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屠龙》 作者:云中岳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一章 未牌时分,船靠上了平湖门码头。 天下承平已久,但行旅的管制并未完全放松。 湖广布政司已划分为湖南湖北两省,武昌就是湖北的省府。 这里驻有两支大军,满清八旗中混编有蒙古八旗兵;至于汉军八旗,则派至荆州一带防守。这里,是满人的天下。 客船一靠码头,由军政双方组成的检查人员登船查验,旅客未经检查不许登岸。四十余名由下江来的旅客,秩序井然地接受盘查,整整花掉半个时辰,尚称顺利,并未发生意外。 范勋提起小包裹,踏上了嘈杂的码头,不远处的城门楼像怪兽的巨口,川流不息地吞吐着人潮。 沿忙碌的码头向里左望,里面的汉阳门更是人潮汹涌。 更远些,三层高外圆内方的黄鹤楼像个巨人,俯视着滚滚奔流的大江。 他的确有点紧张,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到的地方不寻常,武昌不是江湖朋友可以称雄霸道的地方,这里是浪人亡命的禁地。 在检查期间,他已嗅出危机,虽然已经平安过关,但心中一直感到不踏实。 心中有鬼的人,风吹草动也会惊疑不安。 他觉得那些公人似乎特别留意他,难道自己的行踪泄露了?按理应该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武昌是三霸天的地盘,这三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威震江湖,但只要没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其实也是无须恐惧的。 他随人潮涌向不远处的城门口,有意无意地扭头回顾。 一对村夫妇打扮的人,距他约十余步,正神色安祥地随着旅客跟来了。再后面,两位粗壮的水客,背着行囊低头赶路。 他满意地笑笑,脚下一紧。 城门左右榜示处,贴了不少榜文。 有些榜文分别以汉满文书写;有些纯以汉字写成,有些在重要条文上加上朱笔,有些已剥落不堪,文字难辨;有些榜文缺了头尾,是被人故意撕掉的。 通缉榜文甚多,有些附以图形。但比起其他县市,武昌这种通缉榜文算是最少的了,这表示武昌这座湖北的首府,治安情形十分良好,也表示破案率极高,能逃脱法律的要犯甚少。 他走向城门口,目光刚落在不远处的新贴榜文上,便发现迎面而来的一位青衣大汉,挡在他面前劈面要撞上了,他本能地止步,警觉地注视着这位来意不善的人。 大泊年约四十上年,高大粗壮,生了一双有利簇般冷芒的三角眼,前额剃得油光水亮,后脑吊着两尺长的猪尾巴——辫子。双手抱胸,叉开八字脚屹立如山,挡住了去路,三角眼不转瞬地、阴森森地狠盯着他。 他一看就知道这人不是好路数,但出门人百忍为先,他卑谦地欠身笑笑,侧移两步回避欲行。 大汉巨手一伸,将他挡住了。 “留步,老兄。”大汉阴笑着说:“从九江来?你的同伴呢?” “从九江来?不。”他陪笑:“在下从黄州来,单人只影,没有同伴。” “哦,贵姓呀?” “小姓范,范勋。”他谦和地回答:“请问大爷有事吗?大爷一定是认错人了。” “姓范,不姓崔?”大汉眼中有了疑云。 “在下的确姓范,好像这辈子从没遇见过姓崔的人;南方姓崔的好像很少。” “很少并不是没有。你走吧。”大汉向他挥手,目光转向刚并肩越过的另一位中年人:“你最好真的姓范。还有,在本城,给我放规矩些。” “是,是,大爷。”他惶恐地说,紧了紧包裹,举步匆匆移向城门口。 城门口内外,散落着不少闲来无事看人潮的人,这些人神色悠闲,但犀利的目光真令人心中生寒。 他远离了城门口。后面,那对老实的村夫妇快跟上来了,两位粗壮的水客,正谈笑风生超越了村夫妇。 悦来老店是平湖门的老字号了,旅客大多是往来上下江的水客,品流复杂,高尚的客人极少光顾这种龙蛇混杂的老客栈。 范勋住进西字的客房。 这座院全是单间,算是中等的客房了,但南道里客人进进了出,人声嘈杂,一股汗奥在空间里流动,新来的人,需久久方才适应。 店伙送来了一壶茶,客气地替他斟上一杯,接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店中走狗甚多,言行千万小心。饭后,井栏旁有人照应。” 院子靠北的角落,就是西院客人使用的水井。 客店不供洗濯用水,洗衣袜必须自己动手。 晚膳罢,他捧了水盆到井边洗濯衣裤。 刚到达井放下木盆,先到的客人中,有一位赤着上身的魁梧大汉,将拉上的吊桶向他面前一搁,左手拇、食、中三个指头一扣一伸,笑吟吟地说:“先给你,请别客气。” 他左手徐徐卷起右手的衣袖,然后将辫子熟练地盘在头上,欠身道谢:“谢谢,在下深领盛情。” 水倒入盆,他就在外侧的青石地面蹲下,用皂角洗衣。 大汉也在他对面占了一席地,一面洗衣,一面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奇怪,好像你已经被走狗们钉上梢了,是不是在路上露了形迹?” “那怎么可能?上船是夜间,沿途我一直就没离开客舱,其他的人更是小心,不可能露了行藏。你是……”他也用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兄弟姓梁。” “哦!失敬失敬!” “好说好说。今晚准备离开,你的人兄弟负责通知他们,四更末动手,留心暗号。” “这么急迫?” “你们的确被人监视了,不走不行。进城时,可曾发现不寻常的事和可疑的人?” 他将那位神秘大汉拦路盘问的经过说了。 “糟广姓梁的大汉说:“他们必定已经知道崔二爷要来,可恶!一定是我们内部有了奸细。” “崔H爷?蓝鹰崔瑞云!”他吃了一惊:“你们怎会与天地会沾上了?” “是该会主动与咱们联络的,崔二爷就是专程前来商谈结盟事宜,要求参予这次集会……” “上次天地会几乎全军覆灭,就坏在他们内部有了内奸,我们如果与他们结盟,后果极为严重。梁兄,请火速转告褚五爷,赶快停止活动。” “这个……” “请相信我的判断,错不了。”他极为肯定地说:“还来得及,明天,我得尽快离开。姓常的畜生名震天下,出身年大将军门下,而且他认识崔二爷,恐怕他早就知道崔二爷的一举一动,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了,我可不愿白白赔上老命。” “可是……” “一句话,我明天走。”他愤愤地说,拼命猛搓衣服:“五爷如果早些告诉我这是蓝鹰那家伙的主意,我也就不来了。” “好,兄弟把话传到,等我的消息。” “不管你是否有消息,我明天一定走。树大招风,天地会沾不得,他们气候未成,目前不是与他们结盟的时候,你明白吗?” 夜来了,客店中人声渐止。 二夏天,一名店伙肩搭抹布,提着一只大茶壶,哼着小调,沾走廓走向西院。转过通向西院的甬道,发现廓下一盏灯笼光度黯淡,本能地止步,歪不脑袋从下面的风孔察看里面的蜡烛。 牛油烛是完好的,并未燃完,但烛蕊侧方,好像有一只不算小的飞蛾死在一旁,压着了烛蕊,难怪烛光走了样。 发现问题的所在,必须摘下灯笼取出蛾尸,手刚伸,便感到耳门一震,茶壶脱手,人也失去知觉。 范勋一直在房内等消息,等到三更初,仍不见有人前来传讯,他只好往床上一倒,和衣人睡,连鞋袜都不脱。 朦胧中,突觉灯光大明。 房内点的是菜油灯,睡前他已将灯蕊压下,仅留一星灯火,怎么突然自行大明的? 他警觉地惊醒了,倏然挺身而起。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奇快地从枕下抽出一把长剑,滑下床来。 桌旁站着一个人,背着手含笑注视着他。 灯光下,这人的身影似乎显得特别修长,顶上戴了瓜皮小帽,一袭飘逸的翠蓝色长袍,腰带上插了一把竹骨摺扇,右面悬了一只悲翠如意,流苏直垂至膝盖。 人也长得帅,剑眉人鬓,大眼神光炯炯,经过细心修饰过的一字胡,脸色泛着健康的肉红,笑容和蔼,风度极佳,真像一位功成名就的地方名流仕绅。 “范大鹏,你认识我吗?”不速之客含笑问。 对方一口就叫出他的真名,他想赖也赖不掉了。 “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他无可奈何地答。 “在九江你混得不错。” “马马虎虎。” “在等褚五爷的信息吗?信息不会送来了。” “你……你打算怎样?” “我神龙常宏不是不讲理的人。”不速之客笑容依旧:“我也不希望与你们这些江湖亡命作对,只对阴谋结党图谋反叛的人有兴趣。我不管褚老五把你请来武昌有何贵干,只要你明天在公堂之上,否认与诸老五有往来,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条件倒是很优厚的。”他冷冷地说。 “的确优厚。”神龙常宏点头笑答。 “那么,我就成了反清复明志士们中的叛徒,我雷霆剑范大鹏今后,只有隐姓埋名见不得人了。” “这又有什么不好?”神龙常宏把灯蕊挑亮些:“大明皇朝亡了几十年,隐姓埋名选世的故明遗老多得很,他们还不是活得好好地?总比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好得多,对不对?” “呸!你这满奴的走狗!”他切齿大叫:“你出身年羹尧门下,姓年的是怎么死的?你不替故主报仇,反而替满奴屠杀忠义之士,你到底是不是汉人?” “不错,我是汉人,但我看到的是,大明皇朝治下的武昌,当时是如何残破模样。而如今,人人丰衣足食,人了增加了甘倍,治理武昌的官吏仍是汉人。” “你,一个江湖亡命,往来九江武昌自由自在,不犯法谁也管你不着,如果我未能获得你与褚五勾结的确证,就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范大鹏,不要妄想用什么民族大义来打动我,我告诉你,”神龙常宏脸一沉,声色转厉:“我外曾祖父袁公崇焕,公忠为国一代长城,结果是被昏君奸臣所陷;满门诛绝传首九边,而导至军心涣散,国本动摇,朱家暴虐皇朝天命告终。 “我常家列祖列宗,没有什么有负朱家皇朝,朱家皇朝对我常家却是恩断情绝,所以,谁要是提起反清复明,常某发誓要他肝脑涂地。 “姓范的,你是丢剑就擒呢,抑或是希望像拖死狗般拖出去?” “范某” “在下念在你是一条好汉,所以对你客气,你如果不知自爱,哼!” “告诉你。”范大鹏拔剑丢掉剑鞘:“天下间想要我雷霆剑范大鹏丢剑就死的人,尚未生呢。范某为保持大汉男儿的豪勇气节,要死也死得轰轰烈烈。常宏,我雷霆剑范大鹏在民族大义之前,向你要求公平决斗。” “你还不配。”神龙常宏淡淡一笑:“你要两湖浪子梁家麒传给褚五的日信,在下完全知道了”。 “你反对与天地会结盟,自称大汉男儿而不以朱家皇朝遗民自居;因此在下并不憎恨你,而且对你颇具两分敬意,所以给你一次全身的机会。” “既然你不领情,执迷不悟,那么,在下也无能为力了,碰你的运气吧,再见。” 房子本来是开着的,但见神龙常宏的身影,像无形质的幽灵,保持面向内的姿势,冉冉退去眨眼即消失无踪,似是突然飘浮隐没,顷刻幻化。 雷霆剑只感到毛骨悚然,感到冷气起自尾间,迅速沿脊梁向上导升,终于浑身发冷,悚然震骇。 菜油灯光焰摇摇,死一般的静。 他弄不清神龙常宏为何退走,听口气,决不是有意网开一面纵他逃生,更不是基于民族大义而放他一马。 外面声息全无,静得可怕。 终于,远远地传来了四更正的更鼓声。 他得走,外面好像没有人,时不我留。 “啪”一声响,他用剑打翻了菜油灯,房中暗黑,他迅速闪出房外,到了走廓下。 院子里空荡荡,下弦月高挂在中天,景物一览无遗,整座广阔的客店黑沉沉,声息全无,静得反常。 廓下几盏灯笼,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每一间客房皆门窗紧闭,寂静如死。 对面厢房的瓦面,站着一个黑影,不言不动像个鬼魂,所佩的腰刀刀把嵌有宝石,映着月色光芒闪烁。 他心向下沉,知道大事不妙。 “志高兄!纪贤弟……”他突然凄厉地大叫。 走廓尽头有人影移动,一阵闷响,四个僵硬的身躯被人推跌入院子里。 是随他一起下船的一对夫妇,和那两位伪装水客的大汉。 四个人手脚并未上绑,但浑身僵硬像是死了。 他绝望地叹息一声,举步踏入空旷的院子。 木立瓦面上的黑影飘然而降,好美妙的平沙落雁身法,落地无声,轻灵飘逸点尘不惊。 “铮!”金鸣隐隐,有如九天龙吟;宝刀出鞘,月光下冷芒如电。 好锋利的宝刀,似乎森森刀气远在丈外便逼髓彻骨。 宝刀的主人身材特壮,比神龙常宏粗壮得多,稀疏的乱虬须,高颧骨突眉毛。上身穿了一件掩心背甲,正中的图案是一只狼头。 “金刚克图!”他用抑止不住的颤抖嗓音低叫。 大清派驻在武昌的武将,满蒙籍的比例是三与一之比,当然主官必定由满人领任。 蒙古八旗的武将,在京师以外的防军满清八旗任职,乃是极平常的事,在京师就不会有这种现象了;京师的满、蒙、汉、甘四旗,界限分明极为严格。 克图,一听就知道是蒙人的名字。 “你应该认识我,不然就不至于闯到武昌来。”金刚克图用纯熟的汉语说,标准的官话毫不含糊:“常老兄不希望你上法场,所以我成全你。上!” 雷霆剑一咬牙,挺剑逼。他知道,这里就是他横尸的地方,神龙常宏很够朋友,让他死得轰轰烈烈。” 如果被捉人官,铁打的金刚也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能决斗而死,这是练武人求之不得的最好归宿。 存必死之念的人是最危险的,金刚克图当然不敢大意,宝刀一领,拉开了马步。 拼命单刀,金刚克图有如暴虎过河,毫无走位寻瑕蹈隙的打算,正面迎敌无所顾忌。 一声沉叱,雷霆剑奋起进击,剑吐千朵白莲,人剑俱进发起空前猛烈的抢攻,剑虹急剧吞吐,压力万钧,剑上风雷骤变,一剑连剑了无穷尽,步步进逼狂野绝伦。 金刚克留守得严密,宝刀上下翻飞,把漫天彻地连绵涌来的电虹一一封出偏门,沉着地徐退,在一阵刺耳的刀剑碰撞声中,有惊无险地封住了雷霆剑的凌厉狂野十八招,退了七八步接近了院角。 最后爆发出一声震耳的清鸣,火星飞溅中,雷霆剑斜退八尺,攻势已尽。 金刚克图也多退了两步,背部距墙根不足三尺。 “果然不愧称江湖第一剑手,雷霆剑名不虚传。”金刚克图镇定地说:“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了字未落,刀光似电,行石破天惊的雷霆一击。 “铮!”雷霆剑架住了第一刀,剑上的真力已大不如前,雷霆十八剑已耗掉了一半真力。 刀光再闪,从斜方向闪电似的掠到,人已贴身。 雷霆剑已没有先前灵活,大喝一声,挫身、错剑、反旋、回敬,连封带打一气呵成,从刀光下切人,招发“雷耀霆击”,剑光直发,然后反旋而人,身剑合一撞人对方的宝刀空隙中,要拼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金刚克图不上当,而且早就算定他必定作同归于尽的聪明打算,所以一声长笑,刀光一闪,人影似流光,远出丈外去了。 就这一笑一错刀的刹那间,刀光已从剑虹的侧上方闪掠而过,恰好从剑招的间隙中出没,神乎其神的脱出险恶的纠缠。 雷霆剑冲出三四步,嗯了一声,用千斤坠稳住了马步,左手掩住右肩,吃力地转过身来。 “你还有余力自裁。”金刚克图冷冷地说:“你是本座在江南所碰上的最佳剑手,惺惺相借,你还等什么?” 雷霆剑右肩的血,从指缝像涌泉般渗出。他游目四顾,周围静悄悄的,除了不远处躺着的四具同伴尸体,不见有其他活人。 “我该逃走!”他想。 如果他逃走,客店房舍多,上屋也不难脱身,金刚克图一个人,想追上他谈何容易? 但他心中明白,附近必定潜伏着不少高手中的高手,想脱身恐怕比登天还难。 “罢了!”他叹口气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范某这条命,不要也罢,咱们来世再见。” 他强提余力,徐徐举剑,镇静地反握剑把,左手扶住了剑身。站稳马步抬头举剑,锋尖徐徐贴上了胸口。 下刺自裁,由于伤不在要害,死得十分痛苦,如非勇敢的人,不敢使用这种手法自裁,宁可以剑支地,锋尖上插刹那间直贯心房,便可立即身亡,减少痛苦。 金刚克图收刀人鞘,庄严地扶刀肃立。 “砰”一声大震,一间客房的房门轰然倒坍,一个快速绝伦,依稀难辨的人影,狂风似地刮出房外,卷入院子,冲向剑尖正向下沉落的雷霆剑,喝声先一刹那到达:“住手!要死就得死在对方刀下。” 金刚克图反应奇快,迅速拔刀截出沉叱:“原来你也是一个……哎呀……” 一个黑而大的物体,已砸上了金刚克图的胸口。是一个盛满水的大茶壶,金刚克图成了个落汤鸡,眼前模糊,弄不清是啥玩意,吃惊地后退。 一声怒啸,院门口人影电射而来。 雷霆剑的身影,已从院中消失。 庞大的黑影,奇快地跃登对面的屋顶,恰好碰上屋脊后面闻警长身而起的三个人影。 “打打打广架住雷霆剑的黑影大喝,左手连扬。 三个人影骤不及防,黑夜中也看不到奇快绝伦的暗器,听到喝声已来不及闪避,同声大叫,几乎同时摔倒在屋脊上,有一个骨碌碌向下滚。 等两侧埋伏的人闻警截出,救走雷霆剑的人已经失踪了,轻功身法之佳,骇人听闻。 客店的秘室中,神龙常宏带了四位随从,与金刚克图及四名手下,轮番察看桌上的三枝铁翎箭。 金刚克怒容满面,咬着牙说:“常兄,我对你们中原的武林道不熟悉,你得找出这些小箭的主人来,上天人地我也要把他揪出来化骨扬灰,混帐东西!居然在我金刚克图眼前,把要犯劫走,那还了得?不把他化骨扬灰,难消这奇耻大辱,常兄,到底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 “这铁翎箭长仅六寸,可作袖箭使用,但救走雷霆剑的人,是用手劲发射的。”常宏毫不激动,镇定地分析:“他知道你穿了护身甲,所以不在你身上浪费暗器。如果他射你的五官,克图把总,你恐怕活不到现在了。” “常兄,废话少说,我要知道他是谁。” “天下间使用这种短小铁翎箭的人,至少也有上百之多。他不敢用来对付你的护身甲,可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劲道不足,决非内家高手。” 神龙常宏仍然神色悠闲:“箭上没有任何标记,打造的手艺也平常得很,要想查箭的主人,难难难。” “而且,你也不可能离职奔走江湖寻访。这家伙打了就走,恐怕已动身乘船开溜啦!天下茫茫,到何处去找?” “气死我也!”金刚克图咬牙切齿咒骂:“该死的东西!要是再让我碰上,哼!” “你再也碰不上他了。” “最好如此。这就去抓褚五吗?” “为何去抓褚五?”神龙常宏反问。 “为何不去抓他?” “天下间像猪五这种可怜虫多的是,抓不胜抓,抓了一个褚五,另一个就补上他的地位,咱们又得重新布网,枉费精神了。” “留下他,他将陆续将那些亡命引来,让我们把他们—一送上法场,你急什么?咱们回去吧,不知猛狮阿尔萨兰是否已将天地会余孽,大名鼎鼎的蓝鹰崔瑞云捉住了?走,这里善后追查的事,由我的人负责。” 甘余名分别来自武昌刑房与城守营的缉捕高手,抬了四具尸体离开客店踏上归途。 城西南郊五里地,是管制来自湖水客的重镇鲇鱼口镇,对面鹦鹉州的木排商,概由鲇鱼口巡检司的巡捕们管制。 巡检司的衙门在镇西江滨,这座有五百户人家的小镇,治安情势是本府十二处巡检司中,最复杂最难治理的一处,动刀动枪打架酗酒,有如家常便饭。 就在巡检衙门北首第五座千瓦屋内,有三个人正在闭门早膳,其中之一,赫然是右肩裹了伤,用外衣掩住伤口的雷霆剑范大鹏。 上首那人中等身材,年约四十上下,天生一脸老实相,正常的脸庞,慈眉善目,看不出任何特征,是属于让人一看再看,也了无印象的平凡小人物,那一身粗布大褂也平常得很。 坐在下首那人更平,一袭青布袍,剃光的青头皮光溜溜,拖着的小辫子直挂至臀部,一看便知是个一身俗气的小商人,近半百年纪,似乎在商场并不怎么得意。 “范兄,你还打算去找褚五吗?”坐在上首的中年人吞下一块肉,放下着向雷霆剑问。 “我还敢去找褚五爷?”雷霆剑放下碗筷苦笑:“两湖浪子梁家麒一提起崔二爷,我就知道大事休矣!要不是你老兄适逢其会将我救出来……唉!真没料到武昌三霸当真有那么高明,不出甘招,我雷霆剑就裁了,那鞑子在三霸天中却排名第三。” “三霸天确是高明,所以反清复明志士,就不敢在武昌建基。金刚克图排名第三,老实说,能在他刀下周旋甘招的人,已是屈指可数了。”中年人不住摇头:“至于大霸天神龙常宏,到底修为到了何种境界,知道的人没有几个。” “二霸天满人猛阿尔萨兰,是当年满洲第一勇将海兰察的门下八弟子之一,他那把致命的雁翎刀,这些年来就没碰上敌手,咱们这些江湖人以小巧功夫和他周旋,想近身难似登天,范兄打算回九江?” “打算潜回赣南避风头,九江耽不下去了,姓常的不会放过我,他会行文九江缉捕我置之死地。”雷霆剑无可奈何地叹息:“张老兄,能不能把你老兄的真名号见告?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不要追究我是何许人,你叫我张老兄就好。”中年人微笑着说:“国破家亡,天涯亡命,连我自己也几乎忘了我是谁。” 小商人打份的人抚弄着山羊胡,盯着张老兄淡淡一笑。 “张老兄,自从十天前你借我这里落脚,我一直就在猜想你的来龙去脉。”小商人沉静地说。 “何必浪费精神猜想呢?我这种人……” “六年前,雍正大帝龙驾归天那一年。”小商人用那不带表情的声音说,似乎对满清的皇帝并没有多少恶感,说话的腔调也没有多少敬意:“山东沂水县,好像出了一件因文字狱而牵涉出来的大案,死了好几百人,世称乙卯沂水事件。” “那位搏杀沂水知县的勇士,好像是姓高。 “事败单骑突围,追逐他的八旗勇士十二人,全被铁翎箭贯喉而死。张老兄,那位可敬的高见是不是叫高文玮?” 张老兄投着变色而起,一双平凡的眼睛突然精光四射。 “姓江的,你到底是何来路?” 小商人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边缘开了锋的康熙通宝,制钱的铸满文阴面,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他将钱往桌上一放,含笑不语。 “满天花雨江大侠江人杰厂本名叫文玮的张老兄惊呼:“你……你不是在关中行快吗?” “西北不靖,大兵云集,那地方已用不着我这种人行侠。”满天花雨收回制钱:“我到江南已有两年岁月,多看看长长见识。” “哦!你阁下真是安逸得很。”高文玮摇头苦笑。 “不安逸怎办,你希望我为民族大义奔走呼号吗?”满天花雨也摇头:“敬谢不敏,我这人只配独来独往狂歌嘲世。高兄,你想在武昌建基业,深埋反抗满清的种子,前途多艰。” “我不怕艰难。”高文玮庄严地说:“总得有人去做,对不对?这不是三天两天一蹴可成的事,可能需要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三百年;一代代传下去,种子终会有萌芽茁壮的一天。如果不下种,永远永远没有萌芽的机会,咱们大汉子孙,只有永远做满人的奴才。” “我明白,但你说错了,你我这种人还不配做奴才,只能做奴才的奴才;奴才是最上等的人。你瞧,武昌的大小官吏,不管口头上的或书面上,具名都必须先冠上奴才二字。配自称奴才的人,一定是做官的,你配吗?”满天花雨嘲弄地说:“武昌有三霸天在,你们休想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位以反清活动享誉江湖的褚五爷,是一盏黑夜中明亮耀目的灯,你们就是扑火的飞蛾。” “兄弟根本没有投奔他的打算。”高文玮轻蔑地说。 “那你打算怎办?” “另起炉灶。” “三霸天会把你的炉灶搞个烟消火灭。” “这……这三个家伙,唉!” “想除去他们吗?” “老天爷!这还用说吗!”高文玮苦笑:“如果一百条人命可以换他们一条命的话,我也会找三百条人命来拼死他们;想拼死他们的人多着呢。” “也许我可以替你计划计划。”满天花雨肯定地说。 “江大侠,你……” “不过,我需要几个帮手。” “我能算一个,你的满天花雨洒金钱,我的铁翎箭,安排暗杀…” “你少做清秋大梦吧。”满天花雨阻止高文玮往下说,“你我的暗器,还不配替他们抓痒,白送性命,平时休想接近他们。别忘了他们三个人,各拥有四位死士,分称四阎王、四猛兽、四太岁。” “那……江大侠的意思……” “我替你设计去钧一个人上钩,这个人必定可以对付得了三霸天。” “谁?说来玩的。” “我江人杰或许麻木不仁猖狂嘲世,但从不说玩话。” “那……” “你必须找到一两个慧黠美丽而不屑建贞节牌坊的姑娘,和一两位身体结实练了内家气功,挨得起揍,敢撒赖敢放泼的汉子,我带他们去办事,给我一个月期限,如何?” “江大侠,这种人才,我可以替你找三五十个。”雷霆剑拍拍胸膛保证:“但得到九江去,那是在下的地盘,随时皆可召来。” “算了吧,你那些船上的歌妓,准会坏事,我要的姑娘,不能从风尘里去找。”满天花雨一口拒绝。 “我可以在安庆找到你需要的人才,可不可以去安庆跑一趟?”高文玮问。 “可以。”满天花雨点头说。 “我能帮得上忙吗?”雷霆剑问。 “能。”满天花雨说。 “怎样帮?” “赶快逃至赣南藏身,把今天你所听到的事所见到的人,永远永远埋葬在心底,决不吐露丝毫风声,就是帮了咱们的大忙了。”满天花雨正色说。 雷霆剑目不转瞬地注视着满天花雨,久久,久久,然后庄严地推椅而起。 “江兄,你的计划一定会成功吗?”雷霆剑一字一吐地问。 “有八成胜算。天下间,决没有必可如愿成功的事。” “有八成胜算,已经令人安慰了。” “不错。” 雷霆剑淡淡一笑,向两人点点头,一步步向紧闭着的木门走去。 高文玮一怔,伸手相拉。 “不要动我!”雷霆剑转头冷叱。 “你……” “三霸天不会放过我的。” “有此可能,他们已杀了你四个同伴。” “范某不是默默无闻的人,终会有人出卖我的。” “你的朋友的确品流太杂。” “如果我落在他们手中,我不敢保证一定不会将今天的事招出来。” “这……” “因此,只有一个办法向你们保证。” 满天花雨跃过食桌,猛扑雷霆剑,同时大喝:“范兄不可 “哈哈哈哈……”雷霆剑狂笑,左手在狂笑声中,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笑声倏止。 满天花雨到了,雷霆剑也倒了。 高文玮愣在一旁,张口结舌。 满天花雨一按雷霆剑的耳后藏血穴,摇摇头颓然放手,失声长叹,凄然泪下。 “范兄,你死得好壮烈。”满天花雨抹上雷霆剑的眼睑:“你放心,我会为了此事而尽力,不管事成与否,一次不成下次再来,在我有生之年,必定倾全力来除去三霸天,以慰你在天之灵,我会再接再厉,死而后已。” 高文玮整衣向尸体下拜,泪洒胸怀。 次日一早,下行的客船启碇,旅客中,有满天花雨和高文玮两个人。 这是一艘江湖船行,往返江宁武昌的定期货船,是所谓大型的两百料船,载货不多,可容纳四十名旅客。 中间的官舱,通常仅接纳有身份地位的官绅。当然旗人有特殊的优先权。汉人在汉军旗,也与旗人有同等地位。 两人安顿在后面的统舱,一占舱左一占舱右,装作互不相识,同舱共有甘位旅客,各占一席地,简单行囊作枕,笨重的箱则留置在货舱。 满天花雨仍是一身小商人打份,腰带上带了两件法宝:缠在衣内的钱袋,与盛了帐薄、文房四宝、算盘的革囊。 他那安详的举止,与对世间一切漠然的眼神,没有丝毫武林健者的气概,毫不引人注意。 高文玮的像貌更是平凡,平凡得令人似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船扬帆直驶,顺风顺流平稳地下航,一个时辰可航行甘余里,比上航的速度快了两倍。 太平盛世,大江不禁夜航。 航行第一天便驶人黄州江面,夜间静悄悄的驶过黄州。 这艘客船只分别在五个府州大埠停泊上下客人:九江、安庆、池州、芜湖、江宁终站。 三更天,舱内汗臭扑鼻,微凉的江风从舱窗吹人,但驱除不了舱内的闷热感。夏初,春汛余势仍旺,船鼓浪而进,颠簸在所难免。 舱内悬了一盏小灯笼,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旅客皆已沉沉入睡,鼾声此起彼落。 高文纬双手交叠作枕,心潮起伏难以人寐。从雷霆剑的死,他想起一位朋友曾经说过的一句豪语:人只能死一次。他心里在想:如果人人皆抱有必死之念,为反清复明而效命,何愁满人不灭?” 当然,这只是幻想,世间真正不畏死的人,为数到底有限,有几个能像雷霆剑一样视死如归? 身左突然传出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纷坛思路。他扭头一看,睡在他左侧的一位打扮得像干粗活,手长脚长的褴褛大汉,正用那精光四射的大环眼,目不转瞬地盯着他。 他心中一动,似乎察觉到不吉之兆,嗅到了危险气息,有点毛骨悚然。 “你老兄似乎不想睡。”大汉有意无意地说。 “不是不想,而是睡不着。”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明白。悦来老店的住客,已经彻底的查证过,你当然不姓张。” 他心中一震,作势挺身而起,可是,晚了一刹那,大汉出手如电,手一伸便扣住了他的左手曲池。两人本来比邻而睡,出手制人易如反掌。 “你把雷霆剑藏到何处去了?送回九江?”大汉追问:“老兄,不要妄图反抗,就算你挣得脱在下的掌握,也毫无机会,船上共有五个身手高明的缉捕行家。” “老兄,我不懂在说些什么?”他大声抗议。 对面角落沉睡的满天花雨,似乎并未听到他的抗议声,睡得正沉,其他的旅客,有些已被惊醒了,有些惊讶地挺身坐起。 大汉取出一块腰牌,向坐起的几个旅客沉声说:“办案的。没有你们的事,睡你们的觉,不要乱动,以免惹火烧身,殃及池鱼。” 一听是办案的,醒了的旅客惶恐地重新躺下了。 “等搜出你身上的铁翎箭,你就明白在下说些什么了。”大汉转向高文玮说:“你不该救走雷霆剑,更不该下毒手射伤咱们三个人。” “那三个人有没有四阎王四猛兽和四太岁在内?”他知道赖不掉了:“拼一个是一个……” “你少臭美,你的铁翎箭只配射那些混饭吃的捕役。说,雷霆剑为何不在这条船上?” “你们再也找不到他了。” “但能找到你也不错,雷霆剑的下落,全在你身上,人心似铁,官法如炉,落人咱们手中,不怕你不招供……哎……” 一枚制钱无情地贯人大汉的颈侧,奇准地切断了右侧的大动脉。 同一瞬间,近舱窗安睡的一名中年人,刚挺身而起便颓然重新躺下了。 高文玮一跃而起,抓起包裹。 满天花雨灵活得像头猪食的豹,迅速地从两具尸体取回两枚制钱,提着包裹冲出舱门外,低喝:“跳!两个太岁在官舱。” 舱门外是舷板,两人涌身一跳,水声震耳,滚滚浊流一涌,形影俱杳。 “有人落水!”后舱传来艄公和水夫的狂叫声。 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洒落在江滨的荒野,慢慢晒干了铺挂在草地上的衣物。 满天花雨与高文玮,各披了一块包裹布围住下身,泡湿了的衣物短期间干不了,他们在等。 高文玮倚坐在一株小树下,眉心紧锁有点优虑。 “江兄,你认为三霸天会沿江搜寻我们吗?”他忧形于色向满天花雨问。 “那是当然,但三霸天不会远离府城,派出的人至少得在三天后到达,那时我们已经远走高飞了。”满天花雨泰然地说:“他们估计我们会奔向九江,九江必定高手云集,文书可能飞传赣南,大索雷霆剑的踪迹。” “我们……” “我们买小舟扮渔夫,乘夜偷渡九江江面,昼伏夜行,直放安庆去找你的人。” “要不要到九江通知雷霆剑的朋友……” “那不但你我凶星照命,雷霆剑也白死了。高见,你们这种多读了几天书的人,做起事来情义兼顾婆婆妈妈,所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满天花雨不客气地说:“像你们在山东那边传道播种的工作,兄弟就不敢苟同。集合一些明里心存救国,暗中却醉心功名利禄的人,读一些明夷待访录、四书讲义等等。 “黄农义的明夷待访录,对醉心名利权势的人有如对牛弹琴;吕晚村的四书讲义,更是看了要被砍头的禁书。你们这样做,不啻插标卖首,哼!” 改朝换代的第一个特征,便是地名的改变,前朝的南京,改为江南省。以后,又划分为江苏、安徽两省。 江苏的省会,就是江宁府,这里也就成了治理江南的政治中心。 自从甲申国变迄今,已过了漫长的九十八年。几十年的生养,江宁最大的变化是人了增加了整整十倍,脏乱也增加了十倍。 富人比往昔更富,穷人比往昔更穷。新增的暴发户和特权人物,大多是与当时权贵沾上边的新贵。 出三山门向西走,沿莫愁湖西行,五六里外便是外城西郊的江东门。这一带,除开莫愁湖附近的徐家产业外,便是一些种果菜的人家。西南角一带,便是荒草萋萋的白鸳州。 这里的生活环境,与三山门内的人家,简直不能比,在生活上,城外的人是贫乏的、困苦的。但在精神上,他们都是悠闲的、丰裕的。这里的农产品,皆从三山门进城销售。城门旁的下水门,就是秦淮河城西的出口,出门北流经过石头城,流人大江。门内经过城内的十五六里流程,就是天下闻名的秦淮风月胜境。 这段河流自从康熙十一年,因水患而关闭上水门,(通济门旁)只留一孔通水之后,便逐渐成了一条大臭水沟,但水流不太畅,画肪璇宫反而更多更华丽了。 江东门只是一座象征性的门楼,堆起一道土堤权作城墙,附近住了三五十户人家。东面里余南首,是本地颇有名气的王家桃园。 当然,这位桃园的主人王伯权,并不是往昔王榭名门的王家后裔,他只是一个安份守己的老农,既没有财富,也没有地位,只是一安享余年的乐天派老人。 但他的儿子,廿五六岁还没娶妻的王国华,却是对面江心洲鱼户的头儿。那一带的渔户,以好勇斗狠著称,连活跃在大江的水贼,也不敢在江心洲附近作案。至于城内秦淮河风月场中的保镖、痞棍、流氓,天胆也不敢闯到城外来。 莫愁湖中山王的子孙呢?胜棋楼内大概还有一两个姓徐的人,共他早就烟消云散了,在大明皇朝未倒坍之前便成破落户。城内的中山王府,已不知换了多少主人。何止是昔日王榭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简直是物换星移衰草腐,断栋残垣夕阳暮。 一个渔户头儿算不了什么,江心洲其实渔户仅有一二十家。像这种小人物,平凡得令人不屑提及,在那些满朝新贵中,没有人听说过这号人物。 在巡检们的心目中,王国华却是并不怎么讨厌,也并不怎么受欢迎的小人物,大事不犯小事不断,不值得在他身上费工夫。 辰牌初正之间,小舟航在斗门桥南。这是作代步用的小舟,不是风月小肪。舟插入两艘画肪中间靠上堤岸,画肪内寂静无声,门窗紧团,这是过夜生活的人正常的现象。 王国华穿一件短青外袄,青油油的大辫子盘在头顶上。腰带盘了三匝,在腰右系了一个蝴蝶结,下端带尾可以作汗巾使用。 他的身材并不显得特别粗,但手长脚长,肩宽腰圆,粗眉大眼,上唇剪了短短的小八字胡。 第二章 他与鱼牙子魏老六踏上堤岸,扭头向操舟的大汉说:“老三,等我半个时辰,你可以到前面徐店子里喝杯茶,别生事,知道吗?” 老三一面系索,一面说:“头儿,放心啦,一大早街上鬼都没有几个,想生事也生不起来哪!” 街对面便是小有名气的春风如意楼,规格据说是仿前朝秦淮十六楼的型式建造,酒菜贵得惊人,也十分精美,三间门面,后面有雅致的客厢。当华灯初上时,这里座无虚席,笙歌令人沉醉。 门口,两个青衣大汉抱肘屹立,两双怪眼狠盯着他。 他领先便走,哈哈一笑说:“你两个扮门神,可吓不倒我这小鬼,瞪什么?” “小王,你给我小心些,郑头很不高兴呢。”右首的大汉说。 店堂空荡荡,店伙大概还没起床呢。一位小后生神秘地向他两招手,领他们登楼,进入一门厢房,然后悄悄带上房门退走。 桌旁坐着三个人:负责镇淮桥以西一带治安的郑捕头郑雄。三山门城霜一带的吴巡捕吴起、和一个穿青袍国字脸膛的大汉。 “哟!两位菩萨都在。”他在下首落坐,泰然自若不在乎地说:“不会是找我来喝酒的吧?魏老六十万火急把我从鱼市硬拖来应卯,我犯法了吗?” 鱼牙子魏老六有点神不守舍,在另一张凳拘束地坐下。 “不要耍嘴皮子逞能。”郑捕头不悦地说:“找你来当然有事,犯没犯法也由不了你。” “对,对,完全对。”他嘲弄地说:“我摘了那一个混球的脑袋,你高兴起来可以说我正当防卫,干得好。要是不高兴嘛,我吐口痰你也可以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打四十板屁股坐三天牢,还算是法外施仁从轻发落呢。” “不许胡闹!”吴巡捕作色叱喝。 他的住处是吴巡捕的管辖区,不怕官只怕管,他当然得卖吴巡捕三分帐。 “好,遵命。”他嘻皮笑脸地说:“老天爷,到底把我从十几里外拖来,就是为了我叫我不要胡闹吗?光棍眼中揉沙子,你们就开门见山敞开来说吧,虽然这里开门只能见到粉头。” “不可无礼。”郑捕头无可奈何地说:“我替你引见,见过和放的蔡巡检。” 巡捕不是官,巡检却是正式的起码官,地位当然高一级。他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官,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蔡大人,你好。”他淡淡一笑:“算起来该是邻居,小的那些渔户,有时会到贵地江面打渔,请多照顾。” “好说好说。”蔡巡检居然相当客气:“蔡某这次前来贵地,特地请郑巡捕将你送来会晤。” “蔡大人客气,不敢当请字,但不知……” “我知道你对和州至贵地这段江面很熟,所以专诚前来请教。” “小的不胜荣幸。” “十天前,敝地乌江镇江面,出了一件劫船杀人越货血案,已查出是贼首刘化所为。刘贼有个姘妇住在对岸的江浦县,很可能逃到这一带潜伏。你对这一带熟悉,所以请你提供那伙水贼可能潜伏藏匿处所有的线索。” “蔡大人何不去找南捕通判陈大人?府南匪情他了如指掌。如果想查燕子矶以东的线索,可找北捕通判朱大人。”他一口气明显的拒绝对方的请求:“郑捕头是知道的,小的从不与水贼打交道,有贼的地方就有是非,我可不愿郑捕头和吴爷天天上我那儿去找麻烦。很抱歉,小的真不知道刘化藏匿的地方,真的。” “国华。”郑捕头拍拍他的肩膀亲热地说:“你就别在我面前耍花枪了,你明知道咱们南、北两位通判,连他们衙门里有几个人都不清楚。蔡大人是我的好朋友,冲兄弟薄面,帮帮忙好不好?我知道你行。” “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一点线索。”他点点头道:“被劫的人是何来路?” “和州的和户殷实人家,得罪了州城的周举人周爷子,不得已迁居避祸。”蔡巡检怒形于色地说:“船发当天便遭了横祸,一家六口无一幸存,四位船夫三死一重伤,重伤的跳水逃得性命报案。这是买通盗贼屠杀仇家的恶毒阴谋。周举人本来就是一个鱼肉乡里的狗东西。” “你无奈他何?”蔡巡检苦笑:“官绅狼狈为奸,我一个小小巡检算得了什么?所以我发誓要活捉刘贼,这样才能要那个周举人下十八层地狱,帮我,老弟。” “郑头,你认识雍老雄?”他向郑捕头问。 “你是说高桥门的雍老雄?”郑捕头反问。 “对。” “那小痞棍前天才出狱,酗酒打架伤人关了七天。” “所以你们才不注意他。”他笑笑说:“下午带三二十个人,带弓箭、先围上再破门,堵死那后院的地盘,不要让他知道,回去好好准备吧。” “谢谢你,老弟,在下深领盛情。”蔡巡检拳为礼:“老弟下次渔船到和州,千万抽空赏光到我那儿喝两杯,在下洁樽以待。” “谢谢,有空一定去叨扰大人一顿酒食。”他喝干了杯中茶,向门伸手:“诸位公忙,请吧。小的不能和你们走在一起,免惹是非。” 送走了三位公人和鱼牙子,他侧耳凝神倾听片刻,眼中冷电一闪即逝:悄然站起,无声无息地开门外出。 走道空阒无人,右邻的厢房静悄悄,房门紧闭。 他贴在邻房的门旁,片刻,房门一寸寸地拉开。 他的右手,按上了房门,轻轻一推。 房门像被万斤重物所撞,凶猛地内移,他一闪而入。 一名青衣大汉,撞昏在房中央。 他掩上房门,俯身伸手在大汉光溜溜的天灵盖上按了一掌,出房带上门走门了。自始至终,除了房门撞中大汉发出一声闷响外,干净利落不着痕迹。 出了店,他向左首不远处老徐的徐家茶肆眺望。街上有不少行人,徐家茶肆门口人声嘈杂。 他脚下一紧,排开人丛进入店堂,一名店伙叫:“王小哥,快到上面去,李三哥被人打惨了。” 他三脚两步奔上梯口,跨人楼门,便看到划船的老三,被两名大汉左右夹住,让另两名大汉痛打,拳头打在胸膛上如击败革,李老三口鼻流血,快昏过去了。 四大汉看到了他,一个欣然叫:“好哇,你也来了,今天让你快活快活。” 两名大汉左右齐上,饿虎扑羊势若奔牛。 他冷哼一声,大步抢入,双手左右一分,两大汉狂叫一声,向左右飞跌。 挟住李老三的两个人,丢下李老三,一个抄起一张长凳,砰一声扫在他的左胁腰,力道凶猛。 他被击退了三四步,身形踉踉,另一名大汉乘机扑到,一拳捣在他的小腹上。 按理,那一长凳足以打断一个人的腰杆,这一拳也可能令内腑崩裂。但他并未倒下,左手一伸,便抓住正攻出第二拳那位大汉的发辫根,向下一掀,右膝上抬,卟一声撞在大汉的下颚上。 嗯一声闷叫,大汉仰面便倒。 使凳的大汉追到,却被同伴后倒的身躯所挡住,没料到国华仍能灵活地从同伴身侧切入,脚下一虚,被国华伸来的左脚,钩住了右脚后跟,死抓住长凳仰面便倒。 先前被拨飞的两名大汉已经爬起来了,立即扑上,三个人拳来脚往,打成一团。 下颚被膝盖撞中的人,满口流血爬不起来了。 被脚钩倒的大汉,右踝骨脱了臼,虽然能站起,但已无法加人群殴了。 两打一,拳脚交加乱成一团,你来我往疯子般一记还一记,一拳一着肉相当惊人。 四周的五六名店伙,既不喝彩也不助威,看得正有劲。 如果四大汉不是先倒了两个,四打一国华必吃亏。 楼梯一阵响,奔上两个体面的中年人,一个迅速插入,大喝一声双手一分。 缠斗中的三个人,分向三方暴退。 “住手!”中年人大喝:“你们在搞什么!” 国华扶起李老三,抹掉额上的大汗,向中年人说:“神拳怪掌张五爷,四打一,很好很好,咱们走着瞧,有种的城外见,今天在下栽了。” 四打一,四大汉有两个受伤,他也有一个人被打得脸孔走了样,谁也没占便宜。 “等一等。”神掌怪拳张五爷拦住了他:“人不能不讲理,我要问清楚是谁惹的事。如果我的人错了,我向你赔礼赔医药费……” “四打一,谁错了你心里明白。”他抢着说:“咱们后会有期,那儿见那儿算。” 他扶了李老三,夺门而走。 茶肆门口,满天花雨背手而立,目送国华掺扶着李老三走向泊舟处。在这里,这位江湖怪杰是个陌生人。 “这些泼皮,真是无可救药。”身旁一位中年人摇头叹息,似有无穷感慨。 “对,真是无可救药。”满天花雨深感同意:“可幸的是,杀人放火结伙造反没有他们的份,他们只是一些无足轻重,招摇撞骗酗酒打架斗气寻仇的泼皮,官府对这种人,根本懒得过问。” “那位神拳怪掌,可是钩鱼巷一带,莺莺燕燕的保护神。”中年人说:“也是个告密者。” “哈哈哈……”满天花雨狂笑,扭头走了。 王国华的小舟离开不久,春风如意楼一阵大乱。据说,楼上出了人命,一个泼皮死在无人的空房内。 春风如意楼出了人命,当然与徐家茶肆的殴斗无关。 小舟划出西水门,后面跟来了一艘小艇。 王国华停下桨,舟泊城河南岸,低声问:“老三,支撑得住吗?” 老三挣扎着站起,点点头苦笑。 “头儿,你的灵丹真是神乎其神,推拿的手法也真有鬼,还有一些隐痛而已,不要紧啦!怎么在此地泊舟?”老三问。 “我回家看看,你如果你撑得住,把船划走,明天见。” “放心啦!当然撑得住。” “那就好。”他跳上岸,走上西行的大道。 这里本来就是一条街,是仕女们出城至莫愁湖游春,至白鹭州踏青的大道。大清定鼎后不久,城外成了新迁户的安置区,一度成为秦淮河风化区的延伸地段。湖南岸至白鸳州中山王的东府花园,迈出美女如云的风月胜境。 三十年前一场大火,把这一带的乡阁妆楼烧成一片焦土,迄今依然无人前来建屋安居。王国华的父亲,就是火灾后不久前来买地安居的人。 这是一条小石子路,弯弯曲曲绕过一些池塘,溪流,两侧全是丈高的青翠芦苇,鲜绿的杨和柳,间或可看到一二户人家,鬼才相信这里曾经是莺燕争辉的十里洋场。 踏上小小的半里桥,后面的人赶上了。 是两个满脸横向,穿了罩袍的中年人,脚下轻灵快捷,罩袍内藏有杀人家伙。 “慢走!”阎长了吊客眉的中年人赶到叫:“在下有事请教。” 他应声回身,惊讶地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 “有事吗?两位好像不是本地人。” “对,外地人。小兄弟,贵姓大名呀?” “小姓王,王国华。两位是……” “你在春风如意楼门口,和那两个把门的巡捕打招呼,是不是去见三天前住进里面的巡捕老爷?” “这……” “不许说谎。”中年人沉叱。 “是的,郑捕头派人找我去的。”他沉静地承认。 “找你有何贵干?” “我不知道呀,我可是个本份的人,从没与水贼往来,也不敢管官与贼的事。” “你说谎。”中年人声色俱厉:“在下已经问过店左右的人,知道你是江东门的泼皮,江心洲渔户的头儿,蔡巡检找你,你一定知道一些什么风声。哼!你如果不合作,在下要你生死两难。” “哦!你认识蔡巡检。”他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是和洲江面劫船杀人灭口的贼人之一了。” “闭上你的臭嘴!” “其他的人,必然仍然躲在雍老雄家的后院地窑里罗,躲在蔡巡检邻房作眼线的人,也是你的同党了。” “咦!你……你知道得很多。” “对,知道得很多。你,你是扬州的三孽蛟之一的闹海蛟程开,满手血腥抢劫从不留活口的无耻水贼。在下最瞧不起你们这种不讲道义的血腥孽者,所以假手官府之力要你们的老命。血手刘化很了得,但决难在廿把强弓下保全老命。我正担心你可能漏网,没料到你却送上门来了。” “咦!你怎知道在下的名号?怎知道咱们作案的事?”闹海蛟变色间,手探入罩袍内:“好家伙,你一个脚不出乡的渔夫,竟然比老江湖更精明,消息更灵通,决不是什么打渔的泼皮,阁下,亮名号。” “在下真姓王,名国华。”他阴阴一笑:“在下引你们来,主要是此地四野无人,河下淤泥深有两丈,尸体沉下去,一年半载就了无痕迹,没有人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事。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正如你们屠杀和州逃命的那一家可怜虫一样死无对证。阁下,你两人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闹海蛟疑问道。 “还来得及向上苍祷告,忏悔你们一生所作的人神共愤的罪孽。”他站得笔直,似乎毫无戒心:“你行劫杀人,与我无关,但为了土豪劣绅几个血腥钱,而昧着良心残杀无辜,你得死!即使蔡巡检不来找你们,这两天我也会去找你们的,昨晚在下派至和州查底细的人回来了,在下已经完全知道血案的底细。” “哈哈哈!”闹海蛟仰天狂笑,笑完又说:“我闹海蛟横行大江南北三十年,护手钩下从没碰上敌手,早年的宇内五杰名震江湖,号称武林十大高手之五,也在程某手下讨不了好。哈哈!你一个乡野蠢渔夫,居然敢说出这种大话来,真是不知死活。” “我知道你很了得,你的龟甲功刀剑不伤,禁得起千斤巨锤撞击,双手可生裂鲸蛟,在水下只手可覆五百斛巨舟,真了得,名列三孽蛟之首。” “看来,在下的一切底细你全都知道了,在下岂能轻视你?只好亮兵刀毙你罗。”闹海蛟郑重地说,手一伸,手中多了一把一尺八寸的青蓝色、冷芒似电的短护手钩。 这种钩构造相当特殊,前面有寸半锋尖,钩的孤度甚大,可当作钩木料的手色,没开内刃,所以不会割裂钩住人物。护手成覆碗形,可完全护住手部,重量不轻。 另一名中年人,也撤出一把窄锋匕首。 “你那护手钩钩柄内,藏了一枚扁鱼梭。”他紧了紧腰带:“在水中可弹出八尺,陆上可击中三丈外的人,你人阴毒,暗器也阴毒……” 话未完,闹海蛟突然出其不意挥钩进,钩尖快通电闪,“灵蛇吐信”当胸便点,直指心坎要害,认位奇准,算准了必可一击毙命。 他仰面便倒,神乎其神,背未着地,右靴尖已踢中闹海蛟的右手脉门。 手钩脱手而飞,飞上半天,掉入河心去了。 这瞬间,使匕首的中年人从侧方超越扑到,匕首下扎,要他的老命。 他躺在地上,虎腰一扭,匕首扎空,他的左手竟然扣住了对方握匕的手往下一带,右手起处,奇准地扣住了对方的咽喉一扣一带掀,将对方掀倒,自己也一滚而起,灵活万分快速绝伦。 闹海蛟恰好扑到,短兵相接。 “噗噗噗!”三记重掌结实地劈中他的左右颈根。 闹海蛟双手有千斤力道,而且练了龟甲功,这三掌下去,磨盘大石也会被劈开。 他却屹立如山,甚至连身躯也不曾撼动。 “我在试你的掌力。”他裂嘴一笑:“听说你一掌可以劈断尺二径粗的桅杆,唔!你没唬人,真可劈断尺二径的桅杆。” 闹海蚊脸色灰败,如见鬼魅般往后退。 “你……你是铁……铁打的?你……你到……到底是……是谁?” 他探手入怀,掏出一张方纸,展开后,是一张卖鱼的收据。他双手灵巧地一阵撕拉,顷刻便撕出一个图案,迎风向对方一亮。 是一头尖头大尾,尖耳,长了一双翅膀的狐狸,居然神似,一看就知道是狐狸,不是猫犬。 “飞天狐……”闹海蛟用不似人声的嗓音号。 他斯碎飞狐图案,虎目中冷电乍现,冷冷一笑,向前举步接近。 最近十年来,江湖出现了一位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神奇怪杰,官府的档案中,称之为神秘江洋大盗飞天狐。 这人专劫为富不仁的豪绅,和暴虐贪赃枉法的汉满官吏,但伤人而不杀人,杀人则决不劫财。 作案的地方,散布在大河两岸与山东京师一带,甚至偶尔远及奉天。 每年,他作案两至三次。在作案的现场,他照例留下他的信记,一只纸剪的飞狐,或刻在壁上的飞狐图案。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十年来,没听说有谁见过这位江洋大盗的真面目。 据受害的人说,那是一个脸黑如鬼不易看到来去的人,脸形像狐也像犬,反正不像是人。 江湖朋友也熟知这位怪杰,有不少横行霸道的武林袅雄,不明不白地死去或受伤,尸体照例留下一只纸剪飞狐或手刻的图案。 因此,些心中有鬼的大豪,把飞天狐视作洪水猛兽,也恨之如骨,把他看成瘟神厉鬼。 至于那些真正的武林正义之士,从没受到飞天狐的骚扰。 因此,有人认为他必定是某一位武林奇侠,掩去本来面目替天行道,以致当今一些艺臻化境的武林高手名宿,不断受到官府的调查、讯问,也不时受到黑道大豪的试探、怀疑,弄得不胜其烦,有苦说不出。 尤其是武当高弟,以轻功享誉江湖的飞燕俞飞,整整被官府派人监视了五年之久,几乎连他与妻子上床也难逃监视者的耳目。 据传说,雍正大帝在世期间,曾派了不少血滴子搜寻他的下落,最后不得不放弃追寻。 闹海蛟知道跑不了,跑不了只好拼命,一咬牙,不退了,等飞天狐来至切近,大喝一声,“黑虎偷心”奋全力一拳捣出,力道如山,铁拳如电。 飞天狐上盘手一翻一抖,闹海蛟狂叫一声,砰一声大震,前空翻背部着地,摔了个眼冒金星,天昏地黑,气散功消,浑身的骨头像被摔散了。 已没有爬的机会了,顶门挨了一脚,手脚一阵痉挛,慢慢停止了呼吸。 次日傍晚时分,龙江关南面的揖江门。 揖江门与江东门,都是从前外城的城门。 外城已经废了一两百年,但仍可看到过去璀璨辉煌的遗痕。 这里,是一处小市集,一条小街连结着仪凤门与龙江关的大街。这里,正是三教九流伸张猎爪的猎食场。 儿子长大了,有他自己的天下。王国华平时很少回家,大多数时间皆留在江心州的渔船上。 要是渔船不远走上下江,他会经常到此地来消遣,这里有他的朋友,水陆朋友都有。 永乐居,是这条小街颇有名气的小食店,店里不但有上好的竹叶青和花雕,更有来自徐沛的高粱,酒徒们趋之若鹜,酒酣耳热之际,难免不时发生一些小麻烦。 好在永乐居的前面有座大广场,南首也有一座夜间可设茶座的大院子,有麻烦可在这两处地方解决。 店堂二十余张桌面,已有九成座。王国华与三位壮实的大汉子,占了近南窗的一副座头,杯盘狼藉,都有了六七分酒意。 上首敞开胸襟的露胸大汉,是龙江关有名的拼命三郎杨兴,以粗扩大胆悍勇著名的地棍头儿。 这位仁兄由于头发长得稀稀疏疏,而且天生的秃额,前面不用剃十分方便。但后脑壳发少稀薄,起辫来真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编成一根小小的猪尾巴,的确令人忍不住掩口而笑。 如果有人不识相敢当面笑给他看,将是一场灾祸。 “小兄弟,你听说过南郊高桥镇的事吗?”拼命三郎向国华问,顺手将一尾凤尾虾丢入血盆大口中:“昨天下午的事。” “不知道,什么事?闹瘟疫吗?”他装糊涂、自己斟酒:“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杨三哥,听说赵东主上次赚了一二千两银子,发了大财,没错吧?” “没错。”拼命三郎果然忘了自己的话题:“老实说,如果有海舶,我也想跑通州、海门,海产可赚三倍利。”头往国华耳边一靠,语音放低:“装是百十斗白土,一辈子吃用不尽了。怎么,有兴趣?” 白土,指盐,南通至年轻城一带海岸出产的盐,俗称淮盐或吴盐,是煮出来的,因为海水淡,晒不出盐来。” 煮出来的盐细小,晶莹,洁白,是全国品质最佳的盐,在私盐贩子口中,称白土,价格比粗盐贵一倍以上。” “没兴趣,风险太大,而且我外行。”他一口拒绝:“海禁已开,我想出海见识见识。” “这个……” “过些日子,我想去找赵东主谈谈,问问有关出海的事,能出海开开眼界,不虚此生。” “这么说来,你又将有一段时间离开金陵了。”拼命三郎拍拍他的肩膀:“你年轻,真该多到外面闯了。兄弟,说真的,你也不小了,怎么一直就拒绝成家?再替你引见一位吃水饭的朋友,他有一位白白净净的闺女,有意思吗?” “算了,三哥。”他苦笑:“你知道,我这种人出生人死风里来浪里去的人,谁知道哪一天会被龙王爷召去做驸马,到头来害了人家的大闺女,那是极不公平的事。” “你才算了吧。江上风险,难道你就不知道改行?你老爹那座桃园,光算地也值上三两千银子,你不能放下鱼叉抡锄头?我知道你是个孝子,可是我就不明白你为何不回家守在你爹膝下,娶个老婆替你爹添几个孙儿女。”拼命三郎说得相当诚恳:“你不能学我,你那几手花拳绣腿,学亡命也决不可能出人头地,这样下去终非了局,兄弟。” “三哥,我会记住你的话。”他动情地说,大拇指往肩后一指:“认得那位仁兄吗?眼生得很?” 角落那一桌,大马金刀坐着一个大牯牛似的中年大汉,一手握了酒碗,一手抓了一条鸭腿,大口酒大口肉,吃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 “早几天来的水客,住在高升客栈。”拼命三郎扫了一眼说:“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同伴,好像叫曹甲。我正在留意他,猜想可能是上江来的江湖人物,而且不是等闲之辈,但看不出成名人物的风标气概。” “不要去招惹这些闯道的人,三哥。”他喝干了杯中酒推箸而起:“天色不早,我得走了,晚上恐怕还要出去干活。” 小码头在趋势尽头,一出栅口便是土堤,十余艘小艇静静地系在码头上。 天刚黑,码头静悄悄,小河浑浊的水流过镇西,汇入辽阔奔腾的大江。 走近自己的小艇,他怔住了,艇中段隆重起一个黑暗的物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喂!你在做什么?”他大声问。 原来是一个人,蜷缩在舟中缩成一团,听到他的叫声,蠕动了几下伏得更低,无声无息。 这种作为交通船的小艇,没设有舱蓬。附近数十里溪河纵横交错,以船代步最为方便,所以这种艇为数甚多。 镇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正向栅口奔跑。 他跨下小艇,俯身伸手便抓,手触及包头的布帕。 “哎呀……”蜷伏的人惊叫。 他一惊,赶忙缩手。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虽则惊惶尖锐,但仍然锐耳。 “你怎么啦?”他讶然问。 他看到对方抬起的脸庞了,虽然天太黑看不清面貌,但白白的肌肤已说明了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请……请带……带我离开这里……!”女人用颤抖的声音哀求。 “为什么?”他察看系索和搁着的浆:“你想偷我的船,索结几乎被你解开了,而且好像会架桨。” “求求你……” “你有了困难?你要到何处去? “只要离……离开这里……” 岸上,突然传来打雷似的叫声:“你哪里都不能去,贱人,你还不给我爬上来?” “我……我不!我……”女人惊惶地尖叫。 岸上有两个魁梧的人影,一个哼了一声,走近举步要下船。 国华伸手虚拦,阻止对方下船。 “且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问。 “不关你的事,不然,你将因揭带的罪名坐牢。”那人粗声粗气地说:“那是在下花了廿两银子买来的奴婢,这是她第二次逃跑了,饶她不得。” “他撒谎!”女人尖叫:“我是从池州到金陵来投亲的,在客船上被他们拐至另一艘船上,带来此地软禁。他们还有一个土匪似的畜生,打得我好苦,说要把我卖到什么楼。” “胡说八道!”那人怒骂:“贱人,你的卖身契还在曹爷手上。你知道逃奴该受的惩罚吗?哼!” “你们各说各有理。”他摇头苦笑:“姑娘,你跟他们走吧。如果你真是被他们掳来的,到前在有人的地方再大叫救命,必定有街坊里正替你主持公道的,在这里无法解决问题,我陪你走一趟好不好?” 曹爷,他想起在食店中,拼命三郎所说的曹申。 “这……”女人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挣扎着站起。 他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面貌,瓜子脸,白白净净的,轮廓分明,好秀丽的年轻小姑娘。 姑娘双手紧抱住怀中的小包裹,战栗着举步。他忍不住伸手相扶,挽着姑娘的背部踏上码头。 “爷……爷台,该……该叫救命了吗?”姑娘畏缩地问,拼命往怀里躲,躲避虎视眈眈的两个大汉。 “还早呢。”他温言相慰:“不要怕,到了镇上听我招呼,我就领人到孙保正家里走一趟。” “谢谢大爷……”姑娘无限感激地道谢。 “你是本地人?”大汉问:“所以你知道孙保正……” 话未完,砰一声响,大汉一拳捣在他的左助下。 先动手的人,必定是情急理亏的一方。 大汉这一拳。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噗!”他顺势一肘撞在大汉的右肩窝上。 大汉禁不得重击,连退了三步。 另一名大汉及时扑到,长拳攻门面,短冲拳攻小腹,发疯似的连攻八拳之多,拳风虎虎,力道如山。 他推开小姑娘,双盘手上拨下挑,双脚不离原地立地生根,奇快地拆散了对方狂风暴雨似的八记重拳,最后抓住好机会回敬,一掌劈在对方的颈根上,把大汉劈得踉跄倒退四五步,几乎失足跌倒。 另一名大汉到了,拳出“猛虎出山”,劲道加重了两倍,内劲浑雄已极,真力直贯内腑。 他必须保护小姑娘,因此不能退,立稳马步从容应付,见招化招不时还以颜色,刹那间的接触,击中大汉三拳两掌之多,瓦解了大汉一切狂野的攻势。 他感到有点不对,两大汉似乎禁受得起重掌的打击,攻击的劲道愈来愈重,不像是闯江湖的骗棍泼皮呢。 这可把他难住了,如果不掏出真才实学,想胜这两个家伙势难如愿。可是,此时此地,他决不能暴露自己身怀绝学的任何形迹。 他一咬牙,将手脚略为放快些,出招的劲道不再增加,全凭技巧与对方周旋。 攻招的拳掌一加快,两大汉便有点支持不住了,他指东打西攻偏门,避实击虚记记抢攻要害,把快攻的要诀发挥得淋漓尽致,占了绝对优势。 两大汉此仆彼起,气息渐粗,有点转动不灵了。最后一声冷叱,已先后被击倒六次的一名大汉,右腿弯被他一脚扫中,第七次倒地,隆重然有声像是倒了一座山。 接着,他切入加一名大汉的左侧,左肘起处,噗一声正中胁助,扭身又一是拳,重重地击在对方的左耳门上,力道奇重。 大汉倒了,先前被击倒的大汉还未完全站稳,又被他一脚踢翻在地,两个人都起不来了。 他扭头一看,小姑娘失了踪。 小姑娘决不会沿堤岸向郊外跑,必定是逃入镇内了。他丢下两大汉,奔入栅门。 夜市刚张,镇上热闹得很,从龙江关码头来寻乐的水客多得很,小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到何处去找一个惊弓之鸟?他心中暗暗叫苦。 他失望地回到码头,两个大汉已经不见了。最后,他去找拼命三郎,得到消息是:那叫曹申的三个人已经走了。 据店家提供的消息,三个家伙的确在北面的鸿兴客栈,只要了一间上房,由一名妇人领着一位村姑投宿,早上女人已平白失了踪。 次日一早,他出现在聚宝门外的老店马祥兴的店堂中。 这家古老的清真馆,东主已经不是三百余年前的马祥兴后裔所经营,但声誉依然不衰,名菜美人肝依然名传遐迩。 马祥兴的店面十分广阔,门外绿野葱茏,令人心旷神怡。一大早,店堂中冷清清,却有一桌三个人兴高采烈的吃早点。 他大踏步进入店堂,安坐在上首的神拳怪掌张五爷脸色一变,沉声道:“小兄弟,你知道你不该来吗?” “我知道。”他拖出长凳在下首落坐:“这是你五爷的地盘,你这两位保镖胳膊上可以跑马,拳头上可以站人,向你讨公道,绝对讨不了好。” “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下不是来向你讨公道的,反正来日方长,我会慢慢把你那些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一一摆平的,我不急。”他泰然自若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用的手段一定绝对公平。” “小兄弟,冤家直解不宜结。”神拳怪掌居然对他相当客气:“弟兄们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本来是平常的事,好在没出人命,道个歉意思意思也就算了,何必结冤家彼此伤了和气?小兄弟……” “这样吧,给我一点消息,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好了,五爷意下如何?” “这……好,一言为定,你要知道的是……” “五爷可认识一个曹申的上江人?” “听说过,哦!你问他……” “这人目下在何处?他还有几个男女手下。” “可能已经走了。”神拳怪掌说:“前天他来菡香馆找簪玉老六,说好了留下一位叫柳依依的十六岁小姑娘,身价是八十两银子。但当天人并未送来,昨晚午夜时分方将人送到,拿了银子就走啦!” “那位小姑娘昨晚出堂会了?” “别外行啦!小兄弟。”神拳怪掌笑道:“簪玉老六可是秦淮处屈一指的老妖狐,她那一套可是中规中矩的呢。今早听人说,那位小姑娘出落得国色天香。据簪玉老六说,她保证在一年半载之后,柳姑娘将压下上一代的秦淮四大名花。也许,她将是另一个倾国倾城的陈圆圆。” “听说她也会舞文弄墨。”一名保镖邪笑着说:“簪王老六已决定替她取名为柳香君。也许会有另一位才子,替他写一本无曲续桃花扇呢!哈哈……” “小兄弟,你怎知曹申的事?”神拳怪掌问。 “是有关前天下午高桥镇雍老雄的事。”他泰然地说:“我碰上了闹海蛟?” “闹海蛟程开!”神拳怪掌几乎跳了起来,脸色大变:“他……他他……” “他是血手刘伦的撑腰人,漏了网。” “你……你是怎……怎么碰上他的?” “在龙江关码头。那个什么柳依依,是他手下一位弟兄的远亲。他揪住在下的辫子,恶狠狠地要在下给你传口信。” “给我传口信?这……” “对。他说,他这就回去召集弟兄,明火执仗大闹金陵城。假使你五爷胆敢不将柳依依释放的话,秦淮河将成为血池地狱。” “我的天!”神拳怪掌虚脱地叫。 “不要叫天,天老爷帮不上你的忙,除非你能说动簪玉老六。释放柳姑娘撕破卖身契恢复她的自由。我要的消息已经知道了,口信也传到了,告辞。” “请等一等……” “不能等。”他摆摆手:“姓曹的是上江的贱王八,我正要找他,昨晚他逃离高升客栈,再晚些便会被他漏网啦。” 说完,他大踏步出店,在店门外,他听到神拳怪掌惊惶万分地向两个保镖说:“快,进城去找簪玉老六,咱们的性命,全在她身上,千万别误事。” 他淡淡一笑,脚下一紧。 王家的桃园占地甚广,人钻进去难辨东南西北。门前一块!”场,两侧搭了瓜棚,屋侧种了菜;养了不少犬啄鸡鸭,其他全是桃树。 这天近午时分,一阵犬吠,碎石子小径出现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步入通向王家大门的小径。 这位姑娘说美真美,瓜子脸,粉面桃腮,明眸皓齿,身材中等,刚发育完成的身段引人逻思。 穿一袭青衣布裙,花帕包住一头如云青丝,挽了一个小包裹,畏畏缩缩缓缓而惊惶的神色,掩不住她绰约的风华,却令人平空生出三五分爱怜的感觉。 叶二叔是个花甲老人,喝退了三头黄犬,颇感惊讶地问姑娘说:“小姑娘,别怕,狗不会咬你的,你是否迷了路?顺着大路就可以走到镇上,往东是进城的路。” “老伯。”姑娘怯生生地说:“请问,这里是不是王家桃园?” “是呀,姑娘你是……” “小女子姓柳,小名小依依,特地来求见王少爷。” “哦!原来是找少爷的。少爷不在家,大老远的来,姑娘进屋子里坐坐,可以见见老太爷。” “谢谢老伯。” 厅堂内,王老爷正与一位长工在下棋。姑娘进得堂来,经叶二叔一引见,悲从中来纳头便拜,可把老人家弄得一头雾水。幸好慈眉善目的叶二婶,刚好出来为老太爷的茶盏添水,赶忙将姑娘扶起。 “姑娘,你先坐下。”老太爷满腹疑惑地说:“孩子,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要哭,也许老朽能替你作得了主,你是怎么找到此地的?” 姑娘好不容易止住悲,将遭遇断续续地说出。 她说她家祖籍河南,寄籍安徽池州,年前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不得不前来金陵投奔一门远亲。 远亲姓谷,早些年听说住在利济巷,没料到船抵太平府治舟,便被歹徒掳至另一艘船,带到金陵卖入勾栏院菡香馆……当然,她没漏掉揖江门镇南码头逃走被截回的故事。最后她说:“身入牢笼,小女子已是心胆俱裂肝肠寸断,正待觅机自尽,今晨却有了生路。鸨母将小女子唤出,当面毁了卖身契,而且给了十两银子,温言领小女子离开了那地方。 “小女子不明就里,鸨母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如果无处投奔,可来江东门镇找王家少爷。小女子花了一两银子,请人带路到利济巷去找舍亲,却毫无结果,不得已只好前来投奔令郎。” “如果老朽所料不差,前天晚上救你而无结果的人,一定是小犬布下的伏棋。这样好了,你暂时在台下住,老朽派人去将小犬叫回来,命他替你打听舍亲的消息,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的。” “老伯成全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姑娘垂泪下拜,言谈举止赫然大家风范。 既然小住,柳依依自告奋勇帮着叶二婶处理家务,做起事来十分勤快,而且下厨的手艺也令叶二婶刮目的相看。 她不但人生得秀丽,举止更是温文有礼,名叫依依,确也像依人的小鸟,不到半天工夫,一家大小连长工在内,全对这位来历不明秀丽聪慧的小姑娘,产生无比怜惜和好感,她像一团柔和的春风,为这个缺少柔和的家,带来了春的气息。 傍晚,国华匆匆赶回,立刻进行查访姑娘亲友的行动。 第三章 利济巷早年的确有一家姓谷的人,五六年前便搬走了,邻居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显然,柳姑娘确是无处投奔了,在偌大的光怪陆离金陵城,一个举目无亲的十七八岁外地小姑娘,留下来的结果是不堪设想的。 国华心中为难,老太爷却毫不焦急。 老人家十分喜爱这位善解人意,小嘴甜甜逗人怜爱的小姑娘,当然不能让小姑娘去自谋生路。 但有一件事她未能获得成功,那就是国华在家的时间有限,以往三天两头返家逗留一天半天的习惯,似乎有了显著的改变,最近不但很少返家,而且来去匆匆,来了向乃父问安便又走了,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因此,她无法抓住与国华相处在一起的机会。 十天过去了,据国华表示,仍在请人逐步追查利济巷谷家的下落。 线索已指出各家是一位雕工的玉工,可能已迁到扬州去了。 目下盐政的重心在扬州,那些被盐养肥了的盐政大官巨绅,都成了大富豪,人人皆花重金搜罗珍宝玉石古玩书画,巧手玉工的出路大有前途,谷家迁至扬州极有可能,不难打听出去向下落,要姑娘安心等待消息。 半月后的一个下午,国华从城里回来,带了一篮精致的点心孝敬乃父,问安毕,提了一个小包裹,返回自己的卧房。 他返家时,姑娘正与叶二婶在厨下收抬,还不知他已经返家。 房门响起剥啄声,他一面包起刚打开的包裹,一面信口说:“谁呀,进来?” 平时来找他的人,要不是叶二叔,就是叶小驹。 门开处,进来的赫然是柳依依。她手捧雕漆托盘,里面是四小碟姑娘精制的点心。 “少爷,二婶要我送点心来。”姑娘笑盈盈地将点心安放在桌上:“跑了一大段路,少爷也许饿了。” 姑娘秀发披肩,短袄布裙,不施脂粉,平常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另有一番雅致的风韵。 “谢谢。”他推开包裹微笑道谢:“柳姑娘,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谈谈。” “少爷,我叫依依。”姑娘在一旁落坐微笑着说,颊旁绽起两个动人的笑涡:“在府上,叫我柳姑娘我就耽不下去了。” “我正要告诉你,依依。”他注视着对方:“明天,我有朋友上安庆,我已经托他把你带到池州安顿,比在他乡流落好得多,而且负责照顾的朋友都靠得住……” “少爷,你…你要赶我走?”姑娘惊问:“在池州,我已是无亲无故……” “在江宁,你仍然是无亲无故……” “少爷,你不觉得我一个孤零零的少女,任何地方都无法生活下去吗?”姑娘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承蒙你在火坑里救我出生天,这半月来,老太爷慈祥和蔼,二叔二婶爱护有加,府上全家上下,没把我当外人,我相信府上增加我一张嘴,并不比增加一个长工……” “依依,你怎么不往日后想?你……” “我知道什么叫日后。”姑娘抢着说:“我一个落难孤女,没有日后,我已经请二婶在老太爷面前恳求,恳求老太爷收留,为奴为婢我不计较,而且甘心情愿地府上度此余生,我知道。”她用手帕拭泪:“少爷你不喜欢我,我有自知之明……” “算了算了,呵呵……”他大笑,突然伸手握住了姑娘用手帕拭泪的纤手。 “你……”姑娘惊愕地问:“你……你的神色不对,你……” “你很不错。”他抚着姑娘温润的背掌:“你们花了不少心机。当然,我得承认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短短几天工夫,我全家上下都成了你的支持者了。告诉我,你为了什么?” “你……你在说什么?”姑娘悚然惊问,想将手收回,但她知道不可能的事,国华的手,随时可将她柔若无骨春笋也似的纤手捏成一团烂肉。 “你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国华嘴角出现嘲弄的表情:“池州的信息已经传回来了,利济巷谷家的底细也查明了,依依,我实在查不出你有不利于我的动机和理由。也许你喜欢我,利用周密的计算来接近我。有些痴心的姑娘,主动向钟情的郎君示爱,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可是,你我素不相识,这种可能不可能成五。 “你……” “你如果不坦诚告诉我,那么,你收拾收拾。” “你的意思……” “我送你走,你那几位在暗中策划的人,我不处罚他们,因为我已经查了他们对我并没有歹毒的意图。”他苦笑:“你做得很成功。我承认,你所用的手段,确是别开生面。多少年家父的确也感到寂寞,在朋友面前,经常为了未能早日含饴弄孙而抱怨发发牢骚,他老人家的确很喜欢你,所以并不怪你。”他放了姑娘的手:“你冒了很大的风险,万一神拳怪掌与簪老六不卖闹海蛟的帐,你想离开菌香馆,恐怕难以登天。不要认为你的身手不凡,但簪玉老六只要在你的饮食中动动手脚,你心定会甘心情愿做她的摇钱树了,三贞九烈的女人,也会变成风月场中的艳姬名花。” “这个……”姑娘的脸变得似纸般苍白。 “太过自信的人,难免会失败的,收拾收拾吧,我送你离开。” “少爷,有困难向你求助,你能答应我吗?”姑娘庄严地问:“任何代价,在所不惜,为了接近你,我已将名节、生死,皆置于度外,失败了我真的不甘心。” “先说说看,谁授意你来找我的?” “这……你如果不应允,我抱歉,不能说。” “我不是一个轻于言诺的人,也没有应允帮助人的习惯。”他的手搭上了姑娘的肩膊,扣住了肩井穴:“如果我坚持要你说了指使人,你也不说。” “是的,除了要我死,你无法逼我说出来。”姑娘凛然地说,已知道反抗无益,也就不作反抗的意图:“我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这就动身吗?” “是的,这就走。”他摇摇头放手:“希望你们尽快离开江宁,离开了就不要回来,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不会回来了。”姑娘肩膀,凄然叹道:“我们的事忙着呢。这次在府上浪费了不少光阴,很不值得,对你我双方来说,都是无谓的损失。” “你们有什么损失?”他惑然问。 “那天晚上你虽然击败了我们那两位同伴,但胜得十分勉强。不客气地说,你的身手仅能聊算武林二流人物,距一流还有一大段距离。 “我们要求助的人,一流还派不上用场,必须要超群的、智勇双全的、绝伦的高手。” “因此,我们本来打算放弃的,但……也许我在暗中侦察你的几天中,被鬼迷似的对你……算了,总之,我们仍然毅然进行,失败了我不怨天尤人。走吧。”姑娘说完,掩面转身奔出。 三更天,聚宝门外的金陵客栈。 上房内,灯火通明,桌旁与床沿坐满了人。 上首是满天花雨,其他的人有高文玮、柳依依,一位中年妇人,一位老婆婆,四位中年大汉,和叫曹申的人。 满天花雨不住苦笑,低声说:“柳姑娘,不是我说你,你不该在王国华身上下工夫的,该向他的父亲身上打主意,他是个孝子,他父亲的话他不敢不听……” “江伯伯,没有用的。”姑娘黯然接口:“他的消息极为灵通,恐怕当天就派人分头查我的底了。王老伯再急于抱孙,也不会逼儿子娶一个来意难测的人做媳妇。而且,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高文玮问:“依依,你认为……” “他已经知道你们的底细下落,如果他不甘心……” 房外本来有一个人把守,但却无缘无故在廊下睡着了。 房门悄然而开,有人说:“依依,你猜得不错,我是不甘心,至少得看看计算我的人的本来面目。” 众人大吃一惊,愣住了。 王国华缓步入房,随手掩上房门,泰然自若神色悠闲。 房中曹申的人站得最近,突然迈出一步,掌出如“吴刚伐桂”全力劈出,整个手掌朱红如血,似乎突然间涨大了一倍。 空间里,隐约的浮动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右掌劈出的同一刹那,左手袖底悄然射出一枚淡淡晶虹。 相距不足五尽,踏进一步便已近身,贴身相搏,不但掌无法避开,暗器更是恶毒无比,任何绝顶高手也无法闪避,有死无生。 人影一闪,快得几乎令人肉眼难辨,国华前进的身躯不可思议地退后一步。 暗器贴他的胸口掠过,没人对面后砖墙,破空飞行的刺耳锐啸,与锲入墙内的清脆响声同时传出,可知暗器的速度是如何惊人,劲道是如何可怕。 人影突然静止,惊噫声随即传出。 国华的左手,扣住了曹申的脉门,两人相并而立。显然,曹申那一记猝然攻出的吴刚伐桂落了空,劳而无功。 那胀大了的,其色殷红的怪掌,颜色已变成紫红。 而曹申整个人似乎已经崩溃了,浑身发僵,张大着嘴同气,双目似要突出眶外,放射出骇极、惊怖、绝望的光芒。 高文玮远在丈外,手中一把青芒四射的匕首,作势扑出,但被突出其来的变故所惊,止住了冲势。 因为国华的右手,五指半屈正遥向他抓出,五个指头苍白得怕人,真像一只死人的手爪。 国华的双目,发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奇光,眼神锐利得像锋利的箭簇,杀机怒涌。 片刻的寂静,房中似乎冷气森森。 姑娘看出了危机,突然奔出重重地跪倒在国华腋下,声泪俱下哀叫:“少爷,请手下留……留情,一……一切过错在我,我……我愿以死来交换曹叔的性命,求……求求你……” 国华呼出一口长气,眼中的杀机徐徐消退,收回遥向高文玮抓击的手,左手劲道徐消。 “我知道你们的底细了。”他的目光回到曹申脸上:“血手魔尊曹天仇,你的血手魔功火候已臻化境了,你的飞电录大概从来就没失手过。”他放了血手魔尊,摇摇头道:“三刺岳钟琪无功,现在你又想向谁行刺?” “所有的汉奸,都该杀。”血手魔尊一面揉动被抓的手,一面咬牙切齿地说:“岳钟琪是武圣的子孙,武圣抗金鞠躬尽瘁,精忠报国正气磅搏,他的子孙不该做金人的奴才,不杀他何以慰岳王在天之灵。” “姑娘请起。”他温柔地挽起柳依依,目光转向冷然抱肘而立的满天花雨:“我猜,你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不错,你很高明。”满天花雨冷冷地说。 “贵姓呀?” “姓江。 “你怎知道我是你所需要的人?” “回去问你爹,说江人杰请他帮一次忙。” “你认识家父?” “廿年前,你才这么一点大。”满天华雨用手在膝下比:“我认识你师父云龙三现姚灵均,所以知道令尊的底细,希望令尊能出世,为大汉子孙尽一分心力,不要苟全性命老死林下。人总是要死的,他……” “闭嘴!” “好,不说,你要怎样处置我?” “你们赶快离开江宁,我不希望你们打扰家父的安宁。” “你……你能帮助我们吗?”柳依依满怀希冀地问。 “不能。”他断地说。 “不要求他!”满天花雨咬牙叫:“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一家子愿意做奴才,不要勉强他。” 国华冷冷一笑,扭头便走。 “咱们明天就动身上武昌,尽人事,听天命。”满天花雨凄然地说:“我已经在雷霆剑的尸体前发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定倾全力……” 国华倏然回身,沉声说:“原来你们要对付的人是三霸天,老天爷,你们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是的,我们这些人死了,还有其他的志士踏着我们的血迹,为大汉子孙而再接再厉奋斗到底。”柳依依庄严地说:“只要有人不断地奋斗牺牲,就可以证明人心不死。我一个妇人女子,也敢挺身而出……” “我猜,你要骂人了。”国华笑笑说。 “骂又有什么用呢?”柳依依黯然拭泪:“你们地知道,满清气运正隆,反抗实非其时,但总该有人抛头颅酒热血来唤醒人心,不让反清的火种熄灭。” “你们听着。”国华沉声说:“三天后,到江心洲去找我。这三天中,你们必须停止一切活动。” “真的?”满天花雨大喜:“你能在这三天中,说服令尊……” “不,这件绝不能让家父知道。” “这……” “三霸天不易对付,但不易并非不能。” “你打算……” “不要多问,三天后再见。”国华举手一挥,出门扬长而去。 房内,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柳依依突然说:“江叔,王老太爷如果不出山,……?” “傻丫头,老的老了,有小的出头,岂不更妙——满天花雨喜悦地说:“如果我老眼不花,我敢保证这位小少爷不但已获乃父的武学神髓,而且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有他面出,三霸天的一条腿已经踏入鬼门关了。” “对,有他出面,成功在望。”血手磨尊拍拍桌子:“刚才老朽出其不意的突袭,天下间能逃得性命的人,似未曾有。而他……老天爷!要不是我亲身经历,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刚才的事实。” 十天后,武昌汉阳门码头汉阳渡口。 天将入暮,从汉阳来的最后一班渡船靠上了码头。 王国华穿一袭孔雀蓝长袍,外加绿玉圆珠扣马褂,手握折扇,腰带上悬着精绣如意钱包,长相、风度、仪表、气概,都像足了一位出身豪门的公子哥儿。他后面,跟着男装打份,挑着箱笼的书童柳依依。 两人踏上码头,离开鱼贯而行的过渡旅客,往旁一站,立即过来两名在码头讨生活的大汉,一个笑嘻嘻地说:“公子爷是否要落店?小的听候吩咐。” “正是要落店。”国华操着带有三湘腔调的官话说。 “小的这就领路。”大汉抓住了姑娘的扁担,不管姑娘肯是不肯:“公子爷从汉阳来?” “从京师来。”国华装腔作势:“顺便在贵地游一游黄鹤楼,不要急着走。”他伸扇搭住了扁担,制止大汉挑起箱笼,“在下有朋友事先我约定,在平湖门的悦来客栈老店会客。如果你是汉阳门附近旅店接客的伙计,那就不用劳驾你了。” “公子爷,小的只是码头揽客的挑夫。”大汉笑笑说:“这里到平湖门并不远,不必进城,小的这就去送公子爷到悦来客栈,保证可以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平安到达。” “能安到达,很好很好,出门人求的就是平安二字,走吧。” 大汉挑起了箱笼,国华背着大汉向姑娘打手式,意要姑娘留意一直在旁窥视的另一名大汉。 他们走后不久,另一名大汉在码头右侧会合了一位中年人,低声说:“怪事,总督府的消息决不会错,怎么等了三天,连一个岔眼的人也没发现?今天又自来了,停渡啦,走吧!” “刚才那位花花大少,你不感到可疑?”中年人问。 “可疑,没有呀?” “他既然是过路的,为何要指定在平湖门悦来老店投宿?游黄鹤在汉阳门落店岂不近些?” “这……消息上说,天地会第二批逆匪将于最近几天到达,共有四个久走江湖的悍匪,这位公子爷……” “任何人都可以扮成花花大少,只要他有钱。”中年人冷冷地说:“快通知悦来老店的眼线,留意他。” “是,三爷。” “总督府的消息不会假,但来源有问题,至少常爷就未能证实消息是否可靠,常爷的消息要比总督府灵通得多。” “因此,不见得天地会余孽全是些穷凶恶极,相貌狰狞的悍匪,他们之中,也有许多有身份地位的人,你走吧。” 国华住进悦来老店东院的上房,房有内外间,外间由姑娘住宿。洗漱毕,已是掌灯时分,店伙送来了膳食。 姑娘坐在下首,一面进食一面低声问:“少爷,他们会注意我们吗?” “狗腿子的消息比我们先到,我敢保证左右邻房都是他们的人。那位负责茶水的店伙,一身内外功就不是你能从容应付得了的。”国华也低声说:“像我外表所露的身份,住进这种不三不四的旅店,如果你是神龙常宏,你会掉以轻心不加注意吗?何况事先已放出消息,姓常的恐怕不久将有行动了。记住,一切按计行事,我办事讲的是师出有名。” 传来了房门的叩击声,不等他有所示意,门被推开了,负责招呼的店伙领先进人,闪在一旁欠身向随来的人说:“这位就是王公子王一鸣,两位爷请自便。” 进来两位黑脸膛的高大壮汉,穿青短打,佩腰刀,辫子盘头,真像赌场里的保缥,更像秦楼楚馆中的泼皮打手。 国华放下着,安坐不动,脸一沉,不悦地说:“店伙计,你这家店是怎么开的?不听招呼擅自进进出出,这是什么规矩?难道说,本公子吃一顿饭也得不到片刻安静吗?岂有此理,去,叫你们的东主来理论。” 那位生了一双大环眼的壮汉,伸手推开了正要分辩的店伙,阴沉沉地举步上前,在桌旁一站,双手抱肘而立,阴森森地说:“不关店伙的事。在下有事问你,你叫王一鸣?” “不错,姓王,三画王,一鸣惊人的一鸣。”国华也阴森森地说:“你有事问我?你是什么东西?本公子认识你吗?” “不要在嘴皮子上逞能。”壮汉强忍怒火:“在下袁威。旅客投宿流水簿上,记载着阁下从京师来,路过武昌,在下要查你的身分证明。” “你是……” “今早你在汉阳萧家逗留了半天,萧家窝藏匪类有案可稽,出人萧家的人,皆有通匪之嫌。因此,阁下得随在下到衙门 说未完,国华突起发难,抢先沉吟:“大胆劫匪,你竟抢到客店来了,打!” 他必须在对方表明公人身份之前,动手制造纠纷,而且不能让对方如意,如果对方已经表明公人身份,罪名大啦! 打字出口,姑娘及时一闪,他掀起的桌子以雷霆万钧之威,砸向傲然屹立的袁威,碗盘饭菜齐飞。 袁威太过自信,想躲闪已力不从心,变生仓猝,木桌所占的面积又大,而且相距太近,不但被木桌撞中,更被汤水饭菜碗碟弄得一头一脸,几乎摔倒。 姑娘人如猛虎,人向地面一仆,腿已扫出,进攻店伙的下盘。 国华也从桌侧扑出,猛扑另一名壮汉。 壮汉虽则心生警兆,但仍然没将他放在眼下,一声沉叱,拳发“黑虎偷心”,抢制先机先下为强,拳上力道极为沉重,拳风虎虎捷逾雷闪。 国华左手一挑,架开兜心一拳,身形仍然健进,高探马起右脚。快得令人目眩,学拳千招,不如一快,快主宰了全局,一脚蹴在壮汉的胸口上,劲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让对方估计他的真才实学。 “嗯……”壮汉门声叫,仰面飞跌。 几乎在同一瞬间,国华两记重掌,重重地劈在身形尚未站稳,被食桌砸得眼冒星的壮汉右胸上。 壮汉大叫一声,仰面便倒。 门房,姑娘一脚未能扫中店伙,店伙反应奇快,腿到人向上跃,同时上体前扑,反击姑娘的顶门,双爪凌空下扑,势如饿虎扑羊。 姑娘急袭无功,这才知道国华所料不差,这位店伙真不容易对付,腿落仁立即长身而起,快速移位双掌连续攻出,双方缠上了。 两个壮汉都爬不起来了,国华闪身到了房门口,恰好堵住了从两侧涌来的四个青衣人,他手中,多了一条桌腿,当手棍使用比刀还要灵活。 “你们也是匪徒,来吧!”他家勇大叫,当门而立,真如虎拒柴门。 四个青衣人以为他要据门顽抗,避免受到围攻,因此不约而同脚下一慢,准备由一个人上前。 这一慢慢坏了,国华突然电闪而出桌脚快速地乱点鸳鸯,像一股凶猛的龙卷风,一卷即退,退回房内。 四个青衣人做梦也没料到他的身手如此高明快捷,连人影也没看清,四个人站在同一瞬间,被桌脚所击倒,而且昏厥。 国华退回房内,恰好店伙刚一掌迫退柳姑娘,倒退出房,却没料到国华也刚好退人人,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后颈便被一保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了。 “出去!不要在这里碍事。”国华说,信手向后一带。 店伙倒飞而了,砰一声大震,跌翻在外面的院子里,晕头转向挣扎难起。 国华打手式示意,要姑娘退至内间口,然后将两名半昏眩的壮汉拖出房外,往院子里一丢,接着一步步倒退人房。 房门口,出现一个魁梧的中年人,满脸虬须,穿藏青色短祆;佩了一把宝光四射的雁翎刀,一双巨眼精光闪闪,一步步向内接近。 外间相当宽阔,半毁的桌子堆在墙角,凳子也早就四面崩散,足以让四个人在房内交手。 气氛一紧,壁间的油灯光焰摇摇。 姑娘站在内门口,屏息以待。 国华退至房中间,不退了,拉开马步,左掌一引,一双虎目熠熠生光。 他的身材没有对方魁梧,但气概却是沉稳威严。 他曾经化装过,唇上的胡子剃掉了,”眉毛似乎比在江宁时粗浓些,右颊多了一块拇指大的青胎记,生了几根粗毛,在英伟中,透露出二五分悍野霸气。 中年人也拉开了马步,沉声说:“我,阿尔萨兰。” 说的是标准的官话,带着卷舌音,十分流利。 “你是旗人。”国华说:“意思是狮子。” “我的绰号也叫猛狮。” “我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武昌三霸天之一,武昌左一的把总,德都勒阿尔萨兰。” “你……” “不管你是官还是匪,今晚是你带着人来登门骚扰在下的,你必须受到惩罚,一切后果由你完全负责。上!” 猛狮沉喝一声,踏进两步一掌切出,恰好迎着国华劈来的一掌,双掌接实。 罡风乍起,暗劲涌腾,两人各退两步,劲道相当。 两人皆可能被反震的劲道所阻,也深怀戒心,因此未能连续进击,双方退回原处,再次运功蓄劲,遥遥相对准备下一招全力攻击。 静得可怕,两人的呼吸也似乎停止了,两双大眼睛神斗眼神,气势迫气势,谁也不愿先出手抢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双方心里有数,岂敢大意? 高手相搏,攻则恍若电耀霆击,生死易判。 人影乍合,风雷乍起。 “噗拍噗!”三声问响传出,是拳掌着肉声。 劲气四散,人影骤分。 没有人能看清两人交手的招式,旁观的柳依依只知道有人被击中而已,是猛狮被击中。 又是一阵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两人又在等候再次的攻击机会。猛狮的虬须无风自动,一双目光厉光更炽。 第三次接触,双方闪电似的扑上。 三霸天在武昌,多年来未曾碰上敌手。今晚,猛狮掏出了压箱子的绝学,无坚不摧的天罡掌,攻上盘拍向国华的脸门,故意暴露胸腹的空门要害,引诱国华长躯直人。 脸部不易被击中,除非是受到意外的偷袭。 国华早看出这种可怕的陷阱,因为先前他已击中狮猛的腹胁重要部位,知道猛狮有护甲保护身躯,如果再贴身用拳掌攻击腰腹,便会陷人危局了。 这瞬间,他决定提前结束这场恶斗,就在接触的刹那间,扭身闪开攻脸门的致命一击,右手搭上对方的右肘,顺势便将手臂一拂,左手食中二指,也拂过对方的右膝外侧,仰面急退。 噗一声响,他的右肩也被猛师自拍中。 双方接触,快逾电光石火,这些变化,在快得不可思议中完成。 “退!”他挫身急退沉喝,右肩那一掌大概沉重得令他几乎承受不起。 猛狮也身形踉跄,急退三四步,突然腿一软跌倒。黑影飞掠而人,人数甚多。 抢人最快的人追人内间,讶然惊呼:“跳窗逃走了,快招呼外面的人拦截。” 房门外出现英俊威武的神龙常宏,穿一袭宝蓝色劲装,佩了古色斑斓的长剑,蹁人沉喝:“不要乱!怎么一回事。” 猛狮挣扎着站起,左手摸摸右付,脸色变了,说:“我的右手好像有点异样。晤!右脚……哎……” 叫声中,屈右腿向下挫,被抢近的神龙扶住了。 “人追不上了,先搜房间。”神龙和跟来的四名大汉发冷,转向猛狮说:“你坐下来,我看看。” 国华的箱笼行囊都留在房内,衣物都是名贵的绸缎制品,而且留有京师名店的绣织店号。 金银古玩也不少,一些首饰也出于京师名匠之手。 神龙检查不了猛狮的手脚有何不对,在床前坐下说:“阿尔萨兰兄,不是我说你,这件事你也太操之过急了。你的人离开对江萧家不久,我的人也过江调查,证实这姓王的人确在萧家逗留半日,但他是前往索债的,与萧家逆乱案扯不上关系。你迫不及待前来擒他,人到手倒还罢了,给他安上罪名并无困难,让他逃脱,咱们三霸天不但声威扫地,而且麻烦大了。” “常兄,有何麻烦?”猛狮悚然问。 “谁知道他在京中有什么得力朋友?他如果控告我们公然假公济私抢劫过境的仕绅,后果如何?你看他所携带的东西,最少也值三四千两银子……” “咱们先把这些东西藏好,再去找他谈谈。”猛狮真有点心虚:“他中兄弟一记天罡掌,伤在左肩,就算他内功火候精纯,也拖不过十二个时辰,他必定急于求医,不怕他不露面。这时,他应该伤发躺下了,只要发现他的小书僮,就可以找到他的藏身处。” “看样子,只好这样办了,咱们必须在他到府衙上告之前找到他。”神龙向所有的同伴扫了一眼,语音转厉:“今晚的事,不许走漏丝毫风声,如果走漏,我唯你们是问,马上给我出动所有的人手眼线,彻底加紧搜寻,去吧!” 走狗满城走,公人遍城厢。 猛狮回到住处,人便躺下了,右手右脚开始麻木,经脉慢慢萎缩,经过不少行家检查诊断,众说纷坛,就是说不出真正的原因所在。 同一期间,国华与柳姑娘,出现在鲇鱼口满天花雨隐居的土瓦屋内,主人满天花雨,沏上一壶好茶秉烛商谈。 “老弟,你的右肩真的不要紧?猛狮那歹毒的掌力,中者无救,你……”满天花雨不胜忧虑地说。 “哪狗东西练的玄门绝学天罡掌,京师长春门的傲视武林奇学。”国华泰然地说:“难怪有不少武林高手,栽在他手下。” “天罡掌?”姑娘大惊叫:“天!你的肩……” “我的肩不是好好的吗?”国华笑笑:“如果天罡掌能要得了我的命,我早就活不到现在啦!三霸天已去其一,现在,我们按第二步计划进行埋葬他们的大计。” “猛狮真的成了废物?”满天花雨仍有点不相信。 “除非他能找到南海大悲僧,在十二个时辰内以寂灭大潜能疏通他的经脉。大悲大师已在去秋东渡台湾,与万和尚的师弟会合,建立海外反清基地,万和尚是朱一贵手下勇将,兵败诸罗马革裹尸,大悲僧今后,恐怕不会回中原了。” “咦!老弟,你对这些事知道得……” “江兄,不要问在下的事。”国华冷静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对反清复明的事也毫无兴趣,只不过恰好碰上雷霆剑这档子事,一时激于义愤强出头而已。我也一样,并不是说我愿意做满人的奴才,像柳姑娘所属的那个反清组合,不客气地说,除了诱使一些有勇无谋的人轻生涉险之外,起不了多少作用。 “我的办法是属于个人的,发挥个人的力量,不断地声东击西,不断地制造不安,在健康的肉上割几条创伤,在愈合的创口咬出脓疮来;在紧要的地方制造一些纠纷不安,在和谐的地方制造一些仇恨。” “行动是见好即收,让其他的人去扩大留下的创口。” “如果我失败了,由我自己负责,比柳姑娘那些人一死就是成千上百好得多。” “以三霸天来说,我根本用不着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猛狮废了一手一腿,比杀死他好多了。” “杀了他,至少在十年之内,你们不能在此地立足。” “少爷,我想,我们工作的方式应该改变了。”柳依依一面说一面叹息:“这不是三年两载便可成功的事,也许需要三十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如果我们操之过急,决不会成功的,谢谢你给我们指引出一条明路。” “你是说,不打算集会,传道了?” “是的,但工作仍须进行。”姑娘坚定地说:“化整为零,续火传薪,一代代传下去,终会有成功的一天。” “这……” “我要在武昌办一件早就想办的事,有三霸天在,对我办事的威胁很大。”国华笑得相当神秘:“正好利用这次机会。依依,你认为就凭你们几句话,与及江大叔知道家父的底细,我便逞匹夫之勇跟你们来武昌玩命吗?” “你……” “这叫做公私两便,呵呵……” 满天花雨发了半天怔,突然接口说:“哥儿,我猜,你的事,令尊恐怕毫无所知。” “对,亲如父子,也不可太过毫无隐讳,每个人或多或少有些不足为人道的隐秘,是不是?” “那你……” “江大叔。”国华语音一变:“你是个老江湖,应该知道江湖的禁忌。不要打听,更不要好奇探索,少知道一件秘密,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知道。”满天花雨毛骨悚然:“我得谢谢你在江宁不杀我灭口的情义。其实,我并不知道你的底细,只知道令尊是一代奇人的得意弟子,将门虎于决不等闲,如此而已,主要是想促使令尊仗剑……” “算了算了,家父卅年前便埋剑隐世,十年前家母仙逝之后,连家务事都懒得过问啦!只除了埋怨没有孙子抱的事。” “哥儿,你觉得神龙常宏会上当吗?”满天花雨转过话锋:“我觉得人手不够…” “人手足够了,请注意,天一亮,凡是曾经出面布置的人,一律乘船离开武昌,决不可有误,有一个落在走狗手中,大事休矣!”国华郑重地说:“常走狗会上当的,我留下的东西扣死他了,如果被他查出有你们牵涉在内,他就理直气壮,可以公然出动全府人手搜捕啦!甚至出动满洲八旗与汉军八旗的所有官兵,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天色不早,我得好好养息。” 他独自在内房安歇,熄灯之片刻,房门消然而开。接着,淡淡的幽香人鼻,他床边多了一个人。 “明天。”那人幽幽地说:“如果他们出动众多高手,你生存的机会成算如何?” “六比四。”他沉静地说:“我四他们六。” “如果是两霸天与他们的阎王太岁呢。” “三比七,最多二比八,我八,他们二,不能再多了。” “显然,他们不会少于十个人,二十、也许三十。” “有此可能。”他说:“因此,我必须保持敌明我暗。” “不去行吗?”他人咽哽着说:“我们离开吧……” “晚了,我已经骑上了虎背,而且我有必胜信念。” “那么,让我陪你吧。也许,上苍会替你留一个孩子……” “废话!依依,去睡吧!如果我死了,忘了我。” 天没亮,三十五匹健马通过鲇鱼口,沿江边的大道,驰向五十里外的金口镇巡司,破晓时分,到达江滨的小村塔州湾。 三个村夫打扮的人,已有村口鸽候多时,接到人,急急拦住马头跪下行礼,领头的人说:“启禀常爷,小的已将陶家老七带来听候吩咐。” “小的就是陶七。”跪在后面的村夫高声回答。 “你们都起来。”马上的神龙常宏挥手:“陶老七、赶快昨晚发生的事说出来。” “是的。昨晚三更初,有人拍门大叫,小的被吵醒开门一看,看到两个人抬了一具担架,用被巾盖着一个人。” “一个矮身材的小后生拼命敲门,门一开便强行闯入,凶霸霸地要小的替他们准备吃食,然后要小的替他们雇船去岳州。小的替他们找到李家的渔船,但他们嫌渔船太慢,没有帆上水不好走。” “饭后他们给了小的一碇银子用饭钱,出村南走上至金口镇的路。” “银子呢?” “在这里,小的带来了。”陶老七站起趋前,双手恭敬地把银子奉上。” 银子是十两锭,可买一桌酒席。 链上铸有盛京两字铃记,出自京师盛京钱庄,与所没收的金银锭完全一样,足以确定了逃犯王一鸣的身份。 又是一阵狂赶,赶过了水口镇,赶过了新河嘴。据村民说,的确有这么几个人经过此地。 已牌初,到达坡尾村。 村民说:那些人在村中买食物带着上路,已经走了一刻时辰。 神龙常宏心中狂喜,领先策马急赶。 这里是江滨的小径,本来就不适宜驰马,果然不错,第一匹马通过一条小桥,第二匹马刚到达桥中段,桥突然轰然倒坍。 河宽三四丈,水急泥深,马不能徒涉。最后,找来了一张竹笺筏,留三个人在此照料马匹,三十二位骑士徒步追赶。 远出七八里,前来愈来愈荒僻,右面是浊流滚滚的大江,左面是林深草茂的小山丘,道上前后不见村落。 绕过一处山坡,众人正鱼贯向前急走,走在最后的一名佩刀大汉,突然向前一栽,嗯了一声。 接着,第二名大汉出向前仆倒,两人的背心心坎部位,狼牙箭直透前胸。 第三个人倒下去时,人群大乱。 六个人往回搜,其他的人纷向土坡上方抢,进人树林。 “啊……”惨叫声惊怕动魄,六个往回搜的人被射倒了三个,箭显然来自百步外土坡下的大树上,弦声与箭啸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场绝望的搜索,林深茂,不要说一个人,上千人在这广阔的蔽地里藏匿,也不易探索出来。 搜了好半天,负责看守尸体与监视小径前后的两组四个人,两人为一组分守南北两端,中间相距约半里地。两组人全等得心中发慌,因为登坡搜索的人已经听不到声息,视界有限,十余步外只见草林看不见人。 附近村民皆利用小舟沿江往返,路上没有行人不足为奇。 第四章 三霸天身边,各有四名保缥。 神龙的四随从绰号称四阎王;猛狮的人称四猛兽;金刚克图的人叫四太岁。这十二位高手不但长相凶猛,而且心肝是铁打的,血是冷的,挥刀杀人不带感情,天塌下来,也撼动不了他们。 神龙的四阎王是汉人,他本人出身年大将军门下。 将军治兵以严格著称,铁的纪律,铁的军容,令出如山,冷酷残忍天下闻名。 四兽和四太岁是满人和蒙人,对汉人怀有强烈的忧越感和自卑感,两种极端的情结果所产生的极端意识,而培育出强烈的仇视和嫉恨来。 监视南端的两个人,是猛狮的手下两头猛兽:金眼彪赫达,一个混有哈萨克血统的蒙人。黑皮德都勒,出身正白旗的满洲勇士。 两人都是极端仇视汉人,具有兽性的危险人物,根本没把汉人当人看待,杀人为乐残忍野蛮。 两猛兽等得心焦,主子成了残废本来心中极为愤怒,神龙却又派他们留下警戒不参加搜索,难怪他们烦躁不安。 小径南端出现两个人影,斗笠芒鞋穿了破褐衫,是两个村夫,匆匆北行不知大祸临头。 两猛兽隐身在草丛中,互相一打手式。 两村夫脚下甚紧,闯人死神的掌心。 金眼彪长身而起,涌身一跳,劈面拦住去路,手按上了刀把,红面带碧的怪眼,凶狠地冷酷地死盯着两村夫。 两村夫大吃一惊,骇然止步,惊恐地扭头回顾,看到黑虎德都勒屹立在他们身后不足五步。 “你们是什么人?”金眼彪操着流利的官话问。 “我……我们是……是沙……沙埠村的人……”右面那位留了鼠须的村夫惶恐地答,惊怖的目光,落在金眼彪那把弧度相当大,与传统佩刀不同的弧形刀上。 一面再受到袭击,死伤颇重,因此金眼彪不敢大意。“ “脱掉衣服,我要搜你们的身。”金眼彪沉喝。 两村夫一冷战,哆嗦着解开腰带,解开纽攀掀开衣襟,首先人目的是悬在内腰带上,一把六寸长的连鞘小刀,这种刀是民间用途甚多的工具,造型普遍刀身是长三角形,没有锷,柄缠以布带,末端有一个钱大的环,如果刀身加长两寸,就成了江湖朋友使用的插手,也称囊子,是暗杀的利器。 两村夫的两把刀长仅六寸,是最普通的工具刀。 “你们是刺客!”金眼彪恶狠狠地说。 “老大爷……”两村夫失魂似的惊叫。 一声龙吟,弧形刀出鞘,冷电四射,映着日光寒气森森,狭长的刀身像刺目的青虹。 “救命……啊……”两村夫狂叫,扭头便跑。 两猛兽当然知道两村夫不是刺客,更知道那种刀仅可杀鸡剖鱼,但他们正感到焦躁,而且手痒兽性大发。 堵在后面的黑皮一声怪叫,佩刀出鞘,踏进、挥手,有如电光一闪,一名村夫人头飞起。 金眼彪更快,刀掠过另一名村夫的脖子,人头落地。 “他们为何不反抗?”金眼彪一面在村夫身上拭刀,一面冷然自语。 “奴才们是不会反抗的。”黑虎说,向先前隐身处举步,似乎那两具断头的尸体并不是人尸,只是两只小虫。 “你不帮忙将尸体拖至路旁藏好!”金眼彪问。 “麻烦!”黑虎抱怨,但仍然转身回到原处拖尸体,一手拖住一个足胫,一手拎着断脑袋的辫子,接近路旁信手一丢,尸与头落人深演化的草丛。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愤极的咒骂声:“你们这些惨无人道的畜生!禽兽!” 两人反应超人,侧闪、旋身、撤刀、立下门户。 路对面的草丛中,站着虎目喷火,手握硬弓背负箭袋,腰带斜插一把连鞘长剑的王国华。 “是你!”金眼彪不胜惊疑地轻呼。 黑虎发了一声警啸,召唤久已不闻声息的同伴。 “不必鬼叫了,北面那两位仁兄,尸体大概已经僵硬了。”国华搭上了一枝箭:“至于神龙常宏那群人,远在坡东两三里外穷搜狐窝免穴,等他们赶来,你两头野兽的尸体早就硬了。” “咱们公平决斗,用弓箭不算英雄。”金眼彪大叫:“一比 “你……” “你们有两个人。”国华说。 “咱们决不联手合击。” “哈哈!你说得够英雄,可惜在下不能答应你,你们不值得信任。不过,在下一定你公平决斗的机会,看!” 箭快得令人肉眼难辨,相距不足十步,任何高手也躲不开致命的狼牙,快速的劲矢飞向黑虎,一发即至。 “嗯……”黑虎嘎声叫,踉跄后退,头向后仰,退了两步仰面便倒,眉心正中,插着一支劲矢。 国华丢下弓,一声剑吟,长剑出鞘,一步步向外走,脸上一片庄严,虎目中神光炯炯。 “你手上是摘星大岁的天罡剑。”金眼彪悚然叫。 剑身近锷处,刻了一个北斗七星图案,所以叫做天罡剑,吹毛可断,是当代武林十大名剑之一,比武林朋友使用的佩剑宽六分,有些人干脆称为雁翎刀,是以力胜的重家伙,但比雁翎刀稍轻。 猛狮所使用的刀,才是标准尺寸的雁翎刀,腕力与耐力不足的人无法长久持用。 “他死了。”国华冷冷说:“他不必经常花工夫磨这把剑了。你不是要求公平决斗吗?据在下所知,公门中人按规矩从不与人决斗,你如不是太过自负,便是公私不分贪赃枉法的畜生,天生好杀罪大恶极,在下不能饶恕你。” 一声喝怒弧形刀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快速光弧,行致命的疯狂攻击,金眼彪人刀俱至,声势汹汹。 天罡剑起处,风雷骤发,一声暴震,架开了一刀疾抢而人,攻胁助还以颜色,快逾电火流光。 金眼彪时硕虽身藏护身短甲,但不敢冒失承受天罡剑全力一击,刀随身转挡住来剑,挫身移位再次进攻,反应极为灵活,攻击的声势骁勇绝伦浑雄无比。 天罡剑是重家伙,正好棋鼓相当,两人贴身相搏硬攻硬抢,刀剑的撞击接触声像连珠花炮爆炸,激烈万分。 金眼彪在倾狡力狂攻五刀之后,真力终于不济,飞退丈外,退抵黑虎的尸体旁,希望改采游斗术争取喘息的机会,更希望同伴能及时赶来声援。身形刚稳下,剑光如匹练排空而至,压力陡增数倍,速度更骇人听闻。 金眼彪这才知道完了,刚才的猛烈拼斗,对方并未用全力,只是在试探而已,这才是致命的一击。 绝望中,不再理会排山倒海似的剑势,咬牙切齿全力一刀挥出,要拼个同归于尽。 刀挥出,剑势及体,剑虹折下斜掠而过。 “嗯……”金眼彪门声绝望地叫,随挥出的刀势向前冲,冲出文外双脚一收,上身一挺,弧形刀突然坠地,艰难地转过身来,左耳下,裂了一条大缝,鲜血像喷泉般涌流而下。 国华站在两丈外,呛一声插剑人鞘,冷冷地瞥了金眼彪一眼,脸上的杀气徐消,转身向草丛中的大弓走去。 “你……你到……到底是……是谁……”金眼彪用凄厉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叫嚎。 砰一声响,金眼彪魁梧的身躯倒下了。 国华拾回大弓,举步走向对面草丛中的两村夫尸体,看清那已变了形的头颅,脸色一变,悚然自语道:“这不是沙埠村那位村民吗?高文玮那些前来诱敌的人,本来预定在他家中会合,乘船远走高飞……哎呀!他们……” 他脸色大变,向南狂奔,去势如流星划空。 沙埠村是江滨的一座小村落,仅有三二十户人家,全村没有一栋像样的房屋,壮相仅占全村人口四分之一。 全村死寂,家家关闭门户。 村侧土地庙前的广场,血腥触鼻,尸体横七竖八触目惊心。 庙旁的几株大树下,几个人在襄伤,全是神龙常宏带来的得力手下,可知他们曾经过非常奶苦的恶斗。 共有男女十四具尸体,基保三具是神龙的爪牙。 中间的一株大树下,满天花雨浑身是血,双手被捆已凝结成一块块,呼吸粗浊,脸色苍白双目半瞌着眼神将散。 柳依依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污不成人形,倚坐在树下,不住猛烈地抽气,大概也差不多要断气了。 神龙常宏站在满天花雨的面前,背着手脸色不正常。 金刚克图带了两个爪牙,正在仔细搜寻收集尸体上所有的物品。 十一具男女尸体,一看便知是高文玮带来的人,他们不听国华的劝告锭走高飞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你还不承认你的身份吗?”神龙常宏将手中刻了梅花信记的金钱镖,伸至满天花雨的鼻尖前厉声问。 满天花雨仅怨毒地死瞪着神龙,不吐出丝毫声息。 “你不是招的好。”神龙声说:“你满天花雨姓江的,也算是声誉基甚隆的江湖豪侠,为何与这些逆匪混在一起?说!哼!你想尝剔肉刮骨的滋味吗?” “你就是把我剁成肉酱,也休想在下招拱。呸!你这走狗汉奸!”满天花雨切齿咒骂。 “除你之外,那些家伙全是有案的逆匪余孽,我是为你留一条生路,希望你明白。”神龙不介意对方的咒骂,语气温和了些:“惺惺相借,在下不希望你与那些逆匪同死。你的伤还可以救治,把王一鸣的底细告诉我,我马上替你疗伤,如何? “呸!”满天花雨吐出一口血水。 神龙手一挥,罡风起处,喷向头脸的血水折向四散。 “强硬对你没好处,你会招供的。”神龙阴阴一笑:“那家伙很了得,用箭偷袭神出鬼没,射杀了常某十六个人,要用诡计诱使在下向东追。却没料到我看穿了他的阴谋,反而将计就计转来向南搜村落,果然找到你们的巢穴,一网打尽你们这批丑类,他会回来的,我就在这里布下埋伏等他,他将会……”“哎……”右侧那位负责上刑的大汉,叫出半声倒了,左肋下,狼牙箭人体近尺。 弦声狂呜,破空的厉啸令人心胆俱寒。 “啊……”濒死的厉叫惊心动魄。 一声怪响,一枝狼牙箭在神龙的背心折断。 变生仓猝,而且变化极快,等神龙转身回顾,已有四个人被射倒了。 国华出现在庙东约五十步外的乱草丛中,箭发似连珠,劲矢一枝接一枝破空而至。五十步,箭的威力可贯重甲,但却射不透神龙的护身短甲。 神龙共有七个人,已倒上了四名,连金刚克图全算上,只剩下三个人了。 金刚克图也挨了一箭,但毛发未伤,正立稳马步,双手护胸拍击飞来的劲矢,闪躲的身法十分灵活。 国华射完箭袋中的最后一枝箭,丢下弓解箭袋一并丢弃,大踏步向广场走来。 “哈哈哈……哈……”满天花雨发狂般大笑,声如鬼哭,脸上有扭曲的痛苦线条,但眼神却是狂喜的。 神龙脸色大变,向广场移动。仅有的一名随从,在后面小心戒备。 金则克图也前来会合,鼎足而立,三人形成犄角,等候国华到来。 柳依依的无神双目张开了,似乎已有了生气。 高文玮艰难地挺身坐起,扫了左面一眼,用似乎来自天外的声音虚脱的地说:“依依,我……我们十四个人,只……只拼了他……他们三……三个,有……有两个是被暗……储器击暗的,我……我们真……真是这……这样脆弱吗?” “是的,高叔。”依依的声音弱得几乎令人难以听清:“他们的交……交叉搏……搏击术好……好可怕……” “唉!我……我们的道路好……好艰难……好……好漫长啊 “但我们必……必须走下去,高叔。哦!是……是不是王少爷来……来了?” “是的,柳姑娘。”满天花雨大声说:“撑下去,留一口气在,看王贤侄屠龙,也好九泉瞑目。用调息术,集中神意,撑下去!撑下去!” 国华踏入广场,在三才阵前两丈左右冷然止步。 “亮阁下的真名号。”神龙冷静地叫。 “你为何要追到此地来?”国结神色从容,语气沉稳。 “追来挖掘真相。” “不要掩饰了,阁下。”国华阴阴一笑:“你追来是想吞没我那些金银珍宝,杀我灭口斩革除根……” “胡说……” “在下说的是事实。咋晚在下并未离开客店,你与猛狮所商量的对策,在下听得字字人耳,在下已经替你们留了退路,但你们不领情。” “胡说八道!你留什么退路?” “在下留下南行返乡的线索,已经表明不与你们计较,赶回故乡治伤。如果在下不甘心,当然会到江夏县衙控告你们假公济私扮匪抢劫。你派人封锁府衙县衙,已经是心存歹毒,再穷追不舍,居心昭然若揭。阁下,这可是你我上我的,我有找你结算的充分理由,可以公诸天下。” “在下已经知道你是天地会的匪逆……” “呸!