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兔仙(女尊)   作者:目分云月   穿越的第一天   “小柴小柴,快起床,太阳晒屁股咯!”   胡晓才翻了个身,嚅动嘴唇:“别吵,让我再睡会儿,今天休假!”   “咦?”朦朦胧胧之间,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明明没开闹铃啊,还有,那个个性定制的手机铃声怎么忽然变大舌头了?她明明叫晓才,可不是小柴!   “啊,痛!”感觉自己屁股被掐了一下,胡晓才跳了起来,然后她后腿蹬地地愣住了。   不信邪地挥啊挥……她眼前的可不是一只白白的前爪,哪是手啊?   “小柴你怎么了,是不是师兄他们给你乱吃东西吃坏肚子了?”一双秀美的手把胡晓才抱了起来。   胡晓才眼睛眨啊眨地,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她面前站着一个美少年。   可是这种时候她哪有心情欣赏什么美少年啊,她注意的是他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那美丽的瞳孔,倒映出来的图像——一只白白胖胖红眼睛的兔、子!   胡晓才脑袋一歪,两眼一闭。   峨冠博带的美少年急了,眼圈顿时比兔子眼睛还红,抱着颇有分量的白兔就往外面冲。一边跑他还一面嚷嚷:“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快来看看小柴怎么了,小柴要是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师父那些丹药……要是师父没了小柴,拿我们试药怎么办啊!”   听前面半段,装晕自欺的胡晓才还有些感动,可是听到后面,她真想说一个字:靠!   等等,兔子是怎么发音来着?胡晓才动了动三瓣嘴,愣是没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这个时候,美少年已经把胡晓才抱进了一座内壁刷了金漆的殿堂,胡晓才感觉檀香的味道很有可能把自己真的熏到晕过去。   “大师兄,它怎么了?”将胡晓才放在神龛前,美少年很是担心,顺着它的脊背一路抚摸。   胡晓才受不了这种麻痒之感,一下子跳了起来。   “没事,我看看。”被一双手架在咯吱窝举起,晓才的眼睛看到半面妖娆的脸孔。   之所以是半面,是因为兔子的眼睛长在头两侧,和人不一样,她还不适应。不过,据说兔子视力很差,她怎么觉得自己看得很清楚?   来不及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她感觉自己被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躺在什么上面。   她觉得很羞愤!NND兔子也是有尊严的,尤其是母兔子!   “大师兄快看,小柴它变红了耶!”抱她来的美少年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估计是师父昨天那炉药,副作用大了点?”妖娆男语声很平静,抽出根银针。   胡晓才一见那银针足有小孩胳膊那么长,立马开始剧烈挣扎。   “看来那炉药有必要回炉重炼……小诗梧你去和师父报告吧,小柴就交给我好了。”   “嗯。”美少年很是信任地点头,蹬蹬蹬跑了出去。   看着妖娆男“狞笑”靠近的脸,胡晓才绝望地闭上了眼。   谁让她,不,谁让它现在是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待宰兔子呢?   形势比人强,它认,成不?   让银针来得更猛烈些吧!它胡晓才视死如……嗝,这句话还没在脑中演练完成,胖嘟嘟的兔子就在麻药攻势下晕了过去。   妖娆男,也就是凌云观的大师兄,道号诗渏,看着肥硕的晕兔子咽了下口水。见室内没有他人,他将食指置于唇边,轻轻咬住:“真是的,修仙为什么要禁荤腥呢?我练了这么久都没达到辟谷的境界……要不,炖了解馋?”   踱了两步,他拿起拂尘擦拭灰尘,不再看那只兔子:“算了,炖了它上哪再给师父找只生命力这么顽强的兔子……到时候师父拿我们试药就不好玩了……”   穿越的第一夜   以前叫胡晓才,现在叫小柴的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睁眼,看到了满天的星斗。   原来它的兔子窝是露天的,这也太不人道了。它要投诉!小柴愤愤地想。   不对,它应该先弄明白这里是哪里,它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忽然不见,她老爸老妈还不急死?想她老爸40岁才生了她,从小到大对她都百依百顺百般迁就,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要是她床上忽然空无一人,或者她那身体里装了个兔子的魂……她爸爸还不……   想到这,小柴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从纸箱子里钻了出来。   道观很静,小柴转了几圈,盯着后院那口井看了不下几十次,还是只能蹲在草地上发呆。   后院的木门居然给栓上了!   它尝试了一次又一次,还是够不上门闩的高度。它很想学小学课本上的《乌鸦喝水》,借助石块。可惜,院子里花花草草不少,大花盆也不少……石块?供人坐的石墩它搬不动,花盆里那些细碎的鹅卵石也没法垫脚。   继续钻进草堆绕着墙根跳啊跳,小柴沾了一身的草屑,愣是没能找到传说中的狗洞。   甭说狗洞了,连老鼠洞它都没瞧见一个!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悲催的事吗?不过我们家小柴是五讲三美现代化四有好青年,胸中一腔豪情壮志气吞山河凌日月,怎么可能被这小小挫折打倒?   它的视线落到井边一棵垂柳上。   这株柳树是棵歪脖子树,斜躺在那,又异常苍老粗壮。也就是说,因为院子规模很袖珍,它细细的柳枝垂到井边,而它的树干却靠近院子的一面围墙。   见过兔子爬树吗?至少小柴只听说过撞树的兔子。   可是它的智商怎么能和一般的兔子比呢?它蹦跳到柳树根部,冲前爪吐了口唾沫,扒住了柳树粗糙的树皮。   “噗……”   依稀听到失笑声,小柴竖起耳朵。可是它聆听的时候,除了虫鸣,啥也听不到。纳闷地挠了挠长耳朵,它继续把前爪搭在柳树上。   后腿蹬啊蹬,一发力,它往上窜了几寸。   还来不及高兴,它又滑到了原点。掌心一阵刺痛,兔子的爪子怎么抓得住树干?   躺在草地上,它郁闷地耷拉起耳朵。   好吧,它承认,虽然对于一般兔子,它智商上是比较优越,可是这体力……   不提也罢。   爱祖国爱人民的热血女青年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它眼珠一转,跳到了井边,扒住了井沿。   爬树不行,拽着柳枝荡过去总行吧?听说柳枝韧性不错。   砸吧下嘴,它吭哧吭哧攀上井沿,踩上青苔,脚底一滑来了个劈叉。   拽着柳枝半荡在井边,小柴疼得龇牙咧嘴。   它在心底咒骂:谁吃饱了没事做把这只兔子喂得这么肥?   呼呼喘着气,白兔子幻想自己是人猿泰山,藤条一荡就能飞檐走壁……   “啊……”幻想终归是幻象,它没法成为泰山,也没法发出想象中的惨叫。   它只感觉自己身体一空,往下掉去。   柳条没断,它爪子滑了。   小柴闭上眼睛,却感觉身体一紧,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缠住往上提。   “小柴小柴,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因涯道长的丹把你的脑子烧坏了?在这有吃有住还有玩,你为什么想不开跳井自杀呢?”奶声奶气的询问在小柴耳边响起。   谁跳井了?你才跳井!小柴睁开一只眼,看到自己被柳条吊在半空。   柳树干正对着它的地方,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一张红嘟嘟的嘴唇。   如果这是长在一个俊秀的童子脸上的,那会很赏心悦目,可是这五官的底子是柳树起皱的老皮……   小柴两眼一翻,再度昏迷。   柳树上浮出一个穿红肚兜扎冲天辫的小童形象,瞪着昏兔子发呆:“奇怪,虽然小柴没有修炼不会说话,可是它挺喜欢听我讲故事的啊,今天怎么啦?”   百思不得其解,修炼成小童状的柳树妖将它轻轻放在地上,继续修炼去了。   兔子,本来就是一种胆子很小的动物。   穿越的第五天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昨天晚上下了场大雨,凌云观诗字辈的老五诗梧大发善心,将小柴抱回了自己的屋子。大清早的雨停了,他才把小柴放回了后院。   掐指算来,这已经是它穿越的第五天。   可是它对这个世界的所知还是极为有限。原因无它,一只兔子没法和人类交流。它也没办法效仿那些穿越到锦被高床上的小姐扶额悲泣:“春菊秋香,我这是在哪儿啊?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它很想在这找个可以交流的生物。可惜的是,道观禁食荤腥,连鸡鸭禽类都不见一只,更别说是它的同类了。   小柴想,它总不能扒草堆里抓只蛐蛐来谈心吧?要是说起什么,它一时悲愤,一巴掌把脆弱的昆虫拍死,那不是平白无故添了杀孽吗?   至于第一天晚上遇到的柳树讲话,它已经完全抛到了脑后,只当自己是穿越后遗症做了个荒诞的梦。   不过它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它知道了因涯道长极为偷懒,给自己的徒弟辈起道号就是一二三四谐音顺过去,十个数字完了再循环往复取不同的字。   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小柴为那些诗X的道号默哀了3秒。   它知道的另一件事有关它自己:那就是这只兔子为什么这么肥。   要说好吃懒做,它绝对是个中翘楚。每天,诗字辈的一二三四……小道士都会轮流给它喂食,然后给它抓痒,之后就是呼呼大睡。   它没被撑死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这样“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它心里着实抵触。在一阵剧烈挣扎无果之后,它妥协了。   谁让这样的日子实在是舒服呢?而且,传说中用丹药虐待它的因涯师父,至今仍未露面。   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绕着后院跳来跳去,无声地喃喃:“我要减肥!”   且说眼下,它对着草地边上因夜雨而积聚的小水洼,临水而照,嚅动三瓣嘴。   虽然没有发出人类能听到的声音,但是它能感觉到空气的波动。也许,这就是兔子的说话方式?   “哎,好像我比第一天瘦了点儿啊……瞧我这窈窕的身材、轻盈的身姿、优雅的步伐……”绕着水塘转啊转,小柴苦中作乐地调侃自己。   这时,一团黑色从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它。   小柴立马被外力带得嘴啃泥,乌龟状趴在了水塘上。一声雪白的皮毛上全是一滩滩的泥水污渍。   哼哼唧唧地起身,它瞧见了一只……举着前爪捂住自己眼睛,短短尾巴摇啊摇的……黑兔子。   小柴往兔子身后眺望,看着那堵对自己来说非常高大的围墙,又对比了黑兔子精瘦的身材和自己那肉鼓鼓的肚子。   它丧失了骂兔子的兴致。   耷拉着两只长耳朵,它百无聊赖道:“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珍惜自由。要是你像我一样被关起来当只药兔,那就得不偿失了。”   小柴说完这句话,连自己都感觉自己在这五天里心态苍凉了不少。   坐在地上的黑兔子闻言,缓缓放下前爪,以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斜眼看着小柴。   见黑兔子如此娇媚,小柴打了个哆嗦,扭过头打量它。   黑兔子无限娇羞,又抬起爪子捂脸。   小柴低头,黑兔撒手;小柴抬头,黑兔遮脸。   如是几次,小柴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话想说啊?”   “这个……那个……”黑兔扭捏起来,脸颊浮起一朵黑云,“小柴,我喜欢你!”   “咣!”黑兔石破天惊的一句告白,让小柴再度跌倒在泥潭里。   它起身抖落些泥点,往干燥处站了点:“你说什么?你喜欢我什么?”   黑兔蹭了过去,频频对小柴抛媚眼送秋波:“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壮的母兔子。”   小柴下巴磕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强壮?这是兔子的择偶标准吗?”   “可不是?”黑兔眨了眨眼,“所有的动物中的雌性都是以强壮为美啊,他们人类也是。小柴,在我心中,你就是一座巍峨的铁塔,强壮,可靠。”说着,它情不自禁靠了过来。   小柴鸡皮疙瘩抖落一地,拍拍自己的肚子:“我这是强壮吗?看清楚,我这是虚胖……不对,你说女人也是以壮为美?为什么?”   黑兔自然地接话:“那是自然,不强壮怎么保家卫国,怎么保护娇滴滴的男人啊?”   ……   小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舔了舔唇,它试探地开口:“你们这里的神仙也是这样?”   黑兔点头。   小柴眼前浮现胖墩墩的女如来,玉树临风的男观音……苍天啊,来道雷把它霹了吧!   “小柴,你愿意和我生一堆小小柴吗?”黑兔眨巴着大眼,再接再厉。   小柴艰难地开口:“那啥,你这模样,要是做宠物,那是绝对的佼佼者。可要说男朋友,我只能说,你的模样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啊。”   “你是说我很丑吗?太过分了!”黑兔捂脸泪奔,靠一股爆发力一跃而上墙头,瞬间不见踪影。   小柴站在原地发呆。   穿越的第七天   小柴肚子很疼。   它疼得在后院围墙边滚来滚去。   这是它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天。拨开墙边的杂草,数数它用自己爪子挠出来的横杠杠就知道了。   因涯师父仍然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闭关修炼,所以它这次的病痛应该和丹药的荼毒无关。   滚来滚去,滚来滚去……疼痛如此剧烈,像有人拿了把刀子在它体内割内脏似的,它甚至怀疑母兔子是不是也有生理期了……   它忽然想起了家里摆在书柜的一套砖头似的《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如果上天给它一个愿望,它很想把那本绿色封皮画了个大熊猫的“自然卷”拿过来翻看。   天哪,兔子是哺乳动物,可是不是灵长类,到底有没有生理期呢有没有?   这个疑问在它脑海翻滚,简直比生理上的疼痛还折磨兔子。   现在它很希望白天那几个骚扰它骚扰得不厌其烦的道士出现在面前,可惜那群小道士就和这世界上的大多数物体一样,你不需要的时候成天在你眼前晃,你需要的时候就怎么都不会出现。   其实讲通俗点,就是——夜深了,凌云观的小道士都睡了。   上面那些废话完全是小柴疼得脑子不清醒了之后的胡思乱想。   “啊,小柴小柴,你怎么啦?你不要吓我!”   似曾相识的声音有如天籁,小柴停止刨地,欣喜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黑色,几天不见,那只黑兔子居然又苗条了几分。   这实在是太气人了!减肥无果的小柴一边弱弱地伸出前爪求教,一边眼冒绿光带着红果果的嫉妒打量黑兔子的身材。   太痛了!小柴弯身坐起,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它不知道,此刻自己眼睛蒙了一层薄岚,雾气在眼眶升腾,一双眼莹润晶亮……惹得黑兔咕噜噜咽了口口水。   啊,这样的小柴真是太迷人了!黑兔情难自禁,一把抱住小柴。   小柴眼冒金星,顾不得计较自己是不是正在被吃豆腐,只觉得靠着个软软的热源很舒服,疼痛也似乎缓解了少许,也就没有推开某只偷笑的家伙,反而靠了过去。   于是……   杯具发生了。这两只的体重太过悬殊,黑兔子毫无悬念地被压制在它身下。   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交叠,黑兔子完全没有了旖旎的心思,气急败坏地嚷嚷:“压死我啦!”   小柴迷迷糊糊地挪了挪屁股。   得到喘息的余地,黑兔子感觉自己方才太过失态,面上飞过一片红云,小小声解释:“小柴你不要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想圈圈叉叉,咱也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对不?”   说着,黑兔很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小柴哪有心情观察它的神色。就算有那个心情,它也没法集中视线的焦距。   捂着肚子,小柴灵光一闪:啊,那只黑的是自己同类,它会不会知道母兔子的……额,那啥呢?   不经意间,小柴将萦绕在心头的疑问问了出来。   黑兔搞明白它的意思,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两只耳朵竖着,身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如果小柴还清醒,它就该想到,假若它还在人类社会,问一个和自己同龄的男人这个问题,对方会觉得多么的天雷轰顶。   可惜它现在脑子一团浆糊,没有听到黑兔子的回答,它还傻傻地追问。   黑兔子受不了一再的刺激……落荒而逃。   夜风瑟瑟,空荡荡的庭院又只剩下了小柴一个。   小柴躺在地上继续被黑兔子打断的打滚事业,心中无限凄凉。   一株垂柳,一口古井,一院杂草……难道这就是它生命终结的地方吗?   闭上眼,小柴眼角滑过一滴泪。   太沉迷于自己的内心小剧场,它也就没注意柳树睁开了眼。   一身红艳艳的柳树妖叫了它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纳闷之下伸展柔韧的柳枝……   柳枝比藤条还灵活,裹住小柴将它打包带至半空。   小柴浑然不觉。   “要死了要死了……”疼痛一波波袭来,小柴一蹬腿……   好吧,其实它就像一般兔子一样,沾了不干净的水所以坏了肚子。病源就是黑兔子表白那天它掉落泥塘啃的泥水……不过也许是因为它身体庞大,新陈代谢缓慢,所以拖了两天才发病。   所以,喷出一团污臭腌臜之物,它就通体舒泰。   可怜了毫无防备的柳树妖。他尖叫一声,一甩柳枝,小柴就往井里急速下坠。   小柴睁眼,吓得咕咕乱叫,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好事”,它羞愤欲死。   这一羞愤,它又把柳树妖的叫唤选择性忽略了,只当自己是痛得神智失常自个儿跳的井。   咕噜噜口鼻中灌进井水,小柴以为自己就会被淹死。可是下一瞬间,它被一个透明的气泡包裹住腾了起来。   呼吸自如了,它放下捂住自己脸部的前爪。   一双温柔的眼睛正注视着它。眼型优美,眼眶深邃,好像一汪白水银里沉着一汪黑水银。   好像整个银河都倒映在这双眼眸之中。   小柴看痴了。   井里的第一夜   一兔形生物和一人形生物深情对望。   “噗”地一声,他穿过了小柴身周气泡那层薄薄的隔膜,拥住了肥肥的兔子。   小柴感觉脸部热辣——它、它、它还没有擦P股呢!只顾着想这种事情,它没有察觉对方有力而修长的手指毫无温度。   他好像浑不在意小柴身上打滚沾到的脏污,用力得像是要把它揉入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衣物的色泽很容易让人想到不畏风霜的劲竹。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终于来了。”男子浅笑,与井水颜色相近的薄纱边缘翻滚,划出荡漾的波纹,迷花了小柴的眼。   他将小柴的前爪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小柴傻了眼。K,这前后改变也太大了点!这男人没事笑啥笑,好好一正直苗子就沦落成了妖孽!   看他的眼睛,弧度一弯,就好像谷物发了酵,淡淡的温柔化作醉人的妩媚,浓浓的情感简直可以溺死一只兔子。   小柴想,自己一定是宅家里太久了,生理需求和心理需求来得太猛烈,导致自己做起了春梦。   它错了,它单知道疼痛会让人迷糊,它从来不知道,长时间存在的疼痛忽然消逝也会叫人觉得身在云端,如此不真实。   头晕眼花,小柴的目光四处游移,落到对方的头顶。   他的长发如丝绸般光滑,小柴觉得,自己的目光都无法在这样的一头黑发上站住……它的视线一路滑啊滑,滑到发梢,瞧见束发的白玉珠,瞧见发梢下,那浑圆挺翘的某个部位。   小柴脑中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传说中的玉臀!   它不想活了!   “终于来了。”男子薄唇贴近兔子长长的双耳,重复呢喃,“我等你很久了。”   小柴张了张嘴:难道自己这身体还有什么来历不成?莫非是天上的什么元帅将军,或者月宫捣药的那什么?   他将兔子举到自己面前。   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感觉,小柴两只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虽然以后都不会再见到,还是请记住,我叫肖黯生。”他闭上眼,冰冷的唇贴上了它的三瓣嘴。   小柴智商归位,剧烈挣扎。它的初吻!对方手指像镣铐一般紧紧箍住它的身体,而它的力气也从嘴巴源源不断地流逝。   挣扎无果,它的双耳耷拉下来。   “还活着?”肖黯生吐出一口秽气,翻来覆去打量手里尚有心跳的肥兔子。   小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闭着眼装死。聊斋故事早就告诉大家了,荒郊野外的一切艳遇都是狐鬼,偏偏它这么晚才想起来。   他说的是“终于来了”,而非“你终于来了”。也就是说,他只是随便等个可以吸阳气的活物,而不是在等特定的谁。它居然还自作多情……   兔子的脑容量实在太悲剧了,它在心底懊恼。   “想不到这小家伙阳气这么充足。”肖黯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拉了下兔子的脚爪。   小柴耳朵动弹了一下,继续装死。事情都这样了,它觉得自己应该有点职业道德,既然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它就做出个鱼肉的样子。   肖黯生又凑上了它的嘴。   小柴脑袋一偏——鱼肉归鱼肉,它还是不甘心哪!   肖黯生竟然注意到了它的抗拒,没有硬来,又将它的身体检查了几遍,食指按上兔子的太阳穴。   “来,看着我……”   他的语声带着种神奇的诱惑力,使小柴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   “小兔子,听得懂我说话吗?”   肖黯生食指涌出一股温和而冰凉的气流,沿着兔子体内的经脉输送到它全身。   小柴一震,感觉穿越之后一直浑浑噩噩的神智忽然清明了许多。   虽说它之前自认比一般的兔子“聪明”,可是事实上是,它的智商就是受身体的脑容量限制,也就是这个世界一只肥兔子的平均水平。   肖黯生修的是旁门左道,此刻,他用自己修炼的真气为小柴开窍,效果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小兔子,你得天独厚,拥有许多修道之人求而不得的先天罡气,你愿不愿意随我修道呢?”   小柴一怔。来到这里七天,它的心愿一直没变,就是回家。可是作为一只活动范围离不开道观后院的兔子,它怎么回家?   修道,好像是一条路。然而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放在这女尊的世界,估计可以倒过来说。面前的这只狐鬼,看上去似乎有些本事,可谁知道他修炼的是什么?到时候要吸人气饮人血的,成妖成魔,它后悔也来不及。   见兔子傻呆呆的不回话,肖黯生皱起了挺秀的眉:“怎么,你还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要修正道!”小柴开口,说出来到这儿的第一句人话。它发现自己的语声清脆,听上去仿佛七八岁的小女孩。   “正道修炼起来进展太慢,等到小成,那些家伙怕是都变成一堆白骨了。小兔子,收起你那些位列仙班的宏图大志吧,作为一只有冤不得报的厉鬼,我只想早日出井,早日报仇。”肖黯生绽放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容,没有对小柴的回答起疑,“为了达成我的目标,‘双修’是最快的办法。这样功力进展最快,对你好,也对我好……”   “正道副作用小。”小柴嘟囔着打断他的话。它哪里有什么远大志向啊?这不是怕好不容易修炼出成就了,可以回去了,结果却成了杀人狂魔吓坏自己爸妈么。   肖黯生提着它的耳朵,将兔子拎到了面前:“双修,或者我把你吸干,二选一。”   小柴瞪着他的眼睛。什么黑水银白水银,最好水银什么的泛滥,毒死你个丫的!   “我选活。”它蹬了下后腿,小小声回答。   井里的一个月   寒冰白玉床,鸽蛋大的夜明珠……   小柴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禁啪嗒啪嗒咂嘴唇。   “你有没有在听啊?”咚地一声,它脑门上挨了记暴栗。   小柴脑袋一点,睁开眼运足目力。它看过来看过去,除了砖头就只能瞧见水。   珠宝玉床?那是做梦!   肖黯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辞藻深涩的入门理论,小柴探出爪子,往他腰畔抓去。   那里系了个银线织就的锦囊,描龙画凤,线走乾坤,漂亮得足以吸引每个地球女人的视线。   然而小柴在意的是袋子里装的东西。      在井里的第一个晚上,肖黯生就打开袋子,让兔子吃锦囊中的东西,美其名曰:修道之人不食五谷杂粮,只吃天地精华。   在小柴穷追不舍地询问之下,它总算明白,所谓的“精华”就是井壁的青苔。   一鬼一兔同处小小的气泡之下,小柴心里虽然很怀疑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它只能视死如归地用前爪沾了一点碎屑,一口吞了。   这一尝,它差点就感动得眼泪汪汪。   这味道,多么的熟悉!就像以前爱吃的波利海苔一样!   虽然理智告诉它,井苔不可能像海苔……它有这样的错觉,不知是因为兔子味觉奇特,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生物都比较诡异。   从此,小柴对这种新型饲料的迷恋就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肖黯生说,这层看起来薄薄的气泡,就是他法力凝结成的结界。从井口上方俯视,道行不足百年之人完全无法发现井中的异常。这结界的功能不只是隐匿,还有保护。   肖黯生脸现自得道:“就算上面那群小牛鼻子往井里丢块大石头,我也能保证你这只行动不灵活的肥兔子毫发无损。”   至于他自己,是没有实体的鬼魂,石头自然伤不到他。   再后来,肖黯生还告诉小柴一件事:他身上薄纱似的外衣,也是井苔织成。   小柴顿时膜拜得五体投地。   “井苔井苔,能吃能穿,实乃居家旅行,必备良品。”它喃喃地感叹。      话说回来,且说此刻小柴馋心既起,爪子就势欲拉袋口打成活结的绞金线白丝绦……   冷不防肖黯生眼尖,一掌打在它爪子上:“我刚才说的什么,你给我复述一遍。”   小柴有点委屈。谁让他授课时间选在晚上?虽说兔子和鬼魂本应作息一致,都是昼伏夜出的家伙。可是它以前一直是朝九晚五作息规律根正苗红的正直女青年,太阳一下山,它就开始头脑发昏,怎么记住他那些拗口的词汇?   特别是在井里呆了快一个多月,不知是营养不足还是少见日光,它察觉自己注意力越来越无法集中。   于是它耷拉着双耳,嗫嚅道:“我没听清楚。”   它低垂着脑袋,也就没瞧见肖黯生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它只听见肖黯生用温柔得出奇的语声再说了一遍:“我国名为朱雀,修道之人众多,其中最正宗的是逍遥居士所创的一支,教众所修是‘道德经’……”   “道德经?这个我知道。”小柴眼睛一亮。不是老子写的那啥么?   肖黯生微挑着眼角瞄了它一眼,不紧不慢接口:“全名是‘修身养性善感人恩除妖降魔修道积德经’,也可简称为‘修道积德经’。”   小柴全身的毛炸了开来——它被SHOCK到了。过了许久,它才找回自己的嗓子:“那我们修的是什么经?”   “魔经。”   “好名字,够简明扼要一针见血,足以体现其本质。”小柴心不在焉地表示赞赏。   “全名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长道消魔必灭道邪魔无敌经’。”   小柴顿觉眼前一片金星。   不,这次不是所谓的“感觉”,它是真的瞧见眼前有细碎的金箔粉似的光点。   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之后,它身子一轻。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时之间,仿佛天地万物都不能阻碍到自己,所有桎梏枷锁解除,所有感官得到恣意放纵……   小小水井中的一砖一苔都历历在目,它甚至能感觉到井底肉眼瞧不见的纵横交错的水脉。   看着自己呈现透明状的手掌,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人身。   气泡角落趴着只雪白的肥兔子,好像已经睡着。   魂魄离体?灵光一闪,她又惊又喜,还有些惶恐,不禁看向站在一边的肖黯生。   肖黯生面色端凝,喜怒难辨:“双修双修,关键是个‘双’字,鬼和白兔怎么成双成对?现在好了,你也是魂体了……原来你魂体生得这副模样……”   肖黯生冰冷的手指划过她脸颊,激得她恼羞成怒。不就是雀斑吗?用得着露出这种神色吗?现代人长期接受电脑屏幕的辐射,有几个脸上没斑没点的?要不是这里没有遮瑕膏,她用得着在他面前这么寒碜吗?   见到身上熟悉的睡衣,她就这点此刻自己是穿越前的模样。   肖黯生拥住她。   魂体纠缠,虽然没有体温,可是小柴还是感觉脑袋轰地一声充血。   “井苔性阴寒,想不到你吃了一个月,魂魄才一丝一丝抽离出来……”他在她耳边喃喃。   井苔?她注意力不能集中是他搞的鬼?脑中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口就被印了一掌。   没有痛觉,魂体变成一张薄纸般撞上气泡壁,贴着结界滑下。   小柴感觉那一掌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不适,眨了眨眼,看向侧对着她的肖黯生。   只见他嘴角浮起一抹喜色,双手动作极快地结着复杂手印。掌指翻飞,他十指间扯出若有实质的各色光线,金紫银青,四色混杂,令人眼花缭乱。   小柴想起了小时候玩的花绳。   不知过了多久,手印结成,肖黯生两手食指和拇指扣成圆形,如印章般盖向兔子身上。   夺舍?小柴愈发不解。肖黯生是不是脑子烧坏了,要一只兔子的身体干嘛?   她不知道的是,在肖黯生修习的魔经理论上,修道的潜能端看生辰八字。就像武侠书上说的:小兄弟你是练武奇才,骨骼惊奇。魔经的记载上通常这么说:道友你八字奇巧,千年难得一见,必成大器。   所以在肖黯生看来,这只兔子身具先天罡气,完全是兔子生辰八字的功效。   要想得到这生辰八字的馈赠,就不能杀了它,只能活体夺舍。   兔背浮现曼陀罗枝叶缠绕的纹样,肖黯生迫不及待,将魂体凝成一股细线,就想从它鼻孔钻入……   “叮!”兔身隐泛金芒,竟将他弹了开来。   肖黯生不信邪,再接再厉。   几次下来,一旁的小柴也看出他魂体受损,后继乏力。   趁他在一边喘气,小柴效仿他,将魂体拧成绳子状……哧溜一声,毫无阻碍地钻回了肥兔子身体。   小柴动了动鼻子,睁开眼。   肖黯生很是不甘心,掐住兔子喉咙把它举了起来:“凭什么我进不去?凭什么井苔都不能令你魂飞魄散?”   咆哮马杀伤力实在是大,小柴被掐得面色通红,伸着舌头艰难道:“先把我放下!”   噗通!兔子立时直直摔到结界的底部。   肖黯生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两手,愣了。   很快,他反应过来,撤开结界,井水从小柴口鼻涌入。   难道他想淹死它?   “救我。”拼着吞入大量井水,它口齿不清道。   气泡瞬间裹住了它。   这下子小柴似乎明白了什么,吐出几口水,它抖掉毛上沾染的水珠:“你不准再伤害我,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肖黯生不受控制地开口:“井苔有散魂之效,我觊觎你的身体……”   这话说得……小柴“噗”出一口水,继续听讲。   “……所以就想等你魂魄离体之际,占据你的身体。我缔结魂印,是为了让我的魂魄和兔子身体有个所属关系……”   后面的事情就是传说中的狗血。   肖黯生希望兔子身体属于他,可惜他修炼的是不知哪儿得来的《魔经》残本,记载不全,他修炼得又是半吊子水平,竟然把魂印画反了。   从此,他的魂体“属于”兔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肖黯生一脸想劈了它却没办法下手的窘状,小柴笑得前仰后合,“这么说,以后你都要听我的了?”   “听兔子的。”肖黯生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谁让你不安好心,想谋害兔子。怎么样,这下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小柴抬起前爪抹眼角笑出的泪,“你送我上去吧。”   看肖黯生修《魔经》修成这副德性,它现在很庆幸肖黯生只对自己身体感兴趣,而非真心实意想教它双修。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肖黯生的身世   “你送我上去吧。”   小柴没经过大脑的随口一句话却叫肖黯生暴怒。他眯起眼,双手握住兔子耳朵把小柴提了起来,顺便还抡着胳膊举重若轻地把它甩了几下。   小柴感觉像坐云霄飞车似的,被甩得七荤八素,这样一来,它脑子倒是转起来耍心眼磨叽吗?怪只怪肖黯生之前的话太暧昧,让小柴的脑子打了结。   肖黯生发觉自己甩兔子的行为不被列入“伤害”清单,也没什么外力强制制止他的动作,不禁抡得更起劲了,甚至齿缝间还漏出嗤嗤的冷笑。   小柴耳根被拽得生疼,下意识蹦出俩字:“放手。”   “啪叽”,兔子如愿以偿掉在结界的地上,四肢伸展,肚皮贴地。略一仰头,它眼角瞧见肖黯生似乎笑得不怀好意还往自己的方向俯下,抖抖索索再度下了个命令:“不准靠近我。”   简直是声如蚊蚋啊,好在它的话还是起了效果。   它觉得自己真是悲哀,变成兔子还得接受这种生物懦弱胆小的天性——就这会儿,它似乎还能听到自己心脏噗通噗通跳得欢快,仿佛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肖黯生动作顿住,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径自拣了个角落盘坐下来,闭目养神。   小柴拍了几下自己肚皮,也懒洋洋地趴了下来。   出了这样的意外,他俩都没什么心思聊天,只相对无言地一坐一趴。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柴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它脸一热,看肖黯生仿佛睡着,却也不好意思叫他起来给自己准备吃的。   眼珠子乱转,它借昏暗的光线打量四周。   看到一侧气泡壁离井壁不远,它将前掌心按了上去。   气泡似乎甚有灵性,顺着她的使劲方向,往那边滚去,像个玻璃球似的。   小柴没有想到结界能动,爪子胡乱刨了几下才没让自己也跟着咕噜噜地滚。   井的直径不长,小柴再度探爪,掌心竟穿透气泡按在井壁之上。一股湿冷的感觉沿着手臂经脉直窜入它心底,兔子本就不能沾水,它生生打了个战触电般收回爪子。看来这些原生态没经过加工的井苔是断不能入口的了。   肖黯生仍然像个罗汉那样端坐着,似乎对它的小动作一无所觉。   小柴悄无声息的站到他身边,举起前爪挥啊挥的。   肖黯生动了。   只有脸动。那张原本光风霁月的脸,痛苦地扭到了一起,嘴唇也泛起了紫色。若非他是鬼魂,怕是此刻就要满头大汗了。   小柴心下一惊,跳到了一边。   肖黯生双肩也开始抖动,还没过几秒,他就侧倒在地上,双腿还维持盘腿的姿势,手也依旧结着印,眼皮更是没睁开一下。   那样子,有点像传说中的羊癫疯。   小柴顿时明白了状况——走火入魔。   它伸出爪子,想掐他人中,可是它的爪子从肖黯生脸部穿了过去,直从他后脑勺穿出。   小柴胡乱抓了几把,只抓到空气。   它的双耳竖了起来——鬼没有实体?可是聂小倩都能和宁采臣夜夜缠绵啊,肖黯生也可以抓住它……莫非,鬼想碰人的时候就能碰,不想的时候人就碰不着他?   就在它胡思乱想的时候,肖黯生身体发生了变化。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紫色法力在筋脉之中乱窜,时不时还蹦出细碎的火花。他本来穿的就是件绿衣服,此刻一张脸被映照得乍青乍紫如妖似魔,令人不寒而栗。   就连他自己布置的结界,也开始不断地缩小放大,气泡壁上噼里啪啦地闪烁着龟裂的电光。   小柴一面担心肖黯生神智失常,一面担心结界破裂自个儿被淹死,偏偏是什么都没法做,只能在气泡里抓耳挠腮地四处乱窜。   就在无能为力的肥兔子着急得快心脏爆裂的时候,所有乱窜的电光消失得一干二净。   骤然放松,小柴下巴磕到了结界的地上。   肖黯生虽然不抖了,腿也伸直了,可是眼睛还是没睁开来。   小柴保持着一定距离打量他。   “……绮罗衣……诉离伤……血线镯,欺别离……”侧躺着的肖黯生嘴唇开开合合,一段飞泉鸣玉般的曲子就从他口中溢了出来出来。   可惜对戏曲从没研究的小柴不但无法辨认这是什么腔调,也听不出他唱的是好是坏。这段曲子他重复了好几遍,小柴也只听懂上面那十二个字。   肖黯生唱着唱着,声调陡然拔高,缠绵悱恻的曲子变作了金戈铁马,响遏行云。   小柴即使听不清词句,却也被他饱满的情绪感染,一时沉浸在铿锵的节奏中无法自拔。   许久,肖黯生坐了起来。   他睁开眼之时,小柴还痴痴地看着他,一兔一鬼的视线就这么碰撞到了一起。   不知怎的,小柴忽然对他的过去起了好奇:“你是怎么死的?”   肖黯生眉头蹙起,眼中闪过恼意。谁都不愿意向一个相交不深的人透露自己的隐私,可惜他没有选择,魂印主人问了,他就不能不回答。   小柴还没意识到这点,肖黯生已经开始了诉说:“我有个姐姐,名叫肖初旭。我们姐弟俩,一直跟着温家班走江湖唱戏。姐姐是班子里的头牌,文戏武戏都很拿手,走到哪都有一堆戏迷……”   “温家班?等等,你们……我们朱雀唱戏的一般是女子还是男子?”小柴插口。原来肖黯生是戏子,无怪乎他安静的时候颇有朗月清松之姿,可惜只要一动,举手投足就流露出一股掩饰不去的媚态。那身段,啧啧,原来是练出来的。   被没有礼貌地打断,肖黯生却是舒了口气,就势岔开话题,跟小柴讲解些朱雀的基本国情。   “朱雀女子和男子的比例几乎是一比十……”   说也奇怪,几乎是从这个世界的原始社会开始,女子出生率就极低。性别比例如此悬殊,为了繁衍优秀后代,自然是女人优先挑男人。渐渐的,朱雀就形成了一妻多夫的婚姻制度,因而开始了母系氏族。等到这里发展成封建社会,女性在婚姻中的主动权也慢慢向政权发展。   朱雀女尊男卑,倒不是说男子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家主通常是女人,自然也就对女儿的教育比较上心,循环下去,能得到高等教育的通常是女人,在庙堂上掌权的也就几乎全是女子。   男子想科考入仕乃至参军入伍,制度上都是不限的,然而根据社会习俗,以及人们的惯性思维,男人就该看家带孩子,要是想闯什么事业,无疑需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这样一代代下来,官场上倒也有几个男人,不过通常也是文官,上战场的男兵男将有如凤毛麟角。   除了官,其他各行各业,迫于生计,也都会有男人涉及。可是事实上,就算是个小小裁缝,人要听说这裁缝是个男的,多多少少也会对衣服质量产生些怀疑;那些个老师傅,收学徒也是不怎么爱收男子的……所以,基本上要抛头露面的一切行当,从事者中男性比例都很少,行内佼佼者一般也轮不到男的,青楼除外。   “这么说,朱雀的戏子也是有男有女,女人比较多?”小柴听得津津有味,见肖黯生点头,它又兴致勃勃开口问道,“那么你说说这温家班?”   见话题又绕了回来,肖黯生有些懊恼:“温家班虽自称为戏班,实际上为了糊口,有时候也表演耍猴耍把式。班主热情仗义,班子一路走一路吸纳招揽人才,故而班里什么人都有,个个都有一手绝技……”   兔子有问,他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事无巨细。      这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肖黯生不过十三,跟着戏班子卖艺却也有好几年了。   可是一般的戏班对他的性别总是有点介怀,出了什么事都推到他头上。他姐姐自然看不得他受这种委屈,每每见他被排挤,就主动请辞。   肖初旭唱腔虽然还算不错,可是年纪小身材矮瘦,能演的角色也不多,自然没谁说什么舍不得要留下他们。   于是姐弟俩颠沛辗转,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直到撞上了温家班。   温家班班主温文君算是个奇葩,他是个男人,所以收下了肖黯生。戏班团结融洽,班里大多是些因为天灾人祸无家可归的人,可是大家相处却俨然一个大家庭,温班主待肖家姐弟更是视如己出,真真把他俩当成了自己的子女。   温文君年近四十,虽然长相还不错,可惜他跑江湖卖艺被寻常女子瞧不起,因此也一直没有婚嫁。   班子里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沈修枝倒是看上了他,可惜这姓沈的自个儿瞎了一只眼,便不好意思向温班主提亲。   即便这样,沈温二人在戏班也一直是对欢喜冤家,给大家带来不少乐趣。   这样打打闹闹的,一过就是四年,肖黯生十七了,肖初旭更是快满二十。不得不说,肖初旭在唱戏方面很有天分,一上场便是眼神顾盼飞扬,身段灵巧,神韵动人,加上还有个无师自通的压箱底绝活,短短四年也闯出了一定名堂。   一天表演结束,大家伙儿都在收拾,却有个穿着家丁服饰的女童跑到后台,递给班主一张银票。   温文君一看面额,饶是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手也抖了起来。   竟然是一千两的银票,还是朱雀最大的汇发钱庄所出!要知道,在朱雀唱戏是下贱的营生,看戏的一般给几个铜板也就拉倒了,加上温家班因为班主是男人被一般人歧视,收入比同行其他班子还惨淡个几分,温文君瞧见整锭银子的时候都少之又少,更别说是一千两的银票了!   温文君吓得那是差点魂飞魄散,面上却还得笑着,只是这烫手山芋他是怎么也不敢接,忙把灼烧掌心的银票塞还家丁。   不承想,这家丁年纪虽小,却是练过的,任温文君塞来塞去,也不见她脚步怎么动,可就是碰不上她的衣角。   这下子温文君额头淌下了豆大的汗珠,掉到眼睛里,他都没那心情擦一下。   “我家主人说,这是赏给方才表演的肖老板的,务必请肖老板在今夜戌时于城东悦宾客栈一叙。”家丁神情自若,虽然衣着朴素,话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温文君汗水淌得更欢了。   家丁身影一闪,“嗖”地一声就不见了。   温文君略一回忆,想起最后那场的表演者是肖初旭。她一人分饰男女二角,时而语声绵软清甜,时而嗓音粗豪有力,绝无混淆。甚至到后来,有失火的戏码,房屋倒塌、铜锣敲打、犬吠鸡鸣……尽出她口。   正是肖初旭的绝技,口技。   她表演得出神入化,确实也是引得台下掌声雷动喝彩频频。   可是这样的伎俩,怎么着也当不得一千两。   这银票,可以买下几十个温家班了。   温文君和大伙儿一商量,大家面色都变得很难看。   谁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温文君把那银票压在石头下面,带着大家连夜就想逃跑。人数众多,目标显眼,大家都决定分散开来,各自奔逃,连吃饭家伙也不要了,只约好在城外十里亭会合。   他们几个是刚进城没几天,表演的时候都化了妆,就算是名声比较大的肖初旭,卸了妆也应该没几个人能认出。   肖初旭是和肖黯生一道的。可是就在两人可以看见城门的时候,肖黯生感觉脖子一疼,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鬼。   他姐姐和戏班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哪。   说起来,他连自己到底是被谁杀的都不清楚。   他印象最深的只有姐姐最后唱的那出戏,《半枕江山》。一段“绮罗衣”诉尽柔肠催人泪下,一段“大战场”厮杀震天激起豪情。   二十年从未相忘,刚才走火入魔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吟唱了出来。   最后那场失火,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本事模仿的了。      听了这么个故事,小柴寒毛直竖,颤着声问道:“你的尸体呢……怎么没有黑白无常来勾你魂?”   肖黯生眯起眼:“我的尸体么,自然就在这井底……”   “呀!”小柴一蹦三尺高。它不怕鬼,可是怕死尸。   “不过你放心,我的尸身早就被符水所化,溶在井水里,渣也不剩了。”肖黯生故意这话说得阴森森的,眼睑却垂了下去,“正因为我还没有气绝,身体就被消融,所以也没有牛头马面来拘魂。”   那个符,相当恶毒,可以阻止魂魄回归阴司,实际上也就是断了人转世投胎的路子。   小柴身上的毛都跟针似的立了起来,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身处被井水泡烂了的浮肿的死尸堆里的景象,忙问了个问题转移注意力:“那你那《魔经》残本是哪儿来的?”   在肖黯生开口前,井里响起了另一个气急败坏的尖细的声音:“是这只恶鬼抢的!”   井里还有其他东西?小柴四处张望,可惜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就不再开口。   咱也有飞行器   就在小柴东张西望的时候,肖黯生的脸色变了。他伸手一捞,从井水里捞了个物什进来:“你个笨蛋,不是说了不再结界外出声的吗?你想被那群牛鼻子炖成汤?”   尖细的童声破不以为然:“这破道观里面又有鬼又有妖的,你以为那群家伙真有什么神通?再说了,就我所知,凌云观修的又不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道德经》,他们修习《宝塔经》,既不是仙家也不是魔家。他们自称无家,讲究无为,只修自身,不管外界,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它的语气与肖黯生如出一撤,仿佛第二个肖黯生。   小柴揉揉眼睛定睛一看,瞧见个透明无色的小水球在肖黯生掌心一蹦一跳的,周身还散发珍珠一般柔和的光泽。它扭来扭去,把自己变幻成各种不同的形状,瞧见肖黯生袖子上湿嗒嗒的沾了些水迹,它看准位置一个弹跳,再滚上几滚,那些水分便被它给吸收了。   小柴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肖黯生掌心的水球有什么变化。   水的形状本来就可以任意改变,它扭了几下,变成个面目模糊的小人,猛地转过身对着小柴:“你怎么盯着我看?好没礼貌的兔子!”   “对不住。”小柴乖乖道歉,趴在地上转过头去。这能怪它吗?还不是因为兔子这悲催的视力,它才多看了两眼?不就是个会说话的水球么,它还是会说话的兔子呢!   “喂,你这兔子什么意思?我长得太丑你看都不想看吗?”水球的嗓音又尖利了几分。   “我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你叫我不看我就不看么?”因为饿着肚子,加上出井无望,小柴心情也不好,被小水球一激,呛了回去。可是兔子的声音实在萝莉,不像棉花糖也像苹果片,脆脆甜甜的没有杀伤力。   小水球身子一缩,一蹦蹦上了兔子头顶,跳着踩来踩去:“不准叫我小水球,我有名有姓,叫水凌!”   小柴只觉得头皮凉凉的,水球那点儿力气对自己的脂肪层厚度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被水球这么一闹,它倒是没那么着急了。反正回家的路还不知道在哪,出不去就出不去吧,它想。   肖黯生任水球胡闹,倒是没有制止,面上忽然显现出倦意,往边上坐下,又开始了修炼。   小柴不急,可是他急。   他十分想早一日出井,早一日找到姐姐,早一日报仇。既然夺舍的法子不可行,他便只能指望自己修炼了。   至于双修……作为朱雀的一名普通男子,和兔子那啥,他也多少有点心理障碍。   水球蹦了两下,见兔子懒懒的没有反应,也丧失了兴致,顺着小柴光滑的皮毛滑下,落在地上,舒展自己假装是一滩正常的水渍。   小柴睁开一只眼,正瞧见那滩扁平的水自得其乐地推出几滴水珠当弹珠弹着玩。小柴胡须颤了颤,瓮声瓮气道:“喂,你们这有吃的吗?”   水珠顿了顿,那滩水缓缓聚拢起来,重新变成个负手的小人:“作为这口井的老大,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   小柴相当失望,翻个身仰面躺着拍自己瘪瘪的肚皮:“饿死啦……”   水凌很不屑地用鼻子喷了口气:“你有点出息好不好,怎么说也是过了辟谷期的精怪,别整天和个馋鬼似的吃啊吃的。”   小柴诧异地坐了起来,用前爪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精怪?这可怎说啊?”   见兔子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很有诚意地看着自己,水凌油然而生一股传道授业解惑的使命感,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瞧你也是没见过世面的,我便为你细细道来……”   原来水凌是地下水的精魄所化,俗称水精,因为不像动植物那样生来就具有灵性,修炼了将近千年才有如今的成就。它在地底随着水脉流动,直到这儿凿了口井,才在井中安顿下来。它一直没有和人接触过,也没说话的伴儿,生生被憋成了个话痨。一有机会,话匣子便打开了合不上。   至于它说话像肖黯生,那也是因为它就这么一个效仿对象。   小柴从它的话里,渐渐知道,“辟谷”是修道的一个时期,指的是修到一定境界可从日月精华吸收营养,不必进食也不会饿死,可是并不代表从此会没有饥饿感。估计是道士的那些个丹药有些效用,所以它这么一只兔子还没有开始修炼就达到了辟谷期。说起来,它根本不用吃东西,那群师兄弟还卯足了劲喂它,难怪越长越胖了。   也难怪它在井里一个月只吃些苔藓都没有瘦下来。   小柴按着肚子叹了口气,这肚子饿了还是会咕咕叫,饿哪,冤孽。   “传说修道有七个境界,辟谷、化形、离魂、夺舍……”说到一半,水灵挠挠头,怎么也想不出后面三重是啥。   小柴对这倒不是很在意,只把心情大好的水凌打量来打量去:“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水凌腮帮子一鼓,瞪了回去:“你个笨兔子,你见过水还分公母的吗?”   有道理,小柴点点头,视线滑过一边的肖黯生:“你说你一直在井里,那他的尸体和那什么符水你也都知道咯?”   闻言,肖黯生猛地睁开眼。他眼里大绽的异样光芒骇得水凌缩到了兔子身后。   可是水凌的嘴巴并没有闲着:“这事儿你不是也知道吗?我也是偷听上面那棵歪脖子柳树说的,它不就是给你讲了这故事吗?是清平郡王的手下把肖黯生丢这井里的,还撒了符……”   歪脖子柳树?小柴眼前依稀闪过一张红嘟嘟的嘴唇……难道那次不是它眼花?   水凌继续说了下去:“要不是那符水,可能我灵智还是混混沌沌的……哎哟恶鬼你干嘛?”   说话间,它已经被肖黯生拎了起来。   “这些话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肖黯生眼里冒火,面上依旧言笑晏晏。   水凌只觉得刮过一阵阴风,便收回手脚,把自己缩回成球状:“你不是没问过我么?”   “清平郡王,穆银屏。”肖黯生丢开水凌,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几乎将牙齿咬碎。想不到,温家班巨变居然和这个闲散王爷有关。   得了自由,水凌又蹭到小柴身边,像是很喜欢它皮毛的触感:“说起来,凌云观才建了不过十年,倒是那件事之后才建成的。故意把这口井圈进后院,也不知道是不是清平郡王的授意……”   水凌摇头晃脑,说得一脸莫测高深,实际上,它不过重复柳树妖曾经说过的话罢了。   肖黯生若有所思地低头,一手抱胸一手支住了下颌。   半晌,他转过头来,看向水凌:“你送它上去。”下巴指向小柴。   小柴纳闷地动了动耳朵——干它何事?   “我还没办法出去,直接被日光照射,我会魂飞魄散。”解释了一句,肖黯生在小柴面前蹲下,极致温柔地勾了下食指,小柴便不由自主与他对视无法移开视线。   小柴心中陡起不好的预感,却不知怎的被他眉眼间的风情蛊惑,感觉身体软软地使不出力气。   它自然不知道,肖黯生这招也是从《魔经》学的,没有伤害输出,却能限制对手行动。   他一抬手,袖子滑落,露出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嫩葱似的颜色,里面却铺满了艳丽的絮状红线。他轻轻摩挲镯子,红线就像有生命一般,倏忽钻出,缠上小柴的爪子。   小柴动弹不得,心里叫嚣:“哎呀妈呀,这哪像只鬼啊?一会儿香囊一会儿镯子,这么多道具……”   顷刻间,红线钻入它身体消失不见。小柴伸出爪子,只见自己掌心已多了一枚朱砂似的印记。   肖黯生站起身:“小兔子你放心,这不是什么坏东西。血线镯是分担伤害的法器,无论红线两头谁受到伤害,对方都会分担一半。我只希望你为我办件事。”   小柴心中忿忿:我是主人还是你是主人啊!抬头看去,只见他长长的两排睫毛投射在脸上,形成一片阴翳,连眼睛也遮住了。嘴角明明没有下垂,它却觉得他在流泪,于是到口的话变成了:“什么事?”   “很简单。你帮我在道观中找个可以让鬼魂不怕阳光的法子,刻在木板或竹子上,丢下井便可。”   “好。”小柴答应得爽快。如果可以看到各种经卷,它还想翻看回家的法子呢,肖黯生的请求岂不是顺便?   “如果半年还没有消息,我会伤害自己。怎么说我也修炼了二十年,我能承受的,你的肉体不一定承受得住。到时候,你下来陪我也好。”肖黯生扬唇,笑容如春风过槛。   小柴抖了下,直接无视他的威胁:“我怎么上去?”   “水凌。”肖黯生转头轻唤。   “有!”水凌应得响亮。   “它送你上去。既然你和柳树妖还有几分交情,你浮出水面便可叫柳树妖帮忙。”      气泡缩小,恰恰好裹住了兔子,让它还能自由呼吸。   水凌伸展四肢,把自己撑开,变成船型,托住气泡一寸寸往上飘去。   小柴趴在气泡壁上,看着肖黯生站在井底冲自己挥手。   它一定会想办法让这只冤魂出来。小柴在心底向自己保证。   没过多久,它的头便探出了水面,气泡也“噗”地一声裂了。   “柳树妖?”贪婪地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小柴试探地叫唤。   “小柴你没死?”靠近井沿的粗糙树皮浮现出清晰的五官,一甩柔韧的柳枝,把它卷了起来。   刚把它放到地上,柳树妖便想现形和老朋友叙旧,谁知嘈杂的脚步和谈话声传了过来,柳树妖只能缩回去装死。   小柴站稳脚步,侧头看着扒住它脖子不肯下来的水凌。   “那个,好姐妹讲义气……有机会出来,你也不忍心让我陪着那只阴阳怪气的恶鬼不见天日,是吧?”水凌讪讪道。   小柴皱脸,直甩脑袋。   水凌怕被它甩开,急急低叫:“我可以做你的法器,带着你上天入地。我刚才的表现不错吧?你别把我丢下火坑啊,你就收了我吧……”   小柴歪着脑袋不动了。唔,好像以前它的梦想之一就是有一张水床……   听脚步声渐近,水凌将自己分散开来,掩藏好自己的气息。任何人来查探,也只会觉得兔子脖子稍微有些湿漉漉的,谁也不会想到这些水珠是一只妖精。   小柴也听到了对话。   “小师弟,你还抱什么希望?都一个月啦,小柴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你还指望它回来?”   “小柴不是个无情无义的,我们待它那么好,它才不会一声不响就跑了呢!它一定是被困住了。”   “小师弟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谁会没事来咱后院抓一只兔子?诗梧,你来评评理……”   “我看到它了。”   一双手把小柴抱了起来。   “咦?”   听到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小柴心虚地闭上眼。   “大师兄,这下可好了,师父马上就出关了,药兔还在,咱就不用担心谁会变成师父的药人了!”   靠,他们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关心它!   “我就说么,小柴吃了师父那么多灵丹,怎么说也算是只仙兔了,哪那么容易死?”   这声音很是耳熟,出自诗梧。   不识庐山真面目   在小柴忐忑不安的心情中,听到了一个充满倦意的语声:   “诗漪,你辛苦了,带师弟们下去休息吧。”   “是!”大师兄的回答干脆利落。   耳边传来振袖的簌簌声,小柴耸耸鼻子,闻到浓郁的药草香气。恰在此时,一双有力的手夹住它的腋下将它托起。   小柴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只见色调清雅的室内别无它物,只中间一座巨大的青铜鼎,冒出股股青烟,衬得室内烟气氤氲,让它恍惚产生腾云驾雾的错觉。   “好家伙,乖乖,龙涎!天啊,还有传说中的雪莲!想不到这小小一座道观居然这么有钱!”   耳边水凌咋咋呼呼的响声让小柴清醒过来,嚅动嘴唇做了个“闭嘴”的口型。它害怕因涯法力高强,察觉这只小水球,谁知对方似乎一无所觉。   视线被挡住,小柴发现自己被摆放在青石地砖上,因涯老道士宽大的袖子恰好覆在它脸上。   仰躺在地,身下是透骨冰凉的石板,面上是柔软的棉布,嗅觉被浓厚的药香充斥,心里对未来充满了迷茫……小柴感受到了所谓的冰火两重天。   因涯放好小柴便站起,转身打开药鼎。   小柴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峨冠博带、仙风道骨,白底滚蓝色边的道袍看上去也是那么有型……心知他是拿药来喂自己,小柴意思意思地蹬下小短腿,就放弃了挣扎。   思绪飞散,它仿佛回到高三结束的那个暑假,没日没夜打单机游戏的日子。将眼前这个只瞧见背影的老道当成仙四中的慕容紫英,仿佛被随意蹂躏喂毒对兔子来说也不是什么太难接受的事了。   胡思乱想中,兔子眼神迷离,红彤彤的眼里依稀还沁出一滴泪珠。   ——拿着碧色药丸走近的因涯看到的便是以上画面。   他见小柴神思无属,有些纳闷地撑开它的眼睛检查。   小柴被突如其来的刺痛惊醒,对方的面容近在咫尺,在它的瞳孔中映出清晰无比的倒影。   小柴瞳孔蓦地放大,立马忘记刚才所作的“认命”的决定,用力向后一蹬,蹿出因涯的掌控,噗地蹿到墙角,浑身兔毛竖立,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见……见鬼了……”水凌紧紧扒住小柴颈部兔毛,也是不住哆嗦,显然它也看清楚了因涯的面目。   除去那头白发,这个“因涯师父”的容貌居然和肖黯生一般无二!相比之下,他手中那颗诡异的绿幽幽的药丸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因涯并没有立即追捕小柴,而是站在一边打量兔子的奇异行为。   小柴眼珠四处乱转,但见唯一的石门被门插拴住,以它的高度绝对无法打开。   背靠石壁,小柴一寸寸往旁边挪动,与因涯拉开距离。   因涯忽然笑了:“小柴,你是不是在井底见到了什么?”他的笑容,比起肖黯生,少了几分妖邪艳靡,多了几分宽厚沧桑。   小柴顿住,诧异地抬头望向他。   因涯袍袖翻飞,簌地平移至它面前。小柴只见到道袍带起的一溜残影,便被他按住了肚腹。   “贫道果然没有看错,小柴仙缘深厚,短短日子竟已凝成金丹,修行进展得较之一般凡人更加迅速……”   啥?嘛个金丹?   因涯左掌托住小柴,伸展手臂,掌缘与肩齐平;右手五指结印,蓝色真气交织成网状,当头罩住小柴。   小柴只觉得如沐春风,跳下地来,摸了自己几把,便知道自己变成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模样,看身量不过七八岁光景。   小柴歪着脑袋扳着手指,心中默念: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三种模样?   摸了摸脑袋上的小包包,她试探着开口:“师父?”   “好,好,你我有缘,我便收了你这个弟子吧。”因涯抚掌大笑。   小柴擦了擦额角滴下的冷汗:“您说我在井底瞧见了什么,是什么意思?”不知为何,明明是一样的相貌,因涯却让人从心底平生出几分信任感。   因涯笑而不答,手指在空中虚划,一面石壁从中打开。露出仅容两人通过的暗道,墙壁火把燃烧,发出吡吧的响声,青石阶梯盘旋而下,不知通往何处。   “跟我进来吧。”因涯当先走入暗道。   小柴习惯了四脚走路,扶着墙走了几步才找回人的走路感觉,略一思索就跟了上去。石壁几乎是贴着她的背脊合上。好在墙壁火把熊熊,尚算明亮。   实际上石阶并不长,拐了个弯便豁然开朗,小柴一眼便被石室中央悬挂的绢画吸引。   这幅画色彩艳丽,人物栩栩如生。画中女子巧笑晏晏,一双眼眸波光流转,竟比肖黯生更多三分勾魂摄魄的媚态……   肖黯生!小柴脑中灵光一闪,视线在绢画与因涯间流连:“您是女子?”   因涯摸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摇了摇头:“不,画中之人是你见到的井底那位的姐姐。”   “那么你是?”在因涯抬头的刹那,小柴已经见到他的喉结,不免有些失望。   因涯转身负手,就在小柴以为他拒绝回答的时候开了口:“我是井底那位的替身。空有皮囊而无神韵,只是形似神不似罢了……”   得到这个答案,小柴越发摸不着头脑,只觉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因果无涯,循环往复……这个秘密我独自守了二十几年,你既不是人类,我便可不用担心自毁诺言了。你细细听来,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小柴欲哭无泪;又要做什么啊?她只想回家……这些人,还有鬼,个个本事比她大,叫她做什么呢?也不怕所托非人?   好吧,眼下他们本来就是所托“非人”,小柴认命地耷拉下双肩。   只缘身在此山中   也许高人的标志之一就是说话高深莫测、辞不达意吧。这不,小柴竖起耳朵,正准备聚精会神听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因涯一开口却让她差点趴下。   “为使你明白事情始末,贫道便从头说起。话说天地初开之时,一片混沌,中有一巨人持斧而立……”   滔滔不绝地上古神话,让小柴这个看过《上下五千年》动画片的大好青年听得昏昏欲睡。   眯着眼,发现因涯一脸深沉,双目透过自己注视不知名的远处,小柴心安理得地斜靠着墙打起了盹。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因涯说得依旧兴致勃勃,小柴稍有些心虚地坐直了身体。   因涯正讲到炎黄之战:“想那一战,直打得山崩地裂日月无光……黄帝虽然身材魁梧体质强健,可是空有一身蛮力,怎敌炎帝陛下灵巧多变?话说当时酣战许久,两人都已筋疲力竭,炎帝眼见自己体力不支,怕是再硬拼下去自己必先力竭,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卖了个破绽。皇帝头脑简单,果然上当……”   “慢着,你说炎黄之战是炎帝胜了?”小柴终于听出了兴味。原来这个平行时空的历史分歧点就是炎黄之战!   “不错。”因涯转向小柴,不疾不徐地问道,“听到此处,你可明白为何我们女子为尊男子为卑?”   小柴下意识接口:“听说那是因为人口比例。”听谁说的?黑兔子?肖黯生?她好像记不清了。   “是啊是啊。”扒住她发髻的水凌附和。   小柴没有照镜子,也不知道水凌此刻化成了一支不起眼的玉簪躲在她发中。水凌对自己的新形象很是满意,还臭美了一番,奈何无人欣赏。   “此言差矣,你说的不过是表象,或者说是掌权的女性蒙蔽男性的借口罢了。”因涯讳莫如深地摇头,“男人在体力方面占据天生的优势。炎黄之战后,女子更为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们将目光放在‘控制’上。以炎帝为首的女人限制了男性吸纳知识的权利,她们让男人成为无知愚昧的一群人,心甘情愿为她们做牛做马……”   这是异世界版本的“知识就是力量”?小柴听得张口结舌,直接忽略了因涯话中炎帝身为女性这一事实。   “历代君王统理朝政,也都把限制男性入学作为第一要务。小柴,你就不觉得奇怪,为何我们观中藏书丰富,弟子们也都谈吐风雅?”   藏书?她好像一本都没有见过啊。谈吐风雅?因涯师父确定他说的是诗漪诗梧那群小道士吗?   瞧见小柴一脸迷茫,因涯浅笑:“这倒是我疏忽了。小柴身为一只兔子,自然对我们人世间的习俗不大熟悉。我要说的事,正和道观被准许藏书有关。”   终于说到正题了,小柴打起精神。   “我们凌云观兴建于二十年前,成立的同时得到了清平郡王的御赐金牌,准许男子查阅典籍。更有甚者,郡王还赠予本观一批书籍……”   “清平郡王?穆银屏?”小柴惊呼出声。   “错了。穆银屏是前任清平郡王,而赏我们金牌的那位,却是穆初旭。”   “初旭?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小柴感觉自己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   “也许她的另一个名字你曾有耳闻。肖,初,旭。”因涯不疾不徐,一字一顿。   小柴伸手撑住墙壁,就连她头上的玉钗也蹦了两下。      原来,当年温家班来清平郡表演,恰逢穆银屏微服出访,隔着脸谱的浓墨重彩,穆银屏还是一眼就认出台上女子的面貌与母亲所藏画像有七分像。   几乎是立即,穆银屏就确定了肖家姐弟的身份——自己母亲的私生子。当下她就起了杀心。   生在王侯之家,穆银屏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骨肉相残算什么,她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存在,更何况对方是如草芥一般地位低下的戏子。   于是,穆银屏导演了一场对温家戏班干净杀绝的追杀。   很轻易地,王府抓住了肖黯生。虽然肖家姐弟同出一母,资质却相差极大,肖初旭学什么会什么,演什么像什么,天资聪颖,穆银屏一时不察,竟被肖初旭溜走。   等了几日,肖初旭一直没有现身,穆银屏无奈,留下了肖黯生的性命,想用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小弟引出肖初旭。   肖初旭果然来了,只是她没能救出肖黯生,却还是从穆银屏部下的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   整个过程,肖黯生都在重度昏迷中,毫无所觉。   穆银屏心知引诱的计划可一不可再,恼怒之下下令将肖黯生毁尸灭迹,却遭到了手下谋士的反对。   郡王府不乏能人异士,这位谋士便提议采取“傀儡之术”。   说起这傀儡术,可是阴毒非常。首先要用秘术将活人的三魂七魄驱离肉体,却又不能让魂魄散开,而要将之囚禁于方寸之地,再给尸体喂食萱草、丹参、马钱子等九味药材八八六十四天,最后在身体下面铺满艾草进行八十一天的针灸……   从此,这具身体便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在主人没有命令的时候,它不食不动不言不语,好似木偶,可是主人一有命令,它就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任何一个身体本来具有的习惯动作它都不会遗漏,能说会跳,与活人无异,只是少了人的七情六欲。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傀儡术完成后,穆银屏便放了“肖黯生”,目的自然是接近肖初旭伺机铲除。   傀儡的言行举止毫无破绽,肖初旭本是必死之局,可是——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这具本该无心无情无知无觉的“傀儡”,竟然吸收日月精华,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意识,也就是现在的因涯师父。   因涯有了自己的判断力,感情的天平偏向肖初旭,他一面与穆银屏虚以委蛇,一边暗中帮助肖初旭。   耗时差不多五年,他终于帮助肖初旭从穆银屏手中夺过了王位。   对于这场争权,因涯叙述得极为简略。   可是虽然铲除了穆银屏,肖初旭却没有找到救助弟弟的办法。   也许办法也不是没有,可是无论采取哪一种方法,因涯必定烟消云散。肖初旭和穆银屏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重感情,她说什么也不接受这种处理方法。在她看来,因涯和肖黯生虽然性格迥异,可是对她都十分信任依赖,无论哪个都是她的弟弟。   最后,因涯自请出家,要求在井边盖一座道观,一边修仙一边查找解决之道,从此便有了这座凌云观。   建观很简单。此处本是一片荒芜,郡王出马请来道士,一招乾坤挪移,道观便拔地而起。再来一招五鬼搬运,杂草什么便清理得干干净净。   肖初旭感觉自己愧对肖黯生,便一直没和他相见,而是同意了因涯的请求。   当然,她自己也没有放弃,二十年来不断派人寻访名川大山,只想找到个散仙地仙,可惜一直毫无所获。   因涯身为观主,每年会出外一次带回孤苦无依的弃婴孤儿,男童则收入观中,女童则找人抚养。除此之外,他的时间都花在看书和炼药上。   炼药的目的,自然也是为了肖黯生,却不是像一干徒弟想的那样为了升仙。      小柴完全被故事吸引,见因涯迟迟没有下文,不禁开口:“后来呢?”   因涯拉回思绪,目光悠远:“后来,就是现在了。”   因为当年穆银屏的命令,他不能将自己的来历告诉任何“人”,肖初旭知道的也不过是她自己的猜测。将保存了二十几年的秘密尽数倾诉,他本以为自己提起当年会恼怒伤心,可是很奇怪,他的心绪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是在述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小柴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头:“你想让我做什么?”   那个什么,她是不是太容易妥协了?可是和这些人比起来,她怎么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苍白得可耻呢?   打住打住,平凡是福,她还是宁愿做一事无成的胡晓才,而不想成为那什么天纵英才的肖初旭。   偷得浮生半日闲   嘴里嚼着甜甜的草根,小柴眯眼躺在草地上。生出嫩芽的柳枝调皮地拂过它的脸孔,那些穿过枝叶空隙的五月的阳光撒在它肚皮上,小柴整个身子都觉得暖洋洋的。   不自觉又想起几日前和因涯师父的对话。      肖家姐弟和穆银屏的故事再精彩,那也是别人的人生。所以小柴一回过神,问的第一句就是:“你想让我做什么?”想了想,她觉得不大放心,又歪着头加了句,“别提什么我办不到的要求啊。”   “绝对是你力所能及……我不过是要你继续为我试药。”   小柴一愣:“这有什么?我本来不就是只药兔吗?”因涯不愧是高人,思想觉悟就是高,居然跟一只兔子讲人权……她可从没有想过“起义”啊,人斯巴达克做的事,她小小一只兔子怕是做不来。   看到小柴点头,因涯眯着眼凑近了她。   那张颇有仙风道骨的慈祥面容被他掌心药丸散发出的碧莹莹的光芒笼罩,骤然添了几分阴森的鬼气。小柴猝不及防,一缩脖子,发出半声短促的尖叫。   说是“半声”,只因因涯眼疾手快将药丸抛入她口中,让她的惊叫嘎然而止。   小柴差点被噎死,卡着自己喉咙咳了半天,没有把药丸吐出,反而将之吞咽了下去。   因涯递过了一杯水。   水是暗室里早就备好的,已经凉透,小柴拍着胸脯顺了会儿气,才小声抱怨:“早点拿水我不就不会被噎住了吗?”那么急做什么,她又不会反悔。抬头看去,因涯正神色凝重地掐指计算着什么,小柴没敢打扰,把茶盏中的水泯了个干净。   肖黯生告诉过她已经到了辟谷期,可以不吃不喝,但是她还是会有饥饿和口渴的感觉。好久没喝水了!她咂着嘴唇感叹:渴的时候,这凉水也能咂出甘甜来啊。   掐算完毕,因涯低头,无辜地望着小柴:“真是对不住,这吃药的时辰也有讲究,刚才是水时土刻整,贫道也是不得已……”   小柴一口气差点没回过来,便感觉一股热气从肚子中升腾。   “啪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小柴变回兔子原型,掉下地来。   顾不得理会因涯像研究狂一样盯着自己猛瞧,它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透明。它可以看到身体里纵横交错的筋络和那些四处乱窜的“天罡真气”……   “看!”因涯按住它肚脐下三寸。   啥?小柴瞪大了眼,啥也看不到。   因涯手指翻飞,结了个五芒星印按在某处:“你的内丹……”   “噗——”小柴差点吐血。那颗所谓的“内丹”,在因涯的法术放大下,也不过一粒芝麻大小。   “咯咯咯咯……”突如其来的寒冷让肥兔子牙齿打颤,冷热交替,脆弱的兔子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小柴活动腿脚没有感觉任何不适,便偏头问一边的因涯:“我怎么样了?”   它脱口而出的兔子语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涯神色灰败,把它丢了出去,又一头钻入了药房。   吃了闭门羹的小柴还有一肚子疑问,因为语言不通只好作罢。   本来还想进藏书楼看书呢,现在这样……   肥兔子认命地叹气,踱回后院井边。   它好想幻化成人形,可是那颗放大之后才有芝麻大的内丹,想想也没有能力让它变形……   你说水凌?人家正在呼呼大睡。它说了,睡意来了它就要睡上至少一个月——千万年来小水精都是这么过的。   哎!时不我予兮兔子命苦!      算起来,已经过去了十五天。   道观的小道士忽然勤奋起来,一有时间就做功课,来找小柴的频率也降低了。它好像在不经意间听诗漪说什么“考核”,这才知道朱雀的“道士”好比公务员,年年考试,通过了才算编制人员,考砸了就是个编外。   哎,这世道!出家人也不好混哪!   温暖的阳光也驱散不走兔子心底的阴霾,小柴第N+2次叹气。   “小柴你见异思迁!居然对我避而不见!”锐利的声波破开空气,直冲小柴,与此同时,一团黑色从天而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柴激动地握住黑兔的爪子语无伦次:“你终于来了!”   想知道半个月被晾在一边完全没有沟通对象是什么感觉吗?看小柴就知道了。   从没有和异性兔子这么亲近过,黑兔受宠若惊,颊边飞过一朵红云,到口的诘问也全被咽回了肚子里。   小柴眼泪哗哗,抓着黑兔的爪子猛摇:“小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知不知道怎么让这株柳树说话?我踹过它咬过它挠过它,它就是不开口!你知道怎么让内丹长大吗?那什么道士说是收我为徒,茶还没敬就把我丢了出来……还有还有……”   说到激动处,小柴仿佛咆哮教主附身,改为抓住黑兔肩膀,在它耳边一番狂轰滥炸。   黑兔根本就没有插口的余地。   太阳似乎也不忍心见到某只穿越人士这么丢脸的行为,悄悄躲到了云层后头。   地球转啊转,太阳一点一点落了下去,无可奈何的月亮爬上了柳梢头。   小柴依旧唾沫横飞……   若是月亮能叹气,想必也会唏嘘——好丢脸的穿越兔!   等小柴终于说完一箩筐话,黑兔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干,破布袋一样倒在草地上。   “喂,你听到我问话没有?”小柴意犹未尽。   黑兔口吐白沫,两腿一蹬:“小柴,我……我刚才就想说,人家不叫小黑……”   “啊?”小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人家叫炉灶……”   “啊?”   黑兔伸爪捂住自己的脸:“烧火的时候,要把柴火放到炉灶下面,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小柴,我们是天生一对……”   炉灶?下面?忽然想到什么,小柴白脸涨红,鼻子下流出两道鲜血。   看来,某只兔子思想又不纯洁了……   兔不风流枉少年   看着小柴鼻管下的红色呈现泛滥的趋势,没见过世面的黑兔小炉灶急了,一面伸爪子死命捂住小柴鼻子,一面颤抖状尖叫:“小柴你别太兴奋啊,你死了我怎么办?”   小柴正待两眼一翻,耳中却听得“沙沙”的声响。一低头,看见脚边一团影子渐渐扩大——看样子是某巨大的不明生物正从小柴背后冒出,将两兔头顶日光挡住。顿时,小柴鼻血也不流了,炉灶爪子也不抖了。   两只兔子都瞧见对方竖得直直的耳朵,谁也不敢抬头或回头看看那团阴影到底是啥。   就在面面相觑的两只兔子心神不定疑神疑鬼的时候,那团东西也不玩神秘了,自己开了口:“我只当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薄情寡幸的,一经撩拨就见异思迁,没想到连只雌兔子也这么的……这么的……”   熟悉的声音让小柴心头一喜,回头望去,只见个穿红肚兜的小童从树干上浮现出来,盘着莲藕般嫩生生的小圆腿坐在枝桠间,不是柳树妖还会是谁?见小柴眼珠定定的,柳树妖很不自在地挪了下臀部。   “原来用踹的咬的挠的都没用,要我出丑你才肯出来啊!”心情大好的小柴直接忽略了对方那些不阴不阳的话。   身为一介凡兔的炉灶哪见过什么鬼神?见此情形早将一腔躁动的春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尖叫一声,离弦的箭一般蹿至墙边,趴在墙上装死,一双精悍的黑兔腿抖个不停。若不是腿软得厉害,它早跳过墙头溜之大吉了。   柳树妖冷哼一声,满脸忧国忧民肩负社稷重担的老成相:“这边厢还与那谁如胶似漆,亲密到同床共枕的程度,那边厢居然又和谁谁眉来眼去。好你个小柴,竟然还有这份能耐……”   “那谁?谁谁?”小柴歪着脑袋想了3秒,想不出所以然来,干脆抛在一边不理会,扒住树干挠啊挠,“我们说正事……”   眼瞅着小柴的爪子差一点点就要挠到自己,柳树妖惊叫一声跳下地来:“你莫不是连我都想招惹?”说着不住拿眼神剜小柴脑后和墙边的黑兔。   这时候,柳树妖想的是:怎么,有了一只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的水球,还有一只秉性纯良死心塌地的同类侍候还不够?难道这世间的所有雌性生物都和那天飞来的麻雀说的一样,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自此,柳树妖看某只兔子的眼神就一直很怪异,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说起来,这株木头多日不肯现身的原因正是由于某只在它身上停留了半刻的麻雀的叽叽喳喳。   柳树这番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小柴哪里能明白?它发现自己听不懂之后,默念一句“动植物之间的代沟”,就眨巴着眼转移话题了:“我只是想问你怎么修炼。”   回想起来,天罡真气和内丹好像都是莫名其妙就有的,它还真是只随波逐流的兔子。现在只知道自己体内气息混乱,内丹渺小,至于应该怎么办它是毫无头绪。   “修炼?”一直竖着耳朵的炉灶大叫一声,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是不是我修炼了,就可以变成美人?”   看着炉灶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小柴额角滴汗——敢情变美人就是炉灶的雄心壮志?还真够特别的。它浑然忘记是自己上次嫌弃人小黑兔的外形,才导致黑兔耿耿于怀至今的。   柳树妖眼睛一亮,越看炉灶越是投缘,便把它拉到一边耳语去了。   小柴独立夜风中倍觉萧瑟,尚不解柳树怎么忽然对自己这么冷淡,就听到前院一片嘈杂,很快的,各屋的灯光也亮了起来。   扭头见黑兔和柳树妖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全无半点理会自己的意思,小柴一咬牙,往院门走去。   走近了,它不禁一怔。只见月光下,那只锈迹斑驳的大锁斜斜挂着,根本没有锁上。想必是小道士们记挂着功课,走的时候慌急慌忙的给忘了,这些日子它一直忙着唉声叹气竟然没有发现。   小柴伸出爪子,回忆以前家里养的那只狸猫是怎么开门的,将指甲塞入门缝抠了半天,那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小柴立马就从缝隙中哧溜地钻了出去——它还真把自己当猫了。      门口站着一队官差打扮的人,个个都举着火把。领头那个便服女子,凭小柴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猜测是个师爷。   偷偷躲到角落,它观察期状况来。妖魔鬼怪都见过了,眼前的景象倒没让它太吃惊。   小道士们穿戴整齐,由大师兄诗漪出面和官差交涉。   火光下,小柴只见几个年纪小的满面怒容,诗漪的脸色还算平静。   “你们收拾收拾,即刻就启程吧,晚了上头责怪下来,我们清平郡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哪有这种说法?你们要壮丁去扛泥沙,怎么不去找那些奴籍的汉子,倒来找我们出家人?”诗漪身边一小道士憋不住嚷了出来。   “可不是,谁说那些奴隶没去?”师爷笑嘻嘻的,“前几日钦天监的那些个活神仙卜算出今年七月会发生洪涝,圣上立马下令皋河沿岸一带加紧筑堤防涝,谁叫咱们县就处在皋河下游?壮丁那不是派了一波又一波嘛,连县官大人的几个夫侍也都去了堤上,我们这些比较健硕的女子这次也准备与诸位同去……”   听师爷这么说,诗漪倒是一惊:“真的如此严重?”   “我刘芳还会骗诸位不成?各位也都是读过书的,怎不知道这农活就是看天吃饭?在我朝设立钦天监之前,十年倒有九年荒,现如今有了那些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不知道避过了多少灾害。眼下活神仙们说了,暴雨恐怕连下二十天甚或更多,皋河原先的堤坝完全阻挡不住大水。这可不是为了谁的个人利益……还是诸位觉得自个儿比官家的夫侍还金贵,不愿意干这粗活?”师爷依旧笑着,只是一双利眼射出寒光。   一番国计民生听得小柴愣愣的。她还以为这儿谁都可以辟谷不吃饭呢……那什么钦天监,怎么听着那么像气象局?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天气预报准不准了。   “我们六月还要应试呢!”一开始说话的那道士急吼吼地,被诗漪拉住才没继续说下去。   “敢问刘师爷,让我们充当劳役,可是清平郡王亲自下的令?”诗漪沉声道。   刘芳笑容一僵,叹道:“清平郡王?她此刻不在辖地,被召入京了。据说……”   后面几个字她放低了音量,小柴听不到,只瞧见诗漪的面色变了。   “如此,我等自当为陛下效力。”诗漪拱手,回答得铿锵有力。   在小柴反应过来之前,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之后凌云观便人去楼空了。   小柴愣了半晌,才蹦了起来,飞奔至因涯的炼丹室门口,伸爪子使劲挠石门。   石门岿然不动,连一丝声响也不发出。   做人难,做兔子更难!这杯具的脑容量!   因祸得福窥门径   在“吱吱”乱叫一通,发现自己的兔子语无法穿透石门之后,它把目光放到了路边的碎石子上。   要不,咱还是砸门吧?   就在这当口,那门“嘎”一声开了,从中丢出本砖头厚的黄皮书,不偏不倚砸向兔子脑袋。   眼看那书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小柴一咬牙,暗想干脆就拼着被砸个大包,再钻进炼丹室……   念头还没转完,书却停在它脑袋上方三公分处,哗啦哗啦一阵乱翻,从内页散出万道霞光,把整只肥兔子笼罩了进去。   小柴只见周围景象全被金光阻断,围绕身周的是些稀奇古怪的文字,扭曲成双螺旋状在不住旋转伸缩。   好在那些金光并不刺眼,它认出其中“宝塔经”三字。   “凌云观修习的是《宝塔经》,只修自身,不管外界……”肖黯生说过的话无比清晰地在小柴脑中浮现了起来。   接着是异象之后必然产生的一阵天旋地转。   震动停止,小柴睁眼,忍不住惊呼。   就算眼前是阎王殿也不会让她如此惊讶,可是面前的,分明是——她穿越前的卧室!   条件反射地奔至穿衣镜前,小柴看到自己仍然是穿越前的模样,那身睡衣还皱巴巴的,加上乱糟糟的头发,她几乎以为自己刚睡醒。   “我做梦了?”她喃喃,挠了挠头,却觉得身为兔子时候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没有半点梦境该有的模糊。   “难道我这是穿越回来了?”心底冒出的一个小小声音让小柴激动起来,以为拖鞋硌脚,她索性踢踏丢开拖鞋,光脚往房门跑去。   “老爸,老妈……”带着惊喜的呼喊在房门被拉开的瞬间嘎然而止。   只见外头滚滚的浓稠的乳白色的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小柴刚拉开房门,那些雾气就像逐臭的苍蝇一样一股脑地王门缝钻来。   出于对危险的第六感,小柴猛地把门砸上。   背靠房门滑坐在地,她摊开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握了一手的冷汗。   “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回去,只是这穿越大神也太恶趣味了吧,竟把个好好的童话故事扭曲成鬼片……”小柴苦笑着安抚自己。