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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天荒 / 语笑嫣然 著 ] 书籍介绍:   据说,只有和飞鸾流仙镜有缘之人,才能从镜中窥见自己的未来。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会是她?她只想在九阙神殿里安心地做一个小花仙,却无意间看到了生灵涂炭天地毁灭的示警,因缘际会而落入凡尘,竟邂逅她一生的劫难……   一场连一场的风波,一段接一段的灾难,不离不弃,生死相护。她将满腔的痴心无怨无悔地交给他,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用生命去爱着的男子竟然是……   飞鸾流仙镜中,惨烈的预言是否会演变成真?要如何化解?用眼泪?用鲜血?还是用这世上最真最痛的--痴心,爱恋?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内容简介 更新时间:2010-6-8 9:25:01 本章字数:264 内容简介 据说,只有和飞鸾流仙镜有缘之人,才能从镜中窥见自己的未来。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会是她?她只想在九阙神殿里安心地做一个小花仙,却无意间看到了生灵涂炭天地毁灭的示警,因缘际会而落入凡尘,竟邂逅她一生的劫难…… 一场连一场的风波,一段接一段的灾难,不离不弃,生死相护。她将满腔的痴心无怨无悔地交给他,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用生命去爱着的男子竟然是…… 飞鸾流仙镜中,惨烈的预言是否会演变成真?要如何化解?用眼泪?用鲜血?还是用这世上最真最痛的--痴心,爱恋? 正文 作者简介 更新时间:2010-6-8 9:25:03 本章字数:149 作者简介 语笑嫣然 生于80年代中期,正月,典型的双鱼座女子。 为满足一己私欲,写很多虚无飘渺的故事,自认为美好得不得了。 始终信缘分,信命运,知道有一个人,无须争取,是为我存在,隔着山,隔着海,也要连到一块。 正文 编辑推荐 更新时间:2010-6-8 9:25:05 本章字数:152 编辑推荐 纵然红颜成枯骨,也还是茫茫人海相遇后的一生孤独。地老天荒,只是想象。 一面宝镜的前世今生,几段爱而不能的缱绻痴恋…… 畅销书作家语笑嫣然首部神话巨着 用最深情的文字 展开一幅情之所钟 至死不渝的唯美画卷 正文 目录 更新时间:2010-6-8 9:25:06 本章字数:499 目录: 楔子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 第十一章 心有千千结 第十二章 相思了无益 第十三章 惆怅是清狂 第十四章 深情永难诉 第十五章 纯阴封魂术 第十六章 剪雨流霜岛 第十七章 花间暗断肠 第十八章 系我一生心 第十九章 负你千行泪 第二十章 一别似参商 正文 楔子(1) 更新时间:2010-6-8 9:25:08 本章字数:478 楔子 1 白萱衣。 她曾住在悬浮于半空的九阙神殿,是九阙神族一名小小的仙女,掌管优昙婆罗花的盛衰开败。可是,一面镜子--飞鸾流仙镜,改变了她毕生的命运。 那面宝镜,可以预知未来。 预知有缘人的未来。 白萱衣从镜中看到的画面,像一场噩梦。她想忘却不能忘。 2 莫非杨。 他可以是一个死人,也可以只是一个盛载魂魄的容器。他原本与这场恩怨毫不相干,可如今,却变得举足轻重。 莫非杨是特别的。 他的特别,在于他的体内还关着不属于他的魂魄--唐枫的魂魄。 书生唐枫,那白衣飘飘,斯文俊秀的少年,曾是白萱衣心上开出的一朵花。一朵不朽、不灭的花。 可如今,花还在,人却已经散了。 唐枫的魂魄,像囚徒一般,被困在莫非杨的体内。白萱衣看到的,听到的,全都是莫非杨。 没有唐枫。 那时,是传帝四年。 耘国。 正文 楔子(2) 更新时间:2010-6-8 9:25:10 本章字数:837 3 剪雨流霜,是耘国北面的一座孤岛。岛上荒芜,景致却美不胜收。连绵的山峦,如刀削斧砍一般,高耸林立;江流似缎带,有碧绿也有湛蓝,还有明亮的白色,或浅浅的绛紫;绿的树,红的花,时而错杂交缠,时而各成一片,洋洋洒洒,相映成趣。 天尽头,霞光弥漫。 若在白天,看到的就是大块大块的浓郁颜色,有朱红、赤金、靛蓝、姜黄、青碧,五光十色,似百花竞艳。若在夜晚,黑沉的天幕就会闪烁起一道道铅白的光,似彩虹的形状,从不知名的某处曲线扬起,然后又落到另一个不知名的某处去。 这里是世外的桃源。 胜过仙境。 剪雨流霜岛上,只有两个人。 白萱衣和莫非杨。 他们都住在一座幽静的庄园里。庄园名叫青瓷,莫非杨挥一挥衣袖就建造了出来。这个看似平凡的男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白萱衣想一想,只觉得心凉。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失败,没有想到,以纯阴封魂术,将唐枫的魂魄逼入莫非杨的身体,莫非杨竟然复活了,而唐枫,他只是在这具身体里面,一个蒙尘的角落,被囚困着,无法突破,无法自主,就像一个寄居的哑巴。 白萱衣想起自己第一眼看到莫非杨的时候,她惊呆了。躺在她面前的男子,已经死去多时,他的容貌清晰地映入自己的眼中。 她是见过他的--在飞鸾流仙镜的预见之中。可是,那个人却又似乎跟眼前这个有些许的不同。他们真是同一个人吗? 后来,当莫非杨苏醒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了白萱衣。 他们来到剪雨流霜岛。 这里被茫茫大海环绕,与世隔绝。 他们在岛上落脚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是从繁花盛开的仲春时节起,到现在,也不过是秋霜漫漫,半年时光而已。 这半年,每隔一定的时间,白萱衣就要为莫非杨输入一次仙气。 为莫非杨修复他受损的元神。 他们朝夕相对。一天,又一天。 正文 楔子(3) 更新时间:2010-6-8 9:25:11 本章字数:785 4 白萱衣常常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莫非杨,而是唐枫。她对着他喊,小老爷--那是她对唐枫独特的称呼。 从前,她在唐枫的面前,总是欢天喜地,一副无法无天的小模样。可是此刻,面前的男子,是一张崭新的脸,一副陌生的躯体。 他像盯着仇人似的盯着白萱衣。 他很反感白萱衣总是在他的面前说起唐枫。 那一日,白萱衣端了一盘精致的糕点,温一壶上等的桂花陈酿,她说:“小老爷以前最喜欢喝这种酒了。”刚说完,莫非杨就站起来,一拂袖,将白萱衣手中的托盘打翻了。 “我警告过你,不许在我的面前说起唐枫。唐枫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只有莫非杨,没有唐枫。”男子句句铿锵,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看着白萱衣。白萱衣咬了咬唇,委屈地蹲下身去捡满地摔烂的糕点,白色的陶瓷碎片握在指尖,凉凉的,一直凉进心底。 莫非杨爱喝的,是耘国特有的金雕琼浆。那酒尤其烈,酒量稍浅的人,三五杯下肚就会醉倒。可是白萱衣亲眼看见过,莫非杨喝了整整一坛,虽然满面红光,但依然清醒。她问他:“你很想喝醉吗?”他便凄凄地一笑,“想,可惜就是醉不了。” “喝醉有什么好?”白萱衣幽幽地说道。 莫非杨道:“喝醉了,便可以忘记那些不愿意想起的事,岂不更加快乐?”白萱衣微微一愣,“可是,一旦酒醒,那些悲伤又会重新聚拢来。” 莫非杨罢了酒杯,负手站着,望着满园青翠。 良久,他问她:“你这样留下来,不断地为我输仙气,终有一日我的元神得到完满,你便是罪人。为了唐枫,你认为这样做值得吗?”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我希望的,却未必是你甘愿的。”莫非杨揶揄道,“唯女子痴情,是这世间最难解的一道谜。” 白萱衣默不做声。 正文 楔子(4) 更新时间:2010-6-8 9:25:13 本章字数:714 这的确不是她所希望的。她不希望自己助纣为虐,可是,她却无法自控。这山庄,敞开的大门,将她牢牢关着。 她不愿意走。 尽管她一直都有很多的机会,随时,轻易,便可以离开。但她不走。因为她不愿意放弃唐枫。每当她的视线落在莫非杨的身上,她都幻觉,自己好像能看穿他的皮囊,看穿他的骨骼血脉,然后在那副身躯的某个地方,就藏着唐枫瑟瑟发抖的灵魂。 她不能走。 莫非杨再是清醒,也不知道白萱衣和唐枫之间,还有一个他无法觉察的秘密。夜里,当莫非杨睡着以后,白萱衣跟唐枫,可以在他的梦境里相遇。梦境里的世界,跟现实一样深,一样沉,梦境里的唐枫,只身一个住在青瓷山庄。 5 那一日,白萱衣睡着了,她仿佛嗅到茉莉的清雅、蜡梅的馥郁,这些不同时令的花,齐齐开放,花香钻进她的鼻孔。她揉揉鼻子,坐起来,赫然发现自己并不是身在卧房里。而是在青瓷山庄的露天花园,真的有百花齐放。 白萱衣踉跄地站起身。 忽然,回廊转角一抹青色的身影晃花了她的眼睛。她难以置信。她竟然看到了唐枫--她日思夜想的唐枫。 她像久旱逢甘霖的禾苗,激动颤抖。她猛地扑过去抱住了唐枫,耳朵贴在男子的心口,那里面强有力的心跳给她镇定踏实的感觉。“我不是在做梦吧?小老爷。”她又哭又笑,一会儿又咧着嘴,扯着唐枫的胳膊直跳脚,“就算是梦,能在梦里看到你也是好的。” “这真的是梦。”唐枫淡淡地说,“是莫非杨的梦。我试了好久,终于找到这样的方法跟你相见。萱衣,你怎么这么傻啊?” 莫非杨的梦里,五彩斑斓,鲜花齐放。 正文 楔子(5) 更新时间:2010-6-8 9:25:15 本章字数:760 或许他并不是表面看来的那么残暴冷漠。他也有不为人知的柔软。他也有对浪漫的憧憬与期待。可是,白萱衣不在乎。 那一天梦醒之后,白萱衣欣喜若狂。因为她可以再度看见唐枫。哪怕只能是在梦里。 后来,白萱衣开始频频地闯入莫非杨的梦。 唐枫既急且气,“我主动找你,是希望你放弃,自己找机会逃出剪雨流霜岛。你怎么还冥顽不灵。你这样强行入梦,只怕被莫非杨发现,他会对你不利。” “我不怕。”粉脸扬起倔犟,白萱衣握紧了拳头,“小老爷,你不要放弃,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还你自由。” 唐枫摇头,道:“这副躯体,就好比一个固定的容器。莫非杨占据了八成,我只剩两成。我如何能跟他斗,他现在每天都试图找寻我,他可以不动声色就在他的身体里将我杀死。萱衣,我很感激你救我。但我想,我们已经失败了。” 夜风吹着青色的衣襟,唐枫看上去哀伤而单薄。 “不……不……”白萱衣使劲地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眼眶里掉下来,“小老爷,我不许你说这样丧气的话。” 唐枫很努力地挤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十分虚弱,白萱衣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苍白、无力,眼睛里永远都含着愁,她看多几次心就跟着微微发痛。她是爱他的,可是,他的心,却不属于她。 6 白萱衣不断入梦。 尽管那样也有损她的仙气。可是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去见唐枫的决心。她只要看到他,看他笑,看他哭,听他的声音,对他说鼓励的话,她就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莫非杨的梦,始终斑斓、鲜活,充满阳光与温暖。丝毫也不像现实中的那个莫非杨那么冷漠、深沉,连一个眼神都仿佛要吃人。白萱衣想,或许,我可以试着劝一劝他。 正文 楔子(6) 更新时间:2010-6-8 9:25:16 本章字数:748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副凶狠粗暴的态度,但我想,内心深处的你,也有善良柔情的一面。只是被你刻意掩藏了。”白萱衣望着莫非杨,“我说得对吗?” 莫非杨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哼,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也别试图了解我。你是我的俘虏。我若不是要利用你的仙气来恢复我的元气,你这样聒噪,我早把你杀了。”他折断了一朵艳丽的菊花,金黄的花瓣飘落满地。 秋已经很深了。 “这花就这样掉了,多可惜。”白萱衣的眉头轻轻一皱,蹲下身去,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进手帕里,说道,“我学过做菊花糕呢,我可以做给你吃。唔,据说我学什么像什么,手艺堪比酒楼的大厨。”说罢,想起了唐枫。这话正是唐枫夸赞她的。 莫非杨好像看穿了白萱衣的心思,一把抓过她,紧紧掐着她的手腕,道:“你留在我身边,不是诚心想帮我,你还在幻想如何从我体内拿走唐枫的魂魄,是不是?”白萱衣踩着满地菊花瓣,倔犟地昂头,“没错。” “妄想--你就算拿走唐枫的魂魄,又怎样?他如今已是残缺不全。你没有本事再救活他了!” 莫非杨狠狠甩开白萱衣。 她一个趔趄,撞在花坛冰冷的外沿,额角在石头上磕出血来。 莫非杨却转而讥笑道:“怪只怪你自己学艺不精,道行未够,却妄想使用纯阴封魂术,没想到不但没能救唐枫,反而还将我复活了。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恩人,我应该好好谢你。” 天开始下雨。 雨送黄昏花易落。 那天夜里,莫非杨的梦,第一次有了阴霾。白萱衣问唐枫:“你能感知他此刻的想法吗?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好像很悲伤,很无助。” 唐枫摇头,“我不能,他的内心,实在太自我,太封闭了。” 正文 楔子(7) 更新时间:2010-6-8 9:25:21 本章字数:744 白萱衣沉默着摇了摇头,看着花园里开始凋谢的百花,也看到那株白天被莫非杨扯断过的菊花,满地菊瓣,依然铺着。 可是,忽然之间那些菊瓣纷纷飘起来,飘回枝头,那断掉的菊枝也重新昂起头来,漂亮地立回了顶端--这既然是莫非杨的梦,想必是他在睡梦里无意识地构造了这一幕。难道莫非杨还是惜花之人?白萱衣无奈地笑笑,伸手去摸那朵死而复生的菊花,突然,青空一道闪电在头顶劈开。 周遭景物瞬间变幻。 花谢了。梦境里的阴霾散了。飒飒秋风吹乱满院枯黄的落叶。 “你竟然入我的梦?”原来,莫非杨竟然醒了,不知何时他觉察到白萱衣在他的梦境中与唐枫会面。 他恼羞成怒。倏忽之间,他已扼住白萱衣的咽喉。 只要再一用力,她脆弱的喉管便要被捏破。 他的双眼都冒着火光,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她,可是,却那样静止了,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忽然,他将她推开。不轻不重地,她的身体被抛起,摔在石阶上,就如先前的那些菊瓣,离了枝,迅速地凋落。那并不疼,只有浅浅的一点皮外伤。她知道那是他对她小惩大诫,可是,他的眼睛,却于愤怒之中布满迷雾。 她看不懂。 7 莫非杨的怒气,总是在要爆发时悬崖勒马。 后来,有好几次,白萱衣惹恼了他。他挥手想打她,可手停在半空,动作还是静止了,然后慢慢地放下去。 他宁可沉默不语地走掉。 白萱衣说:“这就是你的柔情与善良,而你凶狠的外表,只是伪装。”她说,“我不知道你不断吸取我的仙气,企图提升你的体力与法力,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目的。但是,我想劝你,千万不要做出为祸苍生的事情来。” 正文 楔子(8) 更新时间:2010-6-8 9:25:23 本章字数:844 莫非杨冷笑,“倘若我一定要呢?” “那么,我不怕跟你同归于尽。”白萱衣倔犟地仰着脸。莫非杨的影子覆盖着她,她心里有些怕,可还是强撑着。 莫非杨的确是有目的的。 这么长的时间,在剪雨流霜岛,他静静地等待,只为了等自己完全恢复的那一天,然后,再去完成他所谓的使命。 白萱衣不知道他的使命是什么。 但是,想一想,总觉得毛骨悚然。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场事先被安排好的局,白萱衣被困在这局里,受引诱受摆布,看似无奈,但却又好像是被这场预谋牵着走。 从飞鸾流仙镜开始。 到耘国,印霄城,遇见唐枫。后来一连串的事情,直至莫非杨的复活。似零散却又彼此牵连,想着想着,不寒而栗。 那时间一天天逼近。白萱衣每次为莫非杨输入仙气的时候,都可以愈加强烈地感受到,莫非杨的体力正在汹涌地增长。 “你的使命,究竟是什么?”白萱衣不止一次这么问。 起初,莫非杨总不回答。他总是自斟自饮,或者盘腿静坐。他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里面埋藏的,是无数的机关和秘密。 后来的某一天,他松了口。他总是喜怒无常,说话有时多有时少,那天他用讥讪的口吻对白萱衣说:“我的使命,是要这人间覆亡,妖孽为尊,我要引来一场腥风血雨,使生灵涂炭。”白萱衣不信,可是心里却怕得慌,莫非杨那神情太严肃,丝毫也不像夸口或者讲笑。她问他:“凭你一己之力,何来如此大的能耐?” 莫非杨似叹似笑,说:“我?我的确没有这样的能耐。我说了,我只是将灾难引来,我是一块敲门砖,一块垫脚石,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是我复活的原因。” 他的背后,还有一股更庞大的势力。 白萱衣不寒而栗,轻声道:“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说服你,打动你?”像在自言自语,唇齿间都落满叹息。莫非杨笑得更张狂了,“说服我什么?说服我放弃我的使命,还是说服我将唐枫的魂魄还给你?” 正文 楔子(9) 更新时间:2010-6-8 9:25:25 本章字数:717 白萱衣一怔,答不上话。 她知道,纯阴封魂术已经失败了,唐枫的魂魄与肉身分离太久,纵然她可以取回他的魂魄,却未见得还能使他复活。 她在坚持什么? 仅仅是为了在梦里看他一眼,与她对饮三杯,那么近,却那么远,延续这场无望的相思吗? 她是飞蛾。一而再,再而三,纵身扑火。 她爱他。她短短几百年的生命,爱上的,只有这样一个人--唐枫。 可是,他呢?他是她的小老爷。口口声声,清清脆脆,却恰好是这称呼,一语成谶,将他们的关系限定--他对她,只有主仆之情,只有朋友之谊。 别无其他。 兀自出神的时候,白萱衣忽然觉得手背一暖。赫然看见莫非杨与自己近在咫尺,正低头看着她,握了她的手,用一种生涩的语气问她:“可不可以忘了唐枫,你跟我,我们相守相依,重新开始。” 白萱衣骇然,甩开莫非杨,跳出几丈远,“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爱上你了。” 莫非杨说。 他的语气是僵硬的,仿佛是很想用一种温柔的深情的态度去阐述这壮烈的语句,但是,他不擅长。他别扭得连汗毛都在轻轻发抖,他悄悄地在背后握紧了拳头,时而看着白萱衣,时而又觉得尴尬、胆怯、不敢正视。 白萱衣呆呆地站了许久,望着此刻与平日不相同的莫非杨,沉默着,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8 那天夜里,虽然知道莫非杨一直都在密切地监视着自己,入梦是很危险的事情,但白萱衣还是再次施了法。 强行进入莫非杨的梦境。 她看到了唐枫。 正文 楔子(10) 更新时间:2010-6-8 9:25:26 本章字数:661 她只是很想看到他,想跟他说话,没有成文的原因,就只是想。 但这次,唐枫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责备她,或赶她走,而是告诉了她自己惊人的发现,“莫非杨的体内,在心脏附近的位置,开始出现一团暗灰的迷雾。那迷雾的颜色正在日渐加深,外层覆盖有白色的荧光。而且--在迷雾的中心,旋涡之中,有一团紫红色的火焰。” 紫红色火焰? 难道是? 白萱衣醒了醒神,也不知是喜是忧。她忽然明白,原来,她一直以来之所以无法分辨莫非杨的真实身份,是因为他刻意将自己的心脏保护起来,掩藏起来。因为,他的心脏会暴露他究竟所属何界。 他是魔。 只有魔,在会在心脏周围萦绕那样的紫红色火焰。 那被称为魔的恶果,是魔的核心所在。 所以,无论是莫非杨自己刻意隐藏,还是度化莫非杨成魔的人替他将恶果包藏起来,都只有一个目的--掩饰莫非杨的身份。 以防止想要对付他的人找到他的弱点。 恶果是他的灵魂。也是他的弱点。只要专攻其心脏部位,毁了恶果,那么,纵然这魔的力量再强,也会在短时间内迅速衰竭,丧失抵抗的能力。 9 白萱衣偷偷地备了一把匕首。以仙气淬炼而成的匕首,是藏在袖口的暗箭,只等时机,攻入莫非杨的心脏。 噬其恶果。可是,她却还有犹豫。她犹豫是因为那匕首会送走的,不仅是莫非杨,还有唐枫。这个决定,对她来讲,太残酷。 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正文 楔子(11) 更新时间:2010-6-8 9:25:29 本章字数:861 唐枫一再劝她,将她的坚持剖析得一无是处。他说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不可能再有复活的希望,我的魂魄,甚至是残缺的,你拿到了又怎样?况且,随着莫非杨体力的恢复,我的精神已经愈加委靡,我们在同一副躯体里,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眼下,莫非杨心中的恶果尚且需要你的仙气来复元,他的生存,也需要借助我的魂魄来供给能量,所以他暂时还不能拿我怎样。你若对他动手,成功了,他在灭亡之际必然不放过我,要我跟他玉石俱焚,那我便是死;但你若不杀他,待他复元之日,也会是他彻底吞噬我,令我消散之时,你纵然还可入他的梦,也无法见到我了。所以,不管怎样我都只有一种结果,萱衣,你又何必再固执?倒不如拼上一次,若能杀了他,或许还可阻止他去完成所谓的使命,使苍生免去一场灾祸。” 白萱衣一直想着唐枫的这番话,如万蚁噬心。 血淋淋的真相撕开在面前,她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不是没有预计过。她只是不愿意直面,她宁可夜夜入梦,沉醉在那虚幻的梦境里,画饼充饥。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匕首就藏在袖子里。那一日,白萱衣像往常那样,为莫非杨输入仙气。莫非杨的眼睛微微闭着,眉心紧锁。 她还在犹豫。 耳畔似乎徘徊起唐枫催促的声音--萱衣,快动手啊!你还在犹豫什么?不能再等了,你再为他多输入几次仙气,他便可复元了! 白萱衣觉得惊颤,烦乱,手轻轻一抖,那匕首便滑落出来,她顺势接住,紧握着,寒光凛凛。 这时,钳子似的一双手将她牢牢地截住--莫非杨察觉了,“你想杀我?”他不容她辩驳,脸上的青筋已是暴出,眼中好像有一座喷薄的火焰山。他一掌将匕首打落在地上,连带着白萱衣也飞出几丈远。 那个混乱的瞬间,白萱衣只见莫非杨如凶猛的野兽般跳起,像巨石压顶,落在她面前,然后,狠狠地,一掌向着她的天灵盖劈下来。 寒风呼啸,盘旋于头顶。 寂寞的青丝被风与气流掀起,翩飞乱舞。白萱衣凄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1) 更新时间:2010-6-8 9:25:31 本章字数:737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 耘国的百姓们都知道:在他们的头顶,有一座悬浮的宫殿。叫做九阙神殿。乃是耘国的守护之神,九阙神族居住的地方。 但是,神殿用肉眼是无法看见的。 百姓们抬头,看见的依旧是碧空白云,风雷雨电,一切都不受神殿的影响。也正因为看不见,所以,有许多人都质疑九阙神族的存在,他们认为那不过是祖先遗留的某种图腾,精神崇拜,或者是自我安慰的传说。 此时,是传帝二年。 年轻的皇帝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盛世太平,五谷丰登。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九阙神族--千真万确隐匿在碧蓝天空背后的灵界仙人,他们得到了一件据说可以预知未来的宝贝--飞鸾流仙镜。 据说这镜子是有些傲气的,并不是任何人开启它都可以看见自己的未来。它只会在那些跟它有缘的人或神面前展示。若是无缘,就算用尽办法,哪怕砸了它,也不能从镜中窥见一星半点的画面。对无缘之人来讲,飞鸾流仙镜,就如同普通女子的梳妆镜。 不过,仙女们倒是闹开了。 这个说:“我见了流仙镜,那镜上一圈宝石,可真谓诡异又华丽呢。”那个说:“唉,那面镜子好像可以把我脸上的黑痣照没了,对着它看啊,我觉得自己比嫦娥还美。”大家哄堂大笑。这时,人群中有人激动地跳起来,“难道你们都没有照见自己的未来吗?” 顿时鸦雀无声。 说话的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要知道这一班婀娜的女子,个个道骨仙风,皆是清高傲慢,可惜却没有一个跟飞鸾流仙镜有缘。照不到自己的未来,她们心里总是有些疙瘩,于是言谈间都故意避开了,谁知道还有人不识趣,非要把那层窗纸捅破。 大家循声瞪去。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2) 更新时间:2010-6-8 9:25:33 本章字数:996 说话的姑娘知道自己多嘴,犯了众怒,连忙龇牙咧嘴赔笑,“各位姐姐,我……我……我错了。今晚打扫课室,我一人做了还不行吗?”一双桃花般的秀目,扑闪扑闪的,水灵生动。她是神族专管优昙婆罗花的小仙,名叫白萱衣。 优昙婆罗花三千年一开花,平日里经得起风吹日晒,基本上属于就算任其自生自灭,它也不会轻易就死掉的物种。所以,白萱衣除了每天擦擦枝叶上的灰尘,或者跟土里钻来钻去的蚯蚓童子掐掐架,基本上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 神族里像白萱衣这么清闲的闲人一大把,尤其是这些只知道穿衣打扮说八卦的仙女们。于是就有人提出意见,要仙界最美的女人--嫦娥时不时地来九阙神殿开班讲课,给大家说说她永葆青春的护肤秘诀,以及如何穿衣搭配。 当然了,课题也会包括如何辨识男人的真心和假意,如何用正确的态度去对待一场男女之间的友情或者爱情,等等。这类的课题对嫦娥来讲可谓驾轻就熟,但嫦娥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问她,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应该如何抵御寂寞。 “你觉得我寂寞吗?难道你觉得我身为仙界最美的女人,会寂寞?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你觉得我有经验吗?”嫦娥那双美丽的眼珠子都要爆出来,她气得双肩发抖,手心冒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于是仙女们纷纷上前来劝慰她,那堂课只好在半途结束。 而当时不小心捅了娄子的,就是白萱衣。 那件事情让大家对白萱衣这位神仙敬而远之,可是那并不妨碍她在九阙神殿里的畅行无阻。新来的蟠桃仙子脸上有一块胎记,她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很友好地递了一张手帕过去,说你赶紧把你脸上的泥擦掉吧;锦裁仙研制出一种时髦的流行款长衫,肩膀上故意弄几个洞,她揪着那些小孔孔说锦裁仙你真不注意形象,烂了的衣服你也穿;遇见神殿里技艺最蹩脚的牛画师,人家分明在纸上画的一匹马,她却说牛画师您画的小鹿真是太可爱了,窘得画师满脸通红,从下巴红到了牛角尖。还有一回她不经意看到了来访的龙族女史腰带底下藏不住的肥肉,她凑上去跟人家说我知道一个最安全最有效的减肥方法,你要不要试试,女史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一状告去神君夫人的面前,夫人罚了她三天三夜不准讲话,她觉得那比死还难受。 如上种种,不胜枚举。 优昙花仙让人头疼的恶名也就在神殿里传开了。不过有贬就有褒,欣赏白萱衣活泼直率性格的神仙也不少。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3) 更新时间:2010-6-8 9:25:34 本章字数:732 就比如酒酿仙。 酒酿仙是一个花白头发花白胡须的胖老头。很矮的个子,整个人都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左右摇摆,活像只鸭子。 “是啊,他真的很像只鸭子唉。” 白萱衣第一眼看见酒酿仙的时候就这么说,她对她身边同行的蚯蚓童子挤眉弄眼,然后捂着嘴偷笑。谁知酒酿仙听见了白萱衣说的话,停下脚步回头来看她,白萱衣吓得直皱眉,低着头,不敢正视酒酿仙。 酒酿仙却笑了,“优昙仙子,尝尝我新酿的甘泉玉露如何?” 后来白萱衣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说了对酒酿仙不敬的话,可是这个和蔼的老头却好像很喜欢她,总是邀她试酒。九阙神殿里最华丽最名贵的酒,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喝到的,可是白萱衣却因为跟酒酿仙走得近,不但喝了,而且连九阙神君专用的青纹玉唾杯也可以拿在手里当弹珠玩。 酒酿仙说:“其实我很喜欢别人形容我像只鸭子啦。鸭子扁扁的脚,扁扁的嘴,多可爱呀,它是我最喜欢的动物了。”说着,还配合肢体的动作,嘎嘎叫了两声,逗得白萱衣捧腹大笑。于是酒酿仙变成了鸭子大仙,除了在公众场合,私底下,白萱衣总是一口一个鸭子大仙,鸭子大仙说你这姑娘就是鬼灵精,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很像我在凡间的那个女儿。 “怎么神仙也能去凡间生女儿的吗?”白萱衣瞪着水汪汪的眼睛。 酒酿仙摇头,“我没有通过司法考试,神殿里太多规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但我跟你说的,是我飞升之前的事情了,上一世,我还是个凡人,有妻子,有儿女,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兴许啊,你的上一世也是个凡人呢。” 谁知道呢。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与其纠缠上世,不如思考当下,又或者是,未来?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4) 更新时间:2010-6-8 9:25:36 本章字数:827 白萱衣忽而来了精神,跳起来扯着酒酿仙的衣袖,撒娇道:“鸭仙仙,我好想看看飞鸾流仙镜啊。”酒酿仙甩了甩袖子,“没大没小,叫我鸭子大仙都罢了,现在怎么成了鸭仙仙了。”说着,捋了捋白胡子,睨了白萱衣一眼,“不过呢,你想看就去看吧。趁着镜子还在神殿里,听说啊,迟些时候,要送到人间,送给耘国的帝王呢。” “可是我没钱啊。”白萱衣摊开手。 酒酿仙皱眉头,“要钱做什么?” 白萱衣道:“那飞鸾流仙镜,放在慈冥殿里,看守的侍卫说要二十两银子,才可以进去看一次。”九阙神殿里的交易,跟人间一样,也是用银两说话的。酒酿仙摸了摸下巴,“我看,这就是你今天来看我的原因吧?” 白萱衣嘿嘿一笑,“鸭仙仙你真聪明。我琢磨着啊,我这样资历浅,俸禄微薄的小仙,钱都花在胭脂水粉上了,哪里拿得出二十两去买慈冥殿的门票不是。所以,我想跟你借着先,以后每个月我都从俸禄里面扣一点,分期还给你,但是,你别收我利钱,好不?” 酒熟了。 阵阵扑鼻的香气一层层弥漫开,在屋子里打着旋。 酒酿仙看着白萱衣那可怜巴巴的讨好模样,笑道:“不如我送你一壶酒,那守殿的侍卫我是知道的,他们常常向我讨酒喝我都不给,你索性拿我新酿的琼浆去,包管他们闻到酒香就忘了自己姓什名谁,对你言听计从。” “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啊?”白萱衣将信将疑,一边看着酒酿仙拿起葫芦轻轻一抬,缸子里的酒就飞进了葫芦嘴。她接过装满酒的葫芦,说道:“要是你这酒收买不了他们,回头我砸了你的酒缸。” “去吧去吧”酒酿仙牵着胡须哈哈大笑。 酒酿仙果然没有夸口。 慈冥殿的侍卫们一听说白萱衣带去的是酒酿仙呕心沥血的新作,他们激动得摩拳擦掌。白萱衣把葫芦盖一打开,众侍卫就做出一副欲仙欲死的表情,拼命地呼吸着扑鼻而来的酒香。 他们让白萱衣进殿去了。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5) 更新时间:2010-6-8 9:25:38 本章字数:772 慈冥殿里面,满是奇珍异宝,整齐地陈列在一排排的云英石架子上。有西天神龙的龙角,有炽日凤凰的羽毛,还有据说是女娲的眼泪化成的琥珀。白萱衣看得眼花缭乱。就在大殿正中央,一座云英石的石案上,端正地摆放着一面椭圆形的菱镜。 镜柄刻有龙纹,刀刀细致,惟妙惟肖。 镜身四周,镶着一圈七彩的宝石,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颗,都是饱满鲜艳的色泽,带着晶莹剔透的微光。 镜面并非用青铜打造,细腻的材质,泛着银色的冷光。 这一定是飞鸾流仙镜了。 白萱衣猫着腰趴在石案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这镜子狠狠地打量了一番,一边啧啧赞叹,这真是我看见过的最美的镜子了。 想到此,白萱衣重新站直了身子。 她可不是只来欣赏流仙镜的外观的,她也想知道自己是否跟这镜子有缘,可以窥见一星半点的有关未来的画面。 “飞鸾流仙镜,不知道,我跟你是否有缘呢?” 白萱衣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镜身顶端那颗红色的宝石。她说:“镜子啊镜子,你就争一口气,也好让我在大家面前威风一把吧。”喃喃地念着,手指就一路抚摸下来,滑过镜面,只觉得指尖触到的是一阵透心的凉。 忽然,镜面出现了旋涡。 强烈的银光泛起。 刺得白萱衣睁不开眼睛。 渐渐地,光减弱,飞鸾流仙镜的上空,迷迷蒙蒙,像罩了一层灰白的雾气。 白萱衣仿佛觉得自己离开了慈冥殿,周围的景物变得清冷而又陌生,开始出现高耸的城楼,也有林立的民宅,然后陆续有一些穿着朴素的百姓在四处走动着。原本风和日丽,却突然倾盆大雨,那雨下到最激烈的时候,天与地都开始晃动起来。 人们抱着头,四处躲窜。哀号之声不绝于耳。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6) 更新时间:2010-6-8 9:25:39 本章字数:902 房屋塌了,一间接着一间。 地面出现裂缝。一条一条,就像恶魔张开的血盆大口,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吞食进去。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城楼不见了。 只剩下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整座城楼都陷在里面,化成了灰土。 “人间要毁灭了。”