强词知其所穷,你什么都不知道,天下间知道在下底细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自己。” “你……你是……” 国华冷冷一笑,举步向前迈进,泰然自若地经过金刚克图的身有,走向三才阵的中心。 金刚克图鬼迷心窍,同时也被国华那旁若无人的神情所激怒,忍无可忍,突然从国华身后扑人,一双大手像两只大铁爪,上扣劲项,下扣腰肋,真力骤发猝下毒手。 自乱阵脚,立陷死境。 说快真快,令人眼花缭乱。 国华的身躯突然下沉,高不及三尺,金刚的双爪落空,噗一声响,金刚的下阴挨了一肘,接着下颚挨了一记上冲拳,下颚碎裂牙齿全碎。 砰一声大震,巨大的金刚克图被凌空摔出,砸向、惊怒地扑来抢救的神龙常宏。 同一瞬间,刚发觉有变、刚伸手拔剑的随从只觉眼一花,人影近身,噗一声响,剃得光光的前顶挨了一击,颅骨内陷五官流血,砰然倒地不起。 国华人似狂风,远出三丈外去了。 神龙仅及时托住飞砸而来的克图,变化太快了。 “现在,只有你我两人了。”国华阴森森地说。 被吊在树下的满天花雨,叹口气说:“高老弟,柳姑娘,我们真不该来。我的天!你们看过王贤侄这种可怕的身手吗?两个走狗一照面便完了。” 神龙常宏颊肉一阵抽搐,死亡的阴影罩住了他。一声龙吟,他拔剑出鞘,用不稳定的嗓音说:“阁下,你已修至化不可能为可能,超凡人圣的境界了,武林中从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请亮真名号。” 国华伸手在怀中掏,向上一拂。 “天!你……飞天狐!”神龙骇然惊叫。 国华的脸,有那一拂的刹那间变了。黑黝黝的脸膛,尖尖的鼻嘴,黄黑色的鬓毛上翘,像是两个尖耳朵,赫然是一只狐狸的头,尖长的鼻嘴本来十分滑稽可笑,但出现在人的面孔上,不但不可笑,却益增恐怖和可怕。 “铮!”剑啸刺耳,天罡剑出鞘,剑身映着烈日,光芒四射冷气森林,那强大无匹的杀气,像怒涛般一波又一波向神龙涌去。 神龙在对方凌厉气势的压迫下,居然能保持冷静的风度,宝光耀目的长剑一领,拉开马步六合如一,双目神光似电,凝神待敌。 国华逼近至丈外。开始徐徐绕走,他那吓人的狐狸面具似乎更为可怖,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目冷电四射。 “你是冒充伪装的。”神龙镇定地说:“飞天狐只是一个江洋大盗,不可能牵涉到匪逆会社的逆谋滔天罪行中。你如果妄想藉飞天狐的名号下吓唬我,你是打错主意了,阁下。” 他恢复了自负自信的神采,在原地缓缓转移,剑尖静如山岳般随着国华徐徐绕走的身形移动,紧吸住国华的眼神,彪悍豪勇的气势逐渐发挥形之子外。 国华徐徐绕走,天罡剑斜垂身侧,每一步移动,似乎身外的气流也随之猛烈波动。 在外表上,神龙显然仍处于劣势,成为移动的轴心,守得严密却缺乏的主动气魄。国华则在外围绕走,随时可能发动凶猛的攻击。 “你不可能是豪门的子弟。”神龙仍在套话,以分散国华的注意力:“你囊中那些来自京师的名人手扎书函,虽然经过巧手的伪造,但决难瞒过行家法眼……” “对,是伪造的,可惜你不是行家,而且也没有时间上京师求证。”国华得意地说:“如果你是行家,便不会上当追来送死了。” “在下已经生疑……” “生疑足以自取败亡……” 神龙的目的达到了,立即发起攻击,一声冷叱,剑发“射星追虹”,剑气进发中,可怖的电芒连续骤吐。 “铮铮铮!铮……”剑鸣震耳,火星飞浅,剑虹猛烈地闪动、吞吐、纠缠、绞扭……最后一声铿锵的剑鸣未落,神龙的身形暴退数丈外。 一声冷叱,国华如影附形逼进,行雷霆一击,以泰山压卵似的声威紧迫追击。 这次的接触更猛烈,更凶狠,双剑疯狂地纠缠,剑气并发绵绵不绝,每一声撞击皆像是爆炸。 片刻的缠斗,可以明显地看出两方的技巧和气魄来。 神龙的佩剑份量轻,以轻灵快速进攻为主,凶猛的冲刺、诡异地移位、快速的后退;进如雷霆,退如狂飚,运用快速的变化移位,避免被贴身缠住,每一道剑虹皆直攻要害,吞吐间捷逾电闪。 国华正好相反,天罡剑沉重,招术中刀招占了七成以上,他必须贴身将对方极具威胁的剑虹挫出偏门,近身便可封锁对方灵活的冲刺,所以他的攻势空前猛烈锐不可当。最重要的是,他专向对方的头部和四肢进攻,天罡剑砍在神龙身上,丝毫不起作用,因此抵消了不少优势。 第三次缠斗,第四次……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凶险,好一场武林罕见的龙争虎斗,势均力敌棋逢敌手,拼了两三百招,依然胜负难分,谁也没能主宰胜局。 久拖下去,对国华极端不利。他的剑重,所耗的真力超过对方一倍一以,这种差别比数,亦随时光的飞逝而相对地增加,他必须增加压力,而至险招迭见,双方都到了生死关头。 压力增加,攻击加剧,神龙有点沉不住气了。 响起两声暴震,快速纠缠的人影突然急分。 神龙侧飞丈外,脚下几乎失闪,眼中精光一敛。 国华一声冷叱,身剑合一扑到,剑发“长虹经天”,锋尖光临神龙的脸面,乘胜追击威僧增。 “挣!”神龙扭身挥剑,险之又险地将天罡剑封出偏门,立即斜身进步,大喝一声,左掌疾吐,闪电似的贴上国华的右胁。 国华身陷危局,临危不乱,身躯一扭,消去大部分及体的霸道掌力,随势斜旋,一剑反抽而出。 人影急分,生死门不容发,国华落地后踉跄退了三步,脚下乱。神龙的右股侧裤破衣裂,股腿鲜血泌出。衣缝内,褐黄色的犀甲隐约可见。 一声怒啸,神龙狂野地扑上了,抢得了先机。 人影不可思议地左右一晃,剑影疯狂地闪烁,然后是一声沉叱,一声震鸣,国华滚出丈外,后滚翻转正身躯,接着飞跃而起。 神龙在国华滚出的刹那间,原已刺入国华左胁侧的剑被滑出,同时发现自己的右上臂也裂了一条血缝,而且身形已被摆脱有利的位置,失去了追击的机会,乘势从相反方向跃出,向村落方向飞掠。 绰号名神龙,轻拭的确惊世骇俗,去势如电火流光,第二次纵起,已不可思议地远出七八丈外,脱离庙前的广场,速度宇内无匹。 可是,对手是飞天狐。 国华并不真会飞,但他的身法的确有点像飞,人纵出身躯凌空,头前脚后有如劲矢离弦,下落时缩腿着地,然后再次破空激射而出,速度比一般的纵跃术快得多。 三起落,国华已到了神龙身后,落点恰好相交。 神龙知道脱不了身,不能以背部向敌,下沉时扭身侧滚转,同时一剑上挥,左手也吐气开声虚空疾点。 国华也够机警,双方皆相当了解对方的造诣,因此在每一接触的行动中,皆心中早备对策,全凭千锤百炼所获的经验,以本能控制行动,心意神凝而为一,反应如果稍慢一刹那,那就决定了生死存亡。 他不向下落,吸腰点头一一记快速绝伦的前空翻,硬将下降的速度转变为提升前翻滚,不但避开了可怕的一剑,也避开了神龙的傲世奇学隔空打穴金刚指。同时,他在前翻时,左手已经虚空抓出。 一声刺耳的裂帛响,神龙的前襟在相距八尺的空间中,被不可思议的怪异力道抓破了,露出褐黄色的护身甲。 双方脚踏实地,在草丛中相距丈五六面面相对。 一声剑啸,国华隐于肘后的剑向前拂出,狐面具掩住他的神色变化,但他的稳定目光,却肯定地告诉对方他有必胜的坚强自信。左胁衣虽裂开一孔,但未伤肌肤,神龙手中虽有宝剑,但由于角度偏向,并未造成严重伤害。 神龙的神色已变得不稳定了,剑虽然也指出,但所发的剑气已明显地减弱,满头大汗如雨,目光不再犀利了。 国华徐徐迈步,一步步逼进。 “你跑不了。”他说,语冷如冰。 “你真是飞天狐。”神龙沉静地答。 “你还有一指之力。可惜我手中有剑,你的第三种绝学溶金掌没有施展的机会了,而且在下不怕溶金掌。” “你的天狐瓜已难以为继,真力将竭,我知道你的来历了,天下间能在丈内虚空抓石成粉的人,只有一个南明遗老云尚义。 “云尚义在顺治十年,牵人贵州安笼所十八忠臣死事案,被孙可望暗中派人下毒遇害,以至十八忠臣含恨归天,断送了南明国脉。云尚义亲传弟子两个,不错,其中有一个人姓王……” “所以你得死!你知道得太多了。”国华冷酷地说。 “所以,你从不参加反清复明的会社。”神龙抓住主题不放:“你恨朱家皇朝比恨大清更切。阁下,你反清而不复明,你我已无利害冲突,在下也是坚决反对复明的人,你我不难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这汉奸!”国华发出一声咒骂,挥剑疾进。 “铮”一声龙吟,神龙攻出绝学金刚指,行致命的雷霆一击。在八尺外出指,手一伸便拉近了三尺余,这一指势在必得,按理任何高手也无法闪避。 可是,强劲的指力击中了天罡剑,剑身应指劲断了八寸剑尖,余劲一偏,擦过国华的右肩外侧,割裂了一条缝,皮开肉裂,深有三分,好可怕的指劲,比利刀还霸道。 近身了,国华的冲势未停止。 “铮!”断剑架住了神龙的剑,左爪已凌空抓出。 “哎……”神龙惊叫,倒退丈外,右颊肉裂开,鲜血淋漓中,可看到牙床和牙齿。 国华飞跃而进,第二爪凌空下抓。 神龙机警地仰面便倒,扭身急流通,悍野地跃起,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致命一抓,一剑猛挥。 一剑走空,国华扭身切入,一连三声怪响,断剑三次砍在神龙的左肩与胸口上,劳而无功。但神龙也无法反击,斜掠出丈外,落荒而逃。 “打!”国华怒吼,断剑脱手,人亦随后扑出。 “铮!神龙大旋身一剑挥出,击中飞来的断剑。 国华到了,折向斜飞,叶一声一脚踢中神龙握剑的手肘,神龙的剑也脱手飞走了。 两人疯狂似的重新接触,四只大手突然相互抓实了,真力骤发,各展所学生死相拼。 国华的反庆要快些,右脚一拨,叶一声重重地拨中神龙的右膝,膝骨立碎。 “砰!”神龙被重重地摔倒在地,四只大手同时脱离纠缠。 一声暴叱,国华一脚踢在神龙的右耳部位。右颊本来就血肉模糊,再加上一脚,但听骨裂声传出,脑袋已完全变了形,这一击石碎天惊。 国华缓缓站正身躯,除下狐面具揣入怀中。 他脸上全是汗水,双目神光徐敛,冷漠地、静静地注视着身躯仍在痉挛的神龙,久久,久久,方呼出一口长气,转身大踏步走了。 神龙的身躯猛地抽动数次,然后全身一软,气息顿绝。 大树下,国华解下满天花雨在地下放平。 “不要救我了。”满天花雨含糊地说:“神龙呢?” “死了。”国华木然答。他知道,满天花雨已走完了生命的旅程,任何仙丹妙药也无能为力了。 “其他的……人……呢?” “三十二个走狗,一个也没留下。” “那么,我……我该放……放心地走……了。贤侄,原……原来你……是天下……闻名的飞……天……狐,我死瞑……瞑目……唉……” 老人家喘出最后一口气,溘然长逝。 国华叹息一声,到了高文玮与柳依依并躺的中间。 “是……是王……王老弟吗……”高文玮虚弱地问。 “是的……” “都……都是我的错。”高文玮喘息着说:“我……我不信你……对付得了三霸天,所以违……违抗你的话,带着人乘船赶……赶来相……相助。断……断送了所……所有的人。天哪!我……我万死……死不……不足以……” 话未完,张开的口闭不上了,双目瞪得大大地,就这样去了。 柳依依伸手抓住了国华的裤管,吃力地呼吸。 “依依。”他坐下轻轻扶起姑娘的上身:“我要用真元度命术救你,你伤得太重了,内外伤……” “不必了,少爷……” “要先把你带离险境,可能走狗们……” “真的不必了。”姑娘凄然一笑:“谢谢你,我已是油尽灯枯,支持不了多久。少爷,如果我还有数,神龙便不会急于在此地逼供了,他的救命丹药,号称宇内无双,怀有少林至宝八宝紫金夺命丹,但他也救不了我。”她脸上出现稀有的红潮,元气似已恢复了:“我……我能叫你一声国华大哥吗?” 她脸上有了笑意,目光在国华脸上端详。 “依依。”国华酸楚地挽住了她:“难道说,你对世间一无留恋吗?坚强的求生意志,可以支持你生命的延续哪!” “大哥,我怎会一无留恋呢?真的,要说我死得甘心,那是骗人的。有一件我深以为憾的事,说出来你可不要笑我。” “我永会笑你的。” “我曾经幻想到日后替你生孩子,不是一个,而是十八个,每一个都是一颗反清的火种,每一颗星星之火,都会成为恢复我大汉子孙国族尊严的火苗,终有一天会势成燎原。而现在不可能了,你也不要我。” “依依……” “大哥,我求你。” “你说吧。” “请不要把我们偷偷地埋葬掉,让我们的头挂在城门口示众,这样会激起天下志士们的义愤,让他们踏着我们的血迹……” “不,我不能答应你。”他坚决地说:“我要好好安葬你们,把你们的事迹告诉天下人。我想,我告诉你一件你希望知道的事。” “大哥,什么事?” “依依,你一个女孩子,默默地做下千万人不敢做的事,很令我感动。我答应你,我会继承你的遗志,担负默默地传播火种的工作。” “啊……我……我好高兴,我……”依依脸上的笑容变得很难看,红潮正在消退中。 他知道,回光返照的时刻即将消逝。 “有件事,我该告诉你。”他凄然地说。 “大哥……”姑娘冷冰冰的手在他脸上摸索。 “我是喜欢你的,我爹更喜欢你。” “抱紧我,国……国华哥……”语音依稀,似在向遥远的天际慢慢消逝。 他抱紧了那虽柔软但已失去温暖的身影,姑娘身上的血,与他身上自创口流出的鲜血混和在一起。他感到一阵寒冷,寒意令他的意识引起空茫茫死寂的感觉。 不但怀抱中感到寒冷,背部更冷,尤其是背心和头部,那种冷他却是熟悉的,熟悉得令他全身汗毛直竖。 他温柔地,凄切地缓缓将姑娘的身躯放平,只感到眼前一片朦胧。 他的手伸出了,轻柔地,情意绵绵地试去姑娘眼角的泪痕,合上那一直就不曾闭拢的眼皮,那双瞳仁扩散的眼睛已不复可爱,但他仿佛仍可看到隐约的笑意,这种笑意,只有他才能领悟了解。 “安息吧!依依。”他凄然地低唤,手依恋地在那失血的、冰冷的,一度曾经明艳的脸颊上摩挲:“由你身上,我想起师祖的知交蒋公乾昌,在那次天人共愤的安笼忠烈血案中,在法场含笑留传后世的绝命诗。” 他的声调变了,变得悲愤凄切:“天道昭然不可欺,此心未许泛常知;奸臣祸国从来修,志士成仁自古悲。十载千辛为报国,孤臣百折止忧时;我今从此归天去,化作河山壮帝畿。” 姑娘原按在胸前的手,缓缓滑落在身旁。 他缓缓地、艰难地挺身站起。 背心和身旁的寒意更浓了,压力在加重。 “她死得如此安详,为什么呢?她真的一无牵挂?”他喃喃自语,像在向自己发问。 “因为她心满意足了,死得其所。”身后传来了冷酷的语音:“人如想死得其所,是很不容易很不容易的事。” “哦!死得其所,死得……其所……”他似乎领悟了:“这是一个平凡得近乎伟大的小姑娘。她的归天,向世人用鲜血来证明人心不死。可是,人心已经死了百余年,人心在烈皇梅山上吊时已经死了;不,远在大明皇朝宠幸魏忠贤的时候就死了,她没有死得安详的理由。” “她不安详又能怎样呢?”身后的人说:“她是山东沂州逆谋案主犯柳绳祖的遗孤,高文玮在刀光血影中保护她突围逃生,流落风尘七载,高文玮一死,她已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死了,对她来说是一大解脱。何况这里死了许多人,其中包括了惨杀反清复明志士最得力的三霸天,她不该死得瞑目吗?老兄,你不认为她是位可敬的姑娘吗?” “哦!是的,她真该。”他叹息:“愿她九泉瞑目。” “你是唯一生存的人吗?” “是的。”他说,从容地转过身来。 身后站着三个人,一把刀一支剑,仍然剑尖不离胸刀身不离颈,完全把他控制住了。 “我认识你。”他从容地说:“你是鲇鱼口巡检司的韩巡检,一位只管打架吵嘴,不管杀官造反的起码官。” “杀官造反我管不了,只好不管罗。”韩巡检的国字脸居然毫不脸红:“老兄,这附近不是我的管区,但奉命前来巡逻,大队官兵不久便会赶到了。现在,你有何打算?等死吧,抑或是抱着尸体哭泣?” “你不是捉住我了吗?” “我不捉你这种人。”韩巡检向同伴挥手示意,刀与剑离开了国华:“当然,我们三个人根本就没有看到你。” “在下也没有碰上你们三位。”他笑笑:“我要带走这三具尸体,你反对吗?” “带不走的,会被人发现。”韩巡检向东一指:“里外有座废弃了的陶器了,暂且把灵骸藏在为窑内,风声一过再来收殓。岂不甚好?” “谢谢指点。” “不必谢我,因为我是汉人。我们帮你移灵,要快,官兵不久便可赶到了。” “哦!是什么地方的官兵。” “反正是府城来的。” “妙极了。”他欣然说。 “妙什么?”韩巡检不解地问。 “官兵一来,必定发现事态比想像中的严重,我敢打赌,全城的官兵包括总督旗下的两衙兵马,全会遍布在这方圆数十里内封锁搜索。” “那是必然的事,没有人会笨得和你打赌。” “这一来,府城空虚,城里即使有人造反,也没有人管啦!” “你要到城府去造反?” “不是,放心啦!”他开心地笑:“不关你的事。劳驾,咱们动手吧,诸位带三位志士的灵骸,我带两个。如果可能,我要把十四人全带走。” 当晚,神龙常宏家中正在办丧事,内间里失窃,原属于王一鸣的箱笼被撬开,值钱的物品失了踪,但未带走常家任何珍宝。 而总督府附近邻的本城名门刘府,整座翰香阁的藏珍被窍一空,价值连城的几种奇珍从此失踪。 刘府的主人刘钊仁目前荣任浙江督粮道,刮地皮刮得全省汹汹。平时,由于刘府在总督府左近,不但戒备森严,满洲八旗与蒙军八旗的官兵来来往往,三霸天的密探也往来不绝,可说稳如泰山,沾了总督府的光,官小绝迹,夜不闭户,没有人敢上门讨野火。 翰香阁藏珍室中,留下了用刀刻的一只飞狐图案。 四个月后,国华出现在捐江门的永乐店,一张桌坐了八个人,其中有地棍头儿拼命三郎杨兴。酒酣耳热,国华大吹法螺,把去朝普陀的经过说得活灵活现,他发誓说的确在潮音洞亲眼看到观世音菩萨显灵,在海中看到巨龙。 没人提及四个月前武昌所发生的惊人窃案,毕竟那已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已引不起这些地棍们的兴趣啦!天底下新鲜的事多着呢。 江宁的大官小官多得很,谁又肯花费心思,去留意武昌的一个浙江粮道家中失窃的小事? 相反地,武昌三霸天的死,传闻却历久不衰,而且愈传愈盛,愈传愈离谱。 可是,就没有人把刘粮道家中所留下的飞狐图案,与三霸天的死联想在一起,完全当作两码子事来作茶余饭后帮助消化的话题。 拼命三郎是龙江关的地棍头领,势力范围相当广阔,有百十名忠心的爪牙,局面蛮像一回事。江东门与江心洲一带,其实也属于他的势力范围。 但是,他对王国华相当尊重,称兄道弟交往密切,他那些爪牙也和王国华相处融洽,从来不在江心洲与江东门一带猎食。 这位地根头领今天穿了老羊皮袄,正月天呵气成冰,他仍然是老规矩,拉开胸襟不在乎彻骨的寒流。 “听说东海有海盗。”拼命三郎一口喝干半碗二锅头,大着舌头说:“你亲眼看到观音菩萨,而没看到海盗,算你走运。怎样,赚了几文吧?” “赚个屁!”王国华话说得相当粗野:“回程在杭州玩了几天,游西湖上天竺朝灵隐。那地方歌舞升平,花天酒地,粉头们一个比一个标致,就算赚了钱,在那种地方那能不花光?不花掉老本,已经是他娘的走了狗屎运哪!” “老兄,听说灵隐寺的济公佛很灵。”打横的一名泼皮问:“你没问问妻财子禄?” “去拜了观音菩萨,谁还回头拜济公问吉凶祸福?”王国华怪笑:“灵隐寺的和尚势利得不像话,满嘴经文偈语,也满身铜臭。我这人就是好奇,献了五两银子香油钱,才买动了知客僧带我去看井里最后一根木头。” “小兄弟,看到了吗?”拼命三郎问:“听说那是济公活佛重建灵隐寺,建寺的木料,都是从那口井里捞出来的,寺建好了,井里面还留下一根大梁木没捞上来,现在还留在井里。” “的确井里还有一根木头。”王国华笑笑:“但是不是原来的那一根,我看靠不住,怎么看也不像泡了几百年的古木。哦!三哥,昨天码头来了三艘船,听说戒了半天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京师来的贵宾大员,督抚各大员皆出城恭迎,岂能不戒严?”拼命三郎将一块热腾腾的炖肉塞入口中,吞掉再解释:“据说是军械处直接派来的大员。可是,却载来一大群三山一岳的妖魔鬼怪,天知道这些家伙,来江南有何图谋?小兄弟,这段日子里,你最好少往城里跑,免得惹上麻烦。” “三山五岳的妖魔鬼怪?真的?”国华信口问。 “假不了。郑捕头认识两个人。” “谁?” “一公一母。狂龙陈百韬,与飞天夜叉井俏红。” “乾坤三条龙之一,狂龙陈百韬?没错?” “怎会错?郑捕头十年前就曾经与这乾坤三条龙的第一龙打过交道。那时,这条龙已经是威武营的一等巴图鲁。威武营由睿亲王直接指挥……” “睿贝子,神武亲王。”王国华脸色微变:“威武营有一小撮人,原是血滴子中最精锐的人物。” “小兄弟,你的见闻不算差。”拼命三郎说:“血滴子原来隶属乾清门侍卫,解散之后余威仍在。威武营与威勇营,是对外不对内的特务管。睿亲王主持该两营整整八载,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神武亲王威震天下,两营中网罗了无数具有奇技异能的武林高手……” “这叫做以汉制汉。”国华接口:“咱们汉人的老祖宗们,以往用以夷制夷的老手段对付蛮夷,现在满人转用以汉制汉对付汉人,这不是报应吗?” “你少胡说八道。”拼命三郎低喝,惊恐地游目四顾。 食厅中酒客众多,人声嘈杂。还好,附近没有岔眼人物,四面几桌酒客,没有人留意他们谈话。 “你想死吗?”拼命三郎苦笑:“你这些话如果被密探听到,将是一场大灾祸。” “不会那么严重,三哥。”国华满不在乎:“他们来江宁来捉什么人?最近可有人准备造反?” “听说是路过本地,他们要前往江西。”另一位秃眉大汉表示自己消息灵通:“飞天夜叉这宇内神秘女魔,老家是江西南昌,据说曾经嫁给一个姓丘的人,所以她对江西地面相当熟悉。” “狂龙这个人,我知道他是亦正亦邪,亦白亦黑的江湖风云人物,他应该是汉人。”下首那位瘦大汉说:“怎么会获得巴图鲁的尊号?” “他人了旗,汉军旗。”一位留了鼠须的泼皮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老兄,只要你能替旗人立功,而且立大功,就有人争取你人汉军旗。比方说,告密合变,平乱从征……” “去他娘的!”一位粗眉大眼的人不悄地咒骂:“汉奸!走狗!” “不谈这些霉事,。拼命三郎大为不耐:“是非只为多开口;不发牢骚,没人说你是哑巴。喝酒啦!” “对,喝酒。”国华大笑:“管他娘!今宵有酒今宵醉,那管明朝掉头颅?三哥,敬你一碗,我这里先干为敬,一醉解千愁。” 一阵子轰饮,不久,八个人醉倒了七个。 第二天,王国华病酒,然后是酒后伤风,然后是旧疾复发,然后是…… 他躺下了,不消三五天,他成了病骨支离,缠绵床席的病鬼。 拼命三郎与手下的一些泼皮,少不了到江心洲去探病,少不了温言安慰。 郑捕头和吴巡捕也抽空也看望他,他只能在床上见客,气色特别差。 一些亲朋好友,也经常来看望他,其中当然有鱼牙子魏老六。 总之,他得了大病的消息,几乎无人不晓。 大病期间,人的气色差,身于虚,面貌难免有点走样,更无法与探病的人多说几句话。因此,不久便不再有人前来打扰他了,大病的人是需要安静调养的。 威武营南来的大员,在江宁逗留了七天,但先遣的人,在抵达江宁的次日便秘密离开的。 风雪漫天,今年的正月风雪似乎特别大。 吴头楚尾第一埠:九江。 据传说,当某一处地方,即将发生严重的天灾人祸的时,当地的老鼠,就会成群结队地逃离,跑个精光。 九江的老鼠,快跑光了。 但跑光的并非是真老鼠,而指地方上的鼠辈。 这些鼠辈是很聪明的,知道该如何逃避灾祸,该如何保护自己。 当然,有些仍然留下来。 留下来必须有留下来的充分理由,比方说:丢不下家业、行动不便、有后顾之忧、被某些事所羁绊…… 或者,知道跑也跑不掉。 或者,自以为灾祸不会光临自己的头上,祖宗积有可免灾祸的阴德。 江天堤解家,解大爷兴隆,就是属于最后一种鼠辈,他留在九江过太平日子。 他老爹混江龙解长江,是九江大名鼎鼎的黑道大豪,去世已有十年之久,但声威仍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解家的潜势力依然茁壮。 第五章 解兴隆绰号叫五爪蛟,仍然是大江上下黑道朋友的司令人,坐地分赃的爷字号人物。 父是龙子是蚊,似乎子不如父。但蚊如果有五爪,已接近化龙的境界,只要脑袋再多生出加一枝角,岂不就成龙了? 解家的大宅院有十余座楼房,距江天堤其实有两里左右,出人往来平时经过堤后的小街,有事时则越堤以快舟代步。 那些与解家有交情的黑道朋友,尤其是曾经落案的有问题朋友,就是利用小舟黑夜里往来。 当然,如无必要,这些朋友是不会来的。 江风凛冽,呵气成冰。大雪虽止,寒气似乎更浓。江对面的河滩,甚至九流分支的各处岸毗,江水结了一层冰,但堤岸一带因流湍急而无法凝结。 江天堤上黑沉沉,鬼影俱无。 数个黑影从北向南急走,沿堤掠走如飞。 不是从江上来的人,是从府城来的夜行客。 解家的后院门对着两里外的江堤,晚上从这里接近的人,不必打保单,一定是五爪蛟的朋友。要不,就是暗通声气的同道。 这八个黑影不是同道,更不是朋友,也不是从江上乘船来的。 八个人两面一分,藉草木掩身,快速地接近了解家黑沉沉的宅院,像是幽灵幻变。 已经是二更末。 正月里,所有的人都忙得团团转,乐得昏了头,虽说元宵已经闹过,月末是收心工作的时节,但解家依然闹轰轰地。所有的门窗皆关闭得死紧,没有任何光线外泄,因此从外面看,似乎全宅皆在沉睡中。 后院的一座楼房,是五爪蛟的密室,除了几位心腹仆人侍女,其他的人严禁接近。这里,也是他接见与安顿有问题人物的地方。 今晚,楼下的客厅共有五位客人。至于这五位仁兄是否是问题人物,恐怕只有五爪蛟清楚。 五爪蛟天生的尖顶头,前额接规矩刮得光秃秃,从正面看,真像长了一只独角,所以绰号称故而不像龙,绰号由来有因。 另一位仁兄生了一双死鱼眼,和又愚又蠢的厚大鲶鱼嘴。他是五爪故的堂弟,闹江鲁解兴盛。 所有的仆役都被遣走了,门窗紧闭,外面宽阔的庭院里鬼影俱无,警卫们皆远离密室,按规矩,整座楼房四周皆是禁地,不容许有人在附近走动。 八个黑影夜行绝技骇人听闻,无声无息地渗透外围警戒网,如入无人之境,接近了密室。 厅中,暖炉里炭火熊熊,暖流如春。堂上高坐五爪蛟兄弟,下面两侧坐了五位客人,三男两女。 气氛一紧,似乎那两枝烛也并不怎么明亮。 “兄弟曾经远出汗洲,的确找不到任何线索。”一位留了八字胡的中年人沉声说:“赣南没有线索,福建闽西也毫无消息。大爷,不用再费心了,那是白费工夫,赣南山区千峰万峦,有些地方走上百里不见人烟,人往山里一躲,怎么找?” “必须要找到他。”五爪蛟忧形于色:“找不到,咱信谁也休想安逸。” “可是……” “不是可是,不许找藉口!” “大爷……” “一晃眼四个月过去了,咱们出动了数百人手,居然毫无线索,你们是干什么的?”五爪蛟猛拍案桌:“听说,京都方面已经不耐烦,最近可能派人前来坐催,咱们如果不赶快找到雷霆剑范老哥,那就……” 大厅门突然响起叩门声,仅轻叩了三下,已足令所有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咦!怎么会有人叩门?”闹江鲁失惊而起。 这时候,不可能有人叩门。 所有的人,皆随身带有兵刃。即使身在秘室,五爪故的分水钩也佩在身上,旦夕不离,做一个坐地分赃的黑道大家,事实上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安逸。 “不对。”五爪蛟倏然而起低叫,已嗅出危险的气息,他的经验是从刀山剑海中硬闯得来的,比任何人都来得敏感。 “砰!”厅门在暴响中大开,沉重结实的门闩和门杠一起折断。 一男一女当门而立,瞥了惊愕失措的七个人一眼,昂然缓步人厅。 不速之客人才一表,男的四十出头,锦袍、玄狐大褂,银珠顶瓜皮帽,后面辫子直垂至腰下。佩了剑,高身材,剑眉虎目,留了小一字胡,气概不凡。 女的穿紫判断外袄,外罩银灰色披风,剑负在肩后,金红色的剑穗相当耀眼。看那美好的五官和薄脂粉的面庞,一看便知是一位年近三十的中年妇人。眼神阴冷凌厉,是属于心狠手辣不好说话的女人,骄傲自负的神情,颇令男人害怕。 “你们……”五爪蛟骇然惊呼。 “在下从京都来。”男客人一面说,一面举步往堂上走,目光凝注在五爪蛟的脸上,紧紧捕捉住五爪故的眼神,不理睬下面两侧的五个人。 五爪蛟又是一惊,只感到心往下沉。 “三个月前,我们已经有人到了尊府附近小住。”女不速之客与男同伴并肩而行:“似乎,阁下对湖北武昌方面的要求,并未尽力,好像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是天大的冤枉!”五爪蛟几乎像在哀叫:“你瞧,我这五位弟兄,就是从赣南和闽,披星戴月赶回来禀报消息的。” “我猜,消息并不好。”男客人站在案前冷冷地说。 “这……这这……委实查不出线索……” “住口!难道说,雷霆剑范大鹏上天入地了不成?他的基业在江西,他的老根在九江。” “可是……” “你是唯一与他在此地分庭抗礼的人,他的一举一动,皆瞒不了你五爪蛟解兴隆。你如果不存心敷衍,怎会找不到丝毫线索?你少给我要花招,你分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哼!” 来客气势汹汹,咄咄逼人。这种夜间密室的举动,本来就是江湖大忌,再加上态度强横,必然会引起主人的反感。 五爪蛟不是善男信女,平时豪霸嘴脸摆得十足,何曾受到如此难受的凌逼?物极必反,乃是情理中事,怒火一冲,顿忘利害。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阁下到底是何来路。”五爪蛟忍无可忍,胆气渐壮:“我五爪蛟解兴隆可以告诉阁下的是,解某与雷霆剑双雄并立,一山不容二虎,有的利害冲突,要不是他的实力比在下强大,在下早就埋葬了他。 “如果有人希望雷霆下地狱见阎王,这个人就是我,所以,在下为了这件事,可说已尽了全力,为公为私,在下都义不容辞。阁下要怪解某敷衍,这是最不公平的事。要向在下问罪,阁下可以去叫当初与在下交涉的人来。” “他有事分不开身,不能来。”男客人沉声说。 “在下等他。” “不行,在下要带你去见敝长上。”男客人一口拒绝,不容辩解。 “去见贵长上?贵长上是……” “见面自知。不但你要去。在下还要多带几个人去。这里一共有七个人……” “岂有此理……”留八字胡道的人怪叫:“你们未免欺人太甚……哎……” 最后一声惊叫声中,踉跄急退,左耳轮突然脱体坠地,鲜血迸流。 女客人跨前两步,莲足一挑,坠地的耳轮应脚而飞,趴一声砸入对方的大嘴中,门牙立即折断了四颗,鲜血随即溢流出口外。 “小小的警告,记住了。”女客人悦耳的语音飞扬,锐利的眼神更为阴森。 没有人知道女客人用何种兵刃,把留八字胡大汉的左耳弄掉的。 就任用足挑耳砸掉四门牙的劲道与技巧,就足以令五爪蛟几个人心胆俱寒。 “我给你拼了?”断了门牙的大汉含湖地吼叫,左手一扬,电茫破空而飞,接着急冲而上,手斧来一记吴刚伐桂,要想把女客人劈成两段。 斧又沉又猛,暗器更是迅疾绝伦,相距仅丈余,凭大汉的身手,决无失手的可能。 可是,不但失手了,而且送掉了老命。 女客人藏在披风内的纤手一掀皮风,左手一伸,电茫入手,是一枚精亮的飞鱼刺。 女客人的右手也同时伸出,捉指疾弹,锐风破空声入耳,大汉的眉心已出现一个豆大的血孔。同时侧跨一步,手斧下劈落空,大汉也随势前冲,下仆砰一声像是倒了一座山。 “咱们拼了!”有两个同声厉吼。 狗急跳墙,这些仁兄都是江湖亡命,逼急了,愤怒迷失了灵智,情急拼命顿忘利害。 “砰嘭!”两厢的门被人击毁,人影抢出。 厅门外,也人影骤现,眨眼间便进来了四个穿裘着锦的人。 八个人,在厅中形成合围,快极。 八比六,五爪蛟知道大事去矣! “不要枉送性命!”五爪蛟狂叫,及时制止众爪牙扑出拼命。 男客人身形倏隐倏现,现身时人已贴近五爪蛟面面相对,不知何时剑已出鞘,锋尖点大五爪蛟的咽喉下。 五爪蛟六个人,谁也没看清男客人是如何移动的,只惊得浑身发冷,冷得不住发抖。 “你总算识时务。”男客人冷冷地说,若无其事地收敛入鞘:“解兴隆,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凭你这点点身手道行,想反抗不啻插标卖首,哼!” “叭叭叭叭……”两位中年人双手齐扬,把先前吼叫拼了的两个人,每人四耳光打得晕头转向,缴了两人的兵刃丢得远远地。 “带走!”一位鹰目炯炯,腰悬金背刀的中年人沉喝,显然是这群不速之客的主事人。 城南甘棠湖畔的圆光寺左邻不远,那几户人家都是吃水饭的船户,当家的人经常一出门就是一两个月,留在家中的人非老即少。 但他们生活得很平静自在,过着并不富裕但相当充实的生活,替渔家编织渔具,或者接些织布刺绣等红,一方面赚些银子做私蓄,一方面使自己忙碌免去是非;人如果闲着,早晚会有是非。 所以,这些人正是规规矩矩的本份人家,街坊们不注意他们,巡捕作也懒得前来走动。 杨家邻近圆光寺,杨老头是个世故的老好人。儿子杨德在一艘货船上有一份差事,随船在大江上下往来,在家的日子不多,家里留下一个媳妇,517Ζ一个孙儿,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儿杨秀。 杨德如果不在家,家中就剩下老少妇孺四个人。 杨老头与圆光寺的老和尚们相处得很好,闲来无事,喜欢到圆光寺的知客院,与知客僧智情谈谈佛理,沏壶茶下盘棋打发日子。 像这种人家,世间多得很,谁也不会注意这种人,他们也从不装腔作势引人注意。 可是今天晚上,有人注意他们了。 杨老头的家平静安详,天一黑,晚膳毕便关起门来,与外界隔绝,媳妇与女儿在后堂纺织,老头在外厅教导孙儿,乐也融融。 甘棠湖是城外的名胜区,白天有游湖的人往来,天一黑便游客绝迹,大冷天谁还有兴趣冒风雪游湖? 六个锦衣人从一艘小船登岸,接近了杨老头的家。十余户人家的家犬皆躲在屋内,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但不见有大窜出。 “砰砰砰……”叩门声甚急,引来更剧烈的犬吠。 杨老头一怔,眼神一变。 七岁的小孙儿抬起头,无邪的目光转向厅门。 “是敲我们家的院门,爷爷。”小孙儿说。 “是的,是敲我们家的门。”杨老头迟疑地站起来。 “是爹回来了。”小孙儿雀跃地说。 “你爹会这样敲门吗?” “这……”小孙儿一愣。 “你迸里面去,和你娘你姑姑在一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你娘,不要出来。”杨老头一面说,一面向厅门走。 小孙儿眼中有疑云,但顺从地往里面走。 拉开厅门,杨老头吃了一惊。 院门已经被打开了,小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气色甚差,似乎站立不稳的五爪蛟解兴隆,挟持在一位年青、英俊、雄伟、衣着么元丽的公子爷手膀上。 “你们是……”杨老头惊疑地问。 “也许你该认识我。”五爪蛟说话有气无力:“我是江天堤解家的解兴隆。” “原来是解大爷,久仰久仰。”杨老头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只是,小老儿从来不曾见过大爷的面。你……你们是怎样进来的?” “跳墙进来的。”年青公子笑吟吟地说:“打扰杨大叔了,我们可以和大叔谈谈吗?” 年青公子佩了剑,不凡的气概与华丽的穿着打扮,可不是杨老头这种小民百姓敢于抗拒的。 “公子爷请进,解大爷请便。”杨老头闪在一旁让客,眼神充满惊疑。 不等客主就座,五爪蛟突然爬伏在杨老头脚下。 “杨大叔,你……你要救救我……”五爪蛟痛苦地叫,声调完全走了样。 “解大爷,你……你……”杨老头不知所措,被这位九江的爷号人物奇异的谦卑举动弄糊涂了。 “杨大叔,解大爷已经有点神志不清,还是由在下来说明白好了。”年青公子坐下微笑着说:“体城的范大爷范大鹏,失踪了四五个月。解大爷是被逼急了,总算有某个人告诉他,说你与范大鹏是表亲,你的儿子杨德,一直就暗中替范大鹏办事,所以他今晚来求求你,求你将大鹏的消息告诉他。” “老汉是个老而无用的废物,也不是范大爷的表亲。”杨老头郑重说:“你们找错人了,我杨家可沾不上范大爷或者解大爷什么亲故,你们找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范大鹏的表亲?”年青公子眼神变了,变得冷电四射,阴冷凌厉无比。 “老汉根本不认识他。”杨老头悚然说。 “如果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杀掉,你仍然不认识他?”年青公子伸手向通向后进的走道口指。 鱼贯出来了三个锦衣大汉,每人挟了一个半昏迷的人,正是杨老头的媳妇、女儿、孙子。 “你……你们……”杨老头大惊。 “我懒得和你浪费时间,哼!”年青公子语气益冷:“再问你一声:范大鹏目下躲在何处?” “老天爷……”杨老头惊怖地叫天:“老汉怎知道什么范大鹏 “哼!”年青公了冷然举手一挥。 “天哪!不……不要……求求你们……”杨老头狂叫向前冲。 厅门人影乍见,但已来晚一步。 年青公子左手一拂,相跑丈外的杨老伯侧摔倒地昏厥。 挟持着杨媳的锦衣大汉,一掌拍在杨媳的天灵盖上,手一松,杨媳滑跌在大汉脚前,立即七孔流血,身躯开始抽搐。 “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出现在厅口的老和尚惨然念佛号,是圆光寺的知客大师智清。 年青公子一怔,眼神又变,变得凶狠无比,杀机怒涌,像一头充满危险的肉食猛兽。 “和尚,你把在下守门的两个人怎样了?”年青公子沉声问。 “那两位施主睡着了。”老和尚老眼中有悲愤的光芒:“施主好狠毒的心肠,为何肆意惨杀老弱妇孺?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想不到你这老和尚如此高明,能在不知不觉之间,制住在下的两位同伴,你定是了不起的武林名宿,逃掸避世以掩人耳目的高手中的高手。” “施主……” “你一定是范大鹏的党羽,在下找对人了。”年青公子推椅而起:“逆犯们以往皆在士大夫之间,聚会结社鼓吹汉夷大义,不成气候。目下竟然结合三教九流痞氓地鼠,这一改变极为严重。” “原来你们是……”老和尚脸色一变。 “在下姓陈,陈秉忠。和尚,这姓名你一定不陌生。”年青公子已站在智清的身前:“从京师来的。当然,在下经常在天下各地走动。” “老衲不知道施主的来历……” “提一个人,天下第一龙。” “乾坤三条龙之一的狂龙?”智清骇然变色。“那就是家父。” “可怕的玉树公子!”智清悚然徐退。 “在下的绰号并不可怕,人如芝兰玉树倒是名副其实。和尚,在下请教大师的真名实姓。” “老衲……” “不要说老衲,在下要知道你俗家的姓名。”玉树公子沉声说。 “老衲已跳出三界外……” “站住!你走不了的。你再会跳,也跳不出三界外,老和尚,你只有投降一条活路。” 智清飞跃而退,背影退向敞开的厅门,但见人影一闪,奇快无匹。 可是,玉树公子已算定老和尚要逃走,一声冷哼,踏进一步一拳遥攻。 “嗯……”智清闷声叫,退势更快,像是平空快了一倍。 相距约丈五六,无声无息的拳劲,居然击中了智清的胸口,拳劲骇人听闻。 智清暴退出院子,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扭头向院门狂奔,大感意外。 “在下估错你这老秃驴的修为。”玉树公子大声说,身形再起,疾射院门外。 智清奔出院门外,脚下一软,向前砰然栽倒,接着挣扎而起,踉跄举步,口角鲜血不住涌出。 玉树公子伸出抓人的手,突然止住,目光越过摇摇欲倒的智清,落在三丈外无声无息悄然卓立的三个人影上。 “你们干什么?”银铃似的悦耳嗓音十分动听。 夜色茫茫,不易看清三丈外人影的面貌,但话语的声调,便知是发自不年轻少女的口中。 空间里,流动着品流甚高的淡淡幽香。 智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扭曲着身躯摔倒在地挣扎。 三位女郎身材一般高,身躯裹在绿缎披风内,头上也有风帽。 “找朋友的。”玉树公子语气变得十分温和:“哦!诸位姑娘是来找杨大叔的?” “找朋友?”站在中间的女郎狐疑地问:“倒下的这位和尚 “他老了,受了伤。杨大叔是在下的朋友。姑娘为必也是来找杨大叔的,请问姑娘贵姓芳名,也许你们之间有些渊源呢。” “你这人说话阴险诡诈。”女郎轻摇螓首:“又套话又套交情,居心叵测。” “姑娘……” “本姑娘是游湖的人,适逢其会经过此地,既不认识什么杨大叔,也不认识你们。” 你们,并不单指玉树公子和智清知客僧,原来躲在屋内的人都出来了。 出来的三个锦衣大汉,两个分别挟持住五爪蛟和杨老头,第三个大汉空着手。 杨老头的女儿和孙儿都没出来,杨媳更是不可能活着出来了。 杨老头仍然隐在半昏迷中,五爪蛟则是双腿发软无法站稳。 “姑娘真会找藉口。”玉树公子笑了:“风雪之夜前来游湖,姑娘要在下相信吗?” “本姑娘不管你信与不信。这老和尚是被你打伤的?” “他中了在下一记撼山神拳。” “撼山神拳?你一定很了不起。请教,你为何用绝学伤害老和尚?” “和尚是该死的逆犯,姑娘你……” “小珍,去看看老和尚是否仍可抢救。”女郎不理会玉树公子向右首的女同伴举手一挥。 “没有你的事,小姑娘。”玉树公子伸手虚拦叫小珍的女郎,阻止小珍上前察看老和尚的伤势:“除非你们是老和尚的同伴。” 小珍轻盈地向前,不理会玉树公子的阴挡。 “退回去!”玉树公子冒火了。 “我的人不会听你的。”女郎微笑着说。 小珍置若罔闻,仍向地下的老和尚智清接近。 “我玉树分子陈秉忠的话,没有人敢不听。”玉树公子傲然地说:“敢不听的人,下场将有乎意料之外的悲惨,姑娘,你最好不要误解在下的意思。” 小珍终于到了挣扎渐止的老和尚身旁,正待蹲下察看,正待伸手扳动……。 “哼!”玉树公子左手一拂。 一股热流随掌反拂而出,潜劲破风声有如隐隐殷雷,与先前攻击智清的撼山拳劲道涵异,阳刚之劲已发挥极致,似是有意向三位姑娘示威恫吓。 女郎也同时出手,右手一抬,披风掀动处,奇异的致流随手奔泻而出,有如地狱深处刮起的一阵阴风。 阴刚与阴柔两股暗劲接触,异鸣乍起。 一旁的小珍被震得急退两步,披风飞扬猎猎有声。 “咦!”玉树公子失声讶然惊呼。 “你用的是乾元大真力。”女郎的语气也含有惊讶。 “本公子碰上敌手了。”玉树公子大声说,一声龙吟,宝剑出鞘。 天宇黑沉沉,唯一的微弱光源,是从厅中透过厅门院门的灯光。 剑本身是不能发光的,玉树公子把这宝剑也不能发光,但却可反射极为微弱的光线,常令对手误以为剑本身可以发光。 “含光神剑!”女郎脱口惊呼。 “是个识货的。”玉树公子沉声说:“既然认识含光神剑,你应该知道我玉树公子的名号来历。” “本姑娘为何应该知道你?”女郎一面除去披风一面冷冷地问。 “在下……” 女郎将披风丢给另一位同伴,纤手一动,龙吟起处,青芒隐隐。 “本姑娘确曾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女郎冷冷地说:“但并不介意。本姑娘邀游天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找上本姑娘的人,本姑娘也不会轻易善了。青虹对含光,今晚看谁是武林弟一剑。” 武林中拥有名剑的人真不少,当然也剑术名家辈出。 有些是剑因人传,有些则是仗剑成名。 含光与青虹,皆是武林中的名剑,名列十大名剑之一。 其实,含光不是古殷帝三宝之一,青虹也不是欧诸子的遗世神剑,那些古代的剑,可能早已不在人间,只是后人假托的伪剑而已。 虽是伪剑,但锋利坚锐确是不同凡响,虽不能击衣殷血屠龙断犀,确也可以断金切玉杀人不沾血。 剑入名家手中,威力倍增。三流人物拥有名剑,便可跻身于一流高手之林。 姑娘所说的话,表面上简单易明,其实含意模糊。 是指人名列武林第一剑呢,抑或指剑列武林第一剑。 不管是人也好,剑也罢,这武林第一四个字,不知坑害了多少醉心虚名浮誉的人。 玉树公子的身份地位不论在官方或者在江湖,都高高在上极具权威,他自己也傲然以武林第一为奋斗目标,目无余子。 他老爹是天下第一龙,他就配称武林第一剑。 这小女人要和他争武林第一剑,可恶已极。 一名锦衣大汉手按剑把,举步上前在玉树公子身旁欠身行礼。 “启禀长上,这几个小女人,分明是杨家的党羽。”锦衣大汉大声说:“必须留活口,把她们擒住取供。长上请不要与她们作无谓的决斗,请交由属下擒捕处治。” 这可触了玉树公子的霉头,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不自量力!”玉树公子骂,左手一挥,给了大汉一耳光:“你还不配和她动手,滚远些!” 这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一个喜怒难测的危险领导者。 罡风刺骨,夜色暗沉,双方皆不可能看清对方的画貌,也就不可能从对方的神色变化中,估测对方的意图和所采取的攻击行动。 光芒隐约闪烁的含光剑向前一引,完成了攻击的准备,凌厉的剑气汹涌澎湃,这一击将石破天惊。 “你知道在下的来厉,在下却对你一无所知。”他沉静地说:“请问芳名。” “纤云缈缈,耿耿星河。”女郎郎声说。 他心中一震,傲气一敛。 纤云小筑,宇内三大秘境之一。 宇内三大秘境的门人子弟,也是江湖道上最不好惹、最凶最狠的人物,谁招惹了他们,必将受到最无情、最凶狠的报复。 有些最具实力的人,想出动众多功臻化境高手去找他们,却又无从着手,找不到他们的踪迹。等到为些高手名宿一散,无情的报复立即像雷霆般光临。最近三十年来,没人敢于与三大秘境的人为敌,碰上了宁可退避三舍,自认倒霉,以免引来横祸飞灾,忍口气大吉大利。 三大秘境恶名昭彰,但在那些安份守己、与世无争的人来说,三大秘境丝毫不曾影响到他们的身份。地位、生活、安全,反而受到三大秘境子弟们的尊重。 纤云小筑的门人子弟,据说都是女的。 眼前就有三位姑娘,当然不会是冒充的。 “我叫幻云。”女郎说:“纤云小筑的人,哪有你玉树公子的声威惊世?玉树芝兰,人间司命;你玉树公子和芝兰秀士,主宰了人间的生死。顺你者生,逆你者死,你就可以随时随地行凶杀人……” “幻云姑娘,这和尚是逆犯。”他抢着说:“江湖人牵涉到逆犯,是最犯忌的事,姑娘想必明白其中利害,在下不希望姑娘牵涉其中。” “你我已经有了不同的意见。”幻云毫不退让:“路见不平,拢剑干涉,这是武林人义不容辞的事。本姑娘不能死不救;我要救人,你要杀人,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其他利害后果,各自负责。” “你……” “本姑娘说得够明白吗?” “你不要咄咄迫人。”玉树公子不再让步:“你要明白,在下只是不愿多事,不希望纤云小筑的人介入逆案,你不要不识好歹。” “据本姑娘所知,你玉树公子并非是公门中人。如果本姑娘所知有误,请教,阁下是官?是吏?是役?” “这……家父是步军营统领辖下廿四员协委之一,在下协助家父办案,名正言顺。” “好一个名正言顺,你简直无耻!”幻云咬牙咒骂:“你老爹是畜生,你也是畜生?你老爹是王八……” 越骂越难听:再骂下去必定更不堪入耳。女人骂人虽然骂不出什么太脏的话,但有时甚至比男人骂得还要刻毒难听。 玉树公子目无余子,性格险毒,怎受得了? 剑光疾射,无俦剑气陡然迸发,玉树公子突然发起雷霆万钧的攻击,怒极出招志在必得,威力必定无与伦比。 三个女郎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始闪动,在漫天剑影中乍现乍分,像是无数的幽灵幻影。 王树公子的三个锦衣大汉,也是在玉树公子出剑时,神意相合同时撤剑,不等招呼便凶猛地抢出,猛扑幻云姑娘的两位女仆,因此双方七个人同时动手狠拼。 “铮铮铮……”含光剑向幻动的人影连击七剑,每一剑皆与幻云的青虹剑作快速的接触,似乎他在同一时刹那击出七剑,但每一剑的方位皆迥然不同。 幻云在两丈外突然显现,脱出含光剑的剑势有效控制范围。 显然,她先前失去机先,没抓住反击回敬的机会,在含光剑面前猛烈的抢攻下,只能用快速如魅的身法自保,身法虽快,与她的芳名幻云名实相符,可是仍然受到玉树公子快速准确的有效攻击。 “难怪你敢妄称人间司命。”幻云沉静地说:“这神奥霸道的一剑,足以在瞬息间杀死七位一流高手。” 玉树公子暗暗心惊,冷静下来了。 “你的避实走虚身法很惊人。”玉树公子的口气仍然狂傲:“我不客气的说,你其实接不下本公子几招,虽然你是高手。纤云小筑的惊世绝学言过其实,如此而已,下几剑……” “格格格……”右面湖岸旁的光秃秃巨大柳树下,突然传出莺啼似的厉笑声,令人闻之头皮发炸,耳中生疼,浑身绽起鸡皮疙瘩,血气陡沉。 三名锦衣在耙定力不够,被笑声乱了心神,脚下大乱。几乎同时骇然飞返,以手掩耳。 幻云的两位女伴也好不了多少,摇摇欲倒。 玉树公子举剑的手一抖,但立刻稳住了。 幻云冷哼一声,徐徐仰天吸气。 “炼魂真君,你要向我玉树公子示威吗?”玉树公子厉声向笑声传来处发话:“你这种宇内妖邪本来是非常聪明的,聪明得远远地避开我玉树公子这一类特殊人物。现在,你妄自在本公子面前,使用烧魂魔笑,这就一点也不聪明了。” 三丈外柳树后踱出一个黑袍修长身影,像是半夜里从地狱里出来的鬼魂,阴森森鬼气冲天,似乎身上散发出可怕的尸臭味。 “玉树公子,你向纤云小筑的姑娘们,说这种狂傲的大话,就不见得聪明。”黑袍人不笑了,说话的腔调与声浪更阴森、更有鬼气:“向我炼魂真君说这种话,尤其不聪明。” “哼!本公子……” “你不要哼,不要再说一些自大狂的话。” “哼!” “本真君是好意出面帮助你,你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哼!你炼魂真君一辈子都在害人,有仇人没有朋友,你会帮助本公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被那些所谓武林正道高手名宿,追杀得有家难奔有国难逃,才会找本公子托庇。” “格格格……”炼魂真君怪笑,但不是用炼魂魔音笑:“你老爹狂龙精明机警,你似乎更了不起,青出于蓝。不错,本真君与鬼剑张道结了仇怨。” “果然不出本公子所料。”玉树公子阴笑:“哼!鬼剑张道是天下四大剑客之一,你与他结仇,不啻向阎王直接挑战。” “你也怕他?” “本公子怕过谁来?” “很好。” “对彼此都好。贫道获知你父子奉命出京办案。” “不错。” “搜捕山东谋逆案主犯柳绳祖的遗孤柳依依,与在逃逆犯高云玮。线索在雷霆剑范大鹏身上,你们正打算从雷霆剑身上着手调查。” “你的消息倒是相当灵通。” “所以贫道要找你。” “你知道雷霆剑的下落?” “目前不知,但贫道可以帮助你查。这三位纤云小筑的小辈,虽则阁下功臻化境,剑术无双,但你绝对无法击倒不与你放手硬拼的人。她们的闪避身法,决不是凭内功剑术所能克制得了的。” “哼!” “不要哼,贫道说的话你心中明白,嘴硬没有用。你如果答应替贫道阻止鬼剑张道行凶,贫道首先替你用炼魂魔笑,活擒这三个小辈回报,如何?”炼魂真君厚颜地说:“要活捉所要的人,光用武功剑术势难如愿的,稍一失闪,非死即伤,下乘得很。” “我答应你。”玉树公子不假思索地说。 “一言为定。”炼魂真君击掌为凭。 “该你履行诺言了。”玉树公子也击掌示信。 “格格格格……”枭笑乍起,炼魂真君用上了炼魂魔笑,这时所发的笑声,比刚才所发的更可怖,更刺耳,理会令人难以忍受、威力似乎增强了十倍。 “哎……狗娘养的……”一名锦衣大汉首先受不了啦!破口大骂,但立即停止发声,抱着头滚倒在地挣扎。 另两名大汉飞奔而走,一跃三丈余,三五起落便失了踪,远离笑声所笼罩威力图隐瞒暂避。 “糟……”一名女郎掩耳惊叫,是叫小珍的女郎。 “退……”幻云急急下令。 可是,两位女伴伏下了。 幻云走不了啦!诚意正心神功默运,要用无上心法来抗拒魔笑。 玉树公子也失去行动能力,坐下来打坐运气行功。 “格格格格……”炼魂魔笑绵绵不绝,似乎炼魂真君不需换气,便可不断地发出魔笑,这种技巧十分惊人。 但这种技巧并不是绝技秘诀,那些乐工吹唢呐,就会用这种技巧,唢呐声发出是连绵不绝的,精于此道的乐工高手,仅凭口腔内的余气,即可运用自如。 幻云终于感到不支,浑身一震,颓然坐下了,青虹剑向下沉落。 “格格……哎呀……” 魔笑突然在惊叫声中结束,似乎突然断了气。 左方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穿了灰色披风的人影,站在三丈外不言不动,真像个鬼。 炼魂真君开始伛偻着身子呕吐,吐出不少带了血的泥土,可能有些泥土已进入咽喉深处,真不容易全部吐出来,打入嘴里的泥块定然相当大。 玉树公子一蹦而起,咦了一声。 穿灰披风的人伸手一拉幻云的手臂将她拖起,顺手接过青虹剑替她归鞘。 “还不快走?”这人在她耳畔低喝:“带走你的同伴,我阻止他们追赶。” 幻云不来不及有所反应,玉树公子已挥剑狂冲而至,来势汹汹,但脚下并不稳定,显然仍然受到魔笑的震撼,仓猝间未能完全恢复精力。 “去你的!”这人推开幻云,右手虚空一抓一撇,手法像是巧手拂云。 怪事发生了,冲近至丈二左右的玉树公子突然折向而飞,并且发出一声惊呼,手舞足蹈飞起八尺,含光剑也丢掉了,砰一声摔倒在两支外,着地再滚了一匝。 幻云拉了两位女伴飞奔,奔出两丈外,不由大吃一惊,玉树公子被凌空抓飞的景象,委实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但却在她面前发生了。 “快走!”这人向她挥手催促。 她不由自主依言拖了女伴飞奔,似乎这人有一种令她不得不服从的魔力。 炼魂真君停止呕吐,站直身躯,这才发现滚转刚止的玉树公子正和飞奔而走的三位女郎的背影冉冉而去。 “你知我是谁?我知道你是名满天下的炼魂真君,你的魂魔功我曾经有耳闻,你在这里行凶,我碰上了不能不管。” 这人说完,手往脸上抹,向前接近。 天色大黑,走近至丈内,仍难分辨面貌。 但炼魂真君的目力超人一等,在一丈左右便已看清对方的面目五官。 “飞天……天……狐……”炼魂魔君的骇极惊叫,比魔笑更刺耳难听。 厉叫声摇曳,人已像漏网之鱼,眨眼间便选出十余丈外。妖魔这一辈子,这次可能是逃得最快、轻功发挥到颠峰的一次。 王树公子快速地窜起,站稳一看,眼前空荡荡,那有半个人影在。 “什么?飞天狐?那有什么飞天狐?”他大声叫问。 他看不到炼魂真君,仅看到从远处飞奔而来的三位同伴锦衣大汉而已。 飞天狐! 大内曾经派出血滴子到天下各地搜索,好几年毫无线索的飞天狐。 武昌三霸天搜捕山东逆犯余孽,失败两死一伤,办丧事的那一天晚上,总督府左近的浙江督粮道刘钊仁的大宅内,失窃了大批珍宝金珠,整府翰香阁的藏珍化为乌有,现场留下了用刀刻的飞狐图案。 天下间最神秘,最不可思议,最可怕的江洋大盗飞天狐,今晚出现在九江。 当阳楼的右面江州老店,是本城的老字号旅舍,拥有十余间独院,专作为招待贵人的下榻处。 最后面的一栋独院戒备森严,住了一批贵宾,即使是负责招待的店伙计,未经召唤也严禁接近,任何陌生人也不许进人前面的院子。 已经是五更天,天快亮了,小厅中灯火通明,首脑人物正在秘密计划,在座的就有脸色不正常的王树公子。下首,有嘴唇肿起老高、神色懊丧的炼魂真君。 上首那位虬须戟立,相貌威猛的锦衣人,正是名震天下的三条龙之首,狂龙陈百韬。有些胆气不够的人,被他扫一眼也会心胆俱寒手脚发僵。 “不是在下怀疑道长的目力。”狂龙对炼魂真君颇为客气,不像他那宝贝儿子玉树公子那么狂傲:“以在下的相貌来说,黑夜中一瞥而过,这不是常易被人误认是飞天狐?道长不能仅凭看到满脸毛大鼻子,就断言是……” “陈施主,不是大鼻子,是尖鼻子,贫道看清了的,那的确是一个可笑的尖鼻子。”炼魂真君改正狂龙的话,说话有点漏风:“而且也不是一瞥而过,而是面面相对近在眼前。” “一个先入为主,被吓破胆的人,眼前发生错觉是可能的。”狂龙这几句话就不怎么客气了:“飞天狐只是一个飞贼剧盗,对管闲事毫无兴趣。” “陈施主……” “道长就不必强词解说了。” “令郎在丈外便被打飞,就足以证明……” “老道,你不要危言耸听,胡说八道。”玉树公子暴躁地说:“你已经吓破胆,眼中出现错觉,你心中正在,最好有人教训我玉树公子,所以真以为在下被打飞。哼!在下是被你的魔笑乱了心神,脚下打滑一时失去控制,才收不住势滑跌出去的。” “算了算了,不管是不是飞天狐,反正多派些人留心迫查,大家不可掉以轻心就是了,好在飞天狐并不对咱们构成威胁。”狂龙阻止两人争论,目光落在儿子玉树公子身上:“倒是你,儿子,你和纤云小筑的小结怨,委实有点失策。” “可是,错不在我……”玉树公子急急分辩。 “儿子,你到今天还没成熟。”狂龙不住摇头:“并不是我们对纤云小筑的人有所顾忌,而是获得一位朋友,总比树立一个强敌有利得多,你不觉得与纤云小筑的人结怨,会分散我们的精神吗?是否会妨碍我们的工作呢?” “这……” “呵呵!听说纤云小筑出来行道的姑娘,几乎全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右首一位中年文士笑说:“秉忠贤侄人间美丈夫,绰号叫玉树公子。公子风流,对美女的鉴赏力独具慧眼。以贤侄的名气,武功、人才,能与纤云小筑的姑娘,结为挚友,对日后工作之难行,必将大为有利。” “算了算了,不要鼓励他在声色犬马上出人头地。”狂龙含笑阻止中年文士大发谬论:“别忘了,他是有家室的人,风流浪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儿子,你说那丫头挡住了你七剑?” “是的,爹。”玉树公子脸一红:“每一剑皆被她在危机间不容发中闪开了。” “她美不美?” “这……天太黑……” “下次留神。”狂龙不啻鼓励儿子在女人身上下工夫:“我知道你的胃口特别,不妨多费些工夫。” 这家伙其实年仅五十出头,正是春战鼎盛的年代,年轻时就是一个色中之魔,过去三十年来,不知为争夺女色沾了多少血腥。目下有儿有女,嗜好仍然强烈,只不过略知收敛,不再明目张胆胡作非为而已。 中年文士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鼓励玉树分子向纤云小筑的姑娘下工夫,就是针对这双色父子所下的对症下药。 狂龙这句暧昧的话,引起一阵怪笑。 “飞天狐不会影响我们搜捕的工作,针云小筑的小女人也不足为害。”狂龙等笑声停止之后再发话:“杨老头一家与智清和尚都死了,下一步必须快速进行。” “不能再利用五爪蛟了。”中年文士说。 “我知道,五爪蛟其实不知道雷霆剑的下落,他怕死而贪婪,乘机利用我们替他锄除异己,清除雷霆剑残留的势力。”狂龙不住冷笑:“我想,他也明白我们的用意也在杀鸡警猴。诸位,互相利用对我们是有利的,五爪蛟死心塌地为咱们效忠,尤其对我们有利,必须继续利用他,替他培植实力,也等于替我们自己增加实力。他是不敢有异心的,正是最忠实的好鹰犬。” “也好,可是,长上,杀戮太多……”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走脱一个疑犯。”狂龙眼中煞气慑人:“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许天上人负我。曹孟德之所以为曹孟德,就是因为他有这种英雄襟怀。” “长上的意思……” “明日长岭之行,必须一举铲除天地会余孽。” “可是,追魂一剑吴会昌,与天地会沾不上线毫香火,如果找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狂龙沉声冷笑:“五爪蛟就可以证明他与天地会有关连,也可以证明他与雷霆剑沾亲带故,哼!廿年前他在江湖称雄道霸,就是有名的富豪。他宅中的地窟藏珍价值巨万,他半件也不带不进坟墓……咦!外面是什么声音?”夜深更阑,天寒地冻,门外院子里禁止任何人走动,除了风声,那有丝毫异响? 但十几个高手中的高手,确有几个人听到了异声。 “是野鼠求食的吱吱声。”一个三角脸老人说。 “也许是狐狸。”一个大马胜中年人接口:“冰冻狐狸解冻狼。此城地近庐山,城里狐鼠多得很。” 九江城有狐,并非奇事。京师帝王之都,居民数十万,宅中有狐狸的人家比任何城市都多。 “会不会是飞天狐?”中年文士惊跳而起。 灯火摇摇,眨眼间,厅中除了伏案发抖的炼魂真君之外,所有的人皆形影俱消,应变行动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搜遍整座独院,毫无所见,一场虚惊,这些高手中的高手,被飞天狐的名头弄得心中忐忑不安。 第六章 庐山向东北伸出了一条脉,那就是天花井山。 天花井山是庐山的末支,形成一连串山岭冈阜。东北行一支叫乌稍岭、丫髻山。丫髻散出九条支脉,稍大的是凤凰、栗树。长岭。 长岭支脉向西途磨刀涧,从府城东人城,尾端尽于城西的湓浦港。 磨刀涧东北一带山坡,建了不少大户人家的名园别墅,是有名的富豪缙绅城外玩乐区。 追魂一剑吴会昌,既不是缙神,也不是名流,他是颇有名气的江湖大豪;一个毁多于誉,并不怎么季人望的大豪。 九江城内城外,京师来的办案人员大捕疑犯,闹得满城风雨,草木皆兵,腿快的先一步逃之夭夭,于外埠避风头,腿慢的大遭其殃,死亡与失踪的人日增。 人人自危,追魂一剑也不例外。他家大业大,想逃也逃不了。 但他并不怎么害怕,因为他的事业在外地,与本埠的江湖豪强没有利害冲突,与五爪故或者雷霆剑,也只是点头之交,平素并无往来。因此,他相信这次可怕的风暴,不会波及他追魂一剑。 当然,他不至于愚蠢得毫无应变计划。他在江湖称雄多年,自然有几个朋友,其中不乏有过命交情的知交,消息是颇为灵通的。 可是,狂龙的搜捕计划,只有中枢核心的少数人知道,执行的人根本不参予决策。到了本地的人手,更是一无所知,不可能提前获知行动的细节。 五更三点,天将破晓,奇寒彻骨,全城仍在沉睡中,城郊也一片死寂。大冷天,勤快的农民也不见出外活动,这是农暇的季节。 道上如果有人行走,必定是问题人物。 小径沿溪右岸上行,左面是凋林密布的山坡。一个穿了老棉衣像个农民的人,手点罗汉竹制的问路杖,迈开大步往上走,口中呵出的雾气阵阵冲出,说明这人赶路赶得急,很可能衣内已在出汗。 前面里余,路旁出现一座歇脚亭,亭内有人,但赶路的人如不接近至五步内,决难看得到亭中的人。 山坡并不峻陡,山脊顶也不高,半山以上是不凋的松林,枝头积雪未解,人行走其中,不可能无声无息必定擦撞着校杆,校头的积雪也必定纷纷下坠而发出声音。有时一阵稍猛的罡风掠过树梢,积雪也会掉落。 一个内穿蓝色紧身衣,外穿老羊皮袄,像个村夫的壮年大汉,手中挟了一根斑竹手杖,以相当快速的脚程,在仍的凋林中纵高纵低,居然没发出声音。 他不走小径而越山而走,去向是长岭。 他就是假病避客的王国华。 不同的是,唇上多了假的大八字胡,脸色也深些,显得老练。稳重。成熟,与江心洲的渔郎、江东门的泼皮。无论气质或风韵,皆截然不同,完全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即使是最精明的人也不会把他们联想在一起。 总之,目前他似乎年龄增加了十岁,除了那双明亮的虎目,仍可看出依稀的神韵之外,其他已经全部改变了,恐怕连他老爹在街上劈面相遇,也认不出是他了。 距上次武昌三霸天二死一残,刘粮道翰香阁奇珍异宝失窍,距今已有四个月以上,飞天狐应该作本年第一次惊世大案了。 但这次他来九江,并非为作案而来。 柳依依壮烈殉难,死前,国华曾经向她表示过,要为她担负默默地传播火种的工作。 默默传播火种,这种工作是不容易从表现看到成绩的。向一两个人提一提民族大义;大庭广众问讽刺当政满人的奴化手段;向三两个人挑泼满人人关的国耻仇恨;都算是传播火种工作。这些,他都在默默地进行。 现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工作,他必须暂时放下,加有更重要的事等等他去做。 柳依依、高文玮、满天花雨那些人的死,在一个志在光复大汉河山的仁人志士来说,壮烈牺牲视死如归,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并不是难事,可说死得其所,含笑九泉。 可是,像雷霆剑范大鹏那种苑才是真正的了不起,令人肃然起敬。 而今,京师大批高手南来,旧案重追,第一步追查的线索,是搜捕雷霆剑。 雷霆剑已经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国华之外,全都不在人世了。 但国华并不知道自己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如果有人知道,或者柳依依的共他同志知道,而被京师来的鹰犬弄到手,其后果将万分严重,极可能被鹰犬们查出高文玮到江宁的事,那么,早晚会找到他的王家果园,找上江心洲去捉他王国华。 所以,他必须来。 他对雷霆剑所知有限,必须暗中跟在狂龙这群人的身旁,留心一切变化,了解每件事发生的经过始末。 他并非真的会飞,人毕竟不是能飞的怪物。 但他的轻功,确是神乎其神,几乎已臻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化境界。 昨晚潜伏江洲老店,在独院小厅聚会计议的十余名绝顶高手,也没发现他的踪影甚至在他发出异声之后,追出的高手们也仍无所见,可知他的轻功身法,比这群绝顶高手要高明多多。 在山脊的凋林下走动,用意是避开道路以免被人发现。 鹰犬们既然准备内外追织魂一剑,必定早已派人事先伺伏在吴家附近,而这条路是前往吴家的唯一道路,路上还能不派人监视或封锁? 终于,他看到了山下路旁的歇脚亭,居高临下,看得一目了然,虽然事实上不易看得真切。 同时,看到有人走动,一个村夫打扮的人,正向歇脚亭接近,似乎脚下相当快捷,手中的竹杖点得甚快。 相距还在三里上下,看不真切。 他心中一动,立即离开山脊。晓色朦胧,他目力超人,但也仅能看到模糊的形影,和人的依稀轮廓。 他知道,走动的人必有可疑。 对于不寻常的事物,老江湖不会掉以轻心加以忽略的。 老村夫接近了歇脚亭,脚下速度来减。 “吱利利”鬼啸划空而至,啸声似乎发自亭左幽暗的凋林内,凄厉侧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老村夫一怔,脚下一慢,目光扫向凋林,最后投射在歇脚亭上。 亭柱后白影出现,踱出一个高大的白袍人,右手点了一根哭丧杖,仗头所系的招魂幡猩红如血。 “阁下能找出在下隐身在亭内,已经很了不起。”白袍人用刺耳的怪嗓音说:“这可以证明阁下是非常人,高手中的高手。” “天下间会折向传音术的人为数不少,但在空旷的山林间仍能运用自如的人,却不多见。”老村夫站在路中冷冷地说:“看阁下的打扮、身材、啸声,想必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无常罗侯光了,在下没弄错吧?” “你没弄错,反而是我罗侯光倒料错了。”白无常缓步出亭:“协委大人陈老兄也料错了。他以为通风报信的人,必定是只配跑腿的小货色,却没料到竟然是行家高手。请教,你老兄高名上姓,尊号又如何称呼?” “罗候光前,你没料错,狂龙陈百韬也没料错。”老村夫倒还沉静:“在下姓宫,确是一个只配跑腿的小货色,名更平常,宫一步,至于是快一步呢,抑或是慢一步,立可分晓。” “官一步?倒真是没听说过。”白无常罗候光前的语气似乎颇感意外。 “你白无常没听说过的人多着呢。” “好,就算你是宫一步,快与慢无关宏旨。现在,你是跟我白无常走呢,抑或是要在下把你弄个半死,再拖死狗似的拖回城去?” “你瞧着办好了。”宫一步的罗汉竹杖徐徐升起,摆出要攻击的态势。 “我白无常的哭丧杖下,很少有活人。” “在下听说过。” “所以,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心存侥幸,免得……” “免得后悔嫌迟?” “对。宫老兄,到底是谁派你前往杨家通风报信的?说吧,反正你早晚一定会说的。”白无常的哭丧杖也作势攻出,血红色的招魂幡在寒风中飘舞,不但可以敌人视线,也发出怪异的簌簌怪声乱人心神。 “很抱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可奉告。”宫一步客气地拒绝。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下……” 一声厉啸,哭丧杖突然劈面点出,血红色的招魂幡随杖向前一拂,罡风锐啸,劲气如潮,像是突然从阴司刮出一阵阴风,砭骨彻肌直撼内腑。 人影一闪即逝,宫一步似乎被强劲的阴风吹走了。 哭丧杖的杖尾接着反挑而上,一招两式攻势快速猛烈无比,可是,宫一步已先一刹那消失了。 宫一步,一步便失了踪,好快。 小径前面,突然黑影连闪,截住了淡淡掠来的黑影。 啪一声脆响,快速掠走的黑影是宫一步,被突然现身的两个黑影截住了。 罗汉竹杖被一柄比雁翎刀宽些,似金非金似木非本的外门兵器癣王令封住,竹杖反震斜升,宫一步也被震得斜飘丈外。 另一个人影恰好堵住,盘龙护手钩光临宫一步的双脚,又快又准,劲道惊人。 “你在我面前一步也走不了。”护手钩的主人钩发声随,身形一低占了有利的地位。 宫一步大惊,不等被震的身形落实,猛地吸腹收腿倒空翻,竹枝在翻腾时收回护住全身。三打一,三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白无常到了,哭丧杖捷途电闪。 “啪!”罗汉竹权碎成寸断而飞散。 招魂幡接着光临,蓬一声拍击在宫一步的腰背后,立即像网一样缠住了身躯。 “躺!”白无常沉叱,哭丧杖一带一沉。 “砰!”宫一步重重地掼倒,幡缠住了身躯,哭丧杖则重重地抵住了背脊。 “罗侯兄,带到偏僻处问口供,这里有咱们负责,等待其他的大鱼小鱼。”收了阎王今的人说完,身形一闪即没,消失在路旁的黑暗凋林内。 使用盘龙护手钩的人,也消失在路的另一边。 白无常快速地制了宫一步的软穴,挨了俘虏疾掠人亭后树林中。 天快亮了,东方已出现曙光。 宫一步被倒吊在一根横技下,辫子捆了一束枯枝。干了的松枝含有松脂,燃烧起来一定哗剥怪响,火焰特旺,烧得也快。 他开始摆动,像钟摆般荡来荡去。 白无常一手支着哭丧杖,一手握着点烯了的母指粗松枝,丑恶的面孔呈现残忍的狞笑。 “松枝一点燃,那滋味一定很不好受。”白无常狞笑着说:“那时,你想招供,面孔也毁定了。宫老兄,再问你一声,你招不招?” 宫一步不徐不疾地摆动,白无常手中火焰跳动的松枝,每当荡过来时,松枝便作势接触发辫捆住的松枝。 “等在下面目全非的时候,你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宫一步咬牙切齿说:“你点火哟,我宫一步已经活了六十年,年登花甲,死了不算短命,你想在下会怕死吗?” “好吧!你死就死吧!”白无常说:“反正陈大人根本就不需要口供,是谁吃里扒外暗通消息,他清楚得很,所以授权负责拦截的人任意处治传信的人。忍着些,宫老兄,火刑是相当痛苦的,嘿嘿嘿……” 阴冷声中,松枝的火焰,迎向荡来的那束松枝。 只要火焰接触,宫一步算是完了。 一颗飞蝗石破空而到,啪一声响,刚要接触松枝的松枝突然炸断,火星飞溅。林中一暗。 白无常吃了一惊,大喝一声,向右侧飞扑面出。 右方三丈外,一株大树干旁,站着一个朦胧的人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清穿了老羊皮祆,右手握了一根斑竹手杖轻轻地拂动。就因为手仗在动,所以才让白无常看到了他的存在。 哭丧杖攻击的目标,就是这个朦胧的人影。 杖即将及体,人影一晃即逝,显然是门在树后了。 “啪!”哭丧杖循势追击,击中了树干,断枯枝如雨般断堕,整株大树摇摇,树皮爆散。 树后人影冉冉后退,好快。 退走的人影突然加快,左闪右掠,但见人影此现彼没,三五移动,眨眼间便无影无踪。 白无常自以为是,认下方向狂追猛赶,不肯干休,但追出百步,再也看不见闪动的人影了。 “咦!到底是人是鬼?”他骇然停止追逐,感到心中发虚,脊背生寒。 鬼是追不上的,因为鬼会幻形变化,而且兔会捉弄人,被鬼捉弄可不是好玩的事。 他回头狂奔,心中暗凛。 果然不错,被倒吊逼供的宫一步已经不见了。树下,遗留有下来捆在发辫上的那捆枯枝。 凶名昭着以鬼王自居的白无常脸往哪儿放? “哪一个贼王八戏弄我白无常?给我滚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羞怒地破口大骂。 空山寂寂,没有任何回音。 “有种你就给我滚出来,我白无常不拼死你这贼王八就不是娘养的。”他再次跳脚大骂。 三个朦胧的人影,循声急掠而来。 白无常在三十步外便看到了人影,心中一懔。 是三个女人,不是先前戏弄他的高大人影。 “你就是白无常?”在两丈外止步,为首的女郎沉声问,语气相当不客气。 “老夫的穿着,长相,谁不知老夫是白无常?”他拍拍胸膛:“贱女人,你……” “你是玉树公子的爪牙。” “老夫是他的长辈,听命于他老爹狂龙。” “好,本姑娘就找你带口信。” “小女人无礼!你……” “这……纤云小筑的人……”白无常心中一跳,嗓音变了。 “你替本姑娘转告玉树公子姓陈的,叫他小心了,他无端向本姑娘撒野行凶,本姑娘与他没完没了。” “你这是向狂龙挑战……” “狂龙最好不要护犊,不然,哼!你可以走了,可别忘了把口信带到。” “你在老夫面前狂够了。”白无常被激怒了:“武林朋友不愿与纤云小筑的女流之辈计较,你们却顺着竿子往上爬,越来越自以为了不起。小女人,你……” 白无常并不在意纤云筑的姑娘,只因为狂龙并不希望与纤云小筑的人结怨,以免影响捕拿逆犯的工作,甚至希望与纤云小筑的人攀上交情,树强敌不如交朋友来得有利,所以白无常忍下一口恶气与幻云打交道。 可是,幻云的态度越来越傲慢,他怎受得了? 人在羞恼之下最易冲动,一冒火就顿忘利害,老凶魔一怒之下,凶性大发,话未完,哭丧杖突然扫出,招魂幡挟凛冽罡风,向幻云卷去。 猝然出手攻共无备,按理即使一击落空,也将抢得机先,立于不败之地。 云的剑佩在腰间,仓猝间决难拔剑自卫,老凶魔稳占上风,这一击全力施展,威力万钧势在必得。 可是,青虹乍现,幻云已用不可思议的快速手法拔剑出鞘,修为已臻化境的白无常,竟然没看清她是如何将剑拔出的。 “嗤……啪啪!”剑气进发中,裂帛响与劲气并爆声齐发,招魂幡在青虹电闪中破裂、割散、飘飞。 电虹贴杖贯入,彻骨剑气及体。 白无常知道纤云筑的绝学威震武林,也知道幻云接下了玉树公子七剑,剑上的造指惊人,但没料到幻云比他想象中更高明,招魂幡一触剑气,他便知大事不妙,一场声怪叫,挫身暴退,杖舞起重重杖山,阻挡青虹的追击,极势急封中,快捷地急退,要退出剑影的笼罩。 杖比剑长了两倍,一寸长一寸强,剑决难攻入杖山锲入中枢还击。 封招急退,已表明老凶魔对幻云的剑术怀有强烈的戒心,也表明老凶被剑所震慑。心虚必定没有必胜的信心,信心缺乏斗志便直线下降,甚至会消失,也就必定会影响手脚的灵活。 青虹长驱直入,从杖山的空隙中排空而至。 虹影连绵吞吐,快得令人目眩。 第一剑、第二剑…… 白无常形如疯狂,杖狂乱地吞吐扫劈,风生八步,暗劲如涌。一面封架一面闪动着急退,布起层层杖网。第五剑、第六剑……青虹终于再次破围锲出。 “哎呀……”白无常骇然惊叫杖猛地吐出以攻还攻,招发一出,倒跃两丈。 白无常的左胸心脏上方,近左胸的护身真气进发点上,一个剑孔。 是被幻云击中的,这一剑贯人白无常左胸,锋利的宝剑青虹大发神威,锋尖冲散了白无常的护身先天真气,人体近寸可怕极极。 “你如此而已。”幻云傲然说,如影附形跟到,青虹剑幻化逸彩流光,再次追击威力平空增加数倍。 白无常一声怪嚎,哭丧杖全力向袭来的虹影掷出,藉飞退的退势仰面着地,滚转半匝手脚并用,贴地窜入林木深处,忘了左胸中剑的痛楚,鼠窜而适。 幻云不愿用宝剑硬接掷来的沉重哭丧杖,闪身暂避,便失去紧迫追袭的好时机。 “穷寇莫追!”她制止两位跟来的女伴追赶:“林中幽暗,暗剑能防。” 大名鼎鼎的字内凶魔白无常,抢先突袭依然栽在一个小姑娘的剑下,可知狂龙不愿与纤云小筑结怨,自有其不得不忍耐的理由。 白无常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这一逃得性命,把纤云小筑的人恨入骨髓,在狂龙面前加油加酱全力挑拔,把救走宫一步的人咬定是幻云所为,狂龙终于失去耐性。 山脚下的吴家是一座富有园林之胜,建了十余座广厦的大宅,与附近的十余户农舍相较,不成比例,一是天堂,一是地狱。 吴家明里平静如恒,看不出戒备的迹象,但暗中已有了应变计划,暗中严加戒备。 天未破晓主人追魂一剑吴会昌,已经在练功房勤练内外功,在拳剑方面,他苦练之勤,比一些有恒心的年青人还要刻苦些。 盛名之下无虚士,他的追魂剑术,就不比雷霆剑范大鹏逊色,而且在江湖道上,他的名号甚至比雷霆剑还要响亮些。 不同的是,他在本乡本土的江西,名望要比雷霆剑差得远,原因是他在本乡本土缺少忠实的朋友协助。 雷霆剑任侠尚义为人豪爽耿直,深获本乡子弟的爱戴,疏财仗义,广结人缘,家无余财。 而他追魂一剑,却是人所共知的江湖之豪,富甲一方的财主。 已经练过先天真气。他的炼气术源于玄门,属于罡门的旁支,三十余年苦练,他已达到炉火纯青境界,护体神功已收发由心。 可是,比起玄门正宗的练气术,他知道自己仍只能算是邪门外道,难登超凡境界。 他开始练剑,法名追魂,共六十四式,以攻势绵绵强劲猛烈享誉武林。 练功房是他的秘室,严禁家里的人进人,通常当他人房练功时,房门必定是闭上的,今天也不例外。 房占地甚广,设有各种练功的设备。 练剑的地方宽两丈长三丈,尽够施展。 门窗紧闭,房中只有两具烛台,径寸粗的大烛火焰摇摇,在剑气的激荡下似熄又明。 平时,他要练五遍。 已练至第三遍,最后一式徐徐收势,呼吸逐渐平缓,即将收下腹抱元守一。 本来已回复原状的烛火,突又出现摇曳的现象。 似乎,冷流飘动。是风,寒风入室了。 他脸色一变,像是发现警兆的猎犬,刚毛竖立,龇牙垂尾,目露凶光。 剑尖徐伸,锋尖下降。 “你已经在吴某的剑势有效控制下。”他阴森森地说:“阁下千万不可随便移动,除非你能接得下吴某追魂三绝招中的一两招。” “也许你的追魂三绝招的确可以追魂。”左后方传来清晰沉静而陌生语音:“所以在下不会冒险移动。” “阁下私闯潜入吴某的练功秘室,犯了武林大忌。” “事非得已,你老兄海涵。” “哼!有何不得已?阁下如何称呼?” “先不要问在下的来历……” 剑芒旋舞激射,人影飘动如电。追魂一剑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乘机突下杀手,身形急转中剑已先发,用上了追魂三绝中的第一招。 他与人交手,通常只发三绝招的一招便可得手,除非对方比他高明三倍,所以绰号称追魂一剑。 这一剑猝然袭击,志在必得。 “嗤!”剑贯体的异响传出。 旋身发招攻击身后的人,认位奇准,一击即中,可知他的剑上造指非常惊人。 可是,击中是击中了,但击中的不是活人,而是他练点穴术的木制裹皮革假人,剑贯入假人的心坎部位,不差分毫。 如果是真人,这一剑恰好剖开心脏,剑当堂毕命,不愧称追魂一剑。 “咦!”他骇然惊呼,剑一抖,假人摔出丈外,砰然倒地。 “你这人好阴险。”身后有人发话,不错,就是刚才在他身后说话的人。 他倏然转身,心中一震。 先前他站立在地方站着易了容、留了八大字胡的王国华,一双炯炯虎目神光四射,双手叉腰站得笔直,竹手杖插在腰带上,不悦地狠盯着他。 “你是谁?”他的剑指向国华沉声问。 “我说过,先不要问我是谁。”国华冷冷地说。 “你为何而来?” “给你送一个人来?” “送一个人?谁?” “宫老兄,该你走一步了。”国华亮声叫。 虚掩着的房门徐徐推开,气色不佳的宫一步举步入室。 “是你!宫兄……”他颇感意外。 “曹老哥派兄弟前来传信,不幸半途落在白无常手中,几乎送了老命。”宫一步惨然一笑:“幸好这位老弟出手救了我。” “哦!宫兄……” “狂龙早就知道曹老哥与你有交情,这次,他恐怕完了,狂龙决不会宽恕对他不够忠诚的人。” “哎呀!这……你说曹兄有信……” “狂龙决定向你下手,辰牌左右便可到达。吴兄,赶快脱身。”宫一步郑重地说:“曹老兄知道你与雷霆剑交情泛泛,狂龙不明白你并不知道雷霆剑的下落……” “那……那他们为何还要向我下手?”追魂一剑急问,但并非大惊。 “弟兄,狂龙这些人,对缉捕逆犯之所以热心。主要的还不是可以假公济私大捞一笔?吴兄被列入黑名单,毛病出在府上拥有不少珍宝财物。” “这……” “快走吧!还来得及,亡命江湖总比被杀好。”宫一步苦笑:“我老哥完了,狂龙决不会放过我,所以我必须赶快远走高飞,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我不打算走,我追魂一剑并不真怕狂龙。”追魂一剑固执地说,目光投注在国华身上:“这位老弟……” “吴老兄对付得了狂龙?”国华问,目光凌厉地审视追魂一剑的脸上神色变化。 “至少在下的人手之少,自卫该无困难。” “吴老兄,这是以卵击石。” “你……”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狂龙的底细,他带了步军统领衙门十神十魔南来,更有一大群宇内蛇神牛鬼准备大索天下,他携有军机状的密令,可以调动天下各府州的人手协助,也可调动各旗兵马供驱策,你能自卫?尊府百十条好汉,片刻工夫便会成为血海屠物,在人间消失。” “这……” “吴老兄,不能明抗,必须暗斗。” “你的意思……” “结合江右群雄,偷袭、行刺、除根拔牙、逐一铲除,不让他们逐一消失你们,才是救人自救,永绝后患的上上之策。” “吴老兄,贵地目下就有不少可用的人手,慢慢来,你们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一定可以积小胜为大胜,早晚会拔掉龙角敲断龙牙。” “吴某可用的人手不足……” “吴老兄,你心里明白。”国华一字一吐:“问题是你吴老兄肯不肯捐弃成见,礼贤下士,振臂而起登高呼号召群雄与他们拼斗。” “目下五爪蛟已经向狂龙投降,成了狂龙的忠实鹰犬。你,仍可出面领导雷霆剑的那群草莽英雄。” “鬼剑张道是亦侠亦魔的方外奇人,目下隐身在府城中,这人可以动之以义。” “纤云小筑的几位姑娘,无意中与狂龙的儿子玉树公子结下梁子,吴老兄也可以争取他们合作。贵地,还有最具实力的一批人。” “除了雷霆剑范大鹏,谁还有强大的实力?” “呵呵!吴老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要说不知道三只鹰。” “三只鹰?你是说三鹰会?” “不对,江湖最负盛名,最强悍、最可怕、最神秘的三只鹰,职业杀手集团的第一把交椅。” “我怎么知道他们?……” “你当然知道,而且你知道鹰巢在庐山深处某一处地方。只要你肯拿出财产的三分之一,他们就会尽一切可能,用一切不为世俗所谅的手段把狂龙那群人的首脑一一送入九幽地狱。他们暗杀的手段,是第一流无人能及的。” “我……” “舍不得三分之一财产,你就会连命都送掉。”国华冷笑着说:“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给你一座金山银山,没有命享受,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你参加,也要瓜某分一些财产?” “不,这次在下不要钱。” “不要钱,要什么?” “要命,这是在下的规矩,要钱不要命,要命就不要钱。相反地,这次在下带了不少钱来,准备做一次赔本的大生意。” “老弟笑话了。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没人做。”追魂一剑嘿嘿干笑。 “在下不但做杀头的生意,也做赔钱的生意,一点也不好笑。”国华也怪笑。 “你是天地会的使者?”追魂一剑脸色一变。 “在下什么都不是,也不认识什么天地会,我只是一个行径怪异的小人物,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做赔钱的生意。”国华冷冷一笑:“上次雷霆剑在武昌失风,就是间接失败在天地会手中的。” “咦!你……你怎知道?” “知道的人多得很,狂龙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接收了神龙常宏在武昌留下的全部档案。天地会派武昌联络的使者,就是蓝鹰,不是三鹰会中的一只鹰,三只鹰从不与会社奢谈民族大义,他们只谈钱。只要给他们充足的钱,要他们潜入紫禁城行刺皇帝他们也会答应。” “你会答应吗?” “我不会,因为我没有这份实力与能耐。我这人很坏,但对暗杀毫无兴趣。”国华渐感不耐:“喂!吴老兄,火烧燃眉,祸迫眉睫,天亮了,时限不多,你到底有何打算?是逃呢,抑或在此等死?” “我不逃,我也不会等死。”追魂一剑拂着剑冷笑:“我是本地的富豪,一未结社二来犯法,狂龙岂能执法犯法乱人入罪?我不怕他。” “你……” “你的好意,吴某心领了。” 国华摇摇头,向宫一步苦笑。 “咱们走吧!”他向宫一步说:“财多势足的人,不足以成事。” “走!”宫一步扭头便走。 国华走了两步,突然转身,虎目中冷电四射,凶狠地盯视着剑已举的追魂一剑。 追魂一剑突然打一战,在他的虎目注视下萎缩、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已经动了杀机。”国华阴森森地说:“千万别愚蠢得在我背后抽冷子递剑,我是一个非常非常小心的人,而且心如铁石,从不饶恕用卑鄙手段计算我的人,你最好不要冒险在我身后递剑,哼!” 追魂一剑目送他大踏步出室,居然好半天不曾移动半步,像是僵住了。 “这……这家伙好阴毒的眼神。”追魂一剑久久方自言自语:“……他到底是何来路?” 辰牌正,九江镇总兵管辖下后营一位守备大人,带了廿六名校尉,与及本府的同知大人,随同狂龙陈协委一群鹰犬,浩浩荡荡到达吴宅。 吴宅外围,埋伏了不少人马。 狂龙迟至辰牌时分,才带人光临吴宅,已经故意给予追魂一剑充实的逃亡时间。可是,却没料到追魂一剑不上当,不但没有逃走,反而大开院门迎接。 逃亡是不可能的,天一亮,吴宅四周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有人胆敢逃亡,狂龙便有了挥兵杀人的藉口了。 追魂一剑的反应,确是出乎狂龙意料之外。 京师步军统领,也就是俗称的九门提督,权力极富弹性,真正的职掌本来是京师的城防司令。 辖下有满、蒙、汉军八旗遴选委派的所谓协委,每旗一人共廿四名,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论官品,其实与地方的文官同知,武官的守备相差有限。 可是,狂龙衔命出京办案,身份有如钦差,地方官就得听他的。所以他今天穿了戎装,同知与守备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做跟班奴才。 野蛮人对权力欲十分重视,满清人更是重视此道,推行奴化雷厉风行,任何下属或被统治者,见面必须矮了半截,所以平民百姓见了官,必须跪伏如羊。下属都成了豢养的牲口(满清本来就是游牧民族),见了主子必须四蹄着地,所以官服都是马蹄袖,官愈小马蹄袖愈短,短就必须跪得更低。 满清统治两百余年,这跪伏的奴性执行得十分彻底,任何地点,任何场合,人人养成了跪拜的牢不可破的习惯,人的尊严荡然无存,人人自卑以奴才自居,甚至碰上危险生死关头,也会情不自禁跪伏下来,让对方毫不费劲把脑袋砍掉。 追魂一剑一代江湖豪霸,也率领全宅百十名男女老幼,在院门外跪伏如羊,拜迎这一批凶神恶煞。 狂龙卓然屹立,八面威风,威严地注视着脚下排列跪伏的一行人,目光最后落在俯伏如羊的追魂一剑身上。“吴会昌,你可知罪?”狂龙厉声问。 “草民知罪,但有下情,请大人容禀。”追魂一剑谦卑地说,说完磕头再三。 “你还有话说?” “是的,可否请大人移驾内厅,容草民陈述赎罪。” “好,你,带路。其他所有的人,不许擅动候命发落。违命者格杀勿论。” 十名劲装男女随从,随着狂龙押着追魂一剑,威风凛凛登堂入室,直趋大厦的后院内厅。 狂龙高坐堂上,十随从左右分列。追魂一剑俯伏在堂下,有如待决之四。 “你有足够的人手。为何不逃?”狂龙沉声问:“本官曾经给你充实的时间逃走。” “大人明鉴,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逃亡。”追魂一剑说话居然沉着。 “你承认与叛逆范大鹏阴谋叛乱了!” “草民不否认与范大鹏小有交情,同是本城有身份地位的人,说不认识那是狡辩,但涉及谋叛却是冤枉……” “大胆!” “大人容禀,草民有三件事面陈,为作赎罪与表示忠顺的诚意。” “好,我在听。” “其一,这是草民奉献的捐输清单,请大人过目。”追魂一剑从怀中掏出一封红揩,双手高举过顶。 过来一名随从,接过红揩呈上。 狂龙打开红揩看了片刻,冷冷一笑。 “这些东西,本来都是属于我的。”狂龙狞笑:“你是不是慷他人之慨?” “大人明鉴,草民如无诚意,这些礼物有充足的时间玉石俱焚。” “唔!可能。狗急跳墙,鹰死噬脐。说第二件事。” “草民知道范大鹏的家小藏匿,愿作向导,擒获逆犯的家小,必可追出范大鹏的逃匿所在。” “唔!真的!” “草民决不敢胡说。” “好,第三件。” “刚才有人透露对大人不利的消息……”追魂一剑将国华带了宫一步前来能风报信的经过,一一详说了。 狂龙脸色一变,突然推椅而起。 “吴会昌,他们走了多久?”狂龙厉声问。 “将近一个时辰了。” “你为何不阻止他们?” “草民独力难支,那人的身上,流露出慑人心魄的神色和气质,武功决非草民所能敌。” “你这胆小鬼!”狂龙暴跳如雷:“你如果动手留他,宫一步一定会助你……” “那宫一步与草民只有三两面的交情,他不会……” “混帐!” “是,大人……”追魂一剑大惊叩首。 “吴会昌。”狂龙平静下来了:“你很聪明,很识时务。” “草民是绝对忠诚的。” “你的三件事,扣住了我。” “草民斗胆。” “如果我杀了你,就捉不到范大鹏的家小,你也不会将那威协我的人招出来。” “大人恕罪。” “好,我暂且答应你,捉不到范大鹏的家小,后果你自己去负好了。贵宅的人,近期内严禁外出走动。你,跟随在我身侧听命使唤。” “草民遵命。” “把他带走!”狂龙挥手叫。 第七章 国华偕同宫一步离开吴宅,从宅后的山坡迅速脱身,不往城里走,找到山径往长岭方向扬长而去。 宫一步跟在他后面,一步跟一步亦步亦趋。 国华步履从容,他不介意一个陌生人跟在身后,也懒得留意身后有何变化。 事实上他用不着顾虑宫一步,宫一步是他们从鬼门关里拉回阳世的人,应该不算陌生,而且他知道宫一步并不是追魂一剑的朋友,只是一个传信人,替追魂一剑的朋友传信而已,没有防范的必要。 到了一处山脚下,路一分为二,左走大姑塘女儿港市,右走庐山。 “宫老兄,咱们该分手了。”他止步转身向宫一步说:“你最好及早远走高飞,远远地避开狂龙那些人,有多远你就走多远,落在他们手中,你不会有第次机会了。到女儿港雇船,愈快愈好。” “逃避决非良策,老弟,早晚会被他们送入九幽地狱的,我不走。”宫一步咬牙说:“我要和他们拼了,杀一个捞回老本,杀两个赚了对本利。人早晚要死的,躲躲藏藏被人追杀苟活,活下去又有何意义?” “哦!你打算暗中计算他们?” “是的,老弟,你的打算呢?” “我?这……” “你和狂龙有不解之仇吗?” “没有。”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联合纤云小筑的人与鬼剑张道的计划,与及以重金聘请三只鹰暗杀的手段,皆表明你与狂友有势不两立的仇怨。老弟,也许我帮得上忙呢。” “你能帮得上忙?”国华颇感意外。 “其一,我宫一步并不怕狂龙。白无常如果不是三打一,那些凶魔奈何不了我,多我一个帮手,对你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其二,有关三只鹰的底细,我比追魂一剑要熟悉些,鹰巢确是在庐山某一处地方,我可以帮助你找到三只鹰。” “我也获得确证,三只鹰的鹰巢确是在庐山。” “老弟带有多少珍宝金银?三只鹰的杀人价码大得惊人呢。” “不错,他们的价码很高,但接了买卖就会全力以赴,信用显著。” “你认为他们敢开狂龙的价码吗?” “任何人任何事情有价码,问题是雇主是否付得起。” “你能付得起吗。” “能,但我不会付。” “为什么?” “我不会去找他们谈买卖,我对暗杀毫无兴趣。”国华直率地说:“但其他的人出面,我并不反对,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苦衷和困难,向职业杀手求助情有可原。当然,求助杀手必须有绝对正确的理由。 “像追魂一剑就有权向三只鹰求助自保泄恨,因为他受到冤枉,他的确与雷霆剑毫无牵连,狂龙只有假公济私图谋他,用心狠毒人神共愤,所以他有权向三只鹰求助。” “你呢?” “我无权这样做。” “你不是说过带了不少钱来,准备做一次赔本的生意吗?”宫一步紧迫追问。 “呵呵!宫老兄,你倒是个有心人,很注意在下的一言一行呢。”国华大笑:“我做生意有我自己的方式和手段,与三只鹰的买卖无关。哦!我该走了,官老兄,后会有期。” “我跟你走,老弟。”宫一步郑重地再次表示:“我想,你对纤云小筑的姑娘们一定很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去找她们商谈合作事宜。” “我不会去她们。”国华断然拒绝。 “为什么?” “纤云小筑的人好名之心太重,像我这种既无声望也无地位的人去找她们,不啻自讨没趣。” “你老弟能戏弄大名鼎鼎的凶魔白无常,在武林必定有你的地位身价,你不通名号,难怪得不到他们的重视了。请教……” “用不着知道我是谁。”国华阻止对方追问:“你老兄就叫我陌生人好了。抱歉,我得走了。” “老弟……” “再见。”国华举手一挥,脚下一紧,向天花井山场长而去。 宫一步目关他的身影,消失在前面的树林里,转身略向来路注视片刻,向路左的密林掠人林林深处。 片刻,五个人影飞掠而来,三男两女,黑劲装外穿玄狐短袄,皮风帽,黑巾蒙住口鼻,脚下轻灵掠走如飞。 为首的人露出一双三角眼,看眼睑和眼角的皱纹,可知这人已有半百年纪,正是内家高手登峰造极的年龄。 五人在三叉路口止步,在路两侧仔细察看片刻,似在寻找某些只有他们才了解意义的痕迹。 为首的人用手向国华的支向一指,举手一挥,五人立即飞掠而走,速度比刚才更快。 国华摆脱了宫一步,急走里外,脚下一慢。寒风砭骨,山径人兽绝迹,寂寂空山,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并不急于赶路,一面点着竹杖信步而行,一面低头思索。 他觉得放弃拯救追魂一剑的事有点歉疚,救人不救彻,于心难安,也感到有些事不合情理。 “追魂一剑为何动了杀机,想在我身后偷袭递剑?这种恩将仇报的举动,出在一位高手大豪身上,似乎不合情理呢!”他不住地想。 他怎知道追魂一剑的打算?更不知道内开吴宅后所发生的变化。 他把追魂一剑的为人估料错了,一个江湖大豪之所以能成为大豪,自在其称豪的本领和生存条件,大灾祸临头,除非一切生机已绝,决不会铤而走险。 他以为吴家已注定了毁灭的命运,因此感到内疚于心,他真想强迫追魂一剑逃亡的。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只有他才能听得到的怪异声息,一种令他心悸的声息。 他倏然转身,看到了百步外飞掠而来的五个人,从他们怪异的打扮,与有如星跳丸掷的快速惊人轻功身法,他感到有点心惊,心潮一阵汹涌,不祥的预感震撼着他,全身发出警戒的讯号。 他本想一走了之的,但最后决定要等待结果,双手支着竹手杖,屹立路中冷然相候,冷电从虎目涌发,留心注意快速接近的几个怪男女。 他只能从五双怪眼中看到对方的凶狠神色,也可以分辨出来只是三男两女。 百十步瞬息即至,五男女立即分五方将他包围在中间,五双怪眼凶光四射,站立五方形成合围。 他知道这些人的底细。 事先,他已经暗中侦查狂龙那些人的动静,所以曾经告诉追魂一剑,狂龙带来了最忠实、最可怕的十神十魔。 十神十魔中,没有白无常,白无常这位凶魔,还不配在狂龙的手下排名,但在江湖道上,白无常与炼魂真君,已经是名震武林的高乒中的高手了。 这五个蒙面怪人,其中有一神两魔。他神目如电,记忆力十分惊人,过目不忘,擅长于记住人的特征,从对方的一双怪眼中,他已看出一神两魔的底细。 强敌当前,但他一点也不胆怯,脸色早已回复正常甚至眼中神光已敛,脸上涌起令人莫测高深的笑意。 “没错,就是你。”对面那位为首的蒙面人沉声说,手按上了插在腰带上的铁萧。 萧长一尺八,乌光闪亮,确是铁制的。 “我?我怎么啦?”他泰然含笑问:“哦!你们为什么都蒙上脸?见不得人吗?” “你是诱走白无常的,救走宫一步的人。”为首的蒙面人语气益厉。 “我听不懂你阁下的话。”他摇头。 “你带了宫一步,游说追魂一剑反抗的主意相当毒。” “你阁下到底在说什么?”他装糊涂。 “哼!你知道在下说什么。” “真抱歉,在下的确不知道。” “等在下擒住你之后……” “且慢!你阁下这句话,在下总算听懂了。阁下,你说你要擒住我,没错吗?” “不错。” “你阁下凭什么擒我?” “哼……” “你阁下不要哼,钟不敲不鸣,鼓不打不响;人不能不讲理,至少我是一个最讲理的人。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呢?土匪?强盗?打闷棍剥猪猡的?抬财神认亲家……” “住口!咱们是办案的……” “哈哈哈哈……办案的?你阁下真会说笑话。”他大笑,接着脸一沉:“去你娘的!你怎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嘴脸?吃公门饭的人正大光明,执法知法,你看过公人是蒙面办案的?” “你……” “你给我听清了。”他虎目含威,理直气壮:“我不管你是什什东西。你如果是强盗,动手好了。是公人,拉掉你们脸上的遮羞布,宣布在下的罪状。这里地属德化县,现场没有任何犯罪的证物。 “你如果想逮捕在下,其一,你必须是德化县捕房的捕快;其二,你必须有县发的逮捕火签;其三,你必须举出现行犯现场的犯罪证物。如果没有,那么,你们就是捞人的强盗。你们冲犯了在下,在下是有理的一方,后果你们必须完全负责。现在,在下等你们出证据来。” “狗东西牙尖嘴利,你将后悔八辈子。”为首的人暴怒地说,取出铁萧举步逼进:“你以为你对付得了白无常,便敢在此地逞强耍无赖?瞎了你的狗眼!” “我看你比狗都不如。”他火上添油回敬一句毒话。 铁萧向前一指,像是撒出一重铁网,异鸣刺耳,劲风呼呼。 “厉害……”他大叫,倒飞而起。 身后是一个蒙面女人,一声怪叫,起右手戟食中二指,虚空指向他飞撞的背影。 全是内家高手,全是内力可伤人于体外的功臻化境人物,萧的怪劲可伤人于丈外,指力也可毁伤丈外的人。 他不是争强斗胜的人,五比一,只有遇蠢的人才会硬碰硬拼的。 他倒飞的身形突然斜飘,不可思议地半空折向,指力落空,接着身形下挫、着地、疾沉,竹杖猛地贴身向身后疾探,噗一声脆响,点中后侧方探来的一只大手,点在手腕的脉门上方。 那是第三个蒙面男人的大手,这只手要抓他的左肩。 大手一顿,他的身形已经转过,一脚扫在那人的左胁下,身法之快骇人听闻。 “哎……”那人被扫得斜飞而走,撞向抢来的第四个蒙面人,毫无门避的余地,重重地撞在一起。 一声长笑,他乘机突围而起,一跃三丈余,快得有如御风飞行。 三枚歹毒的暗器身向他的背心,但没有他快,像是替他送行。 “哈哈哈哈……”狂笑震天,他已在眨眼间远出十丈外去了。 只有三个人追出,另两个撞在一起跌成一团。 国华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路旁的树林内。 不久,他重新出现在山径中。 前面半里外,小径中站着宫一步,看到了他,急急向他奔来。 “哦!宫老兄,你怎么也在此地?”国华颇感意外:“你不是已经往大姑塘的路走了吗?” “别提了,刚走没几步,就发现那几个蒙面怪人。”宫一步说:“我心中感到好奇,因此在后面暗中跟来了,也许,我是关心你,没料到你能应付得了。。 “谢谢。”他由衷地道谢:“我感到奇怪,他们怎知道往这条路上追?而且又追得那么正确。 “按理,他们应该往府城追的,城里人多街杂,是脱身潜伏的好地方而他们却毫不耽搁就一直追来了。” “也许他们分头追的,他们人手多,分几处追……” “但是,换了你,你会一直追吗?你会不会沿途搜索可疑的藏匿处所?事实是,他们用快速的脚程赶来的,按行程,他们在路上丝毫不曾耽搁。” “这些家伙,都是追踪的高手行家。哦!我看到交手的情形,你应付裕如,为何不毙了他们?” “毙了他们?宫老兄,你说得真轻松,你看……” 他掀开虚掩的老羊皮袄,露出里面的蓝色紧身夹衣,胸口有七个钱大的破洞孔,连里面的内衣也有洞孔,可以看到他们的肌肉。 “七道罡风全部中的,一丈二尺可致人于死。”他掩上襟说:“这家伙是萧魔,宇内少数功臻化境的魔头,狂龙的得力臂膀,十神十魔中的一魔。” “咦!你并未受伤。”宫一步大感惊讶。 “幸好我的气功抵挡得住。你再看……” 他将斑竹手杖递过,指指杖尾。 杖尾的断痕犹新,一看便知不是点地所呈现的磨损秃痕。 “竹杖怎么啦?”宫一步接杖察看,但看不出异状。 “量量看,仗本来长三尺六寸。” “唔!好像……好像只有三尺。” “不错,断了六寸。” “那是我点中一个家伙的脉门,结果六寸尾尖化成粉末了,你以为平常?” “这……不可能的……” “信不信由你。”他收回竹杖:“五个功臻化境的内家高手,岂能对付得了。要不是他们一时大意,让我出其不意突围而完,死的将是我。 “人多人强,他们藉官兵或公人身份,可以不理会武林规矩,只讲究个人英雄气概,名正言顺众打群殴,只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宫老兄,现在你明白我策动追魂一剑结合各种人手,甚至还找三只鹰,来对付狂龙的用意了吧?” “你认出萧魔,可曾认出这个震碎六寸竹杖的人?” “认不出来,反正武功决不会比萧魔差就是了。宫老兄,你对付得了策魔吗?” “应付不了。”宫一步坦率地说:“咱们走吧!他们或许还要带更多的人追来,再不走可就晚了。” “宫老兄打算……” “先躲到庐山暂时藏起来,你呢?” “先在山林中躲一躲,风声过后再进城,在下要办事还没有着落呢。” “游说群雄图谋狂龙的事?” “对,走吧!”他泰然举步便走。 宫一步突然右手一伸,食中两指奇准地点在他的身柱穴上,左手再出,闪电似的制了他三处重穴:脊中、阳关、左神堂。 “哈哈哈哈……”宫一步大笑,退后一步。 “砰!”他直挺挺地向前仆倒。 “果然被我抓住了制你的机会。”宫一步一面说,一面上前用脚将他的身躯踢翻脸面朝天:“上一次你的镇定神色镇住了我,我不敢下手,没想到仍然有机会。年青人毕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经验不够,没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警觉。” “姓宫的老狗。”他僵卧在冰冻的地上,仍可说话:“狗都知道感恩,你比狗都要下贱。在下从白无常手中救了你,将你从阴司里拉回阳世,你却思将仇报反而暗算我,你为了什么?你这老狗!” “别骂别骂,这应该怪你自己少见识。”宫一步毫不脸红:“有件事我纠正你的错误。追魂一剑那位朋友曹无极,绰号叫六亲不认,是狂龙陈大人一个小有地位的随从,忠心耿耿的心腹,你想,他会因为追魂一剑而背叛陈大人吗?” “咦!那……你原来是狂龙的走狗!” “你知道得太晚了,哈哈哈……” “奇怪!白无常为何要用刑向你逼供?” “你真蠢,白无常不是说过吗?他说陈大人根本不需要口供,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能开窍?换了你,你会真的不需要传信人的口供?” “我不信你们知道我会赶来救你,白无常上刑……” “上屁的刑,我和他交情不薄。” “可是……” “我们估计会有人来救人,但没料到你。”宫一步得意地说:“追魂一剑还有几个知交隐身在吴宅附近,没料到他们都成了缩头乌龟不出面,出面的竟然是你这个不速之客。” “原来如此,难怪萧魔五个人追来得那么快,原来你走在后面,沿途留下了暗记。” “一点也不错,可借你是后知后觉。” “我真蠢……”国华失望地说。 “后悔已来不及了,老弟。”宫一步在他身旁蹲下:“在带走你之前,我必须先知道你的真名实姓,了解你的底细,你不会愚蠢得宁死不肯合作吧?” “你要……” “我用刑逼供是颇有名气的。天生的冷血,铁石心肠,心狠手辣,九阴搜脉绝学用来逼供,彻骨痛楚可以融化铁打铜浇的英雄好汉。现在,我们来问口供。呵呵!老弟贵姓大名呀?” “你这狗娘养的混帐东百!”国华破口大骂。 宫一步冷冷一笑,吸口气脸罩浓霜,鬼眼中厉光闪烁,右手徐徐伸出,似乎掌心已变成了灰蓝色,慢慢向国华的丹田穴按近。 “你骂吧!等会儿你能骂出口,算你有种。”宫一步一面说,手己距国华的丹田不足一寸了,寒流已先一刹那及体。 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宫一步吃了一惊,扭身斜跃转体,拉开了马步,完成严密的自卫功架。 是一位穿翠蓝色衣裙,加了玄狐裘短褂,外技连帽银灰色斗笠的美丽少女,佩了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站在两丈外,一双晶莹的秋水明眸,不转瞬地注视着摆出暴虎冯河姿态的宫一步。风一止,便可嗅到淡淡的幽香。 “是纤云小筑的姑娘吗?”宫一步悚然地问。 “纤云小筑?”美丽少女似乎颇感意外:“她们有人来到九江?” “姑娘是……” “我姓殷。”美丽少女指指地下的国华:“老人家,我看到你是这个人的朋友,看到你在他身后用点穴术制住他,这是十分卑鄙无耻的行为,你怎么解释你这种可耻的罪行呢?” 听说不是纤云小筑的姑娘,宫一步神气起来了。 “小女人。”他傲然地说:“管了老夫的闲事,你算是走了背时运,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知道就好。”宫一步狞笑,向少女举步接近。 “老人家,对你来说,一点也不好。” “小女人,你……” “因为我要惩罚你。”少女殷姑娘微笑着说。好人长得美,微笑更是动人。 宫一步偌大年纪,竟然一怔,老脸微红,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可能是他这一辈子在刀尖剑影中玩命,在阴谋权势中打滚的生涯中,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少女,如此天真无邪地微笑着说要惩罚他。 “什么?”他傻愣愣地问:“你要惩罚我?” “是的。”少女坦率得可爱极了:“虽然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但你做的事不可原谅。” “你……” “除非你解了那个人被制的穴道,不然……”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知道你做的事很不对。你制穴的手法又霸道又阴毒,四处重穴齐下,你是存心要他变成活死人,即使是平常的手法,半寸香之内疏解,他也将大病十天半月。有效医治的时刻快消失了,你一定要赶快替他解穴,不然……” 又是一句不然,宫一步光火啦,突然一闪即至,五指如钩疾抓少女的右肘,要制曲池擒人。 “噼啪!”耳光声暴起,清脆悦耳。 “哎呀……”宫一步双手掩颊,踉跄急退,眼中涌起骇绝的神情,像是见了鬼,似乎不相信自己挨了两耳光。 少女站在原地丝纹不动,笑容依然是那么可爱。 “老人家,我已经小心提防着你。”少女掀掉被风挂在臂弯里说,偷袭突击不会成功的,因为我的武功,比你要高强得多。而且你上了年纪,我比你快比你敏捷。” 人在羞愤交加中,最易激动失去理智,宫一步虽说已年登花甲,依然修养不够,惊诧一过,激怒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声气极厉叱,踏前两步连拍两掌。 真正的可怕劈空掌声势并不惊人,没有阳罡的啸风掌力传出,阴柔强韧的无形暗劲涌发,劲力所及处可以裂石开碑。 少女左手的披风一抖,无穷的掌劲远在三尺外便无形自消,翠蓝色的身影却迎面冲到,裙袂飘飘,幽香中人欲醉,纤纤玉掌一伸一刁,触及官一步那苍劲有力,皮皱骨露的右腕。 宫一步经验老到,眼明手快,可是依然不够快,连转念都来不及,更不要说有所反应了,只感到右手被一股可怕的劲道所束博。巨大的劲道及体,身躯突被带动,失去控制、抛出、飞翻而下。 “砰!”像是倒了一座山,宫一步被摔得背脊着地,手脚朝天,只感到脊骨一震,几乎震散了全身两百多根老骨头,眼中金星乱飞,接着疼痛的感觉,像潮水般来临淹没了他。 “噢……”他痛极叫嚎,身躯似乎一松。 “你必须解了那人的穴道。”少女向前接近,莲步轻移声息俱无,像个无质的虚幻形影。 但她不再微笑了,美丽的面庞上有薄薄的怒意。 美丽的少女脸带薄怒,不但吓不了人,反而更添三两分可人的神韵,娇嗔薄怒特别撩人,更具挑逗性。 这一摔相当沉重,宫一步足被摔出两丈外,竟然不知收敛警惕,忍住痛楚翻身爬起,猛地扑向遗落在一旁,原来属于国华的斑竹杖,要拾杖作兵刃。 少女一间即至,披风突然向前一抖。 奇异的啸风声骤发,潜劲挟风雷而至。 宫一步狂叫一声,像皮球般翻腾滚动,远出两丈滚出路面,脑袋不巧地撞在路旁的一株大树干侧方,擦破了头皮,鲜血溢流泥尘覆脸。 “哎……老天爷……”宫一步嘎声哀叫,爬不起来了,似乎逐渐进入昏迷境界,身躯不住抽搐。 “我检查看看,看能不能解得了你的制穴手法。”少女向宫一步说:“解得了算你走运,解不了我要你偿他的命,我说话算数。” 她向躺在路中,伸直手脚木然上望的国华走去。 国华的头不能转动,直至她走近,方完全年地清她的面庞,只觉心中一跳,被她眩目的秀丽,和面庞所展露的动人笑容所震撼,怔怔地注视着她。 其实,双方交手的经过,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灵秀的女孩,内功的火候怎么可能修至这种境界?真是不可思议。”他心中不住嘀咕。 他想起一个可爱可敬的姑娘:柳依依。 那是一个伟大的女孩。 在他父亲的果园,柳依依的秀丽和柔顺乖巧,曾以博得全家的喜爱,而在柔顺美慧的外表掩盖下,有一颗钢铁的心,和为大义而献身的情怀。 他怎会将眼前这位可爱的少女,与可敬的柳依依扯在一起呢? 想起死在他怀中的柳依依,他突然感到有点伤感。 “也许我能救你。”少女撩起裙袂在他身旁蹲下柔声说:“不要怕,我会解很多种武林的特殊制穴手法。