看出那人身材微胖,臂弯里似乎还钳着一个人。发福的?必定不是张羽翎。她微吐了口气,心里悬着的大石块瞬间回落了一半。 “再不后退我就动手了,真的动手了,啊?”窗户边的影子一晃就消失了,少时,破房子里便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仿佛是在垂死挣扎。 “头儿,怎么办?”一个年轻侍卫附到武林巡逻队队长身边,神情间难掩焦虑。 武林巡逻队队长朝萧月白微微颔首与他打过招呼,淡定地抬手,“莫急,罪犯已在里头待了五个时辰,滴水未进坚持不了多久。此刻,需要使用的是迂回战术,待罪犯松懈便一举拿下他。” 他握紧拳头当空一划,跟着又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里头的人听着,只要你放了那位无辜的姑娘,我们将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噼里啪啦”一大堆烂木头穿过窗户飞出来,刹那间,尘土、霉臭味漫天乱舞。 “别他妈跟老子废话!你们那是在拖延时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老子是傻子啊!武林巡逻队老子我当年不是没待过,想当年我可是巡逻一队第一帅……” 武林巡逻队队长双手往胸前一摊,对年轻侍卫摇摇头道:“看,他语无伦次,显然已到崩溃的边缘。” “头儿,你好厉害。我对你的景仰犹如臭豆腐的香味,万世不灭!”年轻侍卫捧住脸蛋,眼睛里“咻”地窜起两簇火苗,拥着队长的影子疯狂扭动。 “小白,你说那人手里的明月剑是真是假?”张小果眨眨眼睛问。 萧月白扶着下巴,懒洋洋的一幅看好戏的神情,“明月剑岂是说毁便能毁了的?” 张小果凝眉思量片刻,又问:“你怎知是假的?对了,那日在明月山庄,我看到你跟小九从里面出来,你认识萧问天?” 萧月白看她一眼,淡淡道:“他是我叔父。” 叔父,原来真有关系。张小果点点头,心头“嘭”一下重击,便看到木门急速飞起来重重砸到地上。 “一刻钟之后再看不到马车,我就刺穿她!”男子挟着年轻女子从里头挪出来。可怜那年轻女子脸色惨白,闭着眼睛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张小果避开侍卫偷偷往前行进一丈,这才看清该名男子的长相:粗眉、细目,胖胖的一张圆脸红得滴血,看得出极是焦躁不安。 他手里的长剑抵在年轻女子雪白的颈部,随时要割进去。 张小果拽紧拳头,暗暗为那女子捏一把汗。照如此情形下去,这个男子随时会失去理智。她转头朝武林巡逻队队长望去,却见他双手抱胸,一副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不禁又为那女子捏了把汗。 武林巡逻队既是打着“维护武林和平”的旗号,区区一个女子的性命在“武林和平”受到威胁时自然是完全可以舍弃的。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在明月剑。此举不过是日后用来堵住武林悠悠之口的“光明正大”的借口。 年轻女子低呼一声,蛾眉痛苦地蹙成了一团,颈部瞬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伤口。 张小果急得使劲朝萧月白使眼色:小白,你的轻功很厉害,或许有机会救她。 萧月白微微摇头。 张小果心念一转,小白正对那个男子,轻功再快那位姑娘或许也有危险。对了!不是还有这个办法吗? 她悄悄从腰包里摸出一包药粉拽在手里,突然大声说道:“这个姑娘都快咽气了,她死了还有什么可以威胁别人呢。” 话音落,众人皆惊。 男子浑身一怔,不断挪动脚步。他低头观察女子脸色,见她果然已经奄奄一息,变得愈发焦躁。 张小果顺势说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不如用我换她?”说着,便举起自己受伤的手臂以打消男子的疑虑与顾忌,“你看我的手都伤成这样了,就算会武功也逃不出你的手心啊。” 铁牛急得不行,拔腿冲过去被萧月白抓住衣领子拎回来,“你是想刺激他动手吗?” “可是小果……”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那男子一声惨叫,紧跟着几道人影闪过,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那男子罩得严严实实。 张小果怔怔地望着前方,方才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柄羽箭破空射来,急如闪电,一眨眼工夫就射穿了那男子的心口。 木头发芽 羽箭射穿男子心口,擦着年轻女子脸颊急速飞过,“嘭”一声钉入屋前的大树,树叶扑簌簌飞落。 那可怜的年轻女子终于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羽箭破空射来的一瞬间,萧月白双脚便已离地,闪电般掠过屋顶往林子深处追去。 杀人灭口,最寻常不过的手段,可是这个死不瞑目的家伙为什么会有明月剑? 时间太短,萧月白根本来不及理清头绪,只是下意识地去追,想看看树林里藏着的究竟是谁,会不会是他? 张小果怔怔地盯着那枝入木三寸的羽箭,小脸一边红一边白,看似极度愕然。这种羽箭她很小的时候便见过,就挂在爹娘房间里的墙壁上。箭尾雪白光亮用极为罕见的纯白锦鸡羽毛精制而成,如果真是爹爹的玄阴箭,那么这枝箭箭身绝不会超过五寸,并且箭头寒光湛湛用的必定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玄阴铁。 “好箭!”年轻侍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羽箭拔出,禁不住啧啧称叹,“头儿,你看,这箭好锋利。”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箭递给武林巡逻队队长。 张小果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他身后,只瞄了一眼,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半张着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娘,你怎么了?莫非是知道这枝箭的来历么!”武林巡逻队队长简直要喜极而泣,如果知道这枝箭的来历,那么凶手就是煮熟的鸭子,任凭他飞他也飞不了了。 张小果呆滞良久,才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血……”然后,双眼一翻就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像根硬木头似的。 铁牛眼疾手快,把她整个人接住抱在怀里。曾经在如花寨,与小果一起挖泥鳅,当着她的面杀,杀出好多血也没见她晕,这会儿怎么晕了? 铁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只好把她扛到一边,急得直拍她的脸,“小果,小果?” 他下手从来没有什么分寸,才一会儿她的左脸就红了。 铁牛这个人心直口快,藏不住事。张小果脸疼也只能闭着眼睛装死。 “哦!这位姑娘,原来你晕血。”武林巡逻队队长满脸歉意,大约是觉得自己把这么个受着伤而且还长得弱不禁风的姑娘吓晕,实在过意不去,便掏出巡逻队专用的秘药走过去。 张小果只觉得忽然迎面飘来了一丝风,夹杂着一股非常奇特、说不清楚的味道,极刺鼻极臭,比她闻过的所有臭东西都难闻。 “好臭!是什么东西?”铁牛捏着鼻子怪叫。 张小果猛地憋住气,憋得眼泪狂飙出来,终于忍不住吸了口气,差点被熏死。 她从地上跳起来,用袖子塞住鼻孔,一看才发现所有武林巡逻队的人早已用一条丝巾把自己的鼻子蒙得严严实实。 巡逻队队长见张小果醒了,赶紧把瓶子盖住藏入袖中。 “此乃武林巡逻队秘药,只要那人不死,闻一口睡得再沉都能醒过来。”他笑得似乎有些得意。 张小果蒙着鼻子,惊恐道:这药实在太臭了,死人闻到都能醒过来。 “头儿,这把明月剑是真的。”侍卫提着剑走来,递给队长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几乎被大网缠得密不透风的大圆球,说:“可惜那人已经死了。不过他手里有明月剑,萧问天八成是他杀的。” 巡逻队队长摸一摸两撇八字胡,抬起手道:“收队走人。” 巡逻队风风火火地离去。 萧月白回来时,他们已经扛着明月剑消失在林间,那股奇臭无比的味道也渐渐地散了去。 张小果一张小脸被熏得半边红半边绿,仿佛中毒了似的。 萧月白见她神色极为难看甚至有点呆滞,心里突地一下,捏住她的脸蛋,轻道:“小果?” “小白,你没闻到么?”张小果抓住他的手臂反问。 萧月白略微迟疑,好看的长眉微微一拧,朝铁牛睨了眼,道:“有些奇怪的味道,是他放屁了么?” 铁牛瞪大眸子,一张脸涨得通红,“胡说!是武林巡逻队那种恶心的秘药。” 闻言,黑宝石般的双眸仿佛忽然亮了些,萧月白又看了看他,不再说话了。 传闻,武林巡逻队有种秘药,叫“死活散”。顾名思义就是:活人闻到会变死人,死人闻到能变活人。任何迷药遇见它就好比干柴烈火碰上瓢泼大雨,顷刻间被扑灭。 瞧张小果与铁牛的模样,想必是那巡逻队队长手下留情了。 对付甩不开的狗皮膏药兴许就要用“死活散”。萧月白忽而开心地笑了,那抹恶作剧般的笑容又慢慢旋开在唇角。 ****** “小白,不去追明月剑吗?”张小果彻底清醒过来,才记起那柄神秘失踪,又神秘出现的明月剑。 “为何要去追?”萧月白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来乌龟山难道不是为了明月剑?”张小果问。 萧月白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良久,才瞥了她一眼道:“自然是为了明月剑。” 张小果愈发想不明白,“既然是为了明月剑,为什么不追?” 萧月白忽然停下脚步,牵起张小果的手,笑眯眯地对她说:“来,先坐下休息一会儿,让我慢慢告诉你。” 他拉着张小果,好整以暇地替她把额前的乱发拨顺,又回头看了看铁牛,春光明媚的笑似乎是在鄙视他:死缠烂打算什么招数。 铁牛恶狠狠地瞪着他:此人简直厚颜无耻!小果的豆腐快被他吃光光了……可是,小果好像、好像还挺乐意的,从前在如花寨除了大白,她是不让任何男人摸的。他泪流满面,心,“咔嚓”一下,眨眼间碎满了一地。 “画圈圈诅咒你!”铁牛万分落寞地蹲在一边,拿树枝戳地面恶狠狠地诅咒萧月白。 ******* 萧月白没有猜错,明月剑果然被武林巡逻队乖乖地送回明月山庄去了。他总是一猜一个准儿,张小果终于忍不住开始怀疑他,“小白,你跟武林巡逻队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萧月白装傻充愣,懒洋洋的一副十天未睡醒的慵懒模样,“什么关系?” 张小果抬头看他,挤挤眉毛道“就是那种分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无法说出来的关系。” “譬如我跟你?”萧月白不知又从哪里生出想要捉弄她的心思,反正看着她脸红,看着她窘迫,心里就变得莫名的欢快,而且这块小木头似乎正在慢慢地变质,甚至冒出了一颗嫩芽,岂不有趣么。 张小果脸红红的,心跳似乎变得有点快。分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无法说出来,究竟是什么关系?应该是很亲密的吧。她坦荡荡地看着他,心里却这么胡思乱想着。 铁牛端着水壶回来就看见张小果与萧月白面对面站着,看情形十有八九是在眉目传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水:小果子才长满羽毛就要跟着别人飞走了…… 他吸吸鼻子,觉得气息有点堵。 不可否认,萧月白这个人确实长了副好皮囊,一路走来至少有五十牛车的姑娘给他暗送秋波。他这个人看似没一点正经的,却又只对小果不正经。他的武功套路极为怪异,明明是个神秘莫测的高手,却又足足有三次见死不救。小果说他是好人,可他找遍他的全身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哪一点能证明他是个好人呢? 铁牛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为什么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萧月白那张极为欠扁的笑脸。 他丢下水壶,神思恍惚地冲回房间,要静一静,必须要好好地静一静,然后想个万全之策把小果骗回如花寨去。 “少爷,姐姐!” 张小果吓一大跳,转身就看见小九朝着二人飞奔而来,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女人,正是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失踪的莫言姑娘。 张小果看见莫言,眼角情不自禁抽一抽,作势拉住萧月白衣袖,心情很是古怪。她甚至有种冲动,一把抱住小白的腰,然后理直气壮地对她说:“小白被我亲了已经是我的人了,你想都别想。”她拽着萧月白的袖子揉搓很久,终究还是忍住了。 莫言跑到二人跟前,额前汗涔涔的,小脸红扑扑,呼呼喘着气,“公子,小果姑娘,总算找到你们了。” 萧月白淡淡一笑,道:“回来就好。” 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好像带了一丝关切,莫言重重点了点头,似乎有点受宠若惊,“嗯。” 张小果拽住萧月白袖子的手不由地又紧了紧。 萧月白低头看看,神情似笑非笑的,“是要替我换衣裳么?” 小九盯着二人,两只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少爷你跟姐姐何时发展到相互更衣的地步了!莫非已经私定终身了吗?” 