说也奇怪,知道自己还在异世,方才那一刹那差点让心脏停止的恐惧感倒是淡了不少。   虽然如此,可一想起方才的景象,她似乎还能听见自己有如鼓擂的心跳。   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样的寂静让她不知所措。明明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是却总害怕自己一动会招惹更大的麻烦,索性就那样干坐着数起了羊。   既然是因涯丢出的书把她弄来了这里,那么时间到了他也会把自己弄出去吧?小柴抱着一丝侥幸。   不知过了多久,魔咒一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小柴,这是你家啊?”   “谁?”耳边响起的小声询问让她背脊一僵,随即瞧见自己脑门滴下硕大一滴“汗珠”。   “哇,这是什么?”“汗珠”一落地就伸展出四肢和脑袋,兴致勃勃地冲书桌上的笔记本奔去。   “啊,对了,笔记本!”她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插上电源,开机。   绿色的显示灯闪个不停,屏幕却静止在了启动画面上:“请输入指令……”   光标闪烁,小柴愣住。她从来没有给自己的电脑设置过密码。   试了好几串平时使用的数字,皆无功而返,小柴索性靠在椅背上发呆。   “我怕?怕你个鬼鬼!”小柴心里想:换成是别人,恐怕现在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吧,可是她胡晓才是什么人?在现代的二十几年,她是把噩梦当成游戏来看的。以前她还和闺蜜侃过,“生活太无趣,做梦再不来点刺激那就没乐趣了”。   所以在光线充足的卧室内,她看着小水球在键盘上蹦来蹦去,嘴角还带了一丝笑意。   经书内外的世界对她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不属于她的异世界。这么一想,懒病发作的小柴心里又不停念起了“随遇而安”“既来之则安之”。至于那忍不住哆嗦的小腿,忽略吧忽略吧……   水凌在房间的所有东西上蹦了一遍,最后还是跳回了笔记本键盘。   见水凌玩的欢快,小柴有些心理不平衡:“对了,你不是说要睡一个月吗?怎么现在就醒啦?”   水凌转了个圈圈,一脚落在电源按钮上:“笨兔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哪啊?我们在你心中的‘宝塔’内,里面根本就没有时间这个概念,我为什么不能醒啊?”   “内心的宝塔?”懒洋洋的小柴来了兴致,“难道我们不是在经书中?”   水凌冲她撅了撅屁股:“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么笨的。那本经书只是帮助你打开秘密通道而已。据说宝塔经只有七情六欲旺盛的生物才能修炼,而修炼的办法就是攀爬一座座七层的‘宝塔’。每爬完一座,修炼者的境界也提高一层。”   这是说她正式开始修炼之路了?“你是说这个房间是第一座宝塔?”   “可能是吧……我听说练宝塔经的人第一次进入的通常是自己最眷恋的场景。这些场景在你的心里,在你的记忆里,经书只是帮你进来,可怎么出去就要看你自己了。你家可能是第一座宝塔的第一层?”说到这,水凌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小柴抽出本书砸在书桌上:“没意思,密室逃脱我不爱玩。”   水凌也没答话,又蹦到她的床上揪毛绒大海豚的尾巴去了:“这鱼我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小柴发了会儿呆,又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说通过宝塔之后修为会提升,那辟谷之后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们这些精怪本就不需要进食,从来就没有辟谷期。你们兔类也许和人一样,是内视、炼器、辟谷?”   “……”   对着被水凌无意中关机的笔记本发呆,小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画着圈,不知过了多久,她一抬头,只见鹅黄色的窗帘被不知哪儿来的风给吹起,紧闭的玻璃窗外侧趴着只小昆虫。   她有些不信地揉着眼睛走近——   那只颤巍巍扑棱着五彩斑斓的翅膀的小生物,在浓重的雾气衬托下,一派柔弱,我见犹怜。   “怎么会有蝴蝶?”小柴的喃喃将水凌也吸引了过来。   “开窗吧?”水凌观察了半晌,开口提议。   小柴打了个哆嗦,摇头:“不要。”   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什么也不做,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一旦轻举妄动,她想象不出会有什么后果。从小到大,她都可以说是规行矩步,也是一帆风顺。好好读书,天天向上,然后捧了个公务员的铁饭碗,也不参与同事的勾心斗角,就守着那么点工资混吃等死……   习惯了走安排好的道路,她不想随随便便主动出击。   听到回答,水凌有些意外地打量小柴。只见她嘴角上扬,面色却是白得骇人,鼻翼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微的汗珠。这样子哪里是不害怕?明显是自欺欺人地假装不害怕罢了。   水凌伸展胳膊,变作常人大小,拉住了小柴的左手。   那枚早就被小柴遗忘得一干二净的朱砂的颜色已然变得晦暗无比,甚至还有皴裂的迹象。   透明的水凌一跺脚:“遭了,我差点忘了这种精神伤害笨鬼可能承受不住……”说着,它拍打起小柴的背部,嘴里一个劲地叨念着“不要怕不要怕”,那语气活像古装肥皂剧里的奶娘。   小柴哭笑不得:“我没怕……”   水凌啪地敲打她脑袋:“还嘴硬!离体的魂魄最容易精神崩溃,你不能再这么呆下去了,赶紧想办法离开吧,怎么说那只鬼和我也一起住了二十几年,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一股怨气……”   小柴看着朱砂痣凹凸不平的表面:“肖黯生?”   “是啊是啊。”水凌着急地看着窗户,“你忘了他的血线镯会让你俩平分伤害吗?这点精神上的创伤对粗线条的兔子来说可能没有什么,但是足以毁灭一只离体的鬼魂!你看那些失去理智的厉鬼,都是因为承受不住精神打击才失去灵识的。”   本来想说“肖黯生关我什么事我自身难保”,可是转头看见水凌透明的脸上满是焦急,小柴啥也没说,任水凌拽着自己胳膊。   不知出于什么鬼使神差的念头,小柴拔了笔记本插头,抱宝贝一般抱着笔记本,之后才拉开门冲了出去。   “不怕不怕就当是个梦……”一路默念着,小柴感觉白色的雾气钻入自己的口鼻。   臆想中的湿冷感觉没有到来,反而,这些带着奇特香气的白雾似乎暖洋洋的,托着她升向高空。   很久以后,小柴才知道自己的卧室不是宝塔第一层,而是相当于游戏中的恢复点,而她居然在恢复点提心吊胆了老半天……   密境内有乾坤   白花花的雾气往上升啊升的,就变成了棉花糖似的云朵,比席梦思床垫还柔软温暖。   不知不觉地,小柴陷入了昏睡,只隐隐约约感觉水凌在掐自己胳膊,偏怎么也撑不开眼皮。   等小柴被一阵“啾啾”的鸟鸣吵醒,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幅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的美景图。   脚下的碧绿一望无际,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小柴站起身极目眺望,依稀见到远处的山坡上一片艳丽的杜鹃。深呼吸一口气,鼻腔都被青草的芬芳填满。   小柴不自觉地搔头:“水凌,我出来了吗?”   小水珠一跃而下,化成只水晶的镯子缠在她手上。镯子是蟠龙的形状,此刻龙头一昂,话语就连珠带炮地吐了出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宝塔中的景象呢。快看,你那个奇怪的黑匣子亮了?”   被水凌幻化的镯子猛地一扯,小柴跌回草地。   可不,电源线歪歪地抛在一边,笔记本却自己亮了。因为电池的电量充足,所以这也不算稀奇。   小柴凑上屏幕一瞧,要求输入指令的语句却变了:“请找到密境第一层的枢纽。”   枢纽?小柴脑袋当机了一下,才哭笑不得地喃喃:“还真成了单机游戏的走迷宫啦?”   “你看到什么了?”水凌探头探脑。   小柴复述一遍,又有些疑惑地看向水凌:“这东西你还认识?”   水凌吐了吐舌头,翻了个身:“谁知道这是你哪辈子记忆里的玩意儿,我可不认识。那些鬼画符我也一个都认不得。这些不都是你心里的东西吗,你应该最清楚了,问我做什么?”   小柴抱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宝塔经内的世界只和修炼者自身阅历有关,所以出现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也不奇怪。若换了七天非穿越人士,考题就一定不会由笔记本来显示。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油菜花田。   满眼灿烂的金黄,小柴一时不知如何下脚。   “要不是我本来就是没有情感的一滴水,也没这个福气看到这样的奇景……”水凌一边参观,一边发出啧啧的感叹,“看,那里有个东西。”   小柴顺着龙头所指,果然看到摇曳的油菜花间一团毛茸茸的物事,便踩着油菜花往那边走去。   许多方才还生机勃勃的花儿被她踩得耷下脑袋,垂死挣扎。   走得近了,水凌又忍不住发表议论:“长得真像你。”   可不是?那儿趴着硕大一只肥兔子,听见脚步声,双耳竖了起来,拿一双通红通红的兔眼可怜兮兮地仰望来人。   小柴揉揉鼻子打量白兔,但见它耳尖停了只大蝴蝶。   微微一怔,她想起这只蝴蝶在卧室窗外出现过,刚才……刚才好像也一直在她眼前飞来着?   “这蝴蝶是引路的吧?”看小柴发呆,水凌忍不住嗤了一声,“你这兔子,怎么什么时候看你都是木木呆呆的?是不是因为肖黯生刚给你开了灵窍,你还当自己是做梦呢?”   听了这句,小柴也不回答,在兔子面前蹲了下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是一直恍若梦中,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总是告诉自己这种感觉来源于兔子的脑容量,可是现在脑子里却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只是在逃避,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穿越了……”   “嘀嘀!”笔记本发出的短促的警报声唤醒了小柴。   定睛看去,屏幕又变了,出现的是一道选择题:“眼前有一只受伤的兔子,A救;B不救。”   小柴低头,这才瞧见那只见到人也不逃跑的兔子腿上被捕兽夹夹住,深可见骨的伤痕兀自汩汩冒着血泡。   “荒郊野外一只莫名其妙的兔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是白骨精变的……还是谨慎些吧。”这么想着,小柴按下了B。   指腹刚将键盘的B键按了下去,她就感觉一阵撕心的疼痛,忍不住“嘶嘶”叫了起来。裤管一阵湿润,她慌忙将笔记本搁在一边,眼见自己腿上凭空出现一道和那兔子一模一样的伤痕,就连位置都不差毫厘。   不真实?恍如梦中?这份剧痛可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小柴一哆嗦,赶忙按下退格键,在括号里填上“A”。   “啪啪”几声,她身边掉下一卷绷带和个青花小瓷瓶。   腿上还在冒血,小柴扯过绷带就想给自己包扎,手却猛然被水凌幻化的镯子拉开:“笨兔子,你干嘛?”   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下,小柴总算是清醒了些。   心不甘情不愿地,小柴拖着一条伤腿爬到兔子身边,咬着牙抖抖索索地掰开捕兽夹,抓住兔子给它上药。   万幸这只兔子还算乖巧,没怎么挣扎。   在小柴将绷带打好结的那一瞬间,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杜鹃花瓣雨,就差打上“通关”两个大字了。   看得小柴嘴角抽搐。   痛苦还刚开始……      第二层,她来到一座阴森的牢房。栅栏里,无数骨瘦如柴面目枯槁的人从铁栅缝隙伸出手来,声嘶力竭地叫着“冤枉”。小柴刚“哼”了一声,就发现自己也被锁了进去,手上脚上还挂着重重的镣铐。   牢里的气味很诡异,血腥混合了尿骚和汗臭,加上死老鼠和小强的腐烂气息,冲击得某人再也淡定不起来。   在蝴蝶和笔记本的一步步提示下,她越狱、上血书,历经千辛万苦才帮个冤案沉雪。   这次事件结束后,天空飘扬的是大红的鞭炮屑。   小柴早在心里骂了开来:“去你的修炼,去你的选择题,这TMD根本就是逼人接受《宝塔经》的道德观!”   一向随波逐流的她,很稀罕地感受到了何谓愤慨。   按说笔记本让她做的那些事也不违良心,可是她自问如果真能够选择,她不会为陌生人做到这个地步。   天知道,为了替那个被冤枉的清官翻案,她居然去告御状!不但滚了钉板,还差点被凌迟!   去你的宝塔经!说什么只修自身不管外界,逼人这么圣母做什么!   就在小柴心里不断的骂骂咧咧中,蝴蝶将她引入了第三层。      秋风萧索,残破的梧桐叶子打着转落在坟头。   坟……头?小柴瞪大了眼。   拂开纠结的野草,她看清楚了墓碑上的字。   “先父胡孝国之墓。”   一股怒气猛地升起,小柴将笔记本往一边嬉闹的蝴蝶丢去。   一声巨响,笔记本落地开了花,屏幕闪了几下便变成一片漆黑。   “小柴?”她的怒气把水凌吓了一跳,这句话便问得小心翼翼。   小柴眼眶已经红了,恨恨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居然拿我老爹开玩笑……”一片梧桐叶落在她发上,小柴一把抓住,将叶子揉了个惨不忍睹。   “我们怎么出去?”看着被砸死的蝴蝶,水凌扭了下脖子,“我是一滴水,无牵无挂,不出去是无所谓啦,但是你……”   “我怎么了?我还就不信什么身不由己了,我又不是木偶,凭什么让谁牵着线走?”她是爱走安排好的路,可那也得是她自己安排的,而不是什么神鬼或者破经书!   面目平凡无奇的小柴眼底冒出熊熊烈火,让一张平板的脸陡然平添一股生气。而那本来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的脸上,也俏生生晕起两团红云来。   水凌一时间看呆了,也咽下了到口的话。   “轰隆隆”,毫无预兆地一阵电闪雷鸣,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傻兔错有错着   《宝塔经》不算邪门歪道,所以它的修炼方法也是“循序渐进”的。对于一个刚入门的修仙者来说,它自然也不会出什么过分为难的考验。   而小柴这次进入的第一座塔,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不过是让人将“七情六欲”中的“七情”都经历一遍罢了。因此它才会通过笔记本和蝴蝶一路引导小柴,它只是想赋予小柴某些经历,将喜怒哀乐贪嗔痴的感觉强化一遍,所以不需要参与的人做出什么判断。   从古到今,这本《宝塔经》渡化了无数有缘人,谁都因为这种莫大的福分而小心翼翼战战兢兢,顺顺利利经过这第一场试炼。可偏偏,小柴的大脑构造与众不同。在第一层见到同类、帮助同类时,她没有喜悦,但是看到油菜花田的美景图还是欣喜的,所以“喜”这层也算是勉强过了;第二层的“怒”,本是要引导小柴对世事不公世态炎凉产生愤怒,可是她愤的却是自己被牵着鼻子走,这也罢了,终是没有偏离个“怒”字;可是这第三层的“哀”……   这个时代的人交通部发达,背井离乡就很难和至亲通信,并且鬼神之说深入人心,很少有人拿生死开玩笑。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突然之间看到至亲的坟墓,谁又会出现小柴的反应?   所以在她出离愤怒的时候,这个由经书的法力和她的记忆共同构建出来的世界也就产生了异变……   大雨倾盆而下,水凌反应最快,扭曲龙身掐个法诀,小柴连人带手镯就笼罩在一层透明的水膜结界中。无论外面如何风狂雨骤,里面的人都是滴水不沾。   阻隔得了大雨,阻隔不了雷声。   陡地,一道青色闪电劈在她赤脚边,与结界相触带出一溜火花,随即,响雷平地而起。   耳膜被这巨响冲击,小柴脚底一滑,跪倒在地。   水凌见她面色苍白,心里一急,快语提醒:“打坐调息。”   怎么调息?小柴想问,谁知身体比嘴巴更快反应,她已然眼观鼻鼻观心地盘坐了起来。   低头的那一刹那,瞧见远山寂寥,暮色苍茫,不知怎的,心静了下来。连带结界外的雨声和雷声,也似乎渐渐远了,渐渐轻了。   呼吸变得绵长,小柴席地而坐,像是有人在指导一般,左手和右手拢成个封闭的圆。圆外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而这个圆以及圆内的事物却越来越清晰。   睡衣似乎变得透明了,她看到了自己的肚脐;皮肤也慢慢透明了,她看到了自己的血肉……   圆圈似乎变大了,小柴感觉自己正脱离躯壳,在俯视自己的身体。她看到自己纠缠在一起的经脉,有蓝色真气经过的地方慢慢亮了起来,而没有真气经过的地方黯淡下去。   有些好奇,有些雀跃,她驱赶着这些真气,以头脑中突然出现的图谱来运行。   许久,那些乱走的真气渐渐有了秩序,而经脉中发亮的那块也渐渐形成个完整的图形——   一只叼着胡萝卜的兔子!   看清自己经脉图的小柴嘴角抽搐,从无我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刚才只不过运行了一个周天,她就觉得精力充沛,脑子也忽然清明了许多。就连以前看的小说上的每一句话,看的电视剧的每一句台词,还有课本上每一个复杂的公式,老妈的唠叨……此刻她都有信心倒背如流。   然后她好像看到了一只兔子……   不,她确实看到了一只黑兔子。炉灶正趴在她面前和她大眼瞪小眼呢。小柴惊得后窜,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宝塔,变回了兔子原型。   炉灶愣愣地:“小柴你耳朵上那个圈圈真好看。”   小柴伸出爪子一摸,便知道善变的水凌又换了个造型。   而炉灶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被丢在一边的《宝塔经》上,它伸爪子翻开泛黄的书页,念了起来:“化形、附身、夺舍……所依靠的无非是强大的魂魄。魂魄欲强大,必先具备超人坚韧的意志。无论外界如何,本经修炼者切记意志不可动摇……我喜,是因我心安理得,而非他人褒赞;我悲,是因我力有未逮,而非他人贬斥……”   原来,《宝塔经》的“只修自身”是这个含义,好像有那么几分意思。   小柴在朗朗的兔语读书声中出了神。   “小柴,这宝贝你是从哪儿得来的?”炉灶两眼放光,趴在地上将泛黄的书页翻得稀里哗啦,小短尾巴几乎快因为兴奋翘上天去。   小柴鼻子一耸,正想回答,骤闻一阵香气。   曼陀罗!   刚才打坐时的那种清明神智还在,它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后腿发力,小柴来了个百步穿杨——一屁股坐在摊开的《宝塔经》上,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炉灶的视线便被小柴白白胖胖的大屁股挡住,那玉臀对于异性兔子来说,是如此的性感,于是炉灶一句话也没有抱怨,只怀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去一边擦鼻血去了。      “那书对你们来说根本是毫无用处,不如给了姐姐,让姐姐可以一尝夙愿,而姐姐也必然感激二位,如何?”   人未到,声先至。这人语声柔媚,听的人感觉从皮肤到骨肉都是一阵酥麻。   小柴端坐在书上,抬头凝望道观大门方向。   夜凉如水,更深露重,观中并无灯火。小柴只能看见靠近自己的一小段鹅卵石小径,后半通路乃至大门,都笼罩于一片深蓝色的夜幕之下。   直盯得眼皮发酸,小柴才看到夜雾中款款走出个女子。   她发髻高耸,手提一盏琉璃灯,眉眼妩媚,眼角一颗泪痣竟是红色。她的衣衫颜色素淡,可是在灯下隐现暗纹,显然质地不俗,价格也不菲。   小柴誓死用屁股捍卫《宝塔经》:“你是谁?”眼下看来,这书是它回家的唯一指望,怎么可能随手送人?   女子盈盈一拜:“我与朱雀皇室有些关联,若是妹妹将书赠我,我亦可回赠几滴龙血,相信对妹妹的修炼大有帮助。”   小柴见她这样好声好气,心里的不安却越发加重,不由伸爪抓了下耳朵:“可是我也需要此书修炼……”耳朵上的水晶环纹丝不动,显然水凌还眉眼正式醒来。   女子低眉顺目:“妹妹说笑了。妹妹尚未幻化为人形,亦不曾体验生老病死等人生疾苦,所谓不曾入世,要此书何用?”   按常理推断,普通一只活了才没有几年的兔子,就算有什么机缘开始修炼,灵智也是混混沌沌,更别说什么强烈的情感了,所以《宝塔经》自然是“无用”。女子本来也是这想法,可是与小柴对答了几句,便发觉它说话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不免有些心惊,脚下也就不觉踏出了半步。   这女子身形一动,若隐若现的曼陀罗香气便一下子浓郁起来,花香中似乎还夹杂了什么别的气味,惹得小柴不住地打起了喷嚏。   听到这喷嚏声,炉灶冲过来为小柴嘘寒问暖,一脸的关切。   见这一白一黑、一胖一瘦的两只兔子开始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女子心里那副早就打好的算盘忽然不知道该摆放在哪。   小柴正借着这空隙偷看某个不速之客。   宫绡长裙拖曳在地,掩盖了女子的足部。小柴喷嚏打得惊天动地、前俯后仰,抬头间,却似乎看到她的下巴有些诡异。   “鬼是没有下巴的……”小柴想起以前看的某恐怖片里,一个面如菊花的老太太如此说过,心下一凉,喷嚏打得越发欢快了。所以说,有的时候太清醒也不是件好事。   群妖不战而胜   似乎是看出了小柴的心思,女子略微扬起她一直低垂的脸来。   面若桃李,唇下确实是有下巴。   小柴抬起爪子揉揉打喷嚏打得发酸的鼻子,顺便擦去刚才那一瞬间吓出来的冷汗,干笑着:“君子不夺人所好……”身为一只不会攻击法术的兔子,它现在唯一具备的攻击方式似乎就是“咬人”。于是小柴眼珠咕噜噜地,琢磨哪儿比较好下口。   见兔子如此不配合,女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纤指一掐一算,就对道观中的战斗力有了个估量。偏头看了眼依然紧闭的炼丹室,女子不愿再和兔子磨叽,便淡淡地笑开了。   这一笑,略显狭长的双眸便闪过一抹厉色。   小柴知道她要动手了。   “炉灶!”小柴大叫一声,后腿蹬开《宝塔经》,恶狠狠地扑向女子。   此时两只兔子似乎心有灵犀,黑兔趁此机会,四条腿盘住经书,以狼狈而迅捷的姿态向远处跑去。“狡兔三窟”,自古如此,小柴是只冒牌的兔子,可炉灶却是土生土长正宗地道的野兔一枚,钻洞的本事不俗,瞬间没了踪迹。   女子猝不及防,被颇有分量的兔子扑了个趔趄,手中灯盏也摔落在地。   琉璃的灯壳四下飞溅,而灯芯的火苗却兀自悠悠闪烁。   小柴尾巴扫过火焰,不但没有烧着,反而觉得凉丝丝的,于是它呆滞地与女子保持着暧昧的姿势。   小柴许久不曾洗澡,女子厌恶地掩鼻,长袖一挥,气浪陡生,小柴只觉得肚子被狠狠锤了一下,身体已被击飞。   “水凌!柳树!肖黯生!师父!”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小柴情急之下叫出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的名字。   女子冷冷一笑:“叫你的同伴把书交出来,否则,我不能空手而回,也许就只能抓你回去炖汤了。”她十指连弹,指尖激射蓝幽幽的细丝,在空中结成大网,网住了小柴。   小柴在半空的网兜中横冲乱撞,苦无出路。结网的线细如蛛丝,却锋利非常,小柴不过是想试着扯开网眼,稍一用力,爪子上就多了条血痕。吃痛学乖,它只能安静地观察形势。地上那团火焰还在跳跃,看起来和明火一般呈橘黄色,可是它看着总觉得笑得毛毛的。   “我让炉灶把书丢去后院废井了,要不您老带我过去?”小柴见自己怎么叫都没人现身,就把主意打到了“请君入瓮”上。人多力量大,后院有柳树和恶鬼,也许还能算是个帮手。   见网中兔子蜷成一团,毛竖得像只刺猬,女子将信将疑。   小柴越发装出害怕的样子,将兔牙咬得咯咯作响:“我说的是真的,您千万别把我做成炖兔子。”   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优雅地提起网兜,依小柴所指迈开步伐:“算你识相。”   短短一段路,小柴一直心惊胆战。它偷偷合起兔掌,心里把东西方的神佛拜了个遍。      “书呢?”扫过柳树苍老的树皮,女子不自觉露出轻蔑的神色。   虽然树龄很高,可是对她来说,这树妖的道行实在是微不足道。   “我不想变成炖兔子。”小柴偷眼望向柳树,只盼对方能听到并听懂自己的求助。   女子以为小柴在和她说话,有些不耐烦:“放心吧,只要你交出书来,我不但不会吃你,还会给你些好吃的。”   月影凄迷,树影婆娑,在寂静的夜里,不知哪棵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是你想烤了小柴吗?”柳树童子浮出树干,两颊鼓鼓地指着女子发问。   女子不答,只是看向兔子的眼神一冷。她左手一探,故技重施,无数细丝飞向红衣童子。   “哪里来的鬼魅!”童子双手叉腰,将脑袋一摇,那些柳枝便受到操控,迎向细丝。   柳枝与细丝在童子身前相遇,纠缠在了一起,没几下结成个茧似的大团,而童子毫发无损地立在柳枝空隙间。   “哼,也让你瞧瞧小爷我的厉害。星火燎原!”说着,童子将辫子上的红绳一抽,抛向空中。   柳条上的嫩芽像是听到了号召,纷纷脱离柳枝,前赴后继涌向红绳。   转眼,火光映红了一角天幕,熊熊燃烧的柳芽球撞向女子。   火球来势汹汹,女子花容失色:“好个木生火!今儿算我失策,改日再会!”   “砰”地一声,火球砸在地面,童子掐个诀灭了火,地上只剩焦黑的柳芽,而女子早就化作黑烟消失不见。   她一逃跑,法力凝结的网兜也化作无形,小柴安心落地。   “你招惹谁了?刚才我瞧那炉灶慌慌张张地跑来,就把它丢井里去了,这只活尸又是怎么回事?”童子蹦下地,责怪地看着兔子,“你哪招来的这种家伙?要不是刚好属性相克,我们就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活尸?”小柴愕然。   “是啊,你诶瞧见她指甲乌紫,皮肤青灰,其上有黑斑吗?”柳树妖撇嘴,“可惜我不能离开原身十步以外,否则早就动手了。”   “指甲确实紫色,可是皮肤白皙。”小柴怀疑地仰头看向柳树妖,“你到底知道多少啊?上次你说凌云观建观十年,可是人观主明明告诉我是二十年。这次你不会又不懂装懂吧。”   柳树妖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没说错。若不是活尸,为何怕明火?再说,小爷我确定我看到过这人,这人已经死了。”   活死人假郡王   见柳树如此坚持,小柴不愿多做纠缠:“不管她是什么,知道她的弱点就行了。对啦,你说把炉灶丢下井,不会淹死吧?”   柳树一副“你看不起我”的表情:“哪能呢?我给它加了避水咒。”   “我看是这道观风水不好,要不怎么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出现。”小柴抱怨着,趴在井边往里看去,只见一片黑不隆冬。这看了半刻,它忽然尖叫一声:“不对!”   柳树正迷迷糊糊地打盹,被它吓得一个激灵:“怎么了?”   “那女的是什么来历你不知道吗?她明显是冲着我的书来的,可是我是今夜刚得到那本书,她怎么能那么消息灵通?是不是她的巢穴就在附近?”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看那只黑兔子抱的书有股能量波动。虽然并不强烈,可是方圆百里之内的修炼者多少会有些察觉……”   “那还是不对,你说方圆百里的都会有感应,那为什么就她一个来了。总不至于百里之内就她一个山精野怪吧?”从《宝塔经》出来,小柴思路清晰了不少。   “呃,除非其他精怪都怕她,不敢与她争夺。”柳树的面色乍青。   小柴坐在井边,回头看向井中。总觉得有些不安,那女子不会对肖黯生不利吧?   “噗通!”   柳树正在思索,听到水声转头一瞧,但见柳枝飘摇,井边哪还有小柴的影子?柳树着急地冲井里喊了两声,不见回应,便用法力伸展柳枝去水下掏摸。   半晌,柳树童子挫败地坐在自己原身的枝干上。他掏了半天,只觉得井里空空荡荡,不但是小柴,就连他亲手送下去的炉灶也不见了踪迹。      小柴当时一回头,就惊讶地看到井水涨潮,满溢出井口。这变化发生得太快,它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掩住口鼻拉了下去。   也许因为知道这是肖黯生所为,小柴心里倒是没怎么害怕。不是它信任肖黯生的人品,而是因为分担伤害的血线镯和魂印。   果然,等它睁开眼,就已经到了肖黯生布置的结界中。   《宝塔经》在他手中,而炉灶本在一旁发抖,一看到小柴就扑了过来。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炉灶依偎在小柴怀中寻求安慰。   “喂,你……”小柴却担心地看着肖黯生,“你别想不开啊。”   精神极度脆弱的魂魄若是打修炼《宝塔经》的念头,岂非就是想不开?   肖黯生翻书翻得专注,闻言抬头一笑:“我不可以修炼,可是你可以。”   小柴一愣,他已经拎起了兔子耳朵:“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认字,并且督促你的修炼进度。”   小柴偷眼看去,见那经书上的文字弯弯曲曲,不由努了努嘴:“不劳您大驾,炉灶也认得,我可以让他教我。”用脚趾头也知道让谁教会比较轻松。   “为了我能早日出井,我辛苦点也没关系。”肖黯生衣袖飘荡。   于是小柴正式开始了在异世的学生生涯,拥有老师一枚,陪读一枚。      井中无日月,没有比较,小柴也不知道自己的修炼是快是慢。内丹看不出变化,可是打坐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它没有再进到宝塔中,据肖黯生说,这是因为它的修炼还没有到达瓶颈。只有在修炼进入瓶颈期的时候,宝塔才会打开,所以往往修炼者通过一座宝塔境界就得到了提升。   肖黯生将学习的课程安排得很紧凑,小柴除了吸收知识,再没有时间想别的。   终于在这一日,小柴驱动真气化形成功。   这可实在让人欢喜,小柴刚变成小女孩模样,就想变个镜子出来,好好欣赏下自己的模样。谁知她努力了半天,刚把玻璃镜子的轮廓凝结出来,就“噗”地变回原形。惊愕之下,差点被倒下的镜子砸到。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真气不足,每日只能维持人形一盏茶的时间,被肖黯生狠狠嘲笑之后,小柴越发上进了。   她现在想得很清楚,只有好好修炼,强大起来,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路。   化形不算成功,修炼仍在继续。      这天似乎和往常相同,唯一的区别就是水凌醒了。   仿佛知道小柴的心里憋了一大堆疑问,肖黯生给她放了半天假。   小柴拉着水凌,和它说了不知多久以前和柳树的那场谈话,至于事件的另一位见证者炉灶,则早睡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小柴如今的记忆力异常强悍,连细节也没有遗漏:“我记得我扑到她身上的时候似乎是感觉不到温暖,然而也没觉得阴冷。就像……就像抱住的是皮革。”她本来想说像充气娃娃。   水凌低头沉思。   “你应该是我们之中活得最久的了吧,能不能想起她是什么?柳树说她是活尸,我总觉得不大像。”   水凌嗤了声:“柳树白活了一把年纪,十年里倒有八年在睡觉,难怪会搞错。我看她更像傀儡的某个变种……”   “傀儡?”小柴想起了因涯。   水凌还想说什么,头顶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水井都震动起来,连肖黯生布置的结界都出现龟裂的纹路。      水凌的猜测已经很接近事实,那日袭击小柴的女子的确是傀儡的变种——人偶。而她的来历,也和凌云观有莫大的干系。   傀儡可以活动,那是因为在特殊的针灸手法和艾草熏烤下,喂入身体的九味奇特药材产生了一种“气”。万物始于“气”,这“气”也是傀儡可以如常人一般活动的动力来源。   草药本是死物,故而用这种方法制造的“傀儡”无知无觉无情无感。   而因涯之所以发生了变化,便是因为术士在驱赶体内魂魄时,没有驱除干净所致。人有三魂七魄,其中第三魄的名字,恰恰也是“气”。   所以因涯体内之气不纯,杂有肖黯生的魂魄残留,因缘际会,就有了自己的意识。不过由于魂魄残留的分量极少,所以脾气性格与原来的肖黯生大不相同。   二十多年前,肖初旭和穆银屏的夺位之战曾经震动朝野。   穆银屏生于王家,精于算计。她不甘于完败,在知道局势无法扭转的情况下,她作了个可谓疯狂的决定。   在最后的那场生死决战之前,穆银屏已经察觉出了因涯的叛变。她召集府中术士讨论了好几个日夜,终于有个男术士猜到了傀儡生变的原因。穆银屏对那群术士下了命令:如果她身死沙场,就由术士以秘术将她制作成像因涯一样的“傀儡”。几乎所有的术士都不敢说话,只有那个猜出原因的男术士说愿意尽力。于是,穆银屏提前让那术士将自己的第三魄抽离出身体,装入秘制的瓷瓶中以备后用。   穆银屏明明知道那样制造出来的根本不是她本人,还作此计划,足见心性狠绝偏执。   结果还是穆银屏战败身陨。鬼差来勾魂之际,并没有对她的魂魄不全产生怀疑,因为人死如灯灭,而魂魄本也极度脆弱,一离体就散掉些并不稀奇,只要最主要的一魂一魄仍在就行。   肖初旭没有虐尸的爱好,虽然恼恨穆银屏对自己弟弟的所作所为,还是让她入土为安,这就给了穆银屏手下那忠心耿耿的术士一个可趁之机。   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术士刨开黄土抔,盗出了穆银屏的尸体。   可是穆银屏阳寿已尽,魂魄早入了轮回盘,所以根本不能使用传统的“傀儡之术”。所以他参考的是祖师留下另一种法门。用这种办法制造出来的被称之为“人偶”。   普通“傀儡”的身体仍会自然生长,肌肤也是温热;而“人偶”,为了保持身体不腐,必须先放空精血,所余不过一副皮囊而已,自然也就不会生长。   小柴见到的,正是这样的东西。那个女子,继承了穆银屏的所有记忆和第三魄,有自己的意识和情感,又是个无血无泪的怪物。她就和日常所见的猪皮羊皮一样,带有异味,所以用曼陀罗花香遮掩。而正因为“皮”这种东西干燥多脂,遇火便燃,所以她最怕的正是明火。   说起她那身法力,便有些让人唏嘘了。那位术士对她情根深种,费尽千辛万苦让这具皮囊醒来,而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术士吞食——从此有了术士的法力。   这个“穆银屏”一直潜伏在凌云观周围,她怕火,怕烈日,还怕正直之人产生的清气。   平时道观聚集了数十个小道士,其中不乏清正之辈,所以她也不敢随便进入观内。   那晚,道士们都远离了道观,“穆银屏”以为有机会抢夺经书,却被柳树打了个措手不及,饶是她闪躲得快,也被火星溅到,元气大损。   休养了好些天,她决定卷土重来。   小柴等在井底遇到的这场地动,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凌云观龙兔斗   地动井摇,崩塌之声不绝于耳,小柴耳中听得一声轻叹:“天助我也。”   小柴转头去看,只见肖黯生眉目肃然,衣袖无风自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可他又接了句:“结界松动了。”   小柴猛地想起,当初穆银屏怕肖黯生逃跑,在井里撒了符水,还布置了一层专门用来对付鬼魂的结界。后来因涯和肖初旭在这里盖了道观,怕肖黯生莽撞出井被日光暴晒而消散,也就一直没有破坏这层结界。   忽然又是一阵猛烈晃动,井水翻滚,肖黯生制造的结界就像惊天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啪”地甩到井壁,小柴重心不稳,背脊重重撞上结界边缘。   只这一晃眼,她便搜寻不到肖黯生的踪影了,只有不知是睡是醒的炉灶与她各据结界一隅。   小柴急得抬头看去,却发现结界的光源已经混乱,顶上只看见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水凌似乎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死死抱住小柴的耳朵,哇哇大叫:“小柴这可是你发挥的大好机会,这里只有你是母的,所以你得好好保护我们……”   小柴为保存体力,不敢化成人形,耳朵被扯得生疼,一边抵抗震动向炉灶爬去,一边没好气地道:“你放心,就算我们都死了你都不会有事。”   “好像也是。”水凌本体是水,除非是被三昧真火烤干,否则基本不会受到伤害,只是它也没有伤人的法术罢了。想到这,水凌镇定下来,乖乖在兔子耳朵上做一只称职的耳环。   “锵”一声,当头掉下个物什在她面前。小柴爪子一伸稳稳抓住,但见一方通透冰凉的碧玉镯,内里血线云涌,正该是肖黯生腕上那只。   她得替肖黯生保管,转念间,小柴已将镯子抛向“耳环”。水凌没有攻击的法子,身体却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伸缩,所以除了座驾以外,它又有了第二项功能——空间储存容器。这项功能,也是小柴在井中修炼了一定日子后的《宝塔经》才开发出来的。   她还在怔愣,炉灶睁开了眼。墨玉似的瞳孔中泛出的刻骨寒意叫小柴缩回了想拍打黑兔的爪子。   “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黑兔说着,语声带着肖黯生愤懑时特有的冷绝。   附身!小柴刚想到这个词,就看见黑兔纵身跃向漩涡。   “等等,我忘了告诉你,你的身体还在……”小柴急急追去,只来得及揪下黑兔短尾上的几撮毛。随着黑兔进入漩涡,结界碎裂,井水灌入,也堵住了小柴剩下的话。   肖黯生,和你想象的不一样,那些符水并没有化去你的尸身,也没有阻止人投胎转世的功效,只是会让你比较虚弱罢了。没有鬼差来带你上路是因为你阳寿未尽!   小柴发不了声,鼻孔旁溢出一溜气泡,爪子刨了两下,便被一股大力吸入。身处漩涡,她不过是肉体凡身,被颠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方才对肖黯生产生的哀伤感叹瞬间就一扫而空。   如是不知转了多少圈,小柴感觉挤压胸腹的大力忽地抽空,口鼻一清,便被抛出废井。   身体腾空,她顾不上害怕,一睁眼,由于居高临下,将观中情形尽收眼底。   若不是被抛到这个高度,她还不知道观所处这么荒凉,放眼望去,只见道观一片建筑,观外都是林木。现如今,观中房屋倒塌一片,横梁墙柱折断在地上,被瓦砾掩盖,只有炼丹室和大厅因为是青石结构而幸免于难。而凌云观的地面更是一片狼藉,草皮被掀开,这儿一堆黄土,那儿一滩浊水……   “书呢?”在熟悉的问话中,自由落体的小柴被网兜住。   同样,这泛着幽蓝色泽的细丝结成的网兜也很熟悉。   腥气扑鼻,刚才又被颠了个天旋地转,小柴一阵干呕,之后才发觉自己和黑兔网在了一起。   想到这只身体里面现在是那喜怒无常的肖黯生,小柴很想和它保持距离,无奈她一动那网就收得更紧了。   小柴捏了捏鼻子,定睛一瞧,发觉视线被一黄褐色的扁圆柱形物体给挡住。   “笨兔子,你们不继续在下面躲着,出来干啥?”   柳树有气无力的询问让小柴低下头去,她没有看到可爱的童子,只见到树皮上努动的红唇。   只见那棵老柳叶子全毁,只剩光秃秃的枝条,而盘根错节的根须也因为地动而有多半露在土外,显得蔫蔫的毫无生气。见此情形,小柴明白他是耗神过多,连人形也无法维持,才只能在树皮上做怪脸。   “小白兔,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把书藏在哪了吗?不妨告诉你,我多的是时间,可你们就未必……”   仍旧是只闻声不见人。小柴本对那女子的威胁不感冒,可是网兜动了。   腥气陡然加重,两只兔子都被撒了满身子的土。   水凌本在装死,此刻对着小柴的耳洞颤抖地道:“龙……”   它说那圆柱是龙?小柴一惊,随即屏息凝神。平心静气后,五感比平时更为敏锐。她低头闭目,运行真气,用灵识来感知周围。   黑兔肌肉紧绷,显然肖黯生正伺机而动。面前那个圆柱……   花了一刻钟,小柴才将那圆柱感知清楚。黄褐色,体表覆盖粘液,尾尖细,头长圆,无角无爪,哪是什么龙,分明是条大黄鳝。只是这黄鳝体型实在惊人,半条尾巴拖在地上,昂起的身子还有两米多高。   小柴这才知道为何那女子不怕柳树的火球,原来是找好了肉盾。有这么一条皮糙肉厚滑不留丢的鳝鱼挡着,柳树那足球大小的火球对她来说岂不跟玩儿似的?   显然,方才的地动也是这黄鳝钻入土中搅出来的。   小柴运用灵识运用得很入神,在此期间,不但没有听见女子的啰嗦,连鳝鱼口角滴下的涎液落到自己身上也没有察觉。   打断她冥思的是从心底冒出的一个声音:“拿出镯子。”   小柴心头一喜,知道肖黯生是找到了对付这黄鳝的法子。心念一动,耳环中的镯子就落到了爪趾间。   躲在黄鳝背后的女子喜上眉梢:“原来你有空间容器……”白兔子身上□,唯有耳朵上戴了个水晶环显眼异常。女子身形疾动,纤长的手指便往兔耳抓去。   肖黯生按爪在小柴背上,口中又急又快地念了几句咒语,然后猛一托小柴下巴。   小柴舌尖一痛,不由自主喷出一口血雾,肖黯生及时撞了下兔子胳膊,血雾便不偏不倚落在镯子之上。   肖黯生的几个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女子甚至还没有跃到与网兜相等的高度。   玉镯浸血,陡然红光大盛。   肖黯生快速道:“你八字极正,阳气盛,身具天罡之气,才能驱动这法器。”   话语间,小柴已经瞧见血雾收缩凝聚成一点,镯内如棉如絮的红线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颗血珠。女子指甲即将触碰到小柴之际,啪一声轻响,玉镯出现极细微的一道裂痕,红线从裂痕涌出,砰然炸开。   女子已经近在咫尺,闪避不开,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几乎于此同时,小柴也吱吱乱叫。原来涌出的红线像被点燃的石油一般,汪到哪烧到哪,不但淋了女子一头,还将网兜烧着,让两只兔子凭空跌到地上。   因为血线镯归肖黯生所有、为小柴开启,所以它们两只并没有被那流之不尽的红色水波及,饶是如此,被烈焰包围,它们还是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虽然不是三昧真火,却也是不怕水的。”肖黯生道。   果然,黄鳝身上湿漉漉的粘液并不能阻挡火舌,被烫得上蹿下跳,搅得地面又是一阵波动。   女子并没有走远,捂着脸躲在火圈范围之外,似乎还不甘心放弃即将到手的经书。   肖黯生此刻身为一只兔子,没法冷笑,只能连连发出鼻音,然后捏法诀将自己的法力加持到小柴身上。   小柴丹田真气一盛,火苗直往上蹿了两尺,火圈更是加速往外扩张。   女子脸色丕变,恨恨道:“尔等小人,倚仗法器之利!”一个跺脚,走为上策也。   而那黄鳝失了驾驭的人,也一下子钻入土中溜之大吉。小柴鼻端似乎飘过缕烤肉的香气。   待土地波动过去,肖黯生才抓住小柴的爪子,将那些火焰和红水收回镯内。   顷刻间,除了焦黑的土地,再也没有大火的痕迹,小柴爪子上那只玉镯也平静得像风和日丽的湖面。   小柴方才耗了不少真气,知道危机过去便腿脚发软跌在地上。   “你们,你们实在太不讲义气了!”柳树气急败坏的叱骂在小柴耳边响起。   她一回头,对上了柳树童子满是黑灰的脸蛋和七零八落的辫子,那个红肚兜也被烧得只剩半边,颤巍巍挂在柳树童子水嫩的胳膊上。小柴心情放松之下一时没有忍住,笑喷出声,惹得柳树愈发出离愤怒。   “我差点被你们烧死!”   “烧不死,我有计算好方位。”肖黯生淡淡一句话让小柴对他刮目相看。   而柳树也正眼瞧向肖黯生:“你是哪位?”   疏星飞剑认主   见柳树一脸防备,水凌从小柴耳朵上跳下,叉腰怒指柳树童子:“原来你往日所说都是信口开河啊,说那穆银屏什么什么,又说那肖黯生怎样怎样,竟不是亲眼所见?”地上早因为黄鳝精的缘故变得泥泞不堪,水凌这一跳将下来,身上便沾上许多泥点,再不能维持一身清爽鹤立鸡群。它正生着气,也没在意自己的形象问题,柳树童子看它这么狼狈倒是心理平衡了不少。   于是童子只是双手环胸斜睨着水凌:“谁说我没有见过?不过小爷还没有练成通天慧眼,谁知道这披着兔子皮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水凌看了眼黑兔,这才想起肖黯生现在并非人形,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见柳树童子一脸不屑,不禁又心头火起:“好吧,就算认不出肖黯生不是你的错,可当初穆银屏可亲自来过这儿好几趟吧,刚才她就在你面前为非作歹,你怎么不把她指认出来?”   “穆银屏?”这次柳树没有来得及开口反驳,却是肖黯生疾呼出声。   小柴偏头一看,但见黑兔子躬身如弓,一张漆黑的兔脸竟可看出些又惊又怒的神色来。   此刻水凌也看见了黑兔子扭曲的脸孔,暗悔自己失言,将身子一缩,蹑手蹑脚往小柴身边靠去。在贴到温热的兔毛的那一瞬间,它“嗖”一声跃高,扒住兔子耳朵变成耳环装死。   小柴想起因涯说的“肖黯生一直处在昏迷中”,再看一眼炸毛的黑兔子,心里不免有些发酸。当年肖穆争斗,参与的人都多多少少知道些发生的事,偏偏只他一无所知。平白恨了二十多年,怨了二十多年,或者还为自己的无能自责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连自己怨恨的人站在眼前都不认识。   且说肖黯生听得“穆银屏”这个名字,全身血液都往脑部涌去,憋得一双兔眼通红,与小柴本来就血红的双眼可谓是相映成辉。   肖黯生身周散发一股强烈的生人勿近的煞气,而小柴也因为使用血线镯而虚脱无力,所以她虽然有些不安,却没有靠近他,只是一动不动看着肖黯生,想等某人自己冷静下来。   显然小柴高估了肖黯生的自控能力。如果他早知道那女子的身份,怕是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让她跑走,激战时更不会有闲心顾虑柳树的周全了。所以他只略一沉吟,便无视自己与那女子的实力差距,往她逃跑的方向追去。   院墙坍塌,只剩一堆残瓦,怎能挡得住敏捷的兔子?   小柴眼前黑影一闪,她的心便提了起来。再顾不得休息,她硬憋着一口气追了过去。开什么玩笑,她还没忘记自己和肖黯生平分伤害呢,他要是出了事那可就是魂飞魄散,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柳树童子张了张口,有些赌气地跑回树身睡觉去了,谁让他不能离开自己原身呢?      黄鳝逃跑时慌不择路,不但道观内的草皮遭了殃,连观外野地也受到了波及。小柴体肥腿短,只觉深一脚浅一脚跑得十分吃力,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肖黯生的距离逐渐拉远。那“穆银屏”选的是个乌云密布的阴天,光线昏暗,小柴一急,没探明脚底路况,一脚踩空,就被一株倒下的大树的枝桠卡住了腿。   小柴一边徒劳无力地冲黑兔背影吱吱叫,一边试图将后腿拔出。谁知越急越乱,“咔嚓”一声,她蹬断一截树枝,身体反而往下陷落了几寸。   底下土质松软,有点沼泽地的感觉,小柴用前爪死死抓着树干,后腿乱蹬,蹬了几下,脚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嘶”了声。   这一吃痛,倒是激发了潜力,她哧溜哧溜,几下就爬上了树干。   坐在树干上,小柴抱起自己脚掌察看伤处,一低头,从树枝缝隙间瞧见树下泥水迅速退去,没过几秒就变得干燥无比,地面上露出半截破损的陶罐。   显然,她的脚掌就是被陶片边缘划破,现在还能看见血迹正往罐子里面渗去。罐子口黑魆魆的,里面透出一点绿光,引得小柴俯身去看。   她的脸还没凑近陶罐,便听得“锵”一声,陶罐爆裂,从中飞出一把寸许来长的青玉小剑,在她眼前飞旋。   “飞剑?”小柴揉揉眼睛。   那小剑以剑柄对着她,闻言向下弯折几下,似乎在点头。   小柴伸出爪子,那剑一卷一绕,舔舐她脚底伤口,而后飞至小柴眼前,震颤不止,发出嗡嗡龙吟。剑光吞吐,倏忽变成宽逾半米的大剑,坐人还有些牵强,坐只兔子却绰绰有余了。   小柴看到剑身刻有古朴遒劲的两个大字,与肖黯生教授的大不相同,便知是这个世界的古体字。而自己的血液恰好填满这两字笔画的凹槽,想必这剑饮了自己的血才认她做主人。   “疏星!”水凌在她耳边诧异地叫了出来。   “疏星剑?”小柴下意识地重复,看见大剑很欢乐地向自己点头,更向她做出邀请的姿势。   小柴脚底血已止住,却还有些疼痛,而那肖黯生更是跑得不见了踪迹,于是她一咬牙,跳上了剑身:“麻烦带我追回那只黑兔子。”   疏星剑寒气迫人质地坚硬,小柴几乎怀疑自己坐上的是一块大冰块,忍不住哆嗦了几下。   此剑在地下呆了很久,重见天日欢喜非常,待小柴坐定便一飞冲天,一路上小柴听得“咔嚓”声不绝于耳,不知削断了多少无辜的树枝。   小柴闭着眼趴在剑上,两只爪子死死抓住剑柄玉扣才没摔下剑去。   飞剑速度极快,小柴心里刚从一默数到了十,那剑便已稳稳停下。   耳畔听得哗哗水声,她睁开眼从剑身旁往下望去,只见自己身在半空,下面一帘婉约型的瀑布挂在山腰,山势不高水量也少,瀑布下的水潭看起来很是平静祥和。   但是那潭水却似乎与是河流联通,一眼望不到尽头。   潭边水浅处,某块凸起的礁石上,正趴着个黑点。   小柴一边冷得打颤,一边指挥飞剑下降。疏星剑将她送到礁石边上,然后一缩,又变回了寸许模样。   小柴看黑兔子一动不动,慢慢靠近,小声问道:“喂,你是炉灶还是肖黯生?”   那黑兔子回头冷冷望了她一眼,她便知道了答案。   “她在下游。”肖黯生说。   小柴暗自运行真气,发觉自己丹田空空荡荡,苦笑了下:“我是没法驱动那镯子了,那女人身边还有条大黄鳝,你想怎么对付?”疏星剑悬浮在两只兔子头顶,连连点头。   肖黯生咬了咬兔唇,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看着这样的肖黯生,小柴想起了一句话:心有一腔热血,手无缚鸡之力。这话说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不自量力的孤魂野鬼?   “对了。”小柴猛然响起一件事,“你姐姐还活着,你要想报仇,也等见过你姐姐再说吧。”   她想让肖黯生回心转意,谁知不说此话还好,她刚把这话说完,肖黯生就下了决心,一下跳入水中,大有趟水追“穆银屏”的意思。   要知道,兔子本来可是怕水的。小柴在礁石上跺脚:“喂,你可别把炉灶给害死了!”   那潭水肯定是对炉灶或者肖黯生造成了伤害,因为小柴在岸上连连打起了喷嚏。这喷嚏把她本来也想伸入水中的脚给吓得缩了回来,再看那水面,哪还有黑兔子的影子?   “不会淹死了吧?”她与疏星剑面面相觑。   水凌从小柴的耳朵上跳了下来,纳闷地看着水面:“他要想下水为什么不叫我呢?虽然我速度慢了点,可在水下也算是畅行无阻啊……”   “乖徒儿,别担心。”身后传来温厚的男声,小柴回头,见因涯衣袂飘飘地从林中穿出,渐行渐近,甚至还给了她个安慰的笑容。   随后,白发宽袍的男子足尖点水,凌波而行,如履平地。   小柴只有干瞪眼的份。   未几,道士从水面拎出了一只湿漉漉的兔子。   见那兔子紧闭着眼陷入昏迷,小柴反而松了口气。   “你是谁?”因惊讶而变调的质问声响起。   小柴刚刚浮起的一丝笑意僵在了脸上。遭了,她忘了,炉灶昏了,附身的肖黯生可不一定失去意识。   果然,黑兔子身上逸出一缕青烟,形成透明的人形,与因涯对视。   我们心有灵犀   小柴当初为了考公务员,什么杂七杂八的书都看过,其中曾国藩的一句名言她还有些印象。那句话大体上就是说,一个人要想在世界上撑持事业,必须先立稳脚跟。她想,她要想能成功地回家,也必须先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吧。所以那一脚狗屎运踩到口飞剑,她心里也是欣喜万分。   可是眼下,这份欣喜完全被肖黯生和因涯的对峙给冲散了。   之前她就想问因涯为什么不见肖黯生,为什么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后来从《宝塔经》出来神智清明后,她就多少有了些了悟。现代的老人说,如果看到一个人在梦游,千万别把他叫醒,否则那个梦游的人很可能受惊过度而死。想来肖黯生也是这种情况,不只一个人告诉过她,离体的魂魄精神承受能力很差,十分脆弱,不能遭受巨大打击,那么肖黯生忽然见到自己的身体会怎么样?   想到这,小柴不禁冷汗涔涔。   因涯举起袖子遮住了脸。   “怎么竟有些像我?”轻烟状的肖黯生纳闷道。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照过镜子,印象中自己的容貌也有些模糊,加上因涯那一头白发,一时之间竟只是觉得“很像”而已。   小柴舒了口气,想起这个世界应该只有模糊的铜镜,肖黯生也未必会多清楚自己的容貌,不禁偷偷合掌感谢老天。   然而她这一口气还没有叹完,因涯以极为平稳舒缓的语气开了口:“我是你姐姐的弟弟。”   小柴被这一句话砸得差点石化。   她竟忘了,因涯那宽厚和善仁爱慈善的脸上就几乎写着“我不会说谎”几个大字。   小柴伸出爪子,试图拉住肖黯生的手给他安慰,可是鬼兔殊途,她的爪子只能徒劳无力地穿过那虚无缥缈的轻烟。   眼看烟中那张脸的表情一点一点产生变化,小柴感觉心脏一缩,刺骨的疼痛瞬间就从心脏爬满全身,让毫无准备的她一下跌倒在鹅卵石上。   靠,肖黯生受到刺激,凭啥她也要陪着心痛呢?      等小柴睁开眼,瞧见面前站了只眼泪汪汪的黑兔子,才知道彼时自己竟疼痛得晕了过去。   炉灶腮帮子鼓鼓,不知在咀嚼什么,嘴角渗出青色的汁液,见小柴睁眼,便欣喜地扑了上来,用自己的三瓣嘴压住她的。   小柴只觉浑身酸痛,一时闪避不及,吞了满口苦涩的液体。   炉灶抽身,解释道:“这是止痛的伤药,小柴你觉得好些了么?”   小柴甩了甩头:“我不就是心脏疼了一下么,怎么现在觉得全身被碾过一般?肖黯生他们呢?”   炉灶“呸”了两声,将嘴里的残渣吐掉,一脸关切地看着小柴:“因涯师父说,那把疏星剑是宝剑,以你的真气还不能驾驭,勉强为之的结果就是会受内伤,所以他帮你把剑封印,放在你的耳环里面了。至于肖黯生,因涯师父只说了句‘也该是时候了’,就把他给带走了。”   一阵冷风吹来,小柴打了个寒颤,偏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身处阴暗潮湿的岩洞之中,石缝里还滴滴答答地渗着水。她自己躺着的那块地,是岩洞中唯一干燥的地方,日光正从头顶的窟窿中撒落下来。   小柴身上暖洋洋的,不觉喃喃:“今天是个晴天。”   朗朗乾坤,那些魑魅魍魉都不敢出动了吧。   炉灶不解她突如其来的感叹,只问出困扰自己许久的疑问:“因涯师父要带那只鬼去哪儿呢?”   小柴沉默。现在她的脑袋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因涯他这是想把身体还给肖黯生了。她纵然有许多疑惑,可是肖家的事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有什么权利干预?她不过是个过客,是个路人罢了。   “小柴……”见她神情复杂,炉灶很是担心,推了她一把。   小柴惊醒,抬起爪子猛敲自己脑袋;“我们去找肖黯生。”   哼,她早就过了明媚忧伤的年纪,才不要悲花伤月!刚才那点消极的念头,肯定是受了肖黯生的影响。既然现在两人的命运被血线镯牵绊在一起,那么她就不容他有失!   小柴小柴,为了见到亲爱的老爸老妈,你要发愤图强!   两只兔子旋风一般冲出了岩洞。   她竟一直没有想过可以用“魂印”的主仆契约来命令肖黯生做什么。      小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她随着炉灶回到道观的时候,地面已经被处理得十分平整,所有的断壁颓垣都不见了,只是也命运重起房舍,只炼丹室孤零零矗立在院中。   想到里面又有妖怪又有鬼,炉灶踌躇起来。它磨磨蹭蹭站在墙边,讨好地看向小柴:“我们能不能不要进去?”   小柴看了眼墙头的高度,感觉自己丹田里还有几分真气,果断道:“那你在外面等我。”说着,她猛一吸气,将真气运至足部,身体便腾云驾雾起来。   在真气泄尽前,她顺利到达了墙的另一边。   往炼丹室的方向跑去,小柴心情欢快起来。因为就在刚才,她仿佛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被放下,瞬间轻松了不少。   离炼丹室还有百步左右的时候,石门开了。   小柴停步,抬头。强烈的日光晃花了兔眼,她依稀瞧见个人影施施然向她走来。   “因涯说,还有个办法可以让我活在日光底下。”   黑影替小柴挡住了日头,她揉揉眼睛,看到那张线条完美的脸上漾起的平静而温暖的笑容。举着黑色油纸伞的男子长发飘散,一身剪裁合宜的黑色绸炮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为挺拔俊逸。虽然身体还是透明的,虽然伞的造型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却让小柴难以移开目光。   因为他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小柴差点将他错认。   肖黯生蹲下身,掌心托起个晶莹剔透的玉镯:“死生契阔,不离不弃。相传,这镯子里本来是刻了这八个字的,它不但可以让双方平分伤害,还可以平分寿命和法力,你愿意吗?”   小柴受了蛊惑一般点头。其实她脑子很清醒。为什么不愿意?都平分伤害了,他死她不也得跟着亡?那样和平分寿命有什么区别?   “其实这对你也是有好处的。你一直想变成人吧,如果我将法力分给你,你也就可以长时间维持人形了。”肖黯生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   小柴继续傻傻地点头。她在想:因涯到底和肖黯生说了什么,怎么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完全放下仇恨的样子。   得到首肯,肖黯生开始了繁杂的布阵工作。   小柴眼中只看得到他那行云流水一般的身形。衣袍翻滚,很是赏心悦目。   等肖黯生画完阵型,日头已经偏西。小柴踏入阵眼,完全照他的吩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明明是炎夏,阵型上空却飘洒下玉屑一般的雪花。盐粒一般的晶体落在她发上、眉上,小柴忍不住伸手去接,她的脚刚跨出去,便看到法阵中央一块巨大的冰块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现在的面容。   不愧是由法力幻化,冰中的小女孩玉雪可爱,仿佛画上走下的一般。身后,黑衣的男子依旧举着油纸伞,而另一只手却搭在她的肩膀上。   画面十分和谐,两人的微笑神情更是如出一辙。   可惜这样的景象只能是惊鸿一瞥。随着法阵的消失,阵中冰块也倏忽消融。   小柴揉揉脸,想起初衷:“因涯师父是不是想把身体还你,你为什么拒绝呢?”   已有实体的男子看着云边,淡然道:“因涯很好,会是个好弟弟,也不会让人失望。”   小柴还待再问,因涯转变了话题:“我想离开这里。因涯说,观中唯一有价值的藏书不过是那本《宝塔经》。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吧。”   “好。”   “我们去向柳树道别。”   “嗯。”      小柴在柳树边絮絮叨叨不停,童子却既不现身也不答话。他觉得他们舍他而去,很没有义气。   小柴等不到回应,有些失望地转头。   “喂!”见他们真的要走,柳树终于忍耐不住,恋恋不舍地冲他们招手,“你们要经常回来看我啊,要不然我很无聊的。”   “嗯。”小柴绽放大大的笑容。   出了道观,炉灶还在墙边等着,听他们说要出去闯荡,便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身后。   小柴一时不忍,将它抱了起来。   于是,肌肤苍白的黑衣男子举伞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抱了只黑兔的小女孩。他们中间,始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看起来却又那么亲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笨道士说,小道士们因为错过了吏部的考核,被取消了修仙者的资格,都被押入了大牢。你要是想去看看,我们就先去镇上?”   “好。”   “据说那条大黄鳝也经常扰民,等你修炼好了,我们便把它也除去了吧。”   “也好。”   “小兔子,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嗯……既然血线镯有这么大的力量,为什么不早点使用?”   “镯子是我姐姐给我的,但是一直没人能够开启。因涯翻了好多书,才想找一个阳年阳月阳时出生的女子来与我平分寿命,可是找了许多年,也没有找到。”   小柴偏着脑袋“哦”了一声:“他肯定没有想过从非人类下手吧。”   肖黯生回头,难掩笑意:“谁能想到你是只这么得天独厚的兔子呢?因涯说,他能推算出自己的寿限,竟然推算不出你的。”   那是自然,小柴窃喜。谁让她是穿越的?她看着肖黯生,又开了口:“我还有问题想问。肖黯生,你走得累不?口渴不?我就想确定一下现在这感觉是你的还是我自己的。”   肖黯生:……   夜探定远土牢   定远县,清平郡所辖范围内毫不起眼的一个小镇。   可是如今在镇东头那家平安客栈的门口,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热热闹闹围了不少人,让个冷清贫瘠的镇子现出些繁华的假象来。   小叫花子果儿如滑溜的泥鳅一般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间挤了进去。她身材矮小动作迅捷,让人防不胜防,那些衣服被她蹭脏的大人也只能掸一掸袖子自认晦气。   好不容易走到最里头,果儿看到平安客栈那块掉了漆的招牌底下摆了个香案,那个眼睛有点斗鸡的店小二正在点燃香案上的蜡烛。而客栈的女老板,站在香案边上和个穿土黄色天师道袍的中年女人咬耳朵。   果儿一面嘲笑那道士连帽子都没有戴正,一面凑过去听墙角。   客栈老板:“鹤云道长,您可得救救我,昨天我们店里来了对人模人样的兄妹,一出手就给了锭银子,我还当遇到了财神,谁知今天早上起来一看,那银子就变成了这个……”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片树叶,在众人眼前晃了一下,痛心疾首道:“各位乡亲父老,我严娘子可是喝镇上的水长大的,一向奉公守法规规矩矩,怎么就招惹了这些个妖孽呢?”   “那对兄妹长什么样?”鹤云摇了摇手上铜铃。   严娘子回忆了下:“男的长的挺标致,就是大白天的还打把黑伞,说是怕热。女孩有点胖乎乎的,挺招人喜欢,抱了只兔子。”   “他们还在房间里吗?”   小二在此时插话:“我远远看了眼,房门锁着。可既然知道他们是妖孽,谁还敢靠近呀。这不,没敢惊动他们,我就把您老给请来了。”   “做得不错。有我鹤云在,看什么妖魔鬼怪敢嚣张,咿呀呀呀呀……”   鹤云道长一手摇铃,一手将桃木剑挥舞得虎虎生风。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其实这个时候小柴并不在客栈中。她抱着炉灶,正疾步走向镇里唯一的药铺——回春堂。   回春堂在镇子西头,而抓药的大夫又是个老人。她已经很老很老,老到对自己工作以外的事都提不起热情。所以遥远的东头传来的那点儿喧哗的锣鼓、鼎沸的人声,也没能让她抬起头看上一眼。   小柴跨入门槛,便瞧见那头发花白的大夫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将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谁都看得出这位大夫不想搭理人。小柴眼珠一转,抱着炉灶抖抖袖子,取出块碎银,故意很用力地丢在柜台上,发出“啪”一声响。   果然,大夫眉毛一动,抬起头时满面的热情好客:“小姑娘,来看病啊?哪儿不舒服?”   小柴踮着脚,将黑兔子举到和自己鼻子一样高的柜台上。   大夫翻了翻炉灶的眼皮:“没事,兔子本就敏感,它心情有些低落罢了。”   见炉灶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小柴有些不放心:“大夫,真的只是心理抑郁吗?您需不需要再望闻问切一下?”从进入定远县开始,炉灶就一直这么不动也不说话,小柴真怕它就这么饿死。   “你这是不相信老身的医术?”大夫很是恼怒,一拂袖,将黑兔子塞还她手中。   “那……”小柴还想说什么,便感觉炉灶动了一下。   “我没事。”它嚅动着三瓣嘴,无声地望着小柴,然后眼中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小柴,你以后是不是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啊?我好想念你白白软软的毛发、胖胖暖暖的身子、莲藕一样的小短腿,还有红葡萄一样的眼睛……哇,一想到你以后就一直是现在这副丑八怪的模样,我就觉得好难受……你别担心,我晚上就吃胡萝卜。”   小柴顿时哭笑不得。她安慰地把兔子脑袋往自己怀中按了按,仰着脖子看向女大夫:“老人家,看你这年岁想必就是见多识广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说什么世外高人的传闻啊?”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消息;有了消息,她才能找到高人送自己回去。   大夫早将小柴丢去的银两拢在了怀中,此刻眼皮也不抬一下,冷淡道:“姑娘,病也诊了,请不要挡着老身做生意,恕不远送。”   小柴回头一看,只见店里空空荡荡,哪有其他客人?她摸摸鼻子,又掏出块十两重的碎银:“老人家,就请为小女指点迷津吧。”   大夫一边慢条斯理地收起银子,一边不疾不徐地开口:“姑娘是外地来的吧,看来倒还是大富出身。这县衙的捕头,一个月也才2两银子俸禄,姑娘出手倒是大方。”   小柴一向对这个世界的银钱没什么概念,也不敢接话。   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有些语重心长道:“姑娘眼下看着还小,可是迟早是要养家的,依老身看,别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寻个正经营生才是要紧。”   小柴忙点头表示受教,脚步却不挪动。   大夫暗自摇了摇头:“虽说官府不禁修仙,可你见得几个真正修成的?前些日子县衙里还抓了好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呢……也罢,你要想听,老身不妨告诉你,前些天老身的孙女说过,咱定远来了个鹤云道长,瞧着倒有几分本事。”   “鹤云道长?”小柴眼睛一亮,冲出药铺。      往客栈的方向跑去,小柴发觉路上行人渐多。   随手拉住个人,她不抱希望地询问:“大姐,你有听说过鹤云道长吗?”这名字狗血了点常见了点,可多少还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她啊,在平安客栈门口作法呐。松开,别拦着我看戏!”那位大姐一挣开,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这么巧?小柴往客栈的方向望了望。   七八月的日光,晒得人能把自己误当成煮鸡蛋。要不是小柴发现疏星小剑可以降温,找了根红绳把它串起来挂在手腕上,她一定就窝在客房不出来。可是定远县的居民似乎对这温度习以为常,穿着外套还大汗不出的。   站在客栈外头,看到那群欢呼得无比起劲的群众,小柴目瞪口呆,脚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踏。   犹疑间,她被一只手猛地向后拉。   惊叫还没出口,她已经看清把她拉到巷子里的正是肖黯生。他明明已经有了实体,却始终不肯丢开那把伞,说是怕强光。小柴不只一次地向他的黑伞投去鄙视的目光,无奈他就是不肯妥协。   “你怎么不在客房休息?”小柴低声问道。   肖黯生往人群努了努嘴:“算卦30文,趋吉避凶80文,降妖捉鬼一两银。人在那儿打算降服咱们两个,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那鹤云道长真的会降妖?”小柴心痒难耐,不过很快清醒,“他们怎么发现我们不是人的?”   肖黯生用两个指头从袖子里夹出片树叶,在小柴眼前一晃,树叶变成了银子;再一晃,又变成了树叶:“喏,就是这样。”   小柴傻眼:“这还有保质期?”   “障眼法而已。以我们的修行时间来说,能维持六个时辰已经不错了。”   “她还没有发现我们不在客栈?”小柴站得腿酸,那道士却根本没向他俩躲藏的地方走出一步,让她不禁怀疑起那个道士的实力。   “是个绣花枕头。”肖黯生点头。   小柴挠了挠头:“我想去找些真有道行的法师,你真的就打算一直跟着我?”虽然她现在是萝莉身,可也算有颗少女心,这孤男寡女的同行,万一擦出点火花,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来看,还得由她负主要责任……   想得出神,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替炉灶顺毛,没察觉黑兔子脸上的红晕都爬到了耳根。   “你以为我愿意?可是那&$,让我不得离开你十里之外。”   中间两个字肖黯生说得十分模糊,小柴只当他是说镯子,也没有在意。   “你必须去找那些修为高强的前辈吗?”   “嗯。”小柴坚定地点头,“《宝塔经》我也一直在炼着,可是这进展也太慢了……”   “我听人说凌云观的那些小道士眼下就被关在定远县的土牢。他们倒是又几分本事的,不如我们去打听打听。”   小柴跺脚:“问他们,那还不如问因涯师父呢。”   “那不一样。你不也知道因涯是什么吗,终究不是生来五灵兼具的人类,就算有些灵识,也只是对某件事某个人特别有执念罢了。一旦牵扯到别的,可以说是毫无主见。”   “难怪。”小柴恍然,“难怪那么容易认我做徒弟,又眼睁睁看着诗漪他们被带走。而且被你姐和你一拒绝,就不再坚持归还身体……”   他们在这边闲扯,没注意鹤云道长已经做完了法事。   等那严娘子战战兢兢地推门一看,那间住了“妖孽”的房间早不见人影。严娘子松了口气,对那道士又叩又谢。   鹤云道长收了银子,志得意满地走了。而她的功劳簿上也又添了一笔,愈发被人当成活神仙。      这天晚上不是个做贼的好天气,月明星稀。   趴在县衙的院墙上,小柴一面挥手驱赶蚊子,一面小声和肖黯生说话:“朝廷不是不禁修仙吗,怎么把他们给关起来了?”   肖黯生皱眉:“我也觉得奇怪,说是吏部考核不通过,欺骗了朝廷的俸禄。总觉得这事是针对我……针对清平郡王。谁不知道凌云观是郡王护着的?怎么拿他们开刀……考核也不过就是个过场,烧个符纸交些银子就算完了,没钱的考题难些,因涯教出来的弟子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小柴揉了揉鼻子:“他们是缺考,就是在你把我拖到井里的那天晚上,他们被人带走了。”她简单说了下那天晚上的事情。   肖黯生反应很大,一把抓住她的肩头:“什么,他们说我姐姐不在辖地?”   动作太大,立即引来巡视的衙役注意。那衙役一敲梆子,扯开嗓子叫了起来:“有贼!”   与此同时,在墙下放风的炉灶也吱吱叫个不停。   小柴和肖黯生对视一眼,一跃而下。   “哎哟!”   小柴感觉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谁打扰你大姐做买卖!”   被这么一耽搁,一众衙役围了上来,一股脑把他们三个丢进了牢里。为首的差役还摇头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做贼的都流行团伙犯案,不时兴独行大盗了……”接着她“咔嚓”一声落了锁,只留下三人在一间牢房里面对面。   接着壁上的火把光芒,小柴定睛一看,见那人与自己的外表差不多年纪,衣衫褴褛,头发像乱稻草似的。   那小孩被她看得颇不自在,便故作凶恶地一瞪眼:“你们俩是傻子不成,怎么也不知道反抗?”   “你不也没有反抗么。”小柴拉了拉肖黯生的袖子,“我们还真是顺利地进来了啊。不过你知道诗漪他们在哪吗?”   香喷喷的火锅   肖黯生从腰畔挂着的竹筒里抽出黑色纸伞,“唰”一下撑开,伞里便飘落下数张符纸来。   小柴慌不迭地用手去接。仔细一瞧,都是黄裱纸上朱砂画了字符。笔走龙蛇,意境粗犷,看起来颇能唬人,符上的图案统共有两种。   “这是什么?”她不禁扬了扬手里的符纸。   肖黯生“啪”一下将一张符纸粘在她额头:“穿墙符。”然后又是“啪”的一声,“隐形符。昨天晚上通宵画的。”   小柴顿时对他的先见之明表示钦佩。昨天晚上,她也没有偷懒,只是没肖黯生考虑得那么周全,一直在打坐罢了。   “我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儿没有关系,我们可以一间一间地去找。”贴完符纸,肖黯生施施然道。   小乞丐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死。只见小柴从脚到头一寸寸地消失在空气中,最后整个人都不见了。她把拳头塞到自己嘴里,才硬撑着没有发出尖叫。   肖黯生如法炮制,在自己额头也贴了两道符。转眼,刚才还显得有些拥挤的牢房里就剩下小乞儿孤零零的一个人。   而对小乞丐来说,初时的恐惧一晃而过,剩下的就只有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了,于是她压低嗓音,兴奋地冲半空嚷道:“你们带上我一个好不?我果儿怎么说也是这定远县的地头蛇,知道好多小道消息,你们要是带上我,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小柴揭下隐形符,怀疑地看着果儿:“真的?”   果儿连连点头,一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贼亮:“我知道你们是严娘子口中的那对妖孽兄妹!”   小柴拉了拉空气中的肖黯生,在她旁边坐下:“你说,还知道什么?”   “我觉得我们县太爷和刘师爷从半年前开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我只要递上些‘土特产’就能见着她俩的面,可半年前她俩就不理我的拜会,还忽然把家里那些如花似玉的夫侍都休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果儿很懂得说话的窍门,一开口就吊起了听众的胃口。   这下连肖黯生也揭了符,往稻草堆上一坐“小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刘师爷来带人,说了些什么吗?”   “她说钦天监预测七月暴雨皋河决堤,县里的人都去了堤上。”小柴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抓住了果儿的胳膊,“今天是几号?”   果儿张大了嘴:“明儿就是八月初一,不过我没听说什么大雨啊。”   小柴想,这不是废话么,今天早上县里的人都还有闲情逸致在客栈门口看热闹,哪有半点恐慌的气氛?   然后,她的鼻子闻到一点胡椒的香气,这香气似乎还有越来越浓郁的趋势。   果儿像被打了兴奋剂一样,拉住小柴的手:“你也闻到了对不?这几天我在外面老闻到这个味儿,就想知道她们是不是在煮香肉。要是可以顺上几口汤,那也不虚此行了。”说着,她咕噜吞了口口水。   “你就是为这故意被抓?”小柴滴汗。   “你闻到这种味道几天了?”肖黯生却问。   果儿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抬头:“我也不知道,本来我也不是在这儿睡的,有天喝高了,迷迷糊糊闻着味儿就一路走到县衙……姐姐我醉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长,我哪知道几天。”   “别废话了,去看看。”小柴分给果儿两张符纸,三人便一路穿墙过栅,往香气的来源找去。      定远土牢,地下暗室。   小柴看到了一口巨大的锅子,锅里浓稠的汤汁正沸腾着,咕咕地不断翻泡,显然加了不少香料,香气四溢,引人垂涎欲滴。   要说这锅子具体有多大呢?小柴想,要是锅子里是温水,自己加肖黯生加果儿都可以跳下去泡澡了,说不定还可以游上几圈。   想到这,她也不由得吞了几口口水,然后往锅子边上望去。   于是她看到了诗漪他们。几十个小道士被脱得光溜溜的,嘴里塞了布条,被绑在一起,就像一串被剥了粽叶的粽子似的叠在一起。   这画面,太刺激感官了。   “哧溜……”小柴感觉手上一烫,便知道是果儿的鼻血落在了自己手背。她有些嫌恶地想抽开手,谁知果儿握得死死的。   不用看,小柴也知道果儿现在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难怪休了那堆庸脂俗粉,原来这县太爷和刘师爷是土牢藏娇啊。”果儿又咽了口唾沫,可是她自以为小声,这句嘀咕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谁?”搅拌勺子的手一停,刘师爷往小柴等人藏身的地方看去。   小柴他几个忙屏息静气。   县太爷坐在一边,懒洋洋地摇着蒲扇:“刘芳啊刘芳,你就是喜欢自己吓自己。这里天高皇帝远的,那西贝郡王估计也快完了。你看那穆初旭在京里都滞留几个月了,我想她是触怒龙颜,回不来了,哈哈。在这定远县,还有谁管得了咱们?”   师爷刘芳四下查探了一番,才继续搅拌汤汁:“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找那配料的人参娃娃找了好几个月,为了让人参的药效彻底散发,熬汤又熬了七天,今天好不容易可以涮这人肉火锅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县太爷目光在小道士身上溜了一圈,忍不住砸吧下嘴唇:“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哪一样没吃过?人肉还真没尝过,新鲜啊新鲜。”   其他道士似乎都在昏迷中,只年岁最大的诗漪挣扎了两下,发出“呜呜”的低叫,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可是小柴听见了,下意识一偏头,就看到一大片白里透红粉嫩微醺的肌肤——显然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小柴按了按自己心脏,很奇怪美色当前自己心跳居然没有加速。她拉过肖黯生的手,在他手心写到:“现在动手吗?”   肖黯生却是不动,于是小柴也按捺住静待下文。   刘芳哼了一声:“我费了那么大劲,可不是让你满足口腹之欲的,这锅人肉汤是给我们延年益寿和增加功力的。”   “我当然知道。”县太爷嘿嘿笑道,“也不知道那女人说的法子到底管不管用。师爷,你见多识广,这依你说呢?”   刘芳又是重重一哼:“要是不靠谱,我会花那么大心里去找人参娃娃?还去凌云观抓人?你有那份闲心,不如查查户籍,看上哪儿再去抓些有修为又好骗的人来吧。”   县太爷搓了搓手:“师爷劳苦功高,我永世难忘。不过,我这颗心到现在还悬着呢,你就不怕那因涯去告状?”   刘芳冷笑:“若不是忌惮他的法力,我连他也想吃了。不过他法力虽是不弱,脑袋却是死的,随便说什么都信。前几天我去跟他说小道士因为缺考被抓,你可见他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我们把这些小的吃了,那老的要是来问,就回他被充军流放了,你当那老的还会真个去查问不成?”      听到这,小柴也恍然大悟了。   那日刘芳去凌云观,说了一大堆社稷民生,却都是假的,目的只是为了诓骗这群小道士。   因涯本就不懂人心,教出来的一群徒弟也就这么轻易被人给骗了。   然后,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这群道士都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任她宰割。   怕因涯找上门去,刘芳甚至还去凌云观编造了个道士被抓的理由。因涯全然不通人情世故,竟对那冠冕堂皇而漏洞百出的理由深信不疑。   刘芳和县太爷抓道士,是为了吃他们进补,为了找齐配料而花了不少时日,延误至今。只是这种恶毒的法子,却又不知道是谁教给她俩的了。      小柴整理完思绪,抬起了头。   却看那刘芳,拿着把明晃晃的匕首,带着一脸阴狠的笑意走近小道士。她先在诗漪大腿上比划了两下,锋刃一转,又往诗梧的胸口刺去。   小柴惊得掐住了肖黯生掌心。   “绳子。”肖黯生只说了两个字就身形一动,冲了出去。   小柴发觉自己竟神奇地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手腕一翻,将疏星小剑对着果儿。   剑上的寒气瞬间就从果儿的毛孔涌入骨髓,果儿被这冷气一激,不由自主松了手。   而此时肖黯生已经和那师爷战到了一处。   “你还不过来帮忙?”刘芳与个看不见的人影缠斗,连对方用的什么武器都不知道,耐不住虚火攻心,连带冲县太爷喊的那一嗓子口气也不怎么地好。   显然没被师爷这么吼过,县太爷傻愣愣地拿着扇子立在一边,不动手也不逃跑。   而小柴早从锅子那边潜到了诗漪他们身边。她解下腕上红绳,用疏星小剑的剑锋割着绑住他们的皮绳。   皮绳浸了水,十分坚韧,时间紧迫,小柴对眼前美色视若无睹,只不住加快手上动作。额上的汗滴落迷了眼,她都不敢抬手去擦。   果儿揉揉眼睛,终于决定不再观赏师爷的“独舞”,往锅子那边走去。   果儿的眼里只有锅中浓香四溢的汤汁,完全没有注意县太爷的动作。那县太爷本是个好吃懒做又极胆小的,见刘师爷应付得吃力,清醒之后的唯一反应就是逃之夭夭,于是他退啊退啊……   和志在汤汁的果儿撞在了一起。   果儿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县太爷便被自己的疑神疑鬼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圆滚滚的身子撞到锅沿,脚下又被柴火一绊。   瞬间,那双官靴上就染上了火星。   县太爷被烧得嗷嗷直叫不辨东西南北,滴溜溜转了几圈,一头栽倒在滚烫的油锅里。   “嗷——”   随着蓦然响起的一声极凄厉的惨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傻兔子心动了(捉虫伪更)   静,非一般的静,一时只听得见汤汁沸腾的声音。   县太爷只来得及喊了半声,那浓稠的汤汁好比蝗虫过境,席卷了他的眼耳口鼻,瞬间将他拖入锅底,连一角衣袍都没有漂浮上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而空气中的香味似乎越发浓郁了。   却是那刘师爷第一个有所反应,她竟舍了肖黯生,口里喊着:“可不能让这蠢货污了灵药!”话未毕,她已退至锅边,不顾滚烫的油温,一捋袖子伸手便探了下去。   小柴不敢看那锅中的景象,赶紧移开了视线。当是时,肖黯生额上符纸因为激烈打斗沁出的汗而失去了黏性,飘落在地。   而他,也就这样暴露在她一个人的目光底下。   油锅汩汩翻泡,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蒸腾的热气,让人如坠霞云仙境。小柴首先看到的是那把被作为武器使用的黑色油纸伞。纸伞边缘像是刀锋一般锋利,伞柄握在肖黯生手中,伞面却兀自滴溜溜地旋转着。伞后露出他的半张面容,只见得一头委地长的青丝、因疲惫而轻喘的红唇,以及沾了汗水越发像琼脂白玉的鼻梁和下巴。那袭薄薄的绸缎袍子,因为汗水熨帖在他的身上,朦朦胧胧带起股山高水远的意境来。   肖黯生说过,即便是戏子,自己也是二流的。论身段、论容貌、论唱腔,样样不如肖初旭,而他也从未被任何人夸过“美人”。   可是小柴已经不止一次看他看到失神。   小柴按了按自己的心脏,只觉得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可糟糕的是,她一时之间没法分辨,是肖黯生因为激战而加速了心跳再将这感觉传导给了她,还是自己因为他的美色而动了春心。   所以说,有的时候,这“心灵感应”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跐溜溜……”一阵类似烤羊肉串吱吱冒油的响声让小柴丢开心中绮念回头——   一截骨瘦如柴的手臂上排满一溜串的水泡,衬得那手骨节嶙峋仿佛鸟爪,而那手上抓的赫然是只迷你小花猪!   小柴瞪大了眼。   只见那只成年男人拳头大小的花猪还没有断气,蹬着小圆腿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气声。圆头圆脑圆耳朵圆鼻子,圆滚滚的肉色身体上零落撒了几瓣黑色梅花状的花纹。   小柴眼前不禁浮现出炉灶的身影来。如果黑兔子在这,看到这只“美”猪一定会激动得眼泪哗哗的吧?   那刘芳提着小花猪,一双眼滴溜溜乱转,似乎拿不定主意该卷了那熬了好些日子的火锅底料跑路,还是该先对付肖黯生。几个动作之后,胸门大开。   就在这时,肖黯生动了。他“刷”地收伞,以伞代剑,刺向刘芳胸口要穴。伞顶呈尖棱锥型,锐气逼人。他脚步急促,执伞挺进,袍角向后翻飞,神情冷冽。   看得小柴又是一声惊呼。   这声惊呼却让准备迎击肖黯生的刘师爷改了主意。她无法估算暗处的敌人究竟有几个,便飞足一踢,又将手中花猪扔向小柴藏身处。   硕大的锅子飞至半空,刘师爷挥袖一推,那锅子便颤悠悠旋转着飞向石门。   油花四溅,肖黯生也不得不避让。   “我的汤!”一直站在锅边垂涎的果儿惨叫一声,追了过去。   “轧轧——”沉闷地轴承转动声响起,小柴看着暗室的石门落下。仗着自己有穿墙符,她一点也不怕什么机关石锁。   可是果儿却退了回来。她扯下额上符纸,气愤地跺脚:“出不去了。”   肖黯生也不回话,径自走到被绑的小道士身边。伞尖在绳结处一挑,小柴那磨了半天没有磨动的皮筋便轻易被挑散开来。   小柴羞愧无比,讷讷问道:“你这伞还真是一物多用啊。”她再不敢嘲笑某人的品味了。   肖黯生转了下伞柄,幻化出数十件轻软的袍子,示意那群得了自由却依旧手脚无力的小道士们穿上。   一阵悉悉索索之后,肖黯生才走到小柴身边,替她揭下符纸,俯视着她:“常言玉能安神,木能定魂。这伞是柳树童子所赠。