那位暗算你的老人手法如果真的具有独门奇学,就不会连续制了你四处穴道,制一处便够了。” 少女似乎并不把他当作授受不亲的异性,毫不迟疑地轻轻将他的一手一脚放贴身旁,然后准备将他翻转…… “小心身后……”他急促地叫。 少女的反应出乎他意料之外,叫声未落,少女已站起转身,宝剑不可思议地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晶芒四射的剑尖前,一朵寒星突然炸裂成碎屑,反弹四散。 反应之迅速,已超出人类体能的极限。站起、转身、拔剑、击中暗器……一连串的变化,像是同一刹那间完成,机会不会超过万分之一。 “你们好卑鄙,好毒。”少女终于被激怒了。本来灵秀充满智慧的钻石明眸中,涌起慑人的冷电寒芒。 又是一位明艳照人的年轻女郎,穿了黑缎劲裘,外穿极为珍贵少见的貂裘,连风帽也是貂皮所制的,年轻、美艳、键美、粉腮桃肋,富贵气息逼人。所佩的剑也极为华丽,把和鞘镶嵌钻宝光四射。 向殷姑娘发射暗器的人,是一位年约十七八、美而矫健的姑娘,打扮一看便是侍女,绿劲装外加翻毛云豹皮背心,佩的剑像是饰剑,锋窄而且短了六寸。 暗器被击落,侍女大感惊骇,手按上了剑把,但却不敢拔出鞘。 殷姑娘的剑锋尖遥指,距侍女的胸口仅有一尺左右,只要向前吐出,侍女必被一剑透胸。 “小桃,退!”年轻女郎低喝。 侍女小桃手离开了剑把,表示无意拔剑,余悸犹在狠盯着殷姑娘,小心地警觉地一步步缓缓后退。 “你们为何在身后用暗器偷袭?”殷姑娘沉声问:“即使碰上了生死仇敌,也不能用这种手段偷袭暗算,你们未免太可恶太卑鄙,岂有此理。” 小桃已退出剑势的威力控制外,立即疾退到年轻女郎身侧,方呼出一口如释重负、解除心中惊恐的大气。 殷姑娘却深深吸入一口气压下了回敬一剑报复的冲动,按理,她有权给小桃一剑的。 “你们走,我不喜欢再看到你们。”她不悦地继续说,剑徐徐收回。 一声龙吟,年轻女郎的宝剑出鞘,晶芒耀目的剑身似乎散发出森森寒气,与隐隐的风雷似的震吟。 “以神驳剑,妙到毫颠。”年轻女郎似笑非笑扬剑接近:“小姑娘,你下过苦功,必定出于高人门下,本姑娘领教高明。” 口气相当托大,起剑的刹那间,慑人心魄的气势即随之进发,胆气弱的对手必定心寒胆战,冷汗彻体,在这凌厉慑人的气势中崩溃。 殷姑娘不为所动,剑尖徐徐升回原处,对方强大的慑力气势一点也影响不了她,甚至先前被激怒而发的怒气也消失无踪,钻石明眸中的冷电寒芒也不见了,似乎任何强劲的外力,也撼动不了她的情绪。 她冷静的、不为外力所动的神情,与及并不庄严,但静如山岳巍然矗立的气概,却令躺在地上的国华猛然一震,脑中灵光一闪,有若醍醐灌顶。 “我缺乏的就是她这种内敛修养!”他心中几乎在狂叫:“心如寂灭,无怨无嗔;灵台空明,洞察幽冥。我必须达到这种境界,必须达到这种境界……” 必须达到这种境界,谈何容易?人,那能没有七情六欲? 仗剑行道的人,决难达到这种境界。 连苦行僧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成佛就是欲望之一。 “必须”就是欲望,有欲望何能寂灭? 不过,他总算有了追求的目标。殷姑娘的表现,打开了他智慧之门。 这瞬间,他洞察驭神的不二法门。 “铮铮铮铮……”一阵撕裂人心的铿锵金铁交鸣,在天宇下迸发。 黑衣年轻女郎展开了过分前猛烈的攻击,似乎在百十支剑同时向殷姑娘集中汇聚,剑气横天,气势有如排山倒海,锐不可当。 但殷姑娘的神情,却正好相反,左臂仍挂着她的披风,右手则有如灵蛇,身形在窄小的空间里轻灵的闪动,对狂野攻来的剑却无动于衷,当她的剑轻点对方攻来的剑身时,锋在立即指抽对方的身躯,几乎是从不可能的几微空隙贯人的,逼对方非封架不可。 只要对方攻第一剑,第二剑便不再是主攻了,完全陷入被动招架的困境。 所以表面上看,似乎黑衣年轻姑娘的攻势空前的猛烈狂野,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看出,黑衣姑娘的攻势其实是迫转移的,是随殷姑娘的剑势意向而不得不动,有如被迫练剑,非如此不可。 一声异啸,黑衣女郎的貂帽,突然被挑飞出三丈外,飞行的快速说明被挑的劲道十分惊人,决非偶然被击中,也表示这一剑毫无疑问可以击破黑衣女郎的头颅。 黑衣女郎骇然飞退,一旁的小桃及时挺剑冲出,止殷姑娘追杀。剑上所发的剑气似乎比黑衣女郎弱不了多少,剑术也气势凌人,甚至更要轻灵一分半分,可能是剑轻而短的缘故,因而更见快狠。 “铮铮……”剑鸣乍起,小桃立即连人带剑震飘丈外,攻势一照面便瓦解冰消。 黑衣女郎重新扑上,主婢俩双剑合壁,时分时合全力进攻,杀着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 殷姑娘依然沉静从容,手中剑挥洒自如。片刻之后,她改变了策略,不再接受对方的联手夹击,钉紧了黑衣女郎,加紧压迫侧翼,如影附形换而不舍,把对方副得无法移位到有利的位置,反而挤在一起章法大乱。 片刻间,剑阵瓦解,主婢俩一而再退步族走,逐渐远离现场,向北退往府城的来路。 宫一步终于从半错迷中苏醒,狼狈地爬起,抹掉头脸的鲜血,定下神举目察看四周。 激斗的三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北面隐隐传来间歇的金铁接触声。 路中间,四仰八叉躺着死尸似的王国华,两侧不远处,静静地摆着两件东西:国华的竹杖,黑衣女郎的貂帽。 “我要你的命!”宫一步发出兽性的怒吼,踉跄向国华接近。 “老狗,我也想要你的命。”国华笑容满面,神情显得开朗愉快:“你如果不死,殷姑娘麻烦大了。” “你……”宫一步已来至切近。 “那是一位毫无机心,不知人世险恶的好姑娘。”国华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我想,她一定住在这附近,她通了姓,在附近一查便知。” “这附近居民稀少……” “是呀!所以你只要回去向狂龙如此这般一说……” “这小女人的命运就可说注定了。” “对,老狗,所以你非死不可。” “死的将是你……”宫一步厉叫,一掌劈向国华的鼻梁。如被劈中,双目便会随同爆裂。 国华右手一抬,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宫一步的掌腕,五指一紧,骨折声应手而起。 “哎唷……”宫一步狂嚎,一蹦而起,接着前扑摔倒在地,左手托着成了软肉的右腕,吃力地坐起。 国华挺身而起,泰然地整衣,掸掉衣裤上的草屑尘埃,伸伸懒腰,悠闲地拾回自己的竹手杖,含笑回到痛得冒冷汗,右腕已开始变红变紫的宫一步身旁。 宫一步像是见了鬼,惊怖地死瞪着他,浑身在战抖。 “我……我已经制……制了你四……四处重穴……” 宫一步所发的不像是人声:“你……你应该……” “我应该像个活死人,是不是?”国华用杖点在对方的胸口徐徐发力:“人只能上一次当,江湖人更不能上第二次,上一次已经够危险了。” “如果你真的够朋友,跟踪那五个家伙追来,就应该用江湖朋友发啸声传警的方法,传给我以便提高警觉或者及早趋避。 “但你并没有这样做,你却躲在一旁看交手的经过,隔岸观火,老狗,我能对你不起疑?还敢信任你?还敢让你跟在身后搞鬼。” “原……原来……” “哦告诉你,我在险恶的江湖横行了十几年,经过的狂风巨浪,决非你这种鬼蜮小人所曾经历过的。沧江湖经验,你不见得比我广博。我看透了你,所以给你机会露出狐狸尾巴来。” “你的穴道分……分明……” “哈哈!你那手指上的劲道只有一百五十斤左右,如果制得了我的穴道,江湖上早说就没有我这号人物了。” “人……你到底是……是……” 国华的杖上劲道渐增,宫一步惊怖地躺下了。 “你已经用不着知道我是谁了。”他微笑着说。 “我……我认栽,我……”宫一步骇极号叫。 “你本来就栽了。” “你……你不能杀我,我没有抵抗力……” “哈哈!宫老兄,你真是个妙人儿。”国华大笑:“你在我背后下毒手,你刚才就要杀我,居然厚颜无耻地说不能杀你,你这么可怜?” “饶命……” “老兄,我给你机会……” “谢谢你手下留情……” “你不要表错情会错意,也不必截我的话断章取义。我所说的机会,不是让你苟活,而是让你有机会死得英雄些。” “我不……不要做英雄……” “你比雷霆剑范大鹏差远了,他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英雄烈士。” “他……” “他为了不使机密外泄,怕被鹰犬们迫供,所以慷慨地以死明志,为民族大义壮烈成仁你,你只是一个卑鄙的贱贼,无耻的汉奸,所以我不能杀你,我要你自己死。” “饶命……” “我不屑杀你,但决不容许你将任何消息向狂龙禀报。”国华的杖尖突然贯人宫一步张开狂叫的大口中,齿舌一口:“你的眼仍可表达意思,你的手仍可写出所要说的话……” “呃……呃……” “所以,都得毁掉。” 国华走了,躺在路上的不是他,而是双手俱毁,双目已盲,舌烂齿折,奄奄一息的宫一步。 第八章 国华说殷姑娘毫无机心,说她是不知人世险恶的小姑娘,说得一点也不错。 至少,她从没想到伤人或杀人。 不论内功或剑术,她都比黑衣女郎主婢高明,真要下杀手,一场恶间早就该结束了。 可是,不但不能结束,她反而愈陷愈深,陷入黑衣女郎主婢的圈套里。 表面上看,她占尽上风,将黑衣女郎主婢逼得互不兼顾,步步后退狼狈窜逃。 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而是黑衣女郎主婢缠住了她,一步步将她诱往北面走。 她追,对方急退;她停止,对方回顾攻击;她退,对方咒骂又反追;总之,她摆脱不了对方的纠缠。 问题出在她不想伤人,不伤人又如何能摆脱得了对方的纠缠。 黑衣女郎看出她的弱点,逼着她向北追逐,她毫无机心,不知不觉中受到对方的摆布。 追了两里余,她突然记起现场留有两个人。 宫一步头部撞中树干昏迷,要不及早救治恐怕会流血过多,甚至会冻死。 国华四穴被制,制久了穴道必毁,不死也会成为残废,必须同时救治。 “铮!”她一剑将黑衣女郎震得横飘丈外,顺势急退,要返回原处救人。 小桃从她身后扑上,一声骄叱,电芒破空而飞。发出一枚四寸长的银针。 这是小桃第五次用银针袭击,第一次就是从她背后偷袭的,被她用骇人听闻的快速回旋身法击毁了银针。 她不敢置之不理,急退中侧闪,旋身,左手的披风一抖,银针如被狂风所刮,斜飞出三丈外去了。 “小泼妇践小母狗!你早晚去力竭的。”小桃咒骂着冲到,剑如经天长虹划空而至。 她身形怪异地闪动,从对方的剑侧切人,剑尖疾吐,指向小桃的右胁。 小桃攻的是虚招,鱼龙反跃脱出剑尖的控制。 黑衣女郎及时策应,补上空隙,剑发乱洒星罗,攻势依然快速猛烈,但神色上,却是轻松的。 她又上当了,从对方的漫天剑影中突人。 不等她反击,黑衣女郎已飞退两丈外。 “本姑娘绝不饶你,耗尽你的真力再擒住你,将你送给我那些男随从快活,要你生死两难。”黑衣女郎在旁冷笑说,让小桃从侧方递剑佯攻。 愈骂愈难听,她实在有点不愿意,不愿意就追击,追击就被诱得有进无退。 小桃一沾即走,她追出五六丈外。 终于,她有点醒悟了。 “我不和你们计较。”她收剑止步说:“我知道你们的用意了。现在,我来比一比轻功。” “比轻功?小泼妇,你比得过我?”黑衣女郎替代了小桃,逼进至丈二左右扬剑待发:“你知道我的绰号吗?” “不知道。”她笑笑摇头。 “凌云燕。” “难怪你穿了一身黑,燕子是黑色的。” “对,所以我的轻功……” “你的轻功决不会比真的燕子快,至少你决不会飞。她向后一退:“来啦!试试看。” 声落人动,眨眼间便退出五六支外,好快,像是鬼魅幻形,乍隐乍现,现出实体人已到了六支外。 凌云燕和小桃这次不再纠缠,并立路中嘿嘿冷笑。 “你再快也走不了。”凌云燕以剑支地,在远处大声说:“你回头看看,我的人正等着你呢。” 她扭头回顾,脸色一变。 三个女人堵住了她的后路,相距约什步左右。 五比一,情势恶劣得很。 一个点着寿星杖的老太婆,干皱的面孔,长了一双三角眼。两个中年女人,一穿蓝一穿紫,一佩剑一佩刀,面目阴沉,眼神削剐凌厉。 三个女人,腰间都悬挂着一个大革囊。 三双怪眼,不转瞬地狠盯着她。老太婆站在路中,两个中年女人分立路两侧,形成后三角阵势,等候她接近。 “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她向逐渐逼近的凌云燕问:“你来我天花井山有何图谋呢?” “来捉人。”凌云燕说:“很可能你也是我们要捉的人。” “来提人?你们……” “你是不是吴家的人?” “对。你贵姓芳名……” “我听说过吴家,也见过追魂一剑吴会昌。但他并不认识我,彼此从无往来……” “你说谎,哼!”凌云燕已到了丈外,盛气凌人:“等擒住你们后,你就会一一招供了。” “你……你太过份了……” 身后,三个女人已经到了三丈内。 “转身,老身有话问你。”老太婆在她后面沉喝:“先丢下剑,手中有剑的人,容易做出愚蠢的事来。” “老婆婆,你的要求不合情理。”她转身坚决地说:“我觉得你们每一个人都很霸道……” “我是为你好,小姑娘。”老太婆的狞笑相当令人心中生寒:“我们对于听命顺从的人,仍然是宽大的。” “你们人多,而且都不是好人。”殷姑娘脸上的神情得有点激动:“也许,这就是我娘说的生死关头。” “你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娘说,能忍则忍,真要到了生死关头,就必须尽所有的力量保全自己。”殷姑娘郑重地说:“对方如果坚持要杀死我,我就必须杀死对方来保护自己。老婆婆,不要逼我。” “你以为你有剑在手,便可保护你自己吗?”老太婆阴笑着问。 “应该可以。”殷姑娘信心十足:“你们五个人不可能在同一瞬间聚力一击。” “你也许听说过,要杀一个人,用刀剑算是下乘,共刀剑更好的方法多得很。就算你剑术天下无敌,但到头来你将发觉毫无用武之地。” “你是说……” “你听说过我这根寿星杖吗?”老太婆用左手抚摸着杖头的寿星雕像。 “没听说过。” “江湖的高手名宿,都知道寿星的五官,可以喷出呕泄出一种无色无臭的奇毒,嗅到的人筋驰肉松。所以,老身的绰号叫做要命问婆。” “原来……” “你站立不牢了,因为奇毒已经在你体内开始发作,你那天下无敌的剑术,已经无用武之地了。”噗一声响,殷姑娘失手坠剑。 人毕竟是惜命的,宫一步也不例外。 他的双掌自腕已下骨碎肉烂,但皮肤仍是完好的成了紫肿的双手,双目表破血流,口部齿落舌烂。但他不想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痛昏了一段时间,总算自行醒过来了。 痛楚和虚弱几乎征服了他,几次要挺身站起来皆未能如愿,失血过多,站不起来,站不起来怎能去找同伴求救?只有寄望同伴来找他了。 他对主子有无比的忠诚,何时有同伴来找不得而知,必须留下一些遗言之类,以便向主子示警,以表达他的忠诚。 因为他已想到自己可能在同伴找来之前死掉。 没有手,手肘应该可以在地上留字,或者用脚画。 不论是财或用脚,皆需较大的地面。他不能用手肘,手痛得受不了,所以坐在地上往后移,用脚跟写。 他不知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 与其说他留字是为了向主子表达忠诚,不如说希望主子为他报仇来恰当些。 他费了许多功夫。强忍住痛楚,在坚硬冰冻的路面上用脚后跟着画:“杀我者是救我到吴家的人……” 他以为自己画的字必定不会错,必定看得懂。 仅有信心是不够的,信心必须有力量来支持,不然那不叫信心,叫妄想或幻想,有如做白日梦。 他强忍痛楚,终于认为画出了想要表示的意思,终于支持不住了,但也终于听到脚步声和人声。 听觉仍是完好的,知觉也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得救了,来的是自己人。 “谢谢天!你们总算回来了。”他心中狂叫,心力交疲,脱力躺倒。 来人是凌云燕、老太婆五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将殷姑娘扛在肩上,走在中间显得毫不费劲。 殷姑娘全身软绵绵,但人是清醒的。 “咦!宫死一步怎么被弄成这鬼样子?”凌云燕惊呼:“我看到他被震飞撞及那株大树,撞昏而已。可是,现在他……” “他被人废了。”老太婆要命阎婆摇头:“他已经没有用了。” “奇怪,被他点了穴道的大汉不在了。”凌云燕用目光四下搜视:“显然是被废了生死一步的人救走了。快救助官一步,便知经过……” “不要走近,他用脚在地上画了些什么。”要命阎婆小心地走近察看,也察看生死一步的伤势:“救不了他啦!即使保住了他的命,这辈子他……他不可能告诉我们任何事了,少夫人,不必枉费工夫。” “阎婆婆,他画了些什么?”凌云燕问。 “看不出来。”要命问婆看了好半天,也看不出所画的痕迹有何意义。 痛得昏天倒地的生死一步却大为焦急,也甚感愤怒,心中不住咒骂:“天杀的!简简单单几个字也看不出来……。 他顿顿脚,想提醒对方的注意,赶快替他裹伤服药。 “看情形,他已经无法说明他所画的意思了。”要命阎婆郑重的说:“他的伤势,已到了油尽灯枯境地。” “先救他再说。”凌去燕说。 “少夫人,你救他,不如让他死还来得省些事。” “这……” “他活着比死还痛苦。” “好吧,带回京师的确麻烦。” 生死一步大骇,浑身一震,奋余力要挺身坐起,口中发出求救的叫号。 寿星杖压住他的眉心,一切努力全属徒劳。 这就是一个走狗的下场,利用价值没有了,也就是走狗烹的时候了。 “在附近找可疑线索。”要命阎婆收杖,三角眼历光闪烁,举目四顾察看:“至少,得找出一些征候来,宫一步不能白死。” “分头找,留意地面的踪迹。”凌云东一面说,一面向不远处的树丛举步。一_ 五个人分四方搜寻踪迹,留下中年女人看守俘虏和尸体。 殷姑娘被放在尸体旁,血腥味和那官一步的狰狞死状,几乎吓破了她的胆,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横死的人,吓得紧闭上眼睛倒抽凉气。 中年女人不理会她的惊怕,蹲在她身旁抽抽她的脸颊,下手颇重。 “现在,我要先知道你的来历底细。”中年女人凶狠地说:“你要—一从实招来,以免慧来可怕的羞辱和折磨。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我……”她惊惶失措:“我不认识你们……” “你说不说?”中年女人厉声问,劈拍两声脆响,抽了她两耳光。“姓名。” “我……你们为什么要……要这样对待我……” “姓名!”中年女人的手又举起了。 “我……” “你告诉了她,她一定死。”身旁突然传出国华的语音:“我非杀她不可,免得她加害你的家人。这些人处理事务的宗旨,是追根究底,赶尽杀绝,宁枉毋纵,斩草除根。” “哎呀!是你……”她讶然惊呼。 中年女人像个死人,躺倒在原地无声无息。 “不要叫,离开再说。”国华抱起她,身形乍动,去势如电射而飞。 在四方搜索地四个人,居然没听到任何异样的声息,虽然视界被树林所遮挡,但相距最远的不足百步,应该听得到一些声息的。 远出两里外,国华在一处小小松林内将殷姑娘放下。松林严冬依然苍翠,树矮枝浓,人藏身在内,相当隐秘。 “那老婆婆是江湖恶名昭彰的要命问婆,夫家姓阎。。他低声向姑娘解释:“你是被她的可怕蚀骨毒雾所制,没有她的独门解药,不死也会成为废人。你躲好,我去找老虔婆讨解药。” “这……那老婆婆的毒藏在……” “藏在杖头的寿星内,与人交手收发自如。” “你不怕……” “当然我不会傻得与她交手硬讨,我会用最有效的办法来整治她逼她交出解药。她的固然极为霸道可怕,但自有克制她的妙手段。忍耐些,我走了。” 国华整治了宫一步之后,便悄然前往察看殷姑娘被诱步的结果。他首先发现了在路旁埋伏的要命问婆三个人,看到交手的经过,所以他知道要命问婆杖中的玄虚,作好了应付老阎婆的准备。 要命问婆向东搜,进人山坡下的树林,一双锐利的三角眼,不住搜视四周的动静,一面注意地面是否留有可疑的痕迹。 地势起伏,树林浓密,早已看不到同伴的形影。她小心地继续向前搜索,好半天依然一无所获,颇感失望。 正打算往回走,突然听到身后有物体堕地声。 老江湖警觉心高人一等,老阎婆的反应比年轻人还要敏捷,身形急问,奇快地贴在一株树干上,杖随时准备攻出,小心地探出半边面孔,用一只右眼察看响声发出外的动静。 原来是一段儿臂粗五尺长的半腐枯枝,从树上掉落下来的。 她心中一宽,一场虚惊。 “我是愈来愈胆小了。”她自言自语。 刚离开藏身的合抱大树干,突觉右手一震,手中的寿星杖,被身后伸来的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握走了。 “哎呀……”她惊叫,闪电似的转身。 凶狠快速的打击像雷霆,叭叭两耳光打得她眼前发黑,接着是发髻被抓住她的头向下按,下领立即被膝盖狠狠地撞中,像是被万斤巨锤所撞击。 打击太快太沉重,事实上她什么都看不见,那两耳光打得十分有技巧,挨上了眼睛立即暂时失明。 她的一双乌爪似的枯手乱挡乱抓,但什么也挡不住抓不着,连续的打击像是无孔不入,一记比一记凶狠沉重,她根本抓不住动功护体的机会。 下颚被撞,发髻的压力消失,人便上身向上挺向后仰,但肚子上的两重拳,又打得她上体前俯。 “噗!”脊心又挨了一重掌。 “嗷……”她几乎在叫号,砰然仆倒。 背心被重物所压,双手被反扭成了金鸡倒剪翅向上抬,嘴已啃在泥地上,一只手压住她的后脑压得紧紧地,她想叫也无法张嘴。 “你的绰号叫要命阎婆。”坐在她背脊上的人,怪腔怪调用嘲弄的口吻说:“现在,改由我要你的命了。阎婆丢了老命,到阴间地府管鬼的命去啦!桀桀桀……” 怪笑声不大,但十分刺耳难听,令人悚然生出恐怖的感觉,当然说的话并不具有严重威吓性质。 按头的压力松了些,嘴巴离开冰冷的泥干和枯草。 “谁……谁偷袭老……老身……”她惊怒交加,切齿尖叫。 “老阎婆,你的偷袭伎俩比任何歹徒都多,这一招我是学你的。你经常从背后袭你看不顺眼的人。” “你是……是谁……” “我不会是阎王。” “你……” “你鼻口中有怪味。” “放开我……” “我知道那是一种药的怪味,你的大革囊里,一定有这种药。” “你要怎样?” “我要和你赌命。” “赌命?” “我要把你百宝囊中每一种药,都往你的嘴里倒,看你吞了自己的药,死不死得了。” 胁下所悬的百宝大革囊被取走了,她听到解囊的声响。 “不要……”她狂叫。 她是个行家,知道自已被制的路数。对方坐在她的腰下,用双脚锁住她被反扭的双手,所以制她的人双手可以自由活动。 这种制人法制得非常确实,俗称死制。但这种死制不是不可解脱的,问题是,必须将坐在背上的人重心移动,或者臀部离背,她就可以将双腿缩收回来,然后……。 然后来一个出其不意的前滚翻,就可以解脱而不至折断双臂。 狂叫声中,她试图缩收双腿。 “你翻不过去的,老阎婆。”背上的人揭破她的打算:“你无暇动功,而我比你重一倍,你翻得过去吗?” “你……你与老身有何过节?”她绝望地问。 “暂时没有,所以我不会毫无理由地要你的命,现在,吃药啦!” 脑袋被扳起,首先有一把药末捂上了她的口鼻。 药粉带有浓浓的稻草灰味,呛得她几乎阔气。 “对,就是这一种。”压住她的人得意地说:“我敢打赌,这一定是解蚀骨毒雾的解药。” 她猛烈地呛咳,眼泪鼻涕一齐来。”接着,共有三种药末硬塞入她的口中。 背上的压力突然消失,双手恢复了自由。 她晕头转向,翻身一蹦而起,目眩头晕中,她模糊地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蒙面人。 “你该死……”她厉叫,一爪抓出。 凶狠的打击再次光临,耳光拳脚密如骤雨,昏天黑地中,她隐约听到对方倒还清晰的语音。 “当我有了正当的理由时,也就是正式收拾你们的时候了。”打她的人说:“目前在下是理屈的一方,所以还不是大开杀戒的时候。不过,这一天越来越接近了,在下正在策划师出有名的妙着,再见,老阎婆。” 耳门挨了最后一击,她失去知觉倒下了。 殷姑娘沿着东行的小径雀跃地急走,左手毫无顾忌地拉住国华的右手,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好美好美。 “你一定要到我家喝茶。”她强行留客:“没多远,很快就到了。” “我有事,小姑娘,改天好不好……”国华又好气又好笑:“你只顾你自己的事,应该替我想想哪!你知道我有急事待办吗?” “我不管。”她任性地扭头白了国华一眼:“你还不是为了那些坏人而生气奔忙,为什么不看开些呢?仇恨真有那么深吗?” “你可别弄错了,我和他们毫无仇恨。” “那……她们为何要计算你……” “和你一样,无意中卷入这场是非。小姑娘……” “我姓殷,叫真如,很俗气是不是?” “你爹娘是不是居士?女孩子的名字带了禅味,怎能说俗气呢?你的剑术也有带有禅味,结果是……” “你也坏。”真如娇笑:“你有鼓励我伤人杀生之嫌。而且,还会装傻瓜,戏弄那个糟老头,把他整治得半死不活。佛说 “呵呵!不要和我说佛。”他打断姑娘的话:“佛门重视因果,像我这种人,是上不了西天的,放下屠刀也成不了佛。当然,我并不承认自己太坏,当然也不是好人;好人不长寿,坏人太坏了也会早受报应。” “哦!你的话很有趣。真失礼,还没请教你贵姓呢。” “我姓王,你叫我王大叔好了。”他突然脚下一慢:“殷姑娘,你听,犬吠声有异,前面山脚下的村子有了不寻常的变故。” 犬吠声急厉,普通的人也可以听出异样来。 “哎呀!”真如脸色一变,放了他的手,脚下一紧。 “那是你住的地方?”他急步跟上问。 “是的,朝阳村。” 这带全是小山岭,也许该称之为丘陵小阜。 但由于林木茂密,人基其中小径行走,视野有限,高度也不够,即使站在山颠也眺不及远。 绕过两座小山,便看到朔风掀起阵阵白浪的浩瀚邵阳湖,东南平浮在湖心的大孤山真像一只鞋夏秋间山上空常见的鸦群和水鸟,已经失去踪影。 山脚下近湖滨的一座小村,不见有村民行走,只有群犬狂乱的争吠声传出。 三艘县有号带、军旗的中型快船,正缓缓驶离湖岸,船上作副戎装的官兵站在两舷肃立,舱面可以看到几个穿便装的人影。 国华站在山腰的松林前,拉住了殷姑娘。 “那是南湖镇水师营的官兵。”他镇定地说:“贵地朝阳村有了人遭了殃。那几个穿便装的人,是来自京师的办案人员,也就是不久之前与你我生死相搏那群人的同伴。” “哎呀!我的家……”姑娘焦灼地叫。 “令尊是武林名宿吗?应该是。” “不是,我爹是南昌的粮商。” “这……殷姑娘,你的武功……” “我是娘教的,我娘是少林寺高僧智木上人的俗家门人。大增三年前坐化飞升之后,我才很少上庐山。” “我问你,你爹与秘密会社有往来吗?” “不可能的,我爹很少在家,大部分时间在南昌忙碌。王大哥,再你的意思……” “半年前,山东谋叛案的主逃犯几个人,就是在贵地朝阳村偷偷登岸的,与在北面南湖嘴镇的两个人是故交,约定在这里的湖滨见面,由那两个人与府城的雷霆剑套上交情。雷霆剑送他们回昌,与反清复明志士约会,没料到官方的鹰犬先一步得到消息,在武昌等他们进网入罗。 “结果,雷霆剑死了,其他的人都死了,武昌搜捕志士最得力的三霸天也死了。京师来办案的人继续追查,因为他们并不知道雷霆剑与那些人都死了,只知从头接档案资料追查,朝阳村遭遇并非意外。” “这……” “你要带剑下去,必定遭殃。官兵们撤走了,但村训一定留下一些人监视村中的动静。” “我不管,我……” “听我的话,殷姑娘,不然,你自己断送了不要紧,令尊令堂也得受到牵连。听话,藏了剑,我陪你回去看看结果。” 他整个人像发现警兆的猛兽:“你先走,快!” 殷姑娘略一迟疑,最后顺从地将剑藏在一株巨树的树洞内,向山下急走。 他们到了村口,村内已经有人走动了。 殷家在村南角,是一座三进的在宅院,但人了不多,主人经常逗留在南昌粮栈,与外界甚少往来,所以偌大的宅院,显得有点冷清。 朝阳村有五六十户人家,当家的人几乎有一半是在外经商的富户,所以比其他湖滨的村落富裕多多,高楼华厦比比皆是,殷家算是全村十名豪富中的一家。 全村隐在愁云惨雾中,有些人家传出凄惨的号哭声。 遭了兵灾,就是这就景象。 地湖水师营驻扎的水师是八旗兵,辖地远及湖口、安庆下游,雨及星于南康。 这些官兵名义上是防湖匪,其实负责镇压各地的民众,根本没将百姓当人看,经常假藉搜捕益匪或逆犯的名义,进行滥捕滥杀掳人勒索的勾当。 那些地方上的文职汉官如知府知县等等奴才,谁敢管主子的不法勾当?连满城出来的一个满人也管不了,更不要说管八旗兵了。 村中只留下几个府行派来协办搜捕逆犯的捕役,这些所谓办案的公人倒还有点天良,也认识村中的有头有脸人物,等水师营的官兵一走,他们也就松了一口气,不再与村民为难。 有人认识殷姑娘,所以并未出面拦阻她。 国华的打扮像村夫,他是躲躲藏藏绕村侧偏僻处所溜进来的,凭他的江湖经验与本能,那些分人无法发现他。 门户是洞开的,家中显然经过凶暴仔细的搜查。 殷家本来有十几个仆妇佣人侍女园丁,这时皆六神无主躲在偏屋里不敢出来。 姑娘直奔厅堂,神情惶急。 “谢谢天!爹回来了!”她惊喜地奔入:“女儿看到官兵,不知……” “女儿,不要激动,坐下。”她老爹本地名人殷天翼,冷静地伸手示意她到她母亲身旁坐下:“幸好为父及时赶回,总算保全了这个家。” 她母亲闵氏虽然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妇人,但绝世风华又是练武有成的人,所以外表仍然像年近三十的贵妇,神情也相当平静,慈爱地将她拉在身旁坐下。 “丫头,幸好你不在,不然很可能不可收拾。”闵氏深深叹息,轻抚爱女的秀发:“能保有一家平安,为娘总算心满意足了。” “娘,到底……” “水师营的畜生来捉什么逆犯,全村被带走了三十二个人。”闵氏又是一声叹息:“你爹恰好和你弟弟从省城回来,来得好也来得不好。” “娘的意思……” “女儿,你看,这东西毕竟还派上用场。”殷天翼指指右壁所挂的一幅魏碑立轴:“这是南昌巡抚穆彰河的得意大手笔,他兼管盐政,但对我这个粮商颇有印象。当然为父肚子里的墨水,决不是他这个镶黄旗鞑狗所能企及的,他附庸风雅,送了我这幅半吊子水魏碑立轴。 “南湖水师营那个什么游击,和京师来的汉军旗汉奸,看了巡抚的墨宝,不敢不卖三分帐。” “结果,你爹给了他们一千两银子犒军,二千两银子庄票贿赂,救了你弟弟一条命。”闵氏中心一酸:“进里面去看你弟弟。” “哎呀!弟弟他……” “他被打得很惨。”殷天翼眼中闪过一道可怕的光芒:“他毕竟年轻,血气方刚不知利害,受不了便妄想反抗,结果当然吃了大亏。不过不要紧,三五天就可复原……唔!噤声。” “里面有人。”闵氏倏然而起,目光落向通后堂的甬道。 “是王大叔吗?”姑娘醒悟地叫。 脚步声入耳,国华点着竹杖缓步出堂。 “来得鲁莽,主人海涵。”他持杖抱拳含笑行礼:“后面在下看了一遍,似乎能值几个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府上损失不轻。那受鞭伤不轻的小兄弟,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很有种。” “哦!你老弟是……”殷天翼大感惊讶。 殷天翼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雍容华贵气概不凡。而国华化装易容,成了四十来岁的庄稼汉,称兄道弟理所当然。 两人同样修炼,只是国华脸上多了一重风尘之色。 “在下姓王,王寄,寄身江湖的意思。”国华信口胡谓:“在山上碰见令媛练剑,也碰上了麻烦。” “在下殷天翼。这是拙荆闵氏……” “殷夫人,听令媛说,夫人是大林寺智木上人的高足。智木大师想必是隐世的身怀绝术武林高手,名师出高徒,令媛的表现委祷令人赞赏可惜面软心慈,碰上了京师那群人带来的凶神恶煞,自保不易。” “女儿,你也碰上了那些人?”殷天翼脸色一变。 “贵客请坐。”闵氏客气地请客人就座,婢仆不在,她亲自为客人奉茶:“请用茶。” “谢谢。”国华站起接茶:“整个九江府城内城郊,几乎布满了鹰犬歹徒,能会财消灾,已经是够幸运了,贤伉俪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女儿没料到会有这么坏的人……”姑娘将与国华历险的经过一一说了。 殷天翼先向国华道谢,脸上的神色充满忧虑不安。 “我们必须及是移居南昌。”天翼向乃妻郑重地说:“以后这里会成为真正是非之地,再耽搁下去,必定大祸临头,福无双至,下一次可就不会如此幸运了。” “殷老兄既然与江西巡抚穆彰珂有交情,料亦无妨。”国华笑笑说:“也许,还能把被那些人掠走的东西追回来呢,南湖水师营毕竟仍受江西巡抚节制。” “江西巡抚却节制不了京师出京办案的军机处干员。”殷天翼苦笑:“而且,兄弟与江西巡抚的交情浅薄得很呢。王老弟好像不是江西人,在江湖行侠吗?” “行道的不是行快。”国华似笑非笑:“侠不易行,奢言行侠是自欺欺人。 “老弟与那些人有仇怨呢,抑或是他们要找的人?” “我王寄还不配与他们结仇。令媛是目击的人,那个叫什么宫一步的老不死,正要追问在下的姓名呢!他们要找的人,难道连姓名都不知道?” “他们要找的人是……” “贵地大名鼎鼎雷霆剑范大鹏。” “是他!奇怪,京师来的干员,怎会对一个一方之豪大举搜查,雷霆剑失踪已经快半年了……” “雷霆剑只是要犯之一,但却是重要的一根线索,所以他们大举穷搜,志在必得。逗留得过久了,小心为上,在下告辞。” “老弟目下住在何处?” “暂时在府城落脚。” “何不在舍下盘桓一些时日……” “呵呵!这一来,正所谓祸不单行,尊府麻烦大了。后会有期。”国华喝了茶离座,抱拳行礼告辞。 他是从后堂走的,意态悠闲从容不迫。 “王大叔,欢迎你来玩。”姑娘真诚的娇唤。 等国华的背影消失,殷开翼眼中又出现那种可怕的光芒,像肉食兽类眼中所特有的光芒。 “小心这个人。”殷天翼指指国华消失的内堂:“我怀疑他是那些人的密探媒子。” “爹,不可能的。”姑娘正色抗议。“女儿亲见他把宫一步的手弄碎掌骨,弄瞎双目……” “你亲眼见他下手的?” “这……” “天翼。”闵氏也替国华辩护:“如果他是密探,根本不必费心把丫头救出送回来,只要把爹抓走,他们便可名正言顺摆布我们了。” “你不觉得这人可疑吗?”殷天翼冷笑。 “他有何可疑?” “他化了装易了容,瞒不了我。”殷天翼沉声说:“他是一个年轻的、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但如果想公然向要命阎婆讨解药,他还不配。总之,我们必须特别小心。丫头,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多说话,最好避免接近他们。你们小心门户,我到城里走走。” “你进城岂不危险?目前……”闵氏急急相阻。 “不要紧,我必须找朋友打听消息,以免日后出更大的灾祸措手不及。” “你不是说要到南昌吗?” “暂时不能走,那些鹰犬们也不会让他们走。”殷天翼往外走:“短期间不会再有事。” 闵氏觉得丈夫在混乱未止的时候离家,确是有点反常,但打听消息的事越快越好,她也就不再深入思索丈夫反常的原因了。 真如姑娘有点不高兴,似乎觉得老爹怀疑国华是密探,是不公平的事。 已经是近午时分,天宇中形云密布,寒风砭骨,天气冷得令人受不了。 吴家这时候真的平静了,平静得令人心中生寒,十余座广厦静悄悄的,像是死寂的废屋。 附近十余座农舍,也家家闭户。 国华从后园的偏僻处越墙而人,连搜三栋大楼,竟然连老鼠都不见半个,楼上楼下凌乱的家俱和杂物,已明白地表示宅中没有活的人。 终于,他悄然接近了院门。 院门设有会客室,和门子居住的房间,可知院门的规模相当大。 院门紧闭,两则的会客室和门房的门,也都是闭上的,到了走廊下,方听到会客室内有人声。 他站在室门外,心中疑云大起。 追魂一剑被带走了,宅内还有百十个人,怎么全部不见了?难道全被抓走了不成?按情里,这是不可能的,追魂一剑不是顺从地与狂龙合作吗?他的家人不可能全被捕走,人都逃散了?” 总算这里还有人,他必须把事情弄清。 他仍然希望追魂一剑挺起脊梁,出来领导雷霆剑的人,和狂龙周旋。 第九章 室门虚掩,一推便开。 暖流扑面,室内有两个大火盆,炭火熊熊,三个劲装大汉正在火盆旁喝茶烤火取暖。 “你们三位倒是安逸得很呢。”他跨入室门,信手将门带往火盆走近:“三个人两盆火,你们真会享受。” 三大汉吃了一惊,对他这位不还之客大感诧异。 “咦!你是怎么进来的?”一名大汉站起问,手按上了刀把:“你是……” “我是南湖营派来传信的信差。哦!好冷。”他走近火盆,挟了竹杖双手伸向火盆取暖:“那边这进行得很顺利,这边的人怎么都不在?哦!你们是追魂一剑的朋友吧?陈大人的人都走了7” “你的口信是……” “要亲向陈大人禀告。你们……” “我们不是追魂一剑的朋友,而是奉陈大人的差遣,在此地暂时自管房屋的,其他的人都走了。”大汉的鹰目中冷电四射:“你在南湖营那一部门当差?你不像在旗。” “我那有在旗的命?水师营也没有汉军旗的人,我只是一个跑脚的……” 大汉扭身、拔刀、挥出,刀光有如电光一闪,刀风发出可怖的厉啸。 贴身而立,这一刀又狠又快,断无不中之理。 国华身形一扭,反而贴近大汉的右背侧,贴身而立前后挤在一起,随势而转像是无质的虚体,不但避过一刀急袭,而且左手锁住了大汉的咽喉,右手扣住了大汉的右肘,真力随发,肘骨立立断。 “砰!”他将大汉推出,重重地撞中刚站起的另一名大汉,两人跌成一团。 他拾起落在地面的竹杖而不拾刀,闪电似的点出,正中第三个大汉的左太阳要穴。 说快真快,瞬间三个大汉全倒了。 相撞的两个大汉死了一个,颈骨折断右肘碎裂,怎能不死? 他抓起尚未爬起的第二名大汉,首先两掌劈在肩尖上,抓小鸡似的拖近火盆,抓住小辫子将头脸慢慢推向熊熊的炭火。 “饶命……饶命……不……不关我……我的事…”大汉狂号。 “什么不关你的事?”他沉声问。 不祥的预感,像触电般袭击着他。 “那……那是长……长上既定的计……计划……” “狂龙是你的长上?他人呢?” “带了追……追魂一剑走……走了,去……去捉雷……雷霆剑的家……家……” “到何处去抓?”他心中吃惊,暗叫大事不妙。 “我……我不知道,只……只有追魂一剑知道。” “这狗娘养的杂种!也破口大骂:“原来他回是这样怕狂龙的,他用出卖雷霆剑的家小保全自己。老兄,追魂一剑的家小呢,好像他家里有百十名男女。” “这……” “说!我要找他们问话的。” “你……你找……找不到他们了。”大汉战栗着说。 “为何找不到?” “在……在后园的地……地窟里。” “带我去找,地窟躲不住的。” “不用去了……” “你不去?” “长上一走,这里的人全被赶人地窟。一大江硬着头皮实供:“毒魔丢人一大包他威震武林的断肠飞雾;【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雷神炸毁了地窟出口 “老天!百余条人命……”他厉叫:“男女老幼……这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为了追魂一剑的一窟珍宝。” “人为财死:象因齿焚身……吴会昌哪!你拥有许多财宝,却不知利用财宝自救,害死了许多人,也害死了自己。” 他踉跄出室,感到心头无比的沉重。 他也会杀人,也曾杀过许多人。但在他这一生中,从来就不曾杀害过无抵抗力的人,更不用说杀害老少妇孺了,而狂龙这些人……” 大汉幸运地保住了老命,许久才神魂入窍,当检查了两位同伴之后,便知道同伴已经死了。 “我得走,赶快回城报信。”他悚然地自语,匆匆取了自己的应用物品,转身准备溜之大吉。 这里,已经用不着派人守候了。 刚转过身来,却又像触电般僵死了,只感到浑身发冷,心向下沉。 室门口,站着一个蒙面黑袍人,一双虎目露出巾外,冷电森森带有三五分鬼气。 “你……你是……”大汉心虚地叫问。 “把刚才发生的经过情形,仔细地—一道来,不许隐瞒任何细节。”蒙面黑袍人阴森森地说:“刚才那位挟了竹杖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更需一字不漏从实说来,不然……哼……” 最后那一声哼,真让大汉浑身发冷。 “你……你是谁?”大汉硬着头皮问。 “不要问我是谁,你只需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一仔细说个一清二楚。” “你…” “快说!” 一声刀啸,大汉拔刀出鞘。 蒙面黑袍人右手一抬,手伸出袖口,相距约丈二左右,掌轻飘飘地向前吐出。 一无风声,二不见异状,三没听到劲流旋动,这一掌似乎毫无劲道。 “呃……”大汉叫,上身一挺,退了两步,手中刀突然失手落地。 “你愿意说了吧?”蒙面黑袍人一面举步接近一面问,眼神更严厉了。 大汉一阵头昏,一阵恶心,就浑身战抖,最后发出痛苦的呻吟,痛得浑身冒冷汗,双腿似乎拒绝支撑沉重的身躯,双膝一跪,摇摇晃晃向下跌倒。 “痛楚片刻即止,再片刻,痛楚再次光临,比现在强烈一百倍。”蒙面黑袍人冷酷地说:“你如果认为你撑得住受得了,你就撑好了,反正我不急。” “我说,我……说……”大汉崩溃了。 蒙面黑袍人在大汉背后连拍三掌,大汉的痛苦神情慢慢减轻了。 “说吧,我在听。”蒙面黑袍人退至一旁冷冷地说。 大汉不敢不说,蒙面人则一面听,一面提出重复再述的要点,问得十分仔细。 不久,蒙面黑袍人缓步出室。 “奇怪!这小伙子到底是何来路?”蒙面黑袍人自言自语:“我得发出信号,各方面同时进行。哼!居然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时,九江镇总兵官尚未充立,九江的城守营由南昌后营派人兼领,派有一位游击负责城守,衙门就设在城内东北角。 那座有名的齐云楼,成了防军的了望台,城中发生各种大事,楼上的卫兵都可以早早发现。 京师来的要员们,就住在城守营衙门内的宾馆。 有关逆犯、强盗、暴民、严重扰乱治安的罪犯,军方皆可径行逮捕,一进了城守营,想进来可就难了。除非罪犯的确不是逆犯,而又牵涉到地方的重大刑案,这才接受德化县或九江府的行文改提,交由地方官审判。 宾馆在衙门的东门,一座楼,三栋独院,另设有角门与外界相通,出人不需走正门。说是角门,其实大得可通轿马。但平时有卫兵把守,出人的人盘查极严。 宾馆的贵宾,绝大多数是武职人员。 文官方面,除非是与该营的官员沾亲带故,不然概不招待,也没有任何汉人文官够资格前来作客。” 天一黑,宾馆的警戒加强了一倍,外面有岗哨,内部有宾客自己派出的警卫,闲杂人等想混进来,简直是妄想,决不会成功。 他们是从江州老店迁来的贵宾,但江州老店仍然留了一批人。 这就是狂龙要直去办事的地方,他是早上迁来的。 得自吴家的大批珍宝财物,直接运来这里收藏。他老谋深算,不敢收藏在江州老店,在守营衙门绝对安全。 南湖水师营和九江城守营,水陆两皆派有专人听候他指挥调度。 九江府衙德化县衙,也派有捕房的干练人员听候差遣供给消息,权势之大,可想而知。 经过一天奔波,捉了不少人,获得大批珍宝财物,也得到许多线索,他可说满载而归,心花怒放自在意中。 掌灯时分,食厅中灯火通明,取暖的火盆炭火熊熊,厅内热流荡漾温暖如春。 这是专供贵宾用膳的小食厅,今晚仅设了一桌盛筵。 狂龙与他的六名心腹,一面吃喝一面商讨工作进行的手段与战略。所有的招待人员,不论男女皆严禁进入。 厅门是闭上的,垂下的重帘可以挡住透人的寒气。门外,两名警卫站得笔直,威风凛凛,在甬道上的两盏灯笼照明下,可看出是一男一女,两人同样神气,可知女的也受过严格的训练。 而道长仅丈余,衔接一条宽阔的走道,左通客厅,右至内堂各客院。两端虽在警卫的视线外,但灯笼的光芒可辨纤毫,安置的角度相当巧妙,人接近甬道三丈左右,影子便会投映在南道口被警卫发现。 天黑不久,谁也想不到有人胆敢前来踩探; 初更天,不是夜行人活动的时光。 内院客堂方向,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灰色夜行衣,灰色仅留双目的头罩,外有灰色薄绸披风,剑系在背上,走动间披风微动,声息俱无。 进膳期间,各处很少有人行走。 夜行人是真正的行家,贴着壁根挫低潜行,这一来,影子的投射减至最小最少,接近至南道口一丈以内,影子还没出现。 两个男女警卫屹立在门左右,丝纹不动有如石人。 夜行人只要冲出甬道口,便会与警卫面面相对。 问题是,夜行人在找到目标之前,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被警卫发现或缠住。 夜行人如果冲出,必须无声无息地在丈外把两个警卫摆平,在这种地方,太难了。 夜行人从披风内掏出两只布袋,轻巧地伏在壁根下摸索片刻。 两个警卫十分尽职,一刀一剑随时皆可能迅速拔出,两双怪目监视着四周,拉长耳朵倾听一切声息。 一只花猫突然出现在两道口,脚步不稳摇摇晃晃。 男警卫首先看到了猫,用手向猫一指,向女警卫承意。女警卫屹立不动,注意力在猫身上集中。 吱吱两声鼠鸣,窜出两只地斤重的饿鼠。 鼠似乎昏了头,向前窜走,窜过摇摇着的花猫左侧,似乎突然发现了猫,或者嗅到猫的气息,突然折向加快急窜,恰好窜向两警卫把守的市道。 男警卫基手一抬,透风缥破空而飞,贯人刚转身注视窜鼠的花猫肩胛骨。 一声惨叫,花猫摔倒了。 灰影像一阵风似的,飞人前道,半空中双手虚空抓出,人已近身。 “呢……”两警哨同向前栽,脑袋像被无形的猛兽利抓所爪,出现五道创痕,深抵脑部血流脑溢。 夜行人身形下落,虚空向倒地的男女警卫各拍一掌,脑袋应掌血肉模糊,五道创痕立即消失了。 说巧真巧,食厅门恰在这时被拉开。 “有刺客……”启门的人大叫。 “砰!”门猛地闭上了。 夜行人正想一脚端向厅门,想破门而人。 警钟声突发轰鸣,警讯传出了。 夜行人一跺脚,闪电似的飞退。 整座宾馆人影飘摇,但除了警钟声之外,没有任何人发志说话哐下令,各就定位有章有法,丝毫不乱,可知全是些训练有素,默契熟练的行家。 夜行人轻功之佳,骇人听闻,当各处有人闻警出动时,他已经到达宾馆的东面院墙附近了,距被警卫发现的主宾馆食厅,已远在两百步以外。 但是,仍然未离开宾馆的范围。 墙根下闪出一个高瘦的人影,劈面拦住了。 “哈哈哈哈!你是我的贵宾。”高瘦人影狂笑:“我,飞魔,在此恭候阁下。别走啦!” 夜行人斜向飞升,一跃之下远了三丈外。 飞魔果然名不虚,名副其实,夜行人身形下落,飞魔已衔尾紧临上空,双足像剪刀似的向下急绞。 夜行人一站即起,但不是向前飞纵,而是鱼龙反跃倒飞回原地。 “你倒是机伶。”飞魔怪叫。人毕竟不是鸟,不能在势尽时倒飞,必须脚沾地才能发劲折向,也在脚点地时以同样身法倒翻而退。 可是,夜行人似乎更高明,身形再斜飞而起,双方立即拉远至四五支外了。 “人是我的!”狂追的飞魔怪叫。 两个黑影已经从左右抢到,不理会飞魔的怪叫,双剑突然汇集,剑气涌发如狂风暴雨。 夜行人已身陷危局,已来不及逃避了,猛地拔剑招出指云扫地,铮铮两声金铁的交鸣传出,三支剑几乎在同一瞬间接触,火星飞溅。 两个黑影咦了一声,被震退丈外。 飞魔到了,丈八长的飞爪呼啸而至。 刚电射而来的另三个黑影同时到达,同时从三面递剑,彻骨生寒的剑气先一刹那压体,聚力行雷霆一击。 黑夜中交手,出招完全靠经验与本能,有如赌命,毫厘之差,生死立判。 三剑一爪汇聚,每个人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手。 夜行人脱不了身,除了全身自保别无他途。 一声冷叱,他的剑挥出了,身形奇奥地随剑扭动,似乎并不是他运剑,而是他随剑闪动腾挪。 身剑合一,人的神形附在剑上,剑术的无上境界。绝大多数的剑术名家,穷一生精力参研侵淫,依然无法达到这种境界。 响起一阵奇异的震鸣,人影倏分。 飞爪回头上飞,飞魔机警地扭身控爪。 另三支剑的主人,同被震退三步。 “咦!”掠来的三个人影同声惊呼,其中一个随后叫:“可能吗?” 夜行人身形一晃,马步一乱。 飞爪回旋,发出惊呼的三个人影也同时发剑。 夜空中,突然传出一声娇笑。 “从这一面脱身!”一个娇小的黑影出现在夜行人的右手,剑攻向一个黑影同时娇叫。 “哎呀……”黑影惊叫,斜窜丈外,反而挡住了自己的一个同伴。 夜行人一剑挥出,身形下挫,硬接三剑一爪。 “铮……”剑突然碎成寸段飞散了,飞行的厉啸十分惊人。 人影似心流光,三两闪基尔失踪。 “幻形术!用暗器打他!”有人大叫。 可是,夜行人已经不见了,接应他的娇小黑影也失了踪,像是平空幻化了。 娇小的黑影匿伏在城根下,久久不动。 城上有哨兵,有巡逻往来,但不曾留意城根下的枯草丛中有人潜伏。 子城大乱了半个更次,官兵结队而出搜捕刺客。京师来的高手们,三五成群飞檐走壁扁搜城中每一可能潜伏歹徒的角落。 一无所获,刺客必定已经走了。 子城渐归平静,已是二更末三更初。 登城的石级旁附近全是瓦烁,和凌乱的枯草。 曾经先后有多批官兵与鹰犬上下城头,皆不曾发现附近有任何岔眼的事物。 最近的民屋也在百步外,这附近是禁区。擅自登城的人罪名不小,不可能有人胆敢在这不可能藏人的地方潜藏。 娇小的黑影,就潜伏在距石级不远处的草丛中,蛰伏不动无声无息,一双星目透过草隙,全神贯注留意石级附近的动静。 久久,她的耐心委实令人赞赏。 终于,她看出异动了。 夜间视物,眼角余光比正视更灵敏,正视反而看不见小移动的物体,如想看清目标物,最好将视线投向可疑目标的止方或侧方。 她就是这样发现目标的,看四周没有人走动,猛地眼间便到了登城的石级旁。 “你果然还在这里。”她低声说:“老天爷!你像一条冬日蛰伏的虫。” 城根近石级处有物移动,灰色有怪斑的怪影一闪,立即变成百色的人影。 “还是一条变形虫呢。”她说,发出银铃似的轻笑:“难怪他们出动了许多许多人,白忙了一场。” “你怎知道我藏在这里?”灰影说话了,是王国华。 他那件怪披风一面是灰色,一面灰色另加褐色不规则斑点,可以依据藏匿的地方来变自己的外型。 “我跟你到达这附近,突然失去你的形影。”她到了国华面前说:“我相信你不是鬼神,不可能幻形上遁,一定躲在这附近,突然被我料中了。” “你白天不可能进城跟踪我,怎么知道我今晚要来子城找那些凶手?” “我娘身边有两位仆妇,她们是很能干的。我娘说:受人之恩不可忘。你救了我,娘要我为你尽力。” “胡闹!你知道你冒的风险有多大吗?” “我不管,我……” “赶快回家,不然大叔可要恼了。”国华拍拍好的肩膀:“不过,我还得谢谢你。” “谢我?” “是的,你等于救了我。”他有点感慨:“我没有你的修养好,你的养气持志定静功夫我十分佩服。本来,我打算和他们拼命的,由子你的出现我立即改变主意碎剑脱身。他们人多,狂龙很快会赶到,我和他们拼命,必定有死无生。” “哦!你……你怎知是我?”她笑问。 “我的记忆力不错,一听就知道是你。走吧!我送你出城。” “你……你不打算走?” “我要擒一两个重要人质,来交换雷霆剑的家小,所以我要等,等他们戒备松弛了再进去。” “我陪你……” “不,你万一有了……走吧!先出城再说。” “我不走。”她固执地说。 “你” “我要知道你和雷霆剑有何渊源。”她举目注视着国华露在头罩外的亮炯炯的虎目:“雷霆剑只是一个地方之豪,交人往的人品流复杂,你……” “我根本不认识他。”国华抢着说:“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值得我敬佩的草野英雄,我愿意为他尽一番心力,如此而已。不能再耽搁了,走吧!” 大冷天,依然有游湖的人。 甘棠湖中有座圆墩,唐代的诗仙李白在墩上建了一座亭,后人因为他的诗中有一句:别时茫茫江浸月,所以把这座亭称做浸月亭,水中的圆墩就叫月墩,亭和墩因人而传都具有诗意。 小艇靠上了月墩,驾舟的中年村姑跳上岸系上舟,悠闲地步人浸月亭,她是租船来游湖的。 片刻,另一艘小舟也靠上了月墩,驾舟的是一位中年文士,狐衣狐裘,珊瑚珠瓜皮小帽,脑后黑油油的发辫直拖至腰际,大白天手中仍然握了一把描金摺扇。 见闻广眼力够的人,一定可以看出这把扇长有一尺八,是大大的重玩意,除了外表像一把折扇之外,决不会是却是精钢要命做内胎。 村姑盯视着含笑举步人事的中年文士,警觉地向亭角退,退出了亭栏。 “小姑娘,我不信你敢往水里跳。”中年文士堵住了亭口,笑声和蔼可亲:“水冷彻心脾,片刻人便会冻僵。真要是掉下去的话那可真不好受呢!” “你胡说些什么?中年村姑不悦地说。 “你知道我不是胡说,小姑娘。”中年文士左手轻拍着右手的折扇:“你的易容术相当高明,可是瞒不了行家中的行家。你的双目太灵秀太明亮了,你应该三天三夜不睡觉,再扮中年女人,那一定可以瞒住行家,但仍然瞒不了行家中的老行家。” “不错,成了精的老行家。小姑娘,你很不错,精明机警不愧老江湖,不愧称纤云小筑的门人子弟,在半个时辰之内,你竟还能扔脱了三个跟踪的专家。” “你也是跟踪的专家?” “顶尖的,无匹的专家。小姑娘,带我去见幻云姑娘,她是你的大师姐呢,抑或是二师姐?” “你去猜好了。” “我懒得猜姑娘们的心事,我做事讲求干净利落,直截了当,总之,你得带我去见幻云姑娘。” “你是谁?为何要见她?” “我是谁以后自知。昨晚与她一同前往子城大闹城守营衙门的人,敝长上要知道人的来历。必要时,你们必须把他交出来!” “你是见了鬼了!”姑娘说:“本姑娘今天约人在此地会面,不是为了要打听昨晚城守营宾馆闹刺客的事,希望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敢持狂龙的龙须,轰动全城人人称快,这一男一女真了不起。” “这……那剑术通玄、轻功已臻化境的女人,是不是你们纤云小筑的门人幻云姑娘?” “咱们根本不在城中住宿,昨晚在大隐屏过夜,远得很呢!奇怪!你们怎么想到会是我们所为?” “幻云姑娘曾经向敝长上的公子……” “她要寻仇报复的话,也只限于向王树公子报复。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怎会向狂龙寻衅?我们的眼线,一直就监视着江州老店,昨晚玉树公子住在店中,与他的妻子凌云燕大吵特吵,吵得全店鸡犬不宁,真要动手,该在江州老店也不在子城城守营宾馆。” “唔!就算不是幻云姑娘所为,但你仍然得带我下去见她。也许,在下可以化解双方的过节仇恨。” “办不到,你还不够份量。”假村姑一口回绝。 “办不到也得办。”中年文士沉声说,脸色一变,露出狰狞面目。 “哼!” “不要哼,小姑娘,不要给脸不要脸。” 刷一声响,折扇打开了,一面黑一面白,九合金丝所织,两面用黑白绸粘合,白的一面画了一具骷髅。 “阴阳夺命扇!”假村姑吃了一惊,不自禁地惊呼。 “现在,你认识我扇魔了。”中年文士冷笑。 假村姑地从棉袄下拔出一把晶亮的短匕首,转身倒跳出亭外。 “你走不了的。”扇魔狞笑,也一跃出亭。 亭两侧近水处,生长着十余株合抑大的我秃秃柳树。 一株大柳树后,闪出一位年近花甲的穿表道袍佩剑老道,脸色阴深,满脸皱纹,目光阴森,令人一见就心中发毛,长像与气势都令人害怕。 “扇魔!转身!” 扇魔应声转身,阴阳夺命扇形成最有效的保护网,不怕有人偷袭或用暗器袭击。 “鬼剑张道!”轮到扇魔吃惊了。 天下四大剑客之一,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张道,江湖朋友闻名色变的煞星,谁冲犯了他,他就给谁没完没了,他最令人称道的德性,是决不向差劲的人主动挑衅,除非对方不服气主协向他挑战。 “没料到是我吧?”鬼剑张道指指另一株大柳树后面:“那儿几位不长眼的混帐,他要在此地与什么人约会,要赶黄道走,贫道一耳光就把他打昏了。看来,他约会的人必定是这位姑娘。阁下是不是也要赶贫道走?” “在下岂敢……” “谅你也不敢,但如果你们十神十魔有两个以上在场,你就惨了。”鬼剑张道语利如刀。 “这……” “贫道听说狂龙包庇了炼魂真君,可有其事?” “那是误会,敝长上从不包庇任何人,而是炼魂夫君诚心投靠敝长上,提供江湖的情势线索,向敝长上效忠,今后将追随敝长上在天下各地办案。道长是不是与炼魂真君有过节?相信并不是什么太严重问题……” “你没当几天走狗,居然就具有十足的走狗嘴脸,真是难看。”鬼脸张道毫不留情地出言挖苦:“贫道对与操生杀大权、威振天下的狂龙为敌毫无兴趣,他抓他的逆犯,他不择手段发财尽管发好了,但最好不要在贫道身上转什么不好的念头,我鬼剑张道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孤魂野鬼,谁惹火了我,绝对得不到任何好处的。” “敝长上十分尊敬江湖道上,那些洁身自好,不招朋引类,不组帮结伙的高手名宿,所以对道长十分……” “对,洁身自好的高手名宿独木不成林,不足为害,必要时除去也不难,所以狂龙从不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神,除非这种人真的妨碍了他的事。近些年来,好像他正在有计划的培植他那宝贝儿子玉树公子,建立儿子的威望,直接由儿子出面纲罗人才!”蓄死士,颇有成效。看来,玉村公子与纤云小筑的姑娘小有误会 “桀桀桀……”京鬼张道怪笑:“刚才你对这位姑娘的态度,也是小误会了。好,贫道不过问身外身事,只想解决自己的问题,现在,我要你替我传话。” “道长有何……” “叫狂龙把炼魂真君打发走,不要再派人搜寻贫道的下落。现在,你可以走了。” “在下一定把话传到……” “那你怎么还不走?”鬼剑张道咄咄迫人。 “在下要将这个女人带走。”扇魔向假树姑一指,语气相当坚决。 “不行!”鬼剑张道断道然绝:“那会耽误你传信的时效。” “在下的事十分重要。” “你拒绝贫道的要求了?”鬼剑张道要发作了。 “张道,你不要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扇魔也翻了脸:“不错,敝长上不想与你们这种人计较,不在你们这种人身上浪费精神。 “但你说过的,除非你们这种人真的妨碍了敝长上的事。张道,你现在已经真正妨碍了敝长上的事了,你真以为我扇魔怕你吗?” “我知道你并不怕我鬼剑张道,你只担心贫道误了你擒人的事,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罗!对,你阁下正神功默运,准备用你的阴阳夺命扇攻击了。” “不要图一时快意,张道,何苦与咱们这些人为敌?敝长上不会容忍挑衅的人……” “是他向贫道挑衅,阁下。”鬼剑张道阴森森地说:“他包庇炼魂真君在先,接着派走狗搜寻贫道的下落……” “敝长上只想为你们两人化解过节,请相信敝长上的诚意。” “他的诚意只要于想乘机要我听命于他,可借我鬼剑张道对向任何人低首下心毫无光趣。他狂龙虽则走狗众多,但想要贫道屈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你给我上船滚,给你十声数送行。一!” 扇魔狠盯了鬼剑张道一眼,收了扇向系舟处举步。 “不需叫数送行,在下自己会走。”扇魔一面走一面说:“你定会有后悔的一天,而这一天将会很快地到来,咱们后会有期,山不转路转……” 转宇余音未落,且阳夺命扇向后一拂,破风厉啸刺耳,三枝扇骨像三道电茫,凶猛地成横列射向身后丈余的鬼剑张道。 人防虎,虎亦防人;鬼剑张道闯了大道辈子江湖,见过无数希奇古怪的杀人方法,早知扇魔的底细,暗中早已留了神,怎会上当? 剑以更快的速度出鞘,风雷骤发,响起三声铿锵的震呜,三枚精钢打磨、锋利如刀的扇骨,在剑尖前几乎同时向侧方飞走了。 人到剑到,数道电虹射向已转过身来的扇魔。 阴阳扇乍张,黑光白芒熠熠耀目,刹那间暴响震耳,连拍三下换了两次方位,剑被扇拍偏压力大减。 可是,第四剑却不可思议地从扇风的空隙中射入,看似不中,但恰在扇来不及封挡的部分一换而入。 “哎……”扇魔惊呼,飞退丈外,拖在脑后的长辫子断了一大半,左外肩也被剑划破了狐裘和锦衣,可能肌肤已挂了彩。 “再接贫道几剑,好手难寻,机会不可错过。”鬼剑张道傲然说,其实心中暗惊,似乎没料到对方能接下这诡异霸道的一剑。 不等剑张道扑上,扇魔已转身飞跃,两三起落便跃登小舟,拉断系索脚一蹬湖岸,小舟有如离弦之箭,破水飞驶水声哗哗,直冲出二三十步以外,这才驾起长桨,向对面的湖岸划去。 鬼剑张道跳上假村姑的小舟狂追扇魔。 “船是我租的……”假村姑急急尖叫。 合兴居是一家卖糕饼,普卖时鲜果品的小店,外面搭了茶棚,夏秋之间,这里是附近居民品茗聊天,打发日子的公众活动处所。 在乡村,乡老们聚在一起话桑麻;在合兴居,人们谈江上的活计和见闻。 总之,日子并不难过,只是人丁日繁,远赴外地谋生的人渐多,见闻也就比往昔广阔。 比方说,江宁方面所发一的重大事故,不出十天,便会在九江轰传。 合兴居就在兴隆栈和兴记酱完之间,这条城西街人们能常叫作钞樯关街,东面两里外是帆墙林立的钞关,西面街尾通向海天堤,小路连结海船窝。晚膳后,人们三三两两来于合兴居湖上一茶壶,一些下酒的干果,一坐就是好半天,直至灯火阑珊,这才回家睡大头觉。 左首有一家小小的店,但没有店名,再过去就是兴记酱园了。 小店的店主,是一个半百年纪的干瘦汉子,干的是新兴七八十年的行业——剃头。 剃头修脚最下作;这一行业委实令人泄气,被列为贱业。 剃头行业的业主,即使子孙们万分聪明万分俊秀,读了一千车书,也不能参加朝庭的抢才考试。 便他们的生意,却是怪兴旺的。 以往,男人的头发长了,可以自己剪。换了朝代,那就非得做剃头匠不可啦!前半部脑袋要剃光,后半部头发要结辫,自己怎能动手剃?确是大麻烦,所以剃头匠应而生,而且生意不错。 这位剃头匠姓沈,人生得干瘦,手艺却不含糊,真有一刀在手,问天下头颅几许的气概,在本地甚有名气,街坊戏称他为沈一刀。 已经是未牌是分,江风凛冽,街上行人稀小,有些店铺干脆关了店门,掌柜和伙计在店堂烤火取暖,顾客自会推门进来交钱。 合兴居的店门下了重帘挡寒风,店门便没关上。 沈一刀的剃头店,门是掩上的。 王国华坐在酒客稀小的合兴居店堂内,一个人占了一桌,两壶酒,两碟干果,花生炒豆都是酒鬼的最好下酒菜。 目前他就像足了一个酒鬼,风帽塞在腰带上,拉开老羊皮外套的掩襟,古铜色的脸膛油光闪亮,酒意上眼有点朦胧,两撇大胡子沾了酒渣,吃像甚恶,一条腿支在条凳的另一端,左手的酒杯舍不得放下,右手抓五香豆一颗颗往嘴里丢。 这副德行,真像码头上的脚夫,更像一个混混,实在恶劣。 两个店伙闲得无聊,坐在厅堂中间的大火盆烤火。火盆旁的大水壶,水已经成了百沸汤,从壶口不住喷出蒸气,并且发出啧啧的怪声。 门帘一掀,冷风随着食客进入店堂。 一名店伙急急离开火盆,含笑上前招呼。 “道爷请坐,喝两杯酒挡寒呢,抑或是彻壶茶?”店伙一面清理桌面一面问:“大冷天,喝两杯暖暖身子真不错,只是小店没有热菜供应,十分抱歉。” 是鬼剑张道,剑隐藏在宽大的青道袍内。 “这位道爷不渴酒,给他沏壶茶。”邻桌的国华似知非笑盯着张道说。 鬼剑张道一怔,阴森的目光像利钦般向国华投射。 “你胡说些什么?”鬼剑张道不悦地问。 “呵呵!在下不是说得清楚明白吗?”国华笑容可掬:“道爷,你真的不能喝酒。” “你说得出道理吗?” “喝了酒,手会发抖,大有关系。手发抖,运剑就不够灵活,不能神动剑合,那是十分危险的事。” “唔!好小子,你是冲贫道来的。”鬼剑张道的眼神又变,变得列阴森,更可怕。 “冲,有善意的冲,有恶意的冲……” “你是善意呢,抑或是恶意?” “善意的。” “但愿如此,你认识我?” “天下四大剑客之一,晚辈怎能不识?” “说说你的善意。” “前辈落脚在后院里,出人越墙不走店门。”国华指指西壁,意思是指隔壁的剃头店:“自以为很秘密,可惜忘了这里是五爪蚊的地盘。右邻的兴隆栈,就是五爪蚊解兴隆开的,附近有风吹草动,他会第一个知道,地头蛇是有些神通的。” “你也是地头蛇?” “不是本地的。” “你的意思是贫道有危险?” “是的,除非前辈立即远走高飞,走得远远的,走了就不要回来,更不要被那条过江的强龙看到。” “贫道要办的事未了,不会远走高飞,贫道也不见得怕那条过江的强龙。” “前辈,不要固执,更不要估计错误。” “小辈你说什么?”鬼剑张道冒火了,听不进逆耳忠言,自负的性格愈老愈难改变。 “前辈请先别生气。你以为狂龙不愿与你为敌,犯不着为了一个二流高手炼魂真君和你反脸成仇。 “可是,你要知道,炼魂真君的炼魂魔笑,可以制倒一流高手,对狂龙有利用价值,所以他不放弃替他效忠的炼魂真君,前辈明白晚辈的意思吗?” “贫道明白。哼!贫道等他们来。” “他们会来的。如果晚辈所料不差,先遣高手已封锁了剃头店,不信可出店瞧瞧,便知晚辈所言不虚。”国华喝干了碗中酒,放下碗:“而且,这间店片刻之后,就会有人进来察看了。要走,还来得及。” “你为何通风报信?” “同仇敌汽。” “贫道不认识你。” “晚辈姓王,王寄。” “好,贫道领你一份情。”鬼剑张道离座,走到国华的桌旁,拎起酒壶,喝干了半壶剩酒。 “得赶快走了,前辈。”国华关切地催促。 “你不走?” “他们不会找一个不相关的人物。” “你不会是小人物。”鬼剑张道阴笑:“敢在贫道面前谈笑自若的后生晚辈,贫道还没见过呢!小子,咱们后会有期。” “好走,不送了。” 第十章 鬼剑张道转知向店门走,掀开沉重的布帘踏出店外,便看到剃间店前站着两名大汉。 恰好沈一刀启门外出,劈面遇上了。 “进去!”名佩刀大汉伸手虚拦沈一刀:“门不许关,听到没有?” “你们是……”沈一刀大吃一惊。 “办案的。” “哎呀……” “鬼剑张道大踏步而上,一面撩起袍袂。 “此地不可留!”鬼剑张道高叫。 沈一刀的袖口,突然青芒一闪。 真不愧称沈一刀,他那把宽有一寸的平头剃头刀一拂之下,奇准地割断了大汉的咽喉,手法快逾电闪。 这种锋利无比的刀长不过两寸半,成倒三角形,不用时揩合,反手挥出如果速度够快,尽够割断人的气管毫不费力,厚背薄刃割肉如摧枯拉朽,比刀剑锋利多多。 另一名大汉听到鬼剑张道,的叫声,刚转身回顾,刚认出张道,刚伸手搭上刀把…… “去你的!”张道咒骂,一掌吐出。 “呢……”大汉叫了半声,身躺倒撞而出,砰一声将喉被割断尚未倒下的同伴撞翻了。 “后门有人,往西走!”鬼剑张道叫,向街尾飞步急走。 沈一刀在本地只会剃头,在这里开店已有三四年之久,谁也不知道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风尘怪人。 他干瘦的身躯轻快敏捷,飘飘急走如风,跟上了鬼剑张道。 “你可把我这吃饭行当砸掉了。”他跟在后面嘀咕:“你像个晦气星,上谁的门谁倒媚,老道。” “你算是碰上了善意的晦气星,还有什么好埋怨的?”鬼剑张道一面走一面说:“恶意的晦气星,早晚会找到你头上的。你无影刀沈广躲了四五年,死对头日益壮大,党羽愈来愈多,发誓要找到你化骨扬灰,你还能躲多久?有一批人已经在附近秘密调查,你知道不知道?” “狂龙不会冲我而来。” “他儿子玉树公子广罗羽翼,狐群狗党中就有你的死对头在内。” “谁?” “飞天夜叉井绡红。” “老天爷!那女魔还没死?她竟然找到我了?” “你还是活得好好的?你忘了她是江西?” “快走!”无影刀沈广脚下一紧:“我怕她,这该死的老虔婆厉害,她的阴煞大潜能,决不是我这把老骨头禁受得受得起的。” 两人逃出街尾,奔向海船窝。远离街尾百十步,路两旁凋林腐竹遍布,已经不见房屋,路上也没有行人。 “你的刀对付不了她?”鬼剑张道扭头问。 “只有宝刀宝剑才能对付得了她。”无影刀摇头苦笑“普通刀剑,距尺体外便折断崩散。你的剑虽鬼虽利,仍然奈可不了她。要不,我怎么一躲就是好几年?” “你是头猪!”鬼剑张道破口骂。 “什么?老道,你怎么骂人?”无影刀不胜惊讶。 “任何神奇内功,在神动功发之前,与常人并无不同,对不对。” “不错,这是尽人皆知的事,用不着你提醒我?” “你不会悄悄地给她无影一刀?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之理?” “这……” “你怕坏了你的名头,所以其蠢如猪。” “别说了。”无影刀烦恼地说:“这是小人行径。” 远离街尾两三里,右面两里外就是江天堤,他们已远离城厢。 鬼剑张道脚下一慢,松了一口气。 “是那一个杂种出卖了我们。”鬼剑张道咬牙说:“想想看,哪些人知道我在那里落脚?” “一定是你被人跟了踪。”无影刀呼出一口长气说。 “可能。”鬼剑张道说:“甚至连不相干的人,也知道我的行踪……” 鬼剑张道将在合兴居所发生的变故说了。 “你这老江湖,居然没看出向你提警告的人是何来路?”无影发颇感意外:“显然,暗中注意你的人真不少,今后你可要小心了。” 前面路右的竹丛后,突然踱出两个人,背着手像在聊天,缓步往路中走。 “我算得够准吧?”那位腰带上悬插着雷锤的灰雪人,向同伴微笑着说:“我说逃走的人一定会往这条路上达命,这是远离市区唯一的好方向,躲人街上的店铺民宅,一定会被搜出来的,所以非往这里逃不可。你瞧,这不是逃来了吗?” “你的绰号本来就称神,当然料事如神啦!”那位佩了剑的人说:“不但料定人会往这里逃,也料定街上布网的人拦不住他。” “怎么有两个人?鬼剑张道不是从不与人结伴的吗?” “谁又没有几个心腹知交?鬼剑张道也不例外,你岂不是少见多怪吗?” 两人一弹一唱,始终不向来人注视,似乎视而不见,根据设将鬼剑张道两人放在眼下。 鬼剑张道不走了,在两丈外止步。 “沈施主,还认识这两位大菩萨吗?”鬼剑张道嘴上也不饶人。 “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走路;你虽然与他们无仇无怨,经常谋面,但看了那把一头尖一头平的霸道雷锤应该想起他们是啊位大神佛了。” “雷神和风神。雷锤霹雳,剑底生风。”无影刀心中有点发麻。 “十神十魔中的两神,非常非常了得。老道,咱们要葬送在此地呢。” “立可分晓,除非咱们见机越野亡命飞逃。” “逃不掉了,沈施主。”鬼剑张道伸手往后面一指:“附近最少还有四个神或者四个魔。沈施主,生死由命,看来,咱们只好听)任上天安排了。” “那是自然。”无影刀苦笑:“你以为凭他们两个神,就有胆子说出那些狂妄的话?我虽然躲了四五次,但九江是大埠,江湖上神牛鬼的猎食场,我所干的行业接触面相当广,消息灵通得很。 十神十魔自从做了满人的鹰犬之后,不出动则己,出动成群结队,人多气壮,话大声粗,附近恐怕不止四个神或四个魔,所以他们吃定我们了。” “你老兄说了一大堆带刺的话。”雷神盯着无影刀阴笑:“必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配与鬼剑张道走在一起的人,应该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可惜,在下眼生得很,你阁下可否赐示名号,让在下见识见识?也许是好朋友呢。” “我只是一个贱民,剃头的。”无影刀手中出现那把毫不起的小小剃头刀:“我天天磨剃刀,今天破天荒用这把刀杀人,罪过罪过。” “你算了吧,用不着于心有愧。”鬼剑张道说:“天下间利用谋生工具杀人的人,不止你一个无影刀沈广。” “你瞧,他们那些人,还不都是靠刀剑斧锤谋生的?就利用刀剑斧锤杀人,他们从来就没感到内疚,你用得着说什么狗屁罪过吗?” 附近共出现六个人,与鬼剑张道的估计完全相符。 无影刀沈广的名号,依然有震撼人心的威力,六个高手中的高手,全都脸色微变。 “原来阁下是大名鼎鼎的无影刀沈老兄。”雷神的傲态消失了不少:“副总领曾经派人至天下各地追寻你老兄的下落,没想到你竟然在此地出现,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下间要找老夫剥皮抽筋的人,不止你们的副总领飞天夜叉井绢红一个人。”无影刀笑笑说:“老夫不否认贪生怕死隐身逃避,贪生。怕死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行为。不瞒你说,我沈广的确对你们这些没有自尊心,没有正义感,不像个人的人,十分的害怕。明松暗箭,勾心斗角,假公济私,不择手段,任何一种手段我都难以应付。 “所以只好隐身逃避,没想到仍难逃出飞天夜叉的掌指,真是应了一句俗话:是祸躲不过,认命啦!” 那位最后现身截住退路,挟了一把锋利双股猎叉的云神呵呵怪笑。 “我说沈老兄。”云神说得一口好京腔官话:“飞天夜叉副总领,与你沈老兄的往昔过节,那是私人的恩怨,与我们这些公事公办的人无关,我们不会插手过问,副总领也不需要假公济要求我们办事。 “我们奉总领之命,查谋逆案在逃逆犯,与你沈老兄扯不上任何关系。所以,沈老兄,你请便,只要你置身事外,没有人拦阻你,咱们够情义吧?” “果真够情义。”无影刀不住点头:“原来鬼剑张道牵涉于谋逆案,这可极为严重的罪名,任何人沾上一些边,也会人十八层地狱。 “老道,对不起,我无影刀不想下十八层地狱,既然他们宽宏大量,我只苟全性命,做一次怕死鬼,这就走啦!” “你请便。”鬼剑张道泰然说。 无影刀游目四顾,老眉深锁。 “六面包围。”无影刀说:“喂!让我往哪一面走呀”好像任何人都不打算让路呢。” “你高兴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云神暧昧地笑:“你一走,就会有人让路的。” “哦,原来如此。那么,我就往你这一面走。” 无影刀说走就走,向前面的云神走去。 他两手空空,似乎连剃刀也不在手上。 他与人交手,就是这副德行,何时需要出刀,如何出刀,对方决不会知道,刀在何处,大概只有他自己明白。 不管他出刀或不出刀,对方很难看得清楚,所以他的绰号叫无影刀。 不管他是否有刀,在云神面前,决难讨得了好。 就算他有刀,也必定是短刀上刀一类小巧兵刃。 而云神的双股猎叉长有六尺,长家伙而且锋利沉重,一寸长一寸强,武功相当,长家伙必定稳占上风。 云神单手挟叉,高大的身材屹立如山,盯着渐来渐近的干瘦无彩刀狞笑,并无让路的意思。 丈五、一丈…… 云神提起左脚,向右徐徐跨出一步。 无影刀满脸笑意,移步慢吞吞地,似乎双脚相当沉重,人老了,举步维艰是极为正常的事。 无形的杀气,正在空间里涌腾。 蓦地一声沉叱,云神右方的两神突然发起猛烈的攻击,铁骨神伞倏然张开旋转如轮,人随伞后突进,风雷骤发,伞旋转所发呼啸风声,有震慑人心的威力。 同一瞬间,云神的双股叉排空到达,控制住整个上盘,与攻击下盘的铁骨伞配合得天衣无缝,左右夹攻上下齐至,而且在同一刹那汇合。 无影刀退势如流光,灰影一闪,便重回原地。 “老道,看清了吧?”无影刀向鬼剑张道说:“这就是他们威震天下,罕逢敌手联手合攻技巧的精髓所在,不管任何人先发动,必定在同一刹那及体。经验不够的对手,必定顾此失彼,很难同时接住两面夹击。” “唔!是很厉害。”鬼剑张道点头同意:“只是,你这种做法,贫道万分不赞成。” “为何?”无影刀问。 “只为了要让贫道知道他们联手的厉害,便以身诱他们攻击,未免风险太大了。” “任何事都有风险,老道。” “你知道吗?如果陷入死境,贫道救不你。” “对,你一动,立即会受到两个人的截击,甚至四个人的猛攻,自救还大成问题。” “所以你冒险太大了。其实,他们十神十魔那一套伎俩,贫道久已耳闻,只不过不曾领教过而已,今天总算见识过了。” “所以我说,咱们要葬送在此地。” “人早晚要死的,贫道有自知之明,决难修成正果名列仙班,早晚会兵解归天。唔!情势有点太对。” “怎么不对?老道。” “你看,他们在一旁悠哉游哉,背着手笑着像拾到金的花子。” “唔!对。” “他们在等什么?不会是等我们躺下来睡着了再下手捉人吧?他们六人合击,足以埋葬我们,没错吧?” “我想,他们在等人。” “等人?这是说……” “等他们的主子,狂龙或者玉树公子,要不就是飞天夜又那头母猪。” “可能是的。他们之所以不急于动手……” “怕死。他们虽然厉害,但难保自己没有损伤,犯不着。贫道认为,他们的确对你的无影刀深怀戒心,人的名,树的影,盛名之下无虚士。 “他们现在活得顶写意,名利双收快要脑满肠肥,死掉了多冤枉哪!反正他们的主子要来的,何必和我们拼命枉送性命?” 两人一弹一唱,语气伤人,想激对方发动,以便争取机会找个空隙,全力向某一点突破出围。 可是,六神不上当,毫不激怒,甚至神情更轻松些,而且发出了讪笑。 无影刀开始打出简单的江湖手语,意思是说:再不走,可就太晚了。 鬼剑张道也悄悄用手语回答:“从何方脱身?” 无影刀用手语问:“何处稍弱?” 鬼剑张道答:“正后方的金神,金背刀不难对付。” 无影刀问:“如何发动?” 鬼剑张道答:“他们用夹攻,我们用上下合击。” 无影刀问:“谁上谁下?” 鬼剑张道毫不迟疑地签:“我上你下。” 从上面进击,危险性要大一倍。 两人同时打出发动的手式,一声剑啸,冷电暴射,两人同时向前冲滑。 前面是雷神,雷锤向前一伸。 鬼剑张道的剑在攻出的刹那间,身形飞跃而起,后空翻不进反退,速度骇人听闻,剑先下,宛若电耀霆击,光临本来堵在身边的金神。 金神也是一个年已半百出头的魁梧汉子,脸色如淡金,精神和体力皆已到达颠峰状态,反应极为敏捷,一声狂笑,金背刀出鞘,金芒耀目生花。 金神的右侧是电神,镜盾径约尺二,映出刺目的银芒,右手的狭锋刀迅疾地出鞘、合击。 左侧是风神,七星剑倏动,风吼雷鸣。 无影刀旋身贴地反掠,一双手中空无一物,本来藏在掌心中的平头小剃刀也失了踪。 金神的金背刀向上一挥,但不是接招,而是往后退,沉着应变的修养十分到家。 变化太快,应变的双方五个人太快了。 金神一退,便与风神、电神形成三角形,正是极具威力的三才阵,三种兵刃的聚力点恰好在中央。 鬼剑张道和无影刀,弄巧反拙进了圈,立陷危局,而且一上一下呼应困难。 生死间不容发,蓦地金神嗯了一声,反而急急向前一栽,金刀还业不及发招。 噗噗两声怪响,尘埃进爆。 两团拳大的干泥块,同被电神的镜盾和风神的七星盥击碎,把两神吓了一大跳,仓猝间看不清是啥玩意,以为是毒物,屏住呼吸急退。 鬼剑张道无法击中倒地的金神,远出两丈外飘落。 无影刀也正好向前长身飞跃,跃过全神的背部上空,还以为金神被鬼剑张道击中了,所以不再出手,向前跃出脱身要紧。 两人都心中称异,左右两个神怎么半途不进击? 丈外草丛中出现王国华的头部,像是平空幻化出来的,真像个可幻形的鬼。 “往南走,西面去不得。”国华急声低叫,头向下一缩,突然消失了。 两人怎敢怠慢?穿林人草飞窜而走。 “又是他助了贫道一臂之力。”鬼剑张道一面飞掠而走,一面对无影刀说:“他到底是何来路?” “谁?”无影刀问。 “在合兴居示警的人。” 西面两里外,小径旁几座农舍中的一座,受到十余名高手的合围。 玉树公子带了两名中年佩剑随从,出现在农舍的柴门外,穿一袭玄狐马褂,戴珊瑚珠顶六合帽,黑油油的大辩垂在左胸前,立在寒风中精神抖擞,玉面因天冷而泛起殷红的健康色彩,像一棵临风玉树。 “幻云姑娘,何不出来谈谈?在下恭请芳驾出来相见里面是不宜姑娘逗留的,请。”他向紧闭着的柴门亮声叫,脸上有得意的笑容。 柴门悄然而开,美得出奇,美得清丽而带有三分英气的幻云姑娘,轻裘倩妆迎风俏立,充满灵气的剪水双瞳明迹如午夜寒光。 “能找得到本姑娘的居处,你所豢养的爪牙真的相当能干。”幻云姑娘神态出奇地从容,略带三分矜持的微笑华贵雍容:“你一定把炼魂真君带来了,要他重施故技,用炼魂魔笑来对付我。 “那天晚上,他几乎成功了,本姑娘不得不承认他的炼魂魔笑,确有独到的威力。” “姑娘,我只希望你我能平心静气谈谈。”玉树公子话说得客气,但他那双太活、太锐利的眼睛,所放射出的贪婪光芒,却显得不太礼貌:“炼魂真君与姑娘之间的误会,算不了什么严重事情,我要他向姑娘郑重陪不是,姑娘想必有害人的雅量,彼此化敌为友,岂不皆大欢喜?炼魂真君,你过来。” 屋角踱出狞笑着的炼魂真君,新制的青道袍显得精神焕发,比往昔神气多了,倒媚的气色一扫而空。 “属下在,听候公子吩咐。”炼魂真君热切毁地欠身说,态度近乎谦卑。 幻云姑娘大感惊讶,用怪异的目光盯着老道发怔。 这个宇内有数魔头,在江湖横行,有名的桀傲、乖僻、凶残、自负、目无余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温驯,如此奴颜婢膝了? 在称呼上也不伦不类,到氏是狂龙属下呢,抑或是玉树公子的部属? 玉树分子不理会幻云姑娘的反应举手一挥。 “去,向幻云姑娘道歉。”玉树公子神气地向炼魂真君下令:“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属下遵命。”炼魂真君顺从地回答,转向幻云姑娘稽首为礼。 幻云姑娘不等老道发话,纤手一伸,示意老道:“不要弄错了?” “在下弄错了什么?姑娘请指教。”玉树分子居然修养到家,与那天晚上双方第一次见面的狂傲神情完全不同,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这就是他老爹狂龙所希望的改变。 一个领袖群伦的人,必须有领袖的风度和修养,年轻气盛毫不足取,那是长不大没成熟的表现。 一个人没熟的人,决不可能成为一个称职的领导人。 玉树公子成熟了,他正迈开大步,向领袖群伦的大道昂然迈进,向成功的大道迈进。 幻云真的感到诧异了,传闻中的玉树公子,狂傲、自负、冲动、心狠手辣,目空一切,与另一位年青俊秀芝兰秀士,同称人间司命。 这里所称的司命,不是指济世活人的医生郎中,而是指他俩信宰了别人的生死。 今天,玉树公子一反往昔,成为谦虚有礼的年轻人,这才是名实相副的玉树公子。年轻英俊谦虚有礼的人,当然会受到任何的人,尤其容易获得那些有几分才貌,自视极高的年轻少女欢迎。 幻云姑娘就是有十分才貌,自视极高的年轻少女。 那天晚上双方碰面冲突,天色太黑,双方的面貌的皆此被夜色所掩藏,而玉树公子当明的表现也的确恶劣,因此引起她极大的反感。 而现在,她的反感正以全速消灭。 但由于她自视极高,一时难以改变态度。 “那天晚上向本姑娘无礼的人,是你而不是炼魂真君。”她冷冷她说:“要这妖道陪不是,你没弄错?” “哦!姑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是极为正常的事。”玉树公子摆手命炼魂真君退下,脸上的笑容更明朗可亲,抱拳正式施扎:“那天晚上在下正在气头上,因此十分唐突无礼,尚请姑娘海涵。” “姑娘雅量不予追究,在下不胜感激。” “从今以后,无论姑娘有何差遣,只要派人通知一声,在下必有回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个美丽自负的少女,也难免有些淡薄,她所希冀的就是对方的顺从和赞美,捧凤凰似的将她捧上九天。 玉树公子声威震天下,所说的话深获她的芳心,她忘了那天晚上江玉树公子的狂傲无礼,忘了与王树分子争武林第一剑的过下。 但她还不满足,并未忘怀被炼魂魔笑所制的气愤。 “我要惩罚炼魂真君,他很可恶。”她恨恨地转盯着炼现真君,“我要他知道,他的炼魂魔笑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你还想试试贫道的魔笑火候吗?”炼魂真君缓步上前傲然地问。 啪一声响,玉树公子给了炼魂真君一耳光。 “大胆!”玉树公子沉喝:“没规矩,谁允许你用这种态度说话时?滚到后面去。” 给足了面子,按理幻云姑娘应该心满意足了。 “玉树公子。”她冷冷一笑说:“就让他再施展一次炼魂魔笑吧!他一直以为他的魔笑是武林一绝,天下第一,不给他一次机会,他永远以为本姑娘奈何不了他。” “姑娘之意……”玉树公子反而愣住了。 这位通了窍,知道用权谋的江湖一公子,这次前来早有万全的准备,文的不行就来武的,不但来了不少人,而且把炼魂真君带来,本来就有意让炼魂魔笑对付幻云姑娘。 他知道炼魂魔笑的威力,身为主脑人物,要想雄霸天下,就必须具有雄霸天下的魄力和机谋。 看了幻云姑娘的脸色和信心十足的神情,他便有点醒悟:幻云姑娘已经有克制魔笑的奇学。 知己知彼,能多了解对方一分,便多一分制胜的把握。他转首注视着炼魂真君,炼魂真君正等候他的指示,神态极为恭谨。 一代魔头,竟然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戾气消除,傲态全消,表现得恭敬驯服,甚至有点奴颜婢膝。 幻云姑娘感诧异心中疑云大起。 “让他好好施展。”幻云语气依然冷森:“冲你王村公子的金面,我不会毁了他。” 口气托大,玉树公子更是觉得莫测高深。 “好的,悉听姑娘吩咐。”他客气地说,向炼魂真君阴森森地交代:“尽你的力量施展,但幻云姑娘如果发生意外,我惟你是问。” “属下谨遵公子金谕。”炼魂真君欠身惶恐地答,执礼更恭。 “玉树公子,你是怎么办到的?”幻云忍不住启口问,问题来得十分突兀。 “姑娘意何所指?”他真的不知幻云问题的用意。 “这个宇世闻名的魔头。”幻支向炼魂真君一指。 “是的,一个江湖朋友闻名变色的魔头,武林地位相当高。”却仍然糊涂。 “在你面前,他像个没有骨头的奴才,你是怎样降伏他的?”幻云终于说出用意所在。 “说来并无奥妙,恩威并施而已。”他恍然,十分得意地傲然狂笑。 “原来如此,难怪你这此年来,能威加宇内,声誉日隆,极大成功。” “姑娘夸奖了。比起姑娘来,在下这点成就,就有点微不足道了。不过,姑娘想到了吗?” “想到什么?”轮到幻云弄不表他的用意了。 “宇内三大秘境的人,在江湖一向独来独往,声威固然远播,威摄天下群雄。” “谁也不能否认纤云小筑的成就。”幻云傲然地说。 “但姑娘也许心中明白,三大秘境的子弟,只能令天下群雄畏惧,而不能令他们尊敬。” “哼!” “姑娘心中明白,令人畏惧不算完全成功。” “你是说……” “必须要他们敬畏。” “哼!你言中有物……” “不错。姑娘可曾想过,纤云小筑与狂龙陈世家联合起来,江湖上将会形成何种局面?” 幻云姑娘一怔,冷然向对方凝神注视,要想在玉树公子的英俊面庞上,找出一些真正意和迹象来。 “家父是执法的人,在下是帮助执法的白道人士。”玉树公子说得十分兴奋:“武林地位与江湖身份,本来就高人一等。纤云小筑的姑娘,只能名列亦正亦邪的风云人物,如果双方能联手合作,不但纤云小筑正式列名正道侠义人物,更可领袖武林,江湖朋友更是敬畏,愿听命服从。姑娘,想想看,滋味如何?” “唔!你的话说得很动听,意思已够明白,也要纤云小筑听命于你……” “姑娘千万不要误会,在下如存有此念,天诛地灭。”玉树公子赶忙解释,甚至发起誓来:“在下认为,这一来,纤云小筑不但可以自字内三大秘境排名第三中,跃登第一,而且可以公然号令武林。至于在下嘛,与姑娘保持友好,互相尊重,互不过问彼此的行事。有必要时,陈家将全力帮助解决困难。双方能保持良好友谊,力量可以增强三倍,甚至五倍。” 幻云意动,芳心怦然。 第十一章 她本来就是个好强好胜的年青姑娘。一心想出人头地的女孩最喜听阿谀性的甜言蜜语,听不进逆耳忠言,看得顺眼恭顺诌媚的奉承,看不惯在她面前有骨气的强者。 那晚玉树公子在她面前,表现出狂傲的态度,因而引起她强烈的反感,所以她横定了心,信为是奇耻大辱,要争回一口气。 当然,她不是不知道玉树公子的声威和强大的实力,只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她不得不任性向玉树公子挑战,内心中其实颇有顾忌。 而现在情势丕变,玉树公子的态度有了截然不同的转变,她的好胜之念和虚荣心,已获得极受用的满足,再加上玉树人子的甜言蜜语奉承捧拍,她不但敌意全消,而且芳心得意已极。 “这件事我作不了主。”她微笑,笑容极为诱人:“但我答应考虑你的建议,我会在师姐面前促成其事。” “在下先谢谢姑娘的盛情。今后,姑娘如果有需要在下效劳的他方,只消派人知会一声,在下必有报命,甚至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姑娘宽洪大量愿化敌为友,在下深感荣幸,不能不贺,可否让在下作东,在太白酒楼设宴薛请贵小筑的诸位姑娘赏光?” 玉树公子打蛇随棍子上,进一步加强笼络。 “最近本姑娘琐事甚多,公子的盛情,只好心领了。”她总算心愿转变得太快,委婉地拒绝。 “也好,反正急不在一时,在下必定留心,等姑娘琐事办妥后有余暇,再专诚邀请,不再打扰,告辞。” “且慢!” “姑娘有事吗?请吩咐。”玉树公子的态度好得不能再好了。 “仍有一件事未了。”幻云姑娘心中大乐,但语气却有点冷森。 “在下洗耳恭听。” “炼魂真君的炼魂魔笑还没施展呢。” “没有必要吧。幻云姑娘。”玉树公子居然不介意她的小心眼,微笑着说:“炼魂真君天胆,也不敢得罪我的朋友,在我的朋友面前放肆。” “我这是要他知道,我一点也不在乎他的炼魂靡笑,你就让他试试好了。”炼魂真君本来已有一肚子委屈,心中一直就在冒火,只是不敢发作而已,老道恨透了这个不明事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 那天晚上,他看得一清二楚,看到这小女人在他的魔笑中崩溃,要不是疑是飞天狐的人出现,这骄傲的小女人今天哪有说话的余地? 不等玉树公子有所表示,老道已跃然欲动。 “请公子让属下斗胆献丑。”炼魂真君欠身恭敬地说,其实心中怒极。 “这……也好,你就让幻云姑娘听听好了。”玉树公子点头应允。 其实,他巴不得炼魂真君早此抖出魔笑绝学,看幻云姑娘如何应付,多了解对方一分,便多一分控制对方的胜算。 “属下遵命。” “小心了。”玉树公子插手示意,叫同伴退到后面去。 炼魂真君狡诈阴险,心中怒极,但脸上毫无表情流露,等玉树公子退到身后,立刻向幻云稽首行礼,说声得罪,仰天引吭狂笑。 撼人心魄的笑声一起,虚掩的柴门无声面启,踱出一位手握代表年登髦耋的鸠首杖、白发满头、但精神朗健的老太婆,和幻云的四位侍女,小珍,小珠,小玲,小戏,都穿了绿劲装,佩了宝剑。 幻云姑娘冷冷一笑,魔笑似乎已完全失去威刀。 连四位待女,也丝毫不受惊扰。 炼魂真君看清了老太婆,大吃一惊,脸色骤变,笑声突然中断。 “百灵婆婆!”炼魂真君的声音在发抖:“移神大法,贫道栽了。” 据说,移神大法可将精神与意志与肉体分离,身体成为无意识,无感受的行尸走向,魔笑当然不可能发挥作用,任何声色的内功无法可施。 百灵婆婆,就是以移神大法享誉江湖的另一个江湖怪人,连顶门绝学狮子吼也对她不生效用。 “还不给我赶快道歉滚蛋?”玉树公子沉叱,心中暗惊,也大为兴奋。 这个江湖上神出鬼没,最难缠的老太婆原来是幻云姑娘的师傅。他算是少了一个劲敌,难怪他惊喜。 炼魂真君乖乖听话,说了几句言不由衷、毕恭毕敬的道歉话,脸色不正常退得远远地。 “晚辈陈秉忠。”玉树分子含笑向老太婆行礼:“久闻老前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会,足慰平生。” “老身不想认识你这位以荡魔除寇侠义自命的人。”百灵婆婆毫不客气:“你玉树公子与芝兰秀士两个年轻人,假侠义之名锄除异已,不断招纳拥护你们的人横行霸道,做得愈来愈过火了。老身警告你,你如果妄想对纤云小筑动什么歪念头,老身会找你的。” “老前辈,晚辈天胆也不敢对纤云小筑动任何不好的念头。”玉树公子态度是诚恳的:“晚辈只希望与纤云小筑保持最良好的友谊,以至诚结交幻云姑娘为友,绝无他念,老前辈务请放心。” “你可以走了。”老太婆下逐客令。 “晚辈遵命,幻云姑娘,再见。” 客套一番,玉树公子带着人欣然走了。 幻云姑娘目送玉树公子去远,竟然感到有点依依。 她显然被玉树公子良好的风度所感,觉得以往她与玉树公子结怨,错的是她自己而不是玉树公子。 “婆婆,这位玉树公子还算不错。”她微笑着说:“不像传闻中那么狂傲可憎呢,江湖人士误解了他。” “哼!你最好离开他远一点。”百灵婆婆冷冷地说。 “为什么?婆婆。”也讶然问。 “这人眼神不正,鹰视狼顾,傲气内敛而跃然待发,心胸表里不一暗藏机诈,极为可怕。” “哦!婆婆对他一定久怀成见。”她内心不心为然,有意替王树公子辩护。 “我无意对任何人怀有成见。” “婆婆是有成见。”她咬定不放:“本来,他的行为确有令人非议的地方,他老爹狂龙是公门中人,而他不是,但他却带了一群人,打起为世除害锄逆惩恶的侠义旗号,歼除了不少逆匪歹徒,难免遭人忌恨话病。” “这是你的幼稚想法。” “婆婆……” “不必放在心上。记住,我已经忠告过你了。” “婆婆,我感激不尽。” “不必放在心上。记住,我已经忠告过你了。” “多谢婆婆指教。” “离开那人远一点……” “婆婆,这是一次机会……” “哼!算了,我明天就要离开九江,离开之前,有因难可以去找我,你知道我的住处,我走了。” “恭送婆婆动身。” 百灵婆婆摇摇头,苦笑一声独自走了。 合兴居有一位店伙失了踪。 这在有十余万人口的大商埠来说,失踪一个人,太平常了,平常得教人打瞌睡,谁也不会浪费精神过问一下。 隔邻的剃头店被官府贴上了执没充公的封条,封条上有九江府衙门的朱印,而最初执行的单位,是城守而非九江府衙门。 查封了的空朱屋,当然不可能有人在内居住,所有的门都钉死了,大门加了封条,哪有出人的经路? 三更天,一个黑影穿越前预屋顶,轻如鸿毛跳入天井,从容不迫站在东面的墙根下。 天井长三丈,宽约两丈四尺。 因之,前进的店堂,事实当两间店面。 但沈一刀的剃头店门面很小,只用一间,另一间放空着不用。 所以,天井前后,都有两座门。 沈一刀孤寡人一个,住的地方可真不小。 其实,房屋是他租用的,出了事,房东自然而然地遭了殃遭到查封没入的噩运。 沈一刀的罪名是逆犯,凡是沾上边的人都得倒楣。 门本来是钉死的,但这时早就开了。 “我知道你会回来。”黑暗中传出阴森无比的嗓音,像是鬼一在诉说冤屈的往事:“因为你走得很匆忙,变生仓猝。” “是的,变生仓猝,走得匆忙。”跃落天井的干瘦黑影说:“毕竟,这里是我混饭湖口,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屋里难免留下一些值得怀念的小物品,不回来取走,委实心有不甘。” “所以,我算定你一定会回来。” “我沈广也算定这里一定有人守株待兔。” “这不是待到了吗?” “可惜来的不是免,而是一头大虫。” “你能算大虫吗?” “是的,因为无影刀已经决定,不再妄自菲薄,不再苟安逃避,要挺起胸膛,重新挥出杀人的刀。阁下,你最好不要做无影刀的刀下亡魂。” “你是不是把自己估计过高了?” “鬼剑张道说了些什么?” “他骂我是猪,说我怕坏了我无影刀的名头,现在,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你们,玩法杀人,罪该万死!”无影刀语气来历已极:“我沈一刀做了几年剃头匠,做了几年贱民,本本份份奉公守法,而目前却落实了逆犯的罪名,这世间哪还有公道?哪还有正义是非?俗语说:身在公门好修行,而你们却藉公门身份乱人人罪,肆意杀人,公然人世间戳掠夺抢劫,比土匪强盗更恶毒万倍,在九江,你们已经杀了太多的无辜,我又何必为了珍惜往昔的虚名,和你们这群无耻的汉奸公平地了断。” “你的意思是……” “我无影刀沈广,从现在起,要用一切方法,与及不择所有的手段,来除杀你们这些无耻的走狗汉奸。” “沈兄,你听我说,只要你置身事外,我们决不追究你的既往,包括你杀了我们一位同伴的罪行。” “我姓沈的已经身在事内了。” “敝长上可以撤销赫免你……” “算了,沈某毫兴趣。” “你” “你们算定我必定会回来,我也算定你们的高手必定守候得不耐烦,留下的人也必定不是高手,现在,咱们来证明谁的估计准确,谁是获得成功的人。” “沈兄……” 黑影倏然而动,无影刀突然发起猛烈的攻击,挥动着空空的一双手,猛扑前进的后门暗影。 三个人影也疾冲而了,一剑两刀风雷骤发。 接触得快,结束也快。 屋顶飘下另一个黑影,剑发似奔雷,凌空猛扑从后堂门扑何那想攻击无影刀背影的三个人。 是鬼剑张道,天下四大剑客之一。 双方都估计正确,获得成功的是无影刀,这六个潜伏留守的人没有高手在内。 片刻间,两冲错,人影闪动如电,剑影刀光乍没乍现,凶狠猛烈的政击,在片刻间结束。 血腥触鼻,天井中横七竖八躺了六具尸体。 “时辰不多,赶快收拾。”鬼剑张道收剑说:“我在屋上等你。” “好的,片刻即妥,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无影刀说完,消失在内堂里。 和尚桥南端的山坡下,建了六七家农舍,这两天罕见有人行近,虽则农舍的人依然日出而作,日没而息。 这里是到姑牛岭的登山小径,平时本来就很少看到陌生人。 其中一一家农舍柴门轻掩,里面藏匿了不少人。 这些人皆在夜间活动,外人无从得悉其中诡秘。 所有农舍皆受到严厉的警告,一切活动必需按平时进行,但擅自远离的人,格杀勿论。 堂屋里,四个人陪着追魂一剑吴会昌聊天。 四个人之中,有扇魔在内,这位十神十魔之一的魔头,被鬼剑张道吓破了胆,改派在此地担任看守。 “已经等了三天,只提到四名雷霆剑手下无关重要的泼皮。”扇魔摆出债主面孔向追魂一剑说:“吴兄,你说的家小藏匿在此地,带人前来却扑了空,在此地守株待兔必有所获,事实却毫无所得。哼!我看你老兄如何向咱们的长上交待?” “邻居们偏差,范家母女上山进香去了,事出意外,可不能怪我呀!”追魂一剑哭丧着脸辩日:“邻居的口供已证明在下据说的话并非虚假捏造,在下怎能防范这各意外发生?” “哼!你如果真有帮助官府缉拿逆犯的打逢,就该不断派人在附近监视,事实你却没有这种打算,显然心怀叵测。”扇魔的口气益形凌厉。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老兄说这种话就不够公平。”追魂一剑无可奈何地说:“请别忘了吴某的江湖人身份,缉拿逆犯不是吴某该做的事,从前你也是江湖人呢!” “你不必嘴硬,哼!”扇魔悻悻地说。 “吴某说的是实情,天色近午,这时不会有人前来,诸位可否给在下一个时辰工夫,返家处理一些家务?”追魂一剑不知趣地提出需求。 他已家离前后四日,一直找不到返家一行的机会,他更不知道,他的家已成了没有活人的死宅。 他一门老少,已经不在人世了。 “没有长上的金谕,谁也无权准许你离开。”扇魔不假思索一口拒绝:“离家三四天熬不住了?在下真不敢相信你曾经是江湖之豪。定下心吧!等捉到雷霆剑的家小,你的责任已了,就可以大摇大摆回家享福了。” 如果追魂一剑知道捉到雷霆剑之后,死期也就到了,不知有何感觉? “可是……这几天在下一直就感到心惊内跳……” “那是你等人等得心焦,心中不安所致。”另一位挟了丧门杖,脸色阴沉冷傲的人接口:“关心则乱,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门外传人一声奇异的嗯哨声,打断了这人的话,五个人脸现惊色,不约而同推椅而起。 六名村民打扮的男女,正从山上刚小径往下走,由于头上戴着风帽,身上的棉衣裤宽大臃肿,不走近很难分辨面目身份。 四男三女,尚小径鱼贯而行,一面走一面谈谈说说,越走越近。 天气冷,又不是农耕季节,因此四野无人,农舍失皆躲在家中烤火取暖。 六个人毫无戒心,离开小径,径向苑家藏匿的农舍走来,刚进入农舍前的院落,领先的中年大汉突然止步。 “不对,有警。”大汉盯着轻掩的柴门,举手阻止同伴前进,小声说:“屋中有陌生人……”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屋内的五个人都急步抢出,左右邻也闪出四个相貌狰狞的大汉。 来路的方向,竹林内掠出四个中年大汉,堵住了退路,立即形成大包围。 “他是雷霆剑的得力臂膀,黑旋风曹立天。”追魂一剑向扇魔说道:“雷霆剑南下武昌失踪之后,他也失了踪,今天是他第一次露脸,雷霆剑妻小的下落,他一定知道,他是你们的了。” 黑旋风知道跑不掉,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意。 “咦!你……你不是追魂一剑吴大爷吗?”黑旋风拉掉风帽,取了宽棉袄内暗藏的泼风刀沉声叫:“说你们的来意,看曹某是否捏造得起。” 六男女全亮出兵刀,左右一分凝神待敌。 “不要向咱们的来意,也不要急于知道咱们是此什么人。”扇魔傲然背着手说:“你是雷霆剑的亲信,范大嫂母子在此地藏身,我们要知道目下她母子在何处,曹老兄希望坦诚相告。” “在下明白了,你们是鹰爪狗腿子。”黑旋风怒叫“不是你就是我,咱们拼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曹兄。”扇魔阴笑:“以卵击石,智者不为。说出范大嫂母子的下落,咱们放你们一条生路,可不要错过了机会。” “混帐贼王八!你是什么东西?”黑旋风破口大骂:“了不起是个汉奸走狗……” “拿下他!死活不论。”扇魔怒叱,被骂得怒火冲踊了天灵盖。 应声出来一名大汉,面色阴沉地横刀向前迫进,一双怪眼冷电四射,狠盯着黑凛凛虬须如猥。气壮如山的黑旋风,在丈外将利刀一领,徐徐迫进。 黑旋风一拉马步,抱刀相迎,虎目怒睁,脸上杀机刀涌,气势磅礴有如暴虎冯河。 刀光一闪,大汉抢制机先进攻,青龙人海攻下盘,逼黑旋风移动马步以暴露空门。 一声怒叱,黑旋风不退反进,沉重的泼风刀划地指天,铮一声嗑开下盘的刀,刀乘势向上反撩,挂胁剖胸急如星火,刀沉力猛奇快绝伦。 “哎呀!”那位挟丧门杖的人惊呼,看出了危机。 已来不及抢救了,一接触生死立判。黑旋风看出敌众我寡,必须一上手就全力相搏,杀一个便少一分压力,因此用的是拼命的打法,无所畏惧地突人行致命一击。 大汉来不及退避,凶猛的力道循刀传到,震得虎口迸裂,整条右膀酸麻,不但收不回刀封架,甚至来不及门退,扭身藏胁,却无法收胸,刀光电掠而过,右胸裂开,肺叶挤出裂口。 砰一声大辰,大汉的尸体被黑旋风踢飞两丈外,洒落了一地血珠。 扇魔吃了一惊,怎么手下的得力爪虎一照面便完了? 挟丧门杖的人冷笑一声,迈步上前。 “扇魔,你把雷霆剑看成脓包,也把他的手下设皮看成不堪一击的货色,被这狗东西胜了一场,宰了咱们一位弟兄,灭咱们的成风。”挟丧门杖的人一面举步上前一面说:“所以,你一直就不能独当一面。哼!看我阴魔息样摆布这个狗娘养的黑贼。” 扇魔阴魔的名号,把黑旋风吓了一大跳。 人的名,树的影,威震天下的十神十魔,的确具有震撼人心,令人闻名丧胆的威力。 “逃上山去!”黑旋风骇然扭头向同伴厉叫:“我断后!快!” “嘿嘿嘿!”阴魔笑道:“谁也走不了。” 丧门杖一伸,杖到人到,快逾电光石火,枝尾排空而至,劲道彻骨裂肤,光临黑旋风的背心。 黑旋风也是内家高手,劲气压体护身气功立生反应,大喝一声,大旋身刀,刀杖相交火星直冒。 可是,丧门杖始终保持威胁中宫的有利位置,没风刀无法将杖震偏。 反之,黑旋风却一刀一退,三刀之后,刀法与马步全乱了,完全陷人挨打后退的窘境。 叱喝声此起彼落,三男两女无法突围脱身,正与包围他们的人拼命。 一声冷哼!阴魔发威了,枝上神功骤发,威办突然增强数倍,铮一声震鸣,泼风刀在杖前崩裂成十数段,连刀把前的护手虎口也碎裂而开,虎口鲜血泉涌。 黑旋风心胆俱寒,钢牙一咬,疾退两步,举左掌猛地拍向自己的印堂。 丧门杖电射而至,噗一声击中他的手肘,肘骨碎裂,手臂颓然下搭。 杖尾搭上了黑旋风的右肩,黑旋风双膝一软向下挫。 阴魔左手一伸,扣住了黑旋风的右肩,闭死了右户井,冷哼一声,向后一甩。 “带进去取口供。”阴魔阴森森地说。 黑旋风庞大的身躯,被抛飞三丈外,被一名中年大汉伸手接住了。 另一位,扇魔一扇拍昏了一位中年女人。 片刻间,四男二女两死四被擒,被擒的人全部负伤,连被阻阳夺命扇拍昏的女人,也左胸隆肿血沁肌肤。 黑旋风被丢在堂屋中间冰冷的泥地上,左肘皮开肉绽骨碎,鲜血仍在流。 “曹兄,蝼蚁尚且贪生,你又何必宁死不招?”站在一旁的追魂一剑扮演说客:“范大嫂母子必须投案,投案才有生路,如果她母子被查出,很可能被杀,你难道貌岸然不为她母子留一条活路?” “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黑旋风厉声咒骂:“只有你这个混帐东西,才知道这处地方,只有你才能带这些汉奸走狗前来搜捕。我黑旋风姓曹的不能活着剜你的心肝,死了也要变成厉鬼克格夺你的魄。” “曹兄……” “滚你娘的狗三八!你还不配作说客,你只配做一条摇发展氯怜的狗!狗也比你高三级。”黑旋风骂得痛快,尽管他痛得全身冒冷汗。 阴魔冷哼一声,向一名中年大汉举手一挥。 “零碎地割他广阴魔愤怒地下令:“问一名割一下,直到他抬供为止。” “招你他娘的供。”黑旋风找上了阴魔:“大爷鄙视你这畜生不如的狗三八,别说你割我姓曹,你就是把曹某剁成肉酱,也休想从曹某口中套也半个字来。呸!你是什么富牲!” “割他!割他……”阴魔怒极狂叫。 黑旋风被剥光,第一刀割开了他的有小腿。 “你们这……这些猪……狗……”他不住咒骂:“你们已经不是人了,你们……” “你招不招?”操刀的大汉沉声问。 “招你娘的……供……” 第二刀,割开了左小腿的肌肉。 “你招不招?” “范大嫂……母子,在……在天上人间……” 第三刀,割开了右大腿的肌肉,创口长有一尺,深抵辟骨。 “你招不招?” “哈哈哈……哈……”黑旋风凄厉地狂笑,笑得浑身发抖,不住抽搐。 一旁同时被俘的两男一女,惊得浑身战栗。 手脚皆被割裂,刽子手开始从背部下刀。 “你招不招?” 黑旋风已发不出声音,一双虎目死瞪着阴魔,眼神怨毒极至,咬牙切齿闭口不言。 首先被割开的是背肋部分的肌肉,皮往两面卷缩。 不久,黑旋风成了个血肉绽开的死体,至死不曾哼出一声,断气许久,一双怪眼仍然瞪得大大地。 “把女人拖过来,割!”阴魔毫无怜悯地下令。 女人被剥光,在寒风袭人。血腥刺鼻中发抖,但她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你招不招?”换上的操刀人沉声问。 女人死瞪着操刀的人,置若罔闻。 割人有男女之分,女的比男的更惨,第一刀便割开左乳头。 “你招不招?” 女的一言不发,仅身躯同搐了几下。 第二刀…… 半个时辰之后,堂下陈列着四具血肉模糊的死尸。 连一句口供也没问出来,白费心机。 厅堂中共有十七名刽子手,个个脸无表情。连以阴狠残忍见称的阴魔,也脸色发僵。 “雷霆剑有一群忠心耿耿、愿意为他粉身碎骨、死而无怨的弟兄,值得骄傲。”久久,扇魔黯然地盯着追魂一剑说:“至于你,你不惭愧?” 追魂一剑已惊脸无人色,发抖得倒在椅中无力站立,惊怖的神色令人恻然。 这是一个精神与肉体皆已濒临崩溃边缘的人,没有半点江湖闯道者的气概。 次日近午时分,府城东面倚天阁旁的江右老店。 这是一座小客店,落店的旅客都是下层阶级的升斗小民,住的是大统铺,一天宿费花不了两百文钱。 大冷天,门窗紧闭,大食厅更显得乌烟瘴气,人体的臭味与饭菜香相混,那各气味委实令人受不了。 旅客正陆陆续续前来进膳,食厅内已有七成座,足有上百位住店的旅客在进食。 国华的打扮,仍是那贩夫走卒的窝囊相,他与另外四个旅客同桌,各管各的食物。 他叫来了一菜一汤,一大盆饭,开始狼吞虎咽。 同桌的四个旅客,也各自埋头进食。 店堂中,四名巡捕正在柜上与店东打交道,查阅旅客流水薄,向店伙盘问是否有岔眼人物。 另四名皂衣大汉,押着合兴居失踪的那名店伙,踏入乱轰轰乌烟瘴气的食厅。 “诸位客官听了。”领先进人的江右老店掌柜大声叫,“捕房的老爷来查店,诸位千万不可离座,以免受到伤害。” 一名皂衣大汉粗鲁地将掌柜推开,精光四射的怪眼扫视食厅四局可能藏人的角落。 雅雀无声,有些胆小的旅客不住发抖,有些不住暗中念菩萨保佑。 “任何人擅自走动,格杀勿论。”大汉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道:“从这一面开始,叫哪一桌,那一桌的人必须站起来,听吩完再落坐,听清了没有?” 食客们默默地点头,人人脸上变色。 “第一桌的人站起来。”大汉接着下令,向最近的一桌用手一指。 这一桌有六位食客,全都应声站起不住发抖。 站在合兴居店伙右首的大汉,拍拍店伙的肩膀。 “看清楚些,不可误事。”大汉阴森森地说:“千万不要看走了眼,小心了。” 垂头丧气的店伙,不得不打起精神,逐个仔细察看一位食客。最后摇摇头表示没有要找的人。 “坐下,第二桌。”发令的大汉指指另一桌。 另一桌有七位食客,乖乖地站起来。 第九桌……第十桌……正是国华那一桌。 国华早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他已有了心理上的准备,也定下了应付的办法,成竹在胸。 当合兴居那位店伙出现时,他便知道会何种结果了。 果其不然,店伙突然伸手指着他。 “他,有点像。”店伙指着他说。 四个大汉是押着店伙逐桌审视的,这时已是贴身而立,无可回避了。 两名大汉动作十分疾速,一左一右挟住了他。 “有点像?”发令的大汉沉声问:“到底是不是他?看仔细点。” “这……是他。”店伙终于肯定地说。 这瞬间,两大汉已熟练地擒住了国华的双手,一左一右同时反扭,擒住了。 发令的大汉更是手疾眼快,食中二指已点上他的七坎大穴,接着两劈在他的左右肩颈上。 “带走!”发令的大汉沉叱。 “哎唷……”他尖叫:“你……你们……” 口中在叫,全身却动弹不得。 如果换了平常的人,七坎穴被占穴术软字决手法所制,必定全身发软,任人摆布。 七坎是任脉的重穴,可用软、麻、晕、死手法制人。 一般说来,七坎重穴属于卅六死穴之一、下手稍重即可致人于死,非死仇大敌,不可轻易攻击该穴。 这位仁兄毫不留情在制七坎,用的是软字诀手法,可知点穴术的造诣,火候精纯相当了不起。 “你是向鬼剑张道通风报信的人,你认识合兴居这位店伙吧7’大汉揪住他的领沉声问。 “救命啊……”他狂叫:“我……我谁也不认识。你……你们是……是公人吗?” “你说是不是?” “如果是公人,我……我要知道罪……罪状……” “去你娘的罪状!” “你们怎……怎能不宣布罪状,就……就把我打……打成这个样子?你们还……还有王……王法吗?” “等你进了城守营,你就知道王法不王法了。带走!”大汉挥手叫。 “我不走!救……救命啊……” “啪啪!”大汉给了他两耳光。 挟持他的两大汉,将他往外架。 “救命……啊!歹徒冒充公人绑架行……行凶……” “砰噗噗!”大汉在他的小腹上捣了三重拳。 他突然双足一挺,立地生根站住了,虎目怒睁。 “你们用王法来压制人,自己却不讲王法。”他一字一吐:“好,咱们就来不讲王法,做畜牲禽兽弱肉强食,”谁强谁有理,谁强谁就活。” 四大汉一征,愣住了。 发令的大汉总算反应迅速,手一伸连点七指,分别点中他胸前的七处大穴,其中包括左玄机、右期门。丹田,用的是重手法! 挟持他的两大汉,分别扭住他的双臀拼命往上抬。 他屹立如山,丝纹不动。 “你已经存心将在下置之死地。”他沉声说:“是你们和在下寻挑衅下毒手,在下有最正当的理由以牙还牙,你们不反对吧?” 大汉大吃一惊,手一抄,匕首在手,照他的心坎要害全力猛刺。 啪一声响,匕首尽柄而折,匕身坠地。 “砰嘭……”挟持他的两名大汉飞抛而起,掼落在两张无人用食的食桌上,掼昏了。 发令的大汉的右肩被他的巨手所扣住,矮了半截,半跪在他面前狂叫。 食厅门外抢入在外面查问的四个公人,呐喊着急抢而入,拷链和单刀吓得食客们惶然奔窜。 最后一名大汉更是糊里糊涂,被国华一劈掌劈在耳门上,耳门驻裂,人也昏倒在地。 “我不杀你。”