萧月白抬手赏他一记暴栗,好看的眼角微微一扬,道:“小九,你的脑子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小九咧嘴一笑,决心怎么肉麻怎么来,一定要让那莫名其妙的莫言姑娘知难而退,“少爷,您就别装了,上回姐姐中毒是谁担心的要死,明明昏迷不醒却让我熬米粥……”他一口气说着,几乎滔滔不绝。 张小果拉了拉小九,轻声道:“小九,我们没有私定终身。” 小九神情怪异地看了看她,一脸挫败。 张小果想一想又补充一句,道:“不过你放心,小白亲了我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不会让他被人抢走的。” 小九顿时热泪盈眶:几日不见,姐姐终于开窍了。 休“夫” 传闻明月山庄庄主萧问天原是武林盟主座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左护卫。二十年前,武林盟主无故失踪,他就隐姓埋名回到老家圈了块地,盖了座明月山庄,当起了庄主,成为明月山方圆五百里之内最大的财主。 此事理应只有他老人家的鬼魂知道,可武林巡逻队就是如此有才,短短十天就将此事挖得人神共知。萧大庄主老人家的鬼魂或许正挂在明月山庄哪个屋檐底下哭呢。 萧大庄主无儿无女,唯一一个扯得上关系的就是萧月白,而且这关系远的足有十万八千里,没有风火轮和筋斗云,飞一个月或许还飞不到。 可如今这个世道,做什么都要靠关系,有关系的总比没关系的强,哪怕那层关系微妙得让人用肉眼根本无法捉摸。 萧月白是萧问天远房的远房的远房堂侄,理所当然继承了明月山庄。武林巡逻队在调查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终于承认萧月白与萧问天那层如天际闲云般飘浮的关系,决定将明月剑正式归还萧月白。 张小果睡在客房,一整晚都精神恍惚的,满脑子“玄阴箭”,如果那枝箭真是爹爹的,那么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个人? 她越想越是头疼,越想越睡不着,索性起床去找铁牛,想跟他打听一下如花寨的情况。 铁牛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被张小果一把按住嘴巴推回房间去。 他惊得一个激灵,“小果?” “嘘!”张小果伸出食指示意他安静,“小声点,我有话跟你说。”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偷鸡摸狗,能有什么话说!铁牛兴奋得不行,耳根子隐隐约约有点发烫,“你说。” 张小果蹑手蹑脚走到墙边,用耳朵贴住墙壁静静听了一会儿,这才放心地走回去。 她指指椅子让铁牛跟她一起坐下,轻声问道:“铁牛,你比我晚出来,我爹娘在如花寨还好吗?” 铁牛愣一下,一颗心顿时被针刺了个小孔,“嗤”一声瘪下去,“你离开如花寨后,张叔和张婶没过几天也走了。张叔还叮嘱我说‘等小果回到如花寨,帮我好好照顾她’。他说要外出办事,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了如花寨。” 铁牛停顿片刻,脸一红声音轻轻地说:“小果,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张小果心里突地一下,抓住铁牛的手臂又问:“我爹有没有说他出去办什么事?” 铁牛摇摇头,眼神有些迷惘,“张叔没说办什么事,不过我看他们走得挺急的。” 张小果扶着下巴沉吟,若有所思。 “小果,咱们不如回如花寨吧,张叔他们或许已经回去了。”铁牛立即兴致勃勃地提议。 张小果打个呵欠,揉揉眼睛道:“铁牛我好困,先回去睡觉了。” “小果,真的不回如花寨吗?” “我答应过翠花,要把张羽翎带回去。”张小果转身对着他咧嘴一笑,轻轻地合上了房门。 铁牛爬回床上睡觉,狠狠咬住被角泪流满面,竟然忘记了张羽翎,他跟小果订的娃娃亲不知还做不做数。 萧月白大清早就出门去了,一个人都没有带。 小九闷闷不乐地啃馒头,堵了一肚子气:真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让他找了个如此无良的主子,说走就走连个口信都不留,太无情了。 张小果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小白一直在身边就不好调查“玄阴箭”的事,明月剑虽已物归原主,可是杀害萧老庄主的凶手依然是个谜。如果射出“玄阴箭”的人真是爹爹,那他跟此事必定脱不了干系。可爹爹曾经说过此生不再过问江湖事,他岂会蹚这潭浑水。要是十三叔在就好了,他会不会跟爹爹他们一道呢。 铁牛默默地吃馒头,他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昨晚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小果带回如花寨之后,就一直睡不着,挖空心思地想法子,结果想到这会儿还是没能想出一个好主意。 最后还是张小果率先动起了歪歪心思,兴致勃勃地提议大家一起去月湖边的月湖楼吃盐烤小白条。 众人立即欣然同意,自然那可怜的莫言姑娘被他们抛弃到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头去。 ****** 张小果三人来到月湖镇沿湖仔仔细细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月湖楼”。她明明记得月湖楼位处月湖镇东南面,楼对面那家绣坊叫“织云阁”。 小九抬头望着松枝掩映之下的“望湖楼”三字,喃喃道:“姐姐是不是弄错酒楼名字了?” 张小果缓缓摇首,“不会弄错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月湖楼三个字边上还刻有几朵芍药呢。” 前次被风尘大桃花抓走就是在月湖楼,那块风骚无比的门匾就算化成灰她都认得。 张小果在门口徘徊,隐约觉得此处有些古怪。她探身往门内张望片刻,转头对小九与铁牛道:“咱们还是弄几根钓竿去月湖边钓鱼吧,自己钓的鱼烤起来吃才香。” 小九掐指算算日子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钓鱼了,听张小果一说心里顿时有几分痒,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就要走。 张小果走出几步却忽的停了下来。 身后传来笑声,很轻,仿佛带了一丝醉意。可是这声音清润之中透出张扬,听来委实有几分耳熟。 张小果动动耳朵仔细听,想要再确认一遍,却听见铁牛略带惊讶地低呼道:“羽翎公子?” “咔嚓”一声,张小果清楚地听见自己腰板折断的声音。她僵硬地转过身,抬头往二楼一看,一张神采飞扬的脸霎时映入了她的眼眸。 望湖楼二楼有个外伸的露台,浓密交缠的松枝宛如一柄巨大的遮阳伞将晨阳悉数挡尽。露台边摆着一张圆桌,张羽翎就坐在一边,怀里斜倚着一位美人,纤纤玉手正端着酒杯送与他唇边。 张小果不相信似的微微眯眼想要再确认一下。 两道目光瞬间交汇,张羽翎却似不见她一般笑着将头转了过去。 张小果拽紧拳头,心里“噌”地蹿起一把火:张羽翎这个良心被狗吃的混蛋在江湖藏身这么久,一出来就搞风花雪月,实在太下流太无耻太可恨了!他难道不记得如花寨里那个方翠花了么。 “你们先去弄钓竿,我办完事就来。”张小果丢下一句话就钻进了望湖楼。 铁牛不放心小果,拔腿就要追上去,被小九揪住腰带扯回来,“姐姐不是叫我们先去弄钓竿嘛。” 铁牛急了,挥起拳头就朝小九脑袋砸,“你懂个屁,那个人是张羽翎跟小果有婚约的!” 婚约……天空仿佛突降一阵惊雷,把小九劈得里嫩外焦“哧哧”冒烟,这个水性杨花的男人竟然跟姐姐有婚约,那少爷怎么办? “小果今天肯定伤透了心。不行,我得去帮她。”铁牛知道小果一个人必定打不过张羽翎,捋起袖子便要冲过去帮忙,被小九抱住腰拖回来。 “就是有婚约你才不能去,姐姐心里必定不想我们看到的。”小九卯足了劲才把铁牛拖到大松树背后,低声道:“先躲在这里静观其变,如果真打起来就冲过去帮忙。” 铁牛思量片刻觉得小九的话还蛮有道理的,于是,伸手指指树顶道:“我们躲树顶去,那儿看得清楚。” 露台上又响起一阵女子娇笑,那声音腻得似要滴出油来,“公子,方才奴家看到楼下有个姑娘一直盯着你看呢。” 张羽翎微嗤,唇边泛起一抹讥笑。 美人剥开一粒葡萄递到张羽翎唇边,往门口斜睨一眼媚态横生,“说曹操呢曹操便到了。” 张小果冲到露台就看见一个酥胸微露的女人像无骨蛇一样缠在张羽翎身上,惺忪半垂的美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心内刹那间五味交集,极度恶心又颇有些感慨:可怜的翠花若是撞见此等场面会不会气得喷出一口血晕过去。 “这位姑娘怕不是公子家中那一位吧?”美人娇滴滴的声音听得张小果浑身汗毛倒竖。 她搓搓手臂,挑着眉问:“这位姑娘几天没吃饭了?” 美人微愣,有些茫然无措:“方才刚用过早餐。” 张小果冷笑,“有气无力跟个痨病鬼似的,我以为张羽翎公子十天没赏你饭吃了呢。” 闻言,美人瘦肩微颤,俏脸“唰”的绿了半边,“公子。” 张羽翎长眉一蹙,挥手推开那女子,“你先退下。” “是。”美人泪眼汪汪地瞪一眼张小果,黯然退出了露台。 张羽翎身子往后一靠,笑眯眯地睨着张小果,眨眼间换了个人似的,“呀,好久不见了小果妹妹。” 张小果盯着眼前这张略带点邪气的俊美笑脸,头皮一阵发麻。可恶的张羽翎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可是在他的笑脸里却找不到一丝笑意,仿佛戴了一张极为精致迷人的面具,真想把这张面具撕烂好好看一看藏在里面的那张脸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爹娘在何处?”张小果移开视线问。 张羽翎手里掂着一只青玉杯,漫不经心地把玩,良久,才轻笑一声道:“他们不是你爹娘么?不问你自己反倒来问我。” 张小果拽紧的拳头又松开,挑挑眉毛笑道:“明月剑虽已物归原主,可杀害萧老庄主的凶手还没有查到,你怎敢出来招摇过市?” 她这番话分明是在挑衅,张羽翎却丝毫不为所动,邪魅的笑容愈发欢快张扬了。他伸手往张小果背后一指,微嗤道:“你还是如此笨,笨到无药可救。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对你上心。” 张小果转身,看见一张红底黑字的告示,落款为“武林巡逻总队”。原来武林巡逻队已将明月剑物归原主的事向整个武林公开,并且列出了所谓的证据证明盗走明月剑、杀害萧老庄主的人不是张羽翎,故而发此告示公开向他致歉,并声明会继续追查杀害萧老庄主的真正凶手。 张羽翎随手搁下酒杯,起身往前踱几步,修长的影子映着斑驳松影显得愈发颀秀。 “十年前订的那张无聊透顶的婚约就此作罢了吧。”他抬手撩起她耳边的一缕发丝,轻叹声气,后半句话尚未说不出口便被张小果生生顶了回去。 她不愠不恼,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将他方才撩起的那缕发丝割断,笑得毫无芥蒂,眼波如水任凭他如何搅动,依然清澈见底,只因她眼底本就没有淤泥, “张羽翎你记住,今天是我休了你。” 成亲 终于跟张羽翎那个讨厌鬼一刀两断了。 张小果跨出望湖楼,抬头望着天空悠悠飘浮的白云轻吐了口气,身子骨仿佛在刹那间比平常轻了好几斤。 “我若后悔,除非脑袋被门夹成鸡蛋饼!”这是她冲下楼梯前对张羽翎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是气话,可现在想想似乎有那么点问题。 真是被张羽翎气昏了脑袋,昏得连答应过翠花的事都给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张小果一鼓作气往前冲,一步都没有回头。翠花那边只好暂时先对不起她了,此刻若是折回去再对着张羽翎那张极度欠扁的脸,八成会失去理智出手揍他。两只手都打不过他,一只手更不是他的对手,硬来是要吃亏的,还是回去好好计划一下来得妥当。 张小果沿着月湖慢悠悠地走,绕了大半天都不见小九与铁牛的踪影,倒觉得湖边一艘游船里若隐若现的人影子有几分眼熟。 她环顾一圈见四周无人,状似漫不经心地靠过去,待离船只剩最后一小步突然跳过去整个身子轻飘飘地贴上船篷,像一只悄悄爬出来觅食的大壁虎。 船舱里的人笑语声豪爽,仿佛蕴含无数力量,一字一句直击入张小果心底。 这笑声太熟悉了,自她懂事起就敬佩这笑声的主人。 张小果眯起一只眼睛透过船篷缝隙使劲往里瞄,待看清坐在殷十三对面那人的长相时,登时大吃了一惊。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坐在船舱里的人会是十三叔和小白。 张小果实在想不通,转了转眼珠子索性不再多想。一个人走啊走的总能遇到那么些事,越想越想不通,既然无路可通,又何必费力脑油跟自己过不去。 “小果子,还不进来。”殷十三爽朗的笑声再度响起。 “十三叔。”张小果抓着脑袋钻进船舱,咧嘴嘻嘻一笑走过去盘腿坐下。 萧月白云淡风轻地喝着小酒,瞥见张小果钻进来,筷子一转把一块东坡肉夹到她跟前的碗里,微微一笑如春风扑面,“你怎么来了?” 张小果一心想避开小白调查那支羽箭的来历,孰料小白竟与十三叔坐在一起优哉游哉地喝酒,赶紧找个借口蒙混过关,“小九与铁牛真是不讲义气,明明说好一起来月湖钓鱼,结果连半个人影子都不见。” 钓鱼?萧月白睨她一眼,好看的长眉往上一挑,跟着便放下手里的筷子握住她的手,唇边漾开一抹愈发明媚的笑容,“钓鱼好玩,正好一道去。” 他拉着张小果就走,走了一半却又突然停下来,说:“三日后,聘礼自会送至望云客栈。” 聘礼? 张小果心里突地一下,小白送十三叔聘礼做什么? 正自疑惑着,便见他低下头来,亮晶晶的眸子轻轻一眨,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你被我打了印记,只好负责到底了。” 张小果突然觉得整个身子都要轻飘飘地飞起来,慢悠悠地浮在云端,眼前有数不清的彩色云朵,还有一只色彩明丽的喜鹊欢快地扑扇翅膀朝自己飞来。 这种感觉仿佛是在做梦。 她不相信似地紧紧握住萧月白的手,睁大眼睛问:“小白,你真的要跟我成亲?” 