这是白萱衣听得清楚的唯一一句话。她眼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的身边惨死,有的是被倒塌的房梁砸成了两半,有的是被无数的砖瓦活埋。一股生平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缠绕着她,但她挪不动步子,就好像双腿都被牢牢地绑在那块地上。 她想跑,想哭,可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不受她意识的操控。恍惚间她看到不远处的斜坡上站着一个人。当所有的人都在惊恐地奔逃,寻求活命的机会的时候,那个人,却稳若泰山,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投射过来。 他的目光,带着冷漠,麻木,还有仇视。 他只有一只眼睛。他的左眼像个坑洞一般,深深塌陷,是没有眼珠子的,就那么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人前。白萱衣顿时感到难以言喻的心痛。 她不知道斜坡上站着的那个人是谁,但她却又觉得,她好像跟他是旧相识了。她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跟此刻正在分崩离析的天地彼此辉映。她脚下的地正在裂开,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随着地面的凹陷一点一点地下沉,似要沉进狰狞的炼狱。 斜坡上的男子得意地笑了,他一笑,他的身体就好像发出许多重影,闪闪烁烁的,愈加不真切。就好像他并非真实存在的,而仅仅是一个幻觉,一个幻影。 就在整座城池即将覆灭的那一瞬,男子突然消失了,空荡荡的斜坡,一瞬间沉沦,然后,白萱衣就那么沉沉地,沉沉地掉进了深渊般的裂缝。 “我不要死……”白萱衣大叫起来,双手乱挥。紧紧闭着的眼睛,想睁开却睁不开。她感觉自己还在下沉,下坠,失重的感觉,就像遭厉鬼缠身,突然,眼前又是一道白光。 她眼睛睁开了,还是在慈冥殿,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陌生城池,也没有呼天抢地的凄凉百姓,更没有那么冷漠得像一尊雕像般的诡异男子。 一切都是幻觉。 是飞鸾流仙镜给白萱衣的幻觉。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7) 更新时间:2010-6-8 9:25:42 本章字数:762 白萱衣浑身已被冷汗浸湿。眼角含泪,心有余悸--难道刚才看见的,就是自己的未来,会遭遇那样一场旷世的浩劫? 人间要毁灭了? 这句话始终在脑海里盘旋着,挥之不去。白萱衣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试图窥探所谓的预言。预言可以成真吗?那个神秘的男子又是谁? 疑惑,恐惧,铺天盖地。 白萱衣颓然地在石案边上坐下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嘀咕道:“镜子啊镜子,就算我跟你有缘,你也不用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吧。”说着,无奈地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飞鸾流仙镜。可是,哪里还有镜子?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镜架。 镜子落在地上裂开了。光洁白皙的镜面,出现一道弯曲的裂痕。就像是生生地分割出阴阳两极来。 白萱衣慌了,想是她刚才被幻觉所困,意识蒙眬胡乱挣扎的时候将镜子打翻了。她战战兢兢地把镜子拾起来,捧在手里,一边急得直跳脚。怎么办呢?能用仙术使破镜重圆吗?白萱衣铆足了劲儿,可是,这办法显然行不通。 慈冥殿鸦雀无声。 静得就像一座废弃的皇陵。 之前还守在门口精神奕奕的侍卫们,这会儿已经被酒酿仙的琼浆灌得酩酊大醉,横七竖八倒在门口,相互之间抱着大腿呼哧呼哧地流口水。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飞鸾流仙镜被开启的时候散射的刺目白光。 只有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神。 一个恰好乘着祥云,在神殿上空四处溜达的神,看见了慈冥殿里那一闪即逝的诡异亮光--那就是九阙神君的独子,东陵焰。 飞鸾流仙镜制造的幻象,只属于白萱衣。所以,东陵焰无论看见白萱衣如何惊恐、哭泣、手足乱舞,他都不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这个小小的花仙可以开启神镜,但神镜碎了。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8) 更新时间:2010-6-8 9:25:44 本章字数:751 东陵焰吭哧一声从慈冥殿一尊金身罗汉的背后跳出来,“哦……你弄坏了飞鸾流仙镜。”这声音把白萱衣吓个半死,之前还在眼眶里勉强能控制得住的泪水,忽然之间滚落出来,啪嗒啪嗒掉在镜面上,转瞬就蒸发不留痕迹。 “焰……焰公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东陵焰负着手,昂头挺胸,一派教训人的势头,“你这话问的……这九阙神殿里一草一木都是我东陵家的财产,我去哪里,还用跟你解释吗?小花仙,你刚才是不是看镜子看得太入神了,所以没有发现我,你都看到什么了?” 天崩地裂?生灵涂炭?仇视的眼神,诡异的消失? 白萱衣守口如瓶。她不说:只说是一个噩梦,有些可怕,是自己胆小所以才会表现得过于激动。东陵焰将信将疑,再看看碎掉的飞鸾流仙镜,道:“这要怎么办?你可知镜子是九阙神族与耘国交好的信物,我父君早已经派人去送信,说会在三月初九这天,将这宝物赠予耘国的皇帝。而且,那个负责运送宝物的人,还是我呢,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么一说,白萱衣的眼泪花又在眶子里打转了。 是啊,怎么办呢?如此重要的宝物,弄坏了,自己怕是要被剔去仙骨,化成天地间一粒小小的微尘了。然后就再也不能喝鸭子大仙的美酒,也吃不到青澜厨娘的绝世美味了。忽然之间就觉得还有好多的事情可以怀念,可以去做,好多的舍不得,个中悲痛的感觉以前从来不曾有过。 甚至不知道人间是不是真的要毁灭。 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男子是谁呢? 白萱衣想到这里:如果刚才她在飞鸾流仙镜里看到的,是她的将来,那么,她并没有化成微尘,她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或者一个神啊。仓皇间发现东陵焰的眼神飘忽,若有所思,她便问他:“焰公子,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9) 更新时间:2010-6-8 9:25:46 本章字数:946 东陵焰绕着白萱衣走了一个圈,将她由上到下前前后后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那双手抱胸的姿势,好像宣告了他的脑子里有无数复杂的念头。白萱衣嘟起嘴,退后两步,拿防备的眼神看着东陵焰。且说东陵焰跟白萱衣之间,说不上是否有交情,只不过笑话倒闹了不少。 有一次东陵焰在神殿的花园里放风筝,白萱衣赶着替雷神送灵珠,结果一不小心就跟东陵焰的风筝线缠上了,那风筝线一沾到灵珠,立刻就变成一条呼啦啦的闪电,电得东陵焰整个人都成了一颗煤球。 又有一次,神殿里要举办宴会,仙女们纷纷拿出看家的本领,想在表演台上独领风骚,白萱衣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只有唱歌稍微能充一下场面,于是站在神殿最高的角楼上练嗓子。那声音咿咿哦哦的,吵得东陵焰不能安心读书,于是他对侍卫们发了话,去看看是谁在那儿唱得这么难听,给她涂上点腊肠粉,让她闭嘴。腊肠粉,顾名思义,就是一种涂在嘴唇上之后,嘴唇会又红又肿,变得像腊肠一样的粉末。结果,宴会当天,白萱衣被众仙女们笑得脸都绿了,只好躲在被窝里哭。 东陵焰倒是有些良心,看白萱衣那委屈的模样,心想过往种种不如就烟消云散了吧,大家同列仙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伤了和气多不好。于是他主动向白萱衣递出一只手,“咱们握手言和吧。”白萱衣没有接。 东陵焰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身前。 白萱衣很得势地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再后来,最近的一次交集,就是现在,在慈冥殿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摸下巴,一会儿拳头都握紧了,一会儿牙齿又咬得咯嘣响。 静了好久,东陵焰总算长吁一声,“办法不是没有的。” “什么办法?”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懂不懂啊?” “不懂。” “笨,就是说,你用自己的仙气,来修补这条裂痕。” 白萱衣摇头,“可是我试过了,不行啊?” 东陵焰也摇头,“我说的,不是从外部修补,而是从内里--意思是,你既然跟流仙镜有缘,那么,就把自己的仙气全都奉献给它,镜子靠着你的仙气,自我愈合这条裂缝。但是,那样一来,你就必须永远都留在镜子里,否则,你一离开,镜子又要裂了。”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10) 更新时间:2010-6-8 9:25:48 本章字数:972 “这办法真能行得通吗?”白萱衣看着东陵焰,他的表情已经严肃起来,那眼神,就好像昭示了他绝对没有说谎。 “自然是行得通的。以前有个小地仙也犯过像你这样的错,正是用这办法,将受损的宝物愈合起来,虽然,从此后失去自由,被困在宝物里,但总好过受罚呀!”东陵焰端正地站着,负着一只手在背后,夜虽然黑,但却将他如清风明月般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他说:“如若流仙镜复原,你的去向,我自然有办法掩盖过去,你自己想清楚吧,是想保得一丝精魂随流仙镜一起下凡去,还是留在这里等候神族刑法的制裁。小花仙,我知道咱们俩还没有握手言和,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可不会骗你,我也是想尽快修复这面宝镜,以免多生事端啊。” 其实白萱衣真不习惯东陵焰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还是应该带着三份傲气,三份邪气,还有三分孩童般的顽劣劲,最后一分,才勉强算得上是正经。这样的男子,在九阙神族里,乃是众多仙女们追捧爱慕的对象。 听说有好多仙女都偷偷地给东陵焰写过情书。有人夸他貌似潘安,有人说他才高八斗,也有人形容他华丽尊贵,风度翩翩、气宇非凡、诚实善良,总之用尽了肉麻的词汇。最直接的,就说他有钱有势,将来继承大统,然后说自己高贵端庄很想母仪天下。东陵焰经常被那些五花八门的情书搞得吃不香睡不着,心想这世间怎么有这么多雷人的仙女。 只有白萱衣跟她们不同,她好像挺不屑他的。而且老是捅娄子,给他难堪,完了还不给他道歉。他觉得这小姑娘骨子里很有一分傲气。 当然,也有白痴加傻气,他觉得她蛮有意思的。 所以他也不想她因为飞鸾流仙镜的事情受罚,他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着她的答复。慈冥殿里静悄悄的,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白萱衣抱着流仙镜,走来走去,一会儿低头抚摸镜面,一会儿抬头惆怅地望着顶上的藻井。 “你到底想好没有啊?”东陵焰开始不耐烦了,“一会儿外面那些酒鬼醒了,发现你弄坏了镜子,你想补救都来不及了。” “别催嘛!”白萱衣跺了跺脚,“这可是关乎我的终身大事,我得好好想想。”说着,又把镜子抱紧了几分,手心里都汗涔涔的了。可是她知道,她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白萱衣看着东陵焰,咬着唇,终还是将头一点。 正文 第一章 飞鸾流仙镜(11) 更新时间:2010-6-8 9:25:50 本章字数:759 “好吧。” 东陵焰长吁一口气,“你将镜子原位放好,闭上眼睛。”白萱衣好像还有些犹豫,她自然舍不得这神殿里逍遥的日子,舍不得那些喜欢她和不喜欢她的神仙们--还有酒酿仙,他的新酒,以后就没有人替他尝了。 白萱衣想着,眼睛开始发红,泪珠子都在眼眶里打转。 东陵焰看着心疼,安慰她道:“小花仙你别哭了,我答应你,我会替你找别的法子,一旦可以修好流仙镜,将你替换出来,你就又能回九阙神殿里来了,是不是?”白萱衣扁着嘴,问:“你说真的?不会是糊弄我的吧?” 东陵焰潇洒地一笑,“我是堂堂神族的少爷,怎会跟你这小花仙虚与委蛇,我说得出,就做得到。”刚说完,就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撞进来,低头看,蓝色的头花珠钗都在鼻子底下晃动。竟是白萱衣抱住了他,紧紧地抱着他,双手在背后反扣,搭着他的肩,小巧精致的耳朵,就贴在他的胸口。 这是一个感激的拥抱。 白萱衣说:“焰公子,一切就拜托你了--” 没想到,那七尺男儿,一颗心竟像打鼓似的,咚咚咚跳起来。 东陵焰觉得面红耳赤。 温暖的骨骼,软软的凝脂,娇俏玲珑,近在咫尺。手指触碰到的,像丝滑的绸缎,又像糯糯的面团,缕缕青丝飘荡在鼻尖,还有花香,胭脂香,最多的,是女子浑然天生的体香,纷纷从鼻孔里爬进五脏六腑,心旷神怡。 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东陵焰竟有些飘飘欲仙,那迎合的双手越箍越紧,迟迟忘了松开。若不是白萱衣又喊了他两声,他只怕要得意忘形了。 “开……开始吧!” 东陵焰慌忙地松开手,退两步。白萱衣握紧拳头,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在眼帘合上的时候,倏然掉落。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1) 更新时间:2010-6-8 9:25:52 本章字数:640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 那时,是耘国传帝二年的盛夏。祭天台上,皇帝领着一班朝廷大臣,锦衣华服,恭敬严肃地列队整齐站着。 等候着前来赐赠飞鸾流仙镜的神族使者。 民间百姓对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无论远近,纷纷仰着头望天,希望可以看到传说中仙人的一片衣角。 后来,据说九阙神族的使者真的出现了。他们寥寥三人,衣着如风,乘着祥云从天而降,他们将飞鸾流仙镜交给威武的帝王。甚至说,帝王也是跟流仙镜有缘之人,他圣手一拂,就从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整个耘国的未来。 他看到的,是歌舞升平的繁华盛世。 耘国千秋万代,锦绣昌隆。 百姓们听闻这样的消息,精神为之一振,连笑容都灿烂了,干活也多了几分力气。可是他们怎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 皇帝没有看见耘国的未来,他拿到的飞鸾流仙镜是假的,他看到的幻象也是神族使者用法术虚造的。他们在祭天台上交接的整个过程,都是事先串通好的一场假戏。 因为飞鸾流仙镜丢了。 在运送的途中,仅仅是因为东陵焰的一个喷嚏,就将流仙镜从祥云上掀落了下去,天那么高,加上凌乱的狂风--根本不知道飞鸾流仙镜掉在了哪里。 东陵焰吓得六神无主,他虽然知道自己从小就冒失,但却没想到这次闯了这样的大祸。他只好私下求见人间的君主,将实情告诉他,为避免引起百姓的恐慌、民间的混乱,皇帝答应,跟东陵焰做完这场戏。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2) 更新时间:2010-6-8 9:25:53 本章字数:793 他们交接假的飞鸾流仙镜,在世人面前做一场精致的好戏。东陵焰承诺,势必会尽早寻回真的飞鸾流仙镜,请皇帝将此事代为隐瞒。皇帝宽厚仁慈,答应了东陵焰的请求。可是东陵焰始终心有余悸,就算对同行的使者千叮万嘱,要他们回到神殿切不可说漏了嘴,一切都得配合他的行动,却总还是有些忐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飞鸾流仙镜落在一座叫印霄的城。印霄城位于耘国西南面,有美丽妖娆的篱水环绕着,周围都是绵延的青山,土地肥沃,欣欣向荣。 镜子落在城中一户人家的柴草堆上,咣当一声,静悄悄的院子,无人问津。 且说白萱衣自从入了流仙镜,才发现镜中原来别有洞天。里面的世界,好像只有巴掌那么大,是一座可以眺望日出与日落的山崖,繁花盛开,清风拂面。崖边有一间典雅精致的竹室,用篱笆围着,上下两层,里面的陈设一应俱全,就好像早知道会有人来,早已经安排得妥当,而且纤尘不染。 白萱衣便在竹室里住下来,以屋旁的鲜果与花蜜为食。 其实这里除了冷清一点之外,跟九阙神殿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太安静,太寂寞了,像白萱衣那样活泼的性子,她总觉得难受。 这几天听听镜外的声音,跟东陵焰嬉笑争辩,就是她唯一的消遣。 镜子落地,一阵剧烈的晃动,将白萱衣整个人都从床铺上抖了下来。她砰的一下摔在地上,摔得骨头疼,又委屈又愤怒地站起来,小声地骂了一句:“这二世祖在搞什么鬼?”但是转念想又怕东陵焰听见,赶紧吐了吐舌头,捂着嘴,过了一阵子便细声细气地问,“焰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 白萱衣哪里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落单,跟东陵焰隔了十万八千里,又问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应。那院子简陋而安静,好像荒芜得没有人住了,杂草丛生,满地都是脏灰。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照得镜面强烈地反光。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3) 更新时间:2010-6-8 9:25:55 本章字数:763 白萱衣百无聊赖,恹恹地坐着,后来索性烧了水,沏了茶,自斟自饮。也不知道外面的时日是怎样过的,镜子里,日升月沉,循环往复,不知道何时是起点,何时是终点--如果找不到修补仙镜的办法,难道自己未来漫长的几百几千年,就要这样闷死在这里了? 白萱衣想想都觉得悲哀。 “焰公子啊,你什么时候可以救我脱苦海呢?”白萱衣一个人唠唠叨叨地说着。她也不怕,反正她的声音只有仙界的神才可以听到,就算此刻镜子到了那皇帝的手上,她喊破喉咙皇帝也不会知道她在这镜子里面。 悬崖对岸的太阳就像一颗橘色的蛋黄,是傍晚了。 “难道东陵焰已经把镜子送到皇宫,走了?”白萱衣皱了皱眉,从石凳上跳起来,“哼,他也太不讲义气了,竟然不跟我道别。”刚说完,忽然觉得狂风大作,吹乱了满地的鲜花与泥沙。连整间竹室都发出吱吱呀呀摇动的声音。 可是这里本应该是风平浪静的?怎会有这样狂暴的风? 白萱衣觉得站不住脚,身子轻飘飘地,就像一片悬在枝头摇摇欲坠的落叶,随时都要离梢。那风却越刮越烈,更奇怪的是,遥远的天边好像有一条巨大的风柱正在盘旋着靠近,飞快的速度,转眼到了近前。白萱衣只觉得眼前一黑,伸手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风柱便将她卷了进去。 她咿哇大叫,声音也起起伏伏,跟着风势一起颤抖。 头晕眼花,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身子一轻,下坠,她以为要摔得粉身碎骨了,却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就趴在地上,慌张地喘着气。背后有人说话,“姑……姑娘,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白萱衣惊呆了。她只见自己身在一座破落的院子里,陈设简陋,满院杂草。她的身边是一条晾晒衣服的架子,还有一堆柴草。 她的背后,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人。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4) 更新时间:2010-6-8 9:25:57 本章字数:820 她以为那是个年纪老迈的伯伯,可是,仔细看,竟然是个不及弱冠的书生。只是,书生脸色苍白,气喘如牛,两手撑着膝盖,好像都快站不稳了。白萱衣还没有来得及站起身,忽然觉得书生就像一座大山似的朝着她压过来。 书生稳稳地压在白萱衣的身上。 他的唇边,还带着血,在白萱衣的脸上轻轻一啄,倒真是印出一个鲜红的唇印来。 白萱衣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手忙脚地推开了书生,书生身子一翻,撞在天井边缘的石阶上,咯嘣一声响,撞得骨头都要裂开了。 白萱衣心知自己太重手了些,赶忙蹲过去看。盈盈的月光下,那书生有一张白皙的脸,俊朗的眉目,饱满的唇,轮廓似刀削斧砍一般刚毅。他已经昏死过去,双眼紧紧闭着,但是那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卷翘着,将他的睡姿勾勒得尤其动人。 白萱衣摇摇头,甩手道:“宁神,定气,不能胡思乱想,你是堂堂仙女,什么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现在,还是救人要紧。”看这书生口吐鲜血,面色苍白,想必是患了很重的病,可是白萱衣却不谙医道,只好用仙法胡乱地在书生身上乱点一通,书生倒是渐渐地醒了。 “姑娘,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书生醒来,张口说的,还是这句话。白萱衣脸一红,忽然看到院子西北角的一口大水缸。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指着那水缸道:“我,我从那里来的啊。”书生愕然,看了看水缸,瞪着他迷人的大眼睛又看着白萱衣,意思是等白萱衣进一步的解释。 “书生,你听过田螺姑娘的故事没有?” 书生点头。 “唉,其实啊,那传说是真的。我就是田螺。”白萱衣拂了拂额前的刘海,硬生生压着一肚子的笑意,故作严肃,“我在水缸底下呆了好久了,看你病成这样,没人照顾怪可怜的,所以今日便现身与你一见,也是想看看能否帮上一点忙。” 书生喃喃自语,“你是田螺?可是,可我不是谢瑞啊?”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5) 更新时间:2010-6-8 9:25:59 本章字数:843 白萱衣蹲在书生面前,“笨书生,我们田螺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嘛,那个与谢官人纠缠的田螺,她是我姐姐素女。我嘛,我姓白,叫萱衣,这名字可比我姐姐好听多了。”白萱衣看着书生信以为真的模样,心想,从来都听说书呆子迂腐,没想到他的思想还挺先进的,相信这世间的鬼神之说,她忍了笑,继续问书生道,“说真的,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我是怎么--冒--出来的?” 书生想了想,直摇头。白萱衣看他气虚体弱,便扶了他进屋歇息。书生的头一靠到枕头,白萱衣猛然想起飞鸾流仙镜。 她在这里,那鸾流仙镜呢? 东陵焰说过,她一离开飞鸾流仙镜,镜面就会再次碎裂的啊,那样一来二去,对镜子的仙气有损不说,甚至很可能再难恢复原样了。 白萱衣拔腿冲出院子。 飞鸾流仙镜还在,安然地躺在柴草堆里。可是,白萱衣万万没有想到。流仙镜的镜面完好无缺,之前摔破的那条裂缝,竟没有了。 镜面上,有几团鲜血。红艳艳的,像盛开的牡丹花。 白萱衣想起书生嘴角带血的模样,这口鲜血,莫不是他刚才吐在镜面上的?都说凡人的血对仙家来讲是污秽,他这样一吐,岂非脏了流仙镜?白萱衣赶忙拿袖子擦,血渍是擦掉了,可是,她试图触碰那一圈七彩的宝石,镜子却纹丝不动。 幻象没有出现。 手里的东西,好像变成了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萱衣呆若木鸡。 书生姓唐,单名一个枫字。飞鸾流仙镜在后院的柴草堆上不断地反光,那光线强得像一道闪电。唐枫看见了,好奇,便往后院去看。 他有先天的恶疾。体虚、气弱,还经常咳血。大夫断定他活不过二十岁。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他趔趔趄趄地扶着墙,走到柴草堆旁,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是光线太强烈刺得他头晕胸闷,他胸中一口气流撞得他难受,他咳嗽几声,又咳了血。 血喷在流仙镜的镜面上。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6) 更新时间:2010-6-8 9:26:00 本章字数:873 光的反射忽然结束了。静悄悄的院子,有一阵平地而起的狂风,吹得唐枫整个人都向后仰摔。细沙迷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等到他能看清的时候,风停了,院子里多出一个人。就是白萱衣。唐枫真的信了白萱衣所说的话。 白萱衣为自己的谎话感到很得意,要知道她从来都不擅长说谎,以前九阙神殿里的那些人,就连一个扫地的小沙弥都可以看穿她的谎话。可是这唐枫竟然信得十足。尤其是看着她空手变出一盘香喷喷的爆炒田螺。他更加坚信自己遇见的是个水中仙子。 “田螺不是你的同类么?你为什么还要我吃它?”唐枫捏着筷子,咽了咽口水。白萱衣想了想,神秘地道:“这些其实不是田螺。” 唐枫不解,“那他们是什么?” 白萱衣摸着下巴,晃了晃脑袋,道:“真作假时假亦真--总之呢,你看着它们是田螺,吃着它们像田螺,但其实它们不是真的田螺。” 好有禅意啊--唐枫看着白萱衣,就像看见了佛祖。 通过唐枫,白萱衣弄清楚了自己是在耘国西南的一座小城。而京师在东北,与这里隔着十万八千里。她知道自己没有做梦也没有穿越,还切切实实地活在传帝二年的时候,她大概也猜到了东陵焰在运送飞鸾流仙镜的过程中出了差错,把她弄丢了,她思索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试图重新回到飞鸾流仙镜里。 她把镜子搁在梳妆台上说是梳妆台,其实就是一张简陋的桌子,唐枫家人丁不旺,空屋倒是有三两间,唐枫挪了一间来给白萱衣做卧房。这里除了床和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 “你们田螺不是活在水里的么?要不要把那口大水缸给你搬屋子里来?” “不用不用……”白萱衣推走了唐枫,心想这书生真是比自己还傻气。她要开始做法了。 一次…… 再一次…… 镜面就像一道铜墙铁壁。白萱衣穿不进去。每每都被无情地弹回来。白萱衣气得大呼,“死镜子,你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 “好镜子,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我都快急死了!” ……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7) 更新时间:2010-6-8 9:26:02 本章字数:745 可是,不管白萱衣怎么骂,怎么求,她真的回不了飞鸾流仙镜了。 白萱衣抬头看天。那些软绵绵密匝匝的云层里,某个地方,就隐藏着九阙神殿吧?可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神殿,她不知道神殿究竟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如何回去。她也怕,自己贸然地闯回去,弄坏飞鸾流仙镜的事情就要穿帮。 东陵焰,你这会儿在哪里呢? 白萱衣只能祈求东陵焰能找到她。然后他们一起串通一下口供,或者是想想补救的办法之类。到底是什么原因使飞鸾流仙镜丧失了灵气呢? 这其中,会否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白萱衣越想越觉得害怕。 怕归怕,人间的热闹繁华,却是乱花迷眼,白萱衣看得瞠目结舌。那天,恰逢印霄城一年一度的花月节。 花月,据传是印霄城的守护之神。 关于花月,还有一个伤感而动人的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印霄城尚未建立的时候,这里,只是一片汪洋,名为槐水。花月是槐水之上撑船的渡娘。 只有她一个。 因为槐水并非普通的江河,相传在槐水的对岸,乃是歌舞升平的繁华世外桃源。因而有很多的人都对那片桃源充满了向往。花月是受天帝的安排,在岸边等待那些想要前往桃源的船客,载他们去对岸的。撑船的第一天,花月邂逅了锦衣白面的男子--流云。 花月对流云一见倾心。 他们一同乘船漂行在槐水上,彼此相谈甚欢。流云还给花月讲了很多尘世间的趣事。花月听得心猿意马。她是天帝创造的,从她有思想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她就是已经等在槐水岸边,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流云口中的世界。 她望着流云,看他滔滔不绝眉飞色舞的样子,她深深沉醉其中。可惜,总有尽头。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8) 更新时间:2010-6-8 9:26:04 本章字数:925 一片长满了酢浆草的岸,就是槐水的尽头。流云下了船,离开了,花月望着那些绿草丛中摇摇曳曳的小黄花,心中难过,竟流下泪来。 后来,花月回到对岸,日复一日,载了许多的人往那片酢浆草的河岸去,每次她都希望能够看到流云,可是,流云却再没有出现过。再后来岸边来了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名叫音织,花月载音织渡槐水的时候,平静的水面忽然狂风大作。 狂风掀翻了花月的渡船。 花月在酢浆草丛里渐渐苏醒过来。她发现音织不见了,她的船也不见了。她没有船,回不了对岸,只好往丛林的深处走。走了很久,忽然看见高山上有一座座林立的城池。绵延望不见尽头。原来这岛上早已有一个制度完整而土地肥沃的国家,名叫梦丘。 有时花月会看见一些似曾熟悉的脸。 他们都是乘过花月载过的船客。 那时候,整个梦丘国喜气洋洋,据说是国君要迎娶新王后。仪式开始的时候,花月看见身穿鲜红嫁衣的王后,竟然是音织。 音织成了梦丘国的皇后,而流云,他就站在仪式的队伍当中。他是梦丘国新任的大祭司。 流云重逢花月的时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花月在流云的祭司府住了下来,她舍不得走,有一天流云忽然向花月提亲。花月答应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皇后音织的斥责与阻挠。那时候花月才知道,音织做皇后,只为钱与权,在她的心里,也疯狂地爱着流云。 而在槐水的彼岸,有一班想要渡河的武士,其中的两名,乃是冶妖师。他们是为追寻黑白荼蘼的花妖而来。音织就是那花妖。之前花月载音织过槐水的时候,之所以会起大风,全是音织一手所为,她使大风刮烂了花月的船,使花月再不能载谁过槐水,便就阻断了那些前来追捕她的猎人们的去路。而冶妖师在岸边久候不见渡娘,一状告去天帝的面前,说花月失职,天帝盛怒,将花月带走。 便就在新婚的前夜,花月无声息地消失。 受了训,受了罚,然后重新回到槐水,将冶妖师运渡至梦丘国。那以后,花月又重新被束缚在槐水上,不得擅离职守。 她思念着流云,终日以泪洗面。 她的眼泪,使槐水的水域越来越宽,水位也在加高。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9) 更新时间:2010-6-8 9:26:06 本章字数:1016 有一天,梦丘国传出消息,说冶妖师揭穿皇后音织的身份,并且将音织斩死,奇怪的是,就在皇后死时,梦丘国年轻的祭司流云也死了。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流云和音织,乃是黑白荼蘼同枝上的两朵。他们都是花妖--一黑一白,一善一恶。 他们与对方同气连枝,音织死,则流云也无法存活。 这消息犹如一声惊雷,惊破了花月的残梦。她的心,原本就已经寂寞枯槁,流云的死讯更是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些冶妖师是她载他们去梦丘国的。 也就是说,流云的死,她或多或少总是有帮凶之嫌。 她悲痛欲绝。 然后,她便丢了船桨,纵身跳入那滔滔的槐水,为流云殉情。后世传说,她做了槐水的水神。再后来沧海桑田,越来越多的水与陆地彼此相连,梦丘国不复存在,槐水亦逐渐缩小,到现在仅仅是在一片宽阔的谷地之中,一条狭窄的江水,过江只需要一炷香的船程。而在原来的梦丘国的土地上,便逐渐形成了现在的印霄城。 槐水,是印霄城的护城之河。 而花月,因此就变成了印霄城的守护之神。她跳入槐水的那天,是六月十一,所以印霄城在每年六月十一这天,都会以各种形式纪念花月,也算是向水神祈福,寄望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白萱衣听唐枫淡淡地讲述着花月和流云的故事,听得如痴如醉。她托着腮,眨巴着眼睛望着唐枫,他的侧面真好看啊。 他的睫毛就像两片芭蕉扇。 他的鼻梁高挺,弧度近乎完美。他的嘴角,带着弯弯的弧度,牙齿像一颗颗打磨光洁的白色大理石。他虽然一脸的病态,但是那种轻柔、淡然,又强作精神的模样,既好看,又让人心疼。白萱衣越看越觉得陶醉,傻傻地笑了起来。 唐枫问:“这么哀伤的故事,你还笑?” “小老爷。”白萱衣尴尬地岔开了话题,“听说有班子要在玉明池唱大戏,演的就是花月水神跟流云祭司的故事呢。” 唐枫点头,“是了,这是年年都有的。他们的故事,怎么演,都不觉着腻。”说完,想起刚才白萱衣对自己的称呼,又问,“你喊我什么?” “小老爷啊!”白萱衣得意地扬了扬眉,“这称呼我度了好久。我既然是你的田螺姑娘,你就是我的主人,叫主人太生硬了,可是叫你老爷吧,你又不老,不如就加个小字,小老爷,嘿,念着多亲切啊。”白萱衣叽里咕噜地自我陶醉了一番,盯着唐枫傻傻地笑。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10) 更新时间:2010-6-8 9:26:08 本章字数:977 唐枫无奈,道:“我可不是有钱人家的老爷。” “谁说老爷一定要有钱才能做了。”白萱衣反驳,“以前,神殿里有一个洗煤炭的老头子,我们都叫他黑老爷”。 “什么神殿?” “啊……就是我们田螺皇帝住的宫殿,叫做田螺神殿的。”白萱衣舞着手,“唉,咱别说这个了,小老爷,我能不能去看唱大戏啊?” 田螺还有皇帝。唐枫思忖着,点了点头,“萱衣,你要去的话就随我一起吧。”白萱衣讶然,“你也要去啊?”看着唐枫那副病怏怏的模样,她实在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抵御强大的人流,穿行在一年一度最拥挤嚣闹的街头,她很担心他会被挤死或者被踩死。 花月节那天,唐枫却特别精神奕奕。换了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他坚毅地穿行在人群里,一直向着表演的戏台走。玉明池是一个长宽都有十丈的人工水池。里面的水,碧蓝碧蓝的,像海的色泽。池中央搭建了一座六米的小高台,用镂空雕花的大理石做栏杆,高台就是表演的地方,扯了棚子,戏班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高台四周,都建有大型的莲花座。用曲折的廊桥连着。莲花座上是凉亭,设有雅座。每逢玉明池上有大型表演的时候,这些莲花座就是有钱人家的专属座位。平常的老百姓只能在水池周围或者廊桥上站着看,有钱的人家却可以花重金入雅座。桌子上摆满珍馐佳肴,一边赏戏,一边品美食,逍逍遥遥,不亦乐乎。 白萱衣拉着唐枫,好不容易在池边挤了两个位置。戏已经开始了。纤弱的花旦做撑船状,莲步轻移地上来,那美貌与风韵可谓颠倒众生。场下叫好声一片。白萱衣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想,这可比嫦娥跳的舞好看多了。 戏唱到高潮,花旦匍匐做抽泣状的时候,那气氛,随着剧情的发展而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揪心,看的人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惆怅。白萱衣皱起了眉,扯一扯唐枫的袖子,“小老爷,好感人啊……”转头看,那个被扯袖子的人哪里还是唐枫。唐枫不知何时已经向左移动开去,跟白萱衣隔了七八人的距离。白萱衣拨开人群挤过去,“小老爷,你怎么到处乱跑啊?” 唐枫看了看白萱衣,露了点笑容,也不说话,又抬头看戏。白萱衣以为他是看戏,可是忽然觉得他的目光并没有跟戏台对接。 他的目光落在戏台右面的一台莲花座上。 那里坐了一名娉婷的女子。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11) 更新时间:2010-6-8 9:26:09 本章字数:855 蓝的衣,白的裙,珠钗环佩,璎珞玲珑。她正认真地盯着那戏台上的一男一女,也是看得动情,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时而做出叹息状,好像一颗心都随着剧情走,生生地被那悲剧给牵绊住了。她是谁呢?白萱衣狐疑地看了看唐枫。 唐枫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还有怅然。一种望尘莫及的兴叹。 白萱衣撅着嘴,眼珠子咕噜一转,转头问旁边的彪形大汉,“喂,那边亭子里坐的,是谁啊?”大汉斜着眼睨了睨白萱衣,道:“她你都不认识?她是我们印霄城第一大户,秦家的小姐,秦怜珊。这秦家小姐可是美貌与智慧并重,才德与财富兼备啊,如果我能娶到她做老婆,嘿嘿……”大汉说着,就开始摸自己的下巴,眼睛里放射出贪婪猥琐的光。白萱衣看得恶心,扭过头去,那唐枫还在发痴地望着秦怜珊。莫非小老爷也想攀附高枝?白萱衣摇头,不会的,小老爷不是那样的人。 渐渐地,戏到了末梢。 那扮演花月的女子站在船头哭泣,然后纵身一跳,伏地,便是沉进了滔滔的槐水。那个时刻,整个戏台上只有她一人。但白萱衣忽然看见,在戏台的正中央,靠前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满面苍白,眼神呆滞的男子。他像木偶似的,机械地扫视着四周,望那些坐在莲花座看台上的人。但奇怪的是,所有的观众好像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们只为花月的结局感到惋惜,也为花旦的精彩表演鼓掌喝彩。 白萱衣惊呆了。 那白衣白面的男子在戏台上站了好一阵。戏班子里所有的人都出来向观众谢幕。他还是原地不动地站着。 忽然有人穿过了他。 他倏地消失了。 白萱衣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时候,围观的百姓开始陆续地散了。唐枫还站着。还看着莲花座上仙女般的秦怜珊。某个瞬间秦怜珊的眼神不经意扫过来,正好看见唐枫和白萱衣。她对着唐枫很有礼貌地笑了笑,那一笑,就像开遍漫山的春花,像晦暗中照亮了满室的芬芳。唐枫看得痴了,站得笔直,对秦怜珊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美人娇笑更甚。 正文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12) 更新时间:2010-6-8 9:26:11 本章字数:667 回家的路上,唐枫就一直想着秦怜珊那个笑容,是欢喜,也是心事重重。白萱衣一来对唐枫那花痴的模样颇有不满,二来还想着戏台上神秘来去的诡异男子,心情就更加不愉快。她漫不经心地问唐枫:“你认识秦家的小姐吗?” 认识,当然认识。 唐枫的画技在印霄城是出了名的。秦家曾用重金礼聘他为秦小姐画一幅肖像。那幅肖像,足足画了大半个月,那段时间唐枫就住在秦府里,跟秦怜珊也算朝夕相对。他对她,由倾慕到爱慕,痴痴地付了一腔热忱。 后来就算离开秦府,也总是在午夜梦回,思念不断。 唐枫悉知秦怜珊的喜好,知道她最爱听最爱看的,就是跟花月的传说有关的一切。每年的花月节,观众席上也必然有她的专属席位。唐枫对花月的传说如此熟悉,全因为秦怜珊。他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到玉明池看戏,同样也是为了能一睹美人的芳影。 秦怜珊是枝头的金凤凰,唐枫却是树下一棵卑微的青草。他贫苦,病困,只会谈诗论画,既不谙生意之道,也不谙官场之道,他想他是很难有出头的一天,很难配得上秦小姐的。更何况他还长年有病痛缠身,年纪轻轻,却已似风烛残年。 青草只能仰望。 永远无法攀上那高高的花枝。 长相思,短相思。长相忆,无穷极。 苦了自己。 个中的凄酸,有几人能明白? 唐枫想着想着,黯然地摇了摇头,苦笑两声。白萱衣踩着他的脚印走,看他半天也不跟自己说话,嘴撅得更高。 就在那一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1) 更新时间:2010-6-8 9:26:13 本章字数:854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 印霄城中,所有的名医,在一夜之间都受到秦府的邀请,齐聚一堂,只为了给秦家小姐诊病。秦府热热闹闹,消息风风火火,顷刻之间整座印霄城无人不晓--秦小姐怜珊患了怪病。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患病。她就那么昏睡着,怎么喊也不醒。大夫们用尽了一切的办法,诊过也治过,诊不出病因,治不好病源。 还有人说,秦小姐极有可能根本没病,她的身体状况其实很健康,但她不醒,怀疑也许是撞了邪。秦家的女人们听了,顿时吓得浑身发寒。各种版本的消息都在城里疯传着,传到唐枫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白萱衣用手掌煎出的醋溜鱼。 鱼刺忽然卡到喉咙里,唐枫咳得险些断了气。 “你,你……听谁说的?”唐枫又咳又喘地问白萱衣。白萱衣端着空水盆,搁在桌沿,道:“我方才出门泼脏水的时候,隔壁的几位大婶正议论着呢。她们还说,秦老爷应该趁机贴告示,若谁能治好他的宝贝千金,就可入赘做秦家的女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才是符合历史潮流的办法。” 唐枫不乐意看白萱衣将一件如此痛心疾首的事情说得像看传奇小说似的,他沉默着,不说话了。白萱衣偷眼去看唐枫,对方的表情冷得骇人,斯文俊俏的眉眼,狠狠揪着,眼神仿佛一汪漆黑的幽潭,里面全是枯草与蛛网。 这就是爱情吗? 唐枫爱着秦怜珊,所以,她的苦,她的险,他感同身受? 白萱衣撅起嘴,坐下来用筷子拨了拨鱼。别说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只不过九阙神殿里的神仙们,吃得比人间的烟火更高级、更丰盛罢了。他们终日都是靠鲍参翅肚暖胃,还有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用来增加修为或者强身健体。到了凡间,当白萱衣第一次吃到馒头的时候,她觉得那种东西简直应该扔了喂狗,可是她的主人很穷,所以她也很穷,她没有办法变出真金白银,也就买不起鲍参翅肚,她只好自己下河去抓鱼。鱼这种东西,有好有坏,通过她的仙术烹饪,都勉强能入得了口。此时饭桌上的这条硕大的鲤鱼,就是白萱衣在槐水里赤手空拳抓上来的。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2) 更新时间:2010-6-8 9:26:14 本章字数:777 此时,白萱衣皱着眉头吃鱼,唐枫就皱着眉头想秦怜珊,夜幕逐渐降下来,他们一语不发地对坐着,菜凉了,酒也凉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 只有半弯残月暗暗的清辉洒下来,雪白的,似霜一般。 白萱衣讨厌这清冷低沉的气氛,忽然罢了筷子,起身道:“小老爷,酒菜不吃,我就拎去喂隔壁的大黄了。兴许把人家醉死了,明天我还能弄狗肉给你吃……”一边说,一边摸黑端起了盘子。唐枫却也站起身,黑暗中一双晶亮的眸子逼视过来,“萱衣,你救救她吧?” “谁?秦怜珊?” “嗯。” “我能救她?我怎么不知道?”白萱衣翻了个白眼。 唐枫急道:“你能。你不是救了我吗?之前我吐血昏迷,不就是你把我救醒了吗?你会法术,你一定能救她。” 切,莫说是救不来,就算救得来,白萱衣想,我还要考虑一下我到底救不救她呢。唐枫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我真是越看越来气。那秦怜珊不就是出身好一点,模样娇一点,高贵斯文一点,前凸后翘一点,知书识礼一点吗?等等,我怎么好像是在夸她呢?哎呀,再等等--我怎么好像在拿自己跟她比?我为什么要拿自己跟她比?我在嫉妒她吗?我嫉妒她是因为小老爷吗?不过,小老爷的确是英俊销魂,看多几眼都流口水;他又是当世才子,我为他吃一点小醋,起码证明我的取向没有问题吧?再说了,我这是眼光好,懂得欣赏,总不像某些肤浅的仙女们,她们削尖了脑袋想嫁给矮冬瓜伏魔将军,仅仅是因为矮冬瓜家里有一座几生几世都吃不完的金山。像我这样亲和天真的仙女,真真是有莲花的高洁品质,出淤泥而不染啊…… 白萱衣的思维在瞬间翻了几座山,唐枫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啊?小老爷,你刚刚又说什么了?” “救救她啊!”唐枫急得跺脚,“萱衣,我求你了!”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3) 更新时间:2010-6-8 9:26:16 本章字数:846 在此之前,白萱衣并不知道原来自己是一个这么没有立场没有原则的神仙,在此之后,她有点小小地鄙夷自己。不过,她想,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如果救了秦怜珊,兴许这七级浮屠能抵消她弄坏飞鸾流仙镜的罪过也说不定。 借口,全是借口。 分明就是你自己心软,不能抗拒唐枫的请求罢了。 白萱衣觉得肩膀上有一只隐形的小恶魔正在嘲笑她,她心里发气,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唐枫,跺了跺脚,出了门槛,连鱼带盘子一起扔进潲水桶里去了。 第二天唐枫便领着白萱衣入了秦府的门。 唐枫对秦府里的人说,白萱衣有精湛的医术,之前自己吐血昏倒险些送命,就是白萱衣把自己给救活了。 秦府上下很欢喜。对女神医又敬又拜。领着白萱衣和唐枫进了小姐的闺房。白萱衣称自己诊病不习惯有外人在场,屋子里只留了唐枫。门一闭上,唐枫便迫不及待,直让白萱衣赶紧给秦怜珊看看。秦怜珊躺在粉色纱帐的雕花床上,双眼闭紧,呼吸均匀。白萱衣在床边站了半晌,一动也不动。唐枫立刻急了,“你怎的还不动手救她?” “不用了。”白萱衣摇了摇头。 唐枫不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白萱衣侧过身来对着唐枫,道:“这位美人儿,我是救不来的。”唐枫愈加发急,“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别说一半留一半,非得我追问你,你到底是为何救不来?”白萱衣叹道:“你的秦小姐根本就没病,她是……” “是什么?” “她的心没了。” “然后呢?” “然后?”白萱衣看着一脸茫然的唐枫,“哎哟,我的小老爷,你到底懂不懂啊,心被带走了,身体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连体温与呼吸都保持着,这是非常高明,也非常邪恶的害人之法。她的心找不回来,她无论躺多久,都是个活死人,醒不来了。” 白萱衣的两句话,像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笔直地扎进了唐枫的心窝。唐枫呆若木鸡。忽而又看看沉睡的秦怜珊--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4) 更新时间:2010-6-8 9:26:18 本章字数:805 那细细弯弯的眉,长长的羽睫,樱桃般的唇,绸缎般的发,玲珑的耳垂,尖削的下巴,莫不是就要这么永远地僵硬下去,再也灵活不起来?想当初她顾盼生辉,眼眸流光,浅浅一笑便使满园的春花都黯然失色,他醉在她婀娜的风韵里,醉得动了情,动了心。难道可以就这样眼睁睁看她寂灭下去? “好端端的,怎会丢了心?这,这到底是什么邪术?”唐枫望着白萱衣,眼神里全是软弱与哀戚。 白萱衣知道,即使唐枫不说话,他的眼神也诠释了他心里垂死的挣扎。他是在问,在乞求,希望这世间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可以救秦怜珊。 白萱衣咬着唇。 低了头。 事实上办法是真的还有。仅有的,最后的一个办法。 那就是陌骨花。 陌骨花,在陌骨岛,耘国的西面,某个四季都长满柳絮的地方,只要有风,柳絮就会漫天飞舞,将岛屿装点得好似被白色的星光包裹。 白萱衣听说过,却从未去过。 只是每年陌骨岛都会派人往九阙神殿送去陌骨花。陌骨花是殿里的神仙们强身健体的奇花异草之一。相传凡人吃一两朵陌骨花,能使肤色白嫩,疤痕全消;吃三朵四朵则身体有力,能举千斤;吃五朵六朵便能年轻几年甚至几十年;吃七朵,则不管身体内外有任何的破损或衰竭,都能愈合重生;哪怕是没了心脏,都可以使一颗新的心脏像植物般发芽生长,迅速地延续生命。 陌骨花是红色的,鲜艳如火的红。红得没有一点瑕疵。仅有的两片对称的花瓣,像蝴蝶的一双翅膀,乍看有些单薄,多看一阵却仿佛可以感受到花朵倔犟的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其中散发出来的那股磅礴的灵气。白萱衣曾经吃过一朵。一朵花下肚,她只觉得浑身经脉流畅,有使不完的劲,她立刻就学会了之前失败多次的隔空取物的法术。 这世间除了陌骨花,没有任何的灵丹妙药有如此大的能耐,可以把一个人缺失的体内器官补回来。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5) 更新时间:2010-6-8 9:26:20 本章字数:984 它也许就是秦怜珊最后的希望。 虽然白萱衣有些不情愿。她嫉妒秦怜珊。从第一眼看到她,听到人们议论她,再看到唐枫望她的眼神的时候,她就觉得,她嫉妒她。 可是她也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自己心里分明有计策,但收着藏着,眼睁睁看她就这样下去,是不是太狠心,太冷酷无情了? 再说,唐枫此刻的表情,就好像他即将要殉葬一般悲壮。他在秦怜珊的床边跪下来,手指轻轻地抚过秦怜珊的脸庞。从光洁的额头,到细软的柳眉,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雪白的香腮。然后他的手指在她的唇边停住。 他似傻了痴了一般,泪眼蒙蒙。 他竟情难自禁,微微支起了身子,向着那两片温热的双唇覆盖下去。--哎呀,哎呀。这怎么行?白萱衣跳起来,眼看着唐枫就要吻到秦怜珊了,她一把揪住唐枫的肩膀,把他的动作拖延下来,“小老爷,我知道怎么救她了……” 唐枫果然停住了。一改之前悲痛呆滞的表情,焦急地望向白萱衣,“萱衣,你快告诉我!” 白萱衣这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表情去回应唐枫了,只好低垂了眼睑,看着自己绣鞋上一棵寂寞的兰草,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陌骨花。 两天之后,他们便动身前往陌骨岛。 陌骨岛并不难寻。向着耘国的西面,渐渐地就看见一片蔚蓝色的汪洋。寂静的海水上,大大小小的岛屿鳞次栉比,有的绿树成荫,有的遍地鲜花,还有的堆满赤色光秃秃的岩石,但都没有一座像陌骨岛那么明显。 --岛就如传说中所言,满布柳絮,从上空望下去,白茫茫一片,稍有风起,那些白色就开始流动飞舞,像飘舞着永不落地的雪花,也像包裹在白色星光的中央。奇怪的是,像陌骨花那么红艳,却竟然在白色的背景下丝毫也显不出轮廓。而整座岛,无论是红的花、绿的树、灰的石,也同样没有半点影迹可寻。由半空往下看去,只有一个颜色,那就是白。 白萱衣瞧不见陌骨花的踪影,她知道,不问自取的办法是行不通了,必须得求见掌花之人--据说陌骨岛最初是由陌骨老人一手创建的,近千年以来,陌骨老人兢兢业业,种植陌骨花,作为献给各地神族的贡品,也救过不少善良的人和妖。但五十年前陌骨老人应了轮回之劫,精魂俱散--也就如同凡人遭遇死亡--陌骨岛和陌骨花,便就留给了他的两名弟子--送蝶和七劫。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6) 更新时间:2010-6-8 9:26:22 本章字数:887 他们是陌骨岛的主人。 白萱衣想要得到陌骨花,是不得不经过他们首肯的了。 白萱衣在海岛的边缘降落下来。她乘着祥云,祥云停靠在岩石上,她飘然落地,回过身,却不见唐枫跟来。唐枫还趴在祥云上。整个人,成大字,向下趴着,两只手紧紧抓着祥云的边缘,尽管他的手里其实任何的触感也没有,但他大概是觉得那样抓着会稳当一点,不至于在飞行的过程中摔下去。 白萱衣将嘴一撇,喊道:“喂,小老爷,到了,可以睁开眼睛了。”转过身又嘟囔着,“让你别来你偏要来,刚起飞你就在喊畏高,真是没出息。”唐枫听得白萱衣喊他,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看见白花花的陆地,他悬着的心顿时松下来,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脑子好像还处于飞行时的晕眩状态。 稍后他们开始向海岛的深处走,白萱衣领头,唐枫紧紧地跟着。偶有蛇虫鼠蚁跳出来,唐枫吓得直哆嗦,白萱衣却跟它们打招呼,说几句套近乎的话,它们一高兴,便给白萱衣指路。白萱衣很得意,唠叨着:“出来混,不交上三五个朋友,是很难吃得开的。小老爷,你别看这些小虫小蛇们,模样生得难看,但你不犯它们,它们也不会乱动你。这座岛的灵性,已经将它们熏陶得很礼貌很懂事了。” 唐枫听得很虚心,于是看见新的蛇虫鼠蚁的时候,就尽量使自己表现得淡定。快到正午的时候,他们便到了陌骨老人的旧居。 --栽花庐。 栽花庐是位于一处山谷的竹楼群。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竹楼,像一座浓缩的城堡,倚着山谷左侧高耸的岩壁而建。 深褐色的匾额挂在楼前。 楼的三面都有灰色的城墙围着。右侧城墙外有几棵参天的古榕,根基极大,枝枝蔓蔓覆盖开去,几棵树就堪称巨大的森林。 “喂,有没有人啊?”白萱衣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地喊了几嗓子。竹楼鸦雀无声,静得有点诡异。唐枫便责备她,“我们既有求于人,怎能如此不讲礼貌。”然后便恭恭敬敬地整理了衫子,双手放在身前弯腰作揖,“请问竹楼的主人在吗?晚生等千里迢迢而来,只为求取陌骨花,救人性命。” 还是没有动静。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7) 更新时间:2010-6-8 9:26:24 本章字数:920 白萱衣觉得累了,在城墙外的空地上坐下来,捶着腿,嘟囔道:“兴许人家在午睡呢。”唐枫看她一眼,摇摇头,继续盯着那紧闭的大门。 片片祥云从头顶掠过。也不知是哪路的神仙,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白萱衣仰起头,心想,那上面会不会有东陵焰呢?这么长的时间了,他到底有没有在找她?想着想着,又抱紧了怀里的包袱。那包袱是临走前白萱衣自己收拾的,别的什么没有,只有飞鸾流仙镜--如此重要的东西,她怎么舍得将它独自留在唐枫家里。唐枫说你是田螺大仙哪里用得着带包袱的,使劲催促着白萱衣赶快动身,白萱衣却不慌不忙,反复地尝试着如何能将封包的蝴蝶结打得好看又结实。 平楚苍然。 日暮秋烟已是遍地起。 他们在竹楼外守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道迅疾的白影。那影子在竹楼的大门外稳稳地落下。 幻化出人形。 白萱衣定睛一看,顿时骇然。来者一身白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但他的模样,白萱衣却还记得。 他就是当日在玉明池的戏台上出现过的那道鬼影。 他不是鬼。 他就是陌骨老人的弟子之一--七劫。 他和陌骨老人一样,非人,非仙,非鬼,非妖,亦非魔,是独立在各界之外的异类,很难用某个单一的名词去概括他的身份。他的脸还是和之前一样苍白。他的表情也是跟之前一样麻木。他盯着白萱衣和唐枫,缓缓地开口问:“你们是来求陌骨花的?” 唐枫猜想定是救星出现了,忙不迭地点头,“还请这位大仙发发慈悲,赠我陌骨花,救我朋友一命吧。”他说罢,七劫没有回答,空洞的眼神扫过白萱衣,白萱衣还在发呆似的站着,心里有疑惑也有惊惶,总归是一些难以名状的复杂心思盘亘交错着。 七劫看着她。 她看着七劫。 良久,她喃喃地问出一声,“你是谁?”对方道:“七劫。”她的拳头便握得松了一点。她跟自己说,七劫是陌骨老人的弟子,是这座岛的主人,以她几百年来听到看到的一些事情来推断,陌骨老人是忠的,所以七劫也应该是忠的。虽然他之前的出现非常诡异,但兴许只是自己多虑了。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8) 更新时间:2010-6-8 9:26:25 本章字数:875 她暗暗地舒了一口气,拱手道:“七劫大人,未知可否赠予我们七朵陌骨花?” 七劫没有说话。 他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又或者说话的节奏,都好像比寻常人慢了半拍。白萱衣却性子急,见七劫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她又补充道:“听闻陌骨老人生前乐善好施,大凡是乘风破浪前来陌骨岛求花的人,经查证,只要无丑恶奸邪的过犯,老人都会赠其陌骨花。想必七劫大人也秉承了令师的传统,是个乐善好施的神仙吧?再说了--”她推了一把旁边的唐枫,“我这位小老爷,是个迂腐的书生,平日连杀鸡都不敢,他可是善良得很呢。” 话说完,唐枫瞪着白萱衣,七劫也瞪着白萱衣。 一个在左,一个在前。 左边的那个,是因为听见女子形容自己为迂腐的书生,唉,就算你要求陌骨花,也不必如此踩低我吧?而前面的那个,则是听对方尊称自己为神仙,他自知他可不是什么正牌的神仙,但他却清楚地看到了白萱衣周身萦绕的仙气,她才是如假包换的神仙呢。他缓缓道:“是否值得以陌骨花相赠,口说无凭,你们可暂且在竹楼留下,待我查证过后,再做定夺。” 于是,白萱衣和唐枫便住进了栽花庐。入了大门,封闭式的竹楼重重叠叠,将四周紧紧地围着。竹楼最高的地方大概有十丈,整整叠了六层。有假山水池有绿树红花,也有后花园。 总之一切都繁华而井然有序,好像什么都不缺,唯一缺了就是人气。除开白萱衣和唐枫,七劫大概就是里面唯一能走动的生物了。 他们没有看到陌骨老人的另一名弟子送蝶。 白萱衣也多嘴地问过,说听闻七劫大人还有一位师妹呢,怎的来了这么久都瞧不见她,七劫却不回答,只领着白萱衣去厢房,开了门,他便功成身退走了。他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轻飘飘的,就连背影都跟他的表情一样,透着阴森与麻木。 白萱衣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不住,便去敲唐枫的房门,唐枫一脸的倦意,很明显是在强撑,他只担心七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把陌骨花给他,他害怕他的心上人会等不及死去。白萱衣问他:“你猜七劫会怎么考察你呢?” 正文 第三章 日暮秋烟起(9) 更新时间:2010-6-8 9:26:28 本章字数:823 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听见。 白萱衣又凑进了几分,再问:“其实啊,小老爷,你不如坦白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要是你做了,现在说出来,兴许我还能替你补救,七劫未必真能查出来。”唐枫看了看白萱衣,就好像他听到的不是人话而是天书,他满脸愕然,好一阵,慨然道:“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我既饱读圣贤诗书,又怎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你这样讲,纯属无稽。” 唉……之前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迂腐的书生。 对了,真真是迂腐。白萱衣不禁摇头,心想,为什么生了一副风流倜傥的皮囊,说话却像个七老八十的夫子,有时候比女人还婆妈。要是他这张脸长在九阙神族哪位公子哥的脑袋上,指不定早就骗光了十里八乡的仙女们,私生子都一大摞了。 夜里,白萱衣倒头大睡。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来。前脚刚跨出门槛,七劫便来了。“白姑娘。”他说,“刚才我看与你同来的那位唐公子往竹楼背后的山崖上去了,那里地势险峻,环境也恶劣,遇上大风,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刮走,你是否要跟去看看?” 这情况,说急不急,说缓也不缓,可七劫就是有这能耐,可以把什么都说得像在念佛经似的,又慢又没起伏。等白萱衣听完,她拔腿就向竹楼外冲去,一边跑一边喊:“七劫大人,下次你跟我说话能不能稍微稍微快一点!啊……迂腐的书生小老爷,我真是看少你一阵都不行……” 白萱衣瞬间没了影。 七劫还在房门口站着。回廊低垂的檐角在他的面庞投下阴影。他的眼神,闪过几丝狡黠,还有几丝惆怅。 他走向隔壁的房间。 唐枫的房间。 他推门进去,只见软绵绵的大床上,唐枫安静地躺着,睡得正酣畅。他不过是在空气里撒了一些醉迷香。再说了一个谎。一切就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得有条不紊。--看来真的不能高估了神仙的智商。他得意扬扬地笑了。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1) 更新时间:2010-6-8 9:26:29 本章字数:654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 白萱衣是在一口黑暗的山洞里醒来的。那山洞,更像是很深的枯井。只有顶上一小方圆圆的天,透着黯淡的光线。 身体还带着摔撞之后的疼痛。 脑袋里嗡嗡乱响。 白萱衣踉跄扶着石壁站起来。她清楚地记得,她刚才冲出竹楼,向着后方的悬崖上奔去,可是还没有找到唐枫,却只觉得被一道冷不防撞击过来的强烈气流给推倒了。她觉得自己难以抗拒地被气流卷着,抛起来,又狠狠地摔下去。 疼痛袭来的时候,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睁开眼睛就看到身边这一切。 --黑暗、逼仄,潮湿的山洞、坚冷的石壁,也许还有隐藏在暗处一双窥视的眼睛,又或者是某个未可知的巨大阴谋。 白萱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是,莫说是区区的山洞,就算无底洞,也未必能困住本大仙。白萱衣鼓起腮帮子,强作精神,便准备要飞出洞口去。哪知道就在她一跃而起,身体快要接近洞口的时候,却受到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流的反弹,她重新落回洞底。 一次。两次。三次。 很多次。 次次如是。 次次都是摔得浑身疼。而且,每摔一次,便就觉得身体的自我防护在减弱,疼痛的感觉也就成倍地增长,她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倚着石壁,冷汗涔涔,气喘吁吁,不祥的预感也在恣意疯长。最后,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不知道小老爷现在怎么样了? 最担心的,竟然不是自己。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2) 更新时间:2010-6-8 9:26:31 本章字数:804 是唐枫。 白萱衣的唇角勾起无奈的笑意,是自嘲,也是忧心,是强加给自己的一点安慰,是分明害怕,却忍着不哭的坚毅。她想,她不知究竟是掉进怎样的一个陷阱了?她隐约觉得,事情大概跟七劫有关。她不禁有些后悔,后悔当初在竹楼外第一眼看到七劫的时候,没有提起足够的防备。她想,七劫既然在陌骨岛掌管这天下第一奇花,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到了印霄城,而就在他出现之后,秦怜珊的心丢了,紧接着他们为此事奔赴陌骨岛,这一切,就好像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似的。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七劫的阴谋? 会不会是他布局引他们上岛?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唐枫现在到底是生还是死?他会不会也陷在险境里自顾不暇? 白萱衣看了看狭窄幽暗的四周,慢慢地,开始摸索冰凉的石壁。她想要寻找出一点破绽,一点可以让她冲破束缚,离开山洞的破绽。 这时,忽然鬼影一闪。 --是来自山洞顶端的鬼影,一瞬间遮住了光,只留下几块被隔断的空隙。白萱衣抬头一看,洞顶狭窄的入口处,好像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做出俯身探看的动作。 白萱衣高兴起来,跳着脚喊:“小老爷,是你吗?”来人回答:“你退开一些,我破了结界,你便可以出来了。” 声音明显不是唐枫。 唐枫也不懂得破什么结界。 但白萱衣来不及细想,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脱离这洞穴的束缚,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只要他是来救她而不是来害她的,她觉得,兴许自己的运气还没有衰到阴沟里。 这时,金光刺眼。 来自洞顶的金光,似爆裂的朝霞。白萱衣看不清来人用了什么样的法术,但是,她可以感受得到,对方的剑指里射出的,道道都是强劲的仙气,论修为,对方的仙龄绝对在自己之上。白萱衣便就着那些仙气的指引,再度纵身飞起,这一次,她成功地脱离了山洞。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3) 更新时间:2010-6-8 9:26:33 本章字数:642 身体轻盈,似白鹤降落在地面。 脚边是万丈的悬崖,头顶还有耸立的石壁,而回头就能看见栽花庐,由上往下看全貌,座座竹楼交替重叠,还有尖尖的顶,仿佛插着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宝剑,显得霸气又肃杀。再听得飕飕几声响,刚才困住白萱衣的那口井状的山洞不见了,地面恢复了平整,一点凹陷的痕迹也没有,就算跳上去结结实实地踩几脚,也不会再往下掉。 那山洞,果然只是个结界。 那么,刚才救我的人又是谁呢? 白萱衣回过神来,就着西沉的斜阳余晖,她看见一个穿黑袍的男子,身形颀长,俊逸挺拔地站在悬崖边。 风掀起他的衣襟,吹着他的袍子呼呼地鼓起来。 他负着手,表情是一派从容淡定。他的五官在金红色的光晕中显得刚毅又俊俏--眉若刀削,鬓如剪裁,鼻高挺,唇饱满,眼窝里尽是深邃。是一副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的俊朗。白萱衣只想到一个词做形容: 宛若天神。 唉,可是为什么老遇见一些美得要命的美男子?这老天爷也太善待我了吧?白萱衣撅着嘴想。老天爷就是不肯让我歇歇,非得要累我的眼睛,要激发我蕴藏多年无限的花痴潜力,何苦来哉?想着想着就傻傻地摇了摇头。 “你还站着干什么?” 男子说话了。是一把低沉之中略带焦急的声音。 这声音扑进白萱衣的耳朵里,白萱衣哦了一声,抬起头,重新看着面前的美男子,“我,我站着?你说什么?” 语无伦次。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4) 更新时间:2010-6-8 9:26:35 本章字数:854 男子急道:“唐枫现在兴许遇到危险了,你得赶紧回去救他。”这么一说,白萱衣也醒了,哎呀一声直到不好,然后便准备往山下奔。但抬脚之前却还是停下来,转身看着黑袍男子,问:“你是谁?”男子却一把抓了白萱衣的手,拖着她,脚底生风,呼呼地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跑:“我是流云。详细的因由,我稍后再告诉你。” 流,流云? --槐水女神花月的传说里,黑白荼蘼当中,白色的那一朵,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花妖流云?白萱衣对这个故事已经倒背如流了,想起流云,她能给出一大串的头衔、定语,可是,却唯独难以理解他此刻为什么还能活生生地出现。 而且,是带着浑身的仙气出现。 难道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白萱衣来不及细想,跟着流云一路跑回栽花庐,衣襟和发髻都被风吹乱了,就连怀里随身揣着的飞鸾流仙镜都差点掉出来。