他向半跪在他身前狂叫的发令大汉说:“回去禀告你的主人,从现在起,天上式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大屠杀已开始,你们如果杀不了我,我就会杀掉你们,决不留情,你给我滚!” 大汉的身躯飞起,向抢来的四名公人砸去。 鸡飞狗走,全店大乱。 大乱中,国华失了踪。 闻瞥赶到的人,在旅客流水薄,查出了以下的资料。 姓名:王寄。卅六岁。 籍贯:湖北武昌。 职业:小贩。 往来:武昌至九江贩瓷器。 紧急迫缉令颁发了,但王寄失了踪,像是平空消失了,出动了所有的公门人,和所有的城孤街鼠,城守营也商手齐出,密探遍布,每人带了一张图表,遍嫂每一角落。 可是,王寄硬是在严密广大的搜索网中消失了。 九江这天驶来一艘客船,百余名旅客陆续登上拥挤的钞关码头。 一位公子爷踏上码头,一名船伙计提了一只书簏,一个箱笼在后面。 过来了两名码头挑夫,像抢劫般把住了书簏的箱笼。 “公了爷要进城吗?小的们送公子前往。”一名挑夫讨好的说。 这位公子爷英俊潇洒,人如临风玉树。 “我要落店,来游庐山,要住最好的客店。”公子爷用最动听的官话说:“别想打歪主意半途攫走本公子的箱笼,城守营的将爷会砍你们的脑袋,知道吗?” 口气好大,那一日京腔真可以唬人,城守营三个字更令人害怕,这位公子爷很可能是京中下来游历的贵胃子弟,说不定还可能是一位贝子或贝勒呢! “小的怎敢?”挑夫媚笑说。 这些吃码头饭的人,简直比强盗还要凶,但是遇上了真正的大人物,可就不敢胡作非为了。 “城中最好的客店是浔阳老店,附设有第一大酒楼太白楼。”另一名挑夫媚笑接口:“小的这就送公子爷前往落店。” “领路。” 他,就是王国华,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盗飞天狐。摇身一变,他从贩夫王寄蜕变出来了。 得阳老店的旅客流水薄上,留下他的姓名:京师王一鸣。 王一鸣,武昌的三霸天,就是因为闻欲吞掉王一鸣的大批财宝,因而断送掉的。 他这次沿用王一鸣的姓名,是有用意的。 釜底抽薪,这就是他的策略。 他无法查出雷霆剑家小的下落,而狂龙人手众多,早晚会把范大攫母子查获的,必须把狂龙这批凶虞引离九江,才能保障范大擅母子的安全。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怎样,他希望能为雷霆剑这位可敬的好汉尽一分心力。 进出潭田老店的旅客,必定是具有相当身份地位的人,至少会是有钱的人,钱就代表身份和地位。 河阳老店位于城北的商业中心区,右侧就是府前街。太白楼的店堂左首,另开门面,里面却有廓道相通,旅客登楼设宴,可以不必经由太白楼的店门。 客店本身就有五间门面,可知该旅店的规模如何宏大了。进入容院,似乎千重万户,独院小阁星罗模布,有如进入迷宫,有些人进去了就无法自行走出来,非要找店伙问路不可。 国华住进了第三进东客院的一间华丽上房二当天晚上,右邻一座贵宾小独院几乎彻夜空歌,一群歌伎的燕语鸾声,把这面的客院旅客,吵得耳根难净。 他是睡得最香甜的唯一单身旅客,他在享受暴风雨来临前难得的平静。 魔爪子和妖魅的触角,很快就会伸过来的。 狂龙从武昌方面,取来了全部三霸天留下的档案,其中必定详尽记载有三霸天追捕王一鸣,半途被杀的经过。 不管记载是否翔实,王一鸣必定是此案的关健性人物,已无可置疑。 因此,猎犬必定会循留下的气味追来的,那些四出搜捕王寄的人必定留意所有姓王的人,很快就会找来的, 狂龙坐镇的地方,天罗地网必定极为严密,消息极为灵通,所以能威震天下。 暴风雨比估计的时刻来得快,狂龙的情报网出乎意外地有效率。 这天申牌左右,他登上了太白楼。 申牌不是实客进食的时光。只有一些有闲人士登楼,约了三两友好小酌或谈买卖,所以楼座酒客不到两成。 楼座分为大小六座厅,谈不上豪华,格局是古色古香,每座厅各有风格,厅中还设有隔桌的话屏,以便让携着或另招歌伎的酒客,与其他酒客分隔开来。 他所占的一桌靠近向东的大排富,面对着楼门梯口,除了有活屏分隔的几桌之外,这座食厅各处的动静,皆在他的视界有效监视下。 店伙送来四味下酒菜,两壶大白酒。 “公子爷最好赶快离开。”中年店伙一面替他斟酒,一面悄悄低语:“楼下来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听说是来捉一个姓王的书生。公子爷如果姓王,也许还来得及。” “小二哥,你为何要通知我?”他也低声问。 “我痛恨那些人。” “什么人?” “城守营的满狗。” “谢谢你,你避远些。” “公子爷……” “我不怕他们,你早些离开。” 店伙苦笑一声,匆匆走了。 那年头,提起城守营的八旗兵,没有人不痛恨的,那些主子都残暴得很,做奴才的人除了听天由命,任由宰割之外,谁也无可奈何。 第十二章 一阵楼梯响,先上来了两个穿羔皮外袄,辫子缠冰,佩了长剑的精壮中年人。 两人在店伙的陪同下,占住了国华右首的一副座头,两双怪眼仅向国华投过一瞥,嗣后便不再注目。 第二批登临的是两男一女,占住了左首的一桌。 第三次楼响,楼门口首先出现一名美丽的侍女,手中捧了一具精致的暖匣。接着出现的第二名待女,则挟了一把装饰华丽,宝光四射的宝剑。 两位侍女也佩了剑,是短了六寸的狭锋饰剑。 最后上来的年轻女郎面庞美得出奇,身材搁娜。外穿貂裘,内穿黑缎劲装,黑披风搭在左手的臂弯上,右手轻拂着从头上取下的貂皮风帽。 美艳绝俗,官员气息逼人。 年轻女郎的目光首先投注在国华脸上,似乎一征。 国华已喝了一壶酒,傻脸白里透红,一双大眼反面更黑更亮,那自得其乐悠闲写意的潇洒神采,具有充分吸引异性的魅力。 三女所占的一桌正在前端。现在,四副座头都有人了。 国华已受到三面封锁,他唯一的退路是大排窗。 他认识这三位女郎,面三女卸不认识他。 片刻的宁静,暴风雨终于光临。 八名劲装大汉,拥簇着一位面目阴沉,佩着沉重阎王今的中年人,大踏步到了国华的桌前。 八大汉佩着清一色的雁钢刀,这种刀比阂王今重量稍轻,但是属于重兵对,用在战场硬砍醒劈的狠家伙。 机灵的食客纷纷走避,店炊也惶然开田。 国华放下酒杯,眼神平和地抬头注视着中年人,中年人站在他对面,那双充满阴森鬼气的怪眼狠盯着他。 他对中年人那慑人心魄的眼神毫不畏缩,相反地,却比往昔更为平静,更为沉着,丝毫影响不了他的精绪,更没有丝毫戒惧的念头。 他是个生具慧根的人,短短几天工夫,他已从员理的殷姑娘那得到启示,领梧出定静慧生的不二法门,进而完全彻悟静如处子,动如腿兔,外因不理,剑神自在的化境,对方摄人心魄的眼睛,与切森可怖的无边杀气,丝毫撼动不了他。 大眼瞪小眼,久久,谁也不肯输气先发话。 局势对他有利,因为对方是来找他的,以静制动,对方不可能和他大眼对小眼干耗。 果然不错,动的人受不了这种密云不回的沉重气氛了。 “你叫王一鸣?”中年人忍不住发话了。 “整座得回老店的店东伙计,都知道我叫王一鸣。”他微笑着说。 “从京师来?” “对。” “夏天,你也曾经到过武昌?” “也对。” “与武昌的三霸天有过纠纷?” “对,他们谋夺本公子一笔财物。” “结果县你毁了三霸天?” “很抱歉,本公子养伤去了,未能看到结果。这次本公子游历庐山之后,就会前往武昌,讨回被他们豪夺而去的财物。” “好,只要你是在武昌出现过的王一鸣,在下就找对了。现在,你要跟我走。” “跟你走?到何处?” “你应去的地方?” “本公子不懂?” “你该懂的,你走不走?” “如果本公子不走呢?” “在下就会始你走。” “哦!好像旧事重演,你们也是要向中公了抢劫豪夺的人了。” “混帐!你在武昌的事发了,在下是办案的。” “办案的?你像吗?” “闭嘴!你……” 砰一声大震,他一掌拍在桌上,健然而起,虎目怒睁,玉面含威。 “狗东西你给我拉长耳朵听清了。”他用满语大骂,“本公子出京游访,各地方面大员在本公子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你们这些吃闲饭的狗腿子,竟然一而在本公子面前胡作非为,作威作福,该死!” 中年人不懂满语,听他叽哩呱啦一阵吼叫,感到莫名其妙。 当然,听不懂是一回事,听得出是满语又是一回事。 平时住在城守营,听惯了八旗兵的满语,所以一听便知,只是不知道他说些什么而已。 狂龙是汉军旗人,祖先是早衔关外朵颜三卫的汉人军户。朵颜三卫弃守,三卫军户成了满人的丁户,改说满语,这就是汉军八旗子弟的骨干,他们已不承认自己是汉人。 狂龙的儿子玉树公子,当然也会说满语。 汉满禁止通婚,但汉军旗的子弟,也不可以与满清八旗子弟通婚,汉军八旗人可说里外不是人。 玉树分子的妻子,自然也是汉军旗人,当然会说满语,甚至京师附近的汉人,也有许多会说满语。 中年人一怔,转间向后面一桌的三个年轻女郎,送过一道询问的目光。 年轻女郎悄然离座,顺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长剑,向桌旁走去。 中年人欠身问在一旁,态度恭顺。 “你说了一大堆唬人的话。”年轻女郎用汉语向国华说:“但是武昌的档案上……” “小姑娘,武昌的档案,并不能证明什么。”国华淡谈一笑:“本公子的身份,往往随人、时、地、qǐζǔü物而有所改变,你在旗?” “你不必问我……” “我知道你是谁,而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你…” “我告诉你,狂龙陈协委这次出京,携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便令行事命令,但他只能在缉拿逆犯上便宜行事,他还不配管本公子的事,‘你知道吗?” “你……你在旗?你到底……” 国华在腰间精巧的荷包里掏,掏出一些盖有关防博叠得好好的文书,身份证明,银制的腰牌……” 这些玩意数量还真不少,往桌对面一推。 “你可以仔细查验。”他脸一沉:“看你们敢不敢在本公子面前放肆。看了以后,给我滚!” 年轻女郎查验了一半,脸色大变,最后手在发抖,终于将各物双手奉还,欠身说了几句满语,举手一挥,领了两位侍女狼狈下楼走了。 片刻间,该走的人都走了。 楼上一静,空四无人。 国华喝干了杯中残酒,招来店伙结帐。 来的仍然是刚才那位店伙,眼中有怪异的表情。 “三两另四百文。”店伙说,语音随即放低:“公子爷,怎么一回事?你是……” “一些伪造的文件,把他们唬住了。”他取出五百两银锭付账:“不消多久,大批走狗就会蜂拥而来查问了,伪证瞒不了他们带来的专家。” “那……白子爷……” “我就是要他们跟我来,我这就动身前往庐山。”他拍拍店伙的肩膀善意地一笑:“这一来,所有的走狗,全都以我为目标,就没有工夫管其他的事啦!哈哈哈。” 在大笑声中,他下楼走了。 年轻女郎带了一群人,匆匆奔向城东北角的子城。 “少夫人。”中年人快步跟上讶然问:“那花花公子到底是何来路?” “靖南王瓜尔佳三贝勒府的子弟。”年轻女郎倒抽一口凉气:“从江宁至数千里外的云贵两省,他都可以通行无阻,各地汉满官员谁敢得罪他,将大祸临头。” “这……瓜尔佳三贝勒目前不是兼领镇南将军吗?人不在京 “就是由于王爷不在京,所以他们家的子弟才到处乱跑。” “少夫人,这人是不是三贝勒家的子弟,凭那些证据,并不能……” “就凭那些证据,江西的所有汉满大员都会听他指使,你敢惹他?赶快回去找神手书生申公亮,他是鉴伪揭假的专家。” “再去查证?” “是的。浔阳老店的眼线增加了没有?” “增加了一倍。” “好,快走。” 从九江游庐山,共有三条登山路径。 国华走的是西路,路程是经东西二林,越大林峰,经天池至回龙寺。 那时,山南的胜迹大半不曾开辟,游山南的,人需乘船至星南县,再登山游山南胜迹。 天寒地冻,只有疯子才会冒着风雪游庐山。因此,沿途人兽绝迹。 在这条路中追踪,决不可能将人追去。 国华志在诱敌,追的人当然可以中握他的行踪去向。 越过东西二林,天色已近黄昏。南面就是大林峰,峰北的中林寺和下林寺,已成一歹草木丛生的废墟,目下游山的人,只有到峰南的大林寺上香礼佛了。 这一阵急走,他出了一身汗。越往南走山径越窄陡,寒气也越来越浓。 他的脚程快得惊人,追踪的人也咬紧牙关赶。 终于,天黑了,空山寂寂,到何处搜寻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批神秘人物,封锁了大林寺。 接讯赶路络绎于途,以大林寺为中心,在各地布下封锁线和搜索网。 果然不出国华所料,鹰犬们齐聚庐山,把其他的事暂且搁下,搜捕雷霆剑妻小的行动也暂时停顿了。 风雨将临,风暴中心在庐山。 风暴也吸引了一些有心人,这些人也悄然进人山区伺机而动。 天下数名山,五岳之外要数庐山为第一胜,奇峰上百,方圆数百里,要想以百十名人手遍搜山区,有如痴人说梦。 狂龙有自知之明,因此动用了府街与两县的治安人员,作为巡逻搜索的主力,把自己带来的百十名武林高手,分派到各要道埋伏,共建了十处联络中心,总枢设在大林寺,布下了地同天罗,发誓要把来路不明,可能消灭武昌三霸天的凶手王公子王一鸣捉拿。 一天,两天,毫无所获。 山中各处间或有些小村落,也有一些种山人的零星房屋,连大汉阳峰的峰脚下,也有人居住。游山客碰上天候不佳赶不上宿头,可以向山民借宿,因此信大的山区中,除了山区西南一群山湾是原始山林之外,并非蛮荒绝域。尤其是山北诺峰,夏秋之间游客经常成群结队往来。 这天近午时分,佛手岩至御碑亭的小径上,三位相貌威猛的佩剑中年人,以悠闲的步伐,一步步向御碑亭接近,一看便知是游山的武林豪客。 佛手岩在御碑亭的东北,岩石参差如人指,俗称佛手岩。中指本来生长一株古松,巍然耸立,可惜已经掐死了。岩上建了一座小寺。有仙人洞、一滴泉(天泉洞或称雌雄泉)。岩北,崖直横镌竹林寺三大宇,这就是神话中的匡庐幻境所在地。 岩西北,就是御碑亭的所在地自鹿升仙台,也称主薄塔。台三面壁立,四周乔松盘见。丰西石确刻着白鹿升仙台五个大字。 御碑亭是明太祖敕建,碑文出于太祖手笔,正面撰周颠仙人脾,文刻二千三百余宇。碑阴,刻了太祖咏四仙诗中的一首: “匡庐之颠有深谷,金仙弟子岩为星,炼丹利济几何年,朝耕白云暮种竹。” 诗的意境其实很不错,很难令人相信是出于一位流氓皇帝之手。明太祖和汉高祖,都是流氓出身,标准的农民出身皇帝,但他们的肚子里还真有些墨水。汉高祖的大风歌,可说是千古绝唱,决不是一些吟风弄月的无聊文人二所能写得出来的。 游庐山的人,御碑亭几乎是必到的地方,因为从这里一直到府城,山径很好走,沿途也有人家讨水喝,有亭台歇脚。 碑亭四周有门,站在脾亭前。视界广阔,远眺东西二林历历在目,隐隐可看到府城的高楼城廓。 三人刚到达亭前,亭北门步出玉树公子和四名侍从。 “咦!”领先神态威猛的中年人讶然轻呼。 “原来是流云剑客钟前辈大驾光临,幸会幸会。”玉树公子笑容可掬,客气地行礼打招呼:“另两位必定是河治双剑豪,千幻合罗太快与烈火剑东方大侠。” 玉树芝兰,人间司命,司命,意思是主宰别人的生死。 玉树公子代表与官方合作的英雄人物,可以称得上真正的司命,杀了人自有官府担当弥缝,自然是白道英雄人物,后台够硬。 芝兰秀士,则代表在野的侠义英雄,结合了一群白道人物,在江湖主持正义,仗剑行道,为弱小作不平鸣,专与歹徒们周旋,称之为行快。 所谓行快,用剑来行侠本身就有问题。 这三位剑客,江湖人称他们为中州三剑客,有时也把他们分开,把千幻剑罗永泰与烈火剑东方雄,称为河洛双剑豪。 中州三剑客,正是拥护芝兰秀士最力的人,确也侠名四播,名震江湖。 愈有成就的人,追求名利的心念,也比任何人为切,所作所为难免过于主观,尤其是人多势众的时候。 “人间司命”四个字,与其说是褒,不如说是贬要来得恰当些,芝兰秀士那一群侠义英雄,真正衷心尊敬他们的人就没有几个,人数愈多,问题也愈多,名利与权势的追求,也愈来愈强烈而认真,久而久之,把当初行侠仗义的宗旨置于次要,慢慢地变了质。 天上的司命是玉皇大帝,地府的司命是阎王;家伺的司命是灶王菩萨;人间的司命是“芳兰王树”! 因此,真正的英雄豪杰,羞与他们为伍。 这两人所谓侠义集团,表面上志趣相同道也同,彼此互相推倭,也暗通款曲。但骨子里是面和心不和各怀机心。幸而双方实力倒还平衡,还没发生严重的利害冲突,各自拉拢朋友培植实力。总算能维持相安尤事的局面,双方见面时言笑宴宴,背面互相攻计。 论真正的实力,以芝兰秀士稍为源厚。 但王树公子有官府撑腰,站在明处,以堂堂止天上的面目君临江湖,权势之大,草野人士岂能望其项背? 流云剑容认识玉树公子,岂敢托大?含笑回礼寒瞳,客套一番。 “诸位前辈怎么太冷天前来游山”客套毕,玉树公子话锋一转:“庐山可是避暑的好地方呢?” “咱们从湖北往江宁会友。”流云剑客说:“昨晚船泊九江,客船漏水,船家正在修理,得耽误三两天,一时兴起,前来一游匡庐。船中还有好几位朋友,很可能也来凑热闹。哦!陈公子怎么也来游庐山?呵呵!五十步笑百步!没错吧?” “晚辈不是来游山的,公忙,真辛苦!活该上山喝西北风忍寒挨冻。”玉树公子一面说,一面心中在盘算。 人手不足,这些侠义英雄来得正好。 “公忙?忙些什么?”流云剑容信口问。 “追捕要犯。” “哦!要犯逃人山区了?” “是的,山上到处可以藏匿,恐怕得白忙一阵。” “什么要犯?” “一个姓王,名叫一鸣的年轻人。冒充天磺贵胃子弟。到处为非作歹。” “王一鸣?”流云剑客一怔:“在下从武昌来,好像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在武昌招摇,武昌三霸天神龙常宏三位,可能是栽在他手下的。诸位从武昌来,难怪耳熟。” “哦!我知道。”流云剑客意兴阑珊,牵涉到府官的案子,甚感无趣:“江湖上流盲人言人殊,好像那王一鸣牵涉到山东油水叛逆案呢。” “是的……” “听说,飞天狐也趁火打劫,干了一票。呵呵!陈公子,你有得忙了。” “忙不要紧,讨厌的是白忙,山区太广,而晚辈却人手不足。各位前辈……” “咦!你好像要求助?” 玉树公子就希望对方说出这句话,心中暗喜。 “如果诸位前辈不需急于离开……”他不动声色,套对方的口气。 “陈公子,你没搞错吧。”流云剑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问,语气中有嘲弄的成份。 “钟前辈的意思是……” “你是知道的,咱们这些人从不管官府跑腿。” “晚辈知道诸位地位超然,不插手经官的是非。” “你知道就好。” “但王一鸣在武昌犯案,在九江却没有犯案入官。” “你们不是以武昌的底案捉他吗?” “不是,三天前,他冒充京师王府的子弟,不但戏弄我们,而且行凶伤人,所以晚辈发誓要缉获他法办。”玉树公子摆出说客面孔:“晚辈本来要缉捕一个叫王寄的人,他是鬼剑张道的同道,当街杀人行凶,可能也逃人山区躲起来了,鬼剑张道是天下四大剑容之一。剑下无敌十分难缠,诸位如果碰上他,千万不可造次。” 鬼剑张道孤瘾古怪,亦正亦邪行径恶劣,不论黑白道朋友,都对他又恨又怕。 这一招击中了中州三剑客的弱点。他们虽然也是武林中有数的剑术名家,但比起天下四大剑客的名望声威。仍然差了一段距离,争强斗胜是武林朋友的通病,尤其在争名上更是宁死亦争。 “你胡说些什么?”干幻剑罗水泰第一个变色,鹰日一翻发作了。 “晚辈的意思是请诸位提防鬼剑张道。”玉树公子心中暗喜,但语气却是诚恳的:“好在诸位无暇在此相助搜捕王一鸣,所以不必耽心与鬼剑张道碰头。” “岂有此理!”千幻剑吹胡子睁眼睛:“你是说。老夫怕鬼剑张道不成?” “晚辈绝无此意,只是……” “我们还有几天逗留,今晚准备在天地寺借宿。”流云剑客抢着说:“也许咱们会在各处走走。会替你留心那位什么王一鸣,和那个……那个什么王……” “王寄。”玉树公子接口。向一名侍从举手一招,自己也从囊中掏出一张对摺的纸。 “或许会见见鬼剑张道。”千幻剑悻悻地说。 就是这两个人。”玉树公子将侍从递来的两张图形,和自己掏出的擂纸,一并递给流云剑客:“诸位的食宿旅费,小意思,小意思。” 流云剑客打开摺纸,脸色微变。 那是江宁四大钱庄之一,永泰钱庄开出的十足兑现,不抽厘金,南七省重要钱庄皆可凭票兑现的参千两即期银票,面额相当惊人。 那年头,五百文可买一只鸡,一两银子可以兑钱一千八百文。 “你这是……”流云剑客举起银票。 “公款,正常的开支。”玉树公子笑笑:“不是晚辈自掏腰包,不用白不用。王一鸣与王寄,死活不论,生见人死见尸,每人再有一千两酒资。那王一鸣最好要活的,届时晚辈当另奉薄礼。鬼剑张道不成气候,诸位最好不必冒险对付他,划不来。 请将加上激将,中州三剑窖一头钻进玉树公子布下的圈套。 “好,老夫记住了。”流云剑客笑笑,将银票信手递给千幻剑c“咱们后面还有朋友,公子的人如果见到他们,请告诉他们在天池寺会合。” “晚辈遵命。”玉树公子说得更谦虚了。 同一期间,和尚桥南端山坡下那家农舍中。 潜伏在四周的人,已撤走了一大半,都派到大林寺听候差遣去啦!在这里枯守多日,始终不见上山进香的范大嫂母子返回,乱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难怪留在此地的人等得心焦。 割死的六具尸体,已经草草掩埋在屋后的山坡上,做一坑埋葬,右方另一座土匠。里面埋了先后等到的四个人,也是酷刑逼供之后被杀的。 主持其事的仍然是扇魔,他接到的指示是:务必擒获范大嫂母子。 对于与范家有关的人,许进不许出。枪杀勿论。 所以,屋后的土坑内,才埋了共十具面目全非,肢体残缺的尸体。 五个人正在堂屋里午膳,大碗酒大块肉吃得是十分写意,满屋流动着难以消散的血腥味,但他们毫不介意。人是嗜血动物之一,血腥味在这些人来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了,甚至还可以开心呢! 追魂一剑是唯一心事重重的人,等不到范大嫂母子,他知道自己吉凶难料,前途多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暗号。 扇魔放着而起,首先便摸摸插在腰间的扇袋,本能地打开袋口,露出阴阳夺命扇的扇把。 “守住门!”扇魔向一名剽悍的大汉下令。 北面的小径上,走着两个风帽掩面,只露出双目的人,正向茅舍接近。 距农舍不足百步,两人站住了。 七家农舍留柴门紧闭,外面鬼影惧无。寒风虎虎。冷气袭人,天字中彤云浓重,看样子。暴风雪很可能在最近降临大地。 “就是那一家。”走在前面的人指指范大嫂藏匿的那座农舍:“至于在下就不知道了。” 这人是太白楼那位店伙,而另一位,是国华的化身工一鸣王公子。 “在不在你应该知道呀!”国华说,剑眉深锁,不住打量所有的农舍。 “先后负责联络的人皆无缘无故失踪,消息因而中断了。公子爷,我不能出面陷你进去,你自己去找范大嫂吧!” “好吧!你回去好了,谢谢你啦!” “小的告辞。” “到前面那座小山之后,不能从路上走。”国华往北面来路指指点点:“绕道回城,明白吗?” “绕道?那……” “必须绕道,快!除非你不想活了。” “公子爷的意思……” “附近有人潜伏,我等你走了再离开。” 店伙吃了一惊,扭头便走。 国华背着手,目送店伙的身影去远。 他已经发现警兆,有他在,潜伏的人投鼠忌器,不至于冒失地现身拦阻店伙。 那店伙是雷霆剑的一位忠心耿耿手下,他终于找到雷霆剑的心腹了。 原来他将狂龙那群人引入庐山之后,夜间港返府城,找到在太白楼向他示警的店伙,取得伙店伙的信任,带他来找范大嫂母子。 久久,他转身面向农舍,取下风格纳人腰带,将发辫盘好,露出王一鸣的庐山真面目。 “笃笃笃!”他轻叩柴门。 “自己进来。”门内有人叫:“门没上闩。” 太冷天,山风劲烈,门怎么可能不上闩? 他又明白了三分,心中暗懔。 店伙说,与范大嫂联络的人,皆已无缘无故失踪,而这里又有人潜伏,范大嫂母子可能凶多吉少。 他必须进去,但岂能硬往鬼门关里闯?对方设下圈套,犯不着把脑袋往圈套里钻。 他往后退,脚下声息俱无。 屋内的人其实从窗缝中监视着他,他脚下再轻也瞒不了屋内人的耳目。 柴门候开,扇魔第一个迈步外出。 左右邻也先后出来了四个人,后面的凋林衰草中也出现了四个人。 十三比一,实力十分雄厚。 “是王一鸣!”有人讶然惊呼。 所有的高手,皆进山去穷搜王一鸣,王一鸣却在这里现身,难怪这人惊讶。 “真是这个人?”扇魔向那人问。 “错不了,与图形一模一样。”那人肯定地说。 国华身陷重围,但镇定异常,背着手泰然微笑屹立,似乎不怕即将大祸临头。 “你。”扇魔沉声叫:“你就是前天在太白楼,冒充王府子弟的王一鸣?” 看了扇魔的长像和阴阳夺命扇,他已经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了,心中暗懔。 十神十魔甚少落单,这十三个人中,没有四神也有三魔,不易应付这些高手的围攻。 “是否冒充,你还不配问。”他微笑着说:“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身份问?你是不是动劫路的强盗?” “哼!太爷是办案的……” “呸!如何证明你是办案的……” “这” “你怎么说?” “太爷捉住你之后,再说并末为晚。”扇魔恼羞成怒。本来,十神十魔身上都带有京师步军统领衙门的身份证明,但这些证明只能用在官方文武衙门,作为打交道的依据,各地民众不受这些证明的管辖,不能凭这些证明在京师以外的地方径自逮捕人犯。 王一鸣到底是不是伪装的王府于弟仍末证实,任何证明也没有效用,万一不是伪装的,连狂龙也吃不消得兜着走,不但要断送一生前程,严重些甚至可能丢掉脑袋。 靖南王瓜尔佳三贝勒,是满清八旗天横贵胃,正黄旗八姓之 狂龙却是第三等,介乎主子与奴才之间的汉军旗人,吃了老虎心大豹胆,也不敢在满旗贵族面前大声说话。 在城内,狂龙真不敢放肆,只要王一鸣把那些证明往知府大人或将军营里一送,那就麻烦大了。 在山里,四野没有外人,没有目击者。这些鲁莽的江湖人,可就不在乎什么龙子龙孙啦!所以扇魔就有胆量不顾一切蛮干。 “你好大的胆子。”国华脸色一沉:“去!把狂龙陈百韬陈协委叫来,本公子要看他的胆子到底多大。 “老夫不是狂龙的人。”扇魔毕竟有点心虚,不敢替主子招祸。 当然,这也是狂龙有计划的安排。 “本公子认识你,你是陈协委手下十神十魔中的扇魔,在京城我就认识你,你好大的狗胆!” “你就是当今皇上,太爷也不饶你。”扇魔怒叫,凶性大发, 突然冲上一掌拍出。 爱风乍起,劲气袭人,赫然是霸道的排山掌功,在八尺外可摧山裂石的内家霸道绝学,显然在怒极之下,要一掌把国华击毙灭口。 国华已料到老魔怒极下毒手,向右滑出两步。强劲的掌风掠身侧而过,护体神功居然有波动异象发生,老魔这一掌已用了十成劲,相当可怕。 右面一名大汉踏出两步,右手食中两指陡然点出,一丝破风锐啸人耳,指劲从八尺外及体。 国华疾退两步,心中暗凛。 天罡指,要下三十年苦功方能有成的绝技。 “老天爷!这些家伙到底是何来路?”他心中暗叫: “这家伙的武功,决不比十神十魔差。狂龙能威震天下,自有其威震天下的本钱,果然名不虚传,每一个爪牙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 掌指无功,急袭失效,十三个人包括扇魔在内,皆脸色一变。 “你们想下毒手杀我灭口。”国华厉声说:“狂龙带着你们这些狐群狗党至天下各地抓逆犯,而真正想造反的却是你们这些人。好,等本公子回京之后……” “你再也回不了京了,小子。”那位拔笛在手的人狞笑着说,扬笛逼进。 水神,十神之一,铁笛中可以喷出可怕的毒计,沾身无救,全身会逐渐溃烂,皮肉腐尽只留骸骨,与传说中的化尸丹有同样的威力。 国华知道厉害,一声长笑,左手一挥,先下手为强,不能冒险让对方近身喷毒计。 寒星一闪即至,快得几乎肉眼难辨。 “啪!”铁笛一挥,击中了寒星,原来是一颗飞蝗石,被铁笛击成粉末,被风一吹,石屑飘散。 可是,只击碎一颗,另一颗同时超越,快得无法问避,由一声击中水神的大嘴,嘴唇立即破裂。 “哎……”水神狂叫飞退,门牙折断两枚,满口流血,只感到眼冒金星。 长笑声未绝,国华已从水神的头顶上空飞越。 “小心自己人一”扇魔厉叫,飞快地拔出阴阳夺命扇,斜冲而出举扇一挥,罡风似殷雷。 水神笛中的毒汗,可远喷两丈外,看到国华身形乍起,本能地在跟跪暴退中举笛一件,喷出铁路个的毒汗。 要不是扇魔百忙中将毒汗扇偏,毒汁势必误伤她出的两位同伴。 剑虹一闪,刚飞越飘挠的国华身形未稳,身右后侧剑化虹而至,剑气压体。 他临危不惧,足地地人向下挫,同时极身以背着地,右手一抄,闪电似的扣住了那人的握剑中背,五指一收,天狐爪功骤发,对方的手成了一把碎骨烂肉,剑落在他手中了。接着右脚一蹬,把那人雕得倒飞而退。 他挺身而起,两刀一剑已随后排山倒海而至。 “铮铮铮…”刀剑在闪电似的刹那间接触,刀风锐啸剑气进射。 他飞返丈外,感到虎口一热。 抢攻的三个人,也向后急退丈外,脸也冷灰,那位使刀的人,虎口血如泉涌。 国华不再停留,事实上他已经透出重围。转身一跃三丈,飞掠而走。 追来的有十二个人,那位碎了右手的人已经躺下了,小腹挨了一脚,内腑碎成一团烂肉,活不成了。 右侧的野林内,突然传出一阵狂笑。 “十三打一,这些家认真不要脸。”笑声外另有咒骂声,声如银铃,一听便知是女性的嗓音。 追在最后的两名大汉闻声止步。循声察看。 一个身穿破棉袄,头裹破青帕的花甲老人,支着一根黄竹打狗棍,站在树林外仰天狂笑。 另一个娇小的身影也穿青布棉衣裤,吉帕包住了头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明醉,双手叉腰而立,大概是刚才咒骂的人。”天涯怪乞!”那位手握虎爪的中年人讶然惊呼,冲进的步伐候然停顿。 “你这混帐东西,一定是龙须虎戴鸿光。”天涯怪乞咧着大嘴怪腔怪调:“宇内十禽十兽之一。早些年听说你已经改邪归正,走上吃公门饭的活路,怎么依然在山林中结伙抢劫?呸?狗改不了吃屎。” “老花子,你给我滚远些。”龙须虎神气地叫,但色厉内茬,不敢上前:“在下本来就在办案,正在捉拿要犯,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哈哈?看热闹呀!”天涯怪乞怪笑着说:“江洋大盗突然变成吃公门饭办案的了,哈哈!炒极了,你到底算哪一流的货色?” “你……” “我怎样?我天涯怪乞祖宗十八代都没有做过贼,我的子孙也不会做强资,我站在此地,上不愧于天,下无作于人,你在我面前,比狗都要低三级。” 龙须虎向同伴一打眼色,一咬牙,并肩而上。 “丫头,快走,畜生要发成了。”天涯怪乞一拉小姑娘的手膀,扭头便跑, 龙须虎发出一声粗野的咒骂,不敢再追,揩同伴转身向山上飞掠,要追上同伴。 狂追国华的十个人,早就失去踪迹了。 老花子奔出数十步,后面的小姑娘不走了。 “杜爷爷。”小姑娘跺脚叫:“把他们的狗脚打断不就完了?何必戏送他们呢?” “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老花子转身笑骂:“那些家伙无一庸手,全是些心狠手辣,功臻化境的字内凶神恶煞,不来则已,来则一大堆一拥而上。硬碰硬绝对讨不了好,岂能冒险?刚才那小伙子如果不见机淄之大吉,保证倒楣。” “我要跟去。”小姑娘扭着小腰胶说。 “不必,那小伙子会回来的。” “不可能……” “敢不敢打赌?赌你准输。你不是说,他要来找雷霆剑的家小吗?” “是呀……” “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看究竟的。” “这可不一定哦!这里已经没有看的必要了。” “年轻人有时候是很固执的,不查明究竟决不罢休。哦!小丫头,你要等的王寄,不是一个壮年人吗?怎么又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 “这……我也弄不清楚嘛。”小姑娘说:“他的眼神,声音,的确是王寄。” “你是不是看走了眼?” “不会的,杜爷爷。” “那……那一定是个精于易容术的人。” “我爹曾经说过,他是一个年轻人。” “那就是了,有些易容高手,连眼睛都可以改变呢。晤!有人来了,躲起来。” 山林浓密,虽然草木已凋,但仍可躲藏,两人刚伏在树下的枯草丛中,踏草声已响自身旁。 “两位不必躲藏了。”语音传自侧后方不远处。 天涯怪乞脸色一变,长身而起。 鬼剑张道与无影刀,站在三丈外的树干下。 “咦!是你这臭花子。”鬼剑张遭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喝!你臭美什么?”天涯怪乞撇撇嘴:“庐山又不是你的私产,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莫名其妙。” “你最好赶快走。”鬼剑张道嘴上仍然不饶人。 “为何?天涯怪乞怪眼一翻。 “有一群婆娘快要追来了,很可能把你天涯怪乞,当成贫道的党羽,你跳在大江里也洗脱不了嫌疑。” “哦!有这么一回事?老道,你不是说你名震天下的鬼剑张道,被一群婆娘赶得满山逃命吧?” “是的,事实如此。” “真的呀?那些婆娘,想必是惊天动地的人物了。” “那是当然。” “谁呀?我老花子认识吗?” “认识的,老花子,飞天夜叉井捎红,现在化名叫丘五妨。要命阎婆,和江湖三大女剑客之一,狂龙的女儿魁剑三绝冻紫风。她们那些侍女,每个人都可独当一面。” “哦!难怪。”天涯怪乞脸色一变。 “你不走,那就等着挨剑吧!我可要走了。”鬼剑张道说,僧无影刀飞掠而走。 “丫头,赶快走,飞天夜叉惹不得。”天涯怪乞说。 “我不走,我不怕。”小姑娘一口拒绝。 “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该死的老处婆会飞、等会儿想逃都逃不掉,快走。” “骗人,人哪能会飞?”小姑娘嘀咕着说,但乖乖地跟着老花子飞掠而走:“可是,要命阎婆的蚀骨毒雾好可怕。” 大林寺成备森严,天一黑,似乎警卫撤销了一半,其实,却是增加了一倍。 狂龙能够雄霸天下,自有雄霸天下的才华。他的住处一而再被来历不明的人接近,确是令他火冒二千丈,连在城守营的宾馆也不安全,这简直大不像话了。 因此,他立即作了有效的布置和调整。 大林寺的警卫网,就是新调整的布置。 由于王一鸣,鬼剑张道反而出现在外因,因此负责搜山的人,皆陆续从大林寺以南山区,转移至令北一带小山岭活动,大林寺指挥中枢。事实并不在预定樱索区的中心,目前可说已经位于搜索区的最南端了。 北面的小山岭,更容易藏匿,因此负责搜索的人,皆感到十分泄气。 两百余名僧侣刚做完夜课,便被赶人掉房,自住待方文以至洒扫种菜的僧人,严禁夜间出室走动,犯禁的人生死自行负责。 全寺十余栋殿堂经阁,听不到人声,看不见人影,真像一座荒寺死庙。 山外门,一株婆罗宝树攀天而起,高出十文出头,此种异种榔杉原来有两株;两百年前有一株枯死了。 山门没有人把守,婆罗宝树下也鬼彤俱无。 子夜时分,树下突然出现一个朦胧的黑影。 树四周设有石拦石凳,这人就坐在面对山门的石栏上,意态悠闲,坐在那儿不言不动,真像一个苦行僧坐弹,身外一切声色皆难以撼动他。 第十三章 久久,他坐在那儿将近半个时辰了。 娑罗宝树严冬不凋。虽则这棵树据说是从热带天竺移植过来的,它本来是高山寒带植的,严冬期间。依然校浓时茂,山风欧过,声如万马奔腾,比松涛声毫不逊色,不但视界有限,耳力也大打折扣。 久久,树上飘落两段技芽。 “快换班了,两位可以下来了吧?”这人安坐不动,语音皮下了风吹杉叶声:“坐在树上相当辛苦呢!动一动就会发出声响暴露位置,不动又怕冻僵。” 两个黑影轻灵地飘落,身法极为高明,从三丈上中飘降,不带风声落地轻如飘絮。担任警悄的人已具有如此高明的身手,可知狂龙身边确是高手如云。 “尊驾为何不进去?”一名腰带上插歹剑的警哨问,语气倒也平和,不带火气。 “在下有自知之明,进去必定凶多吉簇,不如藏拙。”黑影的语气更平和,更不带火气:“人都伏在暗处,不许现身搏斗,只许用暗器袭击,凡是走动的都是敌人,四面八方暗器集中攒射,进去的人,活的机会不会超过万分之一,所以,在下不能进去,狂龙是十分厉害的领袖人才,运用人手的策略无人能及。”“那……尊驾又何必来?” “因为在下料定,一定会与你们的人照面的,在下的估计很少落空,计算得很精。你瞧,你们不是现身了吗?在下没有自来吧?” “尊驾不进去,仍然是自来了……” “不然,来了就不算自来,这可以表示,在下随时可能出现在你们附近,只要看出空隙,就会有所举动。” “是什么举动?” “说得太明白了,就算不了秘密啦!” “咱们这次前来……” “另有阴谋。” “怎见得?” “狂龙雄才大略,身边高手与谋士成群结队,大群高手有计划地和山区逐步推进,但要找的人王一鸣,出现在你们后面,而你们却没有迅速后撤的打算,老兄,难道狂龙就这么饭桶?”那人似乎对聊天颇感兴趣:“盛名之下无虚士,我宁可把狂龙看成最精明最机警最强悍的人。” “唔!看来,尊驾可能是敞长上要找的人。” “王一鸣?” “不,王一鸣早晚逃不掉的。” “那是……” “三只鹰。” 那人哼了一声,沉默片刻。 “你们似乎没有理由找三只鹰。”那人终于又说话了:“三只鹰妨碍了你们吗?” “已有妨碍的迹象。” “理由何在?” “雷霆剑妻小的确匿伏在山中,我们握有确实的证据。可是,一而再逃脱我们的搜捕网,除了三只鹰外。没有人能具有这种神通。” “庐山深处,卧虎藏龙,有不少隐世的奇人、也有不少罪大恶极来避风头的凶魔。你们这种想当然的猜测,正据力薄弱得很。” “我们不是来求证的。” “那你们……” “敝长上准备了一万两银子。要雷霆剑这个人。” “雷霆剑值得这么多银子?” “值得的。” “我明白了,有了雷霆剑,就表示你们此次出京是完全成功了,不然,就无法向主子交代……” “这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威信,敝长上的威信不容许失败,雷霆剑必须置之于法。” “有了雷霞剑,你们在九江巧取豪夺所获的财物就有合法的理由了。” “这件事没有计较的必要。敝长上希望尊驾人寺一晤,光明正大进去。敝长上是诚意的,事情成不成,淡不谈得拢,敝长上都会绝对保证尊驾的安全,尊驾来去有绝对的自由。” “哦!你认为在下是三只鹰……” “三只鹰的一鹰。” “可惜,在下不是鹰。” “尊驾是……” “王寄。”那人说:“在下不敢冒充任何一只鹰。” 两警哨立即扑上,一刀一剑奇快地出鞘、抢进、攻击反应之快,无与伦比。 王寄上身前倾,滚落石栏前,人着地突化淡淡轻烟,烟一起身形一闪即没,在劲烈的剑气刀风下突然消失了。 “咦!两警哨讶然惊呼,不知该往何处拦截,人影在眼前突然消失,不由他们不惊。 “这家伙会五行道术;士遁走了?”与王寄打交道的警哨悚然自语。 铜哨声从大林寺传出,这是狂龙这群人的传警信号,声音有点像胡哨,其声低沉可传至远处,风雨浓雾也阻碍不了声音远传。 小径通向水口,也就是白莲池,从前叫做罗汉洗脚池,大林峰迄南靖溪流在此汇合,流人锦涧桥。 山径一线,两崖壁立如门。巨石傍叠而上,愈高愈危,似乎顶部的巨石,随时都可能向下崩坍,中间的空隙宽仅五六尺,像是石桥豆空而中断,所以也称天桥。 黑影向上掠走,速度渐慢。 只要通过水口断崖,便可到达平畴绣野,远眺大江的壮丽景色,附近林木幽邃,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如果到达不了水口,两端一堵,便可瓮中捉鳖,无处可逃。 国华事衔已经过正确的侦伺,知道狂龙一群主脑留在大林寺,得力的爪牙已派往山北一带,嫂捕在和尚桥农舍现身的王一呜。 百密一疏,他却没料到另外还有人在暗中活动。 距断崖口不足百步,上面的崖很突然闪出两个黑影、劈面拦住了。 “来人留步。”一个黑影叫,中气充沛直震耳膜, 国华心中一震,止步回顾。 后面,三个黑影已堵住退路。 身隐危境,他心中一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没有什么好怕的。 “尊驾从大林寺来?”另一名黑影问。 “是又怎样?”他镇定地反问。 “大林寺已传来信号,请尊驾转回。” “哦!没料到狂龙在这里也安下了伏兵。在下输了一步棋。” “咱们不是狂龙的人。” “那……请教。” “尊驾可是王一鸣?” “王寄。” “哈哈!真被咱们等到了。”黑影得意地狂笑。 “尊驾高名上姓呀?”“在下钟千里。” “中州三剑客之首流云剑客钟千里?”他猛然一震,意似不信。 “正是区区在下。” “这……这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 “你们怎么可能做狂龙的走狗?你们是白道英雄中声誉甚隆的人。” “你是罪犯,没错吧?” “阁下是听谁说的?狂龙,对不对?姓钟的,我可怜你。”他愤慨地说。 “小于大胆!”流云剑客怒叱。 他向后疾退两步,手中多了一串制钱。 “小辈,后面路不通。”另一名黑影以为他要往后面逃走:“芝兰秀士几位年青的朋友在你后面,你认为可以闯得过吗?” “我想,你们一定是为了钱才愿意做走狗的。”他咬牙说:“好吧,在下也给你们一些钱,打!” 制钱如暴雨,分向上下呼啸而出。 黑夜中,任何人也不敢不躲暗器,有些暗器专破内家气功,真正练到金刚不坏的人没有几个。 “小辈斗胆!”流云剑客怒叫,向侧一闪,一双大袖抖出凌厉的罡风,用排云袖绝技护身拍击暗器。 前后人群一乱,一面问进一面发劲护身。 人影一间即投,速度骇人听闻。 “咦,人呢?”流云剑客停袖惊呼。 陡立的山崖高有四丈左右,不可能攀升。 “你们这些混帐贼王八!”头顶上空传来回华的咒骂声:“一群欺世盗名的狗东西!你们与狂龙同是一斤之路。天生下贱不是东西!你们绘我记住了,我会回报你们,我会把你们的臭底子整个揭翻开来。” “从这一面绕上去。”有人急叫。 上面寂然,国华已经走了。 今晚他没有自来,不但知道狂龙正在打主意将二只鹰引出来,准备以一万两银子收买三只鹰,也知道芝兰秀士一群,暗中协助狂龙来对付他。 国华并末远走,伏在崖上倾听下面的声息。 从大林寺闻声赶来的人,与芝兰秀士一群人会合,然后分手。 芝兰秀士一群男女,共有十八名之多,沿小径西行。 这条小径也称花径,西面半里外就是佛手岩,再住北,便是御碑亭,也就是玉树公子收买中州三剑容的地方。 他跟踪这群人,进人佛手岩西北的锦锈谷,看到这些人进人三家山民的茅屋安歇,这才悄然退走。 忙了一夜,白天他必须休息养足精神。 天亮了,他从崖根一了的草窝中钻出来,伸展手脚仰天呼吸,抬头看看天色。 “唔!可能要有暴风雪。”他哺南地说。 崖根下有一处小山泉,洗盥出掩藏的小包裹,取出干粮一面吃,一面走动观察四周的形势。 西南那座山峰相当高,上面有一座秃了顶的废塔,只剩下五层,似乎摇摇欲坠。那是天池山的天池塔,天池山是庐山最西北的一座峰头,一看便知身在何处了。 吃完最后一口干粮,正打算到十余步外的小山泉喝水净手。山泉的水温终年不变,洗脸可以提神。 他突然拉掉风帽,全神戒备,像一头嗅到异类侵人地盘的猛鱼 他昨晚栖息的山崖上,出现一个人影。崖高两文余,这人临崖俏立,山风吹来,披风飘举引人注目。 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道来人是谁了。 当然,对方也知道他的身分。眼前的他不是王寄,而是年轻英俊的王一鸣,但穿的老羊袄却像王寄。 “我猜,你一定是名叫王一鸣的京师贵公子。”崖上的人用悦耳的嗓音说:“你暴露了你的真正身份。如果我真是三贝勒府的贵公子,决不会在山野中吃干粮,在天池寺或者大林寺皆可以受到贵宾似的接待。” 是一身黑的凌云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不住打量他,眼神不再凌厉,也没有煞气流露。 他心中暗自戒备,暗中留了神。 另有别人极难听得到的声息,这女人另有同伴在附近伺伏。 “美丽的小姑娘,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用带了浓浓江西腔的口音笑问:“什么人叫王一鸣?你看我这穷酸相,像不像一个贵公子呀?” 凌云燕轻灵地飘降,有如仙子临凡,人近身香风已先至,俏生生站在他面前不足八尺,水汪汪的星阵紧吸住他的眼神,白里透红的美丽面庞上,有似笑非笑的神情流露,眼神中也有不太明显的疑云。 “你伪装得很像一回事。”凌云燕说:“人是衣装,佛是金装;话是不错,但是衣饰绝对掩饰不住原有的风华。我说,你还是承认了吧! “小姑娘,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他笑嘻嘻泰然自若:“我只是一个江湖流浪汉,赚了一笔意外之财、在九江花天酒地快活了一阵子,花得一干二净,然后附庸风雅,天寒地冻游庐山、让自己清醒清醒,如此而已。似乎,你把我看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人是一位贵公子,对不对?哈哈!你如果真要把我硬派成那个人,我正好利用机会冒充他,反正吃亏的决不会是我,招摇撞骗是我的老行当,小姑娘,你说我是什么王……王一鸣?对,我就是王一鸣,怎么我却不认识你?你的贵姓芳名是……?” 他这种半真半假,半正经半泼赖的神情。真把精明自负的凌云燕弄得一头雾水。 “把图形给我。”凌云燕始手叫。 草声簌簌,首先自右方崖下钻出侍女小桃。探手从怀中掏出图形纸展开呈上。 “很像,少夫……小姐。”小桃不住打量着他说。 “是什么图形呀?让我看看见识见识好不好?”他笑吟吟地,毫无心机地走近凌云燕身侧,嗅到令人心醉的幽香,看清了纸上的图形。 图形的王一鸣形象有两个,一正一侧,高有一尺二寸,正面的轮廓相当神似,眉目宛然,居然惟妙惟肖。 不是绘制的,是巧手名匠根据丹青妙手所绘的工笔画,木刻制版之后印制的。 他心中了然,这图形来自武昌,是神龙常宏手下了的名匠,根据当时目击的印象而绘制的。 就凭这一手,便可证明神龙常宏确是了不起的人,不愧称是出身于一代袅雄,威震宇内的名将年卖尧门下得意弟子。 现在九江出现的王一鸣,当然不可能与出现武昌的王一鸣全同。比方说,耳轮的前后就有些许改变,那是他必须令对方述惑的小手法,假使完全相同,就没有什么戏法好变啦! “晤,画得真像我呢!”他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可是,好像……好像不是画的,神情死板扳的,画的一定是死人而不是活人。” 他表现得那么大胆,那么兴致勃勃,如果真的是画中人王一鸣,这种表现未免太离谱了。凌云燕看看画像,再看看他,真被他那反常的表情弄糊涂了。 “本来就是你。”凌云燕瞪着他说,但黛眉深锁:“唔!神情……神的是有点不太对……” “你再仔细看看,是我,真的是我。”他嘻皮笑脸:“你就不要再找了,是我,我是画上的王公子。哈哈!是不是我那有钱有势的老爹上了天,留下大批财产找我回去继承?妙极了,你带我回去,错不了。” “你真的要跟我回去?”凌云燕睥着他阴笑。 “对呀!”他仍在笑:“你知道,流浪在外有多苦哪!仗了几斤蛮力,替人保暗镖或者替人讨印子钱索要命债,刀里来斧里去有多辛苦?你佩了剑,一。定知道出生入死讨日食是何滋味。小姑娘,等我得了好处,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忘记你。” “哦?你也会武?” “当然会两手,而且很不错呢!不瞒你说,这几年来,真也会过几位武林名家呢!哦,我把包裹取出来之后,这就跟你走。”他一面说,一面走向崖根。 凌云燕举手一挥,附近的树林内又钻了一名待女,两闪便到了他身后。 他刚俯身拖出包裹,便被身后的侍女一把夺过了。 “搜!”凌云燕叫。 侍女小挑一闪即至,毫不客气地替他解衣搜查。 另一位侍女,则打开他的包裹彻底地检在。 没有岔眼的事物,只搜出一些江湖人使用的零碎物品,比方说:火招子、撬门启窗的小利匕、铁枝制的百灵钥、小飞爪攀套,发底薄快靴…… 稍象样的,是一套软缎缝制的从黑色疲行衣。 “我……我可没用这种衣服做坏事。”当侍女抖开他的夜行衣检查时,他摆出一脸委屈相说:“所有的江湖人,或多或少都制有这种衣服,并不一定是准备用来做坏事的,我就没有用来做见不得人的事。” “你说你会过不少武林名家?”凌云燕瞅着他问。 “是呀。”他不假思索地说。 “可曾会过九江府的雷霆剑范大鹏?” “雷霆剑?当然会过啦!很不错,江南第一名剑手。我在大江上下走了几趟暗嫖,雷霆剑是大江中游的地头龙,多少我也得防着他一点是不是?”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这个……”他抓抓剃得光光的前额,似在搜索枯肠找记忆:“好像是去年……对,去年的事,十一月中旬,气候比现在还要冷,刚下雪,我在钞关码头碰上他了,他带了四位粗胳膊大拳头的手下,对,就是那一次碰了头。” “你们……” “上前作礼貌的拜会,通名问好。” “你通的名是……” “花拳张奎……不,花花公子王一鸣。”他红着脸胡说八道。 他人生得俊,红了脸半傻半流气,有另一种吸引异性的魅力。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凌云燕板着脸冷晚。 “小姑娘你……” “你……你是……” “我叫程燕。” “程燕?程……燕……”他突然扭头撒腿便跑。 仅奔出十余步,速度相当快。 草丛中升起一个人影,是要命阎婆。 “不要伤他!”凌云燕急叫。 砰一声大震,他被要命阎婆的寿星杖绊倒在地。 寿星杖跟踪追击,点向他的背脊。 他猛地奋身扭转,滚动,双腿迅疾地绞住了杖尾,滚势极为凶猛迅疾。 “咦!要命阎婆吃了一惊,几乎被仗所掀倒,幸而反应够快,及时抽杖疾退八尺,身形一阵乱晃。 他虎跳而起,抢上来一记快速的扫堂腿抢攻。 要命阎婆身形末稳,百忙中收腿上跃,后空翻远出两文外,间不容发地避过他一腿急袭。 他不等招式使老,扫堂腿仅转了半圈,在身形后转时长身一跃两丈,身手灵活迅捷如豹。 可是,凌云燕比他高明得太多,身形刚下落,凌云燕已出现在他身右,玉指如钩,扣向他的右肩颈。 他缩颈沉肩,扭身左倒,间不容发地从指尖前沉落,左背着地的刹那间,右脚己飞拨凌云燕的左股骨,反击极为灵巧。 凌云燕咬了一声,飞跃而起,飞越他的一亡空,右靴尖光临他的胸口。 可是,凌云燕的左脚,却在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小蛮靴的靴尖,已同时吻上他的右肩并。 “噢……”他大叫,躺在地上伸手伸脚成了活死人,动弹不得,右肩并被制住了。 不等他转念,已被小桃按住了。 凌云燕前跃落地,落地无声。 “这是一个江湖混混。”凌云燕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过,身手相当不错,而且好像练了几天内家气功,所以他敢用脚来绞婆婆的寿星杖。” “小婶把他背到大林寺交给老太婆讯问。”小桃拖他站起,要往肩上放。 “不忙。”凌云燕说:“把他先搁在崖下,我要先问问他。” “这小子手脚好快。”要命阎婆居然出口称赞:“如果练气的火候到家,足以挤身一流高手之林而无愧色。” “嘿嘿……”一阵刺耳的阴笑传到。 四女大吃一惊,火速转身戒备。 鬼剑张道站在三丈外,背着手拧笑。 “要命阎婆居然称赞一个年轻人,大概是太阳从西山升起来了。”鬼剑张道的语音十分刺耳:“贫道已经嫂遍了四周,你们四个女人落了单,嘿嘿嘿……” 凌云燕被阴笑笑得毛骨悚然,拔剑的手呈现不稳定状态,可知她对这位天下四大剑客之一的鬼剑张道,存有强烈的戒心。 要命阎婆虽说是目空一切的凶魔,也脸色大变。 以要命阎婆为中心,凌云燕在左,两侍女在右,三支剑一根杖,列成长短斜阵,严阵以待。 “鬼剑张道。”要命阎婆沉声说:“你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老娘只要支持片刻,敝长上的人就可以赴到了,也就是你的末日到了。” “支持片刻?嘿嘿嘿……”鬼剑张道狞笑:“十个片刻也不会有人赶来救应,无影刀正在半途潜伏骚扰。必定可以引走你们的人。老鬼婆,凭你杖中暗藏的蚀骨毒雾,就妄想可以支持片刻?好,试试啦:“ “鬼剑张道。”凌云燕镇定地说:“何必呢?你犯不着和我们作对,和天下侠义道英雄作对。你要的是炼魂真君,我可以负责把炼魂真君交给你。如何?” “那混帐东西早晚会落在贫道手中的,现在分通中要他了。”鬼剑张道阴森森地说,徐徐拔剑:“贫道已经盘算过,与你们这种假侠义之名,干男盗女娟狗屁事的假英雄打交道,绝对不可以软弱退缩。你们人多,贫道将会像冤鬼般缠住欠们,等候机会见一个杀一个,不然早晚会被你们这些假公济私的混帐东西所坑死的。小女人,你们好好准备了。” “道长请听我说……” “当你们人多的时候,贫道就没有听的机会了。杀!” 杀字出口,人似疯虎般倒拖垂着剑,向要命阎婆疾冲,不但毫无一代剑师的风度,简直就像寻求自杀的疯子,委实令人莫测高深。 要命阎婆怎敢大意?并不认为对方想自杀,大喝一声,挫马步来一记搅海翻江,攻中下盘阻对刘方近身,杖头不但喷出蚀骨毒雾,也发出浑雄的内劲施展远攻绝招,杖劲回旋翻卷,在身前形成可怕的劲气涡流,内外功火候不够的人,在潜力前缘便会被 震翻受伤。 两翼也进步合击,三剑齐发,撤出重重剑网。 鬼剑张道根本不在乎蚀骨毒雾,疚冲的身形撞人杖山中,蓦地一声长笑。人影闪电似的脱出杖山,楔人左面的剑网中,长笑余音在耳,人已远出三太外去了。 四个人皆不曾看到鬼剑张道是如何出剑的,又是如何避免寿星杖的杖山攻击的。 “嗯……哎……”惊呼声与长笑声相应和,飞腾的剑影突然静止。 两个侍女冲出两三步,剑早已脱手坠入草丛中,左手抱着血淋淋的右肘,脸色因痛楚而泛青。 右肘碎折,这辈子算是废定了。两倍女同是右肝中剑,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这叫做先剪除羽翼,下一步是拔爪敲牙。”鬼剑张道仍然倒拖着剑,一面接近一面冷厉地说:“能毁一双,就不要只除一个;贫道会有耐心地等候机会,逐一铲除你们这些假公门之名,行盗匪之实的混帐东西,下一个,是老虚婆。杀……” “道长不要过份了,娇嫩的嗓音人耳,人影稗然光临,漫天剑气进发如潮,电虹横空而至。 “铮铮铮!”剑鸣震耳,最后一声进发,可怖的纠缠剑影陡然中分。 四支剑行雷霆似的接触,四道剑虹分向四方飞返。 鬼剑张道连退五步,鹰目冷电四射。 抢攻解围的三支剑,是幻云姑娘和侍女小珍小朱,各向后方飞退两丈,花容变色。 “原来是你们!”鬼剑张道大感惊讶。 “纤云渺渺,耿耿星河。”幻云举剑娇呼。 “你少在贫道面前鸡猫狗叫。”鬼剑张道沉声道:“想不到纤云小筑的人,竟然做起走狗来了。小女人。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幻云举着青虹剑,碎步欺进。 “双剑合壁!”凌云燕也娇叫着挺剑上。 “小心身后!”侍女小珍急叫。 一个戴了头罩,仅露了双目的娇小人影,右手剑隐肘后,左手正拖起靠坐在崖根的国华。 凌云燕不假思索地疾退两丈,一声娇吨,剑发穿针引线,剑虹笼罩住娇小的人影。 剑芒一闪,娇小人影信手一剑拂出。 锋一声暴响,凌云燕在骇然惊呼声中,被震得斜飞丈外,几乎一咬摔倒。 娇小人影将国华向上一掀。身形下蹲,左手便抱住国华的腿弯,国华的上身因掀势已尽而向下一搭,恰好仆伏在娇小人影的左肩上。 要命阎婆尚未冲近,娇小人影已像流星移位,眨眼间便远出五六丈外,像要破空飞去,追之不及了。 “陕追!”凌云燕暴刀地怒叱,首先追出。 要命阎婆领了两位碎了肘的侍女。随后追出。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四个聪明的女人,正好乘机溜之大吉,让纤云小筑的人与鬼剑张道打交道。 鬼剑张道对纤云小筑的人颇有顾忌,同时也不愿逗留过久,冷哼一声,向北冉冉退走。 幻云拦住了想追出的两侍女,脸色有点不正常。 “不能追!”她喝住两侍女:“老道的剑术诡异霸道,想留下他势难如愿,说不定还得栽在他剑下,不管他,我们去找师姐。” 春天,锦锈谷开满了映山红。除了红之外,还有开五色的,本地人称为云锦杜鹃。 娇小的黑影进人茅屋,信手掩上尚堪使用的竹编门,将国华往干草堆中一放。 国华一双眼睛不老实,骨碌碌地不住打量这位蒙面女郎。其实,他早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女郎先检查他的全身,确认没有外伤。 “我知道你又在捣鬼。”女郎嗤嗤一笑,取下头罩:“你不打算坐起来吗?” 是殷真如姑娘,盯着他嫣然娇笑,笑容美极了,顺手将剑丢在屋角的干草里。 “我穴……穴道被制……”他苦着脸说。 “这一套不灵光了。”殷姑娘笑着说。 “什么不灵光?姑娘,你是……” “别再装了好不好?” “再装什么?” “好了好了,王大叔。”姑娘忘形地伸出纤纤五指,羞他的脸颊:“你那天在我家,我就知道你是化了装的年轻人,不管你是王寄也好,王一鸣也好,你休想我叫你王大叔了,叫王大哥还差不多。” “你这丫头鬼精录。”他一笑挺身坐地:“遭透了,你误了我的事。” “误了你的事?你想……” “我要设法接近狂龙,你这一打岔……” “什么?你要利用那鬼女人接近狂龙?”姑娘大发娇嗔,“你……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狂龙的儿媳,凌云燕程燕,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还要接近她?你……你也不是好人。” “我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坏呀!你……” “她是一个很坏的女人,这两天我一直在暗中侦察她,她根本就不和狂龙的儿子三起,却和两个强壮年青的男人住在另一家客店中。原来你……”姑娘真恼了。挺身要站起。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按住姑她的肩膀:“你有多大了?不害羞!你想想看,我故意冒充王一鸣,她把我捉住,哪能不将我交给她公公审讯,我义错了吗?” 姑娘羞得粉脸配红,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看她那鬼样子不顺眼。”姑娘气虎虎地说:“她的丈夫王树公子,每天晚上带有美丽的女人。而她的身边,也每晚都有别的男人。哼!我不理你去接近他,我是当真的。” “咦!你……” “我……我弟弟不在家,没有姐妹,爹也经常不在家,我……我好孤单。”姑娘眼中有泪光:“我好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希望坏女人接近你,除非是真正的好姑娘,才配和你在一起。像那个握有青虹剑的骄傲女人。我也不要她接近你。” “这……”他愣住了。 “再说,我也不要你用苦肉计接近狂龙,那太危险了。狂龙身边的人好多好多,每一个都是可怕的武林高手,想起你要和这大批可怕的人周旋,我晚上作梦都会惊跳起来。我请求你,不要冒险,不要……” 姑娘说不下去了,双手掩面饮泣。 他心中抨然,情不自禁将姑娘挽住,轻抚姑娘的秀发,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息。 “不要哭,姑娘。”他柔声说:“你是一位天真无邪的好姑娘,你不知道人世间的险恶,只知道凭自己的直觉行事,在我这浪迹江湖的人来说,这是十分危险的事。听话,你不能在外面乱闯,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我不要回去。”姑娘钮着小腰胶拒绝:“我要在一旁暗中跟着你,替你留心意外。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可是我 “你不要胡猜乱想好不好?我真的喜欢你,我把你看成我的小妹妹。”他感到眼前一热:“早些日子,我也曾有一位小妹妹,她……她走了” “走了?她为什么要走?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哥哥,她……她到何处去了?姑娘含泪向他注视,眼中有希冀地神情流露。 “她到天上去了。”他指指上空:“她走时,唯一的一丝留恋就是我。” “哎呀!她……她死了?”姑娘失声掠呼。 “是的,死在我的怀里。”他终于嗓音变了:“我一生都很自私,在她面前,我觉得我好渺小,她是一位令我感到惭愧的小妹妹,也让我感到光荣的小妹妹。” “愿上苍眷顾她。”姑娘颤声说:“愿她在天之灵平安。” “她去了,我觉得,我不能让旧事重演,所以,我喜欢你,但只能在心里把你当作小小妹。” “请把她的故事告诉我。” “不……” “我请求你,我告诉你。” “这……” “请告诉我。”姑娘固执地要求。 “好吧,但不许发问。” “我一定静静地听,我是一个好听众。” 你记住,我在讲故事,也许,这是我这一生中。唯一可讲的故事,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一段情节。” “你曾经讲给其他的人听吗?” “没有,你是唯一的一个。”他叹息…声:“也许,我感到我不可能有再讲的机会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随时都有瞪眼伸腿的可能。当你活过五十岁,你就可以把我今天所讲的故事,告诉你的儿孙了。” “一鸣大哥……” “从前,江宁府住了一个很自私的神秘武林高手……”他开始讲故事。 故事的男主角,他用第三人称,不是讲他自己,而是讲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但他不提那个人的绰号,那个人的绰号应该是飞天狐。 他觉得,把一个江洋大盗牵扯进反清志干的伟大行列里,是对反清志士的一种侮辱,一种不敬,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是用不带感情的嗓音,拣精拣要地叙说,似乎叙说一个与他无关的,发生在远古的故事和传说承。 可是,当他说到柳依依临死时的话,虽则嗓间仍然不带感情,但两行冰冷的泪水,已流下他冷僵的脸颊。 不知何时,姑娘已蜷伏在他的膝上,静静地泪湿衣裳,无声地饮泣。 故事说完了,久久,谁也没说话。 久久,他温柔地捧起姑娘沾满泪水的面庞。 “你是一个感情脆弱的听众。”他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听故事为古人提忧,好傻。”“这故事好凄迷,凄迷得令人心碎。”姑娘坐正身躯,深情地、轻柔地用纤手替他抹掉泪水,自己的泪水仍在缓流:“大哥,难怪你来九江,你应该来,我好高兴。由于你,我接触到人生的另一面,从前,我觉得人活着唯一追求的事,是活得平安、活得如意就够了。” “那是因为你一直就活在平安和如意里。” “上次水师营劫掠我家……” “那是意外,有些人一辈子,甚至八辈子也不会碰上。但有些人却倒据得很,祸不单行,灾难无休无止。有些人是罪有应得、有些人却是无辜的。” “我好羡慕柳姐姐。”姑娘幽幽地说。 “为什么?” “她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她为所爱的奋斗目标生死与之,最后死在她所爱者的怀里,我相信她在天之灵,一定是平安的。” “但愿如此。” “哦!大哥,你是说,狂龙这些人、正在费心机,追捕一些已经升了天,不再存在人间的人?” “是的。但是,已经升了天的人,仍然有亲友留在人间,有所爱的人留在人间,这些汉奸走狗不会放过他们,范大嫂母子就是其中的受害者。” “大哥,何不将消息透露给这些人?人死了,他们便会放弃追缉了。” “不!我不能。”他突然激动地大叫。 “大哥……” “生见人,死见尸,这是他们办事的宗旨,你以为我会让那些抗脏的手,去碰那些可敬的忠骸!不,决不!他们如果胆敢看上一眼,我也会捌出他们的服珠来。” “真抱歉,我的想法太自私了。”姑娘歉然地说:“他们的想法和作法,不是我这种人所能了解的。” “所以,我不希望你卷入;是非之中,这可不是江湖仇杀的武林恩怨,而是一场可怕的大灾难。现在。你必须赶快离开是非之地,你先走,我在暗中护送你回去。” “这……” “你必须听话,不然我不再理你,我是当真的。” “好吧!我听你的话。”姑娘委委屈屈地整衣而起。 和尚桥那家农舍里,仍然派有爪牙守候。 那位手掌腐烂,内腑崩裂的人摆放在屋后的院子里,尸体早已僵硬,就等人士了。 一群男女拥簇着一位相貌狰狞的老妇,神气万分到达茅屋,立即派人四周戒备,摆出的阵势相当瞩人。 天下间有许多人,不借穷毕生精力追求这种排场,因为这是代表权势表征,受到大群人前呼后拥,确是极大的满足。 水神和扇魔毕恭毕敬迎接,狰狞老妇仅点头算是相当客气了。 这老妇佩了剑,外面穿了一件怪披风。披风像是特制的双面绸所制造,一面红一面黑,又长又宽大,另有特制系带系在手腕和足踝上。 她就是这群人的副统领,飞天夜叉井绢红。其实她并不老,丰百出头而已,只是相貌奇丑,因此外表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 她那件怪披风,从高处往下跳,手脚伸张便成了可以滑翔的翼,像飞鼠飞狐般滑出一段长距离,她的飞天夜叉的绰号,就是因此而来的。 当然她并不能真的飞翔,仅这一手绝技就足以惊世骇俗了。 第十四章 一群人围聚在后院里,静静地察看三位行家检查尸体。 “是一种有七分近似溶金掌功的奇功所伤,白骨碎的情景估计,这人的掌功火候有限,还没有溶金掌七成劲道所造成的损害严重。”检查碎掌的人,用权威性的口听宣布结果:“收指的力道不匀,所以遗留下抓扣的痕迹。倒是掌心所发的劲道相当均衡强烈,因此中骨几乎砷成粉状。凶手可向练了溶金掌的人着手调查。就可拢出凶手的来龙去脉了。” “奇怪。”检查腹部的人皱眉头说:“这是纯粹刚猛外功所造成的伤害,因重击而震崩内脏,决非内力深人所形成的重创,用的是足跟的蹬力,肚皮肌肉所以会破裂。以外功破内家,这人的外功的确谅人。” “这是说,上下的创伤,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功力所造成的。”飞天夜叉沉声问。 “上复副统领,事实如此。”验碎掌的人欠身答:“内功碎掌,外功重击肚腹。按理,该用内功伤腹,外功伤掌才对。这人用反了,如不是有意乱人耳目,就是一个性情怪异,不按常理搏斗的人。武林朋友中。有这种习惯的人并不多,不难找出线索,也就可以查了王一鸣的来历了。” “这么说来,这个来历不明的王一鸣,并不能算是一流高手了。” 后面人影乍现。三个黑衣大汉堵住了他的后路。 “往前走,后退是死路。”为首的大汉双手叉腰沉叱。 他大吃一惊,向路旁的竹林急窜。 “此路不通!”竹林内的两名大汉同声怪叫,两支长剑在丈外指向他的胸口。 “你们……”他慢慢后退:“干什么?” “少废话!叫你往前走你就得走,除非你能躲得过在下要命的一剑。” “叫他快点过来。”歇脚亭仙的凌云燕娇叫:“不来就先砍掉他一只手。” 他打一冷战,乖乖往歇脚亭走去。 三个女人目不转眨地注视着他,凌云燕美丽的面庞有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站在亭外,逼他来的五个人并未眼来。 “真晦气,又碰上你了。”他苦着脸说:“我承认你很了不起,但我并不一定伯你。” “你认识我,是不是?”凌云燕问。 “这个……” “不许说谎!” “不……不认识。”他惶然急急接口:“听说过而已,所以……所以……” “所以你一听我通名便逃跑。” “江湖朋友谁不知道凌云燕程燕程女侠呀!我这江湖浪人不能不怕。”他苦笑:“我可没落过案,姑娘未必能人人于罪。” “你是谁?” “我叫张……王一鸣。” 他上次已经通名叫花拳张奎,吞吞吐吐仍想冒充王一鸣,这种笨拙骗棍伎俩,引得凌云燕心中好笑。 但他这种自作聪明半露傻笨的钟情,确也引起凌云燕的好感。 “你还是王一鸣?” “是的……” “好,就算你是王一鸣,谁带你走的?谁替解了本姑娘所制的穴道?” “是一个小花子。”他信口胡扯,他曾经看到殷真如姑娘与天涯怪乞一起现身:“是不是真的小,就无法估计了,我只是从身材和黑白分明的眼陌中。猜想是小而已,他的轻功高明极了。” “他为何要救走你?” “我一头雾水。”他拍活了我的穴道,骂了几名粗话。叫我滚!要不是念在他救我份上,我可不饶地。” 这几句话说坏了。激恼了凌云燕。 当殷姑娘救他的刹那间、凌云燕曾经冲上相阻,被殷姑娘信手一剑震飞丈外,几乎被震倒。 这几句话,岂不是表示他比殷姑娘高明吗?当然更比凌云燕高明多了。 “该死的!你以为你真的不错吗?来人哪!”凌云燕光火地尖叫。 亭后的松树丛中,大踏步出来两个英俊、强壮,神情傲然不可一世的年轻人,穿的黑劲装外,加穿了玄狐皮背心,英气勃勃,气概不凡。 “属下听喉吩咐。”两青年抱拳行礼问声发话。 “许玉振,替我教训这个混混,上!”凌云燕指着国华下令。 显然,凌云燕已经认定他不是要找的王一鸣了。 “属下道命。”右前的青年欠身答,一跃越栏出亭,轻灵地出现在国华身前八尺左右,精光四射的大眼,凌厉地狠盯着国华。 国华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便稳定情绪,马步一拉,左掌右拳拉开了严密的防卫架式。这表示他有点心虚,预先防守缺乏旺盛的斗志。 “在下要把你打个半死。”许玉振傲然地说,双掌一错,无畏地步步进逼。 国华身随掌转,移动了几次方位。 一声长笑,许玉振抓住他移步的空隙,突然疾冲而上。 国华不退反进,双盘手化招闪电似的乘隙切人,快得令人目眩,双掌八方飞舞,人贴身拳亦着肉。 接睡而至的打击更为凶猛,更为快速,更为沉重。 “砰啪噗……”响声可以分辨出击中的部位在何处,清脆些的必定是骨露肉少部位。 一连七八记重拳,杨龙扭曲着摔倒在地上,发出痛苦地呻吟。“挣广中年女人拔剑出鞘。 “你不要管,我来处理。”凌云燕伸手拦住了中年女人,迈步出亭。 国华的反应甚快,先一步夺取杨龙插在腰带上的佩剑,拔剑丢鞘一步步向外退。 “你休想打主意逃走。”凌云燕一面接近一面说:“附近最少也有十个人候命拦截,你唯一可做的事是和我放手一拼。” “程女侠,何必呢?”他戒备着徐徐移位:“就算在下有眼不识泰山,那也不算错呀?并不是在下有意开罪你,而是诺位不分青红皂白找上在下的。” “哼!这期间,你就没说过一句真话。”凌云燕沉下脸说。 “在下说真话,你们肯相信吗?在下所说的,都是你们希望在下……” “胡说!” “真的吗?但愿真的是胡说。你们希望在下承认是王一鸣,没错吧?所以,在下只好承认了。” “你会说真话的。” “在下……” 剑虹排空而至,锋尖及体。 他仰面躺倒,侧滚,窜起,暴退,险之又险地脱出剑尖的控制,远出两丈外。 凌云燕的轻功誉满武林,竟然慢了一刹那,可能是估计错误,没料到他不接招,所以汲抓住如影附形的机会,再次追袭出剑,他已再窜丈余,门在一株古松后面了。 “不要苦苦煎迫。”他利用树干障身,扬剑大叫:“在下的剑术甘拜下风,咱们赤手空拳放手一拼。” 凌云燕逼近村干:作势进击。 “你的花拳值得骄傲,拳路诡奇变化莫测。”凌云燕看出他心虚,口气不再冷硬:“那种贴身缠斗的下乘拼博,本姑娘毫无兴趣,哼,f我要把你所有的能耐逼出来,就可以找出你的根底了,看你还能用什么假话来涯骗。你的言行举止有太多的破绽,看你还有什么好的谎话来自圆其说。” 声落剑出,身形一闪之下,剑虹已从侧方攻到树后,快途电闪。 国华躲闪的身法也快,移动十分迅疾,不但身形已绕树移位,而且还能出剑封架,挣一声将攻来的剑架出偏门,暴退丈余,重新门在另一栋古松后面,脸上出现惶急的神情,明亮的眼珠不住向四周乱转,充分表示出他要找地方逃走的意念。 “休想打逃走的主意。”凌云燕再次钉紧他得意地说:“你已经是入阱的虎,进网的鱼。” 要想击中不接招的人,而且对方利用树干竹丛躲闪逃避,身法也快,事实上有困难。凌云燕攻了三十剑,奔东逐北紧楔不舍,依然无法可施,劳而无功白白浪费精力。 国华也无法摆脱她远走高飞,因为四周已经合围,共有十四名男女先后现身,站在远处严防他逃走,他只好在附近十丈方圆的古松竹丛与杂树间,与对方捉迷藏,作困兽之斗。他的右膀和右胯,已出现刺破与割裂的两处剑痕,幸而损了衣裤而肌肤无伤。 不知何时,外围出现了三们女郎。那位穿了紫色衣裙,披了银狐袭的少女壮大得令人目眩,不但比凌云燕年轻些,也美艳些。凌云燕那一身黑劲装,虽则曲线毕露引人遐思,但总不若穿衣裙那么具有魅力,劲装也无法表现女性的特有风华。 这此紫衣裙少女,就具有令男人目眩的绝世风化。 另两位是侍女,也穿了墨绿衣裙。 “嫂嫂,你居然有举在山林间,玩捉迷藏游戏。”紫衣少女用讥嘲性口吻扬声说:“真是雅兴不浅,也许,这是报应,追逐你的人太多了,现在轮到你追逐别人啦!” 这种一语多关的刻薄话,锋利得可以伤人。 凌云燕愤怒地停止追逐,转身面向着站在远处的紫衣女郎,柳眉倒竖杏眼睁圆,显然怒极。 “小妹,不要以为你那高贵骄傲的外表骗得了人,你骗不了嫂子我。”你的胃口当然与众不同,你用不着追逐别的人,你只要招招手,媚眼儿一抛,就有人甘心情愿在你的紫裙下送死。但是,你做得十分聪明,迄今为止,还没有外人知道你是……” 家丑不可外扬,这两个武林大名鼎鼎的女人,似乎今天吃错了药,竟然当众互揭丑史了。 双方都带有亲信人员,这些人大概见怪不怪,不约而同退得远远地,有些忍不住掩口窃笑。人影来势如电,剑光如匹练横空。紫衣女郎扑势空快速猛烈,声势动魄惊心。 凌云燕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一拉马步扬剑待敌,剑向前一伸,剑气出隐隐龙吟。看双方的阵仗,可不是开玩笑,而是各展所学来看的,一接触便可能生死立判。 即看即将接触,九个人影及时飞掠而来。 “住手!”沉喝似暴雷先一刹那传到:“你们两个疯了吗?” 紫衣女郎及时收势,剑尖仍然指向丈外的凌云燕,亮如午夜朗星的明皮眸中煞气仍盛。 “你给我小心点,我会让你永远后悔。”紫衣女郎向凌云燕凶狠地说。 “你唬我不住的,哼!别人怕你江湖三大女剑客之一魅剑三绝陈紫凤,我凌云燕可没把你当作一回事。”凌云燕毫不退缩顶了回去。 “够了够了,你们有完没有?”先前沉喝的人在一旁大声叫:“怎么一回事?”有八名剽悍威猛的人,一字排开站在六七丈外的松树前,神色漠然不言不动。 站在两女身旁的人,是个脸色苍灰,相貌阴森可怖的人,年约半百出头,三角眼的玲电尤其令人心寒。所穿的黑袍又宽又大,双袖也特别宽长。所佩的创特别沉重,很宽,但比常剑短了八寸,极像雁翎刀。 像这么一个五短身材的人,穿了这么宽大的黑袍。委实令人莫测高深。 “章叔。”魅剑三绝抢着说:“强敌在山区出没,她竟然闹得无聊,在这里追逐男人,简直不像话。我说了她几句,她说得更难听,我饶不了她。” 江湖三大女剑客之一,魅剑三绝陈紫风,狂龙陈百韬的女儿,玉树公子的妹妹,凌云燕的小姑。 “章叔别听她胡说八道。”凌云燕理直气壮分辩:“我在捕捉一个叫花拳张奎的人,她居然在一旁说风凉话,莫名其妙。” “你……你分明……”魅剑三绝怒声说。 但章叔已经摇手相阻了,哼了一声。 “愚叔懒管你们的急气之争、大家赶快到大林守会合。”章叔不悦地说:“三只鹰已有线索,沿途大家必须小心了。小燕,花拳张奎只是一个保暗镖的混混打手,小有名气而已,捉来何用?毙了就算了。” 那年头。真正开镖局的人少之又少,一般商贾旅客,为保人货安全,皆花些银子,请一些会几手拳脚,敢打敢拼的人随行保护,称之为保镖打手。 江湖朋友把这些人,称为保暗镖的。其实,这些人只是一些好勇斗狠的混混,真正混出头来的人没有几个,声誉和地位比起正式镖局的嫖师,相差十万八干里。 他们所得的代价也少得可怜,但并不保护人货的安全,生死各安天命。 因此,这些人就难免做出一些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就无法获得各方人士的尊敬。 凌云燕这才记起冒充花拳张奎的国华,转身用目光搜寻。 “人呢?”她向远处自己的随从大声问。 人不见了,平白失了踪。 “咦!”所有的十余名随从都讶然轻呼,两面一分,慌张地在树根草丛中搜寻。 “你们都是些死人。”凌云燕怒叫:“怎么让他跑掉了?岂有此理!” 所有的人,都出动搜索,搜了老半天,连虫也赶不出几只来。 “算了算了,一个江湖小混混,值得花工夫去穷搜?正事要紧,大家走吧!”章叔不耐倾地下令。 凌云燕心中雪亮,花拳张奎决不是小混混。 和尚桥路旁农舍的人,撤走了一半,是跟着章叔一群人走的,浩浩荡荡直奔大林寺。 一个时辰之后,国华出现在农舍的后面山坡上。 他的重要包裹,藏匿在山中极为隐秘的地方,出动时仅携带必要的代表身份物品。 这次他丢掉了代表花拳张奎的包裹,本来预预定丢弃的。现在,他不再是花拳张奎,变成了王寄。 王寄不需带包裹,只须化装易容,穿了工寄阳衣裤。他就是王寄了。 他隐下身形。蛇行时伏接近了农舍后方卅步左右。那一丛凋枯了的灌木侧方。 灌木丛前缘与枯草衔接的草窝里,二个黑衣大汉潜伏在内,居高临下监视着下面的农舍。与及上下的小山径。 两名大汉蜷仗着假寐,用羔皮外妖盖住身躯保暖。个坐在草中,从草隙中监视下面的动静,发现有人或看出异象,便用特殊的信号,通知农舍巾的人应变。 他们忽略了身后,也由于山风凛冽,草木被风吹得虎虎啸呜,声浪一耻紧似一阵,听力大打折扣,无法听到特殊的声响。 国华缓慢移动的身法。所发的声浪也微乎其微。 终于,接近至三丈左右。 飞蝗石一闪即至,奇准地击中负责监视大汉的玉枕,力道恰到好处,大汉向前一仆。伏一了失去知觉。 另两名假寐的大汉,糊里糊涂真的睡着了。 堂屋中有四个人留下:扇魔、水神、追魂一剑、另一个暴眼凸腮的中年人。 屋中生了火盆,三个人在烤火取肯,暴眼凸腮的中年人,则傍在窗台旁,透过窗缝向外张望,留心察看外面的动静。 国华鬼访似的出现在通向内间的走道口,手一抖,一根飞爪百链索系就的套索破空飞出,半分不差套住了坐在侧后方的水神颈脖。 他知道水神的铁笛,可以喷出可怕的毒汁,在屋中拼搏,决难躲避毒汁的喷射,不能冒险。 扇魔和追魂一剑面向里坐,都可以看到走道口,但套索来得太快太突然,眼前发现有物移动,已经来不及了。 “嗯……”水神惊叫了半声,身躯飞起撞向走道口,一勒之下,颈骨立折,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能为力了,即使是气功盖世的高手,末动功护体,与常人并无不同,同样禁不起意外的致命打击。 国华将人扯过,立即解下套索。 “宰了一个。”他怪腔怪调地收索往堂屋走:“现在是二比一。追魂一剑,你最好放聪明些作壁上观,或者找一把剑和他们拼老命,报全家被杀的不共戴天之仇。” “王寄。”追魂一剑跳起来惊叫。 “对,王寄,现在,你终于知道在下的来历了。宫一步骗了你,但他骗不了我,所以他失败了。武林不能失败,失败就完了,所以他完了。” “别听他胡说人道,吴会昌。”扇魔撤出阴阳夺命扇:“姓王的,你怎会找到此地来的?来得好。” 那位暴眼凸腮的中年人,突然飞扑面上,双爪齐出,来一记饿虎扑羊,用的是火候精纯的鹰爪功,可抓石成粉的激世绝技,普通刀剑砍在爪上如中金铁,毫发难伤,而被瓜抓中的人,必定骨碎肉腐死路一条。 国华右手一拾,从警哨身上搜获的一枚断魂钉自掌心飞出,泰然向左横跨两步。 中年人从他身右狂冲而过,评一声撞在壁柱上,整座茅屋摇动,积尘纷纷下坠。 控粗径尺,中年人的双爪一因,十指尽没人柱。连手掌也插入一半,身躯一软,抓悬在木柱上浑身抽搐,牙关咬得死紧。丹田贯人八寸长的断魂钉,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第二个。”国华冷冷地说:“现在,一比一。扇魔,扑上来。” 扇魔惊得打一冷战,脸色大变。 十神十魔中,论真才实学,十神略胜一筹,神毕竟比魔的名头响亮些。 水神糊糊涂涂了帐,另一位魔爪功傲世的人,也一照面就完了,扇魔怎么不惊? “王老兄,有话好说……”扇掌心虚地急叫。怎地扑上去? “我和你们这些人,没有什么好说的。”国华沉静地说:“我要向你求证一些事。” “王老兄,敝长上真的有意交你这位朋友……”扇魔一面说,一面往虚掩的柴门退。 “不必打主意逃到外面求教,外面的人都被在下清除了,你唯一的生路,是在此地与在下拼骨。” 外援既绝,扇魔不得不拼了。 “王老兄,难道阁下与敝长上有何仇怨吗?”扇魔死中求生,想用生死妙音说动对方:“敝长执法大公无私,少公子行道江湖大仁大义……” “真的?”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这位追魂一剑吴大爷也知道吗?”国华向在一旁发抖的追魂一剑一指。 “他……他当然知道,目前正……正替敝……敝长上效力。”扇魔的目光,阴森凶狠地落在追魂一剑身上。 “吴会昌,你最好离远些,这老凶魔正打算杀你灭口呢。”国华提醒追魂一剑留神:“至少,他打算拉你作伴,多一个人垫棺材背,在黄泉路上也多一个伴,少一分寂寞。” “你胡说些什么?”追魂一剑沉声问。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本能地提高警觉,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哈哈!胡说?扇魔知道在下不是胡说。” “你有何用意……” “他在危言耸听挑拨离间,笨驴。”扇魔怪叫:“现在的情势是二对一,你如果中了他的挑拨离间计,那就是一比一了,他就可以全力对付我,回头再任意宰割你,你还不明白?” “哈哈!如果你把老江湖追魂一剑看成笨驴,那你一定是比笨驴更笨的笨驴。”国华大笑:“他也许太过贪生怕死,太过自信认为你们以为他有利用价值,不会对他下毒手。他却没料到,你们不杀他。却先杀绝他满门百余口鸡犬不留,等找到范大嫂母子之后再宰他。” “你……你说什么?”追魂一剑大惊失色。 “他在挑拨离间。”扇魔急急接口。 “吴会昌,这几天你回过家吗?他们不放你回去的,因为自从那天他们把你带走之后,片刻便屠光了你吴家满门,先将人赶入地富,再施毒与炸毁地窟,赶尽杀绝,好惨……” “别听他胡说八道。姓王的、你枉费心机,说得太离谱,没有人肯信的,阁下。”扇魔沉着地说。 的确太离谱,追魂一剑果然疑云尽消。 “陈大人没有杀我全家的理由,我是全心意向他效忠的。”追魂一剑谈淡一笑,似乎恢复了信心。 “吴会昌,毛病出在你的一窟珍宝上,和你在江湖的一些朋友。把你一家杀光了,所有的珍宝都是他们的歹,再也没有你的朋友出头追究了,阁下难道不明白?” “吴老兄不会相信你的。”扇魔得意地说:“吴老兄,联手,拼死他!” “等吴老兄回去看望,他就会相信了。”同华说。 “拼死了你他再回去……” “哈哈!你明明知道凭你们两块料,绝料拼不了我,何必说大话?吴老兄,赶快从后面出去,此地距你家不远,回去看看吧!记住,不可从路一卜走。” “这……”追魂一剑又开始生疑了。 “相信你不至于太愚蠢,走吧!” 追魂一剑脸色渐变,凶狠地盯视着扇魔。 “听信他的胡说八道,那才是真的愚蠢。”扇魔冷冷地说:“你知道,你离开没有人陪伴,会有些什么结果,你想到了没有?” “我愿意睹一睹。”追魂一剑咬牙说:“此中确有可疑。此距舍下不远,而你们却把在下看得牢牢地,不许在下擅离半步。此地有你们一群高手守候,没有要在下寸步不离的理由。” “吴会昌,你……”扇魔变色叱喝。 “在下要回去一趟。”追魂一剑坚决地说,绕一侧向走道口移动:“但愿王老弟的话……” 扇魔的夺命阴阳扇一样,电茫破空锐啸。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断魂钉击中三根铁肩骨,半空中火星暴射。 扇骨是射向追魂一剑的、距体仅尺便被国华从侧方发射的断魂钉所击中,危极险极,只要有分毫之有效期,追魂一剑难逃大劫。 扇魔大骇,这怎么可能?三方面相距皆在丈二三左右,扇骨的速度迅疾如电,一发即至,被从侧方击中的机会,不会超过百万分之一,然而却被击中了。 老魔这才知道,双方的武功造诣,相去足有十万八千里,水神和暴眼凸腮的同伴,死得一点也不冤。 俱念一生,信心崩溃,大事休矣! 追魂一剑惊得毛骨悚然,呆了一呆,接着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叫,发疯似的夺路狂奔。 “你走不了的。”国华向也想夺门逃走的扇魔沉静地说,左掌摊开,露出两枚断魂钉:“我一定可以在你身形一动的刹那间杀死你。” “你……”扇魔语不成声。 “这几天,在下已获致心意神合而为一的通玄境界,由于无意中获得凝神人虚的奥秘,一通百贯,武功突飞猛进。我现在要杀你,不过举手之劳。再过几天。我不举手也可以杀死你。” “王老兄……” “你不信?早些天,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呢。我要向你求证一些事,还不想要你的命。” “你……” “我这人做事十分公道,守信用。对敌人,我只要求一件事。比方说,我要你的口供,决不会再要你的命。如果要你的命,决不会再要求别的事。不像贵主上那么残忍恶毒,要钱又要命。” “你要……” “要你的口供,你的命已经保住了,好好把握吧!除非你自己不要命,用假日供来搪塞。” “你要什么口供?” “在下并不贪,只问三件事。其一,你们明明知道在这里不可能等得到范大嫂母子,却公然张扬在此地守候,其中必有诡计阴谋,所以我要知道你们人手的分布和安排,现在该你回答了。” “在下如果一一实供了,你会放在下平安离开?”扇魔硬着头皮问。 “破了气海,你可以平安离开,信誉保证。” “这……这岂不是破了在下的气功吗?” “大概是的。在下不希望你这种将功臻化境的高手,日后纠集一大群狐群狗党,明枪暗箭计算在下。你这种字内凶魔,满手血腥横行天下,必定结了许多死仇大敌,一旦内功破了,就会害怕得要死。” “你不要说风凉知,假使换了你,你也会害怕得要死。”扇魔咬牙说。 “我不会比你更害怕。因为我的仇人比你少得多。”国华微笑说:“破了内功,你的死仇大敌就可以操刀任意宰割你了。这一来,你一定会乖乖找地方躲起来。这一来,弥的命就可以保住了。” “我不断你的鬼话。” “哈哈!你会听的,以后死总比现在死好得多,是不是?”国华用充满椰偷性的口吻问:“现在死你舍得?你分得的财宝岂不是便宜了狂龙接收?” “我把我的财宝全部给你……” “谢了。”国华摆摆手:“我这次来九江,绝对不要钱财珍宝。你和追魂一剑一样,生死关头,同样想用珍宝来保命。” “那你……” “我只要你的口供,破你的内功……” “破了我的内功,我宁可死掉。”扇魔厉叫,阴阳夺命扇猛然挥出,三校扇骨化虹飞射,接着咬牙切齿地猛扑而上。 国华钮身侧倒,左足贴地伸出,扇骨一闪而过。 这瞬间,扇魔一脚交火盆扫飞,炭火热灰倾益向国华罩去。 可是,自己收不住势,惨叫一声。跌入炭火中挣扎。 国华的身影神奇地消失了,似乎是从炭火中消失的。 扇魔武功惊人,竟然跌入自己踢散的炭火上,竟然失去挣扎的力道。 炭火奇热无比,沾衣即燃,沾肌皮焦,眨眼间烟火弥漫,焦臭刺鼻。 “救命啊……”扇魔在烟火中凄厉地叫号。 “这是你自找的。”重现在门侧的国华呼出一口长气:“本来我无意杀你。” “救我……啊……”扇魔拔出插入小腹的一枚扇骨。 “抱歉,你已经不中用了。” 无影刀那干瘦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缩,显得更苍老,更孤零。 他本来是个寒暑不侵的人,但这时却战抖得十分厉害。 他那双本来并不阴森的老眼,这时却泛现兽性的光茫,阴森、怨毒、可怖。 他站在马耳峰的峰腰上,俯跟着一下面的康工谷。 庐山真正能耕种的大山谷有二:康王谷和妻贤谷。康王谷介乎马耳、长岭、大汉阳峰、小汉阳峰之间。 康王可能是匡阳的讹称,该称庐山(匡)之阳。 谷中的唯一小村中,升起青烟白烟,整座村落已经成了瓦砾场,房屋已夷为平地,火焰已熄,瓦砾中仍有余烬,青烟白烟袅袅上升。 光秃秃的田野中,十几头失主的家犬,不住向火场凄厉地狂吠,失窃的家禽逃入山林。 “为什么呢?为什么叫?”他伸手向天,用变了嗓的声音向苍天询问。 老天爷是势利的,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 半个时辰之后,他出现在东面大汉阳峰北麓的山径中。大汉阳峰是庐山第一主峰,北面是小汉阳峰。 小径旁一株古松下,天涯怪乞正襟危坐。 “你看到了吗?”他止步向天涯怪乞问。 “看见什么?”天涯怪乞反问。 “匡阳村的大屠杀。” “我刚从北面来,途中碰上那群人,捆着十二名囚犯,我只看到这些。他们是朝庭密使,负责缉拿逆犯,不能怪他们。” “屠村也不能怪他们?” “不会吧?” “你自己去看吧,老花子。” “你亲见的。” “我刚到,他们正撤走。” “那大概是真的了。哦!还留下些什么人?” “留下?有,尸体。假使他们能追杀鸡犬,恐怕鸡犬都光了。哦!跟着你的那位小家伙,身手相当高明,是你的门下小花子吧?” “不是的,是一位高贵女施主的爱女,很顽皮,赖着我带她去山区看热闹。” “哦!胆气不差,人呢?” “不知道,走散了,她鬼精灵得很。你是不是要去找鬼剑张道?” “是的,找他商量商量。”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老哥。”天涯怪乞长叹一声:“告诉老道,离开那些人远一点,他们打着执法者的旗号,你们是斗不赢的。老道为人气量小,我花子就懒得和他计较。但那些人不同,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人多人强。何必用鸡卵去碰石头?” “哼!” “不要哼,你老哥也听不进逆耳忠言。” 无影刀又哼了一声,拔步走了。 他知道天涯怪乞说的话有道理,所以懒得抬杠。 江湖上一些怪杰名宿,整天为了一些个人小恩怨死缠不休,不过问身外的大事。 即使肯激于义愤偶或伸手出头,也是各自为战任性妄动,直至被各个击破死而后已。 绕过小汉阳东麓,抬头看到东南角一处绝崖下。草木簌簌而动,有野兽受惊窜走的征兆,心中一动,立即向崖下掠去。 长满青蔷的绝崖下,枯草丛中坐着以五岳朝天式打坐的国华。 这时的国华,已改扮为花拳张奎,或者可称之为王公子王一鸣。 他站在丈外,仔细端详这位古怪的年轻人。 国华确是静坐,但不像是行动,坐在草中丝纹不动,身体松散,看不见胸前的呼吸起伏,双目半闭,与其说是睡着了,不如说死了还来得恰当些。 他一时好奇,缓缓举步接近。 他认识国华,认识国华所扮的花拳张奎。上次国华故意让凌云燕制住,他与鬼剑张道恰好碰上,由张道出面骚扰,他潜伏在旁候机,所以看到国华被擒,看到天涯怪乞与蒙面的殷姑娘救人。 在他的心目中,国华仅是一个刚人流的江湖混混而已,禁不起凌云燕一击。 他伸手在国华的眼帘前晃动几次,国华连眼皮也没眨动一下。 “睡着呢,抑或是死了?”他收回手讶然自语。 看不出有呼吸的象征,当然是死了,坐化啦! 他不死心,蹲下伸手探国华的左手脉息。 触手处其冷如冰,可是,肌肤仍然是柔软的。 没有脉息,试不出丝毫脉动的痕迹。 “真死了!”他颓然放手,挺身而起不由黯然叹息:“一个刚人流的小人物,在这高手如云,个个凶残的山区,遭到不测乃是必然的事,你该早些退出山区的。刚才大概是野狗接近了他,我得将他掩埋,人士为安,免得膏了兽吻。” 没有工具,如何掩埋?他举目四颐,看到左方甘步外,长了一棵臂租的树,正好弄来挖土。 他到了村旁,一掌劈断了树干的上半段。俯身再加上掌,树中段便成了一根六尺长、可用来撬士的铲棍。 “刚好趁手。”他掂量着树干自语。转身住回走。 猛抬头,他愣住了。 “人呢?”他讶然轻呼。 国华不见了,先前打坐的地方痕迹仍在。 嫂遍了方圆百步的每一处崖缝,每一处可藏尸体的树根草丛,却自费工夫一无所获。 “难道是被野兽拖走了?”他大感惊诧:“可能叫?我难道哥聋了不成?” 以他的听觉来说,绝对不可能有野兽出现在甘步左右而毫无所觉,更不必说拖动一具沉重的尸体了。 找不到只好罢休,怀着满腹疑云,丢下木棍准备离开崖下。 “嘿嘿嘿……”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阴笑自身后传到,几乎令他惊跳起来。 转过身来,他感到心头一惊。 四个人堵住他的退路,把他堵死在崖根下了。 看到那相貌狰狞,穿了那件怪披风的身。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鬼婆。”他压下心潮的激动:“是祸躲不过。老夫躲了你四五年,依然躲不过,你真像个坡身的冤鬼,算老夫栽了。” 是飞天夜叉井绸红,狂龙的副手。 跟在后面的三随从两男一女,看外表便知道都是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家。 出乎本能地,他缓缓拾起那根木棍。 第十五章 他绰号称无影刀,与人交手时,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刀藏在何处。 老身发誓要找到你,将你化骨扬灰。”飞天夜叉狞笑着说:“当年常州道你行凶杀了我那位小兄弟……” “老夫那时,并不知道那家伙是你的小娇头小情夫。”他的话相当刻薄:“老鬼婆,谁知道你有那种喜欢吃嫩草的好德性呀!” “老鬼,你好好多说几句挖苦的话吧,因为不久之后,你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 “不见得。哦!老夫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不明白。” “你是怎样找到老夫的?” “我飞天夜叉并绡红,改邢归正投效狂龙,主要就是可以利用他的人手。他的耳目遍天下,所有的,人在天下各地通行无阻。你能躲得了一时,决难躲得水久。你隐身九江潜身剃头匠,我的人在去年就透过五爪蚊,找出你的可疑征候了。” “厉害,难怪你一到九江,五爪蚊就成了你们的忠实爪牙,原来你们早就有勾结了。” “不错,这次我们南下,名义上是缉拿山东道犯漏网余孽,其实目的却在另一批久缉不获的重要逆犯。当然,公私两便,顺便了结个人恩怨,大家弄一笔足够养老的财宝。现在,你我的仇恨也该了结了。” “是的,该了结了。老鬼婆,叫你的人退下,你我公平一决,你不反对吧?” “哦!你什么时候,敢在老娘面前说大话的?”飞天夜叉嘲弄地说:“大概你躲藏的几年中,练了几招绝学,自以为可以对付老娘,所以说起大话来了。好,我答应你。不过,我得警告你,我这些都是万中选一的,第一流中第一流的高手,心如铁石本性残忍,你如果妄想逃走,落在他们手中,啧啧!我可真的要可怜你了。” “哈哈!我无影刀沈广真算是完了,被你看看扁啦!再不振作些,就会被人当作虫豸一样,放在脚底下贱踏了。来吧!老鬼婆,拔剑。 “拔剑?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少奥美,上啦!” 无影刀表面上轻松,口中淡笑自若,其实心中恐慌。假使他真不怕飞天夜叉,就不会躲起来甘心做剃头匠了。 已由不得他退缩,他一咬牙,木棍一探,虚点胁肋,再斜身侧进,化实招考僧撞钟。棍长八尺,又粗又重,反手这一撞力道千钧,大石头挨一下也将撞裂。 “噗噗噗!”飞天夜义屹立如山,不闪不避,鸟爪似的左掌连劈三记,劈在棍头上木悄飞溅,劈一掌棍便短了八寸,最大的本领不会超过一分大小。 “看你的刀!”飞天夜叉在第三掌出手时怪叫。 无影刀本来想乘机贴身出刀时,听到喝声心中一虚,百忙中斜掠八尺。 糟了,先机立失。飞天夜叉又冷哼一声。踏进一步一掌虚按。 彻骨阴寒的劲流,如排山倒海般涌到,及体时其冲澈骨,潜劲凶猛直逼内腑,护体真气经受不起这种劲道的压迫,先是一室然后散逸,脱体泄散毫无抗拒之力。 无影刀扭体引掌,好不容易闪过一掌,第二掌已一涌即至,劲道比第一掌凶猛三倍,压力加了三倍。 他的无影刀无用武之地,近不了身威力无从发挥。 “砰!”余劲及体,把他震得倒地滚翻。 “第三掌!”飞天夜叉厉叫,一闪即至。 零刚要向下拍出,蓦地眼前看到快速接近的物体。全车间顾不了攻击倒地的无影刀,沉肘升中向迎面飞来的物体一掌拍去。 掌劲一涌,迎面飞来的掌大物体在单前三尺爆散,成为无数尘埃回头反飞。 可是,一部分尘埃却从单劲所形成的气柱外缘,乘回旋的气流卷入。扑向天夜叉的太官。 飞天夜叉吃了一惊、闪身急退。 淡淡的人影贴地斜掠而出,个现乍隐一闪不见。 地下,被掌劲震倒的无影刀不见了。 两男一女三随从远在十余步外,根本看不见陷在草中的人。 “老狗用泥块戏弄老娘。”飞天夜叉怪叫,向前一跃而上。 “咦!老狗呢?”飞天夜叉惊呼。 “副统领不是已经将他击倒了吗?”远处一名随从高声答,一跃而至。 “散开来搜,他逃不掉的。”飞天夜叉暴跳如雷:“小心些,有人在暗中助他。” 一阵好搜,白费工夫。 无影乃从寒气袭人中悠然苏醒,睁开老眼挺身坐起,只感到一阵晕眩,身躯麻麻地。 他清晰地记得,老鬼婆第二掌突下杀手,他仅来得及闪过攀劲中心,余劲及体似乎受到万斤重锤撞击,强猛的劲道击散了他的护体先天气功,把他震倒在地,加上凶猛的着地碰撞,蓦尔昏厥。 昏顾的前一刹那,他感到头上的辫子被人抓住,一拖之下,脑中更是昏沉,随即人事不省。 他吸入一日长气,眼前一清。 “尸变……”他骇然惊叫,想一蹦而起,却又感到全身无力,蹦不起来。 国华坐在他身旁不远处,冲他例嘴一笑。一定神一看,心中略定。先前国华的脸苍白得像死人面孔,现在却出现红润,怎会是尸变? “你……你不是死……死了吗?”他硬着头皮问,全身仍感到凉凉地,汗毛直竖。 “真的?我是个死尸吗?”国华笑问:“或者是像一具死尸?” “你……” “老前辈怎么语无伦次起来了?还没完全清醒?” 他终于恍然,但似乎仍然有点不放心,挣扎着站起。走近探索国华的脉门。 着手温暖,毫无先前死冷的感觉。 “我是老昏了,你并没死。”他苦笑,在一旁坐下:“那么,是你救了我了。” “是的,我抓住你的小辫子拖走,好在你耳干又瘦,抱起来毫不费力。” “你是怎样摆脱老鬼婆的?” “给了她一泥块,吓了她一跳。” “看不出你倒是怪精灵的。唔!身上不太舒服……” “老鬼婆所练的邪门内功,你该知道吧?” “阴煞大潜能,早年七阴门玄阴老怪的傲世邪功。” “那玩意入体,还能舒服?” “哎呀……” “幸好我练的内功,也属于阴柔的一种。我已经用推拿八法与真气驱脉术,替你把阴煞驱出来了。老鬼婆那一掌已动了杀机,幸好你机警未击实。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击实了……” “现在我该正往黄泉路上赶了。小伙子,老夫欠你一条命的情。”他老眼一翻:“你练的是什么鬼内功心法?浑身冰冷没有呼吸,没有脉息,;脸色苍白,全身毫无活象,不折不扣是一具死尸,是僵尸功吗?” “不是,是一种正宗的玄门心法。”国华笑笑、当然不便详说:“过,我在并练我自己参悟出来的定静心法,想不到还真管用。” “成了个死人,还管用?” “在你的感觉中,我是个己无知觉的死人。但在我来说,神意已集中压缩在某一点上,一旦发出去,有如石破天惊,天地神奥之门在我面前洞开。 “咦!你……你真是花拳张奎?”无影刀大吃一惊:“你这种洞察幽玄的论调……” “老前辈,你就把我看成花拳张奎了。哦!你怎么被那者鬼婆找到的?” “罢了!那老鬼婆果然精明。我碰巧经过马耳峰,看到狂龙一群猎狗屠了康王谷的匡阳村,大队猪狗押着俘虏离开。我亲眼看到这老鬼婆模糊的身影,随在狂龙身后撤走的。没料到她带了个半途躲起来,反而钉在我身后,我明她暗,几乎死在她手下,幸亏碰上你,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吧?” “他们屠了匡阳村?” “是的。” “匡阳村住了些什么人?” “不知道。” “哎呀!会不会是范大嫂母子?”国华变色而起。 “雷霆剑的家小?” “我得去看看。” “那里除了死尸,已经没有活人。管官方的收尸人赶到,尸体也看不到了。”“我要去看看。”国华撒腿便跑。 “喂!等我一等……” 百余名僧侣,携有钩叉斧锯,正在余烟袅袅的瓦砾场中,碴集血肉模糊以及烧焦的残破尸体。将尸体摆放在村外的田野里。出家人四大皆空,对遗世的奥皮囊不动感情,一面念佛号,一面勤奋地工作。 摆放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已经有两百余具,有些还埋在火场中尚未发掘出来。 国华站在尸堆旁,脸上木无表情。他不认识范大嫂母子,如何辨认? 无影刀站在另一边,老泪纵横,不住发抖,似乎被血腥和焦臭熏得受不了,或者是冷得发抖。 “老弟,你……你一点也不介意?”无影刀凄然问。 “我在乎。”国华平静地说。 “但你的神情,一片漠然,无动于衰。” “那是因为我聪明。” “聪明?你……” “如果我激怒如狂,那就不够聪明了,老前辈。人在激怒中,会做出不可想象的笨事来。” “你的意思……” “事情已经发生了,过去了。你必须绝对的冷静静而后智慧生,智慧会让你决定你该做的事,该走的正确道路。我告诉你,我见过无数的死人,见过很多惨烈的事,拥抱过被杀的爱侣……我如果激怒得发疯。下一批尸体中就一定有我在内了。” “老弟,我不如你。”无影刀由衷地说。 “谢谢。”国华信曰说,举步向一位高年的老僧走去。 老和尚正在清查尸体,不时认真地辨认尸体的相貌。 “大师请了。”国华抱拳行礼:“这里是怎么一回事?这些被杀的人……” “满城的密使,带了官兵围巢逆犯。”老僧冷漠地说:“这些人反抗,被杀死了。” “这些小孩也反抗?”国华指不远处一排童尸。 “老纳不知道。” “这些才是反抗被杀的。”另一名僧人放下一具焦臭的尸体说:“他们拼至最后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投降,玉石俱焚。” “大师怎知他们拼至最后一个人?” “贫僧站在大汉阳蜂下,亲自目击此事的发生和结束。” “大师有何感觉?” “贫僧出家人,不问血光不理几俗。即使想管,也无能为力。” “这些人到底是不是逆犯?” “施主看看这个人,或许明白。”僧人往尸堆里走,在一具血肉模糊。相貌难辨的尸体旁止步。 “这人是谁?”国华问。 僧人伸出沾血的手,拉开尸体沾满鲜血的胸襟。 这人右助和腹部,共接了四刀,但胸膛仍是完整的。僧人信手将胸口的血迹抹了两抹,退在一旁。 “一只鹰!”无影刀讶然叫:“我曾经听说过,以杀手为业的三只鹰,可能潜身在庐山……” “一只鹰,但不是三只鹰的一只鹰。”国华说:“三只鹰作案时,仅留下鹰的图案信记而已。他们这种人身上不会有特征供人追索,所以这只鹰不是二只鹰的一。只。” “那……这人……” “天地会的蓝鹰崔瑞云。” “哎呀!狂龙这混帐东西好厉害。” “他不算厉害,厉害的是武昌的三霸天神龙常宠。常宠留下了档案,狂苯不过接线索灵活运用而已。蓝鹰的常宏眼中,根本不成气候,懒得理睬,利用蓝鹰这条小鱼来钓大鱼。狂龙贪功心切,利欲熏心,只知一味蛮干,嗜杀成癣而已。也许,他真的逮住了天地会江有的香坛重要人物呢。” “两位施主还是赶快离开吧,府城的检验和件作,很快会带同班房的人前来检验了。”老僧好意地请两人离开。 两人默默地离开屠场,走上了登山小径。 “这畜生也会用心计。”国华突然说。 “你说谁呀?小老弟。”无影刀问。 “狂龙。” “你是说……” “他知道有人暗中呵护范大嫂母子。有不少高手名宿在山区出没无常,因此他布下和尚桥农舍范大嫂曾经潜藏的地方,装腔作势摆出阵势,安下陷阱圈套,以吸引那些人的注意,暗中动大集人手,出其不意清除了天地会隐藏在匡阳村的江右香坛。天杀的!我也上了他的当。” “雷霆剑不是天地会的人,这点我敢拍胸膛保证。”无影刀说:“我在九江耽了好几年,我了解他这个人,他不可能成为天地会吸收的对象。” “他不是天地会的人,但却是被天地会连累的倒霉鬼,蓝鹰并不是江右香坛的人,而是湖北地区的负责人。” “你和雷霆剑有交情。” “我不认识他。” “但你……” “请别多问,我要找范大嫂母子的下落。” “好,我不问,反正你有满肚子秘密,我无影刀是江湖人,知道禁忌。喂!要不要我帮上一手?” “你我两上人,成不了事,必须与那些高手名宿联手,咱们来大干一场?” “与那些高手名宿联手?你是不是在做梦?哼!你是妙想天开。”无影刀愤愤地说。 “你是说……” “血洗匡阳的人中,就有纤云小筑的侠女们参予。之外,我还认识一个人。” “这……谁?” “流云剑客钟千里。” “哎呀!芝兰秀士的人。”国华惊呼。 “哼!全是些浪得虚名、钓名沽誉的白道狗熊。”无影刀愤然咒骂。 “好,我会向他们讨公道的。”国华平静地说。 “我想,有几个人可以试试”无影刀说。 “哪些人?” “鬼剑张道和天涯怪乞,可惜他两人彼此有成见。之外珲有一个神秘的王寄,和一个相貌和你差不多的王公子王一鸣。这些人都是狂龙要对付的人。只要碰上一了,不难说服他们与咱们联手。” “先不要一厢情愿,慢慢来。哦!老前辈……” “小老弟,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沈者哥?” “这……” “嫌我高攀了?” “好,恭敬不如从命。沈老哥,你有没有三只鹰的线索?” “什么?你要找他们?” “是狂龙要找他们,准备了一万两银子收买他们。因此,咱们要小心些,那一,个杀乎十分可怕,被他们钉上,可不是好玩的。” “我真的不知道。唔!天涯怪乞经常在庐山鬼混,也许他有点眉目。走,咱们先去找他谈谈。” “好,试试看。不过,我要光用全副精神,来寻找范大鹏母子的下落,决不能让他们落在狂龙手中。与天涯怪乞联络的事,请老哥多费点心。” “好的,咱们一面走一面商量。” 真要想找一个人,踏破铁鞋也无处觅;但有时却在无意中,得来全不费功夫。 两人去找天涯怪乞,白忙一场,最后不得不暂且放弃,办正事要紧。 大林寺的贵宾已经撤走了,据说已经返回府城。 狂龙仍然在子城的城守营落脚,从匡阳村擒回的十二名俘虏,押人城守营的死回牢,由城守管备妥公文,照会九江衙门了事。 叛逆案规定,城方方官衙门不得过问,只能协办查封、追产、除籍、没收、追拿等等善后琐事,大权在城守营手中。 江州老店这天晚上真热闹,玉树分子大张筵席,欢宴协同办案的白道英雄。 纤云小筑的姑娘们,以及芝兰秀士一九侠义道名宿高手,全是玉树公子的贵宾。 凌云燕本来也住在江州老店,她本来就是玉树公子的妻子,但两人却是水火不相容,见面不吵好像就活得没意思,标准的亲家兼冤家。 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严重冲突,玉树公子喜欢漂亮女人,而且喜新厌旧,到手的美女,过不了几天就腻了,腻了就甩。 凌云燕却爱强壮的、知情趣肯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百依百顺的男人。而玉树公子却是不可一世的、妄自尊大的男人。幸而双方都对儿女私情看得开,彼此各行其道,各有所求,各取所需,谁也不干涉谁。这些汉军旗人,生活在关外许多年代,与满人的生活已无多大分别。 野蛮人对男女私情,比咱们汉人的假道学不一样,他们喜怒分明,直截了当纯真得多,敢爱敢恨不讲含蓄,这是生活条件所使然,礼教的束缚他们连听都役听过。 凌云燕住进了得阳老店,成为浔阳老店的贵宾。 这家上等的、第一流的客店,不是普通的贩夫走卒敢于上门的老字号旅舍。 王一鸣曾经以王公子的身份住进来的,次日便上了庐山,从此去如黄鹤,音讯全无。 他的房间仍然保留着,因为他已将五十两银子交了柜。 狂龙曾经派人来检查他的行囊,一无所获,但也不敢妄动他的行囊,在未能证实他的正式身份前,真不敢放肆得罪瓜尔佳三贝勒家的门下贵族子弟。 凌云燕包了一栋独院,她手下的老妈、使女、丫环,真可以凑成一队女兵,她自己可充任十夫长或者小旗长。 她的两个情夫许玉振和杨龙,被国华打成重伤,留在一家医馆调治,复原期长得很!好在她不在乎,世间英俊强壮的男人多得很呢。 客店里一点也不寂寞,越高尚的旅店花样越多,只有高尚的旅客才能花得起银子,有银子可使鬼推磨。 天一黑,喝酒猜拳行令声,乐器声,歌咏声,燕语莺声……在各室各院间传出。 九江的歌技,几乎全部会唱江州司马自居易的琵琶行,会唱几首柳屯田的情词艳曲,和男欢女爱的地方小调,靡靡之音处处可闻。 穿过隔开院子的月洞门,右首便是上房的院子。天气寒冷,院子、走廊皆不见有人枯坐喝西北风。 每一间上房皆门窗紧闭,房内灯火摇曳透过明窗,映出摇摇人影,透出隐隐人声。 一位侍女大概刚从店掌返回,经过走廊走向通往独院的月洞门。 一间上房中,突然传出清晰的人声。 “我要一位唱得好,而且有一具好琵琶的,不能滥竿充数。”是花拳张奎的声音:“如果有伴嘛,来两位也成,要最好的。” “公子爷放心,小的会办得妥妥当当。”是店伙的说话。 房门开处,张奎送店伙出房。灯光明亮,房门开合之间,面貌看得一清二楚。 侍女悄悄退走,赶两步挡住了店伙。 “那位要歌伎的旅客是什么人?”她向店伙打听。 “姓张的公子爷,叫张奎。”店伙据实答。 “咦!他不是前进院上房的王公子王一鸣吗?” 不是,姑娘看错人了。张公子比王公子早来两天,不过很少在店久耽,他公忙,好像是吃公门饭的人。而王公子却是游历的书生,口音一南一北,不一样,虽然面貌有六七分相像。” “哦!可能真看错人了,谢啦!”侍女居然相当客气,道谢后走了。 不久,店伙带了两位歌伎,踏上至客房的走廊。 三位女郎迎面挡住去路,劈面拦住了。 “你们不要去了。”一位侍女将一锭银子交到一位歌伎手中:“赶快走。” 店伙早就知道贵宾的底细,乖乖地领了两位歌伎匆匆离开。 一位侍女叩响张奎的房门,里面的张奎应了一声,刚拉开挡风的门帘,房门巳被推开了。 他吃了一惊,赶忙抢着掩门。 侍女已一脚顶住了门,掩不上啦。 “你……你们……”他只好后退。 “你倒是够风流写意呢。”凌云燕笑吟吟入室:“你不是要歌伎吗?我替你带了两位来。” 两侍女左右一分,两面堵住了。 “程姑娘,不要这样好不好?”他陷笑:“在下不是有意……” 房中有一张方桌,距床头不远。 “你逃走的功夫相当高明。”凌云燕在桌旁大方地坐下:“你是怎样逃走的?” “爬行游窜。”他在对面坐下苦笑:“你们这些绝世高手自命不见,眼睛长在头顶上,只能看到站着的人。不屑理会我这种三流人物。我可不在乎爬,这就是我比你们绝顶高手强的地方。” “你的鬼门道还真不少。”凌云燕嫣然一笑:“怎样,有意思在江湖逐鹿一番,出人头地吗?” “你的意思是……” “跟着我们走,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凌云燕鼓励他:“你的武功其实甚有根基,机智也高人一等,再像这样混下去,混不出什么局面来的。” “我知道跟着你们有好处,可是……”他欲擒放纵:“江湖朋友对你们的风评并不佳,好处是很快就可以名利双收,相当诱人。