想当初,如花寨那群对她虎视眈眈,却被她反欺负的坏小子都说她野蛮剩过寨子里任何一头大黄牛,将来肯定没男人要,这不还是有人愿意与她成亲的! 张小果觉得春天正在慢慢向她靠近,等跟小白成了亲就骑驴回如花寨去,气死那群坏小子。 萧月白嘴角一掀,反问:“你不愿意?” 张小果用力地摇头,两只眼睛乌溜溜的,眼底只有他的倒影,“什么时候成亲?” “八月十八,听说是你的生辰。” ****** 翌日清晨,万物方才苏醒,明月山庄方圆五百里之内便炸开了锅。 印着“武林第一婚”五个大字的风花雪月满大街乱飞,一张报纸的价格一下子由十文钱飙升到了一两银子,如此明目张胆地敛财理当无人问津,可卖报小童依然是收银子收到手软,眉开眼笑,一直笑到脸抽筋。 小九一大早起床跑去月湖镇替主子办事,经过镇上那条最繁华的香香街,一眼就瞅见卖报小童抓着一沓风花雪月一边挥舞一边热情洋溢地满大街奔走叫卖。 才一会儿工夫,他四周便挤满了人,几乎水泄不通。 小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条缝钻进去,终于抢到一张新鲜出炉的风花雪月,摊开一看,头版头条竟然是主子与张小果姑娘的婚讯。 “武林第一婚--明月山庄继承人萧月白公子不日将迎娶如花寨千金张小果。” 风骚华丽的字体,标题边上还配有一幅二人深情对望的插画。 小九盯着插画忍不住啧啧摇头,“画得真丑!” 再接着往下瞅,整整三版皆是针对此次婚讯的八卦评论。 传闻萧月白公子在继承明月山庄之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小虾,来自何方出自何门皆无人所知。如花寨虽不是江湖大派却胜在地广物博、人丁旺盛,寨主张云凡的“玄阴箭”更是天下难得的神兵利器。两相一比,孰低孰高自见分晓。 人人皆说萧月白公子迎娶如花寨千金张小果无非是想借助如花寨在江湖中的影响力提升其的武林地位,而如花寨寨主张云凡同意将女儿下嫁,正是看中了萧月白公子出的聘礼“明月剑”。 明月剑从不翼而飞到失而复得,兜兜转转将近大半年最终却回到明月山庄。盗走明月剑的是何人?似乎除了已经升天的萧老庄主,再无人感兴趣。大伙儿此刻最关注的是萧月白公子何时向张云凡下聘。 …… 小九揉揉太阳穴,这密密麻麻的字简直看得他头昏眼花。 有人的地方不仅有江湖,还有八卦。这句话真是一点都不假。 他摇摇头,把风花雪月往怀里一揣就往月湖边最豪华的绣楼“织云阁”行去。主子的聘礼就是用万两黄金陪衬那也当得起。什么叫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小虾?完全是胡扯,517Ζ扯得比天河还远呢。 小九出门前特意向主子借来明月剑,从头到脚丈量一遍,把尺寸默默记在心里。这一趟可是帮主子的聘礼订衣裳,一分一毫都马虎不得。 织云阁的手艺天下第一不敢说,在江南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传闻一条丝绸帕子就得卖上千两银子。今日去订做的这只锦袋,少说也得要几千两。主子可真下得去手! 皆说女人如果被爱冲昏头脑,做出多么离谱的事那都是正常的。如今看来,男人一旦钻入那条深巷子,简直比女人还恐怖。 小九吸一口气,摇摇脑袋钻进了织云阁。 他回到明月山庄时,正巧遇见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上前一问才知这些人是张云凡派来接张小果的。 萧月白悠然立于庭前,颀长的影子衬着身边几枝修竹,愈发清逸。 “办好了?”他长眉一轩,唇角含一弯浅浅的弧度。 小九挤眉弄眼,紧张兮兮地问:“少爷,方才我可看见铁牛追着轿子一起走了。您难道不怕他横刀夺爱么?” 萧月白笑意懒洋洋的,半点都没有紧张的意思,“他若能夺,怕与不怕还不是一样?” 男人就是死要面子。心里明明悬着一千只木桶呢,打翻一只就够折腾人的。 小九眯缝着双眼嘻嘻一笑,一脸天真烂漫的,“那风尘公子呢?还有那个与姐姐青梅竹马,曾经甚至有过婚约的花花公子张羽翎呢?” 这些话若能气死主子恐怕早已将他气得断了气。青梅竹马这些都是浮云啊,压根儿算不得主子的痛楚,顶多让他打心眼里有点不爽,可正是这点不爽,最少能折腾他半天的。 萧月白微微垂首似被明媚的阳光刺到眼,沉默半晌,忽而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问:“小九啊,如果小果子被他们抢走,主子我该怎么办?” 小九微愣片刻,立即把头顶手舞足蹈的灵魂抓回体内,兴奋得两眼放光,“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少爷定然会将人追回来。” 萧月白斜望天空,若有所思地盯着头顶那团棉花糖似的白云,良久才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他们若能抢只管来抢,只是主子我不乐意给他们半点出手的机会。” 很多事从一开始便已注定结局,兜来转去不过是为生活加了点调料。 月黑风高 轿夫将轿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望云客栈门口。 张小果还没来得及钻出轿子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炸起一连串爆竹声,震得耳朵“嗡嗡嗡”响。 “小果!”一个美貌妇人从屋里冲出来,腰间悬着两柄半月形的短刀,眨眼间工夫就将轿帘子掀起,跟着张小果整个人就被她从轿子里拽出来一把按到她自己的怀里。 张小果整个脑袋挤在她胸前,憋得小脸通红,“娘亲,很多人看着呢。” “你是娘的宝贝女儿,抱抱亲亲怎么啦?谁要不服气就跟我打!”说着,又低头在张小果脸蛋“吧唧”亲了一口。 张小果睁开一只眼睛悄悄往街上瞄一瞄,不远处果然有几个姑娘掩着嘴在傻笑,一面还往她们这边指指点点的。 张小果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娘亲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不好! “小果快给娘说说你未来的夫婿长什么模样?是不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俊逸非凡?”小果她娘拉住她的手,一面往客栈里走,一面不停地“嘘寒问暖”。 张小果轻叹声气,你老人家都没见过小白就把这门亲事给定了?万一他要是个秃顶……其实咱不是歧视秃顶,只是对那锃光发亮的脑袋实在无爱。 小果她娘见张小果沉默不语,脸色一变,问:“莫非他长得,呃,长得很一般?” 张小果摇摇头。 “难不成他的长相有点那个,抠门?”小果她娘脸色更难看了,虽说男人长得美未必是好事,可是长得太寒碜,每天对着他难免有点心寒啊。 张小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娘亲,反问:“这门亲事不是你们定的么?” 小果她娘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噎到,轻咳一声道:“小果啊,娘是过来人。这男人啊长得好不如用得好。有些人是徒有虚表,譬如说咱如花寨那个天天吃软饭的‘李相思’……” 李相思,自恃长了副好皮囊,整日无所事事,见着媳妇儿就媚笑。他一笑,他媳妇儿的魂儿就飞走了,心甘情愿赚银子养他。 张小果想起李相思那张独一无二,没有一点骨气的笑脸就忍不住浑身一阵哆嗦,“其实小白长得挺好的,而且应该很好用。” 小果她娘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半悬的大石头总算落地,拍怕她的手连声道:“好用就好,好用就好。” 张小果被她娘亲撵到房间里去睡觉,说美人都是睡出来的,必须要在成亲前好好休息。 她在床上躺半天实在睡不着,就偷偷起来,翻窗出门上街买了张风花雪月。一边啃果子,一边打发时间,看到头版头条,嘴里半个果子“扑通”砸到了桌子上。 原来人一出名,多陈年的八卦都能被人挖出来。 二十年前,艳惊江湖的花四娘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多少武林才俊伤心欲绝、肝肠寸断,甚至有人为她剃发为僧。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花四娘失踪原是嫁给了“玄阴箭”张云凡。 二十年前神神秘秘地消失,二十年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不得不引人遐想呐。夫妇二人是否是借千金大婚重出江湖?众人皆拭目以待。 …… 张小果捡起掉在桌上的半个果子塞回嘴里,继续往下读,心里仿佛有根小草在轻轻挠,痒的慌。这风花雪月幕后当家的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把爹爹与娘亲那些陈年往事挖得如此深,甚至比她知道的还多。 真想偷偷调查一番。可目前最大的事是成亲,其他事跟人生大事一比那都是毛毛雨啊。 嗯,必须圆满地完成人生大事。张小果决定在成亲之前把所有的好奇心统统收起来,乖乖地留在客栈休息,每天用黄瓜鸡蛋清敷敷脸,吃一碗美容养颜的药膳,必要的时候再请人给自己捏捏身体彻底地放松。 嫁人的时候必须要美美的! ****** 花四娘领着莫言走进房间时,张小果正靠在窗边吃玉米羹。她侧过头乍一瞥,含在嘴里的羹“噗”地喷了出来。 她怎么来了!张小果委实想不到莫言会出现在望云客栈。 那日,小白塞给她一包银子让她回老家寻亲,谁知她“扑通”跪倒在地,一脸决绝地说:“公子若是真的无心就赶我走吧。不过,我走了肯定活不下去。” 于是,小白又没有将她送走。她不来,倒忘记了还有这茬子事。等成完亲,一定要带着小白逃得远远的,看见她就浑身不自在。 “小果啊,姑爷对你真是不错。你才回来就给你送来一个如此乖巧的丫鬟。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花四娘笑眯眯地盯着莫言打量。 “夫人,我叫莫言。”她半垂眼眸浅浅一笑,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莫言?花四娘微微一愣,很快又变得眉开眼笑,“莫言,那你就留下来好好照顾小果吧。”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小果怔怔地端着碗,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娘亲明明就不认识她,怎能放心让她照顾我? 正纠结得胃胀,就听见她娘亲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谁敢跟咱小果抢姑爷,我就用花式刀法把她雕成油菜花!” 莫言浑身一抖,低头绞袖子。 张小果呼出一口气,胀成皮球似的肚皮“哧”一声又扁回去。 她推开窗户朝莫言招招手咧嘴一笑,似乎想让她看些什么。 莫言惴惴不安地走上前,探身往窗外瞥一眼,又是浑身一抖。 客栈门口,十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抱成一团尖叫。头顶两柄半月形的弯刀湛湛发光,一阵风似地削过去,“刷刷刷”穿过门前的梧桐枝,眨眼工夫又飞回来,卷着大片梧桐树叶,轻飘飘落与庭前。 “说,萧月白公子是谁的?”花四娘挑着眉问,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张小果的!”姑娘们泪流满面。谁说人多就一定好办事,天底下有钱的美男子多了,又不是只有萧月白一个,犯不着冒着生命危险在一棵树上吊死。 花四娘收回短刀,抬头朝张小果使个眼色,大约是想叫她放心,萧月白这个姑爷就算长十对翅膀也飞不走。 翌日清晨,此事果然就华丽丽地登上了风花雪月的头版头条。 姑娘们酸溜溜地明嘲暗讽,纷纷指责萧月白公子轻易就将明月山庄的宝贝拱手送人,为的竟然是这么个姿色平平又野蛮粗鲁的黄毛丫头,如何对得起萧老庄主的在天之灵。 公子们则是大放阙词,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话语分明是在鄙视姑娘们目光短浅,听起来却似三个月前的馊饭,酸得紧。 还有些人,状似永远站在中间,可风轻轻一吹,他便歪了,一会儿这边一会儿又那边。最好大家打成一团,他可以袖手旁观瞧好戏。 …… 张小果躲在后园点一根蜡烛,偷偷地看风花雪月。娘亲不让她看,说看风花雪月会严重影响心情,果然没有说错。 原来成亲这么麻烦。 她叹声气,两只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忽明忽暗的烛光若有所思。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花前月下……岂不适合私定终身? 成亲这么麻烦还不如私奔。张小果脑袋瓜里突然闪过这么个念头,只是一瞬间却让她内心雀跃无比。 私奔,不知道小白会不会同意? 张小果溜回房间,胡乱打个包裹,往背上一扛就翻窗逃走了。 街道黑漆漆一片,偶尔有几只大红灯笼,微弱的亮光似乎抵挡不住逼人的寒气,风一吹就要灭了。 张小果打个喷嚏,不由地加快步子,匆匆往街尾行去。 “啪”一声,头顶的灯笼忽然灭了,紧跟着就闪过一道影子。 张小果惊得头皮一阵发麻,拽紧包裹拔腿便跑。 影子鬼魅般消失,再出现却化成了一道寒光直取张小果的心口。 张小果猛地甩出包裹,那几件来不及叠整齐的衣服顷刻间被割得支离破碎。 好快的剑!张小果拍拍屁股就跑,不管打得过打不过,跑回客栈吃亏的必定是他。 傻瓜才跟人逞强呢。 张小果东拐西弯,一口气穿过三条街。她躲在暗处,贴住门板小心翼翼地喘气,头顶忽而寒光一现,长剑如同闪电一般朝她的天灵穴刺来。 她翻身跳开数丈,从腰包里掏出一包粉末迎风洒出,赶紧憋住气往后退。 刺鼻的臭味顿时随风飘散,“阿嚏”一声,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细细的有点耳熟的声音。 张小果心内打个突,趁机逃得无影无踪。 武林巡逻队的死活散果然好用。 