那镜子确实笨重,可是谁让白萱衣像看宝贝似的把它看着,到哪里都带着,就好像一个受冷落的妇人无时无刻不想盯牢自己的相公。 这时,栽花庐静若深潭。 白萱衣撞开唐枫的房门,空气里残留着的醉迷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唐枫还好端端地睡着,整整齐齐,呼吸均匀。 白萱衣和流云彼此对看一眼,绷紧的心弦都松弛不少。 白萱衣三两步过去,推了推唐枫,“小老爷,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呢?” 躺着的人毫无反应。 白萱衣又推了两下,唐枫还是一动不动。白萱衣的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惊悚的念头,她呼唤唐枫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可是任由她怎么推怎么喊,唐枫就是不醒。流云比白萱衣稍微沉着一些,他上前,右手轻轻挥开,袍袖扬起,拂过唐枫的脸,然后收了手,负在背后,道:“不用喊了,和秦怜珊一样,唐枫的心,不见了。” 白萱衣和流云分头在竹楼里外搜寻。这栽花庐的地形复杂,建筑尤为巧妙,常常是山穷水尽疑无路,转个弯却柳暗花明又一村。 院子一进连着一进。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5) 更新时间:2010-6-8 9:26:37 本章字数:850 阁楼一重压着一重。 站在最高的一重向下望,仿佛置身山巅,看见的是一座宏伟的城堡,材质简朴,但做工巧妙,不输天庭的琼楼玉宇。 可是,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七劫。 白萱衣开始往最坏的方面想,或许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七劫呢?真正的七劫,算是名门正派,应该坦坦荡荡,哪里会如此诡异? 她越想越觉得那个七劫的身上透露着一种邪恶之气。 他会不会是故意要把他们引来这陷阱?他的目标是唐枫吗?他取走了他的魂魄又是想做什么?唐枫的昏迷,跟秦怜珊的昏迷,是否来自相同的原因? 白萱衣想了很多,可都是一些没头绪的事,她回到唐枫的卧房,凝神看着唐枫,男子的嘴角甚至还挂了淡淡的微笑。他大概还停留在自己的梦里吧,他哪里知道会遭逢此劫,哪里知道他或许连苏醒的机会都没有了,但白萱衣不许自己这么想。,小老爷一定可以吉人天相。再想,她也不容许有人伤害小老爷啊。她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流云也回来了。不声不响地,在门边站着。红木桌上一尊汉白玉的古董花瓶,与他的黑衣形成鲜明对比。他显得尤其凝重。 “找到他了吗?” “没有。” “怎么办?没有陌骨花,谁也救不了小老爷。” 流云也一筹莫展,只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几声。白萱衣回头来看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来历呢。” 流云盯着昏迷的唐枫,那目光深得很,不纯洁的人只怕会以为这其中有暧昧的成分。白萱衣皱了皱眉,故意挡在流云面前,把他和唐枫隔开,说道:“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反正也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你。我相信了七劫,结果害得小老爷成了如今这样子,我还能信谁,还敢信谁?”流云也很识趣,“到你想知道的时候再来问我吧。” 唐枫陷入昏迷后的第三天,月圆之夜,银光如霜雪。遥远的海风一路跌跌撞撞地吹过来,吹得栽花庐前的水车咿咿旋转。 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6) 更新时间:2010-6-8 9:26:39 本章字数:914 白萱衣没有离开。 七劫也没有出现。 无声的对峙,杀机暗显。满月带来的宁静,仿佛山雨欲来,危机都是欲盖弥彰的。此刻流云也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对白萱衣说:“你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白萱衣还要逞强,辩驳道:“两天两夜算什么,我十天十夜不合眼都是寻常事。好歹我并非凡人,乃是这下界最庞大的家族中的一分子呢。” “田螺家族?呵呵,也只有唐枫才相信你是田螺。”流云轻轻地扬了扬眉,那表情好像是在说,你不用在我面前掩饰了,我已经看穿了你。白萱衣撇了撇嘴,道:“小老爷醒来,你不许揭穿我。我跟你一样,身上都是有仙气的,既然都是仙,我们就都不会害人。” 流云的嘴角飘起一抹冷笑,“谁告诉你仙就不会害人了?人鬼仙妖魔,不就是几种不同的身份罢了,同样有分好坏。” 白萱衣觉得自己不够辞藻来争辩,嘟了嘴,道:“随便你怎么说,总之,我不会害小老爷,至于你……你既然都说仙家也分好坏,那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看你会不会是个坏蛋了。”流云听了直摇头,有点忍俊不禁。 白萱衣转过身去,抬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圆月。静默了一会儿,又道:“我们这样守株待兔,七劫到底还会不会出现呢?陌骨岛是他的地盘,岛这么大,只怕我们踏破了铁鞋,也未必能寻得他一星半点的踪迹呢。” “该死的七劫,他到底想怎么样啊?” “早知道,我就不要小老爷跟我一起来冒险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给点反应好不好?” 白萱衣回头,身后哪里还有流云的踪影。只有幽深的黑暗,配着银白的月光,又似银非银,似黑非黑的一片。 风也停了。 水车不转了。 叶片上还挂着水花,滴滴答答地落进水池里。 这两天,流云总是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起初白萱衣还有点不习惯,明明嘴上还嘀咕着,转个身却不见了听众,她一跺脚,忍不住骂道:“装什么神秘呢,你以为只有你一个是神仙啊?”可是多出现几次这样的情况,白萱衣倒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他去哪里也不关我的事,我只要照看好小老爷就是了。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7) 更新时间:2010-6-8 9:26:41 本章字数:974 问流云,你一会儿来一会儿走算个什么事,你到哪里偷懒去了?流云就会摸一摸鼻子,说,你不是对我的身份来历不感兴趣吗?白萱衣立刻丢出一根手指指着流云,不说就算了,本大仙不稀罕听。然后流云就说我其实去睡觉补充体力了,我跟你不一样,你不睡觉,我可是很爱睡觉呢。白萱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他真是个怪胎。 这时,几缕轻薄的云丝环住了朗月。 月光有一点衰减。 远远地传来微弱的箫声。丝绸一般的乐章,流畅、华丽,仿佛女子轻盈起舞,也像壮士阔步舞剑。白萱衣听得有些痴醉。 心想,莫不是流云还懂得玩音律? 可是-- 这陌骨岛,除了她,除了昏迷的唐枫,除了消失的流云,还有--七劫?这箫声会不会是来自七劫?白萱衣顿时跃起,落在屋脊上。极目四望,除了暗黑静谧的一片,半个人影也没有瞧见。更不解的是,那箫声虽然细小,但听得清楚,可偏偏就是抓不住声音的来向。 箫声越来越低沉。 忧伤。 仿佛飘摇在疾风恶浪里的夜航船,带着颓废的挣扎与绝望。又仿佛藏了无数心事的少女,却凄凄哀哀的,没个诉说处。 白萱衣踏着箫声飞遍了栽花庐的几重院落,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喊了流云,也喊了七劫,谁也没有答应她。她飞得累了,重新在屋顶上坐下来。她不是不需要休息的,事实上这些天她守着唐枫,又束手无策,脑袋里塞满了胡乱的想法,有担忧也有恐慌,她已经很累了。 低回的箫声就像催眠的曲子一般,她的眼皮愈加沉重。 她终于睡着了。 有了梦。梦里面花红满地,绿草如茵,是在九阙神殿的花园里,身边莺飞蝶舞,众仙家来来往往,谈笑风生。 如果一直就安安稳稳地留在九阙神殿里,多好啊。 白萱衣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忽然,整座花园都剧烈地摇晃起来。蝴蝶断翅,花朵委地,好像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浪头,不知道从哪里打来。 白萱衣觉得自己摇摇晃晃失了重心,她低身扶着汉白玉的雕花栏杆,可是那栏杆却在瞬间变成了泡沫,从她的指间爆破流逝。她身边一切的东西都在消失,她挥舞着双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像地都裂了,她脚底一空,向深处坠去。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8) 更新时间:2010-6-8 9:26:42 本章字数:950 她顿时惊醒。已经是青天白日,艳阳当空,耳旁有哗哗的浪涛之声,鼻息间都是沉咸的海水气味,以及泡过水的朽木的味道。 白萱衣惊呆了。 此刻的她,已经不是在栽花庐竹楼的屋顶上,而是在一艘简陋的渔船上。四周都是茫茫大海,望不到边,也望不到一星半点的陆地,就更别说陌骨岛了。而渔船的船尾还有一个人,正是唐枫,他和之前一样毫无知觉地躺着,偶尔拍打船舷的海浪已经将他的衣衫浸湿了。 白萱衣赶忙扑过去,对着唐枫吹了一口仙气,吹干了他的湿衣裳,又拍了拍他的脸,喊了他几声,他仍然没有回应。白萱衣向四周望望,心想,区区的一片海域就想困住本姑娘,那人也未免太轻敌了些。小老爷,你再睡一会儿,等我找到陌骨岛,咱又重新杀回去。 于是纵身飞起。 祥云在脚底盛开如观音的莲花座。 这片海域比想象中大了太多,白萱衣飞了很久,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自己都有点转迷糊了,可是竟然连半片岛屿都没有瞧见。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结界?难道是七劫又用结界困住了她,兴许陌骨岛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可是她却看不见,除了茫茫大海,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颓然地回到渔船上。 --还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后悔过,后悔当初神族开结界研修班的时候,她只顾着喝酒酿仙的玉树琼浆,没有虚心去听教。 怎么办呢? 谁可以来救我们? 白萱衣看着唐枫那副沉睡麻木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地泛酸。忽然天际一道闪电划过。云层里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萱衣?你可能听见我说话?” 白萱衣顿时神清气爽,从甲板上蹦起来,“流云,我在这里--快把结界打开--”流云的语气松了一些,问道:“唐枫可有与你一起?”白萱衣跺脚道:“你真是婆妈,我跟他当然一起的,你再这样额外关心他,我真要怀疑你那啥了。” 流云肯定是尴尬了,咳了两声,吞吐道:“这是水月结界,威力极大,一会儿我破除它的时候必然是惊涛骇浪,电闪雷鸣,你暂且带着唐枫钻入水底躲一躲,待风平浪静了,你们才可以出来。”白萱衣也不啰唆,一把扛起唐枫,搭在肩上,道:“你开始吧--” 然后纵身跳进了海里。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9) 更新时间:2010-6-8 9:26:44 本章字数:897 果然雷暴顿起。蔚蓝的海水,一时间变得汹涌而混浊。隐隐可以望见天空中一道道张牙舞爪的闪电,有银白色、赤红色、藏青色、暗紫色,纷纷在灰暗的天幕上蜿蜒而过。云层好像被煮沸了的滚水,层层叠起,挤压、撞击;盘旋着的风,就在渔船停留的地方肆掠卷起。 渔船嗞喇裂开。 像溃散的军队,像粉碎的颅骨。片片朽木,瞬间化为灰飞。 白萱衣躲在水底,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如此威力强大的水月结界,布置它的人,有着何其深厚的功力。而同样,解开它的人,也需要何其高深的修为。这个流云,究竟是什么来历?白萱衣忽然感到肩膀上扛着的人正在缓缓地向上浮,她抓紧了他,只觉他手脚僵硬又发凉。她顿时一惊,自己是神仙,当然可以在水底长时间地逗留,可唐枫是人,就算他还昏迷着,缺氧也是会让他致命的。 风暴还没有消停。 头顶的海域,依旧如发狂的猛兽,恣意泛滥着。 白萱衣一着急就想跺脚,可是在这海水里,她腿一伸,人就往上浮,浮到跟唐枫水平的高度,他看见男子安静的侧脸-- 过仙气吧? 白萱衣右手牵过唐枫,左手搭在他的肩上。那张英俊细致的脸就在眼前,那么近,近得可以看清楚他肌肤的纹理。 还有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几道浅浅细纹。 她觉得自己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缓缓地凑近他。 柔软的嘴唇,在忽然的某个瞬间碰到他的。她的心好像都要从腔子里迸出来了!她的手也将他握得更紧。 她闭上了眼睛。 温柔的海水在身边流动着。那些嘈杂的惊骇的声响,好像都被屏蔽了。再没有风暴惊涛。有的只是漫天霞光。五彩鲜花。和馥郁的芳香,以及,从未有过的美好触感。 无论是手指。 还是嘴唇。 她觉得浑身像火烧一般,好像都有鲜红的火光由内而外燃烧出来,照耀着幽深寂寞的海底。那些棉花一样柔软的仙气,从她的齿间窜入他的身体里面,他的身体开始回暖,也不再那么僵硬了。她暗暗地高兴,可是,却竟舍不得将嘴唇移开。 正文 第四章 吹箫月夜闻(10) 更新时间:2010-6-8 9:26:46 本章字数:1233 这时,结界已经破除了。 水面平静了,天空也恢复了清蓝。 流云就站在岸边,等了好一阵也不见水面上有白萱衣和唐枫的影子。他心里纳闷,便驾了祥云飞出去寻。没多久便看见清透的海水里两个黏在一起的人影。白萱衣和唐枫嘴对嘴,一个因丧失知觉木讷僵硬,一个则是满脸陶醉,春心荡漾。 流云故意干咳了两声,“喂,你们可以上来了。” 白萱衣尴尬得一慌张,推开唐枫,唐枫就呼呼地直往下沉,她又赶忙重新把他拉住,然后羞红了脸,拖他上了岸。 流云愕然地看着白萱衣,什么也没说。白萱衣却受不了他狐疑审视的目光,两手叉腰道:“我刚才是在过仙气给小老爷,谁让你那么笨,破个结界都如此费时,小老爷就快窒息死了你知不知道?我警告你啊,这件事情你知我知,绝对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哦。”流云似是很受教,虚心地点了点头。白萱衣向周围一看,问道:“这里还是陌骨岛?” “正是。” 流云说:“其实刚才你们就在离陌骨岛很近的海域,只是被水月结界蒙蔽住了,所以无法寻到出路。我猜,事情一定跟七劫有关。” 白萱衣一边思忖一边嘀咕道:“这七劫也真是怪了,为何要费那么大的力气用结界困住我们,而不索性将我们杀了呢?”流云却道:“他不是困住你们,而是想送你们离开陌骨岛。”白萱衣不解,问:“这话什么意思?” 流云道:“水月结界其实是不伤人的结界。结界在七天之后会自动消除,而到那个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不在这片水域,而是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届时无论你花费多少心思,哪怕有通天的本领,你也无法找到自己最初被困的水域。” “也就是说,七天一过,结界消除,我就再也不能找到陌骨岛了?” “没错。” “如此说来,这七劫倒也并非十恶不赦,起码他愿意给我和小老爷一条生路,只要我们别再上岛来打扰他就好了。我反倒应该多谢他的放生之恩了?”白萱衣越说眼珠子瞪得越大,最后把脚一跺,吼起来,“七劫,有本事别在暗处耍手段,出来跟本姑娘一对一地较量。”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空荡荡的沙滩,不见丝毫动静。 流云道:“你还是别喊了。就算七劫出现,我想,你和我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这话着实将白萱衣吓了一跳,她以为流云的本领已经够强了,可他竟然那么说,她替他不服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跟七劫较量过。” 流云无奈地笑了笑,道:“方才我破除水月结界,就已经可以感受到七劫有极高的修为,我,我并非他的对手。”流云的样子严肃认真,还有点担忧和沮丧,白萱衣看得心都凉了。这荒僻海岛,危机四伏,诡异的气息随着海风扑面而来。 白萱衣感到彷徨无助。 她跪在沙滩上,伸手替唐枫抹去脸上沾着的泥沙,便不再说话。耳旁都是呜咽的海浪声,天色就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1) 更新时间:2010-6-8 9:26:48 本章字数:717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 后来白萱衣才想起问流云:“你为什么总是来无影去无踪,而又总是在我有危险的时候出手救我呢?” 流云笑眯眯地,还是那句话:“你不是怕我骗你,不想听我说身世吗?” 白萱衣瞪他一眼,道:“麻烦你别用看宠物的眼神看我好吗?你现在说吧,我想听了。”流云负了一只手在背后,略作沉默,道:“我本是……”是字刚说出,却见一片黑云急速地奔涌过来,狂风卷地,岸边的灌木丛发出阵阵轰隆的声响。 “我已经放了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却偏还要回来--” “偏还要回来--” …… 鬼魅般的声音,声声刺耳。像重锤击在微薄的鼓面。 他们都听出来了。 是七劫。 白萱衣倏地站起来,与流云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看向四周。疾风吹着狂沙落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像被针刺一样难受,她却始终不眨眼,仿如在眼窝里盛了两只铜铃。风又吹了一阵,停了,乌云散开。七劫缓缓地从黑色烟幕中走出来。 雪白的长袍,飞扬张开。 白萱衣拳头一紧,指着七劫道:“你究竟把我家小老爷怎么样了?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本仙绝不放过你。” 七劫的表情还是闷得像一张白纸,他似乎也并不愿多做解释,懒得与白萱衣逞口舌之快,他说:“你们现在离开陌骨岛,还来得及。”白萱衣跺脚道:“我为何要走?本仙才不会怕你这四不像的妖怪。”话一说完,突然觉得腹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一撞,整个人都飞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在海边一块冰凉的岩石上,疼得心肺都要吐出来了。 流云的脸色微微一变,向七劫迎上。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2) 更新时间:2010-6-8 9:26:50 本章字数:828 浮云蔽光。 飞溅的水花,落在白萱衣的后颈,前胸,绯红的衣衫湿了大片。流云和七劫,变成两团迷蒙的雾气,一会儿纠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散开。山河呜咽,风云变色。好像连海的呼吸都在颤抖。海浪似乎怕了,退了,再不敢呼啸着拍岸而来。那片树林,亦惊悚地发出狂乱颤抖之声。恶斗一直在持续着,持续着。两团雾气,一个似像嘶吼的恶龙,一个像暴怒的雄狮,谁也不肯轻绕了谁。 柳絮就像飞虫一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萦绕着,盘旋着。 丝毫也不受戾气的影响,依旧那么恬淡,轻浮,细细地飘着。 只是越聚越多。 当柳絮漫天,几乎要将视线都遮蔽了,打斗终于停止。咆哮与撞击之声瞬间平息,两团雾气各自落在两丛参天古树的树冠上。 化为人形。 流云的脸色已经煞白,嘴角有血,抚着胸口喘息难定。七劫却泰然自若,冷冷一笑,道:“再给你们三天时间,若还赖在岛上不走,休怪我无情。”说罢,似轻烟般,飘散在葱绿的枝叶间。流云脚底一松,哗啦一声从树冠上摔落下来。 白萱衣着急,飞身过去。流云正踉跄着站起来,单手扶住树干,脸色已经苍白,尤其是在他一身黑衣的映衬下,那白,甚至比漫天的柳絮更冷,更暗沉。他的嘴角一缕血渍,显得格外醒目。 “流云,你没事吧?” 白萱衣扶了他,他艰涩地笑了笑,道:“不碍事,稍作调养就好了。”说罢,指了指不远处还纹丝不动地躺着的唐枫,又道,“带上他,随我去一个地方。” “唔,去哪里啊?”白萱衣一边嘀咕,一边看流云那气喘虚弱的模样,好像就连说话的力气也要省着用。她将右手抬起,做兰花指,轻轻地一划,那白嫩的指尖飘出几缕柔光,光线慢慢地凝成水滴状,将唐枫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浮于半空。水滴的尖上有一条莹白闪烁的粗线,勾着白萱衣的尾指,白萱衣就像拽了一只风筝似的,把唐枫牵着在半空飘飘荡荡。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3) 更新时间:2010-6-8 9:26:51 本章字数:884 他们一路向陌骨岛的深处走。 越走,白萱衣就越觉得这条路熟悉无比。 最后他们回到了栽花庐。 这可是七劫的地盘?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白萱衣瞪着流云,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流云却蹒跚着进了栽花庐,直去到之前白萱衣住过的厢房。白萱衣牵着唐枫,稀里糊涂地跟着流云,好几次不注意,差点让唐枫撞到柱子和屋檐。进了门,只见流云广袖一挥,平地倏地腾起一道半圆形透明的膜,并且越来越扩大,直至将整个房间都笼罩起来。 这也是一种结界。 隔空结界。 处于隔空结界里的人,在结界外的人看来,是根本不存在的,就如同隐身。“如此一来,七劫就算在暗处操控整座岛屿,或监视我们,他也暂时听不到看不到我们了。”流云淡淡地舒了一口气。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回这里来?”白萱衣松开了手里的风筝线,唐枫微微向上飘移了几寸,抵着横梁停下来。 流云轻轻地抹掉嘴角的血渍,问白萱衣道:“你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白萱衣一脸茫然,一边很正经地思考着,少了什么东西呢?擦了胭脂,穿了衣裳,也没赤脚。 连小老爷都在这里。能少了什么东西? 等等-- 飞鸾流仙镜呢?白萱衣忽然觉得自己怀里软软的,没有了之前揣着一面镜子的坚硬生冷的触感。 镜子哪里去了? 白萱衣赶忙慌张地向四周一看,那飞鸾流仙镜正躺在枕头边上,她扑过去将镜子当宝贝似的捧起来,一面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哎呀,镜子,真是对不起,我竟然差点把你丢了。”白萱衣想定是先前自己一门心思牵挂着唐枫的安危,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把镜子搁下了,又忘了随身携带。 流云道:“幸亏是你把飞鸾流仙镜忘在这里了,不然,我只怕要跟你们一起被困在七劫的水月结界里,那样的话,想要打破结界,更是难上加难。”白萱衣不解,“你回来就是要拿这面镜子?可是,我不懂你话里面的意思。” 流云道:“因为,我是住在飞鸾流仙镜里面的。”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4) 更新时间:2010-6-8 9:26:53 本章字数:885 世人只知道,传说中槐水之神花月,作为印霄城的守护之神,亦真亦幻地活在一个美丽的传说里。 她是忧伤而孤寂的。 她失去了所爱的男子--流云。 而此刻,这个流云却活生生地站在白萱衣的面前。他曾经是黑白荼蘼花其中的一朵白荼蘼。他也的确因为黑荼蘼音织的死而神行俱散。可是,那时候梦丘国受龙神子渊的庇护,子渊对流云心有怜悯,见他不曾为恶,乃是有善心善行的妖精,于是破例以仙法将流云复活,剃了他的妖骨,渡他成仙。 然后,将流云安排在飞鸾流仙镜里,使元神与宝镜相连,一面作为宝镜的守护之神,一面向有缘之人展示其未来。 一晃六百年。 流仙镜作为龙族赠予九阙神族的友好邦交之物,九阙神族原想转赠耘国君主,哪知道镜子已经不是原来的镜子,镜子的身世已然变成了一个曲折的秘密。流云说到这里,白萱衣越来越觉得不好意思了,“那个……我,我也不是有心弄坏镜子的,只是,一时错手,一时错手嘛……” 流云并没有责怪白萱衣的意思,毕竟是仙家,难免总有些宿命论,只道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注定了要经历眼下的种种。他继续说道:“其实,你打坏了飞鸾流仙镜,镜面碎了,只是表象,最重要的是,我的元神亦随着镜面的破裂而受损。”白萱衣似懂非懂,点头道:“所以,后来,我想再用流仙镜看我的未来,却看不到了,就是因为你的仙气受损?” “可以这么说--”流云道,“起初你投入镜中,以自己的仙气将裂缝愈合,但事实上,镜面的愈合跟镜面的破裂一样,都是表象,你的仙气并不足以弥补我受损的元神,所以,流仙镜乍看与完好时无异,但却只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 白萱衣一听,拿流仙镜在流云的面前晃了晃,“你是说,我牺牲自己来修复镜面,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作用?镜面愈合了,镜子的本质却不在了?”流云点头道:“是的。”白萱衣顿时觉得自己傻得冒泡,以为英勇就义大公无私,却原来治标不治本,根本就没有做出太大的贡献。转念一想:“你说你住在流仙镜里面,可我也在里面住了一阵子,为何没有看到过你呢?”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5) 更新时间:2010-6-8 9:26:55 本章字数:871 流云接了白萱衣手里晃来晃去的流仙镜,握住镜柄,食指在镜面轻轻一划,流仙镜上空便飘出一片椭圆立体的玄光,玄光里有清晰的图案,乃是白萱衣之前在流仙镜里居住的那片山崖。 当玄光流转,图案自西向东转动,白萱衣看见左右两片一模一样对称的山崖,彼此背对背地立着。 流云道:“山崖的两面,就像两道左右相邻的镜像。而接壤的是中间高耸无边的岩壁,我们谁都无法越过,所以,你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但我掌管流仙镜,我知道你来了。我为了不让人知道流仙镜受损,暂且接纳了你的好意,利用你的仙气将镜面愈合。我想,一旦时日长了,我受损的元神逐渐恢复,我便可以不再借助你的仙气,放你自由,让你可以脱离宝镜的束缚。” “那你现在,是元神彻底恢复了吗?” 白萱衣禁不住有点高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岂不是获得了自由,可以回到九阙神殿里去了? 流云却摇头,道:“没有。” “很奇怪的是,那一日,流仙镜落在唐枫的院子里,他口里喷出的鲜血滴在镜面上,忽然之间犹如注入了一股极强大的力量。那力量弥漫扩散,我渐渐地不再感觉虚弱,虽然元神只回复了七成,但足可以施展大部分法术,并自由地出入镜里镜外。而同时,有了那股力量的伴随,你的仙气对流仙镜来讲已是可有可无了,即便你离开,流仙镜也不会再破裂,所以,我让你出镜,重新回复自由。” 这不就是过河拆桥吗?白萱衣心里嘟囔着,撅了撅嘴,但没说出来。不过她总算能获得自由,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她仰头看了看半空悬着的唐枫,咂舌道:“没想到小老爷吐一口血,救了镜子不说,还救了你我。他的血竟然是个宝贝啊?”流云一本正经,道:“这一层我亦是不知,不知他的鲜血为何能有这样大的威力,可如今,我的元神尚未愈合,仙法有限,便不是七劫的对手。” “那如何是好?” 白萱衣顿时觉得,其实流云说来说去说了这么久,根本就没有说到点子上,眼前最紧迫的危机还不知道如何解决。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6) 更新时间:2010-6-8 9:26:57 本章字数:699 流云又将话锋掉转,就像一匹疾行的马儿忽然被勒了缰绳,白萱衣又急又无奈,道:“你别卖弄玄虚了,一口气把话说完好不好?”流云道:“我可以借助飞鸾流仙镜,复制出我的心魔。” “心魔?” “嗯,世间万物,都有心魔。心魔是事物的阴暗面,悲观、绝望、愤怒、暴戾、贪婪、自私,等等等等。飞鸾流仙镜可以照出事物的心魔,只要我再施以法术,将心魔化为有形实体,他便是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我。” “他可以帮你对付七劫?” “对,心魔虽然黑暗,可是,他的黑暗也是纯净的,他不受任何世俗观念的羁绊,他可以将我的仙法施展到极致,会胜过原来的我许多倍。合我们两人之力,对付七劫就容易得多了。” “但是--”流云补充道,“心魔的理智,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也就是说,他在这两个时辰,还能够受我们的控制,分辨出自己的敌人。我们必须在两个时辰以内制服七劫,然后将心魔收回,否则,心魔一旦丧失理智,大凡是他的眼界范围以内有生命的东西,他都会对其有毁灭的念头。那时候,我们不但很难将他收回,甚至未必能逃得出他的杀戮范围。” 白萱衣咧了咧嘴,对流云的描述感到有些害怕。可是,想一想唐枫现在的状况,也许,除了制服七劫,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们根本就无法找到陌骨花。这森森的岛屿,连一点有关陌骨花的线索都寻不到。 流云问:“你怕了吗?” 白萱衣咽了咽口水,挺胸道:“才不怕呢,为了救小老爷,我豁出去了。”说罢,仰头看了看唐枫,“小老爷啊,要是我们不成功便成仁,到地府里也有个伴,至少不会那么寂寞孤单唉。”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7) 更新时间:2010-6-8 9:26:59 本章字数:811 流云很严肃地看着白萱衣,“你我都是仙,唐枫却是人,我们死后,是各自有不同的去处,你是不能跟他一起下地府的。” “你……你就不能少打击我一点啊?”白萱衣看着流云那副严肃惆怅又担惊无奈的样子,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流云却打了个呵欠,道:“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自从元神受损,我便总是欠缺了精神,常常需要靠睡眠来补充体力,我暂且回流仙镜中休养三日,三日过后,便是期限,我们再好好地跟七劫大战一场吧。” 刚说完,就像一道闪电,呼啦一下没了影踪。 那个时候白萱衣顿时领悟到,原来之前流云来无影去无踪,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神秘,也不是因为他的法术高深,而是--而是他回流仙镜里睡觉去了。白萱衣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黑衣俊朗的少年,原本玉树临风一丝不苟,却扑通一声就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叉开八字脚,张着嘴,兴许还会流出一点口水? “咦--”白萱衣摇了摇头,“不能想不能想,不能坏了流云镜仙淡定飘逸的形象。唔,还是小老爷睡觉的样子好看,那么温柔,那么漂亮。”白萱衣一边想着,身体就轻轻地漂浮起来,飘到横梁上,跟唐枫并排着,她盯着唐枫恬淡清净的模样,傻呵呵地笑起来,笑得双颊绯红一片,就像微微喝醉了酒一样。 那两天,白萱衣为了避免被七劫发现,只躲在流云的隔空结界里,连屋门都不敢开。一边守着唐枫,一边守着飞鸾流仙镜,满世界鸦雀无声,她觉得自己都快被闷出病来了。到第三天,正午的阳光慵懒地撒在地面,将窗花的影子铺得很是好看,她忽然嗅到一阵很馥郁的香气。 是花香。 非常独特,非常浓烈。 从鼻腔里钻进身体,忽然间就覆盖了全身,顿时只觉神清气爽,心情尤为舒畅。 这种香气白萱衣是曾经闻到过的。当她还在九阙神殿的时候。当陌骨老人进殿面见神君的时候。 那是-- 陌骨花?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8) 更新时间:2010-6-8 9:27:00 本章字数:884 白萱衣浑身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是情不自禁陶醉在那热烈的花香里,也是因为想到陌骨花而激动兴奋。虽然眼下这花香过于浓烈,胜过以前陌骨老人送去神殿的陌骨花香几十几百倍,但这花香,的的确确非陌骨花莫属。 白萱衣敲了敲飞鸾流仙镜,想喊流云起身,她说我可能找到陌骨花的线索了,但镜子纹丝不动,白萱衣拿起来又摇了摇,最后磕着桌子边缘拍了两下,飞鸾流仙镜始终半点反应也没有。她不知道流云睡觉的时候是雷也劈不醒的。她只好把牙关一咬,把镜子别在腰间,然后出了门去。 一路寻着那花香而走。 花香蜿蜒,引着白萱衣一直走到栽花庐的左侧,一面长满了青苔的岩壁跟前。花香好像就是从岩壁后面传出来的。 但那怎么可能呢? 白萱衣先是一愣神,盯着岩壁思忖了片刻,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结界?是结界! 七劫那么一个善用结界的人,定必是用结界将这里封闭了。 所以,他们之前找遍了栽花庐,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线索,而每次经过这里,都以为到了栽花庐的尽头。 白萱衣缓缓地伸出手去,打算触碰那块漆黑坚冷的岩壁,谁知道她的手在刚碰到岩壁的一刹那,就忽然感觉到一股旋涡般的吸力,如张开的血盆大口,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吃进去,她一惊,用力将手一缩,退后几步。满头冷汗。 那岩壁后面果然是大有文章。 白萱衣虽然害怕,但又觉得若不进去看一看,是怎么都不甘心的。这一次她有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重新向前跨出步子,重新伸出手,去触碰那块岩壁。一瞬间,她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的胸口揪住,用力一扯,她整个人都向前扑去,有坠落悬崖之感。但仅仅是那一瞬间的工夫,那样的感觉消失得极快。