我觉得,我这混混生涯并不坏,至少不必奉命操刀去杀一些无辜的老少妇孺,活得比较心安些。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哦!你听到了些什么风言风语?” “听到了?恐怕整座九江城的人都知道了,匡阳村死了三四百人,哪一个人不心惊胆跳?” “他们是阴谋聚众造反的逆犯,罪有应得,只有心怀不轨的人才会心惊胆跳。” “算了吧,姑娘。”他笑笑:“你们要捉雷霆剑范大鹏的事不算秘密,在九江人的心目中,范大鹏只是一个地头龙,吃江湖饭的响当当汉子,不是什么心存放国聚众谋反的所谓反清志士,他还没有这个份量。请教,你们把他的家小捉来,九江的人怎么说呢?” “他那些亲朋好友和徒子徒孙,又作何想法?我觉得你们这件事做错了,杀范大鹏的家小对你们毫无好处,反而激起江湖朋友的反感,很可能受到他们的报复。 “我如果跟着你们,说不定第一个遭殃的人就是我,我是你们这些人中,武功最差劲的一个,也将是倒霉得最快的一个。” “你胆气不够而且短视,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凌云燕郭座在室中缓步往复走动,最后到了他身后,热络地伸右手按住他的右肩,在他耳畔吐气如兰:“你们这些莽夫,只会听信不实的谣言。那雷霆剑即使不会参加九江天地会香坛,也有包庇山东漏网逆犯的罪嫌,等捉到他之后,不怕他不认罪,山东漏网逆犯逃逸无踪,线索全在雷霆剑身上,我们非捉他不可。他的家小已经落网,目下囚禁在城守营死回牢,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追出他的下落了。” 他心中一惊,暗暗叫苦,想不到范大嫂母子,果然不幸落在他们手中了。 但他已经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心中叫苦,脸上神色丝毫不变。 凌云燕表现得更为亲昵了,左手也落在他的左肩上啦,这表示他的后脑,已经靠在凌云燕的胸口了。 压在肩上的纤手有压力,玉枕所靠处也有压力。 他心中又是一惊,猛然记起了一些事。 量心术,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邪门奇术,与测心术同源而旁技,是道术的一种。 两者不同的是,量心术靠触摸,可从对方肌肉的颤动与血液的脉动,来探索对方是否在撒谎,高明的甚至可以知道对方的想法与行动。 测心术则靠观察对方的眼神和表情的变化,再籍其他声响和见觉的引诱,来发现对方是否在说实话,以及意见、心念、行动内变化。 假使他这几天未能参透定静心法的神髓,必定在对方一触之下,完全洞悉他的心念,暴露他的弱点和意图。 “雷霆剑的死活,与我无关痛痒。”他伸左手搭住了右肩上那温暖腻滑的纤手,扭头回望,抬脸便看到凌云燕那双明亮无比,又媚又含情的眼睛,两人的脸,相距近得快要贴上了:“但是,要我去杀,我实在没有这份勇气,我和你是截然不同类型的人,姑娘。” “我不想要你去杀人,也用不着你去杀雷霆例。”凌云燕媚笑:“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这……” “你要拒绝我吗?”凌云燕娇媚地白了他一眼。 一个在旅店夜白歌伎的江湖混混,决不是什么守身如玉不近女色的人。凌云燕闯了几年江湖,阅人多矣!她看透国华,对自己的量心尺有信心。 国华按住了她的掌背,等于直接将意念传入她的芳心,意念中有喜悦,有兴奋,有情欲,有…… 国华就给她所希望获得的反应,这方面。国华的道行比她高深。 “我……我并不想拒绝,可是……”他的俊脸出现挣扎的神情:“姑娘,给我一段时间冷静思量好不好?” “一点都不好。”凌云燕放荡地轻抚他的脸颊昵声说:“我要你做一个大丈夫,当机立断才有大丈夫气概,称雄道霸,这种气概是不可或缺的。” “这……” “说,说你愿意。”凌云燕娇媚地摇他,催促他。 “也许,我的决定是对的。”他下定决心了,立即付诸行动。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他只不过轻轻一牵一挽,本来靠在他背后的凌云燕,已被牵到前面来了,一挽之下,凌云燕已格格娇笑,扭身倚坐在他的膝上了,暖玉温香抱满怀,幽香中人欲醉。 一双玉臂蛇一样缠住他的颈脖,香喷喷柔而切的胴体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凌云燕激情地、大胆地、肆无惮忌地亲他。 他也抱紧了这迷人的胴体,心潮一阵汹涌。 他想起了柳依依,但这念头在他的心底一闪即逝,像电光石火。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想到柳依依。任何与情欲相反的意识变化,皆会直接传入凌云燕的心中。都会引起这位冶荡女人的警觉。 两位侍女很识趣,相对一打眼色,会心地一笑,悄然向房外退。 国华也表现出风流浪子的面目,抱起了凌云燕走近大床,并肩在床口坐下,激动地上下其手。 最后一名侍女尚未跨出房门口,凌云燕已娇躯一滚,滚入床内钻入冷冰冰的被窝内。 是时候了,他往床上一钻…… 他忘了一件事,凌云燕上床,竟然没除去小蛮靴,未免不合情理。 而他,也没脱靴。 他的手伸出了,伸向凌云燕的粉颈,只消一抓一握,另一手点向气悔,就算这女人练成了十成气功,也来不及运功护体束手成擒。 凌云燕格格荡笑,也伸双手抱他。 他是行家中的行家,一瞥之下,他看出凌云燕的纤纤十指,突然变成了崩紧钩曲的铁爪。 眼神也变了,原本充满情欲的媚眼,放射出阴森的冷电寒芒。 勾心斗角,成败决于一念之间。 “程姑娘……”他含糊地、激情地抱住了凌云燕,狂野地亲吻这瞬息变化莫测的荡妇的双颊、鼻翼、小嘴、耳根……再往下 那双像铁爪似的玉手,一只搭在他的颈后,一只搭在他的脊心。 那双手应该是温暖,柔软、可爱的传递情意、给予他震颤快乐的手,却有冰冷的、死硬的、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怪异劲道,传入他的身躯。 假使他动手,对方必然先他一刹那发难,胜负难料,与一个精通量心术的女人打交道,所冒的风险相当大。 “咦!你……你的手怎么啦?”他抬头反手摸摸颈后的手讶然问:“你……你像是受了风寒,好冷。” “傻瓜!外行。”凌云燕眼中的怪异光芒消失了,但手上并无变化:“受了风寒应该发烧,手可以感觉得出热气。” “那你……” “你就别管啦!还不脱衣上来?” “哦!我……我帮你……”他的激情又恢复了,气息渐粗,粗暴地替凌云燕宽衣解带。 凌云燕的手压力稍减,但劲道并无变化。 他有把握在对方变成赤裸之前,这种不妙的情势定会有所改变,因此,他狂野地先在那醉人酥胸间,施展禄山之爪,诱发对方的情欲是最佳的策略。 片刻工夫,凌云燕已娇喘吁吁,铁爪似的双手,正徐徐地松驰。 紧要关头,骤生意外。 “哎呀……你是……”是侍女在门外所发的惊叫声。 接着砰然一声,房门与帘子一同倒下。 $奇$烛火摇摇,房内突然出现一个戴黑头罩仅露双目,穿宽大黑袍的怪人。 $书$怪人手一抬,方桌飞起向床上猛砸。 $网$凌云燕信手一挥,把国华掀倒在床后端,同时一适跃而起,由于外裳里衣胸围已大部分卸除,跃起时亦随之褪落,她成了赤裸着上身,双乳怒突春色无边的半裸美人。 “咔嚓!”十只纤指深深扣入寸半厚、坚硬如铁的桌面,接着两面一分,方桌被拉裂向两面飞分。 这一抓之力,委实骇人听闻。 人续向前飞扑,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像一头怒鹰,手抓脚蹬向黑袍人扑落。 黑袍人大感震骇,大喝一声,一袖拂出。 “嗤”一声裂帛响,大袖被凌云燕抓裂拆断了,但也被可怕的强劲袖风,震得斜飞丈外,撞向坚硬的床尾青砖墙。 房外传来奔跑声,呐喊声。 黑袍人咦了一声,身形乍闪,眨眼间便消失在房门外,葛尔失踪。 凌云燕半裸的身躯,平贴在墙上,呼吸发生碰撞的声息,眼神一变,伸展一下手脚,方离墙站稳。 另两位侍女,挺剑急冲而入。 “没事了,你们出去,有人追去了没有?”凌云燕寒着脸问。 “双花姐妹追人去了。”一名侍女欠身答,揩同伴匆匆退出。 国华跳下床,心中暗懔。 这荡妇的爪功,似乎并不比他的天狐爪差多少,护体气功抗拒排云袖夷然无损,他几乎走了眼,估错了这荡妇的造诣。 “你……你知道这怪人是何来路?”他怯怯地问:“他……他为何而来?是……是不是狂……狂龙……你的公公来……来捉……捉奸……” “你少胡思乱想好不好?”凌云燕满脸阴霾:“天下间练了袖功的人为数不少,这人的袖劲比铁袖功更为霸道。哼!我会查出他的根底,我饶不了他。” 国华拾起散落的衣裳,温柔地帮助凌云燕穿着。 “你……你的一双手好……好厉害。”他欲言又止:“原……原来……你一直就准备用爪功来……来对付我,我好傻。” “我不瞒你,我对你不能无疑。”凌云燕的神色柔和了许多:“疑心你是那个神秘的王一鸣。” “程姑……” “叫我程燕,好吗。” “这……程燕,我可是真心对你的。” “我知道。” “你却疑心我……” “不要怪我,张奎。”凌云燕在他的额上亲了一吻:“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在江湖出生人死,必须处处小心。我公公威震天下,杀戮惨烈。陈秉忠我那位宝贝丈夫。目空四海志在争江湖霸主,对付仇敌心狠手辣。因此,树了不少强敌,积聚了太多的仇恨。我如果不小心,哪能活到今天?” “可是,你总不能在床第之间,也……” “床第之间也要提防。”凌云燕已穿着停当:“当到了某一关头,我会制了你的心经。” “什么?制心经?你……” “不错,心经。”凌云燕毫不脸红:“床第间事,心经极为重要,心脉博动加速,这男人必定虎头蛇尾有如废物。制了心经,不但可以平和气血,抑制激情,同时可以制止内劲的聚凝,即使你的内功已臻化境,也无法伤我。这是我保护自己的金科玉律,决不放松戒心。” “你这人好可怕。”他摇头苦笑。“等我彻底的了解你之后,你就会觉得我可爱了。”凌云燕牵了他的手往外走:“门破了,到我的客房安歇,走。” “我可以叫店伙来换房间……” “不必了,今晚我没有工夫陪你,你就在我房中安心睡觉。” “你有事。” “今晚一定有人到城守营挺而走险,所有的人都要出动。快二更了,我该走了。” “程燕,难怪你到我的房间来,原来仅是想偷半个时辰的欢。”国华恢复风流浪子的谈吐:“可惜天不从人愿……不,与天无关,是那个天杀的怪人,撞破了你我的好事,真是好事多磨。” 黑袍人是从屋顶走的,轻功骇人听闻,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是一头宵飞的夜袅来得贴切些,窜高纵低无声无息,两层高的楼房一跃而登。 共有四名侍女追逐,片刻便失去他的踪迹。 跃登街尾的一座小楼,暗影中闪出另一个黑袍人。 “老大,怎样了?”闪出的黑袍人问。 “那小子果然是他们的人。”黑袍人恨声说。 “证实了?” “他和狂龙的媳妇上了床,够了吧?” “哦!真想不到。” “老二,咱们的档案有误。” “误在何处?” “龙的媳妇凌云燕。” “她怎么啦?” “在武功方面,我们只知道她轻功不错,剑术火候稍差,拳掌平平无奇,比她的小姑魅剑三绝差得远。” “难道调查不确?” “你看。”黑袍人老大举起右手的破袖:“这是她的杰作。” “哎呀!你丢了衣袖?” “是天魔爪,错不了。早年辽东第一高手,海东天魔的傲世奇学,这贱妇是海东天魔门下已无疑问;如果是,她必定练成了龙蜕功。” “她小小年纪,可能吗?” “有了灵药,或者天生秉赋,没有不可能的事。我那一袖潜劲万钩,她被震飞撞在墙上,身体着墙无声,像是劲劲轻轻贴在墙上了。除非有宝刀宝剑,不然休想伤得了她,她才是这些人中,最难对付的一个。” “那……只有用咱们的老行当对付她了。” “必要时只好如此了。” “那小子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处置他。老二,你知道我的困难所在。” “是的,宠爱一个人真是麻烦事。” “别提了,咱们走。” “不等老三?” “唔!等一下也好,时候不早。他也该来了。” “有人来了,好像不太对劲呢! “是不对劲,分!” 两人两面一分,一闪不见。 第十六章 这座小楼位于一栋大宅的后园,大宅本身已里现破败的征兆,主人大概人丁衰微。家道巾落。连前面的几栋大宅也不见灯火,荒凉的后国早巳人迹中至了。 远远地,后园的围墙方向,传来了竹杖被地声,似乎有一位瞎子,正在向小楼慢慢接近,践踏着枯枝败时,不断发出声响。 不久,果然出现一个瞎子,头上戴了一顶六合帽,穿的旧棉袍已玲灰色,芋点竹杖问路。一步步探索而行,终于到达楼前,有气无力地往石阶上一坐,放下竹杖。不住向双手阿暖气,同时搓动双掌驱寒。 久久,瞎子轻咳了两声,头往膝上一搁,双手袍膝打磕睡。 半夜三更,一个瞎子怎么可能会在这大寒地冻中,坐在石阶上打磕睡? 不久,前面的荒草丛中,终于有了响动,两个穿长袍,一高一矮两个黑影,长身而起向瞎子走去。 “不要再装了。”矮黑影在三丈外沉声说:“你已经明白,咱们知道你是谁。” 瞎子拾起头,伸张双手打个阿欠,像是刚睡醒。 “我又是谁啦?”瞎子懒洋洋地问。 “哼!” “我是瞎子。” “你并没瞎,瞎只是你的绰号。” “哦!瞎还有绰号?” “咱们是怀着善意而来的,当然阁下也是有意引咱们来。” “真的呀?过来说话,让瞎子看得清楚些,通常称人又聋又瞎,所以瞎子多少也有些耳背。” “这样说话正好。”矮黑影说:“三只鹰喜怒无常,一不高兴就出手杀人于三丈外。老三瞎鹰最为阴险怪僻,咱们承认对你老兄颇有顾忌。” “哦!我是瞎鹰!” “可否领咱们去见天鹰老大?” “你们是谁呀?” “冥河使者章世鸿,神手书生申公亮。” “幸会幸会。有何贵事呀?” “见了天鹰老大……” “有什么事,与在下说也是一样。” “咱们……” “只有我一个瞎子留在此地现世。” “咱们所知道的是,三只鹰全在。” “那你们就去找吧。” “瞎鹰老兄……” “说不说悉从尊便。” “阁下作得了主?” “作不了主,在下引你们前来穷聊天吗?” “好,就算你瞎磨老兄作得了主。” “本来就作得了主,因为现在只有一只瞎鹰。” “敝长上备有一万两银子薄礼。” “哗!吓死人。” “要活捉雷霆剑范大鹏。” “你和我瞎子开什么玩笑?” “你……” “三只鹰只做杀手,不做奴才替顾客捉活人。” “瞎鹰老兄,凡事总该有例外。” “三只鹰没有例外,你们请吧。”瞎鹰下逐客令,缓缓拾杖站起。 “可是,咱们要口供……” “三只鹰从来就不要口供。” “瞎鹰老兄,请听我说……” “你该听我说。”瞎鹰沉声说:“在你们到达九江,不曾做下那许多惨绝人寝,伤天害理狗屁事之前来找我们,我们将会尽全力替你们干掉雷霆剑。” “而现在,免了。你们的银子不好赚。血腥太重了。你们四出巧取豪夺,到手的金银珍宝。总值就不少于一万两,你们怎能做出这种绝子绝孙的勾当来的?言尽于此,你们请吧!” 冥河使者知道已到了决裂关头,只好改变策略,软的不成来硬的。 “你的话,一派叛逆口吻。”冥河使者大声说:“瞎鹰者见,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没有,瞎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阁下尽管把所有的罪名往三只鹰身上裁,叛逆又算得了什么?不要吓唬威胁我,那不会有好处的。” “你瞎鹰是三只鹰的老三,只作得了三分主。你不认为,带咱们去拜会天日老大,由天鹰作主,可以表现出你对老大的尊重吗?” “你们不走,我瞎子走好了……” “站住!”神手书生沉声喝止。 “你神手书生也有意见?”瞎鹰冷冷地问。 “你知道敝长上可以号召天下英雄,包括黑白绿林各路人马,群起声讨三只鹰。”神手天君的话,有露骨的威胁性。 “你那位主子也心中明白,三只鹰可以杀掉任何一个会冒犯三只鹰的人,包括贵主子在内。”瞎鹰针锋相对,用更具威胁性的话回敬。 “阁下大官不惭……” “真的?” “那是当然。” “现在,你要第一个先死,你相信吗?” “哈哈哈……”神手书生狂笑:“我神手书生申公亮,横行天下三十年,居然被人看成可以任意切割的砧上肉,未免荒谬绝伦。我承认三只鹰很了不起,但在三丈要我神手书生死,简直痴人说梦…” 瞎鹰的竹杖,就在这时升起,向神手书生一指。 冥河使者双掌一掐,亮出了双盘手的严密防卫子式,功行双掌,双目凝神,准备对力的暗器攻袭。 神手书生口气说得狂,但毕竟有点心个懔懔,也拉开马步,严防意外。 可是,竹杖并未再进,也没有暗器发出。 “你!”瞎鹰向神手书生指名叫:“神手书生。” “我又怎么啦?”神手书生:反问:“哈哈哈哈……” “你死吧!” “哈哈哈……阁下……咽……” 神手书生声音变了,身形一晃。 冥河使者大吃一惊,感到心中发冷。 “申兄……”冤河使者急叫。” “嗯……”神手书生向前一栽。 冥河使者大骇,心胆俱寒。对方远在三丈外,黑暗中面目难辨,即使最霸道的暗器。也不可能飞行无声。 凭他这位功臻化境的高手,目力与所觉何等锐利灵敏,决不可能看不到听不见暗器,三文距离足以从容应付。 可是,神手书生应声倒了。 冥河使者这辈子经过了大风大浪,上过刀山蹈过剑海,见过无数的高手名宿。斗过不少具有奇技异能的人。 可是,就没见过站在三文外、叫人死就死的怪事。 千紧万紧,性命要紧,这情景木免太可伯了,未免太匪夷所思。 人对陡然发生超越常理的怪现象,本能的反应是惊骇欲绝,一是立即狂乱地逃走,一是吓呆了。 冥河使者属于前一种人的反应,身形猛烈斜飞而起,向侧后方倒飞三丈外,再一间便消失在荒草凋树中,如飞而道,丢下神手书生不管了。 神手书生仅挣扎了片刻,手脚一伸便见阎王去了。 瞎鹰确知冥河使者已经逃远,这才发出一声信号。 神手书生先前站立处后面不足两文,枯草中站起那位叫老大脑黑影。另一方面,老二也冉冉自矮篱下升起。 “冥河使者大概胆都吓破了。”老大说。 “你该将两个家伙都毙了的。”瞎鹰说。 “不可能,方向不对,也远了些。”老大说:“而且,那家伙的龟甲功火候已有八成,细小的暗器伤不了他,除非功力比他强的人,用沉重而又细小的暗器,才能要他的命。” “他分明对我的暗器藏戒心,甚至不敢走近。”瞎鹰似乎不同意老大的说法。 “那是他被三只鹰的声威所撼动,也怕你用可破内家气功的外门暗器对付他。早些年他投奔狂龙之前,还是大河两岸的悍寇司令霸主时,曾经挨了断魂一绝公冶方一枚电录,击破了他的龟甲功,幸而未中要害,从此便对暗器怀有戒心,所以黑夜中他不敢太过接近你。” “让他走也好。”老三笑笑说:“他回去向狂龙添油加酱如此这般一说,狂龙连独自在街上走的勇气都会消失,对我们是有利的。” “我要他把吞掉我的东西,一口口全部吐出来,哼!”老大恨声说:“还得加上利息。” 国华被留在凌云燕的房中。凌云燕已带了一部份人走了,前往城守营布地网天罗。 当然有人留下看守,房外就有两名持女担任警卫。防备他溜走。 他细察这座暂充香闺的雅室布局。留心每一处角落是否可以利用的地方。这种客房设备不错,设有大问,大型的排窃连着门,之外便没有其他窗户了。 难怪两名侍女在外面把守,只消监视着门窗的一面,便截断了出路。 凌云燕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他必须安睡,将三座烛台的烛火弄熄,和衣躺在床上,回想怪人人室前后所发生的变化。 他看出怪人所使用的袖功是排云袖,火候之纯与劲道之猛,前所末见,的确令他心惊。 更令他心惊的是,凌云燕被空前猛烈的袖劲,震飞撞上上墙的情景,全身柔韧,体着身躯像是变成了棉花扎成的,撞劲随人体的内缩而消失,像是轻贴上墙而非砸撞,再霸道的内劲加体,也不会造成伤害。 知己知彼,是决胜的关键。 想着想着,智珠在握,心神一懈,便倦意袭来,慢慢进入睡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轻微的声息惊醒 室中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门窗紧闭,没有风,整张床都是香喷喷的,嗅不出异味。凌云燕喜爱打扮,使用的脂粉都有异香刺激嗅觉,即使有异味,也被香味所掩盖,不易分辨其他的气味。 直觉地,他发觉床前有人。 他的反应超人一等,本能地挺身疾起,伸手一钩,钩住了一个人体。 是女人的细腰,这房内还会有其他的女人? 一声嘤咛,被他挽住的人倒入他的怀中,也把他压倒在床上,带来冷冷的感觉,这女人是刚从外面进来的,外面的气温比房内相差悬殊,因为房中使用两具隐火式的取暖火炉。 “怎么是你?”他吃惊地低叫。 嘴被一只柔软但冷冷的小手掩住了。 “邻房有人,小心。”女郎在他耳畔低声说:“我只制住把门的两个。” “你的身子好冷。”他拖过床后的棉被将对方盖住,两人躺了个并排:“真如,你真是不知利害,简直胆大妄为,你知道……” “一鸣哥,我……”殷真如蜷缩在他身旁:“我就是不放心你。” “你……唉!你这丫头真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一直就潜伏在店中……” “你看,冻坏了是不是?”他捉住那双冰冷的小放在嘴呵暖气:“吃足了苦头,你这是何苦?我要你回家,你一再不听话,你……” “不要再责备我好不好?”姑娘像要哭啦:“人家一直就耽心你的安全,一直就躲在你附近提防意外……” “谢谢你的关切。真如,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 “我只耽心你。” “我不要紧,我要在他们重要的人物口中,探出正确的消息,所以有进入虎穴的准备……” “那妖女会告诉你吗?” “会的,时机一到她就会的。老大爷!你个能列这种地方来。” “咦!我为什么不能来?我躲得根稳当、只要那些女人有所异动,我就……” “傻姑娘,我如果出了意外,你绝对无法及时救应的。”他怎能向这位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解释中能米的真正理由? 他完全料错了,真如并不是完全不懂世事的小姑娘。 “一鸣哥,你能平心静气,听我几切话:“姑娘幽幽地说。 “我一直就心平气和的。” “我觉得、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利用这个叫什么少夫人的妖女,来刺探你要知道的消息。不但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你自己。” “你是说……” “我看得出,她喜欢你。” “她什么人都喜欢。”他冷笑:“尤其是再欢年轻英俊强壮的男人。” “一鸣哥,我也看得出你有点喜欢我,我更喜欢你。对于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常会做出许多傻事来的。像我,我会替你做任何事,包括逃家,不顾一切隐伏在你身边,吃难以下咽的糕饼充饥,有时候冷得直发抖……” “哦!真如……”他感情地低唤,紧紧地抱住了这像头温驯小羊似的娇小身躯。 “所做的事,不一定是对的,但我做了。如果这位少夫人真心喜欢你,她会……” “不要说了,真如,真如。”他羞惭得浑身发热,像浑身有万千根芒刺在刺他。 真如姑娘不是用大仁大义来责备他,不是用道德、尊严、良知来规劝他。而这几句平凡的话,却像春雷般直撼到他内心的深处。 他从不以侠义英雄自命,也不以替天行道的侠盗豪杰自命,他只做他认为可以去做的事,一切出于需要的本能去争取成功,所以,他把道德、尊严、良知,暂且放在一边,把自己的手段发挥得淋漓尽致。 可以去做,与是否该做是行分别的。 他怎能引诱个女人,来达成自己的心愿? 道德、尊严、良知…… “你……一鸣哥,你怎么啦?”姑娘在他怀中抬起头讶然问,已经感觉出他情绪上,和肉体上所发生的变化。 “你是个可爱又可恶的小姑娘。”他忘形地亲亲姑娘的脸颊:“你说话说得可爱又温柔,却比宝剑还要锋利。我们准备走。” “这……你的事……” “狗屁的事!”他粗野地咒骂掀衾而起:“衣柜里有妖女的貂袭,我替你取一件。傻丫头,不要着了凉……”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姑娘跳下床:“我不怕冷。” “好好好,又来刺人了。”他让步挽了姑娘的小手笑说:“迈出房门一步,花拳张奎消失了,王寄也消失了,剩下的是王一鸣,一鸣惊人的王一鸣。让他们来找我吧!我已经给他们划下了必须向我挑衅,而我可以用正当理由反击的道路。走!” 同一期间,城守营宾馆血腥刺鼻。 狂龙与一群首要人物,落脚在城守营宾馆。 而玉树公子带了另一群人,在江州老州摆庆功宴,贵宴席上,有芝兰秀士一群侠义英雄,有纤云小筑一群武林女英雄, 当然,还有一些不曾公开露面,潜伏在各处秘密活动的人,不曾参予盛筵。 在座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有头有全的大人物,而且有女宾,所说的话自然字字金玉,掷地有声。不可能天南地北胡扯,更不可能牵涉风月胡说八道,所以席散得很早。 三更初席便散了,负有责任的人立即驰往城守营外围埋伏区就位。 果然不出狂龙所料,三更正末之间,甘余名左臂缠白巾的夜行人,分三路突袭城守营宾馆。 结果是可以预见的。 自杀式的攻击为期甚暂,并未为城守营带来多少损害,死伤是难免的,突袭的人只换取了十分之一的代价,便在短暂的时间里,结束了这场悲剧性的攻击。 但在日后的漫长日子里,九江城的人,都记得一群勇敢的志士,夜袭满城八旗兵的悲壮事迹。 他们把这故事烙在自己的心头,告诉下一代又下一代的儿孙。 突袭的人当时并没死光,有三个人奋勇杀出重围,逃出子城的东南角城墙。 只要再奔过那条隔绝汉人,不许汉人接近的两百余步宽,没有任何建筑物的荒地,就可以进人市街,就可以找地方藏匿了。 不幸得很,距有房舍的小街还有二三十步,前面已接二连三出现六个黑影,劈面拦住了。 马行狭路,船到江心,在这里,是有进无退了。 “你们闯吧!看你们的运气了。”为首的黑影沉声说:“如果不想闯,扔下兵刃投降。” “玉树公子,是你这三八蛋!”三人不得不止步,为首的人破口大骂:“你这混帐猪狗居然叫咱们投降,你是什么东西?我与你饮。深似海,不共戴天。” 是追魂一剑吴会昌。国华救了他之后,他狂奔返家,看到被洗劫后的家园找到被炸毁的地直。 当然,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家人了。 他快疯了,召集有过命交情的知交好友,横定了心夜袭城守营宾馆,要和狂龙拼命,一头闯人枉死城。 等到伤亡殆尽,他才知道事不可为。忍痛突围求生。最后仍然被拦住了。 他历叫着挺剑疯狂地冲上,猛扑严阵以待的玉树公子,用上了最具威力,享誉江湖的追魂一剑绝招。 “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 玉树公子的含光剑非同小可,信手一挥,便将他连人带剑震飞两丈外,绝招瓦解,沾满血迹的剑变了形。由于是剑脊相接触,因此剑未被削断。但成了一把弯剑了。 “吴会昌,你最好自杀。”玉树公子狞笑:“我不希望你受到审判。” “狗东西!你当然不会让我受到审判,你怕我抖出你父子假公济私,劫掠吴某的珍宝,谋杀我一门老小百余口的罪行,你……你……” 他没有机会抖出对方的罪行了,玉树公子已发起空前猛烈的攻击,含光剑挟凛例的风雷,迎面压倒。 他的两位同伴,不约而同双方齐出,两面截倒。 剑光钮曲了两下,像流光选电般,从刀山的空隙中一掠而过,到了他的眼前。 一声厉吼,他拼全力用劈空中。向射米阳剑光劈去。他已经失去躲闪的机会,太快了。 剑光毫不费力地穿透他的劈空掌劲,透人他的咽喉。 剑光再闪,像乱舞的金蛇。 他的双手离休,然后脑袋飞起、坠地。 “噗!”无头缺手的尸体倒地。 那两位拼死拦截玉树公子的人,也在同一刹那冲倒,咽喉各中一剑,连一声也没叫出来。 “叫人拖回去埋了。”玉树公子向五名随从下令。 神龙宫左面大睿中的神龙潭畔。 两个人坐在潭畔的巨石顶端。 这里的瀑布显得短粗,但水量大,飞云溅雪,腾空耀目,声如雷鸣,下游就是石门涧。 在这种地方谈话,确是不宜,听和说都相当费力。 “老道,为大局着想,你就不能捐弃前嫌,大家联手合作对付狂龙呢?”无影刀苦笑着说:“其实你与天涯怪乞之间的过节,只是小小的意气……” “你别多说了,你不是作说客的材料。”鬼剑张道显得大不耐烦:“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和臭花子走在一起。再说,那张奎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他是狂龙的对头……” “你算了吧!老朋友。”鬼剑张道截住无影刀的话头:“我告诉你,切记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缺乏经验、鲁莽、冒失、志在争强斗胜的年青人,更靠不住。” “老道……” “不要说了,我的个性你应该了解,对与人联手毫无兴趣,只喜欢自由自在的办事。你与那小辈联手,那是你的事,你们必须不要把我算在内,也必须避免干涉我的行动,可不要忘了。” “老道,独木不成林……” 鬼剑张道哼了一声,蓦地长身而起,飞落石下向南奔,但见袍快飘飘,人影冉冉去远。 无影刀长叹一声,不住摇头。 “要说服这些怪物,真是难以登天。难怪狂龙懒得在这种人身上多费精神,这种人丝毫不足以构成威胁。一两个人成得甚事?唉!我不死心,我得去找老花子试试。” 凭他和张奎两个人,对付狂龙庞大的实力,不蕾隙臂挡车,如果不能将一些江湖怪杰结合在一起,不但谈不上对抗,连自保都大成问题,势将被对方各个击破,逐一铲除而后已。 邀请鬼剑张道,首先就碰了钉子,鬼剑张道还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也无法去说服,天涯怪乞与他交情泛泛,哪还肯听他的? 何况他曾经碰过天涯怪乞的软钉子。 他要去找天涯怪乞试试。心情十分沉重。 沿山径绕过一座凋林,他心中暗叫不妙。 前面二三十步,三个佩剑人正在林缘歇脚,双方一照面,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江湖怪杰,大多数人性情古怪,其实自视甚高,不会见人逃避,即使碰上死仇大敌。也不会望影而逃。 无影刀就是怪杰之一,因此也没有及早回避的打算,仍然镇定地向前举步。 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河洛双剑豪。中州三剑客的两剑客,千幻剑罗永泰,烈火剑东方雄。 为首的人,是一位年青书生,一看那英俊潇洒的长相和气概,江湖朋友都知道这人是谁了。 芝兰秀士汪成武,与王树公子齐名的白道侠义英雄,武林的新秀,人间的司命。 三个人,只有一个人认识他,千幻剑罗永泰。 七八年前,他曾经在河南洛阳,与流云剑客和千幻剑,为了一些小事起过冲突,几乎要生死相拼,幸好经劝解而罢手。 双方表面上被此保持风度不再计较,其实心中耿耿,好在以后没有碰头的机会,这件事不了了之。 狂龙正在全力嫂杀无影刀,千幻剑自然一清二楚。 “哈哈!如果在下所料不左,没走眼不健忘,你老兄一定是无影刀沈广沈老兄。”千幻剑喜形于色大笑着说,事隔七八年,居然一眼就看出他的面貌。 “难怪飞天夜又一到九江就来找我沈广。”他站在两文外苦笑:“躲了几年,仍然逃不过有心人的法眼,所以曾几遭杀身之祸。我真该去找千面容商量商量,花些金银请他施法替我换一张面孔,才能躲灾脱难了。” “你老兄是武林名人,怎会想到换面改头的?不是在下听错了吧?”千幻剑狞笑:“怕死鬼才会……” “姓罗的,你活中所带的刺,好利。”他心中火发:“多年不见,阁下比往昔更阴险,更会说话了。” 千幻剑气住正冲,正要发作,却被芝兰秀士伸手拦住了,只好乖乖闭嘴。 “在下姓汪。”芝兰秀士笑容可拘抱拳行礼:“汪成武。久闻前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前辈丰采,足慰平生。” “好说好说,无影刀浪得虚名,目下像是丧家之犬,者弟又何必出言讽刺。” “晚辈决无讥讽的意思,前辈请不要多心。” “那就算老朽失言好了,诸位是为飞天夜叉搜寻老夫的?” “晚辈不过问私人的恩怨。” “真的?那……诸位……” “早些天,前辈与鬼剑张道,还有一个叫王寄的人。曾经在前辈所开设的剃头店前,无缘无放行凶,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了一个人。” “哦!如果老夫否认,阁下会相信吗?” “晚辈是否相信无关宏旨,主要的是。前辈必须计官府相信。” “老夫明白了……” “明白就好。那么,委屈前辈随晚辈至府行一行。前辈不会拒绝吧?” “哦!原来阁下是替官府办案的。” “不是的,前辈。晚辈系为侠义门人。有意替前辈洗罪嫌,前辈请勿拒绝晚辈的好意。” “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他摇头苦笑:“老弟,你说这些话一点都不脸红,你不觉得你面目可僧吗?你不觉得你对侠义门人四个字有愧于天地?你……” “你给我闭嘴!”芝兰秀士冒火了:“在下尊你是前辈,所以对你客气,你却给脸不要脸,用这些无礼的话侮辱在下,岂有此理!” “昨天你们帮助狂龙。屠杀匡阳村无数老少妇孺。阁下,你大概事前也曾经对那些被杀的人,说过同样的话吧?或者有另一番说词?” “老匹夫,你要听?” “那一定会污我之耳。老夫听不进丧心病狂的话。”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不错。 一声剑鸣,芝兰秀士拔剑出鞘。 玉树芝兰倔起江湖,是最近几年的事,这是说,是在无影刀埋名避仇期间窜升起来的。 无影刀虽也留心江湖动态,但仅限于闻名而不见其人,当然摸不清这些芝兰秀士的底细,心理上的压力并不大。 甚至还不大相信这么一位文绉绉的秀士,有些什么惊世绝学唬人。 “一个动不动就拔剑,迷信剑可以代表正义,剑可以解决一切困难的所谓侠义门人。”他拉开马步,半感慨半讽刺地说:“比一个土豪恶霸更可恶一千倍,可惜一万倍。遗憾的是,当今世风日下,武林道义荡然,江湖上却有太多这种所谓侠义之士,可真令我这个早年字内闻名的邪道人物弄糊涂了,到底人世间有没有所谓公道?你主持侠义卫道,昨天被杀死的那么些老弱妇孺,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伤天害理……” “他们是聚众造反的暴民叛逆,法所不容。”芝兰秀士一面通进一面说:“人人得而诛之,以免日后祸发,枉死千万无辜生灵。一路哭不如一家哭,这是侠义门人责无穷贷的事,老匹夫用这点理由来指责,未免太可笑了。 “昨日匡阳村天地会暴民拒捕事件,在下只和一些朋友,负责外围的截击,村中发生的变故,那是官府的尽职尽责的结果,与在下无关,你颠倒黑白含血喷人,能有人相信你吗?” “如果是狂龙说这些话,的确令人心服口服。但出于你芝兰秀士之口,那就狗屁……” 他正要狠狠地挖苦这位自称侠义门人的刽干手,可怖的剑山已经迎面压倒,电虹疾射,刺骨的剑气及体,芝兰秀士已发起无情的快攻。 看到如此快速的剑虹,感觉出如此凌厉的剑气,他大吃一惊,毛骨悚然,这才知道玉树芝兰人间司命的含义。 这一招足以将武林一流高手送人九幽地狱。 他不但无法招架,甚至无法躲闪,剑势完全控制住他,没有丝毫空隙让他钻隙逃命。 总算他经验丰富,断然放弃拒抗的念头,全身放松,任由空前劲烈的剑气排山倒海般及体。 “砰!”他被剑气震得倒摔文外,胸衣裂了一条缝,鲜血沁出。 是被剑尖斜划而留下的伤口,假使对方用的是点字诀,锋尖必定贯入胸腔了。 他必须争取活命的机会,背部着地意动功发,翻滚半匝手脚齐用,贴地飞窜而出。 这瞬间,他感到右胜一凉。 他知道,又挨了一例。他真不敢相信这一剑是芝兰秀士所发的,一定是千幻剑两个混帐东西乘机在一旁检便宜,不然哪有那么快的剑术? 但他心中明白,这一剑是芝兰秀士所发的,千幻剑两个帮凶,还远在三丈外作壁上观呢。 第二剑必定接理而至了,这一剑必定不中腿就中背,不会落空的,他死定了。他拼全力手脚一拨一蹬,贴着草茎拼命前窜。“铮铮”金鸣震耳,背部剑气硬骨澈肌。 传出一声惊噫声,他感到背领被人抓住,耳听一声“人林”冷叱,身躯便被人扔飞,飞向三丈外的树林。 人林的前一刹那,他再次听到双剑接触的声浪。 最后,听到芝兰秀士愤怒的叫吼声: “追这一个,追他上天人地。” 他窜入林中,扭头一着,看到芝兰秀士三个人,以惊人的迅捷轻功,追逐一个黑影,向北冉冉而逝,隐没在蔽天的山腰秋林内。 “是谁救了我?”他喃喃自问。 惊魂初定,突然感到右肋奇痛难忍。 “这一剑伤得不轻,我得赶快躲起来裹伤。”他向自己说,先解腰带扎住肋后的创口。 这一生中,他第一次被人第一招便击中了。胸口那道创痕仅伤肌肤,但把他的信心和胆气几乎击溃了。 近午时分,他出现在溢浦港的一座古老的大宅。光线不足的幽暗密室内。 在九江匿伏多年,对附近情势他有深人的了解。 坐在对面大环椅内的三角眼、年约花甲的主人,一面喝着杯中热腾腾的庐山名产云雾茶,一面拈须微笑。 “沈老兄,你为何来找我?”主人笑问。 “求助。”他简洁地说。 “有必要吗?” “有,因为兄弟已经走投无路,呼救无门。” “你知道我八极瘟神的为人,从不做利人不利己的事,谁也不敢把惹我,所以叫瘟神。” “兄弟向你求助,对你有利,就因为你是宇内可怕的凶魔瘟神,所以才向你求助,因为人世间那些所谓主持正义的人士,已连名利熏心靠不住了。” “唔!你的要求是什么?”“狂龙的九江肆意屠杀,已经掠夺了无数金银珠宝,已经……” “哦!沈老哥,你是不是找错了人,投错了门路?”八极瘟神抢着叫。 “兄弟找错投错了?” “是呀。” “真的?” “怎么不真。我原以为你找我,是要我找飞天夜叉,替你讲情化解,没想到你老兄却要求对付江龙。这未免太荒唐了。” “荒唐?为何?” “沈老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八极瘟神诚恳地说:“你想想看,狂龙父子俩手下的人,百分之九十九是武林所不容,江湖所共恶的同道。 “飞天夜叉是宇内神秘女魔头,冥河使者是早年大河两岸的悍寇;白无常与神手书生都是黑道煞星;十神十魔全是十手所指的大坏蛋。 “他们都是世所不容,见不得天日的所谓武林败类,与我八极瘟神同是一丘之貉。目下他们投效狂龙,不但可以挺起胸膛做人,而且名利双收。” “哦!你的意思……”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八极温神也穷途末路混不下去了,我同样会去找狂龙投效,炼魂真君就是榜样。” “罢了,我无影刀果真是走错了门路。”他沮丧地说:“天下间真的没有能助我的人了。” “是的,没有人能帮助你的。”八极瘟神郑重地说:“沈老哥,如果我是你,立即乘船远离九江,躲得愈远愈好,重新找处隐秘的所在,隐姓埋名躲几年,他们不可能再浪费精神遍搜天下找你的。” “谢谢你的忠告,我会考虑你老哥的建议。”他喝掉杯中茶站起:“打扰了,告辞。” “近午啦!吃顿便饭……” “谢了,在任何地方,兄弟都不敢耽搁过久,这是逃灾避祸的金科玉律,再见。” 国华同真如姑娘离开临时香闺,连夜偷越城关,从城南出城,先在一座峰脚下的山神庙。做了一个草窝歇息养神。 姑娘极为自然地,蜷缩在他怀中,片刻便沉沉睡去。可能是这些天来,一直就不曾好好安睡过。 国华却心潮起伏,难以人眠。毕竟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一个在险恶江湖中,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男人。 曾经以各种不同面目,在各种五花八门的行业中厮混,心智与体能完全成熟的大男人,怀中紧抱着一位美丽可爱的小姑娘,他能无动于衷木头人似的安然人睡? 开始,他真的本能胡思乱想,但不久之后,想到姑娘如此喜欢他,如此信任他,他觉得胡思乱想真是罪过。 立即定下心神,据除杂念暗作打算,不久便梦人华胥。 天快亮了,他悠然醒来,看依在他身旁的真如仍然睡得香甜,一只手还揽在他的虎腰上,美好的面庞有着天真的笑容。 “这不知人心恶险的丫头、大概以为躺在她娘的身边,无忧无虑地作好梦呢!”他心中自语。 他突然有亲亲姑娘脸颊的冲动,但却又抑住了,轻轻挪开腰间的温暖小手,将盖在身上的外祆换至姑娘身上盖妥,这才起身钻出庙门外活动手脚。 他练功练得很勤,有机会就以练内功心法来恢复疲劳,上次无影刀以为他死了要埋葬他,就是碰上他在练气行功。 行功毕,天已破晓,寒风硬骨,天气奇寒,庙侧的山泉,泉水却是暖的。洗漱毕,突然发现身后有人。 这时正是他最清明,听觉最锐敏的最佳状况,竟然有人接近身后他近才被他发觉,令他大吃一惊。 他沉着地转身,怔住了。 “你起来了?”他背后站着微笑的真如姑娘,难怪他发怔:“你像个没有形质的幽灵,一点声息都没有,不知道你是怎样炼的?” “娘教给我两种炯然不同的武功。”姑娘傍着他蹲在山泉旁,用小腰帕洗脸:“据娘说是半掸半玄,真要练至化境,身躯可以轻如无物,双脚可以离地近尽御虚而行,在百步内可以不用脚踏实地呢。” “是不是脚下有气流四涌的现象?”他问。 “是的,听娘说,气流可以激起浮尘。” “那不是半掸半玄,而是正宗的摔门心法,传闻中的掉门绝学步步生莲。你练成了?” “没有,但已经可以着地无声,可以支持二十步左右,二十步以上就无能为力了。” “你已修至踏雪无痕的境界,必须下半甲子苦功方能有成的境界,你是个天才。你娘练成了吗?” “没有,娘还没有我精纯呢。娘也说我是天才,其实我只是心专而已。一呜哥,我肚子饿了。”姑娘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说,像在向她娘讨食物一样天真。 “天寒地冻,在山上连找一只蝗虫充饥也不可得,我们必须找山民买食物充饥。” “那就走吧,我带有银子呢。” “没有”他说:“我在城内城外人一处隐秘的所在,藏有五只大包裹,其中有各式各样的应用杂物。随时可以变更身份。” “化装很麻烦吗?” “并不麻烦,这是一门非常精巧的学问。比方说,我就具有说甘余种主要地方乡音的语言才能,腔调。表情、习惯、尾首……皆惟妙惟肖,当地的土人也分辨不出真伪来。 “这可不是一学就会的技巧,没有这种天才的人。是很难办到的。至于改变面貌,倒是简单的事。不简单的是你必须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言谈、举止、习惯,都必须立即改变,不然就会现出原形。 “王公子王一鸣与花拳张奎,相貌的差异不大,但气质,神韵、谈吐、举止,那就完全不同同了,两者的身份截然不同,表现就各有特点了,所以凌云燕才断定我是花拳张奎。” “不要去找她,好吗?”姑娘偎近他说。 “傻丫头,我不是离开她了吗?走,我带你去找包裹,改变成王一呜,顺便找食物充饥、山区危险。你也要当心一点。” “还有危险?他们都在城里……” “昨晚一定有人袭击城宁营,很可能是天地会的人。狂龙已布下隐阱严阵以待,但不可能一网打尽,必定有人逃出躲入山区,狂龙那群人岂肯干休?不大举搜山才是怪事呢,所以我们不能大意。” 第十七章 这一个包裹藏在一处小山谷。一座塌崖下的小洞中。 换上了狐袭长袍,佩带了公子哥儿的荷包绣带等饰物,当他出现在姑娘面前时,他便成了临风玉树似的公子哥儿。 “一鸣哥,我也要化装易容。”姑娘雀跃地叫:“把我扮成你的兄弟。” “不行。”他含笑拒绝。 “人家要嘛。“姑娘扯着他的手膀撒娇。 “不可以……” “那就扮书童好了。” “那更不行。” “扮侍女总可以吧?听说,贵家公子出门也带侍女的,我要 “你什么都不要,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送回家,让你娘好好看住你。” “我不要。”姑娘一跳两丈,避得远远地:“娘不反对我跟着你,她说你满脸正气,是个诚实好心的君子。只有爹反对,爹在家,回去就出不来了。” 他一怔,殷天翼雍容华贵的影像出现在脑海里。 “你爹当然反对,他怎能放心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跟在一个浪人身边乱跑?”他郑重地说:“哪一个做父母的,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我爹很疼我……” “那就对了,所以……” “他反对的理由,是他看出你是个年轻人,认为化装易容的人靠不住,所以……所以……” “咦!是你爹看出来的,不是你?”他大感诧异。 “我不管,我要跟在你身边,你赶我不走的。”姑娘坚决地说:“我不会妨碍你的事,甚至不介意你去接近那些坏女人。我只是觉得,在你身边我就有快乐踏实的感觉,见不到你,我的心好乱。” “真如,听话……” “就算我听话走了,我仍然会回来找到你的。” “无论如何,我得去和你爹娘谈谈,我可不愿意成为一个拐带小姑娘的罪犯。哦!和你在一起的天涯怪乞,能找到到他吗?” “不容易找,他在庐山到处都可以住,是庐山的万事通。他认识师祖智木大师,所以知道我娘和我的武功造诣;因此他看到我在山区跟踪你游荡,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武林怪杰呢。” “我知道,他的确了不起,在江湖名头相当响亮呢!哦!能找得到他就好了。” “为什么找他?” “找他帮忙,对付狂龙那群人。” “不可能的,一鸣哥。”姑娘摇头:“他从来不与人结伴,不管旁人的事。连我娘请他帮忙,去和驻朝阳村那些班房里的人商量,不要经常到我家去骚扰,他都断然拒绝了。 “凭他的名头,去和那些人打文退一定有用的。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侠丐,那些人一定肯卖他三分帐。 “你去找他对付狂龙,他决不会答应的。他很喜欢我,我叫他杜爷爷,在山区活动期间,他根本就不愿帮助我,碰上狂龙那些人,最多出言招若两句,就溜之大吉,他怎肯帮助你一个陌生人?趁早打消请他相助的心意。” “唉!看来真的请他不动了。走吧!” 说完话他跨步走了。只是一霎眼的时间,他已赶前了十几丈。姑娘远远地跟了三两里,最后终于跟上他了,走在他后面有说有笑。两个年轻人的谈笑,使山林都有了生的气息。 国华对请一些江湖怪杰联手的事,原来抱有相当高的期望,可是,愈来愈感到泄气。这些怪杰之所以称怪,就是怪得不近人情,喜怒无常,喜欢独来独往不受拘柬。现在要请他们出来联手,对付威震天下的狂龙一群高手名宿,这些人还不至于怪到不知情势力的地步怎肯冒大不韪,大家捐弃成见联手向强敌挑战? 听姑娘这么一说,他的心又冷了三两分。看来,只有自己的力量才靠得住。 这些江湖怪来自视甚高,谁知道他王一鸣是老几?恐怕连一个三流混混,也不会听他的。 无影刀所以愿意和他联手,是情势所逼,说不定到了生死关头,无影刀同样会适时势丢下他不管了。 小径向上陡升,山的坡度相当峻陡,他领先前行,突然一脚踏在一处凸出的松土上。 “哎呀……”他向前一仆失足向下滑。一直在后面的姑娘本来一直就暗中提防他,怕他出其不意擒人往朝阳村家里送,却没提防他使奸,听到惊呼,看到他失足滑倒,本能地娇呼一声,急急一把扶住了他。 他扭头一笑,恶作剧的笑容刻划在脸上。姑娘知道上当,娇叫一声放手疾退,快极。 他的手似乎突然暴伸长出一尺,哈哈一笑,扣住了姑娘的手时拖至身旁: “你……你好坏!你坏……”姑娘用另一只手,轻擂他壮实的胸膛,跳着脚叫:“我不要……不要回去……” “哈哈!由你不得,你还不够机灵。”他不管三七廿一双手一抄抱起了姑娘娇小的身躯:“我宁可辛苦些,抱你走上十几里,我不信你还能从我怀中飞走了,哈哈……” 他从容举步,任由姑娘在怀中挣扎抗议。 抱着一个人翻山越岭,可不是好玩的事,即使所抱的人娇小如真如姑娘,走上半里地保证身上冒虚汗。双脚发抖举步艰难。姑娘以为他决难支持,到朝阳村足有十五六里呢。 同时,被心爱的人抱着走路,在姑娘来说,确是最写意最愉快,求之不得的事,因此仅挣扎片刻,便安静下来了。 “你真要抱我回家?”姑娘挽住他的肩膊甜笑着问:“我不信你能永远不将我放下来。” “只要把你交到你娘手中,就没有我的事了,你不要笑,抱着你走一二十里,还难不倒我,我蓄气养力的功夫好得很呢!我一手提一个百斤鱼篓,一口气可以走一二十里不用歇息。” “我们走着瞧。”姑娘得意地说。 远出两里地,陡坡已尽。他觉得有点不对了;怎么这么不到百斤的小姑娘,竟然越来越重了。 眼睛不需留意路面了,目光看到姑娘抿着嘴忍笑的可爱神情,他终于恍然大悟了。 “你这丫头使坏。”他笑骂:“不过,倒是相当高明。人离开了地面便断绝力源,决不可能用千斤坠使自己的身体加重的,原来是你的手在作怪,借我的力来加你的重,借得巧妙不着痕迹,几乎被你骗了。” 姑娘格格娇笑,得意已极。 “乖乖给我把双手放到前面来。”他叫。 “我不……” “那我就制你的穴道。”他威胁:“然后扛在肩上,那滋味真不好受,你要不要试试?” “好嘛好嘛!放就放。”姑娘只好将双手放到前面来,眼珠骨碌碌地转,涌现慧黠的光芒。 “我知道你仍在转坏念头。”他笑笑:“你放心,你的鬼主意虽多,不异班门弄斧,我就是作弄人的惯家,装神扮鬼的高手。” 这瞬间,姑娘的目光透过他的肩头,看到他身后的情景,看到了警兆。 “小心身后……”姑娘惊叫。 他已经全神贯注察看姑娘的眼神变化,姑娘的心意瞒不了他, 这瞬间,他看到了惊悸的神情,不是姑娘有意作弄人,不假思索地将姑娘向侧一抛,顺势仆倒。 他们行走在坡顶的松林中,松林仍然青翠,小径宽阔,林下野草早调,视界可以及远。 一枚细小暗箭,贴他的右琵琶骨上方一掠而过,与玄狐马褂摩擦的声音清晰人耳。 假使他慢了一刹那,暗器必定击中他的右京门,或者右魂门穴,好险。 他是暗器的行家,本能地知道是铁莲子一类小而重的暗器,打穴的专家最喜用的兵刃。要不,必定是打穴珠。两者的摩擦声几乎全同,所以不易分辨正确。 这瞬间,人影闪电似的光临。 姑娘被突然摔出,刚在半空吸气控制身躯,飞扑而来的人影已一闪即至。 眼中但见漆黑的物体压倒,手脚一软,腰间软穴已被制住,被人甩上肩头,耳中风声呼呼,去势如电射星飞。 国华身形仆倒,他的反应超尘拔俗,一沾地身形已经转正向上,大喝一声,一掌向脚的后上方吐出。 敌情不明,情势危急,他用上了霸道的绝学,彻骨的强劲暗流,排山倒海似的破空腾涌。 另一个黑影穿黑袍。黑头罩仅露双目,正似奇速向他扑来,相距已在丈五六左右。 经验与见识,可在生死须臾中下最正确的判断,决定了生死存亡。 这位黑袍人经验丰富,见识超人,看对手仆地扭转立即发招的超人反应,便知道碰上了可怕的对手。 躺在地上向一两丈外虚空发掌,经验不够的人必定认为这人昏了头,情急手脚乱动而已,不会想别是致命的一击。 劈空掌火候足的名家,也只能伤人于八尺内。 这位黑袍人并不认为国华是情急乱动手脚,百忙中向侧斜闪,大袖一挥护住身躯,井员可以消去对方打击的潜劲,或者将来劲带出偏门。 “啪啦……”大袖突然碎裂成千百片,被掌劲袖风刮得激射出文外,再飞舞散坠,有如千百蝴蝶飞舞。 “咦!”黑袍人骇然惊呼,身形换动,有如劲矢离弦,向东穿林如飞而遁。 国华一跃而起,吃了一惊。“真如!真如小妹……”他狂叫。 姑娘失了踪,山深林茂,视野有限,往何处去找?他狂乱地在附近草丛中寻找。 他只看到一个黑袍人,这人断袖而逃,并没有带走姑娘,姑娘到何处去了? 那位擒走姑娘的另一位黑袍人,身法的确太快了,而且正潜伏在他身后。 他将姑娘向侧抛出,黑袍人已经近身。他向前一仆,黑袍人便接住了抛出的姑娘。 因此他根本就不曾发觉这个黑袍人的形影,仅在滚转时情急攻击第二名黑袍人。 “我得去通知殷伯母。”他慌乱地自语:“真糟?这个黑抱人到底是何来路?狂龙身边好像没有如此高明的人物,也不会一击即走。到底这小丫头跑到何处去了?不会是乘机溜走吧?” “想到姑娘一而再表示要溜走,他心中略宽,也许小丫头真的溜走躲起来了,用不着太担心啦!” “这小丫头可恶,下次非先打她一顿不可。”他向林空大叫,以为姑娘必定躲在附近看他焦急呢。 他放弃了到朝阳村通知段家的念头,决定按预定计划,先到约定处与无影刀会合,再决定打击狂龙的大计。 他感到有点异样,小姑娘不在,他竟然有点空虚寂寞的感觉。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笑容和情影,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从来就不曾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这种思念的情绪。连曾经露骨表示爱他,死在他怀中的柳依依,也不曾令他产生这种思念的情绪。 走着走着,他猛然想起,他对真知姑娘似乎并不仅止于对一位小妹妹的感情。 真如姑娘所流露的感情,也不是小妹妹依恋兄长的亲情,只不过未见过世面,年纪还小,还没能了解男女之爱的表达方式,这是一个很少与外人接触的少女,普遍面正常的反应。 殷家人丁少,殷老爹又不常在家,寓室人家的内誊,与外人的接触机会太少。对男女之间的爱。懵然无知便不足为奇了。 他信步而行,背着手不时胡思乱想,真像一位沉迷于山光水色的雅人逸士。 一个胡思乱想的人,常会失去应有的警觉性。 他的警觉性减弱了许多,不知自己正一步步向死神的掌心里闯。 无影刀真够幸运的,至少迄目前为止,他一直就受到幸运之神的特别照顾,在生死关头逢凶化吉,运难成祥,一面再从死神的手掌心逃出来了。 芝兰秀士三个家伙去追那位黑影,激怒之下把他轻易放过了。 那位从剑下救他的黑影是何来路?不会是小老弟花拳张奎吧? 当然不可能是鬼剑张道,鬼剑张道不可能在现身抢救发招阻敌之后,而能不被芝兰秀士三个人认出面貌。 他折向飞奔,越过一座山,这才停下歇息调和呼吸,坐在一栋大树下倚干假寐。 他突然听到不寻常的声息,惊跳而起。 黑影一闪,眼前出现一个戴了黑头罩,仅露出双目的黑袍人,右肋下挟了一根山藤杖。 一触到黑抱人的阴森眼神,不由机伶伶打一冷战。 这双怪眼好阴森,这身打扮也令人莫测高深。在深山荒林中出现,真像妖魅幻形。 “你是无影刀沈广。”黑袍人阴森的口吻带有七分鬼气:“你杀人的六寸刀,就藏在左右胁衣的直缝中,和双手的袖内臂套中,共有四把之多。” “咦!你……你老兄竟……竟然知道在下的秘密?”无影刀大感惊骇,心中一寒。 对方竟然一口抖出他的杀人秘密,他怎能不惊?真像被人剥光了,赤条条站在光夫化日下让人观赏的感觉。 “在下当然知道。”黑袍人冷冷地说。 “尊驾是……” “不久之前,在下从芝兰秀士的剑下救了你。” “原来是兄台临危援手,在下感激不尽。”无影刀又是一掠,赶忙行礼道谢。 “你欠我一条命的人情债。” “是的,容留后报。” “在下现在就要你报。”黑袍人语冷如冰。 “这……你要杀我?”无影刀情不自禁退了两步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这得看你的态度来决定。” “什么态度?” “是否合作。” “兄台的意思……” “在下要知道你那位同伴的底细。” “鬼剑张道?他……” “不,另一个。 “这……在下没有第二个同伴……” “你已经有决撒谎了,不是好兆头。” “你是指……” “那个年轻人。” “哦!你是说花拳张奎?” “就算他是花拳张奎好了。” “不瞒你老兄说,在下对他所知有限,他只是一个保暗镖允打手的……” “胡说八道!”黑袍人沉声喝止:“他另一副面目叫王寄,你应该知道。” “王寄?那个中年汉子王寄就是他?” “不错。” 无影刀又是一惊,王寄,不正是在合兴居,向他和鬼剑张道示警的人吗?要是那次两人没有王寄示警,必定陷入大包围,大街之上人围受困,哪有命在? 他欠国华的命债,不止一条啦! “我以人格保证,真的不知道……”无影刀郑重地说,将国华在合兴居示警的经过说了。 “看来,你对他的了解,还没有在下多。”黑袍人失望地说。 “这是实情,事实如此。” “阁下,你不觉得他在合兴居示警,另有用意吗?” “这……在下不明白见台的意思。” “故擒放纵。” “这……理由何在?” “他是狂龙的密探。” 一语惊人,无形刀先是一惊,接着冷笑,狂龙犯得着花那么多工夫,派一个密探来陪他玩弄捉迷藏游戏?简直开玩笑。 “你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无影刀一字一吐,语气坚定无比。 “你必须相信,在下握有最确凿的证据。” “我不听,我信任他。” “昨晚他在凌云燕的床上,你信不信?” “我不信。”无影刀答得斩钉截铁。 “你可以去问他,他是以花拳张奎的身份住进去的。” “好,我会问。” “如果证实了,杀了他。” “什么?你疯了?” “在下疯了吗?” “哼!我无影刀这条命也是他救的,不是救一次,而是两次,而且救我在尊驾之先。我无影刀自认是坏人,但恩怨分明,你的要求,怨难从命。” “阁下……” “一切免谈。哼!在下倒是怀疑你是狂龙的密探,至少尊驾就没有勇气,除下头罩与在下相见。” “当在下决定你必须死的时候,在下会让你看到在下罩面目的。现在,你必须去找花拳张奎,查证之后把他杀死,假使他已经死了,就用不着你了。” “也杀掉我?” “不,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平安离开九江。当然,狂龙那些人是否杀你,那是你的问题。” “你说假使他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另外有人要杀他,也许,现在他已经死了!你是否……” “在下决不会答应你,沈某命只有一条,有本事你不妨拿去。”无影刀大声说,拉开马步严阵以待。 “好,在下就把你这条命拿走。”黑袍人声落人动,山藤杖挟隐隐风雷,劈面疾点,指向左肩井,右期门,左边肋章门。 至于究竟哪一点是主攻,那就很难预测了。 这种用杖正面攻击的招式,凶猛的程度固然强劲无比,但对方极易躲闪也易于化招批击,弱点甚多。 因此使用棍杖的名家,通常使用虚招,着重以后的变化。 黑袍人这一招是实攻,看态势似乎志在必得。 无影刀怎敢大意?单掌一拂,右闪移位。 敌未动我先动,他这一动是动在对方发招之后,而出藤杖就在他开始闪动的先一刹那。 第二杖抢在他动的前一瞬间,截住了他的问向,因此闪势末尽,杖已到了他的腰肋,一拂之势空前快捷。 他的小刀必须近身搏击,这一枚完全封锁了他切人反击的机会。 他吃了一惊,本能地吸腹扭身暴退,间不容发地脱出山藤杖的闪电一击,杖势灵活快速得令他心中生寒。 杖的攻势连绵不断,一杖连一杖密如骤雨。 片刻间,他闪过了七杖狂攻,右大腿和左肩先后被杖尖擦过,劲道直透肌骨。 他发狂似的闪避,完全失去反击的机会,甚至不敢用肉掌封招,被逼得手忙脚乱,险象横生。 他心中雪亮,对方并末全力对付他,像灵猫戏鼠,要耗尽他的精力再处置他。 “啪”一声响,他终于被迫一掌拍中了点向右胯骨的一杖。 可是,杖势突然加快了一倍,看不清杖影,但见杖影依稀,破风声刺耳。 “噗!噗噗!”一点二劈,似乎同一瞬间挨了三击,点中肋及肩腰。 “哎……”他向下一挫,扭身摔倒。 “噗噗!”胯与背在倒下之前又挨两记。 “噢……”他重重地栽倒,只感到浑身肉裂骨散,整个人似乎正在崩溃。 山藤枝顶压在他的背心上,力道渐增。 “你的无影刀毫无施展的机会。”黑袍人冷冷地说:“你如果不死心,我可以让你有机会全力施展,免得你死不瞩目,要不要试试?” “我无影刀可杀不可辱。”他伏在地上扭头厉叫:“你如果想……” “你又怎样?” “我辱骂你祖宗十八代。” “你骂骂看?” “你这猪狗……” 脑门一震,挨了一下,他便人事不省。 山径向下降,沿飞珠溅玉的涧水蜿蜒东伸。 北面的奇峰浑雄耸立,蜂腰之下松林似海。 走在小径上向下望,涧水奔腾在百尺下,声如殷殷万马奔腾。 由于位于山阳,山挡住了罡风,因此没有风声,而奔腾的洞水仍然妨碍了听觉。 国华并不急于赶路,背着手悠闲地徐行,不时胡思乱想,疏忽了对周遭环境的警觉。 路左的崖根下,每闻两文左右,插了一根特制的巧妙国营,那些巧妙的透风孔十分精巧,即使最微弱的风,甚至空气流动串是零,也会构成对流作用,因此对流而散发出管中极轻颗料所产生的气体。 崖并不十分峻陡,而且石隙中草木丛生,人躲在上面,在下面小径走动的人,即使心怀警觉,也不容易发现潜藏的人。 这是到吴彰岭的要道,而且是必经的要道。 国华毫无戒心地,越过第一根铜管。 他的思路,从真如姑娘身上,转移到凌云藏身上了。 如果不是那位黑饱怪人的出现,我不可能知道这妖女身怀惊世绝学,很可能反而上了她的团套呢。”他心中自语:“她那一手对付男人的手段,确也别开生面,铁打的好汉落在她手中,也只有乖乘就范一条路可走……唔!怎么一回事?” 他已经越过了第二根钢管,已经嗅入足够的异样气体了。这种气体无色无味,唤入的人是不可能发觉的,等到发觉了,也就差不多了。 世间决无人鼻即香或死的毒物,所以路旁共布了八根钢管。 怎么一回事?头有点晕,眼有点眩,就是这么一回事,晕眩感而且来势汹汹。 身形一晃,脚下一乱。 经验与见识激起求生的本能,下达正确的应变举动,引发最佳的反应。 他向下坐倒,定下心神,伸手拉过腰间所佩的荷包。 他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十分了解,对迷香毒物下过苦功研究,是此中的行家,五官有所异样,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啸声破空传来了,狂笑声续起。 岸上先抛下两根百链套索,兜头套落。 小径前后,都有人从岸上往下跳。 如果他是站立的,两根崖索必可将他套往勒牢。 已来不及取荷包里的解药,同时神智正迅速地进入昏迷境界。 双手向上一抄,居然被他抓住了先后套落的套索,在一声怒吼中,套索凶猛地被他拉下。 惊叫声中,两个手舞足蹈向下栽落。 是套素的主人,被他拉下来了。 两把钢刀疾落,赶到的两名大汉手下绝情。 “要活的!”叫声破空传到,但已晚了一步。 “砰扑……”被拉下来的两个人,与国华撞成一团,从三丈高处掉落,冲力十分猛烈。 国华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刹那,知道自己抖动的绳索,缠住摔倒撞中他的两个人身上,三个人都无法及时挣扎控制身躯,向外侧滚滑,向百尺下飞珠溅玉的深涧飞坠,两个家伙的狂号声惊心动魄。 “糟糕!”涌来的人向下面狂叫:“快派人去打捞,生见人死见尸,快!” 小天池的法海寺规模不大,有殿三楹,禅房数间,本地人也称之为小天池寺。 寺南的山坡下,建有茅屋数间,居民是种山的农户,夏日香客多,农户也兼卖一些食物接待香客。 其实,小天池地势荒僻,从九十九盘大道登山的人,哪有余暇前来天池寺礼佛?因此,显得特别清幽,时届隆冬,这里更是人迹罕至。 这处毫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今天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首先封锁了法海寺,然后包围了五座农舍。 那家姓孙的种山农户,两进茅屋共住了七男女。孙乾孙坤两双夫妇,加上三位七至十岁的两男一女,七个人生活相当清苦。 七男女瑟缩在堂右的墙根下,面对着高坐在长凳上的五个凶神恶煞。 大方桌上沏了一壶茶,但喝茶的人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坐在主位上的玉树公子陈秉忠。 大门是敞开的,门外有警卫,寒风从门外刮人,七个可怜虫抖得更厉害了。 “孙乾,你过来回话。”桌右坐着的冥河使者倒也和气,招手要农舍主人过来。 冥河使者章世鸣,是狂龙的口盟兄弟,玉树公子有时也会客气地称他一声章叔。 但今天,玉树公子是以朝庭密使官方人士身份办事,因此坐在上面发施号令,冥河使者只能打横相陪。 孙乾是一位四十来岁,长了一张朴实面孔,壮壮实实的汉子,正是标准的种山人才。 脸上黧黑的风霜,与长满老茧的一双粗大巨手,代表了他奋斗一生所特有的岁月遗痕,与平凡地生平凡地死,安于现实的拙朴农民性格。 “小的就是孙乾。”孙乾上前爬下叩头,惊恐的眼神令人侧然心动,浑身抖动,语难听清。 “你不要装成这种鬼样子。”玉树公子淡淡一笑:“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是个深藏不露的身怀绝技高手。本来,如无必要,我不打算来找你。” “小……小的听不懂大……大人的话……” “你听得十分懂,只是还不肯认输而已。” “大人……” “三只鹰在天下各地,布置了不少负责调查的高手眼线,只不过这些人只知直接指挥他的人,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 “这些人除了调查之外,也从不参予任何活动。我也有许多人分布在各地,数量不少于你们的人。” “大人的话……” “我只是在要你明白,江湖上的重要秘密活动,多少会受到我的控制。我来庐山,并不是专为三只鹰而来,只希望他们能以地主身份,帮助我们办些小事而已。迄昨晚为止,我一直以诚意找他们一谈。” “大人,庐山上有……有许多鹰……” “蓝鹰死了,他不是庐山鹰,庐山只有三只鹰。昨晚,瞎鹰不该行凶,杀死了我派去请他的一位得力臂膀,做得太过份了。所以,我今天来找你。” “找小的有……有何……” “我早已知道,你是三只鹰庐山的联络人;与外面谈买卖的联络人。你一定知道三只鹰的住处在山区哪一处角落,希望你放明白些。” “小的只是一个种……种山的……” “可惜你不安份,种山种不出什么来。我指给你两条路走。两条都是活路。如果你不走,就死定了,你们七个人,都得死。” “大人……” “第一条路,告诉我,三只鹰在何处,他们把雷霆剑一家藏在什么地方。第二条路,带我们去找三只鹰。”玉树公子像在讲故事,根本不理会孙乾的反应:“两条都是活路,我们保证你的安全,然后你将得一笔大财富。远走高飞或者跟着当差,悉从尊便,条件够优厚吧?我这人办事十分公道,你可以绝对信任我。” “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大人在说些什么。”孙乾一面喊叫,一面碰头崩角。 “不要激怒我,孙乾,我的耐性是有限的。” “大人……” “好吧,你既然两条活路都不走,我也不勉强你。” “大人天恩……” “我要把你们七个人吊起来,从现在起。每半个时辰处死一个。我想,你的主子三只鹰,不会眼看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逐个被吊死的,他们会挺身出来与我们谈善后问题,他们决不会对你们这些人漠不关心。来人哪!” 门外应声抢人十四个人,手中有吊人的麻绳。 “挂到外面的树上去。” “遵命。” 一阵挣扎,一阵叫喊。 不久,屋前不远处的山坡一排大树下,悬挂了七个捆住双手,不住迎风晃动,不住哭喊的人。 大冷天,恐怕等不到半个时辰处死一个,至少那三个孩子女娃,决难支持半个时辰而不死。 树下仅派了一个人看守,其他的人都在寺里或农舍中歇息,吃自己人带来的酒食,烧旺火盆烤火取暖。 不久,两名大汉押着法海寺的知客了因大师,到了玉树公子留驻的孙家农舍,在大门口被挡住了。 堂屋里一切依旧,但多了一座侥树椿取暖的火盆,风从大门吹进,将烟欧向内进天井,因此堂屋烟并不浓。 “了因和尚请求公子接见。”一个警卫入室禀报。 “叫他进来。”玉树公子点头同意。 知客了国跟路面人,在堂下深深稽首。 “哺无阿弥陀佛!”了因稽首念佛号:“者抽斗胆,谢谢公子接见。” “你来做什么?”玉树公子笑问。 “请求公子大发慈悲,饶恕……” “哦!原来是替那些道犯求情的。” “老袖出家人四大皆空,不知道何谓逆犯。只是,小儿女稚龄无知……” “阴谋叛逆,罪及妻攀。和尚,你知道吗?” “天寒地冻,童稚岂能抵受,万望公子……” “出家人少管闲事为妙,你走!” “公子……” “叉他出去。”玉树公子挥手不耐地叫。 “我佛慈悲!”了因了下僧帽:“贫僧才是三只鹰的对外联络人,与任何人无关。孙施主一家,一年也进不了一次府城,更不知道什么是三只鹰。诸位这种天人共愤的作为,天地不容。” “哈哈哈哈……”玉树公子仰天大笑。 “公子有何好笑?”了因沉声问。 “本公子的手段,事实证明极为成功。本公子派在儿江的眼线,以及九江名人五爪晚解兴隆,皆对三只鹰在小天池派有联络人的事略有风闻,可惜一直抓不住确证,因此安排了这次妙计,果然逼使你露出原形。 “三只鹰犯了最大的错误,他不该派一位讲慈悲的佛门弟子在此地……大胆!” 僧帽发出破风的锐啸,向玉树公子飞旋丽去。 桌右的冥河使者哼了一声,手一伸便抓住了帽缘。 帽内淡芒一闪,刀影划空。 “哎……呀!”冥河使者惊叫,一蹦丽起。 僧帽续向前飞,啪一声暴响,被玉树公子抖手甩出的茶杯击中,向上一升一沉,劲尽坠落在桌上了。 冥河使者抓帽的左手,伤了除拇指以外的四个指尖,鲜血淋漓,痛得额上青筋直跳,愤怒得像瘦狗,咬牙切齿向了因冲去。 闻警冲上擒提了了因的两名大汉,也是从寺内押送了固前来的人,刚一左一右扣住了国的双手反扭,却狂叫一声,抱位腹部向下栽。 两枚暗器分别贯入他们的腹腔内,都在扭转了因的双手时,手贴小腹,暗器轻而易举进入腹腔。 愤怒如狂的冥河使者到了,右手疾探而入。 “要活的,章叔。”玉树公子急叫。 了因身手十分了得,大喝一声,双手齐扬。 “得得得得……”六枚暗杀利器六寸双锋扁针,全部击中冥河使者的胸腹要害,刺破了衣衫,其声清脆如中金石,纷纷反弹落地。 冥河使者变爪为掌,要不是玉树公子的喝声先到,这只利爪必定爪人了固的胸腔。 “噗噗噗!”三劈掌快捷如电,分别劈在了因的双肩颈和右耳门上。 了因嗯了一声,仰面便倒。 门外,进来一名大汉大声禀告: “启禀公子,行刑期已到,但三个小的都死了。” 了因也死了,口中流出紫色带谈灰的血液,显然是中毒而死的。 “他早已服了毒药。”冥河使者握住了四指受伤的手掌切齿叫:“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白忙一场。”玉树公子泄气损破茶壶:“咱们撤走,另找线索。” “请问公子,那孙乾一家……”大汉再次裹报。 “埋了!”玉树公子沉喝。 山谷内一座水潭旁,有一座猎人作为宿处的小屋,垒木为墙,杉木作顶。 秋末冬初狞猎季节,这里可以容纳十几个人过夜,没有床,没有褥,三面倚壁铺了干草作床,中间堆了三块大石当炊。 平时,这时只有禽兽而没有人迹,也没有路可走,人只能利用山谷的山坡往来。 一个浑身湿淋浴的人,掠走如风恍若星跳丸掷,远远地,看到有轻烟随风飘散。 有烟必有人家,这种谈烟决不是山林失火。 他脚下一紧,穿林越莽飞奔。要不奔路的话,湿衣很可能会结冰,怎受得了? 终于,他看到猎人的小屋,相距已在卅步内,原来烟是从屋榴的缝隙中泄透出来的。 四野无人,层内的人也许在煮食物,妙极了。 推开门,他怔住了。 屋内有三个人,三个女人。 三个女人大概早就从门缝窗隙看到他接近,所以并没感意外。 “请进。”那位穿一身紫劲装,外罩紫色披风,艳美绝伦的少女,笑吟吟地肃客。 屋正中的石灶上,原有的一只铁锅已搁在灶旁,灶内干柴烧得正旺,满屋热流荡澜,火烟还不太浓,人在屋内还能忍受。 他不进不行,淡谈一笑,迈步入屋信手关上沉重的木门。 门坚牢,屋也坚牢。山中有虎豹出没,住屋必须坚牢得可以抵御猛兽。 灶旁摆了三块大石,当作石凳以供人烤火取暖。 紫衣美艳少女,就坐在中间的一块大石上。 另两位侍女打扮、佩剑挂囊的健美女郎,扼守在门两旁。显然如果他不进屋,两位侍女势将用强请手段逼他就范,所以他只好乖乖进去。 “谢谢。”他向火旁走,笑容可掬:“好在你们生了火,不然可就麻烦了。” “怎么麻烦?”紫衣少女笑问。 “火招子的火媒湿了,成了废物。”他拍拍那精美的荷包,表示火摺子在里面:“大冷天,钻木取火几乎不可能,当然麻烦。” “哦!你怎么落得这么狼狈?像落汤鸡。嘻嘻!也许像……像……” “像落水狗。”他接口,走近火边向火。 “别说得那么难听。” “本来就是你想说的,不是吗?姑娘。” “我可没那么说。怎么一回事?” “别提了。”他在石上坐下:“在上面十几里,一些无聊卑鄙的家伙,扮演天杀的劫路贼,设下什么返魂香阵,截住了我这头肥羊。” “结果呢?” “结果你不是看到了?瞧,成了落汤落水狗。”他笑笑:“两个家伙抱着我,失足掉下百尺深涧。我命不该绝,那两位仁兄壮得像两头大牯牛,落下时他们在下我在上,我受的撞击小得多。水一浸,反魂香失效。结果,我就跑到这里。” “算你福大命大。” “还不一定。喂!姑娘们,可否打个商量?” “商量什么?” “你瞧,我这一身水,再不烤干,不得伤寒也会得伤风感冒,对不对?” “对,真可怜,好在你还受得了。” “鬼才受得了,快冻成冰棒啦!所以要赶快烤干,所以要请诸位姑娘回避。” “咦!你烤呀,我们并没有妨碍你烤呀!” “没有妨碍?姑娘,你知道我这件狐裘,不是穿在身上就可以烤干的,衣裤也必须赶快些烤干,所以……” “赶快烤干,别多话。” “我要脱衣服。” “什么?” “脱光,你们没见过脱光的男人吧?” “啐!你……” “请到外面等一等,我要脱了。” “到外面等?外面太冷。同时,在屋子里的人,会利用机会,钻后门溜之大吉。” “人格保证,决不耍花招,决不溜之大吉不辞而别。” “我从不信任保证,人格尤其靠不住。” “什么话?我……” “昨天晚上,就有人在那坏女人房中不辞而别,就有人溜之大吉。” “我并没有保证和她上床,并没有保证等她杀人之后回来同衾共枕呀。” “我不管。”美艳姑娘坚决地说。 “我也不管,我可要脱了。”他开始解玄狐外袄。 “哼!”姑娘冷然盯着他。 “不害臊,你还不转过脸去?”他的脸反而红了。 “你……” “那你就看好了。”他解外衣:“我忘了,你们旗人根本不在乎裸体相见的。” “啐!你也忘了,进关快一百年,风俗早就改了。” “哈哈!改得离了谱,是吗?咱们汉人好的风俗固然很多,坏的也不少,似乎你们专检坏的学,满城里的年轻子弟,偷鸡摸狗的勾当学得特别快。” “你……” “仁义道德学不会,假仁假义假道学一见便晓……”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姑娘大发娇嗔,终于红着脸,避到门角去了,因为国华已经开始脱靴除裤。 第十八章 这时,应该是安全的,三个女人不会动手向他突袭。 “似乎这名震宇内的女剑客,并不怎么坏。”他心中嘀咕:“狂龙陈家威加宇内,成功不是偶然的,不但本身一门老小都是人才,而且也能用人才。” “喂!姑娘。”他一面烤衣一面问:“你们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何贵干?搜冻僵了的死人吗?” “搜活人。”紫衣少女说:“人一死百了,活的人才有用,才有麻烦。当然,有些人虽然死了……” “死了还有麻烦。”他接口:“甚至麻烦更多。比方说,黄宗羲,吕晚村,他们都死了,留下的麻烦仍然汲完没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懂不懂?” “懂,所以要斩草除根。” “可惜、你们除不了万里江山的根。” “你到底是哪一种人呢?”姑娘的口气柔柔地:“你不像是雷霆剑的人,他没有你的超人气概和才华。也不像山东谋逆案柳家的朋党,他们的胆小如鼠只知亡命逃匿。” “你以为我是哪一种人?” “不知道,所以我要问你蚜!你真是花拳张奎?” “花拳张奎又有什么不好?” “你不应该是花拳张奎,那是一个只能聊算二流的江湖混混。” “你看我的穿着,我的打扮,我的气概,我的风标,要说我二流的江湖混混……” “所以你要冒充王一鸣?” “王一鸣有什么不好?” “不好,王一鸡是在武昌搜捕逃逆案的重要嫌犯,罪名不小,你又何必白充他呢?在九江日下的混乱情势中,没有人介意花拳张奎,除了我那宝贝嫂嫂。而王一鸣,却是全力缉捕的对象,众所瞩目的目标,势在必得的猎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呢?你也不介意花拳张奎?” “不错。” “好吧,你就把我看成花拳张奎,你我之间,岂不是没有敌意了?” “可借我不认为你是花拳张奎。” “王一鸣?” “我必须带你去求证。” “悉从尊便。要不了多久,衣裤快干啦!” 久久,气氛惭紧,因为国华已将内衣裤烤干了。 你的衣裤穿好了吗?”紫衣少女问。 “别急别急。哈哈!让别人听到,似乎天快亮了,偷情的人必须跳窗爬墙开活似的。” “不要俏皮。哼!你知道我是谁?” “狂龙的女儿,江湖三大女剑客之一,魁剑三绝陈紫凤陈姑娘,没猜错吧?” “猜对了。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何要带你去求证的理由。” “你们这些人,做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而没有别人的理由。你有把握带我走吗?” “有把握,不论拳剑,我都是最好的一个。” “呵呵!你倒是十分自负呢!不过,你并不是最好的一个。” “你不相传?” “从前相信,现在,不相信。” “理由何在?” “因为我曾经亲眼目击你嫂嫂凌云燕的身手,她才是最好的一个。” 魁剑三绝一阵娇笑。 “你笑什么?”国华问。 “我哥哥发誓要获得天下第一剑的荣衔,我那嫂子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她就不服气,因此两人不时拔剑较量,半真半假相当热闹,有时也打出真火。” “结果怎样?” “我那嫂子从来就没赢过。在江湖行走期间,我那嫂子也从来没打过一次漂亮的仗。她那两手奥剑术。不客气地说,难登大雅之堂。” “真的?” “千真万确。” “好,咱们走着瞧,假使在生死关头,你有幸看到令嫂因保命而大发雌威,你千万不要大惊小怪。” “你的意思……” “令兄决不是她的敌手,你也差了一大截。” “什么?你……” “我说的是最保守的估计,夸张些,令尊狂龙威震天下,未必能胜得了她。” “胡说八道。” “信不信由你。喂!你可以转过头来了,说不定我要跑啦!” “你跑不掉的,这小猎屋没有后门,小窗已扣牢了,唯一的出路是这座门。这种木垒的墙,决不怕有人能破壁飞去,人毕竟是人,不是可变化的妖怪。” “真的呀?” “自从你出现在门口的一刹那,你已经注定了要跟我跑一趟地守营。不是我夸口,你插翅难飞,信不信?” 除了木柴燃烧的毕剥声,不见国华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魅剑三绝追问。 仍然没有声息。 三个女人虽说转身向外,不好意思转头看一个赤棵的大男人,但为了提防意外,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暗中监视在火边烤衣的人影。 国华穿了内衣裤,她们是知道的,当然不可能看得真切,仅看到一个依稀可辨的人影。 魁剑三绝忍不住了,猛然扭头转身。 “咦!他……他他……”她骇然惊呼。 国华不见了,一根木柴插在地上,上面接着国华的玄狐外袄,水气蒸腾,这玩意是不易烤干的。 眼角余光通常靠不住,真会误将这个撑张起来的外袄,看成一个人。 小屋四壁萧条,屋无长物,哪有地方藏人? “人呢?”一位侍女惊呼。 唯一的小窗仅一尺见方,即使不扣死,也不可能钻出去,除非是一个三岁小娃娃。 她们守在门角,不可能有人进出而不被发现。 “到外面搜。”第二名侍女,扭身拉门向外一窜,反应甚快。 三个女人在急怒之下,行动未兔显得冲动鲁莽,假使人已经出去了,还能追得上吗?人在屋子里尚且无法可施,出去了更不用说了。 结果不问可知,空山寂寂,鬼影惧无,附近古木参天,怪崖奇石猿蹲虎踞,三个人想搜也力不从心。 她们最后回到猎屋前,你看我我看你发愣。 “这怎么可能呢?”魁剑三绝终于说话了。 “他是个鬼。”一位侍女悚然地说。 “胡说八道。”魅剑三绝顿脚说。 “要不,他会五行遁术。”一位侍女苦笑。 “不管怎样,我们是栽了。”魅剑三绝沮丧极了:“光天化日之下,狭窄的小屋之中,一个人从我们三个绝顶高手眼前逃掉了。” “小姐不该让他烤衣的。”侍女低声埋怨。“如果让他穿着湿衣走,还没进城他就会冻僵了。”魅剑三绝为自己分辨:“应该说,我们太大意了。哼!我不甘心。” “小姐,我们到别处去碰碰运气。” “好吧,下次碰上他,哼!” 三人离开猎屋不足百步,后面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姑娘们,怎么一声不吭就走啦?”笑声过后,传来国华的叫喊:“真不够意思,等我一等好不好?” 三女不约而同,转身向猎屋飞奔;因为叫喊声是从猎屋传来的。 飞掠二三十步,树林不再挡住视线,可以看清猎屋的全貌。 国华站在猎屋前,提着那件尚未烤干的狐袭,笑容可掬,像碰上老朋友那么喜悦。 “你们走了也不把火灭了,失火怎办?”国华继续说:“可知你们这些人,从来就不为别人打算,这种习惯实在要不得。” 三女飞掠而至,立即把他围住了。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没有走。”魅剑三绝冒火地叫:“你刚才躲在什么地方?” “躲?我没躲呀,我不是好好地耽在屋子里吗?你瞧,我的狐袭还是暖的呢。” “你……” “姑娘,你发怒似乎不怎么美丽了。千万别动辄生气,美丽的女人生气老得快。你瞧绷紧了脸,眼角的笑纹会提早出现的。”国华嘻皮笑脸,神情轻松得很。 “你是有意作弄我。”魅剑三绝真恼了。 “天地良心,我说的可是肺腑之言。” “你……你……” “我说我是花拳张奎,所以我说的也就是张奎所说的话,粗俗平易,很人口吻不带机心。如果是王一鸣,就不会说这种话,至少也该文雅含蓄……” “住口!不管你是谁,我要……” “要押我回城守营?” “不错。” “抱歉,我没空。这样吧,改天怎么样?” “由你不得。” “我想,你要拉拉扯扯了。美丽高贵的千金小姐拉男人,不知道是怎么拉的?你拉吧,我……咦!厉害!” 魅剑三绝纤手一伸,无数指影瞬即及体,像是百十只手,排山倒海似的向他集中抓拿。 三绝之一:玉女摘星手,不出则已,出则手到擒来,号称武林一绝的绝技。 可是,国华仅一扭一退,便在指尖前溜走了,身法似乎并不快,但妙到极至,洒脱从容,不带丝毫火气,指尖就是以毫厘之差及不了身。 他的背部,恰好暴露在一名侍女的面前。 侍女也是了不起的高手,早就严阵已待,一看机会来了,不假思索地戟指点向他的督脉筋缩穴,下手相当歹毒,存心给他吃苦头。 人影一晃,淡淡虚影连闪两次。 “哎呀……”侍女骇极惊叫,丰满的胴体飞升而起,手舞足蹈脚向上翻,凌空向对面的魁剑三绝飞掇面下,半空中控制不住身形,可知必定是受到了禁制,是被人凌空摔飞的。 魅剑三绝大吃一掠,急切里伸手相接。 “小姐小心!”另一名侍大惊呼,一跃而上。 国华鬼魅似的到了魁剑三绝的身侧,轻薄地在那吹弹得破红艳艳的脸颊上摸了一把。 “你……”魅剑三绝惊叫,一掌反挥。 碎玉掌,潜劲可伤人于八尺内,可破内家气功,挨一下必定骨碎内裂,十分可怕,也是三绝的一绝。 长笑声震耳,国华已远出两丈外去了。 “你是个还不算狠毒的姑娘。”他将狐袭甩上肩头:“今天到此为止。下次见面,为敌为友就看你的了,毕竟你我曾经和和气气,和平相处过一些时辰。” 魅剑三绝又羞又恼,一声龙吟,拔剑出鞘。“我决不放过你!”魁剑三绝娇叱,剑芒疾射,飞扑而上。 “哈哈哈哈……再见,姑娘,小心别问了小腰儿,蹬断了小蛮靴……” 他一面掠走一面说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不但将纵跃如飞的短剑三绝轻易地摆脱,而且冉冉而去,有若电射星飞。 无影刀这阵子真是霉运当头,接二连三碰钉子,一面再死里逃生,吃足了苦头。 如果他聪明,早该远走高飞,逃得越远越好,另找地方躲起来,或者重新做剃头或混饭糊口。 他不聪明,所以注定了要多灾多难。 他沿吴彰岭的小径北行,脚下瞒珊,用一根竹杖助步,走一步喘口气,脸色愈来愈难看。 身上所受到的扑打伤并不严重,但走起路来可就痛得受不了。 他不能躲起来养伤,他必须前往聚会处与国华会合,虽然他知道走狗满山,处处危机步步生险。 以目下的情势来说,他连一个二流高手也应付不了。 后面传来了唿哨声,糟!是不是后面有人追来了? 他脚下一紧,强忍身上的痛楚,奔过一处枯草满地的山坡,奔人前面山腰的树林。 一阵奇痛袭来,他感到双脚发软,再也支持不住了,全身的骨肉快要崩散啦! 他还不算笨,离开小径,往路右的林木深处一钻,谢谢天!这一带的树林枯草高与人齐,加上树林校牙低重,平时连野兽也不愿往里钻,可真是藏身最好的地方,先躲一躲再说。 前面也传来唿哨声。很不妙,前后都有人。 在山区里,他无影刀只有两个朋友:鬼剑张道和张奎。这些用唿哨声呼应的人,决不是他的朋友。 他匿伏在树下的核草荆棘中,透过草隙,可以看到小经上模糊的人影,心中感到紧张,手心冒着冷汗,忘了身上的痛楚。 从北面来的人共有四名,他只认识一个:流云刨客钟千里,中州三剑容的第一剑。 “这该死的王八蛋!”他心中咒骂。 先前芝兰秀士所串领的两个向他递剑,就是另两位剑客千幻剑和烈火剑。如在乎时,中州三刺客岂奈他何?现在,他连一个剑客也抵挡不住。 后面追来的人也出现了,是芝兰秀士和千幻剑烈火剑三个混帐东西。 他心中暗暗叫苦,怎么这样巧?两批人就在他人林藏身的附近会合,老天爷未免真会开玩笑。 “咦!钟兄。”千幻剑大声问:“可曾看到无影刀那老狗?” “无影刀沈广?”流云剑客摇头:“我是听到这一面的唿哨声赶来的,还不知你们发生了何处变故呢!你们是……” “别提了,咱们栽了。”芝兰秀士恨恨地说:“本来把无影刀沈老匹夫摆布得魂断命丧的,没料到平空钻出一个见不得人的混帐东西,居然抽冷子攻了在下几剑,扮鼠辈溜之大吉。咱们三人追了半天,竟然让人逃掉了。“不久之前,咱们看到无影刀的背影出现在这条山径上,所以追下来了,为免被他兔脱,因此发讯号通知下面的人现身阻拦。难道说,诸位没发现有人了来?” “没有。”流云剑客摇头:“汪老弟,真是无影刀那老鬼?” “错不了。”芝兰秀士坚决地说:“虽然咱们发现他时相距尚远,但衣着与背影的确是他,在下不会走眼。罗兄与东方兄也看清是他。”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流云剑客开始用目光向两侧搜视。 “躲起来了?在这附近?”芝兰秀士醒悟。 “不错。” “唔!对,老匹夫精明狡猾,可能已发现被咱们追赶,躲起来大有可能。” “他本来就是怕死鬼,一躲就是好几年。”千幻剑大声说,声震山林。 “不但是怕死鬼,而且是十足的鼠辈,只会躲躲藏藏。”烈火剑说得更大声,打出了分头搜的手式。 无影刀恨得真咬牙,这几个混帐东西在用激将法,激他出去拼老命。如果他不曾受伤,真会跳出去…… 如果他不曾受伤,也不会躲起来,即使怕他们人多,也可以全力逃走,恐怕早就逃出两三里外了,山深林密,任何方向皆可脱身。 七个人两面一分,开始左右伸展,相距各约三十步左右,然后分别进入路两侧的树林。 除了芝兰秀士之外,其他六个人皆拔剑在手,小心翼翼逐步探进,锐利的目光,仔细寻找有否可疑的人兽走动遗痕。 一个皮风帽戴得低低的人,掩口不曾掀起的人,露出一双充血的大牛眼,正沿无影力钻人的路线右方约十步左右,小心地一步步探索而进,伸剑拨草丝毫不敢大意。 “这老匹夫脚下似乎有点不便。”不远处的芝兰秀士大声向同伴招呼:“但手上的功夫仍然不弱,诸位必须留意他的无形刀,小心别让他出其不意扑近身边,就可以慢慢摆布他了。” 强敌渐近,无影刀感到手中的问路杖有颤动的景象,原来是手上本能地用了劲。 “我无影刀真是虎落平阳。”他心中慨叹:“生有时,死有地,我不能做懦夫,我必须挺身出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一咬牙,正待长身而起。 蓦地,他听到左后方传出轻微的草动声。 前面,搜索的人终于看出无影刀走动时所留下的痕迹,大牛眼中露出更为警觉的神色,急步斜移,到了痕迹可见效,眼中出现喜色。 “这里有人走动的痕迹。”这人亮声高叫。 “必须小心,韩兄。”右方卅余步外搜索的人发出呼应:“不可操之地急,等我一等。 这时,距无影刀藏身的地方,仪有十四大步,只消循迹往前急跟几步,便可以发现草中的无影刀了。 “兄弟还没将老匹夫放在眼下呢:“韩兄傲然地说:“他的无影刀只能吓唬三流江湖混混,浪得虚名的过气老配,没有什么可怕的。” 声落,剑向前拨草,循迹急进。 无影刀忍无可忍,反正是躲不掉,拼啦! 竹杖一伸,他挺身而起。 这瞬间,他眼角瞥见左后方有奇快的物体,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速,凌空划空而过。 他看出是人影,一个快得令他心寒的,难以分辨的人影,快得令他这个武林怪杰骇然变色大吃一惊。 韩兄早怀戒心,人影在斜前方暴起。立郧发觉了,但一看扑来的速度,身法,也骇然一震,大惊失色,知道碰上了极为可怕的人物,本能地张口狂叫。 嘴一张,喊声还在喉间,一块小石突然破口贯人。劲道相当可怕,不但堵住了咽喉,也打得齿落喉破。 人影扑落,有如饿鹰自长空俯冲疾落,双脚端落胸口,双爪扣住房颈,压力如山,重重地跌落在草丛内。登时喉破颈折,胸腔内陷。 人影再起,一闪即至。 无影刀大喜过望,张口欲呼。 “咱们走,噤声。”来人一招架住他的手膀:“先离开险境再说。” 他感到全身一轻,对方架住了他,似乎已将他的身躯带离地面,但听草声簌簌,两起落便远出六七文外去了,速度骇人听闻。 两人坐在一处小山脊上的大树下,对面的小山上,芝兰秀士一群人,正在发狂般穷搜,发誓要替死去的韩见报仇,搜出凶手来偿命。 “小老弟,你来得真巧。”无彤刀失声长叹:“再晚来片刻,你就见不到我了。” “我是赶往会合处找你的,恰好踢在芝兰秀士三个家伙身后,他们看到了你,我也看到了,所以绕山越野赶到前面来。”国华沮丧地说:“我那位女伴走失了,我得设法去找她。沈老哥,你的事办得怎样了?” “一事无成,我看到了八极瘟神,神剑张道,” “结果如何?” “我无影刀成了瘟神。” “我们得不到任何帮助了?” “是的。也许,老花子天涯怪乞还可以一试。” “不必了,那老花子对与他无关的事毫不热衷,找他也是枉然。 “小老弟……” “我们得靠自己了,老哥。”国华苦笑:“你我已成了众矢之的,孤军奋斗吉少凶多,似乎大事去矣!” “小兄弟,你害怕了吗?” “我不能害怕。”国华语气坚决。 “不打算放弃?” “决不,我还不能承认失败。” “好,算我一份,至少,咱们有两个人。” “谢谢老哥。哦!你怎么如此狼狈?” 无影刀将与芝兰秀士碰头,挨了一剑的经过一遍,对芝兰秀士剑上的造诣,余悸犹在。 “那个黑影救了我,并非是可怜我,而是另有企图。”无影刀接着将被戴头罩黑袍人痛打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说:“小老弟,那怪人说你是狂龙的密探,老哥当然不会相信,但他说你在凌云燕的床上,此事当真?” “半点不假。”国华笑笑说。 “相信你一定有正当的理由。” “是的,本来我打算从妖女口中,探出范大嫂母子的消息,没想到美男计因一个蒙面黑袍人的出现而落空,最后我并没和凌云燕上床,良知与自尊阻止我这么做,所以我悄然走了。” “小兄弟,你的决定是对的。”无影刀说:“向一个女人施展骗局,毕竟是可耻的事。” “老哥,昨晚我碰上的黑袍人,一定是老哥你所碰上的是同一个人,一个神秘的怪人。可以断定的是,他不是狂龙的人。” “很可能,但,他要我杀你……” “因为他杀不了我。”他将与黑袍人交手,丢失女伴的经过说了。 “这么说来,这人完全了解你我之间的事了。” “是的,而且,他了直就隐身在暗处,侦伺你我的举动,对庐山的地势非常的熟悉,所以能估计你我的行踪。”哼!说不定他就在咱们附近某一处,注视着你我的一举一动,进行他计算咱们的阴谋。” “唔!可能。”无影刀余悸犹在,煌然四顾。 “老哥你醒来之后,便往这条路上来了?” “是的。小老弟,你认为那怪人一定跟来了?” “可能的。他逼你杀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你能对付得了他?” “可以,但得防备他用暗器偷袭。” “咱们不要再分散,在一起或许可以让他有所顾忌,也可以互相照顾。唉!咱们是四面楚歌,真不是人过的日子,真他娘的混蛋。” “唔!那些人不死心,往这一面小山嫂过来了。”国华向山脚下一指:“好像又增加两个人,八个了。” “小老弟,咱们的情势恶劣得很。”无影刀说。 “还不算恶劣。” “他们的人愈来愈多。” “不错。” “如不剪除羽翼,把他们各个攻破,咱们的敌人将如蜂集蚁聚。” “唔!有此可能。” “小老弟意下如何?” “各个击破?” “对,也叫杀鸡儆猴。”无影刀咬牙说:“这些混帐东西,假仁假义藉口行侠,来帮助狂龙缉拿逆犯,其实却是为追求名利而来,追求名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有道理,老哥。”国华长身而起,将湿狐袭往无影刀身畔一丢:“我下去给他们几分颜色涂涂脸。老哥你在此地坐山观虎斗。” “你……你对付得了他们八个人?那芝兰秀士艺臻化境,剑术通玄,你……” “老哥,你知道,我不是武林名人,名与利对找丝毫不起作用,打不赢我会逃跑,逃跑在我这种小人物来说,不算丢人。” “可是……跑得了吗?” “他见过小弟的轻功。” “唔!第一流的……不,超特等的。” “那就对了,老哥,在这种地方,这些人能拦得住我吗?” “一千个人也拦你不住。但是,小心在意,小老弟。”无影刀诚恳地说。 “我会小心的,我不想找死,我还有许多大事未了呢,所以我有信心。” 目送国华镇定沉着消失在下面的树林内,无影刀感到一阵哀伤,不由长叹一声,大有悲老之已至的感觉,人老了,真的不中用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他感到眼前一阵朦胧:“在江湖叱咤风云的无影刀,已经被无情的岁月所遗弃了。 “大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我旧人。无影刀,你老了,老得躺到棺材里去了,何必还在人间现世?唉!” 最后一声苍凉的叹息,他摔下两行老泪。 他听到了些什么,吃惊地一蹦而起。 身后不足三丈,一株大树后踱出一个戴头罩的黑袍人,怪眼中的阴森玲电,令他不寒而粟。 不错,就是痛打他的那位黑袍人,那根山藤杖他十分眼熟。想起藤杖着体的滋味,他觉得,刚才忘了的浑身痛楚,突然痛得更厉害了。 “你没遵照在下的吩咐行事。”黑袍人一面接近一面说:“你刚才就有充分的机会,用无影刀杀掉他。” “去你娘的吩咐!”无影刀咬牙叫:“我宁可杀掉我自己,也不会动他一根汗毛。” “那你得死!” “我已经活了六十七岁,早该死了!阁下,你也要死的,迟早而已,谁也逃不掉阎王爷生死簿上那一句。不同的是,我无影刀死得心安理得。” “哼!” “你不要哼。不错,我欠你一条命的债,但并不等于我必须用命来还给你。你上吧,我无影刀要在搏斗中死亡,这是武林人最好的归宿。” “唔!你倒是很有种。” “我无影刀就是没有种,所以才躲避飞天夜叉井纳红,贪生怕死躲在九江做剃头匠,阁下不必讽刺我。 “唯一聊可告慰的是,我无影刀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怎么死。” 山藤仗突然升起,点出。 无影刀一咬牙,向点来的杖影冲去。 杖影像然消失,对面的黑袍人也一闪不见。 他有四把无影刀,有三把已经飞出。 以往,他从不使用飞刀,仅贴身攻击用刀杀人。今天,他存了拼死的念头,六寸小刀几乎同时掷出了三把。 最后一把是准备留绘自己的,隐藏在右掌心蓄劲待发。 三把小刀全部落空,他感到心向下沉; “你的确有种。”黑袍人出现在他的右面; “谢谢夸奖。”他苦笑,右掌一张,将晶亮的狭锋小刀抛了一匝:“才夫耄矣!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假如西子王婿活到八十岁才死,鬼才相信她们会是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英雄豪杰也一样,就算他是天下第一条好汉,等到他活到八九十岁,年才气力衰,屙尿滴湿鞋,讲话流口水,咳嗽屁又来;那时,谁还会相信他是个可今天地变色的大英雄?无影刀老了,这几天可说尝尽了老年失势的痛苦,再无颜活下去,必定会为可怜的笑料,要命你就拿去吧!但你必须杀掉我。” “我偏不杀你。”黑袍人嘿嘿怪笑。 “你想要我用这把刀自杀?” “你自杀吗?” “不,还没到时候。” “到时候你还能自杀吗?” “能的,阁下。”他掌心藏刀,露出近脉门的锋尖:“轻轻一点,腕门必断。但这时候,我可能会咬你一口,也可能割你一刀。” “你少臭美,要杀你,我早就一杖打杀了你啦!”黑袍人坐下了,语气中有嘲弄意昧,但没有凶兆:“坐下来,看看下面的人谁死谁活。” “你……”无影刀一楞。 “先去把你的刀捡回来。”黑袍人说,从腰袋取出一颗灰白色的丹丸抛过:“这是最好的,千金难求的百转九还丹,半盏荣时分,你身上的痛楚就会消失了。” “我不相信你。”无影刀举起丹丸冷冷地说。 “老匹夫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活宝吗?”黑袍人跳起来大骂:“称这种老废物早就该死了,还用得着在下来怜悯你?用得着用毒丸来计算你?呸!丢过来。我宁可用这宝贵的丹丸喂狗。” “别骂别骂。”无影刀笑了,剥开丹丸的蜡衣:“我想,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样暴躁?” “哼,岂有此理。”黑袍人坐下了。 无影刀吞下丹丸,去把三把小刀拾回,走近黑袍人坐下,目光移向山下。 “你敢坐?不怕我突然制住你?”黑袍人狠盯着他说。 “你说得不错,用不着用毒丹来计算我。”无影刀笑笑说:“我有自知之明,在你这种可怕的高手面前,想自杀的确不是易事,你随时都可以制住我。” “你明白就好。” 我坦白告诉你,你要我为你卖命都可以,但要我计算那位小兄弟,办不到。” “我想过了,不用你去杀他。” “你的意思是……” “我想到了更妙的杀他的方法。” “你……” “闭上你的嘴!看吧!好戏要登场了。唔!那小子装得真像个人样。” “你说他……” “他是狂龙的密探,你看他怎样对付自己人好了。” “好吧!我们等着瞧,等着他纠正你的错误看法。” 八个人分为两路,穷嫂山林中每一处可藏身的地方,进展得很慢。 右面百步外的一路四个人,芝兰秀士和中州三剑客,烈火剑东方雄很够朋友,背着韩兄的冰冷尸体,跟在后面负责留心身后的动静。 山脚地势平坦,两小山之间坡度不大,中间有一条两里长,宽约百十步的乎坡,仅生长着野草和荆棘,苍灰一片,不可能有人隐藏在内。 芝兰秀士第一个降下平坡,略一察看。 “咱们向对面山上搜。”芝兰秀士用手向对面小山一指:“这一带只有这几座山可能藏人,其他山峰不易攀登,最好从两端和中间搜。” “咱们必须召来陈大人的人帮忙。”流云剑客注视着满山林木发愁:“江老弟,这样嫂:有如大海里捞针,任何狐洞兽穴都可以隐藏,咱们区区八个人,济得甚事?说不定那老狗已经落在咱们后面了呢。” “不可能的,钟昆的。”芝兰秀士说:“踪迹一直不曾消失,直至后面山势下降的地方,才突然因一处徒坡而断了踪迹。按常情,他一定会奔上对面的小山密林躲起来,逃不远的。咱们站在山上往下看,他怎能移动。” “他要是往山下逃……” “山下有陈大人的人潜伏。” “这……” “走吧!先找足迹,这一带荆棘野草不高,但十分浓密,干枯易折,通过时决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找找看。” 对面山脚下的树林中,突然踱出国华英俊潇洒的修长身影,长袍的下摆已经技在腰带上,脑后的猪尾辫走动时一摇三晃,泰然步入长满野草荆棘的平坡地带。 “喂!你们在找什么呀?”国华大声叫。 双方照面,远在百步外,但已经可以看清面貌,视野良好,一览无遗。 芝兰秀士四人一打眼色,脚下一紧。 “找人。”芝兰秀士一面接近一面说:“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喂!贵姓呀?” “姓王,王一呜。三划王,一鸣惊人的一鸣。”国华也缓步相迎:“喂!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姓沈?” “是啊!王老弟……不,该称王公子,幸会幸会。”芝兰秀笑嘻嘻地说,笑得像是拾得万两黄金的花红:“要找的人姓沈,同时,也找你。” “找我?哈哈!你我对人了,但愿你没找错。” “不会找错的,你大概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芝兰秀士汪成武,没错吧?” “没错,你应该知道。” 双方渐来渐近,终于接近至三丈左右了。双方和和气气,即使不像是老朋友,也决不是冤家对头。 另一面,芝兰秀士的另四位同伴,态度则迥然不同了,飞掠而至,声势汹汹。 “找我有事吗?”国华站在草丛中笑容可掬:“好像咱们从来投见过面呢。” “呵呵!这不是见过了吗外 “哈哈!对,你老兄的气概风标真不错,但愿咱们能一见如故。” “那可不一定哦!呵呵!你就是王一鸣?” “哈哈!如假包换。你说过,你找我,有何指教?” “呵呵!小事一件,请老弟跑一趟城守营。” “城守营,那不是八旗兵的驻地吗?” “是呀!” “我不去,那地方号称阎王殿鬼门关,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恐怕你非去不可了,呵呵!” “为何?” “在下必须请你去。” “哦!真的?你们是城守营的密探?” “不是。” “府衙或县衙捕房的人?” “也不是。” “那你们……” “行使仗仪的侠义道英雄,去暴除奸的江湖豪杰。”芝兰秀士傲然地说。 “真的呀?我是好?我是暴?” “你是城守营缉拿的嫌犯。” “那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干犯国法……” “慢着!”同华不笑:“你知道国法?嗯?” “那……那是当然。” “国法允许你行快仗义?国法允许你仗剑胡乱逮捕人?国法允许你代官方执法?国法允许你……” “住口!你……” “你简直无耻!”国华又笑了:“你是什么东面?我替你说吧!你们是一群狗屁不如的无耻鼠辈,比强盗娟妓还要低三级,甚至低九级的无法无天人渣,你该撤泡尿照照你的狗屁嘴脸看有没有人样……”他骂得痛快淋漓,可把这一群自命侠义英雄的人气得快要发疯。 山脚距山顶不过三两百步,本来就是庐山余脉的小山冈,骂声宏亮清晰,中气充沛,山上听得一清二簇。 “骂得好!”山上传来黑袍人的怪叫:“该死的!今天没带酒菜,真可惜,真该为这些话喝十大葫芦酒。” 两个人一跃三丈,向山上奔去,要找山上喝彩的人。芝兰秀士身旁的烈火剑,本来就以性如烈火搏得绰号,只气得七窍生烟,无名火发,发出一声怒极的咒骂,激怒得像一头疯虎,狂怒地冲上,下耳光抽出。 “东方兄小心……”芝兰秀士急叫。 叫晚了,声出人已接触。凶狠的打击令人动魄惊心,旁观的人想抢救已来不及了, “砰!”烈火剑客被国华抓住手腕摔倒在地,一脚踏住胸口,手一抖,烈火剑客的右臂肩关节被拉断了。然后双脚连踏带踢,烈火剑客的四肢肘骨膝骨全部碎裂,血肉模糊。 第十九章 打击迅疾无比,人影一止,烈火剑客的剑已到了国华手中,退出丈外。 “啊……”烈火剑客躺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号。 “哈哈哈……侠义英雄们。”国华轻拂着长剑大笑:“侠义英雄讲的是英雄气概,一比一公平决斗。现在,我要看你们到底是英雄呢,抑或是鼠辈。” 流云剑客与千幻剑交情深厚,已经咬牙切齿拔剑欲进,双目喷火,眼都红了。 “两位稍候。”芝兰秀士叫,徐徐拔剑。 “你们如果不一拥而上,我不杀你们。”国华笑容可掬,心平气和,但说的话中就杀气冲人了:“否则,我要杀个样子给你们其他的人看看。” “你的大话说满了没有?”芝兰秀士徐徐伸剑,杀气腾腾,剑上剑气徐发。 “还没有。”国华含笑拂动长剑:“阁下,行侠不是口中说来玩的。官方的案件该由官方处理,你插手算哪门子身份?江湖上流传着有关阁下的两句话:玉树芝兰,人间司命;你能配称司命吗?谁授权给你司命的?你有剑在手,能判定是非吗?我们不管八旗兵以主干的身份做些什么勾当,至少你就不该帮着那些主子来屠杀无辜。 “臣阳村大屠杀有你一份,那些人有几个是真正的天地会会党?天地会的所作所为,比你们这些口曰声声说侠义的人,高贵一万倍。”我的老天,你怎能黑了良心用你的剑屠杀他们?你怎能下得了手?你这叫行侠?这种侠,我宁可你们死绝死光,免得为祝人间。” “你说完了吧?”芝兰秀士咬牙问。 “说完了,和你这种人说,不窗对牛弹琴。” “你将为了你所说的这些话,永远后悔。” “我即使说错了,也决不后侮。” 芝兰秀士的剑向前一伸,激骨剑气在丈外及体。 “乾罡剑气。”国华将剑轻轻一拂,及体的剑气四散,脸上的笑意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沉静漠然:“要不了多少时日,阁下真肯努力也能下苦功,武林第一剑大有希望。可是,当你向我递出第一剑的瞬间,你已经没有机会成为武林第一剑了。现在,你还有机会。” 芝兰秀士惊骇了,眼神一变。 自己已经起剑,已经取是出手攻击的最佳部位和机会,而对方却毫无防守的意图,暴露在剑势有效笼罩危险区,竟然轻拂着剑不当一回事。用这种漠然态度面对一个功臻化境的剑术名家,未免荒谬绝伦,如不是白痴,就可能是疯子,极端反常的举动,难怪芝兰秀士失惊。 有些人面对反常的事物,或者出乎自己理解之外的景象,常会因惊疑而失去正常的反应。 芝兰秀士就有这种反应,剑势已经主宰了对方,竟然未能及时发起绝对优势的攻击,对国华毫不在乎危险的反常举动,感到莫测高深。 “什么机会?”芝兰秀士也出现反常的举动,发出反常的询问。 此情此景,此时此地,正常的唯一举动,该是毫不迟疑的抢攻。 “带了你的人走得远远地,便可保全你的令名。”国华的神色依然轻轻松松。 “可恶!你把在下看成胆小鬼……”芝兰秀士怒叫。 “你本来就是胆小鬼,做旗人的奴才就是胆小鬼,比汉奸更汉奸的汉奸。” 芝兰秀士激怒得恢复了正常,一声怒吼剑气进发,闪电似的击出三剑。 电虹飞射,风雷惧发。 千幻剑是剑术名家,剑号千幻诡奇莫测。一看双方交手的景况,旁观者清,不由大吃一惊。 表面上着,芝兰秀士所攻的三极极为凌厉,深得狠、稳、准秘诀,剑势控制的范围空前绵密,剑气更可将对方的剑虚空逼开或震飞,即使功力相等的对手,也难以,逃过这神奥猛烈的三剑抢攻。 可是,每一划的攻势皆半途而废,第二剑转变攻势虽然同样神奥凌厉,但依然急急改变攻势。 这是说,这三剑皆未能全力发挥,半途转变攻势,威力发挥不了五成。 为何?只有一个可能:对方更强更神奥,不容许发挥全部的威力,被逼转变攻势。 国华在对方的凌厉攻势下,轻灵地在电虹中闪动反击,也发了三剑。 他的剑势诡奇绝伦,锋尖每次都险之又险地以极不可能突入的角度切入,逼近芝兰秀士的右小臂或右肘附近。 假使芝兰秀士不半途转变攻势,手臂或手肘必定受伤挂彩。 最后双方一沾即分,互换三剑似乎势均力敌。 芝兰秀士的剑势仍然占上风,气势也极为磅礴,杀气迫人,威风八面。但在眼神里,出现惊容疑云。 “你的剑术邪之又邪。”芝兰秀士不急于进攻:“阁下出于哪位高人门下?” “你这不是多此一问吗?”国华泰然微笑:“如果在几天之前,你这三剑真有鬼剑莫测的诡奇,以及神异霸道的无穷威力,在下很可能接得十分凶险艰辛。 “你这是什么鬼话?” “老实话。现在,你一点也威胁不了我,因为我已经看透了你。” “少说大话。” “决非大话,你心中明白。你攻出的每一剑,皆在我眼中无所遁形,一所以我能先一刹那,攻你所必救,你无法发挥全力,对不对?瞧,你先剑逼我左闪……” 剑山涌发,排山倒海攻他的右半身。 剑山中,幻发他的一道神奇电芒,射向句芝兰的右肩三角肌,从剑山的几微空隙中电射而入。 没有人能从芝兰秀士的剑势中,看出这处几乎不可能察觉的空隙。 芝兰秀士感到冷冽的剑气压肩,想变招硬架已经来不及了,骇然飞返,惊出一身冷汗。 国华微笑的面容迎面冲到,锋尖排云荡雾,用上了最严密。最神奥的保命绝招。 “铮铮铮!”三声震鸣似乎同时暴响,剑气四散,火星飞溅。 芝兰秀士飞退丈外,挫右膝几乎摔倒。 一颗珊瑚珠被击成粉末,那是芝兰秀士头上的六合帽帽顶珠。 六合帽是大明皇朝的正式平民帽;也就是后来稍加改变的小帽,或俗称瓜皮帽。帽顶珠在大明时代,平民不许用金玉宝石,只准用木珠。 现在解禁了,珊瑚珠是相当名贵的制品。 小小的帽珠被击中,意味着芝兰秀士的脑袋,曾经在剑下历过一次可怕的凶险。 千幻剑大惊失色,发出一声暗号,与三名同伴向前猛扑,四剑乍合,抢救芝兰秀士。 国华脸色丝毫不变,剑起处万虑俱消,六合如一,在他眼中除了漫天剑消之处,别无其他。 而他,要在漫天剑影中邀游、出没、钻隙,改变那漫天飞舞的剑虹—— 一道流光自剑山中逸出,人影倏现。 是国华,他垂剑身侧:微笑卓立,神态悠闲飘逸。“啊……”狂号声凄厉刺耳。 “救……命啊……”狂叫声同时飞扬。 四个人,散了一地。 八条手臂,八条人腿,也散了一地。四个没有手脚的人,在地下惨号求救。 说惨真惨,这四个人,比起烈火剑仅手脚骨碎,要不幸多了,至少烈火剑的手脚还在身上。 芝兰秀士炼得浑身发冷,似乎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已经凝结成了冰。 “你……你你你好残……残忍……”芝兰秀士举剑向后退,惊怖地嘎声叫:“你……你竟然卸……卸了他……他们的手脚,你……” “我已经说过,假使你们用群殴,我就杀个样子让你们看看,这就是样子。你要求我在四支长剑全力一击之下慈悲?太过份了吧?四支剑足以分了我的尸。”国华一面平静地说,一面亦步亦趋紧跟不舍。 “你” “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芝兰秀士。” “在下认……栽……” “抱歉,我不能放过你。”