她一口气逃回客栈,爬到床上才发觉后背已爬满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婚前 翌日清晨,望云客栈某个不知名的旮旯。 一只浑身乌黑的大肥猫楚楚可怜地趴在墙角,万分哀怨地瞪着某红衣少女的屁股,泪流满面:呜呜呜呜,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抓到的早餐,这么短短一眨眼工夫就被她弄死了! 张小果一丝不苟地观察墙角那只奄奄一息的小老鼠,良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弄死我?可怜你倒霉,谁叫你偷吃我的番薯粥。好歹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这就帮你埋了吧。” 她从厨房拎来烧火铲,三下五除二就挖个坑把那只可怜兮兮的小老鼠埋了。 大肥猫圆鼓鼓的肚皮贴着地面,一步一步万分艰难地爬过去,无比哀怨地刨地:弄死就算了,为什么又要埋到土里去,我的早餐啊,呜呜呜呜…… 张小果一边走,一边扶着下巴思量昨晚那个行刺她的黑衣人究竟是谁。她思来想去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真是莫言,那她死皮赖脸地跟着小白已经三个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哎,好烦啊!想这种事情最头疼了。张小果揉揉额角,突然又折回去拐一个弯钻进厨房挖吃的去了。 张小果把昨晚遇刺的事藏在心里,一个人都没有泄露出去,只是再也没有迈出过望云客栈半步。那人若想取她性命除非一击毙命,否则她一喊,整个客栈的人立即就会冲过来,一瞬间就能将那人刺成马蜂窝。身处险境之时,权势这种东西往往愈发能体现出它的功效。难怪那些江湖门派成日杀来杀去,到头来只不过为抢一片指甲大小的地盘。 如花寨的势力算不得太大,可银子多啊,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青龙帮不是乖乖地折服在金子镶成的石榴裙下了么。可见财大气粗还是很有道理的。 张云凡从青龙帮飞鸽传书回来,说要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之时方能回到望云客栈,小果大婚之事由花四娘全权做主。另,他已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张羽翎,叫他早些赶至望云客栈迎接萧月白送来的贺礼“明月剑”。 男人都有野心,一旦被激发出来,其他任何事放在它跟前一比,看来都是那么无足轻重,甚至简简单单地就能被牺牲。 花四娘深知张云凡为人。十年磨一剑,他绝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放弃什么,包括她。如今她能做的便是给小果一个热热闹闹、人人都羡慕的气派婚礼,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些许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对小果的愧疚。 张小果实在不想见到张羽翎那张明明在笑却一点笑意都没有的臭脸,对着他还不如一整天对着砧板。 她闷在房间里睡觉,睡不着就看风花雪月研究八卦。 传闻梦惊雷当年隐退江湖并甘愿屈膝效力张云凡的真正原因是一个女人。 传闻那个女人有一张如花的笑脸,因而那座山寨改名为“如花寨”。 传闻…… 张小果怔怔地盯着风花雪月,目瞪口呆。 这八卦扯的远得,连嫦娥姐姐都能看见了! 十三叔是好人,竟被人胡扯成这样! 张小果气得牙痒,一口气把风花雪月撕成了渣渣。等跟小白完成人生大事,一定要将风花雪月的幕后黑手揪出来,撕烂他那张一开口能把人熏死的臭嘴。 她气郁难耐,起身推开窗户透了透气,一转身就看见房间里多出个人。 白玉簪将他如雪的银丝随意地挽个发髻,唇边依然是那幽雅如兰的笑意,只是幽黑的眼眸深处透出一丝淡淡的落寞与寂寥。 “小果。”风尘轻声唤她。 “大桃花怎么来了?”张小果愕然,惊慌失措地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不必紧张,外面的人已经被我点了穴。”瞧她红着脸状如受惊的小鹿,他唇边的笑意不免又深了些。 张小果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看看,眼神飘忽不定:“我马上要跟小白成亲了,你不能来找我的。” 盛开的兰花瞬间凋零,风尘有些自嘲似地笑了笑,坐下,“我终究比他晚一步。” 张小果回忆起那晚与他一起在莲池边对影小酌,发酒疯的情形,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小脸蛋烫得仿佛搁在锅里烤,“那个,那晚真是不好意思啊。” 风尘微微一愣。他原本是想问她“若是一切重头来过,你是否愿意跟我走”?可此刻见她万分羞涩地垂着脑袋,一个劲地绞袖子,那句藏在心里的话竟无论如何问不出口了。 张小果见他不说话,又抓抓脑袋道:“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早知道我酒量有这么差,我就不喝了。” 确实没有人会故意耍酒疯的。 于是,风尘又在心底叹了声气。方才酝酿好的情绪忽然又被她打散了,一丁点都不剩,他真的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离开星月谷之前,他想好了一切要跟她说的话:当初若我不理会那封无聊透顶的信或许就能先他一步在杏花村遇见你。我知你必定不肯信我,可销魂山的那次邂逅确实是萧月白布下的局。我与他对弈,他却比我早一步收手…… 诸如此类的话,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甚至差一点就要为她放弃一切。 “小果。”风尘轻唤了她一声,终究是有些犹豫。 张小果眨眨眼睛,眼底突然射出两道光芒。她兴致勃勃地提议:“不如这样吧。我跟小白成亲的时候请你喝喜酒,这样就算扯平了。” “咔嚓”一声,风尘的心脏一下子从中间裂成了两瓣。不知是不是已经痛得麻木,连最后一丝犹豫也像长了一对翅膀孤独落寞地飞走了。他似乎太高估了自己。 风尘走了,却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张小果一直觉得他应该不是个坏人,可又不愿意与他有任何的交集,尤其是现在她既然答应小白跟他成亲,心里必须一定以及肯定只能放小白一个人。 一旦决定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动摇的。 ****** 风尘走后没过多久,张小果无精打采地趴在窗边啃果子,不经意间低头一看就瞥见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 “咚”一下,张羽翎的脑袋被从天而降的果核砸个正着。 他扬起头来,修长的手指揉了揉额角,依旧笑意融融的。春风得意的模样仿佛即将嫁人的那个人是他。 张小果正惊讶他为什么不躲,便听得他轻轻笑了几声,跟着抬脚跨入客栈从她眼底消失了。 真是个怪人!似乎永远没有人知道张羽翎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她咕哝一句,又从盆子里抓起一只果子啃。 见不到小白的日子似乎过得特别慢,明明只剩三天仿佛还有三个月,尤其是这三天每天都要跟张羽翎见面,想想就头痛。 张小果叹声气,打算趁天还没黑溜到街上逛逛。她抓起几只果子塞入怀里,前脚刚刚迈出客栈,后脚就被花四娘拉了回来。 “姑爷派人送来了嫁衣,来来来,先试试让娘看看。”花四娘手里托着小九刚刚送来的嫁衣,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一面将小果拉回房里,一面兴奋地说:“听姑爷身边那个侍童说‘织云阁二十个人整整花了十天才绣完这件嫁衣呢’!姑爷如此疼你,娘就放心了。” 她说着说着竟无语凝噎起来。 张小果突然记起来,她十岁那年跑到大丫家看大丫出嫁,大丫她娘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那会儿还觉得很奇怪,原来女儿出嫁,当娘的都会哭。 她用袖子替她娘擦去眼泪,咧嘴一笑浮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我跟小白成亲,又不是私奔。” 花四娘一怔,神情激动道:“谁敢带你私奔,我把他削成秃顶!” 可怜的铁牛,趴在门缝边咬着袖子默默地流泪,头皮一阵发麻:才下定决心骗小果跟自己走,然后带她私奔……花婶言出必行,真的不想变成秃顶。 他捂着脸伤心欲绝地跑了。这辈子是跟小果没有缘分了,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投胎成万人迷那种美男子把小果抢到手。 花四娘宝贝似地轻轻抖开嫁衣。 金丝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裙摆一摇仿若活过来一般,展翅直往九天云霄飞去。 张小果自从十岁那年看到大丫穿的鲜红嫁衣,心底深处就悄悄落入了一粒种子。长大以后谁要送她一件比大丫穿的嫁衣更漂亮的嫁衣,那个人就是他夫君。 小白送的嫁衣真的很漂亮! 张小果心里激动得不行,多年前那粒悄悄埋下的种子终于萌芽了。 嫁衣出乎意料的合身,好似量身订做一般。 她轻轻拉了拉袖子,一张纸片轻飘飘落了下来:为夫若没记错,娘子应当是这个尺寸。 张小果呆呆地盯着纸片,小脸忽然有点发烫。她似乎明白小白在说什么。那日虽然迷迷糊糊的,可他把她从木桶里捞出来的时候她却是清醒的。 花四娘见张小果的脸一半红一半白的很是纳闷,伸手去拿她手里那张纸片。 张小果一紧张,把整张纸片塞到了嘴里,“娘,这个你不能看的!” 花四娘的手停在半空,愣了片刻,突然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笑,“娘懂的,你爹年轻时就给我写过情书。慢慢看,娘吃晚饭时再来喊你。” 她走出房间,合上房门那一刻忽又转过身来,眼神火辣辣的,仿佛转眼之间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春光明媚的日子。 张云凡就站在开满粉色花朵的桃花树下,眉目清朗,神采奕奕的。他手里握玄阴箭,箭头绑着封情书,擦着她的耳边钉入她身后的桃花树里,洒落漫天飞舞的花瓣雨…… 花四娘的脸隐隐有些发烫,忽然羞涩无比地跑走了,甚至来不及关上房门。 张小果愣愣地反应不过来:自从我答应跟小白成亲,大家似乎都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成亲准备 距离成亲只剩两天。 张羽翎一大早就出门,前往明月山庄迎接聘礼“明月剑”去了。 他临走前向张小果要莫言,说莫言本是萧月白身边的侍女,带她去多多少少能行些方便。 张小果巴不得做一把弹弓像石子一样把她弹得远远的,最好飞去天涯海角。可此行是去明月山庄,万一她跟小白见面,孤男寡女相处会不会节外生枝? 不行,坚决不能让他们俩在成亲前单独见面。 于是,张小果异常果断地拒绝了张羽翎的要求,半分情面都不给他。 拒绝似乎是在张羽翎意料之中,他唇角一掀,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放心,哥哥我岂会教人抢走我的好妹夫。” 张小果觉得他的笑诡异极了。他眼底隐隐涌动的暗波让她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她思量片刻,心念一转,万分不情愿似地同意了,并再三叮嘱张羽翎,“娘亲说了,谁敢跟我抢相公,就把他削成秃顶。” 张羽翎似轻嗤了一声。 张小果撇撇嘴,浑然不在意他那张写满不屑的脸孔,转身合上了房门。她在房间待了会儿,估摸着他们已经走远,就偷偷溜出客栈跟着他们的屁股往明月山庄行去。 她不敢打草惊蛇就潜伏在月湖镇等,约摸等了两个时辰,挂在树上迷迷糊糊地跟周公会了几次面,终于等来了张羽翎。 他身后跟着长长一大串人马,足有一条街那么长,唢呐齐鸣、锣鼓震天,走一会儿就甩出几个爆竹,热闹非凡。 张小果打个呵欠,心里嘀咕道:做什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张羽翎走在前头,挺拔的身姿、俊美的面容立即吸引无数姑娘爱慕的目光。 他如果不坏,确实当得起风姿俊爽这四个字。张小果偷偷注视着送聘队伍,忍不住胡思乱想。 莫言紧紧跟在张羽翎身边。距离太远,她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觉得她是在笑,一面走一面侧着头跟张羽翎说着什么,很是熟稔似的。 张小果点点头,当下有了计较。她从树上“哧溜”滑下来,迅速挤入了人群。 “噼里啪啦”一通乱炸,紧跟着便响起一阵阵慌乱无比的尖叫,夹杂着刀剑碰撞的声响,一群人也不蒙面,正大光明杀向了送聘队伍。 果然出事了!张小果一溜烟逃回树顶,钻进最茂盛的树枝里藏好,只露出两只眼睛偷偷观望。 张羽翎早已跟人打成一团。 咦?张小果眨眨眼睛,似乎看见一个男子被莫言一掌劈晕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混乱一片的街道,很快又看见莫言抬腿把一个男子踢得骨碌碌滚出老远。这回可是看得千真万确。 这莫言果然深藏不露。张小果吸口气,心道:要害我的那个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她。可她为什么要害我?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小白? “明月剑如此重要的聘礼,我岂会带在身上。”张羽翎随手丢出锦盒,唇边浮开一抹极端嘲讽的微笑。 锦盒“啪”地摔成两半,中间果真空空如也。 短暂的静默之后,那些人复又冲将上去厮打起来。 “明月剑定是被你藏在身上,识相的速速交出来!” 张小果叹声气,“真是蠢得要命。明月剑长三尺八、宽三寸,如何藏于身上?抢剑之前都不打听清楚。” 她揉了揉太阳穴,趁着街上大乱,跳下大树三步两窜很快消失在街尾。 张羽翎拖着长长的尾巴回到望云客栈时,张小果正锁在房里装模作样地当她的待嫁新娘。 过两天就要成亲的人是绝对不能迈出房门半步的,这是自古以来传下的规矩;是绝对不能吃辛辣油腻味道重的东西的,据说这是因为成亲当晚夫妻二人干柴烈火时,怕嘴巴味道太重影响气氛。 幸好藏有几个“火焰果”。张小果从枕头底下摸出几个果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心满意足地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吃完火焰果,齿间留香,最好能留到成亲那一天。然后跟小白亲亲…… 不知怎的她一想到要跟小白亲亲,小心肝就“扑通扑通”地乱跳,撞得人胸口燥热无比。 张小果抓起水壶“咕噜噜”灌下一壶水,抚了抚胸口,心道:这么热,是不是火焰果吃的太多上火了?万一真的上火,便秘怎么办? 听闻如花寨的郭郎中说:身体里的火太旺,如果泄不出去,久而久之,脸上、背上都会爆出“痘痘”,又红又肿,简直比癞蛤蟆的背还惨不忍睹。 张小果想到此,浑身剧烈一抖。这样的一张脸给小白看见,他八成会跑的! 不能再吃火焰果了!她一把丢掉手里的果子,仿佛抓到刺猬长满硬刺的背,手心有点隐隐的刺痛。 “娘,快叫人给我抓泻药,我要清火、清火!”张小果猛的拉开房门冲出去,那些自古传下的规矩那都是浮云啊,怎及相公的一根头发丝来的重要。 花四娘在前厅跟张羽翎笑眯眯地说话,夸奖他真的是长大了,做事懂得分寸,明月剑如此重要的聘礼岂能让送聘队伍送来。 张羽翎唇边含笑,默默地站在花四娘跟前,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张小果躲在屏风后,极度鄙视地盯着张羽翎,从头顶一直鄙视到脚尖。 张羽翎这个家伙真是恬不知耻,在爹娘面前装得比谁都孝顺、善良,背地里却不知干了多少坏事。抛弃翠花这件事就足够全江湖的人鄙视他的,真是无耻! 看着他简直影响心情! 张小果正打算回房,就听见花四娘惊道:“小果,你又偷偷溜出来。” 她满脸焦虑地跑过去,一把抱住花四娘的手臂,道:“娘,我觉得我上火了,而且很严重。上火会不会便秘,便秘会不会长‘痘痘’?” 张羽翎好看的长眉微微一蹙,眼底有不屑,又有反感,甚至有一点点嫉妒溢出来。他明明极度不爽,说出的话却似关切之中带了点玩笑,“上火了那可得好好消消,成亲之日忽变成‘麻子’,妹夫可要责怪我们了。” 张小果嗤的笑了声,不理会他继续跟花四娘撒娇,“娘,你快去抓几副泻药回来给我降降火。” 花四娘又惊道:“谁跟你说吃泻药就能消火的?” 张小果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道:“如花寨的郭郎中啊,他不是能把活人医死,死人医活的神医么!” 花四娘愣了片刻,问:“近些日子,我都叫厨房做清淡的东西,你怎会上火的?” 张小果讪讪地抓了抓脑袋,嗫嚅道:“我偷偷吃了几个火焰果。” 花四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消火可不能吃泻药,回头我叫人去抓几服降火药回来。” 这一日,张小果连吃了三服降火药都不见效。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消散不去。有点心浮气躁的,还坐立不安,尤其是只要一想到小白,心里就痒痒的,脸还跟着发烫。 不知是谁抓回来的药,一点效果都没有。如今生意不好做,竟连药店都开始掺水了! 唉,真是世风日下啊! 张小果叹声气,决定从晚饭开始就只吃米饭、吃青菜、喝白开水。一定要漂漂亮亮地成为小白的新娘子。 ****** 距离成亲只剩最后一天。 张小果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忙得晕头转向,惟独她一个人闲来无事,只能睡觉。 婚宴本该摆在如花寨,可此去如花寨少说得有几千里,来来回回一趟委实折腾人。张云凡与花四娘商量之后,决定将婚宴摆在望湖楼。至于洞房,理应安排在明月山庄,张云凡夫妇却顾忌萧老庄主是死於非命,况且凶手尚未抓捕归案,明月山庄实非适宜成婚之地。他们二人向萧月白提议,将洞房布置在月湖最中心的“湖心居”。而“湖心居”,他们夫妇二人早已包下,打算在精心布置之后,作为新婚第一份贺礼送给萧月白与张小果。 萧月白欣然同意,说:“既是岳父岳母出的主意,必定错不了。婚礼之事但凭岳父岳母安排。” 花四娘笑得合不拢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这句话果然是有道理的。 她喜滋滋地回到月湖镇,吩咐家仆买来最上等的红绸布,将湖心居装扮一新。 “嗯,红牡丹好,富贵吉祥。”花四娘笑吟吟地招呼家仆将那两盆娇艳欲滴的红牡丹放到新房门口。 “那边窗户怎么没贴喜字?贴两个喜字,要金丝线那种大喜字。”她忙得焦头烂额,差点落下一个房间。 婢女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小声道:“夫人,那里是茅房。” 花四娘蛾眉一蹙,道:“明日小果大婚,湖心居的房间统统都要贴上喜字,一个都不许漏!” “是,夫人。”婢女唯唯诺诺地跑开了。 “小果大婚,整个湖心居都要喜气洋洋的。你们都要笑,微笑知道吗?”花四娘快步在庭间穿梭,一面检查布置,一面指点家仆。 那家仆昨夜吃错东西,腹泻了一整晚,此刻浑身虚脱,一张脸苦过黄连根。 他不小心接触到花四娘的热辣目光,募的垂下脑袋,再抬起来时,咧开嘴一笑,比哭还难看。 难得萧月白公子不嫌弃小姐与他人有过婚约,还送上如此贵重的“聘礼”,夫人大约是高兴得快要入魔了。 洞房花烛 成亲前一晚,张小果刚想睡觉,花四娘就来了。 她春风满面地拉住张小果的手,忽然变戏法似地从背后抽出一本书,塞到张小果怀里,“小果来,今晚一定要把这本书好好看完,知道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略染风霜的脸颊竟微微透出些红晕来。 张小果觉得她娘亲今晚很是反常,疑惑地接过书随便翻了翻,奇道:“娘,他们的招式好奇怪!” 花四娘脸颊的红晕似乎愈发明显了。她轻咳了声,道:“小果,记得明晚一定要跟姑爷一起练这些招式。” 张小果又好奇地翻了几页,问:“他们为什么不穿衣服练功?” 花四娘愣一下,忽而羞涩万分地跑走了,“好好看,记得明晚一定要练。” 回想那年,她与张云凡私定终身,何曾有人教过她这些。那夜星空万里,月光皎洁,湖边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之声……良宵美景,一刻价值千金呐,可湖边这堆干柴烈火纠缠一夜恁是没能熊熊燃烧起来。后来的后来,直到落霞峰那一夜,花四娘才了悟:干柴烈火倘若要燃得旺还需借一阵东风。 张小果锁住房门,躺到床上开始认真研究她娘亲给她的这本“武功秘笈”。 这本秘笈里的招式好生奇怪,为什么不是男人压女人,就是女人缠男人。莫非这样紧紧缠在一起就能把对方缠死? 想到此处,张小果吓了大跳,万一把小白压死怎么办?娘亲真是奇怪极了,给这么本怪秘笈。 张小果摸着下巴,一页一页翻,仔仔细细地观察秘笈里的怪异招式。 良久,她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子,心道:娘亲必定不会害我,她给这本秘笈定是大有作用的。哦……原来娘亲是想让我跟小白在成亲那晚好好玩,玩啊玩的感情就越来越深厚啦。明天必定不能让娘亲失望。 张小果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认真地看过一本书,幸好这本书里全是“招式”图几乎没有字,记起来并不是太难。 为了更清楚地记住一招一式,张小果拿枕头当小白练习好久,终于累得“呼呼”睡沉过去。 八月十八,大婚之日。 张小果睡得正香,梦到小白骑着一只怪兽朝自己飞来,身边环绕着数不清的彩色云朵。他伸出手,远远地冲她笑比画里的人还好看,“小果,跟我成亲吧。” “小白,你把怪兽送给我,我就跟你成亲。”嘴角微微翘,她心满意足地笑。 “小姐,小姐……”莫言蹙着蛾眉,轻轻拍她的脸蛋。 张小果迷迷糊糊地醒来,入目的是一张娇美可人的面孔,顿时失望地泄了气,心里嘀咕道:原来不是怪兽。 莫言见她终于醒了,赶紧唤人端来脸盆替她洗漱,一面又取来搁在旁边衣柜里的嫁衣,轻轻抖开,对她道:“小姐快穿嫁衣,姑爷这时候怕是已到月湖镇啦。” 张小果歪着脑袋偷偷打量莫言,却见她行为举止自然得让人揪不出一丝破绽,心道:莫非真是我眼花看错了? “我娘呢?”张小果仰起脑袋“噜噜噜”漱完口,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莫言想了想道:“小姐今日的头本该由夫人梳的,可夫人说她替你梳头必定忍不住想哭,所以让莫言代劳。” 奇?张小果记起前几日母女俩刚见面那会儿,她娘亲热泪盈眶的模样,轻叹了声气,心道:娘亲真是的,又不是成亲后就不回如花寨了。 书?她抬手正想扯掉头顶那只花里胡哨的珠钗,就听得莫言急道:“小姐,这枝珠钗是夫人亲自为你选的嫁妆,一定要戴的!” 网?“小姐,这是老爷亲自为你选的镯子,一定要戴的。” “小姐,这是夫人亲自为你选的项链,一定要戴的。” …… 张小果被人折腾半天饿得眼冒金星,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又被一大群人簇拥着推进了花轿。 “铁牛,你去厨房帮我弄两个馒头,我快饿死了。”她知道铁牛就躲在花轿后面,小声跟他说话。 铁牛泪流满面:什么都瞒不了小果,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剩这个了。 迎接新人的花船就泊在月湖边,布置浪漫、温馨,粉红色的轻纱结成一朵一朵的牡丹花点缀着船舱,船帘用珠子穿成,一粒一粒圆润饱满、晶莹剔透。两名如花的婢女一左一右站在船舱边,臂弯里各挎着一只小竹篮,将粉红色的花瓣迎风洒向湖面。 月湖边人头攒动,几乎人山人海。 “桔子快看,萧公子来啦!啊,萧公子好俊啊,穿红衣都这么好看!” “眉儿,你说要是萧公子娶的是我该有多好啊……” “小花,你就别做梦了。你爹有张小果她爹有钱么,你娘有张小果她娘彪悍么,你家有如花寨大么?你就只够嫁给村头那个土包子的。” “眉儿,呜呜呜,人家做做梦都不成么。” …… 都说人只要是个衣架子,穿什么衣服都会好看。 萧月白平日里素来只穿白衣,可这日一袭大红喜袍,丝毫不显俗气,反倒衬得他唇角边那抹笑少了三分随意,多了一分邪魅。 他骑着白马,慢悠悠地走在月湖镇最长、最热闹的湖滨街,似乎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萧月白今日将要迎娶张小果。 小九牵着马回头看看自家主子,真是越看越觉得自家主子玉树临风,说主子惊为天人那都不为过,那些江湖大侠跟主子一比简直比天边的浮云还浮云。他步履轻快,高兴得几乎要热泪盈眶:少爷终于成亲了! 丝竹齐鸣,爆竹喧天。 迎亲的队伍越来越近。 张小果仿佛看见小白就站在眼前,手里掂着两只馒头,好看的眉毛一扬,冲着她坏坏地笑:“想吃馒头吗?想吃馒头就跟我走。” “好饿啊!”张小果舔舔嘴唇,眼前竟产生幻觉了。 早知道成亲当日不给饭吃,昨天就该吃个饱的。 “小果,你成亲后我们就不能在一起玩了。吃完这两个馒头,你就忘了我吧。呜呜呜,小果永别了。”铁牛咬着嘴唇把馒头悄悄塞入花轿,捂着脸跑走了。 张小果打心眼里不想失去铁牛这个好朋友,一听铁牛说要永别什么都忘记了,咬着馒头就把脑袋伸出了花轿,刚刚伸出脑袋便被花四娘按回去,手里那个只啃到一半的馒头也华丽丽地滚到地上牺牲了。 花四娘赶紧把馒头踩到脚底下,用含泪的眼神假装凶狠地警告张小果:不许吃馒头,好好地给我嫁人! 张小果早已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另外那个完好无损的馒头藏到怀里,贼兮兮地笑:等上了船再吃。 丝竹乐声越来越近,直到花轿边炸起一大串爆竹,萧月白的迎亲队伍终于热热闹闹地到了。 萧月白笑眯眯地拱手作揖,“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花四娘笑得合不拢嘴,一面摆手一面道:“乖女婿莫要多礼,好好跟小果过日子就行。” 张云凡只含笑点了点头,待视线落于花轿之上,唇边的笑意似乎滞了一滞。 花轿起,慢慢往月湖边行去。 张小果的一颗心在听见小白的声音之后就狂跳个不停,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又回来了。 她揉了揉心口,决定默默回忆昨晚那本武功秘笈的招式来忘记这种奇怪无比的感觉。 “云哥,待小果成亲之后,我们就回如花寨去吧。”花四娘低声与张云凡说话,兰花般的笑容里藏着三分期许,甚至有一丝乞求。 张云凡温润如玉的面孔丝毫没有波澜。他转头看看花四娘,微微一笑,岁月的痕迹仿佛在这瞬间从他脸上尽数消失了,“四娘,从来我做什么事,你都会支持。回如花寨还不是时候。” 花四娘眼底倏然一黯,只短短的一瞬却又恢复了方才的笑容,“殷总管不回来喝小果的喜酒?他最疼小果。” 张云凡星眸一沉,心道:倘若殷十三在必定坏事。 他淡淡一笑,“如今惟有他办事我才能放心。” 拜堂仪式在船舱进行,委实出乎了所有武林狗仔队的意料。 那些偷偷摸摸趴在湖心居边苦苦蹲点守候新人拜堂的狗仔们,顿时泪如决堤,甚至连跳湖的决心都有了。萧月白公子与张小果姑娘的拜堂插画一张价值千金呐! 如今只剩洞房花烛,拼死也要将他们二人入洞房的场景率先画下来! 狗仔们信誓旦旦地想。 花船一摇一晃,终于飘飘悠悠地靠了岸,走出花船的却只有张云凡与花四娘夫妇二人。 萧月白跟张小果何处去了? 苍天呐大地啊,没有新郎官新娘子,这入洞房的插画怎么画!狗仔们终于绝望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有心要躲,纵使火眼金睛也找不到。 