她稍一愣神,就已经稳稳地站定了,眼前霍然亮开。 她已经身在一片葱茏的溪谷。 鸟语花香,流水潺潺。 就在一条细小的瀑布底下,一大片绿地之上,开了一些鲜红的花。两片对称的花瓣,像一双双休憩着的蝴蝶。 真的是陌骨花!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9) 更新时间:2010-6-8 9:27:02 本章字数:796 白萱衣难掩激动。刚才那阵香气到现在还在,而且更馥郁更浓烈了。那是陌骨花盛开的时候,有巨大的灵气砰然释放所致。平时的陌骨花只带着淡淡的幽香,要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才可以闻到,但盛开那一瞬间的陌骨花,香气就像喷薄的海潮,无法掩盖,风风火火飘逸散开。白萱衣他们来了岛上这些天,这还是第一次有陌骨花盛开。兴奋之余,白萱衣却突然发现那片花海并不是安宁祥瑞的。有一些陌骨花鲜艳盛开,精气逼人,但有一些,却黑暗枯萎,如同死亡。 整片花海,是红与黑的交织。 生与死的更迭。 仿佛那些盛开的是邪恶的炫耀。而那些枯萎的,就像带着绝望的哭腔。 七劫就站在方才盛开的那朵陌骨花旁边。他知道这里闯入了陌生人。他凌厉的眼神狠狠地扫过来,落在白萱衣腰间的飞鸾流仙镜上。 白萱衣的表情顿时有些僵。 喜悦激动消减了大半。 紧随而来的就是胆怯与慌乱。 “呃,你……你也在这里啊,真巧啊。”白萱衣对七劫挥了挥手,嬉皮笑脸的,退后几步,“我路过的,不是想打扰你,你可以当我不存在……”七劫却已经调整了身子面对她,一步一步,机械而杀气腾腾地走过来。 白萱衣一脸哭相,指着七劫,结巴道:“呐呐呐,你说的,给我三天时间嘛,现在--现在午时才刚过,第三天还没有结束呢,你不能对我怎么样啊,否则,你就是言而无信,小人!” 这一招竟真的奏效了。 七劫的脚步停了。跟白萱衣隔着一条淙淙的溪流。他木然地站着望着白萱衣,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看起来很高深,也让人心里发毛。看他那架势,好像是要保持那样的姿势守着白萱衣,如果子时一到,白萱衣还赖在这里不走,他就会出手。白萱衣踮起脚望了望七劫身后那片陌骨花,问:“它们为什么有的开着,有的又谢了?” 七劫不说话。 正文 第五章 初见花间蕊(10) 更新时间:2010-6-8 9:27:07 本章字数:916 他的表情和他整个人一样,都像又臭又硬的石头。 白萱衣努了努嘴,又道:“七劫大人,您就行行好,送我几朵花,救醒我家小老爷吧,你给了花,我们立刻就滚出陌骨岛,一辈子都不再回来。嘿嘿!” 可七劫还是不说话。 沉默,像一把利刃,横在彼此中间。 白萱衣忽然觉得腰上的镜子有轻微的晃动,她正想低头看,却听到身旁一点窸窣的脚步声。 玉树临风的流云出现了。 他终于睡醒了! 白萱衣将飞鸾流仙镜递给流云。彼此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接,顿时会意。流云将宝镜向半空一抛,双臂张开,立刻就有无数的黑色的光点从身体里散发出来,上升,一点一点,都钻进宝镜的镜面之中。 大风骤起。 吹着流云黑色的袍子猎猎鼓起。 白萱衣紧张地看着流云,又看看七劫,生怕七劫在这个时候打断流云施法。可是七劫还是如常地淡定。面容间有一点狐疑,因为他不知道流云是在做什么,他波澜不惊地看着,好像并不将面前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轻敌了。 永远的傲骨铮铮,在任何时候,就算喜怒不形于色,但骨子里却透着轻慢,不屑。那些飘飘洒洒的柳絮也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和流云周身散发出的黑色光点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几朵盛开的陌骨花在风里轻颤。 也有许多枯萎的陌骨花,好像跃跃欲试,但却无法使自己绽开鲜红的色彩。 忽然,流仙镜稳稳地落在流云掌中,他将镜子向后一抛,道:“接着--”白萱衣正愕然,正想问心魔在哪里,顷刻之间只感到眼前起了黑色巨大的旋涡,那旋涡呜咽了一阵,自行消失,然后白萱衣的眼中,有了两个流云。 心魔的额头,有一道黑色蛇形的印记,那是他跟流云的真身最明显的区别。 再仔细看,他的表情跟流云也很是不同。流云如光,心魔如夜。心魔的黑暗深沉,甚至比对面的七劫更胜。 七劫这时反倒得意地笑了,“你们很聪明,知道用心魔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说着,一跃而起。 优雅地悬浮于半空,如亮翅的白鹤。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1) 更新时间:2010-6-8 9:27:11 本章字数:598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 一瞬间光影交错。 柳絮漫天。 那一场仿如风与火、雷与电冲撞交织的战役,带着虎啸龙吟,遮天蔽日。黑与白的厮杀,好像要将清幽的溪谷都染成血红。 瀑布的水,时而缓如缎带,时而急若悬河。 白萱衣看着流云等三人交战,怀里捧着飞鸾流仙镜,心中一阵紧一阵松。没有想到七劫竟然连流云和心魔都能抗衡,彼此之间打得难分难解。眼看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两个时辰已经快要到尾声了。 白萱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某一个瞬间七劫被心魔的韧术缠住,双腿无法离地,流云便知那是最好的时机,他将内劲在掌心一聚,猛然打出,那掌风就如发狂咆哮的野兽,直奔七劫而去。七劫只感到措手不及,被掌风的前劲震伤,倒退三步。 那三步,亦让他摆脱了心魔韧术的包围。 他以单手相迎,将流云掌风的后劲抵消了大半。 是两败俱伤。 就在那一个瞬间,两个时辰也彻底终结。空气中此消彼长的势头,忽然变了一种形态。 柳絮纷纷下坠。 白萱衣紧张得大呼小叫,一边舞着手里的镜子喊:“流云,怎么办啊?快把心魔收回来吧?” 话音刚落,只觉得一道凌厉的光射向自己。 那是不伤身的光。 是心魔的目光。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2) 更新时间:2010-6-8 9:27:13 本章字数:815 但是却将白萱衣仅剩的一点勇气都扼杀了。白萱衣瞪圆了眼珠子,心魔盯着她手里的飞鸾流仙镜,她盯着心魔黑洞一般无底的眼睛。两道目光,紊乱交织。白萱衣只觉得自己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笨重,眼睁睁看着心魔飞身扑过来,她动弹不得。 流云心知不好。此刻,拥有独立意识的心魔想要毁了流仙镜,以杜绝流云用镜子将他收回的念头。 流云紧随其后,飞扑而去。他一掌扣住心魔的左肩,在心魔的指尖已经触到白萱衣的身体的刹那,将他狠狠地扯开,向旁侧扔去。尽管如此白萱衣还是被心魔指尖发散的气流撞击推开,身不由己砸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然后咕噜噜滚了好远。而心魔被流云那样一扯,借助那势头,将身体一转,用脚尖抵住溪边一块岩石,然后,轻飘飘地、稳稳地站在了陌骨花丛里。 但凡是活的生物,都是心魔要诛杀的对象。 陌骨花也不例外。 心魔只是顺势将手落下,便已经抓住了一朵开得正浓艳的陌骨花。正欲轻轻一扯,忽然觉得耳畔风声强劲,像有一把利剑飞插过来。一时间措手不及,心魔只好松了手,再度闪身躲避。 袭击他的人是七劫。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要伤害一朵陌骨花。 七劫要保护陌骨花。那些花,无论是数以千计已经凋谢的黑,还是寥寥三百朵已经盛开的红,它们都像七劫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七劫的愤怒,夹着惊惶,不顾一切飞身阻止。幸而他逼退了心魔,看陌骨花安然无恙,他的心才稍稍松了下来。但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稍不留神,竟是被心魔的反击咬住了他。他的胸口遭受重创,身体被那股力道向后推起,落地的刹那,鲜血自口中喷涌,撒进陌骨花丛。他顿时觉得身边那些染了血的花好像都在嘲笑他。他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冷笑。也是故作的倔犟。他知道,这些陌骨花们大概都是憎恨他的吧。 恶斗进行到此时,几乎所有人的力气都快要衰竭。 但心魔却恰恰相反。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3) 更新时间:2010-6-8 9:27:15 本章字数:849 心魔站在中央,衣襟猎猎,巍峨挺拔。白萱衣和七劫都匍匐在地,气喘吁吁,流云已是将右手悄悄藏在背后,握紧了拳头,他寻遍全身才勉强找到一点微弱的气息来支撑自己,之前他跟七劫对阵的时候已经消耗太多。 照眼前的情形看来,纵然流云跟七劫联手,也是无法对抗心魔的了。 流云知道他的心底已经有了一个后悔的声音,那声音在责备他竟然选择复制心魔这样极端的办法,他看了一眼七劫,那眼神是无奈,也是自嘲。再看看白萱衣,白萱衣分明是又疼又怕,可还是咬紧了牙,死死地抱着飞鸾流仙镜。 所有人都静默了。 鸦雀无声。 那些漫天悬浮的柳絮,已在不知不觉间落了满地。就像积雪一般。可是,就算空气里有再多的旋涡,就算柳絮的身体再轻,它们竟无法重新飞舞起来了。它们好像也怕了,怕了心魔,所以不敢有半点动作来引起心魔的注意。 这时,七劫从袖子里掏出了半截玉箫。白玉箫,箫只有半截,但是放在嘴边一吹,乐曲却还是完整的,婉转的。 就像有一天夜晚白萱衣听见过的那样。 白萱衣便知道了那一晚月下的箫声是从何而来。但她却不知道在这个危急的关头,七劫怎么还有心思吹什么曲子。只见七劫神态哀伤,眼睑低垂,似是完全沉醉于他的箫声之中,根本就不管心魔是如何盯着他,对他动了多大的杀机。 心魔朝着七劫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流云和白萱衣都没有动。 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他们都在犹豫着,惊慌着,他们知道自己如果稍有动作,兴许就会触动心魔,引他将杀念转向自己。可是看七劫那稳若磐石的模样,他们不知道他意欲何为,禁不住暗暗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心魔的魔掌已经对准了七劫。 朝着他靠拢,再靠拢。 像一只猛虎锁定了孱弱的猎物。突然,又幻变成迅疾的闪电,狠狠地朝着猎物扑去。只是,那道闪电在即将击中七劫的一刹那-- 竟被什么东西截断。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4) 更新时间:2010-6-8 9:27:17 本章字数:740 就像一把长刀,忽然之间,被另外一把长刀斩断。 电光石火。 断裂的声音如爆破般刺耳。 可是心魔的武器并不是长刀,截断他的,也并非是如何锋利的兵器。而是一片花瓣。一片鲜红的、饱满的,像翡翠一样晶莹剔透的陌骨花瓣。 暗暗的清香在空气里流转。 之前这里原本弥漫着的是一朵陌骨花盛开的时候充溢的馥郁芳香,但那阵芳香只会维持一个时辰,早在流云跟七劫激战的时候,芳香就已经消退。只不过情况紧急,谁也没有注意到。 此时,那阵芳香似乎重新凝聚了起来。 但又不如盛开时的那般浓烈。 而是清缓的,恬淡的,一点一点,随着呼吸游走遍全身。 七劫的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微笑。为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他如释重负。 青空中飘来一个哀愁缓慢的声音,“师兄,你这又是何苦?”七劫抬起头,一片白色轻烟降落在面前。 然后,渐渐凝聚成人形。 并最终幻化出一个婀娜婉约的白衣女子。 “送蝶--” “你终于肯见我了--”七劫忽然笑得像个孩子,笑容里全是天真的哀伤。这时,周围那片广袤的陌骨花海突然变了。 再也没有黑。 只是红。 鲜艳的红,比血色更璀璨。 所有的陌骨花都盛开了。一时间花香仿佛要逼得人窒息。整个空间被包裹得没有一丝余地。 早听说陌骨老人座下有两名弟子,便是七劫和送蝶,白萱衣也曾纳闷过,何以来了岛上一段时间,只见七劫却不见送蝶。而今送蝶翩然地落在面前,白萱衣看她骨骼清奇,面庞秀丽,亦不失为绝色的美人。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5) 更新时间:2010-6-8 9:27:19 本章字数:912 飘飘的白衣,将她凌驾于尘俗之上的气息表露无遗。 她淡淡地一伸手,将七劫扶起,转过身面对着心魔和流云,清雅的眼神里,有几丝脆生生的凌厉。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送蝶都知道。她虽然没有亲身参与,但却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她就住在这片陌骨花海里。或者说,是她自己,将自己埋葬在这花海里。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奇花,虽则是陌骨老人所拥有,但鲜有人知,这些花真正的主人,乃是送蝶。 送蝶是这世间第一朵盛开的陌骨花。 陌骨老人给予她仙的灵气,再给予她人的身躯,让她从没有思想不能行动的植物,变成了跟自己、跟七劫一样,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异类。她的使命,便是用自己体内源源不断的鲜血浇灌陌骨花。 可是,在陌骨老人应轮回之劫精魂俱散之后,陌骨岛只剩下送蝶和七劫的时候,送蝶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陌骨花的反噬之气。那些被泥土禁锢的花朵们,就像来自冥界的靡靡之音,终日缠绕着送蝶,在她的耳边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为什么陌骨花到最后都必须遭受被连根拔起、被牙齿嚼碎、被吃进体内尸骨无存的命运? 为什么,陌骨花永远都只是奉献,却什么也不能索取。它们觉得,自己似乎永远都是在付出,为仙界、为人界,甚至为妖界。它们都说,为什么我不能像送蝶那样,拥有锦绣的命运,像她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不必担心自己会变成谁的盘中餐。 于是,年生日久,陌骨花的怨气越来越重,它们的反抗意识也逐渐强烈。忽然有一天,送蝶发现这些陌骨花已经成熟到不需要再用她的鲜血做养分了,她知道,那就是它们离彻底爆发的日子不远了。一旦它们爆发,挣脱了花的形态,它们必然就会像之前抱怨过的那样,向这不公道的天与地讨个公道。 它们要所有吃过陌骨花的人都付出代价。要让世间万物都知道,陌骨花不是任谁欺凌的鱼肉;它们要以杀戮来建立自己的威信,甚至建立自己的王国,继而颠覆这时空,写下属于陌骨花的历史篇章。 那必将是疯狂而可怕的。 而那一天也不会太久远。因为,送蝶已经愈加感受到陌骨花的叛逆,对于驾驭它们,她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6) 更新时间:2010-6-8 9:27:21 本章字数:763 谁会想到,无止境的索取,原来也是暗藏险情。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是无止境的。 有的,只是予与求的矛盾,是舍与得的权衡,是奉献与贪婪的战争,是抛身取道与袖手旁观的抉择。 送蝶选择了牺牲自己。 她将自己葬进这片陌骨花海,用自己的鲜血,覆盖了泥土中所有的根须,一时间源源不断的养分沿着根茎传遍每一朵陌骨花。须知道,花朵的存活应当有正确的条件,过于充足的养分,反而会使它们肥腻而死。 就那样,陌骨花停止了生长。 原本鲜红的一片花海,瞬间变为焦黑。 从此送蝶再也不能离开花海下的根茎,一旦她离开,陌骨花又会重新盛放,重新凝聚怨气。 “师兄,陌骨花是师父和我们的心血,而它们亦是我的同族,我既不能眼睁睁看它们积蓄力量为祸苍生,亦无法对它们痛下杀手,所以,只好牺牲自己,将它们禁锢着,压制着,也是减轻我心中对它们的歉疚……”送蝶望着七劫,幽幽一叹,“可是师兄你却始终不肯罢手。” 是的。这些七劫都是知道的。 他知道送蝶投身陌骨花海的原因,他也因此跟送蝶争执过,他说他宁可牺牲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也不愿意看到送蝶牺牲自己。 因为,她是他此生的最爱。 七劫和送蝶不同,他的心里,只有那一道婀娜的倩影,没有苍生,没有天下。送蝶了解他。她也劝服不了他。所以,她只能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投身于这片花海,然后,再也不出来。 那以后七劫就变成了一只盲头的苍蝇,他心急如焚,痛如刀割。他的性情也变得偏执而阴森。 起初,他还想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是,他越找,就越清晰地发现,那是根本没有办法的。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7) 更新时间:2010-6-8 9:27:23 本章字数:910 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花海边,对送蝶诉说着他的苦闷与彷徨,他内心的伤,还没有结痂,又再度恶化。他想要送蝶放弃这些陌骨花,不理什么正道与苍生,他说我们只要逃到北方的那片极乐净土去,就可以过平静安逸的生活,所有的凡尘俗事都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可送蝶始终不肯。 悲恸之中,七劫发现,一旦舍了两全其美,绝处亦能逢生。 他不能劝服送蝶,但却可以逼迫她。 他可以用人类的心脏来催使陌骨花重新开花。一个人的心脏,喂一朵陌骨花,陌骨花便可以重新绽放。 绽放的一瞬间,香味袭人,好比一朵盛大的怒气。 一旦整片花海的陌骨花都重新盛开了,送蝶就算不甘心情愿,也不得不离开那片花海,恢复她原来的样子。 并且再也不能融入花海中去。 因为七劫对陌骨花灌注的心脏,会改变陌骨花的精元,重开之后的那些花,跟送蝶就没有血缘的关系了。 整片花海,一共有三千朵陌骨花。 而到方才送蝶离开花海的一刹那,被七劫用凡人心脏浇开的,也只有三百朵。这是一场耐心与慈悲的较量。正如七劫对送蝶说的那样:“你若是忍心,就看着我是如何利用一个个无辜的人类,来喂养这些暴戾的怪物吧。有三千朵花,我就要让三千个人,成为没有心脏的活死人。” 送蝶知道七劫的倔犟,知道自己纵然对他好言规劝也毫无意义。她也知道,这三千个人,并非随便信手拈来就可以,而必须是诞生的时辰与她相同--都在卯时。 恰好,秦怜珊和唐枫都是卯时出生的人。 七劫到印霄城带走了九颗心脏,其中就包括秦怜珊的,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发现唐枫,直到唐枫跟白萱衣到陌骨岛来求花,他一眼就看出,他也是他要找的那一类人,所以,他才会骗走白萱衣,用结界将她困住,然后取走了唐枫的心脏。 他不清楚白萱衣的来历,但能看见她周身的仙气,他不欲同仙界中人为敌,所以一再忍让,只是想把白萱衣等人赶出陌骨岛。而流云竟然剑走偏锋,想到用自己的心魔来对付他,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已经伤重。他知道,若硬拼起来,他不是心魔的对手。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8) 更新时间:2010-6-8 9:27:24 本章字数:753 但送蝶却可以。 送蝶无论是修行还是法力,都高出他许多。这或许是逼迫她现身的最好的时机。 所以,七劫决定放弃反抗。他吹起了他时常都坐在花海边,吹给送蝶听的那支曲子,他希望自己还能够打动她。 希望她会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出手救他。 他的愿望成真了。 送蝶说,你这又是何苦,她是知道他的用意的。她也知道,要找齐三千个在卯时出生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都在等。他在等她不忍心看自己伤害无辜,愿意主动抽身陌骨花海的那一天。她在等时间磨平他的斗志,等困难阻碍他的进程,等他最终心灰意冷,放弃负隅顽抗的那一天。 而眼前的危机,打破了彼此沉默的僵局。 在七劫的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送蝶再是无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又一次站在他的面前。 花开成海。 仿佛开出的是一首缠绵的诗,一颗疼痛的心,也是一片阴森的坟冢,那里面,怨气一刻也不停歇,立刻开始积聚。 风一吹,吹出的,全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劫灰。 送蝶看着心魔。 心魔的鼻腔里喷出轻蔑的、残暴的气息。可是,他也能感受到送蝶身上透射出的那股如甘泉的清冽之气。 纵然他是炭黑的墨石,送蝶也可以将他洗净。 洗成洁白无瑕。 一直到灰飞烟灭。 他竟然觉得怕了。他一怕,他的霸气就流泻了千里。白萱衣和流云在旁边看着,彼此对望一眼,心领神会,都是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柳絮又重新开始飞舞。 柳絮围绕着七劫和送蝶,仿佛与他们嬉戏一般,亲切地环绕着,舞蹈着。无声的舞蹈,轻盈酣畅。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9) 更新时间:2010-6-8 9:27:26 本章字数:793 送蝶的双臂平举开,掌心里腾起红如火焰的光。那光芒逐渐扩大,将她笼罩,穿透红光,依稀还能看见她的真身--那是一朵硕大而饱满的陌骨花,比花海里的那些,更加鲜艳,更加夺目。 心魔缓缓地退后了两步。 流云向白萱衣递了眼色,白萱衣便悄悄地挪了挪身子,忽然间光芒迸裂,厮杀渐起,白萱衣飞身跃至流云的身边。流云接过宝镜,咬破食指在镜面轻轻一点,镜面就像起了旋涡一般。 那是一道门。 随时等候着要将心魔吸入,关闭,将他永远地埋葬其中,再不存在的门。 海浪的呜咽声时高时低,时缓时急,亦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伴着这一场巅峰的对决。 眼看着心魔与送蝶和七劫的搏斗愈演愈烈,心魔的软弱溃败,也愈来愈明显,飞鸾流仙镜的旋涡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流云忽然握紧了宝镜,迎向心魔,随着他身体的移动而移动的气流,在接触到心魔的刹那,将心魔牢牢地锁住。 心魔顿时脸色大变。 他的头发、衣裳,都在一点一点地朝旋涡里跌去。他的四肢、头部、身体,也在剧烈地扭曲着,缩小着。 天地间响彻了阵阵绝望的嘶喊与哀号。 持续着,持续着。 最后,终于彻底地平静。 心魔已被旋涡吞并,不复存在了。 送蝶和七劫从半空缓缓地降落下来,落在红艳艳的花海里,陌骨花有轻微的战栗,像是在怨,又像是在怕。 送蝶对流云和白萱衣视若无睹,只是堪堪地望着七劫,道:“师兄,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了。” 七劫的眼神里有几丝明显的惭愧,她何尝不了解送蝶,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将那么多无辜者的心脏割来浇灌陌骨花,这样的行为,是善良的送蝶反对甚至痛恨的。可是,他偏就是要那样做,用那样的激将法来逼迫送蝶放弃陌骨花,与他远走高飞。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10) 更新时间:2010-6-8 9:27:28 本章字数:859 送蝶道:“师兄,还记得那年,我生日的那一天,我们在海边说过的话吗?” 七劫道:“记得!”她说过的那么多话,他全部记得;她的脾性、喜好,都是他的必修课,关于她的一切,都像烙印似的打在他的心里,他怎么会不记得,他道,“你说,你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像凡人的女子那样,穿嫁衣,戴凤冠,与心爱的男子拜堂成亲。我说,我会娶你。” 送蝶羞赧地笑了起来,“如果,这个承诺,只能在梦中兑现,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踏入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梦境?” 七劫愕然,疑惑道:“此话怎解?” 送蝶莞尔地背转了身,面对着那一片更广袤的陌骨花海,道:“师兄若与我一起,沉睡在这片花海里,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是一个承诺。 或者说,更像是诱惑。 七劫凝望着送蝶笑吟吟的明眸,怔忡良久,忽然问:“你这样做,是为了陌骨花,还是为了我?” 送蝶的笑容还天真着,“有区别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不就是师兄想要的结果吗?只不过是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实现了罢。 她的目光里开始流露出惶惑。 七劫的瞳孔微微扩张,又缩小,反复几次,似是犹疑,也是痛惜。这个时候,他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像一张无形的网,弥漫开,将他和送蝶笼罩其中。他的背影,无论沉默或不沉默,看起来都格外沧桑,好像装满了阴霾。 白萱衣扯了扯流云的袖子,“哎,你猜他们在说些什么呢?”流云摇头。莫说他们跟送蝶和七劫隔得远,就算隔得近,以送蝶的修为,她想要一场只有七劫才能听到的谈话,又有何难。 白萱衣看流云不说话,撇嘴又问:“你说他们俩到底是敌是友呢?我们要不要趁现在偷袭他们,先下手为强啊?” 流云顿时愕然地看了看白萱衣,心想这姑娘大概眼神不好,方才那一番激战,谁高谁低早已经见分晓了,就算偷袭也不过是以卵击石,如此这般的馊主意,她竟然能说得出口,唉,流云顾自摇了摇头。 正文 第六章 一世一双人(11) 更新时间:2010-6-8 9:27:30 本章字数:422 白萱衣看流云像看猴子似的瞪着自己,将嘴一撅,“你看我干什么,倒不如盯着前面那位美人姐姐,当心她一转身就打得你吐血。” 刚说罢,花海中突然炸开一声尖利的咆哮。 “不!” 山河震怒,风云变色。 娇嫩的花朵儿都在枝头打着颤。 一阵疾风吹得遍地尘土飞扬,迷蒙了双眼。白萱衣只觉得眼睛里的沙子像烈火一样熏着她,她疼得难受,一个劲拽着流云的胳膊,直往他的背后躲。片刻之后风暴停息,偌大的花海,送蝶还站在原地。 七劫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荡在花海上空。 周身萦绕的黑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像烧成废墟之后的焦土。那是他的邪,是他的怒。 也是他,万念俱灰的绝望。 “我错了,我一直都错了!” 声嘶力竭,分明是狂怒的海啸,带着摧枯拉朽的汹涌,却仿佛还有几缕颤抖,几缕哭泣,几缕藏不住的悲哀。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1) 更新时间:2010-6-8 9:27:31 本章字数:728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 乱花渐欲迷人眼。 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静止了。青山沉,云天阔,满世界仿佛只剩下七劫那挥之不去的余音。 一个错字,锋利如刀。 忽然,众人只见悬浮于半空的七劫飘摇癫狂,就像被风吹乱的柳条。他的身体渐渐化成了一座沙丘。 不消风吹,猛地四射散开。 像千万支利剑一般扎进陌骨花海的土壤里。 送蝶惊呼道:“师兄,不可--”但那已经太迟了。空荡荡的视野,瞬间消失了七劫的身影。 而脚下的花海,顷刻,凋零萎缩。 原本盛开着的陌骨花,不复鲜红,又重新变回炭黑枯萎低垂的模样。 只有黑。 一朵鲜红着的,都没有了。 送蝶觉得双膝一软,跌坐在地,手触到潮湿的泥土,仿佛那些水汽就是谁晶莹透明的眼泪一般。 “师兄,你为何总是不肯看透?” 白萱衣和流云赶到送蝶身边,想扶她起身,她却摆了摆手,自己踉跄着站起来。她道:“师兄是用他自己的精魂与修为,替代我,镇压了陌骨花。他,一定很恨我!”白萱衣和流云愕然地对看一眼,他们并不知道究竟陌骨花的荣枯背后有怎样的故事,送蝶说的,他们都听不懂,送蝶看他们眼神迷惘,只凄惨地一笑,平缓了语调,然后,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流云听罢,若有所思,问道:“既然送蝶姑娘能够在花海与现实之间以两种形态转换穿梭,七劫是不是也可以?” 送蝶虚弱地摇了摇头,“不能了。若师兄肯答应我,由我带他化入这片土壤之下,他的精魂与修为都能够保住,便不至于落得如此覆水难收的下场。”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2) 更新时间:2010-6-8 9:27:33 本章字数:760 “何谓覆水难收?”白萱衣问。 送蝶道:“师兄与我不同。我虽投身花海,实则是把自己化成封印,用以镇压陌骨花,而我的神形无论经历多长的时间,又或是无论消耗多少灵气,都可以同陌骨花形成互补的情势,因为我与陌骨花一脉相承,我牵制它们,它们亦能反作用于我。但师兄却不能,若是没有我的引渡,他想要凭一己之力镇压陌骨花,便唯有解散了自己的神形。他这样做,便是跟陌骨花同归于尽了。从此后,无论用什么办法,陌骨花都不会再盛开。而师兄,也不会再回来了……” 送蝶知道,七劫是在恨他。 一种玉石俱焚的恨。 因为,他问她,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陌骨花,还是为了我。她以为自己可以顺利作答,她说,我是不想看你一错再错了。 “收手吧,师兄?”送蝶的眼睛里都是哀伤。在那里面,七劫没有找到自己存在的分量。在那一瞬间他有点明白,她的天真坦然,她的出尘脱俗,原来,都是因为她的心其实没有杂念。 “你是真的爱我吗?” “像我爱你一样?” 七劫连出两问,送蝶当时并不明白,甚至,到七劫葬身在这片焦土之中,她依旧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七劫那样恨她,那样绝望。 -- 难道我并不爱他吗? 她扪心自问,心中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回响。至少七劫真的做到了,他教送蝶难以坦然安寝,后来的后来,她就一直想着--对于那个有生以来始终都陪伴在身边的男子,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 很久以前,他对我说,他喜欢我。 我觉得欣慰。这世间最美的一种东西,爱情,我得到了。 我憧憬着,像平凡的女子那样,山盟海誓,地久天长。憧憬着穿上华美的嫁衣。他说,那一切他都会满足我。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3) 更新时间:2010-6-8 9:27:35 本章字数:868 我想我是应该去爱他的。 除了他,这世上便没有别的男子像他那样待我。 但是,他问我,倘若有一天,陌骨花祸乱天下,必须用他的性命才能将那场灾难镇压,我会杀了他吗? 我迟疑了。 我想说那是不可能的,师兄的假设太荒唐了,我想说我讨厌这样天马行空的提问,但我还没有来得及说。 师兄说,你毁了我的信仰,你毁了我毕生的坚持,我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并不光彩,但却是为了你,为了我所追寻的爱,但原来你根本不爱我,因为,你不懂得爱。你从来都只是遵从命运。你坦然地接受着生命里来来往往的人与事,他顺从他们,也包括,顺从我对你的爱意。 师兄说:在你看来,我不过是跟脚下这千万朵陌骨花一样,是其中的一朵,我只是你的一朵花。 所以他要用他的死来惩罚我,他想要我一辈子都记住他,并且一辈子都思考,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 这个问题,会有答案吗? 送蝶的脑海里,天翻地覆,不停陷入很多的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陌骨岛,在茫茫海域之中,仍然神秘而孤单地屹立着。那岛上只有送蝶一个人。只有绿树,萦绕着白色的柳絮和黑暗的焦土。 焦土之下常有呜咽,却又像是海浪拍岸的声响。整座岛,可以五颜六色,却唯独不见了红。 因为七劫用自己的生命摧毁了陌骨花,于是,那些曾经被用来浇灌陌骨花的心脏也脱离了束缚。 他们自行回到了主人的身体里。 就在花谢的那一瞬间,天南海北,所有昏迷的人都醒了过来。 包括唐枫。 此刻,唐枫和白萱衣和流云一起,坐在祥云上,祥云正缓缓地飞离陌骨岛。送蝶的身影化成一颗小小的白色尘埃,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唐枫道:“你们现在可以把整件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吗?” 流云的神色还有些凝重,抿着嘴,低头不语。 白萱衣心不在焉地伸手抓了一把身边的浮云,浮云绕指,瞬间又流逝不见了。手指间还是空空如也。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4) 更新时间:2010-6-8 9:27:37 本章字数:807 她答非所问:“我觉得送蝶姐姐真是很可怜。” “为什么?”唐枫反问。 “曾经最亲最爱的人都离她而去了,余生漫漫,她便只能一个人长居孤岛。”白萱衣双眉皱紧,且说且叹。 稍稍静默了一会儿。 祥云就如飞鸟般在云层里穿梭,偶有颠簸。唐枫还和来时一样,非常紧张,生怕自己不小心摔下去。只不过这次大概是有流云在场,他没有表现得那么一无是处,为了面子上挂得住,死也要装得无所谓。 他时不时地偷眼去看流云。 流云一直若有所思,仿佛凝神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对唐枫的目光丝毫没有觉察。倒是白萱衣看唐枫那么打量流云,突然有点忍俊不禁。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那声音吸引了唐枫和流云,双双转过头来盯着她。 白萱衣道:“你们俩真是缱绻,一会儿你看他,一会儿他看你,有什么话,面对面表白--哦,不对,是表达出来,不就好了吗?” 唐枫和流云顿时尴尬起来。 “萱衣,你--不得胡言!”流云故意摆出一副上仙的样子,觑了白萱衣一眼。白萱衣咯咯地笑得更欢了,拉着唐枫的衣袖道:“小老爷,以后你是我的主人,也是流云的主人,我们俩都会好好地效忠你的。” 