他说我魂魄不全,虽有肉身也经不起暴晒,所以赠我此伞防身,也算还你多年做伴解闷的情谊。”   小柴刚想问:他送你伞,怎么倒是还我人情了?却见那果儿跳着脚跑过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们都快成为怪物的腹中餐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卿卿我我打情骂俏!”   小柴一回头,只见数十双眼睛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禁心头发毛,退了半步。   果儿及时拉住了她:“看什么看,这里就咱俩女的,看这一群老少爷们都等着咱俩做主呢。你什么人啊,有法力还敢给姐姐我退缩!”   小柴揉了揉脸:“好吧,你说看见了什么。”她差点又忘了这个世界是女尊男卑,身为女儿应该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果儿拍着胸脯一脸心有余悸:“我本想劫了那口锅子,谁知那师爷竟会法术。锅子飞至门边就化作一只碗大小,在我发呆的时候那师爷一个拐弯就不见了。我刚想追上去,就瞧见个巨大的脑袋伸了过来,我要是再进一步就是自己送入它的血盆大口里了,不得已只能退了回来。还好那师爷临走放下的石门挡住了那怪物……对了,酒呢?这没酒怎么成?难怪姐姐觉得今天诸事不顺!”   被当成布景的小道士们穿着一色的麻布袍子,互相搀扶,闻言面面相觑。   偌大的石室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寂静中,小柴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依稀从石门后头传来。她看向肖黯生,见他也变了脸色,而其他人却是无动于衷。   显然,这细微的声音只有他俩听见了。   “多谢三位相救。”诗漪喘着气,在一干师弟的搀扶下站定在小柴面前。   小柴摆摆手,不想在此时叙旧,也不知怎么开口说自己就是那只被他们喂得肥嘟嘟的兔子……   好在诗漪也没有过多纠结。他的目光落到了在墙角簌簌发抖的小花猪身上。   顺着他的目光,肖黯生踏前几步,将那只猪拎了起来。   小柴心有所感,从地上捡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柴,凑近小猪,邪邪笑道:“县太爷,官大人,哈?如果不想变成烤乳猪,还不将一切从实招来?”   那猪颤抖的幅度越发剧烈了,然后一甩小尾巴,把头甩得跟什么似的,还使劲地撒着四只猪蹄。   那猪被热油泡了一滚,这一撒泼,便溅了几滴油汁在肖黯生袍子上。   他嫌恶地一锁眉,松了手。   小柴赶紧抓了两根木柴,立在地上挡住小猪的去路。   那小猪趴在地上,将屁股撅得半天高,猛然放出一股黄色的气体。   小柴下意识捏住了自己脖子。   气味散去,地上趴了个穿官服的大胖子。刚才站得远,现在仔细瞧来,这女人倒也不怎么面目可憎,油光水滑的皮肤上,所有零件都是圆滚滚的。   “猪……猪妖……”果儿叫道。   那县官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拿圆滚滚的眼珠偷瞅小柴:“请各位高人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我除了贪吃,也没干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事啊,还将个定远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小柴三个还没表态,小道士中已有人忍不住了,厉声叫道:“你没干什么坏事?那刚才是谁想把我们吃了来着?”   县官噌噌地爬到果儿脚边,抓住果儿的裤管:“那都是刘师爷的主意!果儿姑奶奶,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你就为我说句话成不?”   果儿挠了挠头,似乎还是觉得县官有些可怜,便为难地看向小柴:“说起来,她确实是没有这种胆子,要不,我看……”   小柴转头看向肖黯生,却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甚至还寻了个石墩儿坐下。   眼见这一窝子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小柴开口道:“你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你是怎么做上这官的,是谁怂恿你们吃人的,外面那只怪物又是什么。”   县太爷舒了长长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和刘师爷私交甚笃,一起在山中修炼,十几年前她说想入世,又说自己的外表没有官威,也想有个伴,就撺掇我一起下山。我这县官可都是她谋划来的,具体情况一概不知。说起来我们在这定远县也过了好几年舒心的日子,没想到半年前来了个女人,说是有法子让我们在短时间内法力大增……”   小柴与肖黯生对视一眼,打断了她:“那女人可是脸蛋瘦削,身形窈窕,眼角一颗红色泪痣?”   “对对,就是她!原来高人认识她,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县官喜道。   “继续说。”小柴故作冷面。   县官被她一吓,语速便加快了:“后来她就和师爷关上房门密谈了很久,谈的什么我真不清楚。之后她又来过几次找的都是师爷没我的份,姑奶奶她们的计划小的一概不知也不知道外面的怪物是啥,完毕。”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小柴心中有了计较,交待果儿看好那猪妖县官,然后走到肖黯生跟前,“你还有几张穿墙符?”   鱼肚翻云覆雨   小柴问肖黯生还有几张符,那是下了决心主动出击了。   虽说眼下似乎性命无虞,可是和一群法力被制的小道士们关在地窖,也不是长久之计。加上小柴现在记忆力出众,前世看的无数小说和电视剧的场景都接二连三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什么刘芳从上面倒汽油柴油煤油菜油石油,再丢个火折子,将小兔子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皮酥肉脆啦;那刘师爷开个水闸来灌水淹兔子,泡个十天半月然后剔骨泡酒啦;再或者,墙上开个洞放毒气,烟熏兔子,事后再回收兔子肉,还能再利用去毒害别人……   这些个场景一股脑儿涌现出来,小柴哪还能坐以待毙?   听了她的问话,众人反应不一。   果儿傻傻地张大了嘴,不住伸头比划小柴和肖黯生的身高差距,那模样分明是不信兔子的能耐。   诗漪喘了几口气,挣扎道:“难道你是打算效仿前辈留青子,潜入那怪物腹中将它开膛破肚?”   小柴哪知他说的前辈是谁,只胡乱点头。想来这法子也是狗血,可一时之间她也想不出其他招数。她这一点头,又引来大片抽气声。   肖黯生却是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似笑非笑地从地上捡起那两张掉落的穿墙符,塞了一张在小柴手里:“这符画起来也颇费些事,看它们还没有失效,你就将就着用吧。”   小柴抖了抖符上的灰尘,将符纸捏在手中。一回头,只见那县令不知何时又化作了袖珍的小猪,缩在墙角发抖。小柴一把拎起那短短粗粗的猪尾巴,将它放到诗漪手心。   诗漪疑惑地看着小柴。   小柴深吸口气,露出大大的笑容:“别担心,我跟他的力量可是相等的。”说着指了指执伞的男子,再回过头来,“这只猪可没对我做过什么,她针对的是你们,自然得交给你们处置。”   那猪闻言,立马疯了似的扭动起来,还不断发出鼻音。   小道士们围了上来,几双手叠在一起才制住了小猪。   小柴不再看他们,和肖黯生站在墙边。“滴答滴答”水声不绝,小柴对肖黯生比了个口型:“黄鳝。”   肖黯生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小柴凑近他:“那血线镯还能用吗?”   “以你的能耐,半年用一次已经是大限了。除非你想血竭而亡。”说着,肖黯生嘴角又露出一抹笑容,似乎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小柴低着头,没有注意他的神色。   肖黯生也不说话,一副全凭小柴做主的神态。   小柴伸手捏了捏发上水晶钗子的尾端,小声道:“水凌,别装睡了。给我和肖黯生加个气泡保护膜吧。”   最起码,可以阻挡各种恐怖粘稠的汁液和稀奇古怪的异味,还能让他俩正常呼吸。   水凌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偷懒。于是,包裹了小柴和肖黯生的两枚气泡便晃悠悠升空,慢腾腾往石壁撞去。   因两人手里捏了穿墙符,气泡一点点隐没于石壁间。   完全穿过墙之前,小柴似乎听到身后传来小道士们压抑的笑声以及猪的惨叫,只是估计那猪嘴被布条给塞住了,叫得很抽象很飘渺。      小柴脚踏气泡,左手捏符,右手握住疏星剑,然后将真气往右手输过去。   好歹现在有了肖黯生的一半法力,即便不能御剑,将小剑变成趁手的模样却是没有什么难度的。于是青芒闪烁,小柴手上就多了把合用的兵器。   “怪物呢?”她刷刷挥剑,看见地上数滩浊水。   肖黯生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将符纸丢开,一脚踩上石壁借了把力,两人就像荡秋千似的荡开数尺,恰好避开了从拐道伸入的一张巨口。   小柴只觉得耳畔腥风阵阵,尚未站稳,肖黯生以伞撑地,拉着她又是一下纵跃。   “滴答”,黄鳝的口涎落在水凌幻化的气泡壁上,落在地上瞬间冒出股白烟,而地上也多了几个细密的坑,就像被强酸腐蚀过一样。   小柴见了不禁暗自咋舌:这黄鳝也成进化版的了!上次还没见它有这能耐。   黄鳝庞大的身体几乎挤满整个狭小的通道,头颈乱伸,尾部不知在何处。别看它体型臃肿,动作却是利索得很,把两人直往死角逼。   被肖黯生拉得不住腾挪纵跃,小柴呼吸不顺,连说话的空当也抽不出来。   现在她也明白了自己和肖黯生的实力差距。即便法术攻击力一样,肖黯生的物理攻击力也绝非她这么个体育废柴可比。   “哒”,又是一大口酸性口涎落在小柴的护罩上,这下直接砸出个洞来,那泛着恶心臭气的液体砸向小柴额头,她及时举剑一挡——   顺便挣脱了肖黯生的手,踩着气泡往黄鳝的身体撞去,甚至连路也不看。   她本来就没打算和黄鳝拼体力。   “咬她!”耳畔听得那“穆银屏”的喊声,小柴一扭头,却分明瞧见了刘芳的半个身子。来不及表示纳闷,小柴的腿已经没入了黄鳝的躯体。   小样,这穿墙符连石壁都能穿透,就不信穿不透你的皮囊!等完全进入黄鳝的身体,小柴将穿墙符丢开,心里对肖黯生的画符技巧感到无比自豪。   黄鳝体内一片漆黑,小柴双脚踏不上坚实的地方,只随着气泡在不知名的液体中载浮载沉。   好在水凌还算尽忠职守,早已将气泡漏洞补好,否则小柴不知自己会不会抓狂。她握着剑柄,又输了些真气过去,剑身便渐渐有了碧莹莹的光华,将她身周一小片地方照亮。   “噗通”“噗通”,有节奏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黄鳝的。小柴紧张得鼻尖沁出了汗珠。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加上剑光的照耀,小柴看见面前结成蛛网的血管,心想自己是身处鱼腹中。她小心翼翼地踩着气泡壁,试图找到鳝鱼的心脏一击毙命。   明明呼吸无阻,她却觉得闷滞非常,两脚一绊,一个没有站稳——若不是气泡护身,早就沾了满身粘液。饶是如此,剑柄随着她的摔倒砸在鱼腹,黄鳝吃痛发狂起来,一阵乱搅将小柴跌得不辨方向。   “你怎么样?”肖黯生的声音从心底传来。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嗓音,小柴就觉得脑部一阵清凉,连忙回道:“我没事,你开了闸门带大家离开吧,我怕黄鳝动作太大把通道给弄塌了。”说到这,她手心已是一片冷汗。当时只想着解决黄鳝,竟没考虑大家在地底,一个不好,那群使不出法力的小道士和果儿可都要被自己害得给活埋了。   “好。”肖黯生的回答平稳有力,似乎成竹在胸。   小柴舒了口气,却是不敢乱动,只控制住自己的身体随着黄鳝的动作而颠簸,尽量不伤到它。   不知过了多久,肖黯生说:“我们已经出来了,你自己小心。”   抹了把额头,小柴举起疏星剑,正对黄鳝跳动的心脏。她深呼吸一口,一下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真气都灌输到疏星剑上,剑身光芒蓦地大涨,刺花了小柴的眼。她早比划好了角度,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往下一斩。   手底传来触感,不用看,也知道黄鳝的心脏被她一下劈成了两爿。   谁知那黄鳝并未即死,受此大创,摇头摆尾,将身体猛力撞在石壁之上。   小柴抓着剑柄,在鱼腹内部划开长长一条,顷刻间,喷涌而出的鱼血将气泡壁染得通红。小柴气血翻滚,想摸了穿墙符跑路,谁知她被颠了无数下,疏星剑锋不知划过符纸几次,那符早化成了一堆废纸屑。   没有工夫抱怨自己思虑不周,她只能寄希望于劈开鱼肚,在黄鳝把地道弄塌前冲出去。   《宝塔经》记载的粗陋剑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小柴挥舞起宝剑,顿时剑气纵横,气泡之内五光十色好不热闹。   剑气鼓胀,小小气泡又怎么包裹得住?在小柴还拼了命削鱼腹之际,气泡涨涨缩缩,噗地裂了,各色汁液溅了她满头满脸。   气泡爆炸的力道颇强,不但将小柴推挤到鱼腹另一侧,还硬生生在满是划痕的鱼腹上冲开了一个洞。   小柴屏住呼吸,忍住浑身酸痛,手脚齐用,爬出了鱼洞。还来不及感叹终于重见天日,便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抹去睫毛上的粘液一看,地道里早已是一片狼藉,顶上一块大青砖落下砸在她跟前,而其余砖块也都摇摇欲坠。   小柴挣扎起身,却因真气消耗过剧,双膝一软,重又跪倒。   一只手拉住了她,额头啪一记脆响,她知道自己脑门被贴了张符。   掌心传来的温度差点让她喜极而泣。   龙凤配一锅烩   黄鳝被小柴开膛破肚,还剩一口气满满的都是对兔子的怨恨。俗话说越是低等的动物生命力也越顽强,它就憋着这么最后的一口气对小柴二人穷追不舍。   什么石壁土墙,对黄鳝来说根本构不成阻拦,它尖尖的脑袋捅到哪儿,哪儿就是一串窟窿,地上因它的拖曳洒下点点碧血和涎液,越发坑坑洼洼。   小柴被肖黯生拽着,不但是在和黄鳝赛跑,更是和通道的崩塌速度在赛跑。缺乏锻炼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血液往脑部涌去,一双眼也因为充血而模糊起来。   鳝尾扫处石屑飞散,口涎滴处白烟四起,肚腹擦处黏液翻泡。   血腥味、鱼腥味刺激得小柴两眼冒泪,脚下却片刻不敢稍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俩终于上了地面。东方的天空刚刚泛白,朝阳照在身上,小柴不禁吸了吸鼻子。   还不及说话,肖黯生猛地抱住她就地一滚。   脸颊被粗糙的地面刮得火辣辣的,小柴听得一声闷响。偏头一看,黄鳝正从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冒出头来。   似乎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力,鳝头弹跳几下,终于不动了。   小柴拉着肖黯生坐起,大着胆子上前,用疏星剑戳了黄鳝脑袋几下。   “呲呲……”鳝头冒出一股白烟,像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白烟过后,坑里只剩一条像肖黯生胳膊那么粗的鳝鱼。   “呼,终于没事了。”小柴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回望肖黯生。却见他依然坐在地上,纸伞歪在一边,衣襟散乱……那衣襟好像是被自己拱乱的。想到这,小柴的眼神游移起来。   她想去拉他,又觉自己双手粘腻,不知沾了什么脏东西,便傻呆呆地看着他。   肖黯生好似未觉,拢了拢发,袖袍舒展,便有一道无形的气流击向黄鳝。   小柴看到那条死了的黄鳝似乎有意识一般,自己蹦到了纸伞中,被肖黯生收在伞里。   “我们走吧。”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好。”她讷讷地点头,却在两人指尖碰触到一起之前,蓦然感觉眼前一花。   意识回笼,小柴瞧见卷起自己的是一条柔软的黑色腰带。她一眨眼,举剑便想斩断腰带,却听身后传来笑声:“哪里来的山魈木精,居然假扮我?还想骗我的同伴吗?”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小柴动作不禁一顿,扭头一看——用腰带将她扯到半空的分明是另一个肖黯生!   不但是容貌,连声音都没有丝毫差别。   举伞的肖黯生但笑不语,扯腰带的肖黯生同样笑得神秘莫测。   小柴揉揉鼻子,叹了口气,再无犹豫,一剑挥了下去——姐姐,你要玩真假孙悟空也先做好调查行不?不知道她和肖黯生是“心心相印”的吗?这“贼喊捉贼”也要讲点天分的好不好……   腰带应声而断,小柴也无力再维持人形,化成白兔稳稳跌落在肖黯生怀里,而那把剑也从善如流地缩小缠在她爪子上。      这位失败的伪装者正是刘芳。   原来早在小柴与黄鳝孤身作战时,刘芳就与肖黯生照了面。可惜刘芳攻击力不强,没能在肖黯生手里讨了好去。更有甚者,她不过一个疏忽,就让肖黯生带着一干小道士从自己眼皮底下逃得不见踪迹。   筹备了这么久,竟还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刘芳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千般无奈,万分不甘,促使她潜回地道。可惜那时黄鳝已经发狂,不听她指挥,而她也瞧不见在鱼腹中的小柴,只能在远处旁观。   再后来,肖黯生也赶了回来。   刘芳大喜,自以为时机已到,便来了这么一出。谁知看似懵懂的小柴全然不被她蒙骗,这下离间不成,反将自己暴露。   眼下肖黯生腾出一只手来抱着小柴,另一手将纸伞舞得滴水不漏,足下进退有度,呼吸丝毫不见紊乱;刘芳因估算错误失了先机,逐渐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小柴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四周。这一看,才知黄鳝在地底潜行了相当长的距离,外加拐了几个弯,眼下竟是处破败荒凉的神庙,结了蛛丝的黄幔飘荡,粗大的柱子剥落了红漆,神像倒在一边还碎了半个肩膀,地上桌上都是厚厚一层灰。好在黄鳝钻出时已近力竭,否则这庙保不住便被它搅塌了。   眼看刘芳被肖黯生逼到了墙角,小柴心头一喜。   谁知那师爷眼珠一转,两手一伸,袖口倏忽放大,当头朝肖黯生罩来。   “乾坤袖!”肖黯生神色一变,急急退后几步。   刘芳面现得色,并未趁势追击,两个袖子卷卷绕绕,蓦地飞出一口大锅来。   那口锅子刚出袖子还只有一人环抱大小,转了几圈,就变作了浴缸大小。   锅中油汁沸腾不止,溅到哪儿便是一阵劈啪作响。   刘芳笑道:“你们放跑了我的食物,总要赔偿。不如,就由你们代替这锅中的主食吧!”   小柴心下着急,脑中迅速过滤了一遍自己从《宝塔经》上看过的术法。她在休息时已凝聚了些微的真气,本来打算用于化形,此刻心念一转,耳朵一竖,几只爪子画起印来。   “泰山压顶!”兔唇嚅动,吐出这几个字,小柴指尖激射出银针一般尖细的光芒,撞在锅身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锅子便以十倍于来时的速度往刘芳身上撞去。   小柴见目的达成,松了口气。这次丹田真气告罄,再也无法勉力支撑,她脑袋一歪,软倒在肖黯生臂膀间。   只不过昏迷前,她还在心里狂笑: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这招术法必须借个重物,可以她那点微末法力,远的借不来,大山也搬不动,只有刘芳那口锅子……   距离、分量刚刚好。      等小柴醒来,便发觉自己身处与刘芳大战的破庙中。庙很宽敞,坐了许多人尚不显拥挤。   篝火熊熊,柴火上架着口锅子,她模模糊糊瞧见一堆背影。   揉了揉眼睛,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身上也已被清理干净。掀开毯子,她往人群走去,不防腿脚无力,脚下趔趄,差点摔倒。   已是有人瞧见了她,正挥手冲她招呼:“小柴,快过来!这昼夜温差大,晚上觉得凉吧?来喝碗热乎乎的汤暖暖身子哟!”   看不清脸,小柴还是轻易分辨出说话的是果儿。   她扶着柱子,慢吞吞走到篝火前坐下。果然是果儿和一干小道士,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瓷碗,蒸腾的热气映得脸蛋红红的。   锅子里摆了个硕大的勺子,小柴握着勺柄搅了下,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果儿拿了个碗给她盛汤,一边盛一边挤眉弄眼:“黄鳝炖八哥,这在我老家可有个名堂,说是‘龙凤配’,得有福气的人才能吃到!”   小柴接过碗,小啜一口:“八哥?”   果儿嘿嘿笑道:“不就是那个刘师爷吗?满口仁义道德锦绣文章,原来都是学舌来的,拾人牙慧也不害臊!”   小柴愣了愣,刚咽下去的那口汤忽然在胃里翻搅起来,她一张口,喷了口秽物在地上。   果儿闪得快,心疼地抢过她的碗:“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她真是只八哥,不是人!”   小柴张口还想说什么,恶心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出于公德心,她赶紧捂着嘴跑远了,耳边还听到果儿一个劲地感叹“没福气”。   几乎把黄疸水都吐了出来,小柴才觉得好过些。不敢在锅子边多呆,她拉着果儿来到僻静处:“肖黯生人呢?”   “你说你那相好的?”果儿偏偏脑袋,“他送那县官朱贵回县衙了,说是没了师爷没关系,没了县官可能出大乱子,他回去善后。”   “哦。”看样子肖黯生没有受伤,小柴安下心来。   “对啦,”果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走的时候他说这锅汤里有诸多名贵药材,包括千年难得一遇的人参娃娃,叫你多喝点。他说不但能延年益寿,还能增强法力。”   闻言,小柴顿时变成了苦瓜脸。香气无孔不入,直往她鼻子钻,闻得她胃部一抽一抽的。她按了按肚子,郁闷道:“真不是我不想喝,实在是肠胃不适……对了,你们给他留点吧,把我那份也留给他。”   反正肖黯生喝了汤增加的法力也要分一半给她。   果儿却不知道此中缘故,听她这么说就忍不住窃笑:“说实话嗷,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他该不会是你的童养夫吧?”说着,还拿胳膊肘捅了捅小柴。   小柴无语凝噎,推开果儿,走回床铺坐下,盘膝打坐。   “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想到个易筋洗髓的法子。其他经络骨骼都无所谓了,我就想着先把自己的肠胃淬炼淬炼,到时候坚不可摧,吃东西也能百无禁忌了。”   免得再发生这种眼睁睁看你们吃大餐的惨剧。   小柴自己心里也清楚,别的妖怪要能化成人形至少需要修炼个几百年,而她能变人大半靠的是凌云观道士喂的丹药。走了捷径总会有弊端,譬如她这肉身的素质就等于一只没有经过锻炼的兔子,众所周知,兔子喝口水都会拉稀……呜呼哀哉!小柴收敛心神,专心淬炼肠胃去了。   得仙踪赴千霞   真气在体内运行了几个周天,小柴感觉神清气爽,便睁开眼来。   小道士尽皆散去,只果儿捧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正对着天光研究。她眯着双眼,神情如痴如醉,口中念念有词。   庙顶破败不堪,缺了几片瓦,从中漏下的阳光撒落下来,便似无数金箔在飞舞。   见果儿神情痴迷,小柴便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皮上弯弯曲曲画着山川河流,还有各色标记,看得小柴眼皮直跳。   这是啥?传说中的武侠片必备——藏宝图!   当下,小柴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拽着果儿袖子就喊:“哪来的?”   果儿嘿嘿笑了两声:“不是你让你男人叫那群小道士画的吗?说是想去求仙拜神……看这里,是千霞山,传说有个散仙的洞府就在此山中;还有这儿,传说中专出剑仙的天启门;这儿这儿,素有三十六福地七十二洞天的美称……”她说着说着越发兴奋,差点就手舞足蹈起来。   小柴将信将疑:“这世界上真这么多神仙?”   果儿猛地一揩鼻子:“你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刚才那什么诗漪怎么叫你你都不醒,害我得做你们的传声筒。人家说了,这些都是经卷典籍上看来的,真假暂且不提,最少都是百年前的记载,保不住人就坐化飞升或者搬迁了。你们得自己去验证。”   “哦。”小柴四下一扫,有些恹恹的,“肖黯生还没回来?”   果儿摇头。   “那你有没有瞧见一只黑兔子?”   果儿继续摇头。   小柴瞥了眼那地图,见上面没有一个地名是自己听说过的,便丧失了兴致,又往床上盘膝一坐。   果儿见她这副惫懒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将地图卷成一卷,大力砸向小柴脑袋,直把小柴砸得莫名其妙。   “你看看,我们随便进个仙山仙洞,摘点仙草仙果吃了可就是长生不死了,姐姐我为了不耽误事,连酒都戒了。你说你怎么这么不长进呢?你男人不在身边你就这么无精打采的?这地图谁知道能保住多久,你就不能趁现在把它背下来?”   小柴摸摸脑袋上不存在的大包,抽过地图,往脑门的方向一丢:“水凌,收好。”   发上的水晶钗子依旧懒得说话,只一扭动,伸出两只透明的胳膊,抓住地图一绕一收。   果儿不信邪地直擦眼睛,擦得手背通红依然看不见地图的影子。于是她左翻翻右看看,还掀开小柴的衣服后摆查看,一个劲地嘟囔“哪儿去了”。   小柴刚结了个起手式,顺口接道:“收起来了。”便闭目运功。   果儿百无聊赖,对着老僧入定般的小柴又是瞪眼又是戳手指,却不敢真的戳到她身上。      小柴见自己体内经脉泛光,金丹旋转似乎有变大的趋势,备受鼓舞越发马不停蹄地催动真气。   需知修炼本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那种金丹长大的感觉也只是错觉。几个周天下来,金丹似乎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小柴不禁心焦起来。   不知怎么,她忽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越发卯足一口劲。真气本是和乐融融奔腾不息,在她的躁动下,起了异变:前面半条行进得还算顺利,后面半条却渐渐跟随不上气流的大部队,慢慢脱节。   小柴根本没有察觉,还在加足马力。很快,脱节的真气越来越多,本来一团的散成了数个小团,追逐撞击,渐趋无序。   这种状态,就和她刚发现体内有真气那会儿一样。   她自己看不到,果儿却是吓呆了。   果儿一直没有走开,守着小柴,无聊之下就捡了根树枝,蹲在小柴前面写写画画。她早将地图反复看了好几遍,便试着自己能默画出几分来。画得正入神,耳中便听见“噼啪”的轻响。   第一声、第二声……她还只当自己耳鸣,抓了抓头发继续画画,谁知越到后来,那响声越发密集,她一扭头——   只见小柴身子东倒西歪,小脸憋得青紫,各处关节不住爆出细碎的火花,衣服上处处都是焦黑的小洞,洞口不大,就像被香头烫坏的一样。   果儿大惊之下抓住小柴肩膀想把她摇醒,谁知一触碰到她衣服就感觉摸着块滚烫的炭,烫得她缩手跳开几尺。果儿摊开手掌,见自己掌心已被烫出了不少水泡,痛得跟火烧似的。   她急得直跳脚,一转身,往庙门外冲去——想去搬救兵。   前脚刚跨出门槛,便撞上了脸色很不好的肖黯生。   可怜的果儿,又被烫了一下。她还纳闷怎么肖黯生身上也这么烫,便看见他提了一大桶水,兜头往小柴身上浇下。那水刚浇到小柴身上,便有小半化成了乳白色的蒸汽。   肖黯生也不言语,只铁青着脸又出门提水,一桶一桶的凉水直往小柴身上浇。   果儿看得都不住哆嗦。      小柴正觉得口干舌燥如坠火窟,冷不防一股清凉遍袭全身,脑子便清醒了许多。   这一清醒,真气也慢慢平静下来,重回轨迹。   等小柴迷迷瞪瞪地睁眼,便对上肖黯生一张表情十分不善的脸。   她还摸不着头脑,伸手想抓自己头发,谁知胳膊一抬,身上的衣服就像被晒干的枯叶,摧枯拉朽化作一片片往她身下掉去。   小柴急中生智,捏个障眼法想变件衣服出来遮羞,谁知捏了半天发觉还变不出个屁来。   再抬头,见肖黯生脸色又黑了几分。   破庙中的气压越来越低,迫使小柴抱着胸低下头去。感觉光着身子太不自在,小柴一缩脑袋,索性变回兔子。   谁知她刚显出原形,某只精瘦的黑兔就从一边蹿了出来,将她扑倒在地。   “哇哇,小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小柴小柴,你吃了好多苦……我和肖黯生在一起找胡萝卜,他忽然说你出事了,就赶了回来……小柴小柴,为了你,我连胡萝卜也可以不要,真的。”   小柴费力拨开炉灶的爪子,便从它泪汪汪的兔眼中瞧见自己的倒影。顿时小柴脑中闪过四个字“如遭雷劈”。   她那身柔顺光滑可比绸缎的美丽动人的白兔毛……现在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焦黑一片,而且稀稀落落。   炉灶紧紧抱住了小柴,用爪子拍打她的背,一边哭一边道:“没关系的小柴,你不难看,真的,别难过。现在我们都是黑的了,更相配了!”   小柴默。   事后小柴自然没有躲得过一场严肃严厉严格的再教育,被肖黯生数落了个狗血淋头。什么戒骄戒躁,欲速则不达,不自量力连累旁人……小柴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不过因为心虚,她表现得还算老实。   知道小柴是兔妖以后,果儿不但没有怕得逃走,反而对她越发热情了,还争着跟他们同行。   这时小柴已经变回了人形,穿着树叶幻化的衣服,抱着炉灶,尝试回绝果儿:“你去问肖黯生吧,如果他让你跟着,我就没有意见。”   果儿鄙视地丢下句“夫管严”,就屁颠屁颠地跑向了肖黯生,未几,又乐颠乐颠跑了回来:“他说你同意就行。”   小柴捏了捏鼻子,最终还是没能赶走果儿。   只是一路上,她都觉得果儿看自己大腿的眼神是绿油油的,不知道是不是多心。   “咕噜”,那边厢果儿幻想出肥大的烤兔腿,情不自禁吞了口口水。      三人一兔已经出了定远县范围。   山坳中,他们坐在草地上休息。肖黯生顺手折了支长长的草叶,他十指灵动,神情专注,不知在编制什么。   小柴靠近他:“我们真的不去找你姐,而去千霞山?”   肖黯生点了点头:“诗漪他们上过一次当,不会再那么容易被骗了,而且他们说回去休整道观,会在观外铺设道法,从此与世隔绝……那猪妖想必也不会过分为难。至于穆银屏,她被血线镯所伤,想必短时间不敢出来作乱……京城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牵涉极广,以我这点能耐,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所以,不如还是陪你去找高人吧。”   小柴摸摸脑袋苦笑:“我知道你说这些,是想教训我有什么能耐就做什么事,别没事找事难为自己还给人惹麻烦。你这都说了几天了。”她那会儿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差点走火入魔,又不是故意的。不过……事实就是她确实给他添麻烦了。想到这,小柴闭了嘴。   说话间,肖黯生手上草叶已然成型。尖喙长尾,栩栩如生的一只仙鹤。   小柴两眼放光,发出声感叹就想伸手去摸。肖黯生却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那鸟儿身上,再一伸手,那鸟儿便振翅高飞,瞬间不见了踪影。   小柴一脸惋惜地望着天际。   肖黯生拍了拍她的脑袋,还是没忍住嘲笑:“有空多看看书,那是符鸟,给人报信用的。京城那边我是帮不上忙,可至少得让她知道穆银屏还在人世,让她有所防范。”   “哦。”小柴长应一声,继续开始跋山涉水。   日升日落,星月更替,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千霞山”。   暮色之下,青峰绵延,一眼看去无数山头,不知其几千里远也。   小柴顿觉腿软。   深山总有奇遇+入V公告   不知不觉,六个时辰又到,为解决人生大事,小柴钻入了草丛。   她的毛还没有恢复,化形时自带的衣衫也是破破烂烂,所以只能靠障眼法遮羞。每隔六个时辰,小柴身上的衣服都会变回树叶原型,故而需要加持法力。   她在树丛捣鼓,耳边听得不远处传来果儿的大喊大叫:   “你们欺负人,一个两个的都不用吃东西,就连这只兔子,也是随便啃两口青草就算完了。可是姐姐我是凡人,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刚才明明经过市镇,你凭什么不让我去买点干粮!”   肖黯生不咸不淡道:“我没有不让你去,只是说我们不会等你。是你自己决定跟我们走的。”   果儿哼了几声,恨恨道:“算了,这儿有山有水,姐姐我有手有脚,还真不信我会饿死!”   接着小柴便听到了重重的脚步声。等她提了衣服出来,树下已经只剩下抱着炉灶的肖黯生。   炉灶似乎在犯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见小柴出来,鼻子耸了耸,一挣,便跳下了草地,蹿到小柴脚边。   小柴捏个法诀,把地上随意清理一下便席地而坐。手指替炉灶梳毛,舒服得炉灶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仰躺着。   “天快黑了,夜间山中瘴气浓郁,我们明日一早再走吧。”肖黯生靠着树干,望了望天色。   小柴拔下发钗,用意念取出地图:“你要不要再看看诗漪他们标注的范围?我们这样大海捞针真找得到那个散仙?”   肖黯生伸手推开地图:“地形都在我脑子里了,你收起来吧。尽人事,听天命,只要用心去找了,就算找不到,你也不会有遗憾了对吧?”   “也是。”小柴收起地图,掏出《宝塔经》翻来覆去地看,“只可惜这么一本包罗万象的书,偏偏连一点点关于‘时间’‘空间’的蛛丝马迹都没有提到。”她皱了皱鼻子,将经书摊开,决定还是趁空闲多背几个实用的法诀咒术。   微风熏熏,日头渐渐沉了下去。青山古木顿时变得影影幢幢,四方寂寥,气流在山谷间激荡,奏出似管箫似鼓乐的的曲声来。   果儿自大老远就扯了嗓子喊道:“喂,你们看我找到了啥?”   小柴抬头看去,只见果儿拉着衣服下摆,兜了一大包圆滚滚的果子往这边跌跌撞撞地跑来,她显然是很兴奋,连喊声都变了调。   果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小柴身边一坐,便有几个果子骨碌骨碌从衣角边滚落,恰好滚到小柴脚边。   小柴将炉灶抱在自己膝上,拈了枚果子观察。大小和荔枝差不多,外壳也有类似荔枝的凸起,不过颜色却是明艳的金黄色,剥开来一看,里面的果肉雪白中透着淡绿,煞是可爱。   果儿满脸通红:“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奇珍异果啊?吃了就可以强身健体……”她还一个劲招呼肖黯生坐下来一起食用。   小柴将剥好的那粒果子递到果儿嘴边:“你不怕有毒的话就试试看,尝了告诉我味道啊。”   果儿一惊,倏忽站起,黄澄澄的果子便滚了一地。她神色变幻:“有毒?”   小柴将果子放到炉灶鼻子上,炉灶忽闪着眼睛,嗅了几下便很不屑地扭过头去。于是小柴拎着果子郑重道:“以我兔子的警觉性起誓,这果子确实有毒。”   这么看来,穿成兔子也是有好处的哈,最起码辨别毒物的能耐提升了N个档次。   当是时,暮色四合,小柴忽然听得风声四起,脸上却感觉不到凉意。她霍地站起,只见路边某处树林沙沙作响,树枝树叶被吹得仿若狂涛一般起伏不定。   肖黯生已经抽出了伞,几个错步立在俩女童身前。   小柴怀中的炉灶也竖起了耳朵,它忽地一蹬后腿,冲小柴叫道:“危险,快跑!”   这时小柴感觉自己心脏一阵抽搐,从心底冒出股无法抗拒的惧意来。这股恐惧感来得如此之急,让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现了原形。仰望肖黯生,但见他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却还执伞硬撑,小柴知道自己又连累了他。   炉灶落地疾走,小柴双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不动。果儿见状,十分讲义气地弯腰想抱起小柴。可是她刚俯下身子,一声雄浑的虎啸就炸响在耳边。   果儿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小柴不知怎么形容这啸声,心里却十分清楚这声音出自猛虎之口。她冲肖黯生叫道:“走!”便憋足一口气往山坡下滚去。   陡然狂风大作,一团黑影直压小柴头顶。   眼见猛虎动作迅速,无人赶得及救援,小柴只能闭目等死。谁知想象中被撕裂的痛楚并没有到来,小柴只觉得耳畔温热非常,还听见戳吸的响声。   睁眼一看,但见一条斑斓的虎尾正扫着自己面颊,而那老虎却转过身子,正在舔舐地上被压烂了的黄金果子。   那些果子被挤压成泥,甘香四溢,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甜,惹得小柴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本是逃跑的大好时机,可是出于兔子对大型食肉动物的本能恐惧,心脏感觉像被大木锤砸过一样,她还是直不起腿来。   还是果儿机警,小声嘟囔道:“这大虫什么时候不吃兔子改吃素了……”便抱起小柴,拖起无力的肖黯生想溜。   不妨那老虎忽然回头,冲果儿发出一声极为不满的吼叫。   这下连果儿也两股打颤,不敢随便乱动了。   炉灶本躲在一块巨石后面,见他们似乎没有逃脱的可能性,便带着一脸决绝蹿到了果儿脚边,只是牙齿不住地咯咯作响。   老虎纵身一跃,开始绕着他们几个打起转来。它气定神闲地踱着步,颇有大将风范,每走几步还扭头打量众人一番。   见老虎这神色,小柴的心却渐渐放下了。她心念一转,哆哆嗦嗦开口:“嗨,道友?”   炉灶听到这声兔语,差点晕倒。心想难不成这兔子还想和老虎攀亲戚?   然而那只老虎却狐疑地望着小柴,然后缓缓地点了下头。   炉灶一个没站稳,四脚撑开,下巴磕在地上。   小柴松了口气,试探道:“爱吃这果子是吧?这些是我朋友摘的,让她带你去?”   她一克服兔子与生俱来的恐惧,说话也利索了,消失的真气也都回来了。她一恢复,肖黯生也有了行动能力,小柴眼见肖黯生手指疾动,似乎想制造什么杀伤性术法,忙幻化人形拉住了他,冲果儿喊道:“你带这位虎兄去摘果子吃吧。”   果儿张了张口:“你不是说这果子有……”话未毕,她回过味儿来,见那大虎温驯,便嘻嘻笑道,“虎儿啊虎儿,你爱吃果子是吧?不如你就做我的坐骑吧,我保证你天天有各种不同的新鲜的果子吃……”   小柴目瞪口呆:原来这拐带坐骑不是穿越人士的专利啊。   果儿却误解了小柴的眼神,以为她想跟自己抢这奇遇,便冲老虎道:“走,咱姐儿俩好好沟通沟通。”与那老虎勾肩搭背远去了。   小柴抱着炉灶跌坐在地,冲肖黯生道:“对不起。”   肖黯生猛地拉她手腕:“此地不宜久留。身为一只兔子,这么快克服对天敌的恐惧,也算难得了。”   怎么,后面那半句算是安慰她?小柴被拉得前脚绊后脚,连方向都无法辨认。   “这么急,去哪儿?老虎不是解决了吗?”   小柴刚把疑问问出口,耳畔便听得金属撞击的声响。   “前面的,肖黯生,站住!”伴随鬼气森森的一声叱叫而来的,是一朵绿油油冒黑烟的云朵。   小柴立定一看,只见一白衣白帽的男人,手里拿了锁链镣铐,气势汹汹驾云而来。他的衣服和帽子都像是由白纸卷成,直挺挺的完全没有布料应有的质感和纹路。   这熟悉的造型让她不禁失声:“白无常!”   那男人一愣:“你认识我?”   小柴将炉灶塞到肖黯生怀里,做手势叫他快走,嘴里却在打哈哈:“我还以为地府的官员都是女的,不承想还出了您这位男中豪杰啊!”   白无常被马屁拍得晕陶陶:“谬赞谬赞,这地府的阎君和牛头马面自是女的,不过黑白无常么,古往今来都是由男子担任。”   小柴手上推着肖黯生,口里道:“不知白兄来这荒山野岭有何贵干啊?”   白无常掏出本古旧的册子,拇指和食指沾了舌尖一点唾沫,将书页翻得飞快,叹气道:“我们兄弟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这些日子老碰到‘一魂两命’的古怪案例,前有穆银屏,后有肖黯生……”   “一魂两命?”小柴一呆,见肖黯生没有走的意思,也就不再推他。   肖黯生向白无常作了个揖,笑得令人如沐春风:“你是不是想把我抓去地府?”   白无常抓抓帽子,愣住了。他仔细比对手上册子,然后迷茫地抬头:“你阳寿未尽啊,我抓你干嘛?”      且说日常休息之时,肖黯生和小柴都会在身周布下结界,以防猛兽毒蛇入侵。而这天因为果儿脱队找吃食,加上天色也没有全黑,小柴就没有急着布结界。   没有想到,就这么个小小的疏忽,招惹来一只大老虎。   果儿带那老虎到了一面悬崖处,指着半山腰矗立出来的树枝道:“喏,就是那里。”   她绞尽脑汁,一门心思想把这只拉风的大老虎忽悠成自己的坐骑,不承想,这虎如此通人性,又怎么可能是纯野生的?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那老虎背生双翼、足下生风地直扑那棵果子树。   顷刻间,大虎背上驮了一大摞连着果子的树枝,回到悬崖边上。   它冲果儿低吼,示意果儿坐上它的背。果儿头脑一热,拨开几根树枝就坐了上去……   然后,她就见到了传说中的“正宗修仙者”,拜入剑仙门下,开始了修炼。等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师父正是小柴想找的“高人”,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几个月。   而小柴和肖黯生的身影,也早消失在朱雀不知凡几的名山大川中。   等果儿再重遇他们,就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她自然也不知道,当初小柴他们遇到了地府来客,从而改变了行程。   咱先分开一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白无常那反应正在肖黯生预料之中,他见白无常发愣,打蛇随棍上地追问道:“敢问您方才说的‘一魂两命’是怎么回事?此事与我有关,如果我听明白了,说不定便可以想出对策,你也可以回去交差,是也不是?”   白无常被唬得一愣一愣,双手一分,便幻化出层层乌云,裹住众人。布好结界,他席地而坐,大有长谈的趋势。   肖黯生也拉着小柴坐了下来。   白无常一张口,又是一通玄乎的开场白:“话说凡人都有‘命数’和‘运数’,运数可改,命数却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三界之中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扭转‘命数’。说起来,那穆银屏的命数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尽了,也有鬼差亲自锁了她的魂魄,带她前去轮回司投胎。投胎之后她成了田间一民农妇,按说这农妇的‘命数’也因她的前世种种有了定数,可是……”   一听到这个转折,小柴立马来了精神。   白无常叹息道:“这农妇的命本来虽无大富大贵,可也没有什么大灾,然而就在近几个月,她的命数居然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先是遇人不淑散尽家财,后又身染恶疾遭人嫌弃,最后惨死于家中,尸身腐烂了半个月都无人问津。眼下这农妇的魂魄被拘地府,下一辈子该投什么胎居然时时在变化。前天还是畜生道,昨天就变成了修罗道……俗话说前世因今世果,前世过完方有今生,今生命数已然注定,怎么能说变就变呢?阎君为这事大伤脑筋,不知怎么向天庭交待,我们一干兄弟姐妹更是忙了个焦头烂额,后来牛头那厮翻看生死簿,才发现从穆银屏那世开始,这个魂魄的命数就分成了两股。”   小柴恍然:“一个魂魄同时具有两种命数,这就是你所谓的‘一魂两命’?”   白无常脸上像敷了层石灰粉似的,看不出面色,语气却难掩的沉重:“是啊,可耻的是我们地府这么多的英杰,居然事隔二十年才发现蹊跷,实在惭愧。”   肖黯生按住想起身的小柴,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那这事与我有何干系?”   白无常一拍大腿,将手上的册子摊开在肖黯生面前:“我们一查生死簿,才发现还有个一魂两命之人。看这儿,生死簿上写明你应该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可这边还有行模糊的小字……”   小柴伸长了脖子去看,却只见着一片空白,半个字也不见。抬头看肖黯生,见他眼底也是同自己一样的茫然。小柴捏了下鼻子,假装看得津津有味。   白无常指着那空白的页面,激动起来,兀自捶胸顿足:“你们说,这怎么可能!我做了千年的鬼差,从没有听说一个人可以有两种命数!这两命数还截然不同渐行渐远!”   随着白无常情绪的变化,结界中的空气温度也是骤降,小柴看见自己指甲上瞬间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再看怀里的炉灶,但见它冻得眼睛都睁不开来,整个身子还在轻颤,小柴忙抓住黑兔子的前爪,输了些真气过去帮它御寒。   只是如此一来,她对白无常的好感便下降了不少。   那白无常沉吟了一阵,忽而眼睛一亮:“对了,这两条命数线不住延伸,将来搅在一起还不知会绞成一团怎样错综复杂的乱麻来,我何不趁它们还没交叉,就掐掉一头?”说着,他嘿嘿笑了起来,似乎很是满意自己的聪明才智。   小柴一惊,握住了肖黯生的左手。   再看肖黯生,从布料的起伏褶皱,可以看出他掩在袖子里的右手正在进行迅疾而细微的动作。   小柴顿时心中有数,抬手捏了下钗尾……   就在她的手指刚碰到发钗的那刻,白无常动了!他说翻脸便翻脸,站起身时脸上已是一片狰狞的面色,“当啷”声响,他两手交叉,手上铁链直往肖黯生脖颈锁去,口里还呼喝着:“哇哈哈,这下我兄弟俩的铁饭碗可是保住了!”   “啵”一声轻响,小柴身周张开水膜结界,护着她往边上撞去。她充分吸取教训,知道自己缺乏临战经验,为免让肖黯生碍手碍脚,她第一时间便退出战斗范围。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气泡撞到白无常布置的乌云结界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只滑出数丈,气泡才停下。   等小柴发现这点,面前已只有星月满天、山风鼓荡,不见了白无常和肖黯生的踪迹。   水凌竟有穿透他人结界的本事!   可是如今没有工夫详细询问水凌,小柴跺了下脚,回想查探行踪的法术,手中连连结起印来。忙碌许久,却始终探寻不得白无常那结界的气息。   炉灶还没从冰冷的寒意中恢复过来,哆嗦道:“小柴,你别着急,他不是说过不能离开你十里以外的吗?”   闻言,小柴定下心神,在水凌的护佑下盘膝坐下。   “小柴,你打算怎么做?”   小柴一咬牙:“我淬炼下心脏,免得碰到豺狼虎豹再心脏麻痹,害得肖黯生也真气尽散。”   她知道自己那些法力不够白无常瞧的,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破白无常的结界,还不如保存体力,为肖黯生也多留一分战斗力。      自打不见了肖黯生,小柴心里就感觉空了一块,不知是自己的情感作祟,还是血线镯的法力捣乱。好在,随着真气的流转,体内的空处也似乎在被渐渐填满。   身体上没有感觉到伤痛,她告诉自己要安心。最起码,这表示肖黯生也没有受伤。   真气沿着经脉,运行了一周又一周,小柴几乎以为时间就会这样静止。   “小柴你看!”炉灶忽然咕咕叫了起来,为叫醒小柴,甚至在她手上咬了一口。   小柴睁眼,还不及处理掌缘渗血的牙印,心神便被空中一个黑点吸引了过去。   那东西行动得并不快,慢慢悠悠晃荡到她眼前,才看出是只符鸟。只是鸟身沾满了墨汁,她也不知是不是肖黯生放出去的那只。   然而,她还是在鸟儿快触到自己鼻尖的时候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了符鸟长长的尾巴。   猛然一股大力拉得她身体前倾,那鸟儿的速度忽然从热气球变成了火箭。小柴往下一看,发现自己已在半空,下面被雾霭笼罩,烟霞滚滚,看不见地面。她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鸟尾。   “啊啊啊,要摔死了,小柴,啊啊啊,我们会不会变成兔泥馅饼?”   听到叫声,小柴低头一看——炉灶正抱着她小腿吊在空中。   “嘶……”而这时,她手里的草叶也有裂开的迹象。   小柴大叫一声:“水凌!”刚想松手,那鸟尾已被她拽断。一人一兔便开始了自由落体。   小柴吓得闭起了眼睛。她的发钗从发髻滑落,化成水母状的透明小云朵,稳稳托住了她和炉灶。   小柴还来不及松一口气,那云朵就风驰电掣般往前冲去,骇得炉灶把脸埋在小柴膝盖里不敢起身。   小柴也是紧紧抓着柔软的云絮:“水凌,你不是说自己速度很慢吗?”   半晌,传来水凌心不甘情不愿的声音:“你以为我愿意啊?我还想打盹呢,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拽着我往前走,讨厌,都喘不过气了!”   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眼前迷蒙一片,小柴的心提了起来。   难道是肖黯生被那白无常抓了?可她为啥不往地下,反而往天上飞呢?   打翻的醋坛子   这一飞兴许是飞了十万八千里,等云朵的速度终于减慢下来,小柴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水凌在小柴的指示下缓缓降落。   不等完全降到地面,小柴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跑了几步,只见一排排低矮的土房,仅有两三间房子的木格窗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小柴抱着炉灶站在大街中央,顿生一股茕茕孑立之感。方圆十里,房屋无数,可以藏人的地方无数,她上哪儿去找肖黯生?也不知白无常将他带来此处是何用意……   无意识地替炉灶抓着痒,她自言自语道:“看起来是个小镇,我该去投栈吗?”其实这里的规模比定远县还要小好几分,也不知能不能称之为“镇”。   炉灶拱了拱身子,小声提醒:“小柴,你有银子吗?”   小柴手指的动作顿了顿,摇了摇头,抱着炉灶寻个墙角蹲下,轻声细语地同它商量:“这地儿有没有客栈还真难说,而且我也不想用树叶变了银子明天再招来道士除妖。你看,要不咱露宿一宿?”   炉灶潇洒地一甩脑袋:“我没意见。我是兔子,根本就不需要住店。”   小柴无言以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见不远处有个栅栏,关了几只猪仔,再旁边有个鸡笼,还有个大水缸。许是怕掉下什么脏东西污染了清水,水缸上盖了个木板。那木板又宽又长,延伸出水缸边缘,直抵墙边,恰好营造出一小块遮风挡雨的空间。   眼见四下无人,小柴一捋袖子,咬牙道:“就是,兔子住什么店,浪费!”   轻烟一闪,地上多了只毛发稀疏的白兔子,正与那黑兔耳鬓厮磨。   炉灶惊喜道:“小柴,你恢复了好多啊。”   小柴往木板下一钻:“先睡觉,等明天有人的时候咱再打探打探虚实。”   “哦。”炉灶应了一声,却见那小小空间已被小柴肥硕的身躯挤满。   小柴见它许久没有动作,回头不耐烦道:“上面不是还有空吗?你睡我上面我没意见。”   炉灶呆呆看着她,想到了不该想的,毫无预兆地脑部充血。它慌忙转了个身,往鸡笼的方向奔去口里喊着:“不用了,我去那边睡就成。”   小柴唔了一声,闭眼催促起真气来。   不知道真气增强一分,她和肖黯生之间的感觉会不会也加强一分。这种无头苍蝇似的感觉,真令人讨厌,小柴不禁把兔脸皱成一团。      第二日清早,唤醒小柴的是响亮的吆喝声和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伸了伸爪子,不期然前爪被炉灶咬伤的地方蹭到木板上的刺儿,爪子上又缓慢地渗出血丝来。小柴将前爪伸到嘴里舔了舔,犯起愁来。   本以为,以兔子的警觉性,应该比人醒得早,谁知人都把锅碗瓢盆搬到大街上叫卖起来了,自己才清醒。这下,可怎么变成人形呢?   呆了半晌,她忽然响起以前好像在报纸中缝的广告上看见过兔子的习性——昼伏夜出。   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过,这只是个小小的难题罢了。小柴摸摸耳朵,计上心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从清晨寥寥的行人脚边穿梭,找到个窄小的死胡同钻了进去。眼见没人注意自己,她捏了下耳朵上的圆环,小声道:“水凌,帮我布个结界。”   水凌挣扎半晌,带着浓重的倦意道:“小柴,我是很乐意为你做牛做马,可是每次都这样,还没睡熟就被你叫醒,我也很累的。”   小柴心虚地支支吾吾。   水凌勉为其难地布了结界,数落道:“小柴,有空多看看书,这种遮蔽凡人耳目的结界用不了多深厚的修为,不过就是法诀复杂了点,你也该自个儿练练……”   小柴一面抓紧时间变身,一面做出受教的样子,心里却想:这水凌真是和肖黯生相处多了,连训起人来的话都这么相像。不知怎么,又思维发散,想着自己天天和肖黯生腻在一起,将来不会也变成这副样子吧?   想着想着,不禁觉得有些汗流浃背。   幻化成人形,小柴扒住墙壁往胡同外面看去,直等到个自认为可以的时机,才招招手示意水凌收回结界,大步走了出去。   这么一小会儿工夫,街上却热闹了不少。   炉灶早就蹲在巷口等她,见她现身,一把扑过去,站起身抱住她大腿。   小柴忙将它抱了起来。没走几步,便被烙鸡蛋饼的大婶眼尖地瞅见了。   那名头戴方巾、身穿花布衣裳的肥肥的大婶热情地招呼道:“小姑娘,怎么瞅着这么面生,外地来的吧?你家大人呢?哟,你这身衣服料子,啧啧……瞧你那小模样俊的,可曾娶了夫郎?”   小柴没加防备,就被那大婶一把拉到了自己身边,同时,那双粗糙的带着鸡蛋香味的大手还直把小柴的小脸往自己伟岸的胸脯按。   鸡蛋饼大婶这么一开头,那些卖豆腐脑儿卖大白馒头卖阳春面连带卖绣花帕子的大叔大婶都七嘴八舌起来。若不是还要看着摊子,这些淳朴的人怕是要将小柴围个水泄不通。   说实话,小柴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样成为众人的焦点过,那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她脑子都快裂开,心里一慌,她叫了起来:“叔叔婶婶们,我有未婚夫了,可是他失踪了,我就是找他来的。”   哗,世界清静了。   可是这份清静还没有维持几分钟,众人又开始了探问,这次,连那些吃着早餐的客人也来了兴致。   “丫头,你那夫郎长什么样啊?”   “丫头你几岁了?招了个童养夫是吧?你一个人来的?”   “哟,年纪轻轻的跋山涉水,为找糟糠之夫,这份情谊还真是难得?”   小柴抱着炉灶,一时被拉着面向这边,一时又被谁的大嗓门吼得面向那边,转了几个圈之后一阵头晕眼花。   “老婆子,近些日子,咱这儿可曾来过生人?”   一片喧哗中,终于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柴闻言立马喜得转身,眼巴巴看向那对卖花卷烧卖的老夫妻。   花卷老婆婆刚收了个客人的铜钱,将两手在围兜上擦了下,仔细回忆了下:“咦,说起来昨晚我收摊收得晚,好像瞧见张家那口子煮鸡蛋,瞧那架势,像是在招呼客人……”   花卷老婆婆的话还没有说完,街上的众人都接过了话头。   “张家?他们家不是办了个民宿吗?”   “对啊,奇了怪了,这会子也不见动静,不会还没起床吧?”   “还有谁看见了?招个孤身男子进店,造孽啊,张家那口子也不拦着!”   小柴挣脱鸡蛋饼大婶的大手,几步跑到花卷老婆婆面前,睁大眼睛仰望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婆婆,张家在哪?”   老婆婆热心地指点道:“从这里过去,数五间屋子,会看到一堆石料。再从石料边上的小路穿过去,一直走,巷尾那家就是,门上写着‘张家民宿’四个大字。”   小柴谢了她,便往那边跑去。   后面的嬉笑声不绝,小柴还听到什么“红杏出墙”“好福气”“不知福”之类的闲言碎语。   怀里的炉灶忽然动了下,闷闷道:“小柴,那肖黯生真是你的童养夫吗?可是人怎么可以和兔子成亲呢?”   小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弹了下炉灶的脑袋:“我只是权宜之计,随口说的。”   谁知炉灶并没有欢喜,反而又咬了她一口,跳下地来。   小柴不解地蹲下身子看它,但见炉灶一双大眼泪汪汪的。   “小柴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随便坏雄性动物的名节?那肖黯生虽然是公的,可也是有尊严的!”炉灶控诉道。   小柴:……   人的思维都是有惯性的,她受了二十几年“男女平等”的教育和熏陶,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又没怎么和“正常人类”接触过,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名节”这种东西。   按了按额头,小柴开口:“炉灶,咱先捍卫了人的生命安全,再考虑捍卫他的尊严啊清白啊,成不?”   炉灶歪着脑袋十分严肃地思考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幸亏市集之外的地方都比较冷清,这条路暂时也没有人经过,否则这样和兔子说话,估计又会引来围观。   小柴松了口气,抱起它继续前行。还没走到巷口,就眼尖地看见一角衣袍。   她忙一闪身,躲到了墙边。   巷子里走出一男一女,背着小柴走去。那女的身材魁梧,穿一身棕色外套,腰间还缀了个玉佩,一只手搭在男人纤细的腰上,竟是搂着他走路。   那男的……背影熟悉得让小柴眼皮跳了跳。等看到他腰畔挂着的竹筒,她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这儿的巷子胡同四通八达,那一男一女穿来穿去,竟又往市集的方向走去,还在花卷婆婆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小柴见路边丢着把破蒲扇,一把捡起,遮着自己的脸,走到花卷对面的鸡蛋饼摊子旁,假装聚精会神地看烙饼。   实际上这会儿正是生意最好的时段,大家也过了新鲜劲儿,根本没那闲心关注她。   小柴不知道,自己扇子底下的表情有多咬牙切齿。隔个几秒钟,她就回头看向那花卷摊子。   那一男一女已经拿着花卷坐在木板凳上吃上了。   小柴霍地移开扇子。刚见到他俩这么亲热,她心里是莫名其妙酸了一下,可是很快反应过来。以肖黯生的脾性,如果获得了人身自由,怎么可能不来找她?显而易见是那女人挟制了他。   混蛋,敢抓肖黯生!她一定要想办法救出他!   鸡蛋饼大婶却在百忙中看到了她的表情,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鸡蛋饼大婶压低嗓子叫了出来:“哟,姑娘,你眼睛怎么了?莫不是你那夫郎……”   她吆喝叫卖了大半辈子,这嗓子就算压低,又能低到哪儿去?于是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又往小柴身上汇聚来。   小柴怕那女人逃跑,干脆丢开扇子和炉灶,一把扑向肖黯生,抓住了他的衣摆。动作太大,直接摔倒在他膝盖上,仰着脸,她瞧见了那女人的面孔。   一看到那俩朝天大鼻孔,小柴脑中就闪过三个字——“牛魔王”!      这女人当然不是牛魔王,她是地府的牛头。   那日白无常与肖黯生大打出手,半途白无常却收到了自己孪生兄弟黑无常的千里传音。黑无常说,发现了“穆银屏”的踪迹。对比那麻烦的“穆银屏”,肖黯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所以白无常一听,立马锁了肖黯生去和兄弟会合。   别问他怎么那么轻易就能毫发无损地抓住肖黯生。白无常是谁?身负千年的法力,还是地府的公务员,肖黯生那二十几年的修为哪够他瞧的?一开始与肖黯生磨叽,也只是因为鬼差的日子太无聊,难得有个敢和自己对打的,于是逗着玩呢。   “穆银屏”事关重大,白无常一刻不敢耽搁,也就没回地府,直接驾着云往兄弟所说的地方赶去。   他这一驾云,和肖黯生有距离限制的小柴便也被扯着玩了回空中飞人。   半路上,白无常却碰到了恰好在此处公干的牛头。   且说这牛头,对白无常动心已经好几百年了,使尽花样都无法赢得白无常的心,可是牛头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愈挫愈勇。这次碰上,牛头又习惯性纠缠了一番。   白无常被缠得没法子,说出自己所行的目的。   牛头立马表示愿意帮他兄弟捉拿“穆银屏”。   白无常急了:“我兄弟俩一向配合默契,两人联手威力大增,你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牛头知他说的有理,只能捏了捏鼻子不作声。然后她看见了被锁的肖黯生,便问白无常打算如何处置。   白无常说:“等得了空,我押他回地府。”   牛头一瞪眼:“你怎么忘了,阎君她一向最恨草菅人命,这人阳寿未尽,你贸贸然抓了去,不但自己饭碗不保,脑袋还不一定留得住。”   白无常记挂着兄弟,心里火烧火燎地,哪耐烦和她多说,于是把铁链往她手里一塞:“那你就帮我个忙吧,帮我看着他。”   就这样,牛头变成了看管肖黯生的人选。   牛头兔妖斗法   小柴撞在肖黯生腿上,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身旁那女人,而最先叫出声的却是花卷老婆婆:“哎哟喂我的姑娘,我这摊子差点就被你撞翻啦。”   小柴眼一眨,自动过滤花卷婆婆的喊声,伸手抓住那牛脸女人的领子,叫起来:“表姐!”   这一声叫得那是哀怨,都带了哭腔。   花卷老婆婆护着自己的摊子,瞪大了眼,忘了斥责;花卷老公公本来在忙,闻言转过头,一脸同情地看着小柴。   小柴泪光闪烁,心想这腰咋撞在肖黯生膝盖上撞得这么疼呢,口里却道:“表姐,原来是你把黯生给带走了,让我找得好苦好苦啊……”这一动作,撞着的腰椎骨更疼了,不用装,豆大的泪珠直接滚了下来。   小柴疼得龇牙咧嘴,那语声在众人耳里听来就像是委屈心痛得变了调,于是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了牛头身上。   “哇,好不要脸,世上竟有这样的姐姐,挖妹妹墙角!”   “可不就是‘表’的嘛,人心隔肚皮哟!”   “看她长得那凶神恶煞的,小郎君怎么会瞧上她?”   “看那小郎君长得多俊强,想不到眼睛竟是是个瞎的!”   “郑大姐这话可就……看那小郎君眉头一直锁着,莫不是被……”   此人一开口,鼎沸的人声静了下来。   未过几秒,有人小声惊呼:“强抢!”   这下市集炸开了锅,有几个露着粗壮肩膀准备去上工的木匠泥瓦匠,一撂下碗,就逼近了牛头。   “小丫头别怕,这人这么坏,我们帮你扭她去官府。”   这话是对小柴说的。   小柴还不及回话,便见那牛头鼻孔掀了掀,两只铜铃似的大眼冲小柴一瞪,那股与生俱来的煞气便唬得小柴脖子一缩。   哼,牛魔王也是牛,一样是吃草的,我怎么会怕你?这么一想,小柴又眼泪汪汪瞪了回去,嘴里道:“表姐,你都有五个侧夫六个通房了,为何要抢我家黯生……”   这么会儿她也看出来了,这魁梧的女人必然是天庭或地府的公务员,被一条条法规制度框着,不能随意“扰民”。否则,有抓住肖黯生的本事,何不现在就飞天遁地跑走,反而在这忍受老百姓们刀子一般的鄙视目光?   牛头吭哧吭哧连连喷气,抓出几枚铜钱丢在摊子上,霍地起身,转头对小柴道:“这事是你娘吩咐的,走,有什么话我们姐妹进屋说,家丑不可外扬!”   老百姓听得此话,纷纷露出“原来此事还有内幕”的表情,倒不怎么把牛头视为公敌了。   谁知她一起身就差点被绊了一跤,俯身一看,原来是袍子下摆躲了只黑兔,正是被小柴丢开的炉灶。牛头拎着炉灶的两只耳朵,把它甩在肩上,大步走了出去。   那俩拦路的工匠,被她轻轻一撞,就东倒西歪摔在了地上。梯子罐子落地,一阵噼里啪啦,唬得路人的议论声又小了许多。   花卷老公公还想说什么,却被花卷老婆婆拉住了手,便住了口,只担忧地看着小柴。   肖黯生拉着小柴站起,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小柴偷偷扶着腰,小步跟在肖黯生后面,眼睛不住往肖黯生腰间瞄。   不是说伤害平分吗?咋他一点都没表现出疼痛的样子?这肖黯生也太会忍了吧?忍者神龟啊?   一路瞪着肖黯生的背影,直到那长得像牛的女人跨入一间屋子。   小柴抬头一看,瞧见门上石灰粉写的几个大字斑驳零落,依稀可以辨认出,正是“张家民宿”。      迎面一个鬓插黄花的中年妇女迎了上来,嘴里喊着:“哟,贵客,您又回来了……”说罢,眼神往牛头肩上一瞟,现出几分尴尬之色,“哟,贵客您这是……我得教训教训我家那死鬼,昨儿晚上叫他把家里那只芦花鸡宰了炖汤,他就是小气不肯。都怪我老糊涂,贵客瞧着就是大富大贵的,这一餐没有肉可怎么行。”说着,又伸出手,虚张声势地打了自己几个耳括子,“都是我该打,害贵客一大早的就去买肉,这只野兔看起来还精壮,我这就让我家死鬼给您弄去。麻辣的您爱吃不?”说着,就作势来取她肩膀上的炉灶。   小柴顾不得腰疼,忙拦在牛头前面:“那兔子是我的!”   那姓张的这才看见小柴,忙退了几步,打量一番,狐疑地看向牛头:“哟,这位是?”   牛头两眼一翻,没好气道:“表妹。我们有事要谈,先进屋了,没事别来打扰。”   姓张的点头哈腰,替她撩了蓝花布的门帘:“贵客您爱吃什么,我这就让我家死鬼给您买去。”   牛头往凳子上一坐,不耐烦地甩出块碎银:“你看着办,没事甭让人进来。”   姓张的连连答应,扶着帘子让进了肖黯生和小柴,才喜滋滋扭着腰走了。   屋里便剩下了三人一兔。牛头松开炉灶,径自拿起桌上的茶壶,大口往嘴里灌水。   炉灶一得自由,立即蹿到小柴脚边。小柴扶着腰,一手抱起炉灶,慢慢在桌旁圆凳上坐下。   等她坐好,听得一阵衣料摩擦声,却是肖黯生紧挨着她坐了。   小柴抬头,似乎觉得肖黯生面有倦容,可是再仔细看去,又觉得他面无表情。而且,肖黯生也不看她,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柴等牛头把一壶水喝光,才开口道:“你到底干嘛抓着我家黯生不放?”   牛头摇了摇空茶壶,“哐”一声将它砸在桌上,眼珠子冲小柴一瞪:“我倒要问你这兔妖,莫名其妙死缠烂打的作甚?莫非想去地府一游?”   “没,我就是好奇,那白无常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为何他不见了,换了你这么个牛脸的!”   “你说什么?”牛头站起,将两手关节捏得咔嚓作响,逼近小柴,“你他娘的什么东西,敢咒小白出意外!”   见牛头如此紧张,小柴前世看过的小说与电视剧又在脑海中发了酵,于是她“啊”了一声:“你看上白无常了。”   牛头一张脸顿时变得赤红,头顶都快冒出烟来,倒也忘了发火,只讪讪坐了回去。   终于,她还是没忍住,有些惴惴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柴一张口,话就滔滔不绝倒了出来:“我是谁?我可是妖界的月老红娘,生平最爱牵线搭桥。什么恋爱三十六计追男七十二招,那都是烂熟于心的,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我?看,我手上这只,它父母就是我撮合的!”怎么着,也不能漏出自己只是“纸上谈兵”的马脚。   炉灶动了动,好不容易才忍住到口的反驳。   小柴心虚外加讨好地替它抓痒,继续瞎掰。她心里自我催眠,就当咱是韦小宝附身吧。要是不想办法让肖黯生逃脱魔掌,她也会被限制在十里以内,没有行动自由,还要时不时担心受伤什么的。   牛头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竟有些崇拜地望着小柴:“那妹子,你可有没有办法让小白接受我?”   小柴收住背言情小说狗血桥段的势头,将下巴一昂:“你和我又没什么交情,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牛头一捏拳头,似乎想以武力服人。   小柴忙打断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我生平最佩服酒量好的人。想那景阳冈打虎的武松,还有丐帮帮主乔峰,都能一次喝百八十斤的烈酒,个个都是响当当的英雄!”   牛头哪知道她说的是人是妖,不过那话里的意思却听明白了:“你是说只要我能喝酒,你就帮我?”   小柴伸出手,与她击掌:“只要你能喝下一百海碗的烈酒……那就一言为定!”转头瞥肖黯生,见他还在低头,小柴心中暗叹:你好歹也给个暗示,这灌醉的法子行不行得通啊?   肖黯生好似感觉到她心中所想,抬头看了她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空空洞洞的,没什么温度,倒让小柴心里一惊。可为了应付牛头,她只能笑道:“可这儿好像没酒啊?”   牛头大步踏出,打起帘子,吼了一声,姓张的就赶了过来。   等牛头说完,姓张的将脸笑成了一团花:“要说美酒佳酿,小店还供应不起,可是这烈酒,我家窖里就埋了好几坛子烧刀子,保证喝下去连心肺都烧起来。”说着,就喊出自家夫郎,指挥着他将一坛一坛的酒搬入房内,又取了几只粗瓷大碗来。   牛头少不得又给了些银钱。   等牛头一拍坛口封泥,倒了满满一碗的酒,小柴的心也提了起来。她强笑:“一边喝酒,你就一边和我说说那白无常的为人吧,也好对症下药。”   关键是,谁知道白无常会不会再来抓肖黯生,多知道点地府的事,也好知己知彼。   炉灶的故事(番外)   在炉灶很小很小的时候,经常去别的兔子家串门,可是其他小兔都不理它。   当然,那个时候它还没有名字,为叙述方便,我们姑且称它为“炉灶”。   “你是怪胎,我们都是一窝一窝的,就你,居然是独生子!”   “就是,兔子里居然会出现独生子,太不吉利了,一定是你把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克死了,我们才不要和你玩!”   那些兔子总是瑟缩成一团,避炉灶避得远远的,又是鄙夷又是害怕地说着上面那些话。   小小的炉灶感觉很受伤,跑回兔爸兔妈那里,再也不独自跑出去。可是它一直都不敢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只有它一个孩子。   后来,见炉灶无聊,温柔的兔妈给它讲起了床头故事。   兔妈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门当户对的小姐和公子,从小就定了姻亲。   这两家都是经商的,经常往来,和睦得就像是一家人。小姐与公子都是家里的独生子女,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等到了婚期,两人拜堂之后,更加好得如胶似漆。   而这两家商号也合并成了一家,生意也越来越兴隆。   直到有一天,有个大主顾找上门来,要求托运。这趟生意是公子的母亲接的,可是小姐担心路途遥远,婆婆老迈会不堪劳顿,于是自告奋勇代替婆婆前去。   小俩口依依惜别。   不承想,这次行商,那小姐竟遇上了山体滑坡,一时商队被埋,全队人马尸骨无存。   噩耗传来,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支付大量的赔偿金与抚恤金,生意一落千丈,家里四个老人都承受不住,病倒在床。   公子强忍悲痛,以男子之身,承担起赡养老人的义务,更承担起商号的运作。   好在有贵人相助,公子本人也资质颇佳,商号终于逐渐有了起色。   很多年以后,公子寿终正寝,一缕魂魄飘至阴司,却在奈何桥畔见着了自己的妻子。   那小姐还保持着年轻时候的面容。原来她不愿投胎转世,执意等待自己的夫郎,甚至将投胎机会让给了其他孤魂野鬼,只想着再见夫郎一面。   夫郎感动不已,夫妻双双求见阎王,说不想忘记今世种种,只求在阴曹地府做一对鬼鸳鸯,从此常相伴。   阎君起了恻隐之心,便告诉他们小姐错过了投胎做人的时机,下辈子会投生畜生道,不能开口说话。她甚至可以网开一面准许不喝孟婆汤。   阎君劝道,鬼魂冰冷阴寒,抱在一起也不会感觉温暖,还是入轮回的好。   小姐还没有决断,那公子就连连给阎君磕头,表示自己愿意妇唱夫随,也愿意放弃做人的机会,求阎王让他也变成一只畜生。   阎君见二人伉俪情深,翻了翻生死簿,沉吟后应了公子,于是,这对夫妻就投生成了一对兔子。   阎君还说,那小姐死时,其实腹中已经怀了孩子,只是尚未成型,人也察觉不出,特此开恩,让那个婴灵也继续做他们的兔孩儿,只是他们命里也不会再有其他孩子。   说完,兔妈兔爸会含情脉脉地对望,同时过来蹭炉灶的身子,异口同声道:“孩子,我们都很爱你。”   那个时候,炉灶总是听不完整个故事就陷入了沉睡。   兔妈不厌其烦地讲着这个故事,而终于又一天,炉灶开窍了:故事里的公子小姐就是自己爸妈!   因为兔爸居然捡着小树枝教炉灶认字,一边教还一边笑盈盈地看着兔妈:“我真感激你那会儿偷偷教我认字,否则我不可能撑下去。”   兔爸本来还想给炉灶起名,兔妈却说,不过是个称呼,等孩子将来大了,遇上喜欢的对象,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兔爸长得很肥,比兔妈肥了足足一圈,因为兔妈怜惜自己夫郎前世吃足了苦头,所以找到什么好吃的,总是逼它先吃、多吃。   兔爸拒绝不了,甜在心里。   兔妈还经常在炉灶面前,夸兔爸是天底下最美的兔子。   ……   再后来,炉灶贪玩地翻墙,终于看见了一只和自己一样孤零零的兔子。   见到那只兔子的第一眼,炉灶眼前就不住晃动兔妈夸兔爸的神情和语态:哦……你就是那全天下最美的兔子……有了你,我眼里再容不下其他的兔子……   那时,那只肥肥的兔子正在四处乱窜,后面有个小道士拿了粒药丸,紧追不舍:“小柴,别跑呀,师父说你该吃药了!”   原来他爹没死   牛头一仰脖子,满满一碗酒就咕噜噜全倒进了喉咙,她抬起袖子擦了下嘴,叹气道:“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我牛头和那小白一起为阎君效力,算起来都有一千零几个年头了,他还从不拿正眼瞧我一下……”   至此,小柴方能确定牛头的身份。她举起那开动的酒坛,又给牛头倒了碗,鼓励牛头继续说下去。   酒坛很重,少说也有个二十斤,小柴使了个小法术才搬了起来。   兴许是受了酒精的刺激,牛头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叙述。   没过多久,两个酒坛子就空了,而牛头的舌头也大了,她红着张脸,眼睛略往上翻:“我……我给你说……若、若不是我想得到小白的心,早就、早就霸王硬上弓了……”   小柴敷衍地点头:“是啊,瞧着大姐您也是个懂感情的,做得对。”手上继续灌酒。   说了这么多,牛头愣是没说着地府的鬼怪有什么弱点和忌讳,她见肖黯生脸色不对,也不想多作纠缠,只想早点把牛头灌趴下了溜之大吉。   又干了三大碗酒,牛头终于没有坐稳,滑到了桌子底下。   接着便传出了震天响的呼噜声。   这鬼,果然也是会醉的。   小柴捏捏发钗,取出《宝塔经》,照着书上画了个最初级的结界,然后拖着肖黯生的手,就想拉他走。   谁知肖黯生仿佛生根在椅子上似的,动也不动。   小柴诧异地看着他。   蓦然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   小柴捡起一看,正是那只染了墨汁的符鸟。随便扒拉几下,便将它还原成长长一根草叶:   “黯生亲启:姊查知你我并非一母所生,你与穆家毫无瓜葛,近日京城形势诡谲,切勿轻举妄动……”   显然写字的人很是仓促,笔迹潦草,然而力透纸背,特别是最后一笔墨迹洇开,染得草叶背后也是一团漆黑。   将草叶团成一团,小柴道:“怎么了?”有心事不说出来怎么能指望一只兔子明白呢?   肖黯生不语,勉强扯了扯嘴角,而后将桌子底下的牛头拖了出来。   蹲在地上,肖黯生将嘴凑到牛头耳边,轻声道:“既然我一魂两命如此诡异,不知那生死簿上有没有记载我的亲人的命数呢?”   牛头的呼噜声断了一下,嘴里不清不楚地:“你……你是谁?”   “我是肖黯生。”   牛头仍旧闭着眼,却似乎是醒了,伸出手在空中乱划一气:“啊,对,就是那个作死的,害得我们地府人仰马翻……”   肖黯生神色不动:“到底你有没有在生死簿上看到关于我亲人的记载?”   牛头大力砸吧了几下嘴,哈哈笑了几声:“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件奇事来。当初为了查探这作死的的行踪,我们翻遍生死簿,发现他在这世上还有两个亲人……”   “两个?”肖黯生喃喃,失神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玩?近百年来最尊贵的命格,在他亲人身上;可是这百年间最苦痛卑贱的命格主人,竟然也是他亲人……”   “肖初旭会怎样?”肖黯生问了出来。   牛头紧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肖初旭?没有这个人……啊,你说的是穆初旭吧?她将来……嘿嘿,这个,总之是有惊无险化险为夷天生富贵……”   肖黯生神色放松下来,紧接着追问;“那另一个亲人是谁?”   牛头打了几个响鼻,才续道:“还不是他那老爹,那命格啊……连阎君都暗下唏嘘了几次……”   肖黯生还想问下去,牛头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鼾声。这次任肖黯生怎么呼唤,她都再无反应。   小柴揉揉腰,抱起炉灶:“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我们还是走吧。”   肖黯生又盯了牛头半晌,才起身,跟着小柴走出屋去。   身周布了最低等的结界,普通人类看不到他们的踪迹,但是假如撞上还是会有感觉的,所以小柴走得小心翼翼。      终于来到郊外无人处,小柴驻了足:“你是不是想去找你爹?”   私心里,她是不赞成的。基于女人的敏感,做父母的,给儿子起个“黯淡无光”的名字,那多半表示是不欢迎这个孩子的降生的。以前肖黯生说很小就和他姐姐一起出来走江湖,也许没有童年的记忆,那父母的态度也就不会对他造成伤害。他这么想见自己老爹,显然是对亲情抱了很大期望,万一费尽千辛万苦最后却……   有可能,当初他老爹还是故意丢下他们姐弟俩的……   肖黯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小柴:“你别这么沉默啊,我不习惯。”   怀里炉灶又动了一下,小柴连忙抱紧。其实,一直带着炉灶也源于她的侥幸心理。她想,万一哪天自己可以回去了,说不定便可以把真正的“小柴”还给炉灶,让它们两只兔子从此恩恩爱爱双宿双飞。   肖黯生挑起眼,笑了:“我想去,你想阻止我吗?”说这话时,他眼神光芒流转,闪烁着小柴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基于两人之间的情绪感应,小柴还是觉得他似乎带了些惶恐。   他为什么会怕她呢?甩了甩头,小柴道:“切,我要不许你去就必须和你打,可是别说我动作不如你利索,就是打得赢你,你给我来招自残身体,我也得陪着受罪。何必呢?你想找你爹就找呗,不过你也是毫无头绪,从哪找呢?”   肖黯生伸手揉弄小柴的发髻,动作说不出的亲昵:“回我老家看看。”   “你还记得你老家在哪?”小柴吃惊道。   “一直以为我爹娘是病死的,现在想来,估计是失散了。当时我年纪小,不记得事,可是我姐却告诉过我,家在琅琊郡水月县……她说这些的时候都带着向往,想来那时也是想着有机会便落叶归根的。”   肖黯生说得抒情,小柴却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好像有些奇怪?刚才还不理不睬的,这会儿怎么就和我说起心事来了?”   肖黯生眯了眯眼,一双漆黑的眼眸越发显得熠熠生辉,他笑道:“我感激你愿意陪我去找我爹啊,怎么,不行吗?”   这么一笑,外加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袍,本来苍白没有生气的脸立刻生动起来,还带了股子媚态。   小柴迅速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我们还是要翻山越岭吗?”   她无比怀念人类社会。这都多久了,没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糟了,我们把果儿丢在了千霞山,她别被老虎吃了!”想到此处,小柴跳了起来。   肖黯生又伸出手,覆在她发上一顿乱揉:“各人自有天命,你急也没用。何况,她和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情。”   这未免太没义气,可是话到嘴边,小柴却说:“那你也别太担心你爹了,无论找不找得到他,他的命数都这样了。”   关于他老爹可能不喜欢他,也只是个猜测,她当然不好随便宣之于口,也只能这样敲敲边鼓了。   肖黯生的手停止了动作,低头笑望着她:“可是我就想找到他。”   他的视线太有压力,小柴急忙道:“那就走吧。”   实际上,她也感觉到了他对此事的势在必行。   炉灶忍不住了,开口道:“小柴,你才是母的,怎么能对他言听计从呢?”   小柴轻轻弹了下它后脑:“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适当退让是风度的表现。”   炉灶不服气:“可是我爹都从来没有要求过我娘什么。”   小柴跟着肖黯生的脚步慢慢走着,眼睛却瞪着炉灶:“那是因为你爹娘是夫妻,我和肖黯生是伙伴。”   炉灶便不语了。   前头的肖黯生眼神闪了下,露出个不出所料的笑容。果然啊,只是一起上路的伙伴罢了,连朋友都算不上……   无人听到他心底的叹息。   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他将小柴布的结界撤了,换了更高级的,又唤醒水凌让它加持一层水膜,以期阻止地府鬼差的查探。   “等到了下个镇子,我去找点黄裱纸和朱砂,画些疾行符,我们便能加快速度了。”肖黯生语带笑意。   小柴“喔”了一声,有些雀跃:“我好怀念小笼汤包啊……要不然,我也装成那鹤云道长那样,帮人收妖驱鬼,换几个铜钱吧?”   肖黯生大声笑了:“方才那牛头怀里揣着好几个银元宝,想必是来阳间公干,上头赏的,我看她用也浪费,就顺手摸了过来。”   小柴无语。   道妖狭路相逢   约摸过了五六天,肖黯生才带着小柴进入了“下一个镇子”。   因为知道只是稍作落脚,小柴也没注意镇子的名字。一进城门,她便被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豪华得无与伦比的建筑唬了一跳。   这分明是做华丽的城市!   肖黯生在进城前就撤了隐身的结界。   “这样行吗?会不会被鬼差发现?”小柴拉着他的衣袖,有些担忧。   “你也听牛头说了,她想知道我的下落,还得先去查探我的家人。可想而知,我的行踪并没有记载在生死簿上。之前我们离她太近,怕她察觉你我气息才布了结界,现在进了城,人头混杂,气息紊乱,她想在人群中找到我,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了。”肖黯生的衣服早被他用幻术换成了不起眼的藏青色,放下刘海,长长的发遮了眼睛,那面容看起来便也不怎么打眼了。他说着,扯了扯嘴角:“更关键的是,长时间布置结界太过耗费真气。”   挤了一路,肖黯生拉着小柴站定在一家看起来很是气派的客栈前。   一路上,为免被人潮冲散,小柴的手都被他紧紧捏着。   客栈有二楼,后面还有硕大的院子。前楼供应饭菜,后院提供住宿,只要有银子,定了饭菜叫小二送到客房也是可以的。   肖黯生问掌柜的要了一间上房,登记时填的名目是“夫妻”。   小柴倒也没多想。就凭自己现在这小女孩的身量,哪个男人会对她起邪心才叫奇了怪了。   小二领着二人就往后头走去。   小柴低头看着路,不妨被人撞了个踉跄,差点连炉灶抖没抱住。   她还没说话,对方却大喊出来:“今朝有你今朝醉啊,没有你可怎么办?”   那人一开口,小柴便闻到了冲天的酒气。   小二赶紧上前拉住了那个醉鬼,一面冲小柴二人赔礼道歉。   醉鬼一挣,便抱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往外头走去了,嘴里还嘀嘀咕咕:“我是醉了吧,我一定是醉了……怎么会看见他!可是,他又怎么可能变得……变得那么狐媚?眼花,眼花!”   小二满脸歉意:“这是前几日住进的一位道长,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日日买醉,惊扰了客人,真是抱歉。”   “道长?”小柴盯着她的背影,只见一身土黄色的衣服连前后都穿反了,一只袖子还挂在背后,那人头发乱糟糟的只插了跟木簪子。恍惚间,又觉得刚才照面的那张脸有点眼熟。   可是那张脸不知几天没有清洗,沾了灰尘秽物,还因为酒精泛着潮红,五官都看不清晰。小柴挠了挠头,依旧想不出在哪儿看见过她。   小二将两人引至了客房。   将小柴安顿好,肖黯生道:“你先在这呆着,我去街上买画符的材料。”   “恩。”小柴撑在窗台上,看着院中景色,却又偏过头叫住了肖黯生,“前头市集上那些人赞你俊俏,可是方才那道士却说你长得狐媚……究竟什么是美是丑呢?”   肖黯生以为自己是兔子,那么对人类社会不了解也是正常的吧,小柴想。   怀里的炉灶动了动:“小柴,你是天底下最……”   小柴感觉一头黑线,按了按炉灶的脑袋,让它噤声,等着肖黯生的回答。   肖黯生便笑开了,眼光像在宠溺地看着一个孩子:“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美丑之分?如果你高高在上,无论生得怎样,底下人都会追捧,胖了那是雍容华贵,瘦了那是风流灵巧,壮实的还能叫威严气派;可若你身份卑微,胖了就叫蠢笨不堪,瘦了叫病态福薄,壮实的还会被嫌弃粗手大脚面目可憎。”   这样低着头,刘海也挡不住眼部轮廓,看起来眉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衬得一双眼越发深邃。   