张小果只记得晕晕乎乎拜完了堂,跟着就被小白一把抱在怀里,走进了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 黑暗中,她只能听见小白强有力的心跳声,她的脸立即变成火烧一般,烫得要命。 修长的手指轻轻、缓缓地滑过她的脸颊,指点略有些凉意,萧月白似乎轻笑了声。 他点燃了蜡烛,黑珍珠般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像掉进了火炉里,燥热难耐。 张云凡真是出乎意料的大方,“断魂散”如此珍稀的毒药都被他用来招待自己的“女婿”。 “小白,我娘说洞房之前要先喝交杯酒的。”张小果毫不避讳地直视他的眼睛,脸红红地说。 女儿泪梦断魂。饮下女儿红,断魂散的毒性方能扩展至心脉。张云凡委实想得周到。 “小果,来。”萧月白朝她招招手,唇角的笑依旧坏坏的。 张小果端着酒杯走过去,却被他翻身压到床上,酒杯“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大掌捂住她的心口刹那间变得炽热,“成了亲,这里就只能想我。”掌心缓缓游移,忽然抓到一团软软的东西,萧月白愣一下,把另外一只手掌也放上来,捏一捏、按一按,为何两边一高一低? 张小果晕晕乎乎的,看见小白把一个馒头从她胸前挖出来,终于惊得跳起来,“馒头还没吃完!” 萧月白的眉梢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随手往后一丢,那只可怜兮兮的馒头就飞走了。 张小果贼兮兮地笑,搂住萧月白的脖子把她整个人都挂上去,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对他说:“小白,我们来练功吧。” 萧月白愣,“练功?” 张小果神秘兮兮地冲他一笑,突然把他推倒整个人扑了上去。 这招最简单!她有些得意洋洋,读书不行练武可是她的强项。不过,这招好像要把手伸到小白怀里去的。 小手小心翼翼地往他怀里探。萧月白突然觉得心里奇痒难耐,像有根头发丝在轻轻地挠,某些部位似乎也发生了一点奇妙的变化。 “这招怎么样?”张小果兴致勃勃地问。 萧月白轻轻一笑,“这招很好。”他说着顿了顿,忽然抬起眸子认真地凝视她,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一抖,眼睛亮得仿佛要穿透她的心直击入她灵魂的最深处,“不过,这些招式今后只能对我一个人用。” 花四娘果真用心良苦,却不知她的良苦用心早已被张云凡的野心所吞噬。 曾经他设计在销魂山与张小果相遇是想借她调查张云凡,却误打误撞知道她才是师父的女儿莫言。纵使不是亲生,朝夕相处十几年岂能没有感情?张云凡的无情远远超过他预想,迫使他不得不改变策略,却仍然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张云凡设好的陷阱。 这一切或许都只因她的笑。她笑起来那么干净,一点杂质都没有。若能一直看着她笑,该有多好。不知何时,心里竟悄悄萌生这种想法。 有些东西是时候放下了。 “还学了哪些招式?”他支起脑袋,长发如黑缎子一般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平白添了几分风流韵味。 张小果咽了咽口水,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了,快得让她语无伦次,“小白,我的身体有点烫,是不是上火了?很多招式要你在上面的。要不,我们先吃饭?” 萧月白深吸了口气,翻身把她压在下面,嘴唇微凉,舌尖却异常的滚烫,在她唇角轻轻一舔,两片略带凉意的嘴唇从她脸颊蔓延至额角,最后落于额头,“小果,你是我的谁都休想夺走。” 他忽然用力地抱住她的腰身,想一口吃了她,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谁都不能伤害她,谁都不能把她带走。 他萧月白爱的女子,只要他一个人懂就够了。 抉择 微凉的薄唇从她眉梢蔓延至眼角,最后轻贴住她的耳朵,呼出的气息突然变得炽热,“小果,倘若今日一走再无机会回如花寨,你可愿意跟我走?” 舌尖微微一颤,仿佛很紧张似的轻轻一碰她的耳垂便躲开了。 良久,他忽而支起身,十分专注地凝视她的双眸,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张小果不懂小白为什么要这样问,可是她相信小白,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就相信他是好人,虽然那时候他的脸白得像只鬼。既然已经拜堂,天涯海角她都愿意跟他走,喜欢一个人除了信任还需要勇气。 “小果?”萧月白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听不到答案,他的心跳突然有点不受控制。 凌乱的发丝轻拂过她的脸颊,惹得她的身心一般痒。 “我从来没想过不回如花寨能去哪里……”张小果心里这么想着,迟疑半晌终究是问不出口。迟疑不是怀疑小白,而是很多事情都让她费解。她不知道跟小白走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那个陶瓮里的可怜男人……答应他的事还没有办到。 “小白,你知道武林盟主在哪里吗?”成了亲,她就是他的妻子,夫妻之间应当是无话不说的。 萧月白沉默良久才抬起手,指尖微微摩挲着她的脸蛋,轻道:“小果你信我么?有些事情不告诉你,只是时候未到。武林盟主再神秘怕是也藏不过今晚。” 张小果定定地注视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忽然比平常明亮许多倍。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忽然扯掉半搭在腰间的腰带,起身就准备收拾包袱走。 “什么时候走?” 她回头问他,被他圈住腰肢一把拎回身后。 “嘭嘭嘭……”数不清的羽箭穿透红窗纸射进来,箭尾的火焰仿佛一只只狰狞无比的小兽,顷刻间幻化成一只巨大的怪兽,眼看就要将二人吞噬。 一阵风,房里破瓦片碎满一地。 屋顶,萧月白拦腰抱着张小果脚尖轻轻一点,像一片火红的枫叶,轻飘飘落于院子里。 张小果怔怔地回头。喜庆非凡的洞房一眨眼工夫就烧成了火海。 湖心居里里外外都是如花寨的人。可是有些事她一分都不愿意相信,今晚这一切必定是爹爹的仇人或者小白的仇人,甚至是她自己的仇人所为。 “小白,我们快走。”她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即使没有船,小白也能带她走。 “洞房尚未完成,岂能走?”张羽翎笑吟吟地走进来,俊挺的侧脸映着火光,说不出的妖娆与邪魅。 张小果的心跟着一颤,脑海里忽而浮现出那晚的一幕。 洁白的月光泄在他身上,一道一道形状怪异的伤疤狰狞得让人作呕。那一刻,她的脚仿佛被铁钉狠狠地钉在地面,半寸挪动不得。 他从水里走出来,笑吟吟地看着她,语气甚淡,“今晚看见的可不许说出去。” 他的手指冰凉,凉得令她浑身一颤。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竟连呼吸都是冷的,一丝热气都没有。 张小果恍惚中似乎揍了他一拳,然后就发疯似地跑了。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烫,头疼得要命…… 那晚的一切或许不是噩梦。 “春宵一刻值千金,怎的玩起火来?”张羽翎很是费解一般盯着二人摇摇头,忽而唇角一掀停住了脚步。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暗器刀光漫天飞舞。 张小果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再不逃就要被射成马蜂窝了。 一柄长剑朝她刺来,那黑衣人的手臂被她用发簪狠狠一钉,疼得“哇哇”乱叫。 张小果突然变得斗志昂扬,挣扎着就要下地打算大打一场,被萧月白按回怀里。 他低头对她微微一笑,下一刻整个人就跃了起来,轻易便躲开四周的暗器,冲到了院子外面。 张羽翎气定神闲,湖心居四周一艘船都没有,纵使轻功再高也不可能逃回岸边。欠他的,终有一天要还。 湖面白茫茫一片,秋月夜竟起了一层白雾。 张小果一脸茫然,果真没有船,跳下去八成会淹死的。 萧月白握紧她的手,慢慢走向湖边。 脚尖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张小果下意识地往后退,“我不会游水。” “很快就到了。”萧月白拦腰抱起她,纵身一跳,很快便消失在湖面。 “公子,他们跳湖了!”黑衣人惊慌失措地跑回去。 张羽翎脸色微变,“跳湖?” 他冲到湖边,只看到湖面一圈圈细微不惊的涟漪。萧月白与张小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算万算算不到萧月白竟会带着她跳湖,明知她不会游水……他果然不是一般的人,能坐上那个位子岂会是普通人呢? 张羽翎嗤地笑了声,纵然有三头六臂,溜得出湖心居,逃得出月湖镇吗? 张小果死咬着牙关,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恍惚之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拍自己的脸。 她慢慢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好看的脸孔,带着一丝焦虑与不安。 视线顺着他的湿发往下移,红色的喜服不见了,里衣湿漉漉地贴着身子,看起来狼狈不堪。 张小果转了转眼珠子再看看四周,竟然发现自己躺在船舱里,不远处生着只火炉子,瓦罐“扑哧哧”冒着热气。 萧月白吁一口气,方才真的险些把他急死。本想她不会游水,自己可以渡气给她,想不到她的嘴巴闭得比铁门还紧,恁是没能撬开。 他轻叹了一声,这才放心去脱自己的湿衣。 “少爷,你们换好衣服没有?要不要继续洞房?如果要洞房,我就去船头给你们把风。”小九没一丝正经的声音响起来。 张小果打个喷嚏,眼睛一亮道:“原来是小九!” 萧月白赶紧替她裹紧毯子,恨不得把她裹成一只大粽子,“先喝点姜汤?” 他端起瓦罐,火苗从炉子里窜起来。 张小果的心“怦”地一跳,赤红的火焰让她回忆起方才那场大火。没看到爹爹与娘亲,他们一定是在酒楼招待客人。从醒来那一刻直到现在,她都是这么想的。 萧月白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痛,有些东西若能早点放手就好,希望从此刻开始一切都不会太迟。 “小果,你为何要找武林盟主?”有些事情或许是时候告诉她了。 张小果眨眨眼睛,视线从火炉子上移开,对他露出一丝笑,“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找到武林盟主然后告诉他那个秘密。”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道:“小白,你说武林盟主能不能听见我说的话?那天,那个陶瓮里的男人让我一定要告诉武林盟主,十几年前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的万花诀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萧月白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良久才捏了捏她的脸蛋,轻道:“他会听见的。” “那个男人说他叫‘莫无求’。”她好似记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莫无求……”萧月白的心仿佛突然被针刺了下,尘封已久的记忆穿过针孔一点一滴地涌出来。穿越层层白雾,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梅林,幽香四溢,两道矫健的身影痴缠在一起,剑声不绝于耳。 “师兄,承让!”青衣男子脚垫梅花桩,清朗的眉目,干净的笑意。他便是落梅山庄的庄主,最年轻的武林盟主—莫无情。 “师父,无求师伯。”萧月白跑上去,那时的他还不及梅花桩高,那时的他心却比天还高:总有一天我要像师父那样站上武林的最高处。 直到那一天,他才知站得越高就越危险,甚至会丢掉全家人的性命。 一卷万花诀,一场浩劫,是莫无求因妒生恨的恶果。师父莫无情,最后却输与一个“情”字。 世间根本就没有万花诀,那些执着追求,甚至不惜利用亲人的人知道之后会是怎样的心境? 天意难测,最终却是小果帮莫无求解脱,师父与师娘九泉之下必能瞑目。 “小白?”张小果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萧月白收回思绪,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血红色的令牌映着火光,灼灼生辉,仿佛还能闻到幽幽的梅花香。 张小果握着令牌,眼底光华闪烁,“十三叔为什么要说‘武林盟主’是个忌讳?” 她第一次觉得天底下除了小白没有不骗人的人,十三叔也骗人,武林盟主怎会是忌讳呢! “小白,我们走吧,再也不回来了。” 传说西北有座大雪山,翻过雪山就是世外桃源。她要跟小白去哪里,再也不想看见那些戴着一张张伪善的面具的人。 “小九会带你去一个地方,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办完事就去找你们。”萧月白展眉一笑,神情很是轻松。 张小果定定地看着他,大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你不要迷路。” “不会迷路。”萧月白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 “呀!天上月色,水上春/色,无限好呀无限好……” “前方水急,少爷姐姐抱紧喽……” 小九遥望明月发呆,一脸憧憬:少爷终于决定放弃一切跟她走了。