之前唐枫苏醒的时候白萱衣大致对他提了一下流云的来历,他一知半解,再加上对陌骨岛上发生的事情的疑惑,种种疑惑掺杂在一起,他更加糊涂了,他便要白萱衣再由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事情经过,最后他总算弄明白了,也不得不感叹自己神奇的经历,不但有田螺姑娘一口一个小老爷把他照顾得周全,更有一名镜仙口口声声奉他为主人,他觉得自己大概八辈子没有交过如此好运了,心里又想起秦怜珊,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已经醒了,他如此冒险,总算没枉费,他也就越加高兴,对祥云飞行的恐惧随之越来越减轻了。 渐渐地,有积雨云迎面飞撞过来。 天色愈发晦暗沉重。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5) 更新时间:2010-6-8 9:27:39 本章字数:753 祥云的颠簸也越来越厉害。突然之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起了狂风巨浪,祥云就像一艘航行在茫茫大海的船只,被暴风雨打压侵袭,哗啦一下散了架。祥云上的三个人倏地向地面坠落而去。 白萱衣和流云都有仙法护体,懂得如何自救,只有唐枫哇哇地叫喊着,完全顾不得自己儒雅淡定的形象。流云见状立刻以护身仙气将唐枫卷起,拦腰抱了他,两个人稳稳地降落在一片绿地上。 那是一片浅草氤氲的斜坡。 两面临水。 背靠的一面未知伸向何处。南面在隔着宽阔水域的斜对角,隐约可见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峦。 白萱衣也降落在斜坡上,跑过来问流云:“这里是入海口吧?我们飞了那么久,怎么才到入海口呢?” 流云摇头,“我也不知道。” 唐枫咳嗽了几声,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身边一声炸响。 “啊--” 是白萱衣跳着脚的惊呼。 这冷不防的一声,把流云和唐枫都吓了一跳。 白萱衣指着那片连绵的山峦,道:“不对不对,这里不是入海口,我认得那些山,它们就在印霄城附近的,我见过……这……这就是说,我们快到印霄城了?可是印霄城方圆数百里,除了槐水,哪来这么宽阔的江面呢?” 白萱衣这样一说,倒是醒了唐枫和流云的十二分精神。唐枫自小在印霄城长大,对城内城外的环境自然熟悉,刚才他是因为从天而降险些吓破了胆,所以一时迷糊,没有认出那片群山,经过白萱衣一提醒,他再定睛看,倒真是发现,那些山,就是从前与印霄城遥相呼应的那几座。 如此说来-- 唐枫拳头一紧,转身朝着斜坡的顶端跑去。视线越过最高处的那条线,豁然开朗。印霄城就在不远处。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6) 更新时间:2010-6-8 9:27:41 本章字数:862 可是,烟水茫茫。 印霄城原本是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加的地形,让整座城看起来高耸华丽,不怒自威。而今在这角度看,整座城仿佛是从一片汪洋中生长出来。正前方的西城门,此刻根本连一片檐角都看不到了--已经完全没在水下。 那是印霄城地势最低洼的地方。 西城门附近的几条街道,也或多或少的淹在水里,只露出一些灰黑色的屋脊。至于城外山脚下那些肥沃的良田,此刻更是连轮廓也看不见了。 这泛滥的,便是槐水? 竟是槐水! 众人仔细一看,并不难分辨,此刻水势猛涨,淹没了印霄城一角的,正是曾经被称为护城之河的槐水。多少年来槐水温润平静,别说水祸,就连大一点的风浪都不曾有,但此刻却浩浩汤汤,漫过了原有的河床,几乎将它所在的这片谷地填成了一片汪洋。 为何会这样? 流云将俊俏的眉心微微蹙起,看着面前混浊泛滥的槐水,脑海里已是杂念丛生。忽然觉得身旁的人好像没有呼吸了,他愕然地扭头一看,白萱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吸进鼻腔里的一口气久久呼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了?” 白萱衣猛咳两声,牙齿打着架,道:“飞鸾流仙镜……丢了!” 流云又惊又气,“你怎的这样不小心?” 飞鸾流仙镜一直都是白萱衣不离身的宝贝,时时刻刻都揣在怀里,可是刚才风暴打翻了祥云,他们从高空摔下来,白萱衣一心挂念着唐枫的安危,却没有注意到怀里的镜子也掉了出来。她战战兢兢地问流云:“你是镜仙,必能感应到镜子此刻的所在吧?” 这一点,白萱衣是说对了。 若是流云不能凭感知寻回宝镜,他的表情就应该是暴跳抓狂,而不会只有轻微的无奈和怪责了。 他看了看茫茫江面,轻轻提一口气,真气凝聚,在身前优雅地画出几道弧形的玄光。玄光闪烁,隐约可见飞鸾流仙镜的轮廓。他猛地将玄光一收,宝镜由虚化实,可是,却在他触手可及的时候,玄光消散,宝镜也碎裂化成虚无了。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7) 更新时间:2010-6-8 9:27:43 本章字数:795 流云捂着心口,倒退两步。 嘴角渗出一点血渍。 白萱衣和唐枫见状俱是脸色一变,上前扶了流云,异口同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流云低呼:“这槐水……水中似有一股莫名的干扰的邪气,要阻止流仙镜与我会合。” “那如何是好啊?” “我想,我们暂且回印霄城打探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再从长计议吧。”流云说罢,眼角闪过几许隐秘的哀伤,像一朵鲜花不曾盛开已荼蘼。若槐水之中有邪气入侵,也许正解释了向来平静的槐水何以突然泛滥;若槐水之中有邪气入侵,居住在水底宫殿的那个人,她是否安好?她为何对水灾袖手旁观?莫非是自顾不暇?而飞鸾流仙镜受困,这是巧合,还是阴谋? 思绪万端。 流云怅然地不发一语,随着白萱衣和唐枫回了唐家。唐枫住的柳浪巷,处于印霄城地势颇高的地方,暂时没有受水祸的影响,依旧简陋干燥,也因为许多天不曾打扫,结了满地的灰尘和蛛网。 唐家虽然简陋,但胜在有好几间空屋,唐枫让白萱衣和流云各自挑选一间,只等白萱衣扶了流云在榻上歇息,他立刻扔下他们,冲出大门去了。白萱衣跟在后面追了几步,“小老爷你要去哪里啊?” 唐枫还没有回答,转个弯就不见了人影。 他一直跑到秦府的大门口。 汤汤的槐水,已经快要漫过秦府门前的堤坝。秦家上下,此刻正乱成一团。家丁们携了简单的包袱,都准备找地方避一避。唐枫随便抓了一个小丫鬟来问:“老爷和小姐呢?”丫鬟道:“老爷夫人都已经离开印霄城,到二老爷府上避难去了。小姐此刻正在房里呢,一会儿刘公子的马车便要来接她。” 刘公子? 哪个刘公子? 唐枫一面想着,一面急急地往内堂里走。到了秦怜珊的闺房门口,正想敲门,门自己开了。 秦怜珊低着头从里面出来。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8) 更新时间:2010-6-8 9:27:44 本章字数:909 “你……唐公子?”秦怜珊怔了片刻,似是在努力地回忆,不过好在她还记得唐枫的名字,唐枫的悲伤才稍稍减轻了些。他看着面前玲珑生动的女子,确信她的确已摆脱了陌骨花的厄运,尴尬地一笑,吞吐道:“我……我……” “唐公子来我家作甚?”秦怜珊杏眼圆睁。 唐枫原本就不擅辞令,此刻在秦怜珊的面前更是慌乱,着急起来,便只好如实相告,“我……我看水患已经快要逼近秦府了,我……我与小姐,不,秦老爷……也算相识一场,因而特来看看……他……可好?” 秦怜珊看唐枫紧张得额头都快冒汗了,忍俊不禁,道:“我爹娘年纪大了,经不得风浪,水患一来,他们便到二叔家避难去了,我--一会也要走了。”说到这里,也不知是惆怅还是担心,明媚的颜色削减了几分。 唐枫问:“我听丫鬟说:有人会来接你?” “嗯。”秦怜珊点头道,“是刘晋刘公子。他--我爹已经将我许配给他了。我们要暂且离开印霄城,待水患退去了,再回来。” 许配? 唐枫愕在当场。 云影萧瑟,红衰翠减。一时间疏凉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身体,流窜在单薄的血脉之中。 她已名花有主,甚好? 唐枫在心里偷偷自嘲地轻笑。 秦怜珊看唐枫发怔,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遍,笑道:“唐公子如此有心,我代家父向你致谢。” 唐枫摆摆手,想说:不必了,外边却来了一个丫鬟,急匆匆道:“小姐,刘公子已在门外,请小姐赶紧出去呢。”秦怜珊说了声知道了,转脸对唐枫妩媚浅笑,道:“如今府上乱作一团,我也不知道如何招呼你了,唐公子,他日有缘再见吧。” 唐枫作揖道:“小姐保重。” 那表情,是用尽全力都难以装出半点坦然释怀,只有苦,只有愁,都化在那缠绵凝望的眼神之中。 唐枫失魂落魄回到柳浪巷,还在门口,却听见家中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破响,他推门一看,那一堆搁在角落里的破瓦罐,纷纷被白萱衣摔得七零八落,成了一片片的瓦片。他惊愕道:“你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无聊。”白萱衣冷眼道。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9) 更新时间:2010-6-8 9:27:46 本章字数:883 唐枫隐约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正想躲,白萱衣一个箭步踏上来,“流云这次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哼,朋友有难,你倒好,一心牵挂着你的秦小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看她了,怎样啊?她还活着吗?”白萱衣瞪着眼珠子,说一个字就逼得唐枫后退一步,直退到墙角。唐枫也恼了,道:“我的事情,与你何干!” 白萱衣一怔,顿时,彻底无言。 就好像生平从来没有听见过比这更残忍的话。她怎知,那些穿进心底的痛,有了开始,便不会终结。 气氛瞬间凝固。 有一点尴尬,一点低迷,甚至一点诡异,都在这简陋的小院里弥漫着。墙角一株未经照料的菊花开始微微打着卷。 秋意阑珊。 片刻过后,唐枫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恶劣了,尴尬地抿了抿嘴,退后道:“对不起!” 白萱衣的眼圈微微发红,若是这句对不起再迟一点到来,只怕她的眼泪就要抑制不住掉下来。方才唐枫走后,她照料着流云,发现流云的双手带着凉意,双眼也越来越无神,她问他是否寻宝镜的时候受了伤,流云点头说,不仅是因为寻宝镜受了伤,也因为他没有地方可以疗伤。 飞鸾流仙镜跟流云的生死息息相关。 流云不能脱离宝镜。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到镜中休息调养。否则,他的气息会越来越微弱,元神也越来越涣散。 白萱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束手无策,就连想找人商量商量,哪怕只是发点牢骚,却也找不到。于是只好拿院子里的瓦罐撒气,好不容易看唐枫回来了,可对方却憋了一肚子的坏脾气,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彼此撞上,谁也不饶谁。 白萱衣的委屈像滚滚的瀑布,滔滔地砸落下来,砸得她身子疼,心更疼。眼看着泪珠子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唐枫忽然松了口。 “对不起!” 这一句话飘进白萱衣的耳朵里,她先是一怔,目不转睛盯着唐枫,看了好一会儿,才皱眉一笑,摇了摇头。她想自己大概是不舍得跟唐枫吵架的,他肯让步,肯说对不起,她就觉得满足,千恩万谢了。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10) 更新时间:2010-6-8 9:27:47 本章字数:708 接着,白萱衣便将流云的情况给唐枫说了一遍,唐枫的愁容更添双倍,问道:“照此下去,若一直没有飞鸾流仙镜,他岂不是会……” 白萱衣点头。 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有千斤重,压在两个人的胸口。 已经是黄昏了。 柳浪巷鸦雀无声。仿佛整个印霄城的人,都沉浸在槐水泛滥所带来的恐慌。之前唐枫在街上还听人说:这水患一时半会很难止息,兴许还要渐渐地漫上来,淹没整座城呢。那情形,单是在脑子里想想也觉得惊悚。 一切都是静默而低沉的。 只有檐角挂着那一串已经生锈的铜铃,时不时地,在晚风中发出一点轻巧的脆响。那响声就像女子走路时的环佩叮咚,可是,渐渐地,渐渐地,响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仿佛奔腾的千军万马。 白萱衣顿时惊起,站在院子里,抬头向四周警觉地环视着。 唐枫不明就里,问她道:“你怎么了?”白萱衣没有说话,表情严肃得好像要面临一场生死激战。 突然,流光溢彩。 仿佛是一条彩虹从天际落下来。 落在这枯燥单调的院子里。 有一个人自彩虹朦胧的光晕中走出来,其俊俏挺拔,仿若仙人下凡,“这样的时刻,兴许我就是你们唯一的希望了。” 来人声音朗朗。依稀带着笑。 白萱衣的表情顿时由严肃转惊愕,甚至还有点惊喜。望着那团光晕渐渐淡去,那人的轮廓愈加清晰,她终于忍不住跳起来,直往对方的面前冲,大声喊道:“焰公子!” --那正是九阙神族最俊朗挺拔的少年,神君之位世袭的继承者,未来九阙神族的统领者,东陵焰。 正文 第七章 茫茫烟水上(11) 更新时间:2010-6-8 9:27:49 本章字数:1097 东陵焰因为弄丢了飞鸾流仙镜而不敢声张,这段时间,他一面担心事情迟早要被父君知道,一面低调地寻找着流仙镜的下落,最后总算找来了印霄城,脚尖还没有着地,便听到白萱衣跟唐枫的一席谈话,他将星目一甩,昂首挺胸道:“谁病了,需要本公子出手相救吗?” 唐枫错愕地看着东陵焰,“你是?” 东陵焰正准备把自己的名头详详细细背一遍,也算作是对眼前这下界凡人的炫耀,白萱衣却截了他,道:“这是我们田螺一族尊贵的皇子,他叫东陵焰。”东陵焰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田?田螺?” 白萱衣却死活也不让他再开口,只对唐枫说自己跟焰公子许久不见,有很多话要讲,便把东陵焰拖出了院子。 一直拖到柳浪巷尽头。 东陵焰甩袖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地下党啊?” “地下党?”白萱衣一愣,好像压根听不懂这新名词。东陵焰嘿嘿一笑,解释道:“我之前为了找你,不小心穿越到几千年以后去了一趟,学会了一些新鲜词儿。”然后又正了正色,问,“你既然好端端的,为何不来找我?” “我,我怕我回去了,人家就会知道,焰公子你连一面镜子都会弄丢。”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很没面子的原因白萱衣没说,是因为她根本找不到回九阙神殿的路。 东陵焰知道弄丢镜子这件事的确是自己理亏,但嘴上不认输,还想再争辩几句,白萱衣却迫不及待向他求救,“焰公子,你能不能救救我的朋友?” “不对!是一定要救。”白萱衣转而又拊掌,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因为,若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飞鸾流仙镜也别想回复原样,你我,还有整个九阙神族,说不定都会有麻烦了!” 如此严峻的势态,惊得东陵焰的牙齿一张一合,然后白萱衣再把流云的身世以及事发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东陵焰才知道这的确并非儿戏。“但是--”他亦是面露难色,“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召回飞鸾流仙镜,茫茫槐水,我们如何去寻?” 白萱衣默不做声了。 愁眉深锁,情态可怜。 东陵焰看着白萱衣安静时的侧脸,微微的月光,照着她如飞羽般的睫毛,她的鼻梁有精致的弧度,她含愁的樱唇,仿佛一朵将开未开的丁香。骄傲的神族公子不禁微微动容,欢喜的神态暗自流露出来。 “若是我将仙气灌入流云体内,助他恢复元神,兴许他能够再次与封锁流仙镜的邪气抗衡,将宝镜召回身边也不一定。”东陵焰斜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白萱衣。 白萱衣狐疑地望着东陵焰,乌黑的睫羽,好像凝了一层秋霜。这好歹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吧,无论如何,都只能一试了。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1) 更新时间:2010-6-8 9:27:52 本章字数:817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 东陵焰的办法并非不可行。 但是,那怨气太强大了。 怨气,便是阻挡他们收回飞鸾流仙镜的那股邪恶干扰的力量。怨气包裹了飞鸾流仙镜,像蚕丝,层层叠叠地,将宝镜牢牢困住。 东陵焰将仙气灌入流云体内,力量去到尽时,没想到,他们反而遭到反噬,一道黑气炸开,两个人摔倒在岸边。 谁也不知道怨气是从何而来。 但是,依稀可以感应到,怨气存在的范围,不仅仅是在槐水底,又或者在飞鸾流仙镜附近,而是悄无声息地蔓延着,蔓延了整座印霄城,怨气就好像会思考会自主,用一种骄傲的挑衅的势头在跟流云等人做对。 白萱衣扶起东陵焰,转头却看流云倒在沙地里,一动也不动。 她慌忙扑过去,搂着流云使劲地喊他,他却昏迷不醒。东陵焰试图再用仙气催使流云苏醒,但就像泥牛入海,毫无起效。 白萱衣悲从中来,抱着流云哭道:“都怪我,他原本都已经那样虚弱了,我怎么还要让他来冒险!” 东陵焰抿着嘴不说话,却是暗暗地打量着白萱衣。她何以对这镜仙如此上心?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分明是为别的男子,却也牵得自己心疼。这流云上仙,确是俊朗非凡,道骨仙风--可是,自己也不差啊,在九阙神族里受尽追捧,无论谁见了都要夸几声的堂堂神族贵公子,还从来没有为一个小仙女这般伤神呢?唉!东陵焰越想越走神,白萱衣却已经扛着流云回唐家去了。 唐枫正在屋里百无聊赖地坐着,听见敲门声,以为是白萱衣等人回来了,他连忙冲出院子去开门。刚拉开门闩,就有东西哗地一下压过来,把唐枫扑了个四脚朝天。等他定了惊凝神一看,顿时呆住了。 门外跌进来的竟然是一个姑娘。 是秦家的小姐--秦怜珊! 此刻,她正不偏不倚趴在唐枫的身上。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面捞起来。手脚也都是冰凉发软的。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2) 更新时间:2010-6-8 9:27:54 本章字数:836 唐枫又惊又紧张,忍不住牙齿打颤,“秦……秦小姐,你怎么……”话还没有说完,秦怜珊便号啕大哭起来,“我实在无处可去了……我一个弱女子……只好来请求唐公子暂时收留我……” “你,你先起来说话。”虽然这姿势很销魂,可唐枫到底也是装了满脑子的圣贤书,跟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如此亲密接触,他觉得自己的罪孽不亚于亵渎神灵。说着便推开了秦怜珊,刚站起来,白萱衣也扛着流云回来了。 稍后秦怜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唐枫亲自下厨给她煮粥,端到面前,她楚楚可怜的双眸又是一阵轻颤。原来她的未婚夫刘公子是打算带她出城避难的,说是刘家在山顶有一座别院,可是走到半途却突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加上山路崎岖,一行人寸步难行,也就只好在荒野的山洞里扎营。哪知道天气终于好转了,可山贼却来了。刘公子只顾着自己逃命,丢下秦怜珊不管,秦怜珊滚落山坡,才算逃过一劫,惊恐无奈之下她也不知道何去何从,想起临走前唐枫曾经来家里探视,想他也总算是有心之人,便怀着侥幸的心理前来投奔,希望他能暂时收留她,然后再另做打算。 唐枫看秦怜珊一面讲一面掉眼泪,心里翻江倒海难受着。既是恨刘公子的自私无情,也是心疼秦怜珊的遇人不淑。唐枫郑重其事道:“小姐暂请放心留在寒舍吧,我若平安,也定不要小姐受半分损伤。” 字字坚定,仿佛豪气干云的誓言。 白萱衣站在门外,听得真切,心中既是感动又是嫉妒。她敲了敲门,待里面的人说进来,她便端了姜汤推门进去,“秦姑娘,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秦怜珊道了谢,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白萱衣的眼珠子咕噜一转,故意问道:“秦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还要去找你的未婚夫刘公子吗?” 秦怜珊摇头道:“这门亲事原本就是爹替我拿的主意,全然不过是为了报答刘公子救醒了我这份恩情,可是他如今这样待我,我还怎能再回他身边去。” “刘公子救醒了你?”白萱衣愕然地与唐风对视一眼,“此话何解?”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3) 更新时间:2010-6-8 9:27:56 本章字数:882 秦怜珊道:“前一阵我不知患了什么怪病,沉睡不醒,大夫用尽了各种法子都没能治好我。刘家的伯父与我爹是故交,听闻此事便拿了家中珍藏的千年人参过来,说那人参是刘公子亲自到深山里采的,有延年益寿之功效,没想到我服了那人参以后,竟真的醒转了,不仅毫发无伤,整个人比从前还精神。爹因此对刘家父子感激不已,刘公子便向我爹提亲,我爹也就答应了。” “哈哈!”白萱衣不服气地拍着桌子,“倒让他捡了个便宜!秦姑娘,我告诉你,你能醒过来根本就不是那劳什子的刘公子的功劳,他家那狗屁人参,吃了我还嫌折寿呢!”说着,瞟了唐枫一眼。唐枫倏地站起来,瞪了瞪白萱衣,“别在这儿说胡话!” “什么叫胡话?”白萱衣将嘴一撅,道,“小老爷,你说吧,你不仅畏高,迂腐,还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却偏偏死活要跟着我去陌骨岛,还差点连自己的性命都搞丢了,为什么啊?不就是为了救醒秦姑娘吗?眼下她就在你面前了,功劳却让别人领了,你甘心吗?你如果不把真相说出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怜珊的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睁着,看看唐枫,又看看白萱衣,“你们……我不明白你们话中所指。” 白萱衣也不管唐枫的表情有多尴尬,只一股脑儿将他们去陌骨岛的遭遇详细说了,秦怜珊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很难相信这世间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可是,白萱衣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是会仙法的,还在她的面前现场表演了一段,她才渐渐收起惊愕张大的嘴巴,“你,真的是田螺?是妖?” “妖?妖!”白萱衣看着面前傻呆呆的女子,鼻子里一哼哼,“是仙,我们是仙!”之前唐枫一直都没有追究到底田螺是属妖还是属仙这个问题,没想到秦怜珊一句话就问得白萱衣差点找地缝钻。好在唐枫依旧不计较田螺的派系问题,只一门心思系在秦怜珊身上,“秦小姐……” “叫我怜珊吧。”女子温婉一笑。 唐枫愕然,“怜--珊--你不会觉得我们是在骗你或者愚弄你吧?” 秦怜珊弯弯的眸子里透着几许天真,“唐公子是对我好的人,我信你的为人。”一句话,说得唐枫心花怒放。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4) 更新时间:2010-6-8 9:27:58 本章字数:849 白萱衣觉得这屋里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唐枫望着秦怜珊的眼神,像密密的网,中间容不下一点杂尘。她只好悻悻地退出门外,仰头看日正当空,几缕浮云,就像细细的烟丝,一时间愁上心头。 蹙眉叹息。 为什么要将真相说出来呢?如果秦怜珊一直都不知道,如果她跟小老爷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远,对自己来讲,情况会不会更温馨、更欢喜一点。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由着那一道雕花的门屏蔽了他们的温柔,而自己,什么也没有。 若说有,也是一腔叹息,满腹寂寞吧。 此刻,东陵焰亦是心事重重,独自一人漫步在印霄城最繁华的长街上。只不过此刻的长街却冷清了。行人寥寥无几,秋风过处,一片荒寂。 有年轻的夫妇搀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只背了两个包袱,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掉泪;也有迷失的孩童哭着喊着寻找自家的亲人;还有稍稍富裕的人家正在把值钱的东西一筐一筐地往马车上放,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笃笃地便跑远了。 只有那些落魄污浊的乞丐还坐在路边,一脸麻木,面前的碗里也是空空的,什么都没讨到。 有路过的好心人从腰上掏出几块铜板扔进了一个乞丐的碗里。 顿时周围的乞丐纷纷围过去,对那施舍的善人又拖又拽,哀求声不断。善人的随从立刻奔过来,跟乞丐们纠缠起,长街中央乱哄哄的闹成一团。东陵焰看着那情形,心里烦躁,便想施点小法术把那些人都分开,于是指尖一划,朗朗晴空忽地落下一道闪电,就落在那片嘈杂阵营的核心。 噼啪一声! 火星四溅。 但那闪电虽然看着惊悚,其实只是幻象,根本不伤人。乞丐们却还是被吓到了,灰溜溜地抱头鼠窜。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乞丐们推推搡搡,险些踩伤了她。东陵焰见状赶忙过去将摔倒的女子扶起来。那女子衣着颇为华丽,还带着一股出尘脱俗的仙气,但是表情呆滞,眼神空洞,乍看还以为她若不是痴就是盲,她看了东陵焰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径直往前走。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5) 更新时间:2010-6-8 9:28:00 本章字数:808 东陵焰追上去问她刚才可有伤着,她呆呆地摇了摇头,“我没事--”然后抬头专注地看了看东陵焰,“谢谢你!”然后又轻飘飘地继续往前走。 毕竟是萍水相逢,就算东陵焰看这女子的言行举止颇为古怪,却也不好多问什么。他看着她走远,可是却发现她正在朝着一条下坡的斜巷子里走,那巷子已经有一半淹进水里了,她那么痴痴呆呆的,会不会就一直走不停了? 东陵焰犹犹豫豫地跟过去,果然看那痴呆的女子一直向着洪水走去。东陵焰纵身跃起,一把扯住女子的胳膊,将她拉回身前,道:“姑娘,前面不能再走了,危险啊?” 女子木然地看了看东陵焰,“是你?” 然后再扭头看看那一浪接一浪的洪水,竟有了几许笑意,“我不会回去的,我是来找人的,没有找到他,我一定不会回去。”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就好像擦过天空的几片云丝。 东陵焰问道:“这里好多人为了躲避洪水,都搬走了,你要找谁?” 女子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呢。但是,我只要看到他,就会认出来,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了。” 东陵焰心想这姑娘大概是患了失心疯之类的怪病吧,可是她坚持要走,他也不好再多管闲事,便看着她走了,确定她是向着高处而非洼地的方向而去,他才摇了摇头,无奈地叹息几声,也回柳浪巷去了。 那时白萱衣正坐在前院的石阶上发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东陵焰前脚跨进门,后脚还没来得及并拢,白萱衣倏地就跳了起来,一溜烟往唐枫的房门口冲。唐枫刚哄着秦怜珊睡下了,便回自己屋里想收拾整理衣物,以防将来洪水真的漫上来,他们不得不逃离印霄城,却看白萱衣门也不敲就进来了,他惊问:“发生什么事了?” 白萱衣那表情也不知是急还是笑,说话的语速很快,可是又有些结巴,道:“小老爷,用你的血……用你的血试试救流云!” “我的血?”唐枫迷惑不解。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6) 更新时间:2010-6-8 9:28:01 本章字数:760 之前,白萱衣一直在想着如何找回飞鸾流仙镜,心急心乱,并没有冷静地思考,直到她对秦怜珊讲述他们在陌骨岛的经历的时候,才渐渐想起流云是如何出现,以及他跟她说过有关飞鸾流仙镜的破裂与愈合的事。 当初,是唐枫的鲜血令碎裂的镜面愈合,也使白萱衣脱离束缚,获得了自由。而流云也说:正是那一口鲜血,让他受损的元神恢复了七成。那么,此刻是否可以再试试用唐枫的血去治疗流云? 这就是白萱衣冲进来找唐枫的原因。她结结巴巴地向唐枫解释了一遍,虽然说话秩序颠倒,错词病句连天,但唐枫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没有推辞,赶紧随白萱衣到了流云的房里,二话不说,拿起篮子里的一把小刀,将自己掌心割破,鲜红的血,滴了满满一杯子。 鲜血如烈酒。 顺食道进入流云的体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白萱衣全神贯注地看着流云,看他的嘴角动了动,眼皮微微颤抖几下,她抿着嘴,心里默默祈祷着,就像在等待一粒火种的熊熊燃烧。东陵焰在门外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模样,再看看安详地昏睡着的流云,心里又是一阵起伏。 “咳咳--” 突然两声,惊起了已经等得快要麻木的众人。 流云真的醒了!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白萱衣喜难自禁的笑脸,再看见坐在床头如释重负的唐枫,他挣扎着起身,道:“主人,谢谢你。”他必是知道唐枫以鲜血救他了吧?可白萱衣却哼了一声,撅嘴道:“办法还是我想出来的,你怎的不谢我?” 流云虚弱地笑了笑,微微一低头,倒是顺从乖巧:“萱衣,谢谢你。”言辞间,一副病怏怏的,却依旧清逸潇洒的模样,看得门外的东陵焰妒心顿起。他背靠着门框站着,嘟囔道:“貌似没我什么事了,我回房休息了。” 没有人回应他。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7) 更新时间:2010-6-8 9:28:03 本章字数:861 屋子里的三个人一声也没吭,就好像东陵焰根本就是透明的,去留都没有关系。他们只顾着说这水患,说飞鸾流仙镜的事。白萱衣颇为高兴,道:“如果小老爷的血就是灵丹妙药,流云你也不必担心了,一个小老爷,顶一面飞鸾流仙镜,是吧?” 唐枫顿时有点冒冷汗,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还在发疼的手。 流云却摇头,“主人的血,说到底也是治标不治本,顶多可以维持一阵子。如今我仍是虚弱得很,不能施法找回宝镜。” “那如何是好?”白萱衣又惆怅起来。 “这--”流云顿了顿,虚弱的眼神里渐渐充斥起复杂的哀伤,他即将要说的办法,他早前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他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寻回宝镜,却没想到事情那样棘手,如今他彻底失了对策,或许,便是天意注定的,他不得不去面对一场隔了太久太久的光阴。他是近情情怯,所以,始终有些尴尬和避忌。 他道:“我们只能求助她了。” “求助谁?”白萱衣和唐枫异口同声。 流云道:“槐水女神,花月。” 话出,白萱衣恍然大悟--那个动情的传说,那对曾经深爱过的恋人。流云、花月,是一阕悲歌,一道伤疤。生生不息地流传,永无止境地嗟叹。白萱衣偷偷地看流云,他的表情变得模糊,是怎么也看不清的缱绻和复杂。 也许他一直都在刻意回避吧。 所以,无论有多难,始终也咬着牙关挨下来。但如今万不得已,终究也只能松口,只能低头。隔了几百年的情伤,会换来怎样华丽的荡气回肠? 天黑如墨。 月冷,似霜。 那天夜里,流云做了一个噩梦。向来沉着淡定的他,却也被那噩梦困得失了方寸,大呼一声,吓坏了只是浅睡的白萱衣。 白萱衣披头散发冲进流云的卧房,流云还陷在噩梦里,额头冷汗涔涔,双眼紧闭,想睁却睁不开,嘴里喃喃地问着:“你是谁?你到底是谁?”白萱衣拿衣袖替流云擦去额头的冷汗,一边唤他:“流云你醒一醒。” 流云的眼睛猛地睁开。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8) 更新时间:2010-6-8 9:28:05 本章字数:776 从床上坐起,紧紧地抱着白萱衣,气喘如牛。 白萱衣抚着流云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噩梦罢了。”流云却惊魂未定地松开了白萱衣,摇头道:“不是梦。太真实了……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她?” “我梦见自己陷进一片沼泽,周围都是妖魔鬼怪的利爪,有一个很邪气的声音在跟我说话……” “她说什么?” “她说:若是我肯自毁修行,跳进那槐水之中,水灾便会退去。” 白萱衣摆了摆手,“梦境罢了,你不会真相信吧?” “我不知道……”流云还在大口喘着气,道,“但是,梦里的那个声音说,她会向我证明,她就是此次水患的幕后操纵者,水灾的来去,她都能一手掌控,她说,明日午时,她会让大水淹没梨花街、粟裕街和春繁巷一带。” “我不信!” 白萱衣还是嘟着嘴。流云却呢喃,“宁可信其有--那梦境,太真实了,我此刻想起仍心有余悸。萱衣,梨花街一带尚且有很多百姓没有撤离,若大水真的淹过来,届时,我们根本来不及救他们。” “难道我们要去劝他们搬走不成?”白萱衣皱眉道,“近来水势愈加稳定,昨日官府才出了告示,要百姓无须惊慌,还说朝廷派了管水利和监测气象的官员实地考察研究过了,槐水泛滥现象不会持续太久,且不会有过分大幅的涨动,你说:百姓听官府的,还是听你的?你难道要告诉他们,因为你的一个梦,他们就得举家搬迁,浪荡流离吗?” 流云哑口无言。 他知道:白萱衣所说极为在理。可是,自己却怎能袖手旁观?他也不知为何,只觉得仿佛受到某种魔力的驱使一般,脑子里,心里,不断地有一个声音在发出警告--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窗外天色微微亮起,黎明渐至。