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红尘》 作者:黯夜妖灵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一部 皇都旧梦 巍巍冠盖满京华 作者有话要说: 敬告 请欲读本文的各位兄弟朋友,正文之前,先看下哈。 本文如坻,磨练耐性,质为顽石,休误为玉璞,此乃第一部,计划三部,逾百万字。 另本文,类别不知,冗长繁琐,主角若干,配角一堆,风不动,幡不动,动者乃心耳。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柳永的这阕望海潮虽然写的是杭州的景致,不过用户列珠玑,门盈罗绮来形容京城的繁华,也不算糟蹋了他这阕好词。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京城的繁华,要身历其境地感受一番,才能有真真切切的感触。 醉眼看花,花不娇而心醉,看花要有看花的心情,这京城的风物再是仙台瑶池一般,也得看那路人羁客的兴致,车水马龙的路上,急匆匆地走着三个人,他们对这京城的繁华,好像视若无睹一般。 这三个人很是惹人注目,不过他们对于这种瞩目的眼光已经习以为常了,在江湖中,他们本来就是很引人注目的人。 这三个人,就是玄天宗的掌门澹台玄,和他的大弟子萧玉轩、小女儿澹台盈。澹台玄年近五旬,恂恂儒雅,双眸如电,威严犀利。他的大弟子萧玉轩玉树临风、器宇非凡,小女儿澹台盈温柔娇美、楚楚动人,两个人年龄容貌,都十分登对,好像是一对金童玉女般围绕在澹台玄的身边。,他们一路风尘仆仆,餐风宿露,这天终于来到了京城。澹台玄是玄天宗的掌门人,而且因为为人坦荡,交友遍天下武功有深不可测,很早以前就没有人敢找他挑战了,虽然打败他是一条迅速成名的捷径,在武林中,澹台玄是块金字招牌,被江湖人推崇为当今武林第一高手。不过江湖就是江湖,任你什么绝世的侠客,无双的高手,离开了江湖,也不过是平民百姓而已。澹台玄这武林第一高手的荣耀,只能在江湖中才能发出光彩来。 现在的澹台玄满面的忧色,眉头紧锁,他这次离开玄天宗,千里迢迢地来到京城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到京城来求一个人,求他帮忙,搭救自己深陷天牢的弟子林瑜。不过求得动求不动人家,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帮得到忙,澹台玄更不知道。 所以澹台玄的心情自然是坏到了极点,本来这两年澹台玄的脾气就变得暴躁了,现在嫡传的弟子出了事儿,陷在天牢里边,听说还判了凌迟,澹台玄的心就更乱了,常常会乱发脾气,让身边的弟子担忧不已。 澹台盈急急地跟着父亲师兄走了半晌,感觉有些累了,又渴又饿,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爹,现在好像是中午了吧?” 澹台玄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满面倦容的女儿,有些怜惜地道:“前边不是有酒楼嘛?我们去吃饭,吃了中饭,再去找齐大人。” 澹台盈担心地道:“爹爹,那个齐大人是什么官职啊,他能不能帮着我们把林师兄救出来啊?” 澹台玄本来还好好的,看着女儿也是带着怜爱的,听女儿提到了林瑜,立刻变得铁青:“林瑜那个小畜生惹下来这么大的麻烦,就是救他出来,我也要打死他。” 看到父亲如此的脸色,澹台盈不敢多说了,想岔开什么谈些别的,一时又想不到别的话题,她求助似的望着萧玉轩。 萧玉轩劝道:“师父息怒,小瑜现在一定悔之不及了,师父要教训他,让他知过而改,也是应该的,只是饶了小瑜不死吧,小瑜还是个孩子,初涉……” 澹台玄喝道:“住口,为林瑜求情的话,我不想太听到半句!” 萧玉轩看师父发怒,也不敢多言了。 澹台盈撅着嘴,十分气闷,赌气不看父亲,想一旁看去,不由脸色大变:“爹爹,你看那边有人欺负一个姑娘。” 澹台玄随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被绑在一棵树上,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围着她,姑娘的衣衫已经被扯得褴褛,几个家奴手中拿着蛇,在吓唬那个姑娘,可怜那姑娘被吓得声声惨叫。 澹台盈怒道:“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如此欺负一个女孩子,真是岂有此理!”她怒气冲冲地冲过去,澹台玄和萧玉轩怕她惹事,也忙跟着过去。 这边围了好多的人在旁观和哄笑,原来指使那几个家奴的是一个锦衣少年,他坐在一张大椅子上,摇着竹股的折扇,这个少年面如冠玉,齿白唇红,那双眼眸晶晶亮,寒如星霜,亮似皎月,转动间带着灵动之气,生得一副潘安宋玉般让人爱煞的模样。他见那个女子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不由得拊掌大笑:“死丫头,你终于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怎么样?你再不答应,我可让他们下手了。” 澹台盈一步就冲了过去,大骂道:“无耻,你一个堂堂男子,居然欺负一个弱女子,真是不要脸。” 她这一骂,那锦衣少年回过头来,但是没有起身,反而笑眯眯地道:“小妞儿,我欺负她又怎么样啊?干你屁事儿?我不欺负她,难道去欺负你嘛?不过你太小了,我也欺负不出什么名堂来。”他说着不怀好意地笑,笑得那么暧昧,坏坏的,笑得让人脸红。 萧玉轩本是个很稳重的人,尤其师父在旁边,他从来不敢胡来的,但是现在这个锦衣少年不但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年轻的姑娘,还如此奚落欺侮小师妹,萧玉轩觉得无法忍耐了,一步踏出去,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如此无礼……” 少年撇了下嘴:“我无礼又怎么样?你算什么东西,也出来指手画脚?给我打!”他用折扇一挥,家丁们一拥而上,只听的扑通、哎哟之声不绝,几个家丁被打的鼻青脸肿,一个个趴在地上,起不来了。这萧玉轩本是个孤儿,从小跟着澹台玄长大的,一身功夫深得师父真传,几个刁奴哪里是他的对手?那少年有些吃惊萧玉轩的身手,脸上还带着嘲弄的傲慢的笑意,从椅子上站起来。 萧玉轩几步走过去,解开了被绑的姑娘,那女子掩面跑开。萧玉轩又向着少年道:“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有人管教你吗?道歉!”他是要那锦衣少年向澹台盈道歉。 锦衣少年见他放了那个姑娘,想阻拦已经是来不及了,又见萧玉轩让他向澹台盈道歉,不禁有些生气,骂道:“小杂种,你坏了小爷的好事,小爷我扒了你的皮!”他说着挥着扇子,纵身过来,和萧玉轩打到了一起。 澹台玄看女儿出手,没有阻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江湖人的份内之事。若在平时,这样路见不平的事情,澹台玄都会亲自管一管的,可是现在,他心急如焚,不知道怎么搭救自己的徒弟林瑜,又是生气又是着急的。澹台盈出手他没有拦着,只想让澹台盈救了那个女子就算了,他们还有正经的事儿要办呢,没想到萧玉轩竟然和那个少年纠缠在一起了,还和这个无赖少年在街头打架,一张脸都要沉出水来了。 萧玉轩和少年过来十几招,发现这个少年功夫也是不错,不过比起他来自然差了一些,他本来是怒火中烧的,现在又有些惜材了,所以下手留了几分,只是那少年得寸进尺,不依不饶的纠缠。 澹台玄看得实在不耐烦了,大喝一声:“住手!” 萧玉轩吓了一跳,才想起来师父还在身边呢,忙向后一纵,退到师父身边,低头道:“师父,我”他这个我字才出口,只觉冷风乍起,脸上已重重地挨了一耳光,打得他晃了一下,萧玉轩委屈地抬起头:“师父。”澹台玄怒容满面,也不说话,扬起手掌,一气掴了萧玉轩七八个耳光。萧玉轩也不敢躲闪,任由师父掌掴,本来吹弹得破的白皙面庞红肿起来,眼泪也落了下来。虽然师父平时管教弟子特别严厉,但是当着街上这么多人打自己还是第一次,只是他也知道师父为什么这样打他,虽然委屈,却也不敢多言。 那少年先是看得愣愣的,后来见澹台玄打了萧玉轩,又笑起来:“小子,你要出头也掂掂自己的分量,哈哈,老头,你倒是一个识趣的,给小爷狠狠教训这个小子,小爷不会亏得你的。” 澹台玄住了手:“走!”他带着徒弟和女儿就要走。 少年拦住他们:“走?老家伙,你以为这是你们家场院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这小子放走了我的妞儿,这笔帐怎么算?” 澹台玄微怒道:“让开,不然老朽不客气了。”其实他早看不惯这种纨绔子弟的放纵行为了,不过现在他有事在身,不想惹下不必要的麻烦。 少年像看白痴似的看着澹台玄:“不客气?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他说着,扬手一掌,就打向澹台玄的脸。 澹台玄大怒,手腕一翻,擒住了少年打来的手,然后一扭,就把少年的手臂拧到了后边。锦衣少年吃痛叫道:“王八蛋,放开我,不然小爷和你没完。”他说着,另一只手又打过来,这只手上的折扇打开,几十枚钢针飞了出来,如果换个旁人,一定被这些细密的钢针打中,澹台玄衣袖一抖,钢针落地,他此时不免震怒了,这锦衣少年小小年纪,如此无礼,如此放肆,还如此歹毒。他一手拧着少年的胳膊,一手抢过折扇,连拖带曳,把少年按在椅子上。 锦衣少年大惊,感觉澹台玄的手像铁钳一样,扭着自己的手腕,他是一动也不能动了,不免又惊又怕:“死老头,王八蛋,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澹台玄哼了一声:“你是谁?你是个欠揍的小畜生!”他说着,举起折扇,向着少年的臀部狠狠地打下去。 虽然隔着衣服,可还是特别的疼痛,尤其在这繁华的街上,还有那么多围观的人,那少年痛得大叫了一声:“老不死的,你敢打我,我让你抄家灭门,我让你鸡犬不留!”澹台玄也不说话,一手死死地按住少年,另一只手抡着折扇,狠狠地抽打下去。澹台玄的功夫是多么了得,要是用了真气,只怕一下子就可以要了少年的命,他只是生气这个少年的霸道和无礼,所以才这样惩罚他一下。因此他这样打下去,虽然痛得要死,却是连皮肉也伤不到的。 那少年躲又不能躲,闪也不能闪,又痛又气,不由汗水淋漓,口中半刻也不肯消停,一股劲儿地大骂不止。澹台玄打了少年有五六十下,那少年浑身都让汗水湿透了,也没力气骂人了,澹台玄一松手,少年滑到了地上。 澹台玄把折扇扔到了少年眼前,冷冷地道:“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教训,不要再做出仗势欺人的事情来,下次再让我遇见,小心我要你的小命儿。” 那锦衣少年坐在地上,身上又痛,脸上又羞,眼中都是杀气,恨恨的咬牙道:“你最好也别让我遇见你,不然我一定让你后悔惹了我。” 澹台玄冷哼了一声,不去理他,转身要走,却听有人高呼一声,澹台兄。 澹台玄抬头一看,来的却是他要寻找的齐大人。那齐大人一身便服,带着几个家人走过来,面带笑容地:“澹台兄,你怎么才到京城啊,从你寄了那封信给我,我就天天算算时日,寻思着这两天也该到了啊,你……”他说着话无意中低头看见了坐在地上的少年,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少年也看见齐大人了,脸上一红索性坐着不起来,继而头冷笑道:“原来是齐大人的朋友啊,难怪如此目中无人,犯上作乱,这个老家伙居然连小爷我也敢冒犯,我看他是活腻歪了,齐明德,你的朋友还真是三教九流,什么货色都有啊,这个老家伙是谁?” 齐明德的神情有些尴尬:“大家误会,误会,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澹台玄。” 澹台玄这三个字一出口,那少年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澹台玄?玄天宗的澹台玄?曾经一夜灭了阴山一窟鬼的天下第一高手?”他连珠炮一样急切地问。 齐明德尴尬地笑道:“世上还有第二个澹台玄嘛?澹台兄,我们去吃饭,小弟请客,大家都不是外人……” 澹台玄看这种情势,好像齐明德还有些忌讳这个少年似的,而且这个少年居然敢直呼齐明德的名字,那齐明德也是官居要职的大臣,在朝中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更奇怪的是,这少年直呼其名,齐明德却一点火气也没有,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此时又冷笑道:“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不成?” 齐明德尴尬地道:“小王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澹台玄这次真的有些意外,他方才也猜到这个少年的身份来历一定不凡,不然齐明德也不能这样客气,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少年是小王爷。 小王爷冷冷的道:“什么误会?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替他求我帮忙吧?天算不如人算,本来我道有心帮帮那个林瑜,现在,等着给他收尸吧。”他说着森然的看了澹台玄一眼:“说收尸也不算贴切,林瑜只怕会被千刀万剐,还有什么尸首可收?”他说着冷笑了两声,然后也不理齐明德,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初相见时肘腋生 作者有话要说: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华灯初上,夜色迷人。靖边王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家丁、仆妇忙忙碌碌地,花厅上,小王爷靠在一张铺着白老虎皮的椅子上,呆呆地出神。十几个年轻美丽的丫鬟或拿着扇子啐盂,或垂手站立。花厅的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时令鲜蔬。 一个眉眼如画的丫鬟进来,手里拖着朱漆盘子,里边是一双乌木缠丝的银箸和一只银碗。这丫鬟在王府中颇有身份,所以她一进来,所有的丫鬟都施礼道:“眉儿姐姐。” 叶眉儿看看桌上一口未动的饭菜,笑道:“小王爷,自从你中午回来,可是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啊,小王爷怎么了?” 小王爷不答反问:“现在什么时辰啦?” 叶眉儿道:“快二更了!” 小王爷哼了一声:“死了爹哭娘的老顽固,真的不来求我?还妄称什么高手,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吗?” 叶眉儿奇道:“又是谁得罪小王爷了?”她说着,又忍不住抿嘴儿地笑,想来她和小王爷的关系是非比寻常的,所以看着小王爷的神态有些放肆,全然不像主子和丫头之间的那种情形。 小王爷看了看她,忽然嗤嗤地笑道:“眉儿,你也练过几天的功夫,也算半个江湖人吧,你说说,现在武林之中,谁是第一高手?” 叶眉儿道:“那还用问?当然是玄天宗的澹台玄了,听说这个澹台玄可以摘花飞叶杀人于无形,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怎么中的招儿!”她说着无限神往的样子。 小王爷笑道:“平时你看着我,也没有这么花痴啊,我看你是让澹台玄迷住了吧?小妮子春心动也。”他说着笑得更加暧昧了“只是那个澹台玄未免火气也太大了些,好像一块爆炭,一点儿火星儿都能点着的。” 叶眉儿脸一红,啐道:“怪道汨罗姐姐说不能和你说话,你心里嘴里再没个正经。你再胡说八道的,我是不敢怎么样你,却有人能收拾你。”她说着,自己却也笑了。 小王爷没听她的话,愣愣地出神,自言自语地道:“我不信他真的就不管林瑜了,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能屈能伸,江湖上不是有江湖的道义吗?师徒如父子,这打了孩子了,他这个当爹的要是不出头,也未免太窝囊了吧?” 叶眉儿听了他的话,疑惑道:“小王爷,你还真的打算帮那个齐明德啊?林瑜下得可是天牢,他犯的罪可是罪不可赎啊!大理寺不是判了陵迟了嘛?王爷和王妃现在都不在府里头,我劝你还是安心些,别有的没的惹下那么多事儿,现在你是风风光光的,将来等王爷和你算帐的时候,你就该哎哟哎哟的了。” 小王爷没理叶眉儿的话,反而不屑地道:“什么罪不可赎?不过是偷了皇上的一颗夜明珠去给人治病而已,那珠子放着也是放着,放久了只怕都长出绿毛来,难道用它去救了一条性命不是物有所值?” 叶眉儿听了哭笑不得:“小王爷,他救的可是醉红楼的水清灵啊!用皇帝的明珠去救一个青楼妓女?还是从大内皇宫偷出去的,你说什么罪?我的小爷,我劝你收收心,别惹这个麻烦。” 小王爷也没有认真听她说,恨恨地道:“老家伙,我再给你一个时辰,你要不来,哼,我连你也不放过,居然殴打身为国舅爷的小王爷,敢惹上我列云枫,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说得倒是狠狠的,可是脸上却带着丝丝的笑意,比较得意的那种笑意。 叶眉儿听个稀里糊涂:“殴打?小爷让谁打了?”她又噗嗤一声笑了“小爷的人缘还真不错,好不容易盼着王爷不在家,可以为所欲为了,却凭空杀出个程咬金来,不知道谁这么大胆啊?连小爷都敢打,可是不要命了吗?” 小王爷列云枫回过神来,听叶眉儿奚落他,不由得发狠道:“叶眉儿,知道太多了,小心我杀了你灭口,好好一个姑娘,要学也学贞静沉默的窈窕淑女,学那些七姑六婆地去扯闲舌,我”他说道一半儿时,有家人来报,说萧玉轩和澹台盈在外边求见小王爷。 列云枫愣了愣:“他们来做什么?”他想了想,噗嗤一乐“妈的,还真有傻鸟送上门来?叫他们进来吧。”他吩咐家人去叫,然后自己坐在椅子上偷笑,十分得意。 叶眉儿看着他的样子,撅着嘴把盘子放下,转身离去,临去时还狠狠地瞪了列云枫一眼。 这时候,萧玉轩和澹台盈来了。 萧玉轩先一抱拳,客气地道:“小王爷。”澹台盈也勉勉强强地施礼。原来澹台玄是求齐明德帮忙要救出林瑜的,但是齐明德想求的人正好是列云枫,这个列云枫的父亲是靖边王列龙川,是手握十万精兵的铁帽子王爷,而且靖边王的大女儿列云惜入宫三年多了,现在被册封为德妃,特别受皇帝宠幸。列家可以说是权势可炙,如日中天。两年前,齐明德曾经求列云枫救过一名死囚,那次是在法场上救下来的。 可惜今天在街上偏偏和列云枫结了梁子,齐明德劝澹台玄向小王爷道歉,他再从中斡旋,不过以澹台玄的脾气怎么可能妥协,两个人自然是没有谈拢。听了前因后果的萧玉轩和澹台盈私自商量了一下,决定来王爷府碰碰运气,毕竟林瑜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师兄弟啊。 列云枫看着他们,也不说话,带着一种坏坏的笑。 萧玉轩强压心中的怒火:“小王爷,今天的事情多有得罪,希望小王爷不要耿耿于怀。” 列云枫笑道:“你既然说是得罪了我,陪个罪总是应该的,不过从公论,我是小王爷,你是一介平民,从私论,是你来求我,就这么赔罪?像个竹竿似的戳着?” 萧玉轩抬头瞪着他,列云枫笑眯眯的,一副挑衅的样子,萧玉轩强压了怒火,还是低下头,毕竟是有求于人,但是他深知今日如果要跪下赔礼的话,就算这个小王爷肯帮忙了,师父也会重责于他的,不过为了狱中的师弟林瑜,萧玉轩还是要冒险一拭。萧玉轩一俯身,跪了下去:“小王爷,萧某是诚心诚意来向小王爷赔罪的,希望小王爷忘记今天街上的不愉快。” 澹台盈在旁边脸都气白了,眼光刀子一般,一眼一眼地瞪着小王爷列云枫。 列云枫忍不住得意地笑:“唉,你叫什么名字?” 萧玉轩道:“萧玉轩。” 列云枫笑道:“好,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认真回答了我,也许我会接受你的道歉。” 萧玉轩道:“小王爷请讲。” 列云枫看着他好久,笑得更坏:“今天在街上被你师父打耳光是什么感觉?”他说着,大笑起来。 萧玉轩的脸腾地红了,又气又怒,腾地站了起来。 澹台盈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什么感觉?就是你被我爹当街打屁股的感觉!”她见师兄受辱,一时也不假思索,口不择言地。 哪知道列云枫笑得更厉害:“小妹妹的意思,你师兄的脸和我的屁股差不多了?”他说完这句,笑得要岔了气。 萧玉轩忍无可忍:“列云枫,士可杀不可辱,如果你肯帮忙救我师弟林瑜,萧某愿意以命易命,请小王爷自重。” 列云枫呸了一声:“士可杀不可辱?我又没求你来。” 萧玉轩恨道:“看来我是来错了,齐大人还道你是个不同俗流的小王爷,原来也不过如此。”他说着拉着师妹转身要走。 列云枫笑道:“意气用事又什么用?当年韩信能受胯下之辱,你为了你的兄弟,连几句重话也受不了嘛?还说什么以命易命,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他的话语里边有些奚落和讽刺。 不过这几句话倒是很有用,萧玉轩真的停了脚步,他也知道现在真的要是闹僵了,这件事情便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萧玉轩忍着火气,回身道:“小王爷请明示,要怎么样才可以了结今日的事情?” 列云枫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过节,不过”他沉吟了一下,有丫鬟来奉茶,列云枫道:“你们也坐下,过府就是客,你们既然能来,毕竟是瞧得起我,我要是怠慢了二位,传出去实在理亏。” 萧玉轩如坠五里雾中,这个小王爷又忽然彬彬有礼起来,齐明德说过这个小王爷满肚子心计,出事为人总是让人无法捉摸,所以列云枫这一客气,他有些不知所措,自然而然地坐下来,澹台盈见师兄坐下了,她也坐下。丫鬟为他们奉茶。 列云枫端起茶盏道:“萧兄和澹台姑娘请用茶,这个可是德妃娘娘赏的,是宫里的极品。”他优雅地揭了茶盏的盖子,十分陶醉地道“碧烟袅袅净无尘,山河风物一芽春。口齿噙香邀冷月,满庭霜雪惊梦身。”他轻轻吟哦,慢慢地呷了一口。 萧玉轩随着师父也读过几年书,对于诗词歌赋虽然不是甚喜,也略懂一二。那澹台玄可是文武全才的人物,而且林瑜更是满腹锦绣,出口成章,所以他一听列云枫吟咏的诗句,便知不是前人的诗句,多半是这个小王爷的即兴之作,意境虽然无趣,滋味倒是有了几分,他不知不觉地也呷了一口茶,果然是香醇如梦,清凉似雪。 旁边澹台盈根本听不懂小王爷说的是什么,见师兄喝茶,她也喝了一大口,毕竟方才又气又怒,口中是真的干渴了。 萧玉轩道:“小王爷,” 列云枫闭着眼睛道:“萧兄,今天拜萧兄所赐,我真的开了眼界,一个人不仅可以老死、病死,真的还可以笨死。”他说着,很叹息地摇摇头。 萧玉轩暗道不好,再一提气,不由大惊,自己浑身瘫软如泥,别说是真气,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澹台盈也发觉不对,不由大骂:“列云枫,你这个无赖,畜生……” 列云枫摇摇头,笑道:“澹台姑娘,你现在可是我刀俎上的鱼肉,所以你最好不要激怒我,如果我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你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澹台盈看他那样的眼神,真的吓得不敢多话了。 萧玉轩又气又惊又怒:“列云枫,你不许碰我师妹,有种,你冲着我来好了。” 列云枫邪邪地笑道:“萧玉轩,你这个师妹还真的很漂亮,虽然是没有什么风韵,不过纯真烂漫,也应该别有滋味吧?” 萧玉轩大怒:“你嘴里再敢不干不净的,我” 列云枫笑道:“你已经是我的阶下之囚,你还能怎么样?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地不要出声。”他说着指风一弹,封了萧玉轩和澹台盈的穴道,然后坐在椅子上喝茶,一边喝一边笑:“天下第一高手?老家伙,你不顾林瑜的生死也就罢了,难道你连女儿的生死也不顾了?敢惹我,你死定了。”他说着怡然地阖着眼养神,等着澹台玄和齐明德的到来。 缘起无奈做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兄弟.澹台玄是清晨的时候,发现徒弟和女儿不见了的。不用想,一定是萧玉轩禁不住女儿的纠缠,去靖边王府了。澹台玄心中又急又气,那个小王爷霸道刁钻,他们两个如何能对付得了?正着急呢,齐明德来了。因为齐明德的极力挽留,澹台玄晚上就住在了齐府,他一说萧玉轩和女儿可能去了王府,齐明德也皱了皱眉。 齐明德苦着脸道:“澹台兄啊,令徒和令爱会不会又什么过激的行为啊,无论如何,那个可是小王爷,而且还是当今皇上宠妃的弟弟,我们是要求他帮忙的,我们……” 澹台玄恨道:“算了,求他做什么?既然我那个孽徒犯了事,就听天由命吧!”他口中这么说,心中却痛不欲生。而且萧玉轩和澹台盈还去向不明,更让他十分牵挂。 齐明德也看出了澹台玄的心思,笑道:“事情哪里又那么绝望啊,其实不过是澹台兄低低头的事儿,老百姓不是还说,萝卜不及长埂儿上了啊,人家既是国舅爷,又是小王爷,向他低头也无损澹台兄的威名嘛!走吧!” 澹台玄叹了一口气,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徒弟林瑜被陵迟吧?他虽然也是特别的生气,恨不得把林瑜拿来打死,可是徒弟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怎么忍心看着林瑜惨遭非刑?齐明德让人备了马,两个人骑马来到了王府。到了门口,有人早迎接出来,一直带他们到了花厅。 列云枫坐在哪儿,慢慢地喝着茶,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齐明德施礼道:“小王爷,这么早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列云枫抬起眼,看了看他:“齐明德,你是负责京城安全的府尹,对于本朝的律典不说倒背如流,也该通晓吧?” 齐明德陪笑道:“小王爷请指教。” 列云枫道:“指教怎么敢?我是请教齐大人,如果有人夜闯王府,图谋不轨,该是什么罪啊,男的怎么判,女的怎么判啊?” 他一言既出,澹台玄和齐明德都是一惊。 齐明德道:“这个,这个夜闯王府是……是……” 列云枫笑道:“齐大人忘了?如果是皇上问你,你也这样支吾吗?用不用我代大人回答啊?” 齐明德额上出来细细的汗,澹台玄看着列云枫在挤兑为难齐明德,而且分明在说话给自己听,火就往上撞,暗道还和这个见鬼的小王爷说什么道理,不如先把他拿下,审出萧玉轩和澹台盈的下落,然后去劫天牢算了,劫得成算是他们的造化,劫不成了不起死在一起,强过在这里受这个小王爷的窝囊气,他这么想着,手指微动。 列云枫看见澹台玄的表情变化,笑道:“澹台先生是闲云野鹤,四海为家,你犯了什么事儿一走了之,凭着你的功夫,也没有人能追捕到了你,可是要是事情犯在齐明德的管辖之内,只怕他是脱不了干系,你问问他,要是我出了事儿,他是什么罪?纵不是全家流放,他的项上人头却是保不住了。况且你澹台玄是他齐明德的朋友,有了这层关系,齐明德受到的牵连只怕更大。” 澹台玄本是满腹的怒气,可是听到列云枫这么说,再看看齐明德十分惶恐的表情,自知这个小王爷所言非虚,他铁青着脸道:“好,一人做事一人当,说到底,小王爷还是记恨着昨天街上的事情,只要你放了我的徒弟和女儿,要杀要剐,老朽一人承当!” 列云枫嘻嘻地笑道:“澹台先生,你也不要在心里骂我,是你招惹上我的,原本就怨不得别人,既然有你澹台先生这句话,一切倒是还有回环的余地,包括你那个深陷天牢的徒弟。” 齐明德看列云枫的表情,心中猜测了几分,这个小王爷不过还是因为在街上被打,面子上过不去了,才刻意为难澹台玄的,看他那个表情,也没打算要澹台玄的性命,只是列云枫刁钻古怪的,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澹台玄冷冷地道:“你要老夫如何?” 列云枫笑道:“我要你做的事情,只怕你没有那个胆量,听到了都会晕倒,我看就算你是什么天下第一高手,也不敢答应,唉,还是不想说了。” 澹台玄冷笑道:“小王爷不必用激将法,老夫说的话从来算数,只要小王爷放了轩儿和盈儿,老夫凭你……” 列云枫拦住他的话:“好,我知道江湖人最重言而有信,一诺千金,而且今日又齐大人为证。”他说到这儿,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澹台玄。 齐明德有些苦笑地道:“小王爷,也许你不了解澹台兄,澹台兄是……” 列云枫一挥手:“齐明德,不用替他讲话,他是什么人,我难道会不了解?如果他不是澹台玄,还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奇怪!”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那林瑜可是陷在天牢里边的,我救了他我可担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哪天东窗事发了,皇上问起来,我和林瑜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我怎么和皇上耍赖?” 齐明德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了:“小王爷?”他听小王爷的意思还是肯帮着救林瑜,看来他是在谈交换的条件了。只是小王爷有钱有势的,还要和澹台玄谈什么条件? 澹台玄也听明白了,哼了一声:“不知道小王爷还要怎么样?” 列云枫眼波不知转了几转,然后笑了笑,道:“我府上原有位西宾,因为母亲丁忧现在回了原籍,还有一两月才能回来,如果澹台先生肯暂时代替他,什么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他一言既出,澹台玄和齐明德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齐明德的嘴咧到了耳朵边,王府的西宾,虽然没有官职,却是十分尊荣的,俗话说,王府的家奴七品官啊,那王府的西宾,也就是小王爷的师傅,虽然仍是王府的臣子,不过在朝中还是很有地位的。只是列云枫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列云枫的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 澹台玄同样的意外和惊讶,一时愣愣的不知所措。 列云枫一努嘴,十分不屑地道:“澹台玄,做我们王府的西宾难道会没辱了你这个天下第一高手?我是卖个齐大人一个面子,不想深究你殴打皇亲国戚的罪责,免得你牵连了他,十年寒窗,熬到这个地步谈何容易?你要是做了我们王府的西宾,也算是我的师父,那么昨天的事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天牢里边的林瑜,如果是我的师兄弟,我怎么帮忙都不算过分吧?” 澹台玄沉着脸:“小王爷,我们玄天宗最重要的门规就是尊师重道,入室弟子也好,记名弟子也好,无论你在我玄天宗一天还是一辈子,都得守玄天宗的规矩,受我玄天宗的门规教训。如果我做了你们王府的西宾,只怕不出一个月,小王爷就被我打死了。” 齐明德暗地咧嘴,心中说澹台兄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这个机会是千载难逢啊,澹台玄你也太糊涂了,现在不妨含糊答应列云枫,救了要救的人再说。他心中想着,一股劲儿地向澹台玄使眼色。 列云枫笑眯眯地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如果我真的不出一个月就让你打死了,也是我活该倒霉。澹台玄,我们可都是堂堂七尺男儿,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儿们,一句话,你做不做?”他一脸嘲笑地看着澹台玄,看得澹台玄满腔的怒气,暗道做了你们王府的西宾又怎么样,还能把我吃了? 澹台玄道:“好,一个月。” 列云枫看着他,半晌后大笑:“妈的,我就说这世上还有我办不成的事儿?王八蛋,该你们输掉裤子了。”他显然是太得意了,口无遮拦,特别放肆。 澹台玄阴沉地道:“什么时候我算是你们府上的西宾?” 列云枫奇道:“你答应了,自然就是走马上任了。” 澹台玄点点头道:“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几步纵过去,扬手一掌,狠狠地打过去。 齐明德吓得哎哟一声,看到眼睛都直了。 列云枫也看见澹台玄的巴掌打过来,他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躲,正发愣间,啪的一声,列云枫被这记耳光打得退了几步,撞在椅子上。 澹台玄冷然道:“我们玄天宗的弟子,嘴里不许不干不净。”他说着又一耳光打过去,啪,这一声更加响亮,列云枫的脸上立时留下五个红红的指印。 齐明德才出了声,拦着澹台玄,几乎是带着哭声道:“澹台兄,他是小王爷,你是西宾,西宾也是王府里的……人”他本来想说西宾也是王爷、小王爷们的奴才,可这句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怕激怒了澹台玄,但是澹台玄居然去打小王爷,实在让他心惊胆战,他现在只怕把事情闹大。“澹台兄,小王爷毕竟不是你们玄天宗的弟子啊……” 澹台玄住了手,齐明德的话提醒了他,现在萧玉轩和澹台盈还在列云枫的手里呢,他心中怒气再大,也得先压压再说。 列云枫愣愣地站在哪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除了红红的指印,又飞起两片红晕来。 齐明德躬身施礼道:“小王爷,澹台兄是一时失礼,他们玄天宗课徒极严,他……” 列云枫忽然噗嗤一笑:“齐大人,难怪说夜路走多了,终会遇见鬼呢。早知道这样,我到不如给你这个澹台兄做师父了,我看为了爱徒、爱女,他八成是会答应。” 齐明德本来躬身施礼,听见列云枫这么说话,弯在哪里的腰到直不起来了。 列云枫叹了口气,拍了拍手,有丫鬟奉了茶上来。他端起茶来,道:“澹台先生请上座吧。” 澹台玄本来是很气这个小王爷信口雌黄和嚣张跋扈的样子,才会出手教训他,现在他居然真的要拜师奉茶,他愣了愣,真的就坐了下来。列云枫很正经地跪下奉茶,然后叩头。澹台玄接过了茶,放在一旁:“起来吧,玉轩和盈儿呢?” 列云枫笑嘻嘻地站起来道:“师父,他们当然在这个府里边啊,来人,请萧爷和澹台姑娘过来。不过,” 澹台玄皱眉道:“不过什么?” 列云枫道:“不过师父既然是王府里的西宾,自然要吃住在王府了,房间我都替师父准备好了。” 澹台玄道:“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列云枫笑道:“西宾当然是住在东主家了,不然你今天答应了,等我帮着你办完了事情,你不等时间到了,就立马走人,我哪里去找你?” 澹台玄瞪了他一眼:“你算准了我会答应,对吧?” 列云枫忍俊不住眼中的笑意:“本来倒是没有把握的,不过萧玉轩,不,是萧师兄一来,我就有了绝对的把握了。” 澹台玄脸色发青,暗恨萧玉轩为他惹下这个麻烦,好好的不和他商量,自己偷探什么王府?弄得现在这么被动。 家人带着萧玉轩和澹台盈进来,两个人现在已经解了毒了,萧玉轩看见师父在上边坐着,脸色特别难看,吓得低下头,腿一软,跪倒在地。澹台盈却是死死瞪着列云枫,列云枫偏偏得意洋洋地撇着她,还冲她吐了吐舌头。澹台盈气得要死,骂道:“你这个混蛋,敢欺负本姑娘!”她骂着挥手就是一拳,却被列云枫抓着了手腕。 列云枫笑道:“好妹妹,就是我欺负了你,你也好认倒霉了,我再什么样,你也不能动手啊,妹妹怎么可以打哥哥?” 澹台盈的手腕被他紧紧攥着,列云枫的笑容里边满是挑衅,澹台盈的泪水一下子滚落下来:“放开我,你这个小混蛋,谁是你妹妹?” 澹台玄哼了一声:“放手。盈儿,不许无礼。” 列云枫放开手,澹台盈哭道:“爹爹,这个小混蛋欺负我,你要为我报仇。” 列云枫笑道:“好妹妹,乱说话会死人的,你可别向师父乱告状啊,我怎么会欺负你?” 澹台玄脸如严霜:“齐大人,小王爷,请你们回避,我有要事要处理。” 澹台盈也跪下了,她知道父亲是要处罚师兄和自己擅自行动。列云枫看这个情势,也猜出了一二,道:“天大的事情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吧,我为师父安排了房间,师父先随我去房间吧。”澹台玄默然,这里是王府的花厅,他总不能在人家的花厅里边教训徒弟吧? 列云枫向齐明德道:“齐大人,你今天可以请回了,明天我在京城最大的凤凰茶楼请师父吃饭,齐大人到时候一定要赏光啊。” 齐明德听人家下了逐客令,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以他对小王爷的了解,应该不会做出伤害澹台玄师徒父女的事情来,他向澹台玄使了个颜色,意思让他万事小心,毕竟他猜不透列云枫到底要做什么,然后告辞而去。 列云枫引着澹台玄、萧玉轩和澹台盈穿过几进庭院,来到一处精致优雅的庭院,满院里青藤葛蔓,奇花异草,奇石嶙峋,流水淙淙,正房三间,东西偏房各三间,缕缕的幽香在院落中弥漫流淌,恍若人间仙境。走到正房门口,列云枫一挑竹帘,请他们进来。 这房室里边的陈设更是古朴典雅,紫檀木的桌椅,湘妃竹的帘栊,桃心木的大床上铺着锦缎的被褥。窗旁一壁图书,桌上的三足冻石鼎中香烟袅袅,八仙桌上文房四宝,一只青花的窑瓶,里边插着怒放的玉兰花。 澹台玄道:“好了,现在请小王爷回避。” 列云枫没走,反而笑道:“师父,这里关起门来可没有外人,我连个丫鬟家丁都没有带来的,为什么要赶我走?” 澹台玄冷冷地道:“我要教训我的徒弟,何劳小王爷在此?” 列云枫道:“师父,既然你是要教训徒弟,我更不能走开啦,师父方才说过了,一天也好,一辈子也好,只要是你门下的弟子,都得守着门规戒律。弟子也学学咱们玄天宗有什么规矩是不可侵犯的,免得哪天一不小心触犯了,要被师父教训。”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好像连珠炮一般,眼中却满着奚落的表情。 澹台玄不理他:“我哪里敢教训小王爷?” 列云枫努了一下嘴:“师父还算是条汉子?做都做了,还不敢说?你方才打我的时候,好像忘了小王爷是教训不得的吧?”他边说边笑,那种眼神和笑容实在让人生气。 澹台玄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了,眉毛挑了起来:“好,你不走,不走也好,列云枫,你不走就给我跪下!” 列云枫小声嘟囔道:“跪下就跪下,反正天蹋大家死。”他慢慢地跪下,满不在乎地样子。 萧玉轩和澹台盈也无言地跪下,澹台盈还是忘不了狠狠地瞪了列云枫一眼。 澹台玄道:“轩儿,你自己犯了什么错,你自己说。” 萧玉轩低头道:“师父,轩儿不该私自行动,带着师妹夜闯王府,万一,万一师妹出了什么意外,轩儿万死莫赎,轩儿知道错了,请师父责罚。” 澹台玄道:“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林瑜那个小畜生一声不响地走了,还闯下如此大祸,现在人在天牢,生死难料,你,你身为掌门师兄,不说事事谨慎,三思而行,反而任意妄为,”他说着四下一看,看见了挑帘栊用的竹闩,有三尺长,四指宽,顺手操起来“萧玉轩,你身为师兄,擅自妄为,该责打四十,澹台盈,你不知阻挡,推波助澜,该责二十,你们服吗?” 萧玉轩叩头道:“师父,这都是弟子的错,师妹是让轩儿拉去的,而且她是我师妹,怎么可能拦住了我,轩儿愿意替师妹领责,师父就饶过师妹吧。”他此时心中也特别后悔把师妹带出来,尤其昨夜还中了列云枫的暗算,如果师妹吃了什么亏,遭到什么不测的话,他就是杀了自己也后悔不及了,还有列云枫怎么变成了师父的弟子,而且师父的脸色那么难看,其中的原因萧玉轩不得而知,不过看出来师父是满肚的火气,大约这些事情都是和他这次王府之行有些关系的,从小到大,他还没看见过师父这样生气。 澹台玄并不说话,用竹闩敲了敲木床,铁青着脸不说话。萧玉轩看了师妹一眼,澹台盈早已花容惨淡,眼泪含在眼眶里边,楚楚可怜。萧玉轩走过去,趴到床上。澹台玄冷冷地道:“是这样吗?” 萧玉轩的脸腾地红了,他站起来,哀求似地望着师父,澹台玄还是默然无语,目光如电。萧玉轩的脸更红了,师父居然要他脱了中衣挨打,平时自己做了错事也会被打,不过不会向现在这样难堪的,但是师父现在这个样子,萧玉轩也不敢违抗,澹台盈也红了脸,把头转过去,跪着挪了挪身子,不敢也不好意思去看。萧玉轩有些为难地迟疑一下,澹台玄一耳光把他抽倒在床上,顺手一扯,扯下了萧玉轩的外边的中衣,幸好还留着里边的亵裤。 萧玉轩被打倒在床上,只觉眼前金星乱闪,身下又一凉,听见竹闩带着凌厉的风声啪地打到自己的身上,立时如烈火灼烧一般的裂痛,痛得他呛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这一竹板下去,萧玉轩裸露的腿上立时红肿起来,一条四指宽的僵痕凸了出来,萧玉轩闷哼了一声。 啊。 有人惊呼。 澹台玄皱眉,惊叫的是列云枫,列云枫的脸都白了,直直地盯着那道僵痕。澹台玄扬起手,又狠狠地抽打下去。 啪,啪,啪。 连着三下,打到萧玉轩的臀上,如狂风暴雨一般,萧玉轩感觉呼吸都有停止了,身上的裂痛超乎了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忍不住呻吟出来,臀上好像有千百只嘴在撕咬抻扯着,冷汗淋漓。 列云枫叫道:“师父!” 澹台玄喝道:“你鬼叫什么?又没有打你,住嘴。” 列云枫道:“师父,我想起一件天大的事情来。” 澹台玄道:“什么?” 列云枫看着萧玉轩已然青紫的肿痕,道:“师父,要是四十板子打完,萧师兄是不是几天都无法下地了?小师妹是不是也要被罚?” 澹台玄道:“干你什么事?” 列云枫道:“我们这几天就要去天牢救人了,萧师兄和小师妹要是都下不了地,我们两个怎么救人?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嘛,你晚两天打他,有什么要紧嘛?” 澹台玄让他一句话提醒了:“你去天牢救人也要动手?” 列云枫不屑地道:“天牢又不是我们家,我不过可以让你们混进去,到了里边当然还是要动手的,师父,你这个门规家法的晚些执行吧,反正你救出林瑜来,还是要打人,不如到时候一起打下去,也让人知道你徒弟多。”他说道最后一句,已经讽刺的笑出来。 这话要是出自澹台玄的弟子之口,澹台玄手中的竹板早就抽下去了,他强压着火气道:“你们起来,轩儿,今天的板子你先记下,等救出林瑜那个小畜生,和你们一起算帐。” 萧玉轩身子软软的,滑到地上,已经起不来了,虽然才挨了三、四下,但是澹台玄怒极而责,下手极重,萧玉轩又不敢以内功抵抗,所以痛入骨髓,汗如雨下,如今听师父暂且饶过他,稍一放松,竟然晕了过去。 少女情怀总是诗 萧玉轩昏昏沉沉地听见有人在哭,他睁开眼睛,臀上痛的厉害,刀挑针剜一般,火辣辣的。 澹台盈看他醒了,才擦眼泪,哽哽咽咽地道:“大师兄,你不会死吧?” 萧玉轩看她哭得两只眼睛和桃子一样,红红的,不免心疼:“傻丫头,我才不过挨了几下打,怎么会死?不要再哭了,再哭就变成花猫了。” 澹台盈还是忍不住哭道:“爹爹也太下手太狠了。” 萧玉轩抬手帮她擦眼泪:“好了好了,盈儿乖,不哭了,师父是气急了,况且也是我的错,盈儿,我真的很后悔也后怕,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就是被师父千刀万剐也抵补过犯下的罪过啊。” 澹台盈用力捶了一下床,咬着牙道:“都是那个混帐小王爷,都早晚他落在我手里,我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话音未落,却听窗外一声清笑:“静坐须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小师妹,师父没有教过你什么是贤良淑德吗?”随着声音,小王爷列云枫拿着一个小巧的瓷瓶走进来,脸上带着他特有的暧昧的笑意。 澹台盈怒道:“你来做什么?我师兄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嘛?你高兴了?报仇了?” 列云枫还是笑容可掬地:“小师妹,你说话可要讲良心啊,今天我可是救了师兄的,不然,你可怜的师兄要趴上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了。” 澹台盈冷笑道:“你有那么好心?还不是怕在天牢失手?” 列云枫傲然道:“我要是怕在天牢失手,不接你们这个麻烦好不好?你们是我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澹台盈愣了愣,他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她怎么能认输,反驳道:“那是因为你答应齐大人帮忙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救下师兄就是为了去天牢的时候给你打头阵,你好在旁边好指手画脚的动口不动手!” 列云枫扁扁嘴:“说你没见过世面,你还真是白痴,天牢多大你知道吗?里边有多少禁卫军你知道吗?麻雀都飞不进去一只,还要劫天牢?” 澹台盈一呆:“你,你这么说是不会去救二师兄了?你在骗我们?” 列云枫啊了一声,十分夸张的痛苦表情:“老天,这个世界除了我列云枫,就没有一个聪明的人了嘛?白痴年年有,没有今年多啊,我去天牢捞人会用劫的?我还怎么混啊?”他说到最后一句,又坏坏地笑起来。 澹台盈更呆了,诺诺地道:“你不劫天牢,怎么救二师兄?” 列云枫懒得理她:“你出去吧,这里又没有你的事儿了。” 澹台盈赌气道:“为什么要我出去?” 列云枫奇道:“难道你都不避嫌的?我要给你的大师兄上药,你好意思看啊?”他要问到澹台盈的脸上了,澹台盈立时羞红了脸,转身跑开。 萧玉轩低声道:“请你出去。” 列云枫笑道:“你以为我乐意来啊?是师父让来的,师命难违,上药又不是上刑,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萧玉轩听说是师父让列云枫来为他上药的,心中有些奇怪,师父为什么不来?以前自己犯了错,师父打完自己以后都会来给他上药的,如果打得重了,师父还怕自己发烧,常常陪自己睡的,如果是别的师兄弟也就算了,列云枫身份特殊,怎么会让他来呢? 萧玉轩越想越奇怪,感觉到列云枫掀开自己的衣衫,很轻地为自己上药。这药膏一涂上,萧玉轩立时感觉到不对了。因为这个药膏所涂之处,异常的清凉,不但灼痛之感没有了,连撕裂般的痛苦也没有了,师父的药膏是没有这样的感觉的,他想起身,却被列云枫一把按住了,不由得挣扎道:“你放开我,这个不是师父的药膏……” 列云枫笑道:“不错吗,还没有被打傻,不过你那个小师妹就不怎么聪明了,真的把你扔给了我,万一我给你涂上什么七毒腐尸膏、九花附骨膏,你还不一命呜呼啊?这个头脑简单的丫头真是澹台玄的女儿啊?” 萧玉轩气道:“你给我涂的什么东西啊?你,你怎么直呼师父的名讳?” 列云枫松开手,已然涂完了,他站起来,在旁边的水盆里边洗了洗手,漫不经心地道:“师父?他是你师父,又不是”他说到这儿,澹台盈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澹台盈看见萧玉轩坐了起来,关切地道:“大师兄,对不起,我不该扔下了你,没什么事情吧?他,他没有欺负你吧?”她说着瞪了列云枫一眼。 列云枫叹了口气:“修桥补路双瞎眼,杀人放火福寿长。这个世界还真是好人难做。” 萧玉轩追问道:“不是师父让你来的吧?你这个药膏不是师父的!” 列云枫哂道:“你师父还能指使我做什么吗?不过你师父那种药膏怎么能用?涂上了还不是几天才见效?我这个可是宫廷里边密制的,你花一万两银子也买不到。” 萧玉轩哼了一声:“谁希罕?” 澹台盈也哼了一声:“你们家有钱又怎么样?又不是你赚来的!你有什么好神气的?” 列云枫白了澹台盈一眼:“见了你这么长时间,你还真就说了这么一句人话。” 澹台盈怒道:“你骂我不是人?” 列云枫不屑地道:“是人有什么好?尔虞我诈、排挤倾轧,你要真的不是人了,少多少烦恼啊?”他说着忽然又道“那林瑜被救出来以后,你师父真的会打死他吗?” 萧玉轩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们玄天宗门规森严,自然是小王爷无法了解的,林师弟出了天牢,必然会受师父重责,只怕”他说到这儿,心中猛地一痛,是啊,如果林瑜出来了,就算不被师父活活打死的,也得扒了一层皮的。想到这儿,萧玉轩又不禁替林瑜担起心来。 列云枫喃喃地道:“不惜以身涉险去救人,救出来还要打死他?你们师父的脑袋还真的进了不少水啊,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让他死在天牢算了。” 澹台盈哇地一声哭了:“大师兄,爹爹真的忍心吗?我不要二师兄死,你救救二师兄吧!” 萧玉轩脸色青白,长叹一口气:“放心,我会尽力的,只是,师父他老人家未必肯轻易就放过小瑜。” 列云枫哼了一声:“真是人没人性,天没天理,让小爷我拼死拼活的,最后还是白忙一场,哪有这个道理?澹台盈,你不用哭,林瑜既然能让我救出来,就一定不会死。” 澹台盈看他说的十分认真,而且特别的有把握的样子,不由问道:“你能说服我爹爹?” 列云枫笑道:“你爹爹又怎么样?难道不是人吗?只要他是人,我都有办法对付。” 澹台盈拉着他的衣袖道:“你真的有把握不让我爹爹打死林师兄吗?” 列云枫道:“我要是做到了,你怎么谢我?” 澹台盈呆了呆:“我可有什么东西来谢你啊,小师兄?”她本来恨得列云枫要死要活的,如今却不知不觉地叫他为小师兄了。 萧玉轩也道:“小王爷有什么办法?只要能救我林师弟的性命,萧某愿意报答小王爷的恩德。” 听了萧玉轩这句话,列云枫的脸色变得难看,狠狠地瞪着萧玉轩,瞪得萧玉轩有些不自在了,列云枫冷笑道:“别人的肉是贴不到自己的肚子上,我已经当你是兄弟,你却还当我外人。” 萧玉轩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如此的生气,而且看样子列云枫是真的在生气。 萧玉轩的表情更让列云枫生气了,他站起来:“谁希罕管你们的烂事儿?你们师徒兄弟有什么恩怨,爱怎么了就怎么了,少牵扯到我。”他气哼哼地摔门出去,澹台盈呆了呆,忙追了出去。 萧玉轩摇头,这个小王爷的脾气还真是奇怪,门有吱呀一声,原来是师父澹台玄来了。萧玉轩站起来,低低唤了一声:“师父。” 澹台玄道:“你怎么起来了,好好躺下休息,让师父给你上药。” 萧玉轩低头道:“已经上过药了,没有事儿了。” 澹台玄道:“盈儿那丫头给你上的药?” 萧玉轩摇头道:“不是,是那个小王爷。” 澹台玄感觉奇怪:“他?他怎么会给你上药?你趴下,让我看看。”他有些担心那个小王爷耍什么手段,让萧玉轩躺下来,自己亲自检查,一看之下还真是很惊讶,本来萧玉轩的伤势不轻,可是现在居然好了许多,看来列云枫真的用上了上等的创伤药,不过列云枫哪里有那么好心? 萧玉轩道:“师父,对不起,我以后不会没轻没重了。”他说着感觉又难过又委屈,澹台玄抱住他,为他穿上衣服:“还痛吗?”萧玉轩道:“不痛了,真的不痛了。”澹台玄叹了口气:“轩儿,从小到大,你是最懂事的一个,你是大师兄,是师兄弟们的表率,将来要担起掌门的重担,你肩上的责任有多重,你知道吗?为师可能对你要求太严厉了,有时候也会错打了你,你心中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记恨我。” 萧玉轩终于忍不住落泪,道:“师父你别说了,轩儿知道错了,师父也从来没有错打过轩儿,是轩儿惹师父生气了。轩儿是师父一手养大的,在轩儿的心中,师父就是轩儿的父亲,轩儿怎么可能记恨师父呢?” 澹台玄为他擦泪:“都这么大了,还哭?像什么样子?盈儿怎么没有来看你?” 萧玉轩陡然道:“师父,盈儿去追小王爷去了。” 澹台玄一惊:“她又追他做什么?又去惹什么事儿?轩儿,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你师妹,真是不让人省心。”他说着忙出来去寻找澹台盈。 王府那么大,一时半刻哪里找得到,澹台玄寻来寻去,转到一处庭院,里边还亮着灯火,一个骄俏的身影投在窗户上,十分肖似澹台盈。澹台玄纵身进来,刚想叫声盈儿,却听窗子里边那个女子娇媚地笑道:“我真是该请个法师看看了,我们的小爷招了哪门子邪了!” 澹台玄停了步,知道这个不是自己的女儿,转身便要走,又听见列云枫的声音:“眉儿,你胡扯什么呢?” 叶眉儿笑道:“小爷,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去救救那个什么林瑜也就算了,干吗还让那个澹台玄住到府上,做什么西宾?我看那个老爷子看着你总是横眉冷眼的,动不动还打人,你没事儿弄这么个主儿做什么?” 澹台玄本来是要走的,以他的年纪和在江湖中的地位,怎么能偷听人家讲话呢?但是叶眉儿和列云枫提到了自己,他自己也是很疑惑这个事情,不由停下来脚步,隐入一棵树影里边,以他的耳力,隔着数丈也是能听见别人谈话的。 就听见小王爷哼哼唧唧地道:“你以为我愿意没事儿找个阎王老子来?我有什么办法?我答应了人家了,而且,”他说到这儿却不说了,笑了起来。 叶眉儿显然有些生气:“我是白关心你,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你心中也没有我。” 列云枫笑道:“我心中哪里敢有你啊?你的心在哪儿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可不敢去惹你。” 叶眉儿道:“明天你去凤凰茶楼,太招摇了吧?” 列云枫道:“你管我?” 叶眉儿哼了一声:“谁能管你?你不说以为我就不知道了啊?还不是因为汨罗姐姐在哪儿,既然明天要去了,今晚上还不睡?熬出来个黑眼圈,汨罗姐姐一定以为你又去鬼混了,小心她会揍你。” 列云枫哼哼了两声:“我这个小王爷做的实在辛苦,外边人看着我怎么金尊玉贵的,其实老是被人欺负,略是有头有脸的人,都欺负得了我。” 叶眉儿笑起来:“人家欺负你?你还真没良心,谁不是让你戏弄得七荤八素的?对皇上你都敢撒谎,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今天那个天下第一高手,还不是任由你摆布?” 列云枫又嘻嘻笑起来:“他哪里有吃亏,吃亏的是我!早知道我才不引狼入室呢,不过天下第一高手哦,让他打了也不算丢人,起码我能排到天下第二吧?” 澹台玄略听了听,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话题,他也懒得听下去,还是先找女儿要紧,他想着四下去寻找,还是没有找到,心中不免着急了,转眼又到了萧玉轩的房间,灯光是亮着的,女儿的身影映上了窗棂,澹台玄才松了一口气,推门进来。 澹台盈泪光盈盈地,澹台玄忙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是不是列云枫那个混蛋?” 澹台盈的眼泪流下来了:“爹爹,没有人欺负我,你也别骂小师兄,其实我们都看错了小师兄了,爹爹你要对人家好一点儿,小师兄真的不是坏人。” 澹台玄看着女儿发呆,心中特别疑惑,怎么一会儿没见,女儿居然对列云枫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萧玉轩也特别奇怪,澹台盈刚回来不久,进来就是这样泪眼婆娑的,他还来不及问呢,师父就进来了。只是听师妹这么说,好像她真的对列云枫完全改变了态度了,不知道那个小王爷和她说了什么了,八成是为了林瑜的事情。只是小师妹也太单纯了,那个小王爷的话能轻易相信吗? 澹台盈道:“爹爹,你能不能真的收小师兄为徒啊?” 澹台玄断然道:“不可能,我们玄天宗不可能要他那样的弟子,傻丫头,人家也不可能愿意拜到我的门下。” 澹台盈道:“可是现在小师兄不是请爹爹做王府的西宾吗?他也是叫爹爹做师父的啊!” 澹台玄哼了一声:“你呀,头脑这么简单,只怕让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你怎么连梦儿一半儿的心眼都没有?” 澹台盈嘟起嘴:“我当然和姐姐比不了了啊,她是冰雪聪明,我是超级笨蛋!” 澹台玄笑道:“好了好了,盈儿是最乖巧可爱的,行了吧?梦儿虽然聪明,可惜,唉,一个女孩子,太桀骜不驯、清高倨傲了,不是什么好事情。” 萧玉轩道:“师父,小熙和梦儿是不是也该到了?” 澹台玄道:“他们还得一段时间才能赶到的,盈儿,你去睡吧,我在这里陪着轩儿好了。” 澹台盈点点头,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去,澹台玄坐到萧玉轩的床边:“你睡吧,明天我们去凤凰茶楼,看看列云枫搞什么鬼!” 作者有话要说: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戏外浮生戏里身 凤凰茶楼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是京城里边最有名的茶楼,里边的精致点心,各地的极品香茗,还有全国最有名的戏班子,让凤凰楼名声远播,有时候连皇宫里边的嫔妃娘娘们也上这里传点心,更多的是达官贵人和官家子弟们来这里听戏、喝茶或者争风吃醋。 列云枫今天的气色看上去特别好,满眼的笑意是掩饰不住的,他衣衫如雪,不染纤尘,头上的束发带子上坠着几颗东珠,腰带上镶嵌着玉璜和金饰,虽然配饰不多,却是尽显奢华气派,他平时倒是不喜欢带这些东西。 澹台玄从来不会到这么繁华排场的地方来,特别不习惯这里的气氛,尤其看见楼上坐满了衣着光鲜、颐指气使的富家子弟,一个个金奴银婢、前呼后拥的,看见列云枫来了,都满脸堆笑地起来打招呼。 澹台盈拉拉列云枫的衣袖:“小师兄,他们好像很怕你啊。”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这个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好戏在后边呢,盈儿妹妹慢慢看吧。”他说着撇了萧玉轩一眼。萧玉轩不知道这个小王爷为什么一直和自己别扭,他不愿意多事,也不去理他。 掌柜的点头哈腰地将他们引到了二楼上最显著的位置,从这里看戏是最好的。掌柜的赔笑道:“小王爷,今天点些什么茶点啊?” 列云枫不屑地撇他一眼,道:“连茶点都要我来安排,你做什么的?只管收钱吗?” 掌柜笑得特别难看:“小的怎么知道小王爷喜欢什么口味啊?小王爷是枝头的凤凰,小的不好猜测啊。” 列云枫冷笑道:“到你这里来,自然不是为了吃东西……” 澹台玄有些不耐烦了,喝道:“啰唆什么?” 列云枫吓了一跳:“去吧,去吧,随便你上什么见鬼的东西都行。”他看澹台玄有些不悦,也就不去为难那位掌柜。一会儿功夫,伙计就端上来许多点心和好茶来。 澹台玄感觉楼上的人总是贼溜溜地瞄着自己,心中特别的奇怪,好像这些人都认识自己似的。列云枫拍了拍伙计的肩:“兄弟,托盘借我。” 伙计见是小王爷和他说话,还这么客气,十分紧张,手有些抖,列云枫向他一笑:“那老家伙是不是常欺负你啊?”他用嘴一努那个掌柜。小伙计眼圈一红,没有说话,列云枫拍拍他:“等我闲了,给你出气。”他接过托盘了来,一手托着,一手敲着盘底:“愿赌服输,听戏给钱,天经地义啊,好戏要开场,银子得先响。今天是我列云枫请师父来听戏的,茶点算我的,这戏嘛可不能白听。”他说得特别溜,好像跑江湖卖艺似的,然后一桌一桌地去收钱,那些人一脑门子的不情不愿的,却还是乖乖地往盘子里边放红包,也不知道里边装着什么。列云枫也不看也不摸,谅别人也不敢骗他。 澹台盈笑笑地看着,对父亲道:“爹爹,其实小师兄很像江湖人嘛。”澹台玄哼了一声。 列云枫转眼到了三个锦衣少年的身边,笑道:“三位爷,请吧!” 三个锦衣少年神色尴尬,想笑又笑不出来。 列云枫用一种轻蔑眼光看着他们:“敖青龙,敖白虎,狄明震,怎么?说话可以不算的啊?” 敖青龙耿耿脖子:“小王爷,什么事儿都可以商量的啊,对不对?” 列云枫笑道:“行,有什么不行的,你们是朝廷肱骨,未来栋梁嘛,真要是一丝不挂地从这里走下去,丢脸的还真不是你们三个啊!” 狄明震赔笑道:“小王爷,您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您给我们出条路吧!” 列云枫笑眯眯地道:“福祸无门,惟人自招,三位公子爷少年得志,自然是满腹经纶,哪里要我这个纨绔子弟来出谋划策啊?” 敖青龙很不自然地笑道:“小王爷,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好歹我们的父亲都是同殿称臣,何必为了区区的小事儿,就伤了和气?家父是治家极严,好像令尊大人更是严于律己,将来说了出来,我们兄弟吃了亏,小王爷也未必有什么便宜可占啊。” 列云枫笑道:“敖青龙,别拿我父王来压我,我们家不过是沾了万岁爷的恩典,又不像敖大人家是钟鼎之族、书香门第,懂得什么礼义廉耻,当初不是说了嘛,愿赌服输,怎么?反悔?” 敖白虎有些恼怒:“小王爷,你不要欺人太甚!” 敖青龙忙瞪兄弟一眼:“住嘴,不要对小王爷无礼。” 列云枫笑呵呵的,对敖白虎道:“我就是喜欢仗势欺人,怎么样?今天我欺负你是欺负定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狄明震忙笑道:“小王爷,你看那天我们不也是有眼不识泰山吗,要是知道是小王爷您,我们也不能对您无礼啊,也不会和您打赌。小王爷,我们一时糊涂,只要您放我们一马,我们愿意,愿意”他说着拿出一张银票来,双手奉上。 列云枫接过来,眼角扫了一眼,上边的数额是一万两,他也不客气,随便一卷,收了起来:“狄少爷,你爹爹的俸禄一年有多少啊?你出手这么豪阔,令尊大人不心疼吗?” 狄明震见他收下了,松了一口气,忙忙的点头:“能孝敬小王爷您,是我们的荣幸,怎么可能心疼?” 敖青龙见他收了狄明震的钱,心里也多少有些底儿了,也从怀中拿出两张银票来:“小王爷,那天是一时的误会,呵呵,您看这个,这个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列云枫扫了一眼,每张的面值都是一万两,他轻轻地一拈,银票就揣入了怀中,也不理他们,转身就走。敖白虎看列云枫走远了,有些不太高兴地哼哼了一声:“打劫也没有这么狠的啊,也不怕报应。”他话音未落,列云枫却走了回来,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递向敖白虎:“二少爷,小弟最佩服你这样不畏权势、刚直不阿的人,有骨气有血性,小弟敬你一杯!” 敖白虎有些瞠目结舌,不知道小王爷听没听到他说的话,见他现在敬自己酒,这是万万不能推辞的,直直地接了过来,列云枫一饮而尽,敖白虎也一口气干了。 列云枫笑了起来,很亲切地道:“白虎啊,你在家里可是行二啊?” 敖白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明白好好的列云枫问他这个做什么,而且神态如此的亲昵,只是点点头。 列云枫笑道:“那有没有人叫你二虎啊?”他说完笑得特别灿烂。 敖白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明白列云枫在取笑他,不由气得脸色铁青,憋着一口气却无法发作,一来这个列云枫他是惹不起的,二来人家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他想发火也找不到理由。他越想越气,发觉自己浑身发痒,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是无法忍受了,开始用手抓,可是隔着衣服呢,抓得不到位,便开始脱衣服,先是脱了外衣,哪知道一脱衣服更是瘙痒难忍了,抓挠得更厉害了。敖青龙看见兄弟有些不顾身份,低喝了一声:“白虎,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他话还没落着,敖白虎把上衣完全脱了,赤裸着臂膀,双手都不够用了,又摇髀扭臀,丑态百出,惹得众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敖青龙忽然恍然了,一定是小王爷暗中动了手脚,自己的兄弟方才得罪了小王爷了。 那边澹台玄虽然隔得较远,但是他的眼睛就始终没有离开过列云枫,列云枫和敖家兄弟以及狄明震说的话,澹台玄也听得一清二楚的,不但是他,连萧玉轩也听清楚了。澹台玄问旁边桌上的一个官宦子弟:“公子今天也有闲暇来这里听戏啊?您和小王爷很熟吧?” 那个公子哥儿看了看他,阴阳怪气地道:“谁又闲功夫听这个啊?只是小王爷相邀,谁敢不来?小王爷就是小王爷吗,连澹台先生这样的天下第一高手也乐意供他驱使,我们还能不俯首听命吗?” 澹台玄听了,这心中就生起了十分的火气,脸色开始变白了:“公子可知道他们打得什么赌?” 那个公子哥儿见问到他,眼色不由一亮,哼了一声:“就前几天,敖家兄弟和狄公子在醉红楼里边喝花酒,偏偏不巧,就看中了小王爷常年包的一个妞儿,那小妞儿仗着有小王爷护着,和他们三个口角几句,大约是让他们三个人下不了台了,他们打了那小妞儿几下,正好小王爷也去了,和他们打起来,他们当时也不知道小王爷的身份,谁知道后来怎么闹得,他们和小王爷打赌,”他说到这儿,看了澹台玄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说似的。 澹台玄连眼中都是火气了:“公子请讲!” 那个公子哥儿红着脸道:“他们知道因为林瑜的事情,澹台先生很快就到京城了,他们就打赌,看谁先把澹台先生收服了,输的人要赤身露体地从这凤凰茶楼跑回自己的府中去。当时小王爷很有把握地道‘别说是收服了澹台玄,就是要澹台玄做我王府里的狗,又有什么难的?’”他说最后一句时,干咳了几声,不过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像极了列云枫嚣张的样子。萧玉轩和澹台盈也听到了,不过这个公子哥儿的话能不能可信,他们到很疑惑。萧玉轩拉过师父来,低声道:“师父,道听途说,不能轻信。” 澹台玄火往上涌,推开了萧玉轩,再看时,敖白虎已经脱得一丝不挂,犹如鬼上身一样,在那里又蹦又跳,双手左抓右挠,大家都在看热闹,敖青龙去拉弟弟,敖白虎显然是无法自控了,一拳把敖青龙打倒,狄明震看情况十分紧急,一拳打晕了敖白虎,用自己的披风围住了赤裸的敖白虎,敖青龙也顾不了别的,和狄明震扛着敖白虎匆匆下楼去了。满场里笑成一片,列云枫却不见了踪影。 澹台玄霍地站起来,往楼下就走,萧玉轩和澹台盈忙跟着师父,见师父气色不善,谁也不敢多话,转眼到了分岔口,澹台玄站住了:“轩儿,我们的行李和武器还放在王府,你去取来,我和盈儿在城东的土地庙等你。” 澹台盈小声道:“爹爹,我们不回王府了吗?” 澹台玄怒道:“回去做什么?做列家的狗吗?” 澹台盈被爹爹一吼,眼泪掉下来:“爹爹怎么信那个人的话,也许他是小师兄的仇人啊,他故意这么说,就是离间师父和小师兄的啊。” 萧玉轩也道:“师父,我们也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也许他是恶意中伤列云枫的。” 澹台玄怒极:“中伤?哼,哼,你们是瞎子?没看见他借机敛财?没看见他暗中下毒?那个人说得就是不全是实话,也有一半是真的!我们初次见到列云枫,他在做什么?他在用那么恶毒的手段欺负一个弱女子,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啊?你们没有遭过他的暗算吗?”他飞身踢了萧玉轩一脚:“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萧玉轩被踢了一下,身子一晃,差一点摔倒,看师父脸也白了,眼中都泛起血丝,哪里还敢说什么啊,忙向王府疾驰,他没走大门,转过王府的后角门,因为他们住的地方里这里比较近些,师父是吩咐他拿了东西就走的,万一耽搁了时间,师父可是要发脾气的,况且现在澹台玄都要气疯了。 角门那里,列云枫和一个江湖打扮的女子正说说笑笑的,那个女子穿着火一样的红衣衫,英姿飒爽,豪气逼人。萧玉轩想躲却避开不及了,只好站在了:“小王爷。” 列云枫懒懒的道:“萧公子啊,怎么不在茶楼伺候师父?” 萧玉轩道:“师父离开茶楼了。” 列云枫有些意外,那个红衣女子道:“你呀,一见面话就说个没头,把你师父也搁在哪儿不管了,八成是你师父看你不见生气了,还不快去?” 列云枫笑道:“我一年能见到汨罗姐姐几次啊?我师父不会那么小心眼的,况且今天的戏又那么好看呢。” 萧玉轩看他还不知情,心中有些着急,他对这个小王爷虽然没有什么太多的好感,不过也不算特别讨厌,毕竟人家还救过自己。因此才道:“有人在师父面前说了些话,师父让我来拿东西,他不会回王府了。” 列云枫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这样啊,他喜欢走就走吧,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啊,既然这样,萧公子去取东西吧。” 萧玉轩没有想到列云枫居然这么说,而且说得这样无情,他心中到酸溜溜的不太是滋味,不过时间紧迫,耽误不得,飞速进来收拾东西,收拾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是列云枫进来了。 萧玉轩冷冷地道:“我的东西还没打包着,小王爷看看多了什么没有。” 列云枫有些着急地道:“谁在师父面前说了什么?” 萧玉轩不说话,继续收拾东西,列云枫的脸上有了怒气:“我想知道答案,你可以告诉我的。” 萧玉轩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师父是我师父,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小王爷是手眼通天,可惜,我们不愿意做你王府家的狗!”他本来是不太相信那个人讲的话,不过方才列云枫那么无情的话语,现在有这副颐指气使的神色,萧玉轩急怒之下,脱口而出。 列云枫显然是特别吃惊,跺了一下脚:“秦冠玉,你这个混蛋,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他一副狠狠的表情,恨不得现在就把嚼舌的秦冠玉剁成肉酱。 萧玉轩看他这个反映,又惊又怒:“那个秦什么的话,可是真的出自你的口?” 列云枫反问道:“他说我说了什么了?” 萧玉轩不再隐瞒,把听到的话一字不错地讲出来,莫了问道:“他说的可是实话?” 列云枫站在那里出神,眼波转动,没有回答。 门被砰地踢开,澹台玄冲进来,扬手打了萧玉轩一记耳光:“收拾东西要这么久?你愿意留下你留下。”萧玉轩半边脸青了一片,嘴角也渗出血来,澹台盈跟着跑进来,一把拉着列云枫:“小师兄,有人诬陷你,他背地里调拨离间,说你的坏话,爹爹,你要给小师兄解释的机会啊。” 澹台玄冷笑道:“他解释什么?他有什么话好说的?