小柴背靠在窗棂上,也笑了:“你怎么不说,只要是喜欢的,那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要是不喜欢,看哪儿都会觉得不顺眼?”   肖黯生不语,笑着推开房门,施施然往外走了,只给小柴留下个袖袍舒展的背影。   小柴却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抓着炉灶颈部的毛,她想:即便这个世界男女地位颠倒了,似乎思维模式还是没有变化啊,女人依旧感性,男人依旧理性习惯于思考事物的实用价值。   真是呜呼哀哉!   “小柴,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我赞同!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炉灶又忍不住道。   小柴喃喃:“公兔子不在此列吧……”上帝啊,太厚待她了,竟然让她在有生之年遇到这么一只神奇的罗曼蒂克的兔子……      百无聊赖,她坐到桌边喝茶,炉灶就围着她脚边转。转了几圈,累了,它便趴在地上休息。   等小柴将桌上晾着的茶水喝完了半壶,肖黯生捧着一大堆东西回了房。   小柴忙把茶盏推到一边,给他腾出空来,一面咋舌道:“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肖黯生将外头附着的麻布解开,端出个笼屉来:“刚才我去前头看了,这家店刚好有灌汤包卖,还是热乎的,我就顺手要了一笼。”   小柴眼睛一亮,揭开笼盖,但见摆了一圈八个玲珑剔透的小汤包,皮薄得可以看见肉馅,正中还摆了一碟子醋,肖黯生不知捧着它走了多远,竟然没碰破一个包子撒了一滴醋。   肖黯生便又递上双筷子。   小柴以前最爱吃这玩意儿,都夹得熟练了,也不会夹破皮,便夹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慢慢一啜吸,滚烫而鲜香的汤汁就滑上了舌尖,她一边烫得直抽气,一边眯着眼睛连叫好吃。   太幸福了!这好像是她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吃到热的熟的东西吧?当然,上次那口什么黄鳝八哥汤不算。   肖黯生又去整理其他东西,将许多油纸包整齐地排了开来:“松子糖,桂花糕,龙须酥,杏仁饼……”   小柴正在嚼着汤包,闻言瞪大眼望了过去。   肖黯生排出了十几包零食,漫不经心道:“你以前吃过这些吗?之前就听你说想吃小笼包。”   小柴差点一口把嘴里的肉馅儿喷出来。对啊,兔子怎么会知道小笼包?   炉灶却动了动耳朵,有气无力道:“那是我给它说的,我爹生前最爱吃这汤包了。我弄不来的东西你给小柴弄来了,哎。”   “生前?”肖黯生似乎很好奇。   “前世啦。”炉灶趴在地上,懒得说话。   小柴夹了第二个包子,讨好地蘸了醋递到坐着的肖黯生嘴边。说一个谎话就要编几十个几百个谎话来圆,她和肖黯生朝夕相处,还不想搞得那么累,就想塞个包子堵住他的嘴,免得他再继续追问自己没回答的问题。   肖黯生睫毛颤了颤,就着她的筷子一口把汤包吞了。只是,含住筷尖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   小柴手一抖,差点把筷子丢下,随即哭丧着脸道:“肖黯生,肖大哥,你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别这样啊,我心里发毛。”   肖黯生一怔,捋了下头发,待将口里的包子细嚼慢咽得吞了,才慢悠悠开口:“你觉得我还会需要你帮什么忙?”   嘴唇经过肉汁的滋润,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小柴无意识地将筷子掉了个头,颠倒着给夹了个包子:“我怎么知道。你我都寿命平分了,你有什么话不能和我明说呢?”顿了顿,她苦恼地自言自语,“再说我年纪这么小,还是只兔子,你就算使美人计也不会使到我头上来吧?”   肖黯生笑出声来,伸手揉她的脑袋:“如果我说,我只是怀念那会儿姐姐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时光,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也想拿你当妹妹照顾,你信吗?”   不信,刚才讨论美丑还那么功利主义,怎么会突然转性改成浪漫主义了?小柴抬头,正对上他漆黑的眸子,不知怎的,就将所有听闻的肖黯生的生平在脑中过了一番。童年可能遭弃,与家姐流浪江湖,受尽欺凌,好不容易来到个比较温暖的温家班,整个戏班的人还因为他姐弟二人惨遭杀戮,然后是在井底二十几年不见天日的生活……这些情景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中走了一遍,小柴便鬼使神差点了下头:“我信。”   肖黯生唇边便轻漾开一朵浅笑,抽过小柴手中的筷子,又正着给她夹了个汤包。   小柴口里的还没吃完,腮帮子鼓鼓的,只微微睁大了眼。   炉灶在地上继续有气无力道:“小柴,小心吃多了拉肚子……”   就在这时,“哐”一声,房门被撞了开来,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一个酒坛子砸在房间的地上,落地开了花。   碎片飞溅,没有伤到人,倒是溅出的酒水将炉灶淋了个湿透。   “你……你是妖孽……”土黄色衣衫不整的道长手执一柄桃木剑,正对着肖黯生,“你说,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一边说,脚步还一边晃荡,显然神智不清。   他被她看光了   怕那道士把桌上的东西全弄撒了,小柴以迅速的手法将一个个油纸包以及装朱砂的罐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丢入发钗,端起笼屉就往屏风后面的床边退。   那道长眼里只有肖黯生一个,死死盯着他,浑似看不见其他人一样。颠了几步,她一猱身,剑尖便直刺肖黯生胸膛。   小柴本想继续拈了汤包吃,却突然没了胃口,将笼屉摆在了床头。   炉灶一蹦,跳到了被褥上。小柴便将笼屉推到炉灶面前,让它想吃就能吃到,而她自己则站到屏风前,观看肖黯生与那女道长你来我往的争斗。   看著看著,她不觉叹了口气。以前在道观里吃了睡睡了吃,她便一门心思想着变成人找路回家;可是现在可以幻化成人了,才蓦然感觉人是多么麻烦的生物,又情不自禁怀念起以前那种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米虫生活来……   那道长与肖黯生周旋,却根本碰不着他一片衣角。打得急了,道长头上沁出汗珠,汗水流下冲刷了面容,那张脸便清晰起来。   “鹤云道长!”小柴叫道。在定远县时,这人被请来捉拿他们,还是趾高气昂满面春光的模样,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狼狈?   鹤云听而不闻,执着地追着肖黯生,不看脚下的结果就是一脚踏上自己扔的酒坛碎片。脚上吃痛,她身体一下失去平衡,就往桌子那边摔去。   于是一阵乒呤乓啷,桌上茶壶茶盏碎了一地,那张如意纹的红木桌子也被掀翻。   肖黯生抽身得快,闪在一旁,那鹤云道长却随着桌子倒在地上,更兼脸孔朝下。   她挣了几下,便不动了。茶壶碎片就靠近她脑门,地上还有大滩的茶渍,想必也都沾在了她身前。   小柴看得心惊肉跳,怕她死了,想上去扶起她,却听见了脚步声。于是小柴便顿住了。   来了个客栈的服务人员,想必是被房间里这么大的动静给引来的。衣服和之前引二人进屋的小二很是相似,却并非同一人。   小柴对古代的服务行业不熟,便将之统称为店小二。   那店小二见鹤云道长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倒抽了一口凉气:“不会摔傻了吧?”   闻言,道长一骨碌爬了起来,冲小二“呸”了几声:“晦气,你才傻了呢!”   那小二面朝着她,不知见着什么,吓得噔噔连退好几步。   “你跟我走。”鹤云似乎清醒了几分,转头就拉肖黯生的袖子。   小柴也见到了她的脸,及时捂了嘴才没叫出来。你道怎的?原来那道长脸上扎了几片碎瓷渣子,划破了皮,几道血迹便顺着脸面流下,看上去好不狰狞,偏她没有自觉,像个没事人似的。   肖黯生不动,任那道士拉着自己,可是面孔却带着无奈的表情转向店小二。   小二头冒冷汗,赶紧上前想把那疯疯癫癫的道士扯开。   还在拉扯间,鹤云道长许是觉着脸上有湿意,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脸,血珠就在脸上糊成了一团,显得越发骇人。   小二扯着道长的膀子,道长却纹丝不动。那小二心里着急,从脖子里拉出个哨子,放在嘴边一嘬。   顿时院中响起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哨声。   小柴刚怀疑这么微弱的声音能不能叫来人,便觉门外日头被阴影挡住。细看来,晃眼间门边已经站了两个彪形大汉。   那身形,和日本的相扑选手有的一拼,性别却显然是男。小柴暗道:这估计就是客栈的打手了,只因女尊男卑,才躲着不见人,需要时才出来。   小二便松了手,退到一边,擦了擦汗,冲道长努嘴,示意打手们上前。   道长眼神定定的好似中了邪,也不把肖黯生往外拉,只是一双手从拉着他袖子逐渐往拉他胳膊发展。   肖黯生的脸顿时青了,面罩一层寒霜,吓得两个打手不敢再看他,赶紧去搬弄道长的腿。   道长喝了酒,脚步本就虚浮,被拉了个倒栽葱,手也滑到了肖黯生腕部,却依然死死揪着肖黯生的衣服不放。   肖黯生的领口便被她扯得散开了些,那俩大汉却没瞧见,兀自拖着道长的双腿,眼见就把道长拉成水平状……   肖黯生的衣服就快被扒了!   小柴眼皮一跳,头脑一热,便冲过去拉住了肖黯生的衣襟。十一二岁的身量,本是够不着他的领口,可是她运了真气,将地上倒着的圆椅踢起一个,提气一跃踩在上头,硬是与肖黯生成了等高。   她成功阻止了肖黯生光膀子的惨剧!手中传来暖和绵软的触感,小柴几乎喜极而泣。   她没察觉,自己的鼻尖几乎凑到肖黯生脸颊,因剧烈运动而喷出的热气直往他耳洞钻……肖黯生的嘴角扬起个微小的弧度,面色也柔和起来。   只是突如其来的“嘶啦”一声打碎了她的美梦。   衣服被扯破了!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小柴便跌入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他竟是以她的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可是,却将自己的半边胸膛一览无余地袒呈在小柴眼皮底下。甚至,她的面颊还紧贴着他的肌肤——青袍底下未着寸缕。   小柴只见白花花的一片,刺得眼睛生疼,依稀还能看见残存的半边衣服下起伏的小圆点隐约的艳色,她忙闭上了眼。然而,没有了视觉的干扰,触觉越发敏锐了,她只觉得脸颊蹭到的地方一片滑腻,温润得仿佛最上好的羊脂白玉。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自己接触到的那片肌肤变得滚烫,可是肖黯生还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无法抬头。也许是在井底呆久了,他身上带着股类似薄荷的清爽气味,奇异地与灼热的体温融为一体,钻入小柴鼻孔。   小柴觉得鼻子痒痒的,面上不禁热了起来。虽然身体未成年,可是她的灵魂却是成年的。更要命的是,她感情史一片空白,唬起牛头头头是道,却掩盖不了没谈过恋爱的事实。   第一次与异性如此亲密的接触,而且对方显然并无恶意,她只觉得血液翻腾,脑子撑得慌,心脏更像是被什么在撩拨着。一下子手足无措,连“挣扎”是什么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就像第一次吸鸦片的人,情愿溺死在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中一样,她忽然希望,这一刻可以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旁边的人或事,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鹤云道长手里抓着肖黯生的半幅袖子,嚎啕大哭起来。那俩大汉自然不会对她起什么同情心,仍是将抬了出去。   道长手里布条飘荡,显得哀怨而凄凉。   走得远了,还听那道士声嘶力竭呼喊:“不要离开我!”只喊了一声便没了声,估计是被那俩大汉堵住了嘴。   小二深谙非礼勿视的做人原则,低垂着脑袋掩上房门,只丢下一句:“客官,两个时辰后我们来为你们收拾房间……”   床上的炉灶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只能发出声兔子尖锐的抽气声。小柴显然是充耳不闻。   它像是气着了,又像是无可奈何,闷头钻进笼屉撕咬小笼包泄愤。   肖黯生一甩手,地上的瓷片就自动翻滚着堆积到了墙角,桌子椅子也回归原位,而他身上的那件衣服也在同一时间恢复了完整。   小柴的屁股稳稳落到了圆椅上,而鼻尖那种似有若无的带着魔力的体温和气息也离她远去了。   眨了下眼,她才反应过来,是肖黯生把她抱到了椅子上。   面上依旧一片热辣,小柴心底鄙视自己:人肖黯生才说过把你当妹妹,你还想入非非,实在太不应该。   肖黯生支着下巴,望着小柴的眼里盛满了浓浓的担忧:“你受惊了。”   小柴在心底骂了自己几句,真诚地回望他:“那个道长肯定认识长得和你很像的人,你说,会不会是你爹呢?”   肖黯生笑了,似乎小柴所说在他意料之中:“有可能啊,牛头说我爹命格卑贱,兴许就成了那迎来送往的小倌,遇到什么人都不稀奇。”他说得似乎平静,可是语声渐轻,眼里的温度也一点点下降。   炉灶满嘴流油,插口道:“我爹说过,这世上最卑贱的不是‘小倌’什么啦,而是军队中的‘肉盾’,那过的日子真是猪狗不如……”   “肉盾?”肖黯生的面色凝重起来,甚至不自觉双手撑住了桌沿。   小柴看他身形有些轻颤,好奇道:“什么是肉盾?”   肖黯生定了定心神,在椅子上坐下,娓娓道来:“这是军队中的一种人的统称。因为朱雀男女比例是十比一,男人实在太多,每天都会有被遗弃的男婴和被休的男人,朝廷会收容他们让他们不至成为流浪汉,可是每次征战前,各方势力都会从收容所抽调一部分男人充当‘肉盾’。这些人负责试探战场上的各种地雷以及机关,还有攻城时身负巨盾为兵士开路……顾名思义,不一而足。每场战斗下来,能存活的‘肉盾’基本不会超过个位数,将领会放了这些幸存者并给他们一大笔钱,给他们自由……”   小柴不禁点了点头:“那还算厚道……”   肖黯生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厚道什么?那些流浪汉身无所长而且不是良民身份,找不到工作嫁不了人,得的银钱花光之后还是会回收容所,然后等待下一次被挑选……你觉得一个人能有多少好运气活过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因肖黯生的语气,小柴不禁想深了一层:其实,这是统治者为了防止男人数量太多结成组织推翻女尊制度,而故意采取这种方式来定期减少男性数量的吧?想到这,她打了个寒噤。   看起来祥和的朱雀,依旧是用被统治阶级的血泪来巩固的政权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的变化,小柴觉得室内阴风阵阵。   牛头说的话又回响在小柴的耳边:“那是百年间最苦痛卑贱的命格……”   难不成,肖黯生老爹的命运会被炉灶说中?   “我们去找那个道士问个明白。”肖黯生说。   他语气坚定,显然心意已决,不容置喙。然而,他又在小柴开口前挑了下眉:“那人神志不清,看起来很是危险,你还是在这边厢房吃吃点心,我去去就回。”似乎怕小柴反对,他又加了句,“我怕你受到无谓的伤,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小柴跳了起来。   唱双簧巧套话   肖黯生说要自己一人去面对疯癫道士,小柴怎么放心?她忙跳了出来,说:“我看她那脑子是因为看到你才发狂的,要是没有外人在还指不定怎样呢。反正我们是一损俱损,还不如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肖黯生目光闪了几下,却没有反驳,点头道:“也好。”接着便向小柴讨要黄纸朱砂。   小柴站在一边,看他专心致志地执了毛笔画符。   几缕黑发垂在他的耳边,越发衬得面庞如玉,而那专注的神情,为他减了几分凌厉,增了几分闲静。   小柴看他笔走龙蛇,努力逼自己记住符的形状——这些是《宝塔经》上没有的。   “这是消音咒,可以使范围外的人听不见说话声。”肖黯生将画好的符纸放在一旁晾干,抬头一笑。   之后,他每画一张,都会为小柴仔细讲解,不只是符的种类,还包括每一笔画需要注意的转折拐角之处。   他讲得细致,小柴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很自然的上前给他捋发,以防止垂下的额发遮挡视线。   这会儿,两人的相处模式竟有些老夫老妻的味道。当然,小柴是没有自觉的。   等画好五张符,他才让小柴将东西收好,直身站了起来。   至于那些符纸,依旧被收入他腰畔的伞中。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便过去了。而那笼汤包,都进了炉灶的肚子。它肚子被撑得圆滚滚的,仰躺在枕头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小柴推开门,鬼鬼祟祟往外看了几眼。但见草木扶疏,没有半个人影。   她重又掩上房门,问道:“现在去吗?”   “恩,我们大大方方过去。”说着,他拉起了小柴的手,“怎么说我们也是夫妻,她方才那样调戏我,你去找她问个明白也是应该的。”   “这个说法好。”小柴深吸口气,跨前几步,走在他前头拽着他走。   昂首挺胸地走了几步,她有些发晕道:“那女人住在哪?”一眼看去,院里的房间几乎都一模一样。   肖黯生往左一指:“天字六号。”   小柴便拖着他,一间间门牌地找去。   肖黯生任她拉着,低头垂眸,一派良家夫男的作态,可是苍白的手背却浮现出几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刘海遮住的眼里更是毫无温度,甚至有杀机闪过。   事情,似乎正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   小柴站在鹤云道长的房门前,本来手都按上了门框,可是一转念,她改为运力于足,“咣”一声踹开了房门,巨响惊得院中鸟儿扑棱棱飞起一片。   拉着肖黯生进了屋,被她踢开的门还在风中嘎吱嘎吱地摇了几下,小柴向后一踢,将门踢上。   抬起头,见那鹤云道长捧了杯茶冷冷地望着二人。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穿着整齐,只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脸上几道红痕不细看都看不出来。   与之前的狼狈癫狂判若二人。   小柴重重咳了一声,松开肖黯生,在脑子里回响茶壶状泼妇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道长的鼻子,尖声道:“哪里来的牛鼻子杂毛,敢欺人欺到我夫君头上,你当我小柴是个死的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被寒碜得抖了两下,只是旁人看来,那是被气的。   只是小柴这临时抱佛脚的“泼妇”,哪比得上那整日里招摇撞骗江湖上混饭吃的道士,只见她将茶杯丢在桌上,两道眉毛一竖,两片薄嘴唇快得像刀子似的:“哪里来的野鸳鸯敢污蔑你家道姑奶奶。就你身后那弱不禁风的骷髅架子,贫道会看得上?怕是走不了几步就要痨病死了吧,你家道姑奶奶还不想触了这个霉头!去去,别污了我这干净地儿,待会儿还得姑奶奶给那杀千刀的掌柜银子才派人来拿盐水冲了地……”   小柴只见那嘴唇开开合合,一连串的句子就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头脑一热,小柴又跨前了几步:“你老鼠头,苍蝇眉,绿豆眼,酒糟鼻,刀片嘴,乌龟脖子长短手鸡胸驼背狗肚饭桶腰,凭什么说我家夫郎?”   开始几个字说得还磕磕绊绊,越说到后来那是越顺溜。   小样儿,也不看看,她可是被周星驰的电影给熏陶出来的,就不信吵不过这原生态的道士!   鹤云道长根本来不及看,开口,却是肖黯生在后面清清冷冷地哼了一声:“她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妻主莫跟她一般见识。”   鹤云:“你们……”   小柴受到鼓舞,将脑袋一昂:“惹了我的人,不说清楚就想我宽大处理,跟你说,没门!你说你人到中年,身为道门中人,还念念不忘勾引男人。你从去年勾到今年,从大年初一勾到年三十,还是光棍一条,你说说,你还有什么出息?你妈把你生出来你不知道传宗接代,拈花惹草还要被花花草草嫌弃,你说你这一世都快到头了,不忠不孝有个什么成就?人活到你这份上还有脸面苟延残喘也算是个奇迹,要我是你,早惭愧得一死以谢天下了。”   看看,她也可以能言善辩,在现代的时候不过就是没有发挥机会罢了。   鹤云:“谁说我被……”   肖黯生:“妻主,我听说只有失败的人才会借酒消愁。你看她都失败成这样了,我们还是走吧,别再为难她了。”   小柴:“啊,对,说你被花花草草嫌弃还是抬举了你。你根本攻击力为零,毫无作为也毫无威胁性,花花草草都没法嫌弃你,他们只能同情你可怜你。看你那模样,脑袋也是不灵光的,别说口齿清晰思维敏捷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人家断胳膊断腿的还能身残志坚,像你这种脑子有问题的那就只能等人施舍了,那可真是可悲可叹……”   鹤云:“去你老……”   小柴猛地扔出个铜钱,那铜钱还在桌面上滚了两滚:“喏,赏你个铜钱,我都不好意思再问你啥了,想你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黯生我们走吧。”   说着就揽住肖黯生的腰,一边摇头叹息:“哎,逻辑差成这样真是凄惨。还好意思把你说得一无是处,前头也不知是谁死乞白赖地抓了你的手不放!”   鹤云早气红了眼,一跻身拦住他俩的去路:“别以为你和他有三分像我就不敢打你!姑奶奶要不是吃醉了酒,怎么可能把你这破烂货认成是他!”   小柴真气流转,玉剑陡然变大,小柴借着剑气,足下连蹬,生生将鹤云逼得退回了椅子上。   而那玉剑的剑锋恰抵在她脖子上。   小柴试图扯出个“邪魅狂狷”的笑:“你说谁是破烂货哪,啊?我本打算放过你,你却偏要纠缠,这次不说清楚也不行了。”   剑上的寒气使得鹤云颈部肌肤一阵痉挛,命悬敌手,她煞白了脸色:“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想贫道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性格使然,明明处在下风还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小柴那故作的神色,在她眼里无异于扭曲的恶鬼。      原来鹤云是在销金窟倚红楼遇到那人的。   倚红楼是某城最大的青楼,里面不但有小倌,还有女子,以满足各种客人不同的需求及各种口味。   这样的所在,不看重身份,只看重金钱,只要你有钱,一切都好说……   鹤云是因为捉妖伴上个金主,才得以进入。一时被环肥燕瘦迷晕了眼……   虽然说里面什么人都有,可是那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个一掷千金放荡不羁的男人给吸引住了。   没错,居然有男人来青楼!还是大大方方毫无遮掩地来!      鹤云说的时候,满脸憧憬与仰慕,小柴和肖黯生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在这个世界,身为男子,行事却如此毫无顾忌……若不是家大业大被宠坏了的,便是不将自己性命放在心上。   怎么看,也是第二个可能性大些。   鹤云露出消沉的神色:“可惜,惊鸿一瞥,过后再难觅得芳踪……”   自作孽不可活   “你是在哪遇到那人的?”肖黯生抓着腰畔竹筒,勉力维持语声的平静。   鹤云小心翼翼避着玉剑的锋刃:“自打遇见他,我三魂便丢了两魂半,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游山玩水?自然就是在这城里的。”   “不如,你陪我们去收容所看看?”小柴转向肖黯生,“几十年不见,你见了面也未必认得出来。”   “咔”一声轻响,竹筒被他抓出细细一条裂纹,肖黯生默不作声,只点了下头。   鹤云雾煞煞的:“你们与那人有关系?他那样风流的人物,又怎么会去收容所?”   小柴将剑轻轻一压,鹤云脖颈间就现出一道血线,吓得她全部疑问都缩回了喉咙。      三人乔装一番,说是领人,守卫便没有多么为难地放行。   小柴只见一堆衣衫褴褛的人坐在一起,个个如痴如狂如癫如醉,忍着异味一个个认脸,认了三天还一无所获。   鹤云见找不着人,便偷偷溜了,小柴也没有阻拦。反正,已经让她把见过的那人的样貌用咒术重现过了。   线索中断,肖黯生日渐消沉,也不提去琅琊郡的事,只在客栈盘桓。   他没有死心,不厌其烦地询问收容所的每一个人。只是,这些人彼此之间连个称呼也没有,谁又会知道谁的名字?      一日日过去,这天正是朔月。初一,月亮完全被黑影挡住。   小柴同炉灶两只兔子在床下各寻了角落躺下。   肖黯生却在床铺上翻来覆去。   偶尔发出一两声唏嘘长叹,便让小柴觉得心口被梗得慌。   她想,世界上怎么有人能倒霉成这样,啥事都让他给碰上了。想当初,她最难过的时候也不过就是食物中毒上吐下泻,家里亲近的人都健健康康的,也没遭遇过什么生离死别……不对,她现在就是见不到老爸老妈呢。   再也吃不到老爸的红烧肉,再也不能陪老妈看台湾乡土剧,再也不会被爸妈骂……   想到这,兔子眼睛也湿了。举头望不着明月,低头却依然思念家乡。   现在她和肖黯生岂不是同病相怜?时已入秋,夜凉如水,小柴觉得地面像冰块一样,而且是从心里觉得冷。床上的被褥和肖黯生的体温忽然对她产生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甩甩头,兔子最终抵挡不住温暖的诱惑,往床上蹦去。   笨重的身体压得褥子往下凹陷,也惊醒了肖黯生。   于是他便坐起身,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盯着往自己怀里钻的兔子。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小柴又产生那种初见时候会被他眼光溺死的错觉,傻傻道:“感觉到了啊。”   离愁别绪么!她刚才都把能回忆起来的诗句都背了一遍,怎么会感觉不到?   肖黯生面色丕变,将手按在兔子背上:“居然让你察觉我的目的……看来,我必须加快行动了。”   小柴张了张口,突然发觉床边被布下结界。他想干嘛?心头涌起疑惑,却没有危机意识。   肖黯生垂眸不看她,一手按住她,一手法诀变幻,似乎从她的身体中抽出些什么。   小柴只看见金紫银青的各色光点漂浮于眼前,却并不觉得难受,只全身懒懒的不想动。肖黯生面色狰狞,她看来只觉得有些可悲。   “永远没有人可以逼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一定会逆转乾坤夺得主位!”肖黯生满脸的汗,咬牙道。   他的身躯在薄薄的黑绸衫下颤抖,似乎被掏空了力气。   小柴瞧见空气中浮现的似曾相识的图案,忽然想起个早被自己遗忘到爪哇国的名词:“魂印”。   她怎么忘了,自己可以命令肖黯生做任何事。许多事忽然明朗起来,血线镯的伤害平分寿命平分,兴许只是为了阻止她用魂印将所有伤害转嫁到他身上。   可是她从来没有过逼迫肖黯生做他不愿意做的事的念头,唯一的一个命令就是“不许伤害我”。肖黯生现在在做什么她不清楚,可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下过以上命令……   窗外夜浓如墨,蓦地一道闪电劈下,蜿行如蛇,绕过诸多房屋回廊,从房间打开的窗户钻入,直奔肖黯生而来。   肖黯生眼中尽是眼见大功即将告成的喜悦,完全没有防备。   闪电没入他背心,肖黯生再无法维持手势,猛然向前扑倒,而口中喷出的一大口鲜血直淋在小柴身上。   小柴的无力感倏忽褪去,只觉面上温热,再看那肖黯生,却见他歪倒一边,发线凌乱。   他面色灰败:“我本想逆转乾坤,改变魂印的主仆之位,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   胸膛起伏,大量的鲜血从嘴角涌出,在黑色的衣襟上开出大朵大朵的血花,艳丽而奢靡。   小柴变幻成人,跪坐在床上,为他结印止血。   她偷眼望肖黯生,小声道:“这次你又弄成什么东西了?我都把那魂印给忘了,你说你费这么大力做什么呢?”   闻言,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半晌,肖黯生惨然笑道:“你居然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我如此耿耿于怀的东西,你居然完全不记得……”   小柴硬着头皮:“你别说话了,一说话血就流个不停。”看得她眼皮直跳。现在她无比庆幸肖黯生事先布了结界,否则光是血腥气估计就会把炉灶给吓死。   肖黯生笑出了泪,似乎停不下来:“我费尽心机,用‘血线镯’转移你的注意力,与你故作亲昵瓦解你的防备,就怕你心血来潮使用魂印让我生不如死,结果……”   话未完,又是一道闪电劈来,直击肖黯生五脏六腑。   小柴看得傻了。   既然肖黯生无论如何也没法伤害她,那么他做的那些也不过就是脑袋短路的结果吧,何必来这么大阵仗?   肖黯生五官沁血:“结果,这就是代价。”   兔子离魂夜游   从来就没有什么“伤害平分”。   “魂印”的一方从身体到灵魂都隶属于另一方。身在主位的,可以通过意识随时随地将受到的伤害的任意份额转嫁于另一方,甚至夺走对方的性命。   血线镯不过是个攻击性的法宝,唯一的法术便是火海。   小柴对肖黯生的话深信不疑,所以每次受伤都会转过“平分”伤害的念头,这样一来,一半的伤害便通过意识转嫁到看肖黯生身上。而所谓的“心灵感应”,却是魂印防止仆人背叛的手段。你想什么,都在我的掌握中。   夜里小柴忽然从心底里渗出的凉意,便是肖黯生的杀机。   因涯为肖黯生谋得的“肉体”,媒介同样与血线镯无关,而是魂印仆人问主人所“借”。   逆转乾坤的施法前提之一是,主位者对仆位者的感情超过仆位者对主人的,所有的法力反噬都将由施法者承受。      肖黯生说个不停,瞳孔中的光彩一点点散去。小柴结的法印已经抹去了所有血迹,可是内脏那种翻江倒海的疼痛却驱赶不去。   小柴见状,急得满头是汗:“你怎样?也许我可以将你的伤害转移一半到我身上……我怕疼,要不转三分之一?”   闭眼冥想,却始终察觉不到一点疼痛。   见她这样说,肖黯生喃喃一声:“傻兔子。”便闭上眼,似乎丧失了求生意志。   小柴将真气运行于掌,轻轻按摩他胸腹间,希望他好受些:“喂,你别忘了,你爹还没有找到啊。”   说话间,一道比方才的闪电粗壮三四倍的紫光又从窗外击入,强劲的气流生生将小柴掀到了床底下。   她灰头土脸地爬上床,继续为肖黯生疗伤:“我看,那本《魔经》残本你还是扔了吧?早跟你说了邪门歪道副作用大,而且那书也不知道跟你犯冲还是啥的,迟早害死人。”   肖黯生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只躺在床上羊癫疯似的抽搐。   听着他的喘息,小柴心底便觉得哇凉哇凉的。平平淡淡的难道不好吗,偏要算计这些有的没的……   耷拉下眼皮,小柴将玉剑抵在自己脖颈间:“是不是我死了,你就不会受这些痛苦?是不是我死了,就能去到我想去的地方?”   她一向开朗乐观,可是所有的负面情绪积压久了,总会有失控的时候。初到异世的迷茫慌张,被算计的无奈,都化为厌世的疲累……肖黯生费尽心机的谋划,换来的是他现在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模样,那么,她这样辛苦地修炼,是否到头来也是一场空呢?   “小柴,你别下来,自杀的人会成为孤魂野鬼,被鬼差抓住后就会被关在枉死城,不找到替死鬼永世不得超生!”水凌惊叫起来,“那肖黯生只是会受到天雷殛刑,死不了,你别想不开啊。”   小柴“唔”一声,猛然惊醒,发觉肖黯生已昏死过去。   怕自己再胡思乱想地钻牛角尖,她掏出《宝塔经》仔细研究,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刚才差点就放弃生命了,让老爸老妈知道非骂死自己不可。   没有想到,刚拉开书页,她便被金光吸了进去。      就像前世玩RPG游戏似的一路过关斩将,她终于从塔中跑了出来。   意识中似乎是过去了好几年,那些塔中的故事也变成了模糊的记忆,可当她睁开眼,肖黯生依旧昏睡着,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现实不过过去了半个时辰。   她穿过结界,蹑手蹑脚跳下床。   她已有所了悟:只有在心境发生重大变化的时候可以进入宝塔之内。这一次的修炼,让她进入了“离魂”境界。而之前的消极情绪,也因为宝塔中的修炼,全都消散了。   有种一夜之间大彻大悟的感觉。   将自己的兔子身蹭到炉灶身边,小柴轻轻一挣,便脱离了躯壳。   漂浮在半空中的透明身形,是胡晓才的模样,而不是那个冰雪可爱的萝莉。   她看见肥肥的白兔子闭着眼睛,鼻孔翕动,还喷薄着温热的气息。炉灶感觉到身畔的体温,睁开一双晶灿的眼眸,无限欢喜又无限小心地依偎过去,而后黝黑的兔脸现出满足的表情。   胡晓才知道炉灶看不见自己,便轻轻笑了,仿佛一股青烟,升腾着飘向窗外。   这些日子,口口声声说要回家,却连自己的本名都快忘了。   飘至城市上空,她看到某处灯火通明,便往那个方向潜去。   管弦丝竹,其声靡靡,直钻耳际;锦罗帏帐中,上演一幕幕活色生香的场景。   颠鸾倒凤,翻云覆雨。脂滑肤腻,莺声浪啼。   若是平时,她只怕早面红耳赤地转过头去,可是此刻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儿。   其实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发生无数诡异的事,又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肖黯生的算计,她看在眼里都觉得累,可是这是他人的选择,她又如何改变?   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足够了,至于其他人做了什么,看过笑笑也就罢了。   她穿过一个个锦绣馨香的房间,看尽各人在闺房之乐时的百态,心跳甚至都没有加快一拍。   直到——   亮红的绸缎被面下,女伎一截藕臂移开,露出一张寻找了许久的脸来。   绣着鸳鸯戏水的枕面上,黑发流泻,衬得男子的脸越发妖异。   与她记忆中鹤云道长描述的面容重合。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线索峰回路转   胡晓才还没想好怎么在灵魂状态与他沟通,他凤目中却闪过一道寒光,然后拇指与中指托在自己下巴上。   她甚至没有看清他如何动作,他手上已多了一层薄薄的面具,面具下的脸自然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张面孔。   晓才下巴差点掉地上,一时没站住,滑到了床底下,好半晌才扒住床沿重新飘了起来。   男子的手指在面具上摩挲,像是在赏玩最心爱的玩具。他眼带笑意,嘴角却向下微瞥——这是一种欣赏与鄙夷奇异融合的神情。   五指微张,肤色如同净水池中的白莲一般。面具轻轻飘落,覆在横卧在他腰间的女伎裸背上,薄如蝉翼。   他点了女伎颈后昏睡穴,极致温柔地将她推开,披衣起身,踱至窗边。   屋檐下灯笼摇曳,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阴影,身形修长瘦削,年轻的面容带着种难以名状的柔弱感。   这样的风姿,与屋里的装饰和四处飘散的轻浮乐声格格不入。   晓才看着他从拇指褪下个翡翠的玉扳指,玉色透绿,光华流转。就着烛火,她眼尖地瞅见扳指内侧刻着几个字——秦苏澈。   他眼神悠远,缓缓抚摸着那几个字,像是在寻找遥远的记忆。   晓才心念一动,再度打量他的脸。明明是在污浊腌臜的所在,明明刚经过一场荒唐的欢爱,他的眼睛却清澈得像是徜徉在山间的甘泉。   当得起“秦苏澈”这个名字,晓才想。   他倚着窗栏,凝视暗夜里不知名的远处,脸上还淡淡的忧伤,晓才不禁生出股莫名的同情……   然而,他毫无预兆地向斜后方击出一掌。   “谁?”即便是在质问,他的语气依旧清冷平静。   晓才眼看他的手掌穿过自己透明的躯体,便吐吐舌头退后几步。想不到他的警觉心还满强的么。   秦苏澈的掌风凌厉,使得桌上红烛的火苗都晃了几下。   吱吱几声,房梁上蹿出一只小耗子,受惊地跑了。   他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秦苏澈就着桌边的铜盆洗了一把脸,才将面具重新戴上。   宽松的白绸睡衣直拖到地上,他丢了锭银子便毫无顾忌地走了出去。   小柴有些狐疑,便贴在他身后飘飘荡荡,一路跟随。   此地繁华,晚间夜生活丰富,甚至有许多夜宵摊子,各种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晓才却紧紧盯着他,视线不敢稍离半刻。   没走几步,他一转身,便转入个别有洞天的暗巷。   晓才见到那不起眼的巷子中富丽堂皇的高墙碧瓦时,已惊讶不起来——她今晚都快受惊过度了。   秦苏澈从朱红色的角门穿入。   夜风在吹,一片落叶兜兜转转,穿过晓才的躯体,落在尘埃中。   她一怔,虽是心怀忐忑,却依然跟了上去。   不承想,这表面光鲜的大宅中,竟有一间刑室。   越往里走,酸臭陈腐的气息越是浓烈,明明自己是魂体,不会对气味产生任何不适,晓才还是忍不住皱眉。墙上挂着的各色刑具,有如幢幢的鬼影,让她不敢细看。   而她前头几步的秦苏澈,背影依旧一派闲适。   火光明媚,石墙晦暗看不出原来的色彩,刑室尽头的墙上,锁着个奄奄一息的人。   当秦苏澈托起那人的下巴的时候,晓才还是禁不住吓得退后几步。   那个双目紧闭的人,满身血污,脸上没有一寸肌肤是好的,皮肉翻卷,创口不愈,一碰便渗出血丝和脓水,比传说中的修罗夜叉更为可怖。   就是见到白无常时,晓才也没有觉得这么可怕过。   柔弱的白莲花似的秦苏澈却淡淡地开口了:“瞧见别人顶着你那一张脸欺骗世人,你有什么感觉,肖寂?”   一句话,说得晓才毛骨悚然,难道秦苏澈那面具是活生生剥下的人皮?再看那人,虽然仍是闭着眼,眉头却痛苦地皱了起来。   肖寂?晓才心里咯噔一下。这正是肖黯生老爹的名字。   “小澈,你不必让自己如此痛苦的,你大可以杀了我。”肖寂开口,语声沙哑,语气却并不激烈。   秦苏澈便轻轻笑了:“杀了你?这怎么行呢,母亲知道了定会怪我。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听母亲的话,不忍叫她失望。”   肖寂睁开眼——那双美丽的眼嵌在丑陋的面容上,愈发叫人心惊。他艰难地扯开嘴角:“小澈,我和你母亲,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秦苏澈别过脸,似乎不屑于再看他:“呵呵,我母亲将你从那种地方带了回来,可是你又是怎么回报她的?我说过,母亲所受的苦,我会从你身上十倍百倍地讨要回来。”   他的语气一直没有改变,温凉如水,清淡如月,可是字里行间却明明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   晓才见到肖寂叹了口气,闭上眼不再开口。   一旁的炉火熊熊,照得秦苏澈眼中也有火苗跳动。   他侧过身,从炉中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   晓才眼睛瞪大,倒抽口气扑在肖寂身上。可是魂魄完全无法阻挡实物,烙铁穿过她印在肖寂胸膛。   “嗞——”晓才鼻尖飘过一阵焦臭味。   见秦苏澈面不改色地做着这一切,晓才头皮发麻——比起这人,肖黯生情绪外露,简直单纯得像是天仙了。   肖寂紧咬着唇,不发出一声哀叫,可是绷紧的四肢和额上的冷汗却出卖了他的痛苦。   秦苏澈很是满意这种痛苦,又将烙铁伸入炉子。   室内还有三个黑衣的侍卫,面对这一切早就见怪不怪,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晓才眼见烙铁又快触及肖寂肌肤,心下着急,只想降低烙铁的温度。下意识摸向头发,却摸了个空——水凌和疏星剑都留在了兔子的躯壳上,没有与魂体的她同行。   而且,魂魄轻飘飘的,也没有地方储存真气,她什么法术也使不出来。   百无一用是鬼魂……顾不得许多,她直接对着烙铁吹气。   没有想到,只是这样一吹,整个刑室便骤然变得阴冷,而墙上的火把也统统暗下去几分。   室内顿时一片昏暗,阴风阵阵。   秦苏澈停止了动作,有些懒洋洋地开口:“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晓才正在研究肖寂四肢和脖子上的五道铁链。但见尖锐的铁钩分别穿透琵琶骨、腕骨、脚踝,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这样的状态似乎已经维持许久了,钩链竟与骨肉生长在一起。手部脚部甚至还能看到森森白骨。   不速之客会聚   晓才贴住肖寂的伤口,希望鬼魂的寒气能帮助血液凝结,从而止血。   却听见“铮铮”几声,肖寂身上的铁链被细小的蓝线割开,他的身体滑落,在墙上拖出几道血痕。   墙上跨出个人影。姿容卓绝,眼角一点朱砂。   却是许久不见的“穆银屏”。   晓才不知她能不能见到魂魄,便将自己化为薄纸一张,贴在墙上。   真正的穆银屏是没有这粒殷红色的泪痣的。当初术士造成这个人偶,强烈的情感让他想造出点什么记号来,以区别他的所有物和真身,术士咬破指尖,为人偶在眉骨旁点上一点朱砂。   这具人偶完美地继承了穆银屏的狠绝心性,没有丝毫犹豫地吞食了术士,却终归对自身的创造者有丝莫名的情感。这种复杂的心态,让她从没想过抹去这印记,也从不遮掩。   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瘫在地上的肖寂,晓才顿时明白:她确实看不见魂魄。   晓才猜得不错。   这人偶知道自己魂魄不全,实力无法发挥,曾打主意到穆银屏的转世身上。她用各种手段查探,才断定了农妇的身份,而后,又将那农妇弄死,无非是想吞食农妇魂魄罢了。   谁知农妇死后只剩一副躯壳,魂魄不知逸散到了何处。人偶没有阴阳眼,完全无法看见鬼魂,在农妇家附近转来转去,最终被黑无常发现了形迹,好不容易才脱身。   这几个月,她便是被农妇的事情给绊住了,才没去找肖黯生他们的麻烦。   秦苏澈一脸戒备:“你会妖术,难不成是想来救这妖人?他当着有如此魔力,脸变成这样还叫人念念不忘?”   人偶穆掩口一笑,双眼弯成月牙:“公子说笑了,我的目的不过是同你一样罢了。此人也曾勾引过我母亲,害得我家破人亡呢。”   就在这时,众人皆以为昏死在地的肖寂却扶着墙一寸寸站了起来。   晓才有心扶他一把,却没有那个能耐,只能看着他汗水混着血迹一路往地上滴下。   他身形轻颤,衣衫尽湿,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一双眼却没有露出丝毫胆怯与懦弱。   他直视人偶穆,甚至上扬嘴角:“你是穆家的人吧,如果当真如此恨我,何不取了我的性命?”   人偶穆发出一声嗤笑,面带嘲讽地望向他:“如果你想死,何不自行了断?”   肖寂便无声地笑了:“还没到最后关头,凭什么要我放弃自己的性命?”   晓才默默地站在他身边,感觉肖寂几句话便挑起了自己胸膛间的烈火。   什么叫男人?看看肖寂,抗打击能力多强啊,意志又是多么地坚韧!无论容貌如何,本质始终没有变。   晓才如有实体,必然大声夸他一声“好汉子”!   蓦然一声鸡啼,她感觉被一股大力牵扯,身旁景物倏忽倒退,弹指间,再睁眼,看到的便是客栈房间和身侧的黑兔子炉灶。   她已回到了兔子的身体里。   看来她的修炼还不到家,“离魂”的时间距离都有限制。      小柴趴在床下,感觉思维还有些混乱。她瞧见了肖黯生的老爹,还瞧见个表里不一的白莲花秦公子,还瞧见死对头“穆银屏”……   可是,她能力微薄,肖黯生半死不活,又如何救人?她能做的是如此有限。   肖寂的样子忽然浮现在脑中,他那种心态也感染到了她。小柴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变强。   如果她一直是这样的废柴状态,即便找到仙人又怎样呢?跪在地上摇尾乞怜,求他们施舍同情送她回去?   不,她不希望自己丧失尊严变成个可怜虫。无论身体受到怎样的对待,她都想保留与所有人平等对话的权利。   可以慢慢变强,可是必须由一颗想要变强的心,无论如何不能满足于弱小的现状。否则永远只能看别人的脸色,任命运摆弄,永远没有“抉择”的权利……   窗外天色既白,她伸个懒腰,变回萝莉样貌趴在床边。   兴许因为肖黯生受了重伤,床边的结界只残留下了薄薄的一层,她轻易便化解了。   看肖黯生,似乎在还在睡梦中,可是睡得又很不安稳,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小柴按了下他的手脚,只觉自己像是捏住了一团棉花,软绵绵毫无力道。   再按他额头,烫得像是火在烧一般。   小柴忙缩回手,肖黯生却睁开了眼。   小柴将枕头垫在他脑后,扶着他坐起身:“你怎样?”   肖黯生的眼神还有些茫然,咳了几声作为回应。   小柴扶他做好:“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现在那魂印又变成什么样了?我希望你能清楚明白地告诉我。”   肖黯生双眼忽然有了焦距,甚至笑了起来:“呵呵,你在命令我吗?现在,你已经不能命令我做任何事了。”   小柴默。昨晚他明明说逆转乾坤失败,她记得清清楚楚。   肖黯生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主仆之位虽然没有颠倒,可是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现在你我处在水平线的两端,互不侵犯。只是我每逢朔月和望月都会受到天雷之刑……”   昨晚那些闪电已经没入他的身躯,同他的真气化为一体,到时辰便会从体内灼绞他的内脏。   “你不说没关系,我会自己想办法查到。”她帮他掖好被脚,又从他身上掏出些银钱,便往房外跨去。   肖黯生对她眼中的自信和坚定感到惊异,却什么也没有问。   小柴刚跨出门,炉灶便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小柴先去厨房溜了圈,问厨子要了份香粳米粥和一碟子酱菜,端着食盘摸回房间。   她将凳子挪到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米粥,吹凉之后递到肖黯生嘴边。   他尴尬地别过头去。   小柴瞟了眼他无法动弹的四肢:“知道你饿不死,不过你还有事要做。别忘了,你还想找你老爹,难道你就不想早些恢复吗?”   肖黯生一笑,又扯动了伤口,疼得面目扭曲,却终究是就着她的手将粥吃光了。   小柴和客栈的服务人员打个招呼,便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秦苏澈府中走去。   炉灶用前爪抱着她小腿,不肯松开,小柴便只能抱起它一起走。   “我要去进行的任务很危险啊。”她说。   炉灶一脸坚决:“就是危险我才要陪你。”   小柴抱着它沿着墙根绕了几圈,发现所有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包括那扇角门。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以兔子身钻狗洞进去。   昨晚跟着秦苏澈还不觉得府中道路多么难走,今日没人带路,她和炉灶转了半天只换回满眼的星星。   ——头晕眼花。   绕来绕去,竟绕进了书房。   眼见橱柜中的书堆得高高的,小柴眼珠子一转,结个法印,偷偷将看得顺眼的书一本本转移到耳环中。   她忙得起劲,忽而听到脚步声。   “公子,属下已备好三十斤黑狗血,请问是否还需要准备镇鬼符等物?”   “哼,不过是个人偶,昨晚没取她性命算她走运。此物不同鬼怪,驱鬼符对她没用,多准备些黑狗血、菜油和火种便足够了。”这是秦苏澈的声音。   小柴既惊且喜,惊的是秦苏澈竟涉猎玄术,喜的是昨晚“穆银屏”吃了大亏,显然没有掳走肖寂。   肖寂在这虽然是受尽苦楚,可是短时间还不像会有生命危险的样子,若是落到人偶穆手中,那可就难说了。   发挥急智救人   书柜立了一排又一排,离说话人还有些距离。小柴碰了下炉灶,两只兔子便无声地往最里的柜子下钻。   那女声又开了口:“公子,这些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吗?夫人已经走了好些年,您这样留着他,又是何苦?”   秦苏澈似乎很是器重这位下属,不愠不怒道:“若不是当初他趁我母亲怀孕的时候下毒,我母亲又怎会在产下我之后缠绵病榻。那十几年间,母亲医药不断,最后走时,只剩下一张皮包骨。医师说,寒毒让我母亲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最后几日,她的肺叶顶到了喉咙口,完全无法进食,是生生饿死的。那时我不过十二岁,眼睁睁看着那样的景象,你叫我如何能忘?”   女声沉默片刻,哑然道:“公子,您从没有告诉过下属这些。”   秦苏澈淡笑几声:“这种事,本就不方便宣之于口。想当年,我母亲正是看中他这张脸,才从战俘营中将他夺了回来……天道轮回,没有想到,母亲死了几年之后,我竟又是在那种地方遇见他。你说他运气当真好成这样吗?神仙庇佑,做了几次肉盾也死不成?”   说到激动处,不免轻咳了几声。   小柴听到悉悉索索的披衣声。   接着那女声又道:“公子天生体质畏寒,还是披了这白狐裘吧。”   “若不是他,我又怎么会胎毒入体?”   “公子又如何知道当年是他下的毒呢?”   秦苏澈哼了一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小时候,无论我怎么问母亲,她都不肯说。只一日,她高烧不退,烧得迷迷糊糊了,梦呓中还不忘叫喊肖寂的名字。她还说,虽然为他中了这样的毒,可是她一点也不怨他。这个世界上,只怕也只有我母亲这样一个蠢女人了……”   而后是无关的闲话。   小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唯恐被他们察觉。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小柴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那两人终于走了。   小柴大大松了口气。将所有能搬的书都搬到耳环中,她才一下钻了出来。   谁知脑袋刚探出书房的门,她便被拎了起来。   正对上秦苏澈那张脸。   一想到这是人皮面具,小柴便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不住挣扎。一边挣扎,她还不忘发出兔子叫,提醒慢了一步的炉灶不要泄露行踪。   小柴说:“你在外面接应我。”才终于安抚住了想和她同生共死的炉灶。   秦苏澈自然听不懂兔子语,他似乎很是中意这只肥兔子,将她搂在怀中,还扯了扯她耳朵上的水晶环,轻笑道:“方才我就察觉房里有其他气息,原来是只兔子。”   他身上的白狐裘绵软温暖,小柴在他怀中却还是觉得寒气逼人。   他身边站了个戴着木刻面具的黑衣女人,听他说得此话当即跪了下来:“属下失职,属下该死,请公子责罚。”   秦苏澈不以为意地轻轻一拂,示意她起身:“不怪你,兔子本来就是狡猾的动物。”   他抓了抓小柴颈部,而后回头看向女子:“其实你说的不错。我本想折磨他,让他忍受不了自行了断,也免得我双手沾上他肮脏的血。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贪生怕死,再这样下去,我也快没有耐心陪他玩了。十七,你去将嗜骨粉拿来,装入两个酒杯,然后倒入清酒罢。”   “嗜骨粉?”女子语声轻颤,显然有些不忍。   秦苏澈颔首:“没错,我要让那毒药一点点吞噬他的骨骼,让他瘫软成一滩烂泥,痛足七天七夜而死。”   小柴两只耳朵统统直立了起来,偏偏说的人还是那样云淡风轻。   十七拱手:“是,属下遵命。”   秦苏澈抱着小柴,对她耳语:“兔子啊兔子,你我有缘,我便让你看场好戏。”      刑室内。   肖寂双手被绑了麻绳吊在半空,脚镣被人偶穆割断的铁链一端,系了笨重的大铁球,而另一端的钩子依然嵌在他骨肉中。他的脚尖离地面还有寸许距离,却被铁球生生拉扯,脚踝一片鲜血淋漓。   他低着头,头发散在脸前,仿佛死了一般。   秦苏澈弹指示意黑衣人端上个托盘,里面装着两杯酒。他笑道:“肖寂,你每次看到我,都叫我杀了你,如今我便成全你。这里有两杯酒,一杯剧毒,一杯无毒,你选一杯饮了罢。做抉择的是你,想必母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怪我。”   肖寂抬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小柴却差点跳了起来:口胡,她明明听到他在两杯酒里都下了毒。   黑衣人将酒杯递到肖寂口边。   肖寂看了几眼秦苏澈,但见他只顾逗弄怀中的兔子,便深吸口气,用牙齿咬住其中一只的杯沿。   小柴再也忍不住,低头狠狠咬了肖寂虎口一下,直往地上跳,还没落地,她就变成人形,抓住疏星剑一跃而起斩断束缚肖寂的麻绳。   肖寂甩头将酒杯丢了出去!   室内几个人反应极快,几桶黑狗血就冲她劈头盖脸地浇下,小柴闪避不及,差点给狗血糊住了眼睛。可她虽是妖怪,修炼的却是玄门正宗的道法,不惧此物,她不敢稍作停留,只命令水凌将铁链铁球收入储物空间。   她这孤注一掷竟是赌对了,随着铁链铁球被收起,肖寂也不见了踪影。   小柴心头一喜,捏住早就准备好的穿墙符,逃之夭夭。   当然,她还记得跑去书房,丢给炉灶一张符通知它逃跑。不是她不想抱它,而是捏了符她的手只能穿过炉灶的身体,抱不起它。   一路遇到许多黑衣护卫,她眼睛眨也不眨,横冲直撞,靠穿墙符一路穿了过去。   等出了秦府得了空隙,她才取出存放在水凌那的隐形符,捏着往客栈走去。   真正需要爆发的不过几秒,她却觉得肌肉酸痛,手脚仿佛被灌了铅一样。显然,这废柴的身体单靠内力修炼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适当的训练来锻炼身体协调性、柔韧度和爆发力。   小柴当即做了个决定,回去就把肖寂身上那俩大铁球弄下来给自己做负重练习。   客栈父子相会   小柴一路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施法为自己清理,好在她捏了隐形符,也没人看见。   炉灶额头贴了黄纸,像枚小黑球似的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因为速度快,小柴又捡僻静处走,它也没怎么引人注意。   然而,她俩都忽视了挂在秦府墙角的一帘蛛网状的蓝色丝线——这是人偶穆的查知手段。   好不容易奔入客栈,小柴丢开符纸,坐在床边直喘气。   床上的肖黯生那眼睛斜睨着她:“怎么,舍不得我所以去而复返吗?”   小柴用胳膊撑住床沿,没力气说话。好半晌之后,她才一边结印一边吩咐水凌,在房间里布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界。   撑住床慢慢站起,她将椅子拖到一边,再将炉灶抱到床上,腾出偌大的空间来。   见她如此谨慎,肖黯生也换了严肃的表情看着她。   小柴将水晶钗从发髻中抽了出来,捏住它郑重道:“水凌,麻烦你把那些铁链铁球放出来吧。别用丢的,轻拿轻放……”   她还真怕那半条命的肖寂被水凌给摔死。   水凌很是别扭地发了几句牢骚,随即白光一闪,地上便多了个侧卧的人。   他腿部蜷曲,双手交叠与脸前,姿势很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小柴却察觉他嘴唇青紫,忙探出手去。鼻子底下毫无呼吸,她不免大惊失色,叫了起来:“水凌,他怎么了?”   “我体内真空,他没办法呼吸。”水凌顿了下,“不过他似乎学过龟息之法,这么短的时间还不会有生命危险。”   肖黯生只看了那满身血污的人几眼,便不咸不淡道:“他是谁?”   小柴拂开那人脸前的发丝,让他那张被完全损毁的脸暴露在肖黯生眼前,深呼吸一口气,才慢慢说道:“他是肖寂。”   肖黯生表情凝滞几秒,呼吸急促起来。他挣扎着掀开被子,腿脚无力,从床上滚了下来。顾不得整理衣衫乱发,他双膝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至肖寂身前,颤抖着双手虚捧起他的脸……   指尖始终不敢触碰他模糊的血肉。   小柴闭上眼,用意识查探水凌的空间。里面保存着一些肖黯生早就买回的伤药绷带之类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取了出来。   肖黯生打量那些穿透肖寂骨肉的镣铐,面上逐渐现出怒意。   小柴默默将伤药绷带都递到他手边,自己却坐到边上的椅子上去。   那是他的父亲,想必他比任何人都想亲手照顾肖寂。      从水凌中随手掏出一本书,封皮是紫色缎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凤华録。   翻开一看,图文并茂,姿势奇诡,竟是套剑法。   小柴顿时来了兴趣。《宝塔经》说到底都是内家心法,即使对外功稍有涉猎,也无非是些最浅陋的拳脚刀剑。   可是这本书不同,小柴捏了疏星剑按照图样比划了几招,眼睛便亮了。出剑、收剑的角度都令人意想不到,每一剑包含了无数变化,更为难得的是,还有相配合的步法。   自从打定主意用真气淬炼身体,她无论清醒还是睡眠,都尽量维持体内真气的运转不息,此时按照剑法一招招演练下去,她竟觉得真气运转速度提高了少许。   也许这并非一套多么高深的剑法,却无疑是适合她的。   每每当她以为身体无法扭曲成书中所画的姿势时,体内都会涌出一股新的力量帮助她控制骨骼肌肉,这种感觉令她欲罢不能。   有那么一刹那,她忽然有些理解电视中的武痴们了——变强,不是为了超越别人,而是不断地超越自己。   就在她几乎进入忘我的状态前,一声轻微的呻吟撞入耳膜。   小柴忙放下书,靠近肖寂。   此刻,那父子二人正四目相对,两人眼里都有着复杂的光芒。      肖寂面上被涂了层厚厚的膏药,看不出表情。他挣扎着跪立于地,向肖黯生拱手:“多谢公子相救。”   肖黯生也不答话,父子二人便一时无话地面对面跪着。   场面诡异得很。   肖寂认不出肖黯生也很自然,照鹤云道长所说,他们二人不过是三分相像。   见过秦苏澈面具的小柴想,若论妖异,肖黯生怕是不及其父十分之一。   小柴踌躇,不知应不应该开口。   一旁的炉灶却抽抽嗒嗒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拿圆滚滚的眼珠子瞪小柴:“呜呜呜,这人好可怜啊,小柴,你不是会法术吗,能不能帮他把钩子取出来?”   小柴摇摇头,黯然道:“无论怎样都会伤筋动骨,我无能为力。”   肖寂只当她是在和肖黯生说话,一扭头瞧见她不及收起的玉剑,沉声道:“这位小姐,不知可否将玉剑借在下一用?”   身陷囹圄多年,却未让他丧失傲骨,说起话来依旧不卑不亢。若非双脚毫无知觉,想必他也不会甘于这样屈膝。   小柴看了眼肖黯生,将玉剑递到肖寂面前。   肖寂双手也被钩子穿透,十指无法弯曲,他便用牙齿咬住剑柄玉扣,又用前臂夹住剑身控制方向。剑尖正落在他脚踝,他试图将血肉割开,将钩子取出,却因用力不当又为自己添上许多新伤。   肖黯生一把抓住剑柄:“我来。”   肖寂感激地松口。   小柴见肖寂双手也没什么力气,把剑握得颤颤巍巍,叹了口气抓住他的手:“还是我来吧。”   虽然她很想转过脸去,不看这场面,可是……   算了,这是女尊世界,就让她有担当一回吧!   炉灶早不忍心地钻入床底抽噎,只剩下屁股露在外面。   小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肖寂的伤口,左手捏住冰冻法诀,阻止他失血,右手比划下剑之处。将玉剑大小调整来调整去,最终小柴将它变成手术刀大小,沿着铁钩边缘切下。   这时,生物课上学过的解剖青蛙解剖鲫鱼的场景在脑海浮现,她小心避开神经和大血管,好不容易才将钩子取出。   左脚解决完,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若不是事先给肖寂加持了麻痹知觉的法术,只怕他早就痛死。   肖黯生忙着给他左脚敷药,小柴绕到了肖寂右边。   熟能生巧,这次顺利了许多。   等将两手两脚的钩子都处理完,小柴已是大汗淋漓,虚脱乏力。   可是穿透两边琵琶骨的那个爪型大钩子,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下手,只把拖得太长的铁链给割断了。   瘫倒在座椅上,小柴摸啊摸,终于摸出本医书来。翻到治疗外伤处,她一字一句地阅读,同时与肖寂的状况进行对比。   “骨骼矫正……伤口缝合……”一边念小柴一边忍不住皱眉。   肖黯生已替肖寂处理好血污,在他身下垫了褥子,闻言道:“如果你真气再深厚些,便可将真气凝聚成实体,促进他身体愈合。”   小柴张口:“真气还能实体化?”   水凌懒洋洋接口:“怎么不能?想那人偶的蓝色丝线,也是她体内真气所化。还有我体内无穷无尽的空间……”   “等等。”小柴像是受到启发,却又抓不住灵感,“这么说你的真气很是充沛了?”   水凌十分骄傲:“那是自然,自打盘古开天辟地,他的身体化为山川河流,我就存在。说起来,我简直与天地同寿呢,只是最初的那些年没有自己的意识罢了。”说到最后,它不好意思起来。   小柴眼睛一亮:“话说,你们山精水怪是如何修炼的,也是沿经脉运行真气吗?”   水凌嗤笑:“我们哪来的经脉,不过是感受自然,吸收日月精华,吸收这天地间的灵气罢了。”   “感受自然,莫不是说,我也可以借其他人的真气……”小柴激动地抓住了肖黯生的袖子。   “只要你能借走,我没意见。”水凌道。   肖寂忽然插了句口:“这与武道的‘气感’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始终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显然还记得小柴由兔变人的那一幕。   “你等等,我试试……”小柴心里浮现一丝拿肖寂做实验品的罪恶感来。   肖寂浑不在意,很是洒脱:“小姐想到什么尽管一试,我这手脚本也是早就废了的。”   没有人询问肖黯生的意见,他脸色有些铁青,但还是生生咽下了到口的那声“爹”。   小柴将手覆在肖寂脚踝,闭上眼,感知自己的真气。那些有序的沿着兔子图形的经脉运转的真气被解除了桎梏,涌向四肢百骸,涌向她全身每一个毛细孔,更有一部分作为探路前锋探向水凌。   因为曾经有过差点走火入魔的经验,她将速度控制得很是缓慢,渐渐的,身周空气中似乎有能量与她体内的真气产生了共鸣。   小柴猛地睁眼,手上已多了根穿着白色丝线的绣花针。   肖黯生已完全无法言语。   她将医书摊开到脚部生理构造的那一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书上讲解的骨骼经络肌肉,而后穿针引线,为肖寂重塑骨肉。   不知过了多久,肖寂左脚处理完毕,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已恢复完好。   小柴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天色已经全黑。   宝塔经的秘密   水凌的话为小柴打开了一扇窗户。   她本来已经筋疲力尽真气告罄,可是只要从水凌那儿借个一星半点,立马又能生龙活虎。   这种“借来”的真气自然不像千辛万苦修炼来的那样听她摆布,可是用来缝合肖寂的肉体却是绰绰有余了。   体内真气继续流转,每次回到丹田的时候,增加的幅度都非常微小,可是在运行的同时,有一部分真气被身体吸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质在慢慢发生着变化。   “噗”,又是一针穿过,小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爱上了这项工作。   多日来的修炼并非徒劳无功,最起码,她现在视力好得吓人,连毛细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直缝到最后一只手,她听到门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而肖黯生也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一群官兵举着火把四处踹门。   小柴动作不停,没有丝毫耽搁。水凌布下的结界是单向的,他们可以见到听到外面的景象,其他人闯进来却只会看到个空无一人的房间。   说到底,也不过是比障眼法高了几个层次的幻术而已,只能欺骗凡人。   “大家快搜,搜不到那个私自逃跑的军奴,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是!”   “明白!”   接着是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和掀桌砸凳与呼喝怒骂声。   小柴缝上最后一针,收回内力,眼看着那点白线消失在肖寂手掌的肌肤中。   “你感觉怎么样了?”她问。   肖寂摇摇头:“还是没有知觉。”   小柴用袖子抹了抹额际的汗水:“差点忘了,我还没有取消麻痹知觉的法术……不过你现在的骨骼肌肉还没完全长好,很是脆弱,不如过几日再……”   还没说完,客栈房间便被一脚踹开。小柴便也住了口。   炉灶抖抖索索从床下钻出,用前爪抱住小柴的小腿:“能不能把他的脸也治了?”   小柴早幻化出一件干净的棉布袍裹住肖寂周身,也为他清理了血污,眼下他斜躺在被褥之上,手脚修长,现出一股朗月清风之姿,那张脸便显得格格不入了。   小柴虽说蛮喜欢超越自我的感觉,可是一次次真气告竭,再一次次向水凌借力,也累得够呛,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一下松了紧憋着的那口气,如今却是瘫软在椅子里连站也站不起来了,于是她只懒懒的挥了下手:“你的脸,我晚点再想办法吧。”   进屋搜查的人果然无法察觉结界,即便伸出手碰到小柴他们也只感觉碰到了空气,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肖寂笑了一下:“这张脸本是上天赐予我的,可是它现在既然已经被其他人夺去,想必也是天意,又何必执着于失而复得。”   小柴一肚子反驳想说,却还是屈服于突如其来的倦意,沉沉睡去。   待他发出轻微的鼾声,肖黯生才走至肖寂身侧,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可还记得肖初旭,与肖黯生?”   肖寂眼里陡然光芒大甚:“你认识初旭?我的女儿她在哪儿?”   激动如斯,竟然完全忽略了另一个名字。   肖黯生眼里的光彩便如同灰烬一般,倏忽熄灭了。   炉灶听到他们的对话,心一软,靠在肖黯生腿上:“喂,你别难过哦,你还有我和小柴。”   肖黯生腰一弯,将炉灶抱起,不让肖寂看到自己的表情。   人的心脏都不会长在胸腔正中,他应该早从自己和姐姐的名字看出端倪,为何还会失望?      小柴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感觉神清气爽。   她见肖黯生不知从哪拿了杯开水,正在喂肖寂,肖寂静静喝着,两人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于是她伸了个懒腰:“肖黯生,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差点忘了肖寂是一介凡人,需要进食。   她隐匿身形跨出房门,没注意身后肖寂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小柴喊肖黯生大名喊得习惯了,刚才随口一喊,咬字清晰发音准确,对于肖寂来说却是石破天惊。   在没有“初旭”这个名字的干扰下,他遗忘到角落的记忆便恢复了。   毕竟,由他起名的孩子就那么两个,再怎么偏心,也不会完全没有印象。   肖黯生看他这副模样,只是转过身去。      小柴对此一无所知,眼见肖寂在自己的“回春妙手”之下捡回了性命,她心情欢快,无声地在心里哼小曲儿,然后利用隐形符之便顺走了厨房的几碟点心和清淡的食物。   临走,一股香味飘入鼻端,她眼睛一亮,见是一筐白萝卜,不知怎么深受诱惑,端起就走。   “小白兔,白又白,爱吃萝卜和青菜……”这首童谣可是深入她心啊。   也是她运气好,那些官兵抓不着人,将气撒到客栈,顾忌掌柜的背后有人,官兵们不敢太过放肆,都只敢混些吃喝。厨子小二忙得身形不停,进进出出,也没人清点菜肴的数目。   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房间,小柴敏感察觉室内气温又下降了几度。   想象中父子二人抱头痛哭的场面,依旧没有出现。   小柴将东西在桌子上摆好,拖着那筐萝卜凑近炉灶:“他们怎么了?”   炉灶抱起一根,嘎嘣脆地咬了一口,摇摇头:“不知道,他们那样子好久了,从你出去就维持一个姿势一直没有变。有点像爹爹说的中邪……”   小柴情不自禁也抓了根生萝卜咬了口:“我刚才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可是现在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说着,她转过头,“你们俩干嘛呢,父子俩哪来的隔夜仇?”   肖黯生浑身依旧紧绷,闻言在桌边坐下,看也不看肖寂一眼:“只怕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儿子。”   肖寂盯着肖黯生的背影,叹了口气,随即似乎下了决心,想要捅破这层隔阂:“我肖寂一生招惹女人无数,可真正让我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个,便是初旭的娘,穆朗月;而唯一一个将我重逾性命的人,却不是她,而是秦苏澈的母亲,秦箫秦夫人。”   肖黯生哼了一声:“所以我和我母亲,在你心里一点地位也没有,是吗?”   肖寂避而不答:“清平郡王府和皇室的关系一向叫人摸不着头脑,初旭是我不愿她卷入朝廷纷争,将她从郡王府偷抱出来的……”   肖黯生打断他的话,笑了起来:“你还不知道吧,她杀了穆银屏,眼下可是堂堂正正的清平郡王。而且她人正被扣留在京师不得自由。”   他手里握着个瓷杯,小柴眼见那杯子将被他捏碎,忙从他手中抽出。   肖黯生,你是否习惯于伤人伤己?明明对自己姐姐关心异常,却还是用她的现状来刺伤父亲。   “她竟然……”肖寂一愕,随即长叹,“至于你的母亲,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何人。”   肖黯生不觉停止了低笑。   肖寂苦笑:“某日我醒来,枕边便多了个襁褓,还有张纸条,写明你的生辰八字,还说你是我儿。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谁和我有过露水情缘,又能精确掌控我的行踪。我一度认为,你母亲的身份是见不得人的,所以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抛弃这个来历不明的婴孩,直到他被抓住。   这个答案不在肖黯生预料之中,他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禁呆了。   肖寂续道:“此刻恐怕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了,如果可以,我宁愿时光就此静止,让我们父子好好说说话。”   这句话使得小柴激动起来。   她想起方才的梦境了。她梦到自己在《宝塔经》里呆了一千年,不断修炼,再出来以后变得强大无比。是啊,她之前怎么没有想到,水凌是空间容器,《宝塔经》便是时间容器,在经书里时间近乎静止。   如果这是游戏,《宝塔经》无疑就是个超强的作弊器了!   不过,她一直都是被动地被经书吸入,究竟如何主动进去呢?这个认知让她骤起的热情消退了大半。   而肖黯生听了肖寂的话,态度也有些软化:“今日那些寻找军奴的官兵,找的是你吗?”   肖寂点头:“想不到小澈这孩子对我的恨意如此之深,不但不愿意放过我,还希望我被官府当成私逃的军奴收押。”   “军奴是啥?”小柴咬了口萝卜。   “就是军伎。”肖黯生答。   小柴张口,半截萝卜掉入了竹筐,她伸手去捞,翻了几下,不经意看到筐底有蓝色一闪而过。   客栈内初交手   小柴眼皮一跳,将萝卜扒拉到一边,就想抓起那细细的在筐底结成蛛网的蓝色丝线研究研究。   水凌气急败坏地阻止了她的动作。它溜下发髻,顺着小柴胳膊滑下,幻化成一层手套状的薄膜,覆在她手上:“你是猪啊,这种东西也敢随便乱碰,就不怕它钻入你体内!”   小柴怎察觉不出它急切语气中的关怀?忙缩回手,请教道:“真有这么恐怖?”   肖黯生水凌的喊声,身形一闪,人便到了竹筐旁边。他向内望了几眼,神色便有些凝重:“我能感觉到它的恶意。”兴许因为他和人偶穆修得都不是正道,所以感应格外剧烈。   那一道道交错的丝线,仿佛暗夜里潜伏的一双双不怀好意的兽目,冷冷地与二人对视。   小柴一激灵,用萝卜盖住了它。   可惜为时已晚。充当某人耳目的丝线显然恪尽职守,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肖黯生只来得及用袍袖拂过肖寂的脸,让他陷入沉睡,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柴抓住肖黯生的袖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来者白袍委地,手执一盏油灯,肩上搭了件毛茸茸的白狐裘,长长的狐尾缠绕颈间,越发显得下巴瘦削。他拇指上的玉扳指,在跳动的火焰和阴影交错中,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   看着那人的面容,肖黯生的双拳不觉握紧了。   小柴在心里祈祷:水凌的结界千万要撑住。不对,这蛛丝不是“穆银屏”惯用的吗,怎么来的是秦苏澈?   唯恐打草惊蛇,小柴掩住口鼻,带着疑惑凝视秦苏澈。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不闻一丝足音。他似乎知道房间里另有玄机,不时探出手去触摸,细白纤长的手指拂过桌面,拂过屏风……   终于,穿过地上躺着的肖寂,他走到了小柴的身边。   秦苏澈举灯照向房梁,照了几圈,举灯的那只胳膊似乎累了,他便将灯盏交换于右手。左臂垂下,手上的扳指几乎碰触到竹筐边沿。   “呵呵,出来吧,小兔妖。”秦苏澈信心十足地启唇,仿佛看穿了他们的伎俩。   他竟抓住了那竹筐!   小柴退后半步,仔细瞧去,但见他手上扳指现出一点幽蓝,与筐底蛛丝交相辉映。而那框萝卜正被他稳稳提在手里!   他似乎能够看见小柴的所在,蓦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这样一张妖异的面庞陡然在小柴眼前放大,她不禁心跳加速。人皮面具制作精良,她连他鼻尖的毛细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地上躺着的那个昏睡的男人,她不由自主就伸出手,想撕开这层面具。   指尖传来一阵温度,她眨眨眼,才发现自己的手被肖黯生紧紧握在手心。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小柴转头,但见秦苏澈目光游移,方才分明只是言语试探。   这时,屋外又飘进个人影。她无声无息,影子一般贴到秦苏澈身后。   “公子,属下问那道长要借来了灭妖咒。”   秦苏澈直起身微微一侧,小柴便看到黑衣的面具女手里拿着的一沓黄纸。   秦苏澈探手入怀,摸出枚火折子:“小兔妖,我怜你修行不易,望你速速现身,否则……”   面具女垂头拱手:“公子一向心善,连一只蚂蚁都不忍伤害,此等小事还是由属下代劳吧。”   昏暗的烛光下,小柴只觉秦苏澈神情飘渺,几次想要有所动作,却被肖黯生牢牢按住双手不得动弹。   炉灶似乎吓呆了,抱着萝卜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此时此刻,结界中的生物似乎都化作了雕像。   面具女恭谨地接过火折,啪嗒一声,她抽出的一张符纸就燃烧起来。   小柴坐立难安,却没有察觉任何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张符纸吞吐着幽蓝的火焰,一寸寸化为灰烬,房间里弥漫起一层薄薄的烟气,而火舌也即将舔到面具女的手指。   小柴盯着她的动作,忽然听见耳边传来细微的水声,她脖子有些酸涩,艰难地扭过头去。以她的身高,只能瞧见肖黯生下巴的弧线,以及那发紫的嘴唇。黄豆大小的汗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滴在地上。她一惊,忍不住回握他的手,只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块冰,从掌心冷透到骨髓。   是了,她修炼的是正宗道家心法,不惧驱鬼降妖的咒法,他炼的可是邪门歪道,而且,还是不完全版的《魔经》。   小柴心下着急,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既怕动作太大招惹秦苏澈怀疑,又怕再拖延下去肖黯生会支持不住。   就在小柴左右为难之际,肖黯生却挣开手,一脚跨了出去。小柴抓他衣角只抓了个空。   他两手一分,便脱离了结界的保护。   “你要找的人,我不会交予你。”肖黯生借着身高优势,俯视秦苏澈。   秦苏澈眼睛一弯,轻轻摆手,面具女便熄灭火势退至一旁。他已看到肖黯生嘴角挂着的一丝黑血。   小柴还不及听那两人唇枪舌剑,心底便传来个声音:“你带我爹先走。”   见她犹疑,肖黯生又道:“他在屋外布下了克制我的法器,从一开始我便无法走出这屋子。”   小柴估量了一下双方形势,一咬牙,抱起熟睡的肖寂。炉灶很是乖觉,她一低头,再使了个眼色,它便跳到她肩膀,抱住了她的脖子。   好在休息了一阵,体内真气充沛,她还能承受这样的负重。   刚踏出房门,她便瞧见立于屋外的人偶穆。屋内似乎有人偶害怕的东西,她只敢遥望屋内,却不敢接近。   小柴一刻也不敢耽搁,只匆匆一瞥便飞奔出去。   水凌的结界不能移动太长距离,所以一出客栈,小柴便捏了隐形符。   最终她将肖寂安顿在夜游时去过的青楼。那么大的规模,找间空置的屋子倒不是什么难事。十里限制仍在,她也没办法走得太远。   为了以防万一,她布好结界后还将水凌、炉灶都留在了肖寂身边。她嘱咐水凌看好肖寂,自己却没敢歇下喘一口气,马不停蹄地捏了隐形符往客站方向回奔。   炉灶大约也明白事态严重,倒是没有多作纠缠。   一脚踏进屋内,小柴只见烛影摇曳,肖黯生和秦苏澈相对而坐,两人各执了一杯酒,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黑衣面具女还不住为二人添酒。   这是什么状况?小柴呆若木鸡。   那秦苏澈啜干手中佳酿,兴之所至,竟挪了凳子到肖黯生身边,甚至凑过脸去。轻言细语间,他的唇几乎贴到肖黯生修长脖颈的肌肤。   他似乎醉了,手肘撑在桌上没有撑住,身体便往下滑落。   当啷一声,他手中的酒杯碎裂在了地上。   肖黯生一边接着他的话,一边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扶起。   小柴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肖黯生的双手。只见那双手渐渐从秦苏澈肩膀向腰间滑落,食指灵巧地勾住他腰带上的绳扣。   小柴睁大了眼。   肖黯生没有向她看上一眼,探指入怀,一勾一绕,抓出一缕红线。   随后轻轻一拉,小柴便瞧见一枚玉佩从秦苏澈怀中滑出。   然而,玉佩只露出一角,肖黯生的手便被秦苏澈给按在了胸口。   在秦苏澈抬头的瞬间,小柴都能看出他神智清醒,根本一点醉意也无。   她运起内力,疏星剑已被牢牢握在掌心。没有水凌可以借力,这次能靠的只有自己。右手一片冰凉,左手却汗湿了隐身符。   屋内有黑衣侍卫和秦苏澈,屋外还有人偶穆虎视眈眈,她究竟该如何是好?   一抬头,她瞧见了屋子正中的横梁,不禁眼睛一亮。   “肖黯生,准备好穿墙符。”她传音道。   装了黑纸伞的竹筒一直挂在他腰畔,她知道他必然准备充分。而她自己的袖子里,同样准备了许多备用的符纸。   “好。”   几乎是在心底响起回应的同时,她纵身一跃。   如利箭,如闪电,气贯长虹,直线状往屋顶冲去。   疏星剑剑气吞吐,毫无阻碍地切入粗大的木柱,干脆利落得简直像切豆腐一般。   横梁从中断裂,加上剑气的猛烈冲击,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轰隆隆从两边中间滑落。   尘土飞扬、瓦片乱飞,小柴却不及避让,一折身,剑尖直刺墙面。   随着剑锋划拉,木质结构的房屋轰然倒塌,屋顶即将砸到她头顶的时候,袖子中的穿墙符刚好滑在手心。她几乎毫发无损。   短短几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真气,她的身形简直快逾雷霆,连她自己也从没想过能有这样的速度。她本是妖类,秦苏澈一介凡人,武艺再高也只能对她全力施为的速度望尘莫及。   再看那肖黯生,也好端端站在一片废墟中。而秦苏澈和黑衣女似乎都被埋在了瓦砾下,不见踪影。   小柴不敢多想他们究竟是死是活,怕被“自己杀人了”的念头吓坏,急急忙忙想拉着肖黯生离开,手掌却穿过了他的袖子。   眼见人偶穆听得动静靠近过来,却在某处停止了脚步,踌躇不前。   小柴飘到瓦砾上方,收起穿墙符,手攥隐身符,看了眼肖黯生,又看了几眼人偶穆,忽然灵光一闪。   人偶穆看不见小柴,只冲肖黯生掩口而笑:“公子,我住在隔壁,听得巨响出来查看,不知发生了什么,此地怎会变成这样?”   小柴愣了片刻,才想起肖黯生唯一一次与人偶穆照面的时候,他还是附身在炉灶身上的,难怪人偶穆一时没有认出来,而二十五年前穆银屏真身抓肖黯生的时候,估计也都是手下人出力,她从没好好瞧过他一眼。   人偶穆装傻,肖黯生也不甘人后,作茫然状:“我怎么会在这?”   人偶穆踏出一脚,旋即又缩了回去:“此地不宜久留,公子还是迅速离开吧。”   小柴的眼睛,便盯着人偶穆的脚尖前。   “他在房间外布下了克制我的禁锢。”肖黯生的话语回响在耳边。   瀑布下知天命   就是那里!   她猛然提气,几乎听到自己的经脉发出细微的劈啪声,疏星剑剑气所到处横扫一片,所向披靡。   穆银屏脚前地面现出一道二指宽的深沟,她急速后退,躲避飞溅的石屑。   “砰砰”连响,以疏星剑为中心,周围的空气向外炸开,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空气漩涡。   肖黯生抓住时机,扣住小柴手腕,拉着她疾跑。   小柴感觉自己丹田空空荡荡,几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只能收起玉剑,将自己全身的重量挂在肖黯生胳膊上。   只来得及说明肖寂所在地点,她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这次不自量力的结果便是,某兔现出了原形。   肖黯生抱着她,因极致的速度身形化作虚无。路上的行人在他经过时只觉一阵轻风,却是看不见人影。   兔子在他怀中毫无防备,他偶一低头,便瞧见白得如雪的毛色。手指抚过兔子后脑,他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只傻兔子可知道,他对她起过杀心?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然而他很快便将这种自己感觉陌生的情绪压制下去,在心底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几乎是在见到肖寂的一刹那,他便做好了决断。      小柴睁开眼时,见到面前一泓流火倾泻而下,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她伸出爪子揉揉眼睛,才看清远处的奇异景象原来是一帘瀑布。   因为日光的照射角度关系,水面看来流金溢彩,就像是着火的岩浆一样。   一个毛茸茸的热源靠近了她,她便听到熟悉的嗓音:“小柴,这是我家哦,你还是第一次来吧。”   原来它们正在瀑布边上的洞穴里。   小柴视线还有些模糊,她转动脖子,瞧见洞口边上依偎着两只兔子。它们的背影如此温馨,她甚至还能听到喁喁私语:“相公,看,多美……”   注意到她的目光,炉灶开口解释:“那就是我爹娘。”   小柴一骨碌爬起,身下草絮乱飞:“肖黯生呢?”   “他在瀑布后面的岩洞里,说是那边空气太湿润,等你醒了再看你愿不愿意过去。”   去,干嘛不去?她摸摸耳朵,感觉水凌还在,和炉灶打了个招呼,不等回应便跳下水去。   她在水里狗爬式地游着,炉灶盯着水里小柴载浮载沉的身影,两颊不禁鼓成了包子状。   正在你侬我侬的兔爸兔妈听到儿子的喷气声,纷纷转过头来。兔爸只瞧了一眼,心里便亮得同明镜似的。它揽住儿子的肩膀,同情道:“看来那白兔心里没有你啊,儿啊,放手吧,莫再强求了。”   炉灶一抿三瓣嘴,眼里的光芒令人不容忽视:“哼,我才不要这么快放弃。怎么说我也是修炼过的,小柴在努力,我也没有偷懒,现在的我也不那么怕水了。”   兔妈拉开兔爸,对炉灶露出鼓励的目光:“孩子想去便让它去吧。”   炉灶感激地望向母亲,咬着片木头噗通一下跳到河里。      瀑布的水流并不是很大,小柴有惊无险地从边上沿着礁石绕了进去。   眼睛刚适应昏暗的光线,她便瞧见个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出现的人——牛头。   牛头注意到了她的紧张,转过身来,俯视着她:“兔妖,放轻松,这次我不是来抓人的。”   小柴匍匐在地,幻成人形站起,这才瞧见洞中一张石床。   肖寂在石床上静静躺着,脸面光滑,神色平静,身周悬浮着雾状的黑色气体。那些气体似乎有生命一般钻入他的躯体,然而数量并没有减少,仿佛越来越浓厚。   牛头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小柴插入二人中间:“我们不会丢下他的。”   