国华语气出奇地坚决:“你说我残忍,我否认,因为我曾经在事后到过区阳村。亲眼看到那些善心的和尚收尸,亲眼看到一排尸体,其中大半是老少妇孺。阁下,你看到那排被刀杀死的儿童尸体吗?我看得好心酸,你杀了几个人?” “我……我只在外……外围,截……截杀外逃的……的人。” “那又有甚以两样呢?反正你杀了他们。” “他们是逆犯,如果等他们气候已成,造起反来,死的无辜将成千上万。”芝兰秀士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认为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家园故土内,他们有权争取他们所失去的东西。我并不同意天地会反清复明的作法,但人各有志,并不因为我不同意他们的作法而不尊敬他们。” “你……你也是天地会的……” “我再次告诉你:我只是我,我很自私,我不喜欢钧名沽誉,我做自己认为可以做的事。我不会为匡阳村天地会死去的烈士掉眼睛,也不会为可敬的蓝鹰悲哀,我只做我认为可以做的事,所以我能冷静得近乎冷酷无情,来对付那些想杀我的人。芝兰秀士。你要杀我,我有权以牙还牙,你满意了吗?” “在下认栽……” “抱歉,我不吃你们侠义门人那一套假仁假义!” “你……” “你手上仍有剑。” 一声厉叱,芝兰秀士凶猛地进攻,剑挟风雷走中宫豪勇地硬拼。 传出一声错剑的厉鸣,芝兰秀士的剑被绞飞出三丈外,虎口血出,人影暴退。 “我已经看透了你。”国华与对方保持八尺距离,轻拂着剑步步紧逼。 “你……你要怎样?”芝兰秀士嘶声叫。 “多傻的问题。”国华笑笑:“你想我会怎样?” “你要赶迟杀绝吗?” “差不多。”国华说:“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在做这种事,匡阳村就是例子。” “我给你拼了!” 一连三记凌厉的劈空掌,全在国华的剑信手挥拂下瓦解。 国华的剑并没有可控散劲道的剑气发出,但劈空掌力丰剑即散,剑上的潜劲十分怪异奇奥,冷流隐隐,韧力无穷,连芝兰秀士比潮气更具威力的剑气,也撼动不了他的剑势。 芝兰秀士完全绝望了,突然倒飞而起,连翻三匝远出三四丈外,要入林逃命。 刚转正身形落地,前面已出现国华神定气阑的身影,剑芒一闪,再闪。 “哎……”芝兰秀士骇叫,跟随急退。 国华失了踪,所使用的剑则插在地上。 “有种你就杀……杀了我……”芝兰秀士仰天狂叫,声嘶力竭,最后发出一阵痛苦的哀号,如丧考妣,显然伤心已极。 右肩筋被挑断了,左耳轮是掉落在脚下。这一辈子,再也休想仗剑在江湖行侠仗义了。 因为他心目中的侠义,与真正的侠义精神南辕北辙,上苍不允许他再滥行他心目中的所谓侠义了。 他还有一双可走动的腿,忍痛向山下走。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条小径。 “我……我还有朋友,我死不了,我要誓报此仇……”他站在小径中向天狂叫:“我……我要……” 眼前出现一个朦胧人影,浑身黑。黑得令他心中发毛,黑得令他做恶梦。 “你什么都不必要,你完了。”黑袍人冷厉的嗓音令他发抖:“你要的只是一副棺材。” “你……你是……” “你们不是在找我吗?” “我……我不认识你。” “你看,认识了吧?” 黑袍人拉开了袍襟,露出袍内的衣衫。 “天哪!你……你是三……” 黑袍人手一抬,相距在两丈外,一枚肉眼难见的淡芒,贯入他的咽喉。 “呢……”他浑身一震,上身一晃。 黑袍人一闪即至,扳回他咽喉间的暗器,反手就是一掌,咽喉如受刀砍,暗器的遗痕因而消失了。 国华奔上山顶,无影刀已经不见了。地上躺了两具尸体,两把剑断成八段。 “咦!人呢?”他讶然叫。 这两具尸体,正是芝兰秀士的同伴。 他记得,当他痛骂芝兰秀士时,山上有陌生的口音喝彩,这两个家伙是循声上山找人的,却死在这里。 当然不是无影刀杀的,无影刀已无法威付这种名满天下的高手。剑是被击断的,无影刀还没有这份功力。 定然是那位喝彩的陌生人所为。那么,应该是无影刀的同道,无影刀为何不留下来等他? 殷姑娘神秘地失踪,无影刀也神秘地失了踪。 “真不妙。”他自言自语,拾回自己末干的狐袭:“老天爷!我该如何去找他们?从何着手?” 现在,他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他必须孤军奋斗,与狂龙的无数爪牙拼命了。” 经过这次激斗,他对自己参悟的定静心法信心大增。 芝兰秀士的内功与剑术,事实上要比武昌三霸天的神龙常宏高明一分半分,那次他搏杀神龙常宏,胜得相当费劲,最后仍是以绝技天狐爪抓破了神龙常宏的面孔,才能获得最后胜利。 那次搏斗神龙常宏,他的情绪激动得太厉害,影响了灵台的清明,神意便难以控制,所以胜来不易。 而现在,他真成了一个无人无我的局外人。 他像只没有头的苍蝇,到处乱飞乱闯,希望能鬼使神差,碰上殷姑娘和无影刀。 不久,他看到小径中躺了一个人!走近一看,愣住了。 “是谁杀了他。”他讶然轻呼。 是芝兰秀士,尸体已经僵了。 他废了芝兰秀士将人放走,用意是要艺兰秀士将消息传出,造成狂龙那些人的心理威胁,影响他们的斗志,对他有利。 可是,芝兰秀士一死,岂不妙计成空? 他由下检查尸体,发觉致命之处是喉间一击,像是钝刃所伤,皮开肉绽喉管裂开,打击的力道并不凶猛,因为颈骨并未折断。 “奇怪,是被何种兵刃击中要害的?”他惑然电语:“不会是沉重的钝器,劲道控制得太高明了。” 沉吟间,他听到了不寻常的衣带飘拂声。 五个人影从下面沿小径急升,抬头看到人影,已经接近至五丈内了。 裙抉飘飘,身法炒曼极了。 冤家路窄,又碰上了他不想见的人。 最快的一位美丽女郎他不认识,认识第二位。宇内三大秘境之一,纤云小筑的幻云姑娘。 另三位侍女打扮的人,他不算陌生。 “咦!是你!”幻云姑娘讶然轻呼。 为首的美丽女郎年岁略长些,脸蛋生得美,五官也美好,但神情冷傲,风华高贵,那双清澈的明睁,放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冷电寒芒,似乎天下人都不在她眼下,天下人都应该在她的裙下俯首称臣。 这种冷傲的女人,即使美如天仙,也引不起男人的兴趣,甚至避之唯不及。 幻云姑娘虽然也傲,但并不冷,比较起来,幻云要比较可爱得多。 年轻少女如果长得美,高贵而傲是正常的现象,傲仍有喜欢高傲的男人追求,但冷就无可救药啦!谁愿意去亲近一个冰山美人? 这个美丽女郎,就用冷傲的面孔向他注视。 “是我,我又是谁呀?”他笑嘻嘻地反问。 “王一鸣。”幻云冷冷地说。 “为何不说我是花拳张奎?” “你的气质,说明你是王一鸣。” “好吧!就算我是王一鸣。” “你本来就是王一呜。”幻云不悦地说:“不管是王一鸣或是花拳张奎,都是玉树公子要找的人。” “我知道。玉树分子要找王一鸣,那是因为王一鸣是武昌杀死三霸天的疑凶。找花拳张奎,是想当大舅子……不,是要找情敌拼命。昨天晚上,花拳张奎就在他老婆凌云燕的床上。”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幻云冒火啦! “哈哈!你就听不得老实话。说吧!你也是找我的?为何找我?不会是找我谈情说爱……” “狂徒住口!”冷傲的美女郎沉叱。 “哼!你凶什么?姑娘。在下王一鸣,姑娘你又是谁呀?人如寒梅,冷似冰霜,我看了真有点害怕,浑身冷得不自在。” “我叫冷云。” “冷云,好名字,人如其名。说正经的,诸位姑娘有何见教?” “本姑娘是替玉树公子助拳的。”冷云的话也一样玲:“他是敝师妹幻云的好朋友。” “我知道。” “知道就好。”冷云指指僵了的尸体:“是你杀了芝兰秀士?” “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我挑断了他的肩筋,削掉他的耳朵放他逃生。”国华指指尸体颈下的伤口:“至于他为何被人弄断咽喉,倒毙在此地,就不知其详了,我正在检查他的尸体创痕。可以保证的是,他决不是因为断了肩筋割了耳,而一时想不开在这里自杀的。” “你的话能取信于人吗?”冷云咽咽迫人。 “在下只是实话实说,信与不情那是你们的事。在下有兴趣的事,是你们打算怎办?”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哦!擒我去交给玉树公子?” “不错。” “办得到吗?” “你以为你杀得了芝兰秀士,本姑娘就无奈你何吗?本姑娘将纠正你的错误。” “也许你真的比芝兰秀士高明,我当然不会小看你。有件事,我要先请教。” “你说说看。” “匡阳村大屠杀,有人目击你们也有份。”国华一直保持微笑的好态度。 “我们去了九个人,纤云小筑在九江只有这几个人。”冷云还不知道危机临头:“我们去晚了,负责扼守村西,却没有一个人从村西突围逃生,所以非常遗憾,没有出手的机会。” “好,我信任你。一个高贵冷傲的人,所说的话足以相信。所以我相信你们的纤纤玉手,不曾沾了匡阳村的血腥。” “你这些话有何用意?”幻云接口问。 “因为我不想造成遗憾。” “什么遗憾?”幻云追问。 “因为我曾经救过你的命,所以不希望再杀死你。现在,姑娘们,你们可以走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快滚!” 冷云冷哼一声,拔剑出鞘。 “师姐且慢。”幻云急叫:“王一鸣,你说你曾经救过我的命?” “不错,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我碰巧救了你,你在炼魂魔笑下失去抵抗力,恐怕早就成了玉树公子的床头人了。幻云姑娘,离开那花花公子远一点、他是色中饿鬼。你会上当的。” “你……你就是……不,不是你、那位救我的人是……是个壮年人……”幻云期期艾艾:“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信不信由你,你们走吧!” “给他一把剑。”冷云向一位侍女叫。 侍女将剑拔出,信手掷出,剑向前翻腾疾飞,速度惊人。这种掷剑手法是有意考验人,不但不易接、而且可以伤人。 剑挟风雷飞旋而至,国华屹立如山,不闪不避,剑的飞快旋动在他眼中纤毫俱现,但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团急旋的芒影而已,看不清形质。 就在剑到了身前,锋尖将旋转到前面的刹那间,他的手不徐不疾伸出,剑尖恰好旋到前面。被他的食拇两指拈住了,轻轻向上一抛,剑向上一扬,上升三尺,剑把下坠时,恰到落在他的手中。 “授人以剑,很蠢。”他泰然地说:“但在我来说,却认为是相当聪明。纤云小筑武林三大秘境之一,名不虚传,确有武林名门宗师的风度,可惜门人子弟一念之差,走错了路。” “你准备好了没有?”冷云冷然问,剑已立下门户,完成攻击的准备。 “你就别客气啦!随时都可以出剑。”他轻拂着轻灵的女性佩剑,剑在他手中似乎没有重量,太轻了不趁手。 “得罪了。”冷云说,挥剑疾进。 按常情,他该移位游走争取空门。 可是,他丝纹不动,摆出兵来将挡硬碰硬的姿态接斗。 冷云毫不迟疑地出剑攻击,射星逸虹正面强压,无数银星破空疾射,快得令人目眩,虚实难辨,凌厉的剑气澈体生寒。 男人的相貌狰狞凶暴残忍,必定在所谓杀气形诸于外,胆气不够的对手,常会被这种感觉得到的杀气所震慑,精神崩溃意志涣散。 冷傲的女人,也具有这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玲云的杀气似乎不弱,强大的慑人气势像泰山崩塌向国华压去。 “铮铮铮……”国华连击五剑,罡风乍起,剑影闪动快速绝伦。 射星逸虹霸道剑招瓦解,后续的攻击更为快捷,更为凌厉,更为神奥,一连廿余剑,似是一气呵成,威力倍增。 国华的身法闪动挪移速度渐增,接下了攻来的每一划,同时回敬了十余剑,片刻间,把不可一世的冷云逼退了三丈以上。 冷云傲不起来了,连向左右移位的机会也无法争取,被逼得只能后迫于后退,气势渐弱。 旁观的幻云大感吃掠,她已看出师姐已经全力发挥,本门绝招涌发如潮,气势雄浑猛烈,但在国华的怪异剑势下毫无效果,每一招都成了浪费精力、劳而无功的赘招,要不了多久,就会元气耗尽,任人宰割了。 幻云不是真的愚蠢,纤云小筑的威望与武学,在江湖的确具有强大的震撼力,但并不具有绝对的权威,武学深如瀚海,人外有人天上有天,还有许多不卖账的高手名宿,与纤云小筑分庭抗礼别苗头。 她想争武林第一剑,玉树公子这一关她就不容易过。与玉树公子齐名的芝兰秀士,是侠义英雄的代表性领袖人物,武学决不比玉树分子逊色多少,甚至可能要高深些。 芝兰秀士的死尸,已明白地表示出这位名家高手的不幸遭遇,能将芝兰秀士置于死地的人,岂同小可? “师姐,双剑合壁。”她大叫,一跃而上。 一道剑虹突然射到,快得不可思议,莫测其所自来,虹未及颈剑气已扑面生寒。 “铮!”她骇然封出一划,剑上传来的浑雄震撼力,震得她手膀发麻,连人带剑斜气出丈外。 双剑无法合壁,而且互不兼顾。 两位手中有剑的侍女大吃一惊,两面一分。 “纤云渺渺,耿耿星河。”两侍女同时举剑娇呼:“星罗剑阵,威加武林!” 这瞬间,四剑闪动如银蛇乱舞,无俦的剑气进发,声如隐隐风雷,穿棱交织所形成的剑网,突然以万钧的声威,迅雷疾风似的向国华汇聚。 “铮铮……”金铁交击声连珠进发,一道淡淡人影从剑网中流泻而出,远出三丈外去了。 旋动的人影四面一分,剑气乍敛。 “很厉害。”三丈外的国华平静地说:“在下有事在身,无暇陪诸位练剑。请记住,祸福无门,惟人自招;帮助狂龙那些人屠杀无辜,有损纤云小筑的声誉,再不醒悟,芝兰秀士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他将剑往地面一插,一声长笑,身形一间即运出四五丈外,再一间便斜穿入林,形影俱消。 五个女人目定口呆,骇然惊立。 “他……他轻易地摆脱了我们罕逢敌手的星罗剑阵。”冷云粉脸泛青:“这……这怎么可能?他……他这么年轻,怎么可能知道本门星罗剑阵的奥秘?” 去取回剑的侍女,看了看剑上的无数缺口,恨恨地摇摇头,发出一声咒骂。这种狭锋剑如果缺了口,就无法再磨了,这把剑算是成了废物啦! “大小姐,他并非看出剑阵的奥秘,而是凭真才实学,强行钻破剑阵出困的,这把剑可以证明他封住了多少剑。”侍女将剑伸出让冷云察看:“下一次,我们恐怕没有这么幸运了。” 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后,蹬出满面愁容的百灵婆婆。 “是的,姑娘们,下次,幸运之神不会再眷顾你们了。”百灵婆婆黯然说:“那年轻人与你们交手,一直就心乎气和不带丝毫火气,这已经明白表示,他是一个绝对冷静,绝对精明的高手中的高手。下次,他不会让你们有布剑阵的机会,他会一个个逐一杀死你们。” “婆婆,他……他真有那么可怕吗?”冷云悚然问。 “我问你,你敢和狂龙作对吗?”百灵婆婆反问。 “这……” “你不敢,狂龙的实力比你们强一百倍。我可以正确地告诉你,你们十个人的星罗剑阵也困不住狂龙。” “我会把三师妹召来,那就有廿人的星罗剑阵。”幻云不知趣地接口。 “姑娘,谁会让你们摆阵?”百灵婆婆苦笑:“十神十魔的毒魔,一把断肠飞雾,就可以毒死你们一百个人,甚至三百个人。” “婆婆……” “糟的是你们争逐名利之心,蒙蔽了你们的良知。”百灵婆婆失声长叹:“匡阳村大屠杀的惨案,已经传出江湖,天地会的志士群情激奋。 “他们不怪狂龙与九江官府的人,毕竟他们是职责所在,容或手段残忍过激,情有可原。而你们……” “婆婆,我们只是受官府之请,前往缉拿逆犯的,理直气壮。”幻云仍然不承认错误。 “逆犯用得着你们去缉拿吗?你们既不是九江的民壮,更不是德化县的县民,九江与德化的知府知县再糊涂,也不会聘请你们去捉拿逆犯。 “你们是应狂龙私人的请求前往行凶的,你以为江湖朋友全是瞎子聋子?可怜,弥们已被名利冲昏了头,掉入狂龙的陷阱而不自知。” “婆婆,有……有这么严重吗?”冷云悚然问。 “比你们想像中更严重。今后,你们,还有以芝兰秀士为首的一大群江湖侠义英雄,将成为众矢之的,明枪暗箭难防有。你们好受的了。”百灵婆婆惨然一笑:“冷云,你师妹糊涂,你怎么比她更糊涂?我受你的请托,帮助你师妹克制炼魂真君,已经警告过你们,要你们离开狂龙那些人远一点,你们反而……唉!这是冤孽,生死由命,怨天尤人无济于事。” “婆婆……” “婆婆老了,经不起多少风浪了。”百灵婆婆长叹一声,语气苍凉:“你我相交一场,情如母女,听婆婆的最后一次忠告吧!赶快离开九江,不要在江湖逗留,速返纤云小长蹈光隐晦,也许还来得及,怕只怕你们无法离开九江,好自为之。” “婆婆……” 百灵婆婆走了,脚下蹒跚背影苍凉。 朝阳村殷家,成了狂龙的一处指挥中心。 大厅中,天涯怪乞满身血污,半躺在堂下像头受伤的猛兽。 两厢,站着廿余名爪牙。案旁,跪伏着朝阳村的里正、保正、甲首、和几位邻居。 狂龙高踞长案,两旁是他的十名亲信:十神。水神已经死了,补上了另一个水神。 “老花子,本座再问你一声。”狂龙怒容满脸:“你说姓般的女人,是智木大师的高足,她的女儿真如,就是跟随在王一鸣身边的神秘小女人。517Ζ你在庐山混了好些年,熟悉庐山每一角落,给我从实招来,殷家四口以及七八名婶仆,可能逃到何处藏匿了?” “你把我逼死也是枉然。”天涯怪乞说话有气无力:“除了从死鬼智木大师处,知道殷家母女武功不弱之外,我一无所知,甚至连殷天翼父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也弄不清楚,他父子除了过年过节之外很少在家,常年在南昌照顾他的粮行。你问我他们逃到何处藏匿,这不是有意逼死人吗?” “你少在我面前要花枪,我知道你天涯怪乞是个极端狡狯的人。”狂龙狞笑:“不错,我在逼你。现在,我给你两条活路走。” “我老花子看透了你,我不会听任你摆布。”天涯怪乞倒是相当顽强。 “听不听由你不得。第一条路,是替我找出三只鹰不为外人所知的秘窟在何处。本座已先后在城内城外,以及山区附近,循线查获三处联络处,可借都得不到口供,你决不可能不知道一些风声。” “你阁下消息灵通,有五爪蚊替你卖命,所以能查出三只鹰的三处联络站,我花子连一处都不知道呢。” “这么说,你天涯怪乞对本座毫无用处了。” “这……” “对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留下来……” “至少,老花子曾经告诉过你,王寄就是王一呜,也就是花拳张奎,不算有用吗?” “唔!不无道理。好,我再多给你一条活路。第二条路是,给你一天工夫,务必查出般家一门老少的下落。多加的一条活路,是你焚香盟誓,向本座效忠,跟随本座效力。” “这……” “你三条路都不走!”狂龙声色俱厉。 “我……” “来人哪!先剁掉他的左手五指。” 两名大汉应喏一声,一名大汉一脚将天涯怪乞踢翻,另一名立即抓住手将人扭转按倒。 “且慢……”天涯怪乞屈服了,急声叫:“我……我愿意替你去……" “要尊称大人。”大汉给了天涯怪乞一劈掌:“下次再你你我我,割掉你的舌头。” “罢了!”天涯怪乞绝望地说:“在下替大人去查殷家一门老少的藏匿处。” “你怎么知道?有何线索?”狂龙欣然问。 “殷夫人曾经到过含鄱岭,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在下打算悄悄到贪鄱岭查访,可能得到一些线索。” “好,明日近午时分,你必须到此地来禀报消息。”狂举手一挥。 堂下上来了毒魔,将一颗丹丸丢在天涯怪乞脚旁。 “吞下去。”毒魔阴恻恻地说。 “这是……是什么?”天涯怪乞惊问。 “对时丹。” “什么?要……要在下……” “为免你这老狡狯玩弄缓兵之计,脱身之后逃跑远走。服了对时丹之后,明日此时你如果不来,后果你应该知道,你天涯怪乞是无所不知的老江湖,用不着我毒魔给你指明吧?” “这……” “吞下!”毒魔毫不客气踢了老花子一脚,沉声低喝,像对待一条狗。 天涯怪乞以怪僻在江湖扬名立身,当面对以狂暴阴狠名震天下的狂龙,想怪也怪不起来了。 刚极不情愿地将丹九放在唇前,已被毒魔扣住了牙关,粗暴地压过丹丸硬往喉中塞,塞得天涯怪乞几乎要咽气,难受已极。 “你可以走了,记住明日这个时候。”狂龙狞笑着说,挥手赶人。 “你还不快滚?”毒魔又踢了老花子一脚。 天涯怪乞怨毒地瞪了毒魔一眼,立即换来了两耳光。 “对付你这种标新立异,自以为怪可以出名,便厚颜无耻称怪以欺世盗名的混蛋,最好给你吞一颗疯狗丸。”毒魔阴测测地说:“好,我给你服三颗,看你还怪不怪?” 天涯怪乞心胆俱寒,发狂似的连滚带爬,逃了厅外狼狈而道。 “你们给我去抓。”狂龙向跪伏在地的一群地方保甲怪叫:“凡是与般家有密切往来的人,都给我抓来,好好地盘问。当初逆柳家一群人,就是在朝阳村登岸,可能与般家有勾结,必须严加讯问,去!” 为了求证真如,国华丢下纤云小筑的人,不走小径,翻山越岭扑奔朝阳村。 他对纤云小筑的屋罗剑阵,的确有几分戒心,对方四支剑,从不同的方向,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出手攻击,同一瞬间及体,剑劲汇聚于一点,所攻的全是要害。 就算他有天下第一的盖世奇学,也决不可能在同一瞬间,同时对住四支同时分从四处及体的长剑。 人的体能有限,决不可能像电光石火一样快捷。除展真的练成了金刚不坏法体,可以抗拒内力御剑的凌厉攻击。 他一面走,一面思索应该如何对付绝顶高手的围攻。 他曾经面对千幻剑四个高手的围攻。但千幻剑四个人彼此之间并无默契,没经过剑阵的训练。各凭所学贸通进攻。甚至心虚胆怯的人,故意慢一步出招,表面上是四个人围攻,其实招出有先有后。 所以他能应付裕如,他的速度足以将千幻剑四个人从容分别宰割。 对付纤云小筑的星罗剑阵,危险增加一百倍。 终于,他想出了破阵的秘诀。 他能破解玲云幻云姐妹的双剑合壁,原因何在? “决不可以让她们获有布阵的机会。”他拍拍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敌未动我先动,必须抢得先机、在阵外逐一解决她们。我没有逞英雄的必要,我竟然愚蠢得认为可以应讨众多高手的围攻,太过自情自大,会倒媚的。” 一个能及早发现自己的弱点,而又能及时补救的人,失败的成分便减少了许多。在他来说,决不能失败。 攀上朝阳村南面的山巅,俯瞰下面的村落,第一眼他便知道大事不炒。 下面的景物一览无遗,村中走动的人,一看便知是狂龙的爪牙。 “被我不幸而料中。”他倒抽一口凉气:“狂龙果然向朝阳村下手了。糟!真如姑娘一家……” 他知道真如母女武功不弱,但在狂龙那些人眼中,不成气候。 殷天翼不会武功,儿子般真阳小小年纪鞭伤未愈,除了任人宰割之外,恐怕大劫难逃。 再一想,他心中略宽。殷天翼是南昌的名粮商,与江西巡抚穆彰田有交情,上次南湖营官兵与狂龙的爪牙前来搜捕逆犯,不是花了三千两银子得脱灾祸吗?这次大概仍可全活吧! 他也想到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因此,始终心中放不下,不探出结果于心难安。 看下面的光景,情势险恶,白天不可能接近,必须等天黑之后再下去探消息。 他定下心,隐身在树林的草丛内,不时向下察看动静,等候黑夜光临。 山不高,幸而林深草茂,隐藏容易。 一阵好等,等得心焦,天宇中彤云密布,罡风怒号,无法从日色知道正确的时辰。 但他知道,中午到了,肚子里咕咕叫,饿啦!像他这种年轻力壮的大汉,饿肚子真不是愉快的事。 刚打算离开,找地方觅食物充饥。却听到风拣林梢的嘈离声响中,传出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异响。 他蛰伏在地,以耳贴着冰冷的地面凝神仔细倾听,以耳贴地可以避免风声的骚扰。 果然,听到了不寻常的声息。 声息极为微弱,但他仍然听到了、用耳力听。也用心发去听。 久久,他突然飞跃而起。 一个老眼翻白,像是瞎子的身材修长,年约半百出头的村夫,手点一根山藤杖、一步一探。小心翼翼地移动,刚从一株大树后跨出。 他像一头凶猛迅疾的飞毕,穿越树隙向一了猛扑。飞隼是林栖鸟类的杀手,是可以自由快速穿林的猛禽。 莺虽然是鸟中之王。但在林中却成了笨鸟。 他真像一头隼,扑势空前快速猛烈。 第二十章 瞎子的听觉极为灵敏,而他在密林的树隙中起落穿射,不可能不碰校梢。 瞎子听到了异声,抬头上望,那双有白天黑半启半闭的眼睛,似乎令人一看就感到恐怖和怜悯。 他心中一震,扭身抓住了一根横枝,悬吊在树上向下望,不由苦笑。 他怎能向一个瞎子扑击?荒谬! 瞎子仍然抬头,转动着头部用力倾听。片刻,再次低下头探出一枚,馒馒迈出一步。 他想:瞎子不知道有人悬挂在树上。 瞎子已将探出第四步了。 “大叔,你要干什么?”他轻灵地跃落在瞎子身边大声问:“你知道人身在何处吗?” “我要到朝阳村,这里是村南的老松冈。”瞎子笑笑说:“老汉在这里土生土长,三十五岁才失明,冈上每一株老松我都知道在什么地方。咳!你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他说:“你鬼鬼崇崇……不,抱歉。你这样猫似的一步一探,是何用意?” “老爷要到殷老爷家报信,听说村中来了作公的,我害怕。” “哦!殷者爷,是不是殷天翼?” “是呀。” 他心中一动,也心中一跳。 “大叔,报什么信?”他镇定地问。 “他家的大小姐,在南面的柏岭出了意外。”瞎子的脸上,出现焦灼的表情。 “哎呀!出了什么意外?”事不关心,关心则乱,他沉不住气了,可知真如姑娘在他心中已有了份量。 “被……被一群凶恶的人绑走了。” “你……你说真的?” “什么话?老汉诺大年纪,和你说假话好玩不成?哼!岂有此理!” “大叔别生气,我的意思是,大叔你双目失明,怎知道殷姑娘是被人绑走的?” “我失明,耳朵又没聋。” “大叔,可否说来听听?” “你……你是……” “我是殷姑娘的朋友,姓王。” “真的?” “我也不是与大叔说来玩的。” “那可好。老汉在草棚内睡觉,被一阵刀剑声惊醒了,听到许多人的喝骂声,和殷大小姐的咒骂。后来,听到殷大小姐的尖叫。 “听到一个嗓子抄嘎的人说:‘先把她绑在树上,等接班的人来了,再把她押回去给公子。’” “那是多久发生的事?” “我算算看,我从柏岭走到老松冈……” “柏岭在何处?” “在南百,上下约有四五里,最多六七里……” “大叔,你不要下去了,村子里鸡飞狗走,危险得很,去不得。” “你是说……咦!你不在吗?” 国华已经走了,走得飞快。 瞎子摸摸脑袋,走得飞快。 “唔!可能者大真的料错了。”瞎子自言自语:“老二建议来这一手,很可能完全推翻老大的判断。糟!我恐怕赶不上呢!” 后面那座小山满山苍绿,那是经冬不凋的柏林,不用问,一定是瞎子所说的柏岭。 可是,一上一下,不是四五里,也不是六七里,而是十一二里。 国华心悬真如姑娘安危,拼全力向山下飞赶。 站在山顶上,四顾一览无遗,但一下到山腰,什么都看不见了,甚至连方向也不易弄清。 刚到达山下,便看到三个青衣人向西沿岭脚向东飞奔,三两起落便消失在林影内。 他吃了一惊,可能是姑娘已经被带走了。 关心由乱,他一咬牙,折向急迫。 追过一处山鞍,再也看不到时隐时现的三个青衣人了。略一察看山势,便看出那三个家伙所选的方向,有些地势崎岖,是不宜行走的。 他顾不了许多,认准方向穷追。 绕过一座山脚,他愣住了。 对面山坡的枯草坪中,十二个高手名宿也愣住了。 避无可避,冤家路窄,双方相距仅五十步左右,双方大眼瞪小眼,为这次狭路相逢发愣是玉树公子与一群爪牙,似乎正在歇息,或者正在商讨某些事。 他看到几张熟面孔:炼魂真君、白无常、狂龙的口盟兄弟真河使者章世鸣。 “好家伙!是你!”玉树公子怪叫:“过来谈谈,咱们该亲近亲近。” 似乎人全在这里,不见有人押解俘虏,真如姑姬呢?是不是已经押走了? 即使玉树公子不叫他,他也要过去的。 十二比一,他想起了星罗剑阵。纤云小筑的人经过常年列阵训练,行动的默契已近乎心意相通境界,因此结陈的速度妙极,结合得天衣无缝。 眼前这十二个人,武功造诣彼此相差悬殊,以炼魂真君和白无常来说,只能算是供跑腿的货色,参予围攻便成了最弱的一环,没有决定性的威胁,所以十二比一,危险性不至于比四女的星罗剑阵大多少。 他已经有了心理上的准备,那就是不绘对方有列阵的机会, 一万个人吃喝呐喊,只是一盘散沙;十夫长带十名精兵列阵,则是一个坚强的战斗体。 他深深吸入一口长气,情绪开始放松。 “是啊!咱们真该亲近亲近。”他笑容可掬向前接近:“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早晚会碰面,反正事情早晚得解决,愈早了断愈好。” “是的,早了断早好,你老兄快人快语,说话颇有豪气。”玉树公子阴笑:“以往咱们不曾碰头,江湖上论英雄人物,居然没有你老兄一席地,这是非常不公平的事,你老兄足以脐身英雄人物之林而无愧色。” “好说好说。阁下玉树公子的名号声威,在下久仰,当然凭在下这种小人物,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说话间,已接近至三丈内,彼此口中客气,神态与风度都能保持良好。 十二个人,不曾移位包围,玉树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具有未来武林霸主的风度。 “怎敢?你客气。”玉树公子大笑:“如果你不敢,就不会上我老婆的床。” 这句话就粗俗得不合身份啦!听得国华浑身绽起鸡皮疙瘩, 本来,与江湖人三教九流人物鬼混,话说得文雅,怎能受到那些人的认同? 他在江宁做混混泼皮,不也是满口脏话吗? “哦!你没认错人吧?”他笑问:“上你老婆的床,人数真不少呢?” “你以为你花拳张奎,冒充王一鸣就可以瞒住本公干了?” 假使王树公子曾经在殷家与乃父狂龙会合、不就会仍然把花拳张奎和王一鸣看成两个人了。 天涯怪乞已落在狂龙手中,已经招出花拳张奎、王一鸣、王寄是同一个人,但哪一个是本来面目,天涯怪乞也弄不清真假。 “哈哈!原来你把在下硬给看成花拳张奎。好吧!就算我是花拳张奎,你和我谈什么,又了断什么?不错,我不认识我曾经和你的妻子凌云燕上床……” “我从不计较她和谁上床,她也不过问我和哪一个女人上床。”玉树公子情不知耻笑说:“天下这大,无奇不有,有些地方可以共妻,有些地方妻子可以出借,风俗使然,不足为怪。你不和她上床,自有其他的人内出的床,呸!你以为我会计较这些?” “天杀的!你到底是哪一种丈夫?”他笑骂。 “三国时代齐先主那种丈夫,他说过一句很伟大的话:夫妻如衣服。我的衣服多得很,不喜欢就丢,深合我心,所以我认为他是伟大的前辈。” “去你娘的!你只会学到断章取义吗?” “呵呵!世间有哪几个浑球,读书不是断章取义的?你这混蛋大惊小怪做什么呀!” “狗娘养的!我算是服了你。”国华大摇其头。 双方先互相咒骂挖苦一番,一旁的十一位高手,居然毫不动容,修养到家。 “咱们该言归正传了。”玉树公子收敛了笑容。 “好的好的,有话你就说,有屁你就放。”国华依言态度不改。 既然是花拳张奎,还改什么态度?花拳张奎本来就是闯江湖的混混,说话还会文雅? “你是花拳张奎。” “对,我是花拳张奎。” “你来庐山有何图谋?” “银子快花光了,来看热闹增点见识。”国华流里流笑:“一方面是看能不能找到冤大头财主,捞些银子花花;一方面是山上山下漂亮的女人很多,花拳张奎对上漂亮女人的床百上不厌,到处播种,这是花拳张奎的坏德行坏习惯之一。” “到处播种,蓝田种玉,你他娘的混球,日后那些玉呀花呀,长大了来一场混杂种,你这狗东西孽造大了。 “你就没有我聪明,我曾把到手的漂亮女人,不要时就像撕讨厌的衣服一样撕掉算了。” “所以我不如你呀!你这杂种现在宇内之雄,人间司命,我仍然是花拳张奎。” “如果你跟我,三年之内,保证可以成为一方霸主,我会全力支持你。” “你是说……” “向我效忠,财力和人力,我全力支持,任你予取予求,唯一的条件是必须对忠诚不贰。” 原来如此,事情简单明了。 “哇!老天爷!你有这么大方?” “我玉树公子的长处就是慷慨大方。”玉树公子傲然拍拍胸膛。 “佩服佩服,我是愈来愈佩服你这杂种了。可是,我曾经和你的妻子上过床,你不记恨不计较?” “你他娘的话还没听清楚?” “听清楚得很,只是有点不相信而已。” “你可以继续和她上床,只要你受得了她那一套累死人的怪招。” “我领教过了,受不了,所以我溜之大吉。” “呵呵!所以我对你加深了一层认识,你这混蛋不是贼骨头,挑得起放得下,是个好人才。” “夸奖夸奖。我不喜欢你妻子那种女人。” “喜欢哪一种,随你挑,天下甚大,绝色美女各式各样都有,当你有了极大的权势,你就可以拥有她们。” “要我向你效忠……” “你才能有极大的权势,我给你一部份,你自己去努力建造一份,三年必有成。” “我有先决的条件。” “混蛋!我不许任何人向我提先决条件。”牵涉到影响威信的事,玉树公子冒火了。 “那就改称要求好了。”国华知道何时应该让步。 “那还差不多,你的要求是什么?” “我和你志趣相同,臭味相投,同样喜欢漂亮的女人,所以我敢挑上你的妻子玩命,因为凌云燕的确美得令人心动神摇。” “呵呵!所以你吃了苦头,这方面你嫩得很。” “我喜欢的是另一种女人。” “娇娇的,甜甜的,柔柔的?” “差不多。你到过朝阳村殷家?” “我明白了,你指的是殷家那位小姑娘,曾经和你混在一起的那个小女人。” “对,就是她。” “她怎么啦?” “我要她。” “好,我这就派人到朝阳村,家父在那儿抓人,主要的疑犯就是殷家一门老小,现在应该已经捕获了,我派人去把那小丫头带来。 “呵呵!我说你这混蛋嫩,一点不假,居然对一个生涩的青梅有兴趣,你他娘的糟透了。你永远不知道该怎样享受女人,只配让女人享受你,这方面你得向我苦学三年,呵呵……” 国华心中一动,有点恍然。 山区里消息传递缓慢,玉树公子还不知道朝阳村的情势。殷家已人去屋空,消息尚未传到玉树公子手中。 这里是柏岭的西面岗岭,真如姑娘落在魔掌,狗腿子们还没将姑娘送过来。 这群家伙不是在此地坐镇的,必定是经过此地,停下来歇脚或者商量行止,人没送来乃是情理中事。 妨始不在此地,他在这里胡扯做什么? 救人如救火,他必须及早脱身,尽快赶到柏岭,以免来不及了。他顿萌退意,脱身要紧。 “我现在就要人。”他进一步试探。 “去你娘的蛋!”玉树公子破口大骂:“你以为我是神仙吗?伸手一招,捏个诀喝声疾,就可以把人变出来交给你吗?你他娘的昏了头!” “没有人,咱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混帐东西!你敢戏弄本公子,罪该万死!”玉树公子愤怒地咒骂,声落人动。 这瞬间,十一名爪牙几乎同时飞扑而上。 电虹飞射,含光剑势如雷霆。 国华反应超人,飞退三丈。 身后,人影来势如潮。 剑光似长虹经天,剑招也是长虹经天。 玉树公子一击落空,立即乘势追击,如影附形追随不舍,剑势凌厉无匹,志在必得。身后人影发掌,将国华的身躯震回,让儿子玉树公子的含光剑将国华刺穿,有意帮助自己扬名立威。 可是,事与愿违,国华被击退的方位改变了,含光剑一掠而过,反而找上了狂龙。 玉树公子毕竟是功臻化境的高手,吃惊地沉剑收劲,用千斤坠隐住了身形,几乎误将乃父刺上一剑,惊出一身冷汗。 同一瞬间,国华滚出两丈外,恰好碰上,一拥而上。分两面全力前掠的众爪牙。最外侧的人,是功力武艺最差劲的白无常。 “啊……”白无常狂叫,砰然摔倒,双脚齐膝而折,是被国华滚动时用腿绞断的。 “快追!”冥河使者厉叫,首先追出。 国华已爬起飞窜,眨眼间已窜出五六丈外去了。 追的人像一窝蜂,渐渐消失在树林远处。地上,白无常孤零零地躺着等死,不住喊叫同伴来救援,但没有一个人理他,人都追国华去了。 国华全力狂奔,去势如电射星飞。他身有血沁出,但脚下依然奇快绝伦。 这一记重击,几乎当堂要了他的命,要不是他及时用绝学保命,九条命也完了。 “狂龙,你好卑鄙!”他一面逃生、一面在心中呐喊:“我会回报你的,我死不了。” 山深林密,只要他的速度能保持最快,不难扔脱赶的众爪牙,远出三五十步外便视界阻断,不易追踪了。 他虽然受了伤,速度却能保持最快。 没有人能快得过飞天狐,即使飞天狐受了伤。 狂龙估料得十分正确,天涯怪乞在庐山逗留不少时已熟悉庐山每一处角落,既然认识坐化已经三年的神僧智木大师,也认识智木大师的俗家女弟子殷夫人阂氏,当然知道殷家弃家逃走,所能藏匿的地方。 湖岸已经由南湖营水师加以封锁,殷家一门老少包括所有的姆仆,不可能乘船远走高飞,唯一藏身的地方必定是庐山某一处地方。 天涯怪乞浪得虚名,表面上孤狂傲世,骨子里却是个怕死鬼,一落在狂龙手中,熬不了几下刑,便把所知道的消息一一招出,一牵出了殷家母女,不但揭开了殷家母女的身份,也招出真如姑娘与国华交往的内情。 殷天翼是当地的富豪,南昌的有名望粮商,朝阳村的家人口简单,不可能牵涉任何罪案,丝毫不曾引起江龙一群人的注意。 上次几个爪牙调来南湖营的水师,捕去半年前可能与雷霆剑有关,可能暗中帮助山东道犯人境与雷霆剑勾结的人,疑犯名单中没有殷家在内。 只不过爪牙们乘机敛财,制造勒索的机会而已,揍了气忿反抗的小殷真阳一顿,勒索了殷家三千两银子,以后即不再前来找麻烦,因为殷家一直就不提追回被搜劫而去的古玩珍饰。 可是,阂氏是智木大师的高足,武功岂同小可?这就与雷霆剑的关系拉近啦! 更可疑的是,真如姑娘竟然与王一鸣或王寄,相偕在庐山出没。 这就是狂龙亲临朝阳村殷家的原因所在,押着天涯怪乞登门问罪。 可是,殷家早已人去屋空。邻居都是些有身份地位的殷实富户,怎知殷家何时逃匿失踪呢? 这一带每一户人家,皆有广厦园林,庭深堂奥。彼此很少往来,冬日更是懒得出门,谁知道邻居的动静? 殷家成了重要的疑犯,难怪狂龙誓在必得。 武林人对外伤未当一回事,破了皮肿了肉看成家常便饭,每个人几乎都备有秘传的、适合自己体质的金创药,对伤痛的承受力也比受人高出两二倍,甚至十倍。 天涯怪乞受的是外伤,属于肌肉受损的扑打伤,有的地方皮破血出,多处地方青肿淤血。不过,他承受得了。承受不了的是肚中的对时丹,对他的心理威胁极为强烈。 狂龙用暴烈野蛮的手段,改变了他的狂态。 当他走上至山南最东面的含鄱岭道路时,他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烂棉袄百袖衣血迹斑斑。垂头丧气直不起腰来,脸上呈现痛苦的线条,双目无神、脚下蹒跚。 含鄱岭,在庐山的东面稍靠南,是山南山北的界山,事实上也是九江、南康两府,德化、星子两县的分界点。 岭俯瞰着翻阳湖,似乎要将鄱阳含在日里,所以叫含鄱岭。 这里,也是两县县民的陆路交通要道,但旅客甚少,人们往来以乘船为主。 小径沿山腰南行,绕过一处山鞍,开始向下降,俯瞰风高浪急,浊浪排空的浩瀚鄱阳湖,与风平浪静时多了一层粗矿的原始美感。 远看大孤山似在汹涌浊浪中浮沉,人们真会担心这只鞋到底能支持多久才会沉没。 山场里临湖处的第一座村落,西北便是虎门,是九奇峰的第一峰,也是山南山北的分水岭。 横门村,只有百余户人家的小村。虎门也称横门口,村落当然不能取名为虎门。 老花子在村北一家农舍前止步,伸手试推沉重的大门,推不开,略一沉吟,只好叩门。 门久久不开,他重出门廊,下阶打量屋两侧,想绕到东便门看看。 门及时而开,一个红眼睛酒糟鼻,年约半百的人当门而立,看到阶下的老花子,似乎有点意外。 “咦!杜兄,你好像打了一场狠架的老狗。”中年人的乌鸦嘴开口就难听:“遭到什么祸事了?” “一言难尽,老花子栽到家了。”天涯怪乞苦着脸走上门廊:天涯怪乞走了亥时运,完蛋了。” “狂龙?” “你他娘的乌雅嘴倒是怪灵的。” “一点也不奇怪,这里他们已经搜查过了。” “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喝两碗酒搪寒?” “我为什么要请你进来,活腻了嫌命长吗?收容狂龙的对头,我可没有这份胆气。” “什么狂龙的对头?我现在是狂龙的专使。” “你?你配吗?算了吧!你这种佯狂傲世的货色,狂龙能用你?你少臭美。” “你必须相信。” “我决不会相信,除非狂龙在此地亲口所说。” “他娘的混蛋,你这家伙势利起来了。不瞒你说,我真是狂龙的专使,前来找你酒疯戚明帮助。查…些人的下落,冲老朋友份上,你必须帮忙。” “你说说看。”酒疯戚明一点也不疯,就是不请老朋友进门,以免惹祸招灾。 这年头,谁不势利?尤其是牵涉到狂龙的事,淮也招惹不起。 “你老兄一定记得朝阳村殷家的人。” “这……不错,去年,殷夫人还到过铃冈岭寒云寺荐福,她那位大小姐又美丽又活泼,而且善良。” “她到铃冈岭寒云寺进香荐福,是不是在贵村落脚的?”是见定阎王了。” “这……有这么严重?” “你看我被打成这鬼样子,还能不严重?戚老兄,你一定要救救我,拖我一把,看老天爷份上,给我一点有关罗家的线索。” 酒疯戚明掩上门,在门廊内背着手走来定去,低头沉思,不住口中念念有词。 “怎样,戚老兄。”天涯怪乞催促:“我已到了生死关头,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你该到铃冈岭寒云寺去找线索。”酒疯郑重地说:“我曾经 留意过寺旁的朝阳洞,洞内寒气袭人,站片刻都受不了,但里面却发现有人盘坐的痕迹,有人在洞内练抗拒阴寒的上乘内功。我想,寺内的和尚,很可能与殷夫人母女有关,假使殷夫人母女真 是身怀绝技的高手,那就相去不远了。” “谢谢你,我这就跑一趟铃冈岭。”天涯花子急急地说,撤腿 便跑:“我的时辰不多了。” 不久,酒疯戚明宅后的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但却不是起 炊的时候。 从此,江湖上消失了天涯怪乞的踪迹。 国华坐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深处,定下心神运上乘内 功心法行功疗伤。 这里是马祖寺南面半里的马祖洞,洞口不大,往里走三五丈,洞已变成约三尺圆径的小洞,一溉清泉流了洞口,谁也不注意里面到底是何光景。曾经有人爬进去探险,爬了百十步就吓得屁滚尿流逃出来了。 其实洞深三时左右,前二里只能爬行,想想看,谁有胆量与精力爬行两里?因此,自古以来,这座著名的马祖洞底细,一直不为世人所知。 他就坐在洞深处,像是坐在一座两层楼高的大厅内,寒气反而没有外面浓。洞太黑,他无法观觉洞内的奇形怪状钟乳石和石笋,也懒得理会上面爬满的黑、白大编幅,下面遗留的近尺厚蝙蝠粪五灵脂,奇奥奇腥,但丝毫不会影响他的情绪。 他所要求的是:一绝对无人侵人打扰。 庐山的山区中,到处都有狂龙的爪牙活动,恐怕只有这座不为世人所知的马祖内洞,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也许传说中的竹林幻境更安全,而竹林幻境到底在何处?恐怕只有神仙才能知道了。 狂龙一群人狂搜吴彰岭一带山林,不会派人搜索柏岭。 狂龙的内力修为超尘拔俗,撼山拳已修至化境,力道千钩,一丈以内无人能当。 可是,国华在撼山拳的重击下逃得性命,这一拳要不了他的命,但也被震伤了内腑。变生仓猝,护体神功未能全部发押保护的效能,狂龙的修为也比他深厚,不当堂毙命,已经进奇迹了。 狂龙的震惊,是可想而知的,没有人能在中了撼山拳全力一击之下保住性命,而现在,国华不但没死,而且逃掉了。 十万火急的捕杀令颁下了,狡龙把彻底搜索三只鹰联络站,穷搜雷霆剑一家的重要大事,暂时搁开—旁,倾全力穷按国华的下落。 申牌初,国华重新出现在老松冈。 那瞎子早就不在冈上。下面的朝阳村,依旧戒备森严,但不是狂龙那些走狗,而是德化县派来的捕房公人和九江府衍源来协助指导办案的捕快。 真如姑娘不可能还被绑在柏岭,他必须到般家看看,至少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 救人如救火,现在,他不打算退缩了。 接近村口,立即引起两名守栅公人的注意。 他泰然举步,半干的狐袭搭在左肩上,右手点了一根三尺竹杖,大摇大摆一派公子哥儿气概,从容不迫向村口走来。, 两名公人一怔,斗盖帽下的两双怪眼,不住打量这位英雄潇洒、气概不凡的公子哥儿。 “站住冲一名公人劈面拦住低喝:“干什么的?报上姓名来意。” “唔!你们是县里派来的公人。”他微笑:“我姓王,来找午间在这里办案的陈大人。奇怪,怎么看不到他们的人呢?他们不是有很多人吗?” “陈大人已经走了,你是……” “殷家的人到底怎样?” “他们早就逃掉了。喂!你到底是……” “我叫王一鸣。”他嘻嘻笑:“也叫王寄,或者叫花拳张奎。公爷,你爱怎么叫,悉从尊便。” 两名公人大吃一惊,几乎要跳起来。 “你……你你……”盘问的公人张口结舌。 “狂龙在找我,我也在找他。” 公子神魂人窍,伸手拔刀。 “啪!”耳光声暴起。 “我不为难你们,毕竟你们是奉命行事的人。”国华夺过单刀,一折两段往旁一丢:“就算刚才你并没有盘问我,甚至不会见过我,好不好?” “这” “身在公门好修行;我看出两位还有良心,不会帮着远从京师来的旗人狗官,来迫害本地的乡亲。劳驾,请将殷家的消息告诉我好不好?” “这……这这……” “老兄,公爷,我一定要知道,一定。公爷,不会让我失望吧?” “好,我说。” “谢谢,你真好心,老天会保佑你的,不会让凶神恶煞来要你的命。现在,你的命已经保全了。” “殷家一门老少,经仔细查骏,是三天前举家逃走的。事先曾经周密准备,有计划地逃之天天。迄今为止,仍无丝毫线索。” “哦!真的?没骗我?” “在下决不会说假说,你三定会找其他的人再追问,在下没有说谎的必要。” “好,我信任你。”国华点头似表嘉许:“并谢谢你的合作。村子里和殷家,真没有狂龙的人了?” “没有,他们全部出动去……去提你。” “谢啦!两位真是大好人,再见。” 第二十一章 “小兄弟,问题不在任何人知不知道,而在于主事的人的看法如何。主事的人认为你王一鸣是武昌杀三霸天的疑犯,不管你是不是,不是也得是,你明白吗?” “你……三只鹰如果敢动殷姑娘……” “殷姑娘已经落在他们手中了。” “天杀的!”王国化一蹦侧起:“我还以为他们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总算有几分骨气的杀手,所以劝说追魂一剑花银于与他们合作赶走狂龙呢!该死的!我要去找他们。” “你如何去找?连狂龙也找他们不到。” “他们会去找狂龙谈交易,我在狂龙身边等他们。”国华直冒火了:“多三只鹰固然多增几分凶险,但我不在乎。老哥,咱们进城。” “进城?” “在城里等狂龙,城里行事比在山区里安全。” “我建议你先找三只鹰。” “老哥,如果我能找得到,还用在狂龙身边等机会?那三个卑鄙的老狡狡猾精得很,连狂龙拥有那么多人手,也打不到他们的下落,必须等他们去找江龙才有办法刨出他们的根来。” “我知道他们隐身的地方。” 又是一语惊人,国华一怔。 “真的?你说过你不知道……”国华满腹疑团。 “我只是不愿说,我不愿招惹三只鹰。” “可是……” “我是在九江蛰伏好几年,怎能不知道一些线索?毕竟我无影刀是有名的老江湖。” “能带我去找吗?” “不能。”无影刀断然拒绝。 “这……沈老哥……” “我惹不起这些神山鬼没的杀手,我劝你也不要去招惹他们,殷姑娘与你……” “我勉强你。”国华咬牙说:“今后,你也不要把我看成朋友,你离开我远一点,你……” “殷姑娘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吗?”无影刀不介意他绝交的态度。 “是的。”国华说得斩钉截铁。 “好。我和你去。” “老哥你只要远处指出他们的巢穴,我不要你介入,这是我和三只鹰之间的事。” “我还能帮助你一臂之力……” “不,对付江龙,你可以帮我;对付三只鹰,你不需插手,名不正言不顺,在气势上你就输了一着,心理上有负担,胜算有限。” “而你……” “我是理直气壮,他们掳走殷姑娘,那就是他们的不对了。” “狂龙之所以能威震天下,因为他认为是旗人,必须这样做,这是他的天职,是上天赋给他的权利,所以他能无往而不利,任何残暴的手段都是必须的,天站在他一边。现在,我也认为天站在我一边。” “你有必胜的把握吗?” “我只知尽力而为,不问其他。” “好,毕竟你比我年轻,气壮如山,不像我无影刀愈老愈胆小怕死。你往上走,到了山顶再向东,看得到大孤山,就可以碰上他们了。” “哦!那位瞎子的消息半真半假。” “那位瞎子是故意指引你去的。小老弟,从那位瞎子身上,居然没能引起你记忆吗?” “记忆……唔!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三只鹰,天鹰、魔鹰、瞎鹰。” “那就是瞎鹰。” “还有,袭击我的戴头罩袍人。好,我这就去找他们。” 国华仰天吸人一口气,以稳定情绪,向山上走去:“老哥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信心是非常重要的,没有信心,什么都不要谈了。 但仅有信心是不够的,必须有建立信心的条件。 一个人信心可以上天,但没有上天的条件,信心就成了妄想。至少,得准备有一把上天的长梯才算数。 国华就有信心对付三只鹰,因为他曾经和三只鹰交过手。黑袍人从背后用致命暗器袭击他,他躲过了。 三只鹰是天下闻名的最佳杀手刺客,但却杀不了他,而且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杀不了他。 现在他有备而去,当然信心大增。 满山柏树,山顶平坦,逐渐向东倾降,由于柏树挡住视线,走了两里地还不见大孤山。 柏林将尽,终一河从树隙中看到大孤山。 大孤山真像一只鞋,也像一艘没有桅帆的船。 他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 他曾经在夏日乘船经过鄱阳湖,在风平浪静时扬帆而过,曾经亲眼见过大孤山上空,飞翔着鸦群、乞食鸟、天鹅、雁凫、鹤鹭、苍鹰……三只鹰的巢穴,会不会在大孤山?江湖人都听说过三只鹰隐居在庐山,建了秘密联络站,难道说,这不是有计划吸引人们注意的手段?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闻名天下的三只鹰? “我会找到你们的。”他突然脱口大叫。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 他沉静地,缓慢地转过身来。 “你会找到谁?”身后站着的戴头罩黑袍人,以阴冷无比的嗓音问。 “三只鹰。”他微笑着说:“除非三只底能早日和在下了断,不然,我会把他们的巢穴,捣个落花流水。” “你知道三只鹰的巢穴?” “知道。” “在何处?庐山的某一处地方?” “不在庐山。” “那……” “大孤山。”他肯定地说:“狂龙有不少名震天下的老江湖做爪牙,有地头蛇供奔走,有邪魔外道做羽翼,有官方的公门高手供驱策,居然找不到三只鹰的巢穴,岂不可怪?三只鹰干了二三十年杀手,获则千万,庐山何处能有可供这些财物存置的地方?在下似乎听说过,大姑庙的香火道人姓徐,自称是徐敬业的后裔,名正言顺做了大姑庙的住持。这个人,在下得好好作一番调查,一定可以把他的根底刨出来的。” 你只料对了一半。”黑袍人说:“大孤山才是三只鹰真正的联络站,九江的五处都是乱人耳目的诱阱。” “这证明三只鹰不够高明,步步为营多设诱阱以保护自己。阁下,把殷姑娘交给在下带走,咱们互不侵犯,你们要钱,在下愿意张罗三五千银子奉送,尊意欲何?” “你有这许多银子?” “有。” “偷的?抢的?” “差不多。” “老夫不能要你的……” “天杀的!狂龙的银子,比偷的抢的更肮脏,更血腥,为什么不能要我的?”他怒叫:“你们三只鹰赚的本来就是血腥钱,所以我瞧不起你们……” “住口!” “你怕听是不是?好,不谈这些无趣的事,我只问你,答不答应释放殷姑娘。” “那是不可能的……噢!” 国华一闪即至,金豹露爪无畏地出手抢攻。 黑袍人暴退丈外,间不容发地从爪尖前脱出。 一抓落空,但已取得先机,如影附形紧迫钉牢,爪抓掌劈脚挑,刹那间,把黑袍人逼得连连门退,封架甚感吃力,抓不住反击回敬的机会。 黑袍人被逼得心中冒火,不再只顾封架,大叫一声,反击了,左肩随国华一掌,右掌袖底藏花猛然吐出,一掌换一掌。 “噗!”掌登在国华的右助内侧。 “嗤!”国华抓破了黑袍人的左肩主。 黑袍人间丈余,眼神一变。 “你小子的腹功又冷又硬,僵尸功?”黑袍人讶然叫:“僵尸功也经不起老夫真力一机,想不到你小子真有两手,难怪敢大言猖狂。” 国华用手揉揉被击处,脸上怒意全消。 “一时激怒,挨你一掌,换得不冤。”你脸上有了笑容:“从现在起,你无法击中我了。好家伙!你练了大无心掌力,再精纯一二分,就可以化铁溶金了。” “你小子倒是识货的。” “不过,我告诉你,你的大天心掌力可以化铁溶金,却溶不了我的指身奇功,因为正是克制你的正宗绝学,相生相克,你毫不胜算。” “少吹牛……来得好!” 国华再次发起猛烈的攻击,比先前狂野十倍。 一阵着肉的打击声有如联珠花炮爆炸,双手都想用近身搏击术,以精纯的内力全劲重击,希望能击破对方的护体奇功,除了保护自己必须保护的要害处,硬攻硬挺全力狠拼。 功深者胜,看谁能支持得到最后关头。 似乎两人都没带有兵刃,但国华心里有数,三只鹰杀人的方法多得很,远距离杀人不着痕迹,细小的杀人暗器种类繁多,比无影刀必须近身杀人厉害百倍,因此他小心提防。 一阵狠拼,他不容许对方有抽手发射间器的机会,充分利用自己年轻力壮于久斗,禁受得起连续打击的长处,死缠不休决不退缩的斗志,手脚的打击力道逐渐加重,像一头不僵的百足之虫,千足百脚紧紧地包裹住猎物,不让对方有脱困的机会。 各挨了百十记重击,黑袍人终于看出情势不妙,再缠斗下去,后果必定堪设想,必须摆脱这种快速耗损精力的搏斗。 “噗啪砰!”一连三记大天心掌,击中国华的右胸和有跨,想将国华震退以便拉开距离脱身。 这期间,也挨了国华两掌一拳。 距离未能拉开,反而被国华一拳反勾,身形前撞扭转,感到自己无坚不摧的大无心掌力,打在冰冷、坚韧、反震力极为强烈的坚冰硬岩上,掌力回流反走,因此耗费的,人力加倍。 “噗!”国华一膝顶在黑袍人的右助下,扭身乘势来一记霸王肘,噗一声正中下颔。 机会来了,黑袍人仰面卸力,但下颚仍然受了不少劲,只感到眼冒金星,立即双脚一点,仰面倒射而出,像是用金鲤倒穿波身法,终于摆脱了死缠的困境。 国华没料到黑袍人随得了这记凶狠快速的霸王肘,肋力竟然有一半落空,身形被带动,一顿之下,刹那间便失去紧密接触的优势。 但凶反应超人,搏斗的经验也十分丰富,双足一蹬,猛虎扑羊向前伸爪搭出。 慢了一刹那,黑被人以后脑着地,不用手倒翻远走,反而扭身左挺而起。 他一扑落空,单足点地扭身左爪反钩。 糟!姜是老的辣,输了一着。 一枚双锋针点在他的左肘曲池上,晶亮的奇芒耀目。 “你的左手不要了?”黑袍人阴侧地问。 他的右手五指如钩,位于左小臂下方,手的颜色像已苍白得到了半水晶色,随时可以攻出。 “一知手臂换你一条命。”他微笑着说:“幸好你的劲道已收发由心,我也神意相合。你的针刺人,我的爪力一定可以抓破你的胸膛。” “你还在吹牛?哼!” “生死关头,我用不着吹牛” “你的爪及体,也伤不了老夫,目下你的爪距体一尺五寸,你要老夫相信你的虚声恫吓?” “先前你我是公平决斗,双方不使奸不用诈,所以不用生死一搏。现在你使用兵刃,在下只好用绝学孤注一掷。” “你的爪力伤得了老夫?” “也许别的爪力伤不了你,开狐爪全力一击,你的护体神功保护力已耗损四成,决难禁受。” “天……天狐爪?”黑袍人吃了一惊。 “你不信?” “大明遗老云尚义的不传秘学?” “不错。” “你是飞天狐?” “对。现在,你我之中,只许有一个人活。” “且慢!” “你知道我的本来面目……” “但你并不知道我的本来面目,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三只鹰的一只鹰。” “你并没有用本来面目与我相见。这世间,只有几个人认识你的本来面目,柳依依就是其中之一。” “你说什么?”国华的笑容突然消失。 “我说柳依依。” “你……你怎么知道柳……” “黑袍人收了针,拉下了头罩。 “我该知道。”黑袍人笑笑:“也许我真的老了,胆子愈来愈小了,胆子一小,就不最相信人,因此也就看错人,惭愧!” “殷大叔!”国华吃了惊。 “真如丫头,到现在还不知她老爹老天鹰。” “这……” “不要告诉她,好吗?” “真是无独有偶。”国华大笑:“有父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儿子是飞天狐。” “哈哈!你我是天底下最可恶的骗子。” “至少,大骗子比那些假仁假义,率兽食人的混蛋要可爱得多。” “大骗子联手,有兴趣吗?” “只是,大盗与杀手合作……” “去你的!你虽自鸣高手。”天鹰虚目一翻:“你唆使追魂一剑花银子请联手,却又表示自己只能从旁参与,分明认为三只鹰声誉不佳,有辱你侠盗飞狐的声誉是不是?哼!你……” “大叔,这不是声誉的问题,而是每个人行事的宗旨问题。”他抢着说:“飞天狐的行事宗旨,是杀人就不劫财,劫财就不杀人。而三只鹰……” “好了好了,三只鹰不要财而杀人,并不违反你飞天狐的宗旨,你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这……” “但我得先申请,狂龙抄没我天鹰的家产财物,我一定要追回来。” “我会帮你追回来,天地会死难的人,也必须得到补偿,大叔,我们来好好策划,看怎样才能把他们所劫掠的财物弄到手,而又不能把他们的命也勾掉。” “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要不要另两只鹰?” “小侄理该拜晤。” 天鹰鼓掌三下,再发出一声低啸。 右侧柏林深处,连袂蹁出两个黑袍人,其中之一赫然是那位瞎子。 “你别再装了。”另一位黑袍人拍了瞎鹰一掌:“飞天狐的消息,不会比狂龙差,连狂龙都知道你是假瞎子,还能骗得了飞天狐?” 瞎鹰眼皮边眨,白眼珠不见了,鹰目炯炯,冷电四射。 “你别把这小子看得那么了不起,站他就被我骗得跑断了腿,哈哈哈……”瞎鹰大笑。 “那是他昏了头,关心则乱。”天鹰笑笑说:“真如丫头还真有知人之明,她说这小子一会找她的,找她决不是因为这小子是密探要利用她。” 国华想不到传闻中凶残阴险无比的三只鹰,会是颇为风趣的人。 天鹰不但神态雍容,老二魔鹰也相貌堂堂。 瞎鹰不再装瞎,也显得神采奕奕。 三只鹰,身材相同,穿着打扮完全相同,戴上了头罩之后,真不容易分辨。假使三个人分别轮番出没,真会被误认是同一个人,要不就是会分身术的妖魅。 他真诚地行礼问好,不敢失礼。 本来他就不是一个傲慢的人,以往对三只鹰的不满是行事的宗旨不同,这点成见是不难消除的。 四人客套一番,席地坐下。 “可以把无影刀沈兄召来。”魔鹰说:“这位老兄的确值得一交,一条死硬的汉子……” 魔鹰将逼无影刀暗杀国华后来目击国华击溃芝兰秀士。就因为目击经过,所以对国华的密探身份疑,但天鹰为人小心,仍然不肯相信,因此安排这次试国华胆气的约会。 “对,咱们的人手嫌单薄。”天鹰大表赞同:“有沈老兄参加,咱们便多一条臂膀。老三,去把他请来。” 后面山顶方向,柏林深处传来了人声。 “三只鹰看得起我无影刀,沈某深感荣幸。”是无影刀的语音:“天鹰殷老兄,有件事你料错了。” 片该,两个人影出现。 接着,双出现四个人。 四人吃了一惊,一蹦而起。 前两人是无影刀和殷夫人,后两人是殷真如段真阳姐弟。 “慧贞……”天鹰惊叫乃妻的闺名:“你……你们不是乘船到大……大孤山了吗?” “从星子折回来了。”闵氏笑吟吟地说:“官人,你忘了我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廿多年的夫妻,你瞒得了儿女,能瞒得了我吗?” “这……” “霍叔、谢叔两位,我都见过了,但他们并不知道,也许你不知道,我深以作天鹰的妻子为荣。” 魔鹰姓霍。瞎魔姓谢。 “大嫂,小弟惭愧。”魔鹰恭敬地行礼:“老大曾经怀疑过,但我却多方巧辨,同时也不希望大嫂真的知道,三只鹰毕竟是不名誉的杀手。大嫂能谅解,我们就放心了。老三,还不向大嫂行礼?” “三只鹰并非多行不义,大嫂骂就骂吧。”瞎鹰上前行礼:“不过,大嫂可以放心的是,这次的事不管如何了局,三只鹰的名号,将在江湖消失。” 那时,做嫂子的称丈夫的兄弟,不称弟而称叔,不足为怪。 “有谢叔一句话,做嫂子的就放心了。”闵氏含笑回礼,向身后的一双儿女招手:“过来拜见两位叔父。真如丫头,你明白捉你的人是谁吧?霍叔绰号叫魔鹰,被魔鹰拎住不算丢人,是不是?” 姑娘拉上小弟上前,恭敬地叩见两位义叔。叩拜毕,姑娘不住向国华打眼色。 “你不要作怪。”天鹰含笑挽住爱女的肩膀:“你想要他赶快溜走,以便跟着他乱问是不是?告诉你,他是斗狂龙的主将,不要你跟在他后面碍手碍脚。” “大家先坐下来商量好不好?”闵氏首先坐下:“我是在山腰上先遇上沈爷,总算知道你们要见王小哥的安排,来晚了些,躲在远处听你们后一段话,天鹰说得不错,我们的人手仍嫌单薄,趄得好好商量。” “大嫂也要参加?”魔鹰问。 “家已被狂龙抄了,参加不是名正言顺吗?” “二叔,侄儿挨了一顿好揍。”小真阳气虎虎地说:“不让侄儿参加,侄儿自己去找他们。” “小弟,如果你心存报复,你绝对不宜参加。”国华坐在真如身旁,正色说:“我们要对付的人,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任何情绪的激动,结果只有一个。” “你是说……” “必须镇定沉着,放弃得失之心,激动愤怒,你就会灵智失去清醒和他们拼命。我们不能拼,要玩,玩命是需要智慧和高度技巧的。我问你,你碰上三个身手比你高明的人,你怎办?” “避实击虚,逐个解决……” “那死的一定是你。” “你……你怎办?” “逃。” “什么?你……”小真阳几乎要跳起来,几乎大骂国华是懦夫。” “小弟,如果你认为逃是丢人,是懦夫,敌人就希望你能有这种想法。”国华笑容可掬:“狂龙有的是金银,有的是人,想恩威并施之下,他有用不完的高手名宿替他卖命,他能够牺牲一百个人来换你一个,恐怕你无法杀死他一百个人。” “儿子如果你忘不了挨揍的仇恨,最好不要参与。”天魔摇头苦笑:“为父自以为功臻化境,那天晚上一记可震石成粉的排云袖,竟然伤不了对方一根汗毛,你应该明白,我们所面对的敌人,是些什么可怕人物了。” “谢谢你,一鸣哥。”小真阳握住了国华的手真诚地道谢:“我明白其中道理了。我还小,你肯教导我吗?” “我会教你如何做一个成功的小强盗。”国华大笑:“一个无往而不利的小强盗。” “我会听你的。” “你要是不听,我会揍你。” “我会跑。” “对,跑,这是成功的条件之一。” “我的轻功不会比姐姐差。” “那就更好。” “有话以后你们再说。”天鹰含笑制止他们:“现在,我们来商量商量,该怎样达成王小哥所说,把他们掠夺的钱财和人,一起葬送掉。” “老把戏很管用,逐一铲除,明暗俱来。”无影刀提出意见:“我也想通了,对付狂龙这群人,用暗杀手段绝对有其必要,不怕有伤天和有损声望。” “这是我们的老行当。”瞎鹰说:“但他们必定会提高警觉,恐怕效果不大。” “对,杀了几个之后,他们会用反暗杀手段来反制我们。比方说,行走时决不落单,分别明暗相互支援,有警时发讯四个合围,就可以有效地阻止我们接近行刺,而且,也不可能把他们的财物弄到手。王小哥,你有何高见。” “这……九江他们已布下天罗地网。”国华郑重地说:“等于是他们的地盘,必须引虎离巢,引蛇出穴,才能一举两得。” “你的意思……” “把他们诱往武昌。”国华说:“往武昌势所乘船,狂龙这狗东西必定将财物装上船。” “唔!有道理。”天鹰鼓掌称善。 “可是,目前我不能离开九江。” “为何?” “范大嫂母子的事,我还没有头绪。” “我已经派人把她母子送往南昌去了。”天鹰说:“追魂一剑和五爪蛟的消息,决不可能让我灵通。狂龙到达的第二天,我就派人从和尚桥农舍,把她母子悄悄接走了。雷霆剑就是在朝阳村湖滨,与柳家的人会晤的,这件事瞒不了我。” “哦!原来大叔……” “王小哥,你可不要误会。”魔鹰说:“我们接走范大嫂母子,绝对无意与狂龙交易,狂龙那狗东西阴险多诈,狂傲自大心狠手辣,他用人的态度是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我们如果接受人一万两银子,将永远摆脱不了他的羁勒,要想摆脱他,他就会全力搏杀我们。只要他向外声称三只鹰替他办事,三只鹰不但声誉扫地,他就可以钳制三只鹰。所以,我们一直躲避他,范大嫂母子不在,他会捻闻埠的。” “事实证明我们的估计非常正确,三只鹰不为他所用,他就积极设法除去三只鹰永除后患。”天鹰恨声说:“他做得很成功,果真不愧称威震天下的枭雄。” “范大嫂已获安顿,引蛇出穴的计划可以放手去做了。”国华欣然说:“我想,该分两部分来进行,一是清除蛇穴四周的障碍,一是引蛇人和饵的安排。现在,我把我的腹案说出来,请诸位参详参详……” 芝兰秀士与中州三剑客的死,给予狂龙一群魔犬心理上的打击至巨,因此申牌末,外出搜索的人纷纷返回住处严加戒备。 一部份人返回府城,督促五爪蛟那些地头蛇,严查城内外的可疑处所,捕捉交代不清的嫌犯。 留在山区准备一早出动的人,分别寄宿在大林寺、护国寺(天池寺)、金竹坪的千佛寺。 三处宿站戒备森严,有如龙潭虎穴。 狂龙本人,在千佛寺坐镇。 返城的人,以为城内必定很安全。 江州老店本来是差劲的小客店,但由于小,可以花少许的就包下来;也由于小,防卫也容易些。 以花花公子见称的玉树公子,一来九酒就看上了这间店,宁可放弃第一流的河阳老店。 他的妻子凌云工,可不愿在这种窝囊肮脏的小店落脚,在洛阳老店包了一栋独院。 纤云小筑的人,以冷云姑娘为首,共有九位漂亮美丽的姑娘,被玉树公子当作贵宾,招待在江州老店的后进,稍像样的上房内,一排六间上房,安顿了九位姑娘。 百灵婆不在其中,老太婆本来就不是他们一路的人。 已经是掌灯时分,江州老店的伙计们反而显得清闲。 店已经由玉树公子包了,不许接待任何其他旅客,所有的店伙皆禁止接近住宿的地方,连掌厨的厨房人手也全部打发走,由玉树公子的亲信婢仆接替,店伙未经召唤,擅自接近后面两院三进客房附近,很可能被打得半死。 玉树公子随行所携带的女眷甚多,共有十三四岁到甘三四岁的美妇下二名,仅他的贴身女待就有八名之多,对久称之为玉树八钓,不但是侍女,也兼任护卫,据说都是汉军旗人,都留了天足,刚健中婀娜,脸蛋都长得相当清秀,不像一般汉军旗人四方脸高颧骨那么粗扩。 玉树八钓所佩的剑,也不是中原武林人士所使用的二尺狭锋剑,而是两尺四寸,比雁翎刀份量稍轻的剑,一看便知是以力胜,可以硬碰硬的狠伙,砍劈挡拦冲刺锐不可挡。 玉树八钓通常很少在外走动,以充任内部警卫为主,求见玉树分子的人不论男女,皆需经过八钩的允许,有时甚至加以盘问或检查,因此玉树公子一到宿处,身份地位稍次的人,想求见也相当不易。 纤云小筑的姑娘们住在后进,以冷云姑娘为首,幻云姑娘也能作主。另七位名义上是侍女,其实是冷云姐妹的门徒,冷云有四位。 晚膳是玉树公子派了两位站丫环送来的,而且伺候她们用膳。 等小丫环收拾餐具走了之后,冷云姐妹俩在生了火盆的小客厅内品茗,打发七位女弟子回房安顿,厅中一静。 点了四盏高脚油灯,厅内悬了两盏供客人取用的照明灯笼。 前面走廊尽头,通向中院的月洞门外,隐约可以看到身穿狐皮短马甲的警卫往复走动。 前进院中灯火辉煌,玉树公子一群人夜宴刚张,人声隐隐。 玉树公子自己招兵买马,积极争取肯有奇特异能的高手为他效劳,实力逐渐雄厚,为乃父狂龙有计划的培植下,形成恶性膨胀,所网罗的爪牙品流复杂。在那些亲信中,有些人的真才实学,决不比乃父狂龙的十神十魔差,所以能在江湖独当一面,声威远播,震撼武林。 他是个极端迷信武力,渴望最高权势的人,对于那些不够忠诚的人极为痛恨,不发觉则己,发觉之后便毫不留情以五刑加以处决。 当然,他的重赏也够慷慨,而且不干涉爪牙们的私事,他对爪牙们唯一的要求是忠诚,最后的要求也是忠诚。 因此,他的爪牙都是些一等一的死党。 像炼魂真君这种新加人的人,虽则武功已第一流的高手,但地位甚低,只配担任外围的使唤人员,外出时的听差。 姐妹俩为品茗,显得心事重重。 “师姐,我们该怎办?”幻云眉心紧锁低声问。 “尽快离开九江。”冷云显得忧心忡忡:“我们没有任何再留下来的理由。” “那就明天雇船走吧!”幻云深表同意。 “我在担心。” “师姐担心王一鸣的威协?” “没有必要吗?” “他不会再来找我们……” “师妹,我并不是耽心王一鸣,而是担他所说的那句话。” “他说那一句话?” “玉树公子是花花公子。” “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呀!他身边本来就带有不少女人,有权势的人就喜欢炫耀。” “王一鸣的话提醒了我,回想起来,每次与玉树公子会面时,他那双傲视天苍的眼睛,看你的瞬间会神情急变,变得和蔼可亲中,隐藏有阴森莫测的其他神情。” “师姐是不是多虑了?” “但愿我真的是多虑了,只怕未必。同时,我想起百灵婆婆所说的话。” “百灵婆婆的规劝,也未免过火了些。”幻云悻悻地说,她是个不知感恩的小女人。 “我想她最后的所说的一句话。” “又是一句话。” “她说:只怕你们无法离开九江。” “对,她说了这句话。奇怪,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威胁吗?”幻云早已对百灵婆婆不满,想歪啦! “是威胁,来自玉树公子的威胁。” “师姐又多虑了。”幻云笑笑说。 “真的?师妹,我觉得你已经又聋又瞎了。”冷云忍不住失声长叹。 “师姐你……” “玉树公子如果强行要求我们明天出动,师妹,你打算怎办?” “这……不会的,我们有权去留,他不会强留我们,当初我答应助拳,没附有任何承诺。” “但你收了他一匣金珠。” “那是他奉送的小礼物。” “价值千金,居然成了小礼物。师妹,你的眼光是愈来愈来高了。” “师姐言重了。”幻云讪讪地说。 “我只问你,他如果强贸,你有何打算。” “师姐,不会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以为有此可能。那么,你怎办?” “我会当面拒绝。” “百灵婆婆不幸而言中,那么,我们无法离开九江了。”冷云又是失声长叹。 “师姐怎么老是往坏处想?” “是吗?” “不可能发生的事,想多了反而自寻烦恼。我所担心的再是天地会那些歹徒恶相比,向我们大加污蔑,可能会唆使江湖群五兴师问罪。” “我的看法与你大相径庭。”冷云冷冷地说:“我们并不亏理,匡阳村过犯拒捕伏法已由官方公布罪状,碰上以这件事兴师问罪的人,我们有理好讲,并不需要担太多的心。倒是玉树公子……明天一早,我们就告辞离埠,唉!但愿能平安离开。” “不会有问题的,师姐。” “但愿如此,但我无法放心。”冷云一拍桌子:“为防意外,我要跑一趟湖口。” “去找三师妹?” “是的,她身边人手多,我们的实力再增一培。” “三师妹湖口事了,也的船很快会驶来九江的。” “太慢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冷云离坐往来走道举步:“我要连夜赶往湖口找三师妹,陆路到小池口镇,再雇船往湖口,来回一夜够了。” “师姐何必……” “冷云已转人至上房的回廊,不再理会她他了。” 不久,冷云重新出厅,已换了一身蓝色劲装,系剑挂囊,外罩披风。 “师妹,我这就走。”冷云郑重交代:“天亮之前如果我不能及时返回,明日应付玉树公子必须小心,能忍则忍,千万不可任性,知道吗?” “师姐杞人忧天,我会小心的。”幻云仍然不在乎。 “天是靠不住的,师妹。”冷云再次叮咛:“一切得靠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希望你用智慧应付逆境,不要逞强激动自陷危局。” 刚出院子,对面月洞门履声橐橐,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带来了两位侍女,突然出现在门口。 “哦!冷云姑娘一身轻装,好像要外出呢。”中年文士呵呵笑:“在下奉公子所差,正要请两位姑娘,前往前厅议事呢。”冷云走不了啦,失色一变,门外有灯笼,廊口也有长明灯,有人走动,形迹难隐。 “有些小事打算外出办妥。”冷云沉着应付:“但不知玉树公子有何要事,需我姐妹商议?” “有关明日封锁入山三处要道的事。”中年文士皮笑肉不笑:“特派来公子的两位宠姬,务请姑娘赏面,往前厅一行。” 幻云冒冒失失闯出厅门,匆匆下阶。 “真不巧,区前辈,敝师姐有要事待办,须及早离开。”幻云微笑着说:“这几天,敝姐妹的人累惨了,亟需歇息,明天恐怕无法出动入山了,可否转告公子,有话明天再说?” “幻云姑娘,公子专诚相邀,率尔拒绝,太不好吧?”一名待女阴笑:“明日破晓时分,必须完成封锁。诸位如果不出动,岂非形成网缺?务请两位前往商议。” “师妹,你去好了。”冷云已看出气氛不对:“我半个时辰即可返回,有什么事,你可以全权处理。” “冷云姑娘,千万不可外出乱闯。”中年文士区前辈阴阴一笑:“全城暗桩密布,犯夜禁的人凶多吉少,连府县的公人也奉了严令,对犯禁的人格杀勿论。” “姑娘虽然是公子的朋友,但公人与暗桩可不认识姑娘是谁,假使交他们不问情由便用暗器袭击,公子可提当不起照顾不周的罪责,姑娘还是不出去的好。” 话说得合情合理,软硬兼施,不由对方拒绝。 “可是,本姑娘的确有要事在身……”冷云不得不拒绝,她已看出情势不妙。 派人来请她们前往商议,派一位贴身侍女就够了,而现在却来了两位,再加上一位深藏不露的区前辈,事情怎会这样巧? “是准备离开九江的事吧?”区前辈脸一沉:“冷姑娘,不要做犯忌的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武林人信义为先,姑娘助拳的话言犹在耳,纤云小筑的姑娘不至于如此健忘?” “咦!尊驾……” “当你们匆匆忙忙撤出庐山,公子便发觉诸位神态,有了显著的改变,是不是为了芝兰秀士的死,而心生俱念,想早早脱身事外?” “芝兰秀土的死,吓不倒纤云小筑的人……” “那就好,公子在前厅恭候芳驾,两位姑娘请吧。”区前辈软硬兼施,神态极不友好。 “抱歉,本姑娘确是有事待办,恕难应邀,一切可向敝师妹商量,敝师妹可以全权作主。”冷云姑娘委婉地拒绝,对方的狰狞面目已经暴露无遗,她必须及早应变。 她唯一的希望,是把湖口办事的三师妹召来应变,情势急迫,不能等到明天。 第二十二章 “冷云姑娘,敝公子最恨反抗他的人。”区前辈语气转厉:“放明白些,识晤务者为俊杰。” “你威胁我吗?”冷云沉声问。 “威胁?你大言了,在下只是警告你。” “可恶!你……” “你给我听清了。”区前辈厉声说:“你们不要给脸不要脸,乖乖跟在下前面去,可别让在下赶你们走。” “原来把本姑娘九个人请来这里当作贵宾安顿,事先早就定下了毒谋。”冷云银牙紧咬,后悔已来不及了,扭头急叫:“师妹,咱们准备闯。” 门外起了争执,里面的七位侍女已作了应变的准备,人影急动,七女到了院中,一名待女送给幻云一把剑,九个立列阵。 “哈哈哈哈……”区前辈卯天狂笑:“果然不出公子所料,你们也作了叛逃的打算。米粒之珠,光华有限。哈哈?想走吗?没那么容易。” 一声低啸传自院角暗影处,接着四面的屋顶瓦面,人影纷纷现身。这些人已经潜伏许久了,玉树公子早有万全准备。 这瞬间,区前辈与两侍女向后疾退。 人影闪动如电,四支剑已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纤云小筑的剑阵威震武林,阵一列成便威力倍增,走位闪之快,比平时个人交手迅疾得多。 “大胆!”区前辈怒吼,双掌一分,两记劈空拳分别向挡路的两侍女攻去。 玉树公子的两宠姬,也拔剑分向左右外侧的两女,行猛烈狂野的抢攻。 人影扭风穿移位,速度惊人。剑虹交又闪烁,虚实难测,正面受到攻击的人斜移向侧发剑,而由侧方的同伴乘势楔人突击,就幻无穷,令人眼花缭乱,无法看清致命的剑发自何人,来自何方。 “嗯……”区前辈闷声叫,上身一挺,脚下大乱。 他的两记劈空掌本来以两名侍女为目标,可是掌劲一涌,所攻的却是虚影,两侍女恰好大挪移错位,位置出现地掌劲的空隙中心。 另两支剑恰好摆脱了两宠姬的猛扑,一支剑已无情地斜贯人他的右背肋。 “啪!”左大胆被另一支剑的剑脊拍中,他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人影终止,恶斗发生得快,结束也快,似乎是刹那间所隆重的事。 四侍女四枝剑交叉架在两旁姬的粉颈下,只要一拉一推,脑袋便会掉下来。 “丢剑!”冷云沉叱。 两宠姬骇然丢剑,似乎还弄不清是如何被制的。 屋顶有人往下跳,但恶斗已经结束了。 幻云领了一名侍女,擒住区前辈,立即用对方的腰带绞成索上绑。 册余名高手合围,但并不抢出动手。 冷云投鼠忌器,不敢发令突围。 要突围必须上屋,势将在半登半下的重要关头引起混战,那正是剑阵已散的薄弱时刻,一照面便可能伤亡过半。 她知道大事去矣!只好存了拼一个是一个的念头。 四盏灯笼冉冉而至,册余名爪牙与两名美貌女郎,拥簇着神气万分的玉树公子赶来了。 三个俘虏被在一起,区前辈已是气息奄奄。 九支剑阵似九宫,中隐无穷变化。 院子广阔,剑阵是足够的空间发动。 卅余名高手分三方围住,候令闯阵。 玉树公子到了,后随的册余名爪牙两面一分,四女郎在玉树公子两侧分立,她们是玉树八娇中的四娇。 “唔!纤云小筑的武学,有点出乎本公子的意外,“玉树公子冷冷地说:“冷云姑娘,想不到你这么一位聪明的人,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你以为凭你们区区九个人,就能逃出戒严的九江城吗?” 幻云姑娘真是后悔无及,暗骂自己该死。 “玉树公子,人怎能这样待我?”她痛心疾首惨然说:“当初你的诺言……” “诺言?哈哈哈哈……”玉树公子的傲然长笑:“我记不起来曾经许了什么诺言,天下间只有蠢猪才会相信任何人的诺言。幻云姑娘,我玉树公子捧你确是出于真诚,只是你不明白,捧你成为武林风云人物,是需要你付出代价的,天下间决不会有不劳而获的事。 “你说!你所说的代价是什么?” “是你们必须向本公子效忠。” “你这卑鄙……” “别骂别骂,骂对你毫无好处,你必须在本公子大发雷霆之前,克制你的脾气。本公子礼遇向本公子效忠的人,对胆敢抗拒的人杀无赦。须我者昌,逆我者死,决不例外。三只鹰敢拒绝与我本公子合作,本公子也毫不留情地摧毁他们。” “本公子对你们纤云小筑的人已尽了礼数,你们也曾经答应合作,但事无终始,半途妄想抽身远走高飞,与反叛无异,本公子决不容许这种事故发生。现在,给你们片刻工夫权衡利害,投降或死,任由诸位选择。” “你……” “少给我废话!小女人,不要激怒我。”玉树公子厉声说:“该死的!快把我的人放回来。” “姓区的三个人,是本姑娘脱困的人质。”冷云姑娘接口:“玉树公子,何以拼个两败俱伤?好来好去,毕竟纤云小筑的人,曾经替阁下出过力。我们退出参予搜杀王一鸣、雷霞剑、三只鹰,是因为此事旷日费时,而我们有事不能要九江逗留过久,阁下何必强人所难?留一发情面,日后好相见,多一个朋友,不双多一个敌人好吗?” “晤!想不到你这冷若冰霜的女人,说得倒是婉转动听,异数。好,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既往不咎,咱们重拾旧谊。以三日为期,诸位在这三日中,务请全力囊助搜索,三日之后倘若仍无结果,本公子亲送诸位离埠,姑娘意下如何?” 冷云还来不及回答,幻云却伸手拉师姐的衣袖。 “公子的话算数吗?”幻云自作聪明抢着问:“大丈夫一言九鼎。” “本公子说话算数,在场七十余高手名宿可以作证。”玉树公子大声说。 “一言为定,我们再助阁下三天。” “师妹,你……你竟然……”冷云芳心大急。 “师姐,我们已经没别条路好走。”幻云低声说。 “可是,他的话……” “有这许多高手名宿在场,谅他也无脸食言。师姐,我已经决定了。” “师妹我好后悔,你……唉!由于你的任性,只好听天由命了。” 对面,玉树公子已打出撤走的手式。 “多有得罪,诸位海涵。”玉树公子笑容可掏:事非得已,在下委实需要大量的人手,诸位姑娘,不要将今晚的事故在心上。 姑娘们,晚安,明早见。” “两位侍女替三位俘虏解绑,四周的爪牙开始像潮水般循走廊退向月洞院门。 冷云真待所有的人皆退出门外,方送走三位俘虏。 第一名侍女退入厅,第二名退人,第三名……“哈哈哈哈……”炼魂魔笑排空而至,声势如排山例海,动魄惊心。 变生仓猝,首先便倒了两名骡不及防,来不及行动克制的侍女。 “不好!有诈。”冷云惊呼,拔剑转身。 “她们都修习过百灵婆婆所授的克音之学,但笑来得太突然,仍有两人不支倒地,实力损失九分之二。 鹰笑声来得突然,消失也快。 笑声刚歇,四面八方的屋顶上人影纷纷飞降。 没有机会列阵了,屋顶的人向下飞降,已形成大混乱局面。 各自为战,舍死忘生狠拼。 又是一场大屠杀。 幻云共毙了四名爪牙,浑身浴血冲出重围,一鹤冲霄登上瓦面,幸好屋顶上己不见有人。 她庆幸自己能摆脱了死神的魔掌,再也顾不了师姐与同伴姐妹了,吸口气飞登屋脊。 后面的瓦沟中,出现玉树公于与四娇的身影。 “没想到你居然能逃上来。”玉树公于狞笑,拔剑、挥手令四娇退:“假以时日,你很可能有资格与本公于争夺武林第一剑的荣衔。来吧!我给你公平决斗的机会。不过,你的胜算很大,因为我怜香惜玉,不打算杀你,而你却可以用两败俱伤的打法抢制机先。” “你这无信无义的畜生!”她咬牙切齿厉叫,育虹剑幻化一道谈谈青红,身剑合一抢攻。 含光剑向前一伸,蓦地风吼雷鸣,青虹天矫如龙,玉树公于掏出了威震武林的天育剑术,绝招迅雷惊蛰硬接射来的快速青虹。 两大名剑第二次相逢,这次比上次激烈数倍。 三招,五招……一声冷比,含光剑招发杀着暴雨终期,剑吞吐骤雨,排山倒海似的强攻猛压,玉树公子掏出了压箱子的绝招,他已看出不伤人的谨言没有实践的必要,必须一举击溃青虹剑布下的绵密防卫网,不能久拖。 “铮铮铮……”暴响似连珠。 又是七剑,皆被青虹剑封住。 “铮铮!”又是两剑,青虹流光似的长驱直入。 幻云向左侧暴退,脚下大乱,碎瓦声骤起。 玉树公子如影附形跟到,铮一声磕飞了青虹剑,左手疾伸,扣向幻云的右肘。 “噗噗噗!”幻云三记劈掌,全落在玉树公子的手掌与小臂上,但像是臂中金钟铜鼓,展得掌痛如裂。 “咳!”她的外袄被抓裂了。 “唉!”小腹挨了一剑靶。含光剑的靶尖云头像栗子,尖端虽纯,但一击之下,劲道仍然从一点及体,小腹怎受得了? “嗯……”她含糊地前俯,下栽。 “噗!”脊心又挨了一掌,她终于失去知觉。 昏迷的前一刹那,她在内心狂叫:“我好愚蠢,却自以为绝顶聪明。” 打击魔鬼的计划如期发开。 天下各地的城,天一黑城门便关闭,断绝交通,天不亮不开城。 门禁紧肯负责的府州县太爷,恐怕除了皇帝老爷御驾亲临之外,城门是不会开的,皇亲国戚也一样挡驾。 夜间擅自开城门,保证会甩掉乌纱帽,可不是开玩笑,那可是玩命。 偷越城关,也是要砍脑袋的。 但胆敢偷越城关的人,就不怕砍脑袋。 九江的城墙高有两丈四尺,三面绕濠,临江一面筑栅,防止人民偷越。可是,能偷越的人仍然为数不少。 打击计划公为两部分:城内与庐山。 四个黑影偷越城关,地城上巡逻的丁勇毫不所觉。 他们是二更初便进城的,胆大包天,二更夜市方张,夜禁还没开始。 玉树公子说全城已经戒严,那是骗人的鬼话,这家伙的话,谁信谁倒楣。 其实,天下间每一座城,三更一起就实施夜禁,街上断绝往来,由民壮负责巡夜,碰上醉猫忘了家在何处,在街上到处乱闯,抓住了立即囚禁,第二天打板子甚至枷号三天示众。 当然,碰上抓人的民壮或巡捕是乡亲,那就难免有开只眼闭只眼,私自纵放的情形发生。 这是夜禁,与戒严其实差不多,不同的是,戒严有官兵出动而已。 八旗兵不会出动,九江没有暴动造反的事故发生。 出动的人是狂龙的人,与及地头蛇五爪蚊的流氓痞棍,他们另佩有号带,执行夜禁的民壮已得到通知,不许干涉这些人的活动。 四个黑影潜人不久,便发现暗椿所佩带的吨带,上在左臂缠了一条白巾。 这玩意儿极易伪造,找一家布店便可解决问题。 五爪龙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但在某一方面来说,他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也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 忠心耿耿很负责是一回事,累惨了担惊受怕,亟需偷偷懒休息又是一回事。 他带了五个徒子徒孙,已经查了五条声名狼藉的小巷子,跑遍了赌馆、娼寮、小客店,想找到雷霆剑的旧日弟兄樊樊交情,腿都跑酸了,鬼都没碰上半个。 已经三天三夜没睡好,白天查往眯的船只找线索,晚间查各处藏污纳垢的角落。雷霆剑朋友多,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可是自从雷霆剑在武昌失风而又失踪之后,这些人都像快要沉船的等级鼠,突然跑得精光大吉,现在想找,真不容易,可把他累惨了。 终于,他在清泉巷一家老相好的小宅子内,找到了一张床,一张可供他睡片刻,而且暖洋洋的床。 四个徒子徒孙,就在堂屋里的火盆旁,各架了两张长凳,比他先一步人共同梁。 “他真的需要休息,和衣躺在床上就睡着了,他那位老相好是个半老徐娘,总算知情知趣,没在床上找他的麻烦,并裸着身子便着他入睡。 “小堂屋中一灯如豆,火盆的炭头已有火无烟,怪暖和的,四个大汉鼾声如雷,恐怕天坍下来,也休想把他们惊醒了。 二更将尽,小巷子里鬼影俱无,巷底有两个老狗,发出令人毛骨依然的叫号。天杀的!不知那一家将有人去见阎王了,老狗夜号是有人要死的凶兆。 两道门口,被人技巧地撬开了。 冷风送入四个黑影,左臂缠着白巾。 掩上门,断绝了冷风,灯光和火光下,四个人口中直呵雾,好冷的天。 他们是国华、无影刀、殷直如、殷直阳。国华两手空空,无影刀的刀是看不见的,殷真如姐弟携有剑,剑系在背上。 他们都不怕冷,但也走近了火盆。 “解兴隆一定在里面。”无影刀说:“这四位仁兄,正是他的得力臂膀四土地。。 “让他们一觉睡到大天亮。”小家伙殷真阳笑嘻嘻地说,分别点了四土地的睡穴。 这半天,小家伙孺子可教,处处模仿国华的言行举止,玩世不恭的怪笑得最神似。 “当然他并不真的小,十五岁的少年壮得像头小牛犊,所以挨了走狗们一顿好揍,他够得上挨揍的资格啦! “我进去把姓解的揪出来。”姑娘冒冒失失往内闯,似乎手痒要找事干。五爪蛟在她眼中,并不比一条泥鳅难缠。 “去不得,小丫头。”无影刀一把拉住她。”“沈伯伯,怕我捉不住这头蛟?”她问。 “不是的。” “那又为什么?” “这……” “我要去。” “你敢去?那头蛟与他的老相好,赤条条地像……像没长毛的小乳鼠……” “啐!”姑娘本来红彤彤的脸蛋,红到脖子啦! “那只好我去罗。”国华只好往里走。 “砰”一声大震,房门被踢开,总算不错,那女人第一个惊醒,上身还有胸围子,不是没长毛的乳鼠。 “一巴掌把女人打昏,五爪龙恰好睁开双眼。 “你是……”五爪龙睡眼惺松。 “王一鸣。” “哎呀!”五爪龙完全清醒了,一蹦而起。 刚从床外扑,大拳头已经着肉,第一拳中左颊,第二拳中小腹。 “饶命……”五爪蛟倒在床上狂叫,口中血出。 “起来穿好靴子。” “饶命……” “要宰你,还用等你叫饶命?快!别装吞种,到堂屋说去,在下要好好问你。” “五爪蛟浑身发抖,连靴子都穿反了,被国华揪住小辫子,牵狗似的牵到堂屋来。 “看到无影刀,五爪蛟像见到了鬼,哀号一声,顾不了头皮疼痛,双膝—软。爬伏如羊。 “老太爷,老菩萨。饶命。”五爪蚊保在哀号:“小的也是不得已,他是龙,我是蛟,天生低一级,我不敢不听他的……” “你是蛟?你他娘的是条虫。”无影刀笑骂。 “是的,小的是虫,是虫……” “我问你,玉树公子逃回城来了,是不是躲在城守营的宾馆里?他那一大堆爪牙,分别在何处落脚?从实招来。” 无影刀踢了五爪蛟一脚,沉声问。 “玉树公子在……在……” “不要命的话,你胡招好了。” “小的不敢,在江州老店。他的人分为三处落脚,江州老店人最多,芝兰秀士的一群侠义门人,有一半已经没进城就逃掉了,另一半住在江右客栈。” “凌云燕呢?”姑娘接口问。 “还……还在浔阳老店。” 无影刀向国华打眼色,国华点点头表示满意。 “你给我听清了。”无影刀又踢了五爪蛟,道:“在狂龙未离开九江之前,我不难为你,你仍然可以向表示忠诚,但只许虚应故事。” “虚与委蛇是……是小的拿手玩意。” “那就好。今晚的事,说出去半个字,哼!” “小的不敢,小的……” “不敢就好,老夫随时会找你讨消息,你给我放乖些,命是你的,珍不珍惜全在你自己。” “小的一定珍惜,一定珍惜……” 冷风乍起,灯火暗而复明,堂屋中,四个不速之客不见了。 幻云很聪明,上屋脱身,不再理会姐妹仍的死活,大限来时,自保要紧。 冷云是从刀山血海中冲出来的,突围时,所有的姐妹已经死伤殆尽。她身为师姐,为人冷傲,事实上她的武功造诣,要比师妹幻云高出一两分。 幻云能接下玉树公子一二十招,可知她在众爪牙中,仍是最高明的一个,单打独斗,她接得下任何一个爪牙。 她杀死了七名爪牙,冲出院西,杀开一条血路,自院角越墙飞遁。 墙后是另一座小天井小院落,刚纵落身形未稳,眼角瞥见黑影疾冲而来,立即当机立断,反手飞剑掷击。 这瞬间,她感到右背肋一震。 “啊……”扑来的背影发出惨叫,身形向前一扑,剑贯右胸下文,钎锋尖直透后背。 “砰!”她被黑影冲倒,跌成一团。 这瞬间,三个黑影跃上院墙,再一跃便凌空越过,黑暗中看不清下的人是死是活,不加理会跃登前面的屋顶,向前狂追。 她蛰伏不动,人走了她才爬起来,拔回剑从另一处屋脊悄然遁走。 不知过了我久,背肋的痛楚逐渐加深。 “我中了暗器。”她心中暗叫。 她藏身在一处瓦栊中休息,有两个黑影从不远处另一家屋顶飞掠而过。 “他们仍在穷搜,我得赶快逃出城去。”她昏昏沉沉地思量:“天一亮出不了城,我死定了,我要出城,我要出城去找师妹……”全身脱力,受伤处暗器留在体内,好难受。 她沿瓦沟爬行,蓦地眼前一黑,失足向下滑滚,接着心向上浮,人向下飞堕。 “这里有人下去了。”后面不远处有人大叫。 两个黑影轻功十分高明,飞纵而来。 她暗叫完了,这一掉下去,不断手折足才是怪事,她已经无力控制身躯。 “咦!”飞堕中,下面有人轻呼。 唉一声响,她跌入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中,她感觉到接她的人是个行家,一托一沉便消去堕势。 她想挣扎,但已力不从收,下堕的昏眩感更令她惊悸脱力。 “我落在他们手中了。”她心中绝望地叫。 下面是一条小巷,黑暗中寒冷本来鬼影俱无,现在居然有人,而且有四个人,分为两批,相拒约十步左右。 “上面”不远处跟来的另两个低叫。 接她的人往墙下一站,将她放下低声叫“噤声!” 两个黑影轻灵地飞跃而下,看到了巷道中心站立的两个身材不高的黑影。 “刚才是你们从上面跳下的?”跳下的高大黑影沉声问:“你们佩了号带,隶属于那一组的?” “狗娘养的!你管我隶属那一组?”两黑影之定粗野地破口大骂:“你们没佩号带,奸细,捉!” 说捉便捉,抢出伸手便抓。 “混帐!”高大的黑影怒骂,伸手擒拿对方的脉门。 双手相搭的刹那间,身材不高的人掌心光芒一闪即没,奇淮地划过高大黑影的心坎,身形疾退回原处。 “是走狗炼魂真君。”退回原处的身着不高黑影向同伴说:“同一个交给你打发。丫头不要争功……” 叫声阻止不了前面现身的人,这人是殷真如姑娘。 炼魂真君的心房,已被无影的小刀刺破,血崩气散,晃了两晃向前一栽。 另一个黑影同样高大,僵在当地不敢移动。 右耳后的藏血穴,锐利冰冷的剑尖随时那可能贯颅而入,怎能移动? 与无影刀结伴的是段起阳,急得跳脚。 “姐,怎么抢我的猎物?”小家伙不依:“放掉他,他是我的。” “不能放他。”从后面制人的姑娘说:“这个人是玉树公子的高手随从,我在山区曾经看过他杀人,手段极为残忍,不能便宜了他。” “他们到底是何来路?”被制的走狗依然问:“你们知道在下的身份,难道诸们与玉树公子有过节吗?冤有头,债有主,诸位该去找玉树公子,在下只是奉上命所差,执行公务的人。” 无影刀走近,察看对方的面貌。 “好家伙,原来是鼎鼎大名的三鬼王萧天佑。”无影刀欣然叫:“丫头,你中了大奖。这家伙原是泰山的巨盗,有三只手,你如果从前面制他,很可能被他的第三只手所伤,好险。” 声落,身形斜闪,大手一挥。 三鬼王的左胁下,咔嚓一声,弹出一根径寸粗的套简枪,长有三尺,枪尖以两根手指形的铁指替代,一直一钩,可以刺、点,也可以钩、拿,弹刀极为凶猛。 “看吧!厉不厉害?”无影刀说:“近身相搏多出一只手,结果如何?” “你阁下是……”三手鬼王无法镇定。 “无影刀。” “在下要……要求公……公平决斗,你……你是宇内闻名的怪……怪杰,不……不能派人从……从后面偷袭,在下……” 无影刀扭住假手—抖一拉,假手折断。 “这家伙一生用这只手暗算了不少人,居然怪呷,人从后面偷袭,无耻已极。”无影刀奖将假手往巷角一丢:“丫头,给他一次决斗的机会。 “让给我。”小真阳抢着说。 “小妹,让给小弟。”壁角的国华叫:“这里有位姑娘受了伤,我不便包扎,你来帮一下。” 姑娘收剑后退,国华的话对她有无穷的魔力,言听计从,毫不迟疑。 小真阳拔剑出鞘,立下门户。 “你还不配向沈伯伯叫阵。”小真阳笑嘻嘻地说:“只配和我这小娃娃玩玩。拔剑上啦!注意哦!咱们是玩真的。” 三手鬼王装腔作势先活动手脚,再慢慢拔剑。 一比回,仅一个无影刀,已让这位鬼王心惊胆跳啦!假手已被除去,制胜利器已失,只有笨爪才留下与这四个高手决斗。 剑出硝一半,高大的身材以令人难觉的速度,缩矮了三寸左右。 “怕死鬼!”无影刀突然怪叫。 三手鬼的身影,旱地拔葱突然飞升。 小真阳一惊,剑芒一闪即没。 “喂……”升上近丈的三手鬼王闷声叫,身形不升反向下降,砰一声大震,摔落街心滚动挣扎。 小腹被剖开了,小真阳这一剑奇准无比,出剑与掠过的快速身法,令旁观的无影刀目膛结舌。 “老天爷!”无影刀惊呼:“小娃娃,你像个鬼,人怎么可能这样快?你老爹大概把鹰的全部绝活都教给你了,你将是第二代的天鹰,了不起的杀手。” “不会再有天鹰。”小真阳收剑说:“我会为正义而杀人,为真正的理性正义而杀人。狂龙杀人也理直气壮,也称之为正义。 执法者的正义交不具有理性,并不能放诸海而皆准。” “孩子,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无影刀拍拍小超阳的肩膀:“你老爹,我,狂龙。甚至王小哥,都是执着于主观正义,而任性而为的人。孩子,但愿你参为理性的正义而执着,为发扬武林的理性正义勇往迈进。” 江州老店中,玉树公子对着一大群爪牙,咬牙切齿在发雷霆。 一间小客厅,搁着有十二具爪牙的尸体,另一问客房中,摆着六具女尸,那是纤云小筑的侍女。 擒住了一个幻云,走掉了冷云,和另一位叫小珍的侍女。 这么多一等一的高手,居然让两人已入死阱的女人逃掉,未能彻底灭口,还像话吗?难怪玉树公子大发雷霞,怒火冲天。 “你们真他娘的混蛋加三级!”他站在堂上破口大骂:“平时一个个自命不凡,真正办起事来,却全是些饭桶,一群乱鸦。逃掉了两个,尤其是那个主事的冷云,她这一逃出江湖胡说八道,我玉树公子的威望岂不大大打折口?纤云小筑的人,也将蹑在咱们身后偷鸡摸狗,我明她们暗,那有太平日子好过?你们都给我滚?全力搜杀她们,不把她俩人的尸体带回来,我给你们没完没了。” “这都是炼魂真君的错,他发动得太早了。”一名留山羊须的人将责任推给别人:“说好了要等女人们进去一半之后再发动,但进去两个他就发动了,外面留下的女人,仓猝间仍具有大半剑阵的威力,咱们的人在混乱中只好各自为战,所以无法按计划互相配合动手……” “炼魂真君呢?”玉树公子大叫。 “启禀公子,还没回来。”一名花甲女人回答:“共有十二个人未返,也许他们已经追上妖女了,希望他们能将尸首带回来。” “希望个屁!这么多人都拦不住她们,还有什么希望?滚!快滚!带她们的尸首来见我,滚!你们这些酒囊饭袋!” 从人垂头丧气急急出厅,分头搜捕冷云和小珍。 这时,三更已尽,今天晚上谁也别想上床睡大头觉啦!而明天还得上庐山听候狂龙差遣。 人都派出去了,全店寂静。 玉树公子住在二进院的上房,只有这一进有人,甘余名千中选一的心腹随从,谁也不敢大意,布下了防卫网严防意外,其他地方的警备,不得不因人手不足而撤除。 左右邻房,是玉树八娇的宿处,她们是玉树公子的贴身护卫,不过问外围警戒的事。 玉树公子的房门外,由一娇负责门禁,剑藏于肘后,不住地在房外的走廊往复走动,留意附近的动静。 站在廊上,藉廊灯的朦胧光芒,可以看到前面院门侧方一名外围警哨的模糊身影,两者之间,可藉目视保持联络。 不管屋上或屋下,想接近的人皆无所遁形。院门侧的警哨,可以完全监视屋顶。廊下的一娇,可以监视从地面任何方向接近的人。 房的外间点了四支烛台,银烛高烧光度明亮。床上的寝具十分华丽,全是玉树公子带来的,不用客店的寝具。 两位侍女站春凳旁,春凳已从床口移到房中心。这种妙用无穷的凳没有装饰,发出褐亮的光芒。 春凳上,仰躺着仅穿了亵衣裤的幻云,手脚分别反垂捆在四根凳脚上,是那么无助、绝望。 玉树公子坐在圆桌旁,喝着蒸气腾腾的香茗。 “人的要求很简单。”玉树公子得意地狞笑:“简单得只有两件事。” “我只要求你杀了我。”幻云尖叫。 “我对杀你毫无兴趣,对任何有利用价值的人,我都缺乏杀的兴趣,除非这人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 “我已经对你毫无价值了。” “有的,你不要看轻了自己,虽然你并不怎美,我身边的女人任何一个都比不上,但仍然算得上美女,马马虎虎可以在我身边充任侍女。”玉树公子邪邪地笑,这也算是价值,对不对?” “我宁可死!” “我说过不要你死,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其一,把纤云小筑星罗剑阵的奥秘告诉我,我要训练出一队足以横扫武林的武士来。我认为你们的剑阵的确具有无穷威力,自两个人到一百零八人,每种变化皆有鬼神莫测的天机,我一定要知道变化的奥秘与训练的方法秘诀。”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也所知有限。”幻云咬牙说。 “你会的,我有办法要你会。”玉树公子自己倒了第二杯茶:“第二个要求,你要告诉我你的三师妹目下在何处,身边有那些人。” “我更不会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只有冷云师姐知道三师妹的下落,她会和三师妹来救我。” “哈哈!救你?这是我另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我非常希望她们来救你,我就可一网打尽贵小筑的人,除去可能与我竞争武林霸主的劲敌了,说吧,你答应不答应?” “我决不答应。” “真的?” “千真万确。我上了你一次当……不,两次当,再也不会上第三次当了。” “有办法使你改变主意吗?” “你只能杀了我。” “我不信。”玉树公子脸一沉,持杯而起。 “除死无大难……” “比死更难的事多着呢。”玉树公于阴笑走近,将杯中滚烫的茶慢慢淋在幻云的高耸酥胸上。 “哎……哎哟……”幻云被烫得尖叫起来。 “我会有一千种方法让你改变主意。”玉树公子狞笑向侍女按手示意。 一阵裂帛响,幻云成了白羊。这种姿态极为香艳,也相当残忍,人些患有虐待色情狂的男人,就喜欢这种调凋儿。 “作刑!”玉树公子退回桌旁例茶。 一名侍女拔下发钓,脸上毫无表情。 幻云的胸口乳沟部位,被热茶烫得猩红一片,衬得莹洁如玉的肌肤更为莹洁,更为动人。 “哎……”她厉叫,浑身的肌肉抽搐,绝望挣扎,泪水如泉。 金钩插入猩红的,坚挺如豆的乳珠,不住捻、摆、搓、摄……皆是金针取穴手法。 金针是细小的针,而金钗比金针粗了十倍,甚至廿倍,扎入乳房可不是开玩笑,钩一动,真会痛得死去活来,痛楚决非一个少女所能忍受。 片刻,金钗离体,鲜血从尖耸的乳珠流出。 “杀了我吧……”她凄厉地哀叫:“我……我是咎由自……自取,杀了我吧!不……不想你……” “你的记性趄好。”玉树公子走近,一面喝茶,一面伸手捏她的乳房:“我不是说过吗?我对杀你毫无兴趣,只对我所要求的事热喜爱衷。只要你答应合作,你以后还有机会争取武林第一剑的宝座,我甚至会把含光剑送给你,助你一臂之力。哦!你的玉体相当迷人,腻滑如脂,脸蛋也出色,杀掉多可惜?我玉树公子不是不知怜香惜玉的人,但只对自己的女人怜香惜玉。” “你……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牲……哎……” “吩咐吩咐!”玉树公子五指一收,乳房在他手中挤得变了形:“再骂给我听听?” “你这天……天杀的典贱……狗……” “啪啪!”玉树公子抽了她两耳光,站起怒叫:“用刑!下体。” 一名侍女取下烛台上的大烛,徐徐移近幻云的下体。 千钧一发,生死关头。 虚掩的房门支呀呀被推开,冷风吹人,人也进了房,独火摇摇。 “咦!”玉树公子惊叫。 国华手中有一把剑,两尺四寸,形如雁翎刀,不错,正是玉树八娇的兵刃。 “呵呵!你老兄真会辣手摧花。”国华用背顶上房门,笑吟吟背门而立:“男女相悦,本来是最愉快的事。你这一手,未免太不乖啦!真不知道,你这花花公子的名号,是怎么混来的?难怪你娇艳骚媚的老婆,宁可在外养郎偷汉,也不肯和你同房了。” 两名侍女已丢下幻云,挡在玉树公子的左右前方,剑已作势进攻,剑的型式与国华持有的相同,可知这两位侍女,也是玉树八娇的两娇。 玉树公子的手,已落在含光剑的剑把上。 “你是花拳张奎呢,抑或是王一鸣?”玉树公子居然沉得住气,不为那些恶毒的话激怒。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王寄也是你。我要知道的是你的真名号。” “你真要知道?” “对。” “等你这两位宠姬死了之后,我再告诉你。” “你早晚会说的,何不早说?” “我不会说,只让你知道就行,因为你一定知道我。” “真的。” “我不会骗你,喂!发令叫你两位宠姬上吧,不要希望外面的人来救应,因为外面的人已经死光了。” “人吓唬得了我吗” “为何吓唬你?”国华做鬼脸:“我外面有三个人,都是杀人的行家。你前后共派有四名男女警哨,我一个人就无声无息杀掉你们了。” “你做梦。” “信不信由你。共他的人,分住在六间客房内。三只鹰杀人时,深宫禁宛也来去自如,因为他们有一种神乎其神的药物,嗅到的人必定神情痴呆。” “什么?三只鹰?你是……” “我不是三只鹰,不过借用了三只鹰的药物。你知道无影刀吧?他可是下刀最高明的刀客。你要是不相信,可以看你那些在房中安睡,神情痴呆的男人爪牙,每人的心房有一处小小的刀痕,刚好割断心脉,腔内灌了血,死得可安详,毫无痛苦。” “无影刀算什么东西?哼!”玉树公子口气强硬,但脸色变得苍白可怕。 如果国华是唬人,那么,爪牙们应该涌到啦! “无影刀当然算不了会么,你的爪牙任何一个,也可以轻易打发他。但他打发痴呆的人去见阎王,却是非常非常的熟练呢。” “阁下,咱们真该好好谈谈。”玉树公子口气软了,换上了笑面攻势。 “吩咐吩咐!谈什么呢?上次咱们见面,已经谈得够彻底明白了。”国华笑吟吟地显得毫无戒心:“你不介意我上你老婆的床,我不愿意接受你的条件。最后,你老爹在我身后,打我一记撼山拳,几乎要了我的命。你想,还有什么好谈的?” “阁下,追求权势……” “哈哈!我是一浪人,没出息,从来不想追求权势,我知道你又要些什么,你卑鄙无耻,奸诈狡猾,无信无义,心狠手辣。你可以用花言巧语,用名利来诱使芝兰秀士与纤云小筑的姑娘们上圈套,这一套老把戏对我完全无用,你还能用什么手段来引我上当?老兄,省点劲吧!二度相逢,你只有和我拼骨的一条路好走。” “没有商量了?其实你我可以化敌为友……” “哈哈!你又在不死心扮说客了。我知道,你在鼓巧簧妙舌用缓兵计,等候你派的爪牙回来救援。不必了,阁下,你那些人如不将冷云姑娘找到,是不敢在天亮之前赶回来挨骂挨揍的。而冷云姑娘,已被我送出城,去找她的姐妹,准备和你拼骨了。” “该死的混蛋!你是存心计算我的?” “不错,我有些得力的人合作。” “谁?” “五爪蛟。”那混帐狗东西!” “还有三手鬼王。” “那贱种!他也出卖我?” “你的人都靠不住,都在找机会出卖你。” 玉树公子发出一声咒骂,拔剑出鞘。 这瞬间,两女待狂野地冲进,双剑排空而至。 国华一声长笑,身影电闪两次,剑芒也闪了两次,剑气啸声如云天深处传来的隐隐殷雷,从两女的剑隙中楔入、选出。 仅击了两剑,每一剑皆神乎其神。 两女仍向前冲,冲过国华身侧,在撞门的砰然大震中,反弹倒地挣扎、抽搐、呻吟。 两女同是在右颈树中剑,最不可能击中的要害。不但刺断了大动脉,也刺破了咽喉。 “一比一,来吧!”国华轻拂着剑笑说:“你这位款来的天下第一剑。” 玉树公于毛骨傍然,脸色冷灰。两女侍的剑术,比起武林一流剑客毫不逊色,而且敢斗敢拼勇敢膘悍,怎么一上去就一剑毙命了? 这家伙上次曾经向国华发剑,那时国华急于脱身,除了轻功了得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吃惊的表现。现在看到国华的古怪剑术,真吓了一大跳。 “你……用的是什么鬼剑术?”玉树公子骇然惊呼:“出剑乎平凡凡,速度也不算快,怎么……” “有些人几乎超凡人圣的剑手,是死在甲平凡凡的人手中的。所以科,人外有人,天上有天;这里所指的人和天,很可能是乎几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荒谬绝论。” “是吗?狗娘养的!你要和我坐下来谈剑术吗?” “我要用剑和你杂种谈。”玉树公子咬牙说,剑一起,剑术涌发如潮,含光剑的光芒突然焰焰闪烁。 “好强烈的剑气。”国华喝彩:“八尺之内,内力比你差的人,手中的兵刃将被震飞。” “含光剑无坚不摧,我要你死!”玉树公于厉叫,剑发电闪雷鸣,天育剑法的杀着突然出手。 “铮铮铮!”国华硬封三剑,不但剑没有震飞或折毁,甚至连火星也不曾爆发。 玉树公子反而退了三步,含光剑出发隐隐震吟。 “你吹什么牛?”国华笑笑:“你以为有宝剑在手,便可以跳上天下第一剑的宝座了? “你御剑的劲道有鬼。”玉树公于心中一虚。 “我剑气很冷是不是?” “晤!其冷彻骨。” “这是玄门奇学寒玉功,阴极阳生的成道仙术。” “这……我不信,这是南明遗老云尚义的不世奇学,你……” “你不信?” “你是谁?” 国华身形急旋一匝,重新面面相对。 “飞天狐……”玉树公子嘎声叫,叫声在发抖。 黑脸膛,毛茸茸的面孔,尖耳尖鼻,鼻尖多了一小颗滑稽的圆珠,赫然是个滑稽的狐狸面孔。 “你们已经列翘翘的前一个皇帝主子,曾经派血滴子找过我。”国华说:“他们失败了,你在京都应该知道有关我飞天狐的档案。所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你那些要我效忠的条件,我拒绝是不是有充分的理由?” “飞天狐,我撤回我的狂妄要求。”玉树公子快要崩溃了,人的名,树的影,飞天狐三个字,真具有令人震栗的威力。 “不,你的要求不算狂妄,而是一个目空一切,志在江湖霸主的人,最正常不过的要求,我并不怪你。”国华的气是平和的,平和得令玉树公子发抖,因为语气中含有另一种可怕的不测含义。 “那么,我们没有理由不能成为朋友。”玉树公子艰涩地说。 “朋友?老天爷!”国华怪腔怪调:“你不知道吗?敌人并不可怕,最要好的朋友,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你瞧,你位幻云姑娘。” 第二十三章 国华向春凳上的幻云一指,赤裸裸妙相毕程,乳尖凝有血珠的幻云姑娘,像头垂死的天鹅。 “她就是活生生的见证。”国华继续说:“她把你看成知心的朋友,把你看成可倚赖的朋友,你呢?结果竟然是如此悲惨。我的天!你这杂种怎么做出这种毫无人性的事来?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你飞天狐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 “哈哈!我从来不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 “你……” “我至少没有你恶毒。” “我……” 剑芒一闪即至,国华进攻了,玉树公子的缓兵计,很可能成功,天色不早啦! “铮铮铮……”玉树公子不得不收敛心神,为自己的生死存亡挣扎,威震武林的含育剑法施展开来,绝招如长江林河滚滚而来,一口气封住了国华七剑。 桌椅在无祷的凌厉剑气下崩散,飞抛,烛焰摇摇,四枝烛已毁了两枝,光度减弱,满室剑气纵横,冷流扑面,电虹吞吐有如万道金蛇漫天狂闪。 存心拼死的人是可怕的,困兽之斗惨烈可知。 决心与勇气是一回事,真才实学又是一回事。 一阵凶险的缠斗,玉树公于被逼向内间的壁角绝境,左冲右突皆劳而无功,右肩背、右胯、右胁,只中了不轻不重的七剑之多,鲜血染红了半边身躯,衣袍凌乱,真像一头为争雌虎而半得遍地鳞伤的动作虎。 国华不急于下杀手,他在体会自己近来功艺大进的成就自己的所学心得;因为,玉树公子能接下他数十剑的狂野逼攻。 天育剑法的确是威力惊人的绝学。剑发真有风雨云雷的万钧威力。 他虽然能看出玉树公子每一招的致命空隙,但却无法正确地抓住机会突人。玉树公子的豪勇,也弥补了内力的不足。 他的剑比含光剑短六寸,在房中窄小的空间中搏斗,运用起来比较灵活些,攻势之猛烈可想而知,趄难达到收发由心,挥洒自如的境界。因此,能把存心拼命的玉树公子逼困在死角上。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没有人进入。 “小弟弟,要不要人帮忙?”无影刀的声音从门外传入,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再等片刻,请叫小妹准备救人。”他大声说。 一声金铁清鸣暴响,玉树公于的含育剑脱手飞入内间去了。 玉树公子右手虎口血出,但依然凶悍无比,大吼一声,连攻三记撼山拳,拳劲依然极为猛烈。 他的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光弧,抖出一朵剑花、罡风劲气呼啸,可远及八尺伤人的劲拳迎剑四散。 剑被他信手扔掉,左手一探,虚空一抓。天狐爪,飞天狐的可怕绝学。 玉树公子的反应依然十分敏捷,向下急挫。 