如果他有话可说,方才轩儿问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列云枫,你有什么好说的?” 列云枫抱着肩:“一个月的时间还没有到呢。” 澹台玄冷笑道:“一个月?没有什么一个月,我不求你小王爷帮忙,林瑜既然犯了国法,该得什么惩罚,是他罪有应得,小王爷用不着拿这个要挟我!” 列云枫冷笑道:“我知道澹台先生并不拿林瑜的性命当回事儿,不过,林瑜以武犯禁,夜入大内,偷了万岁爷的明珠,犯了大不敬的罪,你以为他一个人伏法就一了百了了嘛?他还是你们玄天宗的弟子,你们玄天宗又怎么能逃脱干系?” 澹台玄浑身一震,他最担心的就是林瑜的事情会牵连到了玄天宗的荣辱存亡,玄天宗在江湖上早就被人觊觎多时了,尤其他一生除暴安良,有很多黑道要想灭他玄天宗,杀他澹台玄,如果黑道上的人利用朝廷的势力去对付玄天宗,真的就是天大的麻烦了。不过他澹台玄又岂是轻易被人要挟的?他冷笑道:“我们玄天宗的命运如何,和你小王爷没有关系,也不劳你小王爷费心。” 列云枫瞪着他:“亏你还是一派掌门,几句话就可以七窍生烟,这个世界不是意气用事就能解决一切的!连这点都不明白,你怎么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 列云枫的口气咄咄逼人,澹台玄勃然大怒:“我离开不是为了你的几句话,不过,我离开之前,为了谢谢你先前答应帮我救我的孽徒,我要教你一些道理。你父亲南征北战,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你们王府里边的富贵繁华,是你父亲和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你凭什么随便糟蹋?逛窑子、嫖妓、和别人争风吃醋,你丢的不是你的脸,是你老子的脸!”他说到激怒之处,也不忖度,狠狠的一耳光打过去。 列云枫本来桀骜轻蔑地对视澹台玄,可是听到后来的话,神色变得黯然而复杂,澹台玄的手掌重重地掴到列云枫的脸上,列云枫被打得踉跄地退了几步,半边脸立刻肿起来,他用一种愣愣的眼光看着澹台玄。澹台玄继续骂道:“你才有多大?居然就会借机敛财,你知不知道贪得无厌会有什么下场?你为了一己之私,对那个什么白虎下毒,你的手段如此歹毒,你的心胸如此狭隘,像你这样的人仗着老子的权势,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列云枫的脸色青了白,白了红,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光,澹台玄长出一口气:“小王爷,我对令尊大人还有三分崇敬,希望你好自为之。”他说着就要走,列云枫身形一闪,拦在他的前边。澹台玄一皱眉:“让开!” 列云枫态度强硬地道:“师父既然已经答应了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让你反悔?这里是王府,谁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澹台玄是我王府的西宾,是我列云枫的师父,你往哪里走?” 澹台玄没想到列云枫居然拦他,态度还这么恶劣强悍:“列云枫,你要是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列云枫看澹台玄气得七窍生烟,立时转了笑脸,他转得到是飞快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揶揄:“师父从来就没对我客气过!既然我要把林瑜从天牢里边捞出来,你想中途撒手?做梦!师父别忘了齐明德齐大人可是从中专针引线的,师父要拍拍屁股走人,齐明德就人头落地,师父要不要试试?” 澹台玄心中的火腾地烧起来:“你有本事让他人头落地,是不是,我,我,我先让你屁股开花!”他手一伸,去抓列云枫,他以为这一抓,列云枫会闪开,可是列云枫根本没躲,正好让澹台玄抓住了手腕,被抓的列云枫没有什么惊讶,澹台玄倒是愣了一下,心中奇怪自己几次发脾气打人,虽然这个小王爷在言语上半分也不肯让步,却始终没有和自己动手,甚至连躲都没有躲。他心中虽然是疑惑,不过怒火难消,这个该死的小王爷居然把自己吃的死死的,自己半辈子行走江湖,居然让这个小王爷给拿捏住了,想想肚子都要气炸了。 萧玉轩和澹台盈见激怒之中的澹台玄扯出包袱里边的藤鞭,那是玄天宗惩罚弟子用的,继而居然把小王爷按在冰冷坚硬的桃木桌子上,藤鞭狠狠地抽到列云枫的身上。 啪,的一声,特别的响亮,列云枫浑身颤抖了一下,没有出声,萧玉轩和澹台盈瞠目结舌的看着,就算澹台玄不走,他也只是王府里边的西宾啊,又不是列云枫的正式师父,怎么能责打小王爷呢? 澹台玄焉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他要让列云枫气疯了,还管他什么规矩,列云枫不是吃定了他不走吗,他也要让列云枫吃尽苦头。澹台玄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这样和谁这般的置气过。不过澹台玄再生气,还是有理智的,他的手劲儿下得也巧,不会伤人筋骨,却是鲜血淋漓,痛不欲生那种的力道。 列云枫让澹台玄按得死死的,一动也动不了,开始几下,列云枫只是挣扎,却没有叫,可是打了七八下以后,列云枫的小衣后边渗出了血渍,他开始哭起来。 萧玉轩看师父不像是打几下就能放过列云枫的,忙跪下道:“师父,他从小是娇生惯养,不能这么打啊,况且,况且,就是他说过什么话,也是在认识师父以前,他不认识我们以前,我们是陌路之人啊,师父不能因为这个就怪列云枫,这样不公平。” 澹台盈也跪下了:“爹爹,小师兄说什么,我们又没有亲耳听见,他以前做过什么事情,那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人教他怎么做人啊,爹爹不常说,要教人以善,让人改过吗,爹爹为什么不给小师兄一个机会?” 澹台玄喝道:“统统给我住嘴!我现在就是给他一个机会!”他口中说着,手下的藤鞭却没有停下来,而是更加狠狠地抽下去。每一鞭下去,都会打出一道血痕来,列云枫哭得更厉害,一边儿哭一边儿叫,显然是无法承受这样的疼痛。打了有三十多鞭后,澹台玄冷冷地道:“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绝对算数的,这一个月之内,我是绝对不会走的,所以你要给我小心一些,不然你这个一个月都在床上过好了。”他说着,又继续的狠狠鞭打。 萧玉轩叩头道:“师父息怒,不要打了,他受不住的,如果师父还有气,打轩儿好了,轩儿愿意代他受罚。” 澹台盈也哭道:“爹爹,您饶小师兄吧,盈儿也愿意代小师兄受罚,爹爹不要再打了。” 澹台玄看看也差不多了,松开了列云枫,列云枫软软地从桌子上滑下来,匍匐在地上,上半身是汗,下半身是血,肩头起伏不平,还在哭。 澹台玄哼了一声:“我告诉你,列云枫,你今天就在这儿给我跪下反省,你要是敢走,明天就准备再挨鞭子吧!”他说着拿着他的包袱和藤鞭推门而去,不过他是故意没有叫萧玉轩和澹台盈跟着的,总得有人为列云枫上药吧,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澹台玄一走,萧玉轩和澹台盈都过来,澹台盈哭得眼睛红红的:“小师兄,你怎么样啊?其实爹爹打人的时候,只要你求饶就好了,爹爹是嘴硬心软,你要记住。你不出声他就打得更狠了,小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她一边哭,一边摇着列云枫的胳膊。 萧玉轩抱起了列云枫,列云枫的脸色因为疼痛而苍白,泪水仍然是流个不停。萧玉轩有些心疼地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啊?我给你上药。” 列云枫咬着嘴唇,冷汗淋漓地:“不,不用上药。” 萧玉轩急道:“你赌什么气啊,这伤口要是不上药,会发炎的,师父不过是气急了打了你,你用不着和他赌气,身子是你自己的啊。” 列云枫摇头:“我会赌什么气啊,我哪里有那么笨?师父是我自己要认的,挨打也算我活该,”他说几句话,喘了一会气 “何况是我惹的他。” 萧玉轩道:“那就快点上药吧。”他把列云枫抱到床上,就要给他敷药。 列云枫抓住萧玉轩的手:“不行,要是上药就前功尽弃了。” 萧玉轩听他话里有话,不明就里地看着列云枫。列云枫疼地汗水湿透了衣衫,连头发都是湿湿的。列云枫紧紧抓着萧玉轩的手:“听着,不能给我上药,知道吗?如果你想要林瑜出天牢后能平平安安的,懂不懂?” 萧玉轩奇怪道:“纵然你是一身伤,师父要是怪罪起小瑜来,怎么可能混为一谈?” 列云枫气得一捶床:“大师兄,你能不能聪明点儿啊?在你眼中天底下只有你师父吗?把师父惹急了,大不了挨一顿鞭子,十天半个月伤就好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萧玉轩更加莫名其妙,实在不明白列云枫在说什么了,列云枫趴在床上,看着萧玉轩的表情,感觉又可气又可笑,他摇头道:“大师兄,我是一时半刻地无法和你讲清楚就是了,你要可怜我,就替我看着师父,他可没让我趴在这儿啊。”他喘了口气,思索了一会儿“明天可以休息一天,汨罗姐姐的事儿也差不多了,后天,后天我们行动吧。” 萧玉轩不说话了,给小师妹澹台盈使了个颜色,让她去看着师父澹台玄,反正列云枫不想说的事情,他是套不出来的,还不如不去想。 谁怜更深露亦重 夜色阑珊。 澹台玄没有休息,他此时冷静下来,感觉自己那么打小王爷实在有些急躁,倒不是觉得小王爷挨打挨得冤枉,而是他自己觉得没有必要去管他,列云枫又不是他澹台玄的徒弟,他好他坏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犯不上生这么大的气,澹台玄觉得自己有些反常。要说吃喝嫖赌,专横跋扈,哪家的纨绔子弟不是这副德行?和他澹台玄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看见列云枫这个样子,自己居然怒不可遏? 澹台玄坐在窗前,有些坐立不安,想那列云枫应该从小娇生惯养,何时受过这样的责罚?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事儿?萧玉轩有没有给他上药啊?这个萧玉轩真是可气,什么情况也不来通报一声。思来想去,澹台玄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奔向后边。 到了后边的屋子前,看见女儿澹台盈靠着门廊的柱子睡着了,腮边还挂着泪花。还没等澹台没过去呢,门开了,列云枫走了出来,他走得很轻,也很吃力,脸色还是苍白,在霜雪般的月光下面显得近于透明,因为出了太多的汗,头发是一缕儿一缕儿的,贴在额头上。列云枫勉强蹲下身子,擦了擦澹台盈腮边的泪,笑道:“傻丫头,做梦还哭什么?”他口中说着,推了推澹台盈:“小师妹,小师妹,醒醒啊,外边这么凉,回房间去睡吧。” 澹台盈嘟囔几句,懒懒的抻了个腰,睡眼朦胧的:“不行,我还要把风啊,万一爹爹来了怎么办啊?” 列云枫忍着痛笑道:“他来了又怎么样?你要是熬出病来,或者受了凉,可怎么让人安心呢?”他用力摇醒她。 澹台盈这次倒是醒了,讶异地看着他:“小师兄,你怎么下来了啊?大师兄呢?他不是看着你呢吗?” 列云枫道:“我让他睡了。” 澹台盈有些生气:“大师兄也真是的,你伤成这个样子,他还有心思睡啊?他也太,太”她本来想埋怨萧玉轩几句,还是没说出来。 列云枫轻笑了一声:“你大师兄哪里肯睡啊,我在他茶盏里边下了一点药,他也没防备,就着道儿了,现在雷都打不醒他。”他说完又得意的笑起来。 澹台盈啊了一声:“你又下毒啊?还给大师兄下?我爹爹知道可怎么了得?” 列云枫不屑地道:“知道又怎么样?我看你爹爹知道了,应该打大师兄一顿才是正经,不过是蒙汗药,他居然都中了招,要是我认真下毒,只怕十个萧玉轩也挂了。” 澹台盈想了想道:“那你也不该给大师兄下药啊,让爹爹知道,他会打你的,我不想看见你挨打……”她说到这儿,泪珠滚落下来。 列云枫笑道:“好,知道了,其实,”他说了半句话,又转了话题“盈儿乖,你睡吧。” 澹台盈摇头:“不行,我还要看着爹爹呢,他也许会来的,他不是还罚你跪吗?万一他来了……” 列云枫笑道:“傻丫头,这么晚了,他还看我做什么?” 澹台盈道:“一定会的,这是爹爹的习惯啊,他每次虽然生气打人,可是无论是大师兄还是二师兄他们,爹爹都会打完了又不放心,半夜三更地去看。” 列云枫笑道:“放心啦,我又不是你爹爹的徒弟,他才懒得来看我呢,你没看见你爹爹那张臭脸?看见我都把下巴搭拉到肚子上去了。盈儿,你再不睡,明天会长黑眼圈,一下子又老又丑怎么办?去吧。”他推了推澹台盈,身子一动就是裂开般的疼痛,汗水又一次淌下来了。 澹台盈有些依依不舍地,看列云枫那么辛苦地坚持要她走,便不再勉强,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道:“小师兄,不管我爹爹当不当你是徒弟,我心中却把你当成和大师兄他们一样的师兄了。”她说完这句话,微微地红着脸跑开了。 列云枫摇摇头,然后靠在柱子上,望着满天的星斗和一轮皎洁如霜雪的明月,黯然道:“莫忆高山流水,休思白雪阳关。千行泪并暮云寒,戚戚帘栊孤雁。睡眼相思梦里,芳心惆怅樽前。三生石上捣清砧,断了尘凡红线。”他明亮如星般的眼眸中有些难以名状的感动。 澹台玄一直站在暗影里边,开始听见列云枫对萧玉轩下蒙汗药,心中又气又恨,后来听见女儿说的几句话,心中有一片怅然,难道自己竟然是把这个小王爷当成弟子一样看待了?怎么可能呢?他们玄天宗收徒极严,而且他澹台玄更是以严厉苛求而闻名江湖,很多武林世家的子弟托人求情想拜入他的门下,都被他拒绝了,他正经的入室弟子只有三个,大弟子萧玉轩,二弟子林瑜,三弟子贝小熙,这三个孩子都是孤儿,是他从小收养的,萧玉轩和林瑜的襁褓里边绣着他们自己的名字,贝小熙连名字也没有,这个名字是澹台玄给取的。 三个孩子从小跟着他一起长大,如同他的儿子们一样,他一身的绝学都倾囊传授给他们,连对自己的两个女儿都秘而不宣,因为玄天宗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传徒不传媳。女儿一语说破了他多年的习惯,他也奇怪自己怎么按捺不住来看列云枫,现在列云枫居然在吟咏林瑜填的词,就是因为他发现了这首绣在罗帕上的词,才发觉了林瑜在京城里偷去醉红楼的秘密。澹台玄在一怒之下把林瑜打个半死,然后命令林瑜去醉红楼,把送给水清灵的东西全部拿回来,结果林瑜一去不回,还惹下这个天大的麻烦。他心中思绪万千,却听扑通一声,他一惊,原来是列云枫晕倒在地了。 澹台玄纵身过去,见列云枫双目紧闭,身上都是冷汗,便抱他起来,推门进屋,列云枫软软地在他怀里,不再是嚣张得意的样子,看上去很是虚弱,澹台玄心中叹息了一声。他把列云枫放在床上,回头看自己的徒弟萧玉轩头扣在桌子上憨然入梦,心中不免有几分气。他也没有去管萧玉轩,而是轻轻解开列云枫的衣衫,他想看看列云枫的伤情,看是不是上了药了。刚掀开上衣,不由吓了一跳,原来这列云枫的后背上居然有几处伤痕,看这伤痕的时间,也应该有半年了吧,不过因为当时伤得很重,所以到了现在还没有好得彻底,更让澹台玄吃惊的是,这几处伤痕不是板痕或者鞭痕,看情形好像是烙铁烙的痕迹。谁会下这么毒的手,对列云枫动用这么残酷的刑罚?澹台玄有些心疼,轻轻去抚摸那几处伤痕,谁知道他一动,列云枫却苏醒了。 列云枫显然比澹台玄更加惊讶和意外,然后他发现自己的上衣是被掀开的,忙乱地扯了被子掩盖住,脸上还有阵阵的晕红。 澹台玄站起来:“上药了吗?”他转过身去,不去看列云枫。 列云枫还在惊谔之中,趴在哪里没有说话。 澹台玄道:“你哑巴了?我问你上药了吗?” 列云枫道:“没有。”他是顺口就答的,答完了发现不对,马上道:“我这几天在吃药,我吃的药和金疮散什么的不能同时服用,况且也没有什么事儿,不过是皮肉伤。” 列云枫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也不像平时那样的神色和口气,澹台玄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你休息吧。”他说话时有些木然,然后转身离开。 列云枫等澹台玄走了才抬头的,眼神有些黯然,眼角闪着点点泪光,他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混混噩噩地睡了很久,伤口上火辣辣的痛让列云枫时而醒来,时而沉睡,迷迷糊糊中又听见澹台盈呀了一声,列云枫睁开眼睛,见澹台盈端着一只托盘,上边放着几只盖碗,站在哪儿看着桌子,愣过之后,笑了起来。 列云枫也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桌上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放着一碗粥,粥倒是香气四溢的,十分诱人。不过原来在桌旁边酣睡的萧玉轩却不见了踪影。 澹台盈笑道:“小师兄,你看啊,荷叶粥啊。” 列云枫笑道:“荷叶粥有什么了不起啊?你要想吃,我让人把荷花池里边的荷叶全拔了给你吃好了,包你吃到骨头都绿。” 澹台盈冲他做了个鬼脸:“小师兄,你也有猜不到的时候啊,我以为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呢,这个荷叶粥可不一样。”她说着把自己的托盘放下了,把桌上的粥端过去,很自然地坐到列云枫的身边:“我来喂你吧,奇怪,你身边不是有很多丫鬟吗?怎么一个也不见啊?”她用汤匙舀了一匙,然后轻轻地吹,再送到列云枫的嘴边。列云枫吃了一口,这粥真的与众不同,入口既化,香濡绵软,齿颊留香。 澹台盈道:“怎么样?你一定没有吃过。这可是我爹爹的拿手绝学啊,他可是不轻易下厨的啊!” 列云枫笑道:“别又告诉我,你的师兄们挨打以后,你爹爹就亲自下厨给他们煮这见鬼的荷叶粥。” 澹台盈娇笑道:“就是啊,小师兄就是聪明。”列云枫噗嗤一笑,澹台盈佯怒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知道我爹爹做这个粥要花两个时辰呢,我师兄们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掉泪的。” 列云枫哈哈地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收买人心谁不会啊?你师兄哭可不是感动,是气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像我爹爹每次打了我以后,也特别关照厨房给我加道竹笋炒肉呢,我要不是因为怕他以后再找我算帐,一定把碗都砸了。” 澹台盈又好笑又心疼地道:“王爷也打你,他舍得?” 列云枫好笑道:“他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没见过我父王,整个儿一个炮仗,有时候不用点火,自己也能着。我要是有事儿犯在了他手上,他可从来都是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个半死再说。” 澹台盈打了个寒战:“小师兄,你骗我吧?世上哪里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啊?” 列云枫笑道:“我骗你做什么?你不觉得你爹爹也是个炮仗吗?我爹爹是行伍出身,家里军队历来是分不开的,他的话就是命令,以前我们家养了几只猫,他天天训练猫儿并排睡觉,就像军营里边的士兵那样的,结果猫儿就是不听我爹爹的命令,有一只还以下犯上,挠了他一下,结果让我爹爹军法伺候,给就地正法了啊。他本来想杀鸡给猴看的,谁知道剩下的猫儿集体大逃亡了,跑得一只也没有了。” 澹台盈格格地笑:“小师兄,你就瞎掰吧你,还不快吃,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列云枫吃了几口:“我睡了多久了?” 澹台盈担心地道:“一天一夜了,你说今天行动的,你这个样子行吗?” 列云枫腾地起身:“我睡了这么久啊,你怎么不叫我,现在什么时候了?”他从床上下来,忙着穿衣服,不小心触动了伤口,疼的白了脸。“你爹和你大师兄呢?” 澹台盈急道:“你小心一点儿啊,他们在前厅呢,齐大人来了,说是小王爷要他今天来,等一会子了。” 列云枫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蹲下身子,伏在地上,半个头都差不多伸到了床底下,澹台盈道:“小师兄,你找什么?你身子不方便,我帮你找好了。” 列云枫含糊着答道:“我在找圣旨呢。” 澹台盈好笑地道:“小师兄,你胡说什么呢?圣旨会在你床底下吗?” 列云枫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块破布来,这布破的厉害,布上长满了霉斑,他顺势跪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气,澹台盈笑道:“小师兄,你不会说圣旨就在这里边吧?”她话说完了,也呆在那儿了,列云枫真的从破布里边拿出一卷黄色丝绢来,上边还绣着金线,还有花纹,澹台盈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东西,看这个样子倒是很贵重。 列云枫站起来:“盈儿,方才的事情你什么也没看见,知道吗?不然林师兄就救不了了。”他说得很郑重,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澹台盈也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点了点头表示听话。 到了前厅的时候,澹台玄和萧玉轩陪着齐明德说话呢,齐明德看见列云枫进来,忙站起来,躬身道:“小王爷,不知道小王爷传唤有什么吩咐啊?” 列云枫冷笑道:“我哪里敢吩咐齐大人啊?齐大人是一品大员,是郡王最敬重的忠良之士!” 齐明德脸一红:“小王爷就不要笑话我了,我知道那天没有去凤凰茶楼是我的错,难怪小王爷挑理。只是那个场合,我怎么去啊?我若去了,看着敖公子吃了亏,我岂不左右为难?” 列云枫笑道:“他怎么样了?” 齐明德忙躬身道:“小王爷,他也受到教训了,小王爷就放过他吧,怎么说,他父亲和王爷也有同殿之谊嘛。” 列云枫笑道:“齐大人这话好笑,他父亲是礼部尚书,他姐姐是广平郡王的爱妾,人家是身骄肉贵,哪里轮到我教训他?” 列云枫既然不承认,齐明德也没有法子,只好低低的道:“小王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小王爷见多识广,也许可以解救敖公子,现在敖公子整日赤裸着身子往墙上蹭,身上的皮都蹭下来了,又不能坐,又不能站,又不能睡,实在是可怜啊。” 列云枫笑起来,好像看见了敖白虎的样子,笑得特别得意:“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那天我闲了去探望探望敖公子,齐明德,我今天请你来可是有件重大的事情,是万岁爷要我叫你办的。” 齐明德一听是皇上的意思,肃然而立。 列云枫把那卷黄色的丝绢拿出来,双手奉上:“齐大人,这是皇上的密旨,你一个人接吧,看了以后跟我们走。” 齐明德忙跪地接旨,然后叩头,接了圣旨后展开看,看过后愣愣的,他又看看圣旨上的墨迹和背面的颜色:“小王爷,万岁爷这道旨意下了有些时日了吧?” 列云枫道:“万岁爷的意思,是不想让广平郡王面子上过不去,昨天是广平郡王的生日,万岁爷还不是和往年一样在宫中为广平郡王赐宴?万岁爷下这道旨意的时候,就是要过了广平郡王的生日再说。人是广平郡王抓的,要放也得压一阵子再放啊。” 齐明德点头:“那,小王爷和澹台兄也同去吗?” 列云枫笑道:“我们当然去了,事情完了以后,还得去谢恩呢。师父,师兄,我们现在去天牢吧。” 澹台盈急道:“小师兄,那我呢,我不去吗?” 列云枫拍拍她:“你在家,帮着眉儿姐姐准备一桌好菜,让你眉儿姐姐把窖藏的女儿红也拿出来,等着我们回来庆贺。” 澹台盈看着列云枫,猜想虽然列云枫不说,但是不肯带她去自然是有原因的,所以委委曲曲的点头道:“爹爹,大师兄,小师兄,齐大人,你们要小心啊,我等着你们回来。” 千古艰难为一死 天牢,阴暗而潮湿,一股霉变的腐朽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让人窒息,逼人疯狂。每个陷入天牢的人,都没有机会再重见天日。等待他们的往往是惨绝人寰的世间酷刑,和无法逃避的结局。 有时候,干干脆脆的死亡,倒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天牢里边日子过得最滋润的就是牢卒,为了不让陷入天牢的人在临死以前再遭受非人的折磨,犯人的家属是砸锅卖铁也得给各位牢卒供奉,所以在这里要是熬上一个头头儿的话,日子过得不亚于县太爷。 天牢里边的犯人因为都是重刑犯,每个人都是一个单间,鹅蛋粗的铁栅栏,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消息。在深陷其中以后,明知道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在夜以继日的恐慌和痛苦中,很多人都选择了发疯来逃避现实,因为一旦关进了这儿,连自杀都是奢求。 林瑜靠着墙,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墙,这里连一扇窗都没有,今天是月半,外边应该是一地如诗如梦的月光了吧?不知道水清灵现在怎么样了。那次他帮师父到栖霞山白云观送一封信给沧海道长,送了信后,正好转道来到了京城,其实回去也可以走别的路的,但是他想去京城看看,结果被一个蒙面人打伤,是水清灵救了他。 在醉红楼的幽兰阁上,水清灵为他疗伤、熬药。他当时并不知道水清灵的身份,他也从来没有到过青楼楚馆,水清灵身上有淡淡的芳香,这种芳香好像童年时一个美丽的梦境,让人很容易就记住,很容易就怀念的。他发现这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不但国色天香,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他问她,为什么要救他,她淡淡地问,你是叫林瑜吗?林瑜点点头,水清灵叹了口气说,我叫水清灵,我们的母亲在很小的时候就给我们定了亲。说着她还掏出衣服里边的一枚玉坠子,是半月形的,上边还有颗蓝色的星星。林瑜也有一个,是他从襁褓里边就带着的,也是一样的形状,只是那颗星星大一些。 伤养好了后,林瑜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她,喜欢上了以后,他才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知道了她的身份,林瑜发现自己更加喜欢她,像水清灵这样的柔弱女子,面对如此的境遇和厄运,却还为素未谋面的他保持着自己的清白和情感,林瑜不能不感动。身体养好了以后,他要回去见师父复命,他还要和师父谈水清灵的事情,临走的时候,他们盟誓,今生今世,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看到师父后,林瑜发现师父很不高兴,他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师父谈水清灵的事情,师父那么严厉的人,绝对不会让水清灵嫁给他的,林瑜一直在寻找时机,结果时机还没有找到,水清灵绣个他的手帕却被师父发现了,上边的词是他填的,师父追问之下,林瑜只好实话实说。只是还不等他说出来水清灵和他早有的婚约,澹台玄听到徒弟居然去了妓院,还和个妓女厮混,一怒之下,怒而痛责,然后命他去京城和水清灵做个了断。 林瑜伤好后,来了京城,来的时候他打定了主意,他要把水清灵带回去,反正今生今世他是娶定了水清灵的,如果师父不答应,就打死他们好了。没想到来到京城,水清灵却身重奇毒,他寻遍了名医,终于找到了药方,可是里边缺了一味百年的夜明珠做药引,那个大夫告诉他百年的夜明珠要皇宫里才有。为了救水清灵,林瑜夜闯皇宫,偷来夜明珠,服了药的水清灵倒是救活了,那个上次伤他的蒙面人又一次出现,林瑜为了掩护水清灵逃走,结果再次被擒,以他的功夫是打不过那个蒙面人。他被擒以后,被送到了广平郡王府,那个人好像是郡王府的,然后郡王府的人把他送到大理寺,一审下来,林瑜也没有说谎,直言相告,结果被关进了天牢。 只要水清灵可以平安就好,林瑜对自己的结局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只是师父养育了他怎么多年,他还没有报答师父的恩情,不免心中愧然不已。奇怪的是,天牢中的牢头和狱卒们对他十分客气,在饮食上也特别的优厚,除了镣铐加身和被限制了自由以外,林瑜还没有受到什么虐待。 咚。 牢门沉重的声音,然后听见值班的李牢头很恭敬地道:“福大爷啊,您怎么来了?” 一个很尖刺的声音道:“李子达,少他妈的给我废话,给我把天牢子字任戌号打开,我要提人。” 子字任戌号? 林瑜听到是自己牢房的号码,不由屏息谛听。 李子达陪笑道:“福大爷,这个任戌号里边的犯人,小王爷特别关照过,是不许外人提人的。前几次,连大理寺的人都没有把他提走。” 啪。 林瑜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应该是掴耳光的声音。 就听见那个福大爷怒道:“什么狗屁小王爷!你睁开狗眼悄悄,我是广平郡王府的姬东福,我来就是代表我们郡王的,你连我们主子爷的面子也不给吗?” 李子达哭丧着道:“福大爷,您别为难小的,您二位都是大人,小的实在为难啊。哎哟,”就听李子达惨叫一声,然后是摔倒的声音,接着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牢门被打开了。 林瑜站起来,因为是重犯,他的手脚和腰上都挂着铁镣,很沉重的,他看见一个蓝衣人堵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匕首散着雪青色的寒光。 林瑜看着来人,来人也看着林瑜,然后来人嘿嘿地笑道:“多情的林公子,我姬东福最敬佩你这样的傻瓜。你应该感谢我今天肯来杀你,死在我的手下,总比让人凌迟了好吧?”他说着举起了匕首。 林瑜身上带着沉重的镣铐,浑身的穴道早被锁住了,他是半分内功也使不出来,看着姬东福的匕首刺过来,他纵身躲开,可是牢房里边那么狭窄,他又行动不便,姬东福的身形太快了,几招之内,林瑜被逼到了死角,姬东福带着狞笑:“小子,你完蛋了。”他说着,匕首一挥。 手起,匕落。 匕首落到了地下。 姬东福保持着这个刺人的姿势,眼睛叽里咕噜的转着,却无法动弹,是个人点了穴道了。 林瑜十分意外,然后他看见姬东福的身后转过四个人来。前边两个他不认识的,一个英俊的锦衣少年,一个五旬左右的官员,另两个人竟然是他的师父澹台玄和大师兄萧玉轩,出手点住姬东福的就是澹台玄。 林瑜万万没有想到在天牢之中还能见到师父,他惊喜万分,一下子抱住师父:“师父,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啊。”他抱了一会儿,感觉气氛不是很对,师父一点反映也没有,从师父身上散发冷冷的怒气。林瑜才意识到这里是天牢,可是师父怎么会到天牢来看他? 列云枫早扶起了李子达:“李牢头,麻烦你给他打开镣铐。” 李子达有些为难:“小王爷,您以前吩咐我的话,我都遵从着,只是林公子戴的是国法,小的……” 齐明德道:“打开吧,万岁爷下了旨,已经赦免了林瑜。” 李子达听齐明德这么说,自然不会有假了,忙拿出钥匙,打开了林瑜身上的镣铐,林瑜戴了多日的镣铐,冷丁的身上一轻,还有些不习惯,他站稳了一些,便给澹台玄跪下:“师父,弟子不肖,让师父操心了。” 澹台玄怒火在心,也不说话,几步过去,飞起一脚,踢在林瑜的胸口,林瑜只觉心口剧痛,眼前一黑,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伏在地上,身子倾斜,差一点摔倒了。继而头发被死死地拽住,整个脸都被扯得扬了起来,还没等林瑜的身子跪稳了,澹台玄的手掌带着冷风掴了过来。 啪,啪,啪…… 阴森的天牢里边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 林瑜的头发被澹台玄曳得死死的,一动不动,脸上重重地吃好多记耳光,火辣辣疼痛和乱冒的金星,让林瑜睁不开眼睛。 萧玉轩见师父下手越来越重了,转眼林瑜白皙如玉的脸颊已经青紫一片,忙跪下道:“师父息怒,这阵子小瑜已经受了很多苦楚了,师父先不要急着责罚他才是,而且这里是天牢,不宜久留。” 澹台玄停了手,脸上怒气还在,冷冷地道:“你今天这一场牢狱之灾,都是拜那个水清灵所赐,你最好能记住这一点。” 林瑜垂头道:“师父,不关灵儿的事,师父不要错怪了她。” 澹台玄愣了愣,铁青的脸上罩了一层严霜,然后冷冷地道:“你既然得到了赦免,我的心也就尽到了,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你滚出我们玄天宗,永远不要再说是我澹台玄的徒弟!” 林瑜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惹了这么多的麻烦,师父一定不会轻易饶过他,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师父居然要把他逐出门墙,他张大了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萧玉轩从来未见过师父如此心灰意冷的表情,也没想到师父要把林瑜逐出师门。对于澹台玄,萧玉轩从来都是敬重和服从的,如今澹台玄如此决绝,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悄悄地拉拉列云枫的衣袖。 列云枫笑道:“师父,口是心非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啊,如果是真的不管林师兄,师父又何必万里迢迢地赶来?何必为了救他出来而忍气吞声?现在见到了又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澹台玄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们玄天宗的事情,不劳小王爷来插嘴!” 列云枫也瞪着他,也哼了一声:“那么就请澹台先生出了天牢再管教徒弟,这里又不是你们玄天宗的地方!” 澹台玄冷冷地转身,不过只转了一半,又转了回来,十分疑惑地望着列云枫:“你说皇上早有旨意赦免林瑜?” 列云枫道:“圣旨上写的,齐大人早就看了,不过以澹台先生的地位身份还没有这个资格看圣旨。”他说话的时候,十分无礼,好像还在生气。 澹台玄冷冷地问道:“列云枫,我要你一句实话……” 列云枫笑道:“你知道我不可能告诉你什么实话的,还问了做什么?自讨没趣很有意思吗?”他的眼神中都是挑衅的意思。 澹台玄冷冷地道:“如果这个圣旨早就下了,你弄出那么多事情做什么?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别以为我是傻子,你在有意激怒我,就是要我一怒之下一走了之是不是?” 齐明德听澹台玄这么说,也开始觉得其中很是蹊跷。 列云枫不理澹台玄,问李子达道:“李头,我吩咐你的,你都做了吗?” 李子达道:“回小王爷,以往郡王府送来的东西,我都原封不动地存着呢,而且每次来送货的日期,来人的特征我都找人画好了,放在随箱的地方。”列云枫示意他都搬出来,李子达亲自把七八只箱子都搬了出来,箱子倒是不大,不过特别的沉重。 列云枫对齐明德道:“齐大人,我们可以带着这么东西和这个姬东福去复旨了。” 澹台玄拦住他:“站住,你没有解释清楚,不许走!” 列云枫好笑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清楚?你们玄天宗的事情我从来不过问,我的事情你凭什么过问?” 澹台玄喝道:“凭我是你师父,列云枫,你要是再目无尊长,别怪我不过你留颜面,我还不想让你在别人面前难堪。” 列云枫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走过去,双手摇着澹台玄的胳膊,有些耍赖地笑道:“师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呢,你怕我孤身犯险,是不是,我现在是去皇宫复旨,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师父的关怀,枫儿心领了。” 被列云枫说中了心事,澹台玄有些恼火,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件事情怎么会如此简单?他是真的担心这个胆大妄为的小王爷又去惹什么麻烦,现在让列云枫抱着胳膊,语气中带着撒娇的味道,澹台玄却鼻子发酸,更觉得不是滋味了。他这几个弟子,都是他一手抚养和教训的,对他都是又敬又畏,没有一个会像列云枫这样撒娇耍赖。 列云枫松开澹台玄,笑道:“小师妹还在家中呢,我和齐大人复完旨就回来,要等我回来喝酒庆贺啊,师父,这样的日子,你不会拦着我们大家喝酒吧?”他说着瞧了跪着的林瑜一眼“师父,林师兄做了这么大的错事,逐出门墙的处罚实在是太轻了,师父还真是偏心。不过现在师父还不能让他走,也别再打他了,万岁爷赦免了他,说不定这两天还要召见他,师父带着他先回家吧!” 齐明德也道:“澹台兄,我们要进宫复命,皇宫重地,戒卫森严,澹台兄不能进去。澹台兄还是到王爷府去等消息吧。” 澹台玄皱着眉向列云枫道:“你小心点儿。” 列云枫笑嘻嘻地:“我要回不去了,师父就不用再熬一个月,立马走人,省得陷在讨厌的王府里边,反正事儿也办完了,人也救出去了,师父卸了磨,也该杀驴了。” 澹台玄虽然也知道他是故意怎么说的,还是让列云枫说得火往上撞,要不是努力压制着,早一巴掌打过去了,列云枫这么说,分明就是不领他的情,分明就是不相信自己也关心他,他低低地喝道:“轩儿,我们走。”萧玉轩拉起来林瑜,跟着澹台玄离开天牢。 列云枫一直送他们出去,直到看着澹台玄师徒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天牢围墙外的街道上,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笑骂道:“死老头,居然肉麻兮兮的也学着关心人,看在你还有几分良心,小爷就不和你计较以前的事情了,不然,哼”他嘴里这么说着,心中不免有几分怅然。 李子达带着狱卒扛着箱子、押着捆绑着的姬东福也跟出来,齐明德躬身道:“小王爷,我们回宫复命吧!” 列云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齐大人,你印堂发暗,双目无光,这两天好像要倒霉啊。” 齐明德有些忐忑不安地笑道:“小王爷,我可没有得罪你啊,我虽然和广平郡王有些来往,不过都是泛泛之交,我只是得罪不起他们而已。” 列云枫笑道:“得罪我是有限的,就怕你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齐明德有些惊慌:“小王爷,我得罪谁了,请您明言,明德也有个防备啊,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列云枫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吧!”他笑着拍拍齐明德的肩头,拍得齐明德一阵阵心里发毛。 休觑七窍玲珑心 天上凌霄殿,人家帝王家,一样的器宇非凡,一样的富丽堂皇,一派富贵逼人的形象。 勤政殿外,齐明德等得有些焦急了,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已经通告很久了,也不见皇帝传他们进去。李子达和狱卒们更是等得满头大汗的,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会进皇宫,会见到皇上,现在不仅仅是流汗,连腿肚子都在转筋,站都站不稳当。 列云枫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殿外的盛开的石榴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齐明德干咳两声,问一个小公公:“公公,那位公公进去个把儿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 小公公白了他一眼:“大人的意思,可是让奴才去催催皇上?” 齐明德被咽得说不出话来,嘿嘿地笑了两声,只好继续等着。转了两圈,又到了列云枫的跟前:“小王爷,今天您怎么这样沉得住气啊,要是以往,小王爷早闯进去了啊。” 列云枫笑道:“你那么急做什么?又不是赶着去投胎,等一等会死啊?” 齐明德又碰了一个软钉子,只好灰灰地退在一旁。 又过了一会儿,先前传话的那个公公出来了,满脸堆笑地道:“小王爷,万岁爷让你们进去呢。” 列云枫应了一声,带着这些人进了勤政殿。 勤政殿里边灯火通明,宫娥太监鱼贯而立,皇帝坐在龙书案前,不知道在写着什么,特别全神贯注的。 列云枫跪下道:“皇上,枫儿给皇上请安。”他一跪,其他的人都依次地跪下了,除了齐明德还举止端庄,其他的人都抖成一团了。 皇帝抬起头,看看下面跪着的人,笑道:“枫儿,你这又是唱得那一出戏啊?怎么什么人都有啊?”他说着站起来,顺手拿起方才写的一卷东西,走下龙书案来,到了列云枫的跟前,一把拉起了他。 列云枫站起来,其他的人也跟着起来,列云枫笑道:“皇上,枫儿还没问你呢,昨天我进的戏,皇上看着还可心吗?” 皇帝道:“戏虽然好,结局太悲惨了吧?一个痴情的少年,不过是未谙世事嘛,怎么让他承受那么严重的惩罚啊?凌迟处死,是要对付大奸大恶之徒的,为什么不把这个结局改改?” 列云枫道:“皇上是九五之尊,万灵护体的天子,能够改变别人的命运,生死存亡,还不是在皇上一句话,只是未必人人都是有福气,能遇见万岁爷这样的有道明君嘛。不如,皇上体念这个痴情少年的一片纯真,变忧为喜如何?” 皇帝笑道:“你既然知道我的意思,还把这出戏写得如此凄惨?我已经把戏改了,你拿出去让他们重新演练。” 列云枫道:“皇上可以改戏,为什么不去救人呢?” 皇帝看了他一眼:“枫儿,你这个话好像另有意思啊?又在算计我,对不对?让我查出来,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列云枫笑道:“枫儿怎么敢?如果戏如人生,天下真有这样痴情的少年,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不惜冒死,皇上饶不饶他?” 皇帝不答,反笑道:“听那个栾班主说,这出戏是你写的啊?睡眼相思梦里,芳心惆怅樽前。三生石上捣清砧,断了尘凡红线。呵呵,难怪你家的西宾们走马灯似的换呢,别的没有学会,这些淫词艳曲写得却很溜的,正经书读了多少了?明儿你父王回来可是要考你的,你答得不好,看你父王怎么收拾你。” 列云枫多少有些失望,不过皇上换了个话题,他也换了话题,笑道:“皇上请放心,我父王什么时候能考住我?一道圣旨能完完整整地念下来,都已经很为难他老人家了,他考我?”他说着又笑了。 皇帝笑骂道:“不过是背着王爷,你什么都敢说,真的你父王在眼前,只怕你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列云枫道:“皇上,昨天的戏,广平郡王听得怎么样,是不是听了一半儿就说身体不好,退席了?” 皇帝这次很仔细地看了看列云枫:“列云枫,是不是你又搞什么鬼啊?好好的一个宫廷赐宴,按说就是广平郡王的身体有什么不妥,也能坚持下去的,听了你进的戏,怎么一半儿不到,就退席了,脸色还那么难看……” 列云枫笑道:“苍蝇不抱没缝儿的蛋,他心里要是没有鬼,我再怎么折腾都没有用,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光明磊落,俯仰无愧于天地,生死不负于父君,他是杯弓蛇影,触了霉头,关我什么事儿?”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这出戏八成是真的吧?只是孟而修充当了什么角色啊?” 孟而修就是广平郡王,皇帝多聪明,听列云枫这么一说,便知道昨天上演的那出戏一定是个孟而修有关系了。 列云枫道:“广平郡王多老奸巨猾,我怎么知道他在搞什么东西?只是平时他不过送些齐齐怪怪的东西到天牢里边,昨夜听了那场戏,就派了个人去杀人灭口了,他派去的杀手我都带来了。” 皇帝看着他:“他派杀手去杀人时,你在天牢里边?你在哪里做什么?”他说话的神情开始变得凌厉,不再是方才笑容可掬了,变得让人敬畏。 列云枫眼神飘忽,带着一种笑容,笑得有些僵,还带着一些歉意,不过就是没有回答皇帝的问话。 齐明德听他们言来语去,感觉气氛特别的奇怪,连手心里都是冷汗了,听皇帝问下来,列云枫居然不回皇帝的话,忙躬身答道:“回万岁爷,臣和小王爷是奉旨去天牢放人的,正巧赶上这个叫姬东福的人去杀林瑜,平时广平郡王府送过去的东西都没有动,是封存的,这个臣可以作证。” 皇帝听得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这么说你们是复旨的?” 齐明德听皇帝说得含糊,好像是忘了这件事儿一样,急得满头的汗水,他把圣旨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是,是,是,臣是来复旨的。” 有公公将圣旨接过来,转给了皇帝,皇帝看了看圣旨,又看了看列云枫,脸色越来越难看,简直是双眼冒火。 列云枫倒是识趣,自己垂首跪倒,也不说话。 齐明德见列云枫跪下了,自己也莫名其妙,难道是自己的差事办坏了?他一着急,也跟着跪下了,他这一跪,跟来的人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片。 皇帝冷哼了一声:“齐明德,你,你也忒糊涂了。” 齐明德一听,头都大了,冷汗淋漓地问道:“皇上,臣什么事儿办坏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齐明德,你也是三甲及第,进士出身,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儿,怎么还是如此糊涂?人可以穷,可以笨,就是不能糊涂,一旦糊涂了,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齐明德吓得话都不敢说了,究竟自己办错了什么事儿?看样子皇帝是特别的生气,不过皇帝好像也知道自己是被蒙在鼓中的。 皇帝不再作声,整个勤政殿里边安静得能听见众人呼吸的声音。列云枫也不说话,就是垂首,齐明德感觉到要窒息了,开始慢慢的捣气儿。 皇帝冷冷地道:“列云枫,怎么不说话?” 列云枫小声哼哼道:“皇上发落就是了,枫儿没有什么好说的。” 皇帝气哼哼地道:“你是不该再说什么了,你都把事儿做绝了,来人,拿绳子、板子来,把列云枫这个小畜生捆起来给朕活活打死。”他厉声吩咐着,太监们看见皇上大发雷霆,哪里敢怠慢,忙忙地搬来条凳,拿来绳子、板子,然后看看列云枫又看看皇上,毕竟皇帝平时对列云枫特别的宠爱,没有最后的命令,太监们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齐明德大吃一惊,皇帝对列云枫从来都是另眼相看的,今天看来是真的大动肝火,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忙叩头道:“陛下,小王爷到底做了什么让陛下如此生气,小王爷毕竟还小,有些事未免处理不当……” 皇帝断喝了一声:“他年纪小?齐明德,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说着把那道圣旨摔到齐明德的脸上:“圣旨?朕什么时候颁过这道圣旨?这是他自己写的,假传圣旨,他,他还伪造圣旨,你还替他求情?” 齐明德张大了嘴,假传圣旨?列云枫居然假传圣旨,那么自己岂不是从犯了?这个罪名儿是要抄家杀头的啊,齐明德一着急,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昏了过去。 皇帝还在哪儿脸色发青地发怒,转眼看齐明德居然晕了,皇帝先是愣了一下,列云枫噗嗤一声笑出来。皇帝怒道:“笑什么?你觉得很好笑是吗?你认为朕在吓唬你,朕不敢打死你?来人,还不动手?” 有两个太监过来用绳子捆绑列云枫,列云枫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捆了。 皇帝迟愣了一会儿,以前他也打过列云枫,不过每次列云枫不会如此消停,无理都会狡赖三分,有一次居然跳墙跑了。现在看他居然如此乖巧顺从,有些奇怪,但还是怒火未消道:“列云枫,你平时话不是很多吗?今天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现在不说,一会儿就没有机会了!” 列云枫小声嘟囔着:“说不说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打死的?难道我多说一句,皇上就放过我吗?只是齐明德也太窝囊了吧,居然自己晕过去了,不过是死,反正凭谁最后还不得死一回,紧张什么?” 皇帝见他也不认错,也不求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怒气更大:“小畜生,别以为我会念在你父王和德妃的面子上会放过你,假传圣旨,放走要犯,你实在无法无天,来人,给我打,狠狠的打。” 列云枫被太监们按到条凳上,有个太监就过来掀开他的中衣,掀开以后,不由一愣,忙过去跪下道:“万岁爷,小王爷的身上已经有很重的鞭伤了,好像还没有上药呢,如果再打的话,只怕不死既残了。万岁爷,还要打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特别小心翼翼的道。 皇帝又是一愣,心道:“鞭伤?靖边王又不在京城,他怎么会有鞭伤?”他说着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看,列云枫的鞭伤果然很严重,从臀到胫,伤痕累累,青紫纵横,因为没有敷药,有些地方又开始渗出血来。皇帝看得心疼不已,别看他方才气得要死,真的有严惩不怠的决心,可是看见列云枫被别人打成这样,心立刻就软了。虽然若是换了他让太监们打的话,也不见得比这个轻些,只是人都是护短的,自己打得,别人打不得。 皇帝一下子抱起来列云枫,把他抱在怀里,才发现列云枫满面的泪痕,眼睛红红的,无声地落着泪,哽哽咽咽的,特别惹人怜惜。 皇帝不由愤愤地道:“枫儿,究竟是谁下的毒手?谁如此大胆放肆?告诉朕,朕为你做主!” 列云枫只是流泪,皇帝解开捆着他的绳子,柔声道:“怎么不说话?你的胆子大的很呢,没有理由被朕吓到的,还是,你在赌气?枫儿,你也知道,无论你惹了什么事情,朕也不可能打死你的。” 见皇帝解了他的绳子,列云枫有了底,不由在心里暗自得意的笑,脸上却还是满目戚容,哽咽地道:“我爹爹常年征战在外,把我一个人扔在冷冷清清的王府里边,我有个姐姐,却进宫来服侍皇上了,我又没有朋友,又没有亲人的,我只当这个世界上,就是姐夫最心疼我了,可是,可是姐夫也是要我死的……”他说到这里,泪如雨下。 皇帝看得心里酸酸的,脸上仍旧板着道:“难道怪朕吗?枫儿,你忒地胡闹,你自己说你该不该打?居然敢假传圣旨,还伪造圣旨?这是什么罪你不知道吗?” 列云枫扭过头去:“我是被逼得没有办法,要是有第二条路,我才不会铤而走险。” 皇帝听着不免生气:“你是被逼的啊?谁逼你去假传圣旨了?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跟朕讲?如果你讲的有道理,那次我没有依你?” 列云枫小声道:“要是有道理,我哪里会去弄这个圣旨。” 皇帝瞪起眼睛,一下子把他推倒在地:“明知道没有道理还去做,你诚心和朕过不去是不是?” 列云枫顺势就跪下道:“如果我真的求了旨意放了林瑜,广平郡王怎么可能露出狐狸尾巴?林师兄放在天牢里边就是一个香饵啊,只是香饵现在有了危险,我不能不顾他,天牢戒卫森严,情况又那么紧急,除了伪造圣旨,我还有什么办法怎么救林师兄出去?总不能劫牢吧?劫牢可会误伤很多人的啊。”他说着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皇帝简直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什么混蛋理论?你以为你受了伤,朕就不打你了,是不是?岂有此理,你”皇帝忽然想起列云枫叫林瑜做师兄的:“你和林瑜什么关系?” 列云枫道:“他是我二师兄。” 皇帝不禁奇道:“林瑜不是澹台玄的徒弟吗?” 列云枫答道:“这个也是广平郡王告诉皇上的吧?是不是还说玄天宗纵容弟子,以武犯禁,图谋不轨啊?” 皇帝皱下眉头:“这个你也知道?”广平郡王上的都是密折,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的。 列云枫冷笑道:“他八成也给皇上出主意,让皇上以此为借口,把玄天宗连根拔起吧?”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枫儿,你起来,你知道什么,尽管说,不要绕那么多弯子,不然,小心你的皮。”他说着狠狠地瞪了列云枫一眼。 列云枫站了起来,因为跪的时间长了,身子还是晃了晃:“皇上,这个齐大人还晕着呢。” 皇帝低头看看晕在地上的齐明德,感觉虽然生气,还是有些滑稽,便向太监一示意,太监过来掐掐齐明德的人中,齐明德咽喉中发出咕噜一声的响,终于醒过来了。他稳了一会儿神,就带着哭腔叩头道:“万岁爷,臣真的不知道那道圣旨是假的……” 皇帝微怒道:“齐明德你住口,枫儿,你把他扯进来做什么?” 列云枫笑道:“齐大人是和广平郡王走得毕竟近的人,让他做个见证,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皇帝问道:“这个杀手……”他话刚说道一半儿,却见有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进来,跪下道:“万岁爷,外边来了三个人,都是从宫墙外边跳进来的,他们口口声声说要见万岁爷。” 皇帝大惊,继而大怒:“混帐奴才,他们从宫墙外边跳进来,分明就是刺客,你还禀报什么?还不叫禁卫军过去?” 那个太监慌张地道:“可是,他们说他们是靖边王府的人。” 皇帝看向列云枫,列云枫脸色也不太好看,皇帝问道:“你们王府中还有这样的高手,可以夜闯皇宫,还一下子来了三个?” 列云枫气哼哼地道:“给他们阳关道不走,他们偏偏要过独木桥,真是气死我了。” 皇帝有些奇怪:“这么说,真是你们王府的人了?这个大胆妄为是不是你们王府的传统啊?他们是谁?” 列云枫还是很生气地道:“还能有谁,一定是我师父带着萧玉轩和林瑜来了。” 皇帝愣了一下:“你师父?” 列云枫道:“恩,就是澹台玄。” 皇帝有些意外:“澹台玄,天下第一高手?枫儿,你居然把这样的人弄到身边?” 列云枫忽然很委屈地道:“我哪里弄得动他,谁希罕做他徒弟啊?不讲理,还乱打人,打了人还不许人家上药,美其名曰地说是痛定思痛。” 皇帝听他自言自语和委屈的样子,到对澹台玄充满了兴趣:“你身上的鞭伤是他的杰作?”见列云枫不说话默认了,皇帝到笑了:“不错嘛,一个敢打小王爷的第一高手,一个为了个青楼女子敢偷朕东西的林瑜,把他们都宣进来吧,朕倒要见见这些玄天宗的英雄豪杰们。”他一声令下,太监们忙去传旨。 不过片刻,跟着太监们进来的果真是澹台玄、萧玉轩和林瑜三个人。澹台玄本来是已经回到王府了,不过他左思右想地感觉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列云枫回府,正好看见列云枫身边的丫鬟叶眉儿,叶眉儿眼泪汪汪的发呆,澹台玄询问叶眉儿列云枫进宫什么时候能回来,叶眉儿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肯说,澹台玄更觉得这其中有古怪,不由的担心起列云枫来。他虽然是江湖人,但是帝王之威、动辄生杀的故事并不陌生,再三考虑后,他决定夜闯皇宫,来看个究竟,于是就带着萧玉轩和林瑜来了,澹台盈软磨硬泡地,还是没有得到澹台玄的同意,只好留在了王府。 等澹台玄几个人跪下施礼后,皇帝示意他们起来,然后在每个人的身上扫了一遍:“谁是澹台玄?” 澹台玄看着旁边放着条凳、绳子、板子等刑具,心中暗暗地担心,不知道列云枫会不会有事儿,听皇帝叫他,忙躬身道:“是我。” 皇帝道:“林瑜是你的徒弟?” 澹台玄道:“是澹台玄教徒无方,林瑜才任意妄为,惹下滔天大祸,谢皇上体恤臣民,饶过了林瑜,我一定严加教训,以示惩戒。” 皇帝道:“林瑜,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你以武犯禁、目无王法,你可后悔?” 林瑜低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沦落风尘,又不是她的错,林瑜愿意伏法,只求清灵无恙。” 皇帝哼了一声:“愚蠢,真是愚蠢之极!列云枫,你就是要救这个笨蛋?朕看冲着林瑜这两句话,就该活活打死了。” 列云枫也叹了口气:“皇上,林师兄不过是少年心性,又初涉情场,哪里知道世事险恶?等林师兄翻过几个筋斗,多吃一些苦头,就明白其中的厉害了。” 皇帝哼了一声:“林瑜,你自己看吧!”他说着将龙书案上的十几本奏折摔到林瑜面前,林瑜俯身拿了起来,细看之下,不由冷汗涔涔。原来这些奏折都是请求皇帝派兵抄剿他们玄天宗,其中的原因就是林瑜私闯禁宫,盗取国宝,是居心叵测,大逆不道,如不剿灭了玄天宗,只怕武林人士无视朝廷的威严,进而酿出祸事来。他越看越怕,本来自己对于为了水清灵盗取夜明珠一事儿,是虽死而无悔,可是看到自己的行为真的要牵连到了玄天宗,林瑜哪能不感到惭愧和惊骇? 皇帝冷冷的道:“林瑜,你以为朕是无道昏君,为了你偷一颗珠子就要置你于死地吗?你触犯的国法,连累的是你的师门,你还觉得自己是求仁得仁,死得无悔吗?” 林瑜扑地跪下:“皇上,一人做事一人当,请皇上不要牵连林瑜的师门,林瑜愿意一死谢罪!” 皇帝冷笑道:“你放心,有人会陪你死的。”他说着不去理他,和澹台玄道:“枫儿身上的伤是澹台先生打的?” 澹台玄听皇帝管自己叫澹台先生,但是神色间有相当不满,施礼道:“是,是我。” 皇帝道:“你是他师父,教训他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打过了为什么不让他上药?靖边王为国家鞠躬尽瘁,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有了三长两短,朕都无颜再见靖边王,澹台先生恐怕也难见东主吧?” 澹台玄一愣,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列云枫忙道:“皇上,师父的意思是让枫儿能将这次教训铭记于心,不要再犯。”澹台玄脸色有些发青,这个列云枫居然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真是可恶之极。 皇帝冷笑道:“澹台玄,枫儿是犯了什么大错啊?” 澹台玄答不上来,他一时半刻也无法将上次责打列云枫的原委说个明白,而且这里边还牵扯到了齐明德,现在的齐明德浑身发抖的跪在地上,脸儿都要绿了。 列云枫笑道:“皇上不要为难师父了,是我说要劫天牢去救林师兄,师父不让,师父说既然是林师兄犯了国法,自然是听候发落才是,我不肯听,才会惹怒师父。” 皇帝有些不信:“澹台玄,说假话可是欺君之罪啊?” 澹台玄心中叹了口气,才明白列云枫这样说是为了他们玄天宗开脱罪责,方才自己还在生气,实在是冤枉了列云枫,他只是点点头。 皇帝仍然疑惑,却找不到什么证据,冷笑道:“澹台玄,朕看你打他打得太轻了,他是没有去劫天牢,反而变本加厉,伪造圣旨,假传圣命!” 皇帝一语既出,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澹台玄呆呆地望着列云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原来列云枫在天牢里边急着赶自己走,是怕牵累到自己,他为了救林瑜,居然冒这么大的风险,想到这里,澹台玄跪倒道:“皇上,枫儿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实在是澹台玄教导无方,枫儿还是个孩子,年少轻狂,一时糊涂,澹台玄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皇帝好久才又叹了一口气:“旨意都下了,人也放出来了,朕也不想追究了,而且,这场事情里边,还大有隐情,你们起来吧!” 澹台玄做梦一样的站起来:“皇上,枫儿他,他做下这样荒谬绝伦的事情,皇上不再追究了?” 皇帝叹气道:“不是被你教训过了吗,而且枫儿是个极有分寸的孩子,他出此下策,自然别有隐情,枫儿,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这里也没有外人,说吧。” 澹台玄终于是看明白了,这个皇帝对列云枫还真是宠爱无比,列云枫做下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真的就放过去了,难怪平时列云枫那么嚣张狂傲,那么多人看见他都唯唯诺诺,原来这个皇帝分明是他最大的后台和靠山,只是不知道列云枫为什么让皇帝如此宠信他,不过澹台玄还是相信列云枫有这个能力。 齐明德也终于站了起来,他平时也知道列云枫极得皇帝信任和喜爱的,只是没有想到喜爱怜惜到这样的程度,看来自己平时谨小慎微,没有得罪列云枫真是明智之举。 列云枫笑道:“这个杀人灭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审问他也没有什么意思,枫儿叫人给皇上带来另外两个更有意思的人,现在是师父和师兄也在,就更有意思了。” 皇帝道:“是什么人?在哪儿?” 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支烟花来,点燃了,这支烟花在空中散开,发出冷红色的光焰来,还闪成一把弯刀的形状,他放完了烟花,悠然地道:“不出半个时辰,那两个人就会到了。” 自古多情空遗恨 果然是没有出半个时辰,一个红衣如火的漂亮女子压着一男一女来到了勤政殿,这三个人一到,人们都不由得十分惊讶。因此在场的人或多或少地都认识三个人其中的一两个的。 澹台玄和萧玉轩一眼认出那个被押来的女子,正是在街上被列云枫用蛇吓唬的那个,澹台玄还一直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因为这件事认定了列云枫是个任性胡闹的纨绔子弟。萧玉轩也认得这个红衣少女,他曾经看过,在王府门外他撞见过她和列云枫说话,就是去凤凰茶楼那天。 皇帝也认识这个押人的红衣少女,就是戏班的班主栾汨罗,因为她扮演的那个青楼女子扮的清水芙蓉一般,让他印象深刻,他特意召见了她,他问过她的名字,感觉她的名字很奇特,所以就记住她。 最惊讶的还是林瑜,他认得被押来的那个女子就是让他梦萦魂牵的水清灵,那个男的就是他寻找多时才找到的为水清灵解毒的大夫。他们两个低着头,十分沮丧的样子,水清灵一眼暼见了林瑜,陡的一惊。 皇帝看着他们三个人跪下,问道:“枫儿,他们?” 列云枫道:“皇上,汨罗姐姐您见过了的,这个就是水清灵。” 听说是水清灵,皇帝也多看了几眼,果然是个绝色的女子,现在形容憔悴,楚楚可怜的,更是让人怜惜不已,也难怪林瑜会为了她犯下杀身大祸了。然后他向栾汨罗做了个平身的手势,栾汨罗站了起来。 皇帝一拍书案:“想来你们和广平郡王也脱不了什么干系,朕不愿意动用非刑,所以你们最好从实招来!” 那个大夫叩头道:“万岁爷,小民张三只是个江湖郎中,靠着一点技艺糊口,从来不作违法乱纪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来?” 皇帝冷笑道:“你可认识水清灵?” 张三道:“小民为水姑娘解过毒,当然认得了。” 皇帝还要说什么,列云枫拦住了他:“皇上,他们这样的小角色,还劳您亲自闻讯吗?”皇帝看列云枫在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点了下头。 列云枫绕着张三转了两圈,笑道:“张大夫从医多少年啦?” 张三本来万分谨慎地等着问话,听见列云枫问了这么一句,有些奇怪,但是还是小心回答:“小人从医有十多年了。” 列云枫又笑道:“张大夫今年贵庚了?” 张三更是摸不着头脑,道:“小人三十有六了。” 列云枫道:“男人三十而立,张大夫想来是已经成家立室吧?” 张三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漂泊江湖,居无定所的,哪里有人肯嫁给我?”他的言下之意,自己是孤家寡人,而且没有固定的住所,看你怎么查出我的出身来历。 列云枫倒是不急,笑道:“听说水姑娘当日中了奇毒,是张大夫给解的,张大夫的医术定是一流的啦。” 张三心中一惊,脸色开始不太好看,这个变化一丝不差地落在了列云枫的眼中,列云枫的嘴角撇了一下,已经知道怎么对付这个张三了。张三愣了愣道:“小人就是略通医术而已,那天是凑巧了。” 列云枫道:“既然你从医十几年了,就算是略通医术,总该有被你医治过的病人吧?你既然是四海为家,这京城里边也该有几个病人是认得你的吧?” 张三张了张嘴,强自辩道:“我治过的病人那么多,哪里一一记得他们?” 列云枫笑道:“你就算是不记得大部分病人,总还记得十八反十九畏吧?” 张三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愣愣地看着列云枫。 澹台玄叹了口气,看不出来这个小王爷还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澹台玄是通晓医术,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行医的,因为他的父亲无意间救了师父谢神通,谢神通执意收了澹台玄做徒弟,拜到了玄天宗门下。列云枫提到的十八反十九畏,是中医里边用药的基本禁忌,任何一个行医的人都该知道,每个学医的人都会倒背如流的。 列云枫笑道:“怎么?十八反和十九畏,你一个也没有见过?” 张三支支吾吾地道:“小人说了,小人治过的人太多了,哪能一一记得,就是看见过,现在也忘了。” 列云枫大笑:“可是那十八反和十九畏却一口咬定你在说谎呢。” 张三急道:“大人啊,小的的冤枉啊,小的愿意和他们对质!” 列云枫笑得更厉害,一边笑一边摇头:“甘草反甘遂、大戟、海藻、莞花;乌头反贝母、瓜蒌、半夏、白蔹、白芨;藜芦反人参、沙参、丹参、玄参、细辛、芍药,这是十八反”他看着瞠目结舌的张三又道“硫黄畏朴硝,水银畏砒霜,狼毒畏密陀僧,巴豆畏牵牛,丁香畏郁金,川乌、草乌畏犀角,牙硝畏三棱,官桂畏石脂,人参畏五灵脂 。这是十九畏。他们已经出来了,你对质吧!” 张三听列云枫说了很多的药名,一时间头大如斗,他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感觉自己大约是露出了破绽了。 列云枫又笑道:“硫黄本是火中精,朴硝一见便相争;水银莫与砒霜见;狼毒最怕密陀僧;巴豆性烈最为上,偏与牵牛不顺情;丁香莫与郁金见;牙硝难合京三棱;川乌、草乌不顺犀;人参最怕五灵脂;官桂善能调冷气,若逢石脂便相欺。看来这首十九畏歌你也是没有听过吧?唉,张三,隔行如隔山啊,这句最土的话你竟然不明白?大夫,大夫?呵呵,连基本用药禁忌都不知道的大夫?” 张三总算明白了,不由得脸色大变,冷汗淋漓,谁知道列云枫却不理他了,反而走到水清灵的面前,笑道:“一别数日,水姑娘还是一样的漂亮啊,你这辈子活得也不算冤枉,我林师兄为了你差点搭上性命,小爷我为了你和敖家兄弟他们打架,你也算出尽风头了?” 水清灵恨恨地道:“原来你是有意接近我的啊?” 列云枫笑道:“好笑,我列云枫要是想要女人,什么样的公侯之女、大家闺秀我是娶不来的,就算我要声色犬马一回,也得是清清白白的小家碧玉,怎么轮也轮不到你这个万人可夫的小娼妇吧?”他这句话骂得很粗也很恶毒,水清灵的脸腾的红了,又气又恼,还有羞愧。 皇帝干咳了一声:“枫儿,” 列云枫意识到这样的话当着皇帝说出来,多少是不雅,便转了话题道:“那天我在街上逼迫你答应离开敖家兄弟,你一定是权衡了利弊,然后想利用这个机会接近我对吧?” 水清灵大骂道:“列云枫,你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居然骗我去了凤凰茶楼的戏班,让这个混帐女人抓住我,还囚禁我,告诉你,本姑娘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你凭什么抓我?” 列云枫笑道:“水清灵,你演的一出好戏哦,骗我林师兄去盗夜明珠,还要趁此剿灭玄天宗,不是我小瞧你,凭你水清灵的这点本事儿,编不出来这样的戏码,说实话对你绝对有好处,你最好相信我的话。” 水清灵怒道:“鬼才相信你的话,列云枫,你既然知道这是一个阴谋,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幕后的指使,告诉你,你休想从老娘的口中知道半点秘密。老娘决定演这出戏,就把头搁在裤腰带上了,有种你就杀了我。” 列云枫不为所动,轻声吟哦道:“子为王,母为奴。相隔三千里;永巷东,明月下,夜夜椿谷米。”水清灵听他念这首诗,脸上的颜色开始变了,这是汉高祖的宠妃戚夫人被吕后剪了头发,贬为宫奴椿米时唱的歌,列云枫忽然提起这首歌,不知道代表着什么。 列云枫笑道:“看来知书达理的水姑娘是知道汉朝戚夫人的故事了,那么戚夫人的结局水姑娘不会不知道吧?水姑娘要不要感觉一下戚夫人当年的遭遇?感受一下什么叫惨绝人寰?” 当年汉高祖死后,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被吕后毒死,戚夫人的下场更惨,被吕后灌了哑药,熏聋耳朵,挖去眼珠,砍去四肢,割去舌头,然后扔到茅坑里,称为“人彘”。戚夫人在茅坑里爬了三天,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忽然提到这样一段恐怖的故事,水清灵的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种要呕吐的恐惧。 水清灵的脸色苍白如死,几乎是尖叫道:“列云枫,你敢?” 列云枫好笑道:“我为什么不敢?”他说着向皇帝笑道:“求皇上个恩典,枫儿想和皇上借点东西。” 皇帝笑道:“你居然也会说借,实在不容易,说吧,借什么?” 列云枫笑着施了一礼,算是谢恩,然后从书案上,拿起出一把刀来,这刀是用来裁纸,很轻很薄,寒光四射,他拿着刀,走到水清灵面前,蹲下身子,然后用刀在水清灵的眉毛上蹭来蹭去,水清灵再也撑不住 ,崩溃似的大叫:“你杀了我算了。”