牛头现出怜悯的神色:“这件事我已经向阎君讯问清楚了,肖寂还有二十年的阳寿。在这二十年里,他命中的煞气会越来越重,任何人和他朝夕相处都只会有两个结果,非死即疯。”   肖黯生面露怒容:“为什么他要受这样的折磨?”   牛头讪讪:“告诉你也不妨,他本就是星君转世,历练之后该来地府任职的,生为男身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在他身边不但会被他煞气影响,还会阻碍他的修行。看在他即将与我共事,你们这便走吧,我不会多加为难。”   肖黯生胸口憋了一团闷气,此刻再也忍不住,仰天大啸:“你们不是要办那一魂两命的案子吗?不如现在就把我抓去,我也可在地府等他。”   牛头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固执,摇了摇头:“现在你和兔妖同命,一魂两命的状态早就解除了……”   肖黯生踏前一步,挡在肖寂身前:“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任亲人死活不问。”   牛头魔人,鼻子里喷出肉眼可见的白汽来。与此同时,炉灶也半死不活地爬了进来。   “我答应过阎君,不会让肖寂的修行出任何状况。”牛头眼中爆射出不容忽视的精光,宽大的褐色衣袍一掀,金芒便笼住了小柴和肖黯生。   这光芒如此刺目,她只能闭上双眼。   炉灶冒着生命危险闯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它顾不得思考什么危险不危险,尖叫一声就扑了过去,终于在光芒消失前抱住了小柴。      醒来是在荒郊野外,肖黯生抓着她的手,淡然道:“我们在虚无境内,修炼吧。”   炉灶匍匐在小柴脚边:“这是哪儿?我爹娘呢?”   小柴却问:“你不想法子出去吗?”   肖黯生大笑起来,直笑得眼角流泪:“现在出去我们能做什么?身为弱者,就只能任人鱼肉!”   小柴无言以对,安抚了炉灶便摸向发钗,找出一本《朱雀民间传说》来。   随手翻了几页,她便看到书中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虚无境,人界与鬼界交汇地带,无日无月,人间一日,虚无境百年。   炉灶也将这些字看了个一清二楚。   小柴先是怔愣,而后露出灿烂的笑容:“也好,既然牛头送我们来这么个好地方,我们也不能辜负了她的好意,好好修炼,好好看书,一起来变强吧!”      一日,一月,一年,百年过去,肖黯生与小柴没有说上十句话。   然而朝夕相对,两人之间的感应似乎越发强烈了,往往小柴刚转个念头,肖黯生便知她想干嘛,反之亦然。   他们之间似乎完全不需要再有防备,也无法防备彼此……只有朔望接受天雷最脆弱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远离,避开小柴。   炉灶在最初的低潮期过后,也加入了修炼的队伍。   肖黯生不愿意修炼正道,坚持修炼《魔经》,然而他不再照本宣科,而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加以变化。   日复一日,他的面容越来越妖邪,情绪变化剧烈时,瞳孔甚至会闪过血红的色泽。   小柴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两人因为修炼方法的不同,性格越发南辕北辙,却偏偏又完全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   小柴越来越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肖黯生却是正好相反。   在虚无境,小柴渐渐知道,水凌曾经说过的修炼七大境界“辟谷、化形、离魂、夺舍……”只是针对凡人而言的,即使第七重境界达到圆满,也未必能结成金丹,跨入修真的门槛。   而一般的妖怪,没有金丹期、元婴期等,都是通过内丹修炼的。   小柴一度以为自己是错将内丹当成了金丹,然而经过长久的观察,她终于相信了肖黯生一开始说的“这只兔子天赋异禀”,身为动物,她偏偏走上了人类的修炼道路,而且还不是循序渐进,她刚开始修炼时体内就有金丹!   虽然无法计算时间,但是小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充实:读书、打坐、锻炼体能、与炉灶交流心得……   小柴终于知道为何水凌和柳树都那么热爱睡觉——有时候修炼到瓶颈处,为了克服过去,意识自动进入忘我状态,根本无法感知身周的状况。   炼到后来,小柴丹田内的空间变得广袤无边,甚至可以纳入水凌。   这样的日子无限重复,平静得有如毫无波澜的湖水,知道一记闪电劈开了天幕。   刹那间,空间的平衡被打破,山河动荡狂风大作,站也无法站稳,小柴他们逆风而行,足下腾空靠近空间裂缝。   这个时候的他们,都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初级修炼者。   “判官大人说,你命格奇异,最近修炼得也不错,请你加入我们地府任职,你看如何?”   小柴刚站稳脚跟,便瞧见牛头笑嘻嘻的一张脸。   “这可是有好处的哦,阎君大人说了,你要是同意判官大人的请求,我们便上天庭和雷公唠嗑唠嗑,求他老人家通融通融,免了你的小天劫。”   小柴掐指一算,顿时恍然:原来,她已修炼到要迎接天劫的程度了。   共生死度天劫   地府的判官就相当于人间的账房,擅长精打细算,以剥削人妖鬼为乐。   虚无境百年不过等于人间一天。当时牛头为了让肖寂恢复“孤家寡人”的身份,一时情急就将小柴等人丢入虚无境,可她回去和判官一说,判官便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地方灵气充沛,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时间流速又极其缓慢,要是他们在里面修个千年万年,出来还不天下大乱?”   一席话说得牛头那是汗流浃背无言以对。   见牛头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判官一眯聚光小眼:“我倒是有个办法.且不说那兔子命格诡异,再说那肖黯生,本来两条命数线,其中一条竟然无缘无故地合并入那兔子的命数……这样的人才,一来就是俩,我们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浪费资源暴殄天物?”   牛头恍然:“您的意思是让他们为咱们打工?”   判官嘿嘿笑了几声:“错,我们只要雇佣其中一个。方才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他们的命数线扭在一起,只要其中一个肯为我们效力,另一个也得跟着办事。我们只要花一份俸禄,就可以差遣两个。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仙职在身,就不能干扰我们公务了,你说呢?”   牛头回味过来,不由与判官相视大笑。“可是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做牛做马呢?”笑了半晌,牛头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判官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我看那兔子还是比较容易对付的,我们便从她下手吧。对了,五百年一次小天劫,也就是说五日过后,我们将他们从虚无境拉出,天界便会派来雷公电母。到时候我们卖他们个人情,帮他们渡过这次劫难,想那兔子也是知恩图报的人,我们只要有恩于她,到时候还不……嘿嘿……”   判官笑得暧昧,牛头便不住拍打自己后脑勺嚷嚷“妙计妙计,我怎么没想到呢。”      于是,牛头便算好了时间,准时出现在小柴他们身边。   可谁知道,牛头刚夸下海口,老天就不买她的帐了。本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却在她话音刚落之际发生变化。天空陡然变暗,浓墨似的云层聚拢而来,云层间金芒闪烁,正负离子相撞发出绵绵不断的噼啪细响。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一道手腕粗细的金色闪电便冲着小柴和肖黯生所站方向直劈下来,风雷之势挟裹着巨大的冲击力,气流将牛头和炉灶掀翻至远处。   他们本来站在瀑布对面的草地上,地形空旷,偶有几棵大树也在第一时间被狂风拔根而起了。   两人急速闪避,闪电便击入地面。方才还是绿油油的草地,只一刹那,便化作焦土,其上寸草不生。   一道闪电之后,是两道、四道、八道……   气压低得吓人,连呼吸都不大顺畅,可是肖黯生动作利索,抽出纸伞以伞尖作为支点,辗转腾挪,带起片片残影,一次次躲过越来越密集的闪电袭击。   小柴心下疑惑:明明自己和肖黯生的修炼进度不一样,为什么会同时迎来天劫?可是情况紧急,她不但无法向肖黯生询问,也没时间质问牛头怎么天劫提前。她的应对方法和肖黯生完全不同,而是放松全身,将自己幻想成狂风中的一片落叶,随风摇摆,借每次闪电袭来的冲击力往旁边飘去。这样因势利导,倒是不费什么力气。   牛头一面在气场外围抵御风沙,一面放声大叫:“天劫怎么提前了?”她几次想驾云上天问个清楚,可是刚唤出云朵,那云便被狂风给吹散了。   炉灶急得抓耳挠腮,无奈修为太浅,怎么都冲不进去,只能在牛头脚跟旁干着急。   与此同时,万里云层的上方,雷公电母正一边放闪电天雷一边闲话:“老头子,动作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待会儿百花仙子的夜宴咱俩可要迟到了,到时候那琼浆玉酿可就没咱俩的份儿了。”   雷公甚知自己老婆好酒,“诶”了一声,加快了击打雷公锤的速度。   电母手腕疾动,两手握着的镜面从各个角度反射阳光,从云层击下便是道道闪电。   这例行公事么,意思意思也就罢了,还是喝酒重要。电母想。   小柴和肖黯生为躲避电击无暇他顾,自然是对以上情景一无所知。   闪电几乎是擦着肖黯生的衣衫落到地上,有时实在闪避不过,他便或借助伞尖将雷引至别处。   小柴担心肖黯生的安危,忍不住偷空睁眼。眼皮刚掀开,她就瞧见一道闪电劈至半空突然现出分叉,成五指状向肖黯生头顶压下。   “啊!”她一分神,躲得慢了半步,发髻被劈中,头发散开,还被烧毁了一撮,飘散出焦味来。   水凌抓着她的发上荡来荡去,吓得哇哇大叫。   肖黯生不急不忙,唰地撑开纸伞——不得不说,柳树出品,必属精品。伞骨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木头所制,居然绝缘,闪电劈上伞面,竟往四面滑散开去,黑纸被划开几道豁口,扇骨却完全无损。   小柴看得目瞪口呆。   谁知被肖黯生引开的闪电钻入地底竟没有消失,而是沿着地脉潜行,正往小柴处移动!   小柴只注意到从上空袭来的闪电,完全没有注意地下,眼看那闪电就要从她脚下钻出,肖黯生面色一变,顾不得袭向自己的雷电,直扑小柴!   小柴被扑出数丈,她反应极快,拉起肖黯生继续闪避,然而肖黯生的后心已被劈中,喷了一大口鲜血在她衣襟上。   小柴且行且躲,看着肖黯生惨白的面容,眼眶便湿了。肖黯生一拂袖子,挣开她的手,举袖在嘴边随意一抹,哼道:“我每半个月就受那天雷殛刑,这种程度的雷击还不放在心上。”   说话间,同时从云层击下的雷电已变成一百二十八道,在他们身周交织成密集的电网,小柴深呼吸一口,使了个挺耗费真气的变形咒,将自己变成一只昆虫,从电网缝隙间穿梭。   肖黯生嘴角却带着一丝冷笑。他转动伞柄,调整角度,将击上伞尖的闪电反弹回去。   然而,那些闪电只发射到半路,便消失了。云层散开,狂风静止,雷公电母任务完成,收拾家伙赴宴去也。   至于肖黯生曾经想让天上上仙也尝尝天雷滋味的邪恶想法,便只有小柴一个知情者了。      尘埃落定,炉灶见大家都安然无恙,便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赶去。虽说人间只过了五日,可是虚无境可过了五百年,在它心里便是与父母分别了五百年,那种思念可是言语无法表达的。   牛头见承诺打了水漂,很是尴尬地直搓双手。见小柴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她便压下了心里那点歉疚,开始列举加入地府的种种好处。   小柴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在牛头向她介绍地府人员基本待遇的时候,她一直在走神,还时不时偷瞟一下肖黯生。   肖黯生站得笔直,除了面色苍白,一点儿也看不出他受了伤。见小柴如此,他眼睛越眯越细,终于忍不住敲了她一记暴栗:“别想了,刚才我救你只是为了我自己。”   小柴“哦”了一声,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还沉浸在为他刚才的奋不顾身的行为而感动的情绪中。   牛头兴致勃勃,讲得口沫横飞,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两人的神态,在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之后,她一双铜铃大眼满怀希冀地看向小柴:“你觉得怎么样?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小柴回过神,不知怎么就想起现代的保险推销人员来。   她还没有答话,肖黯生却点了点头:“可以考虑。”   小柴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他分明是没有忘记自己老爹,想借着职务之便假公济私。可是她支持他的做法。于是她也点头。   牛头大喜过望,拉住小柴的手:“太好了,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姐妹了,这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领印信和官袍。”   小柴恍惚觉得自己加入了非法传销组织。      肖柴二人跟着牛头去了地府,在接过“工作服”的一刹那,小柴傻了眼。   难道她真要穿这戏袍似的大红大绿的衣服?那会笑死人的。   牛头乐呵呵地将衣服和印信放在她手中,大力拍打她的肩膀:“从今以后,你就是城隍奶奶了。”   小柴反应一秒,才想明白“城隍奶奶”等于原来世界的“城隍爷”。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我是哪座城的城隍?”   牛头继续大笑:“判官大人说了,按理城隍奶奶都是由在民间有声望的人死后当的,你在编外,也没什么群众基础,就不把你限制在什么城池了。总之城隍的任务就是护佑百姓平安,你看哪儿有需要就去哪儿吧。”   小柴无语。敢情,她就是一端茶送水的打杂小妹?   肖黯生却对这种安排十分满意。   他一路跟着小柴,小柴也忘了问他为何不独自行动。两人在一起,似乎已经成为很自然的一件事。   地仙再探秦府   牛头将那袍子披在小柴身上,衣服便自动变成合身的状态,小柴掀开袖子一看,但见衣服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地府守则第x条……”   她满头黑线,这才明白这衣服为什么如此厚重。   牛头拉着小柴转了几个圈,似乎越看她这身装扮越是满意,伸指在她额头一点……   小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露在袖子外的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再往头上摸,她摸到了两只长长的耳朵。   牛头往自己脸上一抹,那张大鼻子人脸也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黄牛头。她哈哈笑道:“我们阎君说了,在天界和地府走动都该保持本色,以表示我们的诚意。但是去人界的时候,考虑到社会安定,那是可以随便变幻的。”   小柴思绪飞散:“保持本色?难道牡丹仙子脖子上就顶着朵花枝招展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牛头“嗤”了一声:“这就是天庭与我们地府的不同之处了。天庭那帮子家伙虚伪得紧,哪像我们这般实诚?像小白脸色长年累月地白成那样招人心疼,也不见他吃些红豆枣子什么补补血气……盖因我们阎君选拔人才一向是看中实力,可不像玉帝王母那样见着个容貌齐整些的就升职了……”   牛头还待长篇大论,小柴便拖着肖黯生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正式成为地仙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轮回司查找回家的办法——依旧无功而返。小柴叹了口气,说不上有多失望,在虚无境那些年,她也渐渐想开了,回家这种事说不定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无论如何,把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她现在是小柴,那就好好享受小柴的生活,而不是纠结于胡晓才的过去。   第二件事:跑到炉灶家,劝炉灶在家陪父母。   小柴变成兔子状,拉着炉灶跑到一边:“兔子只有短短十几年寿命,你能陪你爸妈的时间也不多了。可是我们都是修炼过的,少说也还有几百几千年的寿命,不如你先陪你爸妈,过了几年我们再来找你?”   在虚无境呆了500年,炉灶也不像原来那样毛毛糙糙了,它扭头看着兔爸兔妈甜蜜蜜的背影,眼圈便有点发红。   见炉灶点头,小柴忍不住咧了咧三瓣嘴。   冷不防炉灶一把将她扑倒在地,给了她一个热情而大力的拥抱。小柴觉得肩窝湿湿的,想来是炉灶的泪水。   明明已经有幻化成人的本事,可是炉灶从没有一次变成人形,它一直保持着朴素的黑兔子模样。小柴心里便想起牛头的话来:“以真面目示人,是一种表达愿意与人坦诚相交的方式……”   回忆起炉灶在自己身边的点点滴滴,小柴眼眶也有点湿了。可是她对肖黯生的性情想法了解得很透彻,那是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谁知他会不会把地府和天庭一块惹了,到时候他们被鬼差啊天兵啊什么的追杀,炉灶跟着不是遭受无妄之灾吗?   想到此处,小柴便挥一挥衣袖,假装毫不留恋地蹦出了兔子窝。   炉灶立在洞口,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揉揉发酸的眼睛回洞去了。      第三件事,是小柴在深刻理解“知识就是力量”的前提下做出的决定。   她要去秦苏澈府中把他的藏书搬光!   小柴说这话的时候,神采奕奕,肖黯生虽没有表态,可是嘴角的一抹笑容泄露了他的想法——他分明也是赞成此事的。   两人已非吴下阿蒙,不靠符纸就能隐匿身形穿墙而过。做小偷做得如此轻松,小柴情绪很是亢奋。   把书房的书全搜刮到水凌中,小柴还未尽兴,继续寻找所谓的“密室”。做地仙就是爽啊,什么机关阵法都拦不住他们,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只要是书本状的东西,她都看也不看就丢入储藏空间。   绕来绕去,竟又绕到了当初遇见肖寂的刑房。   肖黯生眼里的笑意顿时没了,他喃喃道:“若不是我父曾经修炼过一种特殊的内功,容貌一直维持在三十岁左右,他早已是个形容枯槁的古稀老人……秦苏澈竟对这样一个老人也下得去手……”   墙壁火光跳跃,映得他脸色乍青乍白。   小柴扳着手指一算:肖黯生十七岁被关入井中,关了二十五年,他爹岂不就是六七十岁的样子?只怪他爹太过风姿卓绝,她又被肖黯生的外表给误导,一直就把他爹当成三四十岁。偷眼看了眼肖黯生,她想,原来妖孽果然就是会遗传的,他爹可不实实在在就是个不老的妖孽?   墙上一众刑具都呈现出红褐的色泽,小柴越看越觉得它们是被鲜血渗透才变成这样的。不知怎的,看得久了,她感觉从心底渐起一股凉意。   手心一痛,她偏头,发现肖黯生的脸色很是不好,他的眼里甚至还跳动着火焰,连抓疼了她的手都没察觉。   小柴便将那些刑具也统统收起,阻隔了他的视线:“对了,怎么没有瞧见那人偶?”在虚无境的那些年,她把《朱雀风物志》背了个滚瓜烂熟,已经完全可以肯定“穆银屏”的身份。   肖黯生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禁皱起眉来:“她和秦苏澈勾结都是为了我爹,合作关系本不十分牢靠,我们把爹救走之后他们一拍两散也很正常吧?”   小柴点了点头:“有理,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肖黯生眉头越皱越深:“你有没有感觉,这次来秦府,人气似乎比上次少了很多?”   小柴恍然:“不错,我们这次进来,我几乎没有感觉到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侍卫的气息……难道,秦苏澈已经放弃了这个据点?”   说话间,小柴看到拐角处露出一片白色衣角,随即是一只黑色的薄底快靴探了进来。   肖寂的那张脸!   肖黯生拉住了小柴。   来人是秦苏澈。他舔了下自己白皙的指尖,将一粒青色的圆珠吸入口中,而后眼波一横,看向小柴二人躲藏的方向:“都是老朋友了,既然来了,何不坐下喝口美酒,这样躲躲藏藏,未免太不给秦某面子。”   肖黯生眼神一闪,即将现出身形,小柴却拉住他往后疾退。   “他看不见我们,只是模模糊糊有些感应。”她说。   直到出了秦府,小柴才停下喘气:“书还真不是白看的。刚才秦苏澈吞食的是一颗蛇妖内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他也踏入了修真者行列,短短几日就修为大增,好在他囫囵吞枣,那些内丹还没有完全为他所用。”   肖黯生沉默片刻,才道:“你如何知道?”   小柴翻出城隍奶奶的服饰,将它反转过来,熟门熟路在蝇头大小的文字里找出一大段文字来:“前几日我为了陶地府那帮人的话,可没有少研究这些守则。其中这几条,喏,说地仙和散仙不得干扰妖精的事,如果有妖报私怨也不可理会,除非有妖物为害一方无缘无故杀人才能插手,如果有人杀害妖怪我们更加不能阻拦……想必秦苏澈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拿妖怪开刀,看这几行,写着人和妖修炼方法不同,如果强行吞噬对方法力……”   肖黯生打断了她:“秦苏澈一介凡人,哪来的本事捉妖杀妖?”   小柴愣住了。她甩甩头,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你打算去哪?”   肖黯生眼神悠远地看向远方:“我爹练的武艺,除了可以使容貌不老,还可以强身健体,却是没什么攻击力,不管如何,人间的武艺再过特殊也有莫大的局限,他的武艺能保他不死,却问无法减轻伤害。地府不许我们干扰他的生命轨迹,那我们不如去找些仙丹妙药,让他变成铜皮铁骨可以不惧伤害。”   小柴不禁钦佩地望向他。本来还以为他会硬碰硬,想不到他还懂得迂回政策。   “我知道哪里的丹药最多,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小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本来还担心天庭也是男女颠倒,不过就地府守则来看,倒不是这样的。无论地上是男尊女卑还是女尊男卑,天上似乎永远是一夫一妻男女平等。   肖黯生斜睨着她:“你不过一个小小城隍,如何上天?”   如愿以偿上天   就在小柴与肖黯生商量上天大计的时候,秦苏澈正站在原地发愣。   他感觉出那两人的气息已经远去了,却没有追上去。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骨节分明而修长纤细的指节不觉按上丹田,他眉目间绽出一朵凛冽的笑来。人偶穆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修炼的捷径,说起来还要感谢那兔子精,要不是他们弄塌了客栈的房屋,让那人偶以为他和十七都被砸死,从而放松了警惕,他又怎么会有机会击杀人偶?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有将人偶的法力据为己有的机会了。   不错,当初人偶穆靠吞噬术士获得了第一份法力,而今她的内丹也成为了秦苏澈的腹中之食。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秦苏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中现出一丝鄙夷:亏那人偶韬光养晦了二十多年,眼光还是如此狭隘,天地如此浩大,小小一个朱雀之国又算得了什么?要做就做天地人三界的主宰!凭什么,男人有强健的体魄和杰出的头脑,却要看女人的脸色行事,沦为女人的附属?凭什么要与其他人共侍一妇?又凭什么他秦苏澈思维敏捷、满腹经纶,却只能藏身于小小秦府,甚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眼见秦苏澈的表情越来越扭曲,暗中的护卫十七再也忍不住了,出声唤醒了他:“公子……”   秦苏澈回过神,便云淡风轻地笑了。轻咳几声,那单薄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能刮倒。   “人偶身上还有几颗内丹?”他问。   十七恭敬地半跪在地:“回公子,还有十六颗。”   秦苏澈挥手,示意她去拿来。   十七却没有动:“恕属下多嘴,那人偶攒了这么多妖物内丹却没有即时服用,想必这‘吞食’之法也是有所讲究,公子如此……如此急进,恐怕有损身体……”   秦苏澈掩着口,边笑边咳了几声,才淡淡道:“我是公子,还是你是公子?”   十七浑身僵硬,终于道:“属下领命。”      “你小小一个城隍,如何上天?”   听肖黯生如此询问,小柴又将那城隍官袍翻了个身,卷起袖管给他看:“这里将众神仙的嗜好写得十分详尽。电母好酒,太上老君好赌……灶王统统最爱甜食。说起来咱们也不急着这几天,马上就十月份了,灶王腊月二十三上西天……还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我们抓紧时间,先找到你爹,在你爹身上撒点引路的东西确保我们能找到他,然后再在民间找寻些美味可口的甜食,甜住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嘴,让他们上天时捎上咱们……到时候玉帝王母忙着听灶王们打老百姓报告,场面估计乱得很,咱也许可以浑水摸鱼……”   肖黯生看小柴笑得得意,忍不住伸手敲了下她的脑袋:“我爹你不用操心。上次我便在他背后画上了跟踪定位的符咒,用特殊药品绘制而成,只要他的背上皮肤还在,我就能掌握他的行踪。”   眼见肖黯生一脸似笑非笑,小柴吐了吐舌头。   “灶王什么美食没有见过?你有把握吗?”他又问。   “当然不能选那些生在大富大贵之家见多识广的灶王下手,咱找那些穷苦人家的天天烂菜叶子过活的,想来几个枣泥馅饼豆沙春卷就足够了吧?”小柴模仿肖黯生嘿嘿笑了起来,冷不防又挨了记暴栗。      没过几天,小柴就发现了做“仙”的好处。只要套着那身官服,走在路上,时不时有些小妖小精的送上些当地特产,还有不少违反时令的鲜果。小柴丢了个红提到口中,甜甜的滋味蔓延至全身,她不禁舒服得眯起了眼。   顺手,她分了半串到肖黯生手上。   为了让肖黯生放松心情,小柴特意将临时住所选在了朱雀境外。这里同样是个女尊男卑的国家,可是没有什么修仙的人,修炼的多是精怪。说也奇怪,这些精怪反而比许多人类更加心思淳朴,更加容易相处——也许是看在“仙”的面子上,才对她格外友善?总之日子过得舒心,心宽体胖,短短日子里,她的原形又像吹气球似的肥了几圈。   这里是当地的土地送她的一座府邸。看起来虽比那秦府小了不少,却是五脏俱全,她此刻正躺在花园青藤下的摇椅上晒太阳,左手边一盘水果,右手边几本书。啥叫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就是享受的最高境界!   至于那张兔脸,表明她相当拥护地府守则,严于律己;而那身不伦不类的衣服,看在它能给她带来许多好吃的东西的份上,她就不嫌它的颜色与款式俗不可耐了。   肖黯生坐在离她几步远处,黄梨木的椅子,黄梨木的方桌,他正用毛笔蘸着朱砂,专心地画符。   “我们的真气虽然较之前充沛了很多,可是能不浪费还是不浪费的好。”说这话时,他俯视着小柴,眼中难掩笑意。   小柴的脸便不争气地红了。她知道他分明是看穿她想偷懒的心思。可是他不但不数落她,反而还帮她想偷懒的法子……   躺在摇椅上摇啊摇的,小柴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荡漾起来,忍不住偷眼看肖黯生的背影。他肩膀宽阔,腰肢纤细,完美的倒三角形……一颗提子嚼了半天还没咽下,她面上有些发烫,不知是被日光晒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咚咚咚”,有谁在叩门,小柴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拉开门闩,瞧见一张下颌尖尖的倒三角脸:“大仙,这是小的刚抓到的山鸡,已经放血洗净了,最是补身子,请大仙收好。”   小柴装模作样地哼哼几声,接过盖着蓝花布的竹篮,道谢之后关上了门。方才来的是三里外的荒山上住的一只狐妖。   小柴在这住了几日,收到的大多是些珍奇果子,荤食还是第一次收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老妈炖的童子鸡,想起那一锅飘着葱花香气的黄澄澄的汤水,想起那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掉下来的鸡肉……她跐溜吸了口口水,蹬蹬蹬将篮子提到厨房,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   她拉住肖黯生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们去买些柴米油盐和葱姜可好?现在我的障眼法一可以让铜钱维持百年的形状了……”百年之后人都死了,那铜钱也不知流通到哪去了,谁还找得到她?   肖黯生看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来。   这一时心软,造成了此后“你砍柴来我煮饭,我做菜来你洗碗”的生活,肖黯生说了无数次“我们不需要吃饭”,小柴依旧一意孤行,渐渐地,他也不再多说了。   屋子里多了些烟火气,晚上似乎也不那么寒冷了。他想。   小柴暗笑在心:明明吃的时候比谁都香,嘴上还说什么“不要”,“不要”的意思就是“要”么,好吧,她明白。   半个月转眼即过,肖黯生又迎来了半个月一次的痛苦。   小柴躺在床上,闻着刚晒过的被子上阳光的香气,却阻挡不了隔壁房间的肖黯生的呻吟。他明显在竭力压抑着自己,可那细细碎碎的喘息比大声嚎叫还让人觉得心里绞得难受。   默默地从一数到十,她将被子拉过头蒙住双耳,可是那声音像是可以穿透一切阻隔钻入耳膜。听得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一抽一抽的。   再也睡不着,她将耳朵贴在墙上。   说起来,他会这样,很大缘故也是因为自己……想到这,她心里涌现小小的不安。如果早些告诉他,她不会用魂印勉强他做任何事,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呢?   想着想着,小柴不禁穿墙而过。落地时,她便变成了兔子的模样,直蹿到他怀里。这时候他已经四肢僵硬,口吐白沫地躺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肥嘟嘟的兔子往他身上压。   小柴贴在他身上,让自己的真气以缓慢均匀的流速涌向他的身体。“你有没有好点?”她问。浑然没注意,自己的胸腹与他的贴合得有多紧密。   也许因为这只兔子的身材实在不算凹凸有致,她才完全没有自觉。   肖黯生本来浑身发凉,被她捂得体温回升,神智也恢复了少许。看着她剔透的眼眸,忽然想起炉灶的形容“红葡萄似的眼珠”,轻软的兔毛又刚好擦过他的鼻孔,他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柴见他分明痛得冷汗直冒手脚痉挛,还有心思嘲笑她,不禁鼓起了脸颊。想起他现在是个病人,她不好发作,只将头埋在他肩窝假装自己看不见。   肖黯生笑了半晌,被自己口水呛住,咳嗽起来。小柴听他一边咳嗽还一边在笑,终于忍不住对着他的衣服装腔作势地咬了几口——其实她就是作了个姿态,连口水都没沾上他衣服。   肖黯生看见她的小动作,笑得越发开怀了。   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小柴一晃神,索性真在他颈边轻轻咬了一口。   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天边有了一抹金色,随后这抹金色层层叠叠染透云彩,太阳钻出了云层,驱散了一切阴霾。   小柴睁眼,见肖黯生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显然是陷入了沉睡……她一跃而起,奔向厨房,嘴里念叨着:“今天早上吃鸡蛋羹吧……”   几乎在她离开的同一时间,肖黯生睁开眼来,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三个月转眼即过,小柴和肖黯生如愿以偿混在灶王堆里上了天。   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灶王,他们鱼贯而入,将南天门至天庭的路挤得水泄不通,天兵天将们都忙着维护交通秩序,小柴和肖黯生便变作蚊子飞到了蟠桃园。   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此刻正是花期,远远望去就是一片火红,所以是最好辨认的。小柴变成兔子状仰望肖黯生:“太上老君家在哪?”   他站在树杈上眺望远方:“我也不知道。”   这时,几个小花仙边走边聊地漫步过来,肖黯生眼尖,变成朵桃花挂在树梢。   小柴还在左顾右盼,慢了半步,便被个蓝衣的仙子瞧见了。   她惊喜地指着小柴,拉着身边仙女的袖子:“姐姐你瞧,是不是嫦娥姐姐那只玉兔?”   “玉兔失踪已经大半年了,怎会出现在此?可是它身上也确实有仙气……”一个相对沉稳的声音道,而后抱起了小柴。   小柴动也不敢动。   明月瑶台枯花   小柴被那相对稳重的仙子抱在怀里,只觉扑面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   仙子们说说笑笑,逗弄着白兔远去了。忽起一阵异风,刮得桃枝乱颤,其上一朵嫩蕊似乎承受不住,颤巍巍飘落,打着旋儿飞向仙子们,在她们不注意的时候粘在兔脖子上。   小柴觉得脖子有些痒,偷偷伸出一只前爪理了下毛发,一点红色跃进眼角,它停下动作,迟缓地扭回脖子。   不用传音,她也知道这花瓣是肖黯生。   小柴耷下耳朵,掰着自己的脚趾乱算。这个世界,是炎黄之战在先呢,还是嫦娥奔月在先?   不管了,现在它在众花仙的手上,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琼楼玉宇,月桂飘香,咄、咄、咄的伐木声不绝于耳。月宫的温度却只称得上凉爽,并非想象中令人不可忍受的寒冷。   小柴现在缩小成拇指大小,被收在某位仙子的袖中。这自然是那位调皮的蓝衣女的主意。   众仙子刚行至广寒宫前,嫦娥便迎了出来,四女围着庭院中一张白莹莹的圆形玉桌坐了。   小柴使劲伸长脖子,想偷看嫦娥的模样。无奈仙子的衣袖宽大,挡住了她的视线,它只能看到众仙的衣裳。   随着大家的寒暄,它逐渐将各人的穿着与身份名字对应起来。一开始发现自己的,也是现在用袖子收住自己的蓝衣仙子,是鸢尾花仙;抱了自己一路的,相对成熟稳重的绿衣女子,是茉莉花仙;还有一位一直沉默寡言低头浅笑,着一袭浅紫色衣裙的,名唤朝颜,也就是喇叭花仙。   鸢尾最是好动,她手上拿着嫦娥送上的糕点,眼珠子却一直骨碌碌地乱转。   见她如此,嫦娥沏茶的手腕顿了一下。碧玺似的茶水衬着如雪的皓腕,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鸢尾,你在打什么主意?”嫦娥语声轻柔,语速适中,语调很平稳,显见是个意志坚定的女子。   鸢尾摸着袖子嘿嘿嘿的,眼神四处乱飘,实在忍不住,便起身凑向嫦娥耳边:“姐姐,你可要好好谢我。”   她与嫦娥是对面坐着的,起身时候碰翻了两盏茶水,胸襟大片都湿了,她还兀自不觉,惹得另两个仙子掩口直笑。   鸢尾探手入袖,神神秘秘地摊开掌心……   小柴便见那嫦娥神色恍惚,身躯还摇了几下。她接过迷你版的小柴,食指拨弄着兔爪,眼一眨,长长的睫毛下便滚落一颗泪珠。   小柴只觉得这滴泪滚烫得很。   嫦娥激动无比地跑到院中月桂树下,摊手接住几瓣嫩黄色的花瓣。吴刚依旧在兢兢业业地进行砍伐事业,只在嫦娥靠近时耳根可疑地泛红。   嫦娥冲小柴吹了口气,它便变回原始大小。她又将月桂花儿置于小柴鼻子底下。   小柴只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就打了个喷嚏。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花瓣沾染了小柴的鼻息,迅速蔫了下去,花瓣边缘呈现一圈焦黑,像是被点着了一般迅速向内蔓延。   嫦娥激动地将脸颊贴上兔身。   三位花仙也走近了,但见古朴的树下,白衣美人抱着白兔轻声啜泣,月桂飞舞,场面美得像画儿一样,连最活泼的鸢尾也不敢出声打扰。   嫦娥哭了半晌,开始检查小柴的身体,半途忽然像是被烫到一样将兔子远远丢开,尖叫起来:“我的玉兔明明是公的,这怎么是只母兔?”   小柴被她捂了半日,又被猛地丢在地上,脑子还有些晕晕的。   嫦娥已扣住了鸢尾的手腕,一边流泪一边轻声道:“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相像的兔子,可是……可是它为什么是母的……”   语声幽怨,听得小柴也忽然心生一种“因为我是母兔所以我罪孽深重”的念头来。   鸢尾似乎惊呆了,张着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嫦娥姐姐,也许这兔子是玉兔之后。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玉兔失踪了大半年,在人间已过百年,兴许它和别的母兔……”   茉莉花仙的话还没有说完,嫦娥便捂住耳朵摇起头来:“不会的,母兔哪有我美,玉兔怎么可能因为凡间的母兔而离开我……”   ……   广寒宫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三位花仙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互相扯着袖子迫不及待地告辞。   她们神色慌张,小柴看到出门时鸢尾似乎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嫦娥失魂落魄地走回玉桌旁,将头脸埋在双臂中,一抽一抽哭得很是伤心。   小柴脑子转过弯来:嫦娥对玉兔……不会吧?它扭头看吴刚,只觉得他挥斧头挥得越发用力了,脖子似乎也又粗又红。   还真是了不得的大秘密。   就在小柴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如何的时候,嫦娥霍地站起,走向某只肥兔子。   她眼睛哭得有些肿,弯腰抱起它来。   小柴偷空伸爪摸了下脖子,万幸肖黯生变化的桃花瓣还没有被蹭落。   嫦娥咬了咬唇:“你与玉兔如此相似,连可以使月桂花枯萎的灼人鼻息都一模一样,多少是与它有些关系的。我便问太上老君去要几颗前尘丹,让你忘了之前的前尘旧事,无忧无虑地与我作伴可好?”   小柴听得“太上老君”几个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虽然中途绕了点路,可是这目的地它也能顺利到达了是不?   嫦娥叹息着替它顺毛,似乎十分满意它的回答,抱着它施施然驾云而去。   太上老君的府邸看起来是花岗岩打造,门口一尊青铜的青牛塑像栩栩如生。   小柴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神仙的由来与中国的神话传说有没有关系,一路屏息静气静观其变。   门口一位童子见是嫦娥,如玉的面庞先红上一红,再以少年老成的口气道:“仙子来得不巧,师尊刚被玉帝招去。”   小柴稍一转念,便知定是灶王们的七嘴八舌让玉帝王母头疼不已,招太上老君救场去了。   嫦娥无限惋惜,转身便走,那童子却伸出手去抓她的衣袖。   自然是没有抓着,可是嫦娥也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童子讪讪笑了几声:“师尊卜卦,早知今日才仙子回来拜访,已备好了鲜果美酒,还请仙子赏脸,稍待片刻,师尊定会于日落时分之前回府。”   “也好。”嫦娥的回答疏离冷淡,高贵矜持,仿佛一出广寒宫,她就给自己罩了层壁垒。   等安排嫦娥坐好,那小童几步跨出门外,横眉竖目作出凶恶的样子:“还不出来,我都看到你们了,小花仙!”   三位花仙推推搡搡现出身形,鸢尾低头捏了下小童的鼻子,打趣道:“怎么,我们会来也让你师尊算到了?”   小童拍开鸢尾的手,神气地一昂下巴:“这可用不上师尊的神机妙算,我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你们。来吧,贪吃鬼,我给你们留了一份。我还不知道吗?哪有好吃好玩的,哪就有你们三个。”      嫦娥自斟自饮,对影举杯,颇有些寂寥的意味。   小柴几次想溜,却被她的胳膊压得死死的。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柴也禁不住心焦起来。要是真让太上老君喂下什么前尘丹,来出狗血的戏码,它就不要活了!   “稍等。”在它焦躁无比的时候,肖黯生忽然出声安抚。   天与海若比邻   借酒消愁愁更愁,寂寞的人是很容易醉的。   而仙家的酒壶,是如何倾倒都不会空的。剔透的三角玉觥,琥珀色的琼浆蜜液一杯杯进入嫦娥的腹中。她渐渐忘记了身在何处,侧头对影手舞足蹈,面上淌了两行清泪犹不自知。   思念的究竟是后羿还是玉兔,便无人能够知晓了。   终于,她趴在案上沉沉睡去,一直架在兔子身上的胳膊也软绵绵地垂在了身侧。   小柴一挣,跳下地来。它足下有厚厚的软垫,行走起来悄无声息。只是冰冷的花岗岩它哆嗦了几下才适应了这种温度。   难道太上老君是怕丹炉倾倒导致火灾吗?它总感觉这儿比月宫还冷不少。   “你想把自己变成猫吗?”见小柴一步三扭边走边回头,肖黯生忍不住轻笑。   “哪有?”小柴腹诽,“我还不是怕走得太急了把你丢下么。”   自然,这种交流是仅他们俩可以听到的。   万幸,老君家里地上和墙上随处可见八卦图样,可是府里格局却很是简单,它顺着从丹房飘出的白烟便轻而易举找到了炼丹室。   中门大开,鼎下炉火熊熊,旁边摆着张小凳子,一把煽火用的蒲扇静静躺在凳腿边。   显然,看火的药僮不知上哪儿贪玩去了。   来的时候她似乎听到某个房间传来花仙的嬉笑声,也许老君的徒弟们都和花仙相熟,一起开茶话会去了。   小柴自然不会打炉子里那些半成品药丸的主意。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丹室墙壁那一溜紫檀木的架子上摆着的瓶瓶罐罐。   太上老君不比秦苏澈。它把秦府的书房搬了个精光,那姓秦的找不到它也只能含血吞下这个闷亏;可要是把丹房的药全搬空,到时候惹恼了这些丹药的老主顾,譬如玉帝王母什么的,它就算有嫦娥护着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何况嫦娥还不一定会护它。   左右权衡,自然还是做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小毛贼比较安全。何况,他们偷药是为了个凡人,本身需求量也不是很大。   于是两人经过商量,根据瓷瓶上贴着的药名,选了几罐看上去特牛的,各取出三至五颗,用画符剩下的黄裱纸包了,做好标记。   沉默而心有灵犀地做好这一切,小柴假装自己是一只疯兔,横冲直撞往外闯去。嫦娥醉了,大家都当它是玉兔,想也没人敢拦它。   不承想,它刚跑到僻静处,伸爪子想召唤地府招牌——黑幽幽的云溜下界去,便听到一串清脆的笑声。   它根本没有机会跑走。   鸢尾花仙将它抱起,还扯了扯它的耳朵,回头冲两位仙子挤眉弄眼:“茉莉,朝颜,我就说这只兔子胆大包天吧。说,你是何方妖孽,竟敢混进天庭?”   最后那句话是冲着小柴的质问,可是她很不习惯如此疾言厉色,刚说完,自己便忍不住笑了。   朝颜只是微笑附和,而茉莉却跨前一步,将手指按在了小柴的颈部动脉。   看起来,三人中最有想法的还是绿衣那位。   小柴感觉到脖子上的力度,更不想打斗引来天兵天将,只能老大不甘愿地转身现出人形,顺便还套上城隍的官服:“姐姐,我是地府的城隍,刚刚升仙,只是听人说仙境仙境的,好奇这天上的景象,想见识见识,一时大胆才……”   茉莉在小柴脸上一点,法力扩散开去,小柴便现出了兔子头,尴尬地站在那里。   “原来你还真是只兔子,倒不是故意变成这副模样来欺瞒我们和嫦娥姐姐了。”几位仙子边说边笑,特别是鸢尾,直笑得腰肢发软。   小柴顺坡恭维:“那是当然的,几位都是火眼金睛,我哪瞒得过你们呢?请问姐姐们是否可放小仙一条活路,让小仙下界?”再继续这样卑躬屈膝地说下去,她怕自己嘴角会抽搐。   笑得乏了,鸢尾眼珠一转,纤纤食指指向小柴:“我听说下界的女子都能娶七八十来个夫郎,可是真的?”   小柴额头滴下一滴冷汗,连连道:“不错,不错。上仙莫非是想见识一下?”她说着便侧过身子,让出宽阔的路,只差在脸上写下“你们去吧,我绝对不会去揭发你们”的字样来。恍惚觉得脖子一痛,不知道是不是肖黯生揪了她兔毛一下。   “你倒是孺子可教。”三位花仙笑着往外走去。   小柴舒了口气,连忙举袖擦汗。   谁知那茉莉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小柴嫣然一笑。   小柴只感觉眼前一黑,便被她长长的飘带卷了起来。   接着便是茉莉手腕一松,飘带一扬,小柴飞到了半空。她依稀听得鸢尾的惊叫:“姐姐,这样不好吧?她可能是玉兔的子孙……”   “我便是顾虑了这个。若非如此,我们就直接洗了它的记忆,哪这么麻烦……”   弹指间,小柴也不知自己飞到了多远之外,再也听不见那三仙的谈话了。   兔子是远视眼,越远的东西看得越清楚,只是对色彩的辨别能力很差,小柴远远的只瞧见三团人影,也无法分辨谁是谁。   她想召唤出黑云来,却发现某仙子的飘带还缠在自己嘴上,速度带来的气流冲撞着她的身体,她完全无法动作或说话,而体内的真气也似乎凝聚不起来。显然是谁在她身上做了手脚。   她用尽丹田所剩的法力,才能勉强维持住人形。   知道花仙不会将自己摔死,现在小柴唯一担心的便是会和肖黯生失散。她耳朵只一动,他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想法,现出身形,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小柴闷在他黑色的缎面袍子里,鼻端飘过一阵清凉的香气……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两人像是坐在云霄飞车之上,沿着茉莉设计的轨道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气流竭尽前谁都不敢妄动,就怕脱离轨道的结果是车毁人亡。   “没事的,别怕。”感觉小柴身躯有些发抖,肖黯生传音道。   小柴不敢回话。其实她只是鼻子被绸缎蹭得有些痒,想打喷嚏而已。可是肖黯生简单的五个字,让她顿觉一股暖流流进心里,似乎足够她一路回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穿透了层层云彩,逐渐接近地面。   小柴透过肖黯生的臂弯往下看去,只瞧见一片蔚蓝,她不禁瞪大了眼:那是海域!再说得清楚明白些,这还是大海中央,极目四顾连座岛屿的影子也瞧不见。   不等她发出惊叹,飘带忽然灵活地卷起,将二人摔入海水中央,随即升空飘远了。禁锢法力的外力陡然消失,小柴忙着想唤出水凌,可是很快她就发现没有这个必要。一群夜叉举着长矛围了过来,龟丞相一声令下,虾兵蟹将撒开网兜,将他们兜在网中。   小柴啐了两口,发现自己在水中呼吸自如,不知是不是成为地仙之后的福利。   两人在网中四仰八叉,颇有些西游记里被抬回妖怪洞穴等待剥皮洗刷的唐僧和猪八戒的感觉。想到这,小柴眼皮跳了跳,有些心虚地望向肖黯生。说他是唐僧,好像有些不厚道,从某种程度来说,他还是比自己更有本事的。   只这么一小会儿,他俩就被抬进了龙宫的一间偏殿。   “公主殿下,小的们已经把闯入者带来了。”龟丞相点头哈腰,指挥兵将放下两人,又亲自取来捆仙索,将小柴与肖黯生背对背捆在一起,才退出了屋子。   龙女手上拿着一张白里泛着嫩绿的素笺。她食指划过最后的落款,正是“茉莉小仙”。龙女眉头一挑,笺上便多了几行回信,她随手一抓,那纸便化作符鸟模样振翅远去,倏忽不见踪影。   原来那茉莉心思缜密,在短短一瞬间,不断计算好了小柴降落的地点,还给龙女发来密函,让一堆虾兵蟹将守株待兔。   整个房间是由巨大的蚌壳雕琢而成,自内而外散放着柔和的光彩,正中一张玳瑁桌子,摆了个鸽蛋大小的夜明珠。碧波荡漾,更加显得如梦似幻。   小柴的目光没有在一身绫罗绸缎的龙女身上逗留,而是落在了她身前一矮小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梳了道士髻,一身天青色的长袍,背上绘着八卦图样,斜斜背了一把细剑。剑身被麻布包裹,只露出火红的剑柄。她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瘦弱,似乎还未成年。   龟丞相他们带着小柴进来,捣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女子却没有往他们那个方向看上一眼,一直目不斜视,垂首恭聆,似是在等待龙女的回应。   小柴禁不住撞了下肖黯生。她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龙女长脸细眉,视线在小柴与肖黯生身上兜了个圈,才转回那女子身上:“回去禀报你家师尊,想借我东海最纯之水,便让她拿十枚黄金果种子来换。”   “龙女殿下明鉴,这黄金果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一年结一树总也有百来个果子。可是此物生来怪异,一百个里面不见得有一个有核。殿下若是真的需要,少说也得给师尊十来年的时间准备。”小道姑说起话来不卑不亢。   黄金果?小柴的思绪跳跃状往回翻阅。不会吧,眼前这小道姑是果儿?可是那沉稳了许多却依旧熟悉的嗓音,分明证实了她的猜测。   龙女呵呵笑了:“你那师尊最懂得防患于未然,她既住在黄金果边上二百多年,又怎会没有准备。不过话说回来,你看来是你师尊的得意弟子啊,才修行不到两年,她便予你鲲鹏座驾,让你自由往来于东海,可见是对你寄予了厚望……”   “师尊只是凡人口中的剑仙,除了寿命长些,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仙’,自然没有通灵妙算,还请殿下~体谅。”   “哎,你是装不懂还是假不懂?那黄金果于你们凡人不但无益,还有毒害,可是对于我们水族来说,一枚种子便可让我们在陆地行走自如,即使在干旱的沙漠中也不至于缺水而亡。这样的东西,我本该狮子大开口,可我只要了十枚,也是尊重你师尊,互惠互利各取所需罢了,你却推三阻四,还想如何?”龙女的语气叫人听来觉得十分诚恳,却是软中带硬。   果儿丝毫没有退让,与她针锋相对。   龙女与果儿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将小柴与肖黯生当成了空气。   小柴一直没有放弃挣扎,摸索着身后的绳结,想用腕上的小剑将之划开。捆仙索具有灵性,因为她的小动作捆得更紧了,直勒进她的肉里,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果儿一扭头,终于瞧见了他们两个,瞳孔不禁绽出一抹异彩。她挪了几步,将双手背在身后,冲小柴比划着什么。   小柴盯着看了半晌,才发现她是在教自己怎么解开绳子。于是小柴闭上眼,将那手势仔细在脑海中回忆一遍,将这讯息传递给肖黯生。   这下就可以看出配合默契的好处来了。两人动作爽利,三下五除二就将绳索解开,而果儿也有意无意阻挡着龙女的视线。   绳索落地,两人获得自由。刚能行动,肖黯生便抽伞冲了过去:“我想要龙宫的鲛绡衣。”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眼里跳动着不容拒绝的光芒。   小柴听过这个名词。书上记载,鲛绡衣是由鲛人所织的绫绡混合了天蚕丝编制而成,柔软轻盈,穿上不但刀枪不入,还不惧水火。   龙女猝不及防,喉咙被尖利的伞尖顶住。   果儿骇然望着肖黯生,结结巴巴憋出几个字来:“打……打劫啊?”早知道肖黯生这么凶猛,她就不多事帮他们了,都怪她,只记得兔子是吃素的,忘了兔子身边那只危险动物。   龙女低头,望向肖黯生沉稳有力的手腕,低低笑了。   得来不费功夫   兴许是因为水波的荡漾,室内的光线十分暧昧。明明该是生死攸关的紧张时刻,小柴脑海里却自动演绎起来。   又也许,她的放松只是因为龙女那抹笑容。   漫长的时光与接踵而至的遭遇从未将肖黯生的棱角磨平。他偶尔冲动,偶尔莽撞,偶尔奋不顾身,他的心里一直藏着一团从未熄灭的火火。小柴想,这样热忱的他让她怦然心动……   眼下不是发呆的时刻,小柴思绪只缱绻了几秒,便回过神来。她紧紧盯住龙女,脑中将可能用到的术法都过了一遍,手上拈了个起手式。身体躬如豹,膝盖弯曲,只等龙女露出破绽。   她心里知道,连小小的茉莉花仙都能举手之间制住自己,龙女定然不是凭自己能力就可以对付的……   兴许小柴料想得不错,龙女明明要害被制,却一点也不在意。她眉目舒展,尚有闲情逸致冲小柴招手:“你过来,我似乎觉得你的气味有些熟悉,也许咱俩还有某种渊源。”龙女的口气轻柔,就像她头上嫩嫩的两只龙角似的,听来只让人觉得可亲,而无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这与她方才和果儿说话时完全不不同。   小柴却完全不敢放松戒备。   龙女眼睛弯弯,眼波如水般荡漾,伸出的白细的手像水草一般像小柴招摇。   肖黯生微微仰头,回望小柴,但见她眼神清明,可他犹不放心,就怕龙女使出什么蛊惑人心的招数。于是他避开龙女的目光,手腕运劲,将伞挺进。没有意料之中锐物刺入皮肤的钝响,他半寸也进不得。龙女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笑容更是撩起了他的火意,肖黯生双眼微眯,催促真气流向手腕。   “啵”,伞尖依旧没有刺破龙女的防御,气劲却将附近的水流带出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小柴抓准时机,左手搂住肖黯生的腰,右手释放出水凌。   肖黯生心念一动,收回来想要刺出的纸伞。   这伞的伞面曾被毁过,他找来特殊的面料重新糊过,现在看来几乎与柳树刚送他时候一模一样。   几乎是在小柴拉开肖黯生的同一刹那,龙女青色的发丝有如海藻一般在水中乱舞,原本平静的海水翻滚起来,扭成水龙袭向肖黯生刚才站立的地方。   小柴堪堪撑开护罩,尚来不及开启结界。水龙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从护罩,使得小柴与肖黯生一起向后滑出了老远。   若不是肖黯生察知小柴的想法,没有运功抵抗她的拉扯,只怕眼下已经被那水柱击得胸口对穿。   果儿拉起了领口中的竹管小哨,置于唇边一嘬,一声类似箫声的呜咽音波便从水中往外扩散。她冲小柴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往门外走。   她刚放下哨子,小柴便听得一阵雨她哨声相应和的奇异的鸣叫,伴随着殿外虾兵蟹将的叱骂和兵戈碰撞声,整个房子都动摇起来。   小柴眼角瞟见龙女控制的水龙往墙上撞去,撞得玳瑁桌上的夜明珠落下地乱滚,墙面架子上陈列的精致瓷盘也禁不住这样的晃动,摔成了碎片。她拉住肖黯生,急着逃离灾难现场,甚至不敢回头。   刚跑至门楣旁,她便瞧见一大堆东倒西歪的虾蟹。有什么庞然大物游弋过来,遮天蔽日,眼前顿时变得一片漆黑。小柴眨了下眼,让眼睛适应黑暗,依稀看到在水中上下起伏的两大侧翼。   果儿已经跳至了那大鱼的背上。“快上来。”她大喊道。   小柴与肖黯生根本看不见果儿的身影,只能凭感觉攀爬。小柴抓住鱼鳍,只觉触手滑腻没有使力点。   “呵呵。”一声低笑似乎在小柴耳边响起,穿透她的耳膜刺激她的神经,她手劲不由一松。这下身体失去了平衡,她便向后倒去,只来得及伸出一双手在空中乱抓。   肖黯生俯身,及时抓住了她的指尖,将她往上提。   然而随着龙女口中发出的一声长吟,周围的海水都疯狂地向这儿涌来,千钧重的水压挤向小柴胸膛,肺就像要炸开似的,根本无法使力。   更有甚者,撞墙的那道水柱掉了个头,往小柴袭来。她被水流包围,无法回头,只能凭声音判断。应该要逃走!她在心里狂喊,可是水流却将她推向水柱的方向。   在龙女的法力之下,水凌根本无法凝聚成实体,只能干着急。   眼看水柱就要撞上小柴的后心,肖黯生松开抓住大鱼背鳍的那只手,顺流一跃,将小柴揽在自己怀中。   龙吟陡然拔高,带着水中之王的威慑力,将大鱼惊吓得癫狂状摇头摆尾,生生将果儿颠了下来。她落在虾蟹堆中,鼻腔充满了难闻的鱼腥气,一个没憋住,干呕起来,惹得那群站不起身的虾蟹骂骂咧咧。   如此大的动静,将各处的守卫都吸引得鱼贯而来,一时场面壮观得很。   肖黯生口中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闭上眼,将小柴牢牢护在怀中,双脚似生了根一般扎在地上,而自己的背脊却袒露在水龙的攻击范围下。   小柴混沌的思维忽然清晰起来,她极力挣扎,偏偏肖黯生岿然而立动也不动。   龙吟蓦地停了。果儿唤来的大鱼受的惊吓太大,不与主人打招呼吧便仓惶地逃了。掉头时,大鱼尾巴扬起的水花使得好不容易刚站起身的果儿再度跌倒在某位虾兵身上。   一切结束得这样突然,肖黯生甚至还没有感觉到冲撞,那水龙便消散了。海水回归平静,似乎方才的狰狞只是大家的错觉。   兵将们惊魂未定,急吼吼上前想捉拿这些罪魁祸首,却被龙女制止了。她轻抬素手,遣散了围观的水族。   水族们潮水般退去,偌大的空间只剩龙女与三人对峙。   果儿手脚并用地爬起,失了座驾,只能傻站着讪笑。   “你家师尊该不是真想和我东海为敌吧?”龙女笑容依旧是柔柔的,仿佛对方才发生的事不愠不怒。   果儿搔了搔头,忙打圆场:“怎么会?这完全是我不懂事,自作主张,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定会将我逐出师门。”一句话,就想把责任与师门撇个干净。   小柴提到喉咙口的心刚落回胸腔,便瞪着肖黯生叫了出来:“你刚才在干嘛?”虽然她不用说出声,便能让肖黯生明白她的想法,可是方才的情景像烙印一般刻在脑海,她又急又恼,似乎不大声叫出来就不能发泄胸中那口闷气似的。   肖黯生身子僵了一僵,稍稍松开她,口气不大自然:“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罢了。”   口是心非的家伙!小柴恨得牙痒痒,指甲直掐入他的小臂:“那你倒是带着我跑啊!别告诉我刚才你没判断出你的身体根本就挡不住那水柱,你要是被刺穿了,我被你拽着也逃不掉!是什么让你有这么深的执念想和我做对同命鸳鸯?”   她恨啊,以前怎么会有他是腹黑的错觉呢?他分明是一只天然呆小白。   龙女瞧着二人互动,掩口笑了。她眼里兴致盎然,似乎不忍心打断某两只的对话。   果儿挪了挪脚掌,嗫嚅地望向小柴:“他是不是炼了什么诡异的心法?我刚才似乎瞧见他眼中闪过一抹赤色。”   小柴犹如被一盆冷水浇下。她改掐为摸,顺着他的袖子一路摸向胸腹:“你还好吧?没有走火入魔吧?”   肖黯生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脸上露出种很微妙的表情来,似乎名为“哭笑不得”。   龙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傻姑娘,他可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呢。你怎么知道他就护不住你?魔经与循序渐进的宝塔经不同,同样是五百年的时间,他和你的修为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就说方才,他完全可以引发体内真元自爆,同时控制他身边的水流与水龙相撞,互相抵消。这样,他还死不了,只是一身经脉就此毁了。”   小柴瞪大了眼。自爆,这是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啊!只是方才才咽下的不平之气又从心底蹿出,让她忍不住将自己的鞋底碾在他脚背上。   她就说么,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了他心底的决绝和悲壮。   文艺害死人啊,要不是肖黯生用伞尖顶住龙女的动作太迅速太帅,她被闪花了眼缭乱了心,可能也不会判断错误。   龙女走向小柴:“傻姑娘,你又怎知道他就制不住我呢?我今年也不过才六百岁不到而已。”   小柴心下暗惊。看出她和肖黯生的修为以及修炼模式那不奇怪,可是随随便便就看穿她的想法……这龙女不简单。   “也许我猜得没错,你确实与我有些渊源。”龙女纤手在小柴头顶虚拂,小柴便感觉自己身形拔高,逐渐与肖黯生肩膀齐平。   龙女扬手,一支小巧的梳妆镜落入小柴手中。她往镜中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化形而成的萝莉在这一瞬间成长为青春少艾的模样。   “说你傻还真是,难道你不知道化形的人样会随着修为的增加而成长吗?一直保持之前的样貌,只是你自己还没有‘成长’的意识罢了。”龙女牵住她的手,往一边走去,“无论如何,你还是在我这儿住个一年半载吧。不管你是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也不能辜负小茉莉的所托,在她们几个游玩人间尽兴而归前,我不会让你们有告密的机会的。”   在龙女刚说到“茉莉”两字的时候,果儿已经乖觉地捂住耳朵,口里念着“我听不见我听不见”,可是与生俱来的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她松开了五指。   龙女回头一笑:“我知道你听见了,你还想走吗?不过别急,你师尊遣你来东海历练,想也是打着我们水族法术的主意的。我不能将龙族高深的法术予你,但一般性的典籍还是可以借你过目过目的。”   果儿将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喜上眉梢。   龙女将小柴与肖黯生引至一间偏房,又将果儿引至另一侧。果儿挂念着书法典籍,只匆匆与小柴道了下别,在小柴手心塞了样东西,便兴冲冲跟在了龙女身后。   小柴摊开手,正是果儿用来驱使鲲鹏的那枚哨子。   她顿时明白了果儿的想法。无论如何,果儿师尊与龙女是旧交,这次果儿来东海更是整个师门都知道的事,所以龙女不会太过为难果儿。可是方才龙女那样对待她和肖黯生,虽说最后关头放过了他们,可谁知龙女还会不会再改主意?于是果儿将哨子留给她,是为了让他们多一道保命符。   小柴吸了吸鼻子:只不过萍水相逢,果儿她居然能这样待自己,真是够姐们!   殊不知,果儿心里一直认为自己能在千霞山得遇名师,多半是小柴的功劳,故而有心报答。      房间门口立了两个雕塑似的的蚌壳精。小柴刚推开门,就对上她们面无表情的脸上瞟过来的两对眼珠子,吓得她一激灵,重新把门掩上。   肖黯生立在床前,拉起一角被面,神色有些怔忡。   小柴纳闷地靠近:“怎么了?”   肖黯生拇指摩挲布料,低声道:“这是鲛绡。”随即松开被单,他走出几步,抽出桌上茶盘下垫着的桌布,拉开来对着光源比照。   小柴凑过脸,瞧见纹路紧密的轻薄料子里透着点点金芒。   肖黯生嘴角抽了抽:“这就是混了天蚕丝的鲛绡。”   房间很是少女风情,垂挂了不少布幔,小柴随意拉到胸前比划,呆若木鸡。   这些布幔都是鲛绡衣的原料。凡人眼中的至宝,在这遍地都是,像树叶一样普通。   肖黯生想打劫的那玩意儿就在眼前,可是眼下他们怎么偷运出去呢。   她张了张口:“龙女说,你未必制不住她,是真的吗?”怪她,还以为即使法力不平分了,凭自己在虚无境那些年的努力,也该和肖黯生差不多的修为,却全然忘记,《宝塔经》和《魔经》性质完全不一样,同样时间修炼出来的攻击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宝塔经》讲究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借力打力;《魔经》却本来就逆天,以爆发力闻名修真界。她只能平稳地发挥实力,他却可能击出致命一击。   这样的认识让她稍受打击。原来冲动莽撞小白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肖黯生在桌边坐下:“《魔经》讲究的是一瞬间的爆发力,为了激发体内潜能可以不计较后果。如果我和她生死相搏,谁胜谁负还真难以预料,最有可能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若只是为了这些她眼中极为平常的东西,她当然不会愿意冒这个险……”他扬了扬手里的桌布,“所以说她有可能被我‘制住’。”   小柴心里刚升起的小小挫折感便被恼意取代——说到底,他还是在冒险!有些赌气地,她移开目光,视线落在看起来十分温馨的床上。今晚要共处一室吗?可是——她低了低头——她已经不是胸前一马平川的小萝莉了啊……   龙宫一晌贪欢   从气恼到含羞带怯这样高难度的情绪转变,小柴很轻易就完成了。   房间的布置很是典雅,用布幔间隔成一个个独立的区域。墙角立了一扇屏风,屏风后面摆了一张花梨木翘头几,几案上放了个香炉。   一缕轻烟透过壶盖小孔。从古朴的莲花底座小香炉中袅袅升起。   香味极淡,淡得很难让人察觉,却无视帐幔的阻隔,散落于房中的各个角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柴吸入的烟气越来越多,她突然觉得脑袋晕了一下。将手腕抵在额头——很烫。   稍微抬头,视线已是一片模糊,只见鲛绡在水中飘摇。   方才还不觉得,此刻忽然心慌意乱起来,她脚步不稳,退了几步,背靠在屏风上才觉得好受了些。   肖黯生从挂钩解下一幅帐幔,将之卷起收好——这样的材质,是裁剪不开的。   忙完,他才发现了小柴的不对劲。   将挡住她的帘子拉向一边,他便看到某只兔子眼神迷离,脸红得就像熟透的水蜜桃。   小柴感觉视线范围内有什么东西一晃,便伸出手去抓。   接触到的是肖黯生的手。   他的体温竟似比她低了许多,舒适的感觉从指尖传入,沿着手臂流向心脏,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而这声甜得发嗲的声音一出口,她便一下子惊醒。   “遭了,着了那龙女的道儿!”她猛地抽出手来。动作之剧烈,使身后的陶瓷小屏风也晃了几晃,若非肖黯生扶住,屏风已然倒地碎裂。   肖黯生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却还是依言在房内开始搜索。他将被褥掀开,甚至将桌上的茶水倒在掌心查验,依旧一无所获。   小柴无力站立,靠着屏风滑落在地,打起坐来,试图用真元抵抗脑袋里眩晕酥麻的感觉。   真气运转了两圈半,肖黯生终于在屏风后面找到了那个洒金古斑香炉。熄灭香火,指尖捻了一小撮香粉置于鼻端细细嗅闻,他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很奇怪的味道……”   “咚——”小柴栽倒在地,双目紧闭。   肖黯生忙丢下香炉拉起她。可是无论他如何摇晃,甚至将自身真元输入她的体内,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小柴此刻的心情很是复杂。刚才她是脑子不清醒,可现在却变成身体完全无法动弹。晕眩感已退,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意识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皮肤的触觉更是较平时还要敏锐。偏偏,肖黯生在她身上拍拍打打,不时触碰到她的肌肤……   好吧,她知道他只是在找穴道想救她。可是,她身心都已成年,这样程度的身体接触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啊……   突然,他拂过她的敏感处。   战栗从神经末梢直接传入大脑,她脑中轰然一响,可是身体却依旧僵硬得像块木头。这、这、这……实在是欲哭无泪啊。   “呵呵,有意思吧?傻姑娘,我很有兴趣看看你成人后的变化呢!”龙女的声音突地飘入她的耳中。   小柴很清楚,这话只有她一个人听到。   束缚住她的力量于顷刻间消失,她只觉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大力。手脚不受控制,八爪鱼一般缠上肖黯生,腰部一挺,她将他推倒在地,对上他愕然的双眸。   不是我!她想叫,可是全身似乎被人扯了丝线一般控制住,一低头,她的唇印上他的额头。   小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这是女尊的世界,可是她对强~暴男人完全没有兴趣啊!   她的手已经开始撕扯他的衣服,可是他目光闪烁,竟然伸展四肢躺在地上完全没有挣扎。   甚至眼中还有一抹笑意。可惜那笑意藏得太深,小柴没有看见。五百年的朝夕相处,被牵扯在一起的命运,还有如同平凡的家人一般度过的那三个月……   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里发了酵。   他从一开始,就见过她成年状态的灵魂,日常相处,也时常会想起那个样貌,将她当成成年人来对待。   否则,他也不会那样算计一只未成年的兔子。   也许龙女说得没有错,拒绝长大的是小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也是小柴。   可是小柴此刻心绪很乱,乱到她没法静下心来体会肖黯生的情绪变化,她的心里一片惊涛骇浪:就算他不反抗,构不成强~奸罪,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做这种事!特别是,龙女的笑声还飘荡在耳边,她可不想被参观!   “嘶啦——”   他胸口露出了一大片肌肤,强烈的色彩对比刺激着她的视网膜。   她的手探向了他的腰带,形势似乎已经不可逆转。   肖黯生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双肩,只因他看出了小柴的抗拒。   她的情绪这样激烈,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小小的失望一闪而过,更多的却是欣慰。   眼下的确不是个好时机。   有了这么一个缓和的瞬间,小柴咬唇,将身体里的真气猛地收回丹田。   “啵”,白烟散开,女孩已不见了踪影,肖黯生胸口只趴了一只肥硕的白兔子。   它眼睛赤红,前爪还在撕扯某人变成布条的黑衣。当然,造成的破坏很是有限。   肖黯生坐起,任它又咬又抓,完全不受干扰地整理乱发。   没法开口的小柴在心里恨恨道:“你操控呀,你有本事操控呀,如果你能操控一只母兔子强~暴个男人,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肖黯生一弹指,一袭完好无损的黑袍便罩在了他的身上。换了种坚实的布料,任兔子如何乱拱都不会再破了。   小柴在心中得意得直摇小短尾巴。有秘药有什么了不起?就让你看看,到底是你狠还是我狠。   门被推开。身着藕荷色齐胸襦裙的龙女走了进来,她的面上表情很难用语言描述。   肖黯生将乱咬乱抓的兔子脑袋按在怀中,抬头望向龙女,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他也没有想到,某只兔子会来这么一招让敌人的计划功败垂成。   “我全是为了你好啊,小兔仙。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吗?”龙女叹了口气,手指一扬,香灰便从开着盖儿的炉中飞起,落入兔子的三瓣嘴中。   小柴嘴中一苦,身体恢复了自主权。   炉中的香是药引,它只能让女性头晕酥软,却没有什么大碍。一种名为“听话虫”的肉眼难见的蛊虫最嗜此香,所以常在香炉边缘徘徊,一旦香火熄灭,香味消失,它便会找女性的身体宿居。之后,它的饲主想让宿主干什么,宿主就只能“听话”做什么。   当然,这种“听话”仅限于肌肉骨骼的动作,真气和思维是无法受到蛊虫控制的。   而香灰又恰好是蛊虫的克星,食之蛊虫即亡。   小柴不识此物,她缓过气,恢复人形,怕自己再度对肖黯生起什么不轨意图,跳开了三尺远。   虽然刚才的行为不是她本意,可她还是不由得很心虚。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潜意识里似乎很是喜欢方才那种……咳咳……她忙收回思绪,垂首思过。   见小柴不回答,龙女轻拢烟眉:“小兔仙,龙族成人以后,额上才会长出犄角,我只是想证实一下你体内是否有我龙族血脉,你俩既然是你情我愿,为何不……”   你情我愿!这四个字仿佛一道天雷,砸在小柴脑仁,将她砸了个措手不及,以至龙女之后的话都不能传入她的耳内。   与肖黯生相处的一点一滴在脑海中像电影一样回放,她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龙女还在温婉地喋喋不休:“我看你们情谊深厚,中间却隔了道窗户纸,谁也不肯捅破。既然你俩都不主动前进一步,那么我又何妨在你身后推你一把……傻姑娘,有些事错过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若不是你让我有种亲切感,我还不操这份心……”   小柴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一向就知道自己对感情这事很是迟钝,否则也不会一直单身,可是此刻她突然有种开窍的感觉。   为什么那么习惯肖黯生的陪伴,为什么愿意陪他去找救他老爹的方法二毫无怨言,为什么他明明是自作自受她看到他受天雷殛刑还会觉得心痛,又为什么她可以不计较他对自己曾经的算计只希望他快乐……所有那些让自己觉得茫然的感觉,统统都明朗起来。   所有的心态都指向一个答案:她喜欢他。   这个认知,足以让她忽略周遭的一切。   肖黯生走至龙女身前,向她做了个逐客的手势。   龙女知趣地闭上嘴,视线在面无表情的肖黯生与石化状态的小柴之间来回摇摆,终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眼见她走得远了,肖黯生轻轻掩上门,在小柴脑袋上拍了一下:“如果困了,就去床上睡吧。”   小柴回过神,面颊还是滚烫。她张了张口;“我睡床上,那你怎么办?”   “我不用睡眠。”肖黯生在桌边坐下,忽地转了口气,“你是不是前几个月过得日子太舒坦,将自己真当成了凡人?我们是什么身份,难道不睡觉会死吗?”   小柴只觉萦绕在心头的莫名情愫一扫而空:“那我就不客气了,那被子看起来很软。明天你睡觉我坐着好了。”说着便蹬蹬蹬跑向床铺。   她需要睡眠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这种口气才正常么!太温柔都不像他了!   “等等,先把那本毒手药王的《毒经》给我你再睡。”肖黯生叫住了她。   小柴随手一抽,将书远远地扔向他,钻入了被窝。   肖黯生稳稳地接住。   壁上镶了许多小粒的夜明珠,光线柔和而均匀。   小柴偷偷睁开眼,见他正静静地捧卷细读。   水波荡开他的衣领,锁骨上几点青紫,是她咬的。   这下可怎么还能睡得着啊?她咬着被子,翻来又覆去。   肖黯生听得动静,笑容不禁扩大。   聆听惊天秘闻   一夜无眠,小柴醒来感觉眼圈都是虚浮的。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如既往,小柴本来还有些不自然,但见肖黯生像个没事人似的,便也就放下了心里的不安。   龙女并没有将他俩的行动限制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屏风后头另有小门,门外曲径通幽,廊桥回绕,奇石异草遍布。   这样趣致的景观,也不过让小柴消磨了几天的时光,便再也提不起兴趣。反正左右都是有肖黯生作陪,她还宁愿两人一起在房中读书修炼了。   说不上难熬,毕竟虚无境的五百年都过来了。但是多少觉得有些憋屈,特别是每次瞧见肖黯生出神的时候。   譬如此刻。   他手里握了一卷古籍,眼神似乎落在那些蝇头小字上,可是小柴已经很久没有瞧见他翻页了。   她本来坐在窗前,一边驱使真元一边看着窗外色彩斑斓的小鱼游来游去,见状便向窗外伸出手去。   一条小鱼被她抓在手心,兀自跳动。它有一身火红的鱼鳞,鳞上带有蓝色小细点,艳丽非常。   小柴手一扬,那鱼便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在肖黯生手中的书页上头,旋即惊惶地蹿走。   肖黯生终于抬起了眼。   “你是不是不想留在这里了?”她问。   肖黯生不答,放下书卷,袖子在桌上拂过,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小柴跑前几步,将变大了的疏星剑往桌上重重一搁,冲他眨眼:“既然想走,我们就溜吧。”这句话说得豪气干云,实际上她心里也知道逃跑成功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这么大的庭院,当然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活物。可是除了那些不会说话的深海鱼,这里就只有些表情僵硬不知变通的蚌壳精侍女。门外立了两个,庭院里每隔五步就立了一个,日日夜夜站得笔直,活像不需吃喝玩乐的石像。   初时小柴还打算从她们身上寻找突破口,很快就发现与她们根本无法沟通,渐渐地,那些侍女在她眼中就真成了摆设。   “我们在天上呆了许久,凡间已过了大半年,若继续在这耽搁,我担心我爹会发生什么变故。”肖黯生略略推开宝剑,直视小柴。   “我知道。”她有些丧气地在肖黯生对面坐下,掏出果儿的哨子把玩,“按理说都过去好几天了,那大鱼受了再大的惊吓也应该回过神来了,何况我还听见龙女叫它‘鲲鹏’。这样拉风的名字,想来它也是有厉害之处的,可为什么我就是叫不来它呢?”   肖黯生从她手心取过哨子,置于唇边。   “呜——”悠扬低沉的哨声通过水波荡漾开去。   小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许久许久,水波依旧平静,啥也没有发生。   小柴颇不甘心地抢过那哨子,像是吹喇叭一样卯足了劲吹吹吹。在她的蹂~躏下,再动听的声音也变成了魔音穿耳。   见她憋得脸蛋发紫,肖黯生劈手夺下那哨子:“别吹了,可能是鲲鹏出了什么事。我们另想他法吧。”   哨子被他握在手心,小柴忽然想起,刚才他们……   间接接吻!   肖黯生又捧起了书,小柴兔子似的蹿到墙角,假装查探房间。噗通噗通噗通,她头脑发胀,耳边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啊,错了,她本来就是兔子,以上比喻不成立。      一日日过去,肖黯生的殛刑又发作了。   兴许是因为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的脆弱,肖黯生极是压抑隐忍。他甚至紧咬牙关,控制自己不发出一丝呻吟。   剧烈的疼痛让他直咬得牙龈渗血,从唇边溢出。   小柴像在宅子里那次一样,变成兔子趴在他身上,压着他,防止他失去理智自残身体。   为了减轻他的痛苦,她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真元都灌输给他。可是,两人的真元属性不同,输送的量大了,他体内的真气就会反弹,两人都会受到反噬。她只能控制好速度和数量,一点一点地催动真气。   这次似乎比以往都要艰难,到了凌晨,一人一兔都疲累得沉沉睡去。   迷迷糊湖中,她似乎听到了争吵。   一睁眼,便对上肖黯生近在咫尺的眼眸。他的睫毛几乎扫到她的脸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一点异彩。与在井底时那种死寂的完全被仇恨填满的漆黑不同,他此刻的眼眸流光溢彩亮如星辰。   不是那种会将她吞噬的漩涡,而是充满生气的平静的汪洋大海。   她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此刻趴在他身上,从胸口到腿脚都贴在他身上。一惊之下,她一翻身,滚落到他身侧。   被衾轻软,擦在肌肤上,就像被谁温柔地轻抚。   肖黯生对她做出个倾听的手势,小柴便竖起了耳朵。   “好啊,倾波,我不过醉了个把时辰,你居然打起了我家玉兔的主意。你可知道,玉兔与我相伴了千年万年,没有它,我就好像失去了手脚。亏你前些日子来月宫吃月饼的时候,还说把我当是好姊妹,原来你便是如此待我。”   “嫦娥仙子,天地可鉴,我龙宫并无你的玉兔。”   “呵,我知道你和我的脾气一样,都是外柔内刚。可你也万万不能睁眼说瞎话啊,那玉兔身上还沾了我广寒宫的月桂花粉,我明明感觉到它就在这间屋子,若你心怀坦荡,为何挡住我不让我入内?”   小柴听得龙女与嫦娥的对话,不禁抬起袖子使劲嗅了嗅。   确实有股花香,前些日子却一直没有闻到过。   她心里忽然有些怀念家里的热水澡来。拥有仙身,身体不会产生污垢,就是沾染了尘沙,使个小小的法咒也就清理干净了。想来是昨晚出了一身汗,沾上的月桂花香才浓郁了许多,这才让嫦娥有所察觉。   哎,如果她保持做人的习惯,勤洗澡,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们趁乱跑。”肖黯生伏在她耳边低声道。   小柴眼睛一亮。对哦,嫦娥找上门来是好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场面越乱对他们越有利。   这时龙女已经给出了应答:“仙子想要进去,也并非不可。只请仙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玉兔是公的,还是母的?”   嫦娥没了声响。   这点上她却是理亏。天地人三界,除了并无交集的凡人,谁都知道她家宝贝兔子的性别。   “对不起,倾波,我太冒失了,忘了同你说,我找的是玉兔的子嗣。想必你就是见着了,也认不出。你也知道,偌大的广寒宫,除了那乏味的吴刚,便只有玉兔陪伴着我。它失踪的这大半年,我便失魂落魄,普通的兔子替代不了它……也就这只与它尤为相像,请你交还于我,可以吗?”嫦娥态度易硬为软,改了策略。   “哦,是吗?”龙女推开了门,“可是这只兔子明明与我龙宫有莫大的渊源。”   小柴翻身坐起,诧异地望向青发飞扬的龙女。她为何忽然如此肯定?前几日不是还说,要“成人”之后看头上有没有犄角才能确认的吗?   瞧见小柴,嫦娥本是心头一喜,大步跨了出去,听得此话,又收回了跨至半空的脚,惊疑不定地看着龙女:“倾波,这是怎么回事?”   龙女淡色的细眉轻挑,口中发出龙吟。   与当日控制水龙时的长鸣不同,先是极轻极淡的一声,慢慢急促起来,像鼓点一般连续敲打在小柴心上。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这奇异的节奏似乎激起她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不自觉地,她撅起嘴。   与龙女发出的鸣叫相应和的声音从她口中发出,音调、节奏不差毫厘。   这样的音节,绝非一个凡人或是一只兔子可以发出。   “她确实不是你的玉兔。”龙女挥手,摒退闲杂人等,掩上门,一手拉了小柴,一手拉了嫦娥,在桌边坐下。   小柴下意识就拽住了肖黯生。   “这些日子我翻看龙族秘事,发现一些很奇怪的记载。七百年前,我的母亲曾有一位资质极高的小妹。”她抬头看了眼嫦娥,“对你来说,七百年也不过七百个日夜,可是凡间却足以进行多次朝代更迭。那个时候,大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分散成五个国家,而是只有一位皇帝。那个朝代,名为‘凤匀’。小公主生性贪玩,溜至人间,意外发现在女尊男卑的制度底下,那位皇帝竟然是男扮女装。他生得并不好看,却还是引起了小公主的注意。她装成凡人,甚至参加科考进入朝廷,一步步接近他。感情是件谁也料想不到的事,她初时不过因为好玩,谁知接触得多了,便日渐被他吸引。”   龙女吸了口气:“如是你记性够好,也许便会想起,正是那段时间,玉兔每到中午就会偷跑下界。”   嫦娥掐指算了算,有些恍惚:“我记得,玉兔是说,知道下界的中秋节是因我而起,它想下界过中秋,看看花灯,尝尝人间的月饼。”   “本来却是如此。可是某次花灯会,玉兔遇到了那位皇帝。皇帝很有识人之明,几句交谈下来,就发现玉兔博闻强识满腹经纶,有意引他入朝为官。他本身是男子,也有雄心壮志改变男人的处境,十分想借玉兔开个先例……在这之前,朝廷无论文官武将,都是没有男子的。”   嫦娥点头:“玉兔从未在我面前现出人身,想不到人下界竟会变成人类模样。那么后来呢?他做官了没有?”   “坏就坏在玉兔答应了。他对我那位小阿姨,一见钟情。”   嫦娥差点摔碎手中的茶杯。   小柴静静听着,有些不安。肖黯生握了握她的手安抚。   “你是说,她是龙公主与玉兔的孩子吗?”嫦娥颤抖地指向小柴。   龙女摇摇头:“不,此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战乱迭起,皇帝御驾亲征,平定乱匪,在谷中遭遇埋伏,危在旦夕,我那位小阿姨挺身相护,救下了他的性命。可是此举却扰乱了凡人命数,导致小阿姨天劫提前,当场就差点被天雷击得魂飞魄散。玉兔在旁,只来得及护住她的一魂一魄,可是她仍旧陷入了长眠。玉兔随后便将她的身体藏于冰山深处,试图找到法子让她回魂。皇帝性命虽是保住,也落下了病根,没有撑过几年便夭折了,他没有子嗣,死后局势一片灰暗,凤匀没撑多久便四分五裂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玉兔也是,那些日子,它只是外出频繁了些,归来时候同往常并没有两样。”   “谁都会有秘密,想必它是不想告诉你这些。至于我,之前也完全没有听闻过这些事情。若不是这次母亲闭关,由我代为执掌龙宫,我也不会接触到那些记载。”