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爱”么!我的爱在何处,究竟在何处…… 归处 传闻大西北有座雪山,翻过雪山就是世外桃源。 萧月白说他们以后的家就在桃源,那里鸟语花香,别人决计找不到。 他叮嘱小九好好照顾张小果,然后自己就走了,说要出去办完最后剩下的事。 张小果没有留他,因为他答应过她不会迷路。 那晚,船靠岸之后,又有很多人杀过来,好像就是冲萧月白给她看的那块令牌而来。他们穷凶极恶地叫嚣:“不交出令牌,就把你们碎尸万段!” 非常遗憾,最后被揍得落花流水的人却是他们自己。 月湖镇几乎每条街都被人设了陷阱,张小果一个不当心差点被人砍断手臂,结果那个人被萧月白一剑砍掉了脑袋。 那是第一次看小白杀人,他的剑快得像一阵风,无形却有神,等逃出月湖镇之后才知道他使的剑法原来就是当年名动江湖的“咏梅剑”。 “小九,小白方才使的招式是不是这样的?”张小果捡起一根树枝比划。 小九正拿着针线一丝不苟地缝衣服。这件可怜兮兮的长衫,前天还好好的,结果昨天姐姐心血来潮说要当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决定把主子的衣服洗得一尘不染,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她搓出一条缝。她,果然只适合习武。 小九停下手里的活,举起绣花针一本正经地对她指一指,“招式是对了,可就是没有少爷的气势啊。” 张小果脚底一蹬来个后空翻,又使出一招,自得其乐,“我已经决定做小鸟依人的妻子,要气势有什么用!” 她说得理直气壮,似乎永远都那么有道理,让人找不到一点反驳的理由。 小九起身抖抖衣服,对她咧嘴嘻嘻一笑没有说话。 主子出去已经整整五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这五天来,姐姐要么一个人在那舞剑,要么一个人躲到厨房偷偷地烧菜,前天还差点把厨房烧了。她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主子吗? “看剑!”张小果冷不丁地把树枝戳到小九后背,惊得他一个激灵,手里的线团“骨碌碌”滚出老远。 额前三滴冷汗飘落,对着她那对清澈的眸子,他惟有无语凝噎。 这种时候,妻子不是应该坐立不安,不是应该茶饭不思,不是应该焦急难耐地伫立在路口深情张望吗……湘妃竹、望夫石的传说难道真的只是传说吗? “姐姐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少爷吗?”小九终于问出了那句深深憋在心底的话。 张小果丢掉树枝,捡起灰溜溜的线团,拍了拍还给他,“如果担心有用,小白还用把我们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么?” 她说得漫不经心的,果然半点心半点肺都没有。 小九于是又想哭,主子您老人家倘若在天有灵,就赶紧回来吧。您要有个三长两短,姐姐她怕是会义无反顾地改嫁吧…… “小白很快就会回来的,兴许就在今天。”张小果冲他灿烂一笑,转身往厨房跑,“突然想到一个菜,小白一定会喜欢。” 她明明已经跑进厨房,又跳到门口对他暧昧一笑,“菜名就叫‘如胶似漆’!” 小九浑身剧颤,头皮都要抖下来。‘如胶似漆’……这菜名委实销魂的紧。 于是,那天的晚饭就变成一大团黏糊糊的面疙瘩。 “赶紧趁热尝尝!”张小果毫不吝啬地把筷子递给小九,一面冲他挑挑眉毛。 小九握着筷子,两排牙齿齐齐发软。 “姐姐我肚子疼,你自己先吃。”他丢掉筷子,发疯似地逃了,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出现在屋前。 张小果正坐在屋前削萝卜,一尺长的大萝卜被她削得只剩拇指大小,而且形状还很……很…… 很让人无语。小九实在想不出一个词能很好地形容这些萝卜块。 “小九,你真是越来越懒了,太阳都升到西边去了才起床。”她没心没肺地冒出一句话。 明明不痛不痒的,听起来怎么就那么鄙视呢。 小九掏掏耳朵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好奇地问:“这些是什么?” 张小果雕萝卜的动作一顿,极度不相信似地看了看他,“你没看出来?” 小九摇头:没看出来。 “真没看出来?” 小九一脸茫然:还真没看出来。 “小九你不光变懒,还越来越笨了。”她痛心疾首一般深深地叹气,“你难道不觉得它们很像,”说着,便抓起萝卜往天空一指道:“像天上的云朵吗?” “哐”脑袋好像被铁锅砸了一下,有点“嗡嗡”作响。小九捡起一颗削好的萝卜举到半空,闭起一只眼睛照一照,“午饭是吃红烧云朵吗?” 张小果神秘兮兮地一笑,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卷书,指了指“家常菜肴一千道”七个字说:“我要做腌萝卜,等小白回来就能吃了。” “这道菜的名字就叫……”她冷不防地补充道。 小九赶紧竖起全身鸡皮疙瘩准备就绪,岂料却听得她说,“还没想好。” …… 败给某个人有时候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 第十三天,萧月白终于回来了。 那日,天边晚霞似锦。 习习晚风拂面吹来,他抬头仿佛看见天空一对纯净的眸子对他微笑,弯弯的好似天上月牙儿,那一刻身子突然变得不是那么疲累,脚下的步子亦跟着轻快许多。 他从来没感受过这种迫不及待的感觉,明明已经无法再快,却还想再快一步,哪怕是半步。 有思念的人的地方才是最终的归处,回家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这一刻,他似乎能理解师父当日的选择,师娘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处。 这些日子,他在江湖掀起一阵狂风巨浪,等这阵风浪平静一些,或许该带她回一趟落梅山庄,给师父师娘上一炷香。 “小果?” 看见房门紧锁,萧月白的心莫名地一紧。 即使没有像梦境里那般欣喜若狂地朝自己奔来,她也该在千鸟居待着。 他破门而入,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千鸟居极为隐蔽,那些人是不可能找来的。 “小果?”他第一次燃起发狂的冲动,原本说好十天,如今只不过多了三天,她人就不见了。该死的,究竟去何处了! 张小果心满意足地背着一大篓山菇回来,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东一扇木门、西一扇木窗……满地狼藉。 她呆若木鸡,“小白,你要拆房子么?” 萧月白正抬脚把最后一扇厨房的门踹飞,听到心心念念的声音,紧绷的心弦突然“啪”地一声断开,深埋在心底的疲倦立即像长了一对翅膀飞走了。 他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到怀里,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迷路的。”张小果抬头就对着他的下巴啃上一口。 身高的差距惟有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才能彻头彻尾地领悟。为什么踮起脚尖才只够到他的下巴? 萧月白身子一紧,嘴角忽又浮现出那一抹慵懒的笑意。 小白一笑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幸亏我下手得早。张小果红着耳根子胡思乱想。 他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又紧紧把她按回怀里。 “少爷您老人家终于回来了!”小九简直要喜极而泣。他飙着眼泪奔过去,冲到半途像是突然发现了某些事,掉头万分羞涩地跑走了,“这里没有人,你们想干嘛就干嘛。” 番外一 宿命 狼牙寨是潜藏于西南密林深处的一个极为隐蔽的山寨。 传闻山寨头子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刀客袁烈,外号“狂刀”。此人心性正如他外号一般,惟有一字“狂”。 江湖还有一说,袁烈此人不仅刀法狠,一颗心更似铁板铸就,成为他刀下之魂的人数不胜数。 狼牙寨因此被江湖中人称之为“狼坛虎穴”。 这日,是寨主袁烈五十大寿。 狼牙寨一改往日的拘谨肃穆,里里外外挂满了鲜红的绸缎,正厅当中悬一幅巨大的金色“寿”字,可谓焕然一新。 “今日是老爷子寿辰,你们仔细点,出了什么差池小心脑袋搬家!”陈阳是狼牙寨的第二把交椅,早些年在江南当贼寇,后得袁烈赏识纳入麾下,吃香喝辣出身入死,一辈子当匪,一身匪气。 一个虎背熊腰的黑面汉大步流星走至陈阳身边,附耳说话。 陈阳面不改色,良久,那对细长的凤目才微微一眯,甩袖而去。 “啪、啪、啪……”马鞭狠狠地抽在一个少年的身上。 那少年趴在地上不省人事,后背一片血肉模糊,瘦削的身子剧烈抽搐着,像一只任人宰割,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羔羊。 “叫你逃,想死不是!”执鞭的山匪穷凶极恶地叫嚣,一张脸兴奋得几乎扭曲。 马鞭高高扬起,却被人一把捏住。 那山匪回头见是陈阳,赶紧笑脸相迎,“二当家的。” 陈阳斜睨一眼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面色略有不悦。行寇数十年,杀人如草芥的他何曾皱过一下眉头。可是,这个少年却让他手里的刀久久不能落下。他有意收少年为徒,少年却始终不肯放过一线可能逃走的机会。 他命人将少年抬回自己的房间,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陈阳道。 少年撩起盖住整张脸的乱发,露出一对清亮的眸子。忽然,从这对眸子里射出两道极为阴冷的目光,毫不畏惧地注视着陈阳。 许久,少年才掀起两片苍白的嘴唇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了一丝嘲讽与轻蔑,“只要袁烈在,你永远只能当二把手。让我做你徒弟可以,除非你把他杀了。” …… 破碎的记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般细细密密地落下,终有一天会全部落尽,待到那时,或许就是解脱之时。 手里的杯子不知不觉间被捏成了碎片,鲜红的液体一滴一滴渗透衣袖,直到房门被人敲开。 “公子。”她推门而入,看见眼前的情形瞳孔骤然一缩,焦急万分地跑过去。 张羽翎看她一眼,淡淡地只是笑。 “公子……”她慌乱不知所措。 张羽翎唇边的笑又更深了一些。他把手递给她,漫不经心地说:“替我包扎一下。” 她木然地点头,冲出房间那一刹那才让眼泪滑落,公子的身边永远不需要弱者,眼泪只要一滴就够,决计不能让公子看见。 “无言,你若想走就走吧。”张羽翎轻叹了声气。 绕纱布的手指剧烈一抖,她募的抬头,脸色有些发白,“十岁那年,无言就发誓这辈子惟有公子一人。翠花也好,莫言也罢,只要公子需要,是疯是傻,无言绝无怨言。” 她说完便低下头,专心替他包扎。 是的,除非是死,不然她永远都要留在公子身边,这就是宿命。 从十岁那年长江大水被他救下之时,宿命的轴轮便已开始转动。 当宿命的轴轮开始转动,惟有向前一条路可走,尽管谁也不知道终点究竟是什么。 “如今,风尘也插手进来,事情变得有些棘手。”张羽翎掀起袖子,看着手臂上一道道形状怪异的伤疤,目光骤然变得凌厉,“明日,你走一趟狼牙寨,将这封信交给陈阳。” “是,公子。” 番外二 梦醒 一叶扁舟,飘在河边。 两岸杨柳堆烟,碧草青青。 船头,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小少年,一个光脚丫子浸在水里,一个斜靠桅杆嘴里叼着根青草。 “你还没告诉我名字。”靠桅杆的少年吐去嘴里的青草,露齿一笑,神采飞扬的脸透出一丝狡黠。 玩水的少年默不作声,只盯着他看,忽然耳根有些发红发烫,窘迫地抬起头看云,额前刘海随风轻摇。 “没有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她的话极少,就像吹过江南的那一阵风。 “没有名字?”少年双手抱住后脑勺,漫不经心地看天,“我也没有名字,不过今天开始我叫张羽翎。你不喜欢说话,不如叫木头?” 少女脸一红,许久才嗫嚅道:“能不能换一个?” 少年思量片刻,唇边旋开一抹笑,靠与她身边附耳道:“不如叫无言?” “唰”地俏脸一下就红了,一直从脸蛋红至脖根。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 莫言、翠花……一切都只是公子编织出来的梦。惟有那个梦,她想刻骨铭心地记住,倍加小心地珍藏,每当夜深人静地时候便拿出来细细回味这个只有公子、只有她的美梦。 “将这封信交给陈阳之后还需做一件事。”不知为何,那夜公子的眼神与往日很不相同,她甚至在公子眼底看到了一丝愧疚。 这让她的心变得有些慌乱,隐隐觉得此去狼牙寨必会发生难以预料让她措手不及的事。 从前跟随公子去过狼牙寨,那里虽是狼坛虎穴,可寨主陈阳对公子尚算客气。或许只是自己多心。 无言勒紧马缰,仰头看了看天边那颗最明亮的星星,加速南下而去,在午夜疾驰而过,像一颗流星。 “陈当家的。”她从怀里取出信递给陈阳,微笑:“这是公子让我送的信。” 陈阳的目光顺着她手里的信游移,慢慢落于手指,最后停留在她柔美的面颊,凤目微微一眯露出一抹笑,做请的手势,“无言姑娘请。” 无言抱拳谢绝,“无言还需回去复命,请。” “夜深山路坎坷,何不等明日一早再走?”陈阳盛情相邀,眯眼笑:“无言姑娘可是瞧不起陈某?” 无言略微皱眉,耳畔突然飘过公子轻如夜风的声音,“将信交给陈阳之后还需做一件事。” 公子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为无言姑娘准备客房。”陈阳笑着将她迎入正厅。 房门合上,无言和衣躺下。 敲门声即响起。 “谁?”她警惕地跳到地上,手按住腰间的匕首。 “夜宵。” 深更半夜送夜宵?她慢慢走至房门口,迅速拉开木锁闪身让与一边。 是他?