话音未落,刀光一闪,水清灵感觉眼睛上边嗖地一凉,然后灼痛,热乎乎的血淌了下来,她以为列云枫真的挖掉了她的眼睛,吓得立时瘫软下去:“是广平郡王指使我们的,事成以后,他答应给我们一万两银子。他让我假扮成林瑜的未婚妻,然后又使计策让林瑜去盗珠,好激怒皇上,就算不能剿灭玄天宗,也要杀了林瑜。” 其实列云枫只是在她的眼皮上划了一下子,看着水清灵魂不附体的样子,列云枫笑道:“还有呢?林师兄真正的未婚妻在哪里?叫什么?广平郡王为什么要对付玄天宗,为什么要杀林师兄?” 水清灵哭求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小王爷,我真的不知道,你饶了我吧!”她哭得瘫成了一团,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裳。 张三看水清灵招供了,叩头道:“皇上,小王爷,我和水清灵是夫妻,我们是由郡王府的武师搭的线,郡王答应事成以后给我们一万两银子,我们夫妻一时糊涂,贪了钱财……”他说到这里连连叩头。 列云枫叹道:“一万两银子,只怕是事成之后,你们连一万枚纸钱都拿不到呢。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真是愚蠢之极。张三,你到现在还护着孟而修吗?” 张三叩头道:“皇上,小王爷,张三是个江湖人,不懂太多规矩,但是士为知己者死,张三夫妇愿意伏法,实在无话可说了。” 列云枫叹道:“张三,广平郡王是多么狡猾的角色,心思缜密,可以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为什么他要用你来冒充大夫呢?为什么不找个真正的大夫来演这出戏?” 张三愣了愣。 列云枫道:“如果是换了真正的大夫来做事,那么一定有人认识他,广平郡王如果杀人灭口的话,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他不可能完全了解有多少个人认识这个大夫。可是换成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江湖中人,就算被灭口杀了,人们一定以为你是死于江湖恩怨,不会怀疑别的,明白了吗?他在用你的时候,就为杀人灭口做好了准备。” 张三不是傻瓜,列云枫分析得透彻明白,张三的额头上也汗水淋漓,原来广平郡王早有此安排。 列云枫笑道:“一万两银子?”他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嘲弄的口气。 张三又气又恼,半晌才道:“小王爷,张三是罪该万死,只是无法挽回什么,一切的指令,都是郡王府的一个叫张弥陀的人和我们联系,每次都是他来传达郡王的旨意,其他的事情,我们夫妻真的一概不知。” 列云枫从水清灵的脖颈上摘下来那个玉坠子,问道:“它的主人是谁?” 水清灵不哭了,她也听见丈夫和列云枫的对话,她听到列云枫问她,麻木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皇帝的气色非常难看:“既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来人,都给我推出去斩了。” 太监们答应着,就要动手。 列云枫忙道:“皇上,杀这几个人也不忙在一时。” 皇帝阴沉着脸道:“广平郡王也明白他们没有太多的利用价值,就算他们被擒,也没有搭救或者灭口的必要,留着他们做什么?” 列云枫笑道:“大内监牢那么大,也不差多他们三个人吧?现在真的杀了,将来要后悔也晚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受人指使,一念之差才到了这个地步,那元凶没有伏法,先杀他们干什么?就算要他们死,也得让他们看见元凶伏法,这样他们也不算死不瞑目。” 皇帝挥手,示意太监们将他们和姬东福拉下去。 列云枫笑道:“皇上,汨罗姐姐擒了张三夫妇,只怕会被广平郡王的人盯上,她现在不宜露面,而且德妃娘娘现在有了身孕,跟前应该有个可以保护她的人,皇上把汨罗姐姐留在德妃娘娘的身边如何?” 皇帝皱下眉:“留她在景泰宫?别人怎么说?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列云枫笑道:“昨儿汨罗姐姐不是唱过一场戏了嘛?就说是德妃娘娘看中她了,让她在身边伺候,有什么不妥?” 皇帝看他有意将其他的人都打发走,知道他是有话要说的,便让宫女太监们带着栾汨罗去景泰宫,栾汨罗只是向列云枫微笑示意,看来她应该早知道列云枫的安排,便跟着宫女太监们去了。 大殿上立刻静下来了,林瑜跪在哪儿,目瞪口呆,若不是亲耳听到,亲眼看见,他怎么也不会相信水清灵原来是颗棋子,他陷在一个骗局里边,现在还不知道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他现在又羞又愧,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澹台玄和萧玉轩也听得是一身冷汗,他们玄天宗竟然在风尖浪谷里边打转了这么久,可惜他们自己反而不知道。 列云枫道:“李子达,你把那几口箱子都打开了吧!” 李子达听命把几口箱子都打开了,几口箱子都是一样的,里边竟然是白花花的银子,在银子堆里边还要一个瓷瓶,瓷瓶很小巧精致,列云枫拿起来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皇帝问道:“枫儿,那里边是什么东西?” 列云枫缓缓地道:“极乐散。” 皇帝奇道:“极乐散是什么?毒药?” 列云枫道:“比毒药还要厉害的东西,一个人一旦服用了,是不会立即死的,相反,还会飘飘欲仙,好像到了极乐世界一样,只是这种东西一旦服用,势必成瘾,如果成了瘾,毒发时候为了求得它,只怕是杀父弑君都会去做。” 皇帝大惊:“世上居然有这么歹毒的东西?那,他们是要狱卒给林瑜服用这种东西了?本来林瑜的刑期不过是月八的事情,这个东西既然不能短时期内奏效,广平郡王还如此费事做什么?他还敢劫狱不成?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冒这个风险?” 列云枫笑道:“广平郡王送了狱卒这么多的银子,自然是要买通他们,如果林师兄在受刑前就死了,皇上还能虐尸吗?只要狱卒们听话,按时给林师兄服了这个极乐散,然后再让林师兄诈死掩人耳目,将尸体运出天牢,到时候毒瘾而成林师兄落到了他们手上,还不是得俯首帖耳?” 皇帝恨恨地道:“岂有此理,孟而修实在是可恶。” 列云枫道:“广平郡王打的好如意算盘,可惜水清灵落地了我的手上,他虽然未必知道,不过水清灵一失踪,广平郡王一定有些慌神,为策万全,他才会让姬东福去天牢杀人灭口的。” 皇帝重重的以拳击案:“朕马上下旨,立刻将广平郡王下了天牢,好好审问。” 列云枫笑道:“皇上可是气糊涂了吗?我这些都是猜测,又没有什么证据,那三个江湖蟊贼的话,又有多少说服力?广平郡王身份特殊,多少人都在观望皇上对他的态度呢,我也知道皇上气他倨傲蛮横,不守臣道,只是没有一万的把握,有了万一怎么办?” 让列云枫这么一说,皇帝有些泄气了,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老匹夫,朕也对他不薄了,连过个生日,朕都在宫中赐宴,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要怎么样?难道朕还要忍他不成?” 列云枫笑道:“皇上,打蛇打七寸,擒贼擒贼头,急有什么用?孟而修虽然装得很好,现在不也是坐不住了吗?只要他肯搞事儿,皇上还怕没有收拾他的一天?” 皇帝哼了一声:“枫儿,这件事儿你先替我办着,林瑜,你家里原来是做什么的?” 林瑜在哪里愣愣的,竟然没有听见皇上问话。 澹台玄忙道:“皇上,他是一个孤儿,被遗弃在古庙里边的。” 皇帝按了下头:“枫儿,你一定要查查那个老家伙到底要搞什么鬼。” 列云枫笑道:“皇上放心,广平郡王如此煞费心机地对付我林师兄,我也感觉很奇怪,我怎么可能放过他?有了消息,我会让汨罗姐姐转给皇上。” 皇帝点头:“齐明德,还有你们”他一指天牢里边的人,“今天的事情是个机密,你们要是敢泄密的话,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应该明白的。齐明德,朕知道你和孟而修走的很近,他的事情你未必知道,不过现在你该明白他的用心,绝对另有所图,今天就是朕下了旨意放了林瑜,知道吗?”皇帝说这句话时,森然地瞪着齐明德,齐明德吓得跪倒叩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列云枫笑道:“皇上也累了半日了,枫儿和师父师兄们也该告退了。” 皇帝哼了一声:“枫儿,今天的事儿就这么算了吗?” 列云枫转了转眼睛,嬉皮笑脸地道:“皇上,枫儿又做错什么了?方才皇上也下了旨意了,枫儿不过是把皇上的旨意提前了一些而已啊。” 皇帝没看他,向着澹台玄道:“澹台先生,这次枫儿实在是太胡闹了,要不好好教训,只怕这回是伪造圣旨,下次就该假扮皇上,你回去替我好好教训他五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澹台玄答应了一声,皇帝又道:“不过要等他的伤好了,还有,这次不能不让他上药,知道吗?”澹台玄施礼答应着。 列云枫有些沮丧地咬着嘴唇:“说到底皇上还是不放过我。” 皇帝看着他,笑道:“你让朕怎么放过你?你要做什么,怎么说也得先告诉朕,总是先斩后奏,实在可恨。要么你现在就在这儿挨打,凳子、板子都还在呢,要么你就乖乖地滚回王府去,朕可懒得听你挨了两下打就鬼叫鬼叫的。” 列云枫又忽然笑了,道:“皇上,这次可不要怪我事先没有告知皇上,广平郡王是人中之狐,狡猾又阴狠,要想让他露出狐狸尾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攀附他的朝臣也不算少,所以枫儿有时候就免不了棋出险着,万一惹了什么麻烦,皇上可得替我撑腰。” 皇帝听他好像话中有藏着什么机锋,可是有找不到什么痕迹破绽,他知道列云枫一向是诘慧诡异,没有白白要承诺的道理,不过他也了解列云枫绝对不会任性胡闹的,便点了点头。 列云枫笑着跪下叩头:“枫儿先谢过皇上恩典,枫儿告退。”他看上去神采奕奕,神采飞扬的,满面的灿烂笑容。 无情鞭笞有情谑 这一觉,列云枫睡得是最香了,从出宫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晨,红日初透,满天彩霞,列云枫赖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缠裹着浅红团花的金丝缎被。昨天上了宫中特制的药膏,身上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那药膏是用珍贵的药材制成,对于鞭伤棒伤特别的有效。况且不过是皮外伤,内服的药列云枫早就服用了,他是故意不用外敷的药,好让伤痕看上去严重一些。 列云枫翻了个身,睡眼朦胧的往屋子里边飘,忽然,他腾地坐起来,那桌子上赫然放了一碗荷叶粥,还冒着热腾腾的气呢。列云枫抱着枕头,自言自语地道:“唉,可坑死我了,怎么惹上这个顽固的老家伙。” 门开了,澹台盈泪眼盈盈地走进来:“小师兄,你可醒了啊。” 列云枫无精打采地道:“怎么了?你爹爹把林师兄打死了?” 澹台盈道:“爹爹要是肯打林师兄也就好了,他连理都不理林师兄,林师兄从昨天回来就在院子里边跪着呢,爹爹说要把林师兄逐出师门。” 列云枫好笑地道:“阿弥陀佛,离开玄天宗难道是件坏事儿不成?林瑜干吗和自己过不去?” 澹台盈撅起小嘴儿来:“人家当你是好人,才来找你,你还取笑林师兄?你说什么话,人家没有听你的?上次看见你写那出林师兄的戏,你说不许说,我是爹爹连都没有告诉的。” 列云枫笑道:“好啦,小师妹,好人当起来可不容易啊,我这辈子好不容易决定当回好人,结果就碰到你爹爹了。” 澹台盈噗嗤又笑了:“我爹爹怎么样?他又不是瘟神。小师兄,你想想办法啊,如果我爹爹真的要赶走了林师兄,林师兄一定会自杀。”她说到这儿,泪水又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了。 列云枫道:“有没有那么严重啊?自杀?谢罪有好多种方式嘛,干吗非自杀?我是最佩服自杀的人,那可是对着自己下手,得多大的勇气啊?” 澹台盈听他说话,不觉得哭笑不得,她心中着急,就过来床边来拉列云枫:“起来吧,你去救救林师兄啊,我知道小师兄是最有办法的,小师兄。” 列云枫放下枕头道:“小师妹,你爹爹除了打人以后做荷叶粥外,还什么时候会做荷叶粥?” 澹台盈道:“会做给贵客吃啊,上次爹爹的师父谢师公来的时候,爹爹就亲自下厨做的荷叶粥。” 列云枫道:“除了你师公呢?” 澹台盈摇头道:“没有了啊。” 列云枫忍不住笑道:“这样啊,也许你爹爹看我这么聪明,是不是改变主意,要拜我做师父了?” 澹台盈才回过头来,看见了荷叶粥,也特别的惊讶,列云枫道:“好了,等我吃完了粥,好不好,难得你爹爹肯孝敬我一回,我不吃,岂不是太不领情了?”他一边笑一边穿鞋下来,坐到桌子旁边吃粥。 澹台盈涨红着脸:“小师兄你胡扯什么啊?我爹爹听见会揍你的。”她继而又撅着嘴:“你干吗要占我便宜,如果你是我爹爹的师父,岂不是我的……”她不说了,一张脸红的和苹果一样。 列云枫笑道:“我敢说还怕他听见?反正他还是要打我,为什么不让我先逞一下口舌之利,不然挨打岂不挨得太冤枉?” 澹台盈关切地问道:“可是,我爹爹为什么还要打你?你救了林师兄,你又惹了他什么了?” 列云枫哼了一声道:“哪里是我惹他,是他太笨了。唉,小师妹,你没听过,男怕拜错师嘛?我已经是大错铸成,悔之晚矣了。” 澹台盈道:“什么呀,那句话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她是冲口而出的,说出来却有满面飞霞了。 列云枫已经将那碗荷叶粥风卷残云的吃了,然后道:“你爹爹要是做人也和这荷叶粥一样可爱就好了,我还真奇怪,你爹爹顽固的和石头一样,怎么做的出这么好吃的东西来?”他说着,站了起来。 澹台盈道:“去哪里?” 列云枫笑道:“继续去当好人。”澹台盈便知道他去看林瑜了,忙跟着他,一路疾步地走,到了澹台玄住院落外边,果然是林瑜跪在那儿,萧玉轩在那儿劝他呢。 萧玉轩看见列云枫来了,忙道:“小师弟,你来得太好了,师父那里我劝不动,小瑜这儿我也劝不了,都急死了。” 列云枫蹲下去,笑道:“林师兄,你是读过书的人,虽然说一日为师,终生是父,但是不还有句话吗?君正臣忠,父慈子孝,你师父有什么好?你非跟着他不可?” 林瑜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也听萧玉轩和澹台盈大致讲了列云枫的事情,黯然道:“我本来是人间的弃婴,如果不是师父救了我,养大我,这个世间怎么会有林瑜这个人?” 列云枫冷笑道:“你这话又是不通之极。如果你顾念师父对你恩重如山,为什么你见了水清灵就忤逆师父?师父让你和她断绝关系,你不但不听,还变本加厉,差一点连整个玄天宗都搭进去?看来师父在你的眼里却是连个婊子都不如。”他口气特别的冷,好像刀子一样,直直又冷冷的刺到林瑜的心中了,林瑜感觉就像万把钢刀刺心,疼的闭了一下眼睛,差一点晕了过去。 萧玉轩有些生气的道:“小师弟,你怎么在小瑜的伤口上撒盐啊?我是让你劝他,不是让你逼他去死他。” 列云枫道:“我说的有错吗?那水清灵就算是九天仙女,林师兄也不该违抗师命吧?祸是自己闯的,就得自己担着后果,有什么不对吗?” 林瑜冷汗淋漓的道:“小师弟说得不错,我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玄天宗,只要师父不再生气了,就是千刀万剐我也毫无怨言,只是,师父根本不理我,他已经心灰意冷,他,他,他不要我了……”说着说着,林瑜苍白的脸上泪水滑过。 列云枫点点头:“他不认你,你也不需要认他啊,如果实在惭愧,找棵树吊死岂不干净?你要嫌上吊太勒脖子了,可以去跳河,如果要死的像个男人,就自刎好了,鲜血淋淋的,才够条汉子。”他说着叹了一声,又换了个强调道“唉,你死了,那个孟而修也省得劳师动众的费事儿了,那玉坠子的主人也随她要生要死的去吧。” 林瑜浑身一震,猛地想到广平郡王对自己下了如此的功夫究竟是为了什么?水清灵不是自己的未婚妻,那么玉坠子的女主人是谁?玉坠子既然落地了广平郡王的手里,是不是那个女子也落地了广平郡王的手里,那玉坠子的主人真的是个女子,真的是自己未婚妻吗?他心中腾起了许许多多的疑问,方才那种痛不欲生的心情立刻转了过来,道:“小师弟,我不是要寻死,我只是求师父原谅我,只是师父这次怎么生气,我……” 列云枫笑道:“不错啊,还没有完全呆掉,总算开窍了,我问你,你怕不怕师父打你?” 林瑜愣了愣道:“以前怕,现在不怕,如果师父还肯打我,就说明他肯原谅我。” 列云枫笑道:“事情如此的简单,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自艾自怨的?师父的脾气那么暴躁,惹毛他还是什么难事不成?” 萧玉轩苦笑道:“小师弟,我和小瑜都是师父一手带大,我们可不能向你一样,可以胡说八道的惹他生气。” 列云枫想了想,道:“那好,既然忤逆不肖的话你们说不出来,不如我们做点什么来得直接!” 萧玉轩呆了呆:“我们说都不会说,还能做出什么来?” 列云枫道:“大师兄,你想不想帮着林师兄?” 萧玉轩道:“当然想了,只要能不让师父赶走小瑜,我做什么都可以,小师弟,你有办法了是不是?” 列云枫笑道:“我这个办法是一定有效,只是有一样不好的,” 萧玉轩和林瑜齐声问道:“有什么不好?” 列云枫道:“只怕把师父的十分气惹到二十分,到时候会被师父打得很惨,你们怕不怕?” 萧玉轩和林瑜异口同声的道:“不怕!” 列云枫大笑:“好,那你们跟我来吧。”他顺手拉起了林瑜,另一只手拉着萧玉轩,往外就走。 澹台盈跑过来道:“小师兄,你怎么不等我啊?” 列云枫道:“你是要埋伏在家里,一会儿师父看见我们不见了,一定会找的,到时候……”他忽然把澹台盈拉到了一旁,附在她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澹台盈的脸色越来越红,和熟透的苹果的,一边点头一边害羞。 澹台盈含羞道:“你们真是作死啊?”她这么说着,却不坚持要跟去了。 列云枫带着萧玉轩和林瑜走出了大门口,然后招呼了二十几个家丁,每个人都骑着马,一路飞跑的赶,等停下来的时候,林瑜的脸一红,列云枫居然把他们带到了醉红楼门口。 萧玉轩看着醉红楼,也不由得迟疑起来:“小师弟,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列云枫笑道:“大师兄问得好笑,男人来这里还能做什么?” 萧玉轩把头摇得和波浪鼓一样:“不行,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踏足这种地方,只怕师父知道了,我们会死得很难看,玄天宗第一戒律是不许淫亵。” 列云枫笑道:“大师兄,你想歪了吧?我们又不是去嫖,我们是去砸场子。” 萧玉轩更是不明白了:“砸场子?好好的砸它做什么?” 列云枫笑眯眯的道:“既来之,则安之,走吧,反正我是罪魁祸首,你们也不用知道那么多,听我的好了。”他下了马,带着人呼呼啦啦的进了醉红楼。 醉红楼的老鸨儿外号叫做千枝秀,已经是四十多岁了,但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看见列云枫来了,忙满面笑容的跑过来:“哎哟,小王爷啊,您好久没有来了啊,您何必次次来都找水清灵呢,其实我们醉红楼除了清灵那个丫头,还有很多好姑娘的,还有未破瓜的雏儿呢,真正的完璧,小王爷就没有意思试试?”她说最后一句时,脸上都是暧昧的笑意。 列云枫沉着脸:“叫水清灵给我滚出来。” 千枝秀陪笑道:“小王爷,清灵病了,现在休息呢,我”她话还没有说完呢,列云枫扬手一马鞭子抽到她的脸上,立时脂滑粉嫩的一张脸上多了一道血痕,她也痛得跳了起来。 列云枫冷冷的道:“我的话从来不会重复。” 千枝秀哭道:“小王爷,实话和您说吧,水清灵失踪好多天了啊,我也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哎哟,哎哟,打死人了……”她的几句辨白立刻让惨叫声代替了,列云枫的鞭子带着呼呼的风声,无论她怎么躲,都准确无误地招呼到她的身上。 醉红楼里边也养着很多打手,不过现在是小王爷在打人,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小王爷动手,这楼里边除了姑娘还有很多嫖客,大家都瞪大眼睛看着千枝秀被打,谁也不敢出声劝一劝。 “住手!”一声断喝传来,一条人影从天而降,原来是敖青龙,他满脸的怒气,他身后还跟着很多家丁,一个个怒目而视,威武雄壮的,看样子也是练家子。 列云枫停了手,千枝秀几乎是瘫在地上,跪着爬到敖青龙脚下:“大少爷救救我啊,小王爷疯了,他要水清灵,我哪里交得出水清灵啊!” 列云枫笑道:“原来是敖公子,上次令弟得了怪病,现在好些了没有啊?” 提起敖白虎的伤,敖青龙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只是他实在不想轻易得罪列云枫,强压着怒火道:“多谢小王爷惦记,舍弟的病一定会好的,只是,小王爷来这里是寻乐子,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水清灵的确不在,失踪好几天了。”他转眼撇见了林瑜,眼前一亮,他是认识林瑜的,林瑜不是在天牢里边嘛?他转念一想,一定是列云枫把林瑜放出来的,然后他们到这里找水清灵。想到这儿,敖青龙冷笑道:“小王爷,赎我眼拙,这位是谁啊?”他一指林瑜,问道。 列云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是谁和你什么关系?用你操什么心,敖青龙,这个妓院又不是你们家开的,你出哪门子头儿?有人一定要水清灵,千枝秀,你要是不交出来水清灵,我把你这个妓院夷为平地!” 敖青龙见他避而不答,大笑道:“不敢说了?小王爷,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要水清灵?” 列云枫看着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你敢骂寻找水清灵的人?” 敖青龙冷笑道:“缩头乌龟,王八蛋,自己想见水清灵,却没胆子自己出来,孬种!”他一边骂着,一边看着林瑜“来人,给我把这个天牢里边的逃犯抓住!” 敖青龙一声令下,他身边的家丁一个个摩拳擦掌,就慢慢围过来,列云枫低低地和萧玉轩和林瑜道:“兄弟,不用留什么情面,狠狠打吧,反正这些人狗仗人势,不是什么东西。” 萧玉轩道:“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恩怨……” 列云枫低声笑道:“笨啊你,讲什么恩怨,待会我们比他们还惨呢,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儿了,不趁揍他们一顿赚回来,待会你该后悔了!” 萧玉轩还要说什么,这些家丁一拥而上,围住了他们,列云枫没有动手,只看着萧玉轩和林瑜动手,这些家丁心黑手辣,处处下杀手,萧玉轩本是宽容之人,开始时手下留着分寸,可看他们得寸进尺毫无罢手之意,也有些气愤,手下不再留情,林瑜现在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下手自然更不会留什么分寸,那些家丁们就算是练过一些功夫,如何和他们两个比,一时间哭爹喊娘、狼嚎鬼叫的,最后统统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列云枫根本不去动手,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敖青龙,看着手下的人彻底被打倒了,敖青龙的脸色变得难看,他犹自梗着脖子,心中料想列云枫明明是无理取闹的,能把他怎么样? 列云枫把手中的马鞭往空中一甩,啪地挽了个鞭花,他笑着道:“敖青龙,小爷念你年少无知,不想怪罪于你,小爷赏你五十鞭子,还不过来谢恩?” 敖青龙气得鼻子都歪了,怒道:“列云枫,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仗着你老子为皇上打过几次仗,仗着你姐姐是皇上的妃子,你也太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了吧?” 他正骂着呢,楼上有人清斥了一声:“青龙,不许无礼!”随着这个声音,敖古杰走了下来。 敖青龙忙退到一旁,躬身道:“父亲。” 敖古杰一抱拳:“小王爷,小儿无礼,得罪了小王爷,希望小王爷不要介意。” 列云枫笑道:“人家常说,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敖大人和敖公子演的这是哪一出?现在流行父子同入风流乡啊?” 敖古杰脸一红,干咳两声:“小王爷见笑了,方才小儿得罪了……” 列云枫笑道:“这个地方还谈什么小王爷,岂不是没辱了皇上的恩典?只是敖大人为官多年,我到想请教一下敖大人,辱骂皇上是什么罪啊?” 敖古杰愣了愣:“辱骂皇上是大不敬。”他答完这句话,心中就感觉不太对劲儿,他素闻这个小王爷列云枫精灵古怪的,说句话也能设下个圈套让人钻。 列云枫点点头:“还是敖大人恪守臣节,皇上已经赦免了林瑜,并为林瑜与水清灵的忠贞不渝所感动,要成全他们两个,所以我奉了皇上之命来找水清灵,这种地方皇上是不能来的,可是有人方才辱骂皇上,敖大人,这些辱骂皇上的话,我是不敢重复,还是让敖公子再说一遍吧,敖大人也不妨听听。” 其实敖古杰早听见儿子方才说什么了,他本来不想抛头露面的,方才看了一下情形,怕儿子吃亏,才下来楼,现在让列云枫一问,不由得瞠目结舌,那些话儿子确实是骂过了,列云枫说奉旨而来,这个话又焉能是谎言?可恨这个小王爷故意不说明白,让儿子上了当,虽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果皇上发怒,责怪起来,敖青龙也是吃不了兜着走,连他都有管教不严的不是。敖古杰为官多年,深知官场的厉害,不由得冷汗下来了。 列云枫看看逼他也逼得差不多了,笑道:“我也知道敖公子是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的,所以才代皇上赏他五十鞭子,只是敖公子也太不晓事儿了,不来谢恩,反而发飙,如果敖公子不服气我的处理,我们直接去见皇上好了,如果我打得错了,任由皇上发落。” 敖古杰连连作揖道:“谢小王爷回护之情,都是老臣平日里太娇纵了这个小畜生,青龙,你还不过去领责?” 敖青龙咧咧嘴,肚皮都要气爆了,这个暗亏吃的未免太厉害了,心中把列云枫骂得要死,却不敢不过去,真要闹到皇上哪儿,也没有他的好果子吃,列云枫笑道:“有敖大人在,何须我越俎代庖?”他说着把马鞭扔给了敖古杰。 敖古杰的脸色也未必比儿子好多少,心中明明不愿意,还得故意声色俱厉地喝道:“小畜生,还不跪下?”敖青龙只有乖乖地跪下,敖古杰一咬牙,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下去。 啊…… 敖青龙惨叫起来:“爹爹,救命啊,不要打了……”他哪里扛得住这鞭子的痛打,根本跪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就地乱滚,狼狈不堪,敖古杰就是再心疼儿子,这么多人看着,也不能暗做手脚,只打得敖青龙叫得上不来气儿,满脸的汗水和眼泪。 列云枫就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敖大人平时真的很娇纵敖公子,不过是几下鞭子,哪里疼的这么夸张?” 敖青龙实在是无法承受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钻到了桌子底下:“小王爷,饶了我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列云枫笑道:“算了,敖大人,令郎也得到教训了。” 敖古杰一肚子怨气,还得谢谢列云枫手下留情,然后忙叫家丁扶着敖青龙离开,他惦记着儿子的伤势,也跟着匆匆地离去了。 列云枫似笑非笑地望着千枝秀:“你还有什么救兵?都搬出来吧?” 千枝秀吓得一个劲儿地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轩儿,你们真的在这儿?”澹台玄大喝着,从外边走进来,脸色铁青着,手中拿着那根藤条。 列云枫呀了一声:“不好,快跑!”,一手拉着一个,纵身上了二楼,然后从窗户跳到街面的马背上,他一催骑下的马,三匹马飞也似地跑起来,后边犹自听见澹台玄在喊站住。 萧玉轩手脚冰凉:“师父在后边,为什么跑啊?” 列云枫道:“你没看师父都要气疯了吗?你们想在妓院里边挨打,还是在这大街上挨打?还不跑快点儿?” 三匹马跑得飞一样,转眼到了王府后门,列云枫下来马,喘着气:“到了,进去吧。” 三个人到了澹台玄住的屋子,看见澹台盈跪在哪儿呢,脸上还挂着泪珠,看见他们进来了,急道:“爹爹呢?” 萧玉轩道:“你怎么……” 澹台盈道:“爹爹问你们去了哪里了,我就按住小师兄的话告诉他,我偷听了你们说话,好像是要去醉红楼,爹爹说在说谎,明明是和你们一伙儿的,要我……” “你们反了,居然敢跑?”澹台玄几乎是在咆哮,把门踹开,怒气冲冲地进来了。 萧玉轩和林瑜都跪下了,列云枫看了看他们,也跪在后边。 澹台玄怒道:“你们,你们……”他一时怒极,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一会儿才道:“轩儿,你们去醉红楼做什么?” 萧玉轩答不上来,列云枫道:“醉红楼为什么不能去啊?” 澹台玄怒道:“住口,我没有问你!” 林瑜道:“师父,是弟子要他们跟着我去的,弟子恨那个地方,所以要砸了它出气。”他见师父盛怒,怕牵连到了别人,便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澹台玄森然的看了林瑜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对萧玉轩道:“轩儿,你是他们的大师兄,为什么不拦着他们,反而和他们一起去胡闹,上次你私自行动,我没罚完你,这次你又犯同样的错误,你太让我失望了。” 萧玉轩低头道:“是,师父,是轩儿错了,师父重重责罚轩儿吧。” 澹台玄也不多话,用藤鞭敲敲冰凉坚硬的条凳,萧玉轩心里特别的紧张,那毕竟是藤鞭,藤这东西打在身上虽然不会轻易伤到筋骨,却是让人痛入骨髓。尤其现在澹台玄盛怒之下,下手只怕不轻,萧玉轩不敢多言,乖乖地趴在条凳上,双手死死地扳住了凳子。 澹台玄没有急着打下去,冷冷地站在哪儿:“轩儿,你记住,你是大师兄,你是他们的表率,你做什么都要三思而行。” 啪。 萧玉轩只觉得整个心都要被淘空了一样的疼,好像一把刀重重的割在了肉上,他本来是不想叫喊,只是如此深切的疼痛,让他还是忍不住哦了一声。澹台玄的鞭子打得很慢,每打一下都停了一会儿,每一下的疼痛都让萧玉轩如同坐着一叶小舟,在风尖浪谷里边颠簸,十几鞭打下来,萧玉轩的眼泪也落下来,忍不住求饶道:“师父,轩儿错了,师父,不要打了……” 澹台玄不为所动,打下去的鞭子更加用力,萧玉轩忍不住呻吟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臀上、胫上都火烧火燎地痛,可是师父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萧玉轩支持不住了,从条凳上边滚落下来,林瑜跪爬过去,扑在萧玉轩的身上:“师父,是瑜儿的错,师父打死瑜儿吧,不要再打大师兄了。” 砰,一声沉闷的鞭声打在林瑜的背上,林瑜只觉得好像有千斤重的石头砸在他的背上,他整个人都要断成两截了,一口血喷了出来。他眼前几乎是一黑,心也如江心翻船一般,师父虽然平时也打他们,但是不是这个打法,看来师父是真的想要他的命。林瑜没有叫喊,趴在萧玉轩的身上,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淌了下来。 先时萧玉轩挨打,列云枫没有多话,实在是看澹台玄生了太大的气,要是非得冲撞他,只怕怒火郁积在心,会气出病来,但是方才澹台玄打林瑜那一下,实在太出乎列云枫的意外了,他自然也听出来这一鞭是致命的打法,再看澹台玄也是老泪纵横,心疼不已的样子,可是他举起的鞭子却还是蕴藏着杀机。 澹台盈惊呼道:“爹爹,你要打死林师兄吗?” 列云枫在旁边叹了一声:“果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可笑的广平郡王,要杀人何必搞这么复杂的圈套,直接把火种到师父跟前就好了,也不用什么美人计,也不用安排什么杀人,师父一生气,几鞭子下去,就一切如愿。” 澹台玄举起的手停了一下,列云枫的话听到他耳朵里边,他也心头一震。 啪。 第二鞭下去的声音立时变了,林瑜啊了一声,这一鞭子虽然也是通彻骨髓的,却和方才的不同。 澹台玄一把拎起来林瑜,把他按到凳子上,手中的藤鞭如雨而下,一边打一边骂道:“小畜生,我从小教你读书写字,教你怎样做人,你学到了什么?你居然去偷去嫖,去和那个水清灵纠缠不清?” 列云枫道:“师父怎么不讲理,这个原来就怪不得师兄,从来都是读书把人读呆了,怎么可能会让人越读越聪明?人世间好多学问都在书卷外边,师父要是不懂这个道理,就不要教训别人。” 澹台玄愣了一下,从来他责打徒弟,徒弟们都是认错求饶,现在他打林瑜,列云枫居然跪在一旁拌嘴,澹台玄又是生气又不知怎么对付,只好继续骂道:“我教你读书也没指望你金榜题名,你学了几个字不学那些先贤古圣,却做些混帐的事情。就算是要写诗填词,也该写写正经东西,你看看人家李白写什么,杜甫写什么,你倒好,写些个淫词艳曲,你还顾不顾廉耻?”他一边骂一边打,林瑜咬着牙挺着,冷汗湿透了衣裳。 列云枫继续道:“先贤古圣?也不见得是什么要紧的货色,淫词艳曲又什么样?那是情之所系,文以载之。师父别提那些诗仙诗圣的,学他们做什么?学李白啊?傻兮兮地大叫‘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其实蓬蒿人’,他以为唐玄宗能重用他,书生意气,到最后还不是给杨贵妃写写什么‘一枝红艳露凝香’?然后赐金还乡给扫地出门了?学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好好的一个人,写诗写疯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写不出一句能惊人的诗连死了都不瞑目,这辈子他还能干什么?就算他惊人了又怎么样?学贾岛?家境贫寒,当和尚混碗饭吃,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耻的啊,既然做了和尚就好好地念你的经,骑头破驴,还想什么僧敲还是僧推月下门,冲撞了官家的仪仗队伍,幸亏遇见的韩愈更傻,还帮他定了个敲字,换了旁人,贾岛只怕要屁股开花了!学这些人有什么好,傻得七荤八素,还不如游戏人生、笑傲红尘呢。” 列云枫叽里咕噜的一篇话,搅得澹台玄耳根不净,列云枫在说,他怎么可能不听,一个人又不能一心二用,他既然听了,打下去的鞭子自然就没有那么重的力道了,那边萧玉轩已经爬起来,听列云枫如此尖酸刻薄,又好气又好笑,也明知道他是在插科打诨地在分散师父的注意力,被打的林瑜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列云枫的话虽然尖酸,听着却是另一番道理,如果不是鞭子打在身上疼的他冷汗只冒,只怕他早也笑出来了。 最生气的是澹台玄,哪里遇见过这样的情形,他听列云枫说话可恶,就要反驳他,他用心去听列云枫讲话,就无法全力惩罚林瑜,气得他一跺脚,放开了林瑜,此时林瑜也挨了有好多下鞭子,背上、臀上、腿上都渗出血迹来,已经是动弹不得了。 澹台玄指着列云枫道:“你给我过来!” 列云枫道:“我又怎么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澹台玄恨恨地道:“你该记得,皇上吩咐过,你敢抗旨?” 列云枫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忽然一步纵出房门,在窗户外边笑道:“我为什么不能抗旨?明知道你要打我,我还会过去,我哪里有那么傻?” 澹台玄整个人都愣在那儿了,列云枫居然跑出去了,还在窗户外边和他拌嘴,实在是匪夷所思。 列云枫笑道:“我劝你省省吧,打了半天,你不累吗?” 澹台玄回过神来,怒道:“岂有此理,你给我回来!” 列云枫笑道:“师父现在大象都能吞下去,我进去了岂不要遭殃?”他看澹台玄追了出来,转身就跑,剩下了萧玉轩、林瑜和澹台盈傻愣愣地跪在那儿,看得眼睛都直了。 剥尽喧嚣始得真 列云枫在前边跑,澹台玄拿着藤鞭在后边追,本来他对列云枫心中有几分愧疚,另有几分感激,想想初次见面的时候冤枉了他,而且列云枫为了救自己的徒弟林瑜,冒了那么大的风险,他在心中觉得应该回报。只是澹台玄是不会把心里的话讲出来的,所以特特地起早熬了荷叶粥,又送了过去。今天他也没有要责打列云枫的意思,虽然列云枫带着他的两个徒弟去了醉红楼,他们虽然不说原因,但是澹台玄觉得列云枫去哪里一定是有目的。不过他们居然见到自己就跑,这个列云枫还在自己责打林瑜时候捣乱,澹台玄十分生气才要打他,没想到列云枫竟然跑了出来,实在让澹台玄又尴尬又生气。 但是更让澹台玄生气的是,列云枫的武功虽然不及他,轻功却是很了得,加上列云枫对王府的地形比他熟悉,追了一阵,澹台玄竟然没有追到列云枫,这让他更是恼火。 列云枫回过头,笑道:“师父,你可是天下第一高手,这么跑实在太难看了,好歹顾忌一下自己的形象。况且人人都是无利不起早,我实在想不通,打了我以后师父有什么好处,难道能多长一块肉?”他虽然是回头说话,脚步却不曾停下来,就那么倒着跑,脑后却像长了眼睛一样。 澹台玄气道:“皇上吩咐的时候,你没有听见吗?居然还在皇上面前编排我,说我不许你上药,哪里有那么回事儿?你把欺君之罪都不当回事儿,难道还不该教训?” 列云枫笑道:“你要打人,总得有道理吧?我编排你了又怎么样,也不过是我偷驴你拔橛儿,我是为了你才去糊弄皇上,你难道没有说谎?不过是个苦肉计,让皇上心疼了,一切事儿都好办,师父读了那么多书,不要说不知道这个道理。你要是不知道,怎么会跟着我说谎?我们是半斤八两的,要是为了这个还轮不到你来打我。” 澹台玄气道:“道理,谁有功夫和你讲道理?你的道理倒是多啊,都是什么混蛋理论?” 两个人一边对话,一边飞跑,惹得许多家丁丫鬟来看,列云枫忽然停住脚步,笑嘻嘻地道:“师父,我们总不是猴子吧,跑来跑去的让人笑话。我说师父你追不上我,你千万不要怀疑我的话,我敢说这个武林里边,我的轻功要是排第二的话,没有人排第一。” 澹台玄冷笑道:“你不是一直自认为聪明吗,如果聪明的话就不要跑,别以为你那点儿小心眼我不知道,你胡扯捣乱,不过是在帮林瑜那个小混蛋,对不对?你以为引开了我,就没有事儿了?” 列云枫笑道:“师父聪明,如果师父不聪明,我怎么会请师父做西宾啊?这个王府也是一等一的地方,我有钱没地方用,请来个笨蛋做什么?只是我可没想到师父实在太聪明了,如果师父早生个千八百年的,生在三国鼎立的时候,气死的就不单单是周瑜了,一定还有诸葛亮。” 澹台玄听列云枫讽刺他,气得点点头,忽然纵身过去,伸手就抓,他以为自己骤然出击,能够让列云枫措手不及,哪知道列云枫够多滑,澹台玄身形刚动,列云枫早飘出丈余了,笑道:“师父,不告而取是为偷,不言而袭是为贼,师父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当腻了,也要做回贼试试啊?” 澹台玄恨道:“你再跑试试,我不用追你,只要发力一掌,只怕你站都站不起来了,隔空十里飞花伤人,你该知道我是靠什么绝技成名的。” 列云枫也不怕他,反而笑道:“师父的武功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你们玄天宗的门规戒条吧?以强凌弱,挟技伤人,在你们玄天宗的戒条里边应该是不容违犯的吧?我又不是恶贯满盈、杀人放火,你敢用飞花伤人的功夫?你几个胆子?” 澹台玄不由一愣,列云枫居然了解他们玄天宗的门规,这个实在是意外,除了他们玄天宗的弟子,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玄天宗的门规。他这一发呆,列云枫早就跑了一大段距离,他还回头向澹台玄吐了吐舌头,澹台玄这个气,飞身去追。 砰。 列云枫只顾着回头看澹台玄追到了没有,却和一个人撞个满怀,那个人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了。 澹台玄也停下来脚步,看那个被撞到的人被一大群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却是一个宫妆的美丽贵妇,肤色如雪,晶莹剔透,虽然年纪应该有四十多岁了,看上去恍如三许丽人。这个宫妆的贵妇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站起来还自摇晃着。 列云枫也吓一跳,然后道:“娘?”他忙扶着宫妆贵妇“娘您没有撞伤吧?” 那宫妆贵妇爱怜地看着他:“威儿啊,你多大了,还这么慌慌张张?王爷要是看见,岂不要生气?” 列云枫柔声道:“孩儿知道了。”他答应着扶着宫妆贵妇在假山石边的青条石凳上坐下。 澹台玄看看周围的环境,便明白这里是王府的内宅,是王妃住的地方,列云枫是想跑到内宅里边,自己就是再生气,碍于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追去内宅,他心中不禁又是生气又是叹息,这个孩子虽然可气,也实在是聪明得很。 那宫妆贵妇忽然看见了澹台玄,吓得瑟瑟发抖:“你,你,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要抢走我的威儿,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抢我的威儿啊。”她厉声尖叫,十分失态,双眼直直的瞪着澹台玄。 澹台玄看她神色怪异,目光呆滞,现在又这副样子,好像是有些问题,列云枫很柔和地拉着宫妆贵妇的手:“娘,不要怕,他不是外人,他是威儿的师父。” 宫妆贵妇疑惑地看看澹台玄,犹自不信:“他是你师父啊,你师父为什么拿着藤条啊,威儿,是不是你又不乖啊,你又惹师父生气了啊?”她说着,身体开始发抖,眼睛中泪光盈盈。 列云枫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却被她推开了,她的眼泪悄然滑下来:“你知道娘出身微贱,在这个王府里边没有地位,你为什么还不争气?人家沐紫珊是皇室血脉,堂堂正正的和孝郡主,岑依露是陶国公的女儿,也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我黎韵兰出身微贱,如果你不努力上进,娘白白辛苦了一场啊……” 列云枫见黎韵兰哭得伤心,便跪下道:“娘,威儿知道错了,娘不要伤心了。” 澹台玄见黎韵兰如此的伤心,也劝解道:“王妃不要伤心,小王爷没有什么大错,其实小王爷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才,日后终会功成名就,光耀门楣。” 黎韵兰听澹台玄这么说,多少缓解了下情绪:“先生,威儿是淘气了些,先生要严加管教,先生”她看了一眼澹台玄手中的藤条:“是不是要责罚威儿?” 澹台玄有些尴尬,道:“本来要罚,不过他既然是知道错了,就算了,澹台玄唐突了王妃,实在是失礼,在下告辞。” 黎韵兰道:“先生等等,有错是要罚,威儿,是不是先生要罚你,你又跑了啊?” 列云枫轻声辩解道:“娘,我哪里有?” 黎韵兰瞪了他一眼:“你哪些事情我不知道?每回你爹爹要打你,你不也是千方百计要跑掉吗?结果哪次又跑得掉?澹台先生,我在这里,威儿不敢跑,你只管教训他。” 澹台玄此时气到消了一半儿,尤其看到列云枫对他母亲如此孝顺,心中多了一份怜惜,听了黎韵兰的话,感觉又奇怪又好笑,原来这个小王爷常用此招对付他老子,难怪列云枫的轻功是如此之好,只是黎韵兰怎么又叫他威儿,列云枫的小名儿叫威儿? 黎韵兰见澹台玄没有动,道:“先生不用顾忌我,我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却知道慈母多败儿,现在宠他就是害他,先生只管教训就是。”她说着,眼泪涔涔而下。 列云枫站起来,走到澹台玄身边,白他一眼,低低的说:“算我倒霉,真是欠了你的,还是让你称心如意了。”他说着又跪下道“威儿知错了,请师父教训。”说完便伏下了身子。 澹台玄此时此刻,心中的感觉无法言表,追不到列云枫时,气的要命,恨不得立刻抓住了狠狠教训他一顿,现在列云枫乖乖地跪在自己面前,他却有些下不了手了,奈何黎韵兰死死地盯着他,黎韵兰的眼色又特别的奇怪,让他感觉到十分不舒服。 啪,澹台玄打了一藤鞭下去,列云枫惊呼了一声,好像十分吃痛的样子,澹台玄吓了一跳,他这一鞭是没有用什么力气,列云枫的叫声实在太夸张了些,黎韵兰也跟着抽搐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快了。澹台玄感觉特别的别扭,又顺势打了几下,列云枫居然泣不成声,口中还一直认错求饶,好像澹台玄的鞭子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黎韵兰的身子都抖成一个团了,眼泪湿透了衣襟,澹台玄觉得度日如年,列云枫明明在装腔作势地糊弄黎韵兰,他想到这儿又有些生气。 啪,澹台玄这一鞭打得够重,列云枫反而不吭声了,澹台玄又用力打了几下,列云枫只在咽喉里边发出些声音,不再叫也不哭了,澹台玄住了手:“王妃,在下放肆了,威儿是个孩子,做错了事儿也是在所难免,既然受了些教训,他也该知道改过了,王妃不要生气了。” 黎韵兰泪眼朦胧地道:“威儿,不要怨恨你师父,他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列云枫抬起头来,额头上也有了汗意,最后那几下端的疼痛难忍:“娘,威儿明白,威儿送娘回去。” 黎韵兰恋恋不舍地道:“我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了,所以才到前厅来找你,你不用陪我了,你送你师父回去,要好好向你师父道歉,知道吗?” 列云枫一直在答应着,让丫鬟仆妇好生扶着黎韵兰回去。见黎韵兰进了内宅了,列云枫趴到青石上,赌气道:“你打吧,随便你爱打多少打多少,省得天天讨债似的缠着我,皇上不过是顺嘴说说,他要想打我,用得着假手于你吗?不过是个台阶,你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啊……”他身上真的又挨了很重的一鞭,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听呼吸,澹台玄并没有走。 列云枫也不动,可是澹台玄却没有再打下来,他听见澹台玄叹了一口气:“这青石凉冰冰,趴时间长了会生病。你要是病了,受罪还不是你自己,起来。” 列云枫翻身起来,一坐下却咧了咧嘴道:“你今天不打,以后可没有机会啦,哪天皇上问起来,不能说我抗旨,不然我告你欺君之罪。” 澹台玄不理他说的话,问道:“我看令堂大人的神色有些滞碍,眼色涣散,惧怕生人,反映过激,是不是身体不适啊?” 列云枫犹豫了一下,道:“她受过强烈的刺激,急怒攻心,因痰湿内阻,气滞血瘀,所以一直混混噩噩,看到我的时候还算清醒。” 澹台玄问道:“没有治疗过吗?按道理你们王府应该能请到名医,何况还有太医院呢?皇上对你纵容宠信,请个太医来不该是什么难事儿吧?” 列云枫道:“有时候,一个人太清醒了未必是好事情,如果创痛太深了,就很难面对。一个人可以疯掉了,就是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采取了逃避,要是让她清醒回来的话,可能反而太残酷了。”他说着,不由叹了口气。 澹台玄看他如此感慨,眼中掠过的神色间竟有一丝沧桑,心中对列云枫早已经另眼相看了,他拍拍列云枫的肩:“傻孩子,叹什么气?你娘有你这样的儿子,也是一种福气。” 列云枫摇头道:“她不是我娘。” 澹台玄吃了一惊:“什么?” 列云枫道:“她是我的姨娘,原本是我大娘的陪房丫鬟,后来……就嫁给我父王了,她本来是生了一个男孩子的,比我早了好几年呢,叫列云威,结果夭折了,因为亲眼目睹了儿子死去的过程,所以姨娘从此就这个样子了,她一直以为我那个哥哥没有死,以为把我当成她的威儿。” 澹台玄默然无语,好半天才道:“方才打疼了你了吗?” 列云枫抬头看看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会儿,笑道:“你不用这么感动,她既然是我父王的妾室,也是我的长辈,我孝顺她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这么假惺惺的明知故问,感觉太别扭了,那藤条又不是纸糊的?疼不疼?你自己也打两下试试?” 澹台玄正色道:“枫儿,以前我一直在误会你,原来我竟然看错了你,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那些书我是真的白读了。”他说得很认真,言下之意,是在向列云枫道歉。 澹台玄在讲孔子的故事,孔子有许许多多弟子,其中有一个名叫宰予的,能说会道,利口善辩。他开始给孔子的印象不错,但后来渐渐地露出了真相:既无仁德又十分懒惰。为此,孔子骂他是“朽木不可雕”。孔子的另一个弟子,叫澹台灭明,字子羽,是鲁国人,子羽的体态和相貌很丑陋,孔子开始认为他资质低下,不会成才,也不怎么喜欢他。但澹台灭明从师学习后,回去就致力于修身实践,处事光明正大,不走邪路,后来,子羽游历到长江,跟随他的弟子有三百人,声誉很高,各诸侯国都传诵他的名字。孔子听说了这件事才发出这样的感慨的。 澹台玄以前总觉得列云枫嚣张跋扈,言辞锋利,是个任意妄为的纨绔子弟,现在慢慢地看来,却是另一番情形了。 列云枫笑道:“那个宰予可是花言巧语地骗住了孔夫子的,让孔夫子觉得他是个天才,我哪里有那样的能力来骗你,你那天看我不是横竖都不顺眼,师父的书果真白读了,用典也用得南辕北辙,笑死人了。” 澹台玄笑了笑:“好了,看在你的份上,我放过林瑜了,你去看看他,也开导开导他,毕竟这样的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沉重了。” 列云枫道:“哎哟,师父还关心他的死活啊?我看方才师父的架势,是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澹台玄黯然道:“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怎么舍得真的要他死,只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又伤心,又失望,不知道他现在心里会想些什么?” 列云枫笑道:“你既然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去问?问一句还能有损你师道尊严不成?那荷叶粥再好吃,又不会说话,你伤了他们的心,只是光堵住他们的嘴有什么用?有熬粥的功夫,倒不如和他们多说几句话,老天也真不长眼睛,好的徒弟都送到你门下了,任你乱发脾气,还是从心里惦记你。” 澹台玄让列云枫说穿了心事,竟然有些微窘:“列云枫,太尖牙利齿的就讨人厌了。”他说着拂袖而去。 列云枫站起来,他不放心林瑜,毕竟林瑜的伤势很严重的,只怕那几个傻傻的还在哪里跪着呢,等他回去时,果然萧玉轩和澹台盈还跪在哪儿,林瑜趴到了床上,应该是上过药了,不过他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好像听见列云枫进来了,微微动了动。 看见他进来了,澹台盈急道:“小师兄,爹爹有没有追到你啊?你有没有受伤啊?” 列云枫好笑地道:“你们真的还在这儿跪着啊?折腾了这大半天,你们不累吗?你们师父都去睡午觉了,你们跪给谁看啊?” 萧玉轩道:“师父没让起来。” 列云枫长出了一口气:“大师兄,我看早晚你要笨死的,什么事情都有个变通,算了算了,和你废话也没意思,你师父让我来,一个是给林师兄上药,你们那个药和香炉灰似的,哪里会管什么事儿?我这个药膏涂上了,几天就没有大碍了。” 萧玉轩问道:“另一个呢?” 列云枫看看他,还是忍不住笑:“让你们也早些休息啊。” 萧玉轩还是不信,列云枫什么谎不敢撒?他疑惑的望着列云枫:“小师弟,你不会又在骗人吧?” 列云枫气道:“好好的,我又骗你做什么?骗了你,我有什么好处?难道是要骗得你们不听话了,再让你师父打你们一顿?我有这个心,方才何苦又去招惹他?” 萧玉轩脸一红,诺诺的道:“对不起,小师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列云枫又笑了:“小人?大师兄,你不要糟蹋小人了,小人听见了会气死,反正你这辈子是做不成小人,小人要八面玲珑、巧言令色,小人要心黑手辣、六亲不认,小人要反复无常、趋炎附势,你自己看看,哪一点你能学来?” 萧玉轩的脸让列云枫抢白的更红了,有些微怒的道:“我说的又不是什么歹话,有什么好笑的?” 列云枫看他生气了,立刻就转了话题:“一句话嘛,生什么气?好,我说错了,我道歉好不好?先给林师兄上药吧。” 萧玉轩的脸更红了,站了起来,犹自困窘:“我,” 列云枫笑道:“干什么?不过几句笑话,还耿耿于怀的?谨慎小心虽然不是坏事儿,可是大师兄你也太谨慎了,你分明就当我是外人,在你心里我还是小王爷,根本不是你的兄弟,对不对?”他虽然在笑,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萧玉轩冷笑了一声:“你也不必说得这样堂而皇之,兄弟?只怕我们没有这个福气和你称兄道弟,我们不过是在王府里边住一个月而已,一个月后,你是你,我们是我们,朝廷和江湖,哪里可能走到一块去?”他说着说着,眼中闪动着隐隐的泪光。 说到一个月后的分别,澹台盈竟然哭了起来,大师兄说的没有错,她自己的爹爹什么脾气,她焉有不知道的理儿?她爹爹又不喜欢列云枫,当然不会留在这里了,她是无法和爹爹执拗,自然是跟着父亲离开了,现在的澹台盈已经把列云枫当成自己的哥哥一样了,忽然想到他们是终究要分开的,好像热辣辣的忽然被泼了盆凉水,一下子冷透了心。 列云枫也愣了一下,听出来萧玉轩的话是负气的,明显有兄弟的情谊在里边,他笑道:“那我和你们走好了,我们不是永远在一起了吗?” 澹台盈哭着站起来,道:“小师兄不用骗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是小王爷,你怎么可能离开王府呢?” 列云枫笑道:“那你们留下来不就好了,这个王府虽然不大,住你们几个人还不是绰绰有余?大不了我们这个王府变成你们玄天宗的山头了。” 澹台盈摇头:“我爹爹不会留下。” 列云枫笑道:“这个其中的关键可不是你爹爹肯不肯留下来,是我肯不肯让他留下来。” 澹台盈叹了口气:“算了,我不和你争辩这些,说了也是白说。” 列云枫眼光烁烁地看着她盈盈泪眼,也不多话,过去看林瑜的伤势,当衣衫被掀起时,澹台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捂着嘴,别过头去,林瑜趴在床上,整个后背、臀上、腿上或青或紫,布满了僵痕,都是凸起了老高,按上去硬硬的,仿佛那里的肌肉都没有了弹性和活力,还有很多地方已经皮开肉绽,鲜血不断地渗出来。方才萧玉轩给林瑜上药的时候,澹台盈没敢去看。 澹台盈落泪道:“爹爹也太狠心了。” 列云枫笑道:“不过是皮肉伤,没有什么要紧,你没见过真正的伤,见到了保准你晚上会做恶梦。”他小心的用毛巾擦拭林瑜身上的血迹,然后掏出药瓶来,轻轻的为林瑜上药,林瑜的身体动了动,轻轻的呻吟,萧玉轩轻轻把澹台盈推到了一旁,帮着列云枫为师弟上药,林瑜身上的伤太多了,列云枫万分的小心,很怕弄痛了林瑜,药上得很慢,萧玉轩也倒了些药膏在手上,为师弟轻轻的涂抹着。 窗外有个声音低低的道:“小王爷,眉儿找您有事儿,您方便出来吗?”叶眉儿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传进来。 列云枫把药瓶交给了萧玉轩:“大师兄,麻烦你了,我有点儿事情,去去就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 摘月楼在王府就高的地方,依坡而建,一弯碧水从摘月楼的西边流过,这是王府中唯一没有高大乔木遮荫的建筑,水边布满了青苔,坡上种着香茝杜若,借着淡淡的水汽,这些香草的清芬弥漫开来,这水又是活水,淙淙如琴韵,悦耳而悠远。 列云枫喜欢在这里谈些重要的事情,这里的高度可以俯视整个王府,而且在这里谈话不会怕被人偷听。 三楼上的窗子是全部打开的,四面通透,凉风习习,列云枫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午后的王府,特别的安静,叶眉儿就站在他的旁边,低低的道:“小王爷,汨罗姐姐传过来话儿了,她给娘娘搭过脉了,脉象还算是平稳,应该会足月而产,母子平安,汨罗姐姐还说看情形娘娘分娩的时日应该近了。” 列云枫沉思着,好久才道:“既然是近了,让汨罗姐姐万分小心才是。” 叶眉儿皱着眉头道:“其实娘娘的景泰宫很是守卫森严,又有皇上照顾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列云枫意味深长地道:“从古到今,多少应该的事儿最后生出了变数?勾践灭了吴国的时候,文种就应该听范蠡的,离开越王,结果弄得自己身首异处;项羽既然摆下了鸿门宴,就应该听范增的,可是他心软了,终是落个自刎乌江的结果,在宫廷里边,是从来没有亡羊补牢这个说法。” 叶眉儿叹气道:“不过是生个孩子,也是如此凶险,难为咱们家大小姐了,进宫这几年,不知道费了多少心神,躲过多少暗算。” 列云枫淡淡地道:“有得必有失,每个人在想要什么的时候,自然有个计算在里边,为了得到的那些又会失去什么,这个得失的衡量是早算计过了,如果你明白这个道理,就会宠辱不惊,如果你不愿意考虑,就常常患得患失。” 叶眉儿笑道:“还真看不惯你这正八经儿的样子,感觉好像要挟泰山越北海,好笑得很。” 列云枫也一笑:“我也乐意简单一些,可是,我爹爹他们在边城的疆场上拼杀,我姐姐在宫廷里那个没有狼烟的战场上拼杀,现在我是这个家里边唯一的男人,我总得做些什么吧?” 叶眉儿道:“如果咱们家大小姐生了个皇子,会不会被册立为皇后?当今皇上不是只有几个公主吗?” 列云枫道:“皇后之位空了多年,薨了的恭颐皇后也只留下一个敬敏公主,连着几年了,宫里的几位娘娘虽然有生养,却都是公主,皇上曾说过一次,只要后宫里边的那位娘娘先诞下皇子的话,就立为皇后。” 叶眉儿喜道:“我听汨罗姐姐说,以她多年的行医经验来看,咱们家大小姐腹中的一定是皇子,这么说咱们王府又要有天大的喜事了?” 列云枫笑了,道:“所以我们要加一万分的小心,让这个喜事成真。” 叶眉儿忽然抱住他:“我的小爷,我就知道你一定早在算计这件事儿了,不然你怎么这样有把握啊!是不是咱们家大小姐进宫的时候,你就在策划了啊?” 列云枫道:“皇上要册立的皇后,品格性情自然是一说,最重要还有娘家的家势,如果家势太弱了就不能服众,这世上的人多是两只势利眼,一颗富贵心的,不但后宫的妃嫔们瞧你不起,就是朝中的大臣也会轻视;可是家势太强了又犯忌讳,古来外戚篡政、遗祸帝权的事儿还少吗?所兴的是咱们家正好在强弱之间,虽然我们家是世袭的王爵,但是我父王是一介武夫,多年征战在外,历来朝廷里边对于武夫都是不屑,就算他握有兵权,也在十万八千里以外,威胁不到京畿的安全,父王的正妻又是先帝的表妹,有这层关系,家势这一点姐姐不但不输于旁人,还占着优势。另外,敬敏公主是恭颐皇后的唯一女儿,她已经十二岁了,深得皇上宠爱,要再立皇后,皇上自然也要顾忌一下她的感受。” 叶眉儿恍然道:“难怪大小姐一入宫,你就要大小姐对敬敏公主好些,还要大小姐请旨把那个出名坏脾气的敬敏公主带到景泰宫抚养,原来小爷你真的在大小姐入宫的时候,就在算计这些了?” 列云枫只是微笑:“一入宫门深似海,在那个互相倾扎排挤的地方,妃嫔的宠幸依仗的是短暂的青春,可是青春毕竟短暂,只怕到了红颜迟暮的时候,就只好在冷宫里边孤灯独坐,形影相吊了,何况就算是绝世的美人,又有多少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她是我唯一的姐姐,既然进了宫,就必须做宫中最尊荣的皇后,为了姐姐,我就当这个工于算计的小人吧。” 叶眉儿噘嘴道:“咱们家的大小姐才貌双全,除了她,还有谁配做皇后?谁敢说你是小人?我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列云枫笑道:“女孩子这么狠干什么?哦,你进宫去一趟,得机会告诉汨罗姐姐,把这些时日太医给开的药方都传出来,每个太医开的都要。别人的阴谋我到不怕,只怕是广平郡王在做手脚。” 叶眉儿道:“广平郡王不是一直在拉拢咱们王府吗?他又没有什么女儿在宫里边要争宠夺势的,他为什么要算计咱们家大小姐?” 列云枫道:“拉拢?那是欲盖弥彰,做些表面文章给大伙儿看,让大家知道,他孟而修是想攀附靖边王,所以他要算计我们家,别人自然不会容易相信。他虽然没有女儿在宫里头,可是如果姐姐做了皇后,咱们是锦上添花了,他要扳倒不是又多了一块绊脚石了?你先去把那些药方给我抄出来吧,顺便问问汨罗姐姐,如果那些人做了手脚,她自然应该看得出来的。” 叶眉儿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真该死,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忘了,汨罗姐姐把药方都抄了,她说杜太医的药方很有问题。”她说着把一卷药方拿了出来。 列云枫一边看一边道:“这些药方备案了吗?” 叶眉儿道:“汨罗姐姐多聪明啊?正好皇上去探病的时候,她就抄这个杜太医的药方,说是杜太医的药方上字写得草了些,怕抓错了药,所以又临了一遍,还让皇上看那个药方,问了好多字,皇上是过目不忘,他看了那么多遍,自然是记得的,将来要是真有了问题,不用翻太医院的药案,皇上心里就会有数。” 列云枫一边看一边冷笑道:“这个杜太医也太阴险了,方子上都是滋补的东西,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可惜这个方子要是真的服下去了,会延迟产期,错过了正常的分娩,只怕母子都有危险。” 叶眉儿打了个冷战:“难怪小爷一直带话给大小姐,说是什么样的药也不要吃,实在是不舒服了,就吃小爷开的药。如果大小姐真的吃了这个杜太医的药,岂不是……阿弥陀佛,小爷,我还一直奇怪,你为什么非要汨罗姐姐隐藏大夫的身份,扮成什么班主去演戏,然后再辗转进宫,何必如此麻烦,原来你怕打草惊蛇啊?” 列云枫笑道:“他们这些混帐东西再怎么猜,也猜不到汨罗姐姐是杏林高手,他们那些人成日家狂妄自大,都以为自己是华佗再世一般,哪里会相信一个女人居然精通歧黄之术?眉儿,如果这个杜太医是广平郡王的人,前段时间里应该是被人弹劾过。” 叶眉儿奇道:“你还真是诸葛亮呢,我拿到汨罗姐姐的这个方子,就去调查杜太医的资料了,三个多月前,他被御史台的狄大人弹劾过,这个狄大人就是狄自恭。” 列云枫冷笑道:“狄自恭?这个人是广平郡王的走狗,和敖古杰是连襟,广平郡王的老把戏了,还没有利用完人呢,就急着为杀人灭口做打算了,什么广平郡王?正经为君分忧、为民请命的大事是一件也不做,这杀人灭口、金蝉脱壳的本事练的倒是一等一。先撇清了关系,等事情做完了,杜太医一命呜呼,就没有人怀疑会是广平郡王下的手了。眉儿姐姐,派一个人去混到杜太医的府里边,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最好能救他一条狗命,虽然这些走狗没有什么大本事,可是翻脸的狗多了,广平郡王也未必扛得住他们乱咬。” 叶眉儿道:“已经让紫歌去了,紫歌心细,而且长相平常,杜太医那个老婆是母夜叉,哪里能容忍一个漂亮女人在丈夫面前晃呢?小王爷,为什么不派个人去广平郡王府?” 列云枫摇头道:“姓杜的是个文官,你们的武功可以应付他,只要小心,不会出什么大事儿的,那个郡王府里边高手如林,广平郡王妻妾成群,是个色中恶鬼,万一你们这样的人一旦暴露了,落到他手上,只怕生不如死,我怎么放心?你告诉汨罗姐姐,让她照顾好娘娘,任何药物、膳食都要亲自过眼,还有诞下龙子后,宫里宫外照例要进东西孝敬的,宫里的妃嫔多是送什么金玉饰品,宫外的要臣们多半是进时鲜的吃食,告诉她,任何菜品点心都不能用,那些金玉饰品先放着,不要给孩子带。” 叶眉儿道:“我知道了,如果是皇上赏赐的呢?” 列云枫道:“谢恩就是了,但是也不要用,皇上总不能亲自下厨房吧?虽然皇上身边的人是不容易买动的,万一有这么一个,我们岂不吃个大亏?” 叶眉儿道:“我进宫总得有个理由吧,白眉赤眼,会让人家怀疑。” 列云枫道:“你去我书房,我有份特别的礼物送个敬敏公主,再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包管她喜欢。” 叶眉儿答应着,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了,笑道:“听说你把醉红楼砸了?还逼着敖古杰打了敖青龙?王爷不是已经从边关发来请回的折子了吗,现在战事刚刚停息,而且大小姐快生了,皇上一定会准王爷的折子,你不要再去惹事儿了,小心王爷回来,给你算总帐。” 列云枫笑道:“我惹不惹事儿,他还不是照样教训我?既然如此,我不如随性儿多惹些事情。” 叶眉儿呆了呆,很担忧的道:“小爷,你是不是真的又要去惹事了?” 列云枫笑道:“眉儿,不惹事的列云枫,你看过吗?可以想像吗?” 叶眉儿瞪了他一眼:“你还真的不怕打,懒得管你,下次被王爷打了,不要找我给你上药了。”她负气的拧了列云枫的手臂一下,列云枫哎哟一声,叶眉儿才笑眯眯的下楼了。 列云枫揉着被拧痛了的地方,臀上也是火辣辣的痛,方才挨的那几下真的是很痛,他慢慢的下了楼,脸上有些淡而灿烂的笑容,他对自己做的事情绝对的有把握,所以他的心情极其的好,本来他每天有午睡的习惯,今天却没了睡意。走到分路口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林瑜那里,萧玉轩也是受了伤,澹台盈总不方便为师兄上药,澹台玄那么个顽固的个性,宁可自己去熬粥也不会怎么快就去看徒弟。 “澹台玄,老天还真对你青睐,可恨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列云枫自言自语的道,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的揉着被打痛的地方。他也没有快步的走,虽然是伤得不重,还是疼的难忍。 走到了地方,轻轻地推开门,林瑜还是趴在那儿,床边坐着的却是澹台玄,屋子里边只有他们师徒两个人,想来萧玉轩和澹台盈也去休息了,澹台玄挨着林瑜坐着,在和林瑜说话。 澹台玄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了列云枫,列云枫带着一种得意的笑容,靠在门框上,澹台玄道: “要么就滚进来,要么就滚出去,靠在门上像什么样子?” 列云枫坏坏的笑道:“看来师父是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喜欢靠在门上搔首弄姿的啦?” 澹台玄瞪了他一眼:“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饶不了你。” 列云枫走过来看林瑜,神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已经睁开眼睛了,不过现在林瑜的脸上都是泪痕,好像刚刚哭了。 澹台玄问列云枫:“你过来趴下,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 列云枫脸一红:“我没事儿,不用看了。” 澹台玄一把抓住列云枫,按住他伏在桌子上,掀开了衣服看,臀上有好几道伤痕已经是青紫色的淤血,这样的伤虽然没有流血,但是比流血更严重些,方才因为是隔着衣服打的,下手就看不出轻重来,澹台玄叹了一口气,给他涂药膏,然后他又看见列云枫背上的几处烙痕,问道:“你背上的伤怎么弄的?你爹爹打的吗?” 列云枫的脸更红了,道:“男人的身上总得有些疤痕吧?有什么好奇怪。” 澹台玄见他不说,也就不问了,帮着他穿好了衣服,反正列云枫不想说的事情,谁也撬不开他的嘴巴。他转身还是坐到林瑜的床边,道:“你是个明白孩子,我方才说的话你应该听到心里去,知道吗?” 林瑜低低的唤了声:“师父……” 澹台玄道:“不管你心里头恨不恨我,今天我是下手很重,只是想让你永远记住这个教训,江湖险恶,你要做什么事情以前,都要三思,不能感情用事。你们三个里头,轩儿比较老实,小熙又太轻狂了,你是文武兼修的一个,在你身上,我费了更多的心血,可是,小瑜,你太单纯了,我不是说心地善良不好,可是单纯往往给人可乘之机。” 林瑜道:“师父别说了,瑜儿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瑜儿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师父,你打死瑜儿算了。”他说着,又哽咽起来。 澹台玄有些生气:“你还是在委屈?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林瑜道:“师父,你不明白,当你以为你遇见了今生今世最值得去付出去爱的一个人,你以为她是冰清玉洁,是忠贞不的,她对我来说,好像九天仙女一样,我甚至想过,如果师父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愿意被师父废了武功,离开玄天宗,和她浪迹天涯,白头偕老。可是,上天开了太大的一个玩笑,她,她原来什么也不是……” 列云枫笑道:“难怪人家说,骗人的人不可恨,上当的人可耻啊,人家骗了你,你还念念不忘她?” 林瑜道:“我怎么可能还在想着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让人失望了,什么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什么执子之手与尔偕老,他娘的,都是屁话,都是骗人的。”他说着说着,很是激动。 澹台玄的脸色又开始难看了,从小温文尔雅的林瑜居然在骂人,要不是林瑜伤得那么重,他的巴掌早就打过去了。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生气归生气,因噎废食可是得不偿失。天下又不是水清灵一个女人,现在受些挫折,也没有什么不好,况且,你知不知道可以自由的去选择喜欢谁,对有些人来讲,也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奢求?” 林瑜冷哼了一声道:“你又没有喜欢过谁,你说的都是纸上谈兵的道理。” 