咳一声裂帛响,玉树公子的上襟被抓破了,右肩胸出现五条苍折的抓痕,护体神功居然具有十成的护身威力,肌肉未伤。 沉叱声再起,又是两记撼山拳。接着,玉树公于身形飞翻而出,冲向房门,身形半途转正,凶猛地向闭上的房门撞去,要破门而出。 距房门不足半尺,飞天狐第二抓劲道及体。 玉树公子身形一顿,如许凶猛的冲力,竟然虚空突然停顿了一下,所受的神奇抓劲委实不可思议。 右背肩已裸现,这时出现了不规则的五道抓痕,皮开肉绽,裂开处骨现肉卷。 冲势继续,砰一声响,玉树公子撞上了房门,双手上伸抓紧了门板,身躯缓缓向下滑倒。 “噢……”玉树公子的厉唬惊心动魂,伏跌在门下浑身可怕地抽搐,背部血流如注。 国华走近,将不住挣扎的玉树公子拉至一旁,注视片刻,启门大踏步走了。 千佛寺本来是庐山的大丛林,有殿宇甘余座,可惜本朝初遭了兵劫,烧掉了大雄宝殿与藏经阁。 目下年久失修,剩下五六处殿堂,有六七十名苦行僧在内苦修。 金竹坪位子庐山群峰之中,形成盆地中的平原,地势僻,附近漫山遍野长着竹和松。 千佛寺就建在金竹坪的中心,背枕九奇峰,面对铁船峰,四周被竹丛松林所包围,狂龙率领了一群爪牙在这里蒎脚,主要是为了这一带地势幽僻,很可能有他要找的人在内潜伏,南面的九峰罕见人迹,山势连绵,很可能是三只鹰的鹰巢所在地。那一带一直不曾派人深入搜索,准备次日天一亮,集合所有的人手,来一次彻底的大搜索,分道深入左右合围。 夜间的警戒十分严密,宿处是千佛寺最完好的一座客室,是和尚们执行檀越大道的地方,足以容纳四十余个爪牙,地方不大,防守也容易。 那个什么王一鸣、王寄、或花拳张奎,挨了一记撼山拳的重击,虽然逃掉了,但决不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内痊愈,这个可恶的神秘人物已用不着担心。 在山中仍有些少顾忌的人,只有无影刀和鬼剑张道,不成气候,根本就用不着防备。 要防备的人,只有一直不敢露面的三只鹰。 那瞎鹰在三丈外杀了大各鼎鼎的神手先生,确是令走狗们心惊胆跳的可怕劲敌,必须严加戒备。 客院的院门口左方不远处,是一座给檀越们观赏山景的望岳亭,四面本来有花圃,冬日花草皆已成了枯枝衰草。距院口约册步,把守院门的两个警卫,虽然夜黑如墨,仍可隐约分辨亭风内外的景物。 三更初,亭口突然出现一个黑影,迎风卓立,袍抉飘飘,真像一个突然幻现的幽灵。 幽灵不住在亭口往复走动,因此立即被把门的警卫发现了。 誓号传出,客院内有发动静,黑影悄然移动,没有声息发出,可见狂龙的应变计划相当完善,所有的爪牙也训练有素。 爪牙们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幽灵仍在亭口走动,不时仁立涫思。 狂龙是很能干的,天太黑,外围松茂竹密,敌势不明,大举派人外出围捕,是下下之策,智者不为,他是智者,所以等候来人深入。 可是,幽灵极有耐心,半个更次过去了,仍在原地往复走动,无意进入客院。 上次大林寺,国华曾经现身与警哨打交道,出了大批人手包围伏击,仍然被国华逃之天天。 所以夜间大举出击,必定徒劳无功。 双方都在考验耐心,僵持了半个更次。 狂龙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本来就是位狂暴的人,龟缩不出,任由对方一个人在门口示威,这个脸他丢不起,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至少,他要弄清对方的意图和是何人物。 大举出动,对方必须早有准备,人一出去,对方可能溜之大吉避锋头啦! 幽灵极有耐心,仍在亭口踱踱去。 终于,幽灵先仰天长啸,声动山林,与松涛声相应和。接着,传出中气充沛的朗吟:“庐山秀出南斗伤,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迥崖杳嶂凌苍苍;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到吴天长……” 诗仙李白的庐山遥中半朗,朗吟声裂石穿云,整座千佛寺的人都可以听得一清二禁。 寺内的人,还能不出来吗?除非狂龙有乌龟肚量,不怕声威扫地。 三个人影出现在亭口,现身在幽灵的前面三丈左右,似乎颇怀戒心,与神手书生冥河使者一样,避免接近至三文以内。 三丈,是三只鹰杀人的有效距离。 “尊驾雅兴不浅。”为首的人沉静地说。 “夸奖夸奖。”幽灵客气地回答。 “在下郝大光。”为首的人抱拳行礼:“请教老兄高名上姓。” “呵呵!老夫从不能名。” “只能号吗?” “对。” “在下请教。” “魔鹰。” “失敬失敬。” “违心之论。”魔鹰冷笑:“江湖十杰任何一杰,也没将三只鹰放在眼下。阁下吴天一笔郝大光,一枝生死笔点尽天下英雄好汉,狂龙就寄望你阁下点咱们三只鹰,何必往夫脸上贴金?” 讽刺的意味十足,但吴天一笔居然毫不介意。 “陈大人一到贵地,就放出口风,要以至诚和重金,礼聘三只鹰出山。”吴天一笔修养到家:“三只鹰是地主,相应不理,是否未尽地主之谊呢?” “三只鹰从不替官府跑腿卖命,狂龙应该知道。而且,他做得太绝了。” “何以风见得。” “他既然知道三只鹰是地主,居然在地主的居处大肆屠杀搜括抢劫得来的金银,聘请地主零星他跑腿卖命,未免欺人太甚了。”敝长上职责所在,不能他,他只是奉命行事,缉拿叛逆公事公办,老兄怪他公平吗?” “只有丧心病狂的人,才认为老夫不公平。” “老兄,陈大人仍然希望与诸位平心静气商谈,为了双方的利益……” “呵呵!我看你这家伙已经没有人味了,枉称江湖十杰之一。”魔鹰语中的刺锋利得很:“在狂龙挑了三只鹰五处联络站之后,三只鹰仍然平心静气吗?” “老兄是识时势的人……” “不错,三只鹰都识时势。狂龙自以为威震武林,可以号令江湖,了办事的宗旨是,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谁不接受他的条件,就必须断然除掉永绝后患。三只鹰识时势,所以躲起来回避他。岂知他对不曾晤面的人,也断然除掉的手段来对付,委实太过霸道。” “老兄,这该怪诸位……“好,怪三只鹰不识抬举,对不对?” “这……” “现在,三只鹰开始报复,你明白吗?” “何必走极端呢?老兄,敞长上一定赔偿诸位的一切损失。” “你混帐!”魔鹰破口大骂:“五处联络站五条命,还有无辜被杀的居民甘二位老少,你怎么赔?命能陪吗?你说的不是人话。” “魔鹰,你说话给我客气一点。”吴天一笔冒火了,语气转厉。 “对你这种狗东西,还有什么好客气的?”魔鹰冷笑:“你以为你上个人吗?” 吴天一笔再也无法忍受,吸口气功行百脉,向前迈出一步。 “郝兄且稍候。”另一名同伴伸手拉住了吴天一笔:“鼓不打不响,钟不敲不鸣:待兄弟分析给他听,要能知道与狂龙为敌是如何的不智,晓以利害,这才能平心静气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阁下。”魔鹰抢着说:“谈来谈去只有一个目的:如何杀人害人以攫取权势,言不及义,面目可憎,如此而已。吴天一笔名列江湖十杰,算起来他该是大名鼎鼎的豪杰。而做了狂龙的走狗之后,与那些狂龙网罗而来的土匪、强盗、邪魔、外道、黑道凶魔、杀人凶犯等等称兄道弟,主子奴才抗配一气,你这个走狗也好不了多少,你所晓的利害,还是留着吧。三只鹰目下是被逼奋战,比以住要残忍十倍,凶猛十倍你们这些狗东西,一定是最先被杀的人,你们最好小心了。” “魔鹰老兄,话不要说得太满了,因为陈大人已经有收拾你们三只鹰的把握和淮备,只要你们一现身手,就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真的。” “立见分晓……” 这瞬间,人影一闪即没。 同一瞬间,亭两侧的暗影中六个黑影电射而来,而暗器破风声先一刹那入耳,寒芒像暴雨般射出。 暗器全部落空,六个先发暗器后冲出的黑影也全部扑空,失去了目标。 “喂……哎……”扑得最慢落后一步的两黑影,闷声叫号仍向前冲。 “咦!”吴天一笔三个人骇然晾呼。 一阵阻笑声从亭顶传出,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砰噗!”两个人摔倒在地,扭曲抽搐,发出痛苦垂死呻吟。 七个高手大吃一惊,心中一凉。 魔鹰怎么幻形遁走的?为何在消失的同时倒飞上了亭顶?可能吗?他又怎知道身后有人突然发起攻击的? 两个上前抢救同伴的人,熟练地检查伤势,片该便发现无能为力了,立即检查致命的原因何在。 “双锋针贯入后颈窝,黑夜中怎能击中这里的要害?我的天!”一个检查的人颓然站起:“真可能是三只鹰,这个鹰魔不是冒充的。” “他飞上亭顶去了。”另一个人也接着宣布:“刘老哥也是被双锋针贯脑,三只鹰的杀人利器,错不了决赶他下来。” 谁敢上去赶?七个高手已经心胆俱寒了。 亭顶看不见人影,天太黑。阴笑声已目,七个人谁也不敢充好汉飞登亭顶。 “人已经走了。”吴天一笔硬着头皮说:魔鹰恐怕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亭顶用双锋针袭击的是另一头鹰,咱们上当了。” “那……魔鹰是怎样走的?”另一人问。 “他们的绰号称鹰,鹰是天下间速度电快的东西,比脱兔快十倍,黑夜间你看得见脱兔吗?”吴天一笔自以为是地解释:“他只是轻功极快而已,决不是他练了五行遁术。如果是白天,他逃不掉的。” 亭右侧不远处的矮松下,又传出一阵阴笑。 “如果是白天。”阴笑声落,传出魔鹰的语音:“你们死得更快。你们最好做一件可以裹住全身的铁盔甲,因为任何时候,都可能死在三只鹰的杀人利器下。” 七个人注意力,皆被鹰所吸引。吴天一笔经验丰富,却忘了自己的话:魔鹰恐怕不是一个人来的。 “嗯……呢……”又有两个人闷声叫,这两个人恰好站在吴天一笔的后面。 五个人包括了吴天一笔,大吃一惊骇然转身戒备,兵刃已撤在手中,反应极为迅疾。 两个人向前一栽,开始垂死的挣扎。 吴天一笔心胆值寒,感到手心在冒冷汗。 “撤!”吴天一笔急叫:“黑夜中易受暗算,三只鹰都来了,走!” “四个同伴不要了,五个人一跃三丈余,像是见了鬼,逃和速度快极。吓破了胆的人,速度一定比平时快的一阵阴笑替他们送行,真像是鬼笑。 “浔阳老店戒备并不森严,女人的胆气似乎比男人大些,凌云燕身边只有几个侍女,几个包括要命阎婆在内的仆妇,和几个供使唤奔趟的男人,【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她对警戒不怎么介意,信为警戒并不能吓阻想来生事的人,有一两个人守夜也就够了,她不怕有人人侵。 主要的另一个原因,是她没有足够的人手调配。 店中招待贵宾的独院,防守比较容易,因为外人不易接近,四面空旷监视容易。但警卫就麻烦啦!一丙个人怎能监视四面八方? 只有一名侍女在院阶上警戒,把守住唯一的出人门户。其实一个人也是多余的,四周门窗紧闭,应该守在门内,而不该守在门外的阶上。 入侵的人竟然大摇大摆从前院直入,倒是大出侍女意料之夕L。 一个中等身村,穿了劲装背系长剑的人影,缓步踏入前面的月洞f1,踏入院子,向门阶逐渐接近。 厅廊挂了两盏大型的气死风灯笼,里面是巨型的大烛,光度明亮,由于重量不轻,寒风稍劲才能使灯笼晃动,光照亮了守门的侍女,也照亮了来人。 院子足有三丈宽五丈长;设有石凳和一些盆栽,大花砖成走道,颇有大户人家的庭院气派。 这人是沿走道接近的,神态悠闲,不像是夜间做坏事的暴客。侍女一怔,隐时肘后的剑拂出,敲廊柱发出通知屋内同伴的信号,全神贯注留意来人的举动。 是一个女人,风帽下那张灵物拔俗的美丽面庞,在灯笼明亮光芒的映照下,看得十分清楚。 “你是谁?干什么?”侍女警觉地喝问:“你带了号带,什么地方派来的?” “哦!你是认带不认人。”来人在两丈外止步,婿然一笑,笑容好美好美:“那我就取下好了,免得你敌友难分,分清了就好说话。” 拉掉白巾号带,往腰带一塞,等于是表明了身份来意,是敌非友。 “你是……”侍女仍感到迷感。 “我是王一鸣的……好朋友,你就别多问啦!” “王一鸣的朋友?”侍妇吃了一惊。 “是呀!男女成为朋友,有什么好怪的?我姓殷,叫真如,由这名字,你想起什么吗?” “原来是你,朝阳村殷家那位小丫头。”侍女终于想起来了! “你好大的胆子,你……” “我来找你们的少夫人谈谈,劳驾,把她请出来好吗?谢谢你啦!” 侍女一跃而下,剑前伸像是出手攻击。 殷姑娘身形一闪,退出两丈。 “你来得好。”侍女举动近进。 “你说错了,我来,对你们来说,一点也不好”真如姑娘徐徐移位游走:“有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过,我并没有恶意。” 她本来是一个天真无邪,和气善良纯真的小姑娘,与国华相处,逐渐有了改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也和乃弟真阳一样,模仿国华的言行举止,居然也会油嘴滑舌啦! “中!”侍女沉叱,剑发如灵蛇。 真如小腰一扭,快逾电光石火,间不容发地贴剑锲人,近身了。 “啪!”侍女挨了一耳光,惊叫一声,斜迟五六步,被打得眼冒金星,大牙松动。 “下一次,我一定把你的牙齿打掉。”真如娇笑说:“你是要做没牙的姑娘呢,抑或乖乖地替我去把你们的少夫人请出来?” 客院的厅门开处,一群男女一涌而出。 “我出来了,不必请。”凌云燕领先缓步下阶:“这次,我决不饶你。” 真如镇定异常,瞥了眼在后面的要命阎婆一眼。 要命阎婆可以喷蚀骨毒雾的寿星杖没有了,换了一根竹杖。 竹是空的,里面同样可以藏毒。 “我不怕你们的什么毒雾,你吓距不了我。”她微笑着说:“凌云燕,你知道你的剑术和轻功都不如我,何必说这种大话?我这次来,是善意的。” “你真以为你的剑术和轻功比我强?”凌云燕冷笑问。 “上次不是已经证明了吗?” “那是你的幼雅想法,我只是意在活擒你。” “哦!也许你说得对。” “本来就对。” “那么一鸣哥说对了。” “王一鸣。” “是呀!王寄是他,花拳张奎也是他。” “我已经知道了,他说对了什么?” “他说,你是狂龙这些大批狐群狗党中,武功最强的身怀绝技高手。” “哼!他日下在何处?” “他不想见你,我来见你。” “你来见我有何贵干,投案自首?” “来向你提忠告。” “该死的小贱人,你配向我提忠告?”配不配没有争论的必要,反正我已经来了。” “来了就别想离开。” “未必。我的忠告,赶快离开九江,回京都去吧!还来得及。”真如不笑了:“由于一鸣哥曾经在这间客店里,和你闹出一段风流公案,以及其他原因,而至心理上有了负担,他不能也不忍心杀死你,你却可以毫无顾忌向他下毒手,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我要求你离开。” “小贱人,你说得真轻松。” “我说的这些话,一点也不轻松,而且心头沉重。”真如脸上的笑容双恢复了,但却是苦笑。 “我明白了。”凌云燕冷笑。 “你明白了什么?” “你爱上了那个骗棍混混。” “我不否认。”真如脸上一红:“所以,你必须明白,任何不利于他的事,我都要倾全力阻止为种事的发生,我的决心不容怀疑。” “你这不要脸的小贱货。”凌云燕拔剑咒骂:“你还没问我是否肯放过你呢!我要你生死两难。” “少夫人,让老身好好收拾这个小妖怪。”要命阎婆狞恶地说,不管凌云燕肯是不肯,向真如走去。 这老阎婆想起那天被整治得死去活来的事,收中的羞愤是可想而知的,由于当时看不清整治她的人是谁,而事由真如引起,这笔帐算在真如头上,理所当然。 “小贱人,你那天羞辱老身的同伴是谁?”要命阎婆用竹杖指着真如厉声问:“老身要你从实招来,说。” 真如并不知道国华是如何“羞辱”要命阎婆的,但本能地想到国华接近凌云燕的不正当手段。 接着,她忍不住唉咳一笑。 老阎婆老得快进棺材了,狞恶的相貌会吓破胆小朋友的胆,国华怎会像对付凌云燕一样“羞辱”这个狞恶的老阎婆?难怪她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你走开。”她挥手忍住笑,示意要命阎婆闪开:“没你的事,我找的人不是你。你诺大年纪,自爱些,还可以多活几年。” “小贱人牙尖嘴利该死!”老阎婆厉叫,竹杖一伸,抖出一朵杖花。 真如爱理不理撇撇嘴,在杖花前不足半尺俏立,不闪不避,连眼皮也没眨动一下。 “你的毒雾对我已经不生效用了。”她微笑着说:“我上过你一次当,不会上第二次当。你的竹杖内,洒出的蚀骨毒雾已经毫无用处啦!” 当她看到要命阎婆出现时,已经便偷偷服了国华给她的解毒药,那是夺命阎婆的独门解药。 毒雾无功,要命阎婆大感意外,立即动手,身形欺进,竹杖排空而进,杖当枪使,来一记快速绝伦的穿心枪,半尺距离,按理必定杖到心穿。 一枪落空,人已近身。 啪!”右颊挨了一记反抽的阴掌。 真如姑娘的纤手,在男人限中十分可爱,但抽在老阎婆的脸上,这纤手就极不可爱啦! 要命阎婆大叫一声,向左后撞退丈外,脚下大乱,几乎仰面摔倒。 “不知自爱。”真如姑娘笑笑:“我不想害你,你何苦自讨苦吃?” 要命阎婆惊怒交加,发出一声怒极的厉叫,像—头气疯了老牛,冲上一杖扫出,要打断真如的小蛮腰,这一枚用了全力,凶猛无匹。 人影依稀,从杖上空斜穿而人。 杖及时收势,向上一跳。 杖没有穿入的人影快,人老了,反应毕竟比年轻人慢得多,眼中虽看出危机,身手却赶不及应变,这就是力不从心老之已至的征候。 “噢!”要命阎婆感到耳门一震,是左耳门,强劲的打击力直震脑门。 真如的身法快得令人无法看清,一南昌得手,双脚几乎同时前缩,一点老阎婆的双肩,身形腾跃反飞,好美妙的鱼龙反跃身法,后空翻远出三文外,恰好从自右侧抢出拦截的两名侍女头顶上空越过,轻灵妙曼快中有慢,像在空中飞舞的凤凰。 凌云燕脸色一变,风目中煞气怒涌。 燕以快速见称,但看了真如的美妙身法,这只燕自愧不如,也因此而杀机怒涌。 一个高傲的人,却不愿见比她更强的我,直觉的反应是:除去比自己更强的人。 砰然大震声中,要命阎婆摔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同一瞬间,两侍女同时扑上了。 身形刚着地的真如人化流光,不退反进,不可思议地从两侍女挥出的漫天剑影中楔入,选出。 人影候止,她神乎其神地回到原处。 两侍女则向前冲,脚下大乱,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再向前滑出丈余,手脚一阵轻抽,昏原了,两支剑摔落在大青砖地面向前滚,声音清脆层耳。 一声龙吟,凌云燕拔剑出鞘。 “凌云燕,你得赶快到江州老店。”真如神气定闲脸上有无邪的笑意:“不要浪费时辰和人拼剑,你伤不了我的,你的剑术我已经领教过了。” “我为何要赶到往江州老店?”凌云燕举剑逼进,杀气腾腾。 “你的丈夫在江州老店。” “晴!你怕我吃醋?你想他?”凌云燕脸上有不屑的表情:“只要你受得了他那一套狂虐功夫,我才不在乎你去和他上床。” “啐!你的嘴好脏。”真如脸红耳赤,牵扯到这种事,她毕竟是刚刚一知半解的少女,超人的定静功夫,失去了控制。 “你既然想偷吃,还怕脏?”凌云燕进一步相激:“我把他送给你,甚至还可以指导你怎样去应付他,我是很大方的。” “你……” 剑气骤发,电虹漫天射到。 真如百忙中暴退,伸手拔剑。 剑系在肩上,最大的好处是行动方便,没有剑鞘碍手碍脚。但最大的缺点,是不够长,拔剑手法不够熟练的人,急切问无法快速出鞘应付突变,控制不住情势,碰上急袭便先机尽失。 “急切间,她连换五次方位,迟了三丈以上,迟抵月洞门附近。与凌云燕这种搏斗经验丰富的人来说,她显得太嫩了。 凌云燕的剑术,并不怎么高明,十二剑快速抢攻失手,确也有点心惊,也因而杀机更为炽盛。 真如幸而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总算危险极地躲过了狂野的十二剑急袭,剑也幸运地拔出来了。 “铮!”她封住了凌云燕长驱直入的一剑。 先前的羞急情绪犹未乎复,搏斗的经验也差得太远,她封住了凌云燕致命的一剑,却来不及,也没注意凌云燕的左手。 凌云燕的左手,就在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隙虚空抓出,太快了,防不胜防。 国华的天狐爪功,可伤人于丈外。 凌云燕那天晚上,从床上半裸着娇躯,凌空猛扑黑袍人,一抓之下,沉重的方桌在爪上崩散,第二爪击破了黑袍人的排云抽功,抓裂了黑袍人的大袖。 黑袍人就是真如姑娘的老爹天鹰,凌云燕抖出了真才实学。 因此被国华看出底细,天鹰也看出来龙去脉,所以国华说凌云燕才是狂龙一伙人中,武功最高明的一个。 天鹰爪,早年辽东第一高扩,海东天鹰的傲世奇学之一,含忿出手威力骇人听闻。 真如姑娘骤不及防,幸而早怀戒心,见对方手爪一动,便知要糟,百忙中仰身飞退,护体禅功内敛护体。 “咳……”右肩抓力及体,衣衫连皮背袄共有四层,全部被抓裂撕破,肩背留下四道抓痕,虽则伤不了肌肉,但抓痕隆起,白中泛青。 假使她不是扭身封剑,必定被抓中胸膛,好险。 奇异的劲道沁入护体视野功,真如只感到趄气一空,禅功呈现涣散异象,浑身发软发麻,立脚不牢,踉跄扭身而倒,似乎觉得全身已失去控制。 上身衣裘全毁,向下挂附飘落,成了个上空美人。 凌云燕再次扑,剑取双足。 “我要你死能。”凌云燕切齿尖叫,剑虹疾沉,要刺透右足躁,先毁一脚就可以活捉生擒啦。 “叮!”一枚制钱奇准地击中了剑楞,溜出一串火星,剑尖因而提早下沉,贯人真如的小蛮靴底部的方砖地上。入砖半尺,可知力道相当沉重,制钱一击之力极为惊人。 “接暗器!”沉喝声同时到达。 凌云燕已无暇用剑封住身躯,连拍两掌同时挫身暴退,身形高不及三尺。 两枚制钱被掌风震偏了准头,自顶门呼啸而过。 这瞬间,人影电射而至,穿入月门,及时扶起刚倒地的真如,冉冉疾退,一闪不见。 “快追!”凌云燕跃起怒叫,惊出月洞门外。 店中房舍甚多,人影已杳,往何处去追? 斗室中一灯如豆,门窗紧闭。 远远地,传来钟鼓楼四更的更鼓声。 真如裸着上身,卧伏在简陋的木床上,发出低低的痛苦呻吟。 国华全身气势蒸腾,他所练的寒玉功是阴极阳生盖世奇功,行功至颠峰状态,则寒体变为灼热。他定下心神,全神贯注替姑娘用内力推拿,逼出体内的天鹰爪毒功余毒。 姑娘肩背的四道爪痕肿起半寸高,其色紫黑,幸而皮肌完好未曾破裂,整个肩背也随之而隆肿。 国华的双掌擦了一种有特殊气味的药油,并不蓊香,但药味颇重,在推拿创痕外围时,姑娘甚感舒畅,但一角及创痕,便痛得低声呻吟。 久久,抓痕渐消,紫黑的颜色,逐渐转变成殷红,间有一些紫斑。 国华放在身边的一小玉瓶药油,已用掉一半了。 肿胀的肌肉,正以可见的速度徐徐消散。 终于,真如不再发出呻吟声了。 国华拖过棉被,盖住姑娘的胴体,离床将灯火挑亮些,喝了一碗冷茶。 “三天之内,你不能妄用真功。”他摇头苦笑:“得好好看住你,你这丫头简直一下管不住就会造反。” 姑娘在被中伸出头来,呼出一口长气。 “我就是看那妖女不顺眼。”姑娘咬着樱唇:“下次,哼!” “下次你仍然不是她的敌手。”国华摇摇头:“你只能用快速身法,远远地缠住她,硬碰硬你一定遭殃。她搏斗经验,决不是你这种初出茅庐的人,所能应付得了的,所以我不许你再找她。” “一鸣哥……” “不许再说。”国华板着脸:“由于你的偷跑,把咱们的计划全打乱了,你还想作怪?沈老哥和你弟弟,去找你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得出去接应。” “陪陪我嘛!他们会平安归来的。”姑娘可怜今今地说。 “这可不一定哦!满城都是趟狗的暗桩。” “那些人算不了什么……” “所以你轻敌,刚歇息你就溜了?要不是我突然想起,你曾经向五爪蛟问起凌云燕,猜想你可能去找她,岂不是天大的祸事?老天爷!万一你有什么三天两短,我……我……” “一鸣哥,你……你这么关切我吗?” “你这个坏丫头该打,我不关切你还关切谁?废话!我到外面看看,你穿衣服再睡,天魔掌毒已经离体,但亟需休息养神。好好睡,不要胡思胡想,知道吗?”他走近床前,伸手轻柔地拍拍姑娘的脸颊:“这里是府衙后园园丁的陋屋,安全得很,即使有警,也不要你加入动手。听话,免得我担心。” “我……我听你的话。”姑娘伸掌按住他仍在脸颊上的大手,语音柔柔地。 “也许真是报应。”国华苦笑:“我用天俄抓了玉树公子一记,他的妻子也用魔掌抓了你一把,一报还一报,就有这么巧。” “一鸣哥,你…你真的不找她?”姑娘亮晶晶的明眸,闪动着异样的神彩。 “我不会找她。”国华呼出一口长气:“我重创了她的丈夫,而且人人知道我曾经和她……和她……如果我找她,我并不在乎人言可畏,只是心中难安,所以……唉!别提了。” “玉树公子之所以不死,是为了她的缘故吗?” “这……是的,本来我可以抓裂他的。” “那妖女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她如果找到你……” “以后说。”国华不想谈下去:“我在外面察看,有事叫一声就好。” 他出房掩上房门,姑娘一直盯着房门发怔。 “我必须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来商量,这件事必须早日了断。”姑娘在信中暗叫。 凌云燕在她心目中,是一个可怕的毒瘤,如不早日加以断然割除,将是致命的大患。 抚摸到肩后的创痕,温润如脂的肌肤外,她可以感觉出涂匀在皮肤上的药油。事实上,青肿已经消退,并没有痛楚。但在她感觉中,痛楚又回来了,这是那妖女给予她的伤害,他不能忘怀。 当然,她并不真的介意这小小的伤害,所介意的是,妖女是国华最可怕的威胁。 不久,无影刀与小真阳先后回来了,姑娘少不了挨了顿好埋怨,她只好乖乖地认错、道歉。 第二十四章 这里是无影刀选择的藏身好地方。府衙后园占地基广,建了许多亭台楼阁,北面已近城根,其中有名的数座楼,清辉、九叠、紫烟,和清风、倚天两阁,与三贤、生意两堂,都是古迹,派有专人看守。 他们藏匿在一座无人居住的园丁住宅内,这种住宅分散在园内各处,有些有人居住,有些空着,无人加以管理清扫,躲在里面十分安全,谁会想到大闹九江的逆案疑犯,胆大包天躲在府衙内? 离开江州老店之后,他们就来此歇息,已经除去以玉树公子为首的二十余位高手走狗,目的已达,不必再到其他处所骚扰了,不能操之过急,见好即收是上策。 四个人分内外两处安顿,歇息片刻即早早体歇。 没料到在内房安顿的真如姑娘另有打算,悄然从后面溜走,径奔江州老店去找凌云燕。幸好小真阳想起乃父在庐山山区活动的事,放心不下来找乃姐商量,迷才发觉人去房空,三个人一急之下,分头出外找寻,闹出这场风波,姑娘几乎栽在凌云燕手中。 他们带了食物和干粮,白天不是活动的时候,只须躲得稳稳地,一切活动全部停止。 白天,分开来躲藏。屋内有几间房,门窗紧闭,门外加锁,大白天里面也黑暗幽邃,能藏身的地方多得很。 姑娘在耐心地等,不动声色,一直等到巳牌初,才等到无影刀在外面轻叩房门来问候她的伤势。 无影刀知道伤势已经好转,心中一宽,少不了说了她几句,劝她不要小不忍则乱大谋,有计划的行动,决不可以擅自行动乱了大局。 “沈伯伯,你不觉得有件事,关乎我们的成败吗?”她郑重地说。 “你是指哪件事?小丫头,不要危言耸听好不好?”无影刀笑着说:“我看你怪纯真怪老实的,没想到却点子多,顽皮得很。” “凌云燕和一鸣哥的事。”她秀眉深锁:“显然一鸣哥不会断然处置那妖女,而我们却又不是那妖女的敌手。沈伯伯,你认为不会影响大局吗?” “王老弟不会如此不顾大局吧?” “会的,我问过一鸣哥……”她将与国华的谈话细节,加以精挑细选说出来,最后还加了自己的估计和猜测,与及可能发生的意外后果。 “唔!小丫头,是有一点不妙。”无影刀听完且,老眉深锁:“这么说来,咱们很可能自缚手脚,答去主动,反而为敌所乘呢。” “沈伯伯,我们必须阻止这种恶劣的情势发生,以免失去控制。” “你有何高见。” “集中力量除去她。”真如郑重地说:“为了一鸣哥的安全,我准备硬下心肠这样做。” “小丫头,你说错了。”无影刀笑笑说:“不是为了王老弟的安全,而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好好留意这件事,你只要记住,我是站在你一边的。”“有沈伯伯策划,我就放心了。” “但愿我们大家都能放心。” 天终于亮了。 信差十万火急进人庐山,消息传到千佛寺。 千佛寺的消息,也传入城守营。 打击来得极为意外和猛烈,像晴天霹雷般可怕。 城府方面,死了将近册名高手。唯一可告慰的是搏杀纤云小筑的六位女郎。 玉树公子受到严重的伤害,背部肉烈骨伤,五条主要经脉损毁,内腑也有震伤的现象,虽然留得命在,但气息奄奄,裹了伤内外服了药,随即发高烧人事不省,由五位疗伤的高手郎中主治,全部束手无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人事听天命。 庐山方面,损失也相当惨重。 千佛寺狂龙这一面损失小些,仅死掉四个人。 大林寺与天池寺两处,共损失了十一处警哨。 这上说,一夜之中,三只鹰袭击了三处地方,在外围择肥而噬,不冒险深入,不接受挑战,见一个杀一个,一击即走神出鬼没。 狂龙父子俩,各带了百余名爪牙。女儿与媳妇,也各带了数十名男女随从。 狂龙父子一夜之间,损失了五分之一人手。玉树公子受了重伤,狂龙像是受了当头一捧。 按目前的损失率计算,参支撑多久? 庐山是三只鹰的地盘,地势了如指掌。狂龙是外地人,强龙难斗地头蛇,那是犯了兵家大忌的事。 一整天,搜索圈紧缩,走狗们一个个心惊胆跳,垂头丧气。 狂龙是近午时分赶返城的,回到城守营宾馆察看爱子的伤势。 天黑以前,庐山再也见不到走狗的踪迹。 天黑以前,芝兰秀士留下来的一群假仁仙义的侠义道名宿,纷纷登上码头的上下客船,看风色不对,一个个溜之大吉,不辞而别逃灾避祸去了。 据传说,以后三年之间,侠义道损失惨重,被天地会纠合放多江湖群豪,兴师问罪大举报复,杀戮之惨,空前激烈,武林元气大伤,被波及的人成千上万,血案丛生,连五大门派也不得不关闭山门,不敢过问江湖恩怨是非,对被索累被杀的门人子弟,也不敢积极追究。 为期间,也就是天地会发展的黄金时期,清庭中勤令地方严厉查禁,但愈查愈无可奈何。 狂龙愤顿怒如狂,派出所有的人,追查重伤爱子和杀死甘余名忠实爪牙的凶手,却不知是谁。 五爪蛟不敢说,这家伙比谁聪明。 玉树公子发高烧人事不省,何叶可以清醒谁也不知道,醒了之后能否神智靖明说出经过,也无法预料。 天一黑,除了一些高眼线在各处暗中活动之外,所有的有头的脸人物,皆撤回城守营宾馆,候命出动组成快速打击小组,只要眼线消息传到,随时都可立即快速出动。至于平时很少露面的人,则隐藏在各处候命出动。 城西的温浦门,是相当复杂的地段。城内西浦街至白乐天祠一带,全是中下等行业所开投的店,夜市也比城内其他各处收得晚些。 城门外不远,是湓浦港,河沿大街不论白天或晚上,都比城内热闹。跨港的那座俗称花桥的玉波桥,如是夏秋季候,还有不少人在桥上夜宿呢! 河沿大街的高升栈,住的旅客品流复杂,以水客居多,流水簿所登记的姓名,都是不为世人所知的平凡小民,谁也懒得过问这些平凡人物。 改朝换代,进入太平盛世,人口增加了十几倍,河沿大街比往昔更繁荣,也更复杂,藏污纳垢,卧虎藏龙。 华灯初上,三个五爪较的眼线,鬼鬼祟祟溜进了高升栈。这时旅客进进出出,是全店最忙碌的时刻,谁也做得理会旁人的事,对这两个家伙更没留意。 一个家伙在一间上房的门廊下站了片刻,伸手在房上扣了七下:二、三、二。 房门悄然而开,这人一闪而入。另两人在走廊两端把风,装成旅客以避人耳目。 房内烛光明亮,床口和桌旁共坐了六个膘悍中年人,穿的虽然不起眼,青布衣裤老羊皮袄平常得很,但相貌和气概,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不是什么好来路。 “白花蛇,你神色不太好。”一个豹头环眼的人问:“有发现了?” 进房的家伙生了一张苍白的面孔,是五爪蚊得力爪牙,九江有名的泼皮,白花蛇古申。 “翁大爷,敝吩咐小的,替爷们留意三只鹰的踪迹,尤其是注意瞎鹰,那老杀手喜欢的瞎子。”白花蛇热切地说。 “是呀!有发现吗?” “没有……” “去你娘的!没有发现,干吗装得喜气洋洋的鬼样子,你吃多了撑着了是不是?” “翁大爷,小的只是来问一声。” “问什么?” “如果发现了王一鸣,不知翁大爷是否愿意听?” “该死的!什么话?当然要听。”翁大爷对一个下九流的混混,从来就没有好脸色给人看:“那王一唯才是陈大人最迫切缉拿的人,最重要的逆犯。三只鹰是卑鄙的杀手,咱们杀掉他们也得不到多少好处。王一鸣不同,捉住他不但有重赏,而且有大功呢!” “说!你发现什么啦?”另一位有个大酒糟鼻的人,走近急切地问。 “发现王一鸣,还有一个像无影刀的人。他们都用头巾兼裹住口鼻,所以看不真切。” “那你怎能确定是王一鸣?”翁大爷追问。 “小的刚好是经过他们身旁时,王一鸣解掉头巾,用葫芦喝酒:因为小的嗅到酒味,所以知道在喝酒。”白花蛇显得相当兴奋,表功的意图明显:“小的曾经在浔阳老店见过他的本来面目,所以决不会认错。” “真的?” “一点也不假,是王一鸣,而不是花拳张奎,花拳张奎有点流气,王一鸣却雍容华贵。” “在何处?” “在桥上。” “玉波桥?” “是的,可能条算在桥上注宿,小的看到栏凳上放在御寒的老羊皮睡褥。” 玉波桥是有祝的桥,不能蔽风却能避雨,朱栏绿瓦颇为精致华丽,所以俗称花桥,甚至有舍不得花几文住店的旅店,在桥上过夜。至于此花子,也不时在桥上行乞,乞到了吃,吃饮了就在原地睡大头觉。目下天寒地冻,谁敢在桥上住宿?除非是真正无可容身的人。 王一鸣和无影刀,离开庐山到达府城,正是无处可容身的人,一落店便会被眼线发现,客店也必定悄悄报官,在桥上过夜,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六个江湖自以为是,认定王一唯与无影刀,是无处容身的人。 “快,带咱们前往查看。”翁爷大喜过望。 “好的。小的有两名同伴在外面,要不要他们一同前往?” “一起走,快2” 六个立即带上兵刃镖囊,催促白花蛇动身。一假使他们知道玉树公子一群走狗的遭祸内情,怎敢冒冒失失六个人去捉王一鸣和无影刀? 无影刀身材并不记,小真阳年纪小,身材与无影刀差不多,头脸蒙在风帽内,脸上由国华加了一点易容小技巧,这六个自命不凡的高手,怎能看得出可疑征候来?反正两个混混泼皮,也不值得注意。 白花蛇的两个同伴,正是无形刀和小真阳。 三个急步出店,径奔玉波桥。六位高手分为两起,跟在白花蛇三个身后的三个人中,有主事的翁爷在内。 街上人声嘈杂,沿河大街热闹得很。 南行百步,便是玉波桥头。街上灯火辉煌,人声嘈杂,港内帆掐林立,但舱门紧闭,舱面无人,与街上的嘈杂光景迥然不同,天气太冷了,谁有兴趣坐在舱面喝西北风快活? 白花蛇笼着手,埋头急走,领先上了玉波桥。 第一桥阁、第二桥阁…… “就在前面右首第三根阁校下的栏凳上”白花蛇在第三座桥阁止步,向跟上来的翁爷低声说:“好像睡了,两个都在,翁爷看到了吗?” 天色黑暗,但由于有街上的灯光自云层反映下来,桥上视界可远及二三十眯外。栏凳是长木板架设的,行人可以坐下来观赏温浦港的景色或歇脚。凳上有入睡,一眼便可看到,但看不真切。 “对,两个。”翁大爷点头。 “小的去叫醒他们。” “不必,你们闪在一旁。” 六个人超越,白花蛇三个人落在后面。 翁大爷与两名同伴,越过没收睡在凳上的两个人,堵在前面。后面三个人,则堵在后面,再后面,是白花蛇、无影刀、小真阳三个人。 “起来!”翁大爷沉声大喝,钣头刀锋利的刀尖,举在第一个人头上顶前方上空,随时都可能扎下。 蒙头而睡的两个人,被喝声所惊,掀起盖在身上的羊皮褥,吃惊地坐起。 “除下头巾。”翁大爷接着大喝。 一把钣头刀,一支剑,一把蛾眉剑,指向两个人,功行刃尖作势狼出取命。 “你们怎么啦?强盗?”被饭头刀所控制的真如姑娘,一面除头巾一面问。 她和语声甜美轻柔,任何人也可以听出是女人的声音,而且必定是年青女人的嗓音。 朦胧的微光下,果然现出她美丽年轻的面宠“咦!女人?”翁大爷讶然轻声。 “当然是女人。” “白花蛇!你这混蛋……” 这时,国华已慢吞吞将头巾除下。 “真是王一鸣!”那位使用剑的人大叫,剑尖急送,扎向国华的右肩进,要伤人活擒。 国华手中的头巾矢矫如龙,一抖一卷,剑与蛾眉刺连同持有人的手臂,被头巾缠住向下栽。 “噗噗”两声闷响,向下栽的两个人胸口七坎穴被踢中,狂叫声中,仰面一挺,向后摔翻而倒。 同一瞬间,翁大爷只顾大骂白花蛇混蛋,把女人误看成王一鸣和无影刀,感到握刀的手一麻,刀向下沉,而打击也同时及体,胸口的鸠尾、巨阙、膻中、左右期门,被姑娘五个反映头制了五处要穴,劲道深透皮袄衣服,劲道可怕及了,认穴居然奇准无比,指功练了卅年的人,未必有她这种成就。 同一瞬间,无影刀与小真阳同起发难。 无影刀恨透了这些走狗,他老人家双手齐动,手下绝情,两把锋利的小刀,贴两人的第七与第八背肋斜插而入,恰好剖开心房,刀尖一板,拔出时了无声息。 小真阳不用兵刃,一掌劈中一个人的脑门,颅骨应手而裂,非死不可。 “不必丢入河。”国华叫:“留给狂龙收尸。” 翁大爷躺在地上,直挺挺像个死人。 姑娘一把将人放在凳上,背部靠上桥栏。 “我留你一命。”姑娘沉静地说:“留你给狂龙看榜样;给你们那些为了争逐名利,不惜丧心病狂的人看榜样,就算你们得了天下霸主的荣衔,得了百十座金山,没有命享受,得了又有何好处?” “小妹,你不能这样做。”国华一把将她拉开。 “一鸣哥,你……” “白花蛇还要混呢,是不是?” “这……” “交给我。”国华说,一掌拍在翁大爷的天灵盖上:“他死不了,但没有什么好说了,他成了连动都动不了的白痴,那些走狗看了,半夜三更做梦都会惊跳起来,这就是他们的榜样。” 无影刀拍拍惊得发抖的白花蛇,示意要白花蛇离开。 “放心啦!古老弟,不会有后患。”无影刀笑吟吟地说:“谢谢你的合作,请吧。” 白花蛇打一冷战,扭头飞奔。 “再猎几个走狗,早着呢。”无影刀向国华说:“咱们进城去,看三鹰一凤有多少收获?” “天鹰的妻子闵氏慧贞,小名叫小凤。 显然,闵氏也随三只鹰一起行动了。 得意浓时便好休:这是至理名言。 物极必反:当一个人做事万事顺遂时,很可能隐下可怕的灾祸,祸发机伏,吉凶难料。 国华与三只鹰大开杀戒,一直极为顺利,所采用的策略和手段,可说极为成功,无形中有了轻敌的念头,种下了失败的根城守营出动了八旗兵,府与县也出动了兵勇,城内城外彻底封锁,颁发戒严令,大搜城厢捉拿逆犯。 城内白天已不宜藏匿,因此天没亮,他们便撤入山区,找地方歇息养精蓄锐,准备夜间再展开行动。 天鹰是主事,他以为狂龙已受到致命的打击,决不敢再出城送死了。 他却忘了,狂龙之所以撤回城府,是关心爱子的生死,而不是真正的主生俱念。狂龙实力仍在,死掉一些爪牙,又算得了什么?些少许打击便畏缩退却,还配称一代枭雄?凭什么能威震天下? 城府戒严,城狐社鼠纷纷出城避风头,牛鬼蛇神远离是非之地,以免惹火烧身。 龙开河东岸的刘家湾,是只有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有一条小径通向东面的城府,全程红十里左右,说近不近,算是在近城边的小村落。鬼剑张道近午时分,匆匆从村南接近。他从山中出来,打算找处可以歇息觅食的地方落脚。 这位武林怪杰不喜与人结伴,连唯一的朋友无影刀也疏远了,独自在山中游荡,神出饭投留意自己的猎物,发誓在找到炼魂真君算总帐,却不愿与狂龙正面冲突,因此拒绝了无影刀的敦请,我行我素独来独往,不知大祸之将至。 不容易他是很精明机警的老江湖,极力避免与狂龙的人照面,蹑在玉树公子一群人后面,因为炼魂真君是玉树公于的人,还不配在狂龙身旁抬头露脸。 玉树公子一进城,他只好留在城外待机,城内出了些什么变故,他听不到丝毫风声。炼魂真君死了,他毫无所知,假使知道了,他必定早些离开九江云游去啦!何必在庐山冒不必要之险? 踏进村口,他本能感到有点不对劲,怎么不见有村人在外活动?虽说是严寒天气,人懒得出门,但总不至于沉寂如死呀?多少会有一些人在外面走动,至少该有些不伯冷的村童地户外玩耍。他刚心生警兆,刚心萌退意。 来不及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往前走。”身后有人向他下令:“不要回头。回头也枉然,后路已断。” 一个高手中的高手,武林四大剑客之—,怎肯甘心听人摆布?缓缓地转身。 身后三丈左右,站着一个穿长袍马褂,戴六合瓜皮帽,脸色泛紫的中年绅士,左手握了藏有剑的青衣卷。鹰目炯炯有神,身材伟岸,稀疏的虬髯根根戟立,气概不凡,而且极具威严。 只有一个人,怎敢大言后路已断?这位仁兄,未免太大言了。 “阁下好大的口气。”鬼剑张道阴阴一笑:“似乎把贫道看扁了。” “在下本来就把你看扁了。”中年绅士也冷冷一笑:“你应该相信。” “贫道却是不信。施主,咱们陌生得很。” “你不是大名鼎鼎的鬼剑张道吗?” “不错。施主……” “在下姓钟,钟鼓的钟,而非金千里的钟,钟建业。这姓不多见,在下本来是名不见经传的山野狂夫,阁下当然不知道钟建业是老几了。” 鬼剑张道不但知道钟建业是老几,而且心中一跳,脸上变色。 “北海冥神!”鬼剑张道依然轻呼。 “哦!老道不愧称老江湖。居然知道在下的匪号。也好,用不着钟某多费唇舌了。” “天下三大妖神之一。原来狂龙手下有十神十魔,这十神的暗中领导人,一定是阁下北海冥神了。” “你知道了也好,十神是风雨雷电云,金木水火土,正是在下亲自训练出来的,另有预备补充的人,遇缺即补,他们的底细,外人无从得悉。在下只负责训练,不过问狂龙陈大人如何运用。” “那十魔呢?又是谁所训练出来的?” “现在告诉你已无关紧要了,反下你马上可以看到他的。康念椿,不除非生吧?” “西山院主?” “正是他。” “汉奸中的汉奸,难怪。”鬼剑张道尖刻地说:“他祖父是吴三桂的心腹,迎清兵攻入京的功狗。他父亲是领降兵攻南明下肇庆,屠杀朱家皇朝遗子的小奸,被天南怪杰用标枪行刺毖命,你托父祖余荫,在西山别院享福,专替步军统领训练刽子手。他在江湖单剑寻仇,搜寻了天南怪杰一十八载,虽然找不到杀父仇人,但杀人如麻,成了魔中之魔。替狂龙训练十魔做刽子手,就不足为奇了。满人有你们这些妈才汉奸誓死效忠,难怪皇气鼎盛,气运昌隆,你们功不可没。” “你一个逃世的方外人,话说得如许尖酸刻薄,倒是出乎在下意料之外。”北海冥神冷冷地说:“不过,你已经没有多少时刻胡说八道了。走吧!康老哥和一些朋友,在村子里等你呢!算定你会来,没料到你来得比预期要快。三天前你曾经在此地觅食,再次光临就不会怎么聪明了,在下就算定你不聪明。” “如果贫道真的,就不会拒绝无影刀的邀请了。”鬼剑张道真的有点后悔:“孤军奋斗,早晚会被消灭的,贫道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的不免聪明。贫道要走,往村外走。” “你走走看?”北海冥神阴笑。 一声剑吟,鬼剑张道拔剑出鞘。 “凭贫道手中剑,杀出一条路来。”鬼剑张道沉静地主:“北海冥神,你就看吧!” “桀桀桀……”北海冥神怪笑:“你手中剑比一根草强不了多少,你这武林四大剑客之一,不客气地说,还不配在我面前用剑。” 鬼剑张道冷哼一声,急步迈进一剑挥出,剑势不徐不疾,一看便知是虚招。 北海冥神也冷哼一声,右掌猛地向前反拂。 相距的八尺,掌拂出一无风声,二无气流异变,但鬼剑张道接近三尺的剑尖陡然斜弹,像被沉重的金属所击中,凶猛地反弹而出。 鬼剑张道一声惊呼,被弹的剑带动身形,斜震出八尺外,握剑的手一阵酸麻,几乎握不住剑。 “就算你的剑术神鬼莫测,也派不上用场。”北海冥神傲然地说:“认栽吧!老道,你毫无机会。” 鬼剑张道一咬牙。功行剑尖,一声沉比,剑电射而出。功势猛烈一倍。 北海冥神又是一声冷哼,这次右掌自下向上一拂:仍然是用掌背反拂。 鬼剑张道的剑如遭雷击,剑尖向上疾升,连人带剑向上飞翻而起,后空翻两匝,砰然大震背部着地摔了个四仰八叉,手中剑依然抓得牢牢地,但虎口有血沁出,摔得晕头转向,全身像要崩散了。 他想挺身站起,已经来不及了。 北海冥神一脚踏在他的颈脖上,像是被千斤闸所压牢,喉管欲裂,颈骨欲折。 “凭你鬼剑张道,还不配在钟某面前舞刀弄剑。”北海冥神狞笑:“你那只有五六成火候的玄门内功,挡不住钟某一个小指头。” 鬼剑张道绝望地放弃搀扎的念头,眼睁睁等死。 剑术再鬼再神,近不了身就没有用武之地,他算是栽了,而且栽得好惨。 北海冥神那种怪异的掌劲,真可以将一块千斤大石虚空震飞丈外,近身及丈的人绝对无法拉拒,劲一到便感到气散功消,彼此的功力相去霄壤,除了等死,他没有第二条路好走了。 砰一声大震,他被丢落在堂下。 这是一家并不穷困的农宅,大厅分堂上堂下。 他忍住浑身的疼痛,吃力地挣扎而起。 堂上有三个人高坐,堂下有四名随从站立两侧。 他久走江湖,但除了刚才打交道的北海冥神之外,并不认识其他两个人。 北海冥神坐下主位子,神气万分。 “见过西山院主。”北海冥神伸手向客座末位的人:“和巴思巴呼图克图。” 客座首位那人,是戴了奇形怪状高髻帽的红衣喇嘛。胸前有一串人顶骨念珠,手中有尺八长的古怪金刚杵,相貌狰狞丑恶,相当吓人。 西山院主康念椿年近花甲,倒是人才一表,真有几分将门虎子的气概。 鬼剑张道倒抽了一口凉气。雍和宫的话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此地出现,难怪狂龙胆敢铁腕实施大屠杀,原来不只是有军机处与步军统领做后台,后台的后台是大内。 “佛爷知道三只鹰相当精灵,所以要借重你。”巴思巴活佛用纯熟的京腔说:“你愿意替佛爷效力吗?” 鬼剑张道站稳了,吸口气定下心神。他是个弧僻冷傲的人,宁死不辱的江湖怪杰,看破了生死,什么都唬吓不了他。 “贫道从不替任何人效力,只替自己办事。”他镇定地说:“不过,贫道倒希望向你这妖兽学些绝活。” “你要学些什么?” “中原的玄门丹士,所练的降龙伏虎玄功,讲的是内敛功力,不够精彩。” “对,所以皇家不需要你们,只有一些想长生的皇帝,才找你们练长生术,而不要降龙伏虎功。” “贫道明白其中道理。贵教的大欢喜禅叫……” “叫搽儿法。”巴思巴活佛说:“你说错了,汉语不叫大欢喜掸,该叫大喜乐掸定。” “好吧!就算是大喜乐禅定。据说,大喜乐掸定,最精妙处是大手印异端魔功……” “你又错了,大手印是技,禅定是根,本末不能倒置。你们玄门讲求内敛,像个死人,自私已极,女人不喜欢这一套。本教的大手印,是撩拨女人情欲的法门,双方欢喜,这才是大喜禅定的要旨。比你们降龙伏虎神妙多多,所以你们算是下乘。” “所以贫道想向你学学。” “一句话。问题是,你必须先为佛爷效力。” “你要贫道效什么力?” “把三只鹰和王一鸣引出来。” “这……贫道已经表示过,不与王一鸣联手。至于三只鹰,贫道与他们从未谋面。” “只要你遵命行事,一定可以把他们引出来的。” “说说看。” 巴思巴活佛向西山院主点头示意,西山院主从荷包中取出一颗暗青色指大的丹丸,向堂下一抛,一名随从抢出接住了。 “吞下那颗丹丸,佛爷再告诉你行事的方法。”巴思巴活佛狞笑:“法传六耳,必须有传六耳的手段。” “先吞毒药?”鬼剑张道皱紧了眉头。 “事了之后,一定给你解药。” “这……毒药期限是多少?” “三天,三天足够了。” 鬼剑张道向随从伸手,意思是要取毒丸。 “不行,在下给你吞服,你不能动手。”随从断然拒绝,向前走近:“请把口张开,张口……”“去你娘的蛋!”鬼剑张道喝骂,手一伸,抓向随从手上的丹丸。 随从的身手极为敏捷,可是,在老江湖面前,应变的经验就差远了,以为他真的志在夺丸,本能地收手,并且伸向另一手格阻。 一声闷响,鬼剑张道一脚踢向随从的下阴,立即向半开的厅门飞跃。 堂下两名随从一闪即至,两面冲到,大喝一声,各发一掌。 冲不出去,两随从掌力极浑雄,如山掌劲两面夹,风雷声殷殷。 鬼剑张道不能不招架,双掌一分,用上了柔劲,以挽字诀卸力引劲。 他忘了自己曾经挨了北海真神的种奇掌力痛击。这时只能发出六成内功,卸力引劲必须彼此的功力在伯仲之间,方能应付裕如。而日下两随从的任何一个,内功皆不逊于他,以一敌二,方向也有点不对,想得到要糟,等发觉自己发不出全力,已来不及挽救了。掌劲及体。 临危自救,他扭身收右掌。斜身向前一栽。 “克勒!”左臂骨折断。 “唉2”他栽倒在地。 右手一拍,他的右手食、中两指,插向自己的咽喉。 一名随从比他快,一脚踢中他的手臂,顺势俯身擒位了手肘制了曲池穴。拖死狗似的把他拖回原地,往地下一丢,一脚踏住了他的左臂。 他的左臂骨折数处,再被踏住压牢,彻骨奇痛,他整个人快崩溃啦! 自始至终,堂上三个人一直毫无表情,毫无出手对付他的意图,似乎不同理会。 下阴挨了一脚的随从,居然不会受重伤,仅痛得冒了些冷汗,脸色微变,仍退回原处站立听候使唤。 “老道,顽强对你毫无好处。”北海冥神冷冷地说:“你还有机会,愿意听命吗?” “鬼剑张道从不听命于人。”他咬牙切齿大叫。 “你不怕在下剐你?” “贼王八!你就是把贫道剁了喂狗,贫道也不在乎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鬼剑张道破口大骂:“大不了是个男盗女猖的汉奸,你吓不倒我。” “给我割他!”北海冥神拍案怒吼。 “且慢!”西山院主叫,身向前倾,向北海其神低声响嘀咕咕说了好些话。 “改变汁划,不太好吧?”北海冥神皱着眉头说。 “计划必须活用,钟兄。”西山院主笑笑:“这贼道憨不畏死,按计行事反而会误事。” “管用吗?” “不试怎能知道呢?钟兄,天下间决无十全十美的计划,不由自己完全控制的债势。任何计划都有意外发生。即使按计顺利执行,也不可能保证必定成功。” “好吧!试试看。”北海冥神让步。 “值得一试的,钟兄。”西山院主欣然说。 “先打他个半死。”北海冥神向随从下令。 (奇)一阵拳脚交加,鬼剑张道死去活来,最后厉叫一声,失去知觉。 (书)不知过了多久,池被冷醒了,也可能是痛醒的。 (网)天色螟暗,似乎是近黄昏时光,寒风怒号,树林被是风撼动,声如万马奔腾。 他吃力地撑起上身,发觉自己躺在空寂的山径上。略一察看,原来是身在登山的九十九盘山径上。 这是登山的主要道路,称云峰道,俗称九十九盘,直上高石坊、天池寺。自山脚至御碑亭一段,每隔一里有一座歇脚亭。 下面十余步,就有一座歇脚亭。亭柱是石制的,经过将近三百年的风霜雨雪,亭盖不知换了多少次,亭棱依然是完好的。 他知道,这里距大林峰约有十里地。九十九盘歇脚亭本来多而壮观,但目下已所剩无几,那些木造的亭,早就化为尘土啦!只有少数的石柱亭,能够保全,看到这种亭,便知身在何处了。 左手肿得像粗牛腿,痈楚令人受不了,如不用巾吊起来,稍一动就痛得冒冷汗。 全身酸痈,幸而右手还可派用场。 他解下腰带,把可怕的右手吊起来,这才忍痛站起,一步步向下面山嘴的歇脚亭走去。 那几个刽子手,为何把他丢在这里?已经两个时辰了,他一直昏迷不醒。为何现在还没被冻僵? 他愈想愈迷糊,疑云重重。 可以肯定的是,刽子手把他带上山,丢在山上任由他自生自灭,决不是大发慈悲,而是另有可怕的阴谋。这些刽子手决不可能放活口:他们办事的宗旨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漏纵一人。 “我……我该怎办?”他向自己发问。 蓦地,他听到路旁的树林中,传出一声低臆。 不由他有所反应,唉一声响,后脑被一块小石所击中,一阵剧痛,一阵昏眩,他向前一裁。 那一声谅讶的低臆声,总算给了他短暂的心理戒备,本能地想逃走,身形前倾,无形中捎去不少小石的打击力道。 他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有点醒悟。 “他们希望我一直昏迷不醒。”他抹然地想:“我醒了,对他们的圈谋有妨碍,所以要将我击昏。” 他寂然不动,假装昏迷,一强忍挥身的痛楚,放松自己,默默调和呼吸。 附近有了声息,有人从三文外窥伺。片刻方断定他已被击昏,这才俏然退走。 “他们在玩弄什么阴谋诡计?”他心中不住思索。 似乎,时间过得好漫长。 但他知道,变故即将发生;如果时间许可,刚才那个窥探的家伙,必定会现身走近察看查验的。 终于,他听到了脚步声,有人从上面往下走,逐渐接近他躺倒的地方,接近了歇脚亭。 “他们在等人!”他心中暗叫。 近了,竹杖点路声清晰入耳。 “天涯怪乞?”他想。 再一想,他推翻了自己的估计,这些刽子手一个个功臻化境,要捉天涯怪乞,根本用不着用他来作饵。 最后,他想起了巴思巴活佛要逼他效忠的事。 “三只鹰和王一鸣。”他心巾狂叫。 三只鹰之中的瞎鹰,就是装瞎子用杖探路的。 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他受伤沉重,眼见得没有希望了,这些刽子手是不会让他活的,决不能让汉奸走狗们,消灭三只鹰和王一鸣。 脚步声在他身旁消失,竹杖的巧劲将他的仆伏身躯翻了过来。 咦!鬼剑张道八来人讶然轻呼。 是一位黑袍人,蹲下察看他的身躯。 “唔!受伤沉重,昏迷不醒”黑抱人叹口气:“我得将人召来救他……” “不要召人来。”他突然睁开双目:“你中了埋伏,北海冥神要捉你们三只鹰,快逃……”“咦!你……”瞎鹰焕然而起:“埋伏?北海冥神在…在这里……” “快逃……”他狂叫。 两侧树林内黑影暴起。 瞎鹰发出两声长啸,身形飞迟。 “此路不通!”后面有人大喝。 瞎鹰一声长笑,大旋身一杖攻出,狂风扫落时杖势空前猛烈,左手也在同一瞬间发射一枚双锋针。 断后路的人飞退三文,半空中一掌拍飞了双锋针。 身人重围,十二个人围位了瞎鹰。 “好厉害的杀人利器。”那人有点变色,被拍飞的双锋针仅略偏些少角度飞走,掌力撼动的效果很小:“这是在下出道以来,第一次不接暗器。” “这位仁兄是北海冥神了。”瞎鹰沉着说:“这也是老夫的双锋针第一次失手。 “咱们今天是棋逢敌手。”北海冥神说:“客下一定是瞎鹰了。” “正是老夫。” “咱们先谈谈,等你们三只鹰会齐之后,再一并了断。在下已得到正确的消息,你们三只鹰行动极为小心,从不走在一起,行动时每人相距一里左右,不时用只有你们才知道的声号呼应。” “哦!似乎老夫的行踪,已被你们侦悉控制了。” “对,咱们派有十二个时辰蛰伏不动的暗桩线。” “这位鬼剑张道……” “本来,咱们打算利用他。将你们三只鹰引在一起,看来果然成功了。” “成什么功?” “你不是发啸声召其他两鹰来吗?” “哈哈!正相反,是警啸。”瞎鹰大笑:“听到你北海具神的名号,老夫会召他们来冒险吗?” “该死的!鬼剑张道竟然不曾昏迷。”右侧的西山院主怒叫:“罗徒,你他娘的误了大事。” “属下确是击中他的后脑……”叫罗雄的人浑身发抖:“他分明已……已经昏迷……” 一旁的巴思巴活佛哼了一声,金刚撬一挥,打破了罗雄的头颅,尸身摔倒。 三丈外的鬼剑张道,已经被一名中年大汉踏住了小腥,口中血往外涌。 “瞎鹰,投降是唯一的生路。”北海冥神沉声说:“在下等你一句话。” “天还没黑呢!你做什么梦?”瞎鹰翻着白眼珠说:“你北海冥神这一辈子,等不到这句你要等的话了。三只鹰自以为消息灵通,行动神出鬼没,居然不知道你阁下北海冥神早已潜来九江,裁得不冤。” “在下仍愿给你改邪归正的机会。” “免了,三只鹰满手血腥,改不了邪,归不了正,更不可能做你们的奴才。” “瞎鹰,识财务者为俊杰。” “三只鹰都不识时务,也不想做俊杰。哼!你北海冥神还不是做说客的材料。” 巴思巴活佛大为不耐,迈步而出。 “先拿下达头瞎鹰再说。”活佛傲然逼进:“其他两鹰早晚会人网的。佛爷先折了他的翅膀,再说其他。” “狗番僧好大的口气。”瞎鹰冷笑:“你一定是大内雍和官出来的妖僧,大概会吞刀吐火邪术,没有什么了不得,我瞎鹰红影一闪即至,小小的金刚杆疾点而出。 瞎鹰哼了一声,左手士抖。 红影一顿,左掌虚张护住门面。掌心,插着三枚双龙攒心针。 这只手似乎比平时涨大了—倍,劲气弥漫,掌一晃,三枚双龙横心针朗然堕地。 黑教密宗大手印绝技,果然厉害。 这种绝技本来是用在女人身上的挑情手技,三贞九烈的节妇,也会在大手印上崩溃,情欲一发不可抑止。 练至化境,却又成为杀人的绝技,按石成粉,无坚不摧。 中原的大力金刚掌佛门绝学,彼此功力相等时,仍然难与大手印匹敌。 双龙攒心针似乎已贯人手掌,但针落时掌心没有针痕,番僧的大手印委实不可思议。 电芒再现,又是三枚双龙攒心针。分上中下二路同时到达。 巨大的举影一晃,掌心又插了三枚双龙攒心针。掌一抖,针再次翩然堕地。 “有多少零碎,全给佛爷缴出来吧!”巴思巴活佛傲然说:“不然等佛爷出手。就没有你的机会了,你这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老夫却是不信。”瞎鹰冷笑一杖点出。 金刚杵一振,大手印一晃。 啪一声轻鸣,瞎鹰的竹杖断了半尺。 大手印中,出现从竹杖内射出的一枚断魂钉。掌一晃,断魂钉突然反飞,似乎肉眼难辩,速度骇人听闻。底前尖后,反击瞎鹰的眉心。 瞎鹰吃了一惊,本能地闪避,伸手抄自己的暗器。反应完全出乎本能,不受神意所指挥,太快了。 糟!大手印乘机吐出。 第二十五章 相距在丈外,大手印似乎伸长了一倍。 国华的天狐爪,手臂也可能伸长,但仅能长出半尺,而大手印似乎可以伸长三尺。 掌距瞎鹰足有两尺以上,却响起一声蓬然气爆,瞎鹰呢了一声,连退三步,口角鲜血流出,啪一声竹杖脱手堕地,双手一抱胸口,身形一晃,沤楼着摔倒。 同一瞬间,外围三名随从向前一栽。 人影似电火流光,从两侧的树林中射出。 变化太快,目不暇给。 巴思巴活佛的金刚柠,正向倒地的瞎鹰探去。 到得最快的人是国华,快得有如鬼魅幻形,天狐爪疾落,唉一声五爪尽指没人番僧的后心,脊骨碎成碎屑,血肉模糊。 同一瞬间,北海真神扭身一剑削出,剑气并发,潜劲万钧,硬将拍来的手爪削落。 是天鹰,右掌刚触剑,左手已射出电芒,两枚枣核奇准地没入北海冥神的双目。一只手掌换双目,然后右肩凶猛地撞中北海冥神的胸口,两人同时翻倒跌成一团。 魔鹰的剑,贯入西山院主的右肋。他自己也被西山院主的剑削掉右肩尖三角肌一块肉。而小真阳的剑,则贯入西山院主的背心。 殷氏慧贞晚一步到达,及时一脚踢开北海冥神的临死反噬,抓向天鹰顶门的大手。拖了天鹰掠出丈外。 无影刀与真如姑娘,两人交叉搏杀相互掩护。把众随从快速地消除净尽。 发生得快,结束也快,好一场快速绝伦的惨烈搏斗,双方全力相搏,伤亡惨重。 八个人先进入歇脚亭裹伤,将鬼剑张道的尸身也带入亭内。 三只鹰全部受到重创,天鹰丢了右掌。魔鹰的右臂等于废了,瞎鹰内腑离位,三两个月不一走能治好。 “我们栽得好惨。”天鹰禁不住仰天长叹。 “要不是鬼剑张道拼死示警。”瞎魔抚尸心酸地说:“我必定发汛请你们赶来救他,恐怕我们八个人。将有大半丧生。我要好好安葬他,他是个可敬的人。” “是的,真该安慰他在天之灵。”魔鹰叹息着说:“敌明我暗,我们仍然栽得这样惨。如果不是他示警,便成了敌暗我明,恐怕我们八个个,全得断送在这里。一比一拼命,恐怕除了王贤侄之外,咱们全不是这三个魔头的敌手。玩命大半生,我还没碰上能用普通凡铁打造的剑,能击破我的护体神功、削掉我一块肉的劲敌。说起来真是侥天之幸。” “王贤侄。”天鹰拍拍国华的肩膀苦笑:“三只鹰已断了翅膀,你打算怎办?” “这……”国华摇摇头。” “放弃吧!贤侄。”天鹰诚恳地说:“你已经替雷霆剑尽了力,犯不着……” “大叔,他们不会放弃的。”国华郑重地说:“范大嫂母子早晚会被他们查出来的。” “我会接她母子远离江西……” “狂龙全搜遍天下,每天一地,将有无数人遭殃。大叔,这已经不是范大嫂母子两人的生死问题,而是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大事。” “那你打算……” “我不会放弃。”国华坚决地说:“我一定要按计行事,不杀狂龙誓不罢手。” “这……” “纤云小筑的姑娘们,会提供我一些帮助,她们的星云剑阵,一定可以派得上用场。” “爹,女人也不会放弃。”真如姑娘往国华身边一站:“小弟和娘护送爹和两位叔父南下养伤,女儿和一鸣哥与汉奸走狗周施到底。” “还有我呢!”无影刀说:“飞天夜叉一天不死,我一天不能安逸。” “咱们先离开此地,从长计议。”天鹰说:“仍得分开走,可别让走狗们,把咱们一阐打尽了。 大姑塘的女儿港市,是湖滨的大埠,渔货的集散地,附近数县的零招货物,从此地起赶到府城比走水路绕出湖口要早一天以上。 这里并不戒严,只是街上多了几个公人走动而已。 南湖营的水师,也经常派哨船来来巡哨一番,盘查一些可疑容货船,来去匆匆很少停圈。 已经是五更初,长夜将尽。也是寻梦的人,睡得最沉的一段时光。 码头南端的五老茶坊黑沉沉,后进店主的内房也黑沉沉,但店主丘老人睡得一点也不沉。 每天晚上,他都会拉长耳朵,凝神倾听街上的声息动静,说不定有那么一天晚上,大批公人来敲他的店门。 他只是一个儿女皆在远地谋生的孤老人,在街上开了一间顾客以老人为主的小菜坊,有什么好伯的?也许,上了年纪的人睡得不安稳吧! 他突然听到前面的天井里传来两声轻咳。 他悄然而起,全身毛发耸立,迅疾地下床穿鞋。中来就是和衣而睡的,外面加一件老棉袄就够了。 从枕下取出一把巴首,反塞入棉袄内的腰带中,悄然拔开启门,猫似的踢出内堂。 果然不错,天井里有人,文传来两声轻咳。 他想拉窗帘启窗往外瞧,但略一迟疑,决定由堂门出去,反正善者不来,来了就不会空着手走的。 “谁呀?”他拉开门,警觉地问。 天并不大,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王一鸣。”不速之客说:“丘老伯,打扰了。” “王一鸣?”他吃了一惊。 “是的。” “请进,里面谈。”他抱拳行礼肃容。 “谢谢。”国华抱拳行礼道谢。 双方的抱拳礼,就有一点不同:抱拳的手是相反的,稍不留意便容易忽略。 丘老人是左拳右抱,左日右月,“明”字的象形。 国华是右拳右抱,是武朋友的客气忍让的札式,表示藏拳不发,没有动武的意思。 国华已经表示,不是复明会朋友,对方不必再出其他手式盘道了。 内堂冷清清,丘老人挑亮了神案上的长明灯,肃容就坐,眼中有警觉性的狐疑神情。 “老弟怎知老朽的底细?”丘老人沉静地问。 “请不必查根究底,反正小可已经来了,指引小可的人,对责会决针恶意。 “雷霞剑范大脑?他对本会也并没有好感。” “人各有志,丘老不能怪他。” “是的,本会的人尊敬他。请问,老弟寅夜光临。有何指教?” “小可的事,丘老想必知道内情。” “差不多,府城的消息,传得很快的。” “小可是求助而来。” “求助?这……”丘老人一怔:“本会无端被介入。殃及池鱼“丘老,你说这种话,公平吗?”国华生气了:“京师派来的鹰犬,名义上是搜捕山东在逃柳家逆犯,与及助逆的雷霆剑满天花雨几个人,骨子里却是为贵会而来,为贵会天下各地的香坛而来,利用其他小案,掩饰真正的行动。这些事,丘老应该比小可更了解。更明白。匡阳村的大国杀,蓝鹰的壮烈牺牲,结局早就决定了,与雷霆剑毫无关系。” “这……” “山东柳家与雷霆剑一群人,反而是受到贵会的牵累,而落得悲惨的下场。”国华真的生气了:“当初柳家前来朝阳村,由朋友引介雷霆剑,雷霆剑带他们到武昌投奔锗五爷。贵会的蓝鹰崔二爷却心有不甘,边到武昌想与柳家结盟,消息是从贵会的内奸透露的,葬送了无数可敬的反清志士。武昌的三霸天,掌握了九江贵会的全部档案;武昌柳家事败,蓝鹰崔二爷幸获脱身、并非是三霸天无能,而是他们有意纵放。可惜贵会仍不保悟。居然不作撤离的应变准备,匡阳村的大屠杀,丘老,你要负责任。” 丘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以手抚面老泪纵横。 “丘老。”国华平静下来了:“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小可此来,只问丘老一件事:贵会要不要替匡阳村的志士复仇。” “这个……” “狂龙不死,他会奔走天下各地,逐一铲除贵会的香坛,抱根挖底,以雷霆霹雷手段,给你们致命的、惨烈的残酷打击。” “老弟的意思……” “帮助我,也帮助你们自己,屠这条狂龙,毁去他所握有的档案,劫光他所掠夺而用作收买无耻败类效命的造孽钱。” “老弟,我们的实力不足……” “我负责掳杀狂龙,其他的鹰犬我无能为力。” “老弟需要多少人?” “三百左右。”国华说:“三百名敢死队。” “给老朽三天工夫。” “好,在天。” “老弟可否先指示行动计划?” “不能,贵会的内奸未清除之前,必须守秘。敢死队的组成,丘老,必须绝对机密。” “老朽亲自主持。” “好,准备停当,请在第三天午夜,在花桥东第二间第一根阎拄下,用刀砍一天字,以表示一切停当,小可当在次日二更时分,再次前来拜会。 “好的,老朽记住了。” “告辞。” 狂龙这次出京南下办案,人手分配分为明暗两批。 暗的一比鹰犬主力,以北海其神十几个人为最强。其他则以调查、联络、传讯、反问、暗杀等等方式进行工作,实力比北海冥神这一组差得远。 北海冥神一死。狂龙所受到的打击空前惨重,这才发觉事态不寻常,真正感到威胁比估计的程度吸强烈得多。 惊惧之下,狂龙不得不尽撤外围,暂时按兵不功,等候情势澄清再作打算。如果按目前的损失率汁算,三两天之内便会对方彻底消灭啦! 最令狂龙愤怒和痛苦的是,迄今为止,还查不出凶手是何来路,没留下活口,隐查也毫无关绪。 杀死北海冥神的人,是三只鹰已无疑问。这一组人本来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三只鹰的。但十二个人全死了,死人是不会说出经过的,谁知道到底是不是三只鹰下的毒手?三只鹰能杀死北海买神几个高手中的高手吗?一连串的疑问,把所有的爪牙鹰犬吓住了。人人自危,士气一落千丈,有些人甚至丧失了斗志。 机伶鬼已经暗中开始打算了。可怕的谣言,像瘟疫般很快地传播开来。 府城不能长期戒严,大搜捕已告一段落。八旗兵只好撤回城,民壮丁勇也跟着解散各安生理。 三两个走狗,大白天也不敢在街上走动。 府城的市民们都变得麻木了,相互不理会旁人的事,发现某处有事故发生,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赶快远离现场,决不多看一眼。再就是官府有人查问,要不摆手摇头说不知,就效金人三缄其口,或者答非所问,佯装糊涂。 唯一活跃如常的人,是五爪蚊那一群泼皮混混,他们在狂龙的督促下,替代了狂龙的耳目。 狂龙并不完全信任这些人,但又不能不利用他们。 五爪蚊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他对狂龙的忠诚是被逼出来的,他有他保全自己的方法,和求生存的本领。 狂龙不可能长期留在九江坐镇,他五爪蚊没有理由不替自己留一条各方都可讨好的活路。 所以无影刀看透了他,充分地利用他这种求生存的心理弱点,巧妙地、不松不紧地控制他。 这天巳牌左右,城南菜市口的巷道旁,无影刀揪住一个年轻人的小辫子,拖到巷角的墙根下,拖势又快又急。 “哎……哎晴!谁……谁揪我张七的……辫子……”年青人急怒交加,却又无法回身挣脱。 “是我,原来你就是张七。”无影刀将人抵在墙根下,级牙喇嘴怪笑:“失敬失敬。你听清了……” 张一亡一看是个糟老头,气疯啦!忘了自己是被这糟老头强拖来的,忘了刚才的反抗为何无效。 “你这该死的老狗……哎哎……不……不呆……不……”张七先是凶狠地咒骂,然后是骇极惊叫。 无影刀的手,在张七的喉咙前轻轻地移动,食中指的指缝间有一把小刀,锋利的刀尖露出指尖不足三分,锋尖露出虽短,但在咽喉的柔软皮肤上轻轻划动,那一星冷气,就足以令张七心胆惧寒。 只要轻轻一压,刀尖将轻而易举插入咽喉。 “不要怎么啦?”无影刀问。刀尖仍在徐徐滑动。 “不要割断我……我的喉咙……” “我说过要割断你的喉咙吗?” “你……你沈一刀……无影刀是……是个饶人的……” “喂!我有那么可怕吗?” “饶我!看老天爷份上……” “等我问问老天爷再说。哦!张七,听说你对替狂龙陈大人办事,是最热心的一个。” “冤枉!我……我是不……不得已……” “哦!不得已的人,是可以原谅的。告诉我,狂龙那些人,都躲到城守营宾馆去了?” “是的,只有一……一部分留在城内。” “在什么地方?” “本谢老爷的东院剑峰楼。” “哦!节孝坊的谢老爷?” “是的,他那座楼高有三层,可以看得见双剑峰。” “良好,很好,有件事你要记住。” “小的一……一定记住。” “把刚所发生的事忘了,你没碰上无影刀。” “是的,是的,我……我不……不认识无影刀,碰上了也不认识。” “那就好,咱们后有会期。你继续向狂龙效忠吧!祝你好运,快滚!” 张七爬起来撒腿狂奔,好快。想起“后会有期”四个字,跑得更快。老天爷保佑,后会最好无期。 谢老爷是九江的仕绅富豪,他的大宅院面积占了半座坊。他家的剑峰楼,比府后的倚天阉更高,两者都可以看得见远处庐山的双剑峰。 东院事实上是一座花园,除了东院的几座厅房之外,便是位于园中心的剑峰楼,是平时谢意爷招待贵宾的地方,目前成了京中大员借住的行馆。 天黑后不久,三个黑影从邻舍跳入谢家的东院花园。花园里已没有花草,花圃空空,荷他的残枝干叶也除光了,只有几株从五老峰挖回来栽植的古松,带来了些少绿意,这就是冬日的花园景况。 一个黑影独自接近了剑峰楼的右侧,轻灵飘忽像个针形质的幽灵。夜黑如墨,正是夜行人活动的好时光。 楼高三层,每层高有丈四,飞檐高挑,气象万千。 黑影一鹤冲宵扶摇直上,跃登二楼的搪口,再一。跃便到了楼廓内,无声无息点尘不惊。 大排窗内有灯光泄出,里面有人。 既然来了,当然要找人。 如不毁窗,就无法进入,但毁窗必定惊动里面的人,过早被人发现,算是失败了。 既然楼外有廓,有栏干,就必定有出廊观赏的门户。摄影小心地贴内壁而行,留心找寻门户。 绕过廓角,前面排窗已尽,果然有一扇门。门比窗更不易破坏,必须有妙手窃盗的撬门工具。 飞天数,就是大名鼎鼎的钟秘大盗;重门叠户、密室秘窟也阻止不了他的江洋大盗:劫财而不杀人、杀人则不劫财的大盗。 片刻工夫,他已进入楼内部。 大户人家的高楼,楼板厚重坚实,人在上面行走,决不会发生浮动或声响,因此他在黑暗的走道上摸索而行,没有丝毫声响发出。 他感到有点不对,感觉到潜在的凶险和危机。 楼上既然有人住宿,为何走道中不没照明灯?太反常啦!除非刚才看到排窗内的灯光是引诱飞蛾的灯,他就是扑火的飞蛾,不然……走道不是直的,两度转折,看不到灯火,其间他曾经摸触到两座房门。按常情估计,走道的尽头:很对能是二楼的花厅。 这座鬼楼好大,里面的厅房格局有似迷楼。 又摸到一座门,门上了小将军锁,里面一定没仍人住,有人住不会在外面上锁。 “这些天杀的怕死鬼,一定躲在三楼。”他心中诅咒,决定上三楼。 蓦地,前来传来一声轻响。这声轻响太轻了,只有他才能听得到。” 他应变之快,超尘拔俗,身上的披风一抖,人蓦尔失踪。 这是飞天狐的绝技,唯一知道其中奥秘的人,是真如姑娘。 一声怪响,绿芒耀目。 前面走道折向处,站着一具骸骨,骷髅头的两个大眼窟窿中,有绿芒闪动。节节清晰的右手指骨,握了一根两尺长、前一尺绿焰闪烁的怪棒。 好可怕,这具骸骨怎么不散碎的?骸骨真能复活?是高手名匠故意装串起来,放在这儿吓唬人的? 不是放在这里的,骸骨在动呢! 骸骨的骨架并不高,生前必定是中等身材的人。 移动无声,骸骨确是一步步向前走来;胆小朋友如果看到眼前的景象,不吓死也会吓晕。 这段走道长约三丈有余,左右各有两座房门,宽仅一丈左右,在鬼火的绿芒映照下,一览无遗。 骸骨仅移动了五六岁,便停步不进了。 走道空空,什么都没有。 骸骨抬头上望,上面的楼板藏不住人。 “咦!奇怪。”骸骨发话了,是女人的声音:“暗铃的细线,难道是自己绷断的?得找尤二嫂来修好。” 是人,一个女人,穿了一袭黑衣,用白漆绘成骸骨的图案,磷火棒的绿芒光线弱,当然看不见黑衣,只能看见白色的骨架图案。 原来走道有些地方,装设了细小的绷线,有人经过,线断暗铃发响,就会有人出来查看。 显然,飞天狐触断了一根绷线。这些女人暂时作客,居然没有细此完善的报警设备。 女人用一条怪布袋,套上了磷火棒,走道重归黑暗,转身走了。 蓦地绿芒一闪,布袋突然拉开了。 走道仍然空荡荡,毫无异样。 “真的没有人。”女人如释重负地说,重新套上磷火棒,这次真的走了。 披风一动,国华重新出现。木板墙壁都是古褐色。他的一面披风色泽几乎相同,人贴在门上,展披风掩住了全身,不走近是不易发觉的。当然,这种隐形技巧。需要下苦功才能运用裕如。 扮骸骨的女人毫无戒心往前走,片刻,拉开了一座门,灯光乍现。 这是一座小花厅,布置得古朴幽雅,约购丈见方。四角设了四座宽底高脚隐火式取暖炭炉,因此厅内温暖如春。点了四个,灯,光度明亮。 上首案座左侧的大环椅上,坐着秀发披肩,紫衣紫裙的魅剑三绝陈紫凤,显然是浴罢未妆,更显得清丽可人。 有四名侍女在旁听候吩咐,她自己正在意态悠闲品茗。案上,搁着她的连鞘长剑,和绣紫凤的百宝囊。 她的目光,落在刚进门的女人身上。 “没有动静?”她抢先问。 “启禀小姐,没有发现。”扮骸骨的女人行礼回答。 “但暗铃发响。” “也许天太冷,线自行绷断了。小姆这就去找尤二嫂前往修复。” “好吧!虚惊一场。”随剑三绝脸上警戒的形色消失了:“门窗都闭牢了的,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入。楼下有没有动静?” “没有。小姐,快二更天了,还是早些安歇吧!”一名伺候她的侍女说。 那位扮骸骨的女人,告退从另一扇门走了。 “二更天以后,才应该警觉些。”魅剑三绝喝干了杯中茶:“我真得先小睡片刻,只是头发未干……咦!” 厅内多了一个笑容可掏的国华,披风投到身后,腰带上插有剑。 “头发干了你也不能睡。”国华笑吟吟地说:“二更天以前,同样需要警觉些。你那些手下扮鬼吓人,骸骨衣决不是在九江订制的,你一定早就在江湖扮鬼吓人了,难怪绰号称魅剑。呵呵!你这么美丽的姑娘,真可能被人误认是妖魅呢。” 警铃声隐隐,各处誓铃全鸣。 四侍女左右一分。保护住主人。 两座门,先后抢人六名穿骸衣的女人,左手有磷火棒,右手从衣内放出剑。 “是你。”魅剑三绝居然沉得住气,泰然地佩囊取剑:“我说过,我决不放过你,你竟然自己找来了……” “找你叙叙旧呀!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你住在这里。”他像是向女朋友说绵绵情话:“要是早知道,我早就来看你啦!山中一别。魂牵梦萦、真的,我是真的思念你,希望你早日离开九江,或者干脆回京做你的千金小姐,咱们以后见面,就不用剑尖沥血了,你说是不是?” “油腔滑调!”魅剑三绝笑骂。 “天地良心,你可不能把我肺腑之言,当成……” “我不听你的。” “那你要听什么呢?” “我要问你。王一鸣、花拳张奎、王奇,都是你?”魅剑三绝不笑了:“天涯怪乞的口供是真的了?” “那该死的贼花于死得不冤,我还把他看成真正的风尘怪杰呢!被他泄了我的底,倒楣。” “那么,武昌三霸天死伤,山东逆犯脱逃案,真的与你有关了。” “有关如何,无关又如何?” “有关,我一定要逮捕你;无关,我把你看成一个风流而不下流,游戏风尘的怪人,或许可以做个朋友。”魅剑三绝说得颇为认真:“现在,我要你诚实地回答我,不许嘻皮笑脸。” “你毕竞是个没有机心的小姑娘,你这些话,真会让老江湖笑掉大牙,那有这样问话的?”国华忍不住笑,不住摇头:“如果我访与我无关,你就深信不疑吗?” “这个……” “如何?” “不错,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轻于言诺,说话不当数的人。” “你是个怪姑娘。” “我等你的回答。” “你有一种让人不忍说谎的魅力。”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好,我给你正确的答复。” “我在听。” “这些事,都与我有关。”国华郑重地说。 “哦!”魅剑三绝失望地叹口气:“王一鸣,这是为什么?你不知道这是法所不容的吗?” “姑娘,你要明白,这是你们的法。”国华的笑容又回到脸上:“每个人对法的看法,多少有些不同。比方说令尊带人屠灭匡阳村,似乎法已被令尊歪曲了,他对法的看法,未必就与你相同。” “执法时有偏差,事在难免,我不能说家父不对。现在,我只好逮捕你归案了。” “同样地,我要打发你离开九江。” 剑鸣隐隐,两人同时拔剑。 “家父那些手下,是你杀的吗?”随剑三绝扬剑问。 “抱歉,我不再回答你任何问题,因为你我的敌对形势已无可更改,我不能对敌人透露任何消息。”国华冷静地说,挺剑逼进。 “你前来九江,到底有何用意?” “无可奉告。”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可奉告。” “为了反清复明?” “无可奉告。” “你……” “你是一个相当难缠的姑娘,你问不出什么来的,你还不死心吗?” “你呢?你还不死心吗?” “被此彼此。” “你我难道没有妥协的余地?” “没有了。” “比方说,我愿意与你一同离开九江。撇开一切恩怨是非两个夜行人突然出现在厅口。 “你想得真妙。”真如姑娘的声音提高了一倍:“你配和一鸣哥一同离开九江?哼!你与你那位放荡卑贱的嫂嫂差不多,脸皮真厚。” 一名侍女相距最近,突然冲上一剑扎出。 真如入厅之前,剑已撤在手中,身形微晃,剑出如电,锋尖奇准地贯人侍女的右肩井,她的剑钻隙而入的技巧妙到毫颓,“滚开!”真如轻吃叱。 侍女哎一声尖叫,暴跳丈外,肩井血如泉涌,痛得粉脸泛青,几乎一跃摔倒。 另一侧那位穿骸骨衣的女人,刚挺剑向无影刀迈出一步,剑尚未发出。 “我无影刀替你招魂。”无影刀招手叫。他两手空空,刀不知藏在何处。 女人一怔,呆住了,无影刀的名号,真震慑人心的威力。 “不要叫你的侍女妄动,以免校送性命。”国华向魅剑三绝说:“你的傍女武功和剑术都很不错,可称得上是第一流的。但我的同伴,则是第一流中第一流的,何必让她们送死?” “我无影刀杀人的手法,的确称得上第一流中第一流的,沾身必死,决不留情。”无影刀阴笑:“王老弟,你可不要怜香借玉,小丫头会吃醋了,不愿意呢,知道吗?放手干啦!” “啐!胡说八道。”真如白了无影刀一眼,粉脸红似西天的晚霞。 近来,她懂得事多了,牵涉到她和国华,她知道害羞了,似乎对男女之间的事,愈来愈敏感,正向成熟的道路上大步迈进。 两人一弹一唱,憋剑三绝可就恼羞成怒啦!狠狠地瞪了真如姑娘一眼。 “难怪你不在意我那位妖艳的嫂嫂。”魅剑三绝咬着银牙说:“原来你已经有了这么一位香扇坠似的美丽小美人。” “你也很艳呀。”真如也醋劲大发。 “我要撕了你的嘴!”魅剑三绝怒骂,挥剑向真如姑娘冲去。 “你算那一路的神,哼!”真如也挺剑迎上一声娇咤,剑虹如乱舞的金蛇。狂野地向真如进攻。又进攻。 真如姑娘冷一地挥剑,见招破招,见式被式,手中剑挥洒自如,不带丝毫火气,在对方漫天彻地神奥诡奇的剑招抢攻下,身形作小幅度的闪动。反击时剑剑钻向要害,深得剑道三味。 “铮铮铮……”双剑接触的暴响逐渐加快加刷。旁观的人已无法看出招式,双手全凭本能御剑,棋逢敌手,半斤八两势均力敌。 双方各展所学,把奇奥的剑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论诡奇,魅剑三绝似乎高了一着。但真如的看破光机反击要害的绝技,魅剑三绝就难望其顶背了。 国华再次看到真如的以神御剑绝技,心中一宽。魅剑三绝员号称魅剑,搏斗的经验十分丰富,但如想击败真如,难之又难。要不了多久,真如的胆气和搏斗的经验,将随搏斗而增长,将可取得绝对优势了。 “小妹,留心她的左手,碎玉掌和玉女摘星手,才是她致命的两绝。”国华在旁提醒姑娘注意:“再二十招,你就可以主宰全局了。” “我会找机会毁了她的左手。”真如一面挥剑一面欣然叫:“她的剑术并没有多少魅力!” “老弟,她的第三绝是什么?”无影刀突然问:“你的消息灵通程度,不下于三只鹰、应该知道。” “这……”国华一愣:“为了自身的安全,我的确是在了解武林名流方面下过工夫。至于这头紫凤的二绝,却不曾深入了解。她是江湖三大女剑客之一,也许第三绝是指她的剑术吧!三是.顺口数目,只是当初赐绰号或赠绰号的人,信口说的数而已。 绰号很少有名实符的,沈老哥,你的刀不可能无影的,是吗?” “唔!这是你想当然的猜测。” “的确没听人就起她的另一绝……” “不好!”无影刀惶然惊叫。 真如姑娘的剑,己取得优势,一连五剑准确的迫攻,把短剑三绝布下的剑网,迫得节节内收,破绽迭见,迟到壁角处不出招式了。 这瞬间,魅剑三绝脸色骤变。美丽的面宠似乎扭曲变形,风目中似乎透出绿色的火焰。 这瞬间,紫色的身形疾转、原已披散的及腰长发、突然向外根根飞张,衣裙也同时扬起外旋。 当身形转正一周时,罡风乍起,劲流扑面,剑尖恰好接触真如姑娘击出的一剑。 “哎呀1”真如惊呼,连人带剑旋转着向厅壁飞撞。 四盏银灯火焰摇摇,暗而复明。整座大厅似乎受到可怕的无形劲气所撼动,及体的劲气今人毛骨依然。 五个穿了骸骨的鬼女,同时舞动长剑。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与撼人心魄的劲气旋动中闪动,似乎令人感到有身人阴曹地府,与鬼同在的恐怖感觉。 “沧海龙旋2”国华惊呼,双爪间时抓出”。 无影刀见多识广,大概曾经听说过沧海龙旋的典故和传闻,迅速向楼板一伏,四肢伸展贴得牢牢地。仍感到背部劲风刮过处,气血翻腾,重压强烈无比。也像身已成了落地的枯叶,狂风正要将恼叶刮飞。 正全力向厅壁飞砸的真如,突然身形一顿,然后像石头一样掉落在壁根下,昏昏沉沉手脚乱动,想挣扎站起,却又不知如何着。 她的剑,插在壁上贯人一尺以上。 魅剑三绝没料到可怕的无形抓劲,会突然透人自己所发的强烈劲流中;异常的破空劲啸人耳,抓劲及体,急旋的身形一顿,飞散开的秀发断了一片青丝,同时裂帛声刺耳,衣破裙袭,随着劲流的余劲飞散。 刀成了一个半裸的女人,连胸围子和中衣也半零半落,酥胸玉乳半露,胴体撩人。 “哎呀……”她惊叫,人影一闪即没,遁走了。 劲流徐消,四盏银灯只剩了一盏能重放光明。 无影刀身形蹦起,冲向国华。老人家已看出国华身形不稳,力尽的现象至为明显。 “带……小妹……”国华道:“快……” 五女鬼正快速旋舞而至,剑气漫天。 幸而三位侍女已经走了,掩护半裸的魅剑三绝退入后厅门走了。 老人家抱起晕头转向的真如,冲出了厅门。 五女鬼但感国华披风一动,眼一花,蓦地流光泻逸人已失踪。 被查封的房屋,不可能有人居住的,除了一些不堪使用的破旧家具外,能值几文钱的东西都撤走了,大了钉上了木板,贴上了封条,必须等结案之后,方能由官府加以处分,判归某人或拍卖,法有明文规定。 无影刀仍然在逃,他那间破的剃头店,门窗皆已钉死,大门的封条依然字迹清晰,印色朱红醒目。 谁也没料到里面居然有人匿伏,左右邻居听不到任何异样的声息传出。 房小一灯如豆,无影刀正在替国华作全身推拿。 真如紧张地把守在房门外。凝神留意外面的动静,倾听黑暗中传来的各种声息。随时可以发动猛烈的攻击。 天气奇寒,赤裸的国华却不畏寒冷,他一面调息,配合无影刀的推拿手法活动。 半个时辰之后,浑身冒热气的无形刀停止推拿,用一床从别处偷来的棉被益住国华。方下床着靴。 “要不要喝口酒活血?”无影月在床口扭头问:“我有地方偷,片刻就可以回来。” “不必了。”国华的声调出奇地虚弱:“我必然歇息一个对时,方能重凝内丹,这里安全吗?” “如无意外,应该足安全的。我这间店破烂狭隘,就算不被查封,也不会有人闲得无聊,闯进来看破烂。”无影刀苦笑:“当然。任何地方,谁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要不,我背你越城,到城外找地人藏身。” “那就躲在此地好了。城外反而没有城内安全。”国华不想出城:“走狗们的注意力放在城外,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每天晚上,都是从城外人城袭山的。” “我也是这样想。”无影刀点头:“四更天了,我得去弄些食物,躲一天一夜,没有饮皮难熬得很呢。” “老邻居合兴居,一定可以弄得到食物,老哥不必远走,须防落在暗桩眼中。” “我会小心的。哦!你知道沧海龙旋的传闻?” “听说过。真没想列,魅剑三绝居然练成了这种生死一击的绝技,三百年前黄疯子屠龙斩蚊奇学,竟然重现于世。” “会不会是黄疯子北上时,收了门人遗技传世?” “很有可能。前朝迁都燕京,改名京师,黄疯子即北上云游,曾经在白云观与全真教弟子论道。至于是否遇上有缘人传以羽化仙术。就无案可稽了。” “你真的确认妖女所用的是沧海龙旋?” “是的,家父从师视爷的口述中,知道这种奇技的威力与所发生的异象。唯一不问的是,妖女似乎自知技有缺点,所以训练几个侍女在外围相机策应,可知她使用时,没有充分的把握,也没有信心和决心。” “唔!已经够可怕了。” “难怪狂龙敢如此残暴狂妄。”国华感慨地说:“他一门老少、子、媳、女皆各具绝技,不出三年,陈家将主率天下武林。” “有这么严重。” “可能比想像中的更严重。他有财有势,用威逼利诱手段,收服具有实力声望的武林高手,不服则杀之以除后患,铲除可能与他们分庭抗礼的人,培植自己的心腹死土。他降服不了三只鹰,所以要不择一切铲除三只鹰以建立威信。以后行踪所及。谁还不敢不听他的?” “你……你似乎也对付不了那妖女呢。” “如果是早些日子,我无奈她何。” “那你怎么脱力……” “那是我情急一搏,事先毫无准备地缘故。依我的估计,在十天半月之中,她不可能复原。” “她被你抓伤了?” “不是。沧海龙旋是性命交修生死一击的绝技,其缺点是与妖魔猛兽一击之后,不是你处就是我活的奇学,而活的一方也将精力枯竭奄奄一息。这是一种在刹那之间。激发生命大潜能,竭泽而渔耗损全部精力的霸道仙术。道家所谓度劫,雷火五行都是:仁死交关的劫难,幸而度过大劫的,也将损失多少年道行,原因在此。” “你对这方面的知识……” “略具粗识。你看,我脱力的情形是不是相去不远?瞬间全力迸发,如获神助,但自己也到了油尽灯枯境界。最后孤注一掷,利用仅剩的一口元气,从五鬼女剑下遁走,我不脱力而死,已经是奇迹了。” 真如出现在房门口,泪下如绳。 “你……你该叫沈伯伯救你走……”姑娘哽咽地说:“而你却叫沈伯伯救我……救你,只死一个。救我,却要死一双。万一你有了三长两短,我……我能活吗?一鸣哥,你……” 她掩面饮泣,哭得好伤心。 无影刀走近她,轻拍她的肩膀,“丫头,大仁大义的人,危急时那是个顾自己的”老人家天声说:“他愈关切你。愈会忘了自己,难道你不明白他的心意吗?你在他的心目中,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你还埋怨他?” 姑娘颤声娇呼,向床上扑去,抱住被中的国华,在国华冰凉苍白的脸庞上,投下一连串绵绵的沼吻,口中喃喃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一整天,城守营高手齐出,成群结队大索城郊,搜索王一鸣、无彤刀、殷姑娘的踪迹,想得到必定白费劲,地不知要搜的人反而隐藏在城内。 搜索三只鹰的责任,交由府与县的捕房负责,动用了民壮,穷搜庐山山区,重点放在吴彰岭、马祖山、大妨塘一带滨湖所在地。 城防加强了一倍,天一黑,丁勇便三三两两在城头巡逻,严防有人偷渡城关,凡是容易爬城的地方,岗哨增加两倍。 狂龙的人在城外忙了一天,返城后又得分派人手设伏,和组成随时准备出动的打击小组。城守营宾馆的警卫也增加一倍,想得到必定人心煌惶,寝食难安。这几天,这些人真是苦不堪言,忙得人仰马翻,一个个叫苦连天。 能利用的人都走了,只有靠他们自己啦!以芝兰秀士为首的白道群雄,已经逃了个精光大吉。 纤云小筑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再也不受他们利用了。 唯一表示忠诚的人是五爪较,总算还有大批城狐社鼠可供奔走谍探。五爪蚊可能是有家有上,罪孽深重,活该供京中来的大员驱策,想跑也跑不了。 五爪蚊那些手下蛇鼠们,也莫也不叫苦连天,被逼把一切事务丢开,专门替狂龙那群人奔走,一切所经营的江湖行业,几乎完全停顿了,怨声载道自是意料中事,明里不敢反抗,暗中把狂龙那些人恨之切骨。 因此有些偶然发生的大事和征候,皆讳莫如深放在心里,不向上反映,一切为自己打算留后路。 白忙了一夜,也平静了一夜,没发现有人偷越城关,但城守营的人一直不曾获得充分的休息。 第二十六章 天亮后,进城贩卖果蔬鱼鲜的人早已人城,湓浦门附近恢复宁静,执行门禁的丁勇逐渐撤走,只留下三个守门役卒,留意往来的人是否有可疑征候。 六名穿皮袄内着劲装的男女,从城门北端城根的埋伏处走出来,懒洋洋地折人大街,转向东走。 “该死的,冻了一夜,真他娘的受不了。”走在中间的一个人垂头丧气诅咒:“那个什么王八蛋王一鸣,晚上来白天去,打了就走像个鬼。咱们再这样日防夜防拖下去,人没捉到,自己却累垮啦!截住了他,我生死一钩要不把他吃饭的家伙钩下当球踢,就不配称威震江湖的生死一钩。” “你他娘的少吹两句牛,没有人认为你是吃屎长大的傻蛋笨瓜。”领先在前面走的人掇头骂人,一双鹰目冷电四射:“你如果能钩下王一鸣那王八蛋的头。那就表示咱们这些人全是饭桶了,那许多死的死,伤的伤,饱吃苦头的高手名宿们,还不配替你提鞋啦!他娘的混球!吹牛也应该有个谱。我看你是忘了你是老几,忘了你能吃几碗饭了。” “哈哈哈!”另一位仁兄大笑起来,是苦中作乐的怪笑:“咱们从北方来,一到江南就改吃米饭,一度列今天肚子对吃大米饭仍然不习惯,一顿最多吃两碗,他娘的再怎么驴,也不会忘记吃几碗饭哪!饿了一夜,真够受的。朱兄,咱们晚一点回去,光到得阳楼喝几杯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先前骂人的朱兄一面走一面说:“回去还得听候派遣,回晚了,责任是你负呢。抑或足我负?你他娘的无责一身轻,我可担当不起,走吧!少废话,少说几句,投人说你是哑巴。” 街上有不少人行走,一个个匆匆忙忙,身上穿得臃肿,头上的暖帽齐眉盖,下面还包巾作掩口,即使错肩而过,也难认出对方是老几。 这时,刚经过白乐天祠。 这时,三个行人刚从他们右首错肩而过。 走在最后的行人,突然转身到了最后一位仁兄身后,伸手拍拍那位仁兄的肩膀。 那位仁兄反应很快。掘身一掌反钩,却一勾落空。 “干什么?”那位仁兄不悦地喝问。 “找你攀份交情。”行人拉掉掩口怪笑,是无影刀:“你不是泅洲水怪洪一江吗?老相好嘛!” “无影刀!”泅洲水怪大叫,伸手拔分水钩。 “去你娘的!”无影刀破口大骂,手一挥。身形急退出丈外。 第二位行人是真如姑娘,她闪也似的错肩抢出,一脚将第二名走狗扫跌出街边。 泅洲水怪的咽喉被割开了,晃了一晃扭身便倒。 “快走,他们要闭城捉人啦!”站在远他的国华大声叫。 四个走狗吹起了铜哨传警,拔刀剑衔尾狂追。职责所在,阻知追上去必定凶多吉少,但不敢不追,一面追一面吹哨,一面大口EI:“捉逆犯!捉逆犯!那是王一鸣,无影刀……” 街上大乱,人人走避。 他们如果不叫捉逆犯,而叫抓贼捉小偷,也许真有见义勇为的人上前相助,或者在前面阻拦。 一叫捉逆犯,这可好,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还肯上前惹火烧身?公道自在人心,帮助捉逆犯,等于是承认自己是奴才汉奸,在街坊邻后面前,头都拍不起来。 城门是不易关闭的,守门的三个役卒只好冒死上前阻挡,赤手空拳擒人。 无影刀走在最前面开路,老人家不杀这种身不由己的可怜虫,一巴掌打倒一个,一脚端飞了另一个,一把抓住第三个往城门洞旁一丢,三个人像、阵风,冲出了温浦门,落荒而走。 后面,警锣声狂鸣,四位仁兄穷追不舍。 “等他们来,多拔除几个爪牙。”无影刀放慢脚步说:“出了城,便容易埋葬他们了。” “光绕几个圈。”国华说:“让他们的主要鹰犬可以及时赶来,除去几个小人物,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先走远些。”无影刀脚下稍为放快。 四个走狗木敢追得太近。只打算保持安全距离,钉紧目标就心满意足了。 奔东逐西,后面终于多了六个人,另一组人总算赶来策应了,实力增加一倍,追的速度加快啦! 无影刀不再绕圈子,上了大道急走。 过了龙开河浮桥,走上了至鹤问湖大道。 鹤问湖没有网泊所,驻有一群税丁,不能进入市镇,所以他们向南一折,重新越野而走。 十人人留下一人在路口,好候后面的人赶来。 这一追,到了丘陵区,便将目标迫丢了。这一带地属楚城乡,丘陵,丘陵中有平原田野,有湖沼水塘,地形复杂,小径四通八达,间有一些小村落,到处都可以藏愿,到何处去找寻三个功臻化境的高手?再往南走,便是庐山山区。山区路径甚少,反而比这种地方容易找到踪迹线索。 已牌初正之间,一组走狗进入一座小村庄。 城内高手齐出。志在必得,但人手不够分配,人都分散了,地区广大,不分散毫无希望。 人并非零碑分散,分得太散便会被逐一蚕食,所以最小的一组也有四个人,多则八名。 这一组有六个人。分为两起,三个在前面搜踪追迹。三个在后面警戒,随时可支援前面的三个同伴,中间相湖隔甘步左右,保持目视距离和互相传话。 三人先进人村口,先搜视村内两条巷道。 天气太冷,滴水成冰,农暇时节,屋外鬼影俱无,连小娃娃也不愿到屋外玩耍。狗都关在屋内,闻声在内吠叫。 后面三个人跟上来了,前面三个人开始往衬里走。 “砰砰砰!”个长了鹰钩鼻的人,上前叩一家农舍的院门,叩声又急又猛。 不久,院门拉开了,一个穿老棉袄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内,本来脸上布满怒意,但…看来人佩了剑,怒意换上了惊容,呆住了。 “你这里有人经过,一定会引起犬吠。”鹰钩鼻的人大声说。 “是呀。”中年人信口答,弄不清所问的用意。 “多久之前,村中曾经传出犬吠声?” “这……好象……好象不久之前……” “到底多久?” “约……约半寸香。”中年人说:“或者一盏茶。” “唔!对,不久之前,这一面有犬吠声传出。有多少人经过?” “这……小的不知道,谁也不会过问有多少人经不过这条路上,平时也很少有外地人行走,只有邻村的人偶或经过而已。” 小径并不穿过小村,而是绕村东而过。问不出头绪,但却证实了不久之前,有人经过此地。 三人向后面的人打出手式,向南急走。 小径经过最后一栋农舍东侧,路与屋的围墙间,栽了一排李树,枝头上光秃秃,一览九遗。 三人鱼贯而行,一面留心察看路上的足迹、最后一人刚越过屋角,人影粹起。从屋角扑出。 “转身!”最先扑到的无影刀怪叫。到了最后一人身后,声出人向下挫,石手斜伸,指尖刃影骤吐,冷民一闪。 那人闻声知誓。抬掌护住门面谈在转身。右肋突然出现一条裂缝,血如泉涌。 前面两人个人也同时转在,第二人只看到黑影斜掠而至,还来不及转念,右脚已被真如姑娘喝中,膝骨立碎,狂叫一声,摔倒在地。 最前面那人是功力最深厚,同时也是最机警的人。转身的瞬间连拍三掌,用的是劈空掌力,仓猝间居然可发出六七成劲道。 国华懒得理睬,站在八尺外。任内劈空中力再三击中胸腹蓬然怪响,他的身形毫不晃动。 “劈空掌很不错。”他笑笑说,踏前一步近身了。 “王一鸣……”这人狂叫,挫马步冉吐一掌。 后面三个人飞掠而至,来势汹汹。 国华一爪抓出,抓住了来学,一声长笑,扭身将人凌空摔出,凶猛地向掠到的三个人砸去。 “飞天夜叉!”无影刀惊呼,拉住了不知利害作势冲出的真如姑娘:“种们该偷袭后面的三个。” 国华闪身拦在两人面前,低叫一声退! 第一个到达的人,丑恶狰狞的相貌一看便知,果然是副统领丘五姑,原名叫井绍红,宇内神秘女魔头。 老女魔果然了得,左手一伸,轻轻地接任掷来的人向侧虚送,那人得以转正身躯双足站地,但右掌已经骨碎肉烂,废定了。 同一瞬间,老女魔的右掌已向国华虚空拍出。 国华远在丈四五,却感到彻骨奇寒的劲流及体,如中千钩巨锤撞击,上身一晃,退了一步。 “阴煞大潜能!”他脱口叫:“老魔婆,你这一掌好阴毒。” 飞天夜叉桀桀怪笑,伸手拦住要冲出的两位同伴。 “对付你这种只会偷袭,打了就跑的小辈,还用得着慈悲?”飞天夜叉得意地说:“你是个识货的行家,居然知道阴煞大潜勇,难怪你杀了我们不少人,确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既然你识货,该知道阴煞大潜能人体,会有些什么后果吧?” “我当然知道。”国华佯装发抖:“寒发内部,如处身万载寒冰之内,经脉逐分萎缩,痛楚有如体内有异物蛇行蚁走?你这丑恶的老母猪!一出手就使用歹毒致命的绝学,难怪你号称夜叉。” “你可以在半个时辰内不死,但问题是你必须挨得过撑得住那彻骨的无边痛苦。” “在下挨得过撑得住。” “你想活吗?只有老身可以让你活。”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他抖得更厉害了、但说话仍然清晰明确。 “统领已经发下话,给你最大的恩惠。” “在下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思念。” “你会的,思惠大得很呢。” “怎样大法?” “统领要你做他的女婿,你的过去概不追究前天晚上你大闹紫风姑娘的香闺,她不怪你。” “你这老虔婆信口雌黄,目的只是要在下屈服而已。汉满不通婚,一听就知道你在胡说八道。” 一旁的真如姑娘冒火啦!柳眉倒竖哼了一声。 “狂龙一家子都是混帐。他那鬼企儿贱得不值半文钱,她配得上一鸣哥?”她大声叫嚷:“你这老虞婆最好闭上你的嗅嘴,免得污了我们的耳朵。” “你这小贱人反正已经是死人一个,老身懒得和你计较。”飞天夜叉转向国华鼓如簧之舌:“汉满不通婚,但汉军旗除外。统领是汉军旗。你既然冒充二贝勒家子弟,应该知道皇家的家法。” “我这位小妹说得对。”国华突然不抖了,拍拍真如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狂龙一家于都是混帐,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你竟然妄想要我做女婿,简直是妙想天开。老虔婆,你最好免开尊口。” “咦!你不发抖了?”飞天夜叉吃了一惊。 “这得怪你自己。”国华说:“如果你当时继续动手,你就可以擒获或者杀死我了。片刻工夫,我已经行功消除了人体的阴煞大潜能。” “你说谎!不可能的。” “我像个说谎的人吗?我不发抖就是最好的证明。”国华笑吟吟地说:“如果不可能,我会笑得出来吗?老虏婆,你这一掌阴煞大潜能突袭,比陈紫风所发的沧海龙旋,并不高明一分半分,威力甚至比她差了三两分。” “老身不信你真能抗御阴煞大潜能。”飞天夜叉咬牙说,迈步逼进,双掌一提:“老身横行天下一甲子,阴煞大潜能所向无敌。九成火候的佛门菩提禅功,也禁不起老身一击,你只不过是见机退得快而已,并宋受到阴煞的侵体。现在,你劫数难逃。” “真的?”国华毫无退避或躲闪的意图,笑容开朗:“我知道你会飞,你所穿的冀衣是武林一绝,等会儿咱们先比拼掌力和护体内功,再玩玩轻功一决雌雄,我不信你真的会飞。” “你要和老身比掌力,比护体气功?” “你错了,不是比,而是比拼。”国华纠正对方的语病:“你我之间势同水火,不动手则已,动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下一生中,从不与人印证较技争强斗胜,那些事无聊得很。” “你到底用什么武功绝技、把统领的爱女击败的?她用上了不轻易使用的沧海龙旋,竟然劳而无功。” “哈哈!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你如果把我王一鸣看成笨驴,那你一定是笨驴中的笨驴。” “你……” “你现在可以动手了。你偌大年纪,而我王一鸣年青力壮,如果抢先动手,有失敬老尊贤的武林道义。出手吧!我等着你呢!” 在气势上,他已占了上风。 在形势上,他也有利得多。地上的两具尸体,与及一个断腿人的痛苦呻吟,就可以增加他的声势,给对方的心理威胁颇为强烈。 飞天夜叉狠狠地盯着他,半吐的双掌逐渐出现苍灰的额色。 国华的马步是双盘手,掌心自苍白转为玉白。 飞天夜叉踏进一步,一掌吐出。 八尺外的国华,衣抉猛然飘举,如被狂风所利,振飘猎猎有声。 第二掌攻出,国华头上掩耳已经掀起的风帽,突然以令人骇然的速度飞走了,像是强劲的绷簧绷飞的。他的衣抉飘扬声,也提高了一倍。 他的双盘手作小幅度的拨拂,全身正面要害,皆在双手的有效保护下。 即使如此,脚下马步也撼动了半步。 一声厉啸,飞天夜叉不再在原地发掌,双手一阵旋舞,双脚以碎步作小幅度的移位游走,寻找聚力攻击的时机和位置。所穿的古怪翼衣,张合之间罡风似殷雷,真像一头巨鹰在枝梢振翼欲起。 当然她不可能飞起,翼衣的面积有限,要想鼓衣将身躯拔起,振的速度决不是人所能达到的,必须以比体重多数十倍甚至百倍的力量来鼓动才行。 一股可怕的潜劲,正在迅速地形成。 国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平静、漠然、不带任何表情,似乎他每一条肌肉都已僵化了。 他的双掌,颜色逐渐变浅,掌心几乎有点透明的现象。身外有一般奇怪的气流波动,像涟漪般一阵阵,一围困向外涌发,绵绵不绝。从飞天夜叉方面,像狂飚一样强劲猛烈的涌来气旋,与涟溯作相互消长的进退纠缠。 蓦地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啸风声,然后是蓬然一声气爆,地面尘埃滚滚,走石飞抄。 旋舞着的飞天夜叉,倒飞丈外。 国华斜退了三步,玄狐外袄化为满天毛片,远出三丈外与尘埃一同飞散了。但里面的黑蓝色劲装,依然完好无恙。 “飞天夜叉,及早回头。”国华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迈步回到励也:“你年末花甲,外表已苍老得成了古稀老妇,原因是你心中杀意长存,自己戏害自己。就算你能在有一之年,取代狂龙的地位,到底有何好处?何况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你不是旗人,你只是一个奴才。 “你不觉得,他们以主子身份,用一些虚名,与劫掠来的钱财,诱迫我们这些奴才自相残杀,以巩固他们的主子地位,是不是太过恶毒,太过阴险吗?” 你不必挑拨离间……” “在下说的只是事实,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个愿意听,通常真实的话有点刺人的。你不愿听,是因为你现在的地位很高,你觉得满意。但你的地位并不稳固,等到狂龙找到了功力比你高,比你更有价值,比称更忠诚的人,你就会被冷落在一旁了,甚至会像纤云小筑的人一样。没有利用价值立加铲除,永绝后患。” “胡说八道;” “真的?敢不敢打赌?” “打什么赌?” “你替狂龙搏杀了许多许多人,功劳个小,得了许多赐赏,给你高商的权威。” “不错。” “你已经老了,也该退休草享福了,借大年纪,难道杀戮到死吗?” “这个……” “你应该获得思赐,也该获得尊重和光荣。我跟你打赌,睹你不敢向狂龙提告老享福的要求。”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自我的意思,你不敢赌,因为你已经知道提出要求的后果。这种后果你不敢想象。你宁可欺骗自己不要去想。” “这个……” “雍正大帝死了,我问你,当年杀戮遍天下。天下不论臣发,闻名战栗的血滴子。有几个还活在民间?告诉我,好吗?”国华庄严地说:“不要说满人非我族类,连我们汉人的皇帝,也有这种可怕的坏习惯,那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尽,走狗烹。是时候了,前辈。趁你还能飞能走,就快点决定吧!等他们要藏你烹你,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飞天夜叉一双鬼眼神色百变,低下了头。 “藏你烹你的时候快到了,而且这一天会来得很快。”国华继续晓以利害:“狂龙积极培植他儿子的权威,帮助儿子争取霸业,用意就是培养一个能继承他的人,qǐζǔü新主子一起,旧的奴才还留来做什么?留来反对新主干吗?他术会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尤其是新主子并不怎么字人望的时候,旧奴才留下来必定是大祸害,不除掉,新主子岂能高枕无忧?” “我不会上你的当。”飞天夜叉的态度又有了改变,狞笑着说:“你想用反问计来保全你自己的命,翘说动我放你逃生“飞天夜叉,你怎么这么不识时务。是我故意引你们来逐个收拾的,设法逃生的应该是你。” “哼!凭你?你……” 国华用行动作为答复,对付这种执迷不捂的人,唯的手段是实力证明对方的错误。 他脸上庄严的神情消失了。换上了笑容。左手一挥,右掌随势拍出,两股罡风劲流一前一后。连续斜涌而出。 飞天夜叉先前已试出国华身怀绝技,几次强攻失效,岂敢大意?身形略闪避免硬接,斜切而人双掌一分。一声冷叱,以大强度内收合击,阴煞大潜能排山倒海似的向中心点内聚。 国华也避实击虚,一声轻笑,左移位扭身自劲流外缘旋切面人,快如电光一闪,伸手便抓。 “咳”裂帛响传出,人影乍分。 国华在八尺外转身向放,左手一伸。虎掌张开。一块掌大的双层特制软缎自掌中飘落。 “你的翼翅透风了;再也飞不起来啦:“国华平静地说:“再抓你几把,就可以剥抹你的……” 飞天夜叉心痛已极;怒吼一声。连发两掌、随即拔剑出鞘。 糟!这两掌威力万钧,老魔婆本来打算即使伤不了国华,至少也可以逼国华闪退,就可以乘机拔剑,来一欢快速绝伦的痛击了。岂知如意算盘却打错了一糟,两重掌不但伤不了国华,反而让国华以神奥的身法,自掌劲的几微空隙中钻入近身了。 剑刚出鞘,砰然大震中,国华的双脚,凶猛地端在老魔婆的胸口上。 飞天夜叉禁受得起力道万钩的重端,但也急退二四步,感到真气一阵翻涌,双臂一麻,剑举不起来了。 国华借一端之力,倒翻腾凌空直上,翻至第三匝,已上升三文左右,在顶点转正身形,在长笑声中,手脚箕张猛扑而下。 饥鹰搏兔,急似雷匿。 飞天夜叉飞不起来,飞天狐已经飞起来了。 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戴上了狐头面具。下搏的姿势比狂鹰九宵下搏更具威力,形状更为可怖,身躯缩小至最大眼,以便减少乘受打击的面积,箕张的一双手爪,真像妖魁的魔爪。 “飞天狐!”飞天夜叉骇然叫,力贯右手,克制了酸麻的感觉,万绩朝天向上挥剑,剑气似山洪般爆发,威力空前。 这是应付下扑的最具威力的剑招,下扑的人决难脱出剑尖的控制。 岂知大谬不然,抓劲先一刹那到达,剑气着劲瓦解四散,剑突然脱手斜飞。 这是第一抓,剑被抓劲抓起斜甩。 第二抓随即接睡而至,彻骨冷流扑面生寒。 飞天夜叉当虎口震裂,剑被无形的、强韧无匹的凶猛抓劲抓飞时,便知大事不好,左掌一记天王托塔向上报出,身形倒射两丈外。 包头被抓走了,一头灰发掉了数百根,余发披散,这才真像一个夜叉了。 第二扑是平射而出,如影附形急发里火。 飞天夜叉果然了得,前纵而起,刚好从平射扑来的国华背部上空纵过。 国华吸腹收腿,身形疾沉,足一沾地,一声长笑,后空翻飞腾上升,紧蹑在飞天夜叉身后。 “哗……”旁观的无影刀、真如、飞天夜叉的三个同伴,全都情不自禁惊呼。 两人的飞腾搏击身法,的确不像是人。 飞天夜叉纵上两文余,双手一张,翼衣鼓风急振,要飞翔至远处滑降。 可是,翼衣破了掌大一个洞孔,扑振虽争,却无法发挥远地滑翔的威力,身形急剧下降,仅滑翔同四五丈。 平时,飞天夜叉可以滑翔出十五六丈外,甚至可以在顷刻间过出百步。 倒射而来的国华像怒鹰,沾地再升起两丈余。一声长笑,如流星飞堕。 第三抓,丈五六可抓石成粉,可破内家气功,一抓之力有雷霆万钧之威。 飞天夜叉再也没有发出阴煞大潜能的劲道了,精力已经耗尽。 国华也只有全力三抓的威力,第三抓之后便每况愈下了。 飞天夜叉一跃摔倒在地,恰好仰坐在地脸部向上。 看到凌空下搏的国华,那骇人的狐面具,那钢爪似的大手,那雷霆万钧的搏势……飞天夜叉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闭上了老眼,她已经无力挣扎了。 那是死神的大手。冥冥中,她看了地狱之门,正向她缓缓地打开。 可怕的劲道一偏,她听到身侧的地面一震,沙石爆裂声刺耳,碎土沙似酒落在她的身上。 她张开了老眼,发觉自己的胸腹并没洞穿开裂。国华站在她身前丈余,可怖的狐形面具似乎并不那么可怕了。 “你为何不杀死我?” 她虚脱地问。 国华取下狐形面具纳入怀中,试掉脸上的汗水。 “你是第一个与飞天狐交手而不死的人。”国华平静地说:“我留你一命,回去告诉狂龙,我飞天狐等他,不是他死就是我去见阎王。” “你……你真是天地会的人?” “不是。” “那你……” “我只是一个没有多少野心的江洋大盗;一个向专制的满帝皇朝捣乱的浪人,一个不想多管闲事、磁上了却又不能不管的波皮;一个敢作也为玩命的恶棍。” “你为何要插手管狂龙的事?” “因为他威胁到我飞天狐。” “他很想结交你。” “飞天狐不做奴才,飞天狐是不能收买的。” “他真的希望做你的泰山丈人。” “金钱和美色名位,飞天狐不屑一顾。” 国华说完,掉头大踏步走了。 无影刀和真如姑娘,拦住了飞天夜叉的两名同伴,和右足已目的人,跃然欲动。 “放他们走。”国华说:“让他们把信息传回去,让狂龙有了决死的目标,无暇类害其他无辜的人了。” 飞天夜叉沮丧地走来,向两名同伴打手式,示意两人将受伤的同伴带走。 “飞天狐,我不会再和你碰头。”她软弱地说。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违抗狂龙的命令。”国华肯定地说。 “不会再有什么命令,因为我已经决走退休隐世。人老了,艺种杀戮的行业已不适合老年人担当。” “他不会准你的。” “我应该有自己的主见。” “那你就是自寻死路。奴才是不能有主见的。” “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以严重?” “真的?但愿是真的,好吧,我祝福你,前辈。” “谢谢,后会有期。”飞天夜叉走了两步。回头又向无影刀说:“沈老,你我的过节,大家都忘了吧!那一点点是非,已微不足道了。” “沈某深感盛情。”无影刀由衷地说。 “彼此彼此。” 目遂飞天夜叉带了同伴踏上归程,无影刀深深叹息。“老来改变性情,不是好兆头。”无影刀感慨地说:“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心中有太多的憎恨,一旦性情有所改变,祸福难料。” “但愿是福不是祸。至少,我们减少了一个强敌。”