龙女饮了口茶水,续道,“玉兔知道龙族与自己结合根本无法生育后代,便起了为小阿姨重塑肉身的心思。它参照自己的模样,将小阿姨的新肉身塑造成白兔的模样。可是想让小阿姨复活,必须为她找到气场相合的其他两魂六魄,玉兔在凡间找了好些年,依然没有收获,最后它将眼光放到其他时空。”   听到这,小柴不禁失声道:“异时空?”   难道她不是在睡梦中蒙穿越大神召唤,而是被玉兔强行将魂魄拉到这个时空的吗?   “此法太过逆天,功成一刻,玉兔灰飞烟灭。而我醒来的小阿姨,因为魂魄的磨合,丧失了全部的记忆,甚至以为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磨合期过后意识逐渐清明,可是只怕连玉兔也没有料到,最先醒过来的是那个来自异时空的凡人的意识,而非我的小阿姨。”   “我说的对吗?”龙女斜睨向小柴。   而小柴已经完全无法言语。   深海变故迭起   嫦娥听到玉兔已经“灰飞烟灭”,身躯震了震,她掩面而泣,虽是极力克制,指缝间还是漏出不少泪珠,而她纤弱的双肩,更是颤动不止。   龙女倾波见在场众人的情绪似乎都大受刺激,便拉起嫦娥,向小柴道:“说起来你也是无辜,毕竟你毫不知情,是被玉兔强行拉入这个世界的。可是我龙族一向血脉单薄,现如今只剩我与母亲两条纯正海龙……小阿姨,你快些醒来吧,找到你的龙身,回归大海的怀抱,重振龙族的兴盛。”   最后那句话,她虽是面对小柴而说,眼神却分明透过她,看向另一个灵魂。   小柴浑浑噩噩,只觉她的话都在耳旁漂浮,却听不进去,机械地点了点头。   龙女知道以小柴眼下的情绪状态不可能再谈出什么,便不再多言,拉住嫦娥向外走去。   嫦娥脚步踉跄,任她拉着,显然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打击。   有个蚌壳侍女进屋将残茶换过,又添了几碟小点,才将房门掩上。   室内又只剩下了小柴与肖黯生两个。   小柴用力搓了搓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转过身,看向肖黯生。   而他低垂着眼睑,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握着茶盏的一只手上依稀有青色血管凸现。   小柴看着那只手,难免有些心惊肉跳,斟酌了片刻,她才嗫嚅着开口:“不是我故意欺瞒你,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今天我还是第一次从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口中听到‘时空’这个词。”   她没有办法逢人就说自己是穿越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穿越”和“时空”这两个词的意思。这个世界就她看来,只有道教,没有佛教,连在她看来耳熟能详的佛语“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都不能拿来套用,又叫她怎么说得清啥叫异次元空间啥叫灵魂穿越?   更何况,连她自己都直到今天才从龙女口中得知自己到底是怎么穿的。   她担心肖黯生恼恨自己有意隐瞒,可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话说。面对牛头时候的伶牙俐齿在他面前完全失效,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笨拙,几次张口,又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急得额头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她甚至分不清,现在自己的心情是不安还的歉意,抑或又是惶恐。   肖黯生放下茶盏,抬头望她,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小柴猝不及防,下意识就想抽离,却被他握得紧紧的。他手心的温度传来,她一颗狂躁的心忽然变得平静如水。长睫低垂,她不敢抬头,只将视线锁定在他的袖子上。   一成不变的漆黑如墨,仿佛就算沧海桑田,他依然会穿着这样一身袍子。   他松开手,改为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我丢失了第三魄,原来你也魂魄不全……”   当日他魂魄被撕裂的时候,身体还在昏迷中。可是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像是被几头巨兽同时啮咬撕扯的感觉,让他在井底的二十几年都无法入眠。   原来她的魂魄也是不齐全的,她丢失了一魂一魄,可想而知当时是何等的惨烈。   想到这,肖黯生望着她的目光多了一分柔软。难怪,明明那么容易受伤,连跑几步路都会被树枝划破脚掌,却在与黄鳝的恶斗以及之后的走火入魔下硬挺了过来。他知道她的记忆里未必会有自己魂魄被玉兔撕裂的情景,可是那样的痛苦,魂魄经历过了,便自主记住了。正因为曾经经历过那样深重的苦痛,所以,无论她受多重的伤,都能熬过来,而且恢复得还比常人更为迅速。   他将掌心抵在她额头,将自己的想法都传输给她。   小柴刚开始还有些迷惑,随即恍然:“你也是因为这样,才熬得过天雷殛刑,是吗?”   肖黯生轻轻点头:“不用内疚,我一开始便见过你本来的面目。”   那个时候,为了夺取兔子“天赋异禀”的身躯,他哄骗她吃下帮助魂魄离散的井苔。他又有什么立场怪她?想起当时的情景,似乎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了。   “这么说,我当时一直稀里糊涂的,并不是因为兔子的脑容量?”她甩甩头,觉得信息量太大,一时难以消化。   不过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肖黯生并没有因此对她心怀芥蒂。   如此便好。   静静插在她发中的水凌忽地开了口:“小柴,我以我亿万年的阅历起誓,你的身体里只有两魂六魄。而且,柳树也曾经同我提起过你,从他刚见到你那刻开始,你便是这样,我们都以为你是前世作恶多端,被阎君抽了魂魄才投胎畜生道。”   肖黯生点头:“我也可以证明,你的魂魄与身体契合度很高,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夺舍失败了。”   小柴脑子混成了一团浆糊:“你们是说,从一开始我就是小柴,小柴就是我,只不过那个时候没有灵智,所以我自己不记得了?”   如果这样,那炉灶怎么办?她打定主意将原来的“小柴”找回来,与痴心的小炉灶配成一对,难道这如意算盘就要落空吗?   水凌跳上桌子,变成小人状负手而立,很是老成地踱了几步,而后转过身,郑重道:“根据龙女的言语推断,可能是因为你魂魄太强,刚进入玉兔塑造的身体,便将那龙公主残余的魂魄吞噬得一干二净了。”   小柴“啪”地跌坐在椅子上。不会吧,她一到异世就变成了杀龙凶手?亏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有太多的思绪需要整理,她只能暂且将炉灶的事抛至一边。   肖黯生食指在桌面叩了几下,补充道:“应该是你与龙公主魂魄相斗时候自己也受了损伤,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神智混沌。”   水凌跳上小柴的发髻,言语中难掩雀跃:“按理说,你把龙公主的魂魄给消化了,你就会有她的法力,鹏程万里翱翔九天都将不再是梦想……”   小柴完全感受不到喜悦,她背靠在椅子上,汗透重衣,脸上乍青乍白,好容易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来:“你们说,要是那龙女知道她小阿姨没了,会不会吃了我?红烧兔子还是清蒸兔子?”   “没关系啦,龙族一向对魂魄方面没啥研究的。再说,我早就知道隔墙有耳,布了结界啦,我用我的阅历保证现在没有人偷听。”      如是又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在一日清晨,有位海螺姑娘推开房门,端入个青花瓷的托盘。   没错,不是脸孔僵硬的蚌壳精,而是位巧笑倩兮的海螺姑娘。   瓷盘里托着两袭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轻软衣袍。白得像云絮,间或夹杂星点金色。   海螺姑娘将托盘拿至小柴身边:“倾波大人说,你们取了那帐幔也无法裁剪成衣,这两件鲛绡衣是大人着鲛人们连夜赶制而成的,手工一流,天衣无缝,穿上后除了滴过血的主人,谁也无法将它脱下。请收好。”   说罢,她将托盘搁在窗边,不等小柴二人回话,便腰肢款款地迈出门槛。   龙女正立在门外,面色柔和:“你还需要什么,我去叫人准备。”那神态,浑似将小柴当成了她的小阿姨。   小柴不知哪根神经搭错,脱口而出:“你不是要我去找龙身吗?可是我被你软禁在这儿,又如何去找?”   龙女朱唇微翘,露出皓齿,竟答:“说的是,我这便放你们走如何?”   小柴一怔,回头看向肖黯生。   龙女接着道:“你法力低微,我自然会派些水族跟着保护你,想必你也不会有意见吧?”   “当然不会。”监视是吧?总比呆在这儿不能出去强。   龙女很是满意地颔首。退至她身边的海螺精侍女便跨上前来。   “就让金雀护送你们吧。”龙女在海螺精额上一点,她背上的螺壳便旋即消失,只余发上高耸的螺髻。   收好鲛绡衣,小柴与肖黯生跟在螺精金雀的身后往外走去。   经过一栋房屋时,有压抑的啜泣从门后传入小柴耳中。   那嗓音如此熟悉,分明是果儿。   小柴望了眼螺精,推门而入。   螺精只是冷冷看着,并没有阻止。   听得门响,果儿抬起埋在胳膊中的脸来。她的眼圈通红,脸上泪痕犹新,见是小柴,她又惊又喜,扑上前将她抱住:“小柴,鲲鹏出事了。”   小柴将她拉至桌前坐下,才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它出了什么事?你又怎么得知的?”   “仙门的座驾与主人之间有一定的感应维系,一般座驾都不会离主人太远。她既这么说,定是鲲鹏的气息忽然消失了。”见果儿抽抽噎噎话都说不完整,肖黯生解释。   螺精依旧垂首恭立在门边。   果儿连连点头,手背胡乱在脸上一抹,脸上还残余惊慌:“前些日子我就发现它气息很弱,我只当它是自己贪玩或是被你招去了远处,也没有在意,可是昨日,它的气息竟完全消失了……鲲鹏乃我霞光门圣物,我入门不过短短两年,师尊将它借我已是破例,如今它却在我手上丢了性命……”   说到此处,她的脸色白了又白,显然是想到了不好的事。   “我们水族近日来也忽然遭遇大规模袭击。今日龟丞相来报,三日来的统计结果,已开灵识的水族无故失踪三百零五。”螺精皱眉,脸上的冷意退去,“此事倾波大人并未与我详谈,我本以为是你的座驾嘴馋,无辜屠戮我族,难道并非如此?”   果儿跳了起来,一脸不忿:“鲲鹏可乖了,它修炼有成,一直是以海藻为食,怎么可能无故伤害精怪?”   而小柴也明白过来,为什么龙女突然改了主意让她离去。想必那些水族精怪失踪只是个开始,龙女预料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知道发展下去的局面凭她一条龙可能无法掌控,所以才将希望寄托于自己,指望自己找回龙身,恢复那位前龙公主的记忆,助她一臂之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   听到金雀诬陷自己的坐骑,果儿本是十分气愤,可是转念一想,现在她都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管水族的事?于是她摆摆手,重又坐回铺了毛毡的椅子,意兴阑珊道:“算了算了,鲲鹏都失踪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肖黯生站在小柴身后,紧锁眉头,不知想到了什么。   小柴见果儿低垂着头,完全没有平时的生气,一时不忍,便握住她的手安慰:“别太担心了,吉鱼自有天相,我出去会帮你留心它的行踪的。”   “我看是凶多吉少。”果儿长叹一声,忽然眼睛一亮,“你刚才说什么?你们可以出去了吗?我还以为倾波殿下会将你们关到老死呢!”   “怎么会呢?柴姑娘和倾波大人之间只是一场误会。我家大人并非蛮不讲理之辈,一旦查明事情真相,自然不会为难柴姑娘。”金雀笑容灿烂,抢在小柴之前回答。   果儿有些不信他的话,只抬头看着小柴。   小柴被金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瞪着,有如芒刺在背,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点她还是懂的。   果儿反握住她的手,殷殷道:“我暂时脱不了身,你要是见着了鲲鹏,一定要想法子救它啊。”   “好。”小柴郑重点头。      在果儿那耽搁了没多久,肖柴二人便跟着金雀出了龙宫。   茫茫一片海域,四处可见礁石与珊瑚,成群结队的鱼儿游来游去,甚至从他们手脚空隙间钻过,都如此友好,浑似把他们当成了同类。   小柴这才发觉,龙宫并非在海底,而是漂浮在海水中央。走得远了,得窥全景,才发现龙宫如此巍峨,各殿鳞次栉比,重重递进,越是后面的建筑越高,又为深蓝的海水围绕,气势磅礴,守卫森严。   金雀将身子伏低,变出船只大小的海螺壳。她坐在里面,冲二人招手:“进来吧。”   小柴好奇地踏入,还没坐稳,那海螺船便飞快地往上窜。小柴和肖黯生挨在一起,各抓了螺壳一边。   不过片刻,海螺便出了海面。   带着咸味的海水扑面而来,小柴深呼吸一口,想要好好享受一下新鲜的空气。可是气味刚钻入鼻孔,她便脸色一变。   肖黯生也在此时拉住了她的袖子。   两人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血腥气!   金雀对这种气味更加敏感,不待二人开口,她便驱策着海螺船往气味来源处飞快地驶去。待见到眼前的景象,她不禁“啊”地惊呼出声。   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翻了白肚皮的大鱼。小柴大概估量了一下,这条鱼从头到尾大约有二十多米长,比他们坐的螺壳船还大几倍,在浪花的簇拥下像是浮起的冰山一角。以她的目力,还能瞧见鱼鳍上美丽的淡紫色条纹,然而此刻,这条鱼已经丧失了性命,只几条被利爪撕开的裂纹,从鱼肚子正中划向被海水遮掩的背部,露出白惨惨的鱼肉来。   伤口很深,依稀可见鱼肚中的内脏。   “白梓大人!”认出这条鱼的身份,金雀又是担忧又是惊惧,将半个身子探出海螺壳外,伸手就想触碰大鱼的伤口。   小柴眼疾手快拽住了她。   “没有血。”肖黯生短短一句话成功制止了金雀的鲁莽行为。   不错,他们是循着血腥味过来的,可眼下这条大鱼伤口凌乱骇人,偏偏一丝血迹也没有!   金雀又惊又疑,四处观望,依旧找不到血气。一阵波浪涌过,那便只顺着海流向远处漂游。金雀一边唤着“白梓大人”,一边驱使螺壳追赶过去。   “看!”小柴突地指向大鱼身下。   冷风袭过,鱼尸底下蔚蓝透亮的海水变了颜色……   略显粘稠的血色翻涌,甚至在水面泛出细小的气泡,鱼尸周围卷起细小的漩涡。血腥味在顷刻之间加重了不少,几乎让人作呕。   “白梓大人!”眼看那些小漩涡逐渐聚拢,凝结变大,向鱼尸往内卷去,金雀不管不顾,挣脱小柴,纵身就想跳入海中抢救鱼尸。   螺壳船在漩涡外头打转,眼见也要被漩涡吸入,小柴当机立断地放出了疏星剑。   碧莹莹的剑光骤起,恍若落星划破长空,比金雀更快触碰到鱼尸。   “呛啷”一声,如击金铁,疏星剑被弹开数尺。   趁着金雀发呆,小柴再度拽住了她的胳膊:“这是障眼法!”   疏星剑回,停在众人眼前,小柴一左一右分别拉着肖黯生和金雀踏上剑身。宝剑长吟一声,载着众人飞向高空。   金雀兀自不信小柴所言,收回螺壳犹想跳下去救鱼。   小柴不得已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叫道:“我没骗你。”   眼看底下的鱼尸被漩涡吸入,再也不见踪影,金雀急得眼睛都红了:“我不能丢下白梓大人!”   肖黯生本站在最前头,闻言回身,一掌掴在她脸上,继而对小柴道:“松开,让她去送死,我们也好少对眼睛监视。”   金雀吃痛,一懵之下忘记了挣扎。   因为某人的暴力和魄力,小柴偷偷吐了下舌头。   疏星剑止于云端,海风阵阵,吹起肖黯生的乌发与黑袍,更将他脸上的怒意烘托得十分显著:“亏你还是龙宫大将,不但眼拙看不清事实,还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言是吗?若龙宫选拔的人才都是你这样的货色,不亡也难。”   金雀低头,但见底下惊涛阵阵,哪有半点血色?她立时清醒,面有愧色。的确,如果她遇险,小柴二人便可获得自由,于情于理,他们都没有义务提醒自己。如今他们仁至义尽,自己还如此相对,确实丢龙宫的脸……如果见到的不是白梓大人,她也许便不会如此失态。“白梓大人,你究竟发生了何事……”失神之下,她喃喃出声。   “呵呵。”随着一声轻笑,云层中浮现出一个人影。身形颀长,长发未束,几乎拖曳至地,并非常见的黑色,而是如方才所见鱼鳞一般银中带了浅紫。他身上一袭白袍,绣了大片紫色的祥云图样。如此华美的衣袍,依旧不能掩盖他容貌的半分光芒——眉眼狭长,嘴唇丰厚,璨紫的眼眸灵动狡黠。   金雀便失声叫道:“白梓大人,原来你没事!”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将她淹没,若非小柴拉住了她,若非她还记得倾波大人交待的任务,若非她还记得白梓大人的身份,只怕她此刻便冲了过去。   白梓眼波如水,看向金雀,仿佛小柴二人在他眼中就是空气:“金雀,切勿再叫我大人。如今,你还是叫我左使吧。”   他对她从未如此温柔过……金雀只微微一喜,便察觉出了不对。   “你为什么没有穿龙宫的官服?”她心下不安,缩回脚来。   “嗡嗡”,疏星剑震颤不已,源源不断的如冰寒气从众人脚底涌入。金雀触电一般缩回手,再抬头时眼中尽是戒备之色:“白梓大人,您失踪三天,如今出现就对同僚施展魅惑之术,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口中的左使,又是谁的左使?”   他的身周云气缭绕,如烟似雾,见剑上三人都能在自己的术法之下保持清醒,便一挥袖,解除了术法。他勾起半边唇角,望向与他对峙的三人:“发生了什么?我不过找寻到我生命的意义罢了。良禽择木而栖,如今我有幸得遇一位有能力有见地的大人,自然是要终身追随。金雀,我知你一向对我仰慕,不如与我一同跟随大人,可好?至于我家大人,你投靠了我,自然也会见到他。”   语声微颤,难掩平静温和的伪装之下掩藏的一丝兴奋与狂热。   心思被点破,金雀先是一阵无错,随即心里隐隐作痛。她再笨也看出了他的改变:“你是说,你要背叛倾波大人,背叛东海龙宫吗?”   白梓低低笑了:“我本不是龙族,何来背叛一说?肯,还是不肯,希望你们早做决断,我家大人一向不是很有耐性。”说着,他跨前一步。   铺天盖地的强烈气场压下,小柴感觉胸口一闷,轻易便判断出双方的实力差距。   “你做梦!”金雀怒喝一声,眼中痴迷尽褪,只剩坚定。   肖黯生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畔竹筒,而金雀手中也凭空多出两柄金色短剑。   战事一触即发。   小柴眼一眨,右手已捏了个剑诀。疏星剑势如疾电,剑尖朝上垂直上行,升至一定高度,改为平移。三人脚底似乎粘在剑上一般,如何都不会摔落。金雀长年累月呆在水中,被惊吓得俏脸发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尖叫出声,总算是维护住了龙宫的脸面。   这御剑术小柴在虚无境练了五百年,如今又有仙身,使起来像模像样,剑气如虹,弹指间来去千里。有这法宝相助,饶是那白梓法力高强,一时半会儿也追赶不上。   “若是放手一搏,未必没有胜算。”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向后舞起,肖黯生沉声道。   “我怕那条鱼身后还有援兵。”小柴举袖挡住狂风,大声回答。虽然她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可是那白梓的眼睛给她一种狐狸的感觉,似乎……还和记忆中的某个人有些相像。   “柴姑娘说得没错。我深知白梓为人,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金雀好不容易适应了飞行,接口道。经此变故,金雀对两人的恶感减少了许多,而她对白梓的称呼也变了。      白梓望向云际,但见空气摩擦,疏星剑后曳起一道长尾,浑似流星划过天际。他漂浮在空中,动也不动,只负手眯眼,远远观望。   他的身后,逐渐浮起个全身被黑斗篷包裹住的人影。   “左使,如此放过他们,尊者那里如何交代?”这人从头到脚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戴着副黑手套,不露出一丝肌肤。他佝偻着背,嗓音嘶哑难听,就似喉咙被灼伤过一般。   “无事。”白梓勾起嘴角,转过身来。身形动处,衣衫与发丝都闪烁点点银辉,仿佛星河荡漾,“他们此去,不过自投罗网。”   疏星剑飞向的方向,正是朱雀皇城。   “属下愚钝。”黑斗篷将身子又弯下了几寸,“属下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白梓挥手。   “长生尊者不过一介凡人,法力低微,难道左使当真要屈居于他之下?”他问得有些急促。   白梓眼角微挑,眼中寒光凛冽:“怎么,你是质疑我的判断吗?”   “属下不敢。”黑衣人惶恐跪倒。   “秦苏澈是我见过的最有野心的人。”白梓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我相信,他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惊喜。”   “禀告左使,这次捕获鱼虾精怪四百六十七。”   方才巨大的漩涡处的海水分开,从中浮起个金属箱子,顶上一个孔,空中伸出一只巨大丑陋的蛇头。此刻这怪蛇正睁着黄色浑浊的眼,嘶嘶吞吐红信,对着白梓发出人声。   如果刚才金雀执意跳入,此刻不是葬身蛇腹便是被毒牙咬中了。   早在语声响起时,黑斗篷便隐去了身形。   巨蛇抽身,将箱子暴露在白梓眼下。里面满满的都是昏迷的口吐白沫的精怪。   白梓缓缓降落,广袖在敞开的箱顶拂过,银芒闪过,那些鱼虾精怪便全身布满了血痕,在一瞬间爆裂而亡。   他的手心,抓了满满一把精怪内丹。      小柴御剑时选择这个方向是有原因的。在跟着金雀出海的时候,她便与肖黯生私下交流过。   她对那什么龙族秘事一无所知,自然不会真替龙女卖命去找什么龙身,当务之急自然还是找肖寂肖寂要紧。她与肖黯生上天入海,念念不忘的就是肖寂的安危。   而根据肖黯生的感应,肖寂此时就在朱雀皇城。   疏星剑载了三人,飞得依旧很是平稳,等离皇城近了,小柴便驱使它在无人处降落。知道白梓并未跟来,她大大舒了口气。   三人乔装一番,变化成平凡的面容和服饰,背着包袱往城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拦住了他们。   “探亲。”肖黯生跨前几步,直视几位守卫的眼睛,那些人的动作便逐渐变得迟缓,眼神也空洞起来,随后挥挥手,不再盘查,放他们入内。   这种“旁门左道”,三人之中自然只有修炼魔经的他最为拿手。   甫进城门,小柴便感觉有些晕眩,她抓了抓领口,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一片晦暗,可方才御剑之时分明还是晴空万里。   而肖黯生已经迈向了城墙边,撕下一张告示。   小柴运功驱散不适感,凑头去看。   还未看清上面的字,一张画像便撞入眼帘——正是肖寂那张脸。   肖黯生的脸色顿时阴沉得有如皇城上空密布的乌云。   上面最醒目的几个大字是:“罪无可赦,秋后问斩。”   牢内风云诡谲   顶上的黑云犹如层层叠叠的山峦,遮住了阳光,路边树木枝叶沙沙作响,雨点噼里啪啦打落下来。   “刷——”   雨水被挡住,小柴眨眨眼,发现肖黯生将告示卷起,在她头顶撑开了黑伞。   细雨斜风,伞下自成天地。   “怎么会这样?”回过神,望见街上一片寂寥,小柴不禁皱眉。   这样的空旷绝不是因为避雨,她吸了吸鼻子,依稀感觉到一些死气。   “呜呜……”   啜泣声从街角传来,肖黯生牵起小柴的手往那边走去。   金雀瞪着两人的背影嘀咕了几句,最后还是冒雨跟在了两人身后。   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纸钱散落一地,簇新的宅子前停了一副灵柩。几个老人和孩子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其中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抓住了红衣官差的裤管:“大人啊,您可一定要为我家夫人做主啊!”   小柴等人隐去身形,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望去。只见墙上血淋淋的大字,在雨天潮湿的空气里看来像是刚涂抹上去的。字体有些倾斜,铁划银钩,硕大无比,占据了客厅的大半面墙。   是个“寂”字。   几个青衣的官差在忙进忙出,又是拉绳,又是贴封条,看起来像是要将这屋子封锁起来。   男女老少的呜咽在雨点映衬下听来分外凄凉,老者太过激动,身子一歪,趴倒在地上,可是一双手还死死抓住红衣官差的裤子。   “大人,您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就算我们有家不得归,也要为家主讨回公道哇!”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衣物和头发啥上都沾满了泥水。   他身后跪着的几人纷纷点头附和,哭声更大了。   整条街上的宅子都门户紧闭,所有人都缩在屋子里面,不敢出来看这热闹。   被他抓住的官差面上闪过不忍,将他扶起,安慰道:“放心吧,监察大人出了名的明察秋毫,这‘不老魔头’已于昨晚被连鹤影连总捕头给抓住了。本来御史大人已经下令斩杀,只是为使嫌犯心服口服,监察大人才叫我们来取证。你们暂且随我去行馆休息吧,你家家主的尸身会交由仵作查验。”   等官差们带着这群人远去了,小柴三人才显出身形。      刚踏入客栈,小柴便发现偌大的客栈门庭冷落,生意惨淡。   掌柜与伙计们一片愁云惨雾,见有客人投宿,格外殷勤地迎了上来。   根本不用套话,小柴只随口提了下城中的古怪,小二便滔滔不绝起来。   原来这一年多以来,朱雀四处发生年轻俊秀的女子被杀的惨案。死者通常是有大好前途的一地名人,或是刚入仕,或是经商小有成就,却统统□惨死于家中。   那些死者的家里,墙上无一例外都有“寂”字血书。   一开始,作案频率并不高,几个月才发生一起,而且发生地点散布于各郡,大家听到些风言风语也不当回事。可是渐渐地,案发地点向皇城靠近,频率也变成了一月数起。   顿时人心惶惶,皇城的人流量骤减,小二的红利也为此扣除了不少,惹得她心下很有怨言。小柴提了个话头,她便迫不及待将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知道吗?这人可了不得了,居然将触手伸到了皇宫里面。”将茶壶放下,小二举着抹布假装擦抹,不肯离开房间,她故作神秘道,“不满你们说,事情真正闹大是因为宫里头也死了人……否则上头也不会如此重视,出动连大捕头了。”   小柴与肖黯生对视一眼:“可知那杀人凶手究竟是何人?”   “这事在大半个月前就水落石出啦。皇宫里死的那人是皇上的奶娘,凶手作案时,皇上正遣了个老宫人去给她送莲子汤。那老宫人躲在窗户后头,可真真切切见到了那人的脸呢!你们猜怎么着,竟是多年以前轰动京城的肖寂!”   金雀听得很不耐烦,但见小柴与肖黯生津津有味,只能强忍着不打断,这时索性走去窗边看雨了。   “肖寂?他很有名?”小柴替肖黯生问出了疑惑。   小二上下打量二人,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你们不知道了,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清平郡王世女穆朗月与名满京城的才女秦箫都是皇太女伴读,同在帝师门下,感情好得如同亲姊妹一般,谁知后来竟为了个男人反目。”   小柴有些失神,望了眼肖黯生:“后来呢?那肖寂跟了穆朗月吗?”   小二有些不确定道:“应该是继承王位的穆朗月纳了他吧……听说当时的皇太女,也就是先帝,很好奇让两位爱卿反目的是何等人物,曾经密遣宫廷画师为他画了一幅像。那日皇宫中见到凶手的老宫人以前在先帝跟前服侍,是见过那幅画的,所以一眼认了出来。”   “既然已过去了好几十年,为何容貌完全没有改变?”小柴道,“为何就能肯定是他‘不老’,皇上就没有怀疑是有人伪装或者是那肖寂的后人吗?”   店小二摇了摇头:“这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不过,在墙上明目张胆地写下‘寂’字,总不可能是他的儿孙吧。”   眼见时候不早,再拖延下去必会挨骂,店小二扯了几句闲话就告退了。   待他走了,金雀才坐回椅子,神情很是不愉:“若论心思龌龊复杂,天下生物无能出人类其右者,这种腌臜事我们管它作甚?还是是去找龙身要紧。”   肖黯生霍地抬头,眼里有火光跳动。   小柴赶在他发怒前开了口:“稍安勿躁,我看这事和你们龙宫也有关系……”   金雀嗤笑着打断她:“这谎话也不是这么编的,这儿连冰山的影子都瞧不见,又哪来的龙身?”   小柴正色:“我是说与龙宫有关,不是龙身。你想想,你家那位风华绝代的白梓大人投靠了什么尊者,将东海搅得一片污浊,人类的世界恰巧也在此时出现个‘不老魔头’。你就不觉得这时间巧合得过于诡异了吗?”   金雀愕然,随即哼了一声:“你是说在人界捣乱的那家伙和白梓口中的尊者有关?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的猜测成立,他又怎会轻易被凡人抓住?”   肖黯生站起,黑袍如乌云一般翻涌,小柴眼见他指尖现出幽暗的火焰,情急之下扑了过去。   “就算小柴猜错了,去看看也没有什么损失。”肖黯生看向吊住他胳膊的某人,指尖刚成型的火团消弭于无形。   只有小柴知道他这句话转得多么生硬。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是起了杀意。   她阻止他并不仅仅因为觉得金雀罪不该死,更重要的是对龙女的顾忌。龙女一眼就看穿她与肖黯生的修为,怎么可能就放个不如他俩的金雀来监视他们呢?这不符合逻辑。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金雀有杀手锏,可以对付他们二人。   肖黯生未必想不通这点,可是他更讨厌受人挟制。   还好金雀没有固执己见。她好不容易咽下到口的反驳:“你们要去就去吧,我可不想趟这浑水,不如就在客栈等你们。”想了想,许是觉得不大放心,又加了句,“柴姑娘,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劝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她的话正在自己意料之中,小柴忙笑着应道:“知道知道。”      当晚,月异星邪。雨已停,白月边缘却似乎蒙了层血光。   夜闯地牢这种事对于小柴和肖黯生来说,已是驾轻就熟。   隐形穿墙,没有惊动一兵一卒,他们便到达了目的地。之所以没有迷路,那是因为有肖黯生的追踪法印。   天牢重地,自是和平常关押犯人的地方不同。四壁高墙,只底下一个狗洞般的口,许是送饭用的。月光从极高处的天窗洒落,笼罩在柴草对上唯一一个犯人的身上。   他伏在草堆上,着一袭白衣,只身后一大片血污,像是受了重伤。   肖黯生神色激动,伸出双手就要去搀扶那人。   “小心有诈!”心头忽起的警觉让小柴喝止出声。   肖黯生动作只一顿,手指改了方向,拂过他那人的背脊……与背上血肉连在一起的衣衫如雪花一般融化,露出里面怵目惊心的伤口。   即使皮肉翻卷,还是很容易辨认出其上的法印。   小柴便住了口。   肖黯生不擅疗伤的法术,她便走上前来,将手覆在伤口上方。柔和的白光从掌缘散发,笼罩住那片肌肤,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愈合。   长发覆面的男人口中发出微弱的呻吟,肩膀动了动,似乎就要醒来,肖黯生抓住他的肩膀扶他坐起。   长发下的面容显露,就相貌来说确是肖寂无疑。   小柴心下却总觉不安,于是捏住剑诀,不动声色立于肖黯生背后。   那人悠悠醒转,睁开眼时眼中还有一片迷茫,待看清肖黯生的脸,眼眶便湿了。   “你终于来了。”他嗓音喑哑颤抖,恨不能与某人抱头痛哭。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多事,牛头也不会恢复你的容貌。若不是顶着这张面容,姓秦的也没有办法陷害你……”肖黯生又是自责,又是愧疚,“如今说什么都是多余,你先跟我们走吧。”   那人伸手碰触自己的面颊,还有些怔愣,旋即坚决开口:“不,我不想做个逃犯,我相信监察大人会还我个公道。”   小柴心里却是千回百转。秦苏澈要想害肖寂何必如此多费周折?直接杀了,或是将他击得魂飞魄散不是很容易吗?何必搞出什么不老魔头的名堂?难道“名声”对于肖寂那样的人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吗?   父子二人仍在争执,忽然一片云飞来,挡在月亮前头,牢中光线蓦地一暗。   银光骤起,小柴扣住肖黯生手腕,于同时释放疏星剑。   电光火石间,一片血雾在小柴眼前蓬然炸开,她依稀听见一声闷哼。而后是兵器相撞,疏星剑嗡地一声,倒转回头。   小柴拉着肖黯生便跨了上去。   疏星剑于弹指间飞至天窗高度,小柴回头,但见地上一只断臂,肖黯生肩头血如泉涌。   他面白如纸,哼也不哼一声,只冷冷盯着地上那人。   小柴忙帮他止住了血。   顶着肖寂面容的那人转过脸来,缓缓勾起唇角:“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他伸手虚抓,那截断臂便自动跳到他手中。五指一握,断臂从中间开始变得焦黑,顷刻间化为灰烬。   肖黯生不顾自己的伤势,沉声道:“我爹呢?”   “呵呵,他背上那块皮都在我手上,你说他人在何处?”见身份被戳穿,秦苏澈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嗓音。   肖黯生还待再说,小柴已驭剑向外飞去。   几乎在疏星剑穿过天窗的那一瞬间,秦苏澈扬手,无数黑点袭向二人。   见自己的招式打了个空,他露出遗憾的神色,随即道:“真是可惜,错过今晚,你便不会再有机会死得这么痛快了。肖寂让我母子痛苦这么多年,我便也要让你们父子尝尝,何谓心如刀绞……”   一阵悉悉索索,柴草堆中钻出个黑衣蒙面女。   秦苏澈摊开手心,女子便递上一个精致瓷瓶。他张开口,随意往口中倒了几粒圆溜溜的玩意儿。   女子骇然道:“公子,从没有人敢这样吞食内丹。”   秦苏澈轻咳几声,淡淡笑了:“如果别人不敢做的事我也不做,那我秦苏澈岂非就成为这天地间芸芸众生间可有可无的一员了么?”   撕开面具,露出真实的面容。月辉洒在他的脸上,眉目一片冷寂。   随手一指,便以障眼法在地上幻化出一具替身。他拉着她,身形如烟雾一般消散。   牢中寂静,仿佛一切均未发生。   我是来自首的   小柴并没驭剑远行,而是在皇城上空盘桓。方才心头闪过的不安和痛苦的情绪,显然出自于和她心灵相通的某人。于是她驻剑回头,担忧地看向肖黯生。   而他神色漠然,眼神空茫。   “怎么不让手重新长出来?”匆匆一瞥,她已瞧见他右侧空空。   “秦苏澈不知哪儿找来的上古神兵,煞气入内,肌骨无法重生。”肖黯生注视着底下昏暗的城池,随口说道,脸上的表情很是冷淡,仿佛断掉的仅仅是个陌生人的胳膊。   什么?电视里演的那些妖魔鬼怪断了手脚,不是立马就能像抽枝发芽一般长出新的肢体来吗?心中一痛,她怕自己失态,忙转移话题:“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秦苏澈似乎有意隐瞒实力?他能驾驭神兵,显然也有本事追上我们,为什么又不追?我们在虚无境五百年才有了现在的本事,他没有天时地利,怎么又能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有这么大的进益?”   她本来只是信口找个话题,可是说着说着自己也心惊起来。这样的修炼速度未免太过骇人!难道秦苏澈真想搞个天翻地覆不成?   肖黯生依旧没有回答。   丝绒一般的天幕上挂着稀疏的星辰,一闪一闪,散发光芒却无法温暖人心,仿佛跳跃的无助的孤零零的求助信号。   小柴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疙瘩,将剑下降些许,向下眺望。   底下寂寂,云层飘忽,只有皇宫灯火通明。   肖黯生抿了抿唇,将黑伞握于左手,视线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   知道他的心思,小柴握住他的手:“别太担心了,你爹不会有事的,照牛头的说法,他至少还有十八年的寿命。”   手心里一片冰凉,仿佛她牵住的是个游魂。小柴鼻头微微发涩,为什么有人运气能背成这样呢?平平淡淡的混吃等死多好。   她想念以前一成不变朝九晚五的生活,想念那些明显是胡编乱造却天马行空让她看得又哭又笑的网络小说,想念Q群的口水战,想念老爸老妈。可是肖黯生连这些美好的回忆都没有。她比他富有得多,也幸运得多了。   如果……如果能把她的幸运分一些给他就好了。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想法。   肖黯生扯出个苦涩的笑容:“阳寿未尽就不会死了吗?如果真是如此,地府又怎么会有枉死城?”   可不是?枉死城里住着的都是阳寿未尽死于非命的人。小柴无言以对,只能与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客栈。   金雀早早地睡了,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将呼噜打得震天响。   小柴和肖黯生刚推门而入,便听得她说梦话一般地嘟囔:“哼,真是烦死人的蜜蜂,明明这儿一朵花也没有,偏偏还流连不去,嗡嗡地扰人厌。”‘   明显的指桑骂槐,指责某些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种装睡抱怨的孩子气的举动让小柴心头一松,似乎好受了些。   肖黯生也不管她,在椅子上坐下,垂目闭起,开始运功。   小柴张了张口,在另外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月儿一点一点下沉,太阳还没有爬上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了。   小柴一宿都没有合眼。她坐在肖黯生的对面,将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两手托腮,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似乎害怕眨一下眼他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便在这时,肖黯生站了起来。   双眼仍是紧闭,他一摇一晃地向门外走去。   “梦游?”小柴骤然想起这个词,却是不敢叫醒他,只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   肖黯生的衣服早用法术换过,右侧袖子轻飘飘地摆动着,带着种奇异地节奏。他无意识,却又目标明确地在无人的街道上行走着。   小柴的汗毛竖了起来。她无缘无故想起了湘西赶尸的传说。此时的肖黯生,看起来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终于,肖黯生跨入了一道门槛。   小柴抬头,瞧见门边上立了块告示牌,大意如下:战乱将起,士兵人数严重不足,希望大家看到在街上无所事事的没有户籍的流浪汉,将他们抓来这里或者提供举报线索。凡举报者,赏银二两,抓到人的赏银五两。   遥远的记忆中,“肉盾”这个名词呼之欲出,小柴的心提了起来。   门里陈设很是简陋,只在院中架了个长案。有个登记官坐在案边,一手执笔,人却在打盹,呼噜呼噜地连口角流下了哈喇子都不自觉。   肖黯生睁开眼,将她推醒:“我是来自首的,我没有户籍。”语声很是奇异,仿佛□控的玩偶,一板一眼没有起伏。   躲在门后的小柴忽然想起自己在龙宫差点强X某人的事儿来。眼下肖黯生的状况似乎与那时有点像。她想:还好,走的时候怕龙女故技重施,她与肖黯生顺走了一炉香灰。   那登记官张大了口,无言地望着他,然后猛揉自己的眼睛:“你说啥?再说一遍?”   于是肖黯生便不带任何感情地重复了。   从来没有人这么傻自己来送死的,谁都知道“肉盾”的下场是什么,别说自投罗网,就连那些想举的人在这个相信轮回的世界里也会顾忌“有损阴德”。正因如此,她的工作基本就没有落实,上头派下的指标她完成了还不到十分之一。眼看乌纱就要不保,却突然有人自己送上门来,登记官一阵惊愕,随即是捡了现成便宜的狂喜:“快,快,快,登记一下。”   弄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小柴在心底呼唤肖黯生,可是却没有得到回应。状况似乎与她在龙宫那次不同,肖黯生似乎没有清醒的意识。   久呼不应,她急得跌了进去。顺手一撒,香灰兜了肖黯生与登记官满头满脸。   登记官抬头,满面怒容,肖黯生还是毫无反应。   难道猜测错误?惶急之下小柴灵机一动,叫道:“我也是来自首的,把我也带走吧。”既然没有把握平安带走肖黯生,她不如跟在他身边,也好有个照应。反正只是人类的军营,只要能让肖黯生恢复意识,出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登记官皱眉:“你是女的。”一来来了俩,是高兴,可还没被高兴冲昏了头脑。   “谁说的?”小柴将胸部一挺,傲然道,“老子就是胸肌发达,不信你摸。”   话一出口,她也觉得汗颜,可是为了和肖黯生在一起,这点小小牺牲也算不了什么。   登记官将手放在她胸口,表情空白了几秒,便不声不响地在册子上加了个编号。   小柴已将自己变成了男人模样,而登记官在她的法术下忘了她本来的样貌。   之后,那登记官带着两人往屋后走去。      一间很大的堂屋,四面砖墙,没有窗户,唯一一扇门落了厚重的锁。   登记官小心翼翼开了锁,以极快地速度将两人推入,立即咣当砸上门落上锁。   屋子里光线很暗,小柴被推了个踉跄,只见地上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卧,脸上表情都同不知什么时候中了术法的肖黯生一般死气沉沉,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   整个屋子,气味熏人,更弥漫着一股叫人压抑的绝望。   小柴跟着肖黯生在墙角坐下,然后皱起眉。   肖黯生是什么时候中的暗算?   她的视线落到他空荡荡的袖子上,蓦然响起天牢里那翩若惊鸿的刀光。当时,肖黯生对秦苏澈毫无防备,那一刀又为何不砍在他的脖子上?   想到这,她掀起了他的衣服。   伤口齐整,没有血迹渗出。她将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运气感应。   肖黯生背靠在墙上,似乎已经睡着。   她依稀感觉他经脉中有什么在跳动,偏偏无论如何运行真元都不能将那异物捕捉住。眼前浮起秦苏澈的笑容,她的心沉了下去。   显然,肖黯生被他控制住了。也许那一刀,就是为了在肖黯生体内下种。与世隔绝了多年的肖黯生,若论心计,与秦苏澈相差太远。   她不由惶恐起来。要知道,以前她看小说的时候可都是从来不看宫斗啊暗黑什么的,很清楚自己脑细胞不够用。和人斗心计,她岂不是会死得很惨?   她望着肖黯生,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盘菜。   那盘菜的名字叫“飘香玉兔”。      与此同时,秦苏澈面前摆着一盆水。他对水自照,透过水面瞧见的却是肖黯生与小柴。   “睡吧。”他轻轻道。   肖黯生便身子一歪,靠在了小柴身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秦苏澈满意地笑了。   心腹侍卫十七开口道:“公子,看来那龙宫白梓进献的‘乙种应声虫’效用不错。”   “好戏在后头。我要让他们骨肉相残……呵呵,不知道他们在战场上瞧见对方的头颅或者残肢断腿是什么感觉……我真是期待……”   “公子,莫忘了我们这次的最主要任务。”见他轻咳,十七递上一杯温水。   “那是自然。”秦苏澈润了润口,“肖家,不过是无趣的战争中的一点调剂罢了。”   小柴怒意升腾   且说肖黯生身子一歪,靠在了小柴身上,她便任他靠着,自己在那哭丧着脸唉声叹气。   这时墙壁现出一点金光,金色的符篆从墙壁飘出,水波一般渐次推移,漫向整个房间。   这些符篆涌入房内众人的耳孔,仿佛催眠曲一般,使大家都陷入了沉睡,一时之间所有人东倒西歪,房内呼噜声此起彼伏。   小柴不是凡人,所以保持了清醒。   墙上光芒散尽,现出个洞口,梳着高高螺髻、穿了一身纱衣罗裙的金雀从里面跳了出来。她刚落地,那洞口便在她身后合拢,墙面完整平滑一点缝隙也没有留下。   她脸上的神色活像有人欠了她百八十万,瞪着小柴就喷出呛人的话来:“不枉倾波大人说你是个傻姑娘,你还真是个傻的。你就是想跑,也找个好点的藏身处啊。就躲在近在咫尺的这种地方,你以为我会找不到你们?”   肖黯生状况不明,小柴懒得和她废话,也没心思计较她的口气,直道:“我没想躲你,他变成这样的时候,你不也在旁边吗,快看看,是不是中了你们龙宫的什么咒法。”   见小柴如此,金雀也不好再抓着“逃跑”一事不放,强压下心头火气,正了神色。她长袖一挥,卷起肖黯生剩下的那条完好的胳膊,就将他往自己身边扯。待扯得近了,才吞吐内丹。丹中一缕金光,从肖黯生鼻孔钻入,绕着他全身经脉游走了一圈,才又钻了出来。   金雀握着自己的内丹,若有所思。她面上神色很是复杂,眼里渐渐升腾起水雾。   小柴忙拉过肖黯生,急急问道:“怎么样,能救吗?”   金雀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答非所问:“原来,白梓他早就开始了谋划。”   一声叹息,有猜测被证实的了然,也有深深的失望与怅惘。终于,白梓与他们是渐行渐远了。   “怎么又扯到那条鱼?”小柴全副心神都在肖黯生身上,没工夫理会金雀的情绪。   金雀别有深意地望着小柴:“龙宫秘药与秘蛊的研制本来不是归他管的,他本是堂堂军部指挥官,可是他前几个月私自与药部调了职位。倾波大人问起,他只说是海上无战事,他想借机休息一下。”说到这,金雀呵呵冷笑起来,“龙王与倾波大人是怎样待他的,他竟全忘了,良心简直被狗吃了。”   “那个白梓到底是什么身份?”小柴终于想起问这个问题。   “哼,他本是一条流浪鱼精,几百年前遇到龙王大人,被龙王收作了义子,平日几乎与倾波大人平起平坐。”金雀手中陡现金色小剑,相撞发出一声悠长嗡鸣。她一脸愤懑,仿佛击中的是白梓的脑袋。   小柴搂住肖黯生的腰,让他可以较舒适地靠在自己身上,随即望向金雀:“别提你家那条忘恩负义的鱼了。你说吧,现在我们怎么救肖黯生?”   金雀偏着头,搓了搓小剑:“你家相好的中的是药部刚杂交出来的变种应声虫,而整个药部,在倾波大人决定放你们出来之前,就全被灭了,你口中的那条鱼也就此消失了三天。”   晴天霹雳!这是赤果果的卸磨杀驴、杀人灭口哇。得到了答案的小柴不禁跳了起来:“你是说,现在能救他的只有那条鱼?”   “没错。”金雀沉痛地点头。   变故发生得太快,金雀不得不先放下龙女交待的任务,起身往东海赶去报讯。她本来是想将小柴与肖黯生一起带走的,可是她一把肖黯生往外拖,他就发了疯一样开始自残身体。   别说小柴看不得那样的场面,金雀在肖黯生突然握指成爪探向自己肚腹活生生拽下一块肉来的时候,眼皮也抽动了下。   想起这俩人怎么说也救过自己的性命,金雀一跺脚,折身便走了,临走还交待小柴:“你别试图用什么法子把那应声虫给逼出来,一个不好就会搞得他经脉尽断,到时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小柴早被肖黯生的自残行为吓得煞白了脸,闻言一边替他治伤一边胡乱点头。      之后,小柴与肖黯生便在阴暗的房间里等待出发。好在他俩本不用吃喝,日子过得也不算太艰难。   只是遥遥无期的等待叫人心焦。   心里不知道秦苏澈打的是什么主意想去查探,又不敢擅自稍离肖黯生,最终小柴想的法子是,一到晚上,她就将自己的身体与肖黯生绑在一起,魂魄离体去探问情况。   仗着自己是城隍奶奶,好歹也是地仙中不大不小的官儿,她四处漂游,想找个精怪询问。   无奈飘了许久,也看不见一个精怪,最后只能钻入个土地庙,威胁要砸了土地的神龛,才唬出个土地来。   那土地是个老年妇女,面貌慈祥,眼里却有那种官场老油条才有的油滑。   小柴说:“你有没有听过最近出了个什么尊者大人之类的邪魔?”   土地摇头,躬身屈膝:“小神官职卑微,只管方寸之地,这三界大事一概不知。”   小柴又问:“附近的山精水怪怎么一个也不见?”   土地作出一副感恩戴德的神情来:“这都是玉帝王母以身作则,感化了一群小妖,所以它们都安安分分地在深山里修行,不来人间作乱,这也是百姓们的福气啊。”   看着她那夸张的表情,小柴无比气闷,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实在没有话说,便道:“那京城里最近发生的命案你知道吧?这可是你的地盘!你知道是人类犯下的还是精怪犯下的吗?”   这次土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眼神闪躲,吞吐起来。   小柴顿时起了疑窦:“怎么,不能说吗?”照小柴的想法,那些案子实实在在是秦苏澈做下的,土地本来该立即推脱“人类之间的恩恩怨怨神仙不好干涉”,可是她竟然不答,这又是为何?   土地终究是叹了口气:“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确实是有那么一两个精怪枉顾法纪,为祸人间,不过多亏人类中也有高人,都将那些妖怪消灭了。”   小柴脑子一时当机:“你说什么?命案是妖怪犯下的?”   土地点头:“是啊,多亏秦公子为民除害灭了那些妖怪,附近的灶王商量了,今年欲联名上书禀明玉帝和王母,让秦公子领份闲差呢。”   小柴的表情空白了几秒,随后咬牙吐出个“靠”字来。谁也别拉着她,她现在就想骂娘,还想骂秦苏澈家祖宗十八代。   稍微一想她便想明白了。嫁祸给肖寂的那些案子,动手的并不是秦苏澈本人,他是操控某些小精怪杀人,然后他再杀了那些精怪取内丹。易容术对人类来说还很神秘,可是对于精怪来说,短时间内变成某个人的样子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至于操控手段么,或者是像控制肖黯生这般,或者只是单纯地武力镇压。和妖怪有过接触,她知道那些灵智蒙昧的精怪们奉行强者为尊。行事居然周密得可以瞒过土地和灶王,秦苏澈的心思和手腕可想而知……他这是一石几鸟啊,她简直都数不过来了。   土地见她神色变幻,小心翼翼道:“莫非您有意见?”   小柴斜睨了她一眼。她俩一个是天界指派,一个是地府委任,都是最基层的公务员,也说不上什么谁高谁低,可是土地的话虽敷衍,却像是不敢开罪自己似的,小柴一时想不出其中原因,便顺势追问:“我听说那些精怪害了人,都将罪名推到一个名为‘肖寂’的凡人身上,这个无缘无故被妖怪陷害的人现在在哪,你知道吗?”怕土地不答,她又加了句,“你晓得的,我身为城隍,就是庇护百姓的,既然阎君让我游走四方,那么这天底下的百姓无论家乡何处贫贱富贵我都是该顾及到的。”   土地连连点头称是,之后露出为难的神色:“那人本不是京城人士,不归我管,我也不知他在何处。对了,地府由生死簿记载了凡人的一切命数,您不如回府问问判官大人?”   回地府?回去那帮子牛鬼蛇神定叫她别再闲事,说什么命数有定不可更改……想到此处,小柴拉了土地便走,边走边道:“所有妖怪都不约而同陷害同一个人,你就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土地竟没有挣扎,任她拉着。      第二次踏入天牢。   小柴没有想到,除了某个不明身份的“肖寂”模样的人在,肖黯生也在,还驮着她的身体。   怎么看怎么像个背尸的。   小柴忙上前解开了绳索,灵魂归体。   她刚回过神,便瞧见肖黯生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来,他的手上不知何时握了把刀。   刀起,血溅,喷了肖黯生满头满脸。   土地尖叫起来:“妖孽杀人啦!”说着便冲了出去,像是要将这消息传递给其他小仙。   小柴本是想拖她来戳穿秦苏澈的,谁知反而让她撞见了这一幕。   可是眼下她没法去阻止土地,只能拉住肖黯生。   刀柄握在他手中,映照着窗外的月光,而他的眼珠忽然开始了转动,似乎就要醒转。   小柴一惊,站到他身前,想挡住他的视线。   ——已经迟了。   刀尖淌下的血,脚边滚落的一脸惊骇却面容熟悉的头颅,都被他收在眼底。   肖黯生蓦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柴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此刻,肖黯生的左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起来,“噗”一声,刀尖没入小柴胸口,从她背后探出。   肖黯生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某处不知名的地方,秦苏澈望着水盆中的景象,嘴角带着一丝嘉许鼓起掌来:“真是一出好戏。对啊,就是要这样,清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才有趣么。”   小柴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但见她嘴角一勾,握住肖黯生的手:“第一,刚才那人不是你父亲,我有九成九的把握。”   疼痛使得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可是她依旧面不改色:“第二,老子是神仙,被戳一刀死不了,你放心吧。”   秦苏澈看得怔愣,手一挥,便见肖黯生的手转动起来,带动着刀锋搅动她的五脏六腑。   小柴疼得五官扭曲,胸腹间大量鲜血涌出,却还是握住了肖黯生的手强笑:“我没事。”她运力于手,将刀柄一点一点抽出体外,带出一溜血沫与内脏碎屑。   忽地,她瞪着半空,做出个恶狠狠的表情来:“你爷爷的秦苏澈,老子告诉你,你的离间计是不会得逞的!我就是要陪着他,而且,经此教训,我绝不会再上你的当。”   说到后来,她甚至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秦苏澈,你牛,除了高考前夕,她还从来没有这么有斗志过。终于有个人,成功激起她体内的兴奋因子了。   帮手不请自来   秦苏澈透过水镜,将小柴的神情与动静都瞧在眼里,唇畔渐渐浮起一朵冷笑:“我还以为他只在乎他的父亲,想不到……真是意外之喜啊。死不了么?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承受到什么程度……”说着,他眼中跳动着雀跃的光芒,仿佛看到精彩马戏的孩子,同时嘴唇无声地嚅动,广袖拂过水面。   肖黯生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被丢在地上,他仅剩的一只手开始飞快地结印。手指动作复杂,令人眼花缭乱。   小柴草草地给自己的伤口止住血,好像看到秦苏澈一般对着虚空竖起中指。随即,柔和的光芒从她掌心散发出来,“啪啪”两声印在肖黯生胸膛。   他结印的动作嘎然而止,身子软软歪倒在地上。   秦苏澈不由一愕。   小柴便趁着他愣神的极为短暂的空当,飞速念起一段咒语。借着疏星剑的威势,挑落一室月华,白光笼在肖黯生身上,她提气大喝一声:“离魂!”   秦苏澈的眉峰便不禁微挑,他看到肖黯生的身体上方逐渐漂浮起个透明的影子。   “呵呵,离魂?你就不怕时日久了魂飞魄散吗?况且,即便他魂魄不在,也未必伤不了你。”   语毕,他又无声地下了命令。   天牢地上的身体倏忽睁眼,单掌挟着罡风扑向小柴。而他身旁的魂魄,因为是被强行驱离躯体,意识还有些混沌,身形更加淡薄得有如云雾,似乎随时都会散去。   小柴将身子微偏,肖黯生的手掌没有击中她要害,只印在她肩头。饶是如此,她还是闷哼一声,口角溢血。而她的手也于同时探向了他腰间。   “刷……”黑色伞面于头顶撑开,挡住了天窗射入的诡异月光,随即合拢,将肖黯生的魂魄收于其中。   而后是拔钗念咒,将那具□控的身体收在水凌体内。   所有动作发生在一瞬间,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秦苏澈的水镜借助的媒介正是肖黯生的身体,被小柴这么一乱来,水面一片漆黑,他便再也看不到此处的景象。   十七小心翼翼地捧过一杯丹桂茶递予他,望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终是没有开口。   秦苏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一脚跨出,像是想去天牢察看,可是临了,他又改变主意,收回脚来,改为放飞一只符鸟。   那符鸟扑腾着双翅,不知飞向何处。   高墙下,密室中,只剩下小柴一个人孤零零地拄着伞,脚边还有具身首异处的尸体。不知哪儿吹来的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也让她感觉口里的血腥气愈发浓郁了。   “呸”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她甚至不敢细看自己吐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来伤得就不轻,还逞强施法……这具身体没在她施展离魂咒的中途垮下,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了。想到这,小柴不由扯出个苦笑。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感觉到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瞧见衣衫破烂,上面沾染了大片血迹,便挥手施了个小小的法术清理干净。   然而内脏的损伤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   她拄着伞脚步蹒跚地走到墙边,想穿墙而过,手按上墙壁,刚念了半句咒语便又喷出一口血来。   双脚像灌了铅一般,眼前的景物也渐次模糊,她抱着伞,靠着墙壁滑落在地上。   浑身力气像被抽干,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唯一的意识便是要保住这把伞。      迷迷糊湖中,小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拱她的怀。硬撑着睁开眼,却是怀中黑纸伞在跳。它跳得那么急,似乎想要向她警告什么。   小柴甩甩头,却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   “小柴,有人来了,我结结界帮你们掩饰一下吧。”水凌有些着急地开口,“小柴,你可以借我的灵力疗伤啊,快,别睡着了。”   闻言,小柴眼睛一亮。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自内而外的疼痛感都扰乱着她的神经。即使是默念,她都无法完整地念完一句咒语,更不要说是感应水凌的灵气了。   而就在此时,几道身影接踵穿墙,伴随着土地的声音:“仙姑,那妖孽就是在……”语声骤止。显然是瞧见了她。   水凌的结界怎么不起作用了?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却是无力开口询问。   小柴拥紧黑纸伞,抬起眼来,只能瞧见几片鲜艳的色彩闪过。不知什么东西发出强烈的白光,刺得她眼泪直流,只能低下头去。   “咦,小兔仙,怎么是你?你不是在东海吗?”一声惊呼让小柴想起了来者的身份。   蓝的,紫的,绿的——鸢尾,朝颜,茉莉,那几个偷跑下界的小花仙。   朱雀是五国里面风景最秀丽的,皇城又是朱雀最繁华的所在,她们来人间游玩,盘桓在附近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原来几位是旧识。”土地恍然,忙帮小柴找台阶下,“小仙可以作证,这人的死与城隍奶奶无关,那妖孽定是杀了人之后跑了。”   小柴抿着唇,将纸伞抱得更紧了。   茉莉手执一面背刻了山水图样的小铜镜,手腕轻转,镜面反射的强烈光芒便照在伞上。   “呜呜——”纸伞陡然震颤起来,发出困兽一般的低鸣。   小柴低呼一声,伏在地上,用自己的身躯替纸伞挡住强光。   鸢尾瞧得有些不忍,扯了扯茉莉的袖子。   茉莉眯了眯眼:“土地,你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土地恭敬地道了两声“是”。   待他走了,鸢尾才松开茉莉的袖子,睁大了眼问道:“姐姐,这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那龙女耍赖骗人?”   茉莉将铜镜收在袖中,走近小柴。水袖轻拂,变幻出一张躺椅来,让小柴得以舒适地躺靠着。   “你伞里是什么东西?”她问。   小柴勉力挤出个笑:“事情不是土地看到的那样,你等我喘口气再解释。”只说了两句话,口中一片腥甜,血液不断从喉咙涌出,含着血水口齿不清,她每说几个字便要抬手擦一下口角溢出的血沫。   一直默不作声的朝颜走到了躺椅边上。她依旧不开口,只将手覆在小柴额前。   小柴感觉一股暖流从她掌心涌入,温暖自己的四肢百骸,驱散了疼痛的感觉。渐渐地,视线也清晰了许多。   头顶上,朝颜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满是担忧。再往前看去,茉莉神色凝重,鸢尾却是眼珠子乱像是有一肚子疑问想问。   三位花仙的反应竟是完全不同。   朝颜将真气驱使得平稳缓慢,力度恰到好处。小柴沐浴在她的真元下,感觉很是舒适,仿佛徜徉在温暖的浅紫色海水中一般。   待她收势,小柴身上的那种剧烈的疼痛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些微的酸麻。只是浑身还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小柴知道自己这次元气大伤,怕是要休养一阵子才能施法了。感觉现在说话已经不吃力了,她深吸口气,便打算开始诉说。   茉莉却抬手阻止了小柴,她淡淡道:“去我们住的地方再说。”   鸢尾与朝颜便一左一右搀扶住了小柴。   本来鸢尾是想帮她拿伞的,可是她却防贼一样避开了鸢尾的手,惹得鸢尾越发好奇,直盯着那伞不放。      落脚处是一座园林。庭院中遍植劲竹,茉莉招呼大家围着竹下石桌坐下。她甚至还变出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清茶。   微风拂过,带起一阵动人的竹响,也将馥郁芬芳的茶香送至小柴鼻端,奇异地抚慰了她的心。她定了定神,从龙宫的变故说起。   一开始,鸢尾还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竹叶,待小柴说完,她眼珠也不转了,只托着腮微张着口。   其他两位的神色更是凝重。   茉莉抿了口茶,手腕不稳,甚至溅出几滴在自己衣襟上。她强笑着开口求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一直很低调的朝颜却在此时点了点头:“当时在广寒宫,除了这小兔仙我还感觉到另一股气息,应该就是她所说的肖黯生。”   小柴急道:“如果不信,你们可以查验他的身体。”   “等等。”朝颜制止了她,“照你所说,那秦苏澈精于算计,将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说不定除了心思缜密以外,他还有手段可以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然而从我们见到你开始,他便没有动作……也许,我只是猜想,也许他的查知手段与你口中的操控之法有关,你贸贸然将被他操控的身体取出,说不定就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这一席话说出来,小柴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一直以为茉莉是三人中的领袖人物,没想到这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朝颜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茉莉对朝颜的话很是信服,点了点头,鸢尾却嘟着脸叫了起来:“可是不看看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在骗人?”   茉莉与朝颜对视了一眼,随后朝颜道:“茉莉的法宝是照妖镜,怕是起不了效用,我带着神农鼎进去一瞧吧。”   神农?这个耳熟能详的神话中的人物名字让小柴露出疑惑的神色。   朝颜摘下小柴的发钗,双袖一挥,化作一缕浅紫色轻烟钻入了其中。发钗静静躺在石桌上,接受着众人的注目。   茉莉为小柴添了一杯茶,语声轻柔地为她解惑:“神农鼎散发的药香可以驱走一切病痛和毒素,也许也可以将你口中的应声虫驱走。”   闻言,小柴视线不敢稍离发钗,只希望朝颜能将肖黯生治好。可是偏偏,等待的时候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   街头表明心意   “你去睡会儿吧,等朝颜出来,我再叫醒你。”茉莉见小柴脑袋点啊点的就快磕上石桌,不由说道,“眼下你的身体也需要休息。”   “不。”小柴用手指撑开眼皮,执拗道,“现在我怎么睡得着?”   黑伞又跳动了几下,撞在她手腕上。小柴抿着唇,将伞按住。   “哎呀,不就是只兔子么,我们对牛弹琴干嘛,这样……”鸢尾将蓝色水袖一挥,萤火虫一般细碎的蓝辉便罩住了小柴,“这样不就行了吗?”   小柴眼下怎么可能避得开鸢尾的催眠术?于是她脑袋一歪,趴倒在了桌上。陷入沉睡前最后听到的,便是鸢尾的窃笑,以及茉莉无可奈何的一声“你呀”。      被茉莉喊醒的时候,小柴正躺在温暖的锦缎被窝中。   “肖黯生怎么样了?”眼见黑纸伞被放在八仙桌上,小柴二话不说扑了过去。因为体虚,腿软无力,肚腹撞在桌子边缘,差点把桌上的碟子都扫到了地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鸢尾正往嘴里塞着糕点,被她一惊,便很是不满,嘟着嘴望着她。   小柴抱过伞,晃了几下,却感觉不到肖黯生的气息。   “他没事了,朝颜在给他做检查。”茉莉很轻易就从某只兔子扑闪的惶急的眼神看出症结所在。   小柴摸着椅子坐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只剩势在必得的决心:“你们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鸢尾还是自顾自地吃着点心,茉莉点了点头。   “那你们能帮助我们吗?”这话便问得有些急切了。可是小柴知道,秦苏澈手下必然有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斗得过她,而她也有自知之名,从不幻想做个单枪匹马拯救地球的英雄。   她只希望能阻止秦苏澈再度伤害肖黯生父子,当然最好的是,恶狠狠反击回去。   茉莉默然片刻:“对不住,我们几个本就是私下凡间,上去可能还要领罪……而且,我们只是小小花仙,司管天下花季,与花无关的事情我们根本就没法在玉帝王母面前插上口。”   闻言,鸢尾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越发迅速了,一边咀嚼还一边含糊地嘀咕:“就是,我们上去还不知会不会被禁足呢,也许还会被封印……我看我还是趁有的吃多吃点吧。”   “怎么会与花无关呢?”小柴急道,“我和你说过,附近的精怪都不见了,定是遭他毒手。难道其中就没有花花草草成精的吗?你们身为花中仙子,难道就眼睁睁瞧着自己同胞被人残害吗?”   她问得有些尖锐,而茉莉的回应便是再度沉默,一时之间,偌大的屋子只听得鸢尾咀嚼食物与吞咽茶水的声音。   好在,在小柴耐心告罄之前,房门被一把推了开来。   从房门洒入的阳光有些刺眼,小柴不禁微微眯起双眸。熟悉的人影站在逆光中,依旧是一袭黑衣,仿佛要把所有的阳光都吸入体内似的。可是他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眉间正中多了粒朱红色的凸起,如璎珞一般缀在额头。   朝颜在肖黯生跨入屋子之后将门掩上。   鸢尾张大了口望着肖黯生,忽然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指着肖黯生:“他入了魔道?”连嘴角散落的糕饼碎屑也顾不上擦一下。   茉莉上前几步,拉住了朝颜的手。   朝颜眉眼间尽是疲惫,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小柴才不管她们在纠结什么,只在肖黯生身上乱摸:“你有没有事?”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似乎除去缺失的右臂,一切如常。   肖黯生静静站着,忽地握住了她的手,将之递于唇边,低声道:“我没事。”   指尖传来的温暖湿润让小柴呆了一呆,发愣注视着他。   但见他发丝垂于两颊,双眸深邃,额间多出的凸起宝石一般流转着光华,盈盈欲坠。   小柴说不出话来。   “这事我们不能管!”鸢尾气急败坏的尖叫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诡异气氛,“姐姐,你忘了吗,天地人三界是没有魔的,谁要是敢提起‘魔’这个字妖言惑众,代价就是镇压于阿鼻地狱五百年,日日夜夜承受狱火焚心之苦。”   她是那样激动,以至于声音都在发抖。   茉莉却维持了一贯的平静,不疾不徐道:“刚才,你已经提起了那个字。”   鸢尾噎住,无言以对。   而肖黯生却抽回手,眼睑低垂,长睫掩住眸中情绪,退后几步拉开与小柴的距离。   两人原本心意相通,小柴只一转念,便明白了他的顾忌。他退,她便进,直到她反握住了他的手。   朝颜眼眸扫过小柴与肖黯生,忽然开口:“茉莉姐姐说得没错,我们已经被卷入其中脱不开身了。”   鸢尾即刻垮下脸来:“送他们两个去龙宫的是茉莉姐姐,又不是我。”   茉莉只是注视着她,鸢尾便自己败下阵来,嘟嘴道:“好啦,我们三个同气连枝,少数服从多数,你们决定怎样,我照做就是了。”   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对视的眼眸里洋溢着信任与默契。   “我们会陪你们去皇城查探。”茉莉代表众花仙说道,“你不是说龙女送了你们一人一件鲛绡衣么,穿上它,你们就不会再受暗算了。”   小柴懊恼地敲了敲脑袋。对啊,只想着把衣服拿给肖寂,却忘了自己可以先用。她从发钗中取出鲛绡衣,递给肖黯生一件,自己将另一件抖了开来。   有如宽大的雨衣一般,小柴将自己从头到脚套在其中。光芒闪过,鲛绡衣自动帖服在身体上,化作合身的尺码,同时隐匿了形象,看起来和没穿差不多,只不过就是外衣上多了几缕金线暗纹。   “这只不过可以避免人间的一般伤害,”朝颜皱了皱眉,掌心托起个小巧玲珑的三足青铜宝鼎来,“就是我这鼎,也不能保证能对他的虫子起效。”   她为肖黯生驱虫,驱了足足七日。小柴也一睡睡了这么久,所以起来的时候才两腿发软。   其余人还没没有回答,朝颜又舒展了眉头,喃喃自语:“不过,他要斩断了人的胳膊才能种下蛊虫,可见此蛊下种不易,与倾波姐姐府中那原来的应声虫还是不同的。”   小柴听得直点头,又将从龙宫偷来的香灰取出,给大家都分了一点:“要不是我之前浪费,现在还不只这么一点。无论如何,大家带着,总是有备无患。”   “可是,我不想与他同行。”鸢尾扭了扭衣角,神色不定,“若是被王母知道我们一路与魔同行,我怕……”   小柴拉着肖黯生,挺了挺胸脯:“怕什么?如果你们被指责,就都推到我身上好了。有个词不是说‘魔鬼’‘魔鬼’吗,我本来就是地府的,鬼和魔在一起,混淆了你们的视线,欺骗了你们的感情,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观你俩面相,本就是一体共生,想必他的存在阎君也是知道的,既然地府没有追究,我们也不必揪着不放。”茉莉有些严厉地望向鸢尾,“他只是修炼了魔经,误入了邪道。知道吗?是邪道,不是魔道。天地人三界不存在魔界,又何来魔道一说?”   被她的语气唬住,鸢尾缩缩脖子吐吐舌头,使劲点头。   朝颜却时不时地用盛满担忧的眼神回望那两个手牵手的身影。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从她口中逸出。      一番准备之后,五人化作平常百姓的模样,来到街头。   他们没有去寻找土地,只因鸢尾说知神知面不知心,那土地看着就像墙头草两面倒,谁知她会不会与秦苏澈有勾结。   鸢尾的意见一向很少被采纳,可是她说出这番话来,另两位花仙却是频频点头。   得到赞同,本来一肚子怨言的鸢尾也不禁心花怒放,不计较之前的事了。   其实茉莉和朝颜同意鸢尾话的原因是,她们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秦苏澈能在没有神仙帮忙的情况下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事关重大,只有鸢尾孩子气十足,一走到大街上就把什么危机感都丢到了一边,睁大眼睛东张西望。只是没过多久,她就泄气地垂下了双肩。   街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个小摊,也只是卖些寻常物件,因为生意不好,摊主们也恹恹的懒得吆喝。   鸢尾不禁冲小柴瞪了眼,不满道:“都是你们两个,本来好好的热闹繁华的皇城,你们一来就变成了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   全然忘了,是她自己觉得胖胖的小兔子可爱,先招惹的小柴。   小柴本来低着头在寻思秦苏澈的下一步动作以及肖寂的下落,冷不防被她一推,身子便向路边倒去,眼看就要撞翻个摆满瓷器的摊子。   肖黯生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可是小柴的胳膊已经将两三个瓶瓶罐罐扫落在了地上。   那摊主便扭住了小柴另一只胳膊,叫了起来:“你们这是——”话到一半,满脸的恼怒突兀地转化成痴迷的神色。   “没事,没事,打扰公子了,不知公子是否看上了小摊上的什么东西?看上什么尽管拿去,作个纪念也好。”额上已经有了褶皱的摊主松开小柴的手,讨好地捧出几个精致的瓷盒,贪婪地仰望着某人的面容。   小柴回头,无比纳闷。明明肖黯生已经变成了普通人的模样……   而边上几个卖雕刻卖首饰的摊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明明隔开了不近的距离,可那几个摊主无论男女,见着肖黯生视线便胶着在他身上不动了。   肖黯生扯了下小柴,抬起袖子挡住自己上半张脸,疾步退走。小柴忙跟了上去。   待走到街角,他才舒气放下了袖子。   好在有几位仙子善后,那些凡人并没有跟上来。   小柴仰望着他,与他对视。眩晕感袭来,让她不禁扶住自己额头,待要细看,肖黯生却将脑袋偏转过去。   “我控制不住真元了。”他说,语声喑哑。   “怎会?”小柴抓住他的手,闭目感应。黑暗中浮起朦胧的人影,他的身周似乎燃烧着幽暗的红焰,焰心正在双眸与眉间三处。小柴施放出一道真气过去,可是刚刚进入他的手心便遭遇极大的反弹之力,差点将她甩到墙上。   肖黯生挣脱她,单手负于身后,背朝着她:“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   “哼!”不知何时赶上来的朝颜却是很不客气地怒嗤一声,“你明明知道你们根本就不可能分开,为何还说这种话?”   语气激烈,一反常态。   她身旁的茉莉忙拉住了她,欲说还休:“朝颜,你还记得那件事……”   “是!我怎么可能忘记!明明是并蒂双生休戚相关,却……”   “好了。”茉莉打断吧了她,“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见因为自己捅出这么大的娄子,鸢尾心里很过意不去,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从背后拿出个帏帽,递给肖黯生:“戴上它,别人就看不见你的眼睛了。”   肖黯生默不作声地接过,帽檐垂下的白纱遮住了他的面容。   小柴有些诧异地望着朝颜,能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不知怎么,承诺脱口而出:“我会一直陪着他的,无论如何。”   自从知道自己的魂魄是被玉兔扯来的,并且还丢了一魂一魄,她就知道回家的机会很渺茫了。如果可以,她想回家看看,和爸爸妈妈说说话,可是无论有没有这种机会,她都想和肖黯生长久地呆在一起。   于是她的语气很坚决,虽然是对着朝颜所说,实际上却不知是说给肖黯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离开他的,不管他变成怎样。”小柴强调。只要她还能感应到两人彼此间的情谊。   朝颜展眉,似乎有些欣慰。   经过这小小的插曲,众人继续在城内晃悠。   只是小柴再也没有放开肖黯生的手。   没有关系,既然这是女尊世界,既然肖黯生有那么多的顾忌,她不介意自己主动些。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永远也回不来了,所以要在可以抓住的时候就把握住。      皇宫外面的围墙上,贴满了醒目的告示。   “三日之后,‘不老魔头’肖寂问斩。京师总捕头连鹤影以及清平郡王穆初旭监斩。”   肖黯生几乎捏碎了手中的纸。   小柴有些恍惚:秦苏澈这是打算故技重施吗?可是不是说清平郡王被女帝软禁吗,怎的又放她出来?   待弄明白肖寂、肖黯生以及穆初旭之间的关系,饶是鸢尾也不禁吐出个词来:“好狠。”   小柴也无法确定,上斩头台的到底会不会是肖寂真身了。   “不过一介凡人,命数有定,强求不得,再说,死亡也不过就是另一场轮回的开始了,我们大可不必纠结。不如去查探那秦苏澈针对三界的更大阴谋。”茉莉提醒道。   朝颜却摇了摇头:“姐姐,你忘了吗,那肖寂本是星君转世,几世苦难累积了浓重的煞气。即便是他的子女……”她望了眼肖黯生,续道,“也能达到如此境地,假如他们父子三人同时入魔,将会有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茉莉神色震动起来:“难道他竟是作的这种打算?”   绝地反戈一击   就在茉莉与朝颜的话音中,肖黯生手中的皇榜化作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眼角瞟见在宫门外巡视的侍卫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作,小柴拉住肖黯生的手,退至墙边,迅速指挥水凌布置结界隐去身形。   这次不是她偷懒,而是伤势未愈,不能催动真气。   肖黯生的脸被白纱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表情,一只手却依旧温暖厚实。   他一个字也没说,就仿佛花仙们谈论的不是他的亲人一般。   侍卫们打着摆子过来察看,墙下早无人影,只一只野猫从高高的宫墙里头蹿出,扑了某个侍卫一头的枯叶。她们几个便揉着眼睛,嘴中嘀咕“大白天的居然眼花”,往别处巡视去了。      回到几位花仙的住处,那几个不声不响便上天去了,说是要去搬救兵。   小柴张着口:“你们打算找谁帮忙?”   鸢尾眨着眼睛神秘一笑,凑到她耳边故弄玄虚:“你猜。”   小柴的热情立时被浇灭,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将她送出了门。   天上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她们这一去,直到月上柳梢头还没有归来。   一整个下午,肖黯生都坐在桌旁,一杯接一杯地饮茶,没有挪动过半分。他的脸有如岩石雕塑一般,从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小柴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可是所谓的心灵相通还是需要主动传音的。他不说,她便只能静静陪在一旁。   紫砂壶中的茶水永远饮不尽,肖黯生的肚子也似乎永远装不满。   “睡吧。”他突然起身,用唯一的那只手揉乱小柴头发,面色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挂了一抹浅笑。   小柴失神地凝望他的眼眸。最深沉的黑,教人无法看透他的想法。   不知为何,本来一点儿都没有觉得困的她,在肖黯生的轻抚下感觉睡意袭来。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地耷拉下来,她趴在了桌子上。   肖黯生幻化出暖和的皮裘,覆在她的背上,低声喃喃:“劫法场一事,就由我来做吧。这些事,你本就不该被牵扯其内。如果我不在了,你兴许就会仙途坦荡,将来,也许会有很多很多小仙称呼你为尊者、上仙……”   似乎想将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没有说的话一股脑儿全部倒出来,他说着连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出口的话。   言语琐碎,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可是每一句话都有个中心——小柴。   说着说着,不自觉地,面色也越来越柔和,甚至忍不住呵呵低笑:“其实,也许上天前的那三个月的日子,就是我一直想过的吧……谢谢你,让我如愿以偿。”   小柴一句话也没有听见。   肖黯生站在她身后,手指插在她发髻间,贪恋她的体温,久久不愿离去。   也只有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他才敢这样将心中所想全都倾诉出来。   夜风寒凉,树枝擦在窗棂上,细碎的咔嚓声打破了围绕着肖黯生的魔咒。他默然惊醒,将手指抽|离。   转身时,右侧袖子翻起,扬起个无力的弧度。   他踏出门槛,极慢又极坚决地往外走去,背影决绝萧索。   小柴蹭了蹭皮裘毛茸茸的领子,口角依稀流下一丝口涎,睡得极是香甜。   梦中不知看到了什么景象,她脸上露出傻笑。      “喂,怎么就你一个?他呢?”   小柴是被鸢尾大力推醒的。睁开眼,意识还有点迷糊,她只瞧见鸢尾气得红扑扑的脸蛋,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不知为啥,觉得很累,眼睛还睁不开的样子。   鸢尾鼻子喷气,毫不客气地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还有谁,你家相好的!他不会是修了魔经,不敢见仙人,擅自跑了吧?”   “肖黯生!”一弄明白鸢尾话里的意思,那点子困扰小柴的瞌睡虫早跑得无影无踪,“他不见了?”一边说一边张望,偌大的屋子除了她和鸢尾,哪还有旁人?   心下一急,她便双手扣在一起,催促体内真元向屋外探去。   “喂,你不要命了?”见她如此,鸢尾一掌拍散她结的法印。   饶是如此,旧伤未愈的小柴还是因为强行催动真元而喷出一口黑血。可是她一点也没在意体内的疼痛,只随意抬袖一抹,抓住了鸢尾的双手:“你们去了多久?其他人呢?”   现在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肖黯生是故意将她催眠,自己走了。   “茉莉姐姐和朝颜姐姐都跟着太上老君,在玉帝王母面前禀报此事。朝颜姐姐怕你担心,叫我下来知会你一声,顺便领你上天,也许玉帝王母有事要询问你也不得而知。”   小柴推开鸢尾的手,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去,口里道:“不行,天上一会儿工夫地上就过了好几天,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你回天上去好了,我要去找他。”   明知他故意躲着她,要找出来很有困难,可是知难而退一向不是她的风格。   恰在此时,一只浅绿符鸟擦着她的面颊飞入房中,落在鸢尾手中。   鸢尾拆开一看,面色变了又变,最后一跺脚:“随便你吧,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了。”说着挥袖唤出一朵彩云,翩然上天去了。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小柴脚步蹒跚,撞到街上。两眼发花中,耳边听得路人小声谈论:   “你们听说看了吗?几日前法场上,忽然阴风大作,连刽子手带囚犯包括监斩官差,全不见了踪影……”   “哎呀我的妈妈,这哪用听说,老娘可是亲眼看见的。当时眼看那大刀离囚犯脖子还不到半寸的距离,整个刑场上空就飘来一朵墨汁似的乌云,顷刻间狂风刮得人都睁不开眼。”   “可不是,我脑袋磕在石头上昏了过去,等醒来你们猜怎么着?挂在屋顶上呢,你们看看,我这儿的大包还没消下去。”   “哎哟还真是,你们说,那犯人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啊……”   “啊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神仙保佑,这朗朗乾坤……”   行刑的时间已经过了?   小柴直听得忧心到五内俱焚,不顾自己紊乱的真气就往那边走去。视线越来越模糊,五脏六腑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冷不防左脚绊右脚,倒了下去。   眼看她挺翘的鼻子就要撞上道路上铺着的青石砖,一只手抓住了她。   她攀住那人的胳膊,抬起脸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喊便脱口而出:“你没事!”那张脸不正是她一直挂怀的吗?   对方将他扶住,笑了开来:“是啊,我没事。”   