澹台玄的眼睛瞪起来,列云枫示意他不要发火,然后微笑道:“林师兄说得不错,我是没喜欢过谁,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以去喜欢谁。” 林瑜有些奇怪列云枫说的话,抬起头来看着他。 列云枫道:“对于女子来说,最重的承诺就是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如果你喜欢一个女人,却无法兑现这样的诺言,还不如在当初就放弃了。我的婚姻,是连我父王也无法做主,皇上的荣宠,有时候是种桎楛,我无法知道皇上要为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但是我可以确定这个女子一定出身高贵,也许可能是皇室宗女,这样特殊的身份,看起来虽然也是我们列家的荣耀,可是如果不能将这段御赐的姻缘调解好的话,也会惹来更大的祸事。” 林瑜愣愣的听着,澹台玄心中十分感触,列云枫是骄傲的一个人,如果不是真心真意的想帮着林瑜走出心里的阴影,他是绝对不可能和别人说这些事情。 列云枫道:“换句很通俗的话说,假如我喜欢上了某个人,她是不可能做我的元配夫人,如果皇上赐婚的那位贤良淑德的话,也许能允许别的女子成为我的次妻,可是这样,对于我喜欢的人不公平,是太大的牺牲和委屈,当然,我可以抗旨,抗旨的结果却可能把我们整个列家搭进去,无论我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也不能以我们整个列家做代价。别看平时皇上纵容我,但是大的事情上,牵涉到重要的关系上,皇上绝对不可能妥协。这些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很早就明白,在我没有被皇上赐婚以前,是不能够喜欢任何的,林师兄,虽然你这次被骗了,可是你还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喜欢别人的机会,你有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自由和快乐,我连被别人骗的机会都没有。”他说着不由得怅然若失地长叹一口气。 林瑜听得呆呆的,这应该是列云枫埋在心底的最真实的话,充满了无奈和痛苦,他看着列云枫,不知道这个英俊张扬、笑容灿烂的少年心中还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痛和秘密?林瑜很聪明,他知道列云枫和他说这些话的意义所在,所以林瑜才特别的难以释怀,自己明明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列云枫居然很正经地劝慰自己,林瑜感动又羞愧,他低下了头,伏在枕头上,止不住的泪水湿了枕巾。 澹台玄黯然道:“瑜儿,师父不想再说什么了,枫儿比你小,却是如此的明白,他的这些话是什么样的分量,你如果不糊涂,就应该知道。如果你再不明白,我也白教你一场,你走吧,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他重重地叹息着。 林瑜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床上,道:“师父,我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我已经没有事儿了,上次当,学次乖,我不会沉溺在自责颓废里边,如果瑜儿真的那么没出息的话,师父打死我好了。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浪费在自艾自怨上。”他一边说,一边流泪。 澹台玄扶着林瑜躺下,怜惜地道:“人生谁无少年时?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可是这段不该的感情毁了我本来美满的婚姻,结果我喜欢的人离我而去,我的妻子也弃我而去,我当初是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能避免三个人都受伤害,结果我背负着移情别恋、喜新厌旧的罪名不要紧,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都恨我入骨,同时也葬送了她们一生的幸福。当年为了这件事情,我师父也差点打死了我,后来还是我的女儿吓得大哭,师父才手下留情,不然现在,我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林瑜这下更加愕然了,师父居然也说起自己当年的故事,这件事情应该是澹台玄心中最疼痛的秘密吧,和师父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过。 澹台玄道:“师父是过来人,知道感情上的创伤有多难恢复,但是再难你也要挺过去,因为你肩上还有责任。” “师父。”林瑜低低唤了一声,然后把头靠在澹台玄的腿上,手抱着澹台玄的腰“师父,瑜儿真的知道错了,真的……”他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波心荡冷月无声 掌灯的时候,澹台盈在自己的房间里边发呆,萧玉轩和林瑜那里有爹爹照顾着,她又帮不上什么忙,爹爹也顾不上她了,她一个人特别的闷。正发呆呢,有两个丫鬟进来,一个用描画红漆的乌木托盘端着几样点心,点心放在缠丝的白玛瑙盘子里,精致美丽,让人看了都不忍心去吃,好像每一样小巧的点心都是有生命的一样,澹台盈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喜欢吃这些精致小巧的糯香的点心,丫鬟微笑着道:“盈小姐,这个是我们小王爷特地吩咐厨房做的。” 另一个丫鬟也端着一只托盘,里边放着一身衫裙,妃色的,那浅浅的妃色好像豆蔻少女的桃腮,竟然蕴藏着淡淡的芳香,裙上用金银丝还绣着细碎的桃瓣。那丫鬟也含笑道:“盈小姐,这裙子是我们小王爷特地挑选的,请盈小姐换上吧,一会儿我们小王爷就过来。” 澹台盈让她们两个看得不好意思了,羞羞地搭讪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拿点心的那个丫鬟道:“我叫飘雪,她叫飞雪。” 澹台盈哦了一声,又道:“那个叫叶眉儿的好像身份很特殊的啊?”她是信口问的,她看过叶眉儿好几次了,叶眉儿每次和列云枫都是有说有笑的,澹台盈感觉看见叶眉儿和列云枫亲密的样子总是莫名其妙地有些生气。 飘雪笑道:“眉儿姐姐是我们王妃赐给小王爷的,是伺候小王爷的,”她见澹台盈并不太明白她的话,就抿嘴儿一笑道:“盈小姐不知道,像我们小王爷的世家子弟,在没有成亲之前,屋子里边都要放几个人的,因为我们小王爷不喜欢这些,所以他屋子里边只有眉儿姐姐和辛莲姐姐两个。” 澹台盈对飘雪的话虽然半懂不懂,但是飘雪暧昧的神色她还是懂的,一丝不快掠过了她的眼睛。 飘雪自然看得出来了,忙道:“盈小姐也不要奇怪,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其实我们小王爷是最不喜欢这些的,虽然眉儿姐姐和辛莲姐姐在他屋子里边,可是我们小王爷对她们除了尊敬,没有别的。” 澹台盈嘟囔着道:“将来还不是一样?”她说着,心中有酸酸的感觉,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口中,狠狠地咬,好像这点心是列云枫,又是叶眉儿,对了,还有那个没有见过面的辛莲。 飞雪柔声道:“盈小姐,换上这条裙子吧,一会儿小王爷要和你出去。小王爷说你来了京城好些天了,也没有时间带你去玩玩,今天正好他空闲了,就带你去逛逛。”[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QiSuu.Com] 澹台盈眼色一亮,马上愉快起来,方才她又去看过两位师兄了,萧玉轩的伤不算要紧,有两三日就没事儿了,林瑜的伤虽然重些,但是涂了列云枫的药膏,列云枫又吩咐人给林瑜煎了内服的药,又让厨房给他们炖了上好的补品,澹台玄在陪着他们说话呢。 澹台盈没有心思吃点心了,洗了洗手,便拿起了裙子换上了,飞雪帮她系紧了如意绦,澹台盈转了一圈,衣袂飘飘,流光溢彩,煞是好看,澹台盈站在镜子前边,双颊也如裙色般飞起两片嫣红。 她站在镜子前边正发呆呢,身后有人轻轻的笑,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列云枫,果然列云枫的声音传过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灯下的盈儿,真是仙子下凡一般。” 澹台盈的脸有些烫了,又想笑又想佯装生气,嘟着嫣红的樱唇道:“你是不是欺负我不懂这么诗啊词啊,成日胡说,小师兄,给我说实话,你叽里咕噜地是在笑话我还是在骂我?” 列云枫不答而笑:“就算我在骂你好了。” 澹台盈微怒道:“哼,你以为我真的不懂啊?我也会写诗的!” 列云枫这次笑得厉害:“是吗,我们的小师妹还是才女啊?那写一首让我拜读拜读啊。” 澹台盈被他一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道:“好,你听着啊,嗯,嗯,半盏残茶尚余烟,啊,唐诗,唐诗,唐诗三百忆华年。嗯,”澹台盈缩紧了眉头,苦苦思索着“对了,幽窗琴罢中宵立,好风如水水如天。” 列云枫自言自语地道“半盏残茶尚余烟,唐诗三百忆华年。幽窗琴罢中宵立,好风如水水如天。” 澹台盈得意地道:“怎么样?” 列云枫笑道:“老实招了吧,你写的?笑死人了,这个分明是李白写的,骗谁呢你?你就是要偷别人的诗,也找个没有名气的来偷。”他说着用手指划着脸,在羞澹台盈。 澹台盈急道:“你胡说,什么李白,这个是我姐姐写的!”她说完了也看见列云枫在笑,才明白自己是不打自招了。 列云枫点点头:“哦,你姐姐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进京啊?” 澹台盈噘嘴道:“还不是因为贝师兄啊,他好端端的和一个叫什么慕容休的人打架,结果被我爹爹打了一顿,我姐姐照顾他呢,所以没有来。” 列云枫笑道:“做你们玄天宗的弟子还真的要皮厚才行啊,不然迟早让你爹爹打死 。你爹爹是不是棍子投胎,上辈子身不由己,操纵在别人手里,想打谁自己做不了主,这辈子好容易投胎做了人了,见到人就想打啊?学了一身的武功,不去打几场架,怎么能有进步啊?声望、朋友,哪样不是打架打出来的啊?好笑,你们玄天宗的功夫练成了都不用,那还辛辛苦苦地练它做什么?刀不出鞘,是要锈死的,马不出厩,是要肥死的,你们又不是通缉的逃犯,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澹台盈听了又是气又是笑,虽然列云枫在嘲笑澹台玄,她是不应该笑的,可是她哪里忍得住?一边笑一边道:“我爹爹要是棍子投胎,你就是,就是……”她本来也想嘲笑他几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 列云枫催促道:“走吧大小姐,怎么磨蹭,要是出去的太晚了,待会儿回来了你爹爹不是又要骂人了?” 澹台盈忽然问道:“就是我们两个去嘛?你的眉儿姐姐莲儿姐姐不去?” 列云枫听她的话里边有些酸溜溜的,多少有些诧异,他看着她,定定的,然后笑道:“小丫头,不是在吃醋吧?” 澹台盈的脸“腾”地晕红,握着拳头示威道:“小师兄,你再敢胡说,我去告诉爹爹去!”可是她的口气却是软软的。 列云枫研究似地看着她,看得澹台盈的脸更红了,佯怒道:“你别做梦了,谁希罕嫁给你啊,老婆还没有娶,小老婆却一群了。”她说完这句话,连脖子都红了,扭过脸去。 列云枫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无奈,还有一丝丝的抱歉,可惜澹台盈没有看到,澹台盈见没有回声,转过头来的时候,列云枫温柔的看着她:“小师妹,不要对我特别好,远离我你会更快乐。” 澹台盈含着微微的羞涩,道:“有时候,有些事是心不由己的。” 列云枫笑道:“太执着了就放不开,其实放下来再看,从前刻意要做的事情未必有意义。” 脸一红,澹台盈道:“我们去哪儿?” 列云枫笑道:“我要把你卖了。” 澹台盈也笑道:“那我帮着你数钱好了,看你吊儿郎当的样子,未必是识数的。”她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有嘲笑的味道了,不由得抿着嘴儿笑。 列云枫拉着澹台盈的手,两个人离开了房间,刚到府门口的时候,叶眉儿正好从府门外进来。 叶眉儿道:“小王爷,盈姑娘,这么晚还出去?” 列云枫问道:“怎么样?见到汨罗姐姐了?” 叶眉儿笑道:“放心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她溜了澹台盈一眼“小王爷,原来上次你要我帮你挑裙子,是要送给盈姑娘的啊?” 澹台盈听了,扬起了下巴,不知不觉间满脸都是得意的神色。 列云枫看了澹台盈一眼,向叶眉儿道:“眉儿,过来说话。” 澹台盈看着列云枫拉着叶眉儿走到远一点的地方,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叶眉儿还老是向她这边儿瞟,澹台盈在猜测列云枫会和叶眉儿说些什么? 忽然听叶眉儿的声音大了一些:“你疯了,这样也太危险了啊!”她显然是有些急了,澹台盈看过去的时候,叶眉儿也在看着她。 列云枫干脆伏在叶眉儿的耳边说了好半天,叶眉儿的神情还是不情不愿的,但终是拗不过列云枫的样子,点了点头,又出府去了。 澹台盈道:“叶姑娘好像生气了啊。” 列云枫道:“不用理她了,我们走吧。” 列云枫拉着澹台盈的手,两个人在街上闲逛。自从来了京城以后,总是遇到各种情况,澹台盈哪有时间逛街,而且她们家的家规,女孩子是不允许一个人单独外出的,澹台玄虽然不轻易打女儿,但是真的要生气了,澹台盈是会吓得魂儿都没了的。 夜色浓郁,灯火辉煌,许多摊贩还在做着生意,街上特别的热闹,澹台盈在每个摊子前边都驻足流连,都会发现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只要她的眼光流露出喜欢的样子来,列云枫都会给她买下来,澹台盈的心中有甜丝丝的感觉。在家里的时候,除了姐姐澹台梦以外,三个师兄也都特别地疼爱她,将她看成是掌上明珠一样,澹台盈觉得姐姐不喜欢自己,大约是妒忌自己被师兄们宠爱着,说实在的话,姐姐虽然长得也温香软玉般的美丽,但是澹台盈总是感觉有些怕她,姐姐也不怎么和她交流的,想别人家的姐妹们都是无话不说的,姐妹俩都有小秘密互相交换的。现在这个小师兄更是特别了解她的心思,幸福的感觉在澹台盈美丽的眼睛里缓缓流淌着。 列云枫道:“这个醉仙居的西湖醋鱼、火踵神仙鸭,还有西湖莼菜汤都是京城里边独一无二的,老板厨师都是杭州人,他们做的都是杭州菜,我们去尝尝,好不好?” 澹台盈点头,两个人进了醉仙居,醉仙居并不大,而且是非常的简陋,整个店面里边空空荡荡的,见他们进来了,有个伙计懒洋洋的过来,一口纯正的京城口音,道:“两位要点什么?”他说话时还打着哈欠,睡眼朦胧的。 澹台盈有些不悦,要不是应该是列云枫要到这儿来的,她早转身走了,列云枫也没有生气,道:“西湖醋鱼、火踵神仙鸭,还有西湖莼菜汤,再来个莲子甜汤。” 伙计应了一声,问道:“客官要酒吗?” 还没等列云枫说话,澹台盈道:“不许喝酒,你上菜就是了。”那个伙计白了她一眼,就走了。澹台盈哼了一声:“这个人怎么这个态度,难怪他们这里的生意不好了。” 列云枫劝道:“我们不过图个清静,和他们生什么气啊?” 澹台盈听他这么说,也只好悻悻地作罢,只是有点奇怪,以列云枫的脾气,怎么能容忍那个伙计呢?难道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的缘故吗?正胡思乱想着,有个女子在门外冷笑一声。 列云枫抬头,有些惊讶地道:“你怎么来了?” 那个女子的脸上都是嘲讽的笑容:“我说翻遍了京城也找不到你呢,原来你在这儿啊?她是谁?”她用纤纤玉指一指澹台盈。 澹台盈听她的口气,是来者不善的,看她的容貌,长得果然是不错,只是现在带着几分怒容,冷冷的,眼光里边都是刺儿,尤其看着澹台盈的时候,更是不友善。 列云枫笑道:“她是我小师妹,盈儿,你等着我。”他拍了拍澹台盈的肩头,然后拉着那个女子出去。 澹台盈自然是一肚子的不高兴,出来一趟,先碰到那个叶眉儿,现在又遇见这个女人,看样子,她和列云枫的关系也是不同一般的。一想到列云枫可能喜欢别的女子,她心里就特别的不舒服,而且他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准小老婆了,方才那个又是谁?是不是第三个?澹台盈在胡思乱想着,伙计把菜都上齐了,她也没有胃口吃,想着想着,她忽然一惊,难道自己喜欢上列云枫了吗?她这么想着,不由得呆呆的,才认识几天啊,自己怎么可能喜欢上他呢?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大师兄萧玉轩在暗暗喜欢着自己的,她也一直觉得大师兄喜欢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不对。如果自己现在去喜欢别人,是不是移情别恋啊? 那伙计在旁边道:“客官,菜上齐了,客官可以动筷了。” 澹台盈被打断了思路,怒道:“我吃不吃,干你什么事儿啊?” 伙计笑道:“客官,小店儿要打佯了,客官可以付帐了吧?” 澹台盈一愣,看看外边,夜色已经渐深了,列云枫怎么还不回来啊。那伙计又催道:“姑娘,付帐吧。”澹台盈有些急了,她身上并没有带钱,因为平时她是很少单独出门的,而且每次和爹爹、师兄们出来,哪里用得着她来掏钱,还有一个原因,澹台盈觉得女孩子家如果腰间挂着个鼓鼓的钱袋多难看啊。现在列云枫又不回来,她身上有没钱,这里又人生地不熟的,澹台盈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恐惧。 伙计的脸立刻变了:“姑娘不会告诉我,你没有钱付帐吧?” 澹台盈急得掉泪:“我小师兄会回来付帐的,你等等好吗?”她的口气是在恳求着。 伙计打量她一眼,道:“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澹台盈道:“是啊,我不是本地的人,我小师兄是啊,你等等好吗,我们不能赖你的钱的。” 伙计笑了,道:“好吧,我先关店铺,姑娘慢慢等吧。”他说着去关窗,上门板,等到看着他把门也闩上了,澹台盈才发觉不对劲儿了。伙计笑着看着她,笑中带着狰狞。 澹台盈吓坏了,说话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伙计一拍巴掌,有出来几个伙计打扮的人,澹台盈更是慌乱了,一直往后退,先前的那个伙计道:“既然你没钱付帐,就用自己付帐吧。”他说着走过来就要抓澹台盈的手腕,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澹台盈下意识地扬手就是一拳,那个伙计忙的闪开了,笑道:“哦,是个辣的,还会两下子功夫?” 澹台盈又害怕又生气,大叫道:“混帐东西,你们有没有王法啊,你们知道我小师兄是谁吗?你们”她忽然被一个人从后边捂住了嘴,同时闻到了一丝丝香甜的味道,然后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红尘凌乱慧剑冷 澹台盈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是蒙着的,嘴上也勒着布条,坐下好像是柔软的垫子,可是特别的颠簸,应该是在车上的,她同时听见低低的哭声,好像是女子的哭声,听那杂乱的声音,应该有七八个人的样子。 澹台盈不知道自己落在什么人的手里了,也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去,可恨的列云枫和那个女人一去不回,可恨的列云枫到底还纠缠着几个女人?澹台盈现在特别的后悔,真的不该和他单独出来。爹爹和师兄们看不见自己,一定会急死了,列云枫,列云枫会不会也急死了? 车子继续颠簸,哭声低低哑哑的,更让澹台盈的心中增添了几分恐惧,终于,车子停了。 “这次带来几个?”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腻的声音。 “八个。”是和澹台盈动手的那个伙计的声音。 “吴老二,怎么这么少啊?”女人很失望也很生气地道。 “秀姐,大少爷吩咐是只能弄外地的女子的,他怕本地的人丢了姑娘会找的,京城虽然大,谁知道谁和谁认识啊?要是外地的女孩子就不同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秀姐,嘿嘿……”吴老二陪笑道。 “拿开你的狗爪子,吴老二,这些个雏儿,你不会也动了吧?”秀姐森然地道。 “我怎么敢,杀了我也不敢,上边有大少爷呢,怎么也轮不到我啊。”吴老二显然是害怕了,忙忙地分辩。 “谅你也不敢。”秀姐哼了一声,“来人,给我把她们带到地牢去。” 澹台盈听着他们的谈话,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了,不过她可没有妄动,努力地摇动着头,想把蒙眼睛的布蹭松点儿,还没有等她多摇几下,就有人架着她下了车,然后左转右转的走了一会儿,听见有沉重的开门声,她和同行的女孩子们都被推了进来。在半路上,澹台盈有个想反抗的念头,可是她没有十分的把握,终是没有轻举妄动。 到了地方,澹台盈闻到一股腐朽的味道,有人把她蒙眼睛的布和嘴上的勒布扯下来,但是手上的绳子并没有解开。放眼看去,澹台盈的心陡的一沉,这里四壁都是青条石砌成的,阴暗而且潮湿,石壁上居然还挂着皮鞭、板子、铁索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刑具,更增添了恐怖阴森的气氛。地当中,还有一个木头架子,上边挂着锁链,澹台盈觉得自己的身上开始嗦嗦的冒冷气了。再看同来的几个女子,都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一个妖艳的带着高高在上神态的中年女子进来,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当然有人搬了把椅子过来,那个女人稳稳的坐下,然后道:“你们不用疑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可以告诉你们,这里是醉红楼,我是这里的主人,千枝秀。” 澹台盈的心砰地一声,醉红楼,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了啊,这个千枝秀就是方才和吴老二说话的那个秀姐。澹台盈感觉血往上撞,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她忽然就想到了死,如果要在这里再待上几分钟的话,她都宁愿死。 千枝秀慢慢的把眼光从每个啼哭的女孩子身上掠过,然后慢条斯理的道:“孩子们,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们之中有人不愿意听我的话,这样你们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当然,如果你们现在都听明白了的话,统统给我跪下。” 几个女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个人跪了下去,然后接二连三的有人选择了屈膝。澹台盈站在那里,一脸的愤怒和恐惧,她是不可能屈膝的,大不了是死,她再次想到了死。 千枝秀有些意外的看着澹台盈:“多漂亮的小丫头啊,可惜啊,哎哟,哎哟……” 第一个哎哟是嘲弄的口气,带着幸灾乐祸,第二个哎哟是痛极的呻吟,有人在背后狠狠的抽了她一鞭子。 澹台盈看见来人,立刻流泪着大叫道:“小师兄,小师兄。” 千枝秀回头,看见是列云枫,立时吓得腿一软,跪下来,然后她看见列云枫的身后,跟着齐明德和一群官兵。 列云枫死死的盯着千枝秀:“我说过要拆了你的醉红楼的,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拐卖这么多的良家女子,这条罪的判罚是凌迟。”他的脸色铁青,眼神中有杀人的寒冷。 千枝秀知道列云枫不是在开玩笑的,吓得尿了裤子,脸上的肉一直在跳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虽然不认识字,却知道凌迟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列云枫道:“齐大人,人赃并获,醉仙居那边的伙计们都已经被我的人擒住了,现在应该押在天牢里边了,他们不过是从犯,这个女人是主犯,天牢那里我不放心,这个女人还是交给你吧。”他挥挥手,示意兵丁们把千枝秀带走。 千枝秀吓得大声嘶叫:“小王爷,我是被逼的啊,我是从犯啊,主犯不是我,这个醉红楼不是我开的,我只是人家使唤的一条狗啊!” 列云枫冷笑道:“难道这个醉红楼是我的?” 千枝秀大喊道:“小王爷明鉴啊,我真是被逼的啊,这个醉红楼是敖古杰的啊,平时的事情都是二少爷敖白虎管理的,最近敖白虎好像得病了,大少爷才来打理的。我是听他们的吩咐的,小王爷饶命啊。”为了自保,千枝秀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知道什么全都说了出来,大声地喊冤。 列云枫冷笑了一下,不耐烦地挥挥手:“带下去,没有人听你血口喷人。” 见列云枫不相信,千枝秀大喊道:“我怎么敢骗小王爷,我是被他们逼迫的,小王爷想想,我这样的人,怎么敢得罪他们敖家?小王爷,我有证据的,我不是说谎的。我当初还怕敖古杰他们会卸磨杀驴,所以他们每次交给我的指令信我都留着,我拿给小王爷看。”她说着也顾不得羞耻,把自己的衣衫解开,然后又解开胸衣的带子,把胸衣扯了下来,她把胸衣用力的扯开,里边掉出来来一个扁扁的锦囊,应该是贴着身体所以才压扁了的,最后又从锦囊里边倒出来好些小纸条来。 齐明德示意兵丁们捡起来那些小纸条,然后呈给列云枫,列云枫没有接:“齐大人,这个是证据,按道理该由你呈给皇上的。” 齐明德看了几张纸条后,汗也下来了。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敖古杰居然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列云枫冷笑道:“不然齐大人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齐明德说不出话来了,列云枫道:“齐大人还为敖白虎求过情,你知不知道敖白虎就在这个地牢里边夺去了多少良家女子的贞操和性命?” 齐明德汗流满面:“小王爷早知道了?” 列云枫冷冷的道:“十几天前,我在城东的乱葬冈上遇见一个伤得惨不忍睹的姑娘,她是被敖白虎打昏的,他们以为她死了,就丢在哪里了,可是,她当时没有死了,在临死之前她说了九个字:醉红楼,醉仙居,敖白虎。” 这时候,兵丁们早已经把女孩子们的绳索都解开了,澹台盈本来想过来扑到列云枫的怀里大哭一场的,可是听了列云枫这句话,立刻呆在那里了。看样子列云枫是早知道醉仙居有问题的,他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留在哪儿? 齐明德道:“难怪你在凤凰茶楼上故意给敖白虎下毒,就是要为那个不认识的可怜姑娘报仇啊?” 列云枫冷冷的道:“那些痒粉算什么报仇?我不过是在想,如果那姑娘说的是真的,如果敖白虎受了伤不能来这里,那么敖家的人一定会有别人来这里的。以前我来找水清灵的时候,曾经看见他们兄弟和狄明震在这儿,那时候我就怀疑他们和这个妓院和那个水清灵是有关系的。更可疑的是,我还看见敖古杰和敖青龙都在这儿,其实父子两个都是好色之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无论他们再怎么无耻,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妓院里边嫖妓吧?” 齐明德摇头道:“敖古杰居然,居然真的对广平郡王的话惟命是从,连是非都不分了。小王爷,我带着人走了,今天晚上,我会把审讯的案宗和证物送到宫里去。要不要抄一份,转给小王爷看?” 列云枫点头:“还有这些外地的女孩子,麻烦齐大人问讯完了以后,派人保护她们回乡去,至于盘缠和花费,你去我府上找叶眉儿领就是了。” 齐明德答应着,带着醉红楼的一干人犯和被救的女孩子们离开了。 澹台盈就呆呆地望着列云枫,她已经完全傻掉了。 列云枫看了澹台盈很久,才走过来拉她,低声道:“走吧。” 澹台盈摔开他的手,大喊道:“列云枫,你欠我一个解释。你早知道醉仙居有问题,是不是?你故意把我放在哪儿的,对不对?你知道他们要抓的都是外地的女孩子,所以你把我当成了诱饵,对不对?” 列云枫的脸色并不好看:“答案你已经知道了,何必再问我?” 澹台盈的眼泪淌了下来,哭道:“列云枫,你是个混蛋!就算你要用我做饵,你也要先告诉我一声啊,我心里好有个准备的,你知不知道我方才都要寻死的?”她大声哭着,特别的委屈。 列云枫没想到她居然说了这么几句话,心中就如同被刀狠狠地剌了一下似的,好半天才道:“我一直跟着你的,他们那么狡猾,如果事先告诉了你,你会露出破绽的,我一直没有动他们,就是因为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诱饵。盈儿,对不起,我说过,不要对我太好了,远离我,你会快乐的。”他说完这句话,神色特别的愧疚,他以为澹台盈会大哭大闹地埋怨他,骂他的,如果澹台盈和他翻了脸,他也不枉做了一回小人,在他的算计里边,是没有澹台盈的,他的感觉澹台盈是自己可爱的小妹妹一样,等着自己的照顾和宠爱,而且这么多年,对于感情,列云枫从来没有想过,在他的世界里边,还没有准备把那块地方留给感情的。 澹台盈终于趴在他胸前大哭起来:“你应该先告诉我的,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我相信你做这个决定一定很痛苦,可是无论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你都要先告诉我啊。你知道方才我有多害怕啊。” 列云枫任她哭了个够,见她慢慢地止住了悲声:“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澹台盈打了个激灵:“回去我们怎么说啊?” 列云枫道:“不必要说谎,齐明德都看到了。说了谎,也很快被戳穿的。” 澹台盈叫道:“不行,你,你不能说实话,知道吗?就说是我乐意做的,我事先是知道的,小师兄,你要是说了真话,我爹爹一定会马上离开的,他是不可能再留在王府的。” 列云枫微微地笑道:“不是早晚都要离开吗?早一些,晚一些,有什么关系?。” 澹台盈又落泪道:“不,不,我不要离开……” 列云枫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我有生以来走的最险的一招棋了,小师妹,你应该恨我的,因为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牺牲你。而且在我的身边充满了危险,你们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既然相聚是缘,那么分离也是缘。” 澹台盈呆了呆道:“小师兄,你不是这种人,不是的,你故意这么说,你在骗我。” 列云枫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丝嘲弄,然后道:“你能了解我多少?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比你更清楚的。你不信可以比较看看,今天的事情,如果换成大师兄,他宁可错过这个大好的机会,而不会骗你去当诱饵的,因为在他心中,你是最重要的。我是一直在跟着你,你不会受到伤害,可是你心里的伤呢?我知道这样会让你多害怕,可是我还是选择了去做,在我的心中,为了目的,是会牺牲自己的妹妹的,我爹爹不是也牺牲了我姐姐,让她进宫去了吗?” 澹台盈摇头:“我不要听,你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怕,你不是那种人,我不相信。”她说着泪眼婆娑的,楚楚可怜的望着列云枫。 列云枫不愿意看到澹台盈被自己逼得太紧了,办法还是自己再想吧,他想到这儿,转了话题道:“你信不信都好,我们该回去了。太晚了,你爹爹会惦记的。”他拉着澹台盈走出了地牢,醉红楼已经给封了,出来的时候,满天的星斗。两个人默默的走着,一地月光如水,澹台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 走到一半儿的时候,澹台盈站住了,擦干了眼泪,昂起头道:“小师兄,我想通了,你肯这么做,是因为你没有把我当成外人,何况你做这些事情也是为了林师兄,为了玄天宗,你在调查事情的真相。我虽然不是玄天宗的弟子,但是我是我爹爹的女儿,能够帮上忙,是我最高兴的事情。”她说着,还强自微微地笑“其实,我不应该这么小气的,好像我自己受了委屈一样,小师兄,你一路都有跟着我,不是吗?你也怕我危险的,对不对?” 列云枫怜惜地看着她,有几分无奈地道:“傻丫头,你真是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啊?我是在利用……” 澹台盈捂住他的嘴,娇嗔道:“不许你说这么难听的字眼儿,我早说过,无论我爹爹当不当你是真正的徒弟,我都当你是我的小师兄,你在我心里,和大师兄他们一样,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列云枫道:“盈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醉红楼连根拔掉吗?她们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是一方面,再有,水清灵是在醉红楼骗了林师兄的,醉红楼的幕后是敖古杰,而敖古杰是广平郡王的走狗,广平郡王历来小心谨慎,很多事情都不会出头的,要引蛇出洞不太容易,可是如果把他身边的走狗一个个的揪出来,那么广平郡王就会忙着杀人灭口。走狗虽然卑贱,总是还有一点狼性的,只要他们心中对广平郡王怀恨,就会配合我们去对付孟而修。现在千枝秀已经咬出来敖古杰,我们下一步就得对敖古杰动手了。” 澹台盈一直在听,然后点头:“你说的虽然我不太懂,不过,小师兄,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要找我,方才的事儿虽然很可怕,不过真的很刺激的,”她为了显示自己的胆量,还强颜欢笑的笑了两声,可是她满脸是泪,脸色苍白的,样子实在滑稽,“不过,我现在的心都是在怦怦的跳呢。” 列云枫笑道:“我的心才怦怦地跳呢,我都把你弄到醉红楼去了,一会儿你爹爹还不得把我杀了啊?” 澹台盈笑道:“反正我们一口咬定了,就是我们一起商量了去的,了不起被爹爹一起打,对不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列云枫笑道:“你现在嘴硬,只怕你爹的鞭子抽下来,你就笑不出来了。” 澹台盈道:“所以现在我要先多笑笑啊,一会儿只怕会哭得很惨的。”她说着,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只是笑得太勉强了。 两个人说着话间,已经到了府门口了,台阶上有个人站在哪里,一动不动的,澹台盈也站住了,然后感觉连站都站不住了,因为那个站在暗影里边的人就是脸色铁青的澹台玄。 情思寂寂莫惜缘 澹台玄的脸好像一团冰,寒气逼人:“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们还知道回来?” 澹台盈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澹台玄又问了一句:“盈儿,你们去哪儿了?” 澹台盈吓得浑身在抖,眼泪掉了下来,父亲轻易是不会和她发脾气的,但是一旦要是发了脾气,澹台玄教训起女儿来,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方才澹台盈可以和列云枫说硬话,逞英雄,但是看见了澹台玄,澹台盈就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了。 列云枫看澹台玄的脸色,感觉他一定是气坏了,如果要是说他们去了醉红楼,弄不好澹台玄就会在这府门外边发脾气打人的,虽然是夜深了,没有太多的人来往,可还是很难堪的,他想着往前凑了一步:“小师妹,师父问你话呢。”他挨到澹台盈的身后,然后悄然的用一枚银针刺了澹台盈的后背一下。 澹台盈只觉得背上一痛,然后发麻,眼前一黑,就瘫到在地了,晕过去。列云枫急道:“小师妹,小师妹,你怎么了?师父,小师妹昏过去了。”澹台玄也是一惊,也顾不上生气了,忙过来抱起了澹台盈,往她的屋子里边跑,到了屋子里边,把澹台盈放在了床上,再看澹台盈紧闭着双眼,昏迷不醒。澹台玄一搭脉,放了心,不过是麻药五更散而已,这种麻药很烈的,没有任何解药,但是也没有什么大碍,只要睡几个时辰就会自然醒来的。 他松了一口气以后,忽然又一迟疑,五更散的麻药药效在蒙汗药中是最烈最强的,一旦中上就会晕倒,女儿怎么会现在才晕的,难道不是五更散,是另一种发作症状和五更散相似的毒药?想到这儿,焦急的澹台玄又要去搭脉,却听见列云枫道:“不用看了,盈儿没有什么问题,就是麻药而已。” 澹台玄看着,恍然道:“是你?你暗算盈儿做什么?” 列云枫道:“因为盈儿要对师父说谎,我知道在师父眼里,小师妹一直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我不想让盈儿对师父说谎。还有她今晚实在太累,她遇到了也许是一辈子都不可能遇见的事情,所以她不能再接受师父的盘问,她应该先好好歇歇。” 澹台玄越听心中越疑惑,道:“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列云枫笑道:“师父,还是去你的房间里边说吧,那里比较方便。”他的笑容有些微微的涩意,澹台玄还从来没有看过列云枫这个样子。他为女儿盖上了被子,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列云枫在后边跟着,进了屋子以后,澹台玄坐下来,问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这么晚了,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列云枫忽然跪下,澹台玄又是一愣,列云枫道:“师父也该知道,如果我要撒谎的话,一定能说得师父相信的,可是我不想说谎。如果师父要听真话的话,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澹台玄哼了一声:“我以为你学乖了,懂得主动承认错误,原来还是在要挟我,这才是你列云枫的风格,哈?什么条件,说吧?” 列云枫道:“无论今天师父你听见了什么,都不要在责罚小师妹 ,今天晚上,她已经又委屈又害怕了,这些远比被师父责罚还要严重的。” 他这么一说,澹台玄立时紧张起来,大喝道:“你们究竟是去了哪里?” 列云枫道:“醉红楼。” 澹台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列云枫道:“我们去了醉红楼。” 澹台玄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怒道:“你去醉红楼去上瘾了?先是带着萧玉轩和林瑜去,现在居然带着盈儿去,明儿是不是也把我带去?” 列云枫低头道:“师父要想去可去不成了,醉红楼被封了。” 澹台玄愣了一下,等着下文,可是列云枫不说了,澹台玄急道:“既然醉红楼被封了,你们还去哪里做什么?” 列云枫叹了口气:“因为我们去了,所以醉红楼才被封了的。” 澹台玄更是如坠五里雾中了,喝道:“你有话都不能清清楚楚说的吗?要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再这么慢抽筋,小心我揍你。” 列云枫道:“师父,干脆你还是先打我吧,我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和你说。” 澹台玄听了他的话,又可气又可笑,喝道:“你准备好了挨打,没有准备好说话?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要打你?” 列云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澹台玄更是生气:“好,好,你不说,我也不问,看看我们谁能耗过谁去!”他坐在哪里不说话了,直直的瞪着列云枫,列云枫跪在地上也不说话,两个人僵持着。 对持了有一个多时辰,澹台玄坐都有些坐得麻了,列云枫还是纹丝不动地跪在那儿,澹台玄动了动身体,干咳了一声,列云枫看了他一眼,笑道:“师父,你耗不过我的,以前我爹爹罚我的时候,都跪过一天一夜。” 澹台玄瞪着他,列云枫这个时候居然还在笑,实在是气死人了。他现在非常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列云枫却偏偏不肯说。澹台玄终于忍不住了道:“你现在应该想好了怎么说了吧?” 列云枫听他的口气,已经是没有那么大的怒气了,心中暗道《曹刿论战》里边说的道理还真的很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战事如此,人发脾气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方才说了,澹台玄能掐死他,现在澹台玄的怒气也消磨了很多,再生气也是有限的。他轻声道:“想好了,可是” 澹台玄道:“还可是什么?你不要惹上我的火来,到时候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小王爷,既然你叫我做师父,我就打得你。” 列云枫笑道:“这个倒不用师父一再的表白,只是,今天的事儿我怕说出来师父会气死,所以才让师父先打我好了,不然万一气死了,可是死不瞑目的,师父做了鬼,也难放过我,我岂不天天担心被鬼抓?” 澹台玄感觉气的头都痛了,这个列云枫弄得他头晕脑胀的,看了他是做了件什么错事儿,所以才一直等条件,一直不肯说,自己总不能真的无缘无故发脾气吧,澹台玄点点头:“列云枫,你有本事,你觉得你一定是吃定我了,对不对?” 列云枫笑道:“师父,我怎么可能吃定你?我们之间怎么能分什么输赢啊,哪次不是我吃亏?” 澹台玄无可奈何地又点点头:“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你说吧,就算你今天晚上把皇上杀了,我也只打你二十下,怎么样,现在可以说了吧?” 列云枫想了想,道:“师父这个承诺又管什么用,你要是真的恼了,一下就能要了我的性命,我打又打不过你,跑又跑不掉……” 澹台玄道:“我敢要你的命?小王爷,你不要开玩笑了。你要是死了,我们整个玄天宗的人都得赔进去。列云枫,我是感觉你是个能够成才的孩子,聪明睿智,有血性有责任,而且还有侠义心肠,你以为我乐意管你吗?” 列云枫嘟囔道:“我也没说你管不得我啊,你生什么气?好,我说是怎么一回事儿。”列云枫一点儿也没有隐瞒,将事情的经过一字不错的讲了出来,只是没有将自己内心里边的另一个想法说出来。他讲完了,澹台玄坐在那儿,沉默不语。 列云枫试探的道:“师父?” 澹台玄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列云枫,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的时候,你走吧。”他说着仰着头,靠在椅子后边的墙上。 澹台玄的反映很出乎列云枫的意料,他跪在那儿,心中转了无数的念头,是澹台玄对他彻底失望了,还是澹台玄看出了他真正的用心?可是无论是哪一种,澹台玄都没有理由这样的平静。 澹台玄闭上眼睛道:“列云枫,你走吧,你的心,我已经知道了。其实你不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现在看来你这个圈子兜得一点用也没有,我那个傻傻的女儿根本就没入这个圈套。” 列云枫的脸“腾”地红了,原来澹台玄已经看出了他的用心,列云枫感觉特别的愧疚,这种感觉是发自内心的,他咬着嘴唇,眼中的泪转来转去。 澹台玄继续道:“你现在后悔了是吗?感觉对不起盈儿?你以为让我打一顿就可以减少你心中的悔意吗?既然如此,我又岂能让你如愿?你走吧。” 列云枫眼中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开始微微地抽噎:“师父既然了解了,也觉得我是做错了吗?” 澹台玄阴沉着脸道:“好,你不走,我走。” 他起身就离开屋子,外边的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战。习武之人身子壮健,原本不会轻易伤风,也许今天是心太累吧,竟然感到一丝寒意。出了院子以后,不知不觉去了女儿房间,女儿澹台盈睡得很沉,他抚摸着女儿的面颊:“盈儿,盈儿,傻丫头,你怎么会喜欢上列云枫那样的人,他不是你能够喜欢的。今天他这么对你,你应该恨他才是,你的选择有千万个,他的选择却不会是你的,唉,”他说着眼中充满了爱怜,又忍不住叹气。澹台盈犹自锁着眉头,不知道在梦里边梦到了什么了。 坐了好久,澹台玄觉得列云枫应该走了,便又回自己的房间,进来的时候,发现列云枫还在,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在那儿。 列云枫还在默默地掉泪,他垂着头,窗外如雪的月光投射进来,映衬着他戚然的面庞。 澹台玄道:“列云枫,你做的没有错,只是太绝了。你的苦衷我了解,可是你的做法让我感到太……”他叹气又摇了摇头“你不是我的徒弟,我没有权利教训你,走吧。” 列云枫抬起头,眼中带着杀气,狠狠地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澹台玄不语。 列云枫道:“好。”他说了一个好字,从衣袖中拿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来,狠狠地向自己腿上刺去。澹台玄没有动,冷冷地看着,那匕首带着一道凄冷的风声和一串雪青色的暗光,划出一道美丽的血腥的弧线,在匕首刚刚触碰到列云枫衣摆的时候,澹台玄手一挥,那匕首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抓住了,就停在半空中。 澹台玄沉着脸道:“你干什么?” 列云枫恨恨地道:“既然事情是我做的,你又不希罕向我讨回来,我就按照江湖的规矩,三刀六洞,向你谢罪。” 澹台玄一用力,那匕首就飞到了他的手中,他几步进来屋子,把匕首扔到列云枫的膝前,列云枫把匕首捡起来,收了回去。 澹台玄在列云枫的身边踱来踱去的,好半天才道:“你不喜欢盈儿,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说呢?” 列云枫红着脸道:“我,我哪里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就算我真的不……喜欢……她,这样的事情怎么直接说?你难道不明白女孩子的心事,要是直接就拒绝,带来的伤害很难平复的。而且喜不喜欢这种事情,都是一根筋的,盈儿又没有显山露水的说什么,我正八经儿的当成一回事儿地和她说,她怎么却得开颜面?况且就算我说了,她的心是她自己的,我怎么改变她?她该想不开,还是想不开的,还不如釜底抽薪,让她对我……” 澹台玄打断他道:“你以为你算计了她,她就会想到开了,她会觉得你这个人不值得她把心思用在你身上?她就会恨你?就会离开你吗?” 列云枫有些气馁地道:“我,我哪里知道会这样的?其实我本来也有这个计划的,醉仙居那里只肯向外地的落单女子下手的,但是它那里太小了,攒不了多少货自然就会出手的,我不敢肯定他们的下家是不是醉红楼,我也想过和你商量,要盈儿去,醉仙居只对外地女子下手的,我现在身边的人,都是一口纯真的京片子,外貌可以易容,口音是装不来的啊。要不要盈儿去,我也想了好几天了,只要盈儿把他们钓上来,我会在盈儿的身上涂上千里追踪的药粉,联合齐明德带着官兵去堵现场。我会一直跟踪着盈儿,她不会有危险的。那个醉红楼是林师兄落难的地方,只要盯死了它,我们顺藤摸瓜就会知道真相了,可是”他停了停,叹口气。 澹台玄哼了一声:“可是还没等你和我说呢,就碰巧发现盈儿那个傻丫头居然对你动了心,所以你干脆一箭双雕,也不和我商量,也不和盈儿通风,就那么把盈儿送到醉仙居。你既可以将醉仙居和醉红楼连根拔起了,又能让了解了真相的盈儿对你失望,可惜你的如意算盘只打了一半儿,盈儿却是一点儿也不怪你,所以你心里才觉得羞愧,对不对?” 列云枫咬着嘴唇,道:“盈儿还要替我遮掩。”他说着,泪水还是忍不住地落“我看得出来大师兄对盈儿好,有太多简单的快乐,大师兄可以给盈儿的,我却没有办法办到,我只能当盈儿是妹妹的。” 澹台玄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哼了一声道:“你明白你的苦衷,我不为这个生气,何况我也不觉得盈儿适合你,更不愿意她跟着你。只是,列云枫,你就没有想过,你要是一失手,盈儿万一有个好歹,你就于心能安?你一直跟着又怎么样?你的武功还没有达到独步武林的境界,万一有高手偷袭你呢?” 列云枫沉吟一下,道:“齐明德已经得到辛莲的传信,去醉红楼哪里堵他们了。就算我失手,也有齐明德呢。” 澹台玄又道:“如果齐明德也遭到暗算呢?如果你们都没有及时感到呢?盈儿会遭遇到什么?你能够想像吗?如果盈儿出了事儿,你用什么来弥补?”澹台玄说着说着,心头又生起了怒火。 列云枫喃喃地道:“不会有那种可能的,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去做的……”他的声音不大,澹台玄怒喝道:“你能够胜出此局,是因为你打对手个措手不及,这种办法,只能用一次,广平郡王既然是老奸巨猾,他一定有了防范的,这个就像空城计一样,下次不许再用了。” 列云枫看着他,道:“我一定下不为例了,师父,我都认错了,你还不原谅我吗?” 澹台玄冷冷地道:“你有那么在意我?我原不原谅,也不防碍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小王爷,我就奇怪,你非要留我在你府上住一个月,是为了什么?” 列云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无限委屈似的,然后低低地道:“外人看来,王府里边富丽堂皇,富贵之极,可是这个地方太大又太冷清了,边境这些年一直不够太平,我爹爹和我大娘、我娘她们经常出征打仗,家里边只有个神志恍惚的黎姨娘,我姐姐在皇宫里边待产,况且她毕竟是娘娘,我也不能三天两头去看她的,我又没有弟弟妹妹,我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个小王爷不过是个金子打造的枷锁,铐着我,一生一世都无法摆脱下来……”他越说声音就越低了,连声音都是哽咽的。 澹台玄听他说得可怜,又跪了那么久,心中的气消减了很多,道:“得到我的原谅,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我说过的话不会不算,既然你肯坦白了,就是二十鞭子,多一下我也不会打你的。” 列云枫没有出声,澹台玄道:“你自己过去吧,难道等着我抓你过去吗?” 列云枫道:“师父,你这么宽宏大量,真的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 澹台玄喝道:“要么你就过去给我趴下,要么你就滚出去,罗嗦什么?” 列云枫站了起来,跪得太久了,膝盖已经是麻的了,他站着有些摇晃,看看旁边的凳子,有些迟疑,他想了想低声道:“我还是出去吧,今天太晚了,耽误师父休息了。”他说话的声音极小的,身形却是一点也不慢,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向门口纵去,哪知道澹台玄早站在门口了,正挡住他的去路。 澹台玄一把抓过列云枫的手臂,反拧到背后,列云枫就动弹不得了,澹台玄推着他过去,他按到凳子上,道:“我说过空城计再好都不能用第二次的,你还想跑?我让你跑了第一次,还能让你跑第二次吗?” 列云枫被按在凳子上无法动弹,犹自道:“你要打人也得讲道理的,我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你既然明白我的用心,干什么还,啊……”他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澹台玄的藤条重重地打了一下,列云枫倒吸了一口冷气,痛得浑身在抖动。 澹台玄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得寸进尺的,告诉你,列云枫,你最好乖乖的别动,我们玄天宗的门规,受罚的时候不许求饶也不许哭,不然,天知道二十鞭子什么时候会打完!” 列云枫负气道:“我又不是你徒弟,干吗总用玄天宗的规矩来管我?啊……”他身上又挨了一下。可惜他的手臂被澹台玄死死按着,连躲都躲不了的。 啪,啪,啪。 连着三鞭子打下来,列云枫痛得满头是汗,澹台玄今天的藤条打得特别的痛,这种痛是蔓延到全身的,所以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发抖。 澹台玄问道:“知道为什么打你?” 列云枫恨恨地道:“要打就快点,反正是我倒霉落到你手上了,不要和我讲什么道理,你的道理我统统不要听!” 澹台玄叹了口气:“列云枫,你太狂傲了,你以为你绝世聪明,做事都万无一失吗?所以你做事都是自己在算计,根本不和别人商量,也不屑于和别人解释,我今天打你不是因为你算计盈儿这件事儿,是因为你忘了这个世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不改的话今后会吃亏,所以今天你要记住这个教训。” 啪,啪,啪,啪。 又是狠狠的几鞭子抽下去,列云枫大声的喘息,仍旧浑身在颤抖,汗水湿透衣服,澹台玄停了一下,让他喘息一会儿,怕打得太急了会打晕过去。列云枫抗声道:“你放开我的手,我已经是你砧板上的羔羊了,难道还能跑吗?” 澹台玄果然松开了手,继续道:“你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吗?” 列云枫恨恨地道:“你怎么和我爹爹一样罗嗦,不过才二十鞭子,你这么拖拖拉拉的要抻到什么时候?你要讲道理,打完了再讲,我现在哪里还有心听你在这儿胡扯?” 澹台玄的脸又沉下来,不再说话,手挥着藤条,一下比一下更重地抽打下去,他腕上的力量用得极巧,这鞭子打下去,痛是在皮里肉外的,不青不紫,自然更不会破皮流血的,而且明天一早连痕迹都不会留下来,只是那种疼痛是比皮开肉绽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列云枫就是不哭也不求饶,实在无法忍受了就呻吟一声。 打完的时候,列云枫的脸都白得和纸一样了,趴在凳子上动弹不得,澹台玄道:“现在我可以给你讲道理了吧?” 列云枫用手捂着耳朵:“打完了人还讲什么鬼道理?我不听,就是不听。” 澹台玄道:“不想听道理,好啊,我也懒得和你罗嗦。明天早晨寅时三刻,你必须到我这个院子来。” 列云枫没好气的道:“干吗?大清早还不许人睡觉?” 澹台玄道:“你的武功太差了,从明天早晨开始,我要教你一些功夫,免得下次你再搞这些事情时,会失手被擒。” 列云枫听完了,呆呆的看着澹台玄:“是不是打人打多了也会变傻的?你教我武功?”他好像听到一个最滑稽的笑话,虽然身上很痛,但是还想嘲笑澹台玄,不过实在是太痛了,实在无法露出他那种不屑的讽刺的笑容。 澹台玄道:“明天寅时三刻,如果你不按时来,你试试看。” 孺慕轻言夜语时 澹台玄在床上睡不着,因为好多年了,他大多时候是一个人睡的,以前澹台玄几个徒弟小的时候倒是在他身边睡过的,等到长大了以后,都有自己的房间了,再不然就是徒弟们被他打得太重了,他害怕徒弟们发烧才会陪着他们。 可是今天晚上床边多了个列云枫,无论澹台玄是哄是吓,列云枫死活就是不回自己的房间,还说三更半夜的,他屋子里边的丫鬟们都已经睡了,看着角门的家丁仆妇们也安歇了,何必为了他一个人,又折腾别人不安生? 澹台玄心里明白,列云枫是不愿意别人知道他挨打了。对于列云枫的感觉,澹台玄自己也说不出来,按照常理来讲,他没有必要去管教列云枫的,而且他们的身份地位又相差的那么悬殊,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师徒父子的地步,他也一直在告诫自己,要忍耐些,毕竟列云枫是小王爷,他这个所谓的西宾是徒有其名的。不过到了时候,澹台玄还是忍不住会大发雷霆,因为他真的会为了列云枫做的一些事情生气。 澹台玄明明知道列云枫在耍赖,也只好由他了。况且他在王府才住了几日,认识的人又不多,伏侍列云枫的近侍都是女孩子,所以他虽然不乐意列云枫睡在自己这儿,最后还是妥协了,毕竟他更不愿意深夜去找那些小姑娘们。 列云枫见澹台玄答应了,干脆趴在凳子上动都不肯动,澹台玄只好把他抱上了床,然后为他涂上药。 本来冷丁儿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澹台玄已经是特别的不习惯了,更可气的,列云枫还不睡觉,在一边自言自语、嘀嘀咕咕的。 澹台玄忍不住喝道:“你再折腾的话,我从窗户里边给你扔出去。” 列云枫道:“师父你讲不讲道理啊?我怎么能睡得安稳?你挨二十鞭子试试,看看还能不能睡稳当的?”他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 澹台玄用手在列云枫的屁股上又拍了一巴掌:“闭嘴。” 列云枫被打痛了,忍不住啊了一声:“师父,你怎么不许人家说话?你有本事搬山移海,还能堵住别人的嘴吗?召公都知道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雍而溃,伤人必多。你知不知道总是这么蛮横不讲理的话,发达的只是四肢,心眼儿会越来越少的?” 澹台玄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列云枫忽然道:“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奇怪。” 澹台玄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又想说什么?” 列云枫道:“我在想,林师兄的身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师父你想,如果广平郡王只是想要林师兄的命,他府中的那些高手出来就可以解决了啊,用不着设下这么大一个圈套吧?利用水清灵,把林师兄送进了天牢,还打算用极乐散来控制林师兄。退一步说,就算广平郡王是不想让手下的人出面杀人,那么林师兄进来天牢,也判了刑了,是万无一失的,孟而修只管旁观就好了,还下什么大本钱去偷送什么极乐散啊?” 澹台玄听他讲起正经的事情来,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小瑜是个孤儿,我和他对他的身世都一无所知,他的名字是绣在襁褓上的。既然小瑜入狱了,那个郡王还是没有罢手,也许他要对付的应该是另外的人,他是在用小瑜做诱饵,去要挟或者对付那个人,而那个人,一定知道小瑜的身世之谜。” 列云枫道:“也不是很通啊,因为另一个玉坠子是落到了孟而修的手上了,他才让水清灵设计骗林师兄的,这样分析,另一个玉坠子的主人应该也落在了孟而修的手上。这玉坠子是一对的,如果它是定情之物,它的持有者该是和林师兄年貌相当的一个年轻女子,如果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落到广平郡王的府中是不可能再保守任何秘密的。” 澹台玄奇道:“什么?” 列云枫道:“其实不单单是个姑娘,就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到了那个孟而修的郡王府里,也会有什么说什么的。孟而修虽然是手无缚鸡之力,他却最喜欢严刑酷法,来俊臣、万国俊、周兴那些人发明的酷刑,他居然都按照样子打了一幅。” 澹台玄不由得皱眉:“他做这些事情,皇上不知道?” 列云枫道:“他打这些东西的时候,说就是做个自醒。孟而修是前朝的官员,那时候他有个外号就叫赛孟尝,家里头养着很多的门客,其中就不乏武林中人。当时先帝攻打前朝的京都的时候,就是孟而修带人杀了前朝的皇帝,抢来玉玺,率众投降的。” 澹台玄道:“他是前朝的降臣?”他对这个孟而修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听到这儿,更是十分的鄙夷了。然后又道“列云枫,这些陈年旧事你也知道,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列云枫道:“在朝廷里头,如果消息不灵通,岂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难道师父都不知道朝廷里边传到各位辅臣要员府中的,都有种叫邸报的东西吗?先秦以降,至于汉朝,朝廷里边就开始设立“邸府”,内容为朝廷政事,官员升迁的一些消息。况且翰林府里的史官们一直在修前朝和编纂本朝的事情,我哪里看一眼还看不到这些?” 澹台玄道:“说的也是,凭你小王爷的身份,朝廷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打听不出来的?” 列云枫道:“因为孟而修的特殊身份,在没有确凿证据前,皇上不愿意轻易动他,在现在的文武官员中,也有很多是前朝归顺过来的人,如果无缘无故的动了孟而修,会引起一些猜忌和麻烦,更重要的是,那孟而修因为杀了前朝的皇帝,献上玉玺,立了大功,被封为郡王的。在降臣里边,他是爵位最高的了,他要有什么不妥当了,一些排挤降臣的大臣就会趁机打击异己,制造混乱,朝廷里边归降的臣子们只怕惶惶不可终日,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风波……” 澹台玄打断他道:“等等,无缘无故的,你和我说这么又想做什么?我又不是朝廷里边的人,你说这个,我听了以又有什么用?” 列云枫瞪了他一眼:“我是在帮你分析林师兄这个案子的背景,你还不领情啊?你以为我愿意管这摊子闲事儿啊?” 澹台玄冷笑道:“那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的,你当我是傻瓜,就凭一个齐明德,能求得动你冒这么的大的风险?虽然孟而修是朝廷里边的官,林瑜却是江湖里边的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牵扯进来的,你还真神通广大,朝廷江湖的事儿统统有你的份儿。” 列云枫笑道:“师父既然能猜得到这个问题,何必再问呢?齐明德求不动我,总是有人求到了我,能求得动我的人,师父也未必认识,反正想帮你们玄天宗的弟子摆脱困境的,总不是恶人吧?” 澹台玄知道他是不会说的,也懒得去逼他,继续道:“那么你觉得另一个玉坠子的主人会是什么人?” 列云枫道:“我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有两点,一是那个人应该没有落在孟而修的手上,所以孟而修设计了林师兄,目的应该是引那个人出来,那个人一定知道林师兄的身世之谜;但是玉坠子又怎么会落到孟而修的手上,其中一定另有别情;第二,” 澹台玄道:“第二,孟而修本身也一定知道这件事情,或者说他知道的不算完整,更重要的,林瑜的身上应该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这个秘密一定非同反响,才可以让孟而修如此费尽心机。” 列云枫道:“既然孟而修对这个秘密是如此看中的,为什么又改了主意,杀人灭口呢?大概除了风头渐紧让那个老狐狸闻到危险的气息以外,也许林师兄身上隐藏的秘密虽然可以给他带来梦寐以求的东西,也可能给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所以谨慎的孟而修才忍痛,选择了杀人灭口的。” 澹台玄道:“现在瑜儿被放了出来,孟而修又断了那个杀手和水清灵他们的消息,现在醉红楼一出事儿,敖古杰又会被牵出来,孟而修应该沉不住气了,你这样步步为营,不就是要把他引出来吗?” 列云枫冷笑道:“只是这几个人,还未必能逼出孟而修来。” 澹台玄沉吟了一些,道:“绕了半天的弯子, 你说的我也听到了,这个事情实在头痛,你说这些,自然有你的目的,老实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列云枫笑道:“我哪里敢劳动您老人家?” 澹台玄瞪眼道:“你不是要把瑜儿送到广平郡王府做诱饵去钓孟而修吧?” 列云枫白了他一眼,气哼哼的道:“师父眼里,我就那么卑鄙吗?好像我做事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似的?今天晚上盈儿可以去,是因为我确定她没有危险,所有的事情全在我掌控之内的,林师兄现在是别人垂涎的鱼肉,我会笨到把他送到刀俎上去?” 澹台玄道:“那你要做什么?” 列云枫道:“我当然要做一些事儿了,可我一个人是不够的,需要有人帮忙,你的徒弟们又不听我的,我总不能次次骗他们和我走吧?他们再笨,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当的,何况你的徒弟都跟提线木偶似的,你不让动,他们就乖乖地戳着……” 澹台玄就是生气列云枫说话的口气,总是那样尖酸的玩世不恭的样子,冷笑道:“你不用说了,你不就是要他们帮忙吗?你做的事儿,是为了玄天宗,他们帮忙也是份内的事情,只是,就算你怕走漏了风声不和他们交底,你也得要跟我说一声,知道吗?” 列云枫反驳道:“如果我说了,你不同意怎么办?” 澹台玄道:“我为什么会不同意?” 列云枫不说话了,眨着眼睛,然后把头趴在枕头上。 澹台玄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又要做什么?” 列云枫哼了一声:“睡觉啊,师父都没有见过吗?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这么晚了,还不许人家睡觉?明天还要起那么早,师父你有没有良心啊?” 澹台玄也不说话了,摆明了是列云枫在贼喊抓贼,但是自己偏偏又拿他没有办法。列云枫闭着眼睛,不多时,就慢慢地呼吸均匀了,应该是进入梦乡。澹台玄反而睡意全无了,列云枫方才的话在他耳边翻来覆去的回响,究竟林瑜的身上有什么样的秘密?这个秘密为什么会把玄天宗也牵扯进去?究竟是谁求列云枫帮这个忙,这个人一定是非同寻常的,应该和林瑜或者玄天宗颇有渊源的吧?他本来以为是皇帝要列云枫调查孟而修的,不过又一想,如果是皇帝下的旨意,要想调查对付孟而修多半不需要从林瑜这个江湖人物入手,这样太兜圈子。可是除了皇帝,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 澹台玄辗转难眠,越性坐了起来,走到窗前,一地的月光,如霜雪般,清寒而素洁。他披了件衣服出来,实在是睡不着了,转到林瑜的房间看看,林瑜睡得很安稳,澹台玄帮他盖上了被子,然后又到相邻的院子里边去看萧玉轩。 萧玉轩的屋子里边还亮着灯,澹台玄推门进去了,萧玉轩趴在床上,翻着一卷书,听见了动静,一抬头:“师父?”他忙起身,但是伤处还是隐隐作痛的,额头上的汗有淌了下来。 澹台玄按着他趴下了,道:“起来做什么?现在好些了吗?” 萧玉轩道:“师父下午不是已经看过了几次了嘛?这么晚了,还来做什么?我已经没有事儿了,枫儿说他的这个药膏是挨打祖师独门密制的,其实上次已经上过一次了,真的很好用的,师父不要担心了。” 澹台玄现在听到列云枫就有些头痛:“挨打祖师?他嘴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道又在编排谁呢?” 萧玉轩道:“是太监。枫儿说这个药膏是宫里的太监密制的,皇上赏给他的。”萧玉轩忍不住又笑道“枫儿说宫里的太监常常会挨板子的,如果挨的打不重,还得照常的伺候主子,一瘸一拐的怎么成?他们无法逃开那些板子,就研制出特效的药膏来。” 澹台玄道:“你又在看什么?” 萧玉轩诺诺的道:“枫儿送我一本书,他说,他说我应该看看,纵然不去害人,也要学学怎么防人。” 澹台玄哼了一声:“他能送你什么书?” 萧玉轩道:“这卷书很奇怪的,感觉里边写的东西绵里藏针一样,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上边说:为害常因不察,致祸归于不忍。桓公溺臣身死实哀;夫差存越,终丧其吴。亲无过父子,然广逆恒有;恩莫逾君臣,则莽奸弗绝。是以人心多诈,不可视其表;世事寡情,善者终无功。信人莫若信己,防人勿存幸念。此道不修,夫庸为智者乎?看这些话,好像这个世间充满了阴谋诡计,什么父子君臣,朋友伦常,统统可能是陷阱的,可是一个人要连至亲的人都不相信,天天要设计和提防别人,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澹台玄从萧玉轩的手中拿过那卷书,书的颜色很古旧了,书外包着蓝色的绢,扉页上写着三个字——《罗织经》。澹台玄大惊,这是唐代的酷吏酷吏来俊臣,万国俊所写,是一部专门讲罗织罪名、角谋斗智、构人以罪、兼且整人治人的书,被来俊臣请君入瓮的酷吏周兴临死之际,看过此书,自叹弗如,竟甘愿受死;一代人杰宰相狄仁杰阅罢此书,冷汗直冒。据说就是连雄才伟略的女皇武则天阅完此书后,也叹道:如此机心,朕未必过也。然后对来俊臣起了杀机。相传后人因为这本书实在阴邪狠辣,不便于流传在世,就把这本书焚毁了。现在居然在这里出现了。 澹台玄道:“轩儿,你看完了吗?” 萧玉轩道:“我看了两遍了,可是,感觉这书上说的好像有失公允和厚道,写书的不会有多么开阔的心胸,我记得师父教过我,君子之心坦荡荡,小人之心常戚戚,看了这卷书,对这句感触更深了。” 澹台玄送了口气:“不要看这个了,这个东西不好,看了会移人性情的。轩儿,厚物载德,上善若水,人若是不能宽容待人,就是绝世奇才又有什么用?其实枫儿也没有别的用心,只是看你太过诚实了,可惜,很多事情又岂是一卷书能改变的,这卷书我收着。”他说着把书收到自己的怀里了。 萧玉轩有些懊悔:“早知道不是好书,我才不看呢,我只是奇怪,怎么有人会写这种东西呢?” 澹台玄道:“轩儿,你早些睡吧,明天早晨,你把我们玄天宗的碧霄拳教给枫儿。” 萧玉轩惊讶的道:“师父,我们玄天宗的功夫是不外传的,你连梦儿和盈儿都不教的,师父是真正要收枫儿为徒吗?” 