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9) 更新时间:2010-6-8 9:28:07 本章字数:912 流云披衣起身,四肢仍是有些虚脱无力,白萱衣扶着他,问他要做什么,他说他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然后便拉开房门走出了院子。白萱衣拦不住,流云还从未像此刻这样烦躁、倔犟,紧紧皱起来的眉心,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慑人神采。 声音惊动了整个唐家。 唐枫、东陵焰和秦怜珊都出来了。白萱衣还没有来得及向众人仔细解释,流云已经出了大门。 直向梨花街蹒跚而去。 梨花街、粟裕街和春繁巷一带,有的百姓已经在水患开始的时候便到外地投奔亲友了,但有的人依然存着侥幸的心理,还在观望着水势的演变。这一带以梨花街的地势最为低洼,梨花街依山而建,东面临崖,而此时的槐水已经漫到山崖的边缘,整条梨花街看上去就像建在江面上的吊脚楼一样,只要水势再微微上涨,东面的民居便要遭殃了。 官府的公文一贴出,很多百姓都觉得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已经打算出逃避难的附近居民,纷纷打消了念头,大家都在向往着祥和安宁的局面出现的一天,再看这几日时有艳阳,更加坚定了对官府的信赖。 晨光熹微。 又是一个晴朗天。 流云敲开了第一户人家的门,来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孩,一看流云那苍白虚弱的样子,吓得哇哇啼哭起来。随后小孩的父亲不等流云解释,便很不礼貌地推倒了他,狠狠把门关上。 流云踉跄着起身,又去敲第二户。 第二户人家听了流云所说哈哈大笑,笑他痴人说梦,笑他是患了失心疯的傻子。而第三户人家一脸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挑着担子照旧上街卖烧饼。敲到第四户人家的门时,众人已在流云身后。 白萱衣扶了流云,道:“你这样,像一只盲头的苍蝇,也不是个办法,你看他们都不肯相信你。” 流云摇头,“我只想尽我最大的努力。也许,只要有一户人家信了,事情便会有转机。”说罢,沉重的双手又叩响了冰凉的门环。 白萱衣看流云那副焦急无力的样子,难受得直想哭。太阳已经穿破云层,晴光潋滟,照得梨花街背后那片滔滔的槐水轻微反光,一片宽广明媚。可是却好像暗藏了数不清的激流旋涡,烘托出森森的白骨。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10) 更新时间:2010-6-8 9:28:09 本章字数:882 影子是低沉的。 脚步是哀伤的。 只有流云的背影,还透着那么一股生气,无畏,像燎原的星火。白萱衣咬紧了嘴唇,提着裙裾跨上台阶-- 梆梆梆! 她敲得临街一家客栈的门板震天响。那声音惊动了流云,他回头来看,看见白萱衣也正望着他。 他们会心地相视一笑。 唐枫和秦怜珊彼此对看一眼,也都学着白萱衣和流云,各自找梨花街的居民劝说去了。只有东陵焰还懒洋洋地站着,两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他旁边有一户朱漆大门的富贵人家,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灰衣的少年。 那少年向这边望望,突然三两步过来,大喊了一声: “怜珊!” 众人纷纷回头看,只见那灰衣少年拿着一个包袱,得意扬扬,歪着脑袋正看着秦怜珊,秦怜珊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少年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就来拖她的手,“跟我走吧!”秦怜珊狠狠地将手一抽,直退进背后的唐枫怀里。 唐枫怒道:“光天化日,你怎的如此无礼!” 少年趾高气扬,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带她走,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原来这一脸蛮横的少年就是当初为求自保弃秦怜珊于不顾的刘晋。弄清楚他的身份唐枫更来气了,再加上秦怜珊一直楚楚可怜依偎着他,他骨子里所有的英勇与自信在那时无限膨胀。 刘晋本是回家来取些重要的东西,没想到却意外撞见了失去音讯的秦怜珊,他哪里肯放过,一再宣称自己是秦老爷亲自甄选的女婿,要秦怜珊必须随他走,至于上回遇见山贼的事情,他提也不提。秦怜珊缩在唐枫怀里,对刘晋道:“我爹若是知道你那般待我,他定不会再逼我嫁给你!” “况且,我之所以能苏醒,根本就同你无关。” “是唐大哥救我。” “他才是我的恩人。” 秦怜珊说着说着,已将对唐枫的称呼由唐公子转为唐大哥,那亲亲昵昵的一声,像蜜似的,化进唐枫心里,唐枫觉得自己飘飘然了。又听得秦怜珊斩钉截铁道:“我喜欢的人是唐大哥,不是你,怎会随你走?”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11) 更新时间:2010-6-8 9:28:10 本章字数:799 一瞬间,万道金光。 金光从某片深紫色的云层背后透射出,像散开的孔雀翎羽,天际变得无比璀璨迷人。长街安静。 只剩下不知是谁紧张的心跳。 伴着香风阵阵。 呼吸酣畅。 唐枫愕然地看着秦怜珊,怀中的女子抬头来,妩媚的眼角,盛开出如花般美艳的笑靥。他痴了,傻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由着秦怜珊执了他的手,几步向前,逼退刘晋,她越说越气势逼人,“你若想强行带走我,先问问唐大哥是否同意!” 刘晋面色铁青,看着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唐枫,再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东陵焰等人,狠狠一拂袖,道:“本少爷不稀罕你这样水性扬花的女子!哼!”说罢,灰溜溜地扛着包袱走了。 唐枫还在浑浑噩噩,吞吐着问秦怜珊:“你方才所说,可是真的?”秦怜珊站直了身子,退后一步,娇羞地低头道:“我们先帮着劝说附近的居民吧。”她的答非所问,让唐枫大惑不解,他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望着她纤纤弱质的背影,忽然,自嘲地一笑,在心里叹道:她不过是想借我赶走刘晋罢了,她那样高贵的千金小姐,怎会看上我一个病怏怏的穷鬼书生呢? 眉目低垂。 视线中,有一瞬间的晦暗。 白萱衣的手一直扣在门环上,停着,侧着身子看那一幕闹剧,心中百般滋味,表情也是僵硬。 直到戏散,她才重重地拍了几下门环。 那户人家大概是早已经搬迁了,没有人应声。 她只好去下一个。 脚步犹疑,脑袋里嗡嗡响成一片。 唐枫钟情秦怜珊,她是早知道的吧,那是她无能为力去改变的事情,她只能远观,默默地为唐枫做许多的事,就好像是自己的使命一般,从来无怨尤,甘之如饴。可是,如今众目睽睽,秦怜珊却说,她也是喜欢唐枫的。 那气氛不对。那环境显得诡异。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12) 更新时间:2010-6-8 9:28:12 本章字数:815 秦怜珊所说:到底是真心,还是负气?又或者根本是对唐枫的利用?白萱衣的脑海里错综复杂,跟唐枫的担忧是一致的。只不过她比唐枫更紧张、更在意。她怕唐枫受欺骗、受伤害,那种担忧,更胜过担心自己陷于水深火热。 东陵焰不知几时走到白萱衣背后,点了点她的肩膀,“喂,你们这样挨家挨户地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白萱衣僵硬地撇了撇嘴角,“莫非你有更好的办法?” “当然了!”东陵焰故意摆出一脸坏笑,睥睨了流云一眼,道,“人家说急中生智,很显然某些人再急,那智也是有限的。”说着,又摇摇头指着白萱衣,再道,“他蠢,你也跟着不用脑子了!” 白萱衣立刻两手叉腰,正想反驳,却见东陵焰的瞳孔里燃起熊熊的火焰,那火焰外圈的光芒呈半透明状爆破出来,瞬间弥漫了目所能及的整片天地。顿时,只见沙尘滚滚,巨浪滔天,最粗壮的一棵千年槐树,亦在颤抖之中发出阵阵呜咽。 许多百姓都被这激烈的声响惊动了,纷纷走出院子或冲上街道看。 风起云涌。 一瞬间暗无天日。 那长街尽头,突然有汹涌的急流涌上来,像一股巨大的水柱,哗啦啦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弥漫过来。 百姓们顿时惊慌失措。 有的失声痛哭,有的抱头鼠窜。 但那急流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凶猛,一面靠近,却一面减轻,呼地一下漫过头顶,将很多人冲开或抛起,又渐渐低下来,减缓了流速。 最后,当水流停止了冲击,它们大约只停留在漫过人的膝盖的位置。 但很多人都受伤了。轻重不一的伤。 遍地都是呻吟与哭喊。 满街狼藉。 只有白萱衣等人始终稳若泰山地站着。因为,他们知道那一切都是幻象。是东陵焰在对百姓们施展幻术。他让他们以为风云变色,以为大水漫境,但现实仍旧是朗朗晴空,半点险情都没有。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13) 更新时间:2010-6-8 9:28:14 本章字数:967 东陵焰在施展幻术之前将白萱衣等人排除在幻术之外,因而他们所看见的乌云、洪水都是半透明状态的,即使从指缝划过,也没有半点触感。 可是,这显然不是流云想要看到的。 他看到哀嚎遍地,看到百姓们都因为一些虚无的幻象而伤痕累累,如此天翻地覆,他心里只觉得难受。 东陵焰却得意扬扬,“瞧,政府的公文算什么,都比不过本公子一根手指头,如今你们再去跟这些人说瞧他们的反应还会跟先前一样不屑吗?” 流云向来收敛,对东陵焰此举再是不满,却也是压抑着,拿复杂的眼神看了看东陵焰,然后上前扶起一名摔伤的老妪。白萱衣愣了半晌,一回过神,就朝着东陵焰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说他儿戏、麻木云云。东陵焰不服气,道:“我这点幻术,跟真的洪水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如果他们不肯走,洪水真的淹没过来,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分明是在助人,你却说我害人!” 白萱衣冷哼一声,那斜觑的眼神便是说了--我不与你争辩--然后搀起路边一名怀里抱着婴孩的妇人。 妇人跟小孩并未受伤,但那妇人却眼泪汪汪,道:“这可如何是好,若大水再起,只怕整条街都要被淹没了,可是……我却无亲无靠,要到哪里去避这灾祸呢?”说罢,抱紧了怀里的婴孩,低声啜泣起来。 白萱衣也不知如何安慰,秦怜珊却过来了,“这位大婶,我家在折月坡上有一间客栈,你可带着孩子暂时到客栈里避一避。”说罢,又放大了音量,抬头来看周围的百姓,“谁若跟这位大婶一样无亲友投靠的,都可到折月客栈里去,我是秦泉的女儿秦怜珊,我可以在此向大家保证,任何人,在明日午时之前,搬离梨花街、粟裕街和春繁巷一带,我都会为他安排妥善的容身之所。” “若是有人愿意与我们一起,向附近的居民示警劝说,我在此保证,必会以重金作为酬劳。” 话毕,人群议论纷纷。 折月坡是印霄城地势最高的地方。折月客栈,也是城中第一大客栈。而秦家的名声,在这里无人不知,秦怜珊即使不说:也有很多人认得她是秦家小姐,秦老爷素来行善,颇得百姓们称赞,眼下秦怜珊以秦家和父亲的名义做担保,很多原本无处投靠的人都表示,既然有了折月客栈,最棘手的问题便不是问题了,他们愿意立刻带着家眷前往。 局面豁然开朗。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14) 更新时间:2010-6-8 9:28:16 本章字数:837 也有一些并不图回报的百姓愿意跟流云他们一起,向那些尚且蒙在鼓里的百姓们示警。所有的人只要一开门都能看见洪水漫过膝盖的假象,他们都同意了暂时离开避风头,到深夜时分,整个梨花街一带几乎都空了,折月坡上却热闹拥挤,大家都在讨论,到底天亮之后,午时来临的时刻,槐水会不会真的淹没自己的家园呢? 那是一个无眠夜。 星河漫漫,愁云惨淡。 所有的人就像在等待一场宣判。他们各怀心事。 流云还在忧心戚戚地想,到底梦境里的那个声音所属何人,到底午时的槐水会不会真的淹没过来,如果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闹剧,是白费的,百姓们会如何埋怨?可是,若期待槐水真的泛滥,这却不是一个良善的念头。 唐枫在想着秦怜珊,秦怜珊的眼前却是漆黑茫然一片。 谁也看不懂那女子的内心。 包括白萱衣。 她想着她白日里的言行,若不是她,只怕百姓们没有那么容易下定决心撤离,她倒是真的替大家解决了最棘手的难题。白萱衣还记得当时自己惊愕的表情,当时的秦怜珊,笑容温婉,对她抱以坚定而沉着的眼神,她的面前却起了雾,迷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还有东陵焰。 他的方法虽然极端,对很多百姓造成了莫须有的伤害,可是,若不是受到他的幻术的惊吓,眼前这密密麻麻的人群,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聚集在这里。 他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我怪他,又到底是怪对了还是怪错了? 白萱衣低头拨弄着指尖的蔻丹,无言欷歔。冬的寒意已在不知不觉间渗透,偶有风起,便吹得骨头里仿佛也要结霜花。 东陵焰不知几时过来了,站在白萱衣身后,长长的影子,像黑纱铺在地上。正想开口,冷不防白萱衣却抢了先,“焰公子,你说,如果有一天,洪水将整座城淹没了,又或者,还有更大的灾劫等着,天崩地裂,生灵涂炭,我们,如何是好?” 正文 第八章 夜吟霜花寒(15) 更新时间:2010-6-8 9:28:18 本章字数:753 东陵焰一怔,心想,她不计较白天的事情,语气听起来倒是缓和了不少,他在她身边坐下,故意学着她的样子拨手指,她一看,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我问你话呢?” “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是……” “这不过是一场洪水,意外罢了。”东陵焰托着腮,手肘枕在膝盖上,“唉,你怎的想到什么天地灭亡,生灵涂炭了?” 白萱衣看东陵焰那副小顽童似的样子,想起他曾经在九阙神殿的种种,心中欷歔--以前常听殿里的神仙们说:凡间好,凡间有无穷无尽的美妙,可是为什么她此刻反倒觉得,九阙神殿才是世外桃源,是一片没有啼哭,没有悲伤的乐土呢? 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忘不了从飞鸾流仙镜看到的那一幕。 那一幕会成真吗? 还是,这洪水就是灾难开始的先兆? 白萱衣想着想着,出了神,迷茫间看到东陵焰还托着腮侧着脸,眼睛清亮地望着她,那神情十分专注,就好像以前他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她似的。白萱衣禁不住有点脸红,“焰公子,你干吗这样看我?” 东陵焰咧嘴一笑,“本公子今天才发现,你长得比九阙神殿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仙女们美多了,比嫦娥还美。” 白萱衣的脸更红,“我……我……哪能跟嫦娥比?” “本公子说可以就可以!”东陵焰拍拍胸脯,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动,下手重了点,拍完之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模样逗得白萱衣咯咯直笑。 笑容在暗夜里像一朵纯白的莲花。 东陵焰看得痴醉,笑眯了眼,目不转睛,倒让白萱衣又重新尴尬起来。这时,房间里传出几声咳嗽,白萱衣立刻跳起来,“小老爷又咳了,我去看看他。” 说完,提着裙裾慌忙地跑开了。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1) 更新时间:2010-6-8 9:28:20 本章字数:747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 午时到了。 许多人都站在折月坡上,居高临下,看着槐水突然间巨浪滔天,像愤怒的爪牙一般涌动咆哮。 青灰色的瓦,一片一片,淹没。 那些挂在檐角的铜铃,起初还能发出挣扎的求救讯号,但那声音转瞬也听不到了。年纪小的孩子纷纷将头埋进父母的怀抱里,无论是年轻的男女,还是白发苍苍的老者,都难掩满面的泪痕。 那是他们世代都生活着的家园,却在一瞬间埋没于洪水之下,连朦胧的轮廓也看不见了。心中痛惜可想而知。白萱衣和流云都站在折月客栈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洪水一点一点将房屋吞噬,流云面色一沉--那个梦,果然是真的。 除了梨花街、粟裕街和春繁巷,洪水没有波及任何别的地方。 因而那洪水蔓延的势头也极为诡异。 --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的要自毁修行,才能阻止这洪水继续泛滥?流云的眉心轻轻一蹙,白萱衣见状,已是猜到他内心的想法。 她道:“事情或许尚有转机呢。” 流云默不做声。 这时,他们隐隐约约看到,春繁巷有一座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庄园,庄园里的两座假山之间,建了弧形的拱桥,拱桥约摸有三层楼那样高,拱桥上似乎有人被困住了,洪水在桥下越升越高,桥上那一道鲜红的人影焦急徘徊着,已是没有去路和退路。 因为隔得远,除了白萱衣流云等人有仙家的修为,普通的人是无法看清的。东陵焰的身手最是敏捷,袍袖一挥,便已经不在折月客栈。 瞬间移形换影。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已潇洒地立于拱桥最高处。他不疾不徐,笑意盈盈,慢慢地走向那受困的红衣人。 “这里危险,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吧。”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2) 更新时间:2010-6-8 9:28:22 本章字数:710 红衣人回过头来。 东陵焰顿时便怔住了。那不是他之前在街上遇见的古怪女子吗?此刻的她,即便身陷险境,也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迷茫,语调柔缓,“是你呵,你怎么来了?” 东陵焰反问:“姑娘,你为何会在这里?” 红衣女子摇摇头,看了看四周,什么话也不说。 东陵焰看着迅速上升的水面,道:“这里就快被淹没了,我带你走吧。”谁知红衣女子却退步,痴痴地道:“我会在这里遇见他的,我不能走,我走了就遇不见他了。” “遇见谁?” “我不知道--”红衣女子还是像上次那样,“我只要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了。” 东陵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跟红衣女子理论,也不等她同意,便强行拉了她的手,道:“先跟我走--” 红衣女子的双脚却牢牢贴着拱桥面的青石板,说什么也不肯跟东陵焰走,更奇怪的是,东陵焰的修为那般深厚,却竟然连一个柔弱的女子都拼不过,他越是使劲拽她,便越觉得对方像一座山峰似的,稳稳不动。 水已经开始漫向假山的顶端。 混浊的水,将拱桥的颜色涂深了一层。 东陵焰仿佛陷入一场隐秘的暗战里,他的手心,有一股力道正在源源不断向外泻去,他惊问:“姑娘,你怎么……”那红衣女子似是很愤怒,咬牙切齿道:“我说了我不跟你走,你却偏要纠缠,如今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向着东陵焰的胸口便劈出一掌。 东陵焰始料未及,身体像轻飘飘的羽毛,倒退飞出十丈远,哗啦一声,落进泛滥的洪水里。 水面爆出裂口,但瞬间合闭。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3) 更新时间:2010-6-8 9:28:24 本章字数:766 白萱衣根本不曾想东陵焰会遭遇危险,她原本只是看着,只等他将受困的人救出,哪知道却看见他遭了对方的暗算,那一掌受得着实不轻,她后悔晚矣,飞出折月客栈直投入洪水之中。 涛声汹涌。 当白萱衣找到东陵焰的时候,洪水的波澜已经逐渐平息了,就好像它们心满意足,吞并了整座城的三分之一,然后悠然自得地享受着自己的战果,江面再度扩宽,江水却有了短暂的宁静。 拱桥已经被彻底淹没。 桥上的红衣女子也不知所终。 白萱衣用仙气护住东陵焰的心脉,东陵焰渐渐苏醒过来,张开眼睛便问白萱衣:“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不玉树临风?”说话间是带着笑的,声音很小,很吃力,白萱衣禁不住心中泛疼,“你别逞强了,我先带你回唐家。” 祥云飞渡。 片刻之后他们便到了目的地。 东陵焰浑身发烫,时而昏睡,时而清醒。但好在发掌的人并没有怀着杀机或恨意,因而掌力只出到四成。 东陵焰吸了白萱衣的仙气,只要稍做休息,便可慢慢恢复。 但即便是那样,白萱衣仍是觉得很难受,惶恐,担忧。这局面似乎越来越复杂了,而危机,也在更加猛烈更加直白地显示出来。稍后唐枫等人也回来了,问及东陵焰的伤,纷纷安慰白萱衣。 气氛低迷得恍如末世来临。 不多时,暮云合璧。 天色渐渐暗下来。 白萱衣又为东陵焰输了两道仙气,看他的高烧渐渐退了,呼吸也均匀下来。她伸手替他擦去额头的汗迹,他迷迷糊糊,拂开她,一个翻身,就像一只螃蟹似的,趴成个大字。时不时还要咂咂嘴,在梦里发笑。 白萱衣叹气摇头,嘟囔道:“也不知那些追随他的仙女们有没有见过他睡觉的样子,还是不要见的好……”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4) 更新时间:2010-6-8 9:28:26 本章字数:784 说着,退出房间,闭了门。 经过流云的窗口时,从缝隙里看见流云正在闭目打坐,还是一副苍白虚弱的样子,刚刚减轻的惆怅又重新回来。 院子里,唐枫的背影单薄而悲怆。 他时不时地咳嗽几声,白萱衣才惊觉,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甚至都没有心思顾及到他多年缠身的恶疾。此前她和流云都曾用仙法试图为唐枫驱走恶疾,可是,别说驱走,就连疾病的根源在哪里他们都不能找到。 据唐枫说,他的恶疾是与生俱来的,他拖着这病怏怏的身子骨,可以活到今时今日,已经算是个奇迹。 想着这些,满园低沉。 这园子里好像没有一个人是健全完整的。 就连白萱衣自己,她都觉得,她的命运就像狂风恶浪里的一株小草,疲惫,衰竭,未知下一刻是不是会被折断,死亡。 她看不见未来。 自己的未来。她身边这些人的未来。整个印霄城的未来。 恍然间又想起飞鸾流仙镜曾经给过她的那场身临其境的预见,末日的到来,莫非真是以现在为开端? 假如天地一瞬间毁灭,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干脆? 但是,想起来,却还是浑身发怵。 白萱衣正想进院子里找唐枫说话,斜对面的屋檐下却走出来一个人,是秦怜珊。她步步生莲,巧笑婀娜至唐枫的身边,一声唐大哥,仿佛沾满了蜜糖似的糯软甜腻。唐枫道:“夜寒风冷,你还是早些回屋,以免着凉。” 秦怜珊幽幽一叹,说道:“这水患,却不知几时消退,也不知会不会蔓延上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见唐枫默不做声,又道,“唐大哥,不如你带我离开印霄城吧?你我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不似他们,都是懂得妖术仙法的。我们留在这里,非但不能够帮助他们,只怕还要拖累他们呢?” 唐枫一时哑口无言。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5) 更新时间:2010-6-8 9:28:28 本章字数:868 白萱衣听了秦怜珊此番说话,气不打一处来,她分明是自己畏缩,想逃难,便要拐着唐枫带她离开这里,她那样自私,唐枫却竟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白萱衣当即便想要冲出院子将秦怜珊数落一番,却听见唐枫几声清咳,缓缓道:“怜珊,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也是你我的救命恩人。况且,他们与印霄城毫无瓜葛,却为了水患尽心尽力,这等时候,我们岂能只顾自己逃命?” 抑压在胸口的那阵闷气忽然消解。 白萱衣不由得笑了。 眼角积起温润的潮湿。 秦怜珊虽是失望,但却也尴尬,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简单地附和了唐枫所言,然后独自回房歇息了。 白萱衣轻唤一声:“小老爷--”自暗处走出,泪盈于睫。 唐枫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睛,皱眉问:“你怎么了?”白萱衣吸了一口气,摇头,拿衣袖在眼睛上抹一把,道:“我只是想着流云和焰公子,替他们担心。” 唐枫安慰道:“他们会没事的!” “可我却觉得,我们如今身在一个漆黑的陷阱里,根本就不知道明天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一日找不到飞鸾流仙镜,我们便不可离开印霄城。” 唐枫拍了拍白萱衣的头,拿宠溺的眼光看她,尽量给她多一点笑容,想使她不必那样忧伤沮丧。可他那样做,反倒使白萱衣的委屈更加扩散,更是莫名地想哭,忽然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掉出来。 她轻轻地靠进他怀里。 贴着他并不算太结实的胸膛。 他顿时有些措手不及,怔住了,手在她身后呈弧形僵硬地悬着,半晌,只尴尬地垂在身侧。 那副娇柔,不是他的双手所期待的。 亦不是他的心所期待的。 除了礼貌,除了安慰,除了怜悯,他给不出多余的回应。 可是,那个怀抱,对她来讲,却比日月星辰更璀璨耀眼。他的体温,他的心跳,都在她哭泣的每一个瞬间浸透着她,一点一滴,与呼吸相连,与命脉纠缠。那一夜虽是黑暗又阴冷,但却有短暂的火花,于漫漫的天幕下,照亮了一次永生的记忆。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6) 更新时间:2010-6-8 9:28:30 本章字数:789 顷刻之间-- 像一句烙在三生石的誓言。 懂得的人,却只有一个。 她。 第二天清早,白萱衣备了一桌简单的饭菜,秦怜珊最先进来,看见她,笑脸盈盈,道:“白姑娘,我来帮你吧。” 白萱衣掷了秦怜珊一眼,将筷子啪的一下扔在她面前,“分吧!” 秦怜珊立刻觉察到白萱衣的态度并不友好,一面拿了筷子一双双地摆开,一面道:“白姑娘,你可是有哪里对我不满吗?” 白萱衣撇撇嘴,“不敢,你是千金小姐,又是我小老爷的……”说着,顿了顿,已听到门外传来唐枫的脚步声,唐枫不习武,再加上气虚身子弱,他的脚步声跟流云和东陵焰截然不同,很容易分辨。这时,白萱衣故意抬高了声调,装得阴阳怪气的,在刚才那句话后面补了三个字:“心上人!” 唐枫前脚正好跨进来,立刻沉声喊了一句:“萱衣--” 白萱衣一撅嘴,昂头道:“我去看看焰公子的伤怎么样了,顺便也叫流云出来吃饭!”说完便跑开了。 流云的房间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齐,所有的陈设都收拾得整齐,纤尘不染的。可是,这个时候,他一声不吭的,会去哪里呢? 白萱衣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也不去看东陵焰了,转身便往院子里跑,因为跑得急,撞翻了脚边一只花盆,花盆碎裂的声音引得唐枫和秦怜珊都探身出来问:“萱衣,你怎么了?” “流云不见了,我要去找他!”刚说完,已经是轻盈地飞出了院墙。 唐枫看白萱衣那样慌乱,心里也跟着着急,便也想跟着出去找流云,可是刚跑了几步却觉得喉咙里呛得慌,连连咳嗽起来。忽然觉得后背有一片暖热,手臂亦被攥紧,扭头看,原是秦怜珊过来笑吟吟地扶了他,道:“我陪你一起找吧?” 唐枫喜难自禁。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7) 更新时间:2010-6-8 9:28:32 本章字数:738 原以为昨夜的那场对话定必将两个人的关系拖得尴尬了,再想想不管是流云还是白萱衣,他们纵然对秦怜珊有恩,但彼此生疏,交情尚浅也勉强不过来,所以这会儿流云失踪了,他也不好叫秦怜珊与他一同去找,却不料对方主动过来,他顿时觉得受宠若惊,连咳嗽都倏地一下收回身体里去了。 他们走后,东陵焰的房门开了。 重伤未愈的少年,脚步沉沉地跨出门槛,叹息已是落了一片。 流云走到宽阔的槐水边,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些掩埋在水底的民居,甚至是漂浮在水面的亡魂。 昨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不同的场景,同样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现在应该相信,我就是这场水患的操纵者了吧?” “水患是因你而起,也只能因你而休。” “你必须自毁修行!” 一声一声,就像抓破身体的利爪,刺进流云的耳朵里,心里。天不见亮,流云便悄悄地来到了槐水边。 浊水滔滔。 对面的群山变得遥远而模糊。 倘若以后,这里只剩下一片汪洋,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葬身在这片水域?流云想着想着心又痛了。 命运给了他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弱点。 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无风的天,嘶声痛喊:“我怎能相信你向我保证的承诺?我自毁修行,你真的会让洪水消退吗?” 没有应答。 天地间只剩下槐水流动翻涌的声音。 流云愕然地站着,一时间,束手无策。忽然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是你?真的是你?”他顿时紧张激动,以为是梦里的那个声音出现了。向四周四看,茫茫河滩,远方有一抹鲜红的倩影。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8) 更新时间:2010-6-8 9:28:35 本章字数:785 目光在顷刻间凝固。 身体也僵住了。 那鲜红的影像快速移到面前,流云惊呆了。来的不是他梦里的那个声音,而是,一名神态凄然的女子。 正是打伤东陵焰的那个痴痴呆呆的女子。 流云舌尖发颤,喃喃道:“花月?” 红衣女子粲然一笑,“我就知道,我一看见你,便会认出你是我要找的人。流云,你是流云,对吗?” 好像有许多遗失的或者混乱的记忆都在瞬间回来。 红衣女子说话不在吞吐缓慢或者语无伦次了,她空洞的双眸也有了灵气,表情和动作都生动起来。 她是这槐水之神,花月。 她的眼睑轻轻一合,滚落两行珠泪,“流云,没想到,隔了几百年,我还能再见到你。” 一时间,流云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只顾着与花月诉说倾谈。他们在宁静的河滩上坐着,再多的纷扰尘杂,好像都隔绝在两个人的世界之外。 氤氲的水汽化成彩色光晕,笼罩着。 偶尔袭来的风,将衣裙像绸缎般掀起。 似舞,似幻。 花月看着面前滚滚的江水,摇头道:“我已离开槐水多日,终日浑浑噩噩,徘徊在印霄城,只为找你,槐水泛滥,我却竟然好似一点也没有觉察,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直到看见你,我的神智才得以清醒。” “怎会如此诡异?”流云皱眉。 花月道:“我亦不明白,只记得,有一天忽然在耳畔盘旋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催促着我,说你来了印霄城,要我去找你。我以为只是幻听,又或者,即便是某种魔音,以我的修为,也是能克服的,谁知道我最终还是被那声音蛊惑了。我无法抗拒,深深地沉溺进悲伤里,记忆也在一点一点衰退。这些天,我无论去到哪里,那个声音都在纠缠着我,也是它,指引我来此见你的。” 声音?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9) 更新时间:2010-6-8 9:28:37 本章字数:749 又是声音? 流云想起自己的梦境,便对花月描述了一番,似乎他们所听见的那个声音,都是来自同一个源头的。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阴谋? 流云着急起来,胸口微微发痛。花月看他脸色苍白,问他是否受伤,他将飞鸾流仙镜一事对花月讲出,花月莞尔一笑,道:“既然是陷在槐水里,我自然能替你将宝镜拿回来。”说罢,便起身走到水边。 浪花溅湿了鞋尖。 花月的双手呈兰花状,在胸前舞开,一片轻盈的水雾顿时笼罩了整片槐水。流云寻镜,是靠着他与宝镜之间微妙的联系,他不能亲眼看见宝镜的所在,只能以法力召唤它,使它主动飞回他身边。而花月是这槐水的主人,这水里有几棵草,几条鱼,都不能逃过她的视线,只要飞鸾流仙镜的确是在槐水之中,她便能够施法准确地找到宝镜的方位。 片刻之后,水雾散去。 花月转身对流云胸有成竹地笑道:“我已经知道宝镜在哪里了,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将它取回。” 流云浅浅地笑道:“你且当心。” “嗯。”花月转身,便像灵巧的水蛇一般,扎入槐水,向着水底潜去。流云望着眼前茫茫一片,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只要拿回飞鸾流仙镜,他的元神便能得以恢复。再加上花月的出现,她定能治理槐水的泛滥,如此一来,所有的困局都解了,一切便就可以恢复到最初的祥和太平。 皆大欢喜。 只是,真的会这样容易吗?流云转念又想,花月竟然在自己的生死关头出现,若按照他们的推论,他们都是受同一个声音的胁迫,那声音又怎会如此愚蠢,引他们见面、联手,这样一来,它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统统白费? 正想着,花月已从水底返回。 手里握着的,正是飞鸾流仙镜。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10) 更新时间:2010-6-8 9:28:39 本章字数:859 她把宝镜交给流云,如释重负,道:“你现在不必担心了?”流云接过宝镜,单是触到镜柄,就仿佛能感觉出镜子里散发的喜悦和灵气。只是--“为何我此前两次寻它,它的周围都萦绕怨气?那些怨气使我无法将它召回,刚才你取它的时候,可有看见,怨气到底从何而来?” 