这笑容让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惜身体还没恢复,反应也有些迟钝,她颈后一痛,眼前一黑便软倒在他怀中。   “公子。”护卫模样的女子从路旁闪出,恭恭敬敬地半跪着行了个礼。   他将小柴转交到了她手中。      小柴再度醒来,身在半空。   双手是被铁链绑住的。特别是镣铐部分,不像普通手铐那样光滑,内圈布满铁刺,轻轻一挣便钻心地疼。   身穿一身一尘不染的松软白袍的男子转过身来。   手上铁钳夹着块烧得红彤彤的炭块,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文的笑意。而他顶着的那张脸,分明是属于肖黯生的。   愤怒冲上头脑,她不禁喊了起来:“你把肖黯生怎么了?”   他左手抚上面颊,眼神闪烁:“他的脸在我这,你说他怎么样了?真是可惜呢,这张脸还不及他父亲十分之一。”他笑着凑近小柴,炭块的热量熏红了她的面颊,也灼断了几根发丝。   铁钳晃动,时远时近,始终不曾真的碰触到她的肌肤。   “秦苏澈你个混蛋,这么快就又重新弄了一套刑具!”想到肖寂当时那张恐怖的脸,又想到肖黯生也可能遭受同样的待遇,小柴不禁浑身战栗,“你怎么就这么没有创意,老是重复同样的一套。”   秦苏澈拿着炭块在她脸旁比划:“你说,我是直接烧毁你这张脸呢,还是也将它剥下来珍藏?可惜我不是女子,戴了你的脸似乎有些不伦不类。我看还是算了,不用浪费精力。”   他摇头叹息,将炭块又凑近了稍许。   小柴只觉得心头一股寒意升起,情绪却突然冷静下来。于是她也望着他笑了:“哎,你是在肖黯生手上吃了亏吧。他根本没有落入你手中,若非如此,你抓我有什么用呢?无非是想借我引出他罢了。”   秦苏澈满脸不以为意:“你这只小兔子还不笨嘛。不妨猜猜,我这招灵是不灵?”   小柴故作镇定:“哎,我和他不过认识了两三年,而且人兔殊途,你指望他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炭块黏住她的发丝,扯了几块下来,秦苏澈便吹拂起来:“是吗?可是那晚我在天牢中看到的可和你说的不一样啊。他将刀插入你身体时候的那种表情,我迫不及待想再欣赏下。”   这只变态!小柴咬唇,心思飞速转动起来。   需要用她来引肖黯生,证明肖寂和穆初旭都不在他手中。借此还可以推断出一件事,那就是秦苏澈眼下并非入魔之后的肖黯生的对手。   再来,她和肖黯生在虚无境修炼五百年一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于是她可以假定,秦苏澈并不了解她与肖黯生的实力。   “怎么不说话了?”秦苏澈将炭块在她脸上轻轻一按,随即又迅速拿开。   “跐——”突如其来的疼痛叫小柴倒吸一口凉气,同时鼻端飘过一阵焦糊味。   秦苏澈面色温柔,仿佛看着心爱的宠物一般看着她。   小柴心头一阵恶寒。极力忽略身体的疼痛,她闭上眼感受水凌的灵气。同时在脸上作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秦苏澈在她耳边吹气:“怎么,这张脸让你嫌弃了吗?女人果然是喜新厌旧的生物啊……”   感应到了,丝丝缕缕的灵气……虽然五脏还疼痛得仿佛火烧一般。   “小兔子,你不过几年便能化形,想必内丹也有过人之处吧。既然你如此不配合,那你说,如果我让十七顶着你的脸在街上走一遭,他会不会也像你一样上当跟来呢?”从十七手中接过锋利的宝刀,他用刀尖挑开她的衣衫,在她丹田附近游走。   小柴眼眸蓦地睁开,爆射出精光,发钗忽然漫出滚滚波涛,仿佛海水巨浪滔天翻涌,顷刻将刑室的摆设冲散,整个刑室变成一片汪洋,水却不向屋外漫延。   与此同时,透明的影子从被锁住的身体上浮起,向秦苏澈连连发起攻击的法术。疏星剑轰然炸开,变作九把小剑悬浮在水中,呼啸着击向秦苏澈。   他的瞳孔放大,连连后退,终因不适应水下呼吸而反应慢了半步,被其中一把剑划破腰侧。淌出的鲜血将水染红。秦苏澈举刀抢到小柴身体旁,刀锋对准她的脖子。   面色终于不再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   而小柴的魂魄,却被护卫十七给绊住了。她心下着急,魂魄离体不能太久,假如身体毁坏,她过不了多久也会魂飞魄散。   然而此时,悬挂在梁上,手腕还不断渗出黑血的身体爆发出双方都意想不到的金光。   龙吟骤起,连大地都震颤起来。   小柴气力用尽,控制不住翻涌的波涛,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水从自己身体上的发钗涌出,沿着石阶往上漫去。   照这速度照这趋势,简直要淹没整座皇城。   小柴欲哭无泪。她可不想落得和白娘子一样水漫金山被镇雷峰塔底啊……明明计算好了身体的极限,谁知身体却不听话起来。   不过眼下她暂时没有心力为外面的老百姓担忧了。秦苏澈正被一道水柱冲在墙上无法动弹。那水柱压迫者他的胸口,还分出分支缠绕住他的四肢。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惊恐。   这样复杂的攻击招式,并非小柴可以制造得出的,可是她顾不了那么多,举着合而为一的疏星剑,对准他的胸口扎了下去。   不敢杀人,不想杀人,可是秦苏澈……有杀他的机会,她不想再错过。   喷涌的红色模糊了她的视线。即使是灵体,她也感觉眼眶滚烫。不知是被泪水刺激的,还是被血水刺激的。   战歌震破苍穹   疏星剑插入秦苏澈的身体,他的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下。   小柴探手在他鼻子下面草草一摸,没有感觉到鼻息,便回头冲自己身体的方向大喊道:“水凌!”   声波扩散,尽在水中造成一道道涟漪,一圈圈泛滥,直撞击绑缚她躯体的镣铐。   龙吟越发清越,似乎与她的喊叫连同地面的震颤都产生了共鸣,所有东西都在晃动战栗,包括那不知什么金属制成的链条。   “嗡——”尖锐的声音连响,屋中一切金属制品都震成碎片,包括十七手中的武器。这样高分贝的噪音似乎并非人类可以承受,十七只能撇下小柴,捂住双耳。   水流将十七冲刷得站立不住,终被洪涛卷起,眨眼不见了踪影。   然而小柴却感觉到一阵刚好与水流方向相反的吸力,像龙卷风,像深海中的漩涡,她无力抗拒,只能顺从这种吸力。   眼前一暗,身体中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所有血液都沸腾起来,迫使她放开喉咙,恨不得引吭高歌。   波涛翻滚着托起她的身躯,逐渐顶至于房顶,她将脑袋一昂,稀里哗啦撞碎厚实的岩壁,冲天而起。   张口一吸,方才那些桀骜不驯的水流化作涓涓细流,笔直地朝她口中涌来。小柴咂了下嘴,朝下一看,才发觉朱雀皇城已经缩小成了火柴盒大小,匍匐在她身下。   摇头甩尾,瞧见自己身躯——如雪山一般绵延,略一搅和,身周云雾尽散,竟是一条白龙的模样。腾云驾雾的本能在苏醒,她毫不费力就掌握了平衡。   她降低了一些,龙尾横扫,荡尽盘桓在皇城上空的黑色雾气。   龙吟从口中发出,皇城外有百面旌旗猎猎作响,鼓点密集,战士们的呼喝与龙吟遥遥呼应。   耳目变得灵敏,她听得马上将士一声呼喝,不禁伏低了身子。   白马银枪,红缨如血,映照残阳。雪亮铠甲下的面容活似一记重锤敲打在她心上!虽然那将军面上添了风霜,鬓边生了华发,可是小柴一眼就能看出,她便是因涯师父密室中那幅画中的人。   这些年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穆初旭!   “天佑我军,玉龙呈祥!”   方阵后面传来的清晰的声音叫小柴不禁将身体更加伏低,掉转龙头往后望去。   一身黑衣,遗世独立的肖黯生正负手站在一辆战车之上,衣袂飘飘,仿佛随时可能凭虚御风而去。   城头一片混乱,守城的士兵仓惶逃窜,那些逃兵在雪亮的刀光下丢了头颅,随后才恢复了秩序。身穿朱红色蟒袍的朱雀女帝立于墙头,细眼微眯,与穆初旭遥遥相望。   小柴心中震撼难以言喻。穆初旭一直在京城被软禁,又是怎样避开女帝的耳目将战队引到了皇城外头?   可是比起这些,她更关注的还是肖黯生。于是她敛住心神,对他传音:“你还好吗?”   此时此刻。除了这句话,她不知还有什么言语更能表达她的心情。   肖黯生面色松动,飞快地朝天上望了一眼,又重复道:“天佑我军,玉龙呈祥!”   小柴发出低吟,在军队上空盘旋,似乎印证了他的话。   “哟呵!”穆初旭军队的士气一浪高过一浪。   回望皇城墙头,大半士兵已是面无人色,站都站不稳了,无奈女帝亲自督战,逃也是死,只能咬牙站在原处。   穆初旭令旗一挥,投石车架起,无数大石冲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墙砸了过去。   女帝振臂,以密集的火箭雨回应。   无数人被巨石砸成肉饼,无数人身插羽箭倒下。   再嘹亮的号角声,再密集的战鼓声,也压制不住城中百姓绝望的哭喊。   血腥气直冲云霄,冲入小柴的鼻孔。杀一个秦苏澈算什么?眼看城门在各种器械的攻击下摇摇欲坠,一直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她不由自主对战争产生一种不可抑制的恐惧。   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血流漂杵,变成人间地狱!   于是她身躯横扫,刮起狂风,将接近城墙的穆家军刮退,再张口喷气,将城头的守卫都也吹了下去。   力度掌控得刚好,轻拿轻放,至少没有一个人被她摔死。   一时间,世界仿佛静止,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城头只有寥寥几个身影。   朱雀女帝身前站着一位身穿蓝色贡缎的高冠女子。这位女子稳稳挡住小柴制造的飓风,同时手里提着一人。   小柴自从变成龙,视力便好得惊人。若是她还是人脸,定然会遽然变色。   被她老鹰抓小鸡一般提着的,分明是肖寂!   感觉上,似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经常发生这种在一日之内接二连三受到打击的情况。   平地卷起阴风,欺压低得骇人。   小柴擦着众士兵的头皮飞过,鼻尖几乎凑上肖黯生的脸,轻易便看到他化作血红的双眸。混乱的气流以他为中心,将身周士兵甩在地上,刹那多了许多残肢断腿。   “肖黯生!”小柴的气息喷在他脸上,高声的呐喊冲撞他心间。   眼中那抹血红便淡去了。好在发作时间不久,造成的惊慌也有限。   “清平郡王莫再顽抗,放下武器立即投降!”蓝衣女子运足内力放声道。   肖黯生伸手拍了下小柴的鼻子,一跃而起。   长长的龙身在他脚下,刚好搭起一道桥梁,他踏着她的鳞片,足底生风,冲向肖寂的方向。   而肖寂低着头,生死不明。   寒光一闪,女子手中匕首抵住了肖寂的喉头。   之后便是两相静默的对峙。   小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几乎以为这样的僵局会维持到地老天荒。   然而,天边却滚来两团白云,伴随着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喊:“小阿姨……”   小柴默然。说什么龙身还在雪山,根本就是谎话。玉兔用来替龙公主重塑身体的材料,根本就是龙血龙筋……所以她才会在施展水系法术和遭受重大伤害的时候突然变身。   她的身体,形态是兔子,习性是兔子,本质却是龙!   赶来的神仙脚下没有五彩祥云,手中却捧着个白玉瓷瓶。随手一洒,几滴液体笼罩军队上空,空气似乎变成固态,所有凡人都维持原本的姿态被封在里头。   来的是龙女和太上老君。   小柴发出一声清吟,恢复人形。   肖黯生小心翼翼掰开蓝衣女子的手,将肖寂扶了过来。   太上老君衣袖宽大,抚着胡须随手一挥,小柴、肖黯生与肖寂便均被他收入袖中。   又洒下几滴甘露,地上的人类便恢复了行动自由,只是记忆中被抹去了这怪力乱神的一段。   手中没有人质,也忘记了和秦苏澈的交易,蓝衣女子连鹤影看清局势,阵前倒戈。   穆家军长驱直入,穆初旭入主朱雀皇宫。可是她的记忆中再也没有肖黯生与肖寂这两个人。      天庭,老君府。   太上老君只放出了小柴。   他对着发愣的兔子和颜悦色:“小仙友,既然你恢复了龙身,便回东海去吧。”   龙女站在一边泪盈于睫。   小柴只觉口干舌燥,不由舔了下唇:“肖黯生呢?”   太上老君笑容不变:“肖家父子便由老夫安排去处吧,仙友莫太担心,各人自有缘法。”   而小柴却瞟见龙女的面色极不自然。   被小柴牢牢抓住袖子,又被她那种殷殷的目光注视着,龙女不禁为难起来。   太上老君却咳了一声。   小柴皱眉:“他们两个,还是让我带回地府吧。”      与此同时,被大水冲到护城河中的秦苏澈的“尸体”上浮,逐渐升腾起一股黑气。被风一吹,那雾气便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白袍紫发的男子凌波而行,在寂静的雾霭中,捞起了这具“尸体”。   而小柴与太上老君一直在僵持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相让。   “他已入魔,应送阿鼻地狱。”太上老君终于移开视线,叹息道。   “那么肖寂呢?”小柴不依不饶。   “他在天上住个几日,饮过孟婆汤,便可以继任判官一职了。”   小柴不禁嘿嘿冷笑:“究竟是谁给你们这种权利,擅自决定他人的命运?”   龙女眼中闪过骇色,按住她的肩头:“小阿姨,镇定,你千万别也同他一样……”   镇定个P啊!   一团黑色滚了过来:“老君,牛头给您见礼来了,俺听说俺们家小城隍惹了不得了的麻烦。您看这终究是地府的家务事。”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打机锋,小柴才知道,阎君也上天向玉帝王母求情来了。   最终在上司施加的压力下,太上老君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了尚在昏迷中的肖家二人。   兔子头的小柴默不作声跟在牛头后面,眼睛很红很红,不知是本来的色素关系,还是因为担心肖黯生。   白日放歌纵酒   “阎君想私下见你。”牛头停下了脚步。   小柴有些恋恋不舍地望了眼她宽大的袖子,才迈向阎王殿。   阎君坐在黑沉沉的木头桌子后头,脸色深沉,看起来黑得像锅底一般。   小柴心下惴惴,抬头望着她。   阎君叹了口气,手一伸,掌心无端多出一段棉线。她将棉线两头捻在一起,再以搓,绳子便被她拧成了麻花状:“你已经听说了吧,你和那肖黯生命数线合二为一了,就像这样。”   小柴望着那棉线,眨了眨眼,似有所悟。   阎君又拉住绳子两端,将之拉直:“可是眼下你俩一个成仙,一个成魔,背道而驰,这线便再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她用力一扯,绳子啪地断了。   “所以你们便想要囚禁他吗?以此换我一世平安?”思维从没有如此敏捷过,小柴握紧了双拳,双眼喷火。   “我们这也是为你好,若不是看在你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他便伤天害理了吗?”小柴打断了她的话。   “如何没有?”阎君俯身,“你也看见了,他光是魔气四溢就害得多少人身首异处?”   见小柴无言,她便又道:“神仙的寿命很长,不过是将他放逐于轮回,几世之后戾气尽消,岂非两全其美?”   小柴只觉胸口一闷。轮回转世之后他还是他吗?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质问问出口。这种事关重大的抉择,只有他自己才能做。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化解戾气?”   就在小柴心乱如麻之际,某人推门而入。   阎王殿厚重的金属大门吱吱呀呀,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声不断,听来无比庄严,一声声,压迫在兔子的心脏上。   他与她并肩而立,仅剩的左手在袖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别担心。”他在心底传音,“我也不想与你分开。”   小柴几乎热泪盈眶:太难得了,这家伙总算有一次不闷骚了,改明骚了。   阎君摸了摸光洁的下颔:“倒是还有个法子。柴姑娘,你之前受了重伤,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恢复的?”   小柴猛点兔子头:“似乎是一化龙便不觉得难受了。”   阎君眼中浮起笑意:“便是如此。你的身躯本来就有龙族的坚韧与强大,又经过了玉兔的淬炼……咳咳,自愈能力非同小可,也可以抵制魂魄中的戾气。如果你将身体完全让给他,再在尘世中行善积德,修身养性,也许……”说到这,阎君便不语了。   将身体让给肖黯生?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怎么样才能让出身体?”——这具身体本来也就不是她的,她不过鸠占鹊巢罢了。   肖黯生的语气却颇为坚决:“不行。”   阎君的眼眸在阴森的地界显得分外明亮:“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你变成兔子,她以灵体继续做城隍奶奶罢了。反正地府上下,从牛头马面判官到普通鬼差,也统统都是灵体。”复杂的移魂术被她这么一说,就好像他们在讨论晚饭吃啥一样简单。   “你是说,让他变成亦可只母兔子?”小柴的兔子头变成绛红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肖黯生的面色也很是僵硬。不过至少,他对阎君的这个建议不再像方才那样斩钉截铁地抗拒了。   阎君面色不大自然,咳了一声掩饰尴尬:“也不用性别转换。你的龙身可塑性很强,简直是随心所欲想变啥就能变啥,所以你才能在短时间内化形成功。这种身体素质,受了多严重的伤也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不过,唯一的一个弱点就是,想维持身体的稳定就要耗费大量的灵力。你有没有感觉到,无论修炼了多少年,总是一遇激烈打斗就会灵气告竭,后继乏力?”   小柴张大了口。原来是这样啊,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修行不够,真气不深厚的原因呢。   “这身体就像个无底盆,无论你有多少灵力,都会被它源源不断吸走,只给你留下基本自保的能力。除非身体受到重大伤害,到达濒死状态,储存在身体中的灵力才会释放,用于伤口愈合,而你也才会变成龙形。”阎君说着,飞快扫视了一眼肖黯生,“于是对任何灵力强大的灵体来说,你的身体都像是一座天然的监牢。这样一来,他也不会再有危害人间的力量。可是魂魄中的戾气不除,终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才想让你们去人间积善。”   这个法子……听起来还不错……小柴不禁紧紧抓住肖黯生的手,直将指甲掐入他皮肤还不自觉。   感觉到她的焦急,她的渴望,肖黯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我接受。”   得到答案,一直紧绷着的心弦骤松,小柴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在他怀中。   累的不仅仅是身体。      再醒来时,入目的是一片苍翠,许多松树云杉,不惧秋冬的寒冷空气,兀自郁郁葱葱。   小柴打量了一番自身,又绕着肖黯生转了几圈,愣是没看出与平时的差异来,她不禁皱起眉:“这样就移魂移好了吗?你没有变成母兔子?”   肖黯生本坐在块凸起的岩石上,闻言失笑,拍了下她的脑袋:“阎君不是说了吗,你的身体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我不过是维持我本来的样貌罢了。”   兴许是因为换了件藏青色的衣袍的缘故,他周身的气息不再那样尖厉,似乎温润了许多,棱角也不那么硌人了。   小柴忍不住凑脸蹭了下他的手心。细碎的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将两人的影子连接在一起。她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感觉还是温暖软和,一点也不像鬼。   瞧见她纳闷的神色,肖黯生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是地仙啊,可不是一般的鬼魂。牛头马面来人间公干的时候,也是你现在这种状态,由灵体凝结成实体,不惧阳光。”   小柴恍然,将他瞄了又瞄:“当初你说觊觎我的身体,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是啊。”肖黯生低头,笑着附和她的话。   “你爹……”小柴一边观察他的面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没事了吗?”   肖黯生的笑容看起来颇为发自内心:“嗯。阎君尊重他的选择,并没有强行剥夺他的记忆。因为秦苏澈的事,他可以早归地府,先从鬼差做起,等时机成熟便可接任判官。”说着,他将遮挡住眼睛的刘海拢至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小柴耸了耸鼻子跳了起来:“这里是凌云观附近。”   “是啊。”他禁不住又揉起她的发髻,“当初答应柳树常回来看看的,你还记得吗?”   小柴不住点头。   水凌不知何时醒了,接口道:“那帮小诗诗在道观周围布了结界啊,不过这还难不倒我,嘻嘻。”说着,它周身散发出点点荧光,漂浮在空气中向远处扩散。   小柴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便看到了道观主殿的顶部。知道肖黯生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施展术法,她掏出了两张穿墙符。   两人捏着符,心照不宣地往道观跑去。   小柴心下很是激动。兔子窝就在里面啊,凌云观也可算是她第二个家了。   刚从围墙穿入,她便听到压抑的啜泣声:“呜呜,小柴你死得好惨,生不见兔死不见尸。你说,你吃惯了师父炼制的丹药,去了阎罗殿没的吃可怎么办呀……呜呜,没有我们师兄弟陪你玩,你一定会闷死的,唔,不对,是会闷得复活的,唔,也不对……”   小柴急刹车地停住脚步,眼见后院有个小土坡,上头插了块木牌——   “小柴之墓”。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小道士正半蹲在墓前,举着袖子抹泪,哭得好不伤心:“今天是你失踪的第五百零一天,呜呜,我好想你啊。”   将近两年的时间,少年的身体抽高了不少,面目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当年的小师弟诗梧。   小柴额上垂下黑线,不知该不该现身。明明还活着,被人这么哭丧,心情还真是复杂……   肖黯生却冲她眨了眨眼。   在小柴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变成了肥肥的白兔子,蹿至诗梧怀中。   诗梧被大力冲撞,待看清楚它的模样,那是又惊又喜,一双手便很不安分地在兔子身上摸来摸去,口里念叨着:“小柴果然是仙兔啊,神兔啊,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肖黯生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之间动也不敢动,任他乱摸。   隐去身形的小柴捧着肚子狂笑,就差没在地上打滚了。   突然,诗梧摸到了啥不该摸的东西,神情变得诡异无比:“小柴怎么变公兔子了……”   显然,肖黯生变形的时候忽略了某个器官。   诗梧的声音很小,至少,比不过飞奔而来的一团黑影口中发出的属于兔子的尖叫:“小柴,你终于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第一个来找我?”   质问过后,是“啪”地一声,黑兔子落在了白兔子背上。   炉灶七手八脚爬下地,睁着水灵灵的黑眼睛与白兔的红眼睛对视。   它的视线从白兔头往下游移,接着便落在诗梧手的位置,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抽气声:“小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性了?”   隐身状态的小柴捂住脸,缩回脚,就想转身溜走。   可是后院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其他小道士的注意,包括日渐沉稳的诗漪。然而,在看见黑白兔子的刹那,他也激动地将手中的药酒坛子丢了开去,一下扑倒在诗梧身上,连人带兔一起拥住:“小柴,你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很想念你吗?”   酒坛碎裂在地,酒香四溢。   小柴忽然感觉眼眶热热的。   群玉山头忽现   眼眶一热,小柴便忍不住抬手抹泪。手背擦在眼睛上,手心的两道符纸便飘飘摇摇落了地,这么一来,她的身形就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她兀自不觉,而那群惊喜交加的小道士全转了方向,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她。   若是临水自照,她就会发现,此刻的她是前世的模样,只是皮肤光洁了许多,没有任何因为污染的空气和电脑辐射产生的斑斑点点。这个模样,肖黯生见过,可是对众小道士来说,却是十分陌生。   所以诗漪松开诗梧和白兔,右手向下划拉个弧度,众道士便有志一同将她围了起来。   “你是谁?打哪儿来的?”诗梧将白兔子抱得更紧,在兔子可能被抢的危机意识下,他不再纠结于兔子的公母问题,只一脸戒备地望着某不速之客。   小柴眨眨眼,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我是小柴。”她这么说着,中气不足,似乎连自己都没法相信这句话,想了想,她拉住诗漪的袖子,渴切地望着他,“我们在县衙的地下室还见过,我还救过你们呢。”   诗漪眼中闪过一抹怀疑,轻轻挣脱她的手:“啊,原来是这样,敢问女居士高姓大名?”   话虽然说得这样云淡风轻,可那表情怎么看都是对她不信任。小柴在原地转了一圈,但见小道士们都拿着拂尘指着她。   “哼,不知道哪儿来的妖女,定是发现我们家小柴天赋异禀,想打它肉的主意。”诗梧紧紧抱着白兔,凑近几个年纪较轻的小师兄,嘀咕着说道。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足够小柴听到。   微凉的风儿拂过,小柴头上竖起了几根毛,在发髻衬托下格外显眼。   风萧萧兮易水寒,白兔茕茕小柴哀……   肖黯生将脑袋闷在诗梧怀中,发出诡异的咕噜声。风水轮流转,看笑话和被看笑话的恰恰与方才掉了个个儿。   见自己的话没人信,小柴眉毛一竖,两手叉腰,双脚斜分,先是大喝一声,随后用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语声道:“我就是小柴!”   一字一顿,喊声直冲云霄,震得山林中扑棱棱飞起好多鸟儿。   众小道士们面上赤果果的怀疑便也就被这话给震得动摇了。   诗梧抚摸着白兔颈后的毛发,眼神呆滞地看着自己师兄:“小柴真的会化形了吗?那我手上这只……”   他脚边的炉灶一直在转圈,时而看看他怀中的白兔,时而又望望人形的小柴,然后屁股向后一跤坐倒在地,用两只前爪捂住脑袋摇来摇去,像是一下子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太复杂无法消化似的。   终于,诗梧抱着白兔,缓慢地蹭到了小柴身边:“你真是小柴?”   看他那神情,似乎很想在小柴脸上捏两下。   小柴郑重地点头:“当然了,我还记得你大师兄说要炖了我喝汤呢。”   闻言,诗漪表情有些碎裂,低头假咳一声,脸色不再那么严肃,眉梢眼角便带了些少年时期的妖娆。   诗梧想了又想,突地变了脸色,将白兔子抛向空中,嘴里喊着:“那么这只是啥?”   肖黯生被丢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时不慌不忙变成人形,纸伞撑起,他勾唇笑道:“是我。”   “我的妈呀。”诗梧大叫一声,躲到了大师兄身后,其他道士却都抹汗放下袖子。   肖黯生他们是都见过的。而且他们还知道他和因涯师父有很深的纠葛,虽然并不清楚这纠葛到底是怎样的。   肖黯生站在小柴身边,开口为她证明:“她的确没有说谎。”   这句话便比小柴自己所说的容易让人信服多了,小道士们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半点怀疑。   炉灶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是一时之间却是不能接受这个打击。它摇摇晃晃,把自己当成人类两只后腿立于地上站起,然后嚎啕大哭起来:“小柴,你怎么又变样子了?我爹常常说,一个好的男人要对妻主从一而终,可是你老是这样,我心里很有罪恶感的……就好像我不停地在喜欢不同的人一样……”   炉灶口吐人言已经叫小道士们风中凌乱,相比之下,它话里面的内容更加震撼人心。   诗梧的眼神在炉灶、小柴、肖黯生之间转了好几圈,一拍大腿,冲诗漪叫道:“师兄,这是不是就是你从城里带回来的话本里头说的‘多角恋’?”   他问得天真,小柴一个趔趄,炉灶兀自哭得天昏地暗忽略周遭一切。   诗漪的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忙转移话题道:“你们没事就好,师父他老人家一直挂念着你俩呢,快随我来吧。”只是他一直不知道小柴与这人是同道罢了。   见大师兄说得认真,其他道士也都不好多作纠缠,自动自发让出条道来。待诗漪领着二人远去了,小道士们眼巴巴的目光便转移到了炉灶身上。   诗梧伸出手飞快地在它身上一摸:“虽然瘦了点,手感还不错啊。”   其他人便兴致勃勃地挤到了一起。   炉灶哭得越发肝肠寸断,小道士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劝解开来。      诗漪带着肖柴二人走到丹室外头,袍袖一挥,结起复杂的手印。   门上渐渐浮起了个钥匙孔,诗漪从袖子中取出一串钥匙,将门开了,便示意二人进去。   两人一踏入丹室,石门便缓慢合拢。诗漪离去的脚步有些仓惶,也许是觉得自己丢脸丢大发了。   丹室中央,炉火熊熊,不见人影。小柴进过密室,便拉着肖黯生往那边走去。   还没走到墙边,石壁哗的一声自动移开,探出个白发苍苍的人头来。   见到肖黯生,因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光彩。他一把就揽过肖黯生,仔细打量起来,越看脸上笑意越重,口中还不住道:“好,很好……”   显然是看出了肖黯生身体的不同。   小柴一开始很是激动,在旁边叫了两声“师父”,谁知因涯眼里只有和自己面容相同的某人,完全忽略了她的喊声。   被完全无视,小柴心里直咬手绢。不过因涯的心情她多少也能理解,便自个儿进密室往石榻上一坐,托着腮发起呆来。她想等他俩叙完旧再插入。   谁知——   “哗哗”声响,石壁竟在她发呆的空当合了起来。   小柴一愣,赶紧跳下地,挥起小拳头敲打起来:“师父,肖黯生……”   知道自己被忽略,没想到被忽略得这么彻底。   直捶得两手发红,石壁才开了。因涯探进头,一脸歉意,直道“不好意思”。   肖黯生却在一边窃笑。   小柴很想翻白眼——她不就因为他被摸笑了半晌么,至于这样记仇吗?   灰头土脸钻了出来,迎接她的是因涯语重心长的话语:“小柴啊,你们的事他方才都和我说了。这样很好,很好,让一切往事都烟消云散吧……”   小柴摸摸鼻子,点了点头。到了现在,总算对肖黯生所说的因涯“五灵不全”有了直观的认识。   因涯说着说着,望见小柴手腕系着的红绳,以及上面的疏星小剑,神情便滞了一滞:“咦,怎么会在你这里?”   小柴来了兴致,仰头问道:“师父你认识这把剑?”   因涯点头:“是啊,是我埋的。当年我四处访仙,有位高人告诉我,如果想要收获,就要播种、耕耘。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只是打比方,还以为什么东西埋在土里都会长出果实,便把这剑塞在罐子里埋了起来。”   肖黯生脸上维持微笑,只嘴角抽了一抽,小柴已经举起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因涯浑不在意:“谢谢你们回来将事情告知于我。我了了这桩心事,也能花更多的精力在搜寻、抚养孤儿身上了。”   肖黯生拱手道:“你我互为半身,不必客气。”说着便拉了小柴告辞。   小柴早坐不住了,很是配合。   出门前回头一望,但见因涯笑容恬淡,白发之下脸色一片纯真。   她差点又被门槛绊了一跤。   后院。   炉灶还在大哭,搞得爱心泛滥的小道士们手忙脚乱一筹莫展,偏偏唯一有威信的大师兄又不见了踪影,道观后院一片愁云惨雾。   见到小柴出来,炉灶箭一般蹿到她脚边,将鼻子眼泪都擦在她裤管上,声泪俱下道:“小柴,你知道吗,我爹娘都去外面旅行了,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都一直不敢走远……你不能再这样随便丢下我了……”   于是小柴只能在众道士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弯腰抱起了它。   炉灶的泪顿时干了,黑兔脸笑容绽放,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   小柴打了个寒颤。   见道士们对自己现在的模样都十万分好奇,一个个眼中露出“我想摸摸”“我想捏捏”“我想喂喂丹药”的讯息,小柴一手抱着炉灶,一手拉着肖黯生落荒而逃。      等到夜晚,两人一兔才又偷偷潜入道观后院。   柳树树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中摇摆。   小柴靠近它,轻拍苍老的树皮,小声道:“柳树,柳树。”   炉灶帮忙抬起前爪拍树干,水凌也扭着身子跳上柳枝猛拽起来。   说起来,他俩好几次化险为夷柳树那把伞都居功不小,她是不是该表示些什么?   就在她刚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柳树懒洋洋的童声终于响起:“好吵啊,害我觉都不能好好睡。”   “我是小柴。”小柴一面说着,一面狠狠抱住柳树的树干。   啊,就是这味道,让她在那些纠结无比的日子里时时刻刻魂牵梦系的,代表了吃饱就睡美好生活的,属于原生态大自然的清新感觉。   小柴用力吸了口气。   柳树童子因为她的反应愣了半晌,才终于从树上跳了下来,凑着鼻子在肖黯生和小柴身上闻了又闻,他终于确定了二人的身份,眼睛一亮:“你们是不是还要去游山玩水,带我去吧?”   小柴看着柳树那盘绕的根须无比粗壮的树干,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水凌还抓着柔韧的柳枝荡啊荡的。   小柴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这恐怕不太方便。”   柳树童子负手而立,仰着鼻孔哼道:“笨兔子,我当然不会让你把我的树身搬走。这些日子我总算找到了个办法,你只要掰下一截柳枝,用有灵气的水将柳枝养着,我便可以附在柳枝身上跟随你们走遍天涯海角。喏,上面那只乱蹦的水球就是有灵气的水。”   水凌变出人脸,一边荡秋千一边对着柳树童子龇牙笑:“你说话客气点,否则到时候我一个不注意,把柳枝泡死了你可别怪我。”   这样倒是可行,小柴不由把眼光投向肖黯生。   肖黯生轻声道:“阎君说要积善。”   是啊,在情理范围内满足他人的愿望不就是积善吗?想到这,小柴壮士断腕一般咬牙甩头:“好啊,带就带。”   经过刹那的商量,几人决定去千霞山一趟,向果儿的师门报告鲲鹏一事。   因为她曾经答应过果儿帮她寻找鲲鹏。   没有了身体的束缚,小柴果然感觉灵力充沛了不少,驾驭疏星剑毫不费力。   于是二人踩着剑身,开始了御剑飞行。水凌和柳树被小柴带在身上,而炉灶则趴在小柴脚后。   若无闲事挂心头,四季都是好季节。小柴已经好久没感觉到如此舒心,揽着肖黯生的腰,任强风拂面,看底下万里山河,看被云雾缭绕的山头,无比地畅快。   不知飞了多久,面前忽现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咦,难道平日里用结界掩去形体的霞光门竟然算准她今天会来,敞开了山门迎接她?   小柴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只觉身侧刮来一股飓风,伴随一声尖利的鸟鸣。   她操控着脚底飞剑拐了个弯闲闲避开,定睛一看,但见一只大鹏尖喙啄来,广翼修尾,双翅几乎遮天蔽日。   小柴驾着剑在它翅下左闪右躲,抽空回望山头,那些光芒却倏忽不见了。   路漫漫行路闲   在小柴回头的空当,大鹏尖唳一声,扑扇半边翅膀击向小柴面颊。   肖黯生换了身体,双臂健全,一手将她拉至自己身后,一手撑伞。脚下飞剑听从指挥,倒转飞行,使得大家头下脚上。肖黯生眼疾手快,猿臂长舒,伞尖没入大鹏眼中。   它顿时发出凄厉叫声,摔下云层。   小柴不知怎么忽然灵机一动,一面驭剑追去,一面取出果儿赠予的哨子吹了起来。   剑如落星,直追到地面,才看到一点黑点。   小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口哨吹个不停。   黑影不住颤抖,待离得近了,小柴才发现那是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   他伸出的一只手正捂着左眼,指缝间鲜血长流。   炉灶忽地惊叫出声:“大哥哥——”在飞剑上的时候它一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故而不发一言,谁知如今一开口便是这种惊人的话。   那人开口说道:“别去千霞山,危险。”   寥寥几字,言简意赅,语声不堪入耳。   小柴放下哨子:“这么说我们是误伤你了,你是想阻止我们身涉险境?”   黑斗篷点了点头。   小柴踏前一步,想为他的眼睛疗伤,肖黯生却错步挡在她面前:“小心有诈。”   不轻信人言,果然是他的风格。   炉灶叫了出来:“不会啊,之前有个坏人抓了好多精怪,是他来偷偷通知我们,我和爹娘才逃过了一劫。”   说着,它便凑到了那人脚前。兔唇嚅动,他的伤口便在柔和的光芒中愈合起来。   小柴的视线在手中的哨子上转了几圈:“你是鲲鹏?”出水为鹏,入水为鲲。如果不是,又怎会被哨声影响?   黑斗篷沉默半晌。眼部周围已经结痂,他便移开了戴了黑色长袖手套的手。   肖黯生依旧戒备十足地盯着他,而小柴也不跨前一步。   很缓慢很缓慢地,他点了点头:“秦苏澈没死。我跟在白梓大人身边,知道他们打算对各仙门下手,首当其冲就是霞光门。他们更想以之为饵,引更多道友上钩。若非我远远望见你们的身形,后果不堪设想。”   小柴眼中便不由涌出惊叹。这是一只智商多么高的鸟儿啊,竟然会玩无间道。随即才悚然一惊,失声问道:“秦苏澈没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秦苏澈有人护佑……他的侍卫十七本非常人,在他死前用灵气护住了他的心脉,自己却烟消云散了。”鲲鹏的脸面被面罩罩住,看不出表情。   “祸害遗千年。”小柴忍不住低咒了一声。   “你问他们想干什么,不妨告诉你。秦苏澈,也就是长生尊者,他说‘这个世界只有天地人三界,实在是太无趣了,总要有个地方让妖魔居住,最好还是凌驾于三界之上的独立一界’。你身边这位强大的……”望了肖黯生一眼,他咽下到口的“魔”字,续道,“便是他们有意拉拢的对象。”   肖黯生负手,冷哼一声:“我怎可能为他所用。”   鲲鹏的语声依旧像勺子刮过锅底一样难听:“所以首先便是抓住你的弱点,让你不得不听话。譬如肖寂,譬如我主人口中的某只傻兔子。”   小柴捏了下鼻子,低头不语。她还真是失败,竟被秦苏澈看成是肖黯生的弱点了。不过,如果不是他估计错误,她又怎么能有机会重创他呢?   “秦苏澈的脑子,加白梓的手,几乎所向披靡。”鲲鹏一字一顿,“你们该庆幸,现在秦苏澈不能动。”   肖黯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是不是有法子将他一举击溃?”   “有。”鲲鹏这次答得很爽快,“秦苏澈护卫十七的原型是一株花草,如今她灵体已散,只要你们能找到她的原身,将之摧毁,秦苏澈也将不再存在。”   说完此句,他再懒得废话,挥袖化作黑烟消失在空中。   小柴四顾茂密的山林,按了按额头:“难道我们还要去秦府?”   肖黯生低低笑了:“我们不过凡夫俗子,何必揽事在身?天上那么多神仙,维护世界和平那种事便让他们去做好了。眼下你也知道了鲲鹏的下落,便算是完成了承诺。”   正义感十足的炉灶立时跳脚:“怎么可以这样?我娘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这还不只是一个国家的事。”   小柴握住了肖黯生的手:“可是我不想你再有危险。”   肖黯生笑开,伸手在她发髻揉啊揉的,直揉到水凌受不了地跳一边去和炉灶窃窃私语去了,他才开口:“手感真好。”   小柴脸“噗”地一下差点炸开,却听耳边飘来一句似有若无的话:“我也不想你再被人抓去当筹码呢。”   语声轻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肖黯生轻笑一声:“一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们不妨游山玩水,慢慢过去吧,那花草原身也未必就在秦府之中。”   “好。”话一出口,小柴才发现自己声音甜得可以滴出蜜来,她一哆嗦,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而炉灶和水凌抱在一起发起抖来。   “那是小柴吗?”炉灶困惑地问。   “哼,除了那只傻兔子,谁还会傻成那样。”水凌切了一声。   小柴愈发无地自容。   肖黯生似乎把大家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主动牵起她一只手。      这一路,果然走得很慢很慢。   炉灶一面嚼着草根,一面望着直立在地上的水凌:“他们俩在干嘛呢?”   水凌还没回答,柳树童子便蹦了出来。他往地上一躺,仰望星空:“哎,那只麻雀果然说得没错,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玩什么追月亮。”   天上,群星黯淡,只一轮明月皎洁秀雅。   小柴与肖黯生踩在疏星剑上,追着月亮跑。她站在他身后,展开双臂,黑发散乱,任夜风鼓荡衣衫长发,又笑又叫。   很久很久不曾这样放纵过。   “切,真不知道月亮有什么好追的,小柴她不是认识嫦娥吗,直接去月宫就好啦。”水凌很是不解。   炉灶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丧失了谈话的兴致,默不作声,眼里现出欣羡的光芒。它脑中忽然浮现兔爸兔妈依偎的身影来。想到这,炉灶意兴阑珊地移开了视线。   小柴只觉心头满满的,前所未有的充实。在这个夜晚,不用想什么回家,不用想秦变态,也不用想世界和平,天地间一切均化为舞台的布景,只余她和肖黯生两个。   她没有以月亮为目标,只是随心所欲漫无目的地驭剑……   肖黯生就站在她身前,肩膀宽阔。她忽地生起恶作剧的念头,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她想他陪她一起疯狂。   肖黯生转过脸来,唇角勾起:“你准备好了吗?”   小柴一怔,陡然明白他的话音。面上热气蒸腾,她却毫不犹豫,探手扯下他的腰带。   衣带渐宽,肌肤微现。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不过,疯了就疯了吧。   飞剑为床,云絮为被,天下万物为证……   也许这样的缠绵,他们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心间被一蓬火啪地一声点燃,使得小柴专注于眼前这“不道德”之事,再也无法想那些有的没的。   挥利剑披荆棘   俗话说,高处不胜寒。可她此刻,从心脏到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毛细血管都是滚烫。   耳中似乎听得到鼓噪的涛声,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浮现于脑海,恨不能就此沉沦,恨不能将自己完全释放。   这一刻,全世界只有他能留在她心上。就算天崩地裂,就算哀鸿遍野,她也只想袖手。   头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绷断了,从未体验过的狂喜、激动等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她在他的引导之下全身心地投入了某项神圣而又常常被和谐的事业中……   时间的流速完全错乱,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沧海桑田了几个回合,她终于沉沉睡去。   喜悦的感觉还萦绕心头不曾褪去,梦中,她瞧见自己步入了秦府。花圃中,一株蔫头耷脑的植物懒洋洋地站在土间,叶片宽宽的,顶上没有花朵。她一时好奇,俯下身想验看这植物是什么品种,面前却有个稀薄的人影一晃而过。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她疾步追了过去。   一身黑衣,脸带面具,那人缓缓转过脸来。无论小柴再然后奔跑,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都已固定,怎样都没法再靠近。   “十七?”小柴纳闷地喊了出来。   那人慢慢摘下了面具。青丝如瀑,面上犹带泪痕。   小柴却是一怔。面具下的脸竟然是喇叭花仙朝颜!不对,朝颜面色不似她这样苍白,神情也绝对不会这样凄楚。   那女子只笑了笑,便翩然远去了,任小柴怎么叫喊也没有再回头。   眼前景物被墨色取代,身体疲惫的小柴又陷入了黑甜乡。这次,梦里便只有了肖黯生。   体力在睡眠中自动回复,酸楚感尽去,只剩可以一再回味的甜蜜。   东方既白,天光大亮。   小柴还沉浸在莫可言喻的欢愉中无法自拔,肖黯生却已披衣起身。   疏星剑仿佛受到巨大的刺激,震颤不已。震得某人心旌又荡漾起来。   小柴偷偷瞟了一眼,没瞧见血迹,不知是被剑身吸收还是散落到何处去了。她为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想这些感到羞愧不已,忙用掌心拍打自己面颊。   肖黯生便忍不住笑出了声,随手一挥,给她披上轻如云絮的白衣:“别担心,不用你负责。”   “你说什么?”小柴一惊,簌地跳了起来。会法术就这点好,什么清洁工作一挥手就解决了。   肖黯生在她散乱的长发上揉啊揉,笑得直不起腰:“我负责,行不?”   小柴伸腿踹了他一下,顺便伸了个懒腰:“好想永远就这样,四处为家,疏星剑为床。”   不用吃喝拉撒,不用思考民间疾苦,不用大包大揽……   “确实是个美好的愿望,可惜啊……”他挑起他一缕发丝,与自己的结在一起,随后轻轻一抚,结便消失了,接头处光滑无比,两人发丝融成一束。   小柴眼睁睁看着他用指甲挑断这束黑发,再将之收入胸怀。他面上云淡风轻,她却目瞪口呆。   肖黯生好笑地推了她一下:“留个纪念。回去吧,你的炉灶该等急了。”   小柴便又忍不住跳脚:“什么叫‘我的炉灶’?”   肖黯生只笑不答,畅快的笑声随着飞速滑行的剑一路回荡。      驭剑下地的时候,小柴看见炉灶还维持着仰望苍穹的姿态。也许是一个脖子仰得发酸了,它一张乌漆抹黑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小柴四处观望了一下,不见水凌与柳树的踪影:“他们呢?”   炉灶仿佛刚睡醒,脸儿先是皱了一下,变成个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诡异模样,过了三分钟才恢复了正常。它就地咬断一片草叶,鼓着双颊道:“水凌带柳树去附近买肉包子了。”想了想,扑闪着睫毛又加了句,“我也想吃肉了。”   小柴很想抹汗,视线在它肚皮滚了一圈,不知多久前看到的话又冒了出来:“兔子的适应能力很强,有些兔子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胃里会长出与动物蛋白质对应的消化酶……”   炉灶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小柴,你在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她一个劲摇头,汗颜自己怎么会想起了科普,“我只是想起某本书里面有只无肉不欢的兔子。”藤大的《香初上舞》啊,这么久不回去,也不知道藤大有没有开新坑。   “肉肉挺好吃的,我也喜欢。不过偶尔吃一次就好了。”炉灶一脸天真,“什么书?那只兔子还在这个世界上吗?”   小柴不知怎么脑中蹦出个小火花,瞟了眼负手看云的肖黯生,在炉灶面前蹲下身,小声道:“小炉灶啊,你是不是对我现在这个样子很有意见?如果再出现一只又白又胖的傻兔子,你会不会喜欢上它?”那口气,简直像是拿棒棒糖诱拐小萝莉的怪大叔。   “我怎么可能移情别恋?”炉灶尖锐地倒抽了一口气,看样子就是要炸毛。   小柴忙着安抚他:“不,我的意思是,假如我分裂成两个。一个就是现在的模样,还有一个是白白的肥兔子,你选哪个?”   炉灶歪着脑袋,像是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柴急得汗都快出来了。看来无论在什么世界,这“沟通”都是一大难题啊,鸡同鸭讲最叫人无奈了。可越是着急,她说出来的话就越是语无伦次,炉灶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肖黯生“噗嗤"一声,实在听不下去,将她拉了起来。   “她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你能不能接受和兔子之外的生物……”他将脸凑近小柴,“这样……”   她的唇被一片温热覆住,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   “呲——”炉灶受惊,尖叫声划破长空。   直到装成人类模样的水凌捧着肉包子回来,炉灶还双目无神呆坐在地上。   “喂喂,黑兔子你怎么了?”柳树童子推了下它。   炉灶像个不倒翁似的摇晃两下,回到原点依然动也不动。   “它受到了剧烈刺激。”小柴有些心虚道,“吃完我们继续赶路吧,昨晚的梦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预兆……要不你们先吃着,我和肖黯生去找下花仙?”   “什么梦?”见炉灶那样,水凌拈了个包子摆在它头顶,随口问道。   “啊,也没什么,就是梦到秦府里有株喇叭花。”   “啊,实在是太可怕了。”炉灶尖叫一声,将脑袋上的肉包颠到地上,泪如泉涌,“我不要,我不要和兔子之外的东西嘴对嘴。好可怕好可怕……”   水凌与柳树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小柴。   小柴摸着鼻子嘿嘿干笑。   “走吧。”肖黯生拍拍衣服下摆,站起身来,“我们先自己去看看,上仙什么还是少惹为妙。”      继续赶路时,炉灶还呈呆滞状,两只耳朵直立着在风中摇摆。水凌将肉包掰了一半塞到它口中,它便有一下没一下地咀嚼着。   驭剑飞行,倏忽千里,一眨眼,秦府便近在眼前。   刚走了几步,小柴便叫出了声:“和我梦中的景象一模一样。”墙上哪处有污渍,哪株树枯死了,与梦中景象不差毫厘。   “找那株喇叭花吧。”肖黯生出言提醒。   小柴定了定心神,回忆起路径来。   疏星剑握在手中,剑身凛冽寒气荡漾。一抹绿色撞入眼帘——   小柴毫不犹豫,挥剑斩下,那株植物被剑气连根拔起,又在剑锋下断成数截。   “剑下留情……”   直到此刻,才响起了一男一女焦急的呼喊声。   小柴眨了眨眼。每次电视剧里似乎演的都是在砍头前最后一刻,某某拿着免死金牌或者圣旨赶到,偏偏这次,求情的人就是来晚了呢……   她收剑回身,对上的却是摇摇欲坠的肖寂和泪如雨下的朝颜花仙。   肖黯生扶住了肖寂。   而朝颜看也不看一眼小柴,奔至花圃前,掬手捧起地上的残茎败叶。   小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株喇叭花不会真和朝颜又什么关系吧?   朝颜已嚎啕着哭出声来:“你怎么总是这么傻?你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次?”   泪滴落在掌心,从指缝滑落。   肖黯生冷眼观望,挥了挥衣袖,在小柴耳边道:“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们回土地给你的那间宅邸吧。”   他不知动了什么手脚,使得肖寂伏在他肩头,似乎睡着。   小柴回头望了眼哭得伤心的朝颜,点了点头。   她也真不想管人家的闲事了。   前尘事无踪迹   从床上醒来,肖寂便紧紧抓住了肖黯生的手。   小柴将闲杂“妖”等送至门外,掩上房门。只见肖寂极力控制面部的表情,只是望着肖黯生不发一言,似乎千言万语都要通过眼睛表达似的。她不禁摇了摇头,暗道:这父子俩别扭起来还真是一个模样。   肖寂胸膛起伏,好不容易稳住情绪,才缓缓开口。   他语速极慢,像是极力避免叙述中的主观色彩,淡淡地陈述事实。   他说:“算来,你还是秦苏澈的兄长。”   往事如卷轴一样在小柴眼前展开,那些恩恩怨怨也露出了端倪。当年,肖寂将初旭抱走,清平郡王穆朗月大怒,竭尽己能展开地毯式大搜索,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父女找出来,无奈出尽兵力还没有找到他,只能不了了之。   一晃十数年,他竟又与穆朗月相聚。只是这个时候,他早辗转颠沛了许多城市,和初旭、黯生也失散了,又怎么交得出郡王的女儿?穆朗月盘问女儿行踪未果,恼羞成怒,最后那点情谊也化为乌有,直说:“你弄丢了我的女儿,我便要你陪葬。”竟在肖寂身上种下冰魄寒毒。   当时穆朗月认为肖寂已无生还可能,就将他丢在原地,自己打道回府。谁知秦箫也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一见穆朗月有所行动就悄悄跟在她身后,因而及时赶到。为救他,秦箫竟然将寒毒引到自己身上。而引毒的方式,便是与当时意识混乱的肖寂春风一度。   之后,她便珠胎暗结,怀了秦苏澈。她知道那次只是权宜之计,肖寂本没清醒的意识,和她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她的行为实质上与迷|奸也没有两样,故而一直绝口不提此事。就连后来秦苏澈询问自己身世,她也避而不答。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病得迷迷糊糊的,才会说了半吊子话,说什么中毒是因为肖寂,害得秦苏澈一直以为毒是肖寂下的,将他当仇人恨了多年。   偏偏肖寂命运多舛,每每遭遇误解,每每被人构陷,养成了他从不为自己辩解的闷骚性格,而且对于秦夫人秦箫,他心里也一直饱含愧疚……   所以被秦苏澈抓住后,无论怎样被折磨,他也只觉着秦苏澈恨他是理所应当。   原本还算简单的事态,在秦苏澈与肖寂的性格使然之下,越发恶劣,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听完这个故事,小柴觉得无比唏嘘,又不知从何安慰肖寂。她现在只是很庆幸,她和肖黯生可以“心灵相通”,免去了许多猜疑。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那孩子。”肖寂失神地喃喃。   肖黯生轻拍他的手背,抬头望向小柴时眸光流转。   小柴知他心中所想,不由会心一笑。穆朗月、秦箫与肖寂的悲剧,越发让她觉得应该珍惜此刻的缘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眼下,她很清楚自己和他是两情相悦。   将所有的事倾诉而出,肖寂似乎好过了不少,转了转眼珠,眼中又有了光彩:“朝颜仙子说暗中帮助秦苏澈的似乎是她成仙前与她并蒂双生的花姊妹……我这就去找她,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无论如何不能让那孩子的灵魂被打入地狱。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轻言放弃。”   “好。”肖黯生只是点头,将身上的鲛绡衣脱下,递给肖寂,“这件你穿上吧,滴血之后它便认你为主。”   小柴摸了摸身上,脸色一变。对啊,她身上那件鲛绡衣哪去了?如果穿在身上,当日秦苏澈的刑具也应该伤不了她……摸了个空,她又想起自己的身体已经给了肖黯生,那么他手上那件……   不是她身上那件吗?   “等等!”她叫出声,疏星剑一挥而过,“鲛绡衣”碎裂成两半落在地上。   小柴脸色青了一青,咬牙道:“龙女她耍我们。”   肖黯生仅是微微一怔,随即回掌将那破布扫至一边:“梦华大陆西南北三面均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只东面靠海。东海龙宫屹立千万年不倒,想必自有它的过人之处,是我们将龙宫想得太简单了。”   倾波同白梓的面容在脑海晃动,小柴甩了甩头。给她假的鲛绡衣,仅仅是为了让她在受重伤时龙身苏醒,还是另有图谋……不过算了,管他们东海的图谋什么都和她无干,她只承认自己是兔子,不承认自己是龙。   肖黯生抱歉地看着肖寂:“看来这衣服是没有用了,这些药你看着能用就用吧。”小柴很适时地递上从太上老君那儿搜刮来的丹药。   肖寂收起药丸,忽然很大力地拥住肖黯生,在他耳边低声道:“对不起,养儿不教。”   肖黯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回抱住他。   肖寂脚步匆匆,夺门而出,肖黯生也只是静静看着。   小柴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你不陪他去吗?”   “现在他已有自保能力,还有牛头马面相助。”肖黯生失笑,在她脑门拍了一下,“他是我爹,又不是我儿子,我为他操什么心?”   小柴脸又“噗”地红了,脑中不住回荡“儿子儿子儿子”这两个字。她拉住肖黯生,眨了下眼:“我们落跑吧?”   她说得很小声,怕吵醒发上的水凌。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说出这种话。”口上这么说着,他已变幻出了一只毛笔。留书完毕,他摘下小柴发上的水晶钗水凌,将之压在信笺上。   “走吧。”小柴拉住他,两人一起隐匿了身形,“我们顺便去帮炉灶找一只肥肥的白兔子回来,最好还是爱吃肉的.”窃笑不已。   这样很好。肖寂前半生因为爱情,只记挂着穆初旭;后半生又因为愧疚,全副精神放在秦苏澈身上。那么肖黯生又算什么?小柴不愿意去细想。只要肖黯生他自己不纠结于此事便好。就算他纠结……也没关系,她会帮忙转移他的注意力。   实际上,正是因为感觉到他开朗面容下的低落情绪,她才提议私奔的。可是为什么有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还是有点心虚呢?她在心底捂脸,暗恼自己真是越来越不纯洁了……      东海,龙宫。   “可恶,牺牲这么多,秦苏澈竟然这么简单就玩完。”龙女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白梓饮尽一杯蜂蜜,挑眉道:“不管怎样,我也混到了一个神将的位置。”   龙女一掌击向玳瑁制成的桌子:“区区一个神将,怎值我水族数以百计的性命?如果秦苏澈再撑些时日,壮大势力,你再一举将他歼灭,兴许上面那些老糊涂就会允许我们将海域扩大。”   “啧,小妹啊,上面那些家伙再老糊涂,也不会将人类居住之地让给你的。你是想掌管内陆的江河湖沟,还是想把海域扩张到西北蛮荒?龙族血脉单薄,你只有与井龙通婚一途,无论你怎样再努力,也不可能再找到一条纯正海龙了。”白梓眼睛微眯,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我看金雀瞧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显然是无法理解你我的苦心。这龙宫我也没法呆下去了,有事你就让人上南天门带信给我吧。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是站在你一边的。”   白梓说完,踏波远去。   龙女遥望他的背影,低声叹息:“为什么,你不是龙。”很快控制好情绪,她唤来了螺精侍女金雀。   “你继续去跟着我小阿姨吧。”   “是。”金雀毕恭毕敬地应答,却不抬头望龙女一眼。   “你也别太责怪白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龙宫。”见金雀全无以前的活力,龙女道。   “我明白。”金雀叩首,“我这就去找长公主殿下。”虽然明白,但并不理解,更不能接受。金雀很好地掩藏住了眼中的一抹不以为然。   “去吧。”龙女挥手。      “秦苏澈的事也解决了哈,我们去哪?”小柴大声问道。   把水凌什么都丢在府邸,心情不是一般的轻松。   “这样走马观花无甚意义,我们不妨收起神通,像凡人一样,靠双脚走路,或是策马奔驰,或是湖上泛舟,细细游览一番。”   “好。”对肖黯生的提议,小柴表示大力赞同,“下面是凤匀,我们不如就此降落吧。这边没人修仙,也不用怕被人看出什么。”   他乡偶遇故交   青衫布衣,两人打扮如同这个世界最平凡的一对夫妻。   衣服是小柴幻化出来的,颜色虽素淡,质地却是不菲。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要想玩得尽兴,不让人狗眼看人低还是有必要的。   他俩先在城中买了些许吃食,又雇了一辆马车。车身套好马后,小柴并没有立刻出行,而是转身去了布庄,买了一堆软垫之类的,力求将马车布置得舒适惬意。   她去采买之际,肖黯生便坐在车中,与赶车的一起等她。   赶车的是位皮肤黝黑的妇人,看着小柴的背影,满目欣羡,一手提着鞭子,直嚷嚷:“你们小夫妻俩感情真好。”   肖黯生掀开半边车帘,只是淡淡的笑。魔气因为龙身的禁锢而收敛了不少,饶是如此,因这一笑,脸上也平添几分华彩。   小柴心有所感,在布庄老板算账之际回头与他微笑着四目相对。   两人眼波中的柔情蜜意看得赶车妇人直咂舌,忍不住又问道:“你这位妻主便没有纳其他夫侍吗?又怎的放下事业不做,与你游山玩水?”   肖黯生只笑而不答。   赶车的百无聊赖,不免起了谈性:“说起来,我凤匀也有这样的怪人呢。不知什么年代开始,整个第二山庄,从庄主到下人,无一不是一夫一妻。”   小柴抱着买来的物品回转,恰好听到了这句,一面与肖黯生一起铺垫子,一面随口问道:“哦,还有此事?”   “是啊。可惜第二山庄是皇商,门槛也高得很,否则我也想进去……听说他们从不问性别,不看出身,一切职务皆是有能者居之,几百年下来竟是日渐壮大。我想,凤匀一统天下指日可待。”见二人坐好,赶车的一扬鞭,慢悠悠赶马出城。   “哦。”小柴应了一声,却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掏出几碟果脯,在铺了皮毛的车厢中放上,想了想,将最甜的杏脯推到肖黯生那边,自己却拣了较酸的梅子吃了起来。   “夫人相公可是要在观日亭停下,以观赏落日景象?”见小柴兴致不高,赶车的很是知趣地换了话题。   “唔。”小柴咽下果脯,“雇了你三个月,便随意走吧,路上瞧见什么景致,我就会叫你停下。”   卷起车帘,将外面景象尽收眼底。时已入冬,寒风簌簌,然而这种气温对小柴二人来说造不成任何困扰。   “好咧!”赶车的高声应答,向掌心吐了口唾沫,又拉紧身上的棉袄,将整个脑袋都兜住。   苍山寂静,满目枯树,小柴却是看得兴致勃勃。偶尔瞧见一点绿色,更是惊喜地指给肖黯生看。   行至一处山涧,只闻水声潺潺,小柴二人相携下车。   “夫人,附近有一处客栈,我这就将马车安置好,再来陪伴二位可好?”入口处,赶车的卑躬屈膝。   小柴望了望她皴裂的手掌,递了些碎银:“不用了,你在客栈等我们就好。这些钱你拿去喝酒吧。”她这次拿出手的是地府给的银钱,并非假物。   赶车的千恩万谢地去了,临走详细地给两人指了去客栈的路。   小柴拖着肖黯生便往里走。明明是冬季,山里却无肃杀之感,草色青翠,小柴拍了拍脑袋,喜道:“附近肯定是有温泉。”   闭目用真元感应,很快发现热气来源。她拉住肖黯生,穿过狭窄的天堑,来至低处的谷地。   果然一如所料。热气蒸腾,彩蝶翩跹,一湾地泉滚滚冒着热气。   小柴一脚即将踩入,却临时变了主意。她笑嘻嘻地转着眼珠,双手结印,自身便在一阵白光中幻化成白兔的模样。随即撒开脚丫子在草地上疯跑起来,还不时伸出兔掌去追打那些蝴蝶。   自然,以她幻化出来的臃肿身形,是追不上灵巧的蝴蝶的。跑得累了,她便仰躺在柔软的草皮上,咕噜咕噜喘着气。谷中似乎没有人来过,蝴蝶们都不怕它,就势停住在她鼻尖上。   蝴蝶翅膀一扇一扇,她的眼睛也一眨一眨。   肖黯生在远处低笑,随即褪尽衣衫,跨入泉中。他背靠山石,全身放松,面色在热气中看不真切。   小柴歪过脑袋,只觉他若隐若现的身形十分诱人,便起了坏心思。肥兔子蹦啊蹦跳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泼得他满头满脸都是。   肖黯生忍笑腾出一只手,将兔子脑袋往水里按。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让她感觉到一丝疼痛。   小柴龇牙就想咬他,谁知视线里撞入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这一岔气,温泉水就从口鼻灌入。   肖黯生忙松开了她。   小柴一得自由,化成人形扑在他身上。心情忐忑……   肖黯生看不出喜怒,忽然也冲她眨了下眼。   “噗”一声轻响,人形的小柴身下只余白兔一只。那白兔与她鼻尖相对,眨着一双分外纯良的红眼望着她。   小柴漏了气,狂笑起来。   白兔趁她笑得无力,蹿了出去,小柴忙也变成兔子追了出去。   一时之间,山谷中,只见双兔傍地追逐,一样如雪的白,一样肥得圆滚滚。花香沁鼻,虫鸣鸟喧,暖如春日。   许久之后,不知是肖黯生有意放水,还是小柴人品爆发,终于将他压在了身下。   两只兔子身形交叠,四目相对,空气中涌动着一种浓浓的名为暧昧的味道。   忘记了思索现在的形态问题,小柴闭上眼,就想遵从本能凑上三瓣嘴,不承想耳后听到一声锐响。   她机警地避开,回头一望,只见一个圆滚滚地穿着草裙满面尘灰的人举着一张极为简陋的弹弓对着她。   “啊啊啊,兔子,我好久没吃荤腥了,好肥的兔子……看来上天还是对我朱贵不薄啊。”一面说着,那人眼角挤出几滴晶莹的泪珠,嘴角也有可疑的液体流出。   小柴一怔,忽然想起那人身份,原是旧识。她一跃而起,一脚踹开那人手上的弹弓,又将沾了泥土的兔掌印在那人脸上,口里发出人声:“死猪妖,你想吃肉竟然想到我身上了!”   好吃的猪妖县令朱贵一缩脑袋,眼里露出疑惑:“咦,兔子会说话?”   小柴落地,先变成他见过的萝莉模样,再变回自己的样貌:“这样认识了没有?”   朱贵将本来就看不出来的脖子越发往里缩,眼神躲闪,显然还没想起这尊姑奶奶是谁。   “呵呵,是我们。”肖黯生举伞立在小柴后头。   “啊,原来是你们。”朱贵击掌,连忙将嘴边唾液擦去,“缘分啊缘分,没想到在这还能见到你们。”说着,她眼泪哗哗就抱住了肖黯生。   小柴看着她草裙下露出的晃动的赘肉看得直眼抽,忙拉开了她:“等等,你怎么在这?”   朱贵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道:“还不是朱雀那帮子吃饱饭没事干的贵族……先是出了个什么魔头专找小妖麻烦,后来听说事情解决了,我还想回去,谁知那京师总捕头连鹤影又大刀阔斧地说什么全国搜捕妖人。哎,技不如人,我只能灰溜溜地躲到深山来了。可恨这山谷看着好看,竟然找不到肉吃,可憋死我了。”   小柴道:“怎会?适才我还听到鸟鸣。”   朱贵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那些鸟精得像鬼似的,我内丹被夺,根本逮不住它们。”   小柴这才正眼打量她:“你内丹也被夺了?”   肖黯生拂去衣衫上被朱贵蹭上的泥点,淡淡道:“她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保住了一条命,就像壁虎断尾一样。”   朱贵眨了眨圆滚滚的眼睛,嚎叫道:“我好命苦啊,本来就该是富贵人家豢养的香猪,谁知沦落深山不说,惹得一身污臭,连性命都保不住。”   说着,她又扑向肖黯生,被小柴一拦,改为四肢扒住了小柴。   小柴满头黑线,眼前仿佛看到了举牌“求包养”的图样,没想到那朱贵还真的开口道:“相逢就是有缘,我们还相遇了不只一次。小兔妖啊,你就行行好,把我带回去养吧,我很好养活,食量小,还保证好玩……我只有一咪咪小小的要求,就是每顿保证有肉就行了。”   小柴一时无语。猪求兔子包养,这还真是天下奇闻。   肖黯生却开了口:“你先变回原形吧。”   朱贵拱着圆滚滚的屁股直点头,轻烟过后,小柴手心便多了一只迷你小猪。这猪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渴切地望着她,身上还挂着草裙模样的树叶。   回头瞥见肖黯生的笑容,小柴咬牙,豪气万丈道:“养就养呗,不就是只小猪吗?”   天色渐晚,月儿浮了上来。这日已是十三,几近月圆。小柴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换了身体,肖黯生在十五的时候还会遭受雷击之苦吗?   结庐广济天下   暮色之下,谷中景物越发显得幽静秀雅。小柴脑中突然冒出个想法,凑近肖黯生道:“如果再无挂碍,我们在这里隐居可好?”   环境优美,气候宜人,而且地理位置掩藏得绝妙。如果可以住在这儿,那将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   肖黯生点头,面上掩不住的喜悦。   小猪在小柴掌心哼哧哼哧,像是要表达不满,被她在脑门一拍,便装死不动了。小柴将小猪递给肖黯生,一面施展法术,一面抽空道:“你就放心吧,不会忘了你的肉的,馋猪。”   “我不吃猪肉,其他随意。”猪嘴吐出的语声如同孩童一般。   “知道知道。”疏星剑剑气纵横,荡平数棵古木,在小柴流动的真元指挥下,树木很快被剥去树皮、脱去水分、断成适当的长短,叠放在泉边空地上。   “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小柴回头,看着肖黯生笑得一脸荡漾。   肖黯生舒展面容,闭目在脑中描绘心目中理想的房舍的模样。小柴通过两人特有的沟通渠道接收这些信息,手掌一摊,幻化出一支笔来。   笔尖在空中虚画,那些木料便一根根直立站好,按她的想法搭建起来。   待再睁开眼来,木结构的房屋已经成型。小柴远远望向山谷深处,只见星光下绵延一片青色,运足目力,才发现那是一片竹林。她偏头望向肖黯生:“屋中桌椅碗筷,我们都用竹子雕成,好不好?”   肖黯生望了望天色,失笑揉她的发丝:“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何必急于一时?眼下还是先回客栈休息吧。朱贵也该饿坏了。”   小猪忙不迭地点头,控诉的眼神哀怨地望着小柴,仿佛它挨饿都是她害的一般。   “嗯,好。”小柴点点头,抬头看去,只见悬崖峭壁高耸入云,形成天然的屏障,使得平常人无法进入谷中。不知怎么,她忽然未雨绸缪起来,就觉得一身神通也许不知什么时候说没就没有了,于是手一挥,岩上几股长藤扭在一起,形成绳梯的模样。   “这样我们就可以随时出入了。”她舒了口气,攀住绳梯试验牢固程度。   肖黯生面上一直带着笑容,将小猪架在肩膀,学她用凡人的姿势顺着长藤爬出了谷外。   这条路很漫长,只是两人心头宁静,便觉得就算爬不到头也没什么大不了。只小猪忍受不了腹中空空的煎熬,狂躁不安地喷气。      等两人踏入客栈,天色已经全黑,睡眼朦胧的店小二举着盏油灯将二人迎入了赶车的早就预定好的房间。   这是山脚下一座小镇。凤匀一向重视商贾,商业发达,这处小镇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小二将杯盘布好就退了下去,昏暗的灯光下飘散着一股卤牛肉的香气。   小猪早将整个脑袋埋入特地为它准备的碗中,啃得不亦乐乎。   小柴却发现桌子四脚不齐,有一条桌腿短了一截,故而其下垫了两本书。   她一时好奇,伸手一招,那书便自动飞入她掌心。桌子向侧边一倾,小猪整个身子都掉入了碗中,它动作只一顿,又欢快地吃了起来,眼见满满一碗牛肉就要见底。   “《药王典》,《毒手密札》。”肖黯生只瞥了一眼,便肯定地说道。   小柴半信半疑地拂去封皮上沾满的蛛网与灰尘,只见现出的果然是这几个字。她随手翻了几翻,忽地一拍桌子:“阎君说,要化解你魂魄中的戾气,就必须行善。不如我们就行医救人吧?这项工作应该比斩妖除魔啊惩奸除恶什么的更容易吧。”其实最重要的是,她无论如何都习惯不了杀戮,也不希望肖黯生因为杀戮而魔性大发。   “好。”肖黯生眸光流转,为她处处为自己着想而满心欢愉。从她手中接过医书,用短短的时间翻阅几遍,合上书闭上眼,书中的文字图样便仿佛刻在脑海一般。   小柴紧接着他重复了以上动作,并将书中内容与从秦苏澈藏书中看来的医术互相印证了一番。靠修炼得来的绝佳记忆力,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如何困难。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记住书中内容之后,她将书放回了原位。   “让它们继续等待有缘人吧。”窗外月色明亮,桌上小猪挺着圆肚子仰躺着打呼噜,小柴轻声道。   肖黯生点了下头,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向室内唯一一张床榻。   并头躺下,小柴手指轻弹,晃动的烛火便熄灭。她没有继续动作,只是凝望他平静的侧脸。许久许久,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她陷入了沉睡。   呼吸平稳的肖黯生忽地睁开眼,眸如晨星,转了方向,将某人揽在怀中。   那某人只是意义不明地咕哝一声,将脑袋在她怀中拱了拱。   忍不住想笑,偏又不想吵醒这某人,肖黯生忍笑忍得很辛苦。月光洒在这某人的脸上,他便眼睛眨也不眨地一直盯着。   许久许久,他才闭上了眼。   小柴挪了挪身子,倏地抽身而出,立于床边探了下他鼻息,便跳着出了屋子。   来到山谷竹林,她挥袖急舞,竹制的桌椅板凳床铺便在乱纵的真元下成型。兴奋的心情让她整张脸都蒙上一层殷红。将这些家具都搬入屋子中,她将疏星剑变成刻刀大小,在边角雕刻起来。   这里写上小柴和肖黯生的名字,那儿画上两个Q版的小人。明明做着幼稚到家的事,心底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她甚至想,小件的杯碗筷子,都不用法力,亲手雕刻而成……   时间流逝得很快,东方已泛出了鱼肚白。   小柴将刻了一半图案的竹茶杯收入袖中,蹑手蹑脚潜回客栈。   床上,肖黯生似乎还睡得很熟,她拍拍胸口,钻回了床上。   事实上,某人被肖黯生跟踪了一晚上犹不自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次日一早,小柴便在镇里置办好药箱,换了身儒衫,执了把羽毛扇,与肖黯生在游山玩水的空隙走街串巷做起了游方郎中的勾当。   天寒地冻,总会在街边偶遇几个冻得半死的乞丐。药箱背在肖黯生身上,而把脉、诊断、配药等工作都由小柴完成。自从渡过小天劫又没了龙身束缚,她的灵力充沛,感应能力也越来越强。那天梦到秦府只是个开始,现在已经发展到,她只要搭上谁的脉,就能对那人的生平了解个大概,有时候甚至还能看到前面几世,所以倒也不用担心错救歹人。   赠衣施药,两人一时被镇上的穷苦百姓称为活神仙。趴在药箱上的小猪偷偷打趣,小柴“切”了一声,道:“我本来就是仙。”还有地府颁发的印信呢。   小猪只当她是吹牛,喘个不停。   可是后来,那帮受过他俩恩惠的人竟将药箱上的小猪视为标志,在家里摆供桌的时候往往供只小猪雕像。   小柴哭笑不得。除了地府定时发的俸禄,神仙们的外快不就是百姓的香火吗?偏那小猪还没个眼力见儿,瞧见这场景的时候狂笑不止,小柴眼珠一转,便将它变成了肥兔子模样,还在它脖子上挂块牌子,刻上几个显眼的大字:“城隍奶奶小柴”。   小猪如何抗议都被驳回,便只能恹恹地趴下了。   两日转瞬即逝,又是月圆。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小猪还是小猪的样子,只是躺在药箱中,被阻隔了视线。   小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魂印烙刻在灵魂深处,即便换过身体,肖黯生还是每半月都得承受雷击之苦。   她趴在他身上,按住他的四肢,舔舐他的嘴角,企图分散他的痛苦,入口却是一片腥甜。   肖黯生衣襟开出艳丽的血花,竟还能在她耳边吹气:“别担心,这具龙身的韧性极佳,恢复很快,只要撑过夜晚便可。”   两人已经多日没有肌肤之亲,不知是月圆的夜色太美,还是艳丽的红刺激了肖黯生的神经,他的脸色不若以往发作时苍白,反而一片潮红。   见他兴致极高,小柴自是配合,任他为所欲为。   与前次截然不同,肖黯生热烈疯狂,将她推至高|潮的巅峰,就像迫切地想将身体中所有气力都耗尽似的。   终于,在快|感与雷击痛苦的双重冲击下,他陷入了昏睡。   小柴挥手将被褥清理干净,用棉被抱着他,赶至山谷,将他放入温泉。疼痛仍在继续,即便在睡梦中,他眉头也紧皱着。   小柴与他背靠着背坐在温泉之中,忍不住也叹了口气。有句话很狗血也很天雷滚滚,可她还是想说:伤在他身,痛在她心啊。明知死不了,明知很快会恢复,可是每隔半月就必须忍受的这种痛苦,难道真的就完全没有办法减免吗?   小柴闭上眼,在脑中翻阅自己背诵过的所有书籍。无论怎样回忆,也想不起和魂印反噬相关的一丝记载。   天渐渐亮了。   肖黯生尚在沉睡,小柴忧心忡忡地将他送回客栈。   醒来时,他如往常一般对她微笑,伸手揉她的脑袋,她的心却是一揪。   “我们今天不去行医了,就在客栈休息一日,明日便离开这个镇子吧,反正病人也看得差不多了。”这个镇子上并没什么疑难杂症,只有些小病痛,还有就是穷苦人家因为温饱问题造成的昏迷、冻疮……这几日她也确实为镇上大部分需要的人解决了问题。   “好。”   肖黯生不爱琴棋书画,就连早年唱戏的爱好也因为变故而弃之一旁,现在唯一的乐趣便是画符。   想到这,小柴咳了一声:“凤匀好像没有黄裱纸卖啊。”   肖黯生这才知道她方才在沉吟什么,不免失笑:“不用黄裱纸,不用朱砂,可以一直看着你便足够了。”   药箱中的朱贵摇摇晃晃正想站起,闻言四脚一软,又摔了下去,顺带撞碎了几个瓷瓶。   小柴望了一眼,忙道:“我再去抓些药备着。”脸上燥热,出门时脚步踉跄。      再回屋时,小柴手上端了一碗粥。碗是竹子做的,上面刻了一个人和一只兔子。   兔子很肥,人手里撑着一把伞。刀法粗疏,线条简陋,轮廓却是出来了。   肖黯生转动碗,将那图案正对自己,且笑且饮。   小柴强作无事。   整个白天,她整理药材,他逗弄小猪。似乎无所事事,又似乎过得十分充实。   傍晚时分,小柴找到赶车的,商量好明日出发的时辰。   两人很是纯洁地相拥而眠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柴揉着眼睛拉开房门,但见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孩满面愁容:“神医,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小柴拉住婴孩手腕,穆银屏的面容生生撞入脑海,她一个激灵,睡意全飞,回头看向肖黯生。   他衣衫整齐地立于桌旁。   小柴一把抱过婴孩,对那妇人道:“你等等,我要仔细检查一下。”便将房门啪地关上。   只一刹那,她就将事情传音给了肖黯生,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穆银屏的转世?”肖黯生不疾不徐饮了口茶,“听说是个命运多舛结局凄惨的农妇是吧?这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婴孩,我们肖家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柴仔细观望,见他确实没有纠结之态,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细看那婴孩,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脸蛋胀成了紫色。她定定神,细心为她医治起来。   放下仇恨与怨愤,轻松的是自己。   拉开房门,妇人瞧见面色恢复常态的婴孩,喜极而泣,差点跪下来朝某两只磕头。   小柴将她送了出去,又问客栈要了些牛肉锅贴作早餐,吃饱喝足方与赶车的会和,继续上路。   鉴于小柴二人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赶车的看向二人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敬仰。   天上不见乌云   穿州过府,凤匀的版图与风土人情徐徐展开在小柴与肖黯生的面前。   小柴越来越觉得,隐居之地选在凤匀境内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两人都不是凡人,没有婚礼,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宴请亲朋好友,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生米煮成了熟饭……咳,打住,总之二人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羡煞单身赶车为生计奔波的赶车妇人。   冬日萧条渐去,天气回暖,路上花草逐渐吐露芬芳。   这样的气候,使得人或仙心里都是暖融融的。   自从肖黯生得了龙身,对伤痛的抵抗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两人无形中达成了共识,平日好好休息休养身体,每逢初一十五就是进行第八个字母事业的日子。   肖黯生似乎对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情有独钟,甚至甘之如饴。   这怎么那么像烧香拜佛呢?想到这,小柴不禁抹汗。   此刻他俩正坐在改装过的马车中,见小柴举起袖子擦汗,肖黯生便递上一张帕子。很简洁的白,无一丝绣花——您能指望他俩谁拿绣花针呢?   “春寒料峭,你是想到了什么都热出了汗?”肖黯生在她耳边低声道。   虽说已是“老夫老妻”,小柴闻言还是面上一臊,视线游移到了车窗外。   朱贵小猪正趴在她膝盖上,凄凉地望着她,拱了拱猪鼻子,摇尾乞怜:“打个商量,到了下个镇子,别把我变成兔子了行不?你那些病人一个劲地塞我青菜萝卜,都快把我逼疯了。”   小柴在它脑袋上一拍:“没得商量。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自己去找吃食,只要你能捕捉到猎物。”   小猪被这句话吃得死死的,嘟囔着睡去,鼻尖吹出透明的气泡。   小柴嘴角上扬:谁让你一开始吃肖黯生豆腐!她对于某些事情可是很记仇的。      马车行得缓慢,有几个小生物跟着车轮在土地上碾出的印记远远跟在马车后头,不时交头接耳。   “水凌呀,刚才有百姓谈论,前面那个山头好像住了一窝子土匪,还是近几个月刚搬来的,小柴他们好像全不知情,我们要不要去提醒他们?”   “啊,是真的吗?小柴他们会有危险?水水,柳柳,那我们快些追上去吧。”   “笨炉灶,小柴他们这么不讲义气,见利忘义,见色忘友,把我们几个丢下,你居然还心心念念着她!哼,要我说,才不要去提醒他们,让他们吃些苦头才好。”   “呜呜呜,我不要小柴吃苦。”   “炉灶你还真笨,柳树他故意气你的啦,你忘了小柴是地仙,什么土匪能为难他们?我们都跟了一路了,她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竟然硬是不来喊我们。我水凌可是有尊严的,她要是不主动喊我,我绝对不会再热脸贴冷屁股了!炉灶你要是个软骨头,你就去吧。”   “水水,柳柳……唔,那好吧,我和你们一起……”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马车忽然咯噔一下向一侧倾斜,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小柴眼疾手快,盘中吃食才没有洒落地上。朱贵受惊,滚到了角落。   赶车的打了个招呼,便低头检查去了。   小柴端坐在车上,见那妇人将头低到了车轱辘下,便收起吃食,下车帮忙。   但见车轮卡在一道横沟之中。从边上来看,沟上落了一层浮土,乍看之下与旁边路况一致,难怪赶车的没有注意。可是这沟渠边缘太过平滑,显然是有人特意挖出来的,小柴不禁皱起了眉。   肖黯生依旧一派闲适,胳膊撑在车窗上,遥望风景。   小柴耳中已听到了衣衫摩擦的响声,她不禁低咒一声:看来是麻烦找上门来了。   果不其然,一群衣衫破败之人团团围住了马车。手中武器或镰刀,或锄头,皆磨得雪亮刺眼。   再看不出来人身份,那就是傻子。小柴拉起赶车的,在人群中寻找领袖之人,顺便耐心等待他们说出一番树啊路啊买路财的经典广告语来。   那群身材魁梧的男女屏息静气望着小柴,似乎很是紧张。忽地,从人群后头钻出个瘦小的白发老妇,一副书生打扮,衣服上打了不少补丁。她望着小柴,面部肌肉抽动,像是想说什么,话没出口,人已五体投地跪拜了下去。   小柴一惊,后退几步靠在马身。   肖黯生嗤嗤轻笑,事不关己地捧起本书来看。   “神医啊,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老妇这么一跪,其他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口中喊着:“求你救救我们寨主。”   地势偏僻,并无其他车辆经过。   肖黯生前倾身子,在小柴耳边道:“你不是要做善事吗?眼下这善事可自己找上门来啦,还不快去?”   小柴斜了他一眼,上前扶起老妇:“你是说你们寨主患了重病吗?没有问题,我可以去为她诊治。我夫君是惯与我打下手的,他自然也去,至于这马车么,就让车把式赶去驿站等我们可好?”   眼见一线生机,老妇泪水涟涟直点头,一行人便簇拥着背了药箱扛了小猪的肖黯生与小柴二人往山上去了。   