澹台玄摇头道:“碧霄拳长于防御,枫儿一天到晚的惹麻烦,我怕哪天他真的捅到马蜂窝上,这套碧霄拳可以帮助他在强大的对手前,拖延时间,得以全身而退,正好他的轻功很好,特别适合这套拳法,不管是看在谁的关系和情面上,他救了瑜儿,我们总不能知恩不报吧?” 萧玉轩点点头。 澹台玄又道:“梦儿和小熙也快到了,这件事儿不要告诉梦儿,免得她又跟我赌气。” 萧玉轩犹豫了一下道:“师父,盈儿一直不喜欢练武功的,可是梦儿妹妹喜欢啊,梦儿是你的女儿,你怎么也不教她?” 澹台玄淡淡的道:“女孩子家,会几招拳脚可以防身就好了,认真练它做什么?而且我们玄天宗的门规不是很清楚吗?传男不传女,传徒不传媳吗?” 萧玉轩哦了一声,不再多说了。 运筹帷幄洞先机 澹台盈睡到很晚才起来的,起来后揉揉眼睛,看看窗外已经是透亮的了,忽然想起来昨夜的事情,记得看见爹爹站在府门前,然后自己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就昏过去了。 列云枫。 澹台盈忽然想起列云枫来,心中大急,不知道爹爹昨天会不会大发雷霆,小师兄有没有吃亏。澹台盈飞身起来,也来不及梳洗,一边挽了挽凌乱的头发一边往外跑,正赶上一个人进来,澹台盈啊了一声,来不及躲闪,倒是那个人身法轻盈,一扭纤腰,躲开了。 “对不起,对……”澹台盈看清楚了眼前这个女子后,脸色立刻变了。 眼前这个女子就是醉仙居遇见的那个人,就是她把列云枫叫走的,虽然现在澹台盈也明白,这个女子一定也是列云枫的计划中安排好的一部分,可是看见她,还是有些不舒服。 那天天色暗,澹台盈也没太看清楚,如今在明媚的阳光下,那女子的肌肤晶莹剔透,好像是羊脂美玉雕成的一样,楚腰纤巧,身段轻盈,长得虽然不是国色天香,却另有一段出水芙蓉般婷婷玉立的温柔,和昨夜见到的形容完全是两个样子的。 那女子柔柔地笑道:“盈姑娘啊,昨天多有得罪,我是……” 澹台盈白她一眼,道:“你是谁我没有兴趣。”她说着往外就走,那女子愣了一下,追了出去,身形一纵,又拦住了她。澹台盈恨道:“你要做什么?” 那女子笑道:“我们小爷吩咐的,昨日得罪了盈姑娘,叫我来向盈姑娘赔罪的,我是小爷身边的人,我叫辛莲。”她说话的声音都是柔柔的,好像一碗新酿的桂花酪,入口绵软糯香。 澹台盈看她说话的神态,一点儿也不像是赔罪的,道像是在示威的,尤其她说“我是小爷身边的人”的时候,那眼神暧昧得能勾起人的火来。澹台盈看见只要的眼光就觉得自己又不舒服又委屈,哼哼了一声道:“辛姑娘是小王爷身边的人,我怎么敢怪罪呢。”说着眼中闪动着微湿的泪光。 辛莲笑道:“盈姑娘叫我辛莲就行了,我不过是小王爷身边的丫鬟而已,可当不起姑娘这两个字。” 澹台盈心中暗气,姑娘就当不起了啊?将来还要当姨娘呢,不过她毕竟是个小姑娘,这样刻薄的话连在心中想想都觉得怪羞的,哪里还好意思讲出来,只是从鼻子里边轻轻哼了一声。 辛莲看出来她的反映,笑道:“盈姑娘还是梳洗一下吧,小王爷在澹台先生的院子里边练武功呢,小王爷吩咐一会儿把早饭摆到那儿去吃,盈姑娘收拾了直接过去就好了。” 澹台盈奇道:“练武功?小师兄怎么会在爹爹的院子里边练武功?” 辛莲笑道:“他们练功,又不许旁人进去,好像是萧公子在教小王爷,澹台先生在一边指导呢。” 澹台盈更奇怪了道:“我大师兄在教小师兄武功,我爹爹在一旁指导……啊,我爹爹终于要收我小师兄做徒弟了啊?”她的脸因为兴奋而变得红润,方才的不快一扫而光了。她也不管身边有没有人,匆匆地梳洗了,然后往后边就跑。 辛莲看着她匆忙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叶眉儿走进来笑道:“没有金刚钻,你就少揽瓷器活儿,还信誓旦旦地和小王爷说,你一定能搞定这个盈姑娘,让她知难而退呢。小王爷不让你来,你还偏来,现在怎么样?” 辛莲摇头:“我看这次小王爷麻烦了,这个小丫头好像是真的动心了,只怕是春心一动天地黯,十虎九牛拉不回啊。” 叶眉儿笑道:“我看他们也挺好的,小王爷也是,这个小师妹这么天真可爱的,对小王爷也是真心实意的,他怎么还不乐意似的?” 辛莲道:“你又笑话他做什么?他怎么想的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王爷就是艾艾斯斯的不愿意开这个拒绝的口了,我也不忍心和这个小姑娘说太过分的话。” 叶眉儿道:“不忍心又怎么样?在我们王府里边,还有不忍心的事情吗?我们大小姐还不是个很好的例子?小王爷的婚事,皇上现在不发话,谁能做主啊?” 辛莲别有意味地看她一眼,叹了口气道:“皇上也是,选了谁也该定了吧,怎么就这么拖着,什么时节才了?和小王爷年龄相当的公侯千金,大家闺秀的也不少啊,就是要挑捡,好几年了,也该选好了。” 叶眉儿笑道:“你真是笨,皇上拖了这么久,自然是心里边另外有个主意。我看是在等着咱们家的大小姐诞下龙子,册封为皇后,到时候小王爷的身份自然更尊贵了,皇上八成要把他哪位皇妹许给我们小王爷的。” 辛莲摇头:“就算是要许个公主给小王爷,也不必等到大小姐册为皇后啊,我们王妃也是皇室宗亲,虽然小王爷不是王妃亲生的,却是王爷的独子,许个公主给我们小王爷也没有什么不妥。” 叶眉儿笑道:“你还真是笨啊,男孩子,嫡出庶出的关系不算大,何况我们小王爷的母亲岑王妃是王爷的次妻,又不是偏房,小王爷也是嫡出的啊,但是女孩子就不同了,现在皇宫里边待字的几位长公主,只有沁阳长公主和寿龄长公主是慈懿皇太后生的啊,她们既然是嫡出的公主,许给皇后的弟弟才门当户对的。” 辛莲看着她,忽然搬着她的脸,笑道:“我看你是跟着小爷学得越来越世故了啊,一肚子心计,一个女孩子家,那么多心眼干什么?女人太聪明了未必就是好事儿。我看你以后也进宫算了,要是嫁给了那个人,流浪在江湖里边,你这些聪明洞达可是一点用也没有的啊。” 叶眉儿推了她一下,脸是红红的,道:“少胡说了,将来的事情,谁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啊,只怕一辈子很难离开这个王府了,还有什么浪迹江湖的妄想?”说着又不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上去有些失落。 辛莲笑道:“小王爷不是答应要帮你了吗?他的答应的事情,哪回没有兑现?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叶眉儿幽幽的道:“小王爷也太愿意当这个滥好人,什么闲事他都管啊?管管普通的闲事也就算了,偏偏管了这件事儿,这事里边不知道有多少玄关呢。” 辛莲也叹道:“我们劝有什么用?他得听得进去才行。” 叶眉儿展颜一笑,道:“我们也不用杞人忧天的,小王爷心里自然有数,除了搞不定这个盈姑娘。”她忍不住有格格的笑起来,道“我看你也做不了恶人了,欺负小姑娘的事情,交给我吧。” 辛莲也笑了,道:“算了吧,我们也许帮不上什么忙,反给小王爷再添些麻烦,我们还是忙我们的事情去吧。” 她们说说笑笑的走了出去,澹台盈又返回来取东西,原来她方才跑得太急了,头上束发的缎带,一边系了,一边没有系呢,她跑到了一半儿的路程,头发松了,才发觉缺了根缎带,马上又回来取。看见这俩个人从自己房间里边走出来,澹台盈瞪了她们一眼,也不和她们说话,叶眉儿和辛莲相视而笑,各自走开了。澹台盈进屋后对着镜子系了束发的带子,便急急的赶到了爹爹的院子外边。 到了院子外边的时候,澹台盈站住了,听了一会儿,然后道:“爹爹,我可以进去吗?”澹台玄的规矩,他教弟子们练功的时候,外人禁止入内,就连亲生女儿都不能偷看。 澹台玄此刻坐在椅子上发呆,因为他虽然知道列云枫很聪明,但是没有想到列云枫是这么的聪明,居然是一教就会,还过目不忘。这套碧霄拳虽然不是很复杂,但是它讲究的是瞬间的发力,静如处子,动如猎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出猛攻,蕴势发力不同寻常,出拳的位置出人意料,特别适合遭遇强者时骤然出击迷惑对方后,趁机全身而退了。他知道列云枫是不可能听他的话的,只怕日后不一定又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传他这套拳法以备万一。 谁知道萧玉轩只打了一遍,他在旁边稍微指导了几处要紧的地方,列云枫居然连招式带出拳运力的要诀都学会了。现在萧玉轩和列云枫在用这套拳法拆招,两个人打得十分热闹,一时间分不出高下来。一来萧玉轩身上的伤没有完全好,虽然没有什么大碍,行动时仍然隐隐作痛的。二来他也是有意的让着列云枫,怕使出全力会误伤他。 在澹台玄的三个徒弟之中,萧玉轩的功夫底子是最厚的,功夫也最扎实的,林瑜是文武兼修,比较有灵气,贝小熙的速度最快,反应最灵敏,人也是最骄傲。不过这三个徒弟之中,还没有人像列云枫这样,一点就透、过目不忘。所以澹台玄看得愣愣的,终于忍不住叫开了萧玉轩,自己过去要和列云枫拆招。 列云枫笑道:“师父,你就饶了我吧,昨天夜里折腾了那么晚,你不累我可要累死了,今天还要起这么早,啊,你怎么偷袭?”他话音未落,澹台玄一拳打过来,列云枫闪身躲开了。 澹台玄每一拳用的都是碧霄拳中的招式,列云枫只好和他对招,毕竟澹台玄比萧玉轩的功夫高出太多,虽然不过是在练习,列云枫也不敢掉以轻心,好在他身法灵活,可以机变,连才刚现学的碧霄拳都可以任性而发,全不拘泥于招式规则,所谓我所学者,皆为我所用也。 列云枫一边打一边道:“师父,折磨人不是这么个折磨法吧,从寅时三刻到现在,我可一直没有喘气呢,你是不是假公济私,要累死我啊?” 澹台玄停了手,看着他:“你师父是谁?” 列云枫好笑地道:“不就是你吗?是不是现在觉得教我一套拳法太吃亏了,故意多表白几次?” 澹台玄正色道:“问你正经的话,也这么胡说八道。我问你,你的授业恩师是谁?” 列云枫想了想道:“好多啊,我爹,我大娘,我娘……” 澹台玄道:“我在问你,传授你武功的师父。” 列云枫笑起来:“好不容易我说了句真话,你又不相信了,我们这是王府啊,怎么会找个江湖人来传授我武功呢?你别看我爹爹整年地在战场上骑马打仗,他年轻那会儿,也是纵马江湖的侠客。我大娘姓沐,师父总该听过天山沐家吧?我娘姓岑,是陶国公的女儿,我外祖也是武将出身的,我们家的人,从家丁到丫鬟,好像不会武功的还真不多。” 澹台玄听过天山沐家,沐家的剑法和轻功在江湖中也是双绝,不过因为沐家和皇家有些姻亲,江湖人比较忌讳和朝中的人来往,所以一般人和沐家没有什么往来,沐家的人也不怎么在江湖中出头。这些年,天山沐家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四分五裂,日见萧条。 列云枫笑道:“师父这么追根究底的,是不是……”他还没有说出来呢,听见澹台盈在外边大声道:“爹爹,你们什么时候练完啊,我等了半天了啊。” 澹台玄道:“盈儿啊,你进来吧。” 澹台盈眉飞色舞的跑进来,和澹台玄、萧玉轩打了招呼后,就径直走到列云枫身边:“小师兄,爹爹是不是真的收你做徒弟了?” 列云枫笑道:“小师妹,你爹爹有那么糊涂吗?收我做徒弟,你怎么想的?没有睡醒吧?” 澹台玄道:“你不愿意做我们玄天宗的弟子?” 他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让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振,他的言下之意大家自然都很明白,看来澹台玄已经是动了收徒之心了。澹台盈笑着拉着列云枫的衣袖道道:“小师兄,你听见没有啊?我爹爹真的要收你做徒弟,你还不磕头?” 这回轮到列云枫发呆了,他可没有想到也没有想过澹台玄会有收徒的想法,澹台玄看列云枫的表情,不免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不是强求的,你既然不愿意,就算了。” 澹台盈急道:“小师兄,你怎么呆了?你难道不愿意做我爹爹的徒弟吗?” 列云枫回过神儿来,笑道:“我没有说不愿意啊。” 澹台盈催促道:“那你还不磕头拜师?” 列云枫笑道:“不是已经磕过头了吗?” 澹台盈道:“那次怎么能算啊?那次是你用我和大师兄要挟爹爹的啊……” 她刚说了半句,有人通报,说是齐明德来了。列云枫叫人请他进来,一会儿功夫,齐明德气喘吁吁地快步进来,脸色灰白的,先是给列云枫施礼。 列云枫道:“齐大人这么早来,一定有事情吧?” 齐明德恍惚的道:“昨天我连夜审问了一干人,这个是抄出来的卷宗,原本的呈给皇上了。” 列云枫接过来翻了翻道:“朝中的礼部尚书开妓院,也算是旷古的一大奇事。”他越看脸色越不好看“真是个混蛋,居然前前后后的拐卖了那么多女孩子,还有卖去外埔的?皇上下了旨意了吗?” 齐明德勉强的点头道:“因为事情是隐秘的,不方便在早朝上启奏,我今天早晨就去求见皇上了,皇上已经下旨缉捕敖家父子了。” 列云枫看了他一眼:“既然皇上有了旨意,你不去敖府,来我这里做什么?” 齐明德冷汗淋漓地道:“我带着兵卒们围了敖府,可是,可是,除了熬家父子的家眷和奴仆,敖古杰父子已经没影儿了。” 列云枫一怔,继而微怒道:“这么说昨天夜里你没在敖家的府门周围布防吗?醉仙居和醉红楼先后出了事儿,虽然里边的人我们都带走了,可还是有可能会走漏消息的,你脑子里边装的是什么?还要我告诉你去监视布防?齐明德,就算你算不得他们潜逃,总该想到也许广平郡王会去杀人灭口吧?你连这点儿事儿都办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齐明德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打颤了:“我以为不会走漏风声的,而已我没有想到敖古杰父子可以连妻儿都不要就逃跑了,他们也是朝廷的命官啊,怎么会畏罪潜逃呢……” 列云枫哼了一声:“你以为?你以为敖古杰他们会甘心伏法?他在礼部为官,他应该是个什么罪,他会不知道吗?而且他办砸了事儿,孟而修能放过他们?”他忍住了不再发脾气,又道“不过像他们那样贪婪的人,老婆孩子可以不要,多年来搜刮的金银怎么舍得丢掉?” 齐明德道:“是,是,是,小王爷料事如神,我搜过敖府,也问讯了一些人,敖古杰父子是带着二十个家丁,抬着十只箱子,驾着马车走的。” 列云枫道:“什么时候逃走的?” 齐明德哭丧着脸道:“我到的时候,才跑了两盏茶的时间。” 列云枫恨道:“那你不去追,到我这里做什么?我这里有逃犯啊?” 齐明德终于忍不住叩头道:“小王爷,四个城门都是开着的,我怎么猜测他们会走那条路啊,我手下的衙役有限,总不能分成四路的追吧?何况这件事情现在皇上又不许张扬,要密旨缉拿他们,我去哪里找那么多人去追?如果放走了他们,我,我,我怎么去复旨啊,小王爷,你足智多谋,救救老臣吧。” 列云枫的脸色有些青白,看起来十分生气,不过他还是压住了火气,稍一思索,道:“东边是广平郡王府,西边是你的衙门,我们王府也在这儿,这两个方向,他们应该不会选择的,剩下了北门和南门,北门虽然一出去就是大路通往曲州的,跑起来比较方便,但是那样容易也容易暴露目标。出南门外再走十里,就是怒河,只要渡过怒河,就到了乱云山,那里山高林密的,真的要藏起来,还真难找。齐明德,你让一部分人去北门追堵,你自己带人往南门追。” 齐明德连连称是,也来不及道谢和告辞,爬起来慌慌张张往外跑了。 列云枫拉着澹台玄道:“师父,我们先去,这个齐明德磨磨蹭蹭的,等他到了,敖古杰他们就进来乱云山了。”他说着一纵就上了房顶,澹台玄随着上去,萧玉轩自然也跟着纵上了屋顶,三个人身影一晃,就纵出好远,澹台盈连打声招呼都来不及,只得唉声叹气的站在了原地。 灰飞烟灭谈笑间 飞跑的马车,颠簸的道路,仓惶的心情,让敖家父子如丧家之犬,一刻也不能停歇。他们坐在马车上,对面放着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十口箱子。这是他们多年的积蓄,虽然每次捞到钱,吃肉的是孟而修,不过他们总不能连汤也喝不到一口吧?这次逃命,老婆孩儿可以不带,这拼命弄来的东西是万万不能扔下的。 敖白虎的脸上留着蜘蛛网一样的细细伤痕,都是痒的难受时,他自己挠的,因为当时太痒了,他把自己挠得满脸满身都是血道子,敖古杰没有办法只好把儿子绑住,足足熬了三天三夜,那痒劲儿才过去的,可是却留下这么多的难看疤痕。 敖白虎气哼哼的一拍马车上的箱子:“该千刀万剐的列云枫,什么事儿都坏在他身上,要是让老子再遇见他,老子把他大卸八块……” 啪。 敖古杰狠狠的扇了敖白虎一耳光:“小畜生,好好的,你惹他做什么?现在我们是逃命,你还敢发狠?要不是你得罪他,我们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敖白虎愤愤的,但是不敢再说话了。 马车骤然停下来,敖古杰吓得脸都白了,声调也变了,急道:“来人啊,怎么回事儿,怎么不走啦?” 一个家丁道:“老爷,少爷,到了怒河渡口了。” 敖古杰才缓了一口气:“混帐东西,怎么不早说?吓死我了,添福,既然到了渡口,还不去找渡船?” 添福道:“是,老爷,不过渡船应该是不能载着马车和您一起过河的,您和少爷们还得下车。” 敖古杰骂道:“王八蛋,我们现在能下车吗?你先去找船,找到了我们在下车,快滚!” 添福应承着,到了渡口找船。沿着怒河的渡口有好几处,因为是逃难,他们选择了比较荒凉的一处,这里平日里只有一两条渡船摆渡,现在站在河边,可以看见有只渡船在河中心正在往河对岸渡人呢。除了这只船以外,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湍急的河水咆哮东去。 添福只好垂头丧气地过来道:“老爷,只有一艘渡船,看样子一会儿才能回来,老爷和少爷们先等等?” 敖古杰气哼哼怒吼:“等?等人来杀我啊,混帐东西,给我去找船,要是找不到船,你生也得给生出一个来!”他怒冲冲地跺着脚,把马车跺得直颤,添福哪里还敢多话,吓得战战兢兢的,不知道是走还是待在原地。 敖古杰看添福傻傻地站在那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起来下了车,从驾车的家丁那里枪来马鞭子,顺势就像添福抽过去,啪地一声,添福的身上抽出一道子血痕来,添福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老爷,老爷饶命啊!” 添福的惨叫声丝毫没有引起敖古杰的怜悯,反而让他更怒火万丈的,敖青龙兄弟见父亲像发疯了似的,在抽打添福,这样下去,只怕会打死添福的,要是在平时,打死个家丁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他们现在是在逃难,跟来的家丁就这么几个,还指着他们侍候呢。所以两个人也下车来,想劝劝父亲。他们下车以后,却脸色发青的直了眼睛,因为他们看见在对面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披着黑色的披风,头上带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整个人都罩在漆漆的黑色里边,看上去那么阴郁,森冷。风摇曳着他硕大的披风,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敖古杰也感觉到了,一抬头,大吃一惊:“你,你来做什么?” 黑衣人哑哑着嗓子道:“奉郡王的命令,取样东西回去。” 敖古杰的脸色也铁青起来:“周郎,你要取什么?” 周郎冷冷地道:“敖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敖古杰怒道:“我鞍前马后的孝敬他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最后还是不放过我?” 周郎嘿嘿的笑了一声道:“我来的时候,郡王说了,如果敖古杰是真的忠心于孤的话,就该引颈受死,如果他愿意为孤尽忠,孤留下他的儿子,不让他们敖家断后,如果敖古杰出言不逊,执意反抗的话,敖家鸡犬不留。” 敖古杰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周郎,我们都是为他卖命的,他今天杀我,明天就可能杀你的……” 周郎哼了一声,刀光一闪,就劈向敖古杰,只听得清脆的一声响,周郎感觉刀上被一股力道撞击,有人偷袭。 回身,原来多了三个人。 敖古杰方才吓得魂不附体,瑟瑟的抖,见有人出手阻拦周郎杀他,他开始还是一喜,等他看清楚来的人竟然是列云枫时,心中就完全失望了。 列云枫和澹台玄师徒早就来了,按照澹台玄的性子,自然不肯等,不过列云枫拉着他,要先看看热闹,等到周郎要下毒手了,列云枫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倒是澹台玄,怕敖古杰被周郎杀死了,忙隔空发力,将周郎的刀磕歪的。列云枫不满的看了澹台玄一眼,口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笑吟吟的走了出来。 列云枫笑道:“本来想看场狗咬狗的好戏,可惜我师父太妇人之仁了,不然看看你们怎么咬出两嘴毛来。” 那个黑衣周郎冷不丁见多了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是不愿意暴露身份的,但是他今天的任务就是要灭口的,如果不能完成任务,他自己也有很大的麻烦。他听见列云枫在哪里叽里咕噜的说话,一时性起,竟然劈刀向列云枫砍去。列云枫忙的闪身,澹台玄怕他出了意外,自己纵过去拦住黑衣周郎,两人打到了一起。 敖青龙和敖白虎看见了列云枫,更是气得眼睛发蓝了,他们顺手操起了马车上的长刀,双双向列云枫发起攻击,反正也是潜逃了,他们也不必害怕列云枫了,只是他们还没有近得列云枫的身边,萧玉轩早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列云枫看着他们打斗,澹台玄的功夫他是放心的,萧玉轩对付敖家兄弟更是不在话下,所以他也不去伸手,只在旁边旁观,一双眼睛就瞟着敖古杰。 转眼间,齐明德也带着他的衙役们急得投胎似的骑着马飞跑来了,里里外外的把这几个人围住,敖古杰的表情好像被谁捅了一刀似的,感觉到了彻底的绝望。 黑衣周郎看看人越来越多了,不愿意再恋战,想找机会逃走,可惜和他对招的是澹台玄,澹台玄没急着擒他,不过是试试他的身份来历和武功路数,现在追捕的兵丁来了,澹台玄对这个黑衣周郎的武功底子看得也差不多了,所以周郎一走神儿的功夫,澹台玄一拳打到他的胸口,周郎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随之敖家兄弟也被萧玉轩打倒在地,口里哼哼着,却是爬不起来了。 齐明德一挥手,有衙役一拥而上,把周郎和敖家兄弟用绳子捆了,架了起来,周郎滴沥当啷的,还晕着呢,敖白虎跳着脚骂道:“列云枫,算你狠,不过你给老子记着,老子做了鬼也不放过你这个小杂种……”有衙役冲过去就是一拳,打到敖白虎的肚子上,敖白虎痛得呲牙咧嘴,缩成了一团。 所有的人慢慢围向敖古杰,敖古杰脸色苍白如死,一步步后退。 列云枫一挥手,示意大家别向前走了,然后手一翻,亮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来,来来回回地摆弄着,好像是自言自语地道:“如果自己没有尖牙利爪呢,就不要做困兽之斗,前是怒河,无船可渡,后是追兵,无路可逃,堂堂的礼部侍郎,郡王的肱骨之臣,现在惶惶如丧家之犬,看来这个走狗还真是当不得,咬人的时候要看主子脸色,这个犯了事儿了的时候,主子不但不管了,还要剥皮屠狗炖上一锅汤呢!”他说着笑嘻嘻的摇头,叹气。 敖古杰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着,他回头看看,那只要命的渡船正在往这边来,如果它能早来一刻钟,他们也许可以逃出去这次追捕的,现在儿子们都落在他们手中了,看来自己得做最后一搏了。 列云枫摆弄着那把匕首,慢慢的走近了敖古杰:“敖大人,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人间三百六十行,什么行当不好做你去做狗?”他用雪亮的匕首拍拍敖古杰的脸,得意地笑道“天下的笨狗我见得多了,可是还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狗!” 敖古杰的眼神盯着列云枫手中的匕首,忽然,他骤然出手,一把抢过那把匕首来,横在列云枫的脖子上:“别动!” 这一突然的变化,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谁也没有想到平时文弱的敖古杰居然也会武功。 列云枫倒是没太惊讶,反而笑道:“敖古杰,你以为用我可以要挟谁吗?” 敖古杰怒道:“少废话,齐明德,今天你要是放我们父子一条生路的话,我不会动列云枫一根汗毛,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大不了我们和这个小杂种同归于尽!” 齐明德可吓坏了,忙一叠声的道:“敖大人,敖大人,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啊,凡事都好商量,好商量,来人,放了……” 列云枫冷冷的道:“齐明德,你敢放他们试试?” 齐明德哭丧着脸道:“小王爷,你可以不要命,我可不敢不顾小王爷的安全啊。小王爷要是有了个三长两短的,老臣是百死莫赎啊。” 列云枫冷冷的道:“这里还轮不到你来下达命令。敖古杰是皇上要抓的,你敢放他,一样要杀头的,齐明德,你有这个胆量?”他这么一说,齐明德还真的不敢动了。 敖古杰见状,急道:“你们都聋了吗?再不放人,我就,我就……” 列云枫讽刺地笑道:“敖古杰,不是所有的人都受你要挟,你自己的罪有多大,你应该心里有数,你要乖乖的伏法呢,也许皇上看在君臣一场的份上,能赏你个全尸,可是你现在潜逃拒捕,还手持凶器胁持我?真是天作孽,尤还可,人作孽,不可活,只怕你们全家都要斩首弃市!” 敖古杰的手开始发抖,列云枫可不是吓唬他,他现在心中最恨的就是广平郡王孟而修了,孟而修实在是冷血无情,自己为他卖了这么多年的命,连女儿都送给他做小老婆了,到头来孟而修还是不肯放过自己,现在他是骑虎难下不知所措了。反正跑也是一个死,被俘也是一个死。不如,杀了列云枫,也算找一个人陪葬。 敖古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一横,那匕首就刺向列云枫的咽喉。 当的一声,匕首落地。 原来澹台玄看见列云枫有险,急中也不忖度,骤然发力,他这隔空一掌,如滔滔洪流席天卷地而来,敖古杰虽然是会几招功夫,他哪里是澹台玄的对手? 他心口吃痛,眼前发黑,有觉丹田间被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立刻真气涣散,四肢瘫软,然后直直的翻了翻眼睛,脸色发青,仰面重重地摔倒在地。 澹台玄纵身过去,萧玉轩也跟着过来,澹台玄拉着列云枫:“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平时不是千伶百俐的嘛,今天怎么得意忘形了?告诉你万事要小心,不要小看了对手,看来还是打得太少了。”他一边埋怨着,一边紧张地看列云枫的咽喉处,见没有任何的伤痕,才松了一口气。 列云枫看着澹台玄关切又焦急的眼神,有些惶然地躲开澹台玄的眼光。 萧玉轩道:“枫儿,你真的没有事儿吧?” 这时,齐明德带着衙役慢慢围上去,衙役们用长枪抵住敖古杰的咽喉,敖古杰没有动,有个衙役过去蹲身,试试鼻息,道:“齐大人,敖古杰死了。” 齐明德大惊,忙过去一拭,果然是没有了呼吸:“澹台兄,你怎么把敖古杰打死了,我还要审讯呢,他毕竟是朝中的命官……” 敖家兄弟听说父亲死了,又急又怕,拼命地挣扎,奈何被人死死压着,如何动得? 澹台玄也是一怔,他那一掌打得虽然很重,但是还不至于要了敖古杰的命,他下手一直是很有分寸的,因为二十几年前的一次误伤人命让他感觉到终身难忘的自责和悔恨。虽然那次是为了救人,可是毕竟还是害得一个无辜的人丧生。从那儿以后,澹台玄以此为鉴,轻易决不伤人性命。可是,今天居然又打死了一个人,澹台玄的心翻了一个滚儿。 列云枫道:“齐明德,你没有看见方才敖古杰要杀我?如果不是我师父救我,我现在就去见阎王了,拒捕潜逃,按律可以就地正法的。齐明德,你埋怨我师父杀他,看样子是觉得我师父不该出手了?敖古杰活着是比我活着更有价值了?” 齐明德忙陪笑道:“小王爷,臣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敖古杰虽然犯了事儿,可是现在还没有定案呢,怎么说他也是朝中的命官,澹台兄出手太重了啊,现在敖古杰还没有审问呢,就,就这么死了,我怎么向皇上交代?总不能说是让澹台兄失手打死的吧?澹台兄他声望武功再高,也是个平头百姓,这个武林中人以武犯禁,是个忌讳……” 列云枫不悦地道:“齐明德,不要老用皇上来压我,皇上那儿,自然有我去解释,你着什么急?你只管去审讯你的案子,保你自己的仕途平步青云好了。还有,这些箱子封了,马上送到宫里去吧。” 齐明德听列云枫应承了这件事儿,心就放下了一半儿了,于是唯唯诺诺的答应着,不再反驳,无论如何,是列云枫帮他抓住了逃犯,不然他的项上人头怕是不保了,齐明德知道列云枫有法子对付皇上,便不再多说了,让衙役把敖古杰的尸体搬上了车,带着衙役压着人犯回衙门了。 澹台玄把匕首捡起来,看着眼熟,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想起来列云枫曾经要用这边匕首三刀六洞的向自己赔罪,匕首雪亮的,只是感觉有些奇怪,他掂了掂,分量有些问题。 列云枫看见澹台玄捡匕首时,就要过去,萧玉轩问道:“小师弟,师父杀了这个敖大人,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列云枫被他一拦,有些着急,转眼见澹台玄把匕首拿在手中,不断地打量翻看,更是急了,道:“大师兄放心,师父不会有麻烦的……” 澹台玄忽然转过头来,脸色阴沉地喝道:“列云枫,你给我过来!” 峰回路转又一滩 列云枫的神情有些尴尬,小声向萧玉轩埋怨道:“大师兄,你害死我了。” 萧玉轩不知就里,看列云枫的神态中带着一丝不安和惶然,再看看师父澹台玄,整个脸都能沉出水来了,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害到列奇--書∧網云枫,有些不安地问道:“师父,怎么了?” 澹台玄不理他,直直地盯着列云枫:“我的话还要重复第二遍吗?” 列云枫站在那儿,低着头道:“师父。”他叫得声音低低的,好像是无限委屈的样子,就是不肯过去。 萧玉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看他们的神色都是如此怪异,道:“师父,那些人不是被抓走了吗,这里风这么大,时辰又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小师妹还等着我们呢。方才我们走得那么急……” 澹台玄瞪了萧玉轩一眼,萧玉轩马上闭嘴,不敢多话了。 澹台玄冷冷的道:“如果我要抓你,你离得再远也是逃不掉的,滚过来。”他说着,脸上的怒色渐浓。 萧玉轩看见师父的眼神和气色都是特别的难看,心中七上八下的,按照已往的经验,列云枫多半会跑的,所以他特别的紧张,又希望列云枫能够跑掉,又怕师父气急了伤身,所以他站在那儿又担心又尴尬。看师父如此神色,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就算自己开口也会跟着遭殃,也总不能就这样直愣愣的站着。 萧玉轩先笑了一下,想缓和一下气氛,只是他笑得太难看,比哭还难看:“师父,小师弟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澹台玄冷笑道:“错?他是小王爷,他能做错什么?他就是做错了,也会三刀六洞的向我认罪!轩儿,看不出来这个小王爷还够条汉子,知道我们江湖上三刀六洞的规矩!”他手中掂着那把匕首,脸上僵冷的笑容都在颤抖着。 萧玉轩诺诺地道:“师父,小师弟虽然淘气,也不会做什么大的错事吧?用得着三刀六洞那么严重吗?”他以为师父要列云枫用三刀六洞的规矩来赔罪呢,所以特别的紧张和惶恐。 澹台玄喝道:“要你多嘴!轩儿,你再敢说一句,马上给我滚出玄天宗去。” 萧玉轩吓得马上闭嘴,又无限忧虑地看着列云枫,他只是奇怪以前列云枫这个时候,总有许多话说,现在却是特别的沉默,低着头,也不说话,也不动。 澹台玄看列云枫不说话了,也感觉非常别扭,往常他说什么,列云枫都有能噎死他的道理反驳,而且列云枫看到他要生气发怒就会想方设法的落跑,现在列云枫不说话了,他也一时僵在那儿了。 三个人都无言沉默,气氛一时凝固如铁。 萧玉轩忽然跪下道:“师父,我不知道小师弟做错了什么事情让您这么生气,可是我觉得小师弟天性纯良,他做的多半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儿,毕竟小师弟的身份特殊,他不能和我们一样,凡事可以简单处之的。易地而处,小师弟有他的苦衷和难处,如果因为这个冒犯了师父,还请师父息怒。” 列云枫听萧玉轩如此说,还跪下为他解围求情,心中不由得百转千回的转了无数的念头,眼中微微有了湿意,他叹了口气:“大师兄,天道欺善怕恶,你又何必太过善良?有些事无论怎么文过饰非,我毕竟是做了。做了的事情,覆水难收!”他叹气的时候,脸色十分苍白,看上去有些忧郁,一副惹人怜惜的样子。 澹台玄冷冷地道:“轩儿,你看着,他就是用这把匕首向我三刀六洞地赔罪的。”他说着用匕首直直地刺入胸膛,萧玉轩惊呼一声,可是刺中的地方居然没有流血,澹台玄把匕首拿了起来,匕首的锋刃已经缩回到匕首的柄手处了。 原来澹台玄方才发现这个匕首居然是里边有机关后,想起列云枫居然用这把匕首向自己赔罪,摆明了是在糊弄自己,就算自己不去救他,这把可以伸缩的匕首也是不会伤人的。自己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慢慢喜欢这个孩子了,因为喜欢,澹台玄才会去管教列云枫的,哪知道列云枫连陪罪都是在算计他的。今天敖古杰死的又怎么蹊跷,更让澹台玄心中疑惑,猜到自己一定是列云枫利用了。澹台玄现在心疼不已,如果列云枫能够认错的话,还能让澹台玄的心里好过一些,可是听列云枫的口气,居然没有认错的意思,还是很执拗的,因此更加的难过。 萧玉轩看着那个匕首,不由瞠目结舌,他可是打死也想不到,列云枫连这个都敢去糊弄澹台玄的,他愣了好半天才道:“可是,可是,师父,小师弟他又没有犯了什么饶不得的大错,用不着三刀六洞这么严重吧?他也不是存心戏弄师父的,他只不过要师父消消气而已,就像,就像老莱子斑衣戏彩,也是……” 澹台玄怒道:“胡说!你知道他为了什么赔罪,他”澹台玄本来就是特别的生气,现在萧玉轩为了列云枫求情,居然举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例子,那斑衣戏彩是《北堂书钞》孝子传里边的故事,讲的是老莱子年过七十,父母尚在,为了让父母高兴,常常穿着儿童时的花衣裳,扮成婴儿啼哭或者撒娇的样子,哄父母开心。 澹台玄他生气之极,差一点说出来盈儿因喜欢列云枫而陷在醉红楼的事儿来,这件事,澹台玄没有打算和萧玉轩说,他也看出来这个徒弟从小就喜欢照顾小女儿澹台盈,所以不愿意说出来伤了萧玉轩的心。为此,澹台玄还告诫过澹台盈,这件事情不许对任何人说,他没有吩咐列云枫,因为他知道列云枫是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的。现在萧玉轩执意为列云枫辩解,让澹台玄更加生气,差一点儿就说走了嘴。 萧玉轩又道:“师父,小师弟既然肯赔罪,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他既然知错,师父就放过他吧。” 澹台玄怒极反笑:“原来还有这样的道理,我居然都不知道!列云枫,我问你,敖古杰是怎么死的?” 萧玉轩方才看见澹台玄隔空一拳就打死了敖古杰,心中还疑惑师父怎么下手如此之重,现在见澹台玄问列云枫,看来这个敖古杰的死和列云枫有很大的关系了。 又是沉默。 好一会儿的功夫,列云枫才低声道:“敖古杰的功夫虽然并不高,但是挨了师父那一拳,还不会至于丧命的,我用银针刺中了他的丹田,破了他的真气,所以师父那一拳才要了他的命。” 澹台玄听了只是点头,脸色阴沉。 列云枫道:“我是故意让敖古杰胁持的,我的匕首是假的,伤不到我的,我就是要激怒他,只要他下手,师父一定会救我的,而且齐明德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无论是谁出手,我都会顺势杀了他。” 澹台玄见他如此坦白,才开口道:“他犯的已经是死罪了,就算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杀他还用你动手吗?可是你现在却急急的弄死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列云枫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向师父解释为什么?世上的事情,虽然有因有果的,师父看到果就够了,这个世上谁不是看了结果就下结论的?何必还苦苦的求根问底的去了解什么原因呢?” 澹台玄厉声道:“胡说!当初既然你已经磕了头,叫我一声师父,你就永远是我澹台玄的弟子。你任性胡闹,我自然要管你,可是我也不想冤枉了你。列云枫,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担着,你不愿意别人承担风险也好,瞧不起别人也好,这样自己包裹在紧紧密密的壳里,别人是看不清楚你,伤害不了你,可是你就能快乐吗?人的心是要敞开的,不是要处处设防,时时算计!列云枫,我不怪你用这边匕首来戏弄我,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对敖古杰下手?” 列云枫听了澹台玄的这番话,句句都充满了关切之情,泪就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可是澹台玄问的问题,是他不能回答的,他心痛之极,跪下道:“我也不想利用师父去杀敖古杰,实在是迫不得已,他知道了一个会让很多人无辜死去的秘密,他会连累到我的亲人和朋友,反正他也是个罪无可赦的人,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他既然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除了杀人灭口,我不会给他第二条路走。他既然死了,我怎么可能还让别的人再知道这个秘密?” 澹台玄听他的意思,竟然还是不肯说,不由仰天长叹道:“借刀杀人,还这样振振有辞的,看来你对你的计策很是得意,轩儿,你看他可有后悔知错的意思吗?我们也不过是自作多情,”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小王爷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们这些草莽之辈怎能望其项背?轩儿,小瑜的伤应该可以下床了,我们去吧。” 澹台玄已经没有怒火了,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特别的沮丧和苍老,好像连生气都没有力气了。 澹台玄不发脾气,让萧玉轩特别意外,萧玉轩以为师父会大发雷霆,狠狠地痛责列云枫呢,说不定都忍不到回王府就要发作了。可是澹台玄却终于黯然下来,居然要一走了之,他看看师父,又看看列云枫,一时不知所措。 列云枫当然明白澹台玄为什么如此伤心,这些日子澹台玄对自己如何,他心里也是明白,到现在自己却是一句真话都不愿意告诉他,也难道澹台玄心灰意冷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列云枫现在心里也有通彻肺腑的疼痛,只是真相如何是不可以泄漏,而且现在澹台玄是不能离开王府的,以眼下的情形,澹台玄绝对不可能再留下了。列云枫虽然素来聪明诡诘,却全是身处事外的,现在深陷其中,不再是旁观者,一时间只有疼痛,无暇其他了。 澹台玄看跪着的列云枫依旧是无语沉默,不觉淡淡地道:“列云枫,你好自为之吧。”他说着,转身就走,萧玉轩见师父走了,只好在后边跟着,列云枫看他们走了,也站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地跟在后边。 这一路都是寂静如死的,三个人的脚步声出奇的一致,却是那样的疏离。 到了王府的时候,王府里边喜气洋洋,人声熙攘,家丁见列云枫来了,都纷纷过来催道:“小王爷,你可回来了啊,宫里方才有人来告诉咱们准备着,一会儿夏公公来咱们府上传旨。” 列云枫回过神儿,却依旧是没有精神,道:“开中门,摆香案,叫管家准备打赏的钱吧。” 澹台玄也没有听他说些什么,告诉萧玉轩,让他去招呼林瑜和澹台盈准备离开,然后径自到自己的屋子里边,收拾东西,想来列云枫去准备接旨了,无暇来自己这边,不如现在就带着女儿徒弟们离开。 包裹都收拾好了,澹台玄拿起放在桌子上边的藤条,心中也有些感慨,昨天晚上他还打了列云枫,列云枫睡在他身边时说过的话,还响在他的耳畔呢,今天为了个敖古杰,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其实,敖古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列云枫杀了他,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既然列云枫为了隐藏一个会牵涉很多人的秘密,自己何必非要知道其中的原因?从认识这个孩子以来,虽然有时候列云枫会出奇的捣蛋,在大节上还是无的,他要掩藏的秘密一定是必须要掩藏,就这么走了,是不是自己太不讲道理了?如果这么离开,林瑜的身世之谜只怕永远不见天日了?澹台玄又忽然觉得列云枫很是可怜,小小的年纪,要承担那么多事情,心里有很多秘密,却只能深埋不能和外人说。澹台玄心中有何尝没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一个人孤单的坚守着秘密的日子,其实最痛苦。 澹台玄在屋子里边来回踱步,然后坐了下来,有些愣愣的出神,自己都说走了,现在怎么还能留下?列云枫在忙着接旨的事情,萧玉轩他们在收拾东西,怎么连女儿也不过来?如果听说是要走,盈儿一定会闹着要留下。 门一开,列云枫居然进来了。 澹台玄很是意外,他本应该在前厅,怎么到了这儿?他心中想着,口里却淡淡的道:“小王爷公务繁忙,不必为我饯行了。” 列云枫道:“早上师父问过我,愿不愿意做你们玄天宗的弟子?如果师父要走,就不想在临走之前知道这个答案?” 澹台玄没想到他现在提这件事情,他以为列云枫是在为他送行,所以听了列云枫的话,他沉默一会儿,才道:“答案?什么样的答案都没有意义了。” 列云枫道:“师父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一代宗师,总不能说话不算,你答应要做王府的西宾,就要做满,你要走,一个月后走。你放心,你纵然武功盖世,对于我还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江湖再险恶,也比不了官场上的倾扎与争斗,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匹夫之勇,再猛也无益。到时候,你就是求我,我也不会留你。”他说到这儿,脸上带着轻慢的笑意。 澹台玄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这个不用你来教我。你去接旨吧,没有到走的时候,我不会不辞而别。耽误了圣旨,只怕你这个小王爷也是承担不起。” 列云枫有些惊讶澹台玄的反映,他特地跑到这儿来,就是要留住澹台玄,现在听澹台玄的口气,已经没有走的意思了,但是澹台玄的反映太平静了,对他也特别的客气和生疏。 澹台玄又道:“方才多有冒犯,希望小王爷不要介怀,你的事永远是你的事,我不是你什么人,没有权利过问,这一点,我以后会记住。小王爷叫我师父,不过是一种礼节和客气,我自以为是,就以师父自居,实在愚蠢可笑,难怪小王爷说我凭什么用玄天宗的规矩管教你,澹台玄已经明白了,今后一定恪守西宾本分,照顾好小王爷。” 澹台玄的话越说越淡然,列云枫却越听越刺心,列云枫顺势就要跪下,却被澹台玄用内力托住了双膝,跪不下去了。澹台玄淡淡的道:“小王爷是千金之躯,澹台玄可当不起。” 列云枫看着他,好半天才道:“在玄天宗的门规里边,第一条就是严禁弟子欺师灭祖,巧言令色,严禁对师长说谎,可是这第一条我就无法遵守。我是生活在谎言里边,离开了谎言,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我不和师父交底,是不希望师父陷入朝廷的纷争里边,可惜师父却不相信我。”他说着说着,特别的伤心。 澹台玄也很伤心地道:“我为什么不相信?是你不相信我,你始终当我是外人,如果是你爹爹你娘,你还会不会三缄其口?人生一世,谁没有说过谎话?人有善恶,谎言也有善恶,这点道理我还明白。不过列云枫,说到底,在你列云枫的眼中,我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江湖草莽,匹夫之辈。” 列云枫急道:“你冤枉我,我什么时候轻视过你?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什么人?”他猛地住口,然后又道:“你当不当我是徒弟我不知道,我是一直当你做师父。既然做了人家的师父,总要有教无类、诲人不倦,哪里有动不动就撒手不管、然后走人的道理?” 澹台玄道:“那么,你告诉我,为人弟子者,有几个是连师父都要算计?” 列云枫愣了一下:“我要说了,你怎么肯帮我?” 澹台玄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就不肯帮你?”见列云枫又是愣了,澹台玄道“我不想知道你究竟要掩藏什么秘密,不过,我相信你要做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只是伤心,你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也就罢了,居然连求我帮忙都不愿意,而是用欺骗利用的手段。你是我的徒弟,你的这种做法,我无法接受。”他说着叹息的摇摇头。 列云枫沉默了半晌,脸上静静地淌过冰冷的泪水:“师父,是我错了,我不应该用欺瞒的手段,利用师父借刀杀人。求师父不要生气了,请师父原谅我。” 澹台玄看着他:“你的话还可以相信吗?” 列云枫道:“师父要怎么样才能相信?” 澹台玄摇头道:“要相信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他看着列云枫,眼中慢慢透出一股疼惜的暖意“我的徒弟们都由我一手带大,就算这两年我的脾气越来越差,他们对我仍然是敬重无怨,你比他们任性狂傲,可是我还是,从心里头很喜欢你。列云枫,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做我们玄天宗的弟子?” 澹台玄的直接坦白,让列云枫既惊讶,又有些感动,他想了想,却又笑了,道:“我已经上了贼船,已经身不由己,哪有那么容易能下来。比如女孩子凤冠霞帔、大红花轿地嫁过去了,还能说是排排过场仍旧回娘家再嫁人的吗?” 澹台玄心中居然是长长地舒了口气,有如释重负之感,一直压抑心里的真实感觉,也是件很不舒服的事情,见列云枫终于又有了笑意,感觉好像雨过天晴一样,豁然的就开朗了。 澹台玄道:“你不用得意,你既是我们玄天宗的弟子,犯了我们玄天宗的门规,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想来也不用我来告诉你吧?你不是对我们玄天宗的门规很是熟悉的吗?” 列云枫笑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什么门规,还不是找个借口要打人?我都不急,师父你急什么?玄天宗的门规再厉害,还能厉害过皇上的圣旨吗?师父你总得让我接旨吧?” 澹台玄想起传旨这件事情来,忙问道:“你知道是什么事情?” 列云枫笑道:“还能有什么事情?自然是件好事了。我先去了,不然一会儿那个夏公公来了,我却没有到,让人家笑话我不懂规矩。”他说着告辞,然后转身就走。 澹台玄叫住他道:“奇怪,按时他们几个应该来了,你进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他们?” 列云枫还是笑:“我看见他们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我,应该还在大师兄那边吧,师父,我真的不能再耽搁了。”他说着匆匆的走,走得特别的急。 澹台玄心中又是疑惑,自己推开房门,出了院子,他就直奔萧玉轩那里,院子里边静悄悄的,澹台玄进了屋子,看见他的徒弟和女儿神色诡异地坐在地上,眼珠儿还在转动,却无法动弹。 澹台玄大惊,过来查看,他开始还以为是被人点了穴道,细看之下,却是中了毒,这种毒毒性不大,只是让人两个时辰以内无法发力,四肢绵软,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澹台盈的武功虽然不算很好,但是萧玉轩和林瑜的功夫都不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中了人家下的毒,自然是他们特别熟悉而且毫无防备的人,这个人是不用脑子也能想得出来的。一定是列云枫防备自己不答应留下来,就先下手为强,让这几个人中了毒,好强迫自己就范了,难怪列云枫方才走的那么快。 澹台玄气的大叫一声:“列云枫!”他站了起来,直冲冲的奔着大厅去了。 琉璃瓦冷霜华重 皇宫里,一片吉庆祥和,大红色的缎带绸花,点缀着本来就金壁辉煌的宫殿,妃嫔媵嫱,宫女太监,里里外外,好不热闹。连一向静养念佛的慈慧皇太后也来到坤宁宫。慈慧皇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原是先帝的淑贵妃,后来儿子登基后,母凭子贵,尊为慈慧皇太后。先帝的皇后尊为慈懿皇太后,不过慈懿皇太后已经薨了,慈慧皇太后就是后宫里边最尊贵的主人,她肯纡尊降贵来到坤宁宫,全是因为德妃列云惜顺利产下她的第一个皇孙,身在帝王之家,她比谁都知道子嗣的重要,儿子当了十多年的皇帝了,膝下无子一直是慈慧皇太后最大的心病。所以德妃一生下了龙子,皇帝就立刻将德妃立为正宫皇后,将下生的皇子封为太子,虽然是与祖制不和,太过仓卒,慈慧皇太后看在喜诞龙子的份上,也没有计较。皇太后不说什么,其他的妃嫔们除了暗暗的生气诅咒,表面上还得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而且德妃被册为皇后以后,就搬到了坤宁宫居住。 此时最热闹的就是坤宁宫了,德妃已经成为德佑皇后,产下皇子以后,德佑皇后的气色很好,她的体质本来就异于常人,在家的时候舞刀弄棒,骑马射箭,颇有巾帼英雄的飒爽之姿,现在在宫里边,她虽然要顾忌身份,但是和皇帝单独相对时,两个人也切磋功夫。皇帝这么宠爱列云惜,除了她天生丽质以外,一半是因为列云惜洞达聪慧,有大家闺秀的夺人气质,一半也是因为列云惜武功纯熟,可以和皇帝对打切磋。在皇宫里边,虽然有很多侍卫们可以陪皇帝武戏,不过谁敢认真和皇帝对打,多半是挨皇帝的打,皇帝没有对手,打起来能有什么意思。 列云惜躺在床上,慈慧皇太后就坐在她身边,抱着小太子,皇太后一边逗着小太子,一边吩咐道:“皇后已经为皇帝诞下太子,也是我们的祖宗福祉庇佑,衍生子息,瓜瓞绵绵,才是帝祚千秋之幸,你们要好生侍候皇后,知道吗?”皇太后声音不高,但是所有的人都唯唯诺诺,叩头应承。 皇太后问列云惜:“好孩子,你要好好将养身体,想吃什么,别不好意思,一定要吩咐御膳房去做。哀家早就看出来你是母仪天下之相,果然是个有福的。” 列云惜微笑道:“谢母后,臣妾知道了。”她是永远不会多话的一个人,言多必失,这个道理她在进宫以前就明白了,沉默,柔恭,顺从,一个大度而宽容的女人才能在皇宫里边站稳脚跟,她肩上承担的,绝对不是个人的荣辱,可是整个列家的兴衰。流血、战功,抵不上文官拨弄是非的一张嘴,才华、功绩,抵不过妃嫔轻言软笑的枕头风。皇帝再英明,也躲不了这个宿命。 皇太后又逗了会儿小太子,然后起驾走了。列云惜感觉自己才轻轻的舒了口气,奶娘抱着小太子给列云惜看,这个坤宁宫都静悄悄的,忽然有笑语盈盈的传来,人还未到,声音却先到了:“小舅舅,你磨蹭什么啊,小弟特别好玩的,我一天都看了五遍了。” 随着声音,敬敏公主乐颠颠的拉着列云枫来了,敬敏公主已经十二岁了,因为她是恭颐皇后唯一的爱女,在这个皇宫的所有公主里边,她是最得宠的,也最张扬。恭颐皇后可是号称本朝第一美人的,可惜红颜薄命,敬敏公主的容颜完全继承了她母后的所有优点,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了。 敬敏公主进来后对着列云惜屈了屈膝,脸上还带着阳光般的笑容:“母后,榕儿又来打扰母后了,母后会不会烦啊?”她也不等着列云惜说话,就坐到床边,要抱小太子。自从列云惜入宫以后,就和这个敬敏公主走得很近,本来敬敏公主对任何一个妃嫔都是充满敌意的,不过在列云惜的和风细雨下,敬敏公主早已经把她当成亲生母亲一样看待了,皇上没有封列云惜的时候,敬敏公主已经背地里偷偷的叫她娘了,现在皇上册她为后,敬敏公主一口一个母后叫得特别的自然。 列云枫跪下给姐姐行礼,口中道:“臣列云枫参见皇后娘娘,恭喜皇后娘娘。” 列云惜的眼光水一样的柔,一边抚摸着敬敏公主的头发,一边对列云枫道:“起来吧,皇上已经准了王爷和王妃的折子,算路程再过一个月也该到家了吧?” 列云枫也不多话,这深宫内院,隔墙有耳,他不能不谨慎,听了姐姐的话,只是微笑点头。 列云惜有些幽然地道:“家里就你一个男丁,王爷和王妃跟前也就你一个孩子,你要知道好歹,多孝顺父母,哀家在宫里也就不挂念了。” 列云枫应道:“是,臣紧遵娘娘教诲。” 敬敏公主噘嘴道:“小舅舅你实在讨厌,根本就是表里不一的人啊,在宫外边那样,现在又这样,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列云惜笑道:“在宫外,你小舅舅是淘气任性的惯了,不过在宫里,这君臣规矩还是要守的,榕儿现在也大了,也该知道了。女孩子更不要任性,模样才学倒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贞静淑德。” 敬敏公主的嘴撅得更高了:“母后每次见到榕儿都教训人家,都不许夸奖我的?” 列云惜抚着她的头发:“榕儿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应该和你母后一样,是天下第一美人。” 敬敏公主听得笑眯眯的,然后又生气地道:“母后,外边有人在传播谣言,说母后有了小弟,就会慢慢害我了,母后,我知道是谁说的,我们把这些嚼舌的奴才们统统杀掉。” 列云惜笑道:“既然知道是谣言,你还生什么气?谣言止于智者,你不去趟这混水,她们又能搅起什么风浪来?” 敬敏公主依旧是不依的,拉着列云惜的手:“母后,母后,母后要是不依,就是不疼榕儿了。” 列云枫笑道:“公主不要为难娘娘了,哪天我为公主出气,教训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奴才们,连公主都敢得罪,他们眼里认真没有王法了?” 敬敏公主刚想说话,却听皇上的声音传过来:“谁又得罪了我们的小王爷啊,还是朕亲自动手教训他们吧!” 敬敏公主听了向列云枫吐了吐舌头,一屋子的人都跪下接驾,皇上满面都是笑容,一挥手让大家起来,匆匆走到床前,这时候栾汨罗进来了,端着一只银质的小碗,里边盛着药,她先向皇上施礼。 皇上抱着小太子,看了一眼药碗:“是什么?” 栾汨罗道:“回皇上,是给娘娘滋补的药。” 皇上顺口道:“你在这儿侍候得很好,娘娘也很喜欢你,你愿不愿意留在宫里当差啊?” 列云惜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安来,栾汨罗笑道“谢皇上恩典,只是汨罗是出身于蓬门筚户,不知道应对分寸,怕辜负了皇上和娘娘的恩典,而且,汨罗,”她脸微微的一红。 列云枫忙道:“汨罗姐姐已经定了亲了。” 他这么一说,皇帝也明白了,原来栾汨罗要嫁人了,他心中不免有些惋惜,这个栾汨罗虽然来自民间,还是个草台班子的班头,但是读过书,也知礼,在德佑皇后身边伏侍得很好,可惜要嫁人了。 皇帝安慰了皇后好些话,又逗了一会儿小太子,然后对列云枫道:“我召你进宫一来是看看你姐姐,二来有点儿事问问你,跟我来。” 敬敏公主立刻道:“父皇,我也要去。” 皇帝一皱眉道:“榕儿,朕有正经事儿找枫儿商量,你跟着做什么?” 敬敏公主不高兴了,道:“商量什么事儿啊,父皇也骗人,还不是要打小舅舅?我听见你和齐明德发脾气了,然后皇祖母又叫了父皇去……” 皇帝轻喝道:“住口,本朝的规矩,女子不许干预朝政,再敢胡说八道的,小心家法。” 敬敏公主的眼圈一红,撒娇道:“母后,母后……” 德佑皇后列云惜看了看列云枫,又向皇上道:“皇上,王爷和王妃膝下就枫儿一个孩子,他们又常年征战在外,臣妾又住在深宫,枫儿疏于管教,任性妄为,皇上肯教训他,臣妾代王爷王妃叩谢皇上。” 皇上微笑道:“皇后别听榕儿胡说,朕是真的有事儿和枫儿商量,枫儿,跟朕走吧。” 列云枫叩别了皇后,跟着皇帝到了书房。皇帝一示意,值事的宫女太监们都退了出去,皇帝坐在龙椅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列云枫,也不说话。 列云枫叹了口气,跪下道:“皇上有什么话就问吧,反正我这两天时运不济,好事情一样都碰不到。” 皇上哼了一声:“这个可怨不得别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时运不济?那敖古杰招惹了你什么了?大堂还没有上呢,你倒先把他杀了!他和谁喊冤去?” 列云枫道:“齐明德和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道:“你要是连他也骗不过的话,也未免太失败了,他只想为自己推卸责任,哪里还有心管敖古杰是怎么死的吗?” 列云枫笑道:“我就知道骗不了皇上的,齐明德实在糊涂,也不知道这个府尹是做什么的。” 皇帝冷笑道:“你不用和朕绕开话题,朕只问你,敖古杰怎么得罪你了,你连过堂都等不及就杀了他?他反正活不成,你连这两天都等不及了吗?” 列云枫道:“皇上比我清楚,如果过了堂,经了官,敖古杰怎么会死?” 皇帝喝道:“胡说,朕下的旨意,他敢不死?” 列云枫笑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都是皇上的,君叫臣死嘛,谁敢不死?可是要是太后的懿旨下来,皇上也不听?”他问得这么直接,让皇帝措手不及。 皇帝愣了一下,继而冷笑道:“这么说你倒是为了朕杀的敖古杰了?” 列云枫道:“如果不是为了皇上,只是我一己之私,皇上这会儿会给我留情面?只怕早拖到外边让太监们打板子了。” 皇帝笑了一下道:“你倒明白,既然知道朕是给你留了情面的,就不要得寸进尺,你又不是没让我打过,什么规矩,你自己是知道的。而且,这是太后让朕教训教训你的,你该知道,朕怎么想的怎么猜的,是从来都没有瞒过太后的,太后说你这个孩子实在胡闹,再不管教,早晚会惹出事儿来。” 列云枫不大情愿的起身,然后走到一张竹榻前边跪下,整个上身伏在竹榻上,小腹压着竹榻,竹榻很凉,带着淡淡的芳香。 皇帝从书架上边拿下一条金丝描花的鞭子来,然后走过去道:“朕就是不信你杀敖古杰就这么简单!” 啪的一声,鞭子抽到列云枫的身上,立刻衣服就破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一条鞭痕印在列云枫白皙光泽的肌肤上,列云枫闷哼了一声。 皇帝又抽了一鞭:“你怎么不说话!” 列云枫负痛道:“不然皇上认为我为什么杀他,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去下手?”他说话间,已经有好几鞭子抽到他的身上,皇帝的鞭子打得虽然很痛,还是没有到达撕心裂肺的地步,列云枫还是可以忍受下来的。只是他背上的衣服被撕扯成一条一条的,特别的狼狈。 皇帝道:“朕在问你,你反而来问朕?你事先也不和朕商量商量,总是擅自做主,什么时候改了这个毛病?”他说着话,手上的鞭子却没有歇着,一下一下地抽打着,横七竖八的,乱打一气。 列云枫皱着眉:“我说了皇上会答应嘛?这个和敖古杰过了堂就不会死又什么区别?”他喘了一口气“皇上何必做戏做得那么真?太后也不是真的想放过敖古杰,只是老记着当年逃难时开门放行的功劳,真杀了他,会寒了一些人的心,会怪太后寡恩连当年的有功之臣都不放过,可是,不过是开个城门放行,那算什么功劳?啊……” 皇帝的鞭子忽然用力地抽了一下,这一下皮开肉绽,渗出血来,他也不说话,连连挥动皮鞭,鞭鞭下去的都是见血的,打得特别的狠。 列云枫支持不住了,他知道是哪句话得罪皇上,皇上不是生气,而是伤心,他也知道他只要说一句话,皇上就能住手的,可是列云枫选择了沉默。 鞭子抽打身体上,沉闷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边传得真真,列云枫咬着嘴唇,连呻吟都不呻吟了,身上的裂痛让列云枫冷汗淋漓,皇上在等他讨饶,等一个台阶下,可是列云枫觉得如果自己说了那句话,实在是不知羞耻,愧对列家的祖宗。 鞭子停了下来,皇帝叹了一声:“枫儿,朕以为,你会说那句话的。” 列云枫冷冷地道:“那次说了以后,我被爹爹打过,我发誓就是死了,也不提半句的。” 皇帝伤心地道:“王爷也真是,那本来就是事实,是朕欠了你们家的……” 列云枫道:“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本来就是臣子之道,皇上不必总是耿耿于怀。”他说着话,却是脸色苍白的,他还扶着竹榻跪着,白色的衣衫支离破碎,血痕斑斑。 皇帝放下鞭子,弯下腰要扶他起来,列云枫没有动,还是趴在竹榻上,皇帝道:“你还在赌气?” 列云枫道:“皇上要不要送我到慈宁宫去,让太后验验伤?”他的口气中,有些负气的成分。 皇帝冷笑道:“你还真的以为朕为了给母后一个交代才打你的?你给朕发个誓,杀敖古杰真的没有其他隐情,只是真的为了朕!你要说谎,就是欺君之罪!” 列云枫道:“事情我做了,就不怕承认,发誓就发誓……” 皇帝发狠道:“朕不是诈你,朕是有证据的,你说了谎,朕绝对不姑息,要按欺君之罪发落的,你发誓前,要考虑清楚了。” 列云枫抬起头,一双眼睛炯炯如电,朗朗似星,傲然道:“我列云枫做的事情,俯仰无愧于天地,敖古杰不死,怎么平复民心?他也是读过书的人,居然拐卖妇女,逼良为娼,做下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他就不怕淫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的报应嘛?那些女孩子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好好的送到那种地方,一辈子就毁了,他做了这样的事情,还不该死?皇上还要依着太后的懿旨,留他一条性命?” 皇帝看他振振有辞的样子,心中反而疑惑了,他不太相信列云枫杀了敖古杰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其实他哪里有什么证据,不过是在诈诈列云枫而已。 列云枫道:“皇上要臣发什么誓?是要我们列家所有的人都……” 皇帝打断他的话:“住口,好端端的,发这么毒的誓做什么?枫儿,不许和朕赌气,知道嘛?”他听列云枫自称为臣,心里就陡的一酸,也蹲下来为他拭汗“算是朕错怪了你了,朕有时候也想杀人,可是杀人得有名堂啊,朕是天子又怎么样,总不能动辄发怒,妄言生杀吧?敖古杰是什么东西,朕能不知道嘛?可是母后早年间家逢巨变,又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带着朕颠沛流离的,那段日子,朕永生难忘的,母后吃了那么多苦,朕怎么好忍心拂了她的意?人,你也杀了,挨两下打也不算亏啊。” 列云枫微怒道:“哪里有这么算的啊?砰的一拳,他到死得干净,呼吸之间就变成鬼了,我在这里半死不活地受罪,难道我反而占了敖古杰的便宜?”他的怒意也是负气的,白生生的脸飞起一片晕红。 皇帝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心也软了,道:“好了好了,就算朕冤枉了你,你还要怎么样?反正上次你伪造圣旨的事,我还没打你呢,就算为上次补过来,这样总不算冤枉吧?” 列云枫悻悻地道:“上次皇上不是吩咐我师父了嘛,人家是给个棒槌能当针,他给根针能当棒槌,我又没吃朝廷双分的俸禄,凭什么挨打要挨双分的?” 皇帝怜惜地道:“爱之深,责之切,这么浅显的道理想来你也明白,无论你父王立下什么样的战功,在他们眼中,你们始终还是外戚,历来外戚干政都是忌讳的。你胡闹要有个边界,不要太张扬了,传到太后耳朵里边,不是什么好事儿。三人为虎的故事,你应该知道。” 列云枫有些生气:“我就是知道,我才生气,外戚怎么了?我父王转战南北的时候,那些混帐王八蛋们还不知道趴在谁的被窝里边风流快活呢。他们不服气,也提枪上战场试试,只怕枪举不起来,先尿了裤子,都是纸上谈兵的窝囊废。” 皇帝笑道:“枫儿有力气骂人了,看样子还是没有什么事儿的?让朕看看,伤得怎么样?” 列云枫皱着眉头:“看它做什么?谁身上的痛谁自己知道,”他皱着眉头,背上、臀上疼得厉害“这次爹爹回来,我要和他去边关,省得留在这里让人不待见。” 皇帝噗嗤一下笑了道:“你跟着你爹爹去从军?只怕去了没有两三日,就被你爹爹的军法吓回来了。” 列云枫不说话了,额头的汗还是涔涔地流下来,皇帝叫太监抬着藤床来,吩咐他们要把列云枫送回王府去,又传太医去王府给列云枫看伤。 中饭的时候,皇帝又回来坤宁宫,敬敏公主在掉眼泪。 皇帝道:“怎么了?榕儿?谁欺负你了?” 敬敏公主一边抽噎一边道:“父皇您心太狠了,小舅舅又做错什么了?父皇怎么平白无故地就打人?” 皇后列云惜拦住敬敏公主的话头,道:“榕儿,不许和父皇怎么说话,你父皇教训枫儿是为了枫儿好。” 敬敏公主哭着道:“那我去看看他,总行吧?我听跟着父皇的太监们说,小舅舅让父皇打昏过去了。”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怨和痛心,两颗晶莹的泪水滴落下来,敬敏公主看见了,哭得更伤心了,道:“父皇,您欺负人,你把母后都欺负哭了。” 皇帝有些歉然地道:“皇后,” 皇后微微地笑:“皇上,臣妾是相信皇上的,没有抱怨皇上的意思,只是有些伤心枫儿实在太不懂事了。” 皇帝看皇后如此伤感,心中更是不忍,向敬敏公主道:“你要是去,明天去吧,叫侍卫们陪着,不许乱走的,只能去王府,知道嘛?还有,你明天把吐蕃国进贡的天山雪莲和千年玄参带过去吧,省得枫儿一天到晚的惦记着去偷,害得那些值事的太监提心吊胆得。” 皇后一愣:“皇上,枫儿要偷那些做什么?” 皇帝笑道:“我哪里知道他要做什么啊?他向我要过,我没有给他,其实这几味药也没有什么,宫里还有呢,我是怕他又去胡闹。结果上次你过生日的时候,他趁着进宫为你拜寿的机会,去了御药房,把天方国进贡的一只三足冰蟾偷走了,事后大家清点时发现不见了冰蟾,差点没把值事的太监吓死。” 皇后哭笑不得:“他偷那玩意儿做什么?实在可恶,皇上也没有教训教训他?” 皇帝笑道:“什么要紧的东西,榕儿你明天去时,顺便问问枫儿,他还要些什么?干脆开个清单来,朕一次全拿给他,不用他再费尽心机的去偷了。让人知道靖边王府出了个小贼,成什么体统?” 敬敏公主本来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听父皇说起这些事儿来,又破涕为笑了。 谁将此心换彼心 澹台玄怒气冲冲地在前厅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列云枫回来,打听了下家丁,原来是列家的大小姐列云惜被册封为德佑皇后,所诞的龙子被册为太子了,列云枫接了旨,进宫谢恩去了。 澹台玄情知列云枫是一时半刻回不来的,只好先去看自己的徒弟和女儿,好在他也是行医出身,又行走江湖多年,他们身上的毒并不很烈性的,澹台玄帮着他们煎了药解毒,让他们好好休息,过两个时辰便没有事儿了,自己则又到了前厅等着列云枫回来。 澹台玄是打定了主意,这回就算列云枫说出个天花乱坠来,也是一个字也不听,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小小的年纪,总是这么诡计多端的,只怕将来真的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如果误入了歧途,岂不是要长成一个阴险毒辣、聪明绝顶的魔头? 等到了午饭的时候,有太监抬着藤床进来,澹台玄吓了一跳,他怎么也猜不到列云枫会被抬回来的,而且身上的衣服破碎不堪,雪白的长衫上,血迹已经开始变黑凝固了。列云枫趴在藤床上,闭着眼睛,好像晕了,又好像睡了,羊脂玉一般的脸庞,白得可怜。他问太监怎么回事儿,太监说小王爷是被皇上教训了。 澹台玄也忘了自己方才狠狠发的誓,抱着列云枫就往自己的屋子里边跑,他前脚进了屋子,太医就来了,忙忙的为列云枫看伤,搭脉,然后开药,有家丁拿着太医开的方子去抓药,等这些乱乱的人都离开了,澹台玄才过来看,列云枫的伤口已经处理了,破了的衣服早剪掉,伤口上了外敷的药,虽然是血淋淋的,不过是皮肉伤,看着吓人,不会又什么大碍,这种伤用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澹台玄这时倒是放心了,道:“人都走了,用不着装腔作势的了,你再不睁眼睛,我可要打了。” 列云枫闭着眼睛道:“师父要打就打吧,反正我爹爹那里有军法,师父这儿有门规,皇上哪儿根本就不讲理,还有”他哼唧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师父你就心疼我,干脆把帐一次算了,让我疼就疼一次好了。” 澹台玄先前还是怒发冲冠的,现在听他说得这么可怜,心又软了,这个孩子气人的时候能把人气死,可是现在又让人不免心疼。 列云枫道:“师父怎么不动手?” 澹台玄叹了口气:“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一会儿吃了药,早些休息吧。” 列云枫趴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边不出声,澹台玄道:“你早晨还没有吃东西呢,我去熬碗荷叶粥给你吃,那粥清淡,应该合口。” 列云枫没抬头道:“师兄他们的毒,师父解了?” 澹台玄听他一提,才忽然想起这件事来,问道:“你做的?”他虽然是在问,可是已经是肯定是列云枫做的了,口气有些变冷。 列云枫恩了一声,澹台玄又气又恨:“你怎么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我,我真想狠狠打你一顿,让你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列云枫还是恩了一声,有气无力的,澹台玄终是叹了口气,道:“枫儿,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列云枫马上道:“不用了,我知道师父要说什么。