国华说:“走吧!到别处猎食去。” 四个人向北走上了回城的道路,其中一个背了断腿的同伴跟在最后面。 “副统领真的打算退休吗?”直在飞天夜叉身后的中年人问。 “是的。”飞天夜叉喟然叹息一声:“蔡修,你跟了我六七年,我们替官家做了许多事,杀了不少人。统领自己,已有早日将担子交给少公子的念头。这几年来,少公子一直在网罗自己的人,对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若即若离,我们要不早作打算,日后是很难过的。” “副统领真的相信飞天狐的话?”蔡修问。 “飞天狐说的是实情,无所谓相不相信。” “副统领,敌人的话是不能相信的。” “有时候,敌人的话比自己人的话更可信。蔡修,你们几个人也该早作打算。” “打算什么?” “你们已经有家有小,有足够的钱财,刀头舔血的生涯,也该急流勇退及时放弃了。如果你们有心,我替你们在统领面前请求。” “副统领,这会引起统领的猜忌……” “哦!原来你也想念飞天狐的话。”飞天夜叉笑笑说。 “不!副统领请勿误会,属下对统领忠心耿耿,从不想念敌人挑拨离间的话。” “蔡修,你在暗示我不忠心耿耿。” “属下怎敢?” “我不怪你。总之一句话,我相信飞天狐的话是真的,因为他可以轻易杀死我们几个人,用不着再费心机挑拨我们。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搞,我不提就是。我准备立即北返,尽快安顿丘家的人,再返回南昌老家,看看我井家的子侄是否需要我的帮助,再觅地隐居蹈光隐晦。” “假使统领不准呢?” “不准我也要走。” “那……那不是有如反叛吗?” “没有人敢说我飞天夜叉反叛,统领总不能……咳!你……嗯……” 蔡修右手疾伸,点中飞天夜叉的腰旁命门要穴。左掌一登,将她拍得前冲丈余。 另一人同时丢下伤足的同伴,飞跃而上。 “蔡兄。”这人大叫:“必须先打昏她……” 掌如开山巨斧,猛削飞天夜叉的耳门。 这瞬间,飞天夜叉跟跪前冲的身躯,间不容发地向前一仆,让掌擦顶门而过。她的右脚,闪电似的向后端出,正是致命的虎尾脚,也叫虎履穿挡。 “喂……”这人身形一顿,双手掩住了下阴,身形向前跟跪两步,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号,卷曲着摔倒,在路上滚动抽搐。 飞天夜叉焕然急旋,鬼眼中厉光闪闪,杀机怒涌。 蔡修大吃一惊,火速撤剑。 “你下手慢了些。”飞天夜叉厉声说:“蔡修,你该在说出有如反叛四个宁之前下手的,那时我毫无防你之心。你出手制命门穴,好毒。你是我的心腹,是我将你推荐给狂龙的人。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 “统领待我不薄,他知道我对他绝对忠诚。”蔡修惊恐地向后退:“我才是他的心腹,我有权制裁任何一个意图反叛的人。副统须,不要怪我,找是奉命行事……” “老天爷!”飞天夜叉仰天呼号:“我舍死忘生,替狂龙效命十余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的地位,熬到了副统领一人之下的地位。而我自己带来的心腹,却随时都可能要我的命,这世间还有天理吗?有吗?” 蔡修抓住她失神的机会,钮头一跃三丈,亡命飞逃,脚刚沾地。身形作势再起,但……飞天夜叉一闪即到,发出一声厉叫,一掌削出。 蔡修的脑袋飞起,如被斧劈。 那位下阴被蹦的人内脏尽裂,已经停止挣扎。 断了右脚的人,单腿跳跃已逃出亡八丈外,突然摔倒在地,双手撑地挪着臀部向后退,脸无人色。 “放……放我一马,我……我这就隐姓埋名逃生,我……我发誓……”这人声嘶力竭狂叫:“找发誓什么话都不说……” “我不会再信任你们了。”飞天夜叉冷酷地说。 “饶……命……” “饶你,死的将是我。” “我……我跟你逃……” 飞天夜叉一脚疾飞,踢破了这人的头颅。 从此,飞天夜叉在江湖消失。 国华要飞天夜叉传话给狂龙,但话并未传到,狂龙仍然不知道国华就是飞天狐,知道的人都死了。 三天、五天过去了,走狗们过了五大五夜太平日子,没发生袭击的事,也得不到任何有关三只鹰、王一吗、雷霆剑的线索。 似乎,这些人已经不在九江,不在庐山了,已经远走高飞啦!狂龙极端的失望,极端的愤怒。 九江之行只是查案的起点,根据武昌三霸天的所留档案追查。山东在逃逆犯、雷霆剑、满天花雨……毫无线索,唯一的收获,是铲除了天地会九江的香坛。 其实,铲除天地会九江香坛不能算是收获,三霸天根本就不屑动手铲除,利用这处香坛来钓其他的大鱼。 由此可见,狂龙的才智,比三霸天差了一段距离。 第二十七章 三霸天的神龙常宏,是死鬼年羹尧的门下。年羹尧一代名将,盖世的枭雄,门下士都是武功盖世、足智多谋的铁汉。比起祖籍汉军旗人的狂龙来,常宏或许在武功上稍逊一筹,在经验与智谋上,却高出多多。 那么,真正的收获,该是奇取豪夺得来的许多金银财宝了。但付出的代价,却空前惨重。不但降伏不了三只鹰,却损失了百余名高手和爪牙,连副统领飞夜叉也失了踪,助拳的侠义道群雄也死伤枕藉,一哄而散疑犯都逃掉了,必须另找线索。下一站是武昌,可能雷匿剑与山东逆犯柳家余孽,以及最顾强的高文纬,定然还潜伏在湖广。 搜山的爪牙与民壮西勇都撤回来了,毫无线索。 又过了两天,警觉心松懈下来了。 城守营宾馆中,贵宾们正准备行装,一些不愿拘束在宾馆的人,纷纷辽到城内的豪华旅舍住宿。 玉树公子的伤势,达两天才控制住。高姥渐退,但神智一直不曾恢复消明。那一抓皮开肉绽,背部的肉本来就少而薄,创口自骨裂开,只有一层骨膜护住肺部,要想创口愈合。是极为困难的事,虽有最好的郎中,和最好的药物。能把一个伤势如此沉重,本来已经进了校死城的人拉回阳世,已经是极为卓越的成就了。 狂龙不愿将爱子留在九江治疗,反正自己有官船,人带在船上治疗十分方便,所以准备随船前往武昌。 五爪蚊一群城狐社鼠,仍然被逼到处打听消息,一个个叫苦连天,吃尽了苦头。 城东庆阳坊靠近府前街的一座民宅内,幽暗的厢房门宙紧闭。 房中设备简朴,一床一桌和一只小妆台。床脚靠壁一面,两张长凳铺上木板,加设了一张临时床。 桌上点了一技大烛,光度比灯要亮些。真如姑娘正在灯下做女红,一旁的国华一面喝茶,一面检查桌上的零碎:甘六片铁鳞。 说是女红却又名不符实,姑娘缝的不是衣裙,而是一件皮背心。 甘六片铁鳞,必须分别以活铰链互相串合,分别嵌穿在背心前后,外面再加一层稍厚的牛皮,两层皮将铁鳞夹在中层。 这就是所谓龟甲,前后各十三片,每片大小不同,保护的部位有一定的位置,不能弄错。 “哥,你认为这护身甲真有用吗?”姑娘一面缝一面问,对国华的称呼亲呢极了,柔柔地、绵缩地,也像是唱歌,声调美而具挑逗性。 “当然有用,十神十魔中,歹毒的暗器极为霸道,不得不防。”国华信口说:“真可惜,上次毙了神龙常宏,我就没想到剥下他的防身金犀甲夺为已有。” “哥,你会骗人了。”姑娘白了他一眼。 “胡说!你这坏丫头……” “胡说?我好像听你说过,这副甲是专门用来对付凌云燕的。” “这……我说了吗?”他装傻。 “你说过的,你说,你必须放弃飞的绝学,不与凌云燕比轻功,那太危险。” “这怎么牵扯到甲上了?你在栽脏嘛!” “哥,凌云燕真有那么可伯吗?”姑娘怯生生地恨近他,眉梢眼角有忧虑的神情。 “也没有什么,她的天魔爪火候,没有我的天狐爪精纯,我只耽心她利用龙蜕功近身,用什么不为做人所知的歹毒玩意贴身攻击。”国华拍拍姑娘的肩膀:“如果我所料不差,我的天狐爪除了可以抓破她的衣裙之外、不易抓伤她的肌肤。” “龙蜕功有那么神奥?” “是的,柔韧腻滑,力及即散,胀缩自如,陋力变形。你想想看,她像个变形虫,用钝物打击。她会胀缩自如化去引走所加的劲道;用兵刃刺劈,她会滑开或随劲弹开,你伤不了她,她却可以贴身伤你。结果如何?” “本来,我和沈伯伯商量好了的,要找视会悄悄接近她行刺,出其不意绘她一刀……” “不要做傻事,没有人能近得了她的身行刺,她那些侍女决不容许陌生人接近。就算近得了身,她也会对近身的人加强戒备。她不会在行人拥护的大街上出现,如何近身行刺?” “你可以攻击她的五官……” “五官是最难击中的地方,傻丫头。” “那……你没有胜算了。” “很难说,我会找出她的弱点的。至少,我已经知道该如何防止她近身下毒手了。”国华的语气是乐观的:“我知道你的忧虑。” “是吗?”姑娘伸手抚摸他的脸颊、鼻子、嘴唇。 “你是耽心我不忍心下手对付她。” “难道我不该耽心吗?” “玉树公子不死,我心中已没有负担,你担心什么呢?你该担心我是否能对付得了她。” “我也为了这件事担心呀!我希望那一天我也在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郑重地警告你。”他拧了拧姑娘的鼻尖:“在我与她交手生死—决的时候,任何人妄自加入,活的机会决不会超过两成。所以你不但不可以加入,而且得设法阻止其他的人插手。好啦!你好好赶工,我到处走走。” 他扶正姑娘的娇驱,启门走了。 要找出敌人的弱点,你必须与敌人保持接触。 凌云燕仍然住在浔阳老店,仍然带着她的心腹死党。她对于丈夫的死活,从不放在心上;玉树公子也认不关心她的死活。 这两个人,真是绝配。 名义上,他们是夫妻,却不住在一起,见面就吵。玉树公子拥有许多心爱的美女,凌云燕也拥有许多心爱的男人,名不相涉,各行其是。 凌云燕是两天前才迁出城守营宾馆的。住旅舍比住宾馆方便得多,离开夫家的人,通遥自在写意已极。 她是什么都不怕的,她所位的旅舍有最好的独院,警戒也不怎么森严。 傍晚时分,二进上房住进了四名男女旅客,是的对夫妇,分住对间的两间上房。 正东一间的一对夫妇刚膳罢,店伙送来一壶茶,将餐具取走,刚到达房门口,虚掩的房门自行推开了。 店伙一怔,房内的一双夫妇更是一惊而起。 香风入鼻,一身黑的凌云燕顿着两位侍女,笑吟吟地跨入房门。 “你走。”一名侍女向愕然的店伙挥手。 “咦!你们是……”那位中年文士打扮的人讶然问。 凌云燕妙目四盼片刻、方在侍女端过来的凳了落坐,脸上笑容相当动人,年青美丽的少妇,笑容都有很大的魅力,令异性抨然心动。 箱笼行囊故在床头脚下,仍末打开。 “打扰打扰。”她婿然一笑:“我不认识阁下,却知道这位打扮得雍容华贵的雍大姐,她是尊夫人吧?好像没听说过她有了如意郎君呢!” 那位神韵姻雅、雍容华贵的雍大姐脸色微变。 门外,勿匆又进入一名侍女。 “启禀少夫人。”侍女不安地行礼说:“那两个人十分机警,已先一步逃掉歹。” “逃掉了?”凌云燕的笑容消失了:“是不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可能是被他们早一步看出破绽,因为临视的人说,他们一直就不曾出房。小婶几个人进入时,房中已不见有人,是从后窗逃掉的,而且是小菊姐上屋埋伏之前逃掉的。” “去找五爪蚊的人讨消息;他们应该在附近派有眼线,快去。” 侍女告退走了,房中气氛一紧。 “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雍大姐不说地问。 “事到如今,雍大姐,你还装什么佯?”凌云燕脸一沉:“你天香仙子雍玉香一下船,就被咱们的眼线发现了。哼!你不否认你是纤云小筑虚云姑娘的朋友吧?” “这有关系吗?” “冷云幻云与虚云会合了?她两人能逃离九江,确是神通!”大。” “我不否认与虚云小妹是朋友,但却不知道她师姐冷云幻云的事。我从江宁来,沿途不曾下船。到底九江发生了些什么事,毫无所知。请教姑娘贵姓劳名,到底为了何事惹得劳驾气势汹汹人房问罪,可否明示?” “你还在装,未免不够名门侠女风度了。” “你……” “不要说你不知道我凌云燕。” “魅剑三绝的……” 的嫂嫂。” “唔!幸会幸会。” “天香仙子,你倒是沉得住气,可惜你的男伴已经心虚,更有所举动了。” 文士打扮的人冷冷一笑,并未有所举动。 “姑娘如此咄咄逼人,委实令人莫测高深。”文士背着手镇定地说:“看来,诸位不是来讲理的。” “我承认我不是打算来讲理的。”凌云燕沉声说:“不管纤云小筑的姑娘们,对你们讲了些什么一面之词。而她们在先接受外子厚礼答应助拳,后则反胎成仇杀死咱们不少人,重伤外子逃出九江,却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你是老三虚云姑娘的密友,来得未免太巧了,显然意在接近本姑娘,觅机用你的太虚天香暗算。雍大姐,不管你来意若何,在汲仔细查明底细之前,我是不会轻易罢手的。这是有关生死的大事,你明白吗?” “你有何打算?” “我要你从实招供。” “可恶!你……” “你如果不愿意,可以施放你的太虚天香了。” “你好像吃定我们了。” “大概是的。” “你认为你一定可以抗拒得了太虚天香?” “如无把握,我会来吗?” “好,我天香仙子不信邪。” 天香仙子的纤手刚抬起,突然身形一晃,手颓然下垂,接着咽了一声,向下挫倒。 文士打扮的人也喂了一声,蓦地发出一声有如午夜狼曝的怪号,身形疾转,双袖飞旋,黑雾突然涌发,狂风乍起,灯火候灭。 “小心妖术!”传出凌云燕的惊叫,双爪连续抓出,劲气破风声刺耳,家具崩裂声连续急响。 黑气逸出,堵在房门口的一名侍女突然仆倒。 不远处有四名侍女担任警戒,闻声急掠而来。 凌云燕到了房外,剑已在手。 “映掌灯来!”她大叫。 灯掌来了,十余名侍女都赶来戒备。 房中空空,文士打扮的人与天香仙子留失去踪迹,大滴的血迹自房中滴至房外,延伸至天井方行消失。 “我已击伤了他,伤得不轻,快搜附近,他支持不了多久。”凌云燕恨恨地下令:“非擒住他不可,他一定是九灵仙客平元化,一个妖术惊人的妖孽,留他不得。” 白费工夫,人早巳远走高飞。血迹在瓦面被发现,但黑夜中无法循血迹追踪。 九灵仙客平元化,正是江湖十杰之一,是一位据说道力通玄的怪杰。在官方的档案中,道术被改称为妖术,这是极为正常的事;官方对不明事物,以及对不合平常情的现象,一概称之为妖。 在国华与真如姑娘藏匿的小房邻室中。八灵仙客和天香仙子,皆被安置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本来在外面担任警戒的无影刀,升上屋顶在瓦拢中戒备。 九灵仙客的左肩被抓伤,鲜血染湿了胸襟。由国华小心地试净创口,上药裹伤。 真如姑娘细心地检查昏述不醒的天香仙子,背着两个男人,脱衣卸裙检查。 “要不是在屋顶恰好碰上老弟援手,在下死定了。”九灵仙客咬牙切齿说:“妖妇说得大仁大义,在下真以为她不怕太虚天香,有意焰露让雍姑娘施展,没料到她竟然食言,先下手为强,不知用什么玩意暗算了雍姑娘。” “狂龙那些人,以办案专使身份肆虐天下,藉官方公人身份,滥施各种卑鄙手段以达到目的。”切华一面包扎创巾一面说:“食言背信。只是其中之一。纤云小筑的姑娘。难道没将她们上当受骗的事告诉你们?” “冷云姑娘只说出玉树公子的事。谁知道凌云燕也来这么一手?” “他们所有的人,都会来这么一手。哦!平前辈,纤云小筑的姑娘,不该派你们来冒险的,她已到达指定的地方了?” “这都得怪我自命不见。”九灵仙客苦笑:“我妄想斗斗狂龙,汲想到连一个小女人都斗不过。冷云姑娘已和三师妹会合,百灵婆婆也赶到愿为她们尽力,已经秘密抵达你指定的埋伏区,鸽候你的消息。” “快了,平前辈。”国华说:“你和雍姑娘与另两位朋友潜来九江,几乎误了大事,如果有一个人落在他们手中,所有的努力尽付流水。” “我抱歉,老弟。” “总算侥天之幸,我一时心血来潮,前往侦查妖妇的动静,恰好及时救应。你好好歇息,等片刻我送你出城,火速离开九江,去与冷云姑娘会合。” “在下希望与老弟一同行动……” “不行,平前辈,计划更改恐有难以控制的情况发生。而且你受了伤,他们必定认为你一定还在城中潜藏,很可能明早挨户搜索,你不走将万分危险。” “好吧!我走,但雍姑娘……” 床后,真如姑娘突然发出喜悦的欢呼。 “我找到了!”真如站娘叫:“哥,快来看。” 她将棉被盖住天香仙子的下身和裸露的酥胸,露出右面的高耸玉乳,国华便已过来了。 “你看,这是什么?”她的手掌张开的烛光下,掌心有一颗绿豆大的半透明小怪丸,丸有六只小小的洞孔。丸内中空,丸外沾了血迹。 “唔!是内盛毒物,人体即溶化沁出,制造得好精巧。”国华一面说,一面拭掉血丝放在鼻端轻嗅:“在何处部位找到的。” “乳孔,右乳。”真如指指露出的玉乳:“我从乳珠旁贯入,偏了些。未能自乳孔射人,但已经准确得不可思议了。” “入体多深?” “五分左右。” 国华不避嫌地察看创口,片刻施棉被掩住玉乳。 “是弹人的,小丸可以预先藏在指中内。”国华说:“小妹,我知道妖女贴身攻击的可怕武器了。” “这种小丸?” “是的。” “可能吗?贯入肉仅五分左右,练了几天气功的人。也不会受到伤害哪!” “用天魔爪的爪功发出,结果如何?” “这——” “我赶制龟甲,没错吧?” “如果他射你的四肢五官……” “知道了就不怕啦!傻小妹。” “丸内的毒……” “是一种溶化很快、循血而流的昏神药物,试用阎婆的蚀骨毒雾解药吞服,可能有效。如果我所料不差,雍姑娘被击中,决不是妖女让她施放大虚天香的前一刹那,而是早片刻便被击中了。” “怎见得?” “这种毒药,不可能人体即昏。” Qī.“天香仙子一代高手,被击中居然毫无所知?” shū.“这种丸的外表,涂了一种人体可令人无痛无痒无感觉的药物。你说,蚊子叮你,你能发觉吗?蚊子的尖嘴吸管中,就有一种可以令人感觉不出的毒汁。射人的劲道速度到了某一种程度也是不易发觉的。” ωǎng.“算你有理,但必须等将雍大姐救醒才算数。” 上次国华痛惩要命阎婆,曾经没收了老阎婆的解药,正好派上了用场。 凌云燕出动了所有的人手,穷搜附近的街巷,直搜至二更末三更初,这才恨恨地撤回人手,回房安歇。 城守营有人出动,而且是大举出动。 玉树公子受伤濒死的原因未明,所属的二十余名高手没留下一个活口,最后所获的消息是玉树公子扑来纤云小筑众女,擒住幻云,以后便消息中断。要追查,必须从最后所接触的人着手,那就是纤云小筑的人。 天香仙子的与九灵仙客,以及先一步逃走了的两男女,正是纤云小筑众女的人,也正是狂龙一群人追查的目标。因此,城守营的人接到凌云燕传来的消息,倾巢而出搜索是正常的反应。 凌云燕所住的独院,仍然与往昔一样,警戒甚少,只派了一内一外两名侍女。 凌云燕喜穿黑,但她的侍女和带在身边的男人,却严禁穿黑,甚至连与黑相近的深青色也在禁目之列。因此侍女们穿得花花绿绿,与主人完全不问,远远地就可以分辨得一清二楚。 在院口担任警戒的侍女,穿的就是水湖绿劲装。外面加了一件狐袭马甲。廊下虽有两盏迎风摇曳的气死风灯笼,但光线膜陇,在三丈外的人,五官也不易看清。 这位侍女相当托大,剑不撤在手中,而且不隐起身形,在设了不少盆栽的大院子里,不时背着手往复走动。有时,甚至走近院上侧方的院墙。院墙高仅八尺,随时都可能有人出现在墙头向下突袭。 已经是四更正本时分,夜行人活动的时间已近尾声,所以这位侍女似乎没有多少成心。 当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院子的暗影中,侍女却漫不经心地向门阶下缓缓迈步。 终于,到了阶下,背部暴露在黑影眼前,相距已在三丈五六,轻功高明的人一闪可达。 果然,黑影自暗影中暴起,无声无息地到了侍女身后,大手伸出了,即将扑上了。 侍女突然以令人难觉的快速身法转身,顺势一爪后抓,劲气丝丝锐啸。 在侍女身后不足三尺的黑影,巨手已伸出,掌轻拍侍女的后脑。 变生须舆,双方的举动皆出乎意料之外,竟然在这种已经决定了的接触中,突然发生了电光火石似的快速变化,化不可能为可能。 像一部大车冲到了下倾的山崖口,不可能刹住,却又不可思议的刹住了。 黑影突然收手,身形陡止、下沉,人似狂风掠地,斜掠出丈外。 侍女的旋身出爪,爪劲间不不容发地掠过黑影的顶门,一抓落空,黑影的一掌也劳而无功。 双方变化之认,已到了超乎神意控制之外了。 “小燕子,你这一抓好厉害。”黑影是国华,有点悚然地说:“人人都以为鹰爪最厉害。其实,燕爪比鹰爪厉害十倍。燕子体积小,如果与鹰同重,鹰有如小巫见大巫,难怪你的绰号取燕而不取鹰。” “原来是你。”侍女是凌云燕,语气含有惊讶。 “你以为是王一鸣呢,抑或是花拳张奎?” “你还有一个假名,王寄。” “哦!你只知道这一点?” “这一点已经够了。” 国华恍然,飞天夜叉并没有将话传到,难怪没听到捉拿飞天狐的风声。 “还有许多事你不知道。”国华笑笑说:“不过,魅剑三绝的遭遇,你应该知道了。” “你到剑峰楼找她,据说几乎把她剥光了。”凌云燕说起男女的事毫不在乎,百无禁忌:“在她的绝技沧海龙旋的雷霆一击下,你居然逃出剑锋楼,我把你估错了,你比我估计的花拳张奎强一百倍。可是,你对女人的欣赏力,却差了十倍。” “你这话有何意思?” “放着我这个风情万种艳媚无双的女人不找,却去找陈紫风那种未经人道的生涩青梅。你如果不是男人的自大暴虐狂在作怪,就是根本不知道欣赏女人享受女人。与我那位宝贝丈天一样。” “与你那位宝贝丈夫玉树公子一样?我不明白。” “我那位宝贝丈夫,宁可花许多工大在处女身上穷种气,辛辛苦苦地报效,在哭哭啼啼鸡猫狗叫中寻乐。觉得这样才能满足他的男人自大狂,居然自以为风流倜傥,下乘得根本不配做男人“算了算了,你再说下去,我觉得浑身绽起鸡皮疙瘩啦!这种经验之谈,应该出自男人口中。出在你这种风华绝代美艳绝伦的女人口中,未免倒尽胃口。” “好,不说,你也是一个自大的、听不得老实话的不值钱男人。”凌云燕轻蔑地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身上的幽香。”国华说:“风对我不利,所以不能早些嗅出。不过,你也太狡猾,我真没想到你会扮侍女亲自担任警戒,几乎被你抓破了吃饭家伙,好险!” “天气太冷,门窗紧闭,进入不易。”凌云燕得意地说:“唯一的办法是先制住誓卫,才有希望悄然撬破门窗进入。所以我扮成警戒,我一定要捉住不断袭击我们的凶手。没想到第一个碰上的人,竟然是你。” “你还没捉住我呢。” “快了。” “真的呀?” “不久便知。哦!我那位公公传下话,要招你做龙婿,要你做副统领,既往不咎,你有兴趣吗?” “副统领?不是飞天夜叉吗?” “她失了踪,可能死在三只鹰手中了,她带在身边的人全死了,尸体已经加以掩埋,但她的尸体迄今仍未发现。不说这些题外话,我向你对做龙婿的意见。” “你认为如何?” “我建议你接受,更希望你接受。这样,你我就用不着像上次一样,在床上你张牙我舞爪煞风景了,是不是!”凌云燕说很大方极了:“凭良心说,陈紫风是一位好姑娘,她对得到江湖三大女剑客之一的荣衔非常满意,不再奢求其他了。她目下最需要的是,找一个能帮助她老爹保持权势的女婿,她对你十分满意呢。” “你呢?我听得出,你的语气中有醋味。” “我是一个敢说敢做的人。” “我领教过了,你甚至比极大多数的男人更敢作敢为。陈紫风比起你来,差得太远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做龙婿呀!” “那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回答得不够清楚吗?” “清楚了,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财。你就是这种让女人恨得牙痒痒,却又难以割舍的男人。你上偷偷溜走,当时幸而没被我捉回,我那时恨你恨得要死。” “现在你要捉回了?” “对,你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啦……” 一声轻笑,凌云燕突然向他飞扑面上。 他不退反进,伸手相接,就在四只子即将你抓找扣的前一刹那,他像灵蛇般一极即远出丈外去了。 他在凌云燕的小腰胶上扣了一把,果然不出所料,所抓处肌肉收缩滑动,毫无着力处,像是抓了一把浓度极高的乳脂,肌肉从指侧挤滑而流走了。 这一抓的刹那间,凌云燕的手爪也掠过他的右外侧,强劲的气旋一掠而过,护体真气出现学动的现象。 天狐爪对天魔爪,双方备用了两成劲,各怀戒心,作试探性的攻击。 看谁能获得光及体的机会,这需要丰富的经验才能抢制机先,而且及体必须及要害。以免浪费精力。 凌云燕显然吃了一惊,不再冒失地扑击了。 “难怪你能在沧海龙旋绝学中脱身,果然我估错你了。”凌云燕一面移位接近一面说,双手十指如钩,一张一扣徐徐在身前活动,随时皆可能发起猛烈的攻击。 “我曾经抓掉她的衣裙,但我并不否认我怕她的沧海龙旋。”国华沉静地说,他的双爪功架有点不同,一在上一在下,十指半屈半伸,看不了用劲的现象,与凌云燕的双爪劲道溢于表面不同。 这一次,国华抢先发起攻击,斜身探入双爪连续抓出在双方急剧闪动中,刹那间攻了九爪之多。 凌云燕也攻了七爪,双方的劲道在四爪挥舞中四散而消,彼此功力相当,攻出的劲道皆被对方所震散,无法钻隙而人。 当然,谁也不敢全力发挥多耗精力。 第三次攻击,凌云燕攻了十三爪。 第四次攻击,国华攻了十七爪之多。 半斤八两,模逢敌手。 国华吃亏的是,不敢长驱直人近身攻击,一沾即走,全凭快速的身法和搏斗的经验周旋,不能全力发挥,以免出现空门被对方钻隙而人贴身下毒手。 两人愈斗愈快,是风厉啸,劲气四荡,躲闪娜移快逾电闪,全凭本能反应出招化招。 最后一次攻击,双方都掏出了真才实学,一阵可怕的撕裂声传出,人影候然分开。 国华的右肩人友后胯,衣裤各被抓脱了掌大的布帛,肌肤外露。 凌云燕的狐袭马甲,被抓裂成两片。 “你可恶!”凌云燕怒叫,人化狂风疾扑面上。 国华一声怪笑,斜飞而起。 凌云燕中途扭娇躯向上飞升,下扑时用的是乳燕穿帘身法,紧缩的双臂突然伸张,双爪齐下。 国华来一记半空中的狂鹰振翼,下沉的身形一振而再起,半空中避过两爪,扭身前空翻两匝大翻腾。登上了瓦面,真像一头大鹰。 棋差一着,凌云燕毕竟不是真的燕子,无法折向再升,缩手缩脚向下沉落。 黑影从屋脊的另一面飞掠而来,向脊顶纵上。 国华也恰好向屋脊飞跃,双方恰好在屋脊的两面碰头,相距文余,中间是屋脊。 等于是狭路相逢,双方的升势都奇急无比,想闪避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沉喝,黑影一拳攻出,身形仍向屋脊冲落。 黑夜中稗然相逢,出手攻击必定是你死我活的硬拼,本能地全力相搏。 天狐爪终于全力发挥,是时候了。 一声奇异的怪响传出,爪功接住了拳劲。立即向上下左右爆散,屋脊瓦裂爆飞,屋梁在砰然大震中折断下沉,声势惊人。 黑影无法落实,向下疾沉。 国华却向前飞翻,飞越屋脊,落下时向下一滑,一闪不见。 凌云燕在理响跃瓦面,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刚看到屋脊坍下出现一个丈夫的漏斗形洞孔,便看到黑影从洞孔中向上飞升。 她已经看也不是国华,身形轮廓砌熟悉得很。 “是公公吗?”她惊呼。 “该死的!刚才那家伙是谁?”狂龙飘落在她身侧怪叫:“他居然硬接了我一记撼山拳而无恙,依然能决速的逃掉了,是谁?” “王一鸣。”她袖口凉气:“他……他不可能硬接公公的撼山拳,他的爪功比媳妇还差两分火候。” “真是他?” “是他,没错。媳妇攻了他五十招以上,抓破了他的右肩和左胯。” “又是他!” “他可能逃不出百步,快搜……” “搜个屁!”狂龙粗野地怪叫:“上次他背部挨了我一拳,仍然逃掉了。” “公公没伤到他?” “劲道已散,你看,屋脊坍了,当然没击中他。传话下去,以后碰上这个人,千万小心,不可鲁莽出手。这混蛋一身奇学,令人莫测高深,必须集中全力对付他,三两个人找他,不过肉包子打狗。我问你。九灵仙客与天香仙子的事,到底真相如何?” “他们……” “下去再说,我要知道详细的经过。”狂龙说充。飞身而下“好像你这里出了不少事,真是奇怪。” 龙开河码头以停泊货船为主,间或有些自用的小客船系统其间,代步的小艇通常散布各处停f队这种小艇很少在大江航行。 天亮后不久,码头上逐渐忙碌。吃水饭的朋友,将这里称作温浦港,距城根不过两里左右,中间另有一条小河,叫小港。 以往,这里是客货船停泊的最大港埠,但自从钞关建了海天堤之后。大型的氏程容货舱,规定仅许在抄关码头停泊,温涌港便逐渐失去往昔的光彩。当年白居易送客温浦口,夜闻邻舟琵琶声。写出了千古绝唱琵琶行,就是这处地方。 河口的江岸上,目下仍有琵琶亭。但目下的温浦港,已非昔日风貌,繁华已逝,港口亦日渐淤浅。妙关码头已取而代之。 码头南端靠近龙开河浮桥,船大们正在吃中餐。一些挑夫挤在货舱内聊天,舱面上,两个船夫在整理船具。 码头出现了三个人,一位明眸皓齿的村姑,扶着气色甚差的年轻人,慢慢走下码头。 前面,一位瘦小的老村夫,背了一只大包裹,手点一根竹杖,一面向下走,一面回头招呼村姑走路要小心。 码头,不但是城狐社鼠鬼混的地方,也是江湖朋友的猎食场,更是官方眼线的活动地区,捉逃犯的重要场合,什么人都有。 这里,本来是雷匿剑范大鹏的地盘。现在,由五爪蚊解兴隆取而代之。 五爪蚊的爪牙们,在这里具有无上的权威。 可想而知,狂龙不会忽略这处地方,当然派有眼线坐镇。 坐镇的人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不可能被五爪蚊发现。他把五爪蚊看成笨驴,其实他自己比笨驴还要笨。三个陌生人,立即引起船夫们的注意。尤其是那位小村姑,虽则荆级布裙,但丽质天生,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也会看直了眼,看得心中痒痒地。 老村夫站在一艘小货船的跳板口,放下了巨大的包裹,向小村姑打手式。 小村姑将年轻人扶住坐下,年轻人不住揉着胸口呻吟,脸色苍白失血,像个病虚的病鬼。 “喂!船家。”老村夫向在舱面好奇张望的两个船夫大叫。 “老头,你叫我?”一名船夫问。 “是呀。” “干什么?” “贵船的货卸完了没有?” “卸完了,怎样?” “很好,老汉要租你的船?” “租船?开玩笑,明早船就要上货,运瓷揣到湖广,货已经在栈仓里。” “老汉愿意付双倍船资,我们也要到期广。” 一旁过来一位泼皮,拍拍老村夫的肩膀。 “老头,要找客船,到钞关码头去找。”泼皮好意地说:“这里的货船不载客,除非是熟人。” “可是……老汉急着要走……” “要不,我带你们去找船。”泼皮一双色眼,狠膘着小村姑:“保证你们船资便宜,往来平安。” “这——” “走啦!我来掺你两步,小娘子。”泼皮流里流气地说,伸手便挽姑娘的小蛮腰。 “劈啦!”耳光声暴起。 “哎唷……”泼皮跟跪倒退。姑娘得理不让人,逼上一脚扫出,把泼皮扫得倒地狂叫。 “瞎了你的狗眼。”小村姑双手叉腰。杏眼睁圆:“姑奶奶岂是好欺侮的?看我打断你的狗腿。” 立即涌来几个泼皮,几个船夫。喊打声大起。 老村夫大怒,一声怒叫,竹杖左挑右拂,五六个大汉倒了一地,狂叫声大起,码头大乱。 “上船!”老村夫急叫,拾起大包裹。一跃上船,包裹往舱面上一丢。 小村姑掺了年轻病人,抢下跳板。 “喂!你们不能……”两个船夫怪叫,伸手阻拦。 “小村姑在大包裹中抽出一把剑,拔剑出鞘。 “开船,不然宰了你们。”小村姑怒叫:“宰光了我们再找另一艘。” 船后人声鼎沸,七八名健壮的船夫,提钩带棍咒骂着向前舱抢来。 老村夫一根竹杖,快得不可思议,三两下就敲翻了四个人。 小村姑挺剑抢出,迎着第五名船夫一剑扎出。 船夫一棍横拨,剑没拨开,剑尖已抵在咽喉下。 “饶命……”船夫丢掉棍,脸无人色狂叫。 岸上人声鼎沸,不少人光喝打,却不敢上船。 “那是逆犯王一鸣,无影刀。”人丛中有人叫:“你们如果活得不耐烦,上去送死好了。” 不叫倒好,这一叫出逆犯两个字,登时吓跑了一半人,喝打声候止。 “你开不开船?”小村姑厉声向船夫问:“不开,宰光你们。” “好,好好,小的开……开船。”船夫心胆惧寒,急急应允。 “快!”小村姑收剑沉叱。 船是一百石小货船,单桅单舱,可以走大江,是相当决速的货船,偶或可以附搭三五名旅客。所以货舱的前面铺有舱扳,可能睡几个人。 一阵忙碌,船缓缓驶离码头。 码头上,有人沿码头往北走。监视着船的去向,一直目送船驶出江口,驶向大江上游,升起风帆冉冉而去。 船驶离码头后片刻,三个穿皮袄佩了剑的人赶到了,堵住了被打得头青脸肿的泼皮。 “怎么一回事?”为首的中年人沉声问。 “挨……挨了揍。”泼皮掩着青肿的脸颊诅骂:“天杀的小贱人,他娘的打……打得好重。” “是什么人?” “鬼才知道是什么人……” “啪!”中年人给了泼皮下一耳光。 “你敢不说?”中年人厉声问。 “哎唷!你……你这贼王八也打人……”泼皮历叫。 “闭嘴!你和五爪蚊怎么称呼?” “这……” “说!不然要你生死两难。” “你们是……” “京都专使的人。” “哎呀!这……这这……” “你说不说?” “是……是王一鸣和……和无影刀,还……还有…个小……小村姑……” “真的?” “小的不认识他们,只听到有人是这样说而已。 “好,将经过说来听听。” 泼皮怎敢隐瞒?乖乖将经过详细说了。 第二十八章 江宁府龙江关江南船场所制造的官船,是相当有名的。狂龙的三艘官船,就是从江宁获得的。两舱,两桅,平稳轻快,每船附拖两艘小艇。 船泊在钞关码头,从城子营的箱笼行李搬上船,远得很呢:召回派到各地潜伏的人,也需要一段时间。 这就是人多的缺点,行动不够迅速。狮子搏兔,通常挨饿的九成九是狮子。 狂龙的下一站原来就订定湖广武昌,王一鸣逃向湖广,真是天意。 三霸天的档案中,记载着王一鸣的籍贯是湖广岳州。 神龙常宏两霸天,就是追赶王一鸣南下途巾被杀的。显然,被猎的小兽,被迫急了便注窝里逃。 为了赶时间,狂龙毫不考虑地带了一群走狗扬帆穷追,三艘官船驶离码头,已经是近午时分了,猎物的船。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以上。 官船比货船速度快,狂龙并不耽心追不上、逆水航行,风向又不太对,航向转折,两个的辰最多仅能上航三十里,逃不掉的。 狂龙乘坐第一艘官船,船上带着三名码头混混,是五爪蛟的得力眼线,他们认识王一鸣劫持的货船。 五爪蛟是很聪明的,码头事故发生之后,他就躲起来了,谁也不知道他到何处去了。他是九江的地头神,离开九江,便成了失了水的鱼,游浅水的龙,所以找到他,狂龙并不在意。 天寒地冻,大江正属水枯期,船只皆放乎中流,容易辨识。 一艘官船破浪疾驶,向上又向上。 进人兴国州水域,这才完全脱离江西地境,进入湖北的水域。这一带江面辽阔,江心也经常出现沙洲,有些大洲甚至有二三十里的长度,将江面一分为二。 虽然没有九江下游的沙洲多,那一带早年将大江分隔成九条河道,所以称为九江。而这一段江面直抵武昌上下游,洲上经常生长有草木,也有民居,即使洪水为灾,也淹没不了这些已经成了岛的洲。 有些有名的大洲,往昔曾经是两军决战的古战场呢! 上航速度缓慢,一天走不了五六十里。虽则不禁夜航,但大型船只谁敢夜航冒险?只好沿途泊舟打听消息。 这天一早,船过黄石港江面,驶向武昌县境(不是武昌府)。 “你们看,就是前面那艘船。”在舱面搜寻船只的泼皮,兴奋地大叫。 一名走狗在旁相陪,不由大喜过望。 “是哪一艘?”走狗向波浪滔滔的上游江面眺望:“船只大小都差不多,样式也差不多。你怎么分辨?怎知道是他们的船?” “那艘帆右上角,有一块颜色稍内的地方。”泼皮说:“看到了没有?那是补了不到一年的新帆布,一看便知,错不了。” 烟水蒙蒙,辽阔的江面,上下行的船只甚多,视界可及十余里外。 那艘船,远得很呢!江上目视,易误远为近,似乎就在上游不远,但足有十里以上。 “唔!看到了。”走狗说:“没弄错?” “小的敢弄错吗?”泼皮苦笑:“当然。小的只敢保证他们劫持的货船是这一艘。至于他们是否还在那艘船上。小的就不敢保证了。” “不敢保证,你这是什么意思?”走狗沉声问。 “追了好几天,谁敢保证他们不在中途下船了?小的能保证吗?” “去你娘的!”走狗笑骂:“但愿你这张乌鸦嘴不灵光。” 走狗急急入舱禀报。全船一乱。 已经是满帆,船速不可能加快。即使再催也是枉然。只能钉紧前面货舱的帆影,逐尺往前面拉近。 货船是空舱,速度比官船仅慢了些少,一个时辰,仅拉近一二里,穷追的人只能眼睁睁空焦急。 追了两个时辰,舱内的狂龙憋不住了,“得设法靠岸,从岸上追到前面去,找船在前面拦截。”他向在舱内侍候他的人叫嚷。 “长上,那是欲速则不达。”坐在下首的其河使者苦笑:“道路不随江岸走,有时离江数十里,不可能看到江上的船。如果半途他们的船靠了岸,岂不是追过头了?如果他们上北岸,那就更糟,黄州那一带的山区,到处都可以躲藏。我们的人已损失了一半,目下能用的人手,也不过一百五十人左右,再一分开水陆并进,永远休想捉住他们了。” “那小杂种已被我的撼山拳重创,不会半途泊岸逃走的。” “那就由我带人上岸追好了。”冥河使才只好放弃己见,他知道这位拜名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是不容别人反对的。 “章兄只能带人直奔武昌府城。”吴天一笔说:“走小径沿江追,七弯八转绝对追不上的。” “那就算了。”狂龙反而不再坚持:“依你们估计,今晚可以追上去吗?” “差不多,问题是,晚上他们会不会夜航。”冥河使者说:“夜间江亡追踪,太难了。” 冥河使者曾经是大河两岸的悍寇司令人,水上功夫超尘拔俗,熟谙水上技艺,说夜间追踪困难,那就一定有困难,行家的估计当然少有差错。 “如果他们泊舟呢?” “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冥河使者说:一旦如果找所料不差,他们必定夜航。” “为何?” “他们一定已经发现我们船追踪了。 “可能吗?” “可能的。不过,天一黑,我们就可以拉近至四五里以内,即使夜航,至迟明早就可以超越到前面。三艘船前后一夹,他们就成了煮熟的鸭子啦!” “好吧!那就继续追赶。水中擒人的事。得劳驾章贤弟了。大冷天,我想,他们不会跳水逃命的。” “包在兄弟身上,在水中,他们逃不掉的。”冥河使者拍胸膛保证:“就算他们是鱼,我也会把他们捞上来。” 大江洞庭以下的江面不禁夜航,但规定必须悬挂灯号。小船张前舱灯,大船则加张舵楼灯,以免发生意外碰撞江滩。 天终于黑了,贷船却不张灯。这表示两种意义。是货船的人已发觉受到追踪,一是避免引起官府的巡江快船注意。 官船确已追及四里左右,但天一黑、江面风高浪急,夜黑如墨,没有灯,视界有限,即使风帆商大。也不可能在两里外被发现,更何况四里以上? 而官船却不能不悬挂灯号,三艘大船势难鱼贯而行,每一个艄公的驾驶技巧都不同,何时转帆何时操舵各有主见,因此三艘船白天尚可保持一贯的方向,天一黑就各走各的啦!不悬灯必定走散。 这一来,速度不得不馒下来,晚间行船不得不慢。 因此,当前面货船的朦胧形影,消失在黑茫茫的视线外时,狂龙这些人的失望与焦急愤怒,是可想而知的。 相反地,当夜色将退,晓色刚露,监视江面的人,突然发现那艘货船,出现在前面不足一里的江面时,狂龙这群人欢呼雀跃之情,也是可想而知的。 货船也发现了后面的官船,知道大事妙,蓦地风帆一转,向右斜风疾驶。 这是江右的主航道,后面是一座黑黝黝几十里长的大洲,洲上凋林处处,间或生长着常绿的松树,衰草连天,将江面一切为江左水势凶险,沙滩矾石星罗棋布,船行十分危险,因此只有小舟往来,大型客货船不敢冒险航行。 显然,货船要冒险驶人危险的航道,以便摆脱穷追的官船。 狂龙一群首脑门,全都出舱站在舱面观看。 “他们的确发现被追踪了。”冥河使者欣然说:“居然想驶入凶险的江流逃走,煮熟了鸭子,飞得了吗?” “追得上吗?”狂龙问。 “那是一定的。” “我们的船不会有问题吧?” “不会的,我们的船比货船平稳,更经得起风浪。一进入急流,他们就会慢下来啦!” 货船突然风帆再转,竟然掠头斜冲。 “好家伙!他们要往下放。”冥河使者大笑:“往下放,我们的船比他们要快一倍。” 货舱等于是绕过了洲头,顺流急下,从江左的江面飞驶,速度增加了两倍。 三艘官船先后进入江左,速度比货船快得多,下驶五六里,已追了个首尾相连。 跑不掉,唯一的办法是靠岸登陆逃生。 货船再次转帆,船首右冲,左倾是江北岸。水流光涌湍急,而且距岸约有三里地。而往洲上冲。不足一里,往洲上冲是合情合理的事。 官船没料到货船突然转向靠岸,追过了头,等转帆跟着往洲岸驶,距离又拉开了。 众目睽睽,三船船上的人,都清晰地看到两个人伙了一个人,又带了一只大包裹,跳上岸向洲内狂奔,钻入高有丈余的于秸芦丛,形影俱消。 货船共有九句船夫,货船头半搁在洲岸上,一个个脸无人色,叫苦连天。当官船在不远处下碇,用牵带的小艇将人送抵货船搁浅处,货舱的船夫吓得跪下狂叫好汉爷饶命,声泪俱下。 狂龙居然大发慈悲,亮出官员的身份,问消被劫持的经过,命令船夫们在原地等候发落。 男男女女百余名,除了留几个人守船并监督船大之外,分为三路,循足迹狂追。 货船的船夫躲人舱内,听天由命。 三艘宫船的船夫落得清闹,抓住机会休息,整理好帆缆,不片刻舱面冷冷清清,鬼影俱无。 留下看守的有八个人,有洲岸背风处,找来一些漂木,折芦枝生火取暖。 眼看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天明。 宫向在风浪中颠簸不定,船内的船夫们怎知船外有变?等发现舱门被拉开,闯八几个穿水靠的人,已经来不及的抗了。 八名围在火堆旁烤火的人,有两个面向江面,可看到官船的情景,船距岸不足五丈,看得真切。 “老天爷!那是什么?”一位中年人大叫。 “有人登船。”另一人也高叫:“穿了水靠,一定是水贼,快!” 六艘小艇皆拖上洲岸,八个人急急奔向两艘小艇,要将艇推下水。 芦哨声长鸣,从两端的干芦苇中传来。 卅二名黑衣,戴了黑头罩只露出双目,分为四组,每组八人。 “拔刀!”有人沉喝。 卅二把刀,几乎在同一刹那出鞘,训练精良,举动齐一,从两面大踏步合围,脚下稳健,步伐齐一,流露在外的那股杀气,以及只露双眼全身黑的打扮,皆有震慑人心的无穷魔力。 不能再推艇了,八位走狗两面一分。 “什么人?哪一条线上的?”那位生了一双三角眼的中年人撤剑沉喝:“在一卜池州霸剑聂英。朋友,请负责的舵主当面谈谈,有话好说。” 没有人回答,卅二把钢刀加快迈进。 “朋友……”霸剑沉喝:“咱们是……” “汉奸走狗!”册二寸个人同声大吼:“杀!” 刀阵一发,风吼雷鸣,八个走狗各自为战,怎禁得起刀山的重压?何况这些敢死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刀阵运用十分纯熟,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冲之下,八个走狗便死了两双。 霸剑聂英仅刺伤了一个人,双足便同时被砍断了。 风卷残云,血肉横飞。 货船的九个船夫,几乎吓昏了,跪伏在舱内求种灵庇佑,杀声与惨事情声令他们失魂。 终于,有人出现在舱面。 “饶命!好汉爷饶……饶命……”两个胆子稍大的船夫一面磕头一面哀叫。 “我们帮你们把船推下水。”站久舱门外的黑人人和气地说:“打起精神来。回去之后,今天的事,守口如版,以免官司上身。 快准备。” 当他们钻出舱难备时。下碗的三艘官船,已经远在下游五六里外了。 洲很大,有树林,但没有村落,但不时可以发现一些种杂粮的地,种地的人要等春天才能到洲上来。 洲上视野不良,百十个人怎够分配?迫了不久,足迹消失了。 人再次分散,每个个人为一组。半个时辰之后,人都不知搜到何处去了。 吴天一笔郝大光,带了九位一等一的高手,散开成一列,每人相距约两丈,在比人还要高的干的芦苇与篙草中,分荆拔草寻找,慢慢向东移动,枯苇折断倒幅的声浪此起彼伏。这种鬼地方,任何一丛篙草都可以藏人,如不用卷席式搜索,决难发现匿伏的人。 吴天一笔走在中间,他是这一组的司令人。钻出浓密的干芦丛,突然眼前出现一座草棚。 那是夏秋之间,猎禽人住宿的草棚,冬日飞禽绝迹,雁鬼南飞,这些棚屋便成了水贼暂且藏身的地方。 棚中果然坐着一个老妇人,破棉袄,破花巾包头,两鬃花白,满脸皱纹。 三根树枝建成架,吊着一只陶壶,下面用干芦枝生火,可以取暖又同时煮物。陶壶开头像钵,里面蒸气上腾,肉香四溢,煮的一定是肉类。 看到有人出现,老妇毫不感到惊讶,上了年纪的人,世间百态看多了,什么都不在乎啦!天底下不会有新鲜事发生,发生了也引不起老年人的注意。 “咦!居然有人。”吴天一笔反而感到意外:“朋友们,歇会儿。辛苦了一个多时辰,他娘的!早膳还没有着落呢!” 十个人一面咒骂王一鸣该死,一面到了草棚前。 “你们是上次在洲尾作买卖的那批人?”老妇用乡音浓浓、似乎有点鼻塞的嗓音说:“大前天,黄州的巡捕来过,你们还不走7” “者大娘,不要管我们走不走。”吴大一笔看了看陶钵里的食物:“唔!好香。” “狗肉,当然香。”老妇冷冷地说。 “狗肉?”吴天一笔赶忙缩头退开,捂位鼻子似乎要作呕,“你以为我张缝婆是大富家,买得起这么一大体鸡鸭鱼肉吗?”老妇倚老卖老地骂人了:“天杀的!走远些,这可是我老婆子三五天的粮呢!你们这些强盗有论斗秤的金银,别想打老婆子这钵肉的主意。” 另一位不怕吃狗肉的仁兄过来了。在杯个掏出一键五两的碎银。 “五两银子,你可以买十厅猪肉。”这位仁兄把银子往张缝婆的脚旁一丢:“买你这钵狗肉,咱们十个人吃刚好。老婆子,你不卖也得卖。” “九个,别把我算上。”吴天一笔悻悻地说:“他她的!狗吃屎,哪能吃?” 张缝婆一把捡起银子,抓得紧紧地,似乎怕银子会跑掉,贪婪的表情令人好气又好笑。 “真的?你……你们可不要后悔哦!”张缝婆说:“鱼还吃死尸呢,你这位爷吃不吃鱼呀?” “胡说八道!”吴天一笔信口说。 九个人不再客气,用芦管当筷,穿起大块狗肉,坐在火旁太快朵颐,暂时忘却搜人的事。 张缝婆退在一旁,看了这些人的穷吃像大摇其头。 吴天一笔独自在棚外,不住留心向四面察看。 “老婆子,今早曾否有人来过?”一位中年大汉信口问:“两男一女三个人。” “这里除了你们这些避风头的强盗,怎会有人来?”张缝婆撇撇嘴说。 “这里叫什么地方?” “芦洲。 “哦!洲上,长满了芦获,所以叫芦洲。”另一位肥头大耳的人白作聪明笑笑说。 “没知识!”张逢婆又用话刺人了。 “老婆子,我说错了吗?” “当然。这里,也叫逻洲。” “没听说过。” “所以婆子我说你没知识,这里可是武昌县的古迹。” “那你说说看。” “你们吃了婆子我一块狗肉充饥,给了婆子我五两银子。” “没错。” “银子不能充饥,你们受过于施。” “晴!老婆子还会掉文,哈哈……”另一人大笑起来。 “很早很早以前,一两千年啦!一个叫伍子胥的人逃楚出关,在这里向渔父求渡。”张缝婆摇头晃脑说:“渔父唱了两句:灼灼分侵己私,与子期令芦之漪。过江之后,伍子晋解剑送给祖父作谢。渔父很不高兴说:楚国出重赏栗五万石,封爵执圭作大官,买你的脑袋,我岂是为了你这只值百金的剑渡你?伍子胥羞惭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渔父已覆丹而死。” “哦!有这么蠢的人?渔父为何要自杀?” “为了让伍子胃相信,他不会向官府出卖伍子胥呀!渔父是敬佩伍子胥才这样取义呀!死了的人是不会出卖任何人了。就为了芦之漪三个字,这里才称为芦洲。你们这些不仁不义的人,是不是也该死叫?总不能让守义,的人去死吧?” “你这疯婆子……哎……我……我不能动了……” 九个人都不能动了,吃了狗肉的人都不能动了。 老婆子哈哈大笑,笑声如银铃,那像一个老婆子。 棚外的吴天一笔大吃一惊,手…抄,生死笔在手。 身后,熟悉的阴笑声刺耳己极。 吴天一笔汗毛直竖,焕然转身回顾。 “三只鹰……”他虚脱地尖叫,像是失了魂。 身后三丈左右,一排站着三个黑抱人,左襟上,各绣了一只展翅金鹰图案,背手而立,脸色阴沉。 “你老兄并不健忘。”天鹰冷冷地说。 “你们……” “我们引狂龙来送死,引你们一群不仁不义的汉奸走狗来送死。” “那……那怎么可能!” “天底下,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在下要……要求决……决斗……”吴天一笔战栗着狂叫。 “你不配。” “你……” “你死吧!”天鹰叫,左手一扬。他丢了右手掌,左手同样可以用暗器杀人。 “叮!”吴天一笔的生死笔,振飞了一枚袭向咽喉的双锋针,却看不见贯入心坎要害的另一枚。 狂龙这一组人最多,十一个人,他的死党十神十魔,始终追随在他身后。 洲长甘余里,他已经接近了洲尾。 搜完一座凋杨林,在前面搜索的金神木神骇然止步。 “这一组人全完了。”金神向后大叫。 众人一拥而上,脸色大笑。 这一带生长着篙草,草高及腰,成了一处半里长的枯草地带。 血腥刺鼻,十具走狗的尸体,排在一起,陈列得整整齐齐。 匡阳村大屠杀,三百余具尸体。也是这样排列的,当然是那些收尸的和尚收集摆放的。 “老天!怎么听不到任何喊叫声?”最后拥来的萧窿骇然惊叫:“他们走在我们面前片刻而已。谁有那么可怕的武功,片刻间寂静无声地杀掉了他们?” “你瞎了不成?”狂龙暴跳如雷:“每个人身上最少也有两个洞,你以为他们是怎样死的?” “箭孔!”雷神从一具尸体夯站起。已检查了六具尸体:“是被箭矢从背后射倒的。他们一定偷懒,不曾散开来搜索,被人一网打尽了。” “一定是来捉水贼的官兵,潜伏在此地做的好事。”狂龙破口大骂:“混帐贼王八!他们竟敢不问情由便下毒手,我要剥他们的皮!这里可能是武昌县的辖境,我非宰了那狗知县不可。” “人一定还在附近,大家小心了。”雷神警觉地说,立即向前急走。 卅步外,一根本棍上接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木漆写了三个大字:屠龙洲。 漆已经干透了,可知这块木牌决不是这两天写下的,至少也在五天以上了。 狂龙被愤怒冲昏了头,一掌把木牌怕得寸裂而散。 “有人布下陷阱等我们前来。”狂龙怒不可遏:“王一鸣王个人,是引我们前来的诱饵,快发讯号,把所有的人召集在一起,以防意外。” 铜哨声划空而起,集合的信号发出了。 接着,左后方传来两声惨号,声源甚远,但依然听得清晰。 右后方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杀声。 “糟!咱们中计了,全洲各处都有人埋伏。”毒魔悚然地说:“长上,必须前往救应,救一个算一个,也许还不太迟。” “撤!快!”狂龙焦躁地叫:“找处地方痛宰他们,不能忙乱地四处救应,知道有埋伏就不要去闯埋伏,我们要赶快找到一处我们选好的地方决战。来路处的洲湾部位,就是攻守俱佳的好地方,走!” 急走半里地,在前面觅路的火神和土神首先发现敌踪,一声怒啸,后面的人像神龙摆尾,从一例疯狂地卷出,像一阵狂风,刮人涌来的册名黑衣人丛中。 卅名黑衣人中,有十名箭手,甘名校刀手,仓猝接战,箭手的威力大减,被这些高手全力一冲,便陷入混战。 混战对狂龙这些个人武功极高的人有利,五十一个人在树丛枯草中舍死忘生狠拼,刹那间血肉横飞,杀声震天,展开一场为期甚暂的空前惨烈大屠杀。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时,战斗终止。四面八方散布着尸首,有些仍在挣扎,呻吟。空间里,流动着令人作呕时血腥。 狂龙握着沉重的雁钢刀,站在尸堆里冷然四顾。 他身旁,木立着七个人,四神三魔。不远处。三个人在裹伤,伤势不轻,是一神二魔。 死了的五神五魔,并排摆放在一起。 一比三,这咱伤亡比例是太大了,大得狂龙自己也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伤亡过半,这怎么可能?自己这方面的人,那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而这些黑衣人,除了敢拼敢死之外,个人武功平平常常而已。 “我来间口供。”雷神挥动着雷锤,去拖一个垂死的黑衣人。 “不用问了。”狂龙咬牙说:“天地会的人。他们出动了江西与两湖的精锐,在这里设伏等候我们。那天杀的王一鸣,定然是天地会的两湖总提调首脑人物,我们栽在他手上了。三霸天这死,必定是他的杰作。” 重伤的黑衣人发出一阵可怕的厉笑。挣扎着坐起。 “我们在这里等了你们七天。”那人一字一吐吃力地说“三百余名江西两湖的精锐来自四面八方,短短七天的训练,个个抱有成仁取义的必死决心,倾成了可闻剑海刀山的无敌劲旅。我大汉子孙,终有国土重光的一天,凭的就是这股前仆后继杀身成仁的决心和勇气。你们可以屠杀我们的兄弟姐妹,但你们永远消灭不了我们反抗的根苗。王一鸣不是我们的人,但他代表了另一股正义的力量,当这两股力量真正结合起来时,也就是你们气运当终的时候了。这一天即将到来,而且会来得很快。” “我要你招出一切底细来。”雷神沉声说,雷锤指向黑衣人的眉心。 “哈哈哈哈……”黑衣人厉笑:“你们始终迷信你们那一套大屠杀手段是万灵膏药,扬州十日喜定三屠是你们奠定帝基的灵符,至今仍然死执着不放,岂不哀哉?三百名死士都是志愿参加的,没有一个人打算活着回去。用死来威胁一个愿意死的人,你比猪还要蠢一百倍。” “我狂龙也是一个不怕死的人。”狂龙沉声说。 “所以,你不必用死来威胁我。”黑衣人也咬牙说。 “我是为朝庭大忠大勇而不怕死。” “我是为反清复明大仁大义而不怕死。” “你很有种。” “我这种人将愈来愈多。”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有,补我一刀。” “你贵姓大名?” “不必留名了。” “我成全你。” “谢了。” 狂龙举手一挥,雷神一锤打破了黑衣人的头颅。 江风劲烈,凋林发同虎虎怒号,枯草簌簌怪响,狂风送来阵阵杀声,动人心弦。 狂龙横刀屹立在狂风中;须发飘扬,袖袂飘飘,神色极为威猛壮严。 “我们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狂龙用不稳定的声音说,像在向苍天申诉。 “长上,是什么事?”十神之首的雷神惑然问。 “叛逆组织与广大的江湖人士相结合。” “有江湖人士参予,失败的机会也多。” “但参加的人也会愈来愈多,杀不胜杀。” “我们是尽力而为。” “是的,我们只能尽力而为。我要秉忠参予逐鹿江湖,要紫风在武林扬名立万,目的就是要他们掌握江湖动静,以便防患于末然。似乎,他两人失败了。” “他们的成就令人刮目相看,假以时日……” “哎呀!我们的船。”狂龙变色叫:“秉忠在船上。他……我们走!” 关心则乱,由于关心爱于的安全,他忘了找地方决战的念头,闯向对方预期的决战陷阱,丧失了主动战机。 洲左临江的洲岸上,枯草坪中散布着九具尸体,其中两具是白衣侍女。 以冷云仙了为首的十个人,正在围攻死剩的二个走狗,其中有名号响亮的摘星手区凌风,玉树公子的狗头军师,曾经被冷云擒住作为人质的人。 这位仁兄头上的儒巾已经失了踪。小辫子也断了一半,一身儒衫有几处破裂,手脚有血沁也出,已到了山穷水尽境界。一比一,他比任何一位侍女强,但身人星罗剑阵中,他毫无机会。 上次奉玉树公于的指示,强国纤云众女,他就吃足了苦头。 冷云仙子不想太早杀他,所以他能拖到现在。 一声惨叫,另两位同伴,被四位侍女劈翻在地。 冷云仙子突然收剑后退,并且指挥侍女救助两位似已死去的侍女。一比一,她们损失了两个人。 区凌风现在只面对一个敌人:幻云姑娘。但他心中明白,凶险已增加了十倍。玉树公子酷待幻云他是知道的,幻云将所有的仇恨记在他头上了。 幻云姑娘不急于进攻,一脸寒霜死瞪着他,手中剑冷气森森,一步步向池迫近。 他受伤不轻,多处创口仍在流血,血出气散,一运动就牵动创口,痛得浑身发虚,所以举起的剑不住额科。 “我今天不杀你。”幻云咬着银牙说:“性区的,你这种人,杀了你真是便宜了你。” “幻云姑娘,你不能迁怒在我头上。”他一步步后退:“不管玉树公子怎样对待你们,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奉命行事。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能……” 一声厉叱,幻云突然发起攻击,剑排空而至。 “铮!”他一剑急封。 糟了!剑反而被崩开,剑虹乘机排空直入,一声怪响,锋尖贯入右肩井。 “哎……”他拖剑暴退。 电虹又到,光芒一闪,他的右臂齐肘断落。 第二剑、第三剑……当他惨号着摔倒时,双手已齐肘折断,双腿也齐膝断堕,一双耳朵也飞走了。 “补我一剑……”他狂叫。 幻云收剑人鞘,怨毒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察看两侍女的人,是三妹虚云,一位最年轻美丽,也最能干出色的姑娘,不管是机智或武功以及经验,皆比两位师姐高明,在江湖行走时,常常独当一面。 “没救了,气息已绝。”虚云姑娘站起黯然说:“所她们带走吧!我要把她们安葬在庐山。” 蓦地,人影急射而来。 “纤云渺渺,耿耿星河!”外围一位侍女急叫。 丢下两位死侍女不管,但见裙袂飘扬,剑影飞腾,十位美丽的女郎顷刻间完成了剑阵,反应十分迅速。 “原来是你们这些妖女在作怪!”最先冲来的冥河使者怒吼,已看清地上七零八落的十个爪牙,三角眼中凶光暴射,毫无顾忌地挥动沉重的阎王令冲上。 后面九个走狗,吼叫如雷涌到。 “锋锋!”两文剑被阎王令震得向外荡。 另两支长剑,分别刺中冥河使者的左右后肋,一支剑反弹而出,另一支昨一声断了尺余剑身。 龟甲功,冥河使者的傲世奇学,不但可以硬挡刀剑,也禁受得起千斤巨锤撞击。 “你们得死!”冥河使者怒吼,阎王令一挥,一名侍女连人带剑断成数段,冲进再一挥,另一名侍女断了一条右腿。 星罗剑阵在一冲错之下瓦解,冥河使者根本不理会向身上招呼的长剑,奋神威左荡右决,沉重的阎王令力道千钧,决不是侍女们所能抵挡得住的。 其他九名走狗,乘势长驱直人,刀剑与暗器齐飞,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疯狂博杀,全都杀红了眼,一照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正南的草丛中,三个人影恰好电射而来,及时投入斗场,情势不变。 冥河使者刚崩飞幻云的剑,反手劈向幻云的右肩,要将幻云斜劈为两片。 一个人带着一声惊叫,突然从中跃入。 “咔嚓!”阎王令疾下,将跃入的人影劈成两段,内脏流了一地。 人影一闪即至,一掌推开幻云,下面一脚疾飞,踢中冥河使者的右小臂。 冥河使者的龟甲功刀枪不入,横练功夫到家,但却挡不住这一脚,感到右手一麻,阎王令突然脱手飞走了。 一声怒吼,冥河使者的左掌全力吐出。 人影疾退,带着幻云退出丈外,可裂石开碑的掌劲,在八尺外自行消散。 狂乱的搏杀就在这刹那间结束了,人影突然静止。 血腥更浓,濒死的呻吟与扭曲挣扎的人体休目惊心。 九个走狗,没有一个是活的。 纤云众女,也只剩下五个人,冷云、幻云、虚云。和两名侍女。 及时杀人救应的三个人,才是真正击杀众多走狗的人。无影刀和真如姑娘,冲入时毙了四名走狗。 救幻云的人是国华,他击毙了两个,抓住一个掷向冥河使者。 十女损失了五个人,真正取得的代价只有两个走狗。要不是国华三个来得正是时候,她们恐将全军覆没,连一个走狗也杀不了,冥河使者一个人就令她们无法应付。龟甲功不能支持片刻,但这片刻已经够了。 第二十九章 “是你!”冥河使者骇然叫,立即暗中运气,补充刚才耗损的真力:“你……你没有受伤。” 国华淡淡一笑,挪了挪插在腰带上的剑。 “狂龙在背后偷袭,一记沉重的撼山拳也要不了我的命,在前面双方同时发招攻击,我会伤吗?”国华微笑着说:“怪的是他居然相信我已经受了重伤,居然迫不及待穷追不舍,居然一头撞进屠龙洲来。像他这种声威赫赫的人,行事应该冷静些的,可措他就缺少这点修养,所以他注定了要失败。” 冥河使者一冷战,感到寒气起自脊梁,好冷,冷得浑身像是掉在冰窟里。转头四顾,四面全是敌人,只剩他一个人了。 对手是国华,可以承受狂龙撼山拳,可以击破魅剑三绝的绝技沧海龙旋,他冥河使者哪有活命的机会? “王老弟,敝长上不是来追杀你的。”冥河使者设法自救,希望拖延时刻,希望狂龙能够及时赶来:“而是希望你能弃暗投明“阁下,拾回你的阎王令。”国华打断对方的话:“要不就徒手相搏。” “老弟……” “你不打算动手吗?” “你听我说……” “我重听,我耳背。” “你……” 一声长笑,国华踏进一步,伸手虚空一抓,手上似乎毫无力道,而是用虚招逼对方动手。 冥河使者可不敢大意,向侧一闪。 国华左手一兜,又是一抓,像是灵猫戏鼠,手爪仍然看不出用劲的迹象。 莫河使者心中大怒,也大喜过望,龟甲功护住全身,不再闪避,矮小的身躯区迎着抓来的大手直撞而入,左掌在一声大吼中,全力吐出,以全部精力行致命的雷霞一击,掌力以排山倒海的声势向国华涌去。 国华右掌一拂,涌来的凶猛掌劲被拂得转移方向。 “咽……”冥河使者闷声叫,浑身一震。 两个已面对面而立,身形稍转。 国华的右掌立掌当胸,随时可以防卫或吐出攻击,左手插入冥河使者的右肋,五指钩曲没人中。 “你的龟甲功火候不够精纯。”国华平静地说,左手略动。 这一动可不是好玩的,五指连肉带内脏抓了一大把。一动便撼动全身,痛楚加剧十倍。 “噢……”冥河使者狂号,浑身一软。 国华左手一振,冥河使者仰面便倒。五指一张,一把血肉抛落,整只手掌沾满了鲜血。 “噢……”冥河使者滚动着叫号。 “姑娘们。”国华在一具死尸身上擦找手上的血迹,向冷云众女诚恳地说:“请不要再孤军奋战了,快与天地会的丘老位会合。 你们的星罗剑阵十分神奥,但碰上了内功精纯、刀剑难伤的高手,仍然不管用。你们训练他的弟兄结阵攻击,他对你们十分尊敬,有你们在旁相助,他们会感激不尽的。” “王公子,我……我只有五个人了。”冷云凄然地说。 “你后悔了?” “毫不后悔。反正这一天早晚会来的,是吗?” “对,这一天早晚会来的,除非狂龙父子死了,不然,他们不会放过纤云小筑。 “所以我们毫不后悔。” “那就去吧!五个人加入,丘老伯的人也多一分勇气和信心。” “王公子你呢?” “我去找狂龙。” “我们……” “你们千万不要去。诸位姑娘,珍重。” 三名侍女拥簇着魅剑三绝陈紫凤,进入一座凋林。四个人浑身浴血,一名侍女的右背肋受了伤,脚下瞒跚。 显然,她们经过一场惨烈的搏杀,死伤惨重,只剩下她们四个人了。 “歇会儿吧!我头晕得厉害。”魅剑三绝虚弱地说:“如果再碰上那些会匪,你们逃命去吧!往登洲的地方逃,不要管我了。” “小姐,我们不能丢下你的。”侍女扶她坐在树干下:“就算能逃回去,老爷不活劈了小婢才怪。” “唉!我真不该前来的。” “是啊!小姐元气末复,真不该上岸来的。”另一名侍女怨气冲天地说:“碰上了强敌,我们还得分出人手来保护你。” “那些会匪好可怕,似乎全是些不知死活的疯子。一波连一波交叉搏击,死一个却填上来两个。”那位受伤的侍女躺在树下说,余悸犹在:“我们好可怜,十四个人只剩下四个。他们的武功有限得很,二个个人竟然击溃了我们十四个高手,说来委实令人难以相信。” “十一个高手。”那位怨气冲天的侍女接口:“我们有两个人,保护着小姐逃走,所以只能算十一个高手。” “你少说两句好不好?”那位扶住院剑三绝的侍女不悦地说。 “说了也是多余,唉!”怨气冲天的侍女深深叹息:“能否逃得上船,谁知道呢?会匪既然能跨全洲各处设优,哪能不派人夺船?恐怕……” “小姑娘,你猜得对极了。”不远处传来了,人声:“狂龙真该请你做军师,做一个侍女,委屈你了。” “王一鸣!”四个女人同声惊呼。 国华与真如、无影刀,并肩排草而来。 “是你布下的十面埋伏吗?”魅剑三绝吃力地扶着侍女的肩膊站起:“你原来真是会匪?” “是我策划的十面埋伏屠蛟龙。”国华站在两丈外说:“但我不是天地会的人。”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自保。” “不为了反清复明?” “我反清,但不谈复明。所以,天地会不会欢迎我,我也没有加人的兴趣,被此保持尊敬,不是很好吗?” “反抗是没有用的,你知道。”魅剑三绝轻摇螓首:“就算我爹死了,还有另一个狂龙,出来领导扫除叛逆,大清国皇朝你们是打不倒的。” “相同地,我王一鸣死了,还有另一个王一鸣挺身而出反清。天地会九江香坛被你们挑了,明天第二个香坛就会建立起来。事实上在匡阳大屠杀的次日,天地会江右总坛已经源人前来九江重建香坛了,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十面埋伏屠狂龙盛举。” “看来,你们是暂时获胜。” “是的,姑娘。” “你要杀死我吗?” “我不会杀死你,毕竟你我竟经不怀敌意地相处过一段时光。” “那你打算……” “我会杀死你。”真如姑娘说得相当平静:“因为你如果不死,将是一鸣哥日后最可怕的劲敌。” “你说得对。”魅剑三绝说:“各为其主,我不会放弃我的天职。我不否认我对你的一鸣哥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但那是他未表明反清立场之前的感情。现在,儿史私情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假使有那么一天我有机会杀池,我会毫不迟疑地下手,但我仍然尊敬他,仍然爱他。他是我这一生中,所见到的最令我心折的男人。” “你的想法不能改变吗?” “你的一鸣哥能改变他的想法吗?”不能。” “我也不能。” “我只好杀你了。”真如向前迈进,拨剑出鞘。 一名侍女狂野地冲出,剑发绝招花雨缤纷。走中宫无畏地吐出漫天剑虹。 真如淡淡一笑,蓦地一剑击出,淡淡的剑芒从对方的漫天剑虹中奇准地楔人,先一刹那及体。 “啊……”侍女冲势加剧,从真如身右冲过、冲出丈外脚下一虚,向前一仆,右胯出现了个剑孔。鲜血像泉水般当湿了裙裤,站不起来了,在地亡痛苦地挣扎。 真如身形续进,剑化经天长虹,射向脸色苍白魅剑三绝。 “铮!”魅剑三绝倾余力挥剑封架,似乎剑沉重得挥不起来,暴响声中,剑翻腾着飞出三丈外去了。 “小妹,不要杀她!”国华的叫声及时传到。 剑尖停在魅剑三绝的胸口,锋尖已刺破外裳。魅剑三绝摇摇欲倒,闭上了双目,颊肉抽搐,发出一声抖颤的绝望叹息。 假使她不是因施展沧海龙旋对付真如和国华,而至元气耗尽精力未复,真如连近身也势不可能,现在却只能任由真如宰割了。 真如摇摇头,也叹息一声,收剑后退。 “陈姑娘,好自为之。”国华转过身躯黯然地说,感到心头觉得:“你说的,各为其主,这句话相当冷酷无情,道理却简单明了。我并不是对自己的信念让步,而是以一个江湖人的身份,对一个可敬的对手,所表达的道义上的一点敬意。” “碰你的运气吧!”真中也黯然地说:“我尊敬你,祝你平安。” 两人手挽着手,追随在无影刀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阔林深处。 狂龙率领大群爪牙登洲的地方空荡荡,没有船影,不见人踪,小艇也不在洲岸上,尸首也不在原处。 罢风凛例,天气奇寒,狂风刮起沙尘,一阵紧似一阵。江心船只往来不绝,一艘艘扬帆飞驶,谁也不会注意江中那些无人居住的沙洲,即使看到了些什么,也不会停下来察看查问。 飞沙弥漫中,出现了国华如真如姑娘的身影。 无影刀则从另一面绕过来,他们已经把附近两里之内的洲岸搜过了,并没发现敌踪。 国华已经计划妥当,算定狂龙会回到此地来。因此严格要求丘老人约束天地会的敢死队,留下通路不可沿途拦截,以免枉送性命。 洲岸并非纯粹的沙,而是泥沙淤积的沙壤土,常年受江风吹刮,当风的地方只长草不长树,连生长的芦获也比其他地方矮小,视野广阔,人接近至两里外便可看得到。要想不让人发观,就必须在草丛个学狗爬。 三人分为两处,中间相距三丈。 三丈,正是轻功提纵术高手的纵扑距离。 人躲在草丛中,只要掩藏得好不移动,就不会引入注意,冻非对方怀有戒心,一步步搜进。 真如紧倪着国华坐在枯草中,头债在国华的肩胸上假寐,抓住机会养抑。这是长期缠培的稳定情绪、养精蓄锐的不二法门,一天到晚穷紧张浪费精力、那是给自己找麻烦,支持不了多久的。 “哥,如果狂龙和他的儿媳同时到达。”姑娘闭着眼睛说:“你打算怎办?” “把他们引开追逐。”国华说:“他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让我引凌云燕,你先对付狂龙。” “决不!”国华说得斩钉截铁。 “我的轻功……” “我不管你的轻功如何,绝对不能让你冒险,分开就糟了。” 国华突然抱住了她,抱得好紧好紧。 “哥,你……”她吃了一惊,但驯顺地不加挣扎。 “我…我不要像抱着依依一……一样抱住你。”国华的声音走了样:“我已经失去一个所爱的人,不……不能再失去二个了,不……” 她一阵激情,一阵轻颤,急急地用脸颊掩住国华的嘴唇,不让国华往下说。 “柳姐姐在天之灵有知。”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了:“她会在我们身边庇佑我们。哥,真的,我感觉得出,她已经不断了,从天上下来了,就在我们身边。虽然我没见过她,不认识她,但已可以感觉出她的存在。” “不要说傻话,真如。” “我不是说傻话,哥,俗语说:英灵不泯。柳姐姐死和义壮山河,她的灵就配称英灵。就算她没有留下形骸给我们看,但她会活在我们的心中,永不混灭。” “是的,她会活在我的心中。”国华喃喃地说:“当我老了,快进入坟墓了,我仍然失主得她的音容笑貌。真如,不怪我吗?” “怎会呢?难道你不明白,我是多么敬爱柳姐姐吗?等我生了女儿的时候,我要给女儿取名念依。” “儿子呢?” “儿子当然叫小华。” “父子同名?” “当然是小名嘛!有什么不对吗?” “你在编织美好的梦。”国华说,长叹一声。 “不会是梦,哥。”她抬起带泪的面庞,郑重地说:“我有信心,你可以屠这条龙,捏死这只燕,我一定可以做你的妻子,你相信吗?” “我……” “说,你相信,哥。” “是的,我相信。”他精神来了,神采飞扬:“我们准备得很充分,而且,你说得对,英灵不民,依依应我们身旁,给我信心、给我勇气,我一定可以屠这条龙。捏死这只燕。你,也是我信心和勇气的泉源,” “哥,我……我好高兴……” 国华突然热烈地吻她的小嘴,吻得她忘了身在何处,吻得她像是一破跌在云雾里,吻得她觉得自己吞下了一千壶美酒。 “你是个多么可爱的小精灵。”国华放松了拥抱,打着她的小鼻尖说。 “怎么不说是一个可有的小妻子?”她额红似火,娇羞万状地说。 “哦!对,我可爱的小妻子,我不害臊的小妻子……”国华完全恢复了往昔的心境。 “你……你坏……” 两里外,出现了狂奔的人影。 狂龙站在洲岸上,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号。 身后,五神五魔木然屹立。其中受伤不轻的一神两魔,也撑立着木然注视着波浪汹涌的江面。 洲这一面的河道不是航线,没有大型船只航行。两里外的江岸,不时可以看到一两艘代步小舟来往,即使听得到洲上的喊声,也不会有船过来查问。 江面后浪催前浪,三艘官船和那艘货船,已不知驶到何处去了。 狂龙真像一头失去乳虎的雌虎,或者像一头失去小熊的母熊,仰天长号,声势惊人。 “岸边有凌乱的足迹。”雷神沉声说:“也有血迹。我们的人,受到无数人的恐怖袭击。” “会匪,是他们做的好事。”狂龙咬牙切齿吼叫:“我们输了,输得好惨。”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对,你们输了,输得很掺。”有人大声说:“十几年来,你们胜了无数场,杀了许许多多的人,搜掠了许许多多的金银财宝。俗语说:十赌九输,你们只输了一场,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国华站在中间,两旁站着真如和无影刀,三人站在三丈外,神定气闲,泰然自若,像是局人。 “是你!”狂龙咬牙说。 “不错,是我。” “王一鸣,是你布下的圈套?” “对,是我布下的圈套。” “你与那些会匪有何干连?” “我不认识他们,但却是我指示他们来布网张罗的。由纤云小筑的姑娘,训练他们使用星罗剑阵演变出来的刀阵,誓报匡阳村香坛被挑、三四百名男女老少不留的血海深仇。” “混帐!什么血海深仇?他们是叛逆、造反者族诛,他们是罪有应得。” “他们的看法却与你不同,我的看法也与你不同,所以作法也不同。” “你又为了什么?也要参加他们造反?” “我为了我自己,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没有造反的天才的魄力,所以对造反兴趣索然。” “武昌三霸天两死一废,真是你做的案?” “对。” “为什么?” “因为他们假公济私,横行不法。公然谋财害命,吞没了我一笔庞大的财物,我有权报复,用我自己的手段报复。” “你简直无法无天!” “他们是执法人,渎法玩法,才是真正的无法无天,率兽食人。阁下,你打算和我坐在这里谈法吗?” “我的船呢?” “无可奉告。” “不是你的人劫走的?” “我只有无影刀和殷姑娘三个人。殷姑娘你大概听说道,她是德化县朝阳村殷家的小姐,你的爪牙抄了她的家,坐在她家里指使爪牙捉人。所以,她跟来找你算帐,名正言顺,虽则不合乎你们的王法。” “一定与你有关。” “我不否认。今天屠龙洲所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有关,我想赖也赖不掉。” “我的儿子受了重伤,迄今仍未恢复神智,一切的事与他无关,我要你们释放我的儿子。” “苍天!你知道你有个儿子。”国华仰天大叫:“你知道关心你的儿子,你知道说你儿子是无关的。可是,你却忘了匡阳村的人也有儿子,他们也关心他们的儿子,他人也说他们的儿子是无关的。而你,却把他们屠个精光大吉,鸡犬不留。阁下,你赁什么敢向我们讨索儿子?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我要把你化骨扬灰!”狂龙怒极厉吼:“捉住他们,最好要活的!” 三个人大踏步迈进,沉着稳健气势汹汹。 手执铁箭的策魔迈向真如;剑发龙吟的是毒魔,追向中立的国华;飞魔轻挥着尺二长的飞爪,爪愈旋愈急,通向冷然站立的无影刀。 一声轻笑,国华跃退丈外。 毒魔一声怪叫,挺剑飞扑而上。 这瞬间,另两魔也同时发动攻击。 铁策伸向真如,萧管内品芒瞬时。 飞爪带起破风的厉啸,丈八长的爪索一飞起,爪以雷霆万钧这威,向无影刀迎面飞抓。 这瞬间,左面的真如根本不理箫魔的萧中藏针攻击,身形快逾电光石火,向右斜掠而出,剑虹一闪,从攻击无影刀的飞魔身后一掠而过。 同一瞬间,无影刀甚至看也不看攻来的飞爪,向左疾掠,与真如姑娘换位,闪是似的掠过萧魔的背后,掠过时左手轻掠过萧魔的后颈。 变化出人意外,快得令人来不及有所反应。一切超出情理之外。 同一瞬间,退出丈外的国华飞跃而起。而扑上的毒魔刚好好止住扑势,左手先打出一把威震武林的断肠它雾,同时剑亦攻出。 毒雾落空,剑也落空,国华已先;刹那飞升,轻轻抓出一爪,身形前空翻连翻一匝,在原先站立处无声无息着地,点尘不惊。 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其实在同一刹那连续发生,也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 三个威震江湖的劫后残存凶魔,在同一刹那间摔倒,在沙土中呻吟,挣扎,作垂死的抽撞。 “咦!”包括狂龙的内的八个人,不约而同骇然惊呼,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萧魔的后颈被无影刀割断了颈脊筋,等于是折断了脖子。 飞魔的背肋挨了真如一剑,剑从背肋缝中楔入,拔剑时锋尖把内脏割得一团糟。 毒魔的天灵盖被抓中,骨裂脑腐,头皮仍是原好的,力道恰到好处。国华用的是普通鹰爪功,劲敌在后面,他不能妄用天狐爪耗费精力。 三人几乎同时回到原处,神色泰然,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其实,他们的确不曾受到攻击。 “这是纤云小筑星罗剑阵的小变化之一,也算是其中奥秘之一。”国华说:“令郎用丧尽天良的恶毒手段,煎逼幻云姑娘,要她交出星罗剑阵的奥秘,可惜失败了。天地会的敢死队,也用来对付你们,看你们所剩无几的情形估计,他们成功了。” “你以为你成功了?”狂龙傲然问。 “差不多。” “你以为你禁得起本官一击?” “你少吹牛了,你那儿下撼山拳,在下领教过了,你还不配吹牛。你们这些妖魔鬼怪中,只有一个人,是在下真正的劲敌。” “谁?” “你的儿媳凌云燕。” “你是昏了头,她床上的功夫不惜。” “老天!这是你做公公的人该说的话?哈哈!原来你父子都是瞎子,竟然不知道凌云燕的底细。可怜。” “你胡说些什么?” “哈哈!你知不知道海东天魔其人?” “海东天魔?他是毒龙岛的杀人魔王。本朝定鼎之前,他是皮岛守将毛文龙的贵宾。与那一群骄兵悍将相处得不错。毛文龙被正法之后,他在辽乐、高丽,以及本朝龙兴之地长白天地一带出没无常,八旗子弟恨之刺骨。他已经死了七八十年了。” “人死了,武技仍可传薪。” “你是说……” “令媳就是海东天魔门下的弟子。” “胡说八道。” “但愿真的胡说八道。阁下,你最好等她来之后。两看她和我来一次令你大开眼界的高手大决斗、你就明白你配不配在我面前吹牛了。” 国华的打算不无道理,他将凌云燕列为最可怕的劝敌,他要先除去凌云燕再作打算。如果先和狂龙决斗,必定耗掉七八成精力,那么,凌云燕就可以任意举例他了。 如果先决斗凌云燕,就算成功了。也将耗尽精力,岂不同样受到狂龙的任意宰割? 但他的计划中,已安排好缠住狂龙的人。让他可以在决斗凌云燕之后,获得调息恢复精力的时间,然后再和狂龙了断。 “你说的有何根据?”狂龙脸色一变。 国华一直就留意对方神色上的变化,心中一动。” “凭我和她上床那一段经历。”他微笑着说:“不但她的天魔爪功臻化境,劲道可及丈外伤人。她的龙蜕功更是不可思议,令郎的含光剑对她毫无威力可言。更可怕的是,她具有邪门异端的量心术……” “且慢!你说她练了已臻化境的天魔爪?” “半点不假,这是海东天魔的盖世奇学。” “我的儿子是被可怕的爪功所伤。”狂龙像在向自己说话。 “爪功的源流虽各有根源,但性质相去不远,练至化境的人,鹰爪功也可伤人于三尺内,不需手爪母体,便可抓石如粉。” “但伤人于丈外的爪功,却屈指可数。” “确是行家的口吻。”国华平静地说。 “我有好几位得力臂膀,是死在神秘的爪功上的。” “该怪他们学艺不精。” “这贱人!”狂龙跳起来怒吼。 “你怎么啦?” “她一直就独自行动,有时候谁也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勾当。”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国华嘲弄地说。 “我等她来。”狂龙咬牙说。 “我也等她。”国华轻松地说。 他已经猜出一些端倪,悟出一点头绪。 海东天魔横行关外,八旗子弟恨之刺骨。凌云燕是汉军旗人,投人海东天魔门下,岂不令人生疑?即使不心怀异志,消息传入满清八旗子弟耳中。也将有一场大麻烦。 凌云燕与玉树公子闺房失和,是尽人皆知的事,性情暴躁的狂龙,可能想到谋杀亲夫这件大逆不道事情上啦! 他不愿在这件事情上,占狂龙的便宜。 重创玉树公子的人是他。用天狐爪击毙走狗的人是他,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让一个无辜的女人背黑锅?” “我以声誉名号担保。”他大声说:“令公子与你那些伤在爪功之下的走狗,与令媳无关。” “你?狗屁!”狂龙怪叫。 “我的保证是神圣的。” “狗屁保证,神圣个屁!” “我无影刀也提出神圣保证。”无影刀大声说:“令郎受伤的那天晚上,住在邻房十余名令郎的爪牙,是我无影刀杀死的,你们查验的人应该可以看出,小刀割断心脉,这是我无影刀最拿手、最擅长的巧妙手法。” “你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凭你无影刀那两手鬼画符,你配吗?” “这老狗就听不得老实话,刚愎固执自以为是。”无影刀轻蔑地说:“小兄弟,别管他了,让他翁媳失和,对你岂不是大大的有利?” “老哥说得也是。”国华摇头苦笑:“最好是让他们翁媳先火拼一场,死掉一个算是老天爷开了眼。” 狂龙呆了一呆,气消了一大半。 “你这老狗还真说了几句,人话。”狂龙盯着无影刀怪笑:“真要翁熄火拼,你们可要乐死了。”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国华接口。 “你们说这些对你们极端不利的话,为什么?” “道义。”国华说。 “狗屁道义!”狂龙粗野地说:“天下间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道义,一文钱可以买一筐。” “那是你这种人的看法。” “你又有什么狗屁看法?” “道义不是钱可以买得到的,那是生死与之的元价之宝。人的心中没有它,猪狗不如。” 狂龙仰天狂笑,声震苍弯。 远处,传来了铜哨声,与狂笑声相应和,狂龙的人终于赶回来了。 只有三个人:凌云燕、要命阎婆、一位侍女。三个人浑身浴血,唯一精力充沛的人是凌云燕。 国华心中一宽,来的人愈少愈妙。 凌云燕看清了这一面的情势,身形加快。丢下两个同伴,飞掠而来。 “咦!是你?”她在国华的左方三四丈外止步,脸色一变:“原来是你在搞鬼!那些会匪是你带来的?” “是呀!你们不是追我吗?”国华笑笑:“你们追上了,不是吗?” “你这该死的……”她拔剑,要向国华冲去。 “燕儿,先过来再说,他跑不了的。”狂龙招手叫:“而且,他也不想跑。” “哈哈!你说得对极了。”国华大笑:“我把你们引来,把芦洲改名为屠龙洲,不把龙屠歼,我怎会跑?你们先喘口气,慢慢了断。” 凌云燕哼了一声向狂龙走去。 “公公,你只剩下这几个人了?”她沮丧地说:“其他的人呢?” “他们恐怕不会来了。”狂龙咬牙说:“我们中计了,栽得好惨。你的人呢?” “死光了。”她咬牙切齿:“共碰上两队人。每队有册个会匪,而且还有人使用弓箭。我一十六个人。只剩下三个杀出重围,好惨。” “我杀光了一队,自己的损失也够惨。” “我们的船呢?” “被他们夺走了。” “哎呀……我……我们……” “我们不可以杀出一路生路来。” “恐怕不容易,公公。”凌云燕苦笑:“等他们往这里集中涌来,那就……” “让他们来吧!不屠光他们,此恨难消。” “可是……” “你怕什么呢?我,千军万马我杀得进去,冲得出来。你,龙蜕功不怕枪林箭雨,天魔爪可以杀人于丈外。哼!谁挡得住你翁媳一刀一剑?” 凌云燕吃了一惊,脸色大变。 “我说错了什么吗?”狂龙跟上一句,声色俱厉。 凌云燕骇然一震,警觉地退上两步。 “公公是……是怎么知道的?”她抽口凉气问。 “我不该知道吗?” “这……” “你爹,我那位好亲家翁,也是海东天魔门下吧?” “不错,现在说出来,已经无关宏旨了。”凌云燕挺了挺胸膛说。 “你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有些什么结果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得了。”凌云燕冷笑:“了不起是天庭震怒,家父与陈家两家人,被赶出旗贬为奴才,如此而已。” “你……你这是为什么?” “你别忘了,你的血脉中,流的仍然是汉人的血。汉军八旗子弟,地位虽比汉人高一级,其实仍然是奴才。当初旗人关打天下,汉军八旗出尽了死力,立下无数的汗马功劳。可以说,天下大半是汉军八旗子弟出来的,汉军八旗才是真正率领百万降兵打出来的,而汉军八旗的子弟,他们还不及蒙军八旗。蒙军八旗的人可以封王。汉军八旗的人连封公的资格都没有,难道你还不明白?” “这我明白,另外还不明白。” “好,我告诉你,让你明白。”凌云燕愈说愈大声,“海东一脉已经四传,我是第四代最优秀的弟子。对外,本门弟子创门立派有三:长白、东海、黑龙。长白称派,以剑术称雄;东海称门,以仙术见长;黑龙称帮,以短刃武鼓传世。当初祖师在皮岛与毛总兵结交,七总兵跋扈横行也是事实。 “袁祟焕抓悍将开刀,杀毛总兵却杀非其则,以至军心溃散,有不少官兵逃往辽阳一带,成了汉本旗人,家祖就是那时被编入旗的。祖师爷也入辽阳,他却是个有心人;四处制造纷乱,开始收徒传艺。 “他老人家志在捣乱人所谓龙兴之地。使满人有后顾之忧,可惜功效不彰,资志以投。” “你却是对皇朝忠诚的人。” “不,我的忠诚是表面的。” “骨子里另有文章?” “不错,我要帮助你们暴虐,制造丑闻;让天下人对你们仇视,就可以达到天下大乱的目标。” “只要天下一乱,本门弟子就可以毁了你们龙兴之地,屠尽你们的人,拔除你们的根本,断绝你们的归路,关外关内里应外合,就可以绝杀你们满人了。” “你这毒如蛇蝎的女人!”狂龙暴怒地拔刀:“是你用天魔爪伤了我的儿子了,你这谋杀亲夫卖国叛族的贱女人,你……” “放你的狗屁!”凌云燕是个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的人,骂人也像男人一样粗俗:“你那个儿子狗屁不如,还用得着我杀他?” “是我伤他的。”国华拍拍胸膛:“狂龙,你那个狗屁儿子,用那种无耻的恶毒手段对付幻云姑娘,是我看不顺眼,重惩了他。要不要我曾经引诱你的儿媳,良心,有愧不忍下手,你那狗屁儿子早就死翘翘了。” “你给我闭上嘴!”凌云燕向国华尖叫:“都是你,你破坏了我的计划,我上了你的当,一被你戏弄得七窍生烟,我要先和你算帐。” “你……” 一声娇咤,凌云燕飞扑而至,半途长剑出鞘,信手顺势脱手飞掷,剑化长虹破空飞射,居然尖前把后不会翻腾,几若以神驭剑。 国华百忙中向侧二闪,糟了,立失先机。 凌云燕真像一只半空捕虫的飞燕,半空中双手齐抓。 天魔爪,神奇的抓劲裂石穿云而下,空间掩劲流激荡,刺耳的怒劲啸风声令人闻这毛发森立。 生死关心,经验与机智可以决定生死存亡。 国华倒地、侧滚、后滚翻、飞跃。可怕的破空抓劲,把他身侧的泥沙、枯草、草根,抓得漫天飞腾,地面出现十余个径尺大小,深亦近尺的不规则洞穴。 接着,是一连串的侧空翻。 凌云燕身形急落,立即再次飞腾而起。 两人都像在飞,令旁观的人眼花缭乱,委实令人难相信他们是人。 第三十章 飞燕斗飞狐,各展绝学。 国华先一刹那落地,大喝一声,旋身就是一爪回敬。 凌空扑落的凌云燕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似乎,她整个人成了一个半克气的皮人,爪劲及体,身子一顿,身躯极曲变形,一挫一沉,立即恢复原状,身形突然加快扑落,右爪如钩向下一伸,急如星火。 国华要不是心理上早有准备,真会吓一大跳。 已经无法再闪避,他攻出第二爪。 响起一声可怕的撕裂音爆,爪劲接实,势均力敌。 同一瞬间,他感到身躯一震,胸腹传了急促的金铁锋琼声。 “你可恶!”他怒吼,一掌拍出。 这时,两人已贴身接触,这一掌,拍中凌云燕的腹部,力道万钩。 凌云燕成了纸人,腹部扁得似乎连脊骨也变扁了,像被狂风所刮,飘出两丈外。 “好可怕的掌力。”飘落的凌云燕叫,腹部已恢复原状,向前逼进:“再拼两爪,你是本姑娘平生所遇上的最高明的高手。你这个可恶的坏东西!你比我所估计的要高明百倍,今天不是你就是我,绝不饶你。” “慢来慢来。”国华开始绕走,神色不再轻松:“咱们打不得。”“为何打不得?”凌云燕钉紧了他。 “算起来,你我该是志同道合……” “滚你的志同道合!志虽同道去不合。” “打下去,你我将同归于尽,你那位狂龙公公。可要笑死了。” “我懒得管他的事了。” “你要让他眼见你我同归于尽?” “你少臭美。” “你已经只有一爪之力,或者两爪。” “哼!” “你的龙蜕功,精力一尽,就失去护身的功能了。” “不见得。” “咱们讲和吧!何苦?” “讲和?”凌云燕一楞:“你在求和?” “也未尝不可,我不是个小心眼,在字眼上挑毛病穷计较的人。” “你本来就是个混混。” “对,所以我不怕上你的床。” “好,我有条件。”凌云热脸上的煞气消失得好伙。 “只要合理,条件……” “你说过你不怕上我的床,事实一,你的嘴曾经广过我的床。” “皮厚,你敢说,我不敢听。” “我当然敢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条件是,你陪我一年。” “天杀的!一天我都不干。”国华几乎要跳起来:“那天晚上你那种步步提防的整人手段,实在令人笑不出来,实在大煞风景,我宁可去跳河。” “我不会那样了。”凌云燕忍位笑:“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我防着你。” “算了,我伯你……” “半年。”凌云燕很大方,减价开口就减半。 “你少费心,半年,哼!我要在最近结婚,我爹急着抱孙子呢!” “结婚?谁?”凌云燕向在远处紧张注视的真如一指:“她?她配?” “就是她,她比一位公主更高贵。” “好,我杀了她。”凌云燕向真如的所立处移动:“你就会打消结婚的念头了。” “你敢?你……” 凌云燕突然向真如扑去,真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女人。 国华发出一声怒吼,拔剑出鞘。 凌云燕候然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八寸长、晶芒耀目的狭刃锋利尖刀。 “你的剑伤得了我吗?”凌云燕脾腕着他问。 “那可不一定哦!”他的怒气消失了:“你我功力相当,聚力于尖,以神御刃,击破你的龙蜕功并非太难。” “你能挡得住我的透骨巧指十三弹,决难禁得起我这断犀匕全力一击,你信是不信?” “你这美丽魔女真的很可怕。”他不住摇头:“上面用天魔爪全力一击,下面弹了我八粒小毒九。我知道你的透骨巧指十于弹十分霸道,三发十二粒,最后一粒必定是最厉害的一粒,是不是藏在大拇指的指甲里?” “你去猜好了。” “不用猜,说来说去,结果仍然是两败俱伤。”他笑笑:“我的剑贯你的胸,你的匕透我的腹,唯一得到好处的人是狂龙,他回京之后,第一件事……” “是抄我程家的家。”凌云燕接口:“你真不答应?” “不能答应,我怕你,我对你这种母老虎一点胃口都没有,所以我逃离你的床。 “没有商量了?“远处的真如飞弃而来,双方交手,谈条件。她都看得清听得楚。 “陈少夫人。”她站在国华身旁大声说:“你让我恳求他答应你的条件。” “你?罢了!”凌云燕将断犀匕突然收入袖套内:“想不到我一个美艳绝伦、风华绝代的成熟女人,居然会栽在你这个半生不熟、什么都不借的小丫头手中。他喜欢你是假不了的,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他发怒。小丫头。你喜欢这个什么都懂的坏混混吗?” “我不是喜欢他,是真诚的爱他。”真如郑重地说。 “唔!我又输了一着。你过来。”凌云燕点手叫。 真如不假思索地向凌云燕走去,她的神色毫无戒意。 “记得我们第一次交手吗?”凌云燕笑问。 “记得。”真如脸一红:“我被你们捉住了。” “你的剑术很快速诡奇。” “谢谢夸奖。” “你的轻功比我高一两分。” “我哪能比过你这燕子呀?” “你什么都不懂,天真无邪得令人感到好笑又好气。从那个时候起,你已经胜过我了。”凌云燕恶作剧地拧了拧真如红馥馥的脸颊:“这样吧,我们来约定。” “约定什么?” “我不甘心,我要用各种手段,当然不至于用卑鄙的手段来急取他,你我不伤和气,如何?” “我答应你。”真如媚然一笑:“当然,我得防得你这一代妖姬。” “好,后会有期。” 狂龙正目闪凶光!一步步接近,后面跟着雷神。 “燕儿,我们仍有可为。”狂龙沉声说:“目下的情势,合则生分则死,你……” “你不要再说了。”凌云燕推开真如:“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事情已经揭穿,你我便成了瞥不两立的仇敌。你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你应该知道下一步我该怎么做,但我留一份信义,所以我不顾后果,心平气和地离开,我愿睹一次运气。” “你……” “但一离开这座鬼洲,你我就是生死相见的仇敌,你不会让我活着赶回京师,我也不容许你赶回京师抄我的娘家。陈大人,我说得够明白吗?” “叛逆!”狂龙厉叫。 “陈大人,你的水性不错。”凌云燕不为所动:“如果你不愚蠢,赶快跳水,还来得及。你,决不是王公子的敌手。洲上还许多天地会的人、他们仍在埋伏区、搜杀漏网的人,等他们赶来合围,那些人与你不共戴天,你知道会有怎么样的结果。赶快跳水逃命吧!但愿你真能逃得掉。” 说完,她淡淡一笑,转头便走。 “小心身后……”是国华的急叫。 凌云燕身形飞腾而起。后空谰上升两丈,一声娇叱,在沉落时一爪下抓。 一扑落空的雷神喂了半声,向前冲,脑袋上半部失了踪,天灵盖带着脑浆飞走了。 凌云燕连翻三匝,飘落时已远出三丈外,头也不回飘然而去。 “程燕姑娘。”国华叫:“请走洲后,沿途没有埋伏,芦洲中藏着一艘小艇,你们三个人足够使用。” 要命阎婆和侍女瞥了狂龙一眼,默默转身跟随凌云燕举步。 “谢啦!”凌云燕回头向他挥手,婿然一笑媚态横生,笑容动人极了:“后会有期。” 娇健姻娜的背影突然加快,主仆三人冉冉消失在风沙飞舞的洲尾。 狂龙已拖了雷神尸体,咬牙切齿退回原处,与六位手下低声商量,神色狠狞可怖。 国华向远处的无影刀打手式,这手式狂龙那些人是无法了解的。 “哥,你不要紧吧?”真如关切地问。 “不要紧,片刻就可以恢复精力了。”他拍拍姑娘的肩膀让姑娘安心:“凌云燕果然了得。” “她的透骨巧手十三弹……” “她仅弹了八粒毒九,毒丸已经贯穿铁甲了。”他拍拍胸腹:“好厉害。她那比无影刀更快的臂套弹匕,挨一下可不是好玩的,她足以横行天下。” “那……以后你……” “傻丫头,知道她的底细,就构不成威胁啦!” “我……我是指……” “哈哈!那是你的难题。”国华开心地笑:“是你和她订约定,不是我……” “你坏!你……”姑娘扭着小腰胶不依。 “放心啦!她永远找不到王一鸣。”国华说:“离开芦洲,王一鸣就不存在了。天下姓王的没有百万,也有五十万,希望没有倒楣鬼取名王一鸣,不然麻烦大了。” “一鸣这名字平常得很,一鸣惊人,棚当宏亮。”姑娘也灿然娇笑:“我敢打赌,天下间即使没有一万个王一鸣,也会有五千。妖姬一个一个去找,会找到头发变白的,想起来真有趣。” “所以我不阻止你订约呀!你以为我会傻得让你们拿我当彩光摆布?唔!狂龙要和我玩命了,他不想逃走。” 狂龙不是不想逃走,而是不能逃走。虽说有七个人,但一神两魔三个受伤不轻的人,如何带走? 这一生中,大概他还不曾有过逃走的事发生。一时还难以适应。 可能七个人曾经商量交换过意见,最后有所决定了,留下一个人照顾伤者,狂龙带了两个人气势汹汹,大踏步向国华接近。 无影刀也向这里走,一双手看不到任何利器。 “王一鸣。”狂龙的嗓门仍然气壮声粗,在两丈判、叫嚷:“这里,你作得了主吗?” “这里,我还能作主。”国华说。 “你说过,你不是会匪。” “不是。” “他们会听你的?” “他们不会听我的,他们只服从他们的领导人。” “那么,我等他们的会首来。” “他们的会首不会来。” “他们的会首不会来。” “那你真的可以作主了。” “是的。” “好,我要和你谈谈放弃抵抗的条件。” “很抱歉,我不和你谈条件。”国华断然拒绝:“你们这种人因云覆雨,狡诈阴险,从不将信义两字当一回事,也从来不遵守任何诺言,上了你们的大当、遭到惨痛伤害的人太多了,你的任何承诺,都不是算数的。” “废话!承诺是有条件的,并不是每一个阿猫阿狗都可以向握有权势的人谈承诺。现在,你已经够资格和我谈条件,我的承诺当然说了算数。” “不是说了就算了?” “不是说了就算了,而是说了就算。” “好,我们就来谈吧。” “我有先决条件……” “你还是没有谈的诚意。”国华冷笑:“你根本无权提先决条件。” “这……好吧,你说。” “你准备放弃抵抗投降?” “这……是的。”狂龙咬牙说:“你接受吗?” “我可以考虑接受。” “你必须保证我们的安全,释放受伤的人,不让我们落在会匪手中……” “你又来了,似乎不是你向我投降,而是我向你投降,急步冲进。 无影刀从侧后方电射而至,右手指尖扫过雨神的腰脊,无暇取回小刀,掠出三丈外去了。 国华侧空翻远出两丈外,向狂龙扑去。 雨神直冲出三丈外,砰一声大震,摔跌在自己的铁伞上,人与伞缠成一团。腰背的命门要害上,露出一星刀影,那是无影刀的小屠刀。 国华往草场中一站,挥手示意要姑娘绕到一旁。 “狂龙,你追不上她的。”他轻拂着剑大声叫:“你老了,像一头老牛,与一位小姑娘玩捉迷藏,你不觉得累吗?返老还童不是好现象呢!” 狂龙止步收刀,举目四顾。 “主人,快……快逃……”弃伞挣扎着站起的雨神厉叫:“留得青……山在,不……不怕没……没柴烧……下……下水……” 手伸到背后,猛地拔出长仅六寸的小刀,身躯一震,再次摔倒。 “你……你……”狂龙目眺皆裂:“你的我的人杀……杀光了?” “差不多。”国华指指不远处的四个人:“连你全算上,还剩下五个。” “你……” “快了,这里我已经改名为屠龙洲。” “我登洲的将近有一百五十人。” “即将全军覆没。” “我这些人,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中的高手。” “天地会的三百计条汉子,全是准备用血肉,用性命换你们性命的敢死队。他们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却有气壮山河视死如归的勇气和决心。” “我和你拼!” “是时候了。”国华说,挥剑直上。 狂龙真在拼命,雁钢刀风雷骤发,气势磅礴,一刀连一刀快速如电,一口气狂攻三十二刀。 国华也展开所学,在霍霍刀光中快速地移位,每一剑反击皆捷逾电闪,攻其所必救,三丈内碎草纷飞,沙尘滚滚,好一场势均力敌的猛烈搏杀。 他攻了三十余剑,最后方传出一声刀剑交击的震鸣,人影乍分,第一轮攻势结束。 狂龙身上,肋、胯、腿共中了八剑,衣袍留下了剑孔,但并未受伤。 国华则显得狼狈,他中了四刀,割裂的衣裤当然比穿孔来得刺目,他所穿在衣内的龟甲也暴露出来了。 好在龟甲有内外两层皮革缝合,外皮裂口,还看不出里面的铁龟甲,刀砍的裂缝也不太大。 双方的护体神功皆发挥了极大作用,但也因此而耗掉不少精力。 狂龙自己知道中了多少剑,脸色渐变。 “你是本官所遇上的最强悍劲敌。”狂龙沉声说:“但你如果想杀我。还办不到。” “真的?”国华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你一定在想,你的爪牙已经耗掉我三分真力,所以……” “你说得对,所以不能让你喘息。”狂龙像在吼叫,再次挥刀扑上。 第二次相搏,由于劲道全放在兵刃上,谁敢不敢分神将功力分散在左手进击,因此双方的绝持皆不能施展,天狐爪和撼山拳,没派上用场,兵刃上如果力道减掉,等于是开门揖盗,大意不得。 第三次拼搏…… 第四次狂攻,双方慢下来了,刀剑开始接触,精力大量损耗,一金鸣交鸣不绝于耳。 两个皆衣袍凌乱,狠狈不堪。 第五次接触…… 旁观的真如姑娘,心已提至口腔,她感到窒息,感到寒冷,不住打寒颤,掌心不住冒汗。 “我要上去!我要上去!她心中在狂叫。 她的手,搭上了剑把。 那一对疯狂缠斗的人,有她的爱侣,啊她的希望、有她的寄托……她必须上去,加入。 她吸入一口冷气,迈出第一步。 一只苍老但坚强无比的大手拉住了她。是无影刀的手,坚强得像一只大铁钳。 “我要上去。”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可以。”老人家说得斩钉截铁。 “放开我。” “绝对不可以上去。” “我叫你放手……” “你要做第二个柳依依?” “你……” “你去吧!”老人家的手收回了:“你一上去,他一定分心,两方面的颈道此消彼长,你将是承受压力最重、最凶险的一个。” “这……” “他引诱三霸天,要高文玮柳依依那些人远走高飞。高文玮不听,柳依依也是关心他才回去的,结果……” “沈伯伯……” “结果,全军覆没,柳依依她……” “我该怎办?沈伯伯。” “等待。”老人家意义深长地说:“当我们无能为力时,唯一可做的事是等待,从等待中产生希望。孩子,你信什么?神? 佛?巫?” “我娘信佛。” “那么,向大慈大悲的佛祷告吧!” “有用吗?” “或许,因为我们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如果你想向佛祷求升官发财,那当然没有用。” “姑娘虏诚地,庄严地合掌跪下了,口中喃喃祝祷,闭上的风目泪水像珍珠般向下滚坠。 一声激烈的金钱震鸣传出,刀和剑碎裂成百十段,呼啸着飞散了。 两人跃开八尺,双掌一分,作势进搏。 人影电射而来,是看护三名伤者的金神,金刀发出耀目的金芒,风驰电掣扑人斗场。 这瞬间,狂龙大吼一声,渔阳三挝全力出拳抢攻,三记威力绝他的撼山拳向国华攻去。 金神的金刀到了,馏馏金虹划空而至。 “王八蛋……”无影刀大声咒骂,急冲而上。由于这一在相距过远,相救应已来不及了。 这瞬间,国华脑中灵光一闪。沧海龙旋,是斜向回旋出招的。 九灵仙窖平原化之所以能逃出凌云燕的手下,在天魔爪下仅受轻伤而脱身,用的也是斜向回旋了出招。 就这刹那之间,决定了生死存亡。 天狐爪攻出了,出招的方法就是斜向回旅,如山潜劲涌发,石破天惊的连续抓力带动了以雷霆万钧之威。连续攻来的掳山拳力同时偏向,以更凶猛、更凌厉的声势,迎向狂野挥来的蚕蚕灿灿金虹。 一声音爆,一声惨号,金虹里檄。血肉横飞。 劲道在两丈外逸散,血腥触鼻。 金神成了一具骨碎肉裂,腹破肠出的烂尸,金刀也断成百十段飞走了,烂尸摔出三丈外。 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丈余,像一双穿了百袖衣的花子,衣袍破碎,大汗淋漓。 “我的天!”到了两丈外的无影刀,惊得血液都快要凝住了,金神不成人形的尸体,似乎被一只大魔手损摔而出,那情景真要令人做恶梦。 老人家见多识广,一看便知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是被两种不可思议的劲道合流汇聚,所造成的恐怖结果。 老人家镰然后退,退到骇然跪着张口结舌的姑娘身旁。 “看到了吗?”无影刀感觉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上去,结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国华突然扑上了,不能让狂龙有喘息的机会。 双方的精力己耗去七八成,也就是近身相搏拼长劲拼力道的时候了,谁能禁受得起打击,谁就是胜家。 先是拳脚齐飞,疯狂的打击联珠暴发,拳掌着肉声一阵紧似一阵,最后速度一慢,打击更为沉重,更为凶猛,拳拳落实,脚脚着肉。 “砰噗噗……“国华悍勇如狮,一拳两掌全落在狂龙的腹肋和颈根,最后一脚扫在狂龙的左肋下。 “噗!”狂龙摔倒在地,立即滚翻而起。 一声长笑,国华如影附形迫到,脚起蝴蝶双飞,两脚全中,一中狂龙的胸口,一中右肋。 狂龙第二次摔倒,刚扭身欲起,颈侧又挨了一脚,发出一声呻吟,再次倒地。 虎死不倒威,打击不在要害,狂龙受得了,扭身蹦起,猛冲,在国华的小腹连捣三拳。 国华穿了龟甲,但巨大的打击力道仍然把他打得连退三四步。 不等他回敬,狂龙跟跪向三个受伤的同伴奔上。 无影刀和姑娘到了,她娘扶住了同华。 “不要追上去!”国华叫住了无影刀:“他并未受伤。拼劲仍在。” 无影刀有自知之明,狂龙虽说真力已尽。无法再施展撼山拳伤人,但内功未散,普通的刀剑仍然伤不了这位威震天下的狂龙。自己的老骨头挨上一下,那就惨了。 狂龙到了三位倚坐在地的一神两魔面前,全身在战栗,气喘如牛,人似乎已经走了样,汗水和尘埃把收邢染污得像个大花脸,右耳有血流出耳孔。 “长上,下……下水……”受伤的士神急叫。 “我们挡他一……一挡。”阴蹬撑着丧门杖站起叫:“快!长上……” 狂龙一咬牙,向水滨奔去。 洲岸水浅以上生长枯芦荻的地方,突然钻出四个人,两男两女。 九灵仙客和天香仙子,两把剑冷电四射。 百灵婆一根鸠首杖,打落水狗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另一人穿了水靠,身材修长。左手是一把短手钩,右手有一把蛾眉刺。 “来吧!在下在水里等你。”穿水靠的人沉声说:“我,江右总香坛管堂大爷,翻江整余鸿烈。” 芦哨声长鸣,无影刀发出信号。 四个人向前迈进,神功默运,杀气腾腾。 一比四,精疲力尽的狂龙怎支持得了?悚然后退,一步步退回原处。 远处,大群黑衣人大踏步踏草而来,每八人为一组,三面合围,步伐整齐,刀光闪烁,有些人浑身浴血,有些人裹伤就列。 约有廿组左右。总数百余人。中间,丘老人亲自率领一队,左面是三只鹰和殷夫人,右面是纤云小筑五女。 狂龙拾起一把刀,抑天长啸。 一神两魔站在他两侧,播摇晃晃不易站稳,但咬紧牙关支撑着。 不久,合围已成。 百余人鸦雀无声,百余双怪眼死瞪着狂龙四个人。 “谁来挑战!”狂龙举刀怒吼,声震耳膜,形状虽狼狈,但慑人的气势仍在。 丘老人大踏步而出,接着,出来了第二个黑衣人,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够了。”丘老人沉声叫。 “你们敢一比一挑战吗?”狂龙再次怒吼:“我,仍然是威震天下的狂龙。” 国华大踏步而出,顺手抬起地上的一把刀。 “我策划的十面埋伏屠狂龙。”他举刀说,声如雷震:“还是由我来了断吧!诸位退。” “你想怎样?”狂龙厉声问。 “把你擒住废了,交给他们带回医阳村。” “你休想。” “不久自有分晓。”国华向前逼近。 “天亡我!”狂龙举刀狂呼:“非战之罪。” “你仍然至死不悟。”国华说。 “呸!你是什么东西?”狂龙怒叱:“死了我一个狂龙,朝廷会再派一个狂龙,甚至无数个征龙。人人像我狂龙一样向朝廷效忠,我大清皇朗必定国运昌隆。” 刀光一闪,割断了咽喉。鲜血自创口泉水般往下流。染透了他破烂的胸襟。身形一晃,身躯依然保持挺立,刀也未离开咽喉。 受伤的一神两魔,挣扎着跪倒。三拜三叩首,然后吃力地站起。 “哈!哈!哈!”三人同声狂笑。 三只手伸出了,蓦地一声沉喝,每一只手插入另一个人的丹田,尽掌而没。临死一击,依然力道千钧。 “砰噗噗!”三人跌成一团,开始抽搐。 狂龙咽喉间的刀,就在这瞬间掉落,手向下坠,立即牵动尸体,仆倒在三个仍在抽搐的尸体上。 死一般的静,时光像是停顿了。 国华走近,将刀往地下一丢。“把他们埋在这里。”他大声说:“不许毁坏他们的灵骸,他不但是个大忠大勇的虎将,也是一条值得尊敬的好汉。” “老朽知道。”丘老人到了他的身边:“敝会以忠义为号召,尊敬大忠大勇的人,不管这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谢谢你,丘老。你们的人呢?” “死一百二十八,伤六十四。”丘老人喟然长叹:“这一仗,胜来不易。” “谁也没有胜。丘老。”国华黯然说:“来日方长,杀戮将绵绵而来。人活着,本来就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不因小胜而骄气,不因小挫而丧志。我们,只能尽一已之力,迎接更艰苦的未来,死而后已。” 狂风怒号,走石飞沙。 众人木立在风沙中,木立在枯草中,木立在尸堆中,默默地目送国华、真如姑娘、无影刀、三只鹰和段夫人七个人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沙埠村南面七八里,有几座小山,俯瞰着大江滚滚的浊流。 山势自北向南延伸,满山林木阴森,林中的野草高与人齐。” 遍地是映山红,连绪林中也有,。万花绽放,一片锦绣。 春来了,映山红就代表了春的脚步。 这里是官地,所以生长的都是杂树,乏人管理,久而久之,便成了没有插足之地的丛莽,掘说有山精木客出没,有狐鬼祟人。沙埠村的人情鬼信巫废诚得今人吃惊,没有人敢人山打柴,更没有人敢登山游玩。 天下每一座城,每一座村镇,都有那么一两处神秘的禁地,一代一代地流传下去,神话与鬼故事,大多与这种禁地有关。这里,就是沙埠村的禁地。 山顶崎姬不平,但临江一面却有一处视野广阔的山坡。在大江航行的船只,不论是上游或下游,在五六里外,便可看到这处山坡。 附近的杂草皆已清除干净,新长的小树也一一加以拔除,十四鹰坟墓整齐地;字排开,每一声墓碣形式全同。 本朝对埋葬死人立碑的事开禁。墓能可以树立方形的碑。但这十四座坟,仍用前朝的圆顶墓碑,称为碣。 真如姑娘丢下镰刀,对她与国华的工作感到满意。 “这地方真不错。”她向放下锄头倒茶喝的国华说:“下面有大江,对面有青山,一直到山脚长满了映山红。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处好地方的?” “找呀!傻丫头。”国华微笑:“青山有幸埋忠骨,可惜……” “可惜什么?哥。” “你看看墓碑就知道了。” 碑面的刻字很简单,第一块上面刻着:壬戌年体秋吉日。侠女柳依依之墓。国华肃立。这与传统的刻法完全不同,简直离经叛道。 “我什么都不能刻上去,本来我想刻上山东沂水四个字的。” 国华加以补充。 “为什么不刻呢?” “早晚会有那么一天,这里会被人发现。那么,这十四座墓还能保存吗?武昌的档案里,山东沂水事件恐怕还有副本,依依的劳名当然在里面。只要满清王朝存在一天,这里就一天不安全。好了,该摆祭品了。” 他们带来了一担祭品,有充足的香烛纸马。坟墓四周,堆满了他俩采集的映山红,红得像鲜血,像墓中人所洒的鲜血。 祭拜毕,姑娘含着泪水,傍坐在柳依依的祭台旁。 “柳姐姐,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由于国华哥,我才认识你的。”她喃喃地低祷:“也许是我不够勇敢,不够坚强,所以,我不能像你一样担负起续火传薪的工作,但我和国华哥仍在暗中默默地进行,只是没有你干得那么轰轰烈烈而已。再过两个月,我就是国华哥的妻子了,我要把我们第一个女儿取名念依,我会带她来看你。” 江风轻拂着青山,香烟缭绕,纸灰化作蝴蝶飞向苍弯。江下,隐隐传来舟子们带有悲凉无奈的歌声。 国华感到眼前一阵朦胧,香烟缭绕中,他似乎看到了柳依依幻现的身影,在香花的拥族下向云端中冉冉上升,耳畔依稀响起柳依依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请不要把我们偷偷地埋葬掉,让我们的头挂在城门口示众,这样会激起天下志士们的义愤。让他们踏着我们的血迹……” “我不能!依依。”他突然大叫:“原谅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