她忽然想起,今日勒僵下马时曾有个山贼状似无意地从她身边经过,轻吐了两个字。 那山贼搁下夜宵,再看她一眼就走了。 碗底下果然贴着一张纸,她撕下来一看瞬间变了脸色。 手不自觉地颤抖,一颗心仿佛突然狠狠地被刺了一剑,热血喷涌,洒得一丁点都不剩,只剩一具冷冰冰的躯壳,如行尸走肉一般。 她的命是公子救的,她的名字是公子送的,她的梦是公子给的,可如今……难道一直以来她在公子心里仍然半分地位都没有,甚至比草还轻么! 拳紧紧握起,又松开。 公子的命令,她从来只有遵从,她的心意难道就真的一文不值么! 没有眼泪,因为公子身边不需要弱者。 既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她便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他。 “陈阳早就对你有意,狼牙寨我势在必得。”这句话是从天而降的惊雷击得她浑身震颤。 “公子,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除了身体。因为我的身体永远是你的。”当初她躺在他怀里,深情动容地说出这句话。 当初他没有说话,却依然笑容俊美。 原来一切的一切仍然只是梦。 可是即使是梦,只要有公子,就够了…… 番外三 风寒药引发的激情 张小果全身烫得难受,小脸红得跟喜蛋似的,一边扯自己的衣领子,一边去抓小白。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小白,心就跳得更快了,“扑通、扑通”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跳出胸膛跑走了。 “小白,帮我脱衣服,好痒啊……”她用力地扯着衣服,“撕拉”一声,领子大半边就被她扯飞了。 浅碧色的肚兜若隐若现。 长眉不自觉地一抖,他似乎看见肚兜上有一朵用暗银丝线绣的荷花,温婉别致。 治风寒的药应该没有这种药效。 “小白。”张小果猝不及防地扑过去,轻而易举就把他压倒在床。 “快帮我脱衣服,屋里好热。”大手被她抓住,一把按到她的胸口,用力地来回揉搓,“很难脱,你帮我脱啊。” 捂着她胸前那团软绵绵的东西,萧月白的手指不自觉地一抖,心里像有只蚂蚁在轻轻地咬,痒得慌。 小九这个浑小子,让他去抓治风寒的药,竟抓这种药回来。 (小九躲在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深深地忏悔:少爷,俺不小心在街上跟人相撞,那人手里也抓着包药……于是乎……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您知道怎么做的!) “小白。”张小果突然伸出舌头往他嘴唇舔去。 原来吐出舌头乘凉,真的很凉快!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怪不得三伏天的时候,大白总是吐着舌头蹲在树荫底下。 瞧着她情不自禁的模样,萧月白那对黑珍珠般的眸子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他的发带早就被她扯掉,丢到不知哪个旮旯犄角去。满头的青丝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淡淡的有股醉人的馨香。 她毫不客气地往他怀里钻,鼻尖顶着他胸前的青丝贪婪地吸一口气,开始语无伦次,“这么香,比女人还香,小白原来你是女人……” 她嘟起嘴巴,得意洋洋地盯着他看一会儿,突然又张开嘴巴啃了下去。 “撕拉”又是一声。 萧月白的眉梢微微一抖,眼睛余光便瞧见他那件雪白的长衫衣摆被她扯落一大半,像一只洁白的蝴蝶,轻盈万分地飞走了。 他惟有轻叹了声气,用力抱住她的腰肢翻身把她压到身下。 解这种药,只有一个法子。 张小果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后背爬满了细汗,惟有嘴唇感觉很舒服,凉凉的、甜甜的。 “真好吃,小白你给我吃什么东西?”她微微喘息。 萧月白微眯了下眼睛,好看的唇角往上一掀,便低头钻入她满头青丝里,舌尖在她耳垂轻轻一点,略微紊乱的气息里透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狡黠,“吃你。” 张小果哼着喘了口气,忽而觉得脖子有点疼,可又疼得很舒服,酥麻难耐的感觉。 朦胧之中,看见小白精瘦的身体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跟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小白好像没有穿衣服…… 隐约觉得有种危险在靠近,似乎下一刻真的就要被他吃了,吃得一根头发都不剩。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想迎上前却又带了一丝紧张。 额前的刘海早已被汗水打湿,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用手替她轻轻擦去细汗,似乎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话。 “小白,”两瓣嘴唇刚刚分开又被他含在嘴里,舌尖与舌尖缠绕,像系在一起的丝带,在风中忘情地纠缠,多紧都觉得不够。 身体传来一阵刺痛,激得她浑身震颤。 萧月白闷哼了一声,拥住她腰肢的手臂往上一抬,让她与自己的身体贴得更紧了些。 动作极是轻柔,每一下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痛意逐渐熄灭,心底像有无数把小刷子在轻轻地挠,身子越来越轻,似乎要长出一对翅膀飞走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令她身体的燥热渐渐淡了去。 所有的一切仿佛是个梦,梦里很快乐,可梦醒之后,身体却酸疼得要命。 萧月白一只手支在床头,一只手就这么让她枕着,乌黑的长发柔顺地盖在她的身上,微微一动便揪得她的心痒得慌。 他眼底含笑,默默地凝视她。 张小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小白,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跟你在练功。” 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觉间又深了些,萧月白对她眨眨眼,乌黑的睫毛就像一对蝴蝶的翅膀,灵动而又俏皮,“还有些招式未练,今日不练至十成恐要走火入魔。” 张小果“嘶”地吸一口气,“明天再练不行?” “不行。”他的模样认真极了,仿佛不练完下一刻两个人便要走火入魔,一命呜呼。 于是,她又倒吸了口凉气,“少练几招也不成?” “须练至十成。” 张小果悔得肠子都青了呀,早知道练功这么辛苦,无论如何都不该拖小白下水,万一走火入魔该怎么办? 不行,坚决不能拖小白的后腿。 “我记得还有一招是这样的。”她突然把他拉起来,让他靠在床边,努力回忆那本书里画的招式,依样画葫芦坐了上去。 萧月白顺势揽住她的腰,唇角边笑意一旋而过。 张小果正准备换个姿势,刚刚起身就被他按回去,似乎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钻入了她的体内,一阵刺激击得她忍不住哼了声。 身子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随着他身体的动作剧烈起伏。 这种感觉,很像骑马…… …… 这一夜,张小果已经记不得练了多少招式,待阳光透过窗缝射进来时,整个身子就像散架了一样。 小白告诉她,夫妻之事指的就是这个。 张小果这才明白,原来那晚花四娘给她看的书便是传说中的《春宫图》。 想到这,她的脸忍不住红了。 曾经有好多个晚上,她都梦见跟小白一起在练功。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春梦。 番外四 怀孕记 (一)鸟蛋记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千鸟山的枫树一夜之间红透了半边天。 这日,秋高气爽。 萧月白坐在屋前削竹条,夕阳的余晖泄在他的身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晚风一吹,影子边缘便跟着微微一动,像一幅会动的水彩画。 张小果靠在他身边,专心致志地看他编竹篮。 “小白,我想学。” 萧月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对她微微一笑,“等孩子出生。” 又是这句话! 张小果顿时泄气,蔫得像根腌茄子。 自从半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呕吐之后,小白就再不让她一个人跑出千鸟居。还让小九每天炖那些乌鸡汤、燕窝汤给她喝。 想起来便腻得要命。 张小果盯着微微隆起的肚皮叹了声气,“小白,我饿了。” 萧月白果然丢掉手里的竹条,柔声问她:“想吃什么?” 他一点都不怕她吃胖,恨不得她的肚皮吃成一只大圆球。 张小果乌溜溜的大眼珠子一转,道:“想吃烤番薯。” 萧月白于是叹声气,别人娘子怀孕不是想吃梅子,就是想吃辣椒,她惟独爱吃番薯。皆说“酸儿辣女”,爱吃番薯的会是儿子还是女儿?其实生男生女都好,只不过儿子最好像他,若是像她,傻乎乎的将来可要娶不到老婆。 张小果趁着萧月白去厨房,一溜烟跑没了影。 前些日子去后山散步,看见大树杈里好几处扎着鸟窝。 虽知多数鸟儿不会在秋天产蛋,可她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最近,一直憋在家里可把她憋坏了。 张小果翻身上树,身手略有些迟钝,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自然比不得从前。她小心翼翼地抬手,在鸟窝里掏一掏,里头果然空空如也。心里难免生出些许失落的情绪。 前面还有几个鸟窝,就不信整座千鸟山的鸟都不在秋天生蛋。 她慢慢滑下树,动作明显比上树要利索些,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看,这才放心地跑去掏其他的鸟窝。 连掏了十个鸟窝,终于让她掏到一颗鸟蛋。 “怎么这么像鸡蛋?”张小果捏住鸟蛋对着阳光照一照,小声咕哝。 她警惕万分地四下看看,把“鸟蛋”小心翼翼地揣入兜里,心满意足地回去吃烤番薯。 火红的枫林里出现一道白色的影子,速度极快一眨眼工夫就消失不见了。 …… (二)雪人记 这日,千鸟山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洁白的雪花迎着风儿你追我逐好不热闹。 张小果披着厚厚的貂皮斗篷,趴在窗台边看漫天的雪花乱舞,心里痒得紧。 萧月白担心她着凉,一步都不让她跨出房间。 他吩咐小九在外屋守着,自己就出去了,一上午都不见踪影。 张小果闷得不行,可又不敢出去,担心万一要真的着凉指不定会冻坏肚子里的孩子。 “小九。”她对着外屋喊了声。 小九正靠在炉子边,托着腮帮子打瞌睡,听见声响赶紧跳下椅子往里屋跑。 “姐姐饿了?”他轻声问。 张小果轻叹了声气,这些日子不光是小白,连小九都觉得她快要变成猪了,不是吃就是睡。 “小白呢?”她随口问。 小九抓抓脑袋道:“少爷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也没说去办什么事。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说着,便走到窗户边往远处望了望。 张小果点点头,看窗外雪花越飘越大,思绪亦跟着慢慢飞远。 自从她怀孕之后,小白就极少下山,平日里吃用的东西都叫小九下山到镇上采办。 那天,小九采办回到千鸟居之后,来不及放东西急冲冲地往后园跑。 她无意间经过,正巧听见小九在跟萧月白小声说话。 原来那天她跟小白逃出月湖镇之后,江湖就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 武林盟主的令牌重现落梅山庄,等江湖各帮各派争先恐后地冲到落梅山庄时,却只看见一座鸟不拉屎的空城。 各怀鬼胎的江湖中人,看似光明正大地退去,暗中却派人潜伏在落梅山庄各个角落守株待兔。 十三叔没有说错,武林盟主果然是个忌讳。 这令牌讨厌的紧,能丢多远是多远。 很多事她实在不想去想,可偶尔的总能那么不经意间记起一些东西。 小白说过去的事如果不开心就不要想,越想越不开心很容易长皱纹。她在如花寨的日子其实过得还算不错,只是有些人让她很矛盾。 没有恨他们,却不会原谅他们,更不会回去找他们,就这样跟小白在一起很好。小白说等她生完孩子,等到春暖花开,一家人去桃源再也不回来了。 …… “少爷!”小九眼尖一眼就看见主子远远地推着一辆二轮车回来。 萧月白的身影越来越近,黑色的貂皮大氅沾满了雪花。 他抬了抬皮帽,对窗户微微一笑,仿佛刹那间拂过一阵春风吹散了漫天雪花,融化了千里冰封。 他朝张小果挥挥手,让与一边让她看他的身后。 三个小雪人紧紧地手牵手站在一起,左边那个身形颀长,右边那个身材娇小,中间的雪人是个小不点,仔细看还能看到他们灿烂的笑脸。 暖意如温泉一般汩汩流出心田,唇边情不自禁地旋开一抹笑,“小白。” 她用力地挥挥手。 小九眨着眼睛,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一面冲到外头对着主子喊话:“少爷你好没良心,为何独独没有了小九!” 萧月白状似被风雪遮住了眼睛与耳朵,看不见亦听不见。 他抖落雪花钻到屋里去。 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子,一直连到木轮车边。 车轱辘前面站着个小雪人,圆圆的脸蛋,胖乎乎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