我做的事情,我负责,没做的时候,我就想到结果了。” 澹台玄生气地道“明知道结果,你还去做?这叫什么?明知故犯!我看皇上打得太轻了,你都不知道害怕,不知道后悔的?” 列云枫认真地叹了一口气道:“害怕?不过是挨打,有什么好怕的?这个世上有一些人,就是我为他们死了也是无怨的,包括师父你。”他说这句话时也是没有抬头的。 澹台玄浑身一震,列云枫说的这句话实在太有深意,他没有想过这样的话能从列云枫的口中说出来。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自己也一直怪错了列云枫似的。澹台玄的眼睛湿润了,列云枫的一句话居然感动得他要落泪了。 好一会儿,列云枫抬起头来,脸色依旧是苍白的,道:“师父,麻烦你给我把纸笔拿过来。” 澹台玄道:“你不好好养着,又要做什么?”他这里是没有纸笔的,要去书房里边取,只是列云枫身上还有伤,他要纸笔做什么。 列云枫道:“今天皇上下了圣旨,明天就会有很多官员来贺喜的,我们府里也要谢恩庆贺的,那一样是现成的,那一样不得想到头里去,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放心让别人去办,我写好个单子,让府里的人去准备。” 澹台玄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想着明天的事情,心中叹了一口气,起身后就出了房门,准备到书房去找纸笔来,他的步子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要说是准备明天的事情,庆贺也好,应酬来贺的官员也好,找相关的人来不也一样,谁该做什么吩咐下去就是了,用得着这么费事吗?他这么想着,转身又回去。 推开门时,列云枫半倚半坐着,神情依旧是很痛楚的,他拿着一只瓷瓶,正从瓷瓶里边倒出一颗药丸来,澹台玄取而复返,让列云枫吓了一跳,他一手拿着瓷瓶,一手托着药丸,抬着头,愕然不动。 澹台玄看着那个瓷瓶眼熟,问道:“你又乱吃什么药。” 列云枫有些迟疑:“我,哦,是止痛的药,明天好多人来的,我们府里别的人又不在,我不能不去应酬。” 澹台玄有些疑惑,陡然想起来,这个瓷瓶他是见过的,是广平郡王送到天牢里边准备给林瑜吃的,那是极乐散,是一种可以上瘾的毒药,是从罂粟花的果实中提炼熬制出来,入药可以止痛,不过久食身体消瘦,瘾深难戒,最后瘦如恶鬼,难脱一死。 列云枫看澹台玄的神色,便知道他是猜到这个瓶子里边的是什么了,他忙的把药丸放了回去,道:“我觉得这个东西可以止痛,吃一颗也没有什么关系。”他说的声音很低,好像再解释。 澹台玄没有说话,阴沉着脸,走到床边,一伸手,列云枫犹豫着,把装着极乐散的瓷瓶递了过去,犹自道:“师父,明天我真的要去应酬的,我知道这个东西很邪性,我从来都没有碰过它,我只想吃一颗……”他话没有说完,澹台玄的手已然扬了起来,列云枫一闭眼睛,他以为澹台玄的巴掌会掴到他的脸上。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什么动静,列云枫睁开眼睛,澹台玄就站在他前边,沉默着。 澹台玄道:“你还要纸笔吗?”他的口气特别的冷淡。 列云枫觉得澹台玄的眼光冷着怕人,他一定是生气自己又骗他了。 澹台玄道:“你是要纸笔还是去传什么人进来?”他的眼睛定定的盯着列云枫,口气仍旧是冷淡的。他还是在生气,只是列云枫身上有了伤,他才压制住火气,没有发作。方才那一巴掌差一点就扇了过去了,就在列云枫闭上眼睛的时候,澹台玄才停了手,看着列云枫苍白的脸,澹台玄想起明天列云枫是要应酬来贺的官员的,总不能在脸上带着淤青。只是列云枫也实在可恶,再怎么要撑着,也不用吃这种东西。 列云枫小声央求道:“我知道这笔帐你会记上的,只是,我还有什么好办法?我们这个王府里边,只剩下我一个人,明天那么多人来,我不出头怎么行?师父,你就给我一颗吧,好歹我可以撑过明天的,我也是略通歧黄之术的,绝对不可能和自己开这种玩笑的。” 澹台玄喝道:“你是要纸笔还是要传人进来?不然我去叫你屋子里边的姑娘们接你过去,滚回你自己的地方,爱怎么折腾没有人管你!” 列云枫低低的声音:“什么也不用,我早就安排好了。我” 澹台玄似笑非笑道:“是啊,一向未雨绸缪的小王爷还能做临时抱佛脚的事情吗?上了你无数次的当,今天还是会被你骗到,你应该做我师父才是!”他嘴里边都是嘲讽的意思。 列云枫看了他一眼,却笑起来:“师父你不用赌气,我又不是没遇到这样的机会,虽然做你师父不容易,做别的应该也不难。”他说到这儿,忍俊不住的笑,一笑又牵动了伤口,不免皱了皱眉,轻声呻吟。 澹台玄哼了一声,情知列云枫又在胡扯:“在看你身上有伤,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我不和你计较,不过,你要是敢再碰这种东西,我一定不放过你。”他又叹口气“真是冤孽,怎么就碰上你这个混世魔王?这样,我传你一套我们玄天宗的内功心法,可以调经理气,闭合经络,这样就会减轻些疼痛。”他说着将内功心法、要诀讲给列云枫听,本来这门功夫要自己运用真气来调解的,澹台玄怕列云枫第一次运功会出了什么差错,便亲自为他运气调息,好一会儿,澹台玄的额头上微微渗出细细的汗珠来,这种内功是最耗费元气的,列云枫感觉有绵绵如丝的真气从澹台玄的手掌传到自己的身体,然后他以真气向导,这股暖流便顺着奇经八脉走了一个周天,身上的伤痛果然好了很多。澹台玄的手从列云枫的身上移开,列云枫的身体就软软的靠在床边的引枕上,仰着头,目光不错地盯着澹台玄的脸庞看,好像澹台玄的脸上长出一朵花来似的。 澹台玄被看着有些别扭:“又不疼了,是不是?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列云枫微微地笑,笑得有些暧昧:“师父现在还是玉树临风、器宇不凡的,年轻那会儿,自然风流倜傥,引得好多女孩子暗暗倾慕吧?” 澹台玄没想到列云枫好端端地提这么个话题,想起来自己在安慰林瑜的时候,曾经提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也不知道列云枫提这个做什么,便没好气地道:“你最好给我老实些,不要无缘无故地惹事端,应酬那些达官贵人总是有完事儿的那天,你要再给我惹是生非、说谎骗人的,小心我一起跟你算总帐!” 列云枫靠在引枕上,眼波流转:“他们知不知道是被我暗算的?” 澹台玄道:“你说的,既然做了,还怕什么?我没有必要为你瞒着他们,他们是我的弟子,有必要知道真相。他们当你是朋友、兄弟,对你毫不防范,你真的下得去手?”他说到这儿,心中不免又有了些气恼。 列云枫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么简单的道理师父居然都没有教过他们吗?亲兄弟又怎么样?为了权势、地位、财富甚至女人,同室操戈的事情还少吗?隋炀帝能弑父,汉武帝能杀子,这个世界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林师兄还是懂得欢场薄情、婊子无义的道理,怎么能上当?大师兄那么忠厚,林师兄那么痴情,小师妹又毫无心计,他们要是单枪匹马地去闯江湖,不吃亏才奇怪了呢。” 澹台玄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教徒无方?所以你才拿那本罗织经给轩儿看?” 列云枫听他提到罗织经,不用轻轻叹道:“大师兄看了也白看,他的心中哪有那些沟壑?” 澹台玄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脚步声,原来萧玉轩他们已然没有了事儿,都过来看列云枫,连林瑜也来了。澹台盈很焦急地走过来,摸摸列云枫的额头:“你要不要紧啊,小师兄?那个皇上为什么要打你?” 萧玉轩扶着林瑜坐到一旁,也很关心地道:“皇上是为了什么发怒的?” 列云枫道:“没什么,就是敖古杰死了,皇上怀疑是我下的手,他把这个猜测告诉皇太后了,这个敖古杰在太后落难彭州时,曾私开城门放走了太后。那时候,敖古杰是前朝的游击将军。太后是念旧的人,总忘不了敖古杰的这份人情,不然就凭他们敖家这些年敛财有道,也早该入狱杀头了。” 林瑜惊道:“你得罪太后了,那,那岂不是很危险?” 列云枫笑道:“得罪?也不算是,反正没有事儿了,你们不用担心。” 萧玉轩道:“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是被皇上打了!听你这么说,应该是太后的意思吧?” 澹台盈奇道:“太后不是皇宫里边最大的吗?连皇上都得听她的,她怎么会在彭州落难呢?” 列云枫道:“彭州毗邻前朝的都城,那时候太后还没有入宫,就住在哪里的,后来先帝爷去攻打彭州,前朝的皇宫里边又发生了兵变,情势特别的危急,太后”他说到这儿,骤然停住了,笑道“八百年前的旧事儿了,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反正当时要是出不来城门,太后就会遭遇危险,敖古杰当时正好因为得罪权贵,罚在城门口守门,他私自做主,就把太后给放了。” 澹台盈瞠目结舌的:“太后也有危难的时候啊?那,那你杀了她的救命恩人,岂不是,岂不是……” 列云枫笑道:“太后心里明白,这个敖古杰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事儿,贪赃枉法是要动摇国家根本的,是在拆皇帝的台,敖古杰再对太后有恩,太后也不会原谅他做的这些事情,江山是皇上的,皇上是太后的儿子,任何一个母亲都不能容忍别人的行为威胁到儿子,尤其是坐在皇位上的儿子。” 澹台盈听到晕头转向的:“那太后就直接杀敖古杰好了。” 列云枫笑道:“从先帝创下基业到现在,才二、三十年的光景,四边异族虎视眈眈,前朝的余孽蠢蠢欲动,朝廷现在不能有太多的杀戮,尤其对前朝归顺的降臣。所以太后要是杀了敖古杰,岂不是让人说她薄情寡恩?如今位尊身贵,就忘了当年的救助之臣了?太后不但不能下旨杀他,如果敖古杰要是被俘,太后会下旨恩赦的,可惜敖古杰那个笨蛋不知道,白白丢了一条命不算,还害到了我。” 澹台玄哼了一声:“只怕就是太后恩赦了他,他也未必逃得了你列云枫的毒手。” 澹台盈还是不懂,问道:“那,那你杀了他,不也是趁了太后的心?她没有道理怪你的!” 林瑜也道:“是啊,你杀了敖古杰,也是帮太后解了难题,这件事情,又是不能张扬的,怎么说也不能动用笞杖的?这不是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嘛?太后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列云枫正色地道:“林师兄也别冤枉了太后,而且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这是犯了大不敬的。太后有她的用心,她是怪我太任意妄为,她希望我是循规蹈矩的,将来可以辅佐皇帝。皇上呢是怀疑我另有居心,所以借着太后的懿旨来审问我,这件事情当然是不能传扬的,不过,他们知道了也无所谓,”他的脸微微一红“大臣们也不会怀疑别的。” 澹台盈听得的头都疼了,继续问道:“他们为什么不会怀疑?” 林瑜笑道:“大约小师弟是常被皇上教训的。” 列云枫脸上的红晕更浓了,只是笑,不回答。 澹台盈忽然道:“小师兄,我们还没有找你算帐呢!你为什么要给我们下毒?” 列云枫没回答,忽然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天孟而修也会来祝贺的。” 一听到孟而修这个名字,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振,林瑜更加的紧张了,他这些天的遭遇,都和孟而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列云枫道:“我觉得,林师兄明天还是不要和他照面,他明天会来,一定是冲着林师兄的,如果见不到林师兄,这个老狐狸一定很疑惑,只要他有了疑惑,就会按捺不住,有所动作的。” 林瑜有些失望,他很想见见孟而修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设计陷害他。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不要着急,狐狸再狡猾,也会出洞的。” 澹台玄听列云枫讲到这个人,也特别的想见到孟而修,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他在那种场合出现,合不合适?会不会给列云枫带来麻烦? 列云枫看了澹台玄一眼,笑道:“师父,明天你和大师兄应该都去见见那个孟而修,他绝对不会只带了家奴小厮,应该也有武林中人,对武林中的人,我可认识不了那么多。” 澹台盈急道:“小师兄,我也要去。” 列云枫笑道:“都是些男人们的应酬,你去做什么?” 澹台玄也低喝道:“盈儿不许胡闹。” 澹台盈有些气馁,撅着嘴,不再说话了。 可怜倾城与倾国 王府出来位正宫娘娘,这样的事情毕竟是不多见的,应该说是天大的恩宠,所以来靖边王府庆贺的人络绎不绝,那些有交情的没交情的,统统满面春风,好像是他们家里出了位娘娘一般。来的人自然不能双手空空,送来的礼,更不能是马马虎虎,一时间,王府的客厅里边,很多家丁忙碌着,迎宾、送客,再把那些送来的礼物登记入册,丫鬟们忙着端茶送水,打帘焚香,好像走马灯一样的转,列云枫对大家送来的礼物看也不看,而且来者不拒,只是在嘴里客气客气而已,他倒是不觉得怎么样的,却把萧玉轩的头都转晕了。 列云枫精神抖擞,和这些宾客应酬着,谈笑风生,根本看不出昨天还是挨了鞭子的。澹台玄和萧玉轩都知道他是在硬撑着,心中特别的着急和担心。澹台玄看看列云枫送走了一拨人,好容易空出点儿时间来,便叫他先到大厅的间壁,这里有个小小的书房,其实是招呼比较特别密切朋友的,隔开的部分用了五分厚的木板,坚硬厚实,最主要的是隔音效果好,而已在间壁的木板上边,有块单面水晶镶嵌的壁挂,这单面水晶是只能从一面看东西的,这个小书房看得见外边,外边却看不到里边的事情。 到了这个小书房里边,列云枫好像散了架子一样,趴到书房一角的藤椅上,半蜷着身子,脸上的汗水慢慢地渗下来。因为疼痛,脸色也不太好看。 澹台玄帮他运功调息一下,然后道:“皇上也真是的,他该算得到你今天要如此忙碌,怎么不手下留情?” 列云枫闭着眼睛,感觉舒服了一些,回头道:“皇上已经放水了,不然我今天是起不来了,师父,我怕撑不下去了,能不能……” 澹台玄喝道:“你要不怕脸上挨巴掌,就再提那个极乐散试试!”他口中这么斥责,却不自主地为列云枫搭脉“你需要休息的,这么撑着不是办法,”他说到这儿,也是无可奈何,王府里边只有列云枫一个人,他不出头,谁能代替啊。 列云枫睁开了眼睛:“我没什么事儿了。”他说着站了起来,神情还是委屈,不得不坚持的样子让人实在心疼,他看着澹台玄,眼中表达的信息澹台玄自然明白,列云枫还是惦记着那个极乐散,那个极乐散的确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了疼痛,可以麻痹,可以让人立刻精神起来,但是这个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列云枫碰。 澹台玄的表情是一点儿商量也没有,列云枫看得出来,他又何尝不不知道这样是饮鸠止渴,在一瞬间,他也有想从澹台玄的身上偷回来的念头,不过是一颗而已,又能怎么样,不过他没有把握能够得逞,万一被发现了,澹台玄固定是不能再忍他的,因此思忖了再三,列云枫终于是选择了放弃。 外边有家丁传报,说是广平郡王来了,列云枫在里间听见后,马上出来,澹台玄也跟着出来。 大堂里边这时候又来了几个贺喜的官员,广平郡王一来,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一来他们的官阶都没有广平郡王大,二来广平郡王是个有心的,他们怕万一说错了什么话,到最后不知道会被摊上一个罪名,莫名其妙地被弹劾。 片刻之后,孟而修带着几个人进来,他看上去温文儒雅,白皙的皮肤,有江南文士的潇洒和细致,他的眼睛中带着暖暖的一抹笑意 ,看上去亲切可人,眼光到处,笑容如春风抚过,漆漆黑的长髯,修剪得整齐,这个人儒雅中带着贵族独有的气息,让人自惭形秽。 澹台玄和萧玉轩看着有些发楞,他们早想过这个狡猾狠毒的孟而修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今天一见,大出所料,广平郡王居然是这样儒雅风流。孟而修带来的几个人,都是穿着随便的衣服,不是家丁打扮,他们的神情容貌,也不像是家丁,有四个人抬着一直樟木箱子,箱子外边描金绣凤的,不知道里边会装着什么东西。在这几个人里边,有一个寸步不离的跟着孟而修,这个人特别的引人注目。 他穿着一身白色,不是特别的白,而是带着微微的雪青色的白,这样的白让人感觉有些寒意,他很年轻,很俊气,可是他整个人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剑,一把沾染了太多血腥的剑,在精致迷人的眉眼间,透出一丝丝的邪和阴冷,他走动的时候,好像剑光在闪动,他站住的时候,好像是宝剑要刺出,总是让人感觉到危险的不适应。 这个眼光阴邪的森然的少年,甚至在一瞬间就抢夺了孟而修的风采。 列云枫和广平郡王两个人彼此寒暄,都相谈甚欢的样子,连微微的笑意都是特别的真诚,表面上好像是推心置腹的忘年好友一样。澹台玄心中暗暗地叹气,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列云枫是在暗中对付孟而修的,看他们现在的情形,竟然是兴趣相投的知己了,再细听他们之间的谈话,却处处绵里藏针,尤其列云枫笑意中咄咄逼人,寸步不让,那个孟而修却圆滑得很,一副宽容豁达的情形。 澹台玄情知列云枫如此以势压人,自然有他的用意,但是还是觉得列云枫的神色言辞有些过分。广平郡王身边的那个阴邪俊美的少年一直用剑一般冷光盯着列云枫,列云枫却全然不放在眼里。就是有时候对视过去,列云枫也是傲然的挑衅地看着那个少年。 澹台玄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虽然在江湖中闯荡了这么多年,很见识了太多的江湖恩怨,总是把江湖险恶放在嘴边,如今看来还是官场险恶胜于江湖。难怪列云枫的谎言总是那么真实,总是轻而易举地就骗过了他。 澹台玄在一旁感慨着,却听孟而修笑道:“小王爷少年才俊,深受皇上荣宠,今天贵府又蒙皇恩浩荡,皇后娘娘德望所归,母仪天下,太子承得天佑,延我天朝龙脉,而修特地敬献一份礼物,礼物粗鄙不堪,希望小王爷笑纳。”他说着回头对身边那个少年笑道“雪,把箱子打开。” 那个叫雪的少年应了一声,眼光依旧是冷厉的,过去把箱子打开,箱子一开,里边居然袅袅婷婷地站起来一个人,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一出来,立刻让所有的人感觉眼前一亮,明艳逼人,这女子真如《登徒子好色赋》里边所言,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真个肌肤若雪,明眸皓齿,体态风流,幽香淡淡,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流露着倾城国色。这个世界上,容颜漂亮的女人未必就是可以颠倒终生的绝色佳人,真正的绝世尤物,自须眉眼间那脉隐隐约约的含情,颦笑间依依稀稀的娇嗔,这个女子未言而有情,未笑而先媚,果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广平郡王此时也微微的得意,笑道:“小王爷,她是孟某调教多年的歌姬,名叫尤儿,虽然粗鄙,还有一二可供娱戏之处,而修将她送给小王爷,也省得小王爷去那些平常的青楼楚馆,让那些庸脂俗粉坏了小王爷的贵气,皇上自然不悦,只怕老王爷回来也会笑小王爷少不更事了。”他的言下之意,自是讽刺列云枫屡次跑去醉红楼和敖家兄弟争妓打架的事情,其实他心里哪能猜不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不过他也知道列云枫不可能挑明事情的真相,所以才出言讽刺。 列云枫对于孟而修的话,好像一点也听不出弦外之意来,脸上还是淡淡的笑容,只是他对于别人送来的东西,向来是来者不拒的,眼下这个孟而修送来了这么个礼物,他倒是有些意外和错愕。 那个尤儿婀娜多姿地过来,软款淡笑施下礼去:“小王爷,奴婢尤儿见过小王爷。”她的声音甜的像一块桂花糖,是入口既化的那种。 孟而修有些得意:“怎么小王爷,是不是嫌而修送的这份礼太薄了?而修为官清廉,一怀明月,两袖清风,府中并无金玉之藏,想来小王爷也不是贪金恋银之俗人吧?” 列云枫笑道:“郡王倒是风雅得紧,只是云枫贸然收下如此重礼,岂不是有横刀夺爱之嫌?”他笑着,用一种暧昧的眼光看了看那个绝色的尤儿。 尤儿娇羞而含情脉脉地和列云枫对视,连修长娇人的身体也带着一些温柔的暗示。 孟而修大笑:“小王爷哪里的话,这尤儿不过是个玩意儿,和猫儿狗儿没有什么不同,小王爷怎么能说是夺人之爱呢?不过是个礼物而已,小王爷太客气了。” 列云枫笑道:“这么个温香软玉的活宝贝,只怕我供养不活,万一有所折损,岂不是愧对了郡王的心意?”他说话的时候,那眼神黏黏的就是没有离开过尤儿,好像要把尤儿一口吞了一般,他眼角的余光又几次碰到了有着杀人眼光的那个叫雪的少年。 列云枫的眼光是让人脸红的,在场的男人都是过来人,谁不明白他其中的含意?澹台玄干咳了一声,感觉列云枫实在是失态,无论列云枫的反映是真的还是装的,都让他感觉到有些难堪。倒是只有萧玉轩不解风情,看得有些发呆,从小到大,他接触最多的女子就是澹台梦和澹台盈两个师妹,澹台梦喜欢独来独往的,所以一天到晚在他身边晃的就是澹台盈了,澹台盈长得自然也是丽若娇花的,不过澹台盈天性纯真,哪里有过这样的媚惑妖艳,萧玉轩只觉得这个尤儿看他一眼,都让他心跳一下,感觉既是新奇,又有些害怕。 孟而修自然笑得得意:“呵呵,小王爷,既然是个玩意儿,送给了小王爷,就是小王爷的了,小王爷喜欢呢,逗她玩玩儿,小王爷要是嫌弃她愚笨,就杀了她干净。”他说着朗声的笑,他说的自然是个玩笑,这么一个尤儿,那个男人能够拒绝?孟而修也自然知道列云枫聪明诡诈的,只是孟而修觉得列云枫再怎么聪明诡诈,还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是一个娇生惯养的王孙公子,那个少年不风流?他就不相信这个绝世尤物的尤儿,降伏不了列云枫。 列云枫笑道:“既然是郡王爷的一番美意,云枫怎么敢辜负了呢?”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尤儿面前,抬起手,轻轻的托起尤儿的下颌,触手之处,滑不留手,尤儿水灵灵的眼睛就无限温情地盯着他。列云枫笑道“风光旖旎红帐里,最难消受美人恩。说她是玩意儿,郡王也太暴殄天物了。” 他的手从尤儿的脸颊,慢慢滑到她的脖项,她的脖子圆润直挺,盈盈一握。然后列云枫的手就滑到尤儿的肩头,尤儿娇羞地闪了一下,闪过列云枫的手,低笑道:“小王爷,这里人多……”她的话里边有嗔怨,有暧昧,更有无限的风情。 列云枫居然和尤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打情卖俏的,澹台玄的脸腾的就红了,他知道眼前这个情境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发作的,再看孟而修笑容中带着一丝蔑视,而那个阴冷的少年,眼睛中终于有了火的讯息,他几乎要在眼睛里边喷出火来了。 列云枫坏坏的笑道:“郡王爷,你送的这个玩意儿好像不怎么听话啊,我对于不听话的女人,都是会狠狠地教训的。” 孟而修笑道:“小王爷只管教训,想来尤儿也愿意被小王爷教训的,毕竟被小王爷教训也是一种福气,不是人人都有这个福气的。尤儿有幸被教训,是她求之不得,小王爷应该深得其中三昧吧?”他话外之意,自然在敲打列云枫被皇帝鞭打一事儿了。 列云枫笑道:“还是郡王爷明白道理,恩”他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的改变,一招手,几个王府的家丁过来,还没等他吩咐什么,有家丁报敬敏公主带着侍卫来了。 刚刚通报过了,敬敏公主装着一身骑马的粉红色劲装,拿着一条金丝鞭子,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她几乎是飞跑着进来的,双颊上因为高兴而泛起女孩子独有的美丽晕红,那种未成熟的酸甜的青苹果一样的美丽,她神采飞扬的,带着皇家公主特有的高贵和娇气。 广平郡王对敬敏公主的到来特别意外,公主虽然年纪小,可她也毕竟是个公主,皇上能让她到靖边王府来,足见皇上对靖边王府是多么的信任与荣宠了,广平郡王的眼中掠过一丝揾怒。不过他还是微笑着给公主施礼,显得十分从容。 敬敏公主理都不理他,笑着和列云枫道:“小舅舅,是父皇让我来看看你的,父皇说了,昨天的事儿,是咱们的家务事儿,有些奴才幸灾乐祸的也是平常,那些奴才们就知道在背后胡说八道嚼舌根,叫小舅舅不要和奴才们一般见识,你要听见那条狗在背地里乱叫,就告诉父皇,父皇扒了他们的狗皮。还有父皇问你伤得怎么样了,要什么东西只管和我说,还让我给你带来两样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挑衅似地盯着孟而修,孟而修微笑着,想来敬敏公主听见了一些他说的话,所以才这样讲给他听的,他就装做听不懂,敬敏公主说着,拿出两个精致的盒子来“小舅舅,这个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列云枫做了个手势,笑道:“既然是皇上赏我的,不要告诉别人是什么了,你不说,他们才心里痒痒的想知道呢,就让他们费尽心机地去猜吧。”他顺手接了过来,交给身边的丫鬟,告诉她把这两个盒子给叶眉儿送去。 孟而修的脸色有些微微的不悦,这种不悦也是一闪而过的,可是落在列云枫的眼里,却心中大笑,暗道老家伙,想要看我的笑话,你等着,一会儿小爷就让你好看。 列云枫笑着道:“榕儿,给你介绍两个人”他一指澹台玄:“这位就是我师父,玄天宗的掌门澹台先生,澹台先生是当今武林的宗师泰斗,榕儿也见见吧。” 榕儿是敬敏公主的小名儿,按说这个场合,列云枫直呼公主的小名儿是不合适的,不过列云枫故意这么叫,就是刺孟而修的耳朵,孟而修可以说现在是有权有势,不过他和靖边王府比,还是差的太多,列云枫很清楚孟而修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孟而修也算是有博学多才、满腹经纶的人,这样的人既看不起铁马金戈浴血沙场的武将,又看不起靠着皇家姻亲而飞黄腾达的外戚,现在列云枫故意如此的招呼公主,就是要排挤孟而修,给他好看。 澹台玄可没有想到列云枫会把自己推了出去,这样的场合,他出头露面实在是有些滑稽,而且列云枫还要公主来拜见他,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公主年纪再小,那也是天之娇女,就算他澹台玄统领天下武林,看到人家还不是平民百姓? 澹台玄再不愿意出头,也得过来准备施礼,敬敏公主却先福了一福,尚在弯着身子的时候,忽然问道:“小舅舅,他是你师父,我该叫什么?” 列云枫笑道:“师者如父,榕儿这么聪明,自然知道。” 敬敏公主恍然大悟道:“小舅舅,我知道了,澹台爷爷。”她说着,又深深地万福。 澹台玄一时头大如斗,按规矩,他是要给公主叩头的,可是还没等他跪下呢,公主到给他见礼了。他一时愣在哪儿,尴尬又无措。 列云枫笑道:“师父,这个是家礼,榕儿是枫儿的晚辈,这个礼师父受得起。榕儿,这个是我的大师兄萧玉轩。” 敬敏公主也笑嘻嘻地给萧玉轩福了一福,萧玉轩忙的还礼,也是特别不适。 列云枫用眼角瞟了一眼孟而修,又看了看那个绝世尤物的尤儿,和敬敏公主笑道:“郡王方才送了我一样活宝贝,难得榕儿出宫一趟不容易,今天让榕儿见见美人鼓上舞,榕儿一定是没有见过的。” 敬敏公主奇怪道:“什么美人鼓上舞?” 列云枫大笑道:“金盘春意舞勾魂,玲珑纤腰翻燕尘。都说汉宫的赵飞燕身轻体盈,可以在人掌上跳舞,毕竟我们都没有见过的,不过今天这个鼓上舞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定让榕儿大开眼界。” 敬敏公主更加奇怪了问道:“那美人鼓上舞,应该有美人,有鼓的。” 列云枫一指尤儿:“美人在这儿呢,” 敬敏公主看看尤儿,就十分的不喜欢,道:“她是美人?怎么和狐狸精似的?那鼓呢?” 列云枫笑道:“来人,把霸王鼓给我抬上来。”他笑得那么得意,好像要有一场好戏马上上演一样,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列云枫要做什么,连广平郡王也有些惊讶,因为他发觉列云枫笑得实在太得意了,笑的时候,还向他撇了一眼,尤儿感觉列云枫的笑容让她惴惴不安,而叫雪的那个少年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杀机。 家丁们答应了一声,匆匆下去,等他们把霸王鼓抬上来的时候,人们瞠目结舌,都直直地愣在了那里。 剑影刀光何须血 这面霸王鼓很大,鼓面有七尺左右,高三尺有余,可与人齐胸,这鼓是青铜铸成的,四面雕着吞云兽,兽的口里衔着铜环,八个壮实的家丁将这面铜鼓抬了上来,不过就算鼓再大再重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这个鼓的鼓身上是有门的,两个家丁把鼓身上的门打开了,另两个家丁抬来一担木炭,然后他们把木炭放到鼓的门里,开始生火。 列云枫看着尤儿嘻嘻的笑道:“人家说,看一个女人是不是真正的美人,就要看她的脚长得怎么样,很多女人虽然有张精致的脸,脚长得却是难看。”他说着,眼光盯着尤儿穿着绣鞋的双足。 尤儿有些惶惶不安地看着他,不想方才那样有把握了,她方才觉得自己完全是可以把列云枫勾引上。现在听他这么说,也不敢多言,乖乖地脱了鞋子,露出一双小巧精致的美丽玉足来。 列云枫向着敬敏公主笑道:“榕儿,一会儿看得太开心了,可不许哭啊。” 敬敏公主笑道:“人家开心还能哭啊?小舅舅,你搞什么鬼啊?” 列云枫笑着端起一盏茶来,走到霸王鼓的旁边,把茶水慢慢的倒在鼓面上,那鼓已经烧红了,弥散和青铜特有的气息,这茶水一沾上后,马上就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来,转眼就没有了痕迹。 列云枫笑道:“美人鼓上舞,娉婷自蹁跹,”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忽然就一挥手招呼家丁们“来人,把这个尤儿抬到鼓上去。” 家丁们答应一声,过来架着尤儿就往烧红了的鼓上抬去。 这一变化实在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连被架起的尤儿也是到了铜鼓的近前后,感觉到了铜鼓的灼热,才恍然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不由失声大喊道:“郡王救命啊,郡王救命!”因为恐惧,尤儿的声音特别的凄厉。 广平郡王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他是万万没有料到列云枫居然想出这样恶毒的招式来折磨尤儿,尤儿是他送给列云枫的礼物,他送的时候也想过,也许列云枫不会被这个美丽的女人迷住,但是尤儿绝对是个烫手的山芋。尤儿是的一个绝世尤物,美丽是一方面,更主要是媚惑的功夫,绝对很难在短暂的时间里边找出第二个来,为了找这样一个可人儿,孟而修是费尽周折,他打探过,一般送给列云枫的礼物,列云枫都不拒绝。所以就算列云枫真的不喜欢这个女人,尤儿也会自然而然地留在王府了,在孟而修心中,这个尤儿是个烫手的山芋,他列云枫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可是,现在列云枫居然要尤儿赤足在烧热的铜鼓上边跳舞?那岂不是一种要命的酷刑?尤儿一定会废了。 列云枫笑道:“我曾经看过一道很好玩的菜,叫火燎鸭蹼,就是把活的鸭子放在火网上,一边烤一边刷佐料,那鸭子受烤自然无法站稳,它要不停的跑,可是无论它跑到哪里,都是痛入心肺的灼痛,等它跑不动了,鸭蹼也熟了,不过鸭子还没有死呢,我看的时候就想,如果这鸭子变成了美人,岂不是更好玩?” 尤儿吓得魂儿都没了,嘶叫道:“郡王,郡王……” 列云枫笑道:“郡王爷不会出尔反尔,又舍不得送给云枫的这个玩意儿了吧?” 广平郡王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这么狠毒的招式他不是想不出来,只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是做不出来的,他就不相信列云枫做得出来。 列云枫道:“抬上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不忍,那么自然,还带着微笑,家丁们答应一声,架着尤儿就往铜鼓上边放,尤儿也顾不得许多,打着坠儿,缩着双脚,没命的求救喊着郡王救命。 “住手!”澹台玄喝了一声,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虽然他既讨厌孟而修,也讨厌这个妖媚入骨的女人,可是这样的事情未免太残忍可怕了,列云枫怎么会想出这样残酷的刑罚来?澹台玄的身子在微微的发抖,如果不是有这么多人在,他还有些顾忌,大约他早动手打人了。 敬敏公主先是给吓呆了,继而拍手笑道:“好玩,好玩,这个一定好玩,快,快点把这个妖精放上去!火燎鸭蹼,哈哈,现在是鼓烫妖精!” 敬敏公主一发话,家丁们就要松手了,广平郡王脸都青了,可是他还是没有发话,他身边的雪却按捺不住了,发出一声森然的长嘶:“列云枫你禽兽不如,你敢动她一根毫毛,老子把你碎尸万段!”一道寒光夹着一股冰雪般的冷气,向列云枫袭来。 雪的剑原来是藏在腰带间的软剑,剑上的光有着千年冰雪般的寒冷,剑很窄,如一抹残春的雪光,带着冬天的肃杀和血腥气。 在雪刚刚腾起的时候,萧玉轩拦住了他,萧玉轩在一边是蓄势待发的,本来他看见澹台玄的眼中带着怒意,怕师父一时无法按住火气,会对列云枫骤然下手,所以萧玉轩是准备拦住师父的,现在那个叫雪的少年骤然发难,他本来是靠着列云枫最近的,所以想也不想地就拦了上去。 看见两个人打上了,列云枫笑得更开心了,他挥挥手,家丁们把尤儿放下了,尤儿一身是汗,瘫在了地上,满是怨恨地望了孟而修一眼,孟而修现在没有看她,而是神色凝重地盯着和萧玉轩打在一处的雪,他越看脸色就越难看。 雪的剑急速、迅猛、狠毒,而且每一招的出手位置都刁钻,他好像一条毒蛇,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恐惧。可是他现在又急又怒,很怕一个晚了,尤儿就会被弄个半死不活的。可是,他遇见的是萧玉轩,雪的剑法走的是阴邪一路,他出剑迅速,而且每一招都在引着对方深入,然后在绝地反击,可是萧玉轩的剑法是浑厚的,豁然的,他从来不会占奸取巧地去和别人斗,这就如同一个人设下了圈套,等待着爱占便宜的人去上当,但是如果遇上一个不愿意偷奸取巧的人,这个圈套不仅仅是白设了,只怕还是反成为套住自己的枷锁。 雪就是很倒霉的遇见了萧玉轩,他剑法里所有阴损设计的部分对萧玉轩统统失去了作用,自己反而处处受制于萧玉轩,两个人错身的时候,他发现尤儿已经坐到地上了,忽然觉得自己上了当,就算他不出头,列云枫应该也不会把尤儿真的放到那面铜鼓上边的。 列云枫笑道:“早听说广平郡王是饱读之士,知书达理,看了还是眼见为实啊,郡王府就是郡王府,郡王府的奴才七品的官,还真的不同凡响啊。” 孟而修神色微怒,不过还是没有发作,而是很沉静地道:“雪,住手。”他的声音是低哑的,沉静的,却透着一股威严。 雪收了剑,杀人的眼光还是忍不住盯着列云枫看,列云枫笑眯眯的回望,那种挑衅的眼神让雪有怒发冲冠的火气。雪的手死死握住剑柄,捏得骨节都要发白了。 孟而修淡淡地道:“雪,道歉。”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是充满了无可抗拒的威严。 雪没有动,让他向列云枫道歉,还不如杀了他。而列云枫就笑笑地坐到了一旁,等待着他的道歉。 敬敏公主冷笑道:“以前我在宫里就听说了,郡王府的人特别的跋扈,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呢,原来是郡王管教无方,手下的人才这样目中无人。” 孟而修微微有些怒意了:“雪……”他这次是真的有些怒意了,列云枫怎么嘲笑他是一回事,如果连这个敬敏公主都这么说,一旦传到皇上的耳朵里边的话,岂不是多了几分猜忌? 雪咬着嘴唇,狠狠地道:“对不起,小王爷。”他说对不起的时候,眼中依旧掠过一丝杀气。 敬敏公主撇下嘴:“郡王没教这个奴才规矩吗?道歉又站着的吗?” 雪大怒:“我不是他的奴才!” 列云枫笑道:“我看公子也不像是郡王的奴才,那么公子是郡王的朋友?亲人?” 雪怒道:“什么也不是,我和他不相干。”他虽然发怒,却是没有忘记自己不能给孟而修带来太多的麻烦。 列云枫笑道:“这个我不明白了,到我们王府来贺喜,郡王不带着贴身的奴才,反而带了几个不想干的人做什么?难道我们这个王府是随随便便就让不相干的人捣乱的吗?”他说的后来,没了笑容,一脸的冰霜,虽然列云枫年纪不大,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现在一沉着脸,却有一种让人敬畏的威严。 孟而修显然是楞了一下,然后喝道:“雪,跪下!” 雪的眉头一挑,对于孟而修的这个命令,他都要气得吐血了,他手中的剑都在抖,孟而修看自己的命令没有生效,脸上有些发烫,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自己,事情明明是这个列云枫在无理取闹,在暗中挑衅,可是自己为了大局着想,就是不能和列云枫闹翻,因此孟而修再次喝道:“雪!”他喝的时候,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好像是气得心痛,想去按住终是又放下了。 雪的脸终于白得透明了,但是他还是屈膝跪了下去。 敬敏公主道:“真是个不知道眉眼高低的奴才,不好好管教,还不反上天了?” 公主这么一说,孟而修忙点头道:“公主千岁息怒,是老臣管教无方,老臣该死,既然这个奴才得罪了千岁,请千岁降罪就是了。”他知道这个公主的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而且敬敏公主的脾气暴躁也是在皇宫里边出了名儿的,他今天是怎么也没有算计到敬敏公主会到王府来,到了这个时候,他必须丢车保帅了。料想公主小孩子心性,就是生气发火也不至于要了雪的命,而且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列云枫道:“榕儿,这个人是郡王跟前的奴才,就是要教训他,也要看看郡王的面子,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公主随便骂他几句就完了。”他虽然这么说,口中的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还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在里边。 敬敏公主喝道:“一个奴才,在王府里边肆意妄为,居然对小王爷不敬,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来人,给我掌嘴!” 她喝了这么一声,她的侍卫应了一声,就要过去,雪怒极的眼神瞪向那几个侍卫,侍卫们立时觉得心慌意乱,居然有些惶恐的感觉。 孟而修站起来抱拳道:“公主千岁,息怒,老臣管教无方,让千岁见笑了,公主何必为了一个奴才生气?老臣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说着,就要向雪走过去。 敬敏公主喝道:“慢着,难道我竟然打不得他?你竟然敢拦着我?”她说着瞪起了眼睛,孟而修不动了,公主微微的怒意从眼眸中流溢出来,孟而修苦笑道:“公主千岁,冤枉老臣了。”他看了雪一眼,便又坐下。 雪抬起头,眼中的杀气和怒火越来越浓了,抗声道:“士可杀不可辱,如果你觉得我得罪了你,你杀了我好了!” 敬敏公主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如此顶撞我?给我掌嘴!” 见公主动了怒,侍卫们一拥而上,两个侍卫按住雪的双臂,压住他的腿,另一个就准备拽他的头发,省得他被打的时候乱动和躲闪,还有一个侍卫就站到了雪的前面,准备开打。 砰的一声,雪愤然喝了一声,双臂发力,四个侍卫应声仰面摔倒,雪还是原地未动,四个侍卫却哀嚎连连,痛得在地上打滚。 这一变化让人们更是惊讶,这时节又来了好几位朝臣给列家庆贺的,见到这个场面都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只能陪着无言而立。不过人们可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居然敢动手反抗,不免得把眼光转向孟而修。 孟而修也没有想到雪会反抗,脸色立时变得发白了。 敬敏公主一愣以后,不由大怒:“好奴才,你居然敢和我的人动手!找死!”她说着一挥手中的鞭子,就要动手打人。 列云枫拦住她:“榕儿,他算什么东西,怎么值得你动手?让人看见笑话。”说着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玉轩。 敬敏公主也看见一旁的萧玉轩了,喝道:“你,给我掌他的嘴!” 萧玉轩听到公主点到了自己,有些惶然,他虽然是忠厚宽容的人,可是也不笨,看出来列云枫就是在找孟而修的茬儿,就是在故意要激怒孟而修,方才雪向列云枫进攻,他会不假思索的拦住雪,但是他并不赞同列云枫的做法,尤其列云枫想出这个什么鼓上美人舞这么狠毒的招式来,他不觉得雪为了维护尤儿而出手有什么错,看得出来,这个雪和尤儿应该是认识的,所以敬敏公主口口声声要教训雪,列云枫在一旁还推波助澜,萧玉轩更是觉得他们过分,很显然,列云枫就是在利用敬敏公主来欺辱孟而修。 萧玉轩抱拳道:“千岁,这个人毕竟是郡王的人,郡王自然会教训他的,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千岁不要和他一般计较了。” 敬敏公主蛾眉扬起:“本宫要做什么,也要你来教训我?过去!” 萧玉轩有些不悦:“千岁,萧某没有教训过人,实在难以从命!”他是最讨厌专横跋扈的人,虽然这个公主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可是这副样子实在让人感觉不舒服。 敬敏公主气得楞了一下,列云枫笑道:“大师兄,公主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何况人家也未必感谢你为他求情,只怕会恼你如此矫情呢。没有教训过别人又怎么样?大师兄没有吃过肥猪肉,总是见过肥猪跑吧?” 敬敏公主接着道:“不错,你没有打过人,总是该被人打过吧?萧……姓萧的,还愣着干什么?” 被挤兑在这儿,萧玉轩一肚子不情不愿的火气,却是无法再抗拒公主的命令,他瞪了列云枫一眼,心中十分怨恨列云枫,这么多人看着,萧玉轩慢慢走了过去,他实在是没有打人的习惯,在玄天宗身为大师兄,跟着师父这么多年,师父发怒的时候,他倒是常替师弟、师妹们挨打,却从来没有打过师弟师妹们一下子。现在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去责打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萧玉轩感觉自己的脸上先发起烧了,红红的烫着。 雪还是抬着头,看着走过来的萧玉轩,眼中的杀气和怒意慢慢散去,但是仍然是恨恨的,带着冰冷与愤恨。萧玉轩都走到他身前了,雪瞪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萧玉轩有些紧张,手心出了细细的冷汗。 敬敏公主喝道:“还不动手,给我打!” 啪。 萧玉轩抬手打了雪一记耳光,自己的脸腾地就红了,喉咙里边也是干涩的,有些怯意。他这一掌不响也不重,雪的脸更是苍白。 敬敏公主皱眉道:“你在干什么?打蚊子吗?我让你停了吗?” 啪,又是一下。 还是不重,雪的脸红都没有红,可是这毕竟是一种难耐的屈辱,俗话说打人别打脸,当众被掴耳光的屈辱是别的责罚都无法代替的,萧玉轩也被师父当众打过,自然了解雪现在的心情,师父对他恩重如山,他被打时还是感觉无地自容的,现在这个雪一定羞愧得要死了吧? 敬敏公主气得要命:“你怎么这么废物!你要是不会的话,本宫教教你!” 萧玉轩陡然单膝跪下:“千岁,请千岁不要为难萧某了,也放过他吧,千岁是堂堂公主,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了。萧某想他也该知道做错了,得到了教训,请公主高抬贵手!” 敬敏公主更是生气,手指着萧玉轩:“你,你……” 澹台玄也过来道:“公主千岁,轩儿无状顶撞了千岁,不过澹台玄也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不过是郡王身边的一个仆从,公主千金之躯,和他认真生什么气?澹台玄替劣徒向公主赔罪。”他说着便要跪下施礼。 敬敏公主拦住他,脸上特别的不情愿:“算了,算了,既然是你替这个奴才求情,本宫也不和他们计较了,孟而修,你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不然会让这个眼里没有主子的奴才带累的,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孟而修连连称是,站起来告辞,又喝令雪谢恩,雪僵硬的服从孟而修的命令,眼光却盯着还瘫在地上的尤儿,道:“小王爷既然嫌尤儿粗鄙,尤儿……” 列云枫笑道:“怎么可能,郡王爷送的这个宝贝果然好玩得紧,哦,郡王不会又是舍不得了吧?如果郡王爷舍不得,云枫自然完璧归还。” 孟而修的脸阴晴不定了一会儿,才道:“小王爷说笑了,既然是送给了小王爷的,她的生死荣辱全在小王爷一念之间,走!” 广平郡王带着他的人愤愤的离开,全然没有了来时的潇洒,来庆贺的大臣们见孟而修离开,也纷纷地告辞离去了。 尤儿绝望地看着孟而修带着人离开,绝望地盯着雪的背影,雪跟着孟而修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和雪四目相对,然后也愤然离去。 列云枫哄着敬敏公主道:“好了,你气什么?今天有人会气得七窍生烟的,榕儿”敬敏公主还是撅着小嘴儿,列云枫笑道“你见过人是怎么变成干儿的嘛?” 敬敏公主张着嘴,摇头:“人会变成干儿?” 列云枫笑道:“我们常说红颜祸水,红粉骷髅,这个妖精似的美人自然是祸水骷髅了,留着她岂不是遗害苍生?我们把她吊到王府最高的摘月楼上边去,风吹日晒,不吃不喝,让她变成人干儿如何?” 敬敏公主大喜,拍手道:“好啊,好啊,我去挂她,跟我走。” 她一招呼,侍卫们拖住了尤儿,先前被雪打倒的几个人也呲牙咧嘴地起来了,敬敏公主拉着列云枫:“小舅舅,我们一起去。” 澹台玄沉声道:“枫儿,我有话和你说。” 列云枫松开敬敏公主的手:“榕儿先去吧,我有些事情和师父谈。”他脸上微微地笑着,很安然的样子。 敬敏公主从第一眼就讨厌这个尤儿,现在有这么好玩的机会,哪里肯放过,就兴冲冲地带着侍卫,拖着脸色铁青的尤儿,往摘月楼去了。 转瞬输赢已易手 王府的大厅里边,一下子鸦雀无声了。 静得可以听见人心跳的声音。 家丁和丫鬟们也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对,一个个眼观鼻,鼻问心,和木雕泥塑的一样,他们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澹台玄坐在椅子上边,沉默不语,他的脸色比方才走的孟而修还要难看,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手上的青筋慢慢凸起。 列云枫挥挥手,家丁丫鬟们悄然离开,大厅上就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太压抑的沉闷实在是让人忐忑不安。今天的事情,让萧玉轩感觉到列云枫实在是太过分了,每次列云枫做了什么,他都愿意为其说情开脱,可是今天,他倒是宁可师父澹台玄狠狠教训教训列云枫才是。他现在满眼里都是尤儿的哀求和雪苍白的脸,他感觉自己打人的那只手隐隐作痛,火烫火烫,还有雪的眼光,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 列云枫低着头,抚摸着霸王鼓,鼓面已经冰凉了,炭火早已经熄灭,他的手在上边划来划去,冰凉的感觉,从他的指尖慢慢地蔓延开来。他身上的伤还在作痛,汗水在衣裳里边一点点往外渗出来。 萧玉轩看看师父又看看列云枫,最终忍不住还是开口道:“这个孟而修还真是能忍,”他说完这句,发觉这句话不太对劲,明明想让师父息火,可是这么一说,只怕会勾起澹台玄的怒气来。 砰。 列云枫的手轻轻地叩了下鼓,青铜的鼓发出沉闷的木头一样的声音。 澹台玄冷然道:“你就没有话说?”他没提名字,但是冷厉的眼光就盯着列云枫。 列云枫的手还是在那面鼓上:“我其实不该让你来。”他好像是自言自语地,又好像在回答澹台玄的话。 澹台玄冷冷地道:“我知道你是不会把那个女人真的放到这个鼓上面,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你居然如此对付一个弱质女流,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 列云枫蹲下来,把鼓门打开,里边的炭已经烧成了灰烬,他从担子里边又倒出一些炭来,添了进去,然后点着了火。客厅里边立刻又迷漫着一股灼热的气味。 萧玉轩愕然的道:“你,你做什么,你不是还要……”他以为列云枫还要用这个恐怖的东西来收拾那个尤儿。 列云枫站了起来,道:“师父你要觉得我真的是残忍无耻的话,就请君入瓮好了。”他就站在铜鼓的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萧玉轩张大了嘴,请君入瓮?萧玉轩知道澹台玄再生气也不会真的请君入瓮,把列云枫也按到这个铜鼓上面去,不过他想不到列云枫敢这样做,这分明就是向澹台玄挑衅。 澹台玄本来是满腔的怒火,被列云枫一激,纵身过来,一把揪住列云枫的衣襟,列云枫不恐惧也不挣扎,一双明亮的星光一样的双眸盯着澹台玄,澹台玄犹豫了一下,手还是慢慢的松开了。他也知道列云枫方才那么做,自然是有目的,不是无缘无故的胡闹,只是他对列云枫这样的做法实在无法认同,列云枫怎么样咄咄逼人,怎样任性胡闹,他还可以忍受,但是这个什么霸王鼓的东西,他看见就气,无论列云枫是真的打算那么折磨那个女子还是只是吓吓她而已,他都特别生气。 列云枫看着澹台玄激怒焚心的样子,忽然一笑:“师父你好糊涂,我们这里又不是广平郡王府,怎么会有那么吓人的东西?霸王鼓?”他说着忽然趴到那面鼓上,双手和脸贴着鼓面,笑道“把她弄上去又会怎么样?她倒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真是好笑。” 澹台玄吓了一跳,没想到列云枫会趴到铜鼓上面去,一急之下,伸手去拽起列云枫,无意之间他的手也碰到了铜鼓,铜鼓竟然是暖的,微微的暖,好像三月的阳光一样。 烧得如此泛红的铜鼓,怎么会不是灼人的烫,而是微微的暖?澹台玄楞在那里了。 列云枫叹气道:“我要是真的敢把霸王鼓弄到我们府里来,只怕早让我父王打死了。” 澹台玄忽然想起方才列云枫敲鼓的声音沉闷,好像木头的声音,他打开鼓旁边的门,里边的炭火熄灭了,炭火是在一只密封的瓷炉里边燃烧,瓷炉上边有耳子,他顺手拽出了出来,鼓堂里头很大,可以很清楚的看见,里头是厚厚的木头,在鼓面和鼓身上又镂空了好多地方,这些镂空的花纹排列着奇怪的图案,这个鼓居然是木头的,澹台玄错愕的又摸摸鼓面,鼓面上边应该是馏了一层铜水的,那些镂空部分发射着红红的火光,瓷炉和鼓之间有着很空的距离,这个鼓又是木头的,难怪烧了这么半天也不烫,只是,只是列云枫倒上去的那盏茶水怎么会沸腾又蒸发?除非那盏茶盏里边装的根本就不是茶,而是挥发迅速的药液,这个药液里边还散发出青铜的气味。 澹台玄看清楚后更是生气,抬手给了列云枫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打得甚是响亮,力道却不是很大,列云枫的脸上泛起红晕,他看着澹台玄神情有些委屈,澹台玄气道:“好好的你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列云枫挨了一掌,虽然不是很痛,脸上也是滚烫,他知道澹台玄还是生气,不过现在的火气应该是小一些了,他摸着这面鼓,委屈过后又微微地带着一份得意:“师父你别看这个鼓是假的,却是百试百灵,那些什么绿林豪杰、江湖杀手,没等被抬上去就都吓得什么都说了。” 澹台玄又气又恼:“你就用这个去刑讯逼供?” 列云枫道:“不然我用什么?既然是江湖上混的,难道挨顿鞭子板子的就会招供吗?只有这些非人酷刑才有震慑力嘛,你看今天那个女人,她既是孟而修送来的,自然调教好了,还不是吓得魂儿都没了?”他说到这儿更加地得意了,眼角露出一丝丝笑意来,啪,脸上又挨了澹台玄一记耳光,这下打得比方才那一下要重了些,列云枫的脸更红了,急道“师父你怎么总是趁人不备就打人?我不用这个东西去吓人,难道和他们讲什么道理吗?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哪里听得进去什么道理?还不是对牛弹琴?” 澹台玄哼了一声:“你和那个小公主,拼命的挤兑折辱那个孟而修也就算了,干什么还要羞辱雪和尤儿?冤有头,债有主,凡事太过了就会适得其反。” 列云枫不服气地道:“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分明是一条藤上的,孟而修有很多爪牙,我就是要把他的爪砍了,把他的牙拔了,看到最后剩了他一个人,无爪无牙,还能算计谁?还有什么本事横行!好好的送个礼,也能送这么一个玩意儿?师父你看那个女人的眼神,带着钩儿,会是什么正经货色?不知道钩走了多少人的魂儿了,留着她也是贻害无穷。” 澹台玄骂道:“你看见她害人了?只凭武断臆想,你这是刚愎自用!还有,你让那个小公主去做什么?人干儿?你把一个好好的女子吊到摘月楼去晒干儿?就算那个尤儿是孟而修的人,也是个无辜的牺牲品,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用这种方法对付她,难道不觉得羞愧?你痛快儿地把她给我放了!我不和你计较今天的事情!” 列云枫不屑地道:“我怎么武断臆测?胸中正则眸子瞭焉,看她一脸狐媚子像,还说什么无辜?我是看不出她哪里无辜,我又不打她不骂她,她又死不了,不过就是吊在那儿,既然她愿意当孟而修的牺牲品,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当一回鱼饵?师父你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去放了她的!” 澹台玄气道:“岂有此理,你不去,轩儿,你去!” 萧玉轩答应着,犹豫了一下,他也不赞成列云枫的主意,可是他还是对付不了那个公主,所以有些迟疑。 列云枫嗤地一声笑道:“大师兄去了也白去,榕儿那丫头娇纵蛮横,大师兄怎么应付?只怕去了反而会受气!” 澹台玄瞪着他,感觉胸中的怒火渐浓。本来他是看列云枫的身上有伤,又强撑着应酬,虽然是气得要命,也没打算要从重责罚,现在列云枫居然不听他的命令,还阻拦嘲笑萧玉轩,其实澹台玄也知道,要想阻止敬敏公主,就得是列云枫亲自去才行,别的人去了也白去。列云枫就是有这个把握,才如此的自持。 列云枫道:“那个尤儿等个一时半刻也不会死,师父急什么?师父难道不感觉奇怪吗?今天孟而修到这儿来,居然会送这么个东西来?” 澹台玄冷笑道:“你不用岔开话题,要么你现在放了那个女人,要么我去放了那个女人。” 列云枫看澹台玄真的是有些急怒,忙道:“师父,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萧玉轩还在看那个鼓,他特别奇怪列云枫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东西来,而且怎么会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吓人,如果有人宁死不屈的话,岂不是露了马脚?现在澹台玄的忍耐应该到了极限,萧玉轩忙道:“师父,我看那个雪和尤儿很奇怪,雪肯为了尤儿不惜拼命,他们的关系应该非比寻常,小师弟留住尤儿,应该是想把雪引来。” 澹台玄哼了一声道:“这个谁看不出来?孟而修也一定知道雪和尤儿之间关系应该非常亲密,可是他偏偏要棒打鸳鸯,把他们拆开还不算,还把尤儿当成礼物送过来,当然另有用意。” 列云枫道:“就是这点很奇怪啊,冷丁的看见尤儿,我还以为孟而修在用美人计,可是转念过后,感觉像孟而修那样的人,不可能笨到明晃晃地就送了个人来,如果他还要用美人计,绝对不可能是这么个安排法。” 澹台玄冷笑道:“我知道你弄那个霸王鼓就是为了逼一逼孟而修,结果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列云枫道:“那个雪居然敢对抗公主的侍卫,对孟而修的命令不是绝对的服从,他应该不是孟而修家里边养着的那些江湖客。” 澹台玄愣了一下,想起来孟而修在胸前比划的姿势,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冲口道:“离别谷,那是离别谷护法命令弟子听命的手势,还有雪的剑法,应该来自离别谷。” 离别谷,是江湖中人特别忌讳的一个地方,因为离别谷里走出来的人都是杀手,离别谷是一个专门培养杀手的地方。人们只知道离别谷神秘莫测,谷中之人行踪不定,离别谷中的人形形色色,分支很广大,反正天下最好的杀手和最差的杀手都是从离别谷里边出来。纵然同是离别谷的人,他们之间也相互残杀,决不留情。 列云枫也眼睛一亮,道:“离别谷?如果雪和尤儿都是离别谷里边的人,那就很好解释了。” 澹台玄点头道:“离别谷的弟子不允许动情,犯此戒规者,要受万蛇啮咬的酷刑。”他说这句话时,神色暗然,当年他就认识了一位离别谷的杀手叶知秋,他们本是水火不同炉的黑白两道,叶知秋是奉命来杀澹台玄的未婚妻子云真真,可惜命运弄人,叶知秋居然在危难时候被澹台玄所救,他们相惜相知,成为莫逆之交,只是最后,澹台玄为了去救叶知秋,反而误伤了无辜的人,这件事,澹台玄一直耿耿于怀,不能释然。他听叶知秋说过,他们离别谷的门规,是不允许任何人动情。他曾经看过一次离别谷的人用那个动作来逼叶知秋回谷,现在想起来这个手势,他自然想起了叶知秋,很多前尘往事一时都涌上了心头。 列云枫沉思道:“孟而修居然请到了离别谷的人,还真是神通广大,不过他既然要利用离别谷的人,怎么会把尤儿送个我?除非他就是有意激怒那个叫雪的人,尤儿留在这儿,雪就一定会来,雪如果和我们王府杠上了,离别谷当然不能袖手……”列云枫咬牙道“王八蛋,真是老而不死足为贼也,居然这么下流无耻,要我们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他一时恨的咬牙切齿,才发觉尤儿实在是个烫手的山芋。 澹台玄哼了一声:“现在你知道你这一局谁输谁赢了吧?别以为天下人就你聪明,好像什么都在你的盘算之中。你都说过孟而修是只老狐狸,你以为你这招釜底抽薪可以对付他?打得算盘倒是不错,他怎么会任你宰割?枫儿,我知道你怎么打算,你是要激怒了孟而修,好逼他出手,他只要出手,你就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可是他那么狡猾,怎么想不到这一点?” 列云枫无言,想想自己还是被孟而修摆了一道,不由愤愤然,脸上时青时白,身上的伤更是痛得要命了。 澹台玄看着列云枫,本来还想骂他几句,最终还是叹口气:“枫儿,你以为师父是老顽固?我也知道要对付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一定要用非常手段,但是既然是非常的手段,就不能在大庭广众下使用,你列云枫心高气傲,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总得为你们王府想一想,今天你做的事情是让孟而修下不了台,你好像达到了你的目的。可是那么多人看见你用那样狠毒的方法对付一个女人,他们自然认为你列云枫仗势欺人,心黑手辣,认为你们靖边王府滥用私刑,你们王府在朝中地位显赫,从来是位高遭忌,落人口实总不是件好事情吧?” 列云枫道:“我,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我这样做,孟而修就不会防着我,他一定以为我就是这样骄横无礼,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两者交锋,骄兵必败,他轻视了我,自然会有纰漏让我抓到的。师父不用担心皇上降罪下来,这个鼓,这个鼓是皇上送我的,后来我把它改成这个样子,皇上也知道我要做什么用的。”他虽然说着话,可是脸色还是苍白,想来还是有些气愤。 澹台玄看他的样子,心里又有些怜惜,道:“卧龙先生那么聪明,还会失街亭,还不是六出祁山也统一不了天下?孟而修是在架桥拨火,只怕他最后会玩火自焚,那个雪是少年心性,沉不住气,不过离别谷里总有沉得住气的人,我们看得出来孟而修的算计,离别谷里也总该有人会看得出来吧?就算他们利欲熏心深陷其中,我们不也有法子让他们看出来吗?” 萧玉轩也道:“小师弟,师父可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么多话,我都听明白了,小师弟这么聪明,自然也是明白,你放了那个尤儿,她也该看出来孟而修是怎么对她,人都是血肉之躯,都有感情尊严,就算是石头也会有感化的一天,师父方才生气,是觉得你用的这个方法绝对不是最好的办法,你就是一时成功,还是戾气太重了。你读过那么多书,应该也知道以德报怨,才能春风化雨,这个江湖上,还是有情有义,除了不共戴天之仇,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化解?就算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一定要刀剑相向,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冤家易解不宜结,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敌好。” 平时萧玉轩不是特别的爱说话,不过他今天说的话,列云枫还是听得进去的,虽然也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却没有想平时那样嘲笑反驳。 澹台玄道:“放了尤儿,你不要去招惹离别谷的人,不过,就是要放人,也得见到雪再说,现在你放了人,如果孟而修来个杀人灭口,栽赃嫁祸,你就百口莫辩了。现在是要放人,也要防孟而修杀人,知道吗?” 列云枫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的湿润,晶莹的泪水慢慢地淌下来,澹台玄关切地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痛了?” 列云枫摇头道:“没有,我没有事儿,师父,我……”他欲言又止,微微皱着眉头“我们去摘月楼吧。”他这么说是同意了澹台玄方才的话,不再坚持把尤儿挂到摘月楼上边。 三个人离开大厅,径直走去摘月楼,这摘月楼是王府最高的地方,也是最幽静的地方,等他们到了摘月楼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侍卫东倒西歪地爬在地上,楼里边传来了敬敏公主的哭声、呼救声和咒骂声。 三人大惊,飞身而起,破窗而入,只是看得的情景让他们大吃一惊。 云飞风冷暗潮动 敬敏公主兴冲冲地带着侍卫们,押着尤儿一路跑到了摘月楼,她在宫里闷那么久了,好容易出了一趟宫,还遇见这么好玩的事情,兴奋得双颊通红,上次出宫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自己是只鸟就好了,不过幸好有这个王府,她出来可以去的地方也就是靖边王府了。 府里的人大多数都认识敬敏公主,见了公主都忙忙的施礼问安,她要到哪里去,谁敢询问?谁敢拦着? 转眼到了摘月楼,敬敏公主几步上了台阶,却看见两个少年男女在楼门口哪里说话呢。 那少年道:“小师妹,不要去了,这里再高,还能看见前面嘛?” 那少女道:“谁说要看大厅里边的事情啊?这几天一直闷在这里,我要看看外边的风景嘛。” 那少年又道:“外边有什么好看?大白天车水马龙,太乱了,你要看风景,晚上我们赏月好不好?” 那少女嗤地一笑:“赏月?月亮又有什么好看?还不是天天挂在天上?又不是天天都圆,冰凉凉的一团,看它有什么趣儿?” 那少年叹了一声:“盈儿,要是梦儿妹妹在,一定还要饮酒赏月……” 那少女抢白道:“对啊,要是姐姐在,还要写诗填词呢,你不用笑我,我也奇怪我怎么和姐姐没有一点儿是一样。” 原来这个两个人就是没有到前厅来的林瑜和澹台盈,澹台盈感觉气闷,拉着林瑜到了这个摘月楼来,她想上楼去看看外边,林瑜不怎么想去。 敬敏公主听了几句,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几步走过去,眼睛一瞥,然后道:“你们退下,我要晒人。” 澹台盈看了她一眼,敬敏公主傲然的样子让她有些不快,便问了一句:“你是谁?” 敬敏公主向来发号施令惯了,她说的话,自然是一呼百应,谁可能反问她一句?不由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我?再不滚,我可不客气了!” 澹台盈好笑道:“不客气?这里是王府,你要怎么不客气?” 林瑜拉着澹台盈道:“走吧,她也许是列云枫的客人。”林瑜虽然有些气敬敏公主的无礼,但是看这个小丫头趾高气扬的样子,多半又是个千金小姐,大家娇女,他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去惹事,澹台盈也不是认真和公主置气,只是感觉这个小丫头太娇纵了,她更不愿意在列云枫的家里惹事了,所以林瑜一拉她,她顺势就要跟着离开。 敬敏公主拦住了去路:“走?不道歉了就走?” 林瑜一皱眉,还是抱拳道:“对不起,姑娘,方才多有得罪!”澹台盈虽然没有说话,却用眼睛瞪着敬敏公主。 敬敏公主哼了一声:“你们懂不懂规矩?和我道歉就磕头,你们要是给我好好的磕个头,我也许会饶了你们,不然,我把你们两个也和她一样,挂在这个楼上晒人干儿!” 她这么一说,林瑜和澹台盈才注意到了被侍卫们扭着尤儿,尤儿此时被绳索绑得和粽子一样,楚楚可怜,看见了他们两个,连连娇呼道:“救命啊,两位侠客救命啊,他们要杀死奴家。”她一哭,泪眼婆娑的,甚是可怜。 林瑜的眉头皱着更深了:“姑娘,不知的这位姑娘怎么得罪了你,她要是犯了什么王法,应该送去官府治罪,姑娘好像不应该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吧?” 敬敏公主瞪起眼睛:“王法?我就是王法!我喜欢杀她,怎么样?害你们那根筋疼?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敢管我的事儿?你们活的不耐烦了吧?” 林瑜本来是不愿意惹事,只是这个小丫头也太不讲理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很克制地道:“姑娘……”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敬敏公主手中的鞭子一扬一卷,居然兜头就抽下来,可是她自然打不到林瑜,林瑜手指轻捻,夹住了敬敏公主的鞭子,猛地一收,敬敏公主只觉得虎口一麻,鞭子脱手,自己也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要不是林瑜心存仁厚,只怕敬敏公主握鞭子的手都会被震到骨折。 那几个侍卫一看公主摔倒了,吓得魂飞魄散,一拥而上,忙扶起了敬敏公主,敬敏公主气急败坏地道:“把这两个奴才给我杀了!就地正法!”侍卫们领命,也不多话,各持刀剑,围着林瑜和澹台盈,下了杀手。 皇宫里边的侍卫,功夫自然不错,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林瑜,林瑜身上的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动起手来只是隐隐作痛。澹台盈的功夫一般,不过这种场合也不需要她来动手,林瑜根本没有把这几个侍卫放在眼里。 敬敏公主跟着皇后列云惜学过几年功夫了,因为怕吃苦,所以进步不大,勉勉强强可以强身健体,她功夫虽然也是一般,眼力还是不差,看看这几个侍卫未必就是林瑜的对手,她一把抓住了捆着尤儿的绳子,拉着尤儿往楼上跑,尤儿被绑着,如何能挣脱呢,只有被牵着往上跑,澹台盈也没多想,跟着跑进去。 扑通一声,后跟进去的澹台盈被绳子绊倒,原来敬敏公主先跑进来,把绳子绕到了柱子上,尤儿也被压紧在柱子上了,那剩下的绳子在地上一绷,澹台盈猝不及防,一下子绊上了,敬敏公主抽出腰中软剑,压到澹台盈的脖子上:“别动!不然我杀了你!” 这时林瑜放倒了几个侍卫,也跟着进了楼,看见师妹被敬敏公主的软剑指着咽喉,惊讶之极,澹台盈的脸红如朝霞,自己被这个小丫头暗算了,实在是丢人。 敬敏公主怒道:“你们真是无法无天,居然敢和我动手,你要是敢动,我先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再杀了你这个有眼无珠的混帐东西!”她说着手中的剑一动,锋利的剑锋啄破了澹台盈的肌肤,一道细细的血痕马上印在澹台盈雪白如玉的粉颈上,她吓了一跳,手有些抖了,她平时乱发脾气,骂人打人也是有的,不过杀人,她也就只是说说,现在看见了血,自己先是慌了。 林瑜看敬敏公主动了手,大吃一惊,指风一弹,公主手中的软剑也就掉地上了,澹台盈一跃而起,羞得双颊绯红,敬敏公主见状不好,转身就要跑,却被林瑜一把抓住了后心,按在楼中的八仙桌上,他脚尖一勾,勾起了方才掉地上的软剑,喝道:“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你不是要杀人吗?我先杀了你。” 啪,软剑一下子就抽到了敬敏公主的身上。 敬敏公主又惊又羞又害怕,差一点没晕了过去,还以为林瑜真的要杀她呢,不过臀上传来的疼痛让她明白这个少年居然在打她,敬敏公主从小娇生惯养,皇上看在她幼年丧母的份上,凡事也都纵容她,几时被人家打过?现在这个陌生的少年居然打她,敬敏公主害怕、着急、羞涩又疼痛,大声地哭叫呼救。 