花月尴尬地笑了笑,道:“是有怨气,只不过,已被我打散……” “散”字刚说完,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缕仙气从头顶冒出,像水汽般蒸发于无形。 流云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大呼:“花月!” 那仙气蒸发,便是护身的真气散了,意味着修行已经毁了一半,如何能不惊悚!流云扑上前,紧紧地抱着花月,花月已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身体僵硬,仿若一座冰雕的人像。只有两只眼睛,水汪汪地,惊恐地看着流云,那里面,散发着微弱的求救讯号。 突然,瞳孔猛缩。 再是一道戾气穿过了身体--就像急速旋转的许多锋利刀刃,顷刻之间,将身体割得四分五裂。 花月像缺水的鱼一般,剧烈抽搐,流云抱得她再紧,也止不住她的癫狂。只听得哗啦一声! 花月身体化为齑粉。 半片痕迹也没有留下! 流云的怀抱里空空的。他怔住了。就那么一直一直保持着一个空洞的拥抱,凝住了,好像要随永生永世的时光一起凝住,再没有天日。面前,是滚滚的浪涛,它们不识愁苦,依旧顽皮地舔舐着流云已经湿透的双脚。 “花?” “月?” 良久,流云的身体动了动,恍若隔世般,喃喃地喊出花月的名字。可是,却已经无人应答。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奸佞的狂笑。 是梦里的那个声音! 它在笑! 它在说:“情深不寿,这句话真是一点不假。花月明知道飞鸾流仙镜是一个陷阱,那周围的怨气,不会被驱散,只会侵蚀她的修为,可是,她还是为了你,强行冲入怨气之中,拿走飞鸾流仙镜。若不是那样,我又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吃掉了她?”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11) 更新时间:2010-6-8 9:28:40 本章字数:823 流云声嘶力竭,“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啧啧笑道:“喏喏喏,我曾经与你同气连枝,你竟然到现在也没想起我是谁,流云,你真叫我失望。” “音织?你是音织?”流云如梦初醒。 空荡荡的天地,他看不见半点人影。 因为音织已经没有实体,一直以来,她都是以怨气的形态存在。她对流云怀了太多的恨,这恨意让她弥散在原来的梦丘国、槐水之上,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印霄城里来了一面飞鸾流仙镜。 很少有人知道流云栖身在飞鸾流仙镜里。 甚至花月亦不知。 但音织在死后丢了具象形态,反倒令她以另一种强大的方式存在并生长,她操控怨气,她本身亦是怨气。怨气的感应能力极强,无孔不入,所以,她能断定那镜子里藏了她恨不得剥皮拆骨的仇人。 于是,就在流云随着白萱衣去陌骨岛的那段时间,音织一面蛊惑花月,使她变得浑浑噩噩,离开了槐水,一面积蓄力量,制造水祸。 这一切看似都冲着流云而来。 这一切也的确是冲着流云而来。 但是,若要复仇,还有什么方法比让流云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化为齑粉更痛快?所以,这一切的陷阱,又都是冲着花月而去的。 音织并非花月的对手。 即便她可以蛊惑她,迷惑她的心智,使她忘记自己的职责与身份,只沦陷在对流云的思念和悲伤之中-- 但是,作为一种本能,自我保护是不会丧失的。 若音织想直接对花月动手,花月意识到自己的陷于险境,她同样会反抗,而且不遗余力地反抗。 她打伤东陵焰,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音织对花月,胜算是微乎其微的。她便想到利用流云,她制造风暴,在流云等人返回印霄城的时候,打破了祥云,偷走飞鸾流仙镜,并困于水底的怨气之中。流云无论如何都无法召唤飞鸾流仙镜,所以,才有了他重逢花月的一天。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12) 更新时间:2010-6-8 9:28:42 本章字数:816 这都是循着音织的安排而去的。 只要花月愿意替流云取宝镜,只要她愿意为他奋不顾身冲破水底怨气,音织的计划便成功了。 花月没有想到怨气的背后还有更可怕的阴谋,她以为那些怨气虽然能伤她,但她也有把握使自己调养并恢复,可她却没有来得及。怨气吞噬了她四成的真气,而剩余的六成,也成了音织的腹中餐。 她吃掉了她。 虽然那并不意味着花月的彻底死亡,而只是神形被解散,化于天地间,凡怨气所覆盖之处,也都有花月的精魂。 她们彼此交缠,彼此融入。 对音织来讲,吞掉花月,意味着吞掉了对方的仙法与修为,但那并不能立刻奏效。音织若想彻底将花月融入自己,化为她无形阵营当中的一枚棋子,一件兵器,或者像一个人的手脚之于大脑一样,容易调遣支配,她还必须等上一段时间。 等花月的元神枯竭。 若在这段时间以内能够除掉音织,消灭怨气,花月还可复活,若这段时间过去,音织犹在,怨气更胜,花月便香消玉殒,不复存在了。 其实音织已经用这样的办法吃掉了不少的山精鬼怪,以至于她变得像现在这般强大,甚至能操控槐水的起落。 她对花月也是觊觎已久。 此刻,她的奸邪狂妄之气催动槐水疯狂地翻涌着,阵阵浪涛巨响,直刺流云的耳膜。流云的怒气将他的身体燃烧起来,像妖兽的利齿,像嗜血的魔窟,只盼着将音织撕扯,咬烂,碎尸万段。 “你还我的花月!” “妖孽,你若不放了花月,我将毕生与你纠缠,决不让你有安身的日子。” …… 流云疯狂地向四周、向天际挥舞着拳头,袍袖鼓起,鬓发癫狂,手指尖射出道道惨白的利光,如离弦的箭,又似锋利的冰柱。 可是,一支一支,投向虚无。 那是盲目的。 根本无法伤到原本就是无形的音织。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13) 更新时间:2010-6-8 9:28:44 本章字数:874 流云越癫狂,音织的狞笑便越得意,带着回音,响彻面前这片不安宁的汪洋。流云歇斯底里,“你既然要对付的人是我和花月,为何制造水患,伤及印霄城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妖孽,六百年我恨你邪恶、残暴,六百年后,我依旧恨不得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说及此,音织顿时收敛了笑声,恶狠狠地,甚至仿佛带着控诉,“流云,你我本是同根生,可你竟然帮着外人来对付我--”传说虽然绘声绘色,可是,却错了一些细节。当年的冶妖师到了梦丘国,并不能收服狂傲凶残的音织,是流云不忍再看音织作孽,选择了自尽。他们是黑白荼蘼同根而生的两朵花,流云死,音织也随着一并消亡。 正因为如此,音织对流云的恨意才如此强大,持续六百年而不灭。 音织道:“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花月亦不能。可是你选择了她,你给我的,只有怨,只有恨。” …… “我素知你有悲天悯人的心肠,我便要让你知道,这印霄城上上下下所有百姓受的苦,都是因你而起的。” …… “这些凡人的死活,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不过是我的玩物罢了,我喜欢看着他们受苦的样子,也喜欢看你为他们难过心疼!” …… “我要你所受的煎熬,狠狠地,加重,无限,扩大!” …… 音织就像一阵狂风,摇撼着风中凌乱的树枝,流云是那枝上一片片飞落的枯叶,杂乱无章,零落成泥。 他的真气流泻,化在指尖。射向岸边的沙地,激起沙尘翻滚;射向干枯的草丛,草丛顿时烈火燃起;射向茫茫的槐水,水面立刻破开裂口或旋涡。虽然他原本已是气虚力弱,但此刻愤怒灌满了他的身体,强撑着他,他感觉不到累,只觉得仿佛跳进油锅似的煎熬难受。他一直在不停地喊着,音织,音织,我要杀了你。 在这一刻,他不是平日里冷静沉着的流云了。 他的身与心,只充斥愤怒和杀气。 他将双手在胸前平举,凝聚一团白色的真气,然后噼里啪啦向着天空和地面砸出,他在用尽一切办法攻击音织。 正文 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14) 更新时间:2010-6-8 9:28:46 本章字数:1031 突然,“啊”的一声! 有一个轻飘飘的人儿,平地飞起,向着反方向的草丛里狠狠跌去。那是刚刚赶到岸边来的白萱衣。 白萱衣一直担心流云真的会自毁修行,沿着槐水一路找他,远远地看见他发狂似的与空气厮打较量,她飞奔过来,一边喊着流云的名字,可是,那点声音根本没有传进流云的耳朵里。反倒是混乱之中流云的掌风击中白萱衣,撞得她整个人向后飞起,落在已经被烧得焦黑的草丛里。 “流云--” 白萱衣忍住疼,却已无力喊出声,只能艰涩地呢喃一句,咬牙抬起头,望着不远处渐渐清醒过来的少年。她的嘴角渐渐溢出猩红的热血,如蜿蜒的溪流,顺着下巴,直延伸到脖颈,染红了翡翠的璎珞。 那是一道独特的装饰,犹如当头一棒,狠狠地撞进流云的眼帘。 流云如梦初醒。 动作停止了,僵硬了,眼睛里的怒火也在熄灭,周身的煞气顿时消减。那一刻流云痛心疾首,大呼一声:“萱衣!”喊罢,失魂落魄奔过来,扑向白萱衣,只在弯腰的刹那觉得有人从背后扣住自己的肩膀,向后一扯,他便顺势摔倒了。 仰头一看,是东陵焰。 还带着伤的东陵焰,刚苏醒便看见白萱衣为了流云的失踪而心急如焚,他自觉不是滋味,可是却也担心,所以,即使强行压制着身体的伤,也要跟在白萱衣后头。哪知自己气力不济,眼看着流云误伤白萱衣,想要出手阻止也力不从心。他气喘吁吁地扶起白萱衣,只心疼地唤了她一声“小仙女?”白萱衣咬着嘴唇艰涩地笑了笑:“不要怪流云,他是无心的。”然后,眼睑落下,昏死过去。 流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吭吭吭地咳嗽着,焦急地问东陵焰:“她怎么样了?”一边蹲下身想要检视白萱衣受伤的程度。 东陵焰单手抱着白萱衣,另一只手再推了流云一把,眼睛里已是缕缕血丝交织,“离她远点!你这样的人,到底哪里值得她喜欢?” “她……” “喜欢……” “我?” 这仿佛是一个惊天的秘密被泄露了。流云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只愕然地望着东陵焰的怀里,那个双眼紧闭的女子。她的睫毛像因疲累而折合的羽翼,覆盖着桃花般的双眼,那里面漆黑的瞳孔,藏尽了深邃的心事,原来,竟然有一份是关于自己的! 流云单膝跪着,握紧了拳头,自责不已。 那时,竟然下雪了。 柳絮般的白绒,洋洋洒洒,瞬间弥漫了天地。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1) 更新时间:2010-6-8 9:28:48 本章字数:813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 洪水依旧泛滥着。 它们就像故事里嚣张跋扈的大反派,带着妖娆的炫耀,每天上涨一点,只一点,却搅得印霄城鸡犬不宁,百姓人心惶惶。 那是音织的诡计。 她又曾一度潜入流云的梦里,向他示威,告诉他,我不会杀你,但我却要淹没印霄城,要你看着人命如草芥,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借此来宣泄我积压了六百年的怨气。这些邪恶的誓词,为所有知情者的面上都笼了厚厚的阴霾。 他们围坐在灯火如豆的房间里。 唐枫,流云,白萱衣。 白萱衣的面色稍有些苍白,是受伤所致。但好在那伤并不深,加之众人为她调理,且悉心照料,三两天便活动自如了。 流云时不时地偷眼去看白萱衣,微光中她的侧脸憔悴又可人,但却好像别扭,因为自从听了东陵焰的那番话,流云心里总是尴尴尬尬的,很少与白萱衣有正面的眼神交流。白萱衣曾问他,你是不是还在自责呢?其实我已经没事了,那是意外,谁都不会怪你的。流云回答不上来,只好一味低着头似做默认。 少顷,门开了。 东陵焰气喘吁吁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齐刷刷地将目光投过去。东陵焰故意做了个对眼,右腿一抬,跨过板凳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茶,自言自语道:“要命,那戮山神尼的美貌当真是千百年不变,只看一眼啊,我那心肝儿就怦怦地跳。” 白萱衣屈着食指敲了敲桌面,“焰公子,请你入正题好吗?” 东陵焰故作坏笑,“入正题--”一边嬉皮笑脸凑近白萱衣的脸,“你对什么事情都这样心急吗?一点情趣都没有!” 白萱衣捏了拳头想要朝着东陵焰的脑门上舞去,可还是在半空停住了。一旁的唐枫沉声道:“萱衣,你等东陵少爷缓口气,慢慢说吧。” 东陵焰抬起下巴,指着唐枫道:“看见没,人家小枫可比你温柔体贴得多了,他要是姑娘,我就娶他!”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2) 更新时间:2010-6-8 9:28:50 本章字数:824 唐枫立刻急了,满脸通红,“东陵少爷你怎能如此轻佻胡说!”说完还抑制不住心慌激动,被口水呛到,咔嚓咔嚓咳嗽起来。白萱衣赶忙起身替唐枫抹背,一边说:“小老爷你别着急,咱的东陵少爷向来都是没正经的,你别理他!其实啊--我觉得你还是跟流云般配。” 说完,白萱衣脖子一缩,捂着嘴,笑得弯下腰去。 东陵焰捶着桌子说小仙女你还挺配合我的。唐枫咳得更厉害了。一直靠在墙角不吭声的流云也忍不住换了个站立的姿势来缓解他内心的尴尬。 女子的笑声如银铃。 压抑的气氛倒是轻松不少。就连如豆的灯火好像也灿烂了几分。 笑过之后,白萱衣重新坐下来,东陵焰也正了色,道:“戮山神尼说,怨气是靠仇恨而生,靠吸取世人的阴暗面为养分的。怨气的力量虽强,我们难以与之硬拼,但却能智取。所谓万物皆有根源,音织的前身曾是黑荼蘼花妖,我们只要找到她的真身灭亡之地,铲除她,便就不难了。” 之前,因为流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大家,他们知道此次面临的敌人,乃是很难对付的怨气,左思右想,无计可施,东陵焰便提议,到戮山找那位通晓伏魔典籍的神尼,看能否问出对付怨气的办法。 办法是问到了。 可是,何谓真身灭亡之地呢?唐风满脸的迷惑带着求知的渴望,望向东陵焰。东陵焰指了指流云,道:“他说吧--反正啊,他们一样,都是妖孽--曾--经!”语气里带着轻微的讥讽,还有几分傲慢。言下之意,便是在讥笑流云如今虽已成仙,但却是花妖出身,血统并不如自己高贵。他一面怪流云伤了白萱衣,一面也嫉妒他“俘获了美人的芳心”,对流云的态度总是不太友好。 流云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两步,暗光立刻铺设出他俊逸的轮廓,他并未计较东陵焰的态度,只说道:“所谓真身灭亡之地,也就是六百年前音织死的地方。” 六百年前? 沧海都变桑田了,是否太困难了点?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3) 更新时间:2010-6-8 9:28:53 本章字数:854 唐枫和白萱衣茫然地对看一眼。东陵焰道:“不难,美人儿说了,大凡怨气不散,必是真身还有残余。所以,在音织死的地方,会留下一朵跟她的真身一模一样的黑荼蘼,那朵黑荼蘼,就是怨气散发的源头。” “我们只要找到那朵黑荼蘼,就意味着找到了六百年前音织死的地方?然后呢?”白萱衣问。 东陵焰又吃了一口茶,茶水都是凉凉的,他暂时不说话了。 很安静。 门外有一点窸窣的脚步声。除了唐枫,其余几个人都听见那脚步,也知道脚步是由秦怜珊发出的,他们只一心商量如何对付音织,并不在意秦怜珊此刻在门外是做些什么。白萱衣看东陵焰面露难色,又催问了一遍,东陵焰才道:“然后,便要有人割破掌心,使手心带血,去折断荼蘼花茎。花的汁水与伤口的血液混合,彼此融入,所有的怨气都会被吸入那个人的体内,被困七天。这七天,怨气会施尽浑身解数来蛊惑它的宿主,若宿主的意志不够坚定,任其唆使,便有可能做出各种自私疯狂,甚至血腥杀戮的事情。而怨气若是想破除宿主躯壳的束缚,获得新生,它便会一心教唆宿主,去杀掉某个人,然后再吸食掉对方的鲜血,那样一来,怨气复生,宿主也便化为齑粉,尸骨无存了。” “但怨气不会伤害宿主么?它直接将宿主杀掉,岂不也能脱离束缚?”白萱衣问道。 东陵焰摇头:“怨气一旦被封在宿主体内,他们之间,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所以,在这七天,怨气反倒不敢伤害自己的宿主。” “若熬过七天呢?” “熬过七天,怨气便就消亡,再不能作恶。而宿主亦能度过此劫,安然无事。” 是这样。 却又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短短七天,却有太多的难以预知。谁去做引怨气上身的那个人?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唐枫站起身,道:“让我去吧,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况且,我只是个凡人,不会武功也不会法术,音织就算想教唆我去杀人放火,你们也能够轻而易举阻止我。” 白萱衣顿时觉得心里咚咚地跳。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4) 更新时间:2010-6-8 9:28:55 本章字数:773 仿佛是还没有发生,却袭来了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 “不行--”她凛然道,“小老爷身子弱,如何受得起怨气的冲击与腐蚀,还是我去吧,论法力论修行,当然是我最容易被降服。” “不行--我去!” 三个方位,三名男子,异口同声。 天与地瞬时鸦雀无声。屋子里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茫茫尘世,原本是彼此各不相干。 滚滚俗流,却是阴差阳错,将他们聚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谁和谁,一起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以多少计算;感情深浅,不以时间衡量。纵然是某些隔阂尚未消除,但此时都暂且摈弃了-- 却竟是异口同声。 澄亮的腔子里忽然肝胆相照,明若白昼。 几番交互眼神,都是低了头,说不尽的复杂心事翻涌。 最感动便是白萱衣。她只觉得心里暖得慌,眼眶湿润几乎要流出泪来。这时东陵焰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撇嘴道:“各位各位,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黑荼蘼的盛开之地吧,其余的事情,容后再商议,可好?” 所言甚是。 众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了。院子里空空的,月在中天。 再深一点的夜里,唐枫原本已经睡下了,却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他披衣起身开门,只见白萱衣拖着东陵焰站在门口。东陵焰睡眼惺忪,一脸的不情愿,一边还嘀咕着:“不能等明天吗?” “不能等了!”白萱衣跺着脚。 拖着东陵焰进了唐枫的房间,手指一弹,桌上的烛台亮起。白萱衣道:“小老爷,我让焰公子来给你瞧瞧,瞧你的病,看是否能找出些端倪来。”唐枫看东陵焰满不情愿的样子,便推辞道:“呃,这么晚了,明日再请东陵少爷为我检视吧。”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5) 更新时间:2010-6-8 9:28:56 本章字数:948 “不行,就现在!”白萱衣白了东陵焰一眼,东陵焰一撇嘴,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来,“来吧,伸只手出来。” 白萱衣拍他,“伸什么手,你又不是大夫,难道还把脉不成?焰公子,你就别跟我闹别扭了,快看看小老爷吧。” 东陵焰瞧着白萱衣着急的样子,又看唐枫一脸茫然,忍不住扑哧一笑,“好吧好吧,不逗你们了,小枫,你先坐好。”说着,便站起来,双手在半空中划出几道弧,拉开薄薄的光晕,将唐枫笼罩起来。 灯火迷离。 过了好一会儿,光晕散去,东陵焰收了手,却是黯然一叹。其结果跟之前白萱衣和流云诊过的一样,便是没有结果。 纵然他们都不谙医道,可是他们都有仙术,想要诊出一个人究竟患有什么样的病症并不难,但这一次却不得不认输了,他们都束手无策,都诊不出唐枫顽疾的根源。东陵焰说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倘若这顽疾真的是与生俱来的,而我们又无法寻找到病根,极有可能是从前生带来,又或是--小枫来这世上是要为他的某种罪孽赎罪,是来经历轮回之苦的。” 白萱衣和唐枫面面相觑。 “如果是这样,是否这疾病就没有治疗的办法了?”白萱衣问。 东陵焰点头,“如果是这样,这疾病就是与他的灵魂、与他的生命相连,是他的生命的一部分,大概很难有办法可以将其与生命割裂。” 唐枫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白萱衣的愁眉锁得更紧了。东陵焰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安慰道:“我只是揣测,也未必真的是这样嘛,你们别灰心,等解决了水患,我们一起想办法医治小枫的病。” 白萱衣努着嘴,附和道:“没错。反正我家焰公子神神道道的,时灵时不灵,小老爷别全信他,我们会有办法的!小老爷你先睡吧,我们走了……”说还没说完,就被东陵焰提了领子,“喂?什么叫时灵时不灵?神神叨叨的?” “你自己解释啊,你又不是文盲。” “我要你为刚才在小枫面前毁我形象表示歉意!” “才不呢……” 看着白萱衣和东陵焰吵吵闹闹地走了,唐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多么希望,这残酷的世道可以给他更多的存活时间,好让他可以得到更多想要得到的东西,譬如--他所爱慕的女子。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6) 更新时间:2010-6-8 9:28:58 本章字数:678 他忧心戚戚,吹灭了烛台。 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白萱衣起得最早,实则她也是一夜辗转,未能入眠。她时而想着唐枫的病,时而又想着这场水患,再想着如何寻找黑色荼蘼花,睁眼闭眼,一个接一个的时辰便就从清醒的枕头底下溜走了。 她心乱如麻。 索性便就早早地起身,进厨房熬了一大锅稀粥。 是为唐枫准备的。 因为流云仍处在调息元神的阶段,跟从前一样,不定时消失,不定时出现。而东陵焰是一贯的少爷脾性,日上三竿也未必愿意下床,之前有一回白萱衣变了一只大锣在他的耳边敲也没有把他敲醒,她说你再不起床我就掀了被子往你身上泼凉水,他便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说你掀吧,我没穿衣服呢,只把白萱衣吓得一溜烟跑没了影。 这会儿,白萱衣端着热腾腾的稀粥,刚走到唐枫的房门口,却见地上躺着一封未拆开的信。 没有写阅信的人。 反倒有一个单调的落款,秦怜珊。 白萱衣暂且将托盘搁在走廊一侧的栏杆上,去了秦怜珊的房间,不仅被褥叠得整齐,压根没有夜里睡过的痕迹。白萱衣心中纳闷,赶忙将信拆了,里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黑荼蘼在折月客栈地窖背后的石室里。 秦怜珊在很小的时候就曾看过那朵荼蘼花。当时她只有八岁。她的父亲秦泉买下了折月坡。 建折月客栈。 客栈开始修建后不久,有一天,工人忽然来禀报,说竟然在地下挖出了一朵鲜活的漆黑的花。 花瓣散出袅袅的烟雾,甚是诡异。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7) 更新时间:2010-6-8 9:29:03 本章字数:862 秦泉担心事情会给客栈带来不好的影响,于是将消息隐瞒住了,再请了德高望重的僧人来查看,僧人一眼便看出黑荼蘼乃是邪花,可是,却不敢轻举妄动,便要秦泉修建石室,将邪花封闭起来。 那个时候,秦怜珊无意间看到父亲跟僧人密谈,又见他们神色紧张,一时好奇,便跟着他们,看僧人在建好的石室里做了一场法事,便是所谓的趋吉避凶,半是讨好半是镇压的对待那朵荼蘼花。 后来,折月客栈不仅没有噩运,反倒兴起为城中第一大客栈,客似云来。秦家的人几乎已经淡忘了那间石室。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无意之间,秦怜珊竟再听到了那三个字--黑荼蘼。 女子双眉紧蹙,在纸上写下那行字。 她离开了唐家。 她是几经犹豫做出的决定。 她已经无法再继续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她曾经想劝说唐枫带她走,可是唐枫不肯,她想一想,只觉得自己一介弱质女流,印霄城里里外外又险恶混乱,她不敢走,但眼看着洪水一天天上涨,又听他们说什么花妖怨气,她的恐惧终是按捺不住,收拾了包袱,偷偷地离开了唐家。 她也想过当面对唐枫辞行,告诉她自己的渺小无奈,希望他能体谅她的怕事和自私,可是,她走到门口,抬了手,却不敢真的敲下去。她害怕受到众人鄙夷的眼色对待,于是反反复复地,抬手,落下,走近,走远。 她因此听到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的。 知道他们要找一朵黑色荼蘼花。 折月客栈的地下石室里,封闭的那一朵,也许是他们要找的,也许不是。但那至少是一个机会。 她留书告诉唐枫。 那封信原本是插在门缝里的,可是唐枫回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光线很暗,他没有注意,一推门,那封信便落在地上。 偏巧被白萱衣捡到了。 白萱衣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稀粥,身体轻轻一转,衣袂翩跹,便像一朵彩云般飞出了还覆着白雪的院墙。 晨光熹微。 北风不轻不重地拍打着青灰的霜瓦。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8) 更新时间:2010-6-8 9:29:06 本章字数:840 待唐枫起身,站到走廊上,那碗稀粥早已经凉透,甚至,在上面浮了一层透明的薄冰。 折月客栈。 石室的门缓缓滑开,原本四面封闭,应该漆黑无光的狭窄空间里,却因为那朵黑荼蘼,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黑荼蘼在石室的正中央。 没有泥土。就仿佛从地面的青石板里蹦出来的。花径婀娜。花瓣肥厚。散着时而黑、时而白的荧光。 乍一眼看去,像一颗干净的颅骨。 白萱衣走入石室。大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她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朝着荼蘼花正气凛然地走去。 耳边盘旋着嗡嗡的声响。 就好像有许多看不见的幽灵在对她说话。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晕,胸口发闷。越是靠近,就越想起曾经不快乐的种种,竟然觉得烦躁。 “你们都给我安静!” 白萱衣舞了舞袖子,想要赶走那些讨厌的声音。可是声音们却更激烈了,伴着诡异的、阴森的笑声。白萱衣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了唐枫和秦怜珊,他们在一片玄光之中,肆无忌惮拥抱,说尽绵绵的情话,可是唐枫忽然面色苍白,倒地痛苦呻吟,片刻之后就断了气,然后是大水淹没印霄城,甚至包括飞鸾流仙镜里曾经显示过的地动山摇,都在玄光里快速而混乱地交替着。 突然玄光破开。 有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带着翅膀,向着白萱衣俯冲过来。白萱衣脸色大变,向后一退,那怪兽撞上冰凉的石壁。 不见了。 石壁呜咽,颤抖,开始缓慢移动。 目之所及一片乾坤颠倒。 许多的飞禽走兽,妖魔鬼怪,亦真亦幻,纷纷朝着白萱衣蜂拥袭来。白萱衣辨不清那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幻觉,但已无法自控,直向着袭击她的所有东西发掌挥拳,她的烦躁更胜,出招也铿锵有力毫不含糊,密闭的石室里,噼里啪啦乱作一团。 唯有正中央的那朵荼蘼花,纹丝不动,好像所有的纷扰都与它无关。 它依旧婀娜地盛开着。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9) 更新时间:2010-6-8 9:29:08 本章字数:724 就像妖娆的女子,时不时扭动纤细的花茎。 是它扰乱了白萱衣的心智。令她目眩神迷,分不清真假与幻境。她陷入一种自我纠结的混乱。 进进退退,始终离荼蘼花有不远不近的距离。 忽然,石室左侧轰的一声响,那里竟然还有一道门,那道门打开了,有一个战战兢兢的身影探进来。 “这是……”那身影惊骇地说话,话没有说完,忽然被什么东西揪起,滚落进来,趴在白萱衣脚边。白萱衣低头一看,愕然道:“秦……秦姑娘?” 竟然是秦怜珊。 秦怜珊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偷偷离开唐家,却被饥饿的难民撞倒,伤了脚,当时有一名折月客栈的伙计看见了,认得她是老板的女儿,便将她带回客栈休养。她不便立刻起身远行,只打算在客栈里歇息一两日。 她的房间,就在这间石室的上面。 而房间里恰好还有一条隐秘的通道,是通向石室的侧门的。她无意间撞开了通道入口的机关,听见石室里传来打斗的声音,她好奇,想一看究竟。她事先并不知道那条通道连着的,就是禁锢荼蘼花的那间石室,她若知道,一定会躲得远远的,哪怕底下的声音毁天灭地,她也不愿意接近,不愿意看一眼。 可她却看了。 卷入了。 那黑荼蘼将她牵扯进来,用怨气的念力囚困她,石室的侧门被关得死死的,一时间自鸣得意的邪恶笑声弥漫了所有的角落。 秦怜珊抬头望着白萱衣,一把扯住她的裙角,“白姑娘,你快救我出去!”她的手因为跌倒的时候磨破了皮,已是血迹斑斑,那样一抓,将白萱衣的裙角抓出一块污迹。白萱衣不耐烦,拂开秦怜珊道:“我是来对付荼蘼花的,你要走,是你自己的事!”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10) 更新时间:2010-6-8 9:29:10 本章字数:936 说罢,阴森的风呜咽盘旋。 不轻不重的风,就在密闭的空间里,如鬼哭狼嚎,带着刺骨的寒冷与锋利,好像要把人的皮肉都刺破,把五脏吹裂。白萱衣以真气护体,那风却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仍然听见很多尖锐难听的说话,她捂着耳朵,声音却还是无孔不入,死命地钻入七窍,游走于身体。忽然秦怜珊又扑过来,扯着白萱衣又哭又喊:“这里好可怕,带我走,带我走……” 白萱衣恼羞成怒,狠狠地一挥袖,将秦怜珊像纸鸢似的抛起。秦怜珊惊恐地哭喊着,双手乱抓-- 突然,像是抓到了什么东西。 就在她摔落触地的一刹那,魔音停了,怪风熄了,石室里恢复了宁静。正中央的黑色荼蘼花,只剩下半支光秃秃的花茎。 另外半支,连着妖娆的荼蘼花,都握在秦怜珊的手里。 是方才混乱之中秦怜珊意外地折断了花枝。而她的掌心有伤,血肉与花茎的裂口碰撞相合,怨气进入了她的体内。 她惊恐呆滞地坐着。 某个瞬间,荼蘼花的花茎和花瓣都化为齑粉,消失无踪,石室立刻变得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白萱衣带着痴痴呆呆的秦怜珊回到唐家。从折月坡下来,快到柳浪巷的时候,竟发现,短短几个时辰,水位又再度升高了。 已经漫过了柳浪巷青石板的台阶。 只差一点,就要漫过唐家的门槛。还有一些水从缝隙里挤进去,唐家院子的地面全都湿漉漉。 流云一个人在家。 是刚刚从飞鸾流仙镜里出来,翩翩然地撞见白萱衣和秦怜珊,“你们去哪里了?” “他们呢?” “大概是出门寻你们去了吧?”流云道。 白萱衣拉着秦怜珊在椅子上坐下,秦怜珊像木偶人似的,动作呆滞,迷惘的眼神,带着故作的温柔。 “她怎么了?”流云问。 白萱衣一脸难色拉过流云,对他讲了在折月客栈发生的事情。流云惊骇不已,“秦姑娘成了怨气的宿主?” “嗯。”白萱衣钝重地点头,“都怪我,没有好好照看她,小老爷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对我又气又失望。” 流云安慰,“若能平安度过七日,秦姑娘便可无恙,我们小心一些就是了。” 正文 第十章 荼蘼暗香谢(11) 更新时间:2010-6-8 9:29:12 本章字数:856 白萱衣抬头对上流云温柔沉实的眼睛,他漆黑的星眸里,总是散发着一种可让人依靠与信赖的微光。只是,那样近距离的对视倒让流云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又想起东陵焰对他的责骂,再看面前粉颊绯绯的女子,他眼神一颤,故意侧了脸去。 “怎么了?”白萱衣隐隐觉得,流云近来对她总是有些避忌似的,她还想追问:唐枫已拖着湿漉漉的双腿回来了。甫一跨进门,望见大堂里正对门而坐的秦怜珊,他的疲惫顿消,奔进去,执了秦怜珊的手问道:“你们去哪里了?萱衣不见了,连你也不见了,教我好生担忧!” 那情态,又急又委屈,说不上两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怜珊的美目微微泛起光泽,对唐枫莞尔笑道:“我回来了。”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也很别扭,唐枫看着,禁不住心中一阵战栗。 白萱衣从背后戳了戳唐枫的肩膀,“小老爷,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你”字才刚说完,竟恍然觉得有一道邪恶的目光射过来,定睛看,却是秦怜珊的嘴角正在消散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而纤细的五指,像鹰爪般张开,直冲唐枫的眼睛抓去。 “小老爷当心!”白萱衣大呼一声,如闪电般绕到唐枫的身前,将他向后推开。秦怜珊的鹰爪还没有碰到白萱衣的衣襟,便被白萱衣单手擒住,另一只手出于本能地,带着呼啸的掌风朝秦怜珊打去。 秦怜珊趔趄倒退两步,摔倒在门槛上。 唐枫顿时急火攻心,冲上来扯住白萱衣高举的右手,厉声喝道:“你做什么?”白萱衣急道:“她要伤你!” “胡说!”唐枫不信,看着躺在地上楚楚可怜的秦怜珊,“怜珊怎会害我?” 白萱衣看唐枫那副神魂颠倒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再次将石室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唐枫听罢瞠目结舌: “她?她……她吸入了怨气?” 说罢,再看着一脸茫然的秦怜珊。秦怜珊此刻又恢复了痴痴呆呆的表情,一双晶莹的眸子,很认真地仰望着唐枫,那里面,纯真得没有一点杂质。 皎若明月。 净如白雪。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