赶车的虚惊一场,拍着胸脯直到好险,等人群远去,才找来长棍撬出了马车。      实际上,水凌等小家伙也偷偷跟上了山寨,躲在窗外偷窥。   山寨里只搭了几间简陋的房舍。虽然样子看起来很糟糕,可是建材用的是最坚硬的山石,防守能力不弱。   老妇领着二人走入最中间也是最大的那间石室。光线昏暗,室中透出一股陈腐之气。   小柴一眼望见床上被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人,而蹲在她肩头的小猪不安地挪动了下身子。   老妇搓着手,直道:“我还以为请不动神医大驾,不曾想神医您这么宅心仁厚……”   小柴挥手止住了她的恭维,径自从棉被底下拉出病人的一只手来。   还没搭上脉门,便见她手背盘旋环绕着诡异骇人的螺纹。   “你先出去吧,我要仔细检查……”视线逡巡,落在桌上画了一半的丹青上,小柴眼中闪过一抹惊异,顿了一顿,才续道,“检查一番。”   老妇恋恋不舍地回望床上,颤颤巍巍退出了房间。   肖黯生将药箱置于桌子上,察觉到小柴的异样,脱口问道:“怎么了?”   小柴一把掀开棉被——床上之人面容枯槁,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覆满了不规则的海螺纹。   她伸出食指,点在那人眉心。   随着真气的渗入,病人缓缓睁开眼来:“怎么是你?”她叫了起来,声音虚弱。   小柴袍袖拂过,向窗外招了招手。水凌等小家伙便在她的气劲下翻滚入屋,   “水凌呀,贡献点水可好?”小柴眨巴着眼狗腿道。   水凌负气冷哼:“有事才想起我们,哼,我就不帮你!”   “呵,我现在是龙啊。”肖黯生低笑,食指射出一道水柱,涌入病人口中。   得了海水滋润,病人身上斑纹次第淡去,眼睛也有了神采。光芒闪过,她浑然变了个模样。   “金雀,你怎么会在镇里?”见她无碍,小柴才问出了疑问。   桌上画了一半的画,紫发白袍,分明是白梓,而这位病人,却是螺精金雀。   金雀坐起身,抓住小柴手腕:“倾波大人叫我找你,我有意避开,不承想还是……呵呵,天意。既然是你救了我,我不妨与你细说。”   若论跟踪之术,龙宫之中当数金雀第一。所以那日放小柴离开时,龙女也指派她跟随。后来白梓双料间谍的身份真相大白,金雀心中却是不齿他与龙女两个因为个人私欲残害水族的行为,心生反意,领了命却不执行,来到距离东海甚远的凤匀。她不过一只小小海螺,被江中捕鱼的捞上,却又被个老妇救了。后来知道那老妇因为老年丧女变得痴痴呆呆,金雀有意报答,就自认是她女儿。这样一来,老妇倒像是清醒了不少。   后来,金雀发现村中恶霸横行,搞得村民民不聊生,一咬牙,她就索性占山为王了。   身为东海水族,她是不能长期离开海水的,可是只要一下海,必然被龙女发现……她出海时候曾特地装了一袋水,因为种种原因那水不能用了,才落到眼下这副田地。   说完,金雀的眼神突然呆滞起来:“咦,不是你才是龙吗?怎么刚才是他给我送水?”   小柴低下头干咳。这个问题不能多想……他用的是她的身体,那么肌肤之亲的时候,她是和他H呢,还是和她自己H呢。虽是极力控制,小柴还是不由自主地思维发散了一下,脸很快就青了。   “轰隆隆……”   骤起穿金裂石的雷声,小柴疾步推开窗。   天色湛蓝,万里无云。   “倾波大人……”金雀脸色白了一白,“一定是你们刚才使用龙族法术,龙气产生了共鸣。”   云气腾双龙会   还看处于虚弱状态的金雀挣扎着下地,伸手拿掉撑住窗户的细木棍,石室之中越发昏暗了。   小柴腾地一下蹿到肖黯生身边。   “女人啊……”水凌老气横秋地负手摇头叹了一声,回头却瞧见炉灶蹲在墙角抬着前爪擦眼睛。它蹦着走过去拎起炉灶耳朵数落起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至于柳树童子,他一发现气氛不对就钻入水凌腹中的空间内休养生息去了,着实明智。   于是石室中就形成金雀、肖柴、水炉三足鼎立的局面。   与季节不符的雷声由远及近,一声声压来,寨子里的人已经现出了惶恐之色,四处奔走,那金雀的“老母亲”将手按在石门上,眼看就要推门而入。   金雀皱了皱眉头,一抬手,金色涟漪在空气中漫延,带着催眠效果的音符钻入众人耳中。当初“肉盾”们被关押的房间里的景象重现,这些被逼上梁山的土匪们都在她的法力之下陷入了昏睡。   只是此刻金雀此刻还未完全恢复,施完法她就面色死灰脚步踉跄,直撞到了桌角。   手肘一撞,浓墨倾倒,墨色污了画纸上白梓那张倾国倾城的俊颜。   金雀失神,喃喃:“他本来就是脏的……”   小柴向肖黯生使了个脸色,忙道:“既然你现在无碍,我们就先走了。看来龙女很快就会找到我俩行踪,我们还是不给你添麻烦的好。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会给你送些东海之水过来……”   金雀点头,并没有挽留他们。   只是炉灶还在那里抹眼睛,似乎没有听到小柴说话一般,一动不动,水凌也犯起了拗脾气不肯走。   眼见天上似乎有什么光往这边来了,小柴一跺脚,拽住肩膀上的猪蹄子一扯——那肉色皮肤带黑色梅花斑的小香猪就一下子变成了白白的兔子状。小柴将它放在炉灶面前,轻声道:“炉灶啊,你看,它也很喜欢吃肉的。”   炉灶放下爪子,从眼里淌出的清泪因为这只“兔子”竟然倒流了回去。它只顾着抹泪,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小柴肩头扛的是啥。   朱贵很无奈。在变形的同时,小柴顺便用胶布将它的嘴封了起来,现在它就是想为自己辩解也没法开口。   见炉灶放松了警备,小柴一手捞猪一手捞黑兔,又瞪了水凌一眼:“你走还是不走?”   水凌一看大势已去,嘟着嘴不发一言跳上小柴发髻充当发钗。见炉灶好不容易止住泪,它也不想让这只比小柴还傻的黑兔子伤心,也就没有戳穿小柴的小把戏。   说时赘言,实际上当时的小柴雷厉风行,所有动作语言都在刹那间完成,抓着一猪一兔就往深山里跑去。   小柴的想法很简单。对上龙女谁都不知道会发生啥事,去人越少的地方越好,免得积善不成,肖黯生又添一条“扰民”的罪状。   离了山寨官道,路况艰险,荆棘遍布,不知名的飞虫从耳畔擦过。小柴当仁不让地以疏星剑开路,一路披荆斩棘往山腹行去。肖黯生跟在她身后,有如闲庭漫步。   水凌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神仙的身子劳碌的命……”   小柴没工夫理它,走得极快,朱贵和炉灶分别趴在她左右肩膀。怕被边上的树枝刮到地上,两只小动物都很乖地死死扒住了她。   小柴抽空瞄了一眼炉灶,但见它丝毫没有“我也修炼过”的自觉,时不时投瞧对面那只披了兔皮的小香猪……小柴不禁偷偷将唇角勾起。   炉灶呀,你可千万别怪她欺瞒如此单纯善良的你……她只是想牵红线……小柴在内心悄声道。   终于,晴天底下一道霹雳在小柴眼前炸开,小柴面前那棵参天古木不偏不倚被居中劈成两半,分别向两边倒去。树上缠了藤蔓,牵连极广,片刻间许多植物都遭了殃,被压得不成样子。   小柴握剑的手顿住,仰望苍穹。   柔柔一声笑语传了过来:“小阿姨,怎么跑得像只被狼追的兔子?难道担心外甥女儿吃了你不成?”   轻柔婉约,比林黛玉更胜三分娇态。   山峰高耸入云,云气蒸腾,从中款款走来一位淡色衣衫的女子。   龙的威势压下,小柴双肩之上的真假两只兔子顿时动也不能动了。   龙女倾波一双美目锁住小柴,再度开口:“小阿姨,地府之行结束后怎不来探望探望我和母亲呢?”   看样子,她还不知道龙公主的魂魄早就烟消云散了。小柴抿着唇,不知该不该假装成她那位“小阿姨”。转念一想,以自己的阅历,就算想伪装也会破绽百出,怎可能瞒得过人精似的龙女?想到此处,她索性横剑挡在肖黯生身前:“不好意思,我可不是你小阿姨,也不属于龙族,请你别再纠缠。”   龙女目光闪烁,无视疏星剑身凛冽寒气,更近一步道:“哦,是吗?是不是龙可不是你说了能算的呢。”笑语盈盈,她俯身,嘬出龙吟。   空气陡然发生一种高频振动,小柴不禁想捂住耳朵。她回望肖黯生,但见他捂住左胸,神情有异,显是除了耳膜,心脏也受到了刺激。   龙女“咦”了一声,柳枝腰款摆,带着莫名的韵律。   小柴黑线满头:难不成龙族也流行交际舞?   肖黯生却动了,跨步从她身后绕到身前。他望着龙女,突兀道:“龙族一向是强者为尊,是也不是?”   龙女将视线移至肖黯生身上,颔首:“对。”   肖黯生回望小柴,面容坚定:“我想一次解决这个麻烦,与她决一胜负,你看怎么样?”   “好是好,不过如果你们大战,会不会天崩地裂风云变色,搞得生灵涂炭?”小柴提出疑问,心下却为肖黯生终于懂得在行动前问过她的意见而感觉甜丝丝的。   在短时间内下了决断,证明他果敢;询问她的意见,证明了她在他心中的分量……虽说小柴对感情一向迟钝,可是沉浸在爱河中,她也不自觉地注意起这些小细节来。   “这你不用担心,如果我说我们用杀伤力极小,不但不会危害百姓,还不会危害自身性命的方式决战,一战定输赢,输的要答应赢的一个条件,你有无意见?”肖黯生一句一句,说得很有条理。   小柴仔细咂摸了一番他的话,没发觉什么漏洞,才点头道:“如果真能这样,我同意啊。”   得到小柴的答复,肖黯生才道:“我们不用法术,单比摔跤,赌注就如我方才所说,怎么样?”   摔跤摔跤摔跤……那不就意味着肢体接触?还是那种很亲密的接触……小柴脑子瞬间空白。   龙女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仿佛肖黯生所提要求再普通不过。   这次蹲壁角的从炉灶换成了小柴。她已经尽力不去看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了,可是酣战时候的呼喝还是一声不落地传入她耳中。听到呼喝,她就自动在脑中勾画出肖黯生与龙女胸腹相触你压我我压你的景象来,可是是她自己答应二人“决战”的,于是只能眼泪往肚子里流,郁闷地蹲在地上拔草。   这个时候,她才顿悟,无论你思虑如何“周全”,都难以避免考虑不到的死角……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算不如天算。   周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炉灶与朱贵自然不会惹她,难得的是水凌也一言不发。   想到这,小柴拔草的动作缓了一缓:好像每次龙女在场水凌都装死?难道水凌和龙宫也有什么关系不成?   在她纠结于这个问题但是时候,肖黯生的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响起了:“我赢了。”   小柴急忙起身往比武处看去,只见龙女被压于地,肖黯生膝盖顶在她腰间,手扣住了她喉咙。   那样的姿势,暧昧至极。   小柴心中挣扎一番,脸色才表现得较为平静。   龙女无法说话,只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冲肖黯生微微点头。   小柴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欲拒还迎”。她还没有开口,肖黯生已因为龙女的认输而松开了制掣。   龙女一个翻身,拽住抽身离去的肖黯生的手腕,四肢如藤蔓一般缠上了他,甚至将脸埋在他怀里。   她身体软得一匹缎子,小柴甚至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完成这种高难度动作的,一时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上前去拉开她。   “大人,龙族以强者为尊,从今往后,我就将我的职位奉给你,从此侍奉你左右,可好?”   小柴感觉自己被雷轰得外焦里嫩。如论法力,被龙身禁锢的肖黯生根本不是龙女的对手,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思维混乱,她也就没注意龙女口中说着挑|逗的话,眼神却根本没有与肖黯生交流。   龙女说着说着,瞟向小柴,低声道:“在龙宫,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一夫多妻也是可以的。”   听了这句,小柴的脸再也绷不住了,上前就想拽下龙女。因为她的剧烈动作,炉灶和朱贵差点被甩落在地。   肖黯生却是面色如常,波澜不惊地一根根掰开龙女纠缠的十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殿下遵守承诺,答应我的条件。”   龙女收敛神色,优雅落地,以手捋了捋散乱的发丝:“什么条件,你说。”   小柴忙趁机插入两人中间,戒备地望着龙女。暗想,她平时看着也挺正常,今天怎么这样?   肖黯生直视龙女:“希望你将我与小柴当作平凡人类,勿再打搅我们的生活。”   意料之中,龙女眯眼,忽地转向了小柴:“方才我探他心脉,察觉他才是龙身。傻姑娘,你不会因为他的魂印反噬,将自己的身体都给了他吧?”   这话好歧义……“既然你不再叫我小阿姨了,是否就是答应了以上条件?”小柴问。   龙女避而不答:“我瞧你对他可是紧张得很。傻姑娘,你究竟知不知道龙身意味着什么?如此轻率地将身体送出,以后是否会连性命一起为他葬送?你又怎知,他不是为了利用你才与你在一起?”   小柴看龙女有意无意将一双白净的手展现给某人看,心头一热,不知怎么就吐出了比龙女适才更天雷轰顶的话语来:“我愿倾尽所有,换他一世安详,除了性命。因为我要留着命陪他。”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过于琼瑶,便侧头抱住炉灶与朱贵,试图用它们两只挡住自己发臊的脸。简直不敢想象肖黯生听到这话的反应,好在他没有开口,否则她必然宽面条泪奔。   龙女眼睛越发锐利:“呵呵,我算是明白你的心意了,难怪他放着我这样既位高权重又貌美如花的殿下不要,死守着你了……不过,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就算是换了身体,依然不能免除他遭受的痛苦,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寻找一劳永逸的法子?”   “你有办法?”小柴抬头,眼睛发亮,“如果你有办法,请你务必告诉我。”   此刻的她,态度真诚,将与龙女的芥蒂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肖黯生拉住了她的胳膊:“我们走。”   小柴双脚生根一般立在地上。   龙女又柔柔地笑了:“呵呵,赌注是一个条件。是想听我的法子,还是想让我不再纠缠你们,你们只能选一个。”   肖黯生拽不动小柴,脸上浮起了冷意:“你打赌的对象是我。”   漫看云卷云舒   见小柴还仰着脖子望向龙女,肖黯生哼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她就如当时的我一般,只对你的身体感兴趣!还不走,莫非是想留在此地乖乖献身?”   小柴一懵。且不说“献身”二字的含义,只说自打两人那啥啥以来,肖黯生还从没如此疾言厉色过。从他的表情与语气来看,这次他是真的怒了。   龙女倒是不以为愠:“你不妨听听看。我说的这法子的原理便是,自身能力越强,反噬力也越强。你有没有想过,魂印原出《魔经》,它的威力与施法者的魔性有关,如果你安全没有属于‘魔’的一丝气息,是否就不会受到危害了呢?据我所知,你们俩的命数牵扯在一起,只要两人都放弃修为,成为凡人,也许你也就不用再受这种苦楚了。呵呵,我说的只不过是原理,至于这法子究竟怎么具体操作,就要看你们的诚意了。”   “多谢告知。”肖黯生收敛怒意,挑眉轻笑,低头望向小柴,“我们自己想办法。”   小柴仍艰难地将头扭向龙女的方向:“别啊,索性一次把话说完吧,我们自己乱来也许会有副作用。”特别是肖黯生,他用《魔经》记载的法子老用出副作用来,搞得她现在无比害怕这个词。   肖黯生怒极反笑:“难道你不信任我的头脑吗?”   小柴眨眼,刚想说是不怎么信,幸好及时刹住了口,改为:“龙女你等等,我们先试,不行再找你。”   龙女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好啊,柴姑娘,我们一言为定,倾波在龙宫随时恭候您的大驾。”说罢敛袖作揖,瞟一眼低处,“带路人相信你自己便能寻到。还劳烦你闲暇时告诉金雀那傻丫头一声,就说我与白梓可以体谅她的心情,只要她想通了,龙宫大门永远为她而敞开。”   “啊,别走这么快,那棵树长这么大不容易,被雷劈了可惜,你让我帮它复活啊!”小柴连声惨嚎都没法使得肖黯生回心转意,他拉着她越走越快,将她细小的手腕捏得生疼。   “疼。”小柴可怜兮兮地呢喃,硬的不行就想来软的。   肖黯生丝毫不为所动,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让炉灶和朱贵都战战兢兢。   为了防止自己胳膊被拉脱臼,小柴忙放出疏星剑,殷勤道:“你想去哪?告诉我,我带你去。”   肖黯生终于止住脚步,回头睨着她:“辛辛苦苦修炼来的法术,你就这么轻易放弃吗?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那五百年昼夜练功?做凡人有什么好,生老病死,永远要为生计发愁,永远有这样那样的顾忌……”   见他开口,小柴暗松口气,笑眯眯地打断了他:“你只是为我的修为感觉可惜吗?其实修为那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了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也就那么回事。重要的是身边陪伴的人与自己的心境,其实你也觉得,做凡人与做仙人还是做魔,都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对吗?”   肖黯生放开她的手腕,一拂袖,掌握了疏星剑的主导权:“我们去蓬莱。”   说中你心事就顾左右而言它……小柴心中吐槽,谁不知道,比起腾云驾雾什么的,其实你心底最怀念的还是有血有肉有亲人陪伴的日子。   “等等,蓬莱?”小柴张大了口,被灌入喉咙的风呛得生疼,“蓬莱岛不在东海吗?”   “哼,谁说的,蓬莱悬浮于九重天阙的某一层。我就是怕你再动什么脑筋,才想去那里静修。”   小柴顾不得手腕上的淤青,一把抱住他的腰,惨叫起来:“行了,我错了,我不随便乱转主意了,我们继续行善积德吧,别去那什么蓬莱。”   也许“蓬莱”是世人所向往的仙境,可是在虚无境那五百年她真的是受够了……她想念人世间的袅袅炊烟,想念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隐居田园偶尔下山的日子她可以接受,可是去什么远离人世的蓬莱,那还是算了吧。   “小柴,蓬莱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吗?你怎么都吓得发抖了?”炉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朱贵磨了半天好不容易将嘴上的布条弄掉,切一声道:“她一直就是这样胆小啦,蓬莱可好玩了。”   “别去蓬莱,要想清修我们去凤匀那个有温泉的山谷好了。”小柴将脸蹭在他背后,语声分外低沉。   “嗷嗷,我不要,听说蓬莱的生物肉也特别鲜美,我想去啦。”兔子状的朱贵将头甩得杠杠的,还当自己是猪,用鼻子发音。   “我无所谓,小柴去哪我就去哪。哎,我说对面那只兔子,亏你长得和小柴差不多,怎么这样啰嗦,一点都没有女儿气概。”炉灶道。   朱贵郁卒了:“我像她?我哪点像她?”   肖黯生终于回头,看着小柴消沉的面色,倏忽掉头,往山谷飞去。   肩膀上两只小动物吵得不可开交,小柴没了牵线搭桥的兴致,只是静静抱住肖黯生的腰部。      冬去春来,山谷还是当日景象。   小柴推开门,袖子一拂,桌上浮灰便不翼而飞。   肖黯生横臂抱胸,靠在门框上轻笑:“看,法术多么方便,我觉得你还是不要随便放弃的好。”   小柴赌气不想理他,抿着唇,双手一伸,凭空变出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   炉灶和朱贵在屋外花草间奔跑,没有注意这边的景象,肖黯生笑容却是越扩越大。   扫了一半,小柴放下工具,回头叉腰怒视肖黯生:“你自己说会想办法解决反噬,我才跟你走的,可别说话不算话!”   怎么办,怎么办,她现在好想大吵一架。   “嗯,我是说过。”肖黯生走到她面前,低下头,扣住她面颊,拇指轻轻摩挲,“沾到脏东西了。”   小柴的脸又不争气地发烫,只是这样一来,怒气也消弭了大半。   肖黯生顺手拔走她的发簪,走到竹制的书桌前,取出笔墨纸砚,又翻出几本书,开始伏案疾书。   见他神态认真,小柴也没的话说了,只举起扫帚对着他的背影比划了两下。   “你不信我没有法力也能好好过吗?哼,我就做给你看。”憋着一口气,小柴将药箱背在身上,抓住青藤绳梯向上攀爬。   眼看绳梯长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她多想纵身一跃就跃出谷去……可是这样一来,肖黯生必然会嘲笑她,也会劝她放弃那个计划……想到这,小柴挺了挺胸膛,继续爬起来。   这次进城,她将脸捂得严严实实的,不再为了积德做无本生意,而是去找那些有钱人家治些小毛小病,准备赚了钱买些吃的用的回去。   大半天下来,钱没赚到几个,冷嘲热讽受了不少。小柴握拳给自己打气,往山谷回奔。   哼,就不信没法力会活不下去!   小柴筋疲力尽地下到谷底时,只见屋中透出一点灯光。   暖暖的黄,像在守候什么一样,她忽然就觉得一切劳累皆是值得。   一脚迈入木屋,但见肖黯生还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炉灶与朱贵两个却是仰躺在竹床上呼哧呼哧打着呼噜,估计是白天玩累了。   小柴没有打扰肖黯生,而是放下药箱,提着买回的一小袋米和菜肉,转身去了厨房。   锅碗瓢盆都是之前备好的,可是门后整整齐齐码放了一堆柴火,水缸里也满是清水。她不禁抬手揉了揉眼睛,满心的感动。   混蛋,怎么老是这样,面上加装冷淡,实际上什么都做好了……   终究不是明媚忧伤的性格,她揉了半天眼睛也没揉出一滴眼泪来,无比欢快地开始做饭。   未几,香味就飘散了开来。   将给朱贵炉灶准备好的吃食摆好,小柴就招呼肖黯生吃晚饭。   两人面对面闷头吃饭,气氛诡异。   转着筷子,小柴夹了筷清炒木耳(山里摘的)给肖黯生,终于开了口:“除了做兔子和神仙,我真是可以做凡人的,相信我吧。”   肖黯生将木耳细嚼慢咽吞下,笑望着她:“现在这样不是蛮好吗?其实你不用出去赚钱,我们在屋子后面种些蔬菜,我再去打猎弄来肉食,我们就可以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凡人生命不过短短百年,怎比得上我们如今这样长相厮守?除非你是觉得几百年对着我同一张面孔嫌腻了。”   小柴低头扒饭。可是现在这样她忍不住担心啊,就怕哪一天肖黯生承受不住痛苦,死了,疯了,傻了,入魔了……   猜出小柴心思,肖黯生道:“我会想办法减轻自己痛苦的,至于龙女所说的那法子,我们先放在一边好吗?你也知道,她根本不会真心为我们打算,她不过想得回你的龙身罢了。”   小柴几乎将头埋到了饭碗里。肖黯生说的她当然知道,如果可以既做仙人,又不受雷击,那自然最好啦,可是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天下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她抬起头来,深吸口气:“人无远虑必无近忧,反正我们现在左右无事,我就尝试着先适应适应做凡人的生活吧,免得哪天忽然一下子没了修为,我还转变不过来。”   “好,只要你高兴,我没意见。”肖黯生道。   小柴脑子转个不停。山谷适合隐居,可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要钱,啊,错了,柴可以自己砍……除了行医,她还能干啥?   意外之客来访   小柴在数钱。   经过几个月的适应与筹谋,她终于过上了梦想中的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   一切还得从这个山谷和猪妖朱贵说起。   小柴将此谷取名为暖暖谷。灵感来自于谷中的温泉和那日屋中透出的一豆灯光给她带来的温暖。   此地颇有灵气,奇花异草遍地开放,小柴玩闹的时候没有注意,后来朱贵整天拱土拱得她火了,拎起它检查被它践踏的植物才发现了这点。   珍贵的药材她是舍不得卖的,可是有些花草只是长得好看,香气袭人,并没有什么药效,她就小心翼翼将之挖了出来。   花盆当然不能用普通的,而是用她在前世学过的一门手艺——留青竹刻。   众所周知,竹子与木头极易腐坏,是不适于做花盆的,所以她也只是泥瓦盆外围贴了些竹片。   这门在中国古代进入皇宫的技艺,在这个世界却是没有的。阳雕竹刻,图案端丽,而且竹片随着时日的流逝还会颜色加深逐渐变成紫红,配上花盆里几乎没人见过的奇异植物,这种盆栽往往能给她带来很高的收益。   另外,山谷除了温泉,也有平常的小溪涧,其间游弋着不少斑斓的观赏鱼,甚至还有类似美人虾的漂亮的虾类。   小柴改了策略,只向富人们提供这些中看不中用的漂亮生物,医术还是用在真正有需要的人身上。   她开始带着肖黯生与小动物们开始走商,一路寻找可靠的代理商。她提供货物,对方提供门面和劳力,利润分成。   她想,趁着现在还有法力,不怕被打劫什么将路都铺好,那么以后万一真有法力消失的那一天,她也可以蹲在家里收钱了。   路上,炉灶遇到了自己的兔爸兔妈,而朱贵一直在小柴的恶势力压迫下没有恢复原形。   那时,兔爸兔妈年纪都有些大了,大门牙都不禁用了,炉灶很是挂怀,便提出陪着父母。   老兔子们的警觉性降了不少,炉灶害怕自己的父母哪天回躲不开猎人的弓箭与陷阱,或是食肉动物的爪子与牙齿。   而且,小柴在这些年一直是人形的状态,炉灶对她的心思也就在日常生活中渐渐磨淡了。   以它兔子的审美观,实在是接受不了小柴的人形状态啦!   当时朱贵正在窃喜少了个和自己争夺肉食的生物,冷不防小柴一脚踹在它屁股上,将它踹到了兔子堆中。   “哎呀,走好,我不送啦。”小柴挥了挥小手绢,拉着肖黯生跑得贼快。   朱贵苦于没有谋生能力,又想到炉灶好歹也是有法力并且爱吃肉的,没的办法,只能耷头耷脑跟上了兔子们的步伐。   兔爸兔妈对朱贵这只“白兔”很是好奇,不断询问它与炉灶的关系。   炉灶害羞不语,朱贵有些自暴自弃懒得辩解,于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就这样产生了。   很久很久以后,朱贵扒住小柴的裤脚宽面条泪:“我错了,我不应该小看兔子们的八卦能力的……”      小柴与肖黯生终于开始享受真正的二人世界,一晃,许多年又过去了。   销售渠道已经铺就,基本上她已经可以躺在家里等人收货。自然,开发新品种的工作还是免不了的。   而在行商的过程中,也有些特定的人知道她的医术造诣,每年都会送上几个重伤重病的人来给她医治。   这也是出于她的私心,虽然肖黯生的瞳孔已经很久没有泛出过血红色,她还是希望能继续行善化解他的魔气。   对于仙人们漫长的生命来说,这十几年不过就是一晃眼的工夫。   肖黯生依然每半个月就要受到摧残,龙女依然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听说肖寂已经接任了判官,听说秦苏澈已经喝了孟婆汤准备投胎,听说朝颜以性命换回自己妹妹重生,听说穆初旭将朱雀治理得国富民强,听说朱雀的修仙风气已经被军队给镇压,听说果儿安全回到了千霞山还有意被培养成掌门接班人……   至于炉灶一家和朱贵,到现在还不知所踪。   很多“听说”,对于小柴来讲都是那么的遥远。   数着银钱,看着屋中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典雅秀致的陈设,小柴叹了口气。   说起来,以人类的眼光来看,她现在的生活质量也算是不错的了,可为什么心头却还时不时地感觉咯得慌呢?床上摆了一堆金银首饰的盒子,晃得人眼花,她盘膝坐在银钱堆里,托着腮,又是一口气叹出。   肖黯生趴在窗前的书桌上,一面急速书写着什么,一面笑言:“叹什么气呢?”   小柴歪过脑袋,看着他的侧脸。书桌旁满满地摆了一堆手札,她闲来无事曾经翻过,书名无非是《驱鬼画符法通考》、《让符纸保佑你的家宅平安》等等之流,作者么,无一例外都是她面前的这人。   想到这,小柴的眉毛又抽了抽……肖黯生这个爱好,还真够长久的,不过好在他没有四处乱贴符纸……   肖黯生放下笔,回头望向她:“今天是初二,张老板会来收盆栽和竹刻屏风,你都准备好了吗?”   小柴无声地点头,忽地眼睛一亮:“听说果儿现在在仙门混得风生水起,要不我们去找她玩玩吧?顺便也可以要两个黄金果子给金雀。”她倒是很遵守承诺去东海取水给金雀带过去过,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特别是,金雀现在还沉迷在母慈女孝的角色扮演中。   肖黯生合上手中的书,还没开口,又被小柴急吼吼地打断:“不对不对,我今天有种奇怪的预感,总觉得今天有人会来拜访我们。”   符鸟通信很是方便,她也曾将自己这个落脚之处告诉过一干人等,譬如说果儿。   “那就等着吧,我去看看后院那些花草可需要浇水。”肖黯生施施然站起。   小柴忙拽住了他的袖子,把他压回座位上,眼巴巴道:“今天是初二,你歇着吧,一切工作由我来做就可以了。”   言下之意便是:我见不得你体力透支之后还要操劳。   拿着花洒慢悠悠地给那些能治病救人的植物洒着水,终于等来了篱笆木门方向传来的叩门声。   小柴早将要交接的货物摆在了篱笆门附近,她没有请那张老板入屋坐下的意思,原就想着货物装上车就直接送她离开。   对了,为了出入方便,她早在山腹凿出一条通道,仅有少数几个人知晓。   谁知,她刚拉开篱笆门,那和她保持了十几年稳固商业关系的成熟稳重的张老板大人,居然脸色煞白披头散发,活像身后有鬼在追似的。   小柴刚想说话,那张老板啪地把篱笆围墙上的木门插上,四处观望,又将厚重的屏风什么都推到门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见她这副模样,小柴只能去厨房端了杯温水给她压惊。   张老板咕噜咕噜一口饮尽,才“哎呀妈呀”地叫出了声,拍着胸脯直道:“柴夫人,你是不是招惹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小柴摸了摸脸,确认蒙面的布巾没有掉落,不会让人发现自己是个不老的“妖怪”,才凑过脸去询问:“怎么了?”   张老板锤了几下胸口:“你怎么招惹了一窝兔子!个个还凶神恶煞的像是要吃人,我看你们这儿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安全,都在这旮旯住了十来年,也该搬家了。不是我说你,依我看,你的身家也不少了,何不去城中买个大宅子安安稳稳住下?总住这荒山野岭的也不是个事儿啊。”   小柴在面巾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山里有山里的好,这你是不会知道的。不过……兔子?   她默默运起修为,往篱笆外探去。肉眼看不到的景象在脑中迅速成型,通过灵识她看到了一黑一白两只兔子,身后跟了数十只或黑或白或灰或花的小兔子。   似乎感应到她的灵力,为首那只黑兔子抬头嫣然一笑……   小柴顿时风中凌乱了。   炉……炉灶……   她的手拂过张老板的眼睛,喃喃道:“你之前看到的都是幻觉,都是幻觉。”一面偷偷向炉灶传话,让它们先在谷中躲起来。   好不容易送走了张老板,小柴才开门迎入了那一堆兔子……   还好面对她的时候那群小兔子都出奇地温柔可人,不像是张老板说的“凶神恶煞”,她才放下一颗提着的心。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记得“狡兔三窟”,她放出去的符鸟都没有找到炉灶。   闻言,炉灶解释:“是果儿带着个擅长追踪的金雀姑娘追上我们的。她们就在后头,等下就到。”   “那看起来我还要准备晚餐招待她们咯。”小柴说着就往厨房走去,叫炉灶它们自己玩。   谁知一群兔子都跟了进去。   还是母兔子模样的朱贵一把抱住小柴的裤脚,红眼下淌下两行清泪:“呜呜呜,小柴你好狠的心,就这样将我推入火坑……”   小兔子们你推我挤,将自己的母亲挤了出去,眨着眼望着小柴,齐声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柴姑姑,我们想吃肉。娘亲做的难吃死了……”   小柴差点将手中的锅子扣在兔子身上。   啥?它们都想吃肉?   苍天啊,杀了她吧。   不过果儿会去找金雀倒是她没有想到的,如此说来,估计金雀便不用她操心了。   朱贵拼死挤入兔子堆,将眼泪抹在小柴裤管上,惨嚎起来:“我好惨啊,我真的好惨啊,舆论压力还要不要让人活啦。”   炉灶淡定地蹲在门口:“小柴,你别理她,她每次想抢孩子们的食物都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兔子本来就是吃草的,我也不过是很偶尔才想换换口味,我们的孩子这么爱吃肉,定是遗传了她这只猪妖的贪吃习性,她难辞其咎。”   朱贵脸噗地一红:“你再叫我猪妖!我是猪妖又怎么了,你不是照样把我给上了吗?我都说了,既然娶了你,以后我就永远是兔子,你还想怎样?”   咣当一声,小柴手中的锅铲终于落了地。   鱼与熊掌兼得   小柴长这么大,见过人类小夫妻耍花枪,可还是第一次见识兔子与母猪耍花腔。   她脑子乱乱的。   朱贵变成兔子状是她用法力变的,可是她一直不知道这种外型上的改变居然还能改变染色体啊!谁来告诉她,她中学里的生物课是不是白学了?她竟然一直不知道兔子和猪的染色体也是可以配对的!   见朱贵如此激动,炉灶早将它拽到一边进行私底下的沟通交流去了。   小柴浑浑噩噩地炒着菜,自顾自地思索起来,炉灶朱贵的嘀嘀咕咕在她听来声音都在耳旁飘,怎么也进不了大脑皮层。   忽然又想起了白娘子与许仙,明明是一人一蛇,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人……   她忽然就悟了,什么染色体不染色体的,这就是传说中的跨越种族的爱!至于生出来的是啥么,只要想想,婴儿性别都是由男性的精|子决定的,估计这不同生物圈叉之后生出啥来也是由公的决定!   解决了心中一大疑问,小柴动作越发利索。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瞧瞧,许仙是公的是人类,所以他和白蛇生出来的也是人类。照此类推,炉灶是公的是兔子,它和猪生出来的当然也是兔子啦!   至少外表是兔子吧。   炉灶说果儿和金雀要来,可直到小柴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依然是没见着人影。   被小兔子们水汪汪的可爱眼睛盯着,小柴愣是把一句“我们等人齐了在开饭”给吞回了肚子,不负众望地将食盆填满肉类端到兔子们的面前。   小柴数了数,二十四只。   炉灶摸了摸脑袋:“名字是它们的奶奶起的,说是从立春、雨水、惊蛰这样排下去,朱贵她生了三窝才凑足了二十四节气。”   小柴看了眼坐在一边的肖黯生,吐了吐舌头,偷偷对着朱贵道:“我好羡慕你们哦,母猪的生育能力就是不同凡响。”   朱贵扭了扭小短腿,方才的泼妇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溺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们,端的是贤妻良母的模样。   小兔子们围着硕大的食盆团团坐,小小声地咽着口水,将两只前爪举在胸前,却是没有一个抢食的,都偏着脑袋望着炉灶。   小柴暗道,看来朱贵是妻纲不振啊,也不知它适才所说的被炉灶上了有几分真实性……   炉灶迟疑地注视着食盆:“这里面的不是兔子肉吧?不是猪肉吧?”   小柴噗嗤一声笑了:“放心吧,把你和朱贵当朋友,我和肖黯生从来不吃这两种肉的,平日里也就吃些野鸡野鸭野鸳鸯什么的禽类,还有鱼虾之流。”   “我好感动哇,我真的好感动。”朱贵爬上小柴的膝头,仰着脸道,“现在我无比感激你把我变成兔子啦,只是你要是能把我变瘦点那就更好了。现在这样动作不灵活哇。”   都抢不到肉吃……   想到伤心处,它眼角又淌下了几滴泪。   炉灶这次没有理它,而是对着小兔子们一挥爪子:“吃吧,慢点,别噎着。”   小兔子们便开始了吃食,动作整齐划一,无一例外地慢条斯理,比小柴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贵族还要贵族,几乎都不发出一丝声响。   小柴几乎就热泪盈眶:看看,什么是家教,这就是哇!   朱贵一溜烟从她膝盖上滑下,撅着屁股就往食盆钻去,哼哧哼哧啃肉啃得不亦乐乎。   小兔子们纷纷停下动作,用鄙视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母亲。   小柴确信自己看到朱贵的毛在那样的眼光之下一根根竖了起来。   最后朱贵只能投降:“好,都听你们爹爹的,细嚼慢咽,细嚼慢咽……”   语声是那样的苍凉,那样的无奈,那样的认命,听得小柴都忍不住想掬一把同情泪。   炉灶却咬着小柴裤管将它拖到了屋子外头。   “小柴,你还能变成兔子吗?我有话想和你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太不方便了。”   小柴往草地上一坐,将炉灶抱到怀里,笑嘻嘻道:“还是这样吧,现在你都是有妇之夫了,我也是有夫之妇,还是不要引人误会的好。有什么事就说吧。”   炉灶在她怀里抬头幽幽地道:“小柴……”   “嗯?”   “其实现在这样也算瓜田李下啊……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有个词叫做‘人|兽’吗?”   小柴身子一歪,倒在草坪上,脸颊被毛茸茸的草叶子刮得生疼,好不容易才坐起身来,艰难地从牙缝间吐出几个字来:“你哪听来的?”   “朱贵说的。她懂得很多呢,也是她告诉我的,说我失去你都是因为我脸皮太薄了……她说一看你就知道是个死心眼的,认准了就一心一意不会东张西望。她还说,要是我趁着你还是兔子,早早地就霸王兔硬上弓,现在你和我就是一对仙兔眷侣了……”   小柴手脚并用,将炉灶放在地上,自己簌地蹿到离炉灶三尺远处。   炉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小柴的举动,耷拉着耳朵吸了几下鼻子,续道:“小柴,你知道吗,我爹娘过世了。最初那几天,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是朱贵变着法子哄我开心。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像她那样的一只又懒又贪吃的母猪,竟然会为我做那么多。她明明知道我有办法让她恢复原形的,我还故意一直看她出丑……她却对我那么好。于是我想,她说的对,想要什么都要自己争取的,不能等着人送上门来……所以……”   “所以你就上了它?”小柴脑门上已经垂挂了一大滴汗。   “嗯。”炉灶直认不讳,然后疑惑地抬起兔子脸,“小柴,我做得不对吗?”   “没有。”小柴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它抱在怀里使劲蹭了几下。   你就是太单纯太好骗了,朱贵它明显是使用苦肉计么,说什么不能等着人送上门,它还不是等着了你这只傻兔子?   哎,聪明人动口,傻人劳力啊。小柴几乎都能想象出朱贵“阴谋”得逞后躲在暗处格桀格桀怪笑的场景来。   那只猪的心思还不好猜?它不就是想套牢一枚长期饭票么。   等一番细谈结束,桌上饭菜都凉了。   肖黯生只是坐着,见小柴回来,才移开盖在菜上的碗:“饿了吧?天都快黑了,我们先吃吧。”   见他如此温柔,小柴暗忖,肖黯生是不是被那俩甜蜜的真假兔子刺激到了?饿啥,他们又不是人……   不过她还没傻到破坏气氛,只运掌在碗口一抚,顿时菜上冒出了热腾腾的蒸汽。   小柴夹起一块口水鸡,含情脉脉递到肖黯生嘴边:“你也吃……”   肖黯生嘴角抽了一下——他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虽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将小柴夹的菜一口吞了。   出于报复心理,他也不停地往小柴碗里夹菜。   碗来筷往,你侬我侬,羞煞人也。   蓦地:“炉灶爹爹,炉灶爹爹,小满要拉耙耙!”   “白露也要!”   “还有小雪,还有小雪!”   ……   二十四道兔子声此起彼伏,室内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小柴无语起身:“我带你们去茅房。”   二十四只小小兔手拉手在她身后排起了长龙。   小柴好想哭啊,为什么,电灯泡一来会来这么多?      子时,传说中百鬼夜行阴气最重的时候,最大最亮的两枚电灯泡终于手牵手姗姗来迟。   当果儿从飞剑上下来的那一刻起,小柴就瞪大了眼睛:真的是好亮啊,只见她穿着一身雪白发亮滚了银妃色边的道袍,足下踏着的烈焰似的赤红色飞剑在落地时被束于身后,手提一盏琉璃绣球灯。   那灯里跳跃的不是火焰,估计是法术凝成的光球,直将她身周方圆数十米范围都照得亮如白昼。   小柴脑子里忽然现出陈小春版《鹿鼎记》中郑克爽出来时候的那一幕。   啥叫光芒万丈瑞气千条玉树临风势不可挡,说的就是此刻的果儿啊!   身量长开了,气质沉淀了,身形挺拔了……   在小柴打量她的同时,果儿已拉着金雀跑到了她面前。   “小柴……”激动的呼唤长长回荡在谷中,果儿一把抱住了她。   什么沉稳沉淀,那统统都是假象!   “小柴,我知道你一直在为那个男人担心哦,我想我是找到可行的法子了,这才敢来见你。”   “有法子了?”小柴比果儿更加激动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了她,“快快快说。”   金雀拉开抱来抱去的两人,没好气道:“行了,别在外头丢脸,回去说。”   小柴忙把客厅留给兔子们,拉着肖黯生往书房冲去。   果儿捏着嗓子咳了几声:“你知道的,我已经修得了仙身,从此容貌不老,也被作为千霞门下任掌门开始培养……”   小柴怒视着她:“开场白免了,说正题。”   知道她着急还磨叽,真是讨打。   果儿将目光投向了金雀。   “上次你们来龙宫的时候,这位小师傅就是来东海所求最纯之水,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金雀道。   小柴连连点头。当时龙女还想交换黄金果来着。   “我这恰好有一滴。对人类没有用,只对龙族有用,据说可以将龙的所有力量浓缩在此水中。自古龙族便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当初共工怒触不周山给人类带来了莫大的灾难,龙族便想出了这种法子,封存不听话的龙的法力。至于怎么用它来救你的相好,还是让小师傅来说吧。”   因为果儿给她的黄金果帮她解决了很大的麻烦,所以金雀的称呼客气了不少。   “你们知道的,龙族一向对魂魄没有研究,所以从原理上说,只要是龙的身体龙的血脉,就可以用水滴封存法力,最妙的是,此水用起来很是方便,存取不过瞬间之事。”   经过一番口舌,小柴总算弄明白了果儿的意思。   就是用这水,在初一十五晚上提取出法力封存,平日里却随意……   小柴一阵风似的转去了厨房,转眼重新炒出几个热菜,端到果儿与金雀面前。   她捶胸顿足道:“你们怎么就不早一天来呢,肖黯生昨晚上也不用那么痛苦了!”   果儿姿势优雅地夹起一筷吃食:“我早就过了辟谷期,给你面子啊。那个谁,你别得寸进尺好不?我又是查资料又是求人的,刚知道那纯水怎么用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你还想我怎么样?眼里就只有你家那谁谁,真是的。”   “哼,见色忘友的家伙。”金雀扭过脸去。   肖黯生一直默默地听着,此时勾唇一笑:“昨晚,难道为夫让你不满意吗?”   感觉自己变成了众矢之的,小柴跑到墙角画圈圈。   哎,她是看见书就搜罗到水凌里头,这些年啥书都看了,怎么就找不到法子,偏偏果儿在自家门派足不出户就查出了她想要的东西呢?   眼瞅着鱼与熊掌即将可以兼得,小柴心下还是惴惴的。   那晚夜凉如水   夜。   繁星点点,谷中梨花怒放,粉白的花瓣飘散,衬着果儿制造出来的光亮,如烟霞蒸腾,似流云飞雪。   肖黯生凝神端坐在山谷中央。他的身周,真元形成的光幕围成了一个圈。   果儿将绣球灯摆在一旁,指尖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水晶瓶。小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瓶子:东海最纯之水就在那里头,瓶身打磨出来的菱形切面反射光华,刺得她眼睛发疼,泪水便不可抑止地流了下来。   金雀无事,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小兔们将她团团围起。她逗弄着兔子,却是没有嘲笑小柴。   明月遥寄相思,金雀仰面时,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脑中忆的又不知是谁。   眼看果儿即将踏入光圈,小柴一个猛扑,拽住了她的袖子:“等等!”   果儿收回脚步,扬起眉毛:“怎么?”   “让我来试吧。让我的灵体进入龙身,如果试验成功再换他。”小柴不带喘气地一口气说完。   肖黯生蓦地睁开了眼,眸底墨色浓郁:“如果你试的时候无碍,换我又出了问题呢?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他说的没错。”果儿抽出自己衣袖,义无反顾地踏进光圈,沉声道,“小柴,你看仔细了,以后这项工作就全由你来完成。”   “是!”小柴不再纠结,握拳凝望,将果儿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喃语记在心头。      “可以了。”果儿用宽大袖子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水,将水晶瓶子递到小柴手中。   小柴定睛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但见那水仿佛活的一样,凝成珠子形状,在瓶中跳跃,颜色也由原先的无色变成了茶色。   小柴还待去察看肖黯生,果儿却一把将她拉走:“他还在收功阶段,你千万别去打扰。来,咱们姐妹也是好久不见,我可有话同你说呢。”   果儿一把将她拉到山谷边缘的大梨树下,面色端凝:“小柴,你真的打算与他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小柴轻轻捶了她肩膀一下:“这还用问吗?都在这住了十几年,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果儿似乎受到重大打击,一手撑住梨树树干,一手扶额:“就算你们无法生育你也愿意和他在一起?”   小柴一愕,却随即反应过来:“我是鬼仙,肉身是假的,只有灵体,当然不会生育。这是我的问题,与他何干?”   果儿瞪着她头顶,举着拳头虚虚晃了几下,好不容易压下心头邪火,低声道:“可如果不是为了他,你本来也是有肉身的呀,还是强大的肉身。可如今呢?你就是想翱翔九天,也会怕给他惹来麻烦……龙游浅滩遭虾戏,仙人的寿命又比普通人长上很多很多,你真的甘心,就这样在一个小小的山谷中困个几百年,几千年?”   小柴拉住她的手腕淡笑:“不用为我担心,我从来就不会让自己过得不舒坦。山谷呆腻了可以出去玩耍,懒得不想动了可以回来休息,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法使你信服,你可以过个百八十年再来看看,我是不是也这样满足。”   小柴没有想到,因为这句话,八十年后果儿果然遵守诺言再来看他们了,不过那时谷中只有一对垂垂老矣的人类夫妻,小柴与肖黯生不见踪迹,把已经是千霞门掌门的果儿气得直呼“没良心啊重色轻友”。   言归正传,当时果儿看着小柴亮晶晶的眼眸,不知怎么就把打好了腹稿的一大堆规劝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小柴走回小木屋附近的时候,发现炉灶与朱贵领着小兔们呈望夫石状仰长了脖子望着她。   小柴被那殷切的注视吓得打了个寒颤,金雀不知从哪儿钻出,拖了果儿就走。   剑光闪耀,小柴只依稀听得一句:“快走,你答应为我母亲医治眼疾的,药我已经拿到手了。”   小柴不禁摇头失笑。金雀还是这样风风火火外加别扭,需要什么药问她要就是了,有必要这样偷了之后逃跑吗?她四下张望,却瞧不见肖黯生的踪迹,运起灵识一看,只见他对墙侧卧在竹床上。   她刚想迈步跨入门槛,兔子们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柴皱眉,仔细辨认那大大小小二十六只兔子脸上的表情,惊恐地发现,它们竟然都饱含同情地望着自己。   她忙缩回脚,看向炉灶:“怎么回事?”   炉灶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蹭了蹭兔脸,脸上依稀有道泪痕:“小柴,你好可怜哦……”   小柴抖了一下。   朱贵凑热闹道:“是啊是啊,整天看你乐呵呵的,不承想你居然有这种难以启齿的隐疾……你实在是太惨咯,居然不能生育,呜呜呜,你都不能算是一只完整的雌性生物!”   炉灶一巴掌捂住了朱贵的嘴。   小柴咬牙切齿道:“谁、说、的?”   “金雀,金雀!”懵懂的小兔子们踊跃发言。   炉灶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感觉怎么样也捂不了那么多张嘴巴,便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难怪走得那么快,连绣球灯也不要了!”小柴怒气横飙,惊起谷中许多倦极归巢的鸟儿。   好不容易安抚好大小兔子,小柴终于如愿以偿地跨入了卧房。   肖黯生拥被坐起,束发的带子已经解下,随着他的动作,清凉的发丝拂过眉梢眼角。   小柴吞了口口水——十几年了,思想还是这么不纯洁,要命。   她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问道:“感觉可有不适?”   肖黯生伸出左手抚上她的面颊,笑道:“我好好的,不用这么紧张。你就这么怕我抱琴奔月一去不归吗?”   “可是你脸色这么苍白。”小柴急道,顺势掀开他裹身的薄被。   缠了纱布的右手暴|露在她眼前。   小柴颤抖着执起他的右手:“怎么回事?”   肖黯生的表情波澜不兴:“不过是划了道口子。”   “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是不是那什么纯水反噬?你等我,我这就去追上果儿问个清楚明白。”   在她转身的同时,肖黯生扣住了她的五指:“真的没事,只是金雀那人间的母亲年纪老迈,眼盲了,需要一滴龙血让眼睛复明。”   “金雀!”小柴又急又怒一声大吼,震得隔壁的兔子们纷纷举起前爪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肖黯生与她食指相扣:“如此良辰美景,你这样发怒可是大煞风景,不如我们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吧……”   小柴的注意力立时被转移,目光落到他若隐若现的脖颈肌肤上。      炉灶一家在谷中住了好些日子。   每日有的玩有的吃,兔子们似乎都不想挪窝,小柴也乐得与它们玩,兴致来了便变幻成白兔模样加入小兔子们的队伍——前提是炉灶不在的时候。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只除了肖黯生坚持不肯收回法力。他说:“十五还是要将法力存储,现在取出太过麻烦。”   在小柴忐忑的心情中,终于迎来了十五。   她搬了凳子坐在肖黯生对面,观察他的反应。   圆月终于爬上了树梢,肖黯生的呼吸急促起来。小柴等了许久,眼见他除了情绪有些亢奋之外,并无其他异样,舒了口气才发觉自己汗透重衣。   她站起身:“我去洗个澡。”   “现在洗太麻烦了。”肖黯生喃喃,忽地目露凶光,将挣扎中的前小白兔拖到了床上。   月色正好,生活正美……   某只前小白兔又遗忘了他的法力这回事。      又是白日,肖黯生伏在桌前,写写画画。   小柴捧了本书在看,心思却不在书上。之前一直以为是神仙的生理周期漫长,她才一直没有小宝宝,经过果儿的提醒,她才想起自己其实是个鬼仙。   传说中一般的鬼好像是不会生孩子,不过似乎也有例外。她想,有必要抽个时间回地府看看了。   不知不觉,她便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肖黯生面色如常,点头道:“你想去就去吧,顺便替我向爹爹问好。”   “你不去吗?”   肖黯生放下手中书:“我听说兔子一般都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从今往后,我把法力存放在你那,安安心心做个凡人,可好?”   “不是你说没有法力不方便的吗?”小柴明知他是开玩笑,心里却不免甜滋滋的。   “反正我又不用做什么事,写书什么也不用法力。有你养着我就行了。”   小柴看了眼书架上满满的书册,眼泪哗哗的——那些可都是她自费印刷的啊。肖黯生写的那种书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他们神医的名声也就很快可以变成负值,被打成妖人了。   她没注意,某人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容。   “那我去了,你好好看家啊,也看好那群小兔子,别让它们掉水里了。”虽然说那些都是变异品种,胡吃海喝了这么多天,小柴也没瞧见任何一只拉肚子什么的,可是它们既然住在她这里,她自然得为它们的兔身安全负责,她可无法想象少了一只兔子,朱贵来哭诉的场景。   肖黯生应道:“放心吧,我就在这等着。”   小柴便昂首阔步地……遁入了地下。   她本是去找鬼仙生育的法子的,不承想,回谷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个婴儿。   八珍谷乐融融   小柴遁入判官殿的时候,肖寂正姿势端正地执着一管笔。   他笔挺的身躯立于摆满案牍的长桌后面,长身玉立,神色肃穆,在笔挺的判官制服衬托下显得很有威仪。   小柴摸了摸鼻子,凑上前去。   肖寂指了指边上的椅子让她坐下:“先坐,我把公务处理完再来招待你。”   瞧瞧,这是什么样的工作态度啊,无怪乎之前地府那么舍得为他下血本了。   森罗的大殿之上,幽微的烛火在跳跃,小柴静坐托腮,望着肖寂,隐约觉得自己从他身上看到了多年以后的肖黯生。   待得肖寂勾完最后一笔,时间已不知流淌了多少,只是阴曹地府没有日月,所以看不出天色。他将笔置于笔架之上,挥袖一拂,桌面便清理得干干净净:“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事吗?”   小柴干笑道:“是啊,你也知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倒不是害怕肖寂身上的煞气,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和肖黯生年岁也差不了多少,自己却得叫他“公公”,每次见着都觉得十分别扭尴尬。   特别是,这次询问的事宜还攸关那啥。磕磕绊绊地将意思表达清楚,小柴觉得自己脸颊滚烫,袖子里变出个镜子偷偷照了一下,发现自己脸上还看不出红晕,她便假装镇定。   肖寂倒没感觉不好意思,略一思索,缓缓道:“神仙只是比凡人活得久些,但终究也是会死的,这点你知道吗?”   “嗯。”小柴点头,“听说死前会有征兆,譬如体表出现污垢,身体发臭之类的。”   “你很急着想要孩子吗?”他长眉舒展,嘴角似有笑意。   “我不急。”小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嚷道,“我有什么好急的?我还想享受享受二人世界呢。”   虽说眼下看来是完全不可能了。谷中有一堆电灯泡,随时还可能再多个几窝。   这些日子以来,小柴还满感激朱贵的。感谢它生出来的“小兔子”都天赋异禀,爱吃肉不吃草,她园子里的那些奇花异草珍贵药材才没惨遭毒手。   肖寂低笑:“如果你不着急,倒是有个可行之法。此法便是,你什么时候感觉自己寿命将尽,即刻散尽功力,作为凡人还可以在世间活个几十年。地府有不少的鬼仙眷侣是这样做的,大家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是如此生育的孩童也是地府的黑户,生死簿上没有记载,长大后少不得也要为地府效力……”   小柴终于悟了:原来是这样,难怪世间人口一直在膨胀,地府却没出现人手不足的景况来。肖寂给她解决一大难题,还告诉了她一种在生命尽头还能享乐的法子,她喜出望外,道谢之后就想回家与肖黯生分享这个好消息,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抬起脚,肖寂便道:“等等。”   “还有事吗?”小柴奇道。回想起来,肖寂好像从未主动开口要求过什么啊。   “我知道你有飞剑,脚程极快,有件私事想拜托你。”   小柴有种他笃定她会答应的错觉:“说吧。”   “忘川东去九百里,有个山谷,名为七绝谷,谷中瘴气弥漫寸草不生。我想让你救回一个被丢弃在谷中的婴儿。虽说谷中目不能视物,地域又十分广大,不过我相信凭你的能力,这只是件易如反掌的小事。”   “那个婴儿……”小柴忽然想起听闻秦苏澈就要投胎转世的流言,失声道,“是秦苏澈?”   肖寂点头:“确实是小澈。他在地府受刑受了十几年,魂魄力量极弱。他的命数是最初十年与最后十年都住在个山谷之中,生命的其他日子都饱受苦难,我也不想假公济私,改变他的命数。只是……你居住之地与那七绝谷一样是个山谷,是也不是?”   他的眼底泛起笑意。   “你的意思是我把他抱回谷中,养到十岁?好,包在我身上!”既然她受到了肖寂的点拨,那自然要还以人情。照顾小孩子么……刚好是她心中所愿啊……好想捏婴儿的包子脸……   至于秦苏澈不秦苏澈的,人死如灯灭,他喝过了孟婆汤,恩怨也一笔勾销了。      按肖寂的指点跨入七绝谷,小柴觉得眼前一暗。在谷口还能瞧见的嶙峋怪石统统移了位,挡住她的去路,黑压压仿佛随时可能倾倒。   明明是白日,却看不见日头,只黑灰雾气弥漫在眼前。小柴抬头,只看见天空一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诡异的光华闪烁。   她心知自己这一脚踏入了阵中。   鼻中飘过若有似无撩拨心弦的香气,她只略略一嗅,就分辨出其中混有生藤黄、苦豆草等多种剧毒药材,不但会夺人性命,还会使人产生幻觉陷入癫狂。   她不禁皱眉,暗道肖寂也不将话说清楚,这种山谷哪里只是“寸草不生”?分明是任何生物都没法生存……如此说来,那婴儿岂非凶多吉少?   这样的剧毒于她仙体无害,可是香气使得她鼻子发痒,她不禁抬袖掩鼻,运起灵识察看谷中景象。   终于,瞧见一潭黑沉沉的死水上漂浮的一只木盆。婴儿静静躺在木盆之中,面色红润,不哭也不闹,似乎这里的毒气对他一点也造不成影响。   懒得推算卦数方位,小柴视八卦奇阵为无物,闭着眼驭剑飞往木盆处。   将婴儿抱于手中,她差点就失手将那襁褓丢开。婴儿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到她手心,烫得惊人,小柴在他眉心一点,真元沿着婴儿经络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他小小的身躯内竟然有数十种毒物,彼此相生相克,暂时相安无事,然而药性冲撞也对婴儿的身体造成了极大损伤,表面看来面色如常,内里气息却混乱一片……居然有人对一个出生没几天的婴儿下此毒手!小柴不禁咬了咬下唇,义愤填膺。   待为他驱毒,却又蓦然想起临行前肖寂的叮嘱:“切莫随意扰乱他的命数。”   她单手抱娃,掏出地府发的《工作注意事项》,翻阅这娃儿的命数。   “身中奇毒,年二十六方解。”   小柴手指便改变了方向,只注入一丝真元护住他的脑部。   既然书上并没有写他是个痴儿,眼下看来毒素很快又将蔓延至他的脑部……毒咱不能随意解,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变成脑残是不?灵台的清明是无论如何要护住的。   在她的动作之下,婴儿终于发出了一声低如蚊蚋的啼哭,体温也稍稍降低。   小柴越看越觉得欢喜,蹭了蹭他柔嫩的面颊:“我们回去咯,叫肖黯生给你起个名字。我们的家就在……唔,顺便让肖黯生给山谷也起个名字。”   她想了想,还是先去地府向肖寂报了个平安,才从地下赶回山谷。      小柴来去如风,当手里抱着个婴儿出现在书房的时候,肖黯生手一抖,刚写了没几页的书稿就落在了地上。   他面无表情地捡起,拍了下落灰:“我还以为你只对养兔子感兴趣,没想到这次出去居然会捡了个人回来。”   小柴搬了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哄着婴儿,一边轻声道:“这可不是我看着顺眼随便捡的,我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说着便把肖寂的话语转达了一番。   肖黯生眼神柔和地拂过婴儿柔软的胎发,一言不发。   “如果你介意,我们就把他给炉灶朱贵养好啦。反正这娃命大,在那样的山谷里都没事,估计也不会被朱贵玩死。”看出肖黯生心底并无芥蒂,小柴心情放松,顺口玩笑。   肖黯生伸指在她脑门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笑道;“亏你有这种胆子,我还怕这细皮嫩肉的小娃儿落入兔子堆中被分食了呢,到时候那帮小兔子都中了毒,朱贵还不来找咱们拼命?我看,连炉灶都会与你割袍断义。”   听他说得有趣,小柴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还故作羞涩地乱飞媚眼:“看来我这些年的调|教还是有效果的啊,起码你和无趣沉闷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小柴是直接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没有注意小兔子们都在书房门口玩耍,听到婴儿的哭声,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有几只还趴到了门上。   大一点的惊蛰看着后面几窝生的兔子弟弟妹妹,纳闷道:“奇怪,我们娘亲当初怀孕也怀了一个多月啊……难道人类们都是想生就立即生了娃娃,肚子都不带鼓起来的?”   婴儿醒来时小柴已经同肖黯生交待完了他的来历,所以因为哭声聚过来的小兔子们并没有听见。   惊蛰问出心中的疑问,其他兔子们纷纷摇头,带着一脸旺盛的求知欲齐声道:“这个问题你代表大家去问娘亲行不?”   小柴注视着怀中哭声细微的婴儿,眉心蹙在一起:“遭了,我们怎么喂他?”   她可没有奶水啊。   肖黯生唇角扬起:“反正你也经常出谷买菜,不如去买头牛吧。要是不行,也可以买个奶娘回来。”   原来,小柴为免山谷出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杯具,不敢打猎打得太过火,三天两头去市集搬些鸡鸭鱼鹅回来。   见肖黯生笑容诡异,她忙道:“我还是牵头牛回来让他喝牛奶米糊吧。”   反正山里药材多,怕营养不够她还可以调配些强身健体的汁液给他喝,而且她还是有信心将婴儿食物做得营养又美味的。   “对了,我们一直还没有给这山谷起名字,这孩子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就顺便帮我们的山谷与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经常同墨水打交道,想来不是什么难事,倒是我,胸无点墨也就不抢这差事了……”   肖黯生笑望着她,还未开口,室内便响起一声长长的慵懒的哈欠声。   一直睡在小柴发髻上的水凌终于醒了:“柳树,快起来啦,你不是最爱取名了吗?快醒醒,现在有好事轮到你了。”   与水凌一起陷入沉睡的柳树懒洋洋应道:“我听到了,不就是给山谷起名吗?咳咳,听好了,就叫——二宝谷吧,这名字再贴切不过了。”   “为什么?”小柴一面摇晃着手里的婴孩,一面问道。   柳树负手踱了几步,回首鄙视地望着肖柴二人:“这里可不就活脱脱两个活宝吗?”   小柴没绷住,一记回旋腿就扫了出去,柳树嘻嘻笑着身手敏捷地避了开去。   肖黯生垂目凝思半晌:“不如就叫八珍。”   “八是虚数……是说这里的生物都是奇珍异宝吗?好,就叫这个。”小柴喜滋滋地一锤定音。   肖黯生忍笑不语。   很久之后,他才告诉她:“有天晚上你说梦话,嘀咕什么八珍美味好吃得不得了,我便记住了这个词。你啊,什么时候都惦记着吃的,和那朱贵有的一拼……”   “孩子叫什么?”小柴无视捣乱的水凌与柳树,热切地注视着肖黯生。   “叫‘莫愁’吧,希望他此生无忧无虑。”   小柴抖了下,将头摇得像破浪鼓似的:“不成,这名字太不吉利了。”   肖黯生没有询问她说这话的原因,思索片刻,道:“那我们就先给他起个小名,叫‘乐儿’。”   “这名字不错。”   小柴真的从市集牵回来一头花白的母奶牛没,从此,她就对这只生物操碎了心。   因为它对她种植的药草显出了特别浓郁的兴趣,不但喜欢啃,还喜欢踩,最后小柴只能给它搭了个棚子把它系了起来。   这日,阳光温暖,她在翻地。   小兔子们好奇地蹲在边上:“柴姑姑你在做什么?”   小柴抹了把汗:“我想种些花生,这样就可以做些花生牛轧糖出来了。”说着,又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   肖黯生在一边抱着乐儿,闻言嘴角翘起。   欢乐的小奶妈   “姑姑,春分哥哥它抢你从市集上给我买回来的糖葫芦!”   小柴翻地才翻了一半,远处便跑来一只小白兔。   小柴定睛一看,从它挂在胸口的竹牌才确认了它的身份,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   说起这些小兔子,来谷中的头几天真是乖得不行,那修养,连小柴都自愧不如。   可现如今,就没有一只能安生个半天的。   小柴不禁想起前天,炉灶一脸娇羞地拉她说话:“小柴,那个……朱贵它又有了……”   当时小柴正在给菜园子里的蔬菜施肥,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没把天然化肥浇在自己身上。   炉灶靠两只后腿直立起来,对着手指很不好意思道:“你也知道的,孕期需要静养,朱贵说,能不能让你帮我们看着那些小兔崽子?我们兔子的孕期也不过二十几三十来天,不会麻烦你太久的……”   前面那些兔子不是一窝吧?朱贵以前能一边带小兔崽子一边做孕兔,现在怎么就娇贵起来了?小柴腹诽。不过她对炉灶多少有些愧意,又见那群小兔子实在乖巧,就点了点头:“好吧,我就帮你们带一个月孩子。”   反正已经是乐儿的保姆了,想来照料那群食肉兔子也不会太难。   “二十四节气已经排满了,下次你们的崽子叫啥?”小柴突然起了好奇心。   “这个朱贵已经想好了,说是把二十八星宿也排下去……”炉灶一脸的欢欣雀跃。   小柴默默扭过脸去,心道,什么时候上天也来关注下成妖成仙的兔子,这繁殖能力也太惊人了,要都是吃草的,梦华大陆沙漠化的进程兴许会因为兔妖兔仙推进好些年……   炉灶可不知道小柴的发散性思维,得了准信儿便欢天喜地地去了,这会儿不知在哪陪朱贵安胎。   徒留二十四节气在八珍谷。   现在小柴才想明白,那群小兔崽子们从不敢在生人面前放肆,只敢杀熟。   于是,当她这只“柴姑姑”与它们混熟了之后,就只能乖乖被宰,满足这些纯真可爱的小兔子们的一个又一个的要求。   谁让它们的样子那么萌,让她心甘情愿地被秒杀呢?   于是,在小雪球一样小小圆圆的“小雪”往这边滚来的时候,她一把丢开了手里的锄头,就怕小兔子撞伤。   小雪果然看也不看,就以惊人的弹跳力直扑小柴怀中。   这点似乎是随了它爸,想当初炉灶也是如此视一切障碍物为无物直扑小柴。   小柴忙将它抱住,哄道:“别难过,姑姑下次去市集,把整个扎糖葫芦的草垛子都买回来,好不好?”   小雪发出咕咕的声音,一双红宝石一般透彻的眼睛眨啊眨的:“小雪不要糖葫芦,就是春分哥哥实在是太坏了,小雪要姑姑教训春分哥哥!”   小柴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这二十四只,哪只都是朱贵和炉灶的心头肉啊,她要是宠了哪只灭了哪只,它俩回来还把八珍谷闹腾得鸡犬不宁天无宁日?   可是这要做到不偏不倚,着实是难啊……   小柴呆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哄到:“我正想种花生,准备做好吃的糖糖呢,到时候咱们不给春分坏哥哥吃,好不好?”   听了这话,小雪鼓囊囊的双颊终于瘪了下去,喜道:“好啊,就这么办。”   小柴将它放在地上,还不忘叮咛:“小雪,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其他小兔子哦!”   “知道了!”小雪头也不回,蹦蹦跳跳地走了。   小柴抬袖擦汗,感觉方才那一顿诱哄比翻地还累。   肖黯生抱着乐儿走了过来,笑道:“现在知道孩子难带了吧?咱们家乐儿长大以后说不定也会这样顽皮。”   小柴脑中出现二十四个秦苏澈奸笑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拉着袖子道:“我怎么觉得这么冷呢?”   肖黯生终于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乐儿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只伸出小手乱抓他的发丝。   小柴望着远处乱成一锅粥的小兔子们,握住乐儿的小手逗弄,说道:“前车之鉴啊前车之鉴,以后我们可千万不要生这么多,生个一儿一女就足够了。”   肖黯生但笑不语。      小柴本以为这一个月就会这样平静无波地在小兔子们的吵闹中过去,谁知乐儿的“奶娘”花白奶牛却出了问题。   它开始显得特别暴躁,不停地用蹄子刨土,鼻子还不住喷气,喂它草它也不吃。   小柴私下忧心忡忡地问肖黯生:“它会不会得疯牛病啊?”   她医书看得不少,农业畜牧业的书却没怎么接触,叫她种种药草还行,种粮食养牛却不过尔尔。她用灵识查探过奶牛的身体,没有发现病变,想与它好好“交流交流”,这只奶牛却还处在蒙昧状态,灵智未开,任她说得天花乱坠都是对牛弹琴。   肖黯生宽慰她道:“我看那牛很健康。”   小柴托着下巴:“可是万一它奶水有问题怎么办,我可是不敢给乐儿吃了。”   “那就把牛卖了,喂乐儿吃米糊。”   “奶水里富含各种蛋白质啊,米糊只是淀粉……”小柴喃喃,忽地眼睛一亮,“要不我试着配些药出来给我自己催奶吧?不就是些激素吗?我们从人到兔子到龙再到人这么困难的基因改造都过来了,我就不信我还搞不定催乳素!”   小柴的面部表情太过诡异,这次默默转过脸去的变成了肖黯生。   他很聪明地选择不接口。   他要是接了口,万一诱发了小柴体内的疯狂因子,让她把那什么催乳素的主意打到他身上,那可如何是好……      经过无数次惨烈的失败,小柴调配出来的催乳素药剂终于有了效果。   只是……咳咳,量太充沛了些……   小柴看着胸前大片濡湿的衣襟,无语泪长流。   肖黯生拧了把毛巾给她,满脸的怀疑:“你确定这样没事?”   小柴肯定地点头,推着他往外走:“我没事。你出去啦,我要喂奶。”   被关在门外的肖黯生低声道:“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乐儿……那奶水真的可以吃吗?你是不是还在记仇,有意报复他啊?”   他说得小声,可是小柴法力在身,怎么可能听不见?   只听得房中一声怒吼:“能喝不能喝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要不要进来试试?”   话一出口,小柴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大结局   话一说完,小柴便收了声,一挥手在门后布了结界。   这下,无论她在房中干出多么丢人现眼的事,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肖黯生将手置于门上,轻叩几下无果,便摇头失笑,去看管那些小兔子去了。   每天日子都过得很滋润,每天都会有惊喜。   有的时候惊大于喜,有的时候喜大于惊。   乐儿的肩头,有朵小小的紫色牵牛的印记。小柴总认为是十七的魂魄隔世之后还在守护他。   可是肖黯生却从肖寂那里得知,那是秦苏澈在地狱受刑的时候自己纹上的。至于他纹下这朵花是出于什么感情,是内疚,是遗憾,还是妄图追溯,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肖寂还说,朝颜仙子为了让自己的姊妹重生,不惜耗尽修为与仙身,灰飞烟灭。唯恐自己用性命救下的姊妹行差踏错重蹈覆辙,她篡改了记忆。   如今,天上掌管喇叭花期的依然是“朝颜仙子”,顶着朝颜的面容,带着朝颜的记忆,替代朝颜的位置。   十七还是不是十七,朝颜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肖寂却不曾评说。   以上肖黯生都没有告诉小柴,他想,就让她一直以为乐儿还受十七庇佑好了。   反正她喜欢把一切都想得温暖美好,那么他就为她维持下去。   顺便他也可以蹭一点她周身散发的暖意,来驱散心底的寒冷。   乐儿一日日长大,状况频出,譬如去小溪里游个泳结果把溪中的小鱼小虾都毒死了,害小柴不眠不休了几天给溪水解毒;   再譬如,小小的乐儿想要为小柴分忧解劳,于是摘了些“香香”的花草给小柴做的饭菜加料……结果,他摘的全是小柴辛苦培育的剧毒药草,她只能感叹毒药对乐儿有莫大吸引力啊,从此也开始教导他辨识药草。   再再譬如,乐儿十周岁那天,一去不回头……小柴不能把他拖回谷中,却和他处出了感情,只好与肖黯生偷偷跟在他后头。   当然,就算是乐儿一生终结,对于小柴肖黯生来也不过是生命中短暂的瞬间罢了。   可是,传说中无限轮回的命运出现了……   城隍奶奶小柴迷上了抚养孤儿这种差事,还时不时去凌云观与那些以收养天下孤儿为己任的小道士们交流经验。   直到因涯过世,直到小道士们变成了老道士,直到凌云观的道士换了一批又一批……   直到东海龙宫又换了主子,白梓与倾波都湮没在历史洪流中。   直到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国家的女尊政权被推翻,第一次有人呐喊出了“男女平等”的理念。   小柴依然只做着自己乐意做的事,远离朝堂纷争。   这时,离她穿越而来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她几乎已经忘了以前书上看到的“穿越者必然能在异世界混得风生水起风起云涌唯我独尊”的句子。   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人们询问她的名字,她也只是笑着丢出个竹刻的大胖兔子。   “兔仙”之名在人间不胫而走,然而她那些小打小闹小恩小惠,在天庭地府的同僚眼中看来依旧只能算是只寂寂无名的废柴小鬼仙。   也许唯一的长处就是,小柴的好朋友遍布天上地下天涯海角。   愿意为她这个小兔仙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的人神妖仙怪比比皆是,可惜,命运并没有像传奇小说中说的那样发生什么神魔大战,给他们表现的机会。   小柴的兔仙生涯,就像八珍谷里的温泉一样,偶尔汩汩地翻两个泡泡,却终究不会发生泛滥成灾或者干涸的情况。   小柴与肖黯生也是偶尔有别扭,但是吵吵闹闹总会以不特定某一方的包容让步而终止,磨合一小段时间又是甜甜蜜蜜。   肖黯生怎么会有这么长的寿命?   你们忘了吗,小柴与肖黯生的命数线是同一条,她不老不死,他当然也一样……   终于在某一个黑漆漆的夜里,做着床上运动的肖黯生顿住动作,皱起了鼻尖:“什么味道?”   小柴朝自己咯吱窝嗅了嗅,然后光着身子跳下了床:“我,要,死,了!”   那怎么办?   散功呗!   虽说之前一直在为凡人的生活做准备,可是没了法力还真是挺不方便的,小柴花了好些时间才适应。   肖黯生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之前做凡人也做了很久。   叫小柴吐血的是,她刚找回做人的感觉,炉灶一家又来凑热闹了。   二十四节气加二十八星宿,八珍谷鸡飞狗跳。   万幸后来炉灶做了结扎,兔崽子的数量才没有更加增多。   炉灶最是见不得小柴吃苦,见她要做什么,一挥爪子就先用法力给解决了。   小柴又好气又好笑,笑的是无论过了几百几千年,炉灶的心性还是没变;气的是,你这样服务周到,她那些“准备工作”不都是白做了吗?   你问水凌和柳树?他们俩啊,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对眼了,牵手缠绵去了。   又是很久很久以后,成年后的小小柴与小小肖看到八珍谷里总是摆着两张摇椅。   温暖的阳光撒在花白头发的小柴与肖黯生面上,他俩说着,笑着,皱巴巴的手指扣在一起。   说得累了,便沉沉睡去。   终于有那么一天,两人同时心跳停止。   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   番外 小柴与肖黯生的现代生活(一)   这天,小柴迷迷糊糊地醒来,被趴趴熊伸过来的软软地胳膊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等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牛头的贼笑还在耳边回荡:“小柴啊,你以前不是盯着我们问什么空间吗?我告诉你哦,其实你那点子事我们阎君大人都知道,只不过‘平行世界’是地府的最高机密,那时候你和我们也不熟……不过现在可好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念在你帮我和小白修成正果的份上,老牛我帮你争取了个差事,去其他空间和他们的地府交流经验……这可是个优差,喏,这儿有份表格,你可以自己选个。其实我是推荐你去‘原始部落’啦,那儿的空气是好得没话说,而且男男女女基本都不穿衣服,可饱眼福了。老牛我去过一趟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哎哟喂!”   说到一半发出尖叫是因为白无常拧住了他的耳朵。   牛头将画了表格的黄纸塞到小柴手中,来不及再说啥就被突然蹿出来的白无常拖到一边教育去了。   小柴来地府本来只是例行公事,而且这么些年心脏早磨练得古井无波了,所以只是意兴阑珊地瞄了一眼。   谁知就是这一眼,让她看到了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的字样——“21世纪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于是小柴荡漾了,屁颠屁颠就跑去找阎君。   阎君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温和地笑:“小柴啊,你这些年虽然说没有做出什么惊人的功绩,可也算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本职工作,这次就当是休假吧。本君知道你不舍得肖黯生,特许你将他也带去,费用全由地府报销。”   阎君这一番话,让近千年不说英语的小柴直呼“哦买噶的”。   以上就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通过转轮殿跨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她还战战兢兢,生怕迎接她的是空荡荡的房子,父母都不知去处,谁知,原来现代和梦华大陆那边的时间流速也不一样。   她在梦华大陆过了好几百年,现代不过是过去了三天。   也就是说,在父母的眼里,她只不过是失踪了三天。   虽然这也够父母担心的了。   想她去现代的地府报了个到,感叹人家的办公条件多么舒适多么高科技,空调电脑齐备,然后在夜深人静之际出现在自己工作的科室时,竟然没有引起一人围观。   还有个情况必须得交待。那就是小柴在梦华大陆的法力根本排不上号,只能说是微末得不能再微末,可是回到现代,她的法力简直可以媲美大罗金仙。   何以如此?众所周知,神仙的法力来源是人类的信仰,可是在现代越来越多的人信仰金钱权利或者科技,还有几个人相信神仙?连月球不都被征服了吗?所以小柴在现代的地府里简直可以横着走,随便露一手都能引来众小鬼惊叹的目光。   作为“交换生”,她的任务本来是“交流经验”,不过这边的人简直想把她供起来,导致她很闲。   闲到想再尝尝做现代人的滋味。   第一件事,给肖黯生安排个身份。   肖同志一到现代,发现男人可以出去挣钱,而且风头似乎还胜过女人,那眼睛亮得吓人。   小柴一度以为他体内潜伏的魔性又要发作了。   以小柴的眼光来看,感觉肖黯生很具有外貌优势,一开始很想把他弄进娱乐圈——那可是穿越前的她只能远观的世界啊。   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你方唱罢我登场……她想着想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似乎肖黯生已经成了一尊金光闪闪的影帝。   谁知肖黯生死活不同意,原因是他看了京剧。只一眼,就迷得死去活来,迷那种小柴觉得有些吵闹的伴奏,迷小柴看不出美丑的京剧脸谱。   最终,小柴还是尊重了肖黯生的选择——   他居然喜欢出演老生,小柴知道后拼命捶地。   第二件事,去把地方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和公安局的报案给撤了,回家去接受老爸老妈的再教育。   事实上,她“失踪”了三天,把老人家急了个半死,如今眼见她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哪还舍得骂她啊?   老妈抱着她哭得不行,直说:“你要是能缩小,我就把你塞回肚子里了,这样你才不会乱跑。”   还是爸爸脑子比较清醒,一边抽烟一边问出了关键问题:“这三天你去哪了?”   小柴扭了扭,满面绯红,小声道:“我……我谈恋爱了,我跟人出去玩了三天……”   胡家老爸老妈顿时风中凌乱,但还是接受了她这个说法。   只是在心里思忖:咱家晓才平时看起来也挺机灵的,想不到一谈恋爱也会这样疯疯傻傻啊。   接下来就是老爸老妈轮番上阵,软硬兼施地让她把男朋友带回家里看看。   小柴暗笑:就是知道你们会这样才先给肖黯生弄个身份的呀。   第二天正常上班,女同事们都围了过来。   “咦,胡晓才,难道你去韩国整容了?怎么好像变漂亮了啊?”   “是磨皮了吧?看看,这小脸蛋儿光滑的,斑斑点点都不见了。”   “耶,还真是的,来,告诉大姐,你去的哪家医院?”   小柴招架不住,只弱弱道:“没,我只是涂了遮瑕膏……”   话未说完,就被叽叽喳喳的女高音打断:“遮瑕膏?!什么牌子!”   “柴……”小柴手指一动,从包里掏出个瓶子出来,只见外包装一般般,瓶身用简洁的线条勾了只白胖兔子。   科室的大姐A一把抢过,看着上面不知道是哪国的“洋文”,怀疑道:“这真的管用?”   小柴连连点头。   大姐B:“你看看,我这脸上的雀斑能用吗?”   “能!”小柴回答得斩钉截铁。   大姐C:“还有吗?人家也想要……”   “有,大家都有。”小柴一面点头一面从小小的挎包中掏出了一瓶又一瓶的“遮瑕膏”。   直到人手一瓶,科室里的女人们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小柴打开电脑,刚舒了口气,邻座的小张挪着椅子偷偷挪到了她身边:“我说晓才啊……”   “恩?”小柴心肝一跳,暗想这小伙子不是发现了她的美丽想做她的桃花吧?   小张一向腼腆,搓着手“这个”了半天,才道:“你不会是参加了什么传销组织吧?上班了怎么还带那么多化妆品啊?”   面对同事的关心,小柴哭笑不得,只能故作正经:“当然没有啦,我这几天不在给大家添麻烦了,所以特地带来补偿我大家的。对了,要不晚上我请大家吃个饭?”   她好想念X城的火锅啊!   “哟,胡晓才要请大家吃饭!”耳尖地某大婶听到,嚷了起来。   小柴的工作很规律,朝九晚五,下午准时下班。   领了一堆人去火锅城,招呼大家点菜,她偷偷给肖黯生打电话:“喂,飞过来吃饭吧……”   当然是用飞的。怕他在现代不适应,她将封印他法力的纯水还给了他,只说初一十五再封印。   肖黯生呵呵笑了半晌,才道:“原来这叫手机的小东西还真能千里传音啊……不过小柴,你在八珍谷不是挺会过日子的吗,怎么到了这里就越来越浪费?想和我说什么,咱们直接就可以千里传音啊,打什么电话?”   “阎君说全部费用报销。”小柴低声道,“你手边有地图吧?我报坐标,你直接瞬移就好了……”   “哟,小柴,在和谁打电话呢?偷偷摸摸的……”大姐A又走了过来。   小柴还没有接话,火锅城门口光芒一闪……   银色轿车停在火锅城门口,肖黯生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神气无比地拉开车门,直直朝小柴走来。   喧闹的火锅城顿时安静了。   小柴贫瘠的“见识”没能让她认出那辆车的牌子,可是那拉风的造型,那流畅的线条,那光泽度……无一不充分显示了它的尊贵。   更要命的是,肖黯生手里还捧着一束色泽诡异的玫瑰。   一看就知道又是什么“天价新品种”。   小柴的手机差点落在了地上。   肖黯生走到她面前,一记法式长吻。   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以下是两人的心理交流:   “肖黯生,你哪学来的这些?”   “哦,我们戏班的老伯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韩剧的调调,于是我就去找了一些韩剧来看。里面的男主角都是这样对女主的,我做的不错吧?”   “韩剧那种东西你也能信?泪流满面,赶紧变正常吧,顺便把那些人的记忆清除了,否则明天新闻头条估计就是说咱俩脑残偶像剧中毒了……”   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平价火锅店啊……   “正常?就是说我穿的和那边的老伯一样?”   “对对!”   火锅城恢复秩序,一群人围着火锅,小柴左手边的大姐B抱住小柴胳膊:“晓才啊,那是你男朋友?其实你长得还不错啊,还是公务员,大姐给你说,别自暴自弃啊,怎么样也不能找个那样的……赶明儿大姐给你安排个相亲?”   虽说她自以为是压低嗓门,其实那话说得还是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包括小柴右手边的肖黯生。   肖黯生嘴角抽搐,看着自己身上破了两个洞的老头衫,心道:果然不该相信她的话而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力的,这衣服哪点正常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