林瑜也没有想要杀了这个敬敏公主,他只是气她如此无礼和霸道,不过怎么说这还是个小女孩子,所以才用软剑打她以示惩戒,林瑜下手也不重,但是对于敬敏公主来说,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让她无法承受。 正在此刻,列云枫他们进来了。 澹台玄先是大吃一惊,然后断喝道:“瑜儿住手!” 林瑜吓了一跳,忙松开了敬敏公主,敬敏公主大哭着站起来,扑到列云枫的胸前:“小舅舅,这两个人好坏,他们欺负我,我要不杀了他们,我都没有脸见人啦!” 林瑜听敬敏公主叫列云枫小舅舅,不觉有些尴尬,这个小丫头居然是列云枫的亲戚,自己动手打人,好像太唐突了。 澹台玄喝道:“林瑜,盈儿,跪下!” 林瑜和澹台盈看澹台玄的神色很难看,没敢多问,只得听命跪下了。 澹台玄向着敬敏公主抱拳道:“公主千岁,他们是我的弟子和女儿,想来和千岁发生了误会,希望千岁原谅海涵,澹台玄一定会严加管教。”他是见过这个公主的性情的,林瑜和女儿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和公主纠缠,尤其林瑜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更不会这样没有分寸的动手,不过到底是林瑜动手打了敬敏公主,这件事情倒是有些麻烦。林瑜听说这个小丫头居然是公主,立刻头大如斗了。 敬敏公主抬起头,泪痕满脸地怒道:“当然要严加管教!你现在就要管教给我看!不然我告诉我父皇,看看你们哪个能跑得了?”她满面的怒色,显然是气急了。 列云枫笑道:“榕儿,师父还会骗你吗?等你回宫了,师父就会狠狠地教训他们,一定让他们记住这次教训的。” 敬敏公主怒道:“为什么要等我回宫?我就是要亲眼看看!” 列云枫依然笑道:“傻丫头,盈儿妹妹是女孩子,女孩子冰清玉洁的,师父就是要打她,也不能在我们面前打的。” 敬敏公主听列云枫这么说,哼了一声,然后一指林瑜:“那,那他是男的,总不会因为男女有别,也不当着我的面教训吧?” 列云枫笑道:“榕儿,你自己也说了,男女有别啊,我们玄天宗的规矩可是要剥衣受鞭,就是你好意思看,师父也不敢亵渎了公主,所以公主更不能看了。” 萧玉轩心中暗笑,方才还担心林瑜和澹台盈被师父责打,尤其这个公主又哭又闹,真怕师父被迫之下,真的会动手,现在听了列云枫的话,便知道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敬敏公主呆了一呆:“小舅舅,你都不向着我的?他连公主都打了,我为什么看都不能看?”她说到这儿,又哭起来。 列云枫拿出手帕来,给她擦泪,哄着敬敏公主:“他们知道你是公主吗?”敬敏公主想了想,摇头。列云枫又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敬敏公主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遍,她到没有藏着拽着,统统具实讲了。 列云枫听完笑道:“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算了吧,不过是一点误会,大家又不是外人,你还哭什么?” 敬敏公主怒道:“误会?他打人算白打的嘛?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不管他知不知道我是公主,无缘无故的打人,就这么算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丢人过!要是传了出去,我还怎么见人?” 列云枫笑道:“榕儿,你不总是羡慕江湖吗?你知不知道,在江湖上第一重要的口诀是什么?” 敬敏公主听列云枫说到江湖,满眼的羡慕之色,问道:“是什么要诀?” 列云枫道:“不过是两句话而已,英雄当有四海志,相逢一笑泯恩仇!在江湖上受人尊敬的大英雄,可都是胸怀宽广,有容人雅量的,可惜你生在深宫,不然榕儿要是行走在江湖上,一定也是个响当当的女英雄,一个英雄怎么会如此小心眼儿?别的女孩子一定不依不饶的胡闹,榕儿才不会和她们一样呢,对吧?” 敬敏公主听了有些泄气,噘嘴道:“我会是什么英雄?小舅舅又骗人,英雄哪里会挨打?” 列云枫笑道:“我骗你做什么?英雄就是要能屈能伸的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雄一旦交手,就要彼此尊重,愿赌服输,方才你和林师兄是在切磋武功吗,你不过是输了,丢什么人?榕儿要是连这个都计较的话,会让别人笑话的。” 敬敏公主也听出来列云枫是在替林瑜说话的,换成别人,她早翻脸了,不过列云惜和列云枫一直对她特别好,她对这两个人的感情却是千真万确的血亲之情,既然列云枫护着林瑜,她也只好不去认真的追究,不过终是悻悻的别过脸去:“你就是偏心,说来说去,都是替他开脱。” 这时候那几个被打的侍卫连爬带跑地进来,纷纷跪下:“公主千岁,奴才们护驾来迟,望公主赎罪!”他们方才也听见公主呼救,现在看,公主只是在哭,好像没有什么大事儿,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敬敏公主眉毛一挑,就要发作,不过转念一想,还是不愿意让侍卫们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儿,一方面她感觉特别丢人,另一方面她怕父皇知道了以后,不许她再出宫了。 列云枫笑道:“好了榕儿,你出来半天了,也该回去了,不然皇上会惦记的。” 敬敏公主恨恨的瞪了林瑜一眼:“小舅舅,你实在是偏心,你已经不疼我了,看我不告诉父皇母后,让我父皇母后教训教训你。” 列云枫笑道:“我怎么不疼榕儿?哪次我看见好玩的东西没有给你买一份?还特特地送到宫里边去,你自己算算,我送给你东西,哪一件不是精挑细选?是不是能摆满了一屋子?” 敬敏公主哼了一声:“算了,我才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呢,我堂堂的公主千岁,要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家会笑我小家子气,只是太便宜了某些人了。”她有咬牙切齿的瞪了林瑜一眼,一副犹自不甘心的样子。 列云枫看她也是不想再纠缠了,对着几个侍卫道:“你们几个怎么侍侯公主的?他们不认识公主,你们也不认识,早说明白了,怎么可能发生误会?” 几个侍卫跪在那里,连连叩头,哪里敢说话,只是在心里委屈,这个公主倔犟任性,什么时候能让他们说话了,公主例来的规矩,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犯了规矩可是要挨板子。 敬敏公主看侍卫们吓得那个样子,心中才感觉到一点点平衡:“小舅舅,你也不用怪他们,他们虽然是奴才,却一直循规蹈矩,哪里看过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人?”她说着,仍然是瞪了林瑜一眼。 列云枫道:“既然公主不追究你们失职之罪,你们也要知道好歹,回去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心里应该有数,别为了一时口舌之快,招来无妄之灾,到时候,痛快的是嘴巴,送掉的性命!” 侍卫们连连叩头,这件事情他们没有全部看到,自然也敢乱说,只求敬敏公主不要追究就阿弥陀佛了。 列云枫笑道:“好了,榕儿,我送你出去,你也早些回宫吧,哪天我去看你,好不好?” 敬敏公主道:“就知道赶我走,那个人还晒不晒了?”她一直那个还绑在柱子上边的尤儿,问道。 列云枫笑道:“晒干了也不能吃,白费那些力气做什么,等我再去皇宫的时候,送你一件最好玩的东西,好不好?我亲手做的,可是街市上买不到的啊。” 敬敏公主只好依他,列云枫亲自送她到了大门口,看着敬敏公主上了车,然后侍卫们驾车离开。 列云枫看见敬敏公主走了,急急地赶往摘月楼,林瑜和澹台盈还跪在哪儿呢,今天的事情纵然不全怪他们,保不准澹台玄会怒而责之。 转过垂花门的时候,叶眉儿迎面截住他:“小王爷,刚才紫歌传话来,杜太医自从咱们家大小姐顺利产子以后,就惶惶不可终日的,不过这几天他们家还没有什么动静的,但是小王爷要找的那样东西却有了眉目,就在杜太医家的密室里边,那个密室机关重重的,紫歌没有贸然地去闯,这是她画的地图。”她说着掏出一张图来。 列云枫一边走一边接过来:“紫歌姐姐辛苦了,找到那样东西,远比别的事情重要,你让她小心一点儿。”他说着,停了下来“眉儿姐姐,这些天你忙着这些事儿,没有去看看他?” 叶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我看他有什么用?他的心又不在我身上。” 列云枫也有些伤感地道:“可是他就算再伤心又什么用?有些事情既然注定了,怎么可能改变呢?他虽然情痴,却也不是糊涂人,应该看明白这一点,何必远有比会这个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呢。” 叶眉儿摇头道:“自古情关最难躲,就算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也是无法逃脱的,连项羽那样的盖世英雄,也会对着虞姬悲歌虞兮虞兮乃尔何。这几天,他更是伤心了,把自己灌得烂醉的,叫也叫不醒,打也打不醒……”她说着,眼泪潸然而下。 列云枫叹气道:“你还是去陪陪他吧,有个人在旁边,听他诉诉苦也好。” 叶眉儿道:“他身边有人照顾,我还是留在这儿吧,今天大厅上不是又闹了起来?你留给什么人在府中?我听丫头们说,好像你那个师父又发脾气了,你怎么样?他是不是又打你了?” 列云枫摇头:“没有事儿。” 叶眉儿劝道:“其实,到了现在,还瞒着他做什么?你何必自己辛苦,谎话再好总有拆穿的一天,我看那个澹台玄虽然脾气是暴躁了些,对你还是很喜欢,你怎么不干干脆脆的和他把实话说了?他也是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了,你也别小瞧了他,现在还是瞒着,将来可怎么解释?” 列云枫呆了呆,有些懊恼的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说什么?这么乱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一句两句就说完?我若真的能说,何苦还千方百计的掩盖着?眉儿姐姐你跟我去摘月楼吧,把那个尤儿先关起来,我想他们就是来抢人,也不会在大白天的抢,起码要等到晚上,你告诉府里的人,今天晚上大家要特别小心。”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摘月楼,幸好人还都在那里,林瑜和澹台盈还是乖乖地跪着,尤儿已经被解开了,吓得瑟瑟发抖,本来站也站不稳,现在看见列云枫进来,腿一软,也跪在地上了。 列云枫向澹台玄道:“师父,这个人我先关起来,想来他们要杀她也好,救她也好,总是要等到晚上。” 澹台玄坐在那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列云枫一使眼色,叶眉儿带着尤儿离开了。澹台玄还是沉吟不语,萧玉轩看看师父的脸色,跪下道:“师父,方才的事情,经过始末我们也听到了,瑜儿和盈儿也没有什么不是,师父就别怪他们了。” 澹台玄没有看萧玉轩,反而看着列云枫,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列云枫笑道:“师父怎么好好的又寻上了我?我又有什么不是了?” 澹台玄道:“我没有时间和你罗嗦,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列云枫还是笑着道:“师父要问什么?” 澹台玄道:“方才来庆贺的人那么多,除了别有用心的孟而修,哪个对你小王爷不是恭恭敬敬的,前次为了瑜儿的事儿,你私造圣旨,皇上也没有把你怎么样,还有你暗中下手杀了敖古杰,皇上就打了你几鞭子,也不深追了,今天这个不可一世的小公主,谁的帐都不买,就是对你的话还听从,这么看,你在朝中应该是能翻云覆雨的,那么人人都巴不得巴结的小王爷,为什么偏偏要想方设法地留我在这个王府?” 列云枫好像也猜到澹台玄能问这个问题,所以不是很吃惊,笑道:“师父是聪明人,怎么也在这上边犯糊涂,相逢是缘,缘来则聚……” 澹台玄打断他道:“你不用跟我打机锋,枫儿,我只要你一句真话,以前你跟我说的,我统统先放在一旁不去计较。以前我们是主宾关系,你爱怎么说谎骗人,我都不深问,现在你虽然没有拜过我们玄天宗的列位祖师的牌位,却也是我们玄天宗的正式弟子,你既然对玄天宗的门规那么熟悉,总该知道玄天宗的弟子不可以对师长说谎。”他停了一下,又道“枫儿,你听给我明白了,我就是要你一句真话,你想利用我们也好,你还是别有用心也好,你都不妨说出来,我不想再听你的谎言,你总是要我相信你,可是你也得让我感觉能够相信你,如果你连这句真话都没有的话,我怎么相信呢?” 列云枫看他说得那么正色认真,知道今天是不能再信口雌黄的去搪塞他,以前澹台玄也问过这个问题,不过他没有说,澹台玄也没有深追,但是今天澹台玄好像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他心中自然犹豫了半晌,想了好久才笑道:“师父,这个故事说起来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完,师父信不信我,如果只凭我能不能说一句真话,也未免太轻率了。我也没打算要一直瞒着你,不过是在等合适的时间,我当初要留师父一个月,现在也求师父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澹台玄眉头深锁:“你还是不肯说?枫儿,我不想妄动刑罚,你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他这么说,显然是有些动怒了。 列云枫见状,反而决然地道:“师父这么说,是瞧不起枫儿,枫儿幼承庭训,知道什么是原则坚守,威武不能屈,这个我还办得到,师父要想为了这个拷问我,就请师父动手吧!” 包括澹台玄在内,谁也没有想到列云枫会如此生硬的回绝,平时里他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总会想办法逃脱狡辩的,可是列云枫越是不说,澹台玄就越是疑惑,只是真的要让他为了这件事儿去严刑逼供的话,又是他不屑所为。 又是难堪的沉默。 最终澹台玄阴沉着脸道:“你们都起来。”他说着,神情落寞地站起来,独自一个人走了出去。 千里流霜夜飞雪 广平郡王的府邸在京城里边也是数一数二的豪华,出出进进的人形形色色,孟而修平时就喜欢呆在天下楼里边,天下楼在孟府的位置,好像是皇城的勤政殿,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到这儿来的。 暮色渐渐苍茫,郡王府里灯火辉煌。 天下楼的所有窗子都开着,窗子后面都垂着湘妃帘,孟而修喜欢站在帘子后边,看下边发生的事情。现在他的神色特别的得意,心情应该也是特别的好,所以平时滴酒不沾的他,现在手中居然端着一直景泰蓝的酒杯,杯子里边盛着上好的女儿红。 他的身边一个躬着身子,满脸堆笑的人,跟着孟而修的眼光游弋着。 孟而修浅浅的抿了一口酒,笑道:“蒋犁,今天的事儿,你也看见了。”他说的是今天去靖边王府的事情。 蒋犁笑道:“是。”他跟了孟而修很多年了,他的身份特别的搞笑,他是孟而修的师爷,其实以孟而修的才智,还缺什么师爷?蒋犁很明白自己的身份,他不过是孟而修身边的一条狗而已,孟而修得意的时候,和他说说话,失意的时候,骂他几句出出气。蒋犁的才学从来就是半瓶子,孟而修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半瓶子,蒋犁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什么本事,对于没有什么本事的人,孟而修既是瞧不起,又是很放心。蒋犁脸上的笑堆得特别自然,他知道今天孟而修的心情是好的,孟而修只是想找个人分享他胜利的喜悦,不过孟而修生性多疑,所以孟而修需要倾诉的时候,多半是不会找自己得力的心腹。 孟而修又看看楼下,隔着一道院墙,他看见别院里边,雪在发疯似的舞剑,院子里边的花草树木,被剑气斩得七零八落。得意的微笑慢慢爬上了嘴角:“你觉得列云枫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蒋犁笑道:“和郡王比,他算什么对手?不过是一个娇纵任性的纨绔子弟。” 孟而修摇头,不过还是笑:“够霸道,够嚣张,够聪明,够狠毒,可惜啊可惜,居然是列龙川的儿子,要是在我这里调教几年,应该是算尽天下无敌手了。”他叹息一声,倒是有些真的可惜在里边。 蒋犁点头笑着,连一个是字都不接了,孟而修有一个最忌讳的秘密,其实大家都知道,是个公开的秘密,不过这个是孟而修最大的疮疤,谁也不敢提的。孟而修虽然姬妾成群,膝下却没有一男半女的。后来孟而修的一个爱妾因为调笑孟而修一句,结果孟而修在大堂上把她剥光了衣服,用鞭子活活打死了,当时很多人看着,那个貌若天仙的女子无论怎么哀嚎求饶,孟而修连眉毛也不挑一下的,最后那个女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终于咽气了。从那儿以后,再没有人敢提这个话题了。 孟而修叹道:“可惜,就是太浮躁了。”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别院里边还在发脾气的雪,又冷笑道:“这个更是没意思。” 蒋犁陪笑道:“郡王,列云枫坏了咱们很多事儿,郡王就不和他计较了嘛?” 孟而修笑道:“列云枫做那么多的事儿,不过是要我出头,然后他好伺机而动,死了几个走狗,对于我来说又算什么?我会为了那么几个爪牙犯险嘛?他也太小瞧我了,能成就大事儿的人,是不能有妇人之仁的。你看刘邦,他老子被项羽捉去要煮时,他怎么样?可是受胁迫了,没有?他还笑嘻嘻的要分一杯羹呢,别人骂他不孝无耻,结果还是他当了大汉皇帝。”他笑得有些寂寞,一个人做了太伟大的事情,如果没有人来分享他的胜利,总是有难耐的寂寞。 蒋犁心中就是一跳,孟而修忽然提到了刘邦,难道孟而修的心中有九五之尊的妄想?如果孟而修真的有这个妄想,自己跟着他,岂不是谋反吗?虽然俗话说成者王侯败者寇,成功的机会不是没有的,但是就算孟而修成功了,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他现在不过是孟而修身边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个摆设,真的等到孟而修凳上了宝座,他知道孟而修很多事情,只怕孟而修第一要杀的就是他了。反过来如果孟而修失败了,他是从犯,也要杀头的。想到这里,蒋犁在心里打了寒战。 孟而修看着窗外浓浓的暮色,笑道:“列云枫,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天妒英才,陡然早逝啊。”他说着嘿嘿的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蒋犁又打了个激灵,忙忙的回收自己的乱想,笑道:“谁让他得罪了郡王呢,是他不知道好歹,自寻死路。郡王,这个雪也太狂妄了吧,自从回来后,就一直发疯呢,郡王也不教训教训他?不然他以后就不把郡王放在眼里了。” 孟而修鄙夷地道:“他?他还不配让我教训,一个男人,居然为了个女人这样没出息,能成什么大事儿?我看离别谷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杀手无情,这么简单的规矩他都守不住,要是在我手下,我早把他打死了。养这么一个废物也是浪费时间。” 蒋犁忙笑道:“人家寒汐露可是当他是宝贝呢。王爷可是把这件事儿通知寒护法了?” 孟而修笑道:“我要不通知那个老乞婆,这个雪还不得去王府抢人?只要这个老乞婆来了,雪为了保住尤儿的性命,自然不敢去抢人了,只要他不去抢人,我们就去杀人,等杀了尤儿,雪自然会找列云枫的麻烦,靖边王府和离别谷要是掐起来,呵呵,我们只等着看戏好了。” 蒋犁媚笑道:“难怪郡王明明看出来雪喜欢尤儿,还是把尤儿送去了,原来郡王是早有个主意了。” 孟而修得意地笑道:“那也多谢那个小王爷肯火上浇油,不然我的戏可怎么唱啊。” 帘栊一动,微香抚过。 孟而修看见一条白影飘进了别院,不由淡淡地笑道:“寒汐露可真沉不住气儿啊,来得这么快?”他马上有了看戏的好心情,就直直地站在窗帘边儿,静静地看过去。 雪的剑停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谁来了,那种气息让他骤然一凛后,无声无言的跪了下去。 倨傲的雪跪得笔直,连衣衫也不打一丝的皱褶,他的脸上有着委屈和恍然,眼中闪着点点的泪光。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飘了天下楼一眼,她早看见了藏在帘栊后边偷窃的身影,心中不免一阵嫌恶。她穿着白衫儿白裙,通体如雪的苍冷,她的容颜也藏在一袭如雪的白纱里边,只露出凄厉如剑光的双眸,她的声音更是冷漠如刀:“不要再和别人说你是我寒汐露教出来的弟子,雪,你太让我失望了。” 雪不敢多言,只是低头,眼中的泪忍不住滴落下来。只有在寒汐露面前,他才肯破露出他的脆弱,可是他这份脆弱却常常让寒汐露怒不可遏。 寒汐露沉默了一会儿,道:“跟我走。”她说着身影一晃,就纵上了房顶,雪想都不想地跟着寒汐露,他也知道如果寒汐露在这里发脾气,多少都会有些顾忌,可是如果把他叫出去的话,只怕会是另一番情景。他和寒汐露相依为命多少年了,自然知道寒汐露的脾气,不过,他也看见天下楼里边那个偷觑的身影,那个孟而修也让他无比的痛恨,纵然是死,也不能让孟而修看见。 转眼到了郊外,一片废墟出现在眼前。这片地方原来有座很雄伟的寺庙,方圆百十里的地方都是庙上的财产,只是后来荒废了,田地没有人种,寺庙里边也剩下断壁危栏。寒汐露纵身到了荒庙里边,雪也跟了进去,他的心一点点地发冷。 夜色深沉,月上梢头,洒了满地的凄清月光,寒汐露仰着头站立,雪悄然跪在她的身后,脊背上感觉到阵阵地发冷。他猜想一定是孟而修把事情告诉寒汐露的,心中不免愤愤然。 寒汐露终于冷冷地开口了:“你不用在心里埋怨孟而修,今天的事情,我也看见了。” 雪大惊,如果是寒汐露亲眼看见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只怕他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规矩,也猜到寒汐露会怎样惩罚自己,可是他更担心的是尤儿,如果寒汐露认定了尤儿会乱了他的兴趣,尤儿一定会死得很惨的,为了让他成为寒汐露心中希望那样的人,寒汐露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没有什么人是不敢杀的,如果寒汐露真的看见了一切,那么他再撒谎否认的话,尤儿也不可能逃出升天。雪越想心里越充满了恐惧,终于抬起头:“求你,放过尤儿吧。”他这么说,是承认了对尤儿的感情,承认了有情的他,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果然,寒汐露冷冷地道:“做为杀手,最忌讳的是什么?” 雪无言,一个问题问得是那么屈辱,做为一个杀手,如果连最忌讳的事情都不知道的话,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寒汐露的声音比月光还冷:“也许你能给我一个另外的答案。” 另外的答案?雪在心里恨道,我知道杀手应该无情,而且必须无情,只是有很多事情是明明知道却无法办不到的。 雪的沉默让寒汐露勃然大怒道:“无情、冷静、隐忍,这些对于杀手来说,远比武功还重要,你不但没有这些,连武功也打了折扣!你居然对着萧玉轩下不了手?你究竟在想什么?”她说着,终于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条鞭子,这条鞭子是她随身的武器,鞭子是鹿筋的,鹿筋里边还缠着铜丝,打到人的身上会骨断筋折,鞭子上沾满了人的鲜血。寒汐露原来用的是一把轻盈的剑,很窄很薄,却能一剑就要了人性命的剑,后来她弃剑用鞭,因为用剑杀人是干净俐洛的,用鞭子则不同,鞭子会打断人的筋骨,让人在痛不欲生中受尽折磨,再慢慢地死去。这条鞭子本是寒汐露用来杀人的,这么多年,她只用它打过雪两次。 雪惊愕,惶然,看寒汐露拿出了鞭子,便知道她今天的怒火是很难平复的,他还记得那两次,都是在床上趴了一个多月后才能下地的。可是雪不会求饶,他被打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求饶,他的求饶只能让寒汐露更加恼怒。 寒汐露用鞭稍点了点庭院里边一方倾斜的断碑,脸上木然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雪起来,慢慢的走过去,然后解开了衣衫的带子,一尘不染的衣衫立时委褪到地上,然后跪伏在冰凉的断碑上,雪感觉从断碑传到自己裸露肌肤上的阵阵凉意。他很清楚,今天晚上又是一场难逃的劫难,如果可以死去,倒是一种幸福。 寒汐露怒喝一声:“你错在哪里?” 雪沉默。 啪~ 鞭子轻盈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挽了一个美丽的鞭花,然后抽打到雪的臀上,一条暗红色的蛇一样蜿蜒的伤痕立时爬上了雪白皙的肌肤,撕裂开来的痛苦,让雪倒呛了一口气,脸更加苍白,白得欲死,疼痛是从一点蔓延全身的,他在发抖,心和身体都在发抖,他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火海里边,灼热,燃烧,窒息又无助。 寒汐露的手腕很轻盈地翻转,鞭子卷起的风影摇碎了满地的月光。 啪~啪~啪~啪~啪~ 寒汐露怒喝着:“你做错了什么?” 还是没有回答,雪的沉默让寒汐露的怒火烧得更盛,她等着他的认错。 空荡荡的庭院里边,鞭子击打皮肉的声音传得那么远,雪的泪和汗都潸潸而下,他微青的唇已经咬破了,眼前阵阵地发黑,咽喉里边发出沉闷的悠远的声音,那是强自压制住的呻吟,疼痛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颓然跌到在地上,地是那么冰冷,冷的让人想死去。雪在哭,他这个时候只想死去,死去了就没有这么多的痛苦。 啪~ 又一下重重的抽打,雪终于忍不住啊地惨呼了一声,这一声呻吟却遭来更重的鞭打,雪蜷成一团,好像死去一样,在寒汐露的鞭风下,如雨中摇曳的残花,凄冷的呻吟声再也控制不住了。 暗红的鞭痕,在雪白皙的肌肤上纵横交错,雪感觉自己奄奄一息了,痛得就要死去,好像自己真的就要死去了,可是寒汐露好像没有停手的意思,雪有些神志恍惚,忽然大哭嘶叫:“娘~” 这一声娘,叫得痛彻心腑,寒汐露的怒火忽然就止住,她呆了一呆,手软软地垂下来,泪水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她轻轻地开始抽噎,继而哭得戚然。 雪听到了寒汐露的哭声,才缓缓地回到了现实,他勉强起身,月光下,寒汐露泪眼婆娑,梨花带雨,有着柔肠寸断的凄凉,雪悲声道:“娘,为什么我们要做杀手?我不喜欢做杀手,我要离开离别谷,我不要那些我守不了的规矩!” 寒汐露的泪断如珍珠,冷冷的道:“世上的事情,还由得你选择吗?” 雪哽咽道:“娘,离别谷里边,没有我们的亲人,留在那里边还有什么意思?” 寒汐露黯然道:“离别谷外,也没有我们的亲人,离开了离别谷,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雪哭道:“离别谷外,怎么没有我们的亲人,只是娘不认他!”他哭得伤心,多少年来,只有在他最痛苦无助的时候,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才能叫她一声娘,在平常时候他只能叫寒汐露师父,在别人面前,他们母子不能相认。寒汐露一心一意要把他培养成顶级的杀手。 寒汐露的泪干了,脸上的表情开始阴沉:“认他?他已经认贼作父,背宗忘祖了。” 雪忙道:“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他如果知道这个不共戴天之仇的话……”他听到母亲的话里,动了杀机,如果寒汐露真的动了杀机,没有人能阻止她要杀人的。 寒汐露冷笑道:“他不会相信的。还有,他不是你的亲人,雪,就是因为他,你才是一个连姓都没有的孩子,就是因为他和他的娘,你爹爹才不承认你!才要背叛离别谷!没有姓氏是最大的耻辱,这个耻辱是拜他所赐!” 提到没有姓氏的耻辱,雪的脸上好像被人砍了一刀一样,痛苦的扭曲着:“我不相信他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他也是爹爹的儿子,我们是兄弟……” 寒汐露冷漠的道:“你连姓氏都没有,你哪里来的兄弟?雪,如果你要认这个哥哥,别怪我手下无情要了他的命。” 雪不敢再提,身上的伤痛让他气喘吁吁,他还是惦记着尤儿,尤儿还在王府里边,他试探的道:“娘,尤儿总是我们离别谷的人……” 寒汐露怒道:“从现在起,你只当尤儿死了,不许提她,不然,尤儿会死得很惨。” 雪的脸色立刻苍白了,又惊又怕,寒汐露的话从来是算数的:“娘,她不会武功,她不能逃跑,她只是谷主培养出来的一个玩意儿,她……” 寒汐露满面的怒容,然后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和雪身上可怖的伤痕,心中一软,默默地蹲下身子,把雪抱了起来“离别谷收了孟而修的钱财,是为了孟而修办事儿的,我们求了谷主前来郡王府,就是为了报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只要你报了仇,你才有资格姓你父亲的姓氏,你才配做叶知秋的儿子,你爹爹曾经是天下第一杀手,是江湖中最昂贵的杀手。可是这个最好的杀手,最终还是毁在情债之中。雪儿,你要记住,只要你做一天杀手,就不许动情。” 靠在寒汐露的怀里,感觉一丝丝儿时的温暖,身上的伤痛虽然还如火烧火燎一样,雪把头靠在母亲的臂弯上:“娘,谷主对你觊觎多时了,他那么狠毒冷酷,娘就不怕早晚会……” 寒汐露的脸上一片冷漠:“你爹爹死去的时候,我也死了,现在活着的寒汐露,不过是具行尸走肉,我还留着这个皮囊,就是要给你爹爹报仇,只要能报仇,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雪一阵心疼:“娘,你不是说杀手无情吗?你还是对爹爹念念不忘!”他的口气里,有几分埋怨几分伤感,母亲对父亲的思念,是一直跟随着他们这些年的。 寒汐露恨恨的道:“凡是犯了杀手忌讳的人,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雪儿,你没有看到吗?娘对你爹动了情,所以老天就用一辈子的孤独和思念来惩罚我!”她说的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呐喊了,带着血音的呐喊。 雪的心更痛,心中在想着尤儿不知道会被怎么样的折磨,他的眼中都能喷出火来:“娘,让我要杀了列云枫……” 啪~ 寒汐露一把揪着雪的衣领,重重的给了雪一记耳光,这一掌打在雪苍白的脸上,立刻泛起了晕红,寒汐露怒道:“你的仇人不是列云枫,是澹台玄!还有,不许你叫我娘,你没有爹,没有娘!斩不下仇人的项上头颅,你什么都不配有!” 雪黯然无言,咬着嘴唇。 寒汐露微微地皱着眉,她知道儿子是心有不甘的,可是她仍然很冷漠的道:“明天你去城西十里亭。”这样的口气是下达命令。 雪面无表情地道:“去杀谁?” 寒汐露道:“不是去杀人。”寒汐露的表情复杂起来。 雪有些愕然:“不去杀人?”他从小到大,还没有接过一个不去杀人的命令。 寒汐露道:“孟而修探听到,澹台玄的大女儿澹台梦和三弟子贝小熙明天会到十里亭,因为慕容休在十里亭那里约斗贝小熙。” 雪道:“澹台玄会不会去?”他说话时,臀上的鞭痕灼痛难忍,明天就还要去十里亭,他忽然感觉母亲的心实在是狠,这种无情让他特别伤感,尽管他也明白母亲这些年的痛苦和对他的期望。 寒汐露冷笑道:“和人约斗的事情,贝小熙怎么可能让他师父知道?况且这个慕容休已经让他挨了一顿好打了。” 雪问道:“那我去做什么?” 寒汐露几乎是狞笑道:“贝小熙和慕容休打斗时,一定不会再顾及澹台梦了,你把澹台梦给我抓回来,雪,你不是要报仇吗?到时候,列云枫怎么对付尤儿的,你就可以怎么对付澹台梦,而且你把那些屈辱和痛苦可以加倍放在澹台梦的身上,只要我们把澹台梦抓到手,澹台玄一定会死得很难看,哈哈~~”寒汐露忽然狂笑起来,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雪一脸的冷漠,他不喜欢做杀手,更不愿意乘人之危,只是,他没有选择,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选择,母亲的笑让他的心陡然的下沉,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地的冰凉月光和身上刀挑针剜一般的伤痛,才让他感觉到自己还真真切切的活着。 流觞百转堪回首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竞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房间,没有了烛光,月色浸入屋子,桌子上,床幔上,还有寂寞的心上,都是水般清澈微凉的月色。 从中午到晚上,澹台玄把自己关入了房间,什么人也不见。不开门,不开窗,也不吃饭。女儿和徒弟们在门外跪求了多时,都让他赶走了。现在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屋子里,感受着寂寞的蔓延。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让他想起了很多的事情,所以澹台玄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然他一定会怒责林瑜和澹台盈的,他也会向不说实话的列云枫大发雷霆,不过他陡然就想起了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便神情落寞地离开了摘月楼。 二十年多前的今天,他奉命迎娶了并不喜欢的云真真。他本是和师父谢神通的女儿谢晶莹两情相悦的,可是谢神通对女儿谢晶莹却不是特别喜欢,不仅仅因为谢神通的妻子秦岚在生下谢晶莹就去世了,更重要的是秦岚不是谢神通喜欢的人。谢神通娶秦岚同样是迫于师命,不得不和暗恋多年的恋人云昭娘分手,云昭娘另嫁他人,多年后,谢神通和云昭娘相逢,一个失妻,一个丧夫,只是儿女都已成人,断无再续情缘的可能。为了弥补对云昭娘的遗憾,谢神通硬为澹台玄定下了云昭娘的女儿云真真。 结婚那天,澹台玄是被抬着进的洞房,几乎奄奄一息,他恍恍忽忽还惦念着师妹谢晶莹是否能逃得谢神通的严厉家法。为了能和师妹谢晶莹结成眷属,退掉和云真真的婚约。谢晶莹曾经提过要和澹台玄私奔,澹台玄对师父要是不忍,如果真的私奔了,就一辈子不能回玄天宗,师父这一生就收了自己一个徒弟,也就是谢晶莹一个女儿,澹台玄怎么舍得让师父一无所有? 就在迎娶云真真那天,澹台玄还不肯穿上礼服,和谢神通发生了争执,终于惹恼了谢神通,在谢神通的愤怒责打下,澹台玄还是不改初衷,不愿意同云真真成亲,直到谢神通以谢晶莹的性命相挟,澹台玄才不得不低头。他被抬进洞房的时候,谢晶莹泣不成声,嘶声怒吼:“大师兄,我恨你,为什么你不跟我走?” 这一声长嘶多少年来一直让澹台玄痛不欲生。 从洞房那天起,云真真不离不弃地照顾着澹台玄,这个娇俏的温柔的女孩子一直仰慕着澹台玄,等到澹台玄伤好了以后,才知道谢晶莹已经离开了玄天宗,和谢神通断绝了父女关系,澹台玄知道谢晶莹做的出来,谢晶莹本来就是个烈性的女子,云真真的性情却正好和谢晶莹相反。 开始的时候,澹台玄和云真真虽然同室却不同床,澹台玄就是忘不了谢晶莹,云真真是哀怨的,却从来不强求澹台玄什么,如果不是这样,澹台玄早下定了离开玄天宗去寻找师妹谢晶莹的决心。可是云真真总是回护着澹台玄,总是在帮着澹台玄在谢神通面前遮掩,女儿的愤然离去,也让谢神通形容憔悴,澹台玄更是不忍让师父再度伤心。 澹台玄在云真真的哀怨和温柔中,有了他们的大女儿澹台梦,因为这个女儿的到来给澹台玄的感觉就是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他找寻不到师妹,又感觉对不住妻子,他已经准备让自己死了心,去做一个孝顺的弟子,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尤其他收养了人间弃婴,也成了人家的师父,谢神通已经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玄天宗分支甚广,别的同宗师兄弟对澹台玄当任掌门并不满意,是谢神通力排众议,把掌门之位传给他的,所以澹台玄更得做出个榜样来,才对得起师父谢神通。 造好弄人,澹台玄偏偏这个时候又遇见谢晶莹,这时的谢晶莹已经嫁人,早有了一个孩子,重逢的晚上他们都大醉,醉的稀里糊涂,本来就是没有灭尽的旧情,终于复燃。可是相聚的时间只有三天,三天以后,谢神通忽然出现,为了掩护谢晶莹离开,澹台玄再次没有失约,没有答应和谢晶莹私奔,毕竟两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和子女,澹台玄的顾忌自然更多了。 那次回去,澹台玄差一点被谢神通打死,如果不是云真真哭着求情,如果不是澹台梦吓得大哭,澹台玄一定会死在师父的棍下。这次的伤养的更久,两个多月后,澹台玄才可以起床。然后澹台玄接到了谢晶莹的飞鸽传书,说她和她丈夫遇到了危险,有仇家追杀他们,他们被困在彭州。谢晶莹是很少求人的,如果不是情况异常凶险的话,谢晶莹是不可能向澹台玄求救的。澹台玄接到书信后,犹豫了几天,因为妻子云真真又有了身孕了,这个时候离开,好像不太好。几天以后,澹台玄还是向师父和妻子撒了谎,去了兵荒马乱的彭州。可是,他没有找寻到谢晶莹,等他回来的时候,云真真在他走的第二天就离开了玄天宗。 半年以后,云真真把生下的澹台盈送来,因为云真真已经出了家,不愿意在留恋红尘,出家人不方面带着孩子,澹台玄没有留住云真真,师妹谢晶莹也好像在人世间蒸发了,师父谢神通在云霄峰玄天洞里闭关,也很少露面了。空荡荡的云霄峰上,就是他的几个徒弟和女儿们。按照玄天宗的规矩,只有掌门这一支嫡系弟子,才可以居住在藏龙山的主峰碧霄峰上,其余的同宗弟子支派都分散住在藏龙山的其他峰谷之中。 二十几年转眼过去,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只有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好像身后的影子,还是挥之不去。 门外,应该是有人在静立。 澹台玄听见了呼吸的声音,这个呼吸的声音很轻,不像是他的徒弟们,难道是列云枫? 叩门声是轻轻的,好像落花飘零一般。 门没有关,澹台玄低喝道:“出去,我要静一静。” 门外的人没有走,呼吸还是低低的轻轻的,好像微微的叹息一声,这声叹息微凉而轻盈。 门外的应该是个女人。 澹台玄一愕,几步走过去,拉开了门,门外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的影子,除了凄凉如雪的月光和满院子摇曳的花影儿,凄冷的月色让澹台玄打了个寒战,看来自己是老了,居然挡不住夜的寒冷了。 澹台玄呆呆的站在门口,方才绝对不是做梦,一定是有个女人立在他的门口,那声叹息,轻轻的叹息,现在想炸雷一样响彻在耳畔。 谢晶莹。 方才来的一定是师妹谢晶莹。澹台玄愣了一下后,发疯似的纵上了屋顶,整个王府都尽收眼底,哪里有师妹谢晶莹的影子?看来师妹还是不愿意见他,澹台玄知道谢晶莹的性子,是半点强迫不来的,所以当年连谢神通的帐都不买,还要约他私奔。 澹台玄叹道:“晶莹,你还是不愿意见我。”他神色暗然,看着茫茫的夜色,不过他还是欣慰的,虽然师妹不肯见他,起码他知道师妹还活着,总比这些年生死不知的好。 悒郁的心情好了一些,澹台玄想起那个尤儿,想起来可能四伏的危机,王府里边太静了,静得有些让人惶恐,现在所有的人应该是严阵以待的吧?澹台玄想了想,准备去找列云枫,尽管白天发生的事情和列云枫的顶撞,让澹台玄多少有些尴尬和难堪,不过大事当前,他也懒得计较这些虚妄的师道尊严。 走过几进的院子,到处可以感觉到潜伏的人影,今晚的王府可以说是戒备森严,澹台玄有些佩服列云枫的调度和安排,这个到处是戒备的王府,应该让来的人多少有些顾忌,以他的身手,也无法很快就觉察出哪里的潜伏是真,哪里的潜伏是假,也许就是要真真假假才让人犹豫不决。 列云枫住的地方花木最繁盛的,刚刚走到竹林时,森凉的竹气让澹台玄陡然一凛,打了个寒战,他略停了停脚步,却听到了隐隐的哭声,如果不是他停了下来,这细细的微弱的哭声是不可能被听到的,他站住了,这片竹林里边,居然没有一点埋伏,以列云枫的细密心思,这里不应该会被遗漏的,应该是故意的。 哭声是在一座假山后边传来,哭的人应该强压制着自己,这个声音是从咽喉中渗出来的,犹自强忍着,在这个月冷风微的夜里,感觉特别的哽咽可怜。 澹台玄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近了,这样的哭声在这样的竹林,还是有些诡异的。山石后,有一个蜷缩着的白衣少年,哭声就是从他的咽喉中传来的。 这少年…… 尽管是背影,澹台玄还是呆了,这个躲在这儿哽咽不已的居然是列云枫。隐隐的哭声中是那么的委屈,无奈又无助的让人油然生出无限的怜惜。从见到列云枫第一天起,澹台玄就只看到列云枫的嚣张任性,就算是被打时会哭叫,哭时也是会反驳会骂人,仍是任性的胡闹。只是他现在居然躲在这个角落里边委屈的哭,实在让澹台玄不知所措。 听到了脚步声,列云枫的头还是埋在紧抱的臂弯里边,声音也是哽咽的:“我不是已经知道错了吗?我改了还不行嘛,你还要我怎么样?”他说得委委曲曲的,声音更戚然。 澹台玄听他说的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显然是误会了他是别人,便轻轻唤了一声道:“枫儿,” 列云枫听到是澹台玄的声音,一下子站了起来,抬起头,无限的惊讶,澹台玄也惊愕地看着列云枫,列云枫的脸上,掌痕分明,双颊已经红肿,眼睛微红,应该是哭了一会儿了,泪还挂在眼角。列云枫的神情是慌乱的,害羞的,带着一丝丝的错愕。 澹台玄惊愕着,这个王府里边,难道还有谁胆大包天敢打小王爷吗?听列云枫的话音,这个人刚刚才离去的。更让他奇怪的是,列云枫被打了以后,还如此的委屈。 澹台玄的疑惑让列云枫的脸更红了,素来伶牙俐齿的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眼角的泪悄然就滑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列云枫脸上的泪还在不断滴落,澹台玄叹了一声:“林子里边阴气这么重,半夜三更的,你跑到这儿哭什么?”他说着走过去,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晰,那脸上的掌痕微微地隆起,看样子打人的那个人下手很重。列云枫沉默着,泪却慢慢地停了。 澹台玄没有问他是怎么回事儿,找了个话题道:“我看你府上戒备森严,可是这种戒备对于武功高强的人来说,未必管用,那个尤儿呢?” 列云枫回过了神,可是好像还是讪讪的不好意思,有些尴尬地道:“那个人放在哪里都是个祸害,只怕让谁看着都是不妥的,万一来了人来杀来抢的,一定会伤及无辜。” 澹台玄奇怪他的答案,难道列云枫把尤儿给杀了?忙问道:“你把她杀了?” 列云枫看了他一眼,不满地道:“好好的,我杀她干什么?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要再添一项?”他晶亮的眼眸又溜到澹台玄的脸上,然后展颜一笑道“我把她藏起来了,现在夜深了,该出洞的自然要出洞了,师父不是也睡不着吗?我在摘月楼那里备了好酒,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等着人来,如何?” 澹台玄看列云枫在顷刻间就转了笑颜,心中不免空落落的,这个孩子总是把自己隐藏掩饰得很好,既然如此,澹台玄也不愿意说破,这么晚了去摘月楼,列云枫自然有他的安排,那个尤儿八成就藏在摘月楼里边。看来今晚的戏,他只是碰巧遇见而已,埋伏和捉人这场戏,列云枫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他来参加,不过现在既然列云枫这么说,他也懒得说破。 前来抢人的,会是谁?雪,还是孟而修派来的杀手? 如果列云枫连自己也不叫的话,自然也不会招呼萧玉轩他们,可是以列云枫武功,怎么可能以策万全?澹台玄心中自然有无数的疑惑。 登上摘月楼的时候,澹台玄有了答案,这里早摆好了菜肴,备好了美酒和碗筷,是两个人的碗筷,列云枫应该是在这里邀好人,除了他自己,应该还有个人才对,可是那个人没来。或许那个人来了后又走了,走之前,也许就是这个人打了列云枫,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和列云枫是什么关系? 澹台玄的心中有无限的疑问,只是他把所有的疑问都放在肚子里边,问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他现在也不想徒劳,徒弟?澹台玄看着列云枫,忽然怅然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就算列云枫拜到他的门下,他也不知道列云枫在心中是什么想的,也听不到列云枫跟他说一句真心的话。现在他也没有恼怒,只是怅然,若有所失的怅然。 列云枫给澹台玄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他岂能看不出澹台玄的心思,笑道:“是不是我惹师父的次数多了,师父都不会生气了?”他的笑有些牵强,显然还没有从委屈里边脱离出来。 澹台玄接过来,望着楼外的夜色:“你觉得我有什么必要生气?”他的口气是淡淡的。 列云枫一笑,想要说话,澹台玄又道:“从一开始,我们不都走进了你安排好的局里边吗?现在看来,知不知道真相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一个月的时间也好,一年的时间也好,那是你的时限,和我没有关系。” 列云枫从来不怕澹台玄的打骂教训,只是听不得澹台玄说这样的话语,他也知道澹台玄这么说,自然是因为在生气,可是他听了这样的话,却比澹台玄更加的生气。他也知道要不是自己的身上有伤,澹台玄的鞭子又该打到身上了。不过比起鞭子来,这些话更是能伤人,于是列云枫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了,有些苍白,原来红肿的地方此时青白起来。 澹台玄又道:“你把人藏在这里了吗?怎么看不见?”他的话转得很生硬的,不愿意再去纠缠方才的问题。 列云枫也不多言了,按了一下柱子上的一片云纹雕饰,只听吱吱的声音,窗外系下了一根绳子,绳子上粽子般捆着一个女子,看这个女子的身态应该是那个尤儿?只是这个女子披头散发的,宽大的衣袖遮着她的双手,浑身只有一双可怜的赤着的双足冻得青白,已经不像是属于人类的肌肤了,她软软的蜷缩着,头也抬不起来。身上的衣衫血迹斑斑,看样子是受了许多拷打了。 澹台玄大惊:“她,她是谁?” 列云枫看了一眼窗外,有些嘲讽地道:“当然是尤儿,师父才多久没有见她,居然不认得了。” 澹台玄感觉心突地一跳,面红耳赤,列云枫居然把尤儿弄成这个样子?他盯着好像死去了一样的尤儿,却是打死也不相信。 列云枫看着澹台玄的反映,他以为澹台玄马上会大发雷霆的,他都想好了怎么对付发怒的澹台玄,谁知道澹台玄只是愣愣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澹台玄回过神来,冷笑道:“你又从哪里弄来这么个倒霉鬼?李代桃僵,也不算是什么高招,来的人未必会上当。” 澹台玄没有发怒倒是出乎列云枫的意料,看样子澹台玄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列云枫笑道:“关心则乱,当局责迷,一心想救人的会急,那一心想杀人的更急,一急之后,谁还会好好看?” 澹台玄叹了口气,然后喝了一口酒,暖暖的酒意涌上了眉间,自从那次和谢晶莹醉过以后,他就滴酒不沾的,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饮的人。一口酒,酒意就荡漾了出来。 江湖险恶风吹雨 夜风渐冷。 夜深寒重。 澹台玄又打了一个寒战,他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会打寒战,是太累了?还是太伤神了? 列云枫的眉间皱了一下,又去斟酒,澹台玄淡笑道:“朋友既然来了,怎么还躲躲藏藏的?”他说着,指风一弹,破空之声划过暗暗的长夜。 一个人,应该说一个鬼魅一样的人,飘进了摘月楼。是,他是飘进来的,悬空的飘进来,真的像个鬼影儿。 列云枫的眼睛直了,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也知道这个人用的不过是绝顶的轻功,可是他从来不知道轻功可以如此的厉害,相比之下,他引以为傲的轻功居然什么也不是。 来人浑身都罩在黑色的丝袍里边,头上扣着黑色的兜风,也软软地垂下来,只能看见他的嘴,青色的嘴唇,紧紧抿着。 澹台玄笑道:“看了这么久都不下手?兄台未免太小心谨慎了吧?” 黑衣蒙面人嘿嘿地冷笑道:“目标没有看清楚就贸然下手,谁会那么笨?” 澹台玄也笑道:“看了这么久还确定不了目标,也只有兄台才这么笨。” 列云枫笑起来,他可从来没有想过澹台玄居然也会嘲笑别人,而且还说的如此贴切,本来郁闷的心情也随着而散。 黑衣蒙面人的语气骤然冷极:“澹台玄,别以为你是什么天下第一高手,你应该知道,这个天下第一是靠不住的。” 澹台玄笑道:“如果兄台觉得是,请出手吧。”他坐在哪里,神采奕奕的。 黑衣蒙面人显然还是顾忌他的,他微动,手中就多了一柄剑,好像是从空气里边抓出来似的,列云枫不笑了,他根本没有看见这个黑衣蒙面人从哪里拔出来的剑,列云枫一直觉得以自己的武功应该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了,现在居然都没有看清楚这个人怎么拔的剑,实在是丢人。 澹台玄还是微微地笑道:“来了这么多的兄弟,怎么都不让进来?好像一起来,你更有把握着。”他的笑容特别的从容,黑衣蒙面人呼哨一声,从楼外又纵上了七条人影,都是一色一样的打扮,不过是衣服换成了灰色而已,手中都握着一把弯刀,雪亮的刀。 不过这后来的七个人的身法功夫,比先前来的那个差了些,好歹列云枫看得清楚他们是怎么养纵身上了的。 澹台玄叹了口气:“宁缺勿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主子居然不知道?”他在嘲笑对方来的人功夫良莠不齐。 黑衣蒙面人大笑:“以下驷对上驷的故事,好像你也忘了吧?”他笑得更得意了。 以下驷对上驷是田忌赛马的故事,田忌的马不如齐威王,所以孙膑给田忌出了个主意,以己下驷对彼上驷,下驷输;以己中驷对彼下驷,中驷赢;以己上驷对彼中驷,上驷赢,三盘两胜。 黑衣蒙面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对付的是列云枫,那七个人对付的才是澹台玄,那七个人虽然功夫比他差了些,但是七个的功夫也是不弱的,而且七个打一个地缠斗一个澹台玄,应该会拖延些时间的,只要拖延一盏茶的时间,胜负自然定了。 黑衣蒙面人话音落,身形乍分,苍鹰一样扑向了列云枫,长剑闪出一道耀眼的寒光,那另外几个灰衣人也一拥而上扑向了澹台玄。 澹台玄毫不犹豫地纵向列云枫,整个后背都暴露出来,以他的功夫,应该是那七个人追不上的,可是他迈步的时候,忽然感觉心血翻腾,晕了一下,脚步稍微地迟慢了些,后背上一凉,然后痛入骨髓,应该是被划了一刀。澹台玄也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口,伸手去够列云枫。他知道以列云枫的功夫,是万万打不过这个黑衣蒙面人的,只怕两个人一交手,列云枫就有性命之忧。 那边列云枫见状不好,转身想跑,可是他的速度根本不急那个黑衣蒙面人,他一转身,那个蒙面人就到了他的身后,那把寒光四射的剑,刺向列云枫的咽喉,列云枫都能感觉到蒙面人的剑尖的冰冷了,猛地感觉后背一紧,被人抓住了,向后拖了数步,然后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跟着身形陡转,辨不清楚方向,感觉天旋地转晕到要吐,列云枫根本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也看不清楚抓住自己的人,只是听着呼吸声,自己应该是在澹台玄的手里,他一走神,又听到砰地一声,然后当啷声,接着扑通、哎哟之声不觉,那个黑衣蒙面人也惊呼了一声,向后退了数步。 一股鲜血喷出来,地上殷红一片。 终于不转了,列云枫才喘过了一口气来,果然自己是被澹台玄的手紧紧抓着,澹台玄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微微的有些汗意。 那另外的七个人呢? 列云枫四下看去,另外的七个人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他们握刀的手臂都软软地瘫着,应该是被震脱了关节,刀还在闪着寒光,可是一把刀上居然有血。 黑衣蒙面人退了数步,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却笑道:“玉石俱焚,澹台玄,你太不冷静了,那七个人里边,你猜不到会混着天下第一快剑,我以为他易剑用刀,足可以杀你,嘿嘿,想不到你的武功比我想像中的高了许多。” 列云枫大惊,他虽然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猜也猜得到,一定是方才这个蒙面人攻击自己的时候,那七个人也同时攻击澹台玄,澹台玄为了救自己,顾此失彼才会受伤的。不由轻呼道:“师父,你……” 澹台玄喝道:“闭嘴!”一把将列云枫拽到身后,列云枫看见澹台玄的后背上,有一道伤口,伤口从肩到背,狭长的,在流血了。这道伤痕应该是那个第一快剑留下的,以澹台玄的功夫,本来不会受伤的,他要救自己,自然会把整个后背都暴露给了那七个灰衣人。暴露的后背给了第一快剑一个机会得手。 说话就是一瞬间,黑衣蒙面人骤然又出击,双袖如蝶,蹁跹而飞,绕的人眼花缭乱,手中的剑化成一道流光,澹台玄指风一弹,当的一声脆响,那剑居然当中折断。 黑衣蒙面人退了数步,冷笑了几声,好像要继续进攻的样子,却飞身纵出摘月楼逃跑,他的身形那么快,好像一只展翅的雄鹰,转眼就要消失在夜幕里边,澹台玄并不着急,顺手抓起一只酒杯,“咻~”地飞出去,黑衣蒙面人听到了风声,抬手欲挡,奈何人在空中,还未等他的手抬起来,那酒杯顷刻间四分五裂,分出无数的碎片,重重地撞到了他的数处要穴上,黑衣蒙面人像断了线儿的风筝,重重的摔在地上,立时无法动弹,连张嘴都不能够了,澹台玄是防止他自杀的,才点了他的穴道。 隔空十里,飞花杀人。 这是澹台玄赖以成名的绝学。 列云枫看着澹台玄背后流着血的伤口,那伤处的血仍然在流着,整个衣衫的下摆都染上点点的血痕,列云枫看得呆呆的,这道狭长的伤口远比澹台玄的武功更让他震撼。 澹台玄慢慢坐下,他感到有些晕,真的是老了,澹台玄心中边叹息着,口中却淡淡地道:“这些人应该知道些什么的,你,你叫人带他们下去审问吧。” 列云枫道:“师父,师父不想知道他们的事情?”他本来想问问澹台玄背上的伤口怎么样了,到了嘴边却变成这么一句话。 澹台玄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看不惯你审讯时花样百出的手段,带他们下去吧,如果你要在这儿审问,我走了。”他说着站了起来,就要离开。 列云枫拦道:“你等等!”说着先是摇动楼中的一根绳索,这个是通知家人前来的响铃,铃声一起,在空旷的夜里更加响亮。然后他把外边吊着的那个人系了下来,那个人软软的瘫在地上。澹台玄在她身边走过,感觉她好像没有了呼吸,难道是个死人? 列云枫拽着那个女子的头发,往后一抬,澹台玄饶是胆大,也吓了一跳,这个“人”竟然是没有脸的,只有头发和圆圆的一颗头颅,再细看时,却是一个假的人,难怪披头散发的蜷着,露出来的脚青白的吓人,不过是上好的细绢缠出来的双足。 澹台玄瞪着列云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半天才哼了一声,然后准备下楼。 列云枫道:“师父要是不喜欢我审讯的手段,我就把这几个人送去齐明德哪里好了。”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轻轻地,是商量的口气。 澹台玄焉能听不出来,淡淡地道:“你的事,我不管。”他说着微微皱着眉头,背上的那道伤在作痛。 列云枫的脸骤然一红,气得:“那你还管我的死活做什么?你总骂我凡事不和你商量,我现在和你商量,你又不理我,堂堂一派的掌门,就这么小心眼儿?还为了白天的事情生气?” 澹台玄一皱眉,微怒道:“放肆,你再胡说八道,目无尊长,小心我揍你。”他站着感觉有些晕,心中奇怪自己怎么受了这样一点点伤,居然有些疼的难忍了,而且自己会让那个第一快剑伤到,实在是有些可恨,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不像当年,挂了彩反而是越战越勇的。 列云枫低声道:“那你总要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他一手松开了那个假的“人”,很快地走过去,要看澹台玄的伤口。 澹台玄淡然道:“不必了,没有要紧的,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就算你不是我徒弟,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也会去救,扶危济困,施以援手,本来就是我们江湖人的本分。”他感觉背上的伤口很痛,不愿意多说,只想回去上药。 列云枫还是拦着他道:“是,你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就算你不是我师父,毕竟你方才救了我,受人点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这是做人的起码德行……” 澹台玄皱眉道:“让开。”他顺手推开列云枫,就要下楼,列云枫一把拽着他的衣袖,道:“你自己怎么上药啊,这个伤在后背,流了好多的血。” 澹台玄站了站,淡然道:“我会叫轩儿他们帮我,你忙你的吧。”他的口气是平静的,听不出什么生气或者恼怒来。 列云枫的脸苍白起来,又气又恼,他猛地一松手,松开了澹台玄的衣袖,转身就去寻那几个倒地的灰衣人的晦气,那几个人的胳膊被震脱了臼,穴道又被封住了,列云枫也不说话,横七竖八地乱踢一阵,那几个人没有办法说话,脸上的表情痛苦万状,只能在咽喉里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呻吟声。 澹台玄在后边喝道:“你做什么?要比试的话,你把他们的穴道都解了,欺负这些没有还击能力的人,算什么本事?” 列云枫又狠狠地踢了许多下,这一番特别的用力,那几个人被封了穴道,一丝抵抗能力都没有,自然都是结结实实地挨着,疼的翻着白眼,终于全都晕了过去,列云枫犹自愤愤地道:“我就是喜欢落井下石,就是喜欢痛打落水狗……”他说着又要踢人,却被澹台玄抓住了胳膊,拽了过去,澹台玄的手和铁箍儿一般,列云枫“哎哟”一声,身子便弯了下来,倾倒向一旁,被抓住的胳膊要折断一样的痛,痛得他冷汗和眼泪一起掉下来。 澹台玄喝道:“你还不服气?”他说着,手上加了力道,列云枫痛得弯了腰,另一只手拼命地去拉扯澹台玄的手,只是澹台玄的手像是铆上了一般,纹丝不动。 列云枫叫道:“放手,你要杀人啊?痛死我了……” 澹台玄松开了手,冷笑一声:“就你这点本事,还乱发什么脾气?” 列云枫一边捂着被抓痛的胳膊,一边气哼哼地道:“我的功夫怎么啦?哪里向你说得那么糟?再说打架又不是只靠蛮力的,不然还长心眼儿做什么?”他说着话,疼的直吸冷气。 下边有了凌乱的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听到了警铃声就赶来的家人们。 列云枫站在楼上往下看,那个黑衣蒙面人还死狗一样爬在地上,他吩咐两个家人把那个黑衣蒙面人抬了上来,然后叫他们把那几个晕死过去的人送到齐明德那里,让齐明德去审讯。 澹台玄有些奇怪,怎么这个王府的家人都来了,萧玉轩他们到睡得这么踏实?按说听到了动静,应该赶来才对,难道,他忽然看向列云枫,原本列云枫是不愿意他们参与这件事情的,那么要想在他们眼皮地下行事而不暴露的话,除非又是列云枫动了手脚。那么白天里列云枫说的那些话,应该是故意的,如果自己闷在屋子里生气,自然不会注意到离得这么远的摘月楼了。可是自己有时候会闷在屋子里生气的习惯是谁告诉他的,萧玉轩还是林瑜?想想也不太可能,这个习惯是年轻时候的,年轻那会儿,他气极了或者伤心了,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边的,现在年纪大了,常常会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发怒生气是常有的事情。如果不是门外的那声叹息,他会闷在屋子里边一整夜的。 列云枫看看那个黑衣人,嘴角淌着鲜血,是方才受了伤,现在双眼紧闭,昏迷不醒。他掀开了黑衣人的兜头,一张很青白丑陋的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列云枫不认识这个人。他站了起来,转身时正遇见澹台玄审视的眼光,立刻就明白了澹台玄在疑惑什么了,不由愣了愣。 澹台玄看列云枫的表情,就知道其中有事,冷笑道:“怎么?小王爷又略施小计,骗到他们几个笨蛋了?” 列云枫忙道:“师父,你别误会,我不可能再暗算他们,我也不敢再胡闹。” 澹台玄笑道:“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他们现在人呢?” 列云枫迟疑一下道:“他们不在王府里边。” 澹台玄一愣:“他们不在王府里边,他们去了哪里?”这次他是真的很吃惊,萧玉轩和林瑜从来不会擅作主张的,无论去了哪里去干什么,都是会告知他的“盈儿也去了嘛?” 列云枫道:“盈儿和莲姐姐她们住在一起,离这里远呢,况且莲姐姐也不会让盈儿知道这边的事儿,这里太危险了。” 澹台玄急道:“你到底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列云枫笑道:“好了,师父,你先上了药,好不好,师兄那么大的活人,还能让我卖了吗?”看着澹台玄的眼睛瞪了起来,列云枫忙道“我这次可没有骗他们,他们是帮我的忙,去了杜太医那里,好了师父,你让我先给你上了药,就是你要发脾气,要打人,总得后边的伤好了再说嘛?”列云枫的口气完全是在央求,带着很讨好的笑容。 澹台玄的心放在了一半儿,无论列云枫怎么胡闹,是不可能让萧玉轩他们出什么事儿的,他坐在椅子上,后背的疼痛已经没有方才那样强烈了,应该不会是很深的伤口。列云枫见澹台玄沉默了,知道他是答应了,便过来,解开澹台玄的衣带,整个后背露了出来,那道伤很长,不过幸而不深,只是伤到了皮肉,流了很多的血,现在血已经凝固了,看伤口的血色,不是有毒的样子,列云枫的心也放下来了很多。然后轻手轻脚地给澹台玄上了红伤的金疮膏,又包扎了一下,然后才帮着他穿上了衣服。 澹台玄看列云枫把个绣花的皮囊放到桌子上,里边乱七八糟的瓶罐,还有包扎的绢带、刀镊和银针,都是些江湖郎中用的东西,这个绣花的皮囊好像是列云枫随身带着的,以列云枫的身份,带这些东西实在有些滑稽。 澹台玄道:“轩儿他们去杜太医府里做什么?” 列云枫收拾着东西:“孟而修派了人去杀杜太医。” 澹台玄问道:“杜太医和孟而修有什么过节?” 列云枫笑道:“孟而修一般不会直接去杀和他有过节的人,他比较喜欢杀跟着他的狗。” 澹台玄忽然道:“去阻止孟而修杀人,也未必要轩儿他们吧?你是故意支开他们的,对不对?而且,你也没有打算让我到这里来,这只是个意外。” 列云枫道:“孟而修杀人一直是一击则中,绝对不会来第二次,因为他这个人小心谨慎,所以他如果要杀了尤儿,嫁祸给我们王府的话,派来的人应该是一流的高手。+【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而且他明知道师父你在这里,再高的高手也未必打得过你,所以他不会冒这个风险到王府来杀人。” 澹台玄感觉列云枫分析的十分有道理,孟而修那样谨慎的人,就算是要杀人嫁祸,怎么可能笨到派这样的几个人来,而且他还知道自己就在府上?如果这几个人真的是郡王府里的人,来了半日,为什么不去碰那个吊着的尤儿?就算怀疑其中有诈,不肯上前,发些暗器试探总是常理之中的吧?方才他一问之下,那个黑衣蒙面人居然承认自己是郡王府的人,这样的承认实在说不过去。按照常理,这应该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那么这几个人是谁派来的?列云枫既然有所怀疑,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人都留下来审问,单单留下这个人?不过澹台玄最奇怪的是,列云枫为什么不让他来参与这件事情? 难道,列云枫是不愿意自己和那个邀请来的人见面? 澹台玄心念一转,打了个激灵,他忽然想起了门外的那个声音:“枫儿,你本来要请谁来帮忙?” 列云枫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我能请得动的,自然是我的熟人,说了师父也未必认识。” 澹台玄冷然道:“是个女人?” 列云枫迟疑一下,点了下头。 澹台玄感觉忽然心跳了起来,直直地盯着列云枫:“这个女人是不是姓谢?”他瞬间呼吸紧促,等待着答案。 列云枫摇头,委屈的神情又浮现出来,还是负气的样子:“她姓秦,秦思思。” 秦思思? 澹台玄感觉特别的失望,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是你什么人?” 列云枫还是愣了一下,好半天才道:“师父,你要想知道的话,最好是亲自去问她,我可不敢乱说话,我就没有见过脾气那么大的女人,”他说女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用词不妥,脸上的表情有些愧然,澹台玄究竟也没有听真切,顺口道:“她脾气很暴躁?” 列云枫悻悻地道:“我刚会说话时,她就要我背那么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什么《黄帝内经》、《伤寒论》、《千金方》,背到我跪着都会睡着的。我要是背错了一句,她的巴掌就过来了。” 跪着背书?澹台玄心中有恍惚了一下,师父谢神通就是喜欢用这种方式逼他读书的,还说这是玄天宗的规矩,他也曾用这个方法去教他的徒弟。澹台玄觉得这个方法虽然严厉,效果却是不错。不过师妹谢晶莹从来不喜欢读书,澹台玄本来是行医的,曾和谢晶莹谈论医术,还要交给谢晶莹他们澹台家的行医秘诀,谢晶莹是连听也不听的。不过谢神通脾气暴躁,谢晶莹生性倔犟,这一点他们父女还是很像的。既然这个秦思思对行医问药如此的精通,自然不是他的师妹谢晶莹了。 可是方才,门外的叹息声明明就是师妹谢晶莹。 澹台玄恍惚地道:“哦,一个精通医术的人,武功又很好,应该在江湖上很有名气的。”既然列云枫肯请秦思思来,秦思思除了医术,武功应该是很不错的了,他是无意间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了自己也猛地一震,对啊,一个精通医术武功有好的女人,怎么在江湖上没有名号?这个女人从列云枫那么大的时候就教他学医书,她和列云枫的关系应该是很近的才对。师徒?母子?如果是母子,这个女人应该住在王府里边,看样子却不是这样的情形。要说是师徒,还有几分可能,不过靖边王好好的请个女大夫给儿子当老师做什么?做为世家公子,舞文弄墨是自然不过的事情,靖边王是武将出身,给儿子请武师学武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学医术好像有些奇怪。 列云枫看澹台玄陷入了沉思,便笑道:“师父还是不要去招惹她了,一辈子不见面才好呢,这个人是谁好像比她更重要。” 澹台玄站起来,走到那个人的身边,看了一眼,感觉有些眼熟,可是一时到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这个人。 列云枫笑道:“师父,我有个法子,一定让他有什么说什么,”他说了半句,又央求道“我知道师父看不惯我的法子,不过我的法子真的有效,你就让我试一试好不好?” 澹台玄喝道:“不行,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枫儿,你那些赶尽杀绝的办法绝对不是最好的办法,从今以后,都不许用。”他见列云枫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又道“我说的话不想再说一遍,知道吗?” 列云枫不情不愿地道:“师父,这些人不用非刑,怎么可能招供?不信你去大理司、去天牢看看,那些都是货真价实的酷刑,我这个不过是吓人的道具,你还不许我用,难道和他讲仁义道德,他就会乖乖地听话?这个人丑得和支鬼似的,哪里会听你讲什么道理?” 澹台玄瞪了列云枫一眼,不过列云枫的话一下子提醒了他,他忽然想起这个黑衣人是谁了。 唏嘘惊梦杳无痕 太阳还没有出来呢,十里亭畔就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里本来是个驿站,后来驿站改了地方,这里做为朝中的地界儿便荒废了,有人利用这里,在亭子边儿开起小茶铺、小饭馆儿,毕竟这个地儿是出入京城的十字路口,这里几处铺面都不大,价钱也比较低廉,特别受外地人的青睐,这里的生意历来都是不错的,渐渐成为进出京城歇脚的地方,也有城里的百姓喜欢在野外放放眼气儿,聚会个朋友喝点老酒的,也会光临这个十里亭。 不过今天来的客人实在是太早了,而且来到都是些江湖人。几处茶点、饭馆儿都坐满了,伙计和掌柜的看见这些江湖人就头痛,却是一点儿也不敢怠慢的,尤其这里边年轻的人居多,一个个要了酒菜,边喝边吆喝起来。 慕容休站在十里亭中,这亭子十分宽敞,地势也高,四面通透,他等了好一会儿了,有些不耐烦。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倦意。 贝小熙应该不会爽约的,慕容休心中在想,像贝小熙那么骄傲冲动的人,绝对咽不下一口恶气的,自己在挑战书上写得那么绝,以贝小熙的性子,就是明知道是火坑还是会跳的。 慕容休又看了看十里亭畔的那些人,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来不是为了观战那么简单,他们在赌博,赌他和贝小熙这场比斗谁输谁赢。江湖人就是爱这个热闹,而且很怕闹不起来,慕容休既知道组织这场赌博的是谁,也知道这事儿闹大了,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可是他如何能就此誓不甘休?上次和贝小熙打了一场,自己的身上还挂了彩,结果回到家里又被父亲慕容惊涛狠狠打了一顿,那板子打在身上也就罢了,反正他从小是被打惯了的,只是心中的一口气还没有出来。后来听说贝小熙也让他师父澹台玄打了,慕容休趴在床上笑了好几天,心中才是出了半口气。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剑法应该在贝小熙之上的,上次是一时疏忽,他早憋着一口气要和贝小熙再打一场了。 好容易挨到自己的身体好了,父亲又出了远门,慕容休偷偷溜出了家门,去藏龙山碧霄峰找贝小熙,结果扑了个空,贝小熙和澹台梦去了京城,慕容休一路也追了来,托朋靠友的,终于在这里追查到了贝小熙的行踪,然后把挑战书送了去。慕容休本来想亲自去的,他一个朋友邹立波说要是两个人暗地里边比划,谁输谁赢有什么意思?不如找个开阔的地方,放出风让大家看着,这样才够瞧的。慕容休有些犹豫,他道不怕输,怕闹大了让父亲知道,自己又要被家法侍侯了。奈何邹立波激了他几句,慕容休头脑一热,什么家法严父,就先放着再说,其实他也知道,邹立波是开地下赌坊的,这么热心一定有他的目的。果然,他等在十里亭,邹立波就拉了好多的人来,邹立波是押了慕容休赢的,又鼓动好多人押他赢,他和贝小熙的赔率是八赔一,慕容休虽然有些讨厌邹立波这种做法,但是对这个赔率还是相当的满意了,这就说明了他在人们心中,地位和武功是比贝小熙高了一大截的。 贝小熙怎么还不来? 慕容休不耐烦的神色越来越浓了,心中觉得等人实在是讨厌的事情。 雪来的不算早也不算晚,他没有想到今天十里亭这么热闹,他找了一处最偏的地方坐下,雪对于热闹一向充满了恐惧的,越是人多越是热闹,他就越感到惶然,从小到大,出来母亲寒汐露,就是尤儿和他见的时间多些,有时候,他可以在山洞里边住上三五个月,就是一个人住,没有人陪着他,小的时候,他常常会忘记说话的,他不知道话应该怎样说才通畅些。 尤儿真好。雪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尤儿,尤儿给他唱歌,陪他说话,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也说话唱歌给他听的,只是他一天天大了,母亲是越来越严厉苛责了,只有尤儿还是一样的。 “兄弟,兄弟……”有个很亲切的声音响起来。 雪抬头,一个年轻人过来,来的这个人长得不丑,偏偏是他讨厌的那种油滑的样子,雪就是越看越讨厌,便森然瞪了他一眼。 雪的眼神是阴邪的,带着寒意。 来人有些怯意,然后堆笑道:“兄弟,小哥邹立波,呵呵,这个京城地界儿的人都很抬举我,所以我在这儿摆了场子,兄弟也是场面的人,不会要砸我的场子,坏我的规矩吧?” 雪懒得理他,继续沉默。 邹立波嘿嘿地笑道:“其实也是让大家发财嘛,今天这场一赔八,赌眼力赌运气,来的兄弟们都捧场,兄弟你押谁?” 雪听明白了,邹立波在这儿开赌,来的人都得赌一些才行,他是来抓澹台梦的,现在贝小熙和澹台梦都没有露面呢,他不愿意暴露身份,于是往怀中一掏,却掏空了。昨天晚上寒汐露为他上药后,他就换了衣裳,今天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带,雪的脸有些发烫,他都要了一壶酒,一盘白斩鸡,一碟盐水花生,他连付这个的钱都没有。 邹立波看雪窘迫的表情,猜出个八九分来,冷笑道:“兄弟不会告诉哥哥我没有钱吧?要是没有,付了帐,就请吧,掌柜的,算帐了。” 那掌柜的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向着雪满脸的笑:“爷,承惠您二百三十文钱。”他是巴不得走一个是一个。 雪的眼中有了怒气,斜着瞟了邹立波一眼,心中暗压着火气,总不能现在就翻脸的,那掌柜的笑得比哭还难看,伸出的手都在抖着。 邹立波嘿嘿地笑:“小兄弟是不是手头不方面啊?如果是的话,小哥儿可以借给你啊!” “你能有几个钱儿?也敢在这儿装阔气?”后边一个清悦的声音传来,是个年轻的女子,口气中带着不屑。 邹立波一回头,不由得啧啧嘴儿,闻其声思其人,果然是个容貌不错的女子,水嫩粉滑的肌肤,洌洌如水的眼睛,一抹红唇也娇艳欲滴,绮年玉貌,娇媚明艳。这女子穿着一身摆夷少女的衣裙,身上戴着皎皎如月的银饰,更具有一番异族风情。 邹立波看得眼睛有些直,心说这个女人是外族的人?听口音又不是,如果不是,好好的穿着这样的衣裳?他一时摸不透这个摆夷少女的来历,脸上还堆着惯有的笑意。 摆夷少女玉指轻捻,把一张银票送到雪的眼前:“哪,够你押的了吧?” 一千两? 邹立波有些发楞,这个摆夷少女出手豪阔,应该是来历不凡的,不过无论如何,她怎么能对陌生人如此大方?邹立波一咽吐沫,眼馋着这张银票,不错眼儿的看着。 雪冷然道:“如果我输了,可没有一千两还给你的。” 摆夷少女笑道:“我敢借你,还怕你输?如果你还不起我,就帮我做一件值一千两的事情好了。” 这次雪也愣了,一千两的事情?该是什么事情?一千两的事情他不是没做过,五千两一万两的他都做过,但那是杀人的价码,看这个少女笑靥如花的,她也要杀人? 摆夷少女笑道:“看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这么点儿的胆气也没有?一千两,不敢拿?” 雪被她一将,伸手就拿了过去。 邹立波笑着问道:“那小兄弟,押谁赢?” 还没有等雪说话,那个摆夷少女抢先道:“当然押贝小熙,一赔八啊,这么好赚钱的机会,放过了太可惜了。” 邹立波白了她一眼:“姑娘,一赔八虽然是赚的好机会,那也得贝小熙能赢才行啊,你算准了……” 摆夷少女站了起来,大声叫得:“贝小熙,你要是敢输了,我把你大卸八块,剁碎了喂狗!”她娇柔的声音立时让全场肃静了。 雪抬头,暗骂了自己几句,他方才只顾眼前的事情,十里亭那边,贝小熙已经来了,和慕容休对视着。两人都是白衣如雪,风度翩翩的,一样的俊气,一样的傲气,一样的怒目相视,两人的剑都已经出鞘,闪着寒光。 听到摆夷少女的喊声,贝小熙狠狠地瞪过来,却没有说话。 慕容休笑道:“贝小熙,瞧什么呢?要是你屁股上的伤还没有好的话,我先让你三招,怎么样?” 贝小熙冷笑道:“这三招还是我来让你吧,听说有人在慕容惊涛的家法下,痛哭流涕,发誓要痛改前非,现在又原形毕露,只怕还是要家法上身,不如我多让你六招吧?连下次的都给你让出来好了。” 慕容休也冷笑道:“玄天宗的武功虽然不是举世无双的,不过玄天宗的门规可是独一无二的,不知道是谁在床上趴了一个多月才爬起来的。” 他们两个人还没有动手呢,才开始舌战起来。 邹立波往亭子上边看了看,然后笑道:“姑娘,就算你把他真的剁碎了,他该输还是输。” 摆夷少女哼了一声:“我押他赢,他还敢输?告诉你,他要是输了,我宰了你,他要是赢了,你给我赔一条命!” 雪嗤地一声笑了,这少女说来说去都是要邹立波的命,她明明是千娇百媚的一个女孩子,说起要人命的事情来却说得一本正经的,实在好笑。雪在离别谷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像这个少女这样好玩的女孩子,离别谷里边的女孩子,不是温柔如水,既是冷酷无情,可惜温柔如水的都是要钩掉男人的魂魄,冷酷无情的直接去要人的性命。 这么多年来,雪几乎忘了笑是什么样子的。 邹立波立刻皮笑肉不笑地道:“姑娘好大的口气,不知道姑娘凭什么要邹某的命?” 摆夷少女笑道:“凭你一双有眼无珠的狗眼,连我们少主都不认识,还敢在这里放肆,要不是他懒得和你计较,你现在一定变成蜂窝了。”她说着一指雪,雪愕然,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少女的少主了? 邹立波笑道:“那这位爷究竟是谁?”他是个多疑胆小的人,听这个少女这么一说,心中就起了疑惑了。而且雪的眼神本来就阴邪中透着森然的,看得他特别的别扭。 摆夷少女白了他一眼道:“你也算是一方的人物?连我们少主都不认识?那么我来问你,现在整个武林里边,哪位少年英雄的人最俊,剑最快,心最狠,眦目之仇必毁人双目,口舌之争必灭人满门?”这个少女说得和珍珠落玉盘一样,说得又快又清脆,好像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一般。 邹立波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冲口道:“难道他是……” 摆夷少女冷笑道:“知道了还敢叫出他的名讳?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她说着一扬手,一道寒光从邹立波的眼前闪过,邹立波的几绺儿头发飘然而落,邹立波明明看到这个少女动手,却躲都没有法子躲,如果这个少女要杀他的话,是易如反掌的。邹立波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脸色发青。 雪望着她,她方才说的这个人就是离别谷的谷主印别离的儿子印无忧,看她小小的年纪,说起谎来脸都不红一下,而且方才看她出手,敏捷疾准,倒是难得。 那印无忧看上去是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其实心黑手辣,冷酷无情,比他的父亲印别离有过之而无不及。江湖人都知道蜀中唐门没有人敢惹,可是蜀中的人都知道唐门的人最怕招惹上离别谷的人,唐家的一支宗族——绵阳唐家就因为得罪了印无忧,而被印无忧灭了满门。其他支派的唐家人对此事忌讳颇深,连提都不愿意提,更别说要报仇了。 邹立波的脸立刻像苦瓜一样,笑都僵住了,好像被定在那里一样,他越看雪就越像,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敢冒充印无忧不成? 摆夷少女笑道:“这顿饭怎么这么贵啊,二百三十文啊。”她说着笑吟吟的看着邹立波,邹立波马上明白了,掏出钱来给了掌柜,又点头哈腰地把那张银票还给了少女,少女笑道“怎么?嫌我们的钱不干净?” 邹立波笑得像哭一样,忙忙地道:“姑奶奶,来到小的地盘,是看得起小的,这个是小的孝敬您的,爷您别嫌弃。”他说着又掏出一张银票来,面值是一千两的,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上了。 摆夷少女看了一眼,笑容可掬:“兄台真是场面上的人,如此一点就透,一定前程似锦,风光无量的”她笑盈盈的陡然就翻脸喝道:“还晃在这儿作死么?” 邹立波吓得激灵一下,躬着身子后退,退了老远还不敢看过来这里一眼,显然是吓得了。 十里亭中,贝小熙和慕容休已经打到了一起了,他们的功夫在伯仲之间,两个人一边打一边互揭短处,两个人影上下翻飞,两把宝剑浮光掠影,甚是好看。 雪哼了一声:“你就不怕惹麻烦?” 摆夷少女笑道:“麻烦?有什么麻烦的?你说印无忧吗?”她说着把那种银票递了过去“借你的,记得你要为我做一件一千两银子的事情哦。” 雪没有接:“我不要。”他四下观望,奇怪澹台梦怎么没有和贝小熙一起来,这些看热闹的人之中,也几个有女人,不过看她们的年龄举止也不像是贝小熙的师姐澹台梦。 摆夷少女道:“你要不要都已经欠了我一千两了,何况下次没有钱付帐的时候,未必有这么好的命遇见我这样的贵人了。” 雪不说话了,他莫名其妙地欠了这个少女一千两,想了想实在是气人,看着桌子上那种银票,刚想去拿,反正是不拿白不拿,谁知道那少女的手比他快,一下子拿起来,放到了怀中,还甜甜地向他一笑:“既然你不要了,浪费了总是不好的,我替你收了,下次你没有钱的时候,可以再向我借的。” 雪虽然生气,却也不好意思再张口向她讨还的,这些年来,对于怎么杀人,他倒是很有心得,对于怎么和人打交道,尤其怎么和女人打交道,他一片茫然。 雪不说话了,少女却道:“看你这个样子,好像不是喜欢热闹的,一脸苦瓜相,不高兴还非坐在这儿干什么?” 雪瞪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少女看他不说话了,就直直地盯着他,前后左右,看了个透彻,好像在看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 雪被看得不耐烦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少女笑道:“反正你不是印无忧。”她说着,自己格格地笑了起来。 雪恶狠狠地道:“我是杀手,印无忧是我师兄。” 那摆夷少女更笑得花枝招展了,道:“我也是杀手,不过印无忧是我徒弟。”她的样子根本就是有恃无恐的,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害怕两个字。 雪心中不免有了疑惑了,难道这个女子和印别离父子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不然明知道连蜀中唐门都不敢惹的人,她怎么敢去招惹,要是让印无忧知道这个丫头用他的名字招摇撞骗的,只怕印无忧得气得吐血了。不过雪没有说谎,印别离和母亲寒汐露以及父亲叶知秋都是同门,印别离是大师兄,在他们师父去世后,接管了离别谷,从这儿论,印别离是他的师伯,印无忧也是他的师兄,不过他是寒汐露儿子的这个秘密,是连印别离也瞒着的,不然就算有十个雪也会被印离别杀了。 雪冷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最好安分些,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摆夷少女笑道:“我若死了,你岂不是连钱都不用还了嘛?杀手?杀手要是你这个样子的话,早就让别人杀了!” 雪气道:“不然杀手什么样子?” 摆夷少女笑道:“杀手最大的忌讳是什么?” 雪毫不犹豫地道:“有情。”他回答的太干脆了,这个问题母亲从他记事起就不断地告诉他了。 摆夷少女摇头:“错了,杀手最大的忌讳就是怎么看都像一个杀手。你要想做一个好的杀手,就不能让人看出你像一个杀手。如果你让人感觉你像一个杀手,你就是天底下最笨的杀手,最笨的杀手和最笨的蛋一样,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如果你不幸是最笨的杀手,还不如做一个最笨的蛋,起码人们会同情笨蛋,但是不会同情杀手……”摆夷少女说得和绕口令一样,雪彻底听晕了,开始直直地盯着她。 雪道:“如果有人愿意出钱,我很乐意拉下你的舌头。” 摆夷少女笑道:“要是有那么笨的人,你们倒是一对难兄难弟了。” 雪怒道:“你说我是笨蛋?” 摆夷少女奇道:“难道你不是嘛?” 雪更生气了:“你为什么说我是笨蛋?” 摆夷少女笑道:“你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你是笨蛋,难道你还不够笨吗?” 雪知道自己是说不过她的,看那少女笑得阳光灿烂的,心中特别的气,还有些不甘心,忽然听到当啷一声,原来是慕容休的宝剑被贝小熙的打飞了,贝小熙的宝剑抵住了慕容休的脖子。 贝小熙傲然笑道:“慕容休,你输了。” 那摆夷少女见贝小熙赢了,低低地向着雪道:“离别谷的笨蛋,我们有缘再见了。”她说着身形一飘,纵出好远去。 那亭上的贝小熙见状,忙叫道:“澹台梦,你别跑,等等我……” 摆夷少女边跑边笑:“贝小熙,你自己去见我爹爹吧,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还有,离别谷的笨蛋们一直跟着我们,现在这里就有一个。“话音渐远,人早就没了踪影了。 贝小熙知道要是让澹台梦跑掉的话,要追她可就难了,他也不顾了其他的,拼命追去。 澹台梦? 雪腾地站了起来,方才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摆夷少女就是澹台梦?她知道自己是谁?她方才就是在戏弄自己! 雪一时间感觉血往上涌,气得要发狂,不过更让他恐惧的是,让澹台梦在他眼皮底下溜走,母亲寒汐露又岂能轻易地放过他?想到了母亲寒汐露,他身上的伤又隐隐作痛。 “澹~台~梦~“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来。因为澹台梦早不见了行踪,他已经追不上她了。 休忆前尘情自伤 阴山一窟鬼,鬼子鬼母鬼奴才。 澹台玄认出这个长相丑陋的人正是阴山一窟鬼中的鬼奴才,当年他初涉江湖,听说这些怪异狠毒的一窟鬼常常乱杀无辜,为祸江湖,就在一天夜了上了阴山,和一窟鬼打了整整一夜,除了这个鬼奴才,其他的鬼都被澹台玄杀死了。 恩怨。 澹台玄叹了口气,那么方才带走的几个人,应该是鬼奴才的人,鬼奴才当年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快剑,他这些年不露面,应该是训练这几个人要找自己报仇的,不然怎么会有什么天下第一快剑也混在里边的? 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剑澹台玄是认识的,江湖上的人喜欢将武功、轻功、暗器、剑术什么的都统统排个名次。这种排名也往往会引起武林人之间无谓的争斗,他这个天下第一高手就是在排行上边的,也给他带来很多麻烦,毕竟在江湖中最快的捷径就是打败他这个第一高手。澹台玄深知天外有天,况且这个排行是十年之前的,谁知道这十年之中又有什么厉害的人物出现,就是十年之前,一定还有更厉害的人物不愿意抛头露面,在十年前那个排行里边,天下第一快剑是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 列云枫看澹台玄又是叹气又是伤感的,觉得好笑:“这个人是师父的朋友?师父怎么看见他就呆呆的?” 澹台玄道:“他是阴山一窟鬼里边的鬼奴才。” 列云枫道:“怎么叫这么贱的名字,鬼奴才?还不如叫狗奴才。“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澹台玄看着他,想起列云枫方才的话,看来他早已经猜到孟而修是不会轻易派人来,可是列云枫还是大费周章的排这个阵势,那就是应该对付雪和离别谷的,除非列云枫是真的知道离别谷的厉害,不然不会如此慎重,但是列云枫明明是个世家子弟,怎么会对江湖的事情也知道一二?这些事情应该是和那个秦思思脱不了关系的。他更好奇秦思思是什么样子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身份了。 列云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我又怎么了?” 澹台玄道:“你就留下这个人?”他指指鬼奴才。 列云枫道:“擒贼要擒王,问那些喽啰有什么用?” 澹台玄道:“不用问了,他是来寻仇的,在阴山一窟鬼里边,鬼奴才是最不济的一个,当年我看他还年轻,就放了他的,没想到,他还念念不忘报仇。” 列云枫嘲讽地笑道:“师父糊涂,自来是杀人杀到死,送佛送到西,斩草不除根,就是养虎为患嘛。” 澹台玄听了又可气又可笑,他从来都没有听过这句话,低声骂道:“混帐东西,什么叫杀人杀到死?” 列云枫没回答,走到鬼奴才的身边,翻来覆去的端详,澹台玄道:“轩儿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看看月在中天,担心萧玉轩和林瑜他们会不会遇到麻烦。 列云枫笑道:“师父,今天是我求他们去,他们要告诉师父,我说我会告诉,毕竟人命关天,师兄他们才没有耽搁,一会儿他们回来了,师父能不能不罚他们?” 澹台玄冷笑道:“你不是很熟悉玄天宗的门规吗?你说能不能不罚他们?” 列云枫听澹台玄的口气,好像是不松口的样子,便拉着他央告道:“规矩还不是死的吗?况且他们是为了救人,说到底他们是在帮我的忙,如果要是因此受了罚,我怎么能安心呢?那师父你到不如直接罚我好了。” 澹台玄不说话,相处了这么多时日,他也有些了解列云枫的脾气,要是列云枫做了什么事情,他直接教训打骂,列云枫多半是不大害怕的,相反要是不理不睬,或者责罚其他的人,列云枫反而受不了。 其实要说是气恼,澹台玄也没有特别的气恼列云枫,不过是列云枫的任性和说谎是他看不惯的,自然想要扳扳他的这些毛病。这次列云枫请萧玉轩和林瑜去救人,本来也不是坏事,但是列云枫不应该私下就把人弄了去,事后才告诉他一声。 澹台玄没有理列云枫的话茬儿,看着晕厥过去的鬼奴才道:“你把他弄醒,我有话对他说。” 列云枫答应了一声,却一踩楼板,那楼板一下子翻了过去,鬼奴才的身体也跌了下去,澹台玄抢步过去,眼见着几层楼的楼板都翻了下去,鬼奴才的身体一下子跌进了黑漆漆的一个洞里,等澹台玄到了近前,楼板却都合上了。 澹台玄可想不到列云枫敢这么不听话,公然反抗自己的命令,正要发怒,列云枫笑道:“师父还是省省吧,气大了伤身,我是不希望你受伤的事情传了出去,那几个人会被齐明德投入大牢里边,这个家伙就在这儿委屈几天吧。” 澹台玄哼了一声:“我这个算什么伤?”他心中好生奇怪,好好的列云枫为什么怕他受伤的事情传出去?况且不过是皮肉之伤,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列云枫如此谨慎,一定另有隐情的。他这个徒弟可是满腹机心,不是可以吓唬出真话来的,要是用哄用骗的,澹台玄又觉得实在颜面无光。他不再妄怒了,静下心来,看看列云枫到底是要做什么。 列云惜猜到了澹台玄的心思,只是笑,然后道:“都这会儿啦,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这里风大,师父还是回房休息吧,大师兄他们应该都等在那儿呢。”他说着拉动机括,又把那个假人儿挂了出去,然后将这个摘月楼所有的机关都启动开来了,才陪着澹台玄回他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边烛火是亮着,萧玉轩和林瑜都跪在那儿,应该是回来一会儿了,他们看见了澹台玄进来,都叫了一声师父。澹台玄恩了一声,坐到了床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列云枫问道:“杜太医呢?” 萧玉轩看看师父的脸色,道:“有人去杀他,我们连着杀手带杜太医都送到齐明德的衙门里边去了。” 列云枫低声笑道:“齐明德被你们半夜三更的折腾醒了,一定气得要死了。” 萧玉轩犹豫地道:“师父,我们今天是事出紧急,没有向您禀告就私自去行动了,师父……” 澹台玄也没有生气,淡淡地道:“你们没有事儿吧?”他的神色有些疲倦,列云枫倒了一盏茶,递了过去,澹台玄还真感觉到有些渴了,接过来喝了一口,愈发的感动头重脚轻,好像染上了风寒一样,有些晕眩,慢慢地坐到了床上。 萧玉轩看着澹台玄的倦意,有些着急的道:“师父,你好像病了。” 列云枫接道:“师父是受了伤,方才已经处理了伤口,包扎上了。” 萧玉轩和林瑜都是一惊,从他们记事起,澹台玄和别人也拼斗过无数次了,从来都没有受过伤,这次居然受了伤,他们对望一眼,神色开始凝重。 萧玉轩和林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师父你的伤要不要紧?” 澹台玄笑了一下道:“你们真的是长大了,可以自作主张了,我的伤怎么样是我的事情,你们也不必操心了。”他说着,感觉眼皮都抬不起来,真是昏沉沉的,浑身酸软无力,自己这样的体质应该很少染病,真的是老了吗?他也是行医出身,从自己的症状看,是感染了风寒了。这风寒之症,还来势汹汹的,他想发脾气都没有力气了。 列云枫微笑道:“是,师父的伤不用我们操心,不过师父总得自己保重吧,还是先歇下吧,闹腾了差点儿一整夜了,有什么事情,天亮了再说。” 列云枫的笑容是淡淡的暖暖的,澹台玄感觉头是越来越昏沉,眼睛越来越疲倦,脸色铁青的,罩着黑气,然后他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伏到床上,竟然酣然入睡。 萧玉轩忧虑地道:“师父这次真的不要紧吗?我看他要像是昏过去了啊?”他是在问列云枫。 列云枫笑道:“本来就是晕过去了的,哪里还是好像?” 林瑜惊道:“小师弟,你不是给师父下了药了吧?”他虽然是在问,答案好像是肯定了的,列云枫也不是没有给他们下过迷药的,这次应该很有可能的。 列云枫道:“你以为我愿意啊,可是我们谁有本事让师父问都不问的把我给他熬的药喝下去?他可是行医出身的,我那幅药里边有什么他会不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了,自然要盘问我哪里来的药方,给我方子的那个人发誓了不想再见到师父的,我也不希望他们见面的。” 萧玉轩看着他,虽然惊讶却还是在意料之中,这个小师弟胆子历来就大的很,这样的事情,他和林瑜是不敢做的,列云枫却连迟愣也不会打。 林瑜埋怨道:“你怎么不直接和师父说呢?要用这样的手段,如果将来师父知道了,怎么办?”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师父知道了,也是你们告诉的,我就奇怪,你们怎么相信我的话?” 萧玉轩道:“你有什么必要骗我们?如果你是别有用心的,就算在暗中行事,我们也会上当的,你又不是没有骗过,哪一次不是都成功了?何必编出来师父散功这样的谎言来?”他说得十分正经,没有其他的意思,列云枫却听得满脸通红,这样的话出自萧玉轩的口中,比骂他一顿要重得多。 林瑜道:“枫儿,大师兄的话你应该好好听听,不管我们是不是兄弟,朋友总算是吧?就算师父不相信你的话,我们也会信的,你怎么到了今天下午才告诉我们?”他的话中多了几分埋怨。 列云枫道:“我要早说了,你们会不告诉师父?” 林瑜道:“为什么不让师父知道?他跟我们说过,要达到玄天宗的最高境界,必然是要经过散功这一关的,这个就是玄天要诀中讲的‘凤凰涅槃,死而复生,生而精粹,无敌天下‘。他既然知道,不可能不接受这个事实的。” 列云枫反问道:“那你们师父有没有预计到自己现在就会散功?” 他这么一问到把林瑜问住了,萧玉轩道:“好了,现在怎么办?师父他什么时候会醒的?” 列云枫道:“大师兄你看着师父吧,我和林师兄去熬药。” 萧玉轩道:“在这个屋子里边不行吗?” 列云枫摇头道:“我就是不要留一点儿的痕迹,等师父一觉醒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的这个药气味那么浓,师父闻都闻得出来的。” 萧玉轩就不再坚持了,林瑜跟着列云枫出去,他们直接到了林瑜的屋子里边,药吊子和炉子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列云枫从林瑜的书橱里边拿出早预备了的各味药材,林瑜看着列云枫把药都倒进了沙吊子里边。 澹台玄在藏龙山下边开了一间义诊的医庐,萧玉轩和林瑜常去帮忙的,所以林瑜虽然不没有和师父学医,但是药他总是见过的,不敢冰蟾、玄参和雪莲这几味药他没有见过,应该都是上好稀罕的东西,列云枫便告诉他这几味药的来历,都是各地进贡给皇帝的珍贵药材。 因为列云枫从天牢里边救了自己,林瑜对这个小师弟自然感情更亲切些,听列云枫讲这些事情,林瑜有些唏嘘:“看来你是早就在安排这件事儿了?” 列云枫一边看着药一边道:“恩,差不多有一年了吧?一年前师父不是和人对决过一次吗?” 一年以前,澹台玄在祁连山之巅,和黑煞妖娘厉娇娆决斗,厉娇娆是焚心教的教主,焚心教要人无心无忆,蛊惑很多遭遇伤心往事的武林人士入教,行事诡异,被名门正派所不容,澹台玄是被厉娇娆寻上的,厉娇娆说如果打不过澹台玄就退出中原武林,澹台玄对厉娇娆和焚心教不太了解,但是形式所迫,还是不得不动手。那场决斗很多人都看到了,厉娇娆败给了澹台玄,很多名门正派的人要趁势杀了厉娇娆,澹台玄却亲自送厉娇娆下山。 林瑜当时也在山上,当然记得当时的情景了。 列云枫道:“就是那次比试,有人看见了,她看出来师父的散功之日不会太远,其实她研究怎么对付玄天宗的散功之病已经好多年了,终于研究出这个药方来,如果是任其发展,那散功也不会危及到生命,可是要复功需要一个月的时辰。如果用了她的药,休息了一两日便是无妨了。” 林瑜奇道:“这个人是谁啊?他这么了解我们玄天宗,应该是玄天宗的弟子吧?如果他是玄天宗的弟子,为什么不和师父见面?难道是被逐出师门的?所以他才不愿意见师父?” 列云枫道:“什么弟子,她是女人,你们玄天宗那些老背晦的规矩不是都不收女弟子的吗?连亲生女儿都不许传授武功的?她是我爹爹的……朋友,姓秦。”他看着药的神情是特别认真的,这副药的火候一定要准,所以他都不放心让别人来熬。 林瑜还是有很多的疑惑,但是现在还不好多问,列云枫认真的样子让他感觉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列云枫这副药会不会真的有那么神奇的功效。 好了。 列云枫熄火,滤了药,把药汁滤到一只小小的银碗里边,然后放到微微的凉了,才小心翼翼地端着往外走,林瑜一路护着,到了澹台玄的住处,林瑜打起帘栊,萧玉轩也迎了出来,三个人轻手轻脚的,把澹台玄扶了起来,然后捏着他的下颚,把药灌了进去,又轻轻地放下他。 灌了药后,三个人就守在澹台玄的身旁看动静,过了不多时,只见澹台玄的脸色微微的红润,不似方才那么铁青了,萧玉轩推推列云枫:“师父是不是应该没有事儿了啊?” 列云枫搭上澹台玄的脉搏,切了一会儿,笑道:“妙手回春,华佗再世,难怪秦姑姑那么大的脾气,大约这些有本事的人都是一副德行吧?” 萧玉轩听他的意思,澹台玄竟然是没有大碍了,喜道:“师父真的不会再散功了吗?” 列云枫道:“秦姑姑说,玄天宗的功夫练到一定境界就会散功,是因为玄天宗的内功心法有问题,这些问题平时不会被发觉,可是累加到一定程度,就会经脉大乱,气血逆行,所以才会散功,不过这种散功也不是真的散了,但要是不安心静养的话,妄动真气,还是有走火入魔的危险的。” 萧玉轩松了一口气,又道:“师父没有事儿了就好,只是我们联合起来瞒着他,是不是不好啊?” 列云枫笑道:“你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师父自己的事儿他心中能没有谱儿?就算他没有算计到自己会提前散功了,好了以后总是能察觉的吧?” 萧玉轩想了想却是有理,林瑜仿佛是恍然了,道:“我知道了。”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又知道什么了?” 林瑜又奇怪地道:“你的那个秦姑姑是不是和师父有什么过节?所以师父要是知道药方是她开的就不会吃的?可是师父不是鸡肠鼠肚的人,会有什么过节,要负气到这种程度?” 列云枫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你也管不到的。” 萧玉轩又看看澹台玄,呼吸匀畅,脸色红润,是真的没有事儿了,也从心里真正地放松了,列云枫告诉他们这么多,自然是为了让他们帮忙瞒着澹台玄做这件事儿的,不然以列云枫的个性,怎么可能透出一点儿的风声来?下午列云枫告诉他们澹台玄这几天可能会散功的时候,他们吓得不轻,后来列云枫说澹台玄散功的消息可能在江湖上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是怎么走漏的,目前还不知道,但是这几天应该有人来寻仇,不过寻仇的人没有真凭实据的时候,不会贸然行事,列云枫让他们去杜太医那里,一来是去救人,二来也是故布疑阵,因为如果澹台玄真的散了功,他们是会守在师父身边护法,怎么还能出去呢?萧玉轩和林瑜很早就办好了杜太医那里的事儿,然后伏在王府外边,观察王府外边的动静,鬼奴才他们进去的时候,萧玉轩和林瑜是看见的,还有一些人,在王府外边徘徊了好久,终于离开了,他们也一路跟踪,一直跟到了天合客栈,见那些个人进去了就没有出来,应该就是住在天合客栈里边的,他们心中还惦记着王府,马上就回来了。这些事情还来不及和列云枫说,澹台玄就中了列云枫的迷药,晕了过去。反正和澹台玄比起来,这些事情倒是可以缓一缓。 只是萧玉轩奇怪,列云枫说是邀请了一个高手来帮忙对付前来闯府的人,他说今天晚上离别谷的雪要是来了,列云枫一个人就能对付他,怕的是要对付澹台玄的那些人来,可以和澹台玄抗衡敌对的人,不但他们王府的人是对付不了的,就算萧玉轩和林瑜在也未必能应付,可是怎么临时还换了澹台玄了?而且还让澹台玄受了伤?难道列云枫对他们还是有所隐瞒的?还另有目的的? 萧玉轩想着就问道:“小师弟,你不是说那位高手前辈回来吗?” 列云枫一听他提起了秦思思,一脸的沮丧:“好好的说她干什么?秦姑姑本来是来了,结果为了不相干的事情,丢下我就走了。”他说着看了看躺着的澹台玄。 萧玉轩道:“这位前辈也真是的,既然答应你来了,怎么还中途反悔的?万一你发生危险怎么办?” 列云枫含糊地道:“她没有答应我来……” 林瑜恍然:“又是你骗她来的吧?” 列云枫埋怨道:“她发誓永远都不见师父的,我不骗她她怎么可能来呢?” 林瑜又糊涂了:“你这个秦姑姑不是知道师父就在你的府里吗?她既然发誓不见师父,为什么还会来?” 列云枫悻悻地道:“我骗她说师父忽然散功,而且形势特别危险,好像要走火入魔了,我这里的药不够,你们两个去杜太医哪里去寻一味要紧的药,她再不来,师父就会……” 萧玉轩和林瑜都目瞪口呆,平平常常的一件事儿,列云枫居然还是藏了这么多的心眼儿,转了这么多的弯儿,实在又可气又可恨。不过听列云枫这么说,这个秦思思应该还是关心澹台玄的,只是她怎么会发那样的誓言,是不是秦思思和澹台玄有什么样的情感纠葛? 列云枫叹口气好像无限委屈似的:“幸好师父过来了,不过师父过来也挺好了,那么巧他又受了伤,不然我还真是发愁,怎么让师父吃药呢,他要是不迷迷糊糊的,我可怎么下迷药让他睡觉啊?”他想起来方才在为澹台玄清理伤口的时候,在金疮药里边下来迷药,下药的时候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澹台玄这样的老江湖都没有察觉,自己还是有些得意的。 萧玉轩道:“如果师父不去呢?你自己怎么对付来的人?” 列云枫避重就轻地道:“他们找的又不是我,我自然也有办法对付他们。只是这些法子未免太卑鄙了些,你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师父总是埋怨我把你们带坏了。” 萧玉轩又道:“如果师父不受伤呢?如果师父一直很清醒的话……” 列云枫想了想道:“那我只好下毒了。”他说着自己先是一笑,身后却听有人哼了一声。 五月榴花照眼明 熏风欲醉的初夏,流云渐远的碧空,郁郁葱葱的老树,这个多云的午后,蝶飞燕舞,恬静优美。 雪不喜欢白天,白天的阳光太耀眼了,他还是习惯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边,他还是喜欢漆漆的暗夜,在夜里,只有寒风冷露陪伴着他,不用承受着许多研究的,审视的目光,不用怕这样明媚的温暖的阳光。 如果可以,雪都不愿意在白天出来,在阳光下,他好像四肢无力,都可能溶化似的,可是今天他再不愿意都得出来,他还要一直走下去,沿着贝小熙追澹台梦的那个方向,不捉住澹台梦,母亲的鞭子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尤其在知道这样的情况下,澹台梦就曾经在他身边,还让她跑掉了,寒汐露会气得吐血的。雪怕的还不是母亲那让他痛不欲生的鞭子,而是母亲绝望的眼神,雪一直努力向着母亲要求的方向走。 寒汐露是他的神,而他,是寒汐露的命。 少谷主印无忧这么说过他,雪觉得印无忧的话说得很精辟,他也喜欢是这样的。 只要想起这句话,他是寒汐露的命,母亲一定是把他当成命一样来期待的,因为太过的期待,才有了那么严厉的苛求,这样想来,那些抽打在身上的鞭子也会有微暖的疼痛。 疼痛。 走得太急了,雪感觉到身上的鞭痕在隐隐作痛,他站着,在阳光下边,环顾四周,只有绵延的青山,延绵的树林,空旷的原野。 这里是和京城背道而驰的,澹台梦为什么不去京城?雪有些奇怪,可是还是没有人影,连贝小熙的人影也不见了,雪无限懊恼,难道自己的轻功比不过他们两个? 忽然,雪的神情有些僵硬了。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在这片安宁和平静里边,他感觉到了危险。雪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山洞里边渡过的,他接触野兽的时间比接触人多,他的嗅觉比野兽还要敏锐,不然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了。 应该是有人一直跟着他,可是他居然没有发现,直到跟踪的人要发动进攻了,雪才察觉,那么跟踪他的人应该是功夫比他高的高手。既然是高手却一直不露面,应该怕的是经常跟随着他左右的寒汐露。现在发现寒汐露没有出现的迹象,跟踪的人就要下杀手了。 雪的嘴边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来,他的手按着剑,他的剑在微微的颤抖着。 不用回头,雪听他们的呼吸,就知道后边来了三个人,三个五旬上下的男人,然后雪闻到了佛香和烛火的气味,听到楠木佛珠摩擦着粗布衣服的声音。 和尚? 雪有些讶异,他与和尚会有什么过节? 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的佛号,洪量而深厚,这个人的气息如此深沉,雪转身,回头。 三个和尚。 三个一模一样的和尚,穿着一模一样的僧衣,双手合十,不抬眼,面无表情。 中间的和尚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是雪?” 雪反问道:“你们是谁?” 中间的和尚依旧合十:“贫僧无贪。” 四个字,掷地有声,金属般的光泽和回音。 无贪、无嗔、无痴。三个孪生的兄弟,三个漂泊江湖的异人,他们无寺无庙,无门五派,他们三个人从来都是联手对敌的,无论对方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他们从来都不分开。至于性命来历,师从何门,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了。 好像狼闻到了血腥,雪的精神为之一震,这三个人是武林中的一个传奇,能够遇见他们的现在绝对不超过五个人,那五个人当然是已经死了,死在他们的手里,但是那五个人都是显赫一时的泰斗宗师。 千古艰难惟一死,这个世界上,谁是真的不怕死?只不过有时候,在权衡轻重时,有些东西远远的比死要重,比如气节,比如尊严,雪现在忘却了死的可怖,因为每个人最后都免不了一死,但是不是每个人都会遇见神话的。 无贪的眼睛抬了抬:“阿弥陀佛,施主应该知道,见过贫僧的人,都已经死了。” 雪冷冷地道:“我是第六个?”他的口气是肯定的,掩饰不了内心的兴奋。 无嗔合十:“阿弥陀佛,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施主杀孽太重,如果再不回头,只怕地藏王菩萨渡得地狱空了,也渡不了施主了。” 雪不明白无嗔说的是什么意思,却听见一个清凌凌的笑声:“菩萨心中只有慈悲,没有分别,有分别的因为动了嗔心,大师法号无嗔,是自警还是我执?” 三个和尚合十,以他们的修为,怎么会不知道有个人藏着呢,他们在等她出来。 雪更惊讶,在一棵大树旁边转出来的居然是澹台梦。他一直在追她,他必须要抓住她,现在她又出现了,还是如此奇怪地出现了。 澹台梦也合十:“大师。” 无贪合十道:“女施主,贫僧要渡一个人去,请施主行个方便。” 他的言下之意,是要杀了雪,不希望澹台梦干预。澹台梦微笑道:“不知道他修了什么慧根,值得几位大师亲自渡了去?” 无嗔合十道:“施主,这个人是离别谷的,他的名字叫做雪,去年在吉州,他拿了人家的一千两银子,杀了一个人。” 澹台梦微笑道:“大师是化外之人,然菩提是入世之法,既然入世,便请随俗。” 无痴合十道:“敢问女施主,世如何入?俗怎么随?” 雪本来兴奋的热血奔涌的心情立时改了,他听不懂他们和澹台梦究竟在说着什么东西,大声道:“三位一起来吧!这个人不要理她!“他说的是澹台梦。 没有人理他。 澹台梦微笑道:“世从入处而入,俗由俗极而随,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拿的本来就是杀人的钱,自然做的是杀人的事,不然岂不欺心?” 无嗔合十道:“阿弥陀佛,终生平等,六道可怜,他妄用手中剑,斩人项上头,罪孽难赎。贫僧等取他性命,是救他出苦海,是渡化他。” 澹台梦还是微微的笑:“大师,请问六道之中,人可怜还是鬼可怜?” 无贪合十道:“六道之中,道道皆可叹息,但是几生福慧,方才修到了人身,而沦落成鬼,倍受刑罚煎熬,铁犁铜牛,拔舌焚身,万劫不复,所以生时如不积善,死后必成孤鬼,相教之下,还是鬼可怜。” 澹台梦微笑道:“既然大师是怜悯之心,要渡了他去,可惜他天性愚顽,蒙蔽灵性,对于大师的苦心,未必能结,大师就这么渡了他去,这世间固然少了个恶人,那阴界不是多了个恶鬼?” 无贪愣了一下,无痴合十道:“女施主是他什么人?” 澹台梦笑道:“慧眼看人无男女,呼吸之间了死生。谁是他?谁是人?”她微微地笑着,不着恼,不动色,俨然如尊玉石雕像一样。 无痴眉尖一挑:“他是一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杀手,女施主如此维护他,难道女施主与他之间有什么暧昧?”他显然动了气,才把话说得如此不堪,而且他也是有意挑起如此的话题,意在惹怒澹台梦,对付雪,他们可以痛下杀手,因为雪是离别谷的杀手,杀了他没有人会笑话他们以大压小,可是澹台梦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如果他们动了手,岂不让人笑话? 澹台梦连眉尖都不挑一下,还是微笑道:“沾满血腥的不是谁的手,而是被贪嗔痴慢左右的心。敢问大师心不动,手怎么动?魔由心生,无心则无魔,手由心动,无心则无手,大师已经动了嗔心,为什么还不动手?” 无嗔大怒:“大哥,和他们费什么话,这个小子杀了我们的侄儿,为什么我们不干干脆脆的杀了他?” 他显然已经耐不住性子,也不念佛也不合十了,张牙舞爪的,声调也提了八度。 雪本来听他们言来语去的,就是囫囵半片的听不明白,现在无嗔大喊了这么一番,他倒是听明白了,原来吉州杀的那个人,是他们的侄儿。 神话? 简直是屁话。 雪心中不免有些悻悻的,本来已经这三个人真的是大德高僧,为天下人请命,要降妖除魔的,雪觉得自己纵是死在他们手上,也是一种荣耀,现在却是感觉要气破了肚皮。 雪抽剑,寒光如霜雪。 澹台梦微笑道:“大师太愚,世间法本来就是为了世间人所立,报仇亦是俗事儿,有何不可?原来用不着遮遮掩掩的,只是我就奇怪大师不找花钱的人,反而寻上杀人的刀,岂不是缘木求鱼?” 无贪合十道:“施主,请问谁给你的钱?”他这么说,是明白了澹台梦的意思了,而且澹台梦说得也不无道理,他也不想放过雪,但是他更想知道是谁出了钱。 雪冷笑一声:“你们说人话的时候,比较顺眼。”他长剑在手,整个人都和剑合而为一了。 无嗔皱眉:“小子,你不要自己找死,敬酒不吃吃罚酒。” 雪冷冷地道:“我吃不吃酒,干你们屁事?”他心中暗骂道像你们这种心口不一的伪君子,远远比花钱买凶的人更加无耻!无贪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心魔太重了,暴戾不除,施主危矣!” 雪冷冷笑,心中暗道:哼,你们既然查得到我杀人,怎么杀不到谁花钱?还是觉得杀了我原本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儿,要是追查买凶的人,就坏了你们的名头?你们的侄儿?你们的侄儿做过些什么事情,你们想必也是知道的。为了那样一个你们去寻仇,只怕神话就要变成屁话了。他心中这么想着,口里去懒得说话了,当他懒得说话的时候,就淘空了灵魂,这个时候的雪,不是一个人,是一把剑,一把锋利的琢磨了十几年的剑。 剑只有锋利的芒,不知道疼痛,也没有灵魂。 三个和尚互望了一眼,准备动手了,他们只是犹豫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已经让这个小丫头知道了,那么怎么对付这个小丫头,他们头一次是为了私仇泄愤而杀人的,多少还是有些心虚。不过他们并没有打算放过雪,一个杀手,在他们眼里本来就是该死的。 雪瞪了澹台梦一眼,低低地喝道:“滚!”他的眼神里边充满了杀机,冷的可以凝成霜雪了,可是澹台梦看他宛如看一个在闹脾气的孩子。 澹台梦笑吟吟地道:“杀人偿命固然重要,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的,几位大师,这个人欠了我还大一笔钱,他若是死了,我向谁要去?几位大师真的要渡化他,自然是他的福气,可是请各位大师在渡化他以前,先让他还了我的钱债。” 无嗔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还以为施主是他的一丘之貉,不知道施主怎么称呼?” 澹台梦微笑道:“小女子云沧海。”她微微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微微的低垂,收敛着浑身的光彩,带着少女独有的那种青涩的柔媚,和我见犹怜的温润,这个时候的澹台梦真的像一场马上要悄然远逝的梦,让人想用尽力气去抓住她。 雪瞪着澹台梦,她居然用了一个假的名字,不知道她还要搞什么鬼,她明明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要帮着自己? 无贪道:“如果云施主要讨债的话,请施主快些。” 澹台梦微笑道:“大师可是修为到餐风饮露,不食烟火的境界了吗?” 无贪愣了愣,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愚顿,还没有到那种境界。” 澹台梦笑道:“既然大师还食人间烟火,自然还知道人间的俗事,那真金白银的,可是一时半刻就能拿得出来的?要命易,要钱难!” 无嗔又恼了,喝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不要和我们兄弟绕弯子,有话就说,有……”他本来想说有皮就放,可是忽然顾忌到对方是个女孩子,这么说实在不雅,便就忍下了。 澹台梦一丝火气都没有,微笑道:“大师既然答应先让我讨债,那么我没有讨回钱来之情,大师们自然不能杀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点道理小女子还是知道的,难道几位大师要反悔吗?” 无贪愣住了,他方才是信口说的,澹台梦却在这里堵他,无嗔嘿嘿冷笑道:“云沧海,我就知道你和这个小子不清不楚的,说了半天,就是想帮着他逃命,好,只要你能赢了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我就答应你。” 无耻也道:“不错,我们一直是联手的,只要你赢了我们其中的一个,我们就让你先讨债。” 雪冷然:“无耻!” 这摆明了是以强凌弱,以大压小,他们三个中任何一个,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两个。 雪断喝道:“还不滚!”他就要动手,以死相拼了。 澹台梦还是笑道:“三位联手,天下无敌,小女子怎么可以破了三位的规矩?可是要怎么才算赢呢?是不是要一方挂彩了才应该算赢吧?”她说挂彩的意思就是见血。 无痴合十道:“阿弥陀佛,如果云施主能让我们三个挂彩的话,我们连仇都不报了,我们永远都不会找他的麻烦。”他的口气是轻蔑的,凭这个小丫头,焉能让他们负伤? 澹台梦笑道:“这句话可是算数的?大师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无贪皱眉道:“我们的话,自然算数,如果云施主让我们兄弟任何一个见了血,我们与你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澹台梦微微地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若是打斗,男女有别,何况几位大师是何等身份的人,传了出去实在有损各位的声名,小女子也不敢造这个孽,坏了几位的名头,不如这样,小女子也是练武多年了,有一招学了十几年才学会的,如果大师可以把这招依样比划出来的话,小女子认输了。” 三个和尚都愣了愣,他们看着澹台梦的样子,便知道这里边一定是有圈套的,世界上怎么可能还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澹台梦笑道:“如果大师觉得小女子的招式可能是几位永远难以望其项背的话,几位可以划出个道儿来,小女子无比从命。”她这么说是在激将,激将法要用得对才有效果,君子可以欺以方,除了今天这点儿私仇,这三个人才算是君子,不然早就连澹台梦也灭口了。 无贪合十垂眉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请吧。” 澹台梦微微的笑意在美丽的脸庞上弥散开来,她的眼睛在笑意里边显得晶亮,她清灵如水的声音慢慢地道:“皮囊空后色相空,万句弥陀一卷经。五浊恶世勿颠倒,六道轮回莫经营。声闻利养须勘破,成坏住灭是假名。唯有莲乡极乐土,精进勇猛宜前行。”她曼妙地念着禅诗,从腰下解了一把弯刀,弯刀如月,寒光盈盈,很显然是女子防身的武器,看不出一丝儿的血腥,反而有着诗意和香气的晶莹。 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她,连雪都不动了,雪一眼不错地看着她,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澹台梦一定能赢,这种感觉太强烈了,他发觉自己从心里头就期盼着澹台梦赢,如果换了个人,他早杀了她然后和这三个和尚动手了,澹台梦的微笑好像定身法一样,让雪粘在地上了,一动不动。 澹台梦笑得更甜蜜更纯美,连声音都粘了蜜糖一样:“我这招叫做可怜罗袖相思血,一梦十年恨不知。”她说着,抬手,弯刀寒光闪过后,她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这一刀不深不浅,却足以让嫣红的血立刻洇透了衣袖。那鲜亮嫣然的红,与澹台梦娇艳丰润的红唇交映,澹台梦的笑容还是那么甜蜜,这样的甜蜜里边带着胜利的欢娱。 无贪的手还合着,眼睛已经直了,这一招并不难啊,可是他们要是见了血,就是输了,他们学不来,也是输了,澹台梦用一把必赢的赌让他们输了。 雪,忽然笑了。 他第二次这样开心的笑,发现原来骗人还是比杀人有意思,人被杀时,恐惧的愤恨的哀恐的,诸种眼神常常让他做恶梦,可是人被骗后的那种错愕、失落、懊悔等等神色,让他充满了成就感。 无嗔骂了一句:“他娘的,你,你叫什么来着?”他显然是十分的生气,却还是愿赌服输了。 澹台梦微笑道:“云沧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个名字不难记的。” 无贪念了一声佛,转身就走,无嗔还是回头瞪了雪一眼,无痴垂着眼,三个人联袂而去。 澹台梦的手臂还在流血,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很鲜亮的甜,看着他们走了,她收刀入鞘,然后掏出罗帕来包扎伤口,可是她一只手自然是不方便的。 雪收了剑,过去:“我来。”他说了很简短的两个字。 澹台梦笑道:“你?好啊,不过这条道上明晃晃的,我是不怕人看见的,难道你也不怕?”她说着走到路旁的树林里边走,靠在一棵二人合抱的树下。 雪当然害怕,在害怕的时候,他想起来自己是要捉澹台梦的,现在澹台梦受了伤,是个机会。他感觉到了愧疚,但是愧疚归愧疚,寒汐露的命令他是不敢违抗的。不过不要露出声色来,这个澹台梦好像鬼得很,一定要加倍小心。 于是雪过去,先很小心地给澹台梦的伤口上敷上了药粉,又用罗帕给她包扎上,挨得那么近,澹台梦黑真真的一头秀发,玉润粉光的肌肤,还有秀发上飘来的淡淡幽香,她轻柔的呼吸,都让雪在瞬间心猿意马、神思恍惚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结完最后一个扣儿的时候,雪的手微动,就要点澹台梦的穴道。 他的手指就是刚微微地动了一下,身子就僵住了,原来是澹台梦点了他的穴道。 澹台梦笑道:“小狼崽子,你还真没有良心啊?我救了你,你连声谢都没有的?”她还是笑着,好像根本都不生气。然后她顺手折了一根树枝,重重地抽在雪的臀上。 树枝是柔软的,富有韧性,打在身上也很痛,何况雪本来就是有伤在身的,澹台梦打得并不用力,看来她也没有打算要伤了雪,只是很痛,让人无法承受之痛,雪强忍着痛不呻吟出来。 澹台梦一边打一边问道:“知道自己错了没有?就算你要暗算我,也要先谢过了再暗算,男子汉大丈夫,要恩怨分明的,懂不懂?这个道理,难道没有人教过你吗?” 雪的脸涨得通红,从小到大,没有几个这么打过他,现在澹台梦的样子好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顽童,根本没拿他当回事儿,雪又气又羞又痛又恨,就是不开口。 澹台梦忽然住了手,一只手堵住了雪的嘴,身子也藏在了雪的身后。 雪看到了贝小熙的身影,转眼就到了不远处,贝小熙东张西望的,神色紧张,大叫道:“澹台梦,你这个死丫头,痛快的给我滚出来,我看见你了,不要和我藏了!”他叫了几声,只有自己的回音儿。 澹台梦吐气如兰,挨得雪很久,雪不用看,都知道澹台梦一定在笑,一定是很甜蜜的那种笑。 贝小熙一脸的愁容,声音不再很冲了,几乎是央求道:“好了,小师姐,算你比我狠,我认输了,你出来行不行啊?如果让师父知道我把你丢了,师父会杀了我的,小师姐,不要开玩笑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行嘛?” 澹台梦还是不动,贝小熙看没有人回应,气哼哼地道:“澹台梦,死丫头,等让我看见你的,我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他说着用力踢了路旁的一块石头,把石头踢飞好远,然后失望地继续去追。 等贝小熙的身影不见了,澹台梦才松开堵着雪的手,澹台梦笑道:“你乖乖的在这儿等吧,再过半个时辰,你的穴道就解开了,现在呢就好好反省下自己,知道吗?” 雪瞪着她,澹台梦笑道:“看什么?不服气?” 雪冷哼了一声:“你为什么救我?” 澹台梦笑道:“那你为什么要暗算我?” 雪闭上嘴,不说话了。 澹台梦又是很开心的一笑:“下次再落到我手中,就不可能这么便宜就放过你了。”她说着春风得意的扬长而去,留下了雪僵僵地站在那儿,慢慢地熬着时间。 秉烛光寒照残夜 那一声哼的尾音是含糊的,没有任何意义,却是将屋子里边的人吓了一跳,再看时,原来是澹台玄迷糊中哼了一声。 列云枫先笑道:“睡着了还不忘吓唬人,师父也太不讲理了吧?” 萧玉轩道:“是我们做贼心虚,又关师父什么事儿啊?”他为澹台玄掩了掩被子,又道“你们的身上都带着伤呢,这儿有我,你们去休息吧。” 林瑜道:“我身上的伤已经没有事儿了,我留在这儿吧!” 列云枫推着林瑜,又向他使了个眼色道:“争什么?师父得睡三天三夜才能醒呢,他醒了以后就没有事儿了,今晚上有大师兄一个人守着就好了,林师兄你不如跟我去想想,等师父醒了我们怎么说?” 萧玉轩忙道:“枫儿,你要编什么谎言,可别带上我,我是说不了谎的,我没有办法去骗他。” 列云枫道:“你今天不是已经骗了他吗?既然是已经骗过了,再骗一次又何妨?” 萧玉轩叹气道:“今天是迫不得已的,我不是已经说了下不为例动了吗?”他口气很坚决“而且师父也未必会相信。” 列云枫笑道:“大师兄,同样的话若是我说师父也许不信,可是如果换了你他一定会信。” 萧玉轩拼命的摇头:“不行,我已经打算等师父醒了就坦言相告的,我劝你们也省省吧,就是一时间撒谎骗过了师父,为了这个谎话,还要说另外一个谎话来圆这个谎,那年那月才是头啊?而且,他是我们的师父,对我们有养育之恩……” 列云枫叹了口气道:“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你要坚持说实话……就自求多福吧。” 林瑜笑道:“大师兄要是说了实话,你还能继续说谎吗?我就不信你能颠倒黑白,让师父不去相信大师兄反而信你的。” 列云枫道:“你们这个师父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我还有那个闲心去扯谎?不过叫他一声师父,好像我整个人都卖个他了一样。”他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一边拉着林瑜出了屋子,隔着一个院落就是林瑜住的地方,到了这边院子门口,列云枫站住了。 林瑜记得列云枫方才给自己使了眼色的,不知道他招呼自己出来是什么事情,因此见他站住了,也停下来等他说话。列云枫不停地打量着林瑜,左左右右看得仔细,看得林瑜有些窘了:“怎么了?” 列云枫摇头:“我就是奇怪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为什么孟而修要下那么大的本钱对付你?” 林瑜这些天也一直思索这个问题,对于自己的遭遇的这场横祸,对于自己的身上也许隐藏的秘密,他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次了,其实对于自己的来历,他也问过澹台玄很多次。澹台玄告诉他,是在彭州城外的一座古庙里边捡到他的,当时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死尸、弃婴到处都是,澹台玄虽然看到这些事情痛心疾首,不过他一个人又能救得了几个,不过是尽自己所能,把尸体掩埋,把弃婴捡了再找个能收养的人家,澹台玄当时已经收养了萧玉轩,不打算再收养一个,孩子毕竟不是小猫小狗,喂口吃的就算养活了。澹台玄遇见林瑜的时候,林瑜都要哭断了气儿了,他包在一个襁褓里边,他身边有个死去的年轻女人,那个女人身上中了数刀,应该是流血过多死的,死的时候,还紧紧抱着林瑜。林瑜的襁褓里边,塞着一个半月型的玉坠子,襁褓里还写着林瑜的名字,那字十分的潦草,颜色暗红,应该是用血写上去的。 澹台玄掩埋了那个女子,他没有去翻检女子的衣物,人都死了,那个时候死人是最平常的事情了,他抱了林瑜,打算给他找个可以收养孩子的人家,结果走了十几天,也没有遇见什么人。后来终于找到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孩子刚刚病死了,也想收养个孩子,澹台玄就要把林瑜给他们,可惜林瑜就认澹台玄一个,离开澹台玄就大哭,一哭连气儿都上不来的,别人怎么哄都抱不去,无奈之下,澹台玄只得把林瑜带回了家。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么简单,澹台玄也把那方襁褓和玉坠子都交给了林瑜,那方襁褓林瑜也看了千百遍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小兰花的粗布,很普通那种,可能是因为匆忙逃跑,襁褓还是毛边儿的,那布应该是新扯下来的一块,来不及缝制。因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林瑜把襁褓留在了碧霄峰,只随身带着玉坠子。 列云枫听着林瑜讲述当年很简单的往事,他拿出了玉坠子,是水清灵身上戴着的那个,自从出宫以后,这个东西就一直在他那儿,列云枫有时间就看这个东西,这个半月形的玉坠子质纯而细腻,色白如霜月,剔透晶莹,做工考究,从玉质上看,是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雕成。最奇怪的是,这玉坠子上边嵌了一颗蓝色的星星,星星的质地是粒蓝色宝石,但是整个玉坠子上看不出一点镶嵌的痕迹,好像这颗蓝色宝石本来就是长在玉里边似的。 林瑜也摘下自己脖子上边的那个玉坠子,抬起手来,仰着头看,在月光下,蓝色宝石闪着幽蓝的光,映得那半弯玉坠子更加剔透,林瑜又看看天上那轮明月,皎皎如冰盘,凄凄似霜雪,然后想起了曾经笑语轻柔的水清灵,不由叹了一声:“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这句话是水清灵说过的,她说的时候,也是把这个玉坠子举在眼前,出神的张望着。事情过去了,只是往事好像影子一样,总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就悄然爬上心头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列云枫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林瑜的那枚也拿了来,两枚玉坠子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上边的星星大小有异,列云枫翻来覆去的看,林瑜凑过来:“这两个好像可以……”他刚想说可以扣到一起的,列云枫已经把这两个玉坠子扣到了一起,听到咯的一声,半月变成了满月,月上就有了两颗星星,月圆了以后,星星更亮了。 玉坠子在月色下摇晃着,列云枫和林瑜都昂着头看,仰得脖子酸了,林瑜低头,咦了一声。 摇来晃去的玉坠子,在地上也摇晃着圆圆的影子,但是星星的位置却是透下光来的,有凌乱的花纹,列云枫也低头看,两团花纹,林瑜曳住了玉坠子,不让它摇晃,花纹不乱了,可以看得很清晰。 两个字,方才的花纹是两个篆字。 宝月。 两个字变得清晰了,林瑜奇怪地道:“宝月?是什么,人名?还是地名?” 列云枫沉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心中却翻起波澜。他猜测着宝月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这样的玉坠子本不是平常人家的东西,它应该属于宫廷,只有皇宫大内,才有如此质地的羊脂玉,才有如此巧夺天工的镶嵌镂空工艺,而宝月两个字应该是所有事情的关键。按照林瑜的讲述,如果这个玉坠子真的是皇家的东西,那么林瑜的身世应该是和前朝皇室有关的,起码他和前朝的一些事情有些关联,不然孟而修为什么对他那么有兴趣?如果林瑜的身世真的牵涉到了前朝皇室的秘密,林瑜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列云枫忍不住又看着林瑜,月下的林瑜有一种儒雅的沉静,忽然让人想到多情两个字,一个多情的少年。 林瑜有些不好意思了,道:“你又看我做什么?难道我的脸上会长出一朵花来?”被人注视久了,林瑜的脸会红得和个小女孩子似的,微微的羞涩。 江南才子,自古风流。 列云枫心中有些怅然了:“林师兄,你该猜到的,你的身上会隐藏着一个重要的秘密,从你遭遇的这些事情分析,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 林瑜淡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应该是那个怀了璧的匹夫,可惜,我这个匹夫连那块璧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他的表情是怅然的,带着淡淡的忧伤,他仰着头,望着月亮轻轻吟道“商曲渐消千声唤,风尘误了半世缘。失梦鸳鸯天涯路,残烟寒月照无眠。” 列云枫听他念的这首诗,便知道林瑜又想起了水清灵,笑道:“林师兄心里还是有她,可是她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你是一往情深,她是逢场作戏,事情如此清楚,你还执迷什么?” 林瑜叹了口气道:“忘记应该是人世间最难的事情,有些事是心不由己,有些事是身不由己。”他自嘲地摇头。 列云枫取笑道:“少年红烛罗帐里,最难消受美人恩,不过是枕畔衾里的恩爱,就让你如此刻骨铭心,她把你骗得那么惨,你还是忘不了她?如果她遇到危险,你还是会救她的,对不对?”列云枫的话说得有些刻薄,他也知道林瑜现在还忘不了水清灵,绝对不是因为水清灵的美丽容颜,而是林瑜在水清灵的身上倾注了少年最纯真的初恋。巫山云雨虽然醉人,醉过了依然会醒,皮囊不过是个皮囊,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尘归尘,土归土以后,有什么区别。可是动了心,痛了心,只怕会让这份心痛折磨自己一生一世的。列云枫故意在刺激林瑜,这样的事情,藏着或者回避并不是办法,只有真正面对了才能彻底忘却它。 林瑜不语,列云枫的话虽然刺耳,可是林瑜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心中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个问题,如果水清灵真的遇到了危险,他会不会去救,想到这个问题,他的感觉是羞愧的。 列云枫看林瑜的样子,也猜得到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道:“我会去查,这两个字,你和谁也不要说,就是师父和大师兄他们,也先不要说,如果是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瑜倦倦地道:“我知道,前些时候,因为我的关系,差一点就连累了师父,连累了玄天宗,如果我身上真有什么秘密是会连累师门的,我会想办法离开玄天宗。” 列云枫笑道:“难怪师父会生气,你写诗就写诗吧,这么多愁善感的干什么?你又不是女人。” 林瑜也笑了:“这个本来就是女人写的,你既然会听,自然也会写吧?你爹爹不是武将吗?难道是个文武全才的将军?” 列云枫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你不要和我说写诗,我都让诗坑死了。我爹爹是恨不得我上晓天文,下晓地理,一时想起了什么,就要我学什么。不然听见谁家的孩子天赋异禀了,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才学了,也立刻要我去学。有一次我爹爹去参加一个同僚的寿筵,见到那位风大人的儿子出口成章,写得好诗,回家就疯了心似的逼着我写诗,其实写写诗陶冶一下性情,也是件风雅事,不过我爹爹非要我像那位风公子一样,能看了题目就脱口而出,那是七步之才,能是人人都做到的吗?” 林瑜听列云枫忽然讲起童年往事,方才惆怅的情绪慢慢就淡了,想想列云枫被父亲逼着学习好多的功课,一定是很痛苦的事情,不由得对列云枫有了怜惜,但是纵是有严父逼着读书做事,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是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林瑜微笑道:“然后呢?你学成了吗?” 列云枫道:“我又不是神仙,都说是锦心绣口,心里头没有嘴上怎么说?我被逼得急了,就反驳我爹爹,结果我爹爹大怒,然后他想出来一个更绝的法子来逼我。”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我爹爹说,既然棍棒下边出孝子,那么出个诗人应该也是可行的,所以再要我写诗,一律先按到凳子上去,说了题目后就开打,什么时候写出来了,什么时候鞭子才肯停的,要不想多挨鞭子就快点写。” 林瑜也笑了:“你爹爹的这个方法还真的够绝的,应该推而广之,这个世上的诗人一定能摩肩接踵,那个情景该是蔚为壮观的。”他又想起了上次澹台玄责打自己的时候,列云枫说的那些话,想来当年列云枫被父亲列龙川责打的时候,还要写诗,情景应该是滑稽的,列云枫有这么多的感慨,和他童年的这些遭遇不无关系“你这个诗人应该是水到渠成了吧?” 列云枫笑道:“可惜辜负了我爹爹的捶笞教训,要是顺口胡诌还是勉为其难,要是像写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还不如干干脆脆地打死我算了。好在逼了我一段时日后,爹爹看我是不可雕的朽木,就死了心了。” 林瑜笑道:“你爹爹不逼你,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列云枫摇头:“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啊?是我爹爹有听说京城里边有个寒门的秀才,教导儿子画的一手好山水,他临摹李思训的那种‘金碧山水’都可以以假乱真的。” 林瑜道:“那,你爹爹又逼你学画?” 列云枫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爹爹听见这个,焉有不逼我的道理?” 林瑜叹道:“看来你这个风风光光的小王爷,做得实在辛苦。”他这句倒是很至诚的心里话。 列云枫不以为然地道:“林师兄也不必替我不平,我爹爹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望子成龙之心太切了?他心里要是不喜欢疼爱我,也不用这么费心费力,天下的父母有几个不心疼子女?而且我们家原来兄弟姊妹有七个,后来遭逢变故,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儿子了,我爹爹自然对我给予更多的希望。”他说得父亲时,眼中带着一种浅浅的笑意,那是敬慕的依恋的幸福。 林瑜忽然很好奇列龙川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不由问道:“你爹爹什么样子?” 列云枫笑道:“你觉得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爹爹就是什么样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的表情是骄傲的。 林瑜更加好奇了,道:“你爹爹是不是该回来了?” 列云枫没有认真听他的话,还是陷入那种失神之中,浅浅的笑意,微微的暖,自言自语道:“我可能永远都变不成我爹爹那个样子了,在我爹爹所有的儿子里边,我是最不像他的,可惜像他的儿子都……”他说到这儿,忧伤涌上眉间“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死的是我就好了,我那几个哥哥都比我强……” 清寒的月光下,列云枫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伤,这样的表情,让林瑜错愕又怜惜,忧伤的列云枫有着惊世的那种戚然,一种绝冷的心痛,不过转眼,浅浅的笑容又涌上了眼眸,列云枫总是在很快的时间里边就掩饰了自己的真实,林瑜心中感叹,这种瞬间都可以变化的掩饰,究竟是种天赋还是一种习惯呢?无论是什么,都是让人痛惜的。林瑜幽然地叹息了一声。 列云枫笑道:“我都无所谓了,你还这样唉声叹气的?我们这三天还是不要出去了,等师父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林师兄你先休息,我回房去了。” 林瑜道:“这么晚了,在这儿凑合一宿吧,还跑来跑去的做什么?” 列云枫笑道:“我在这儿,你又睡不好了。”他没有留下,坚持要走,他这么坚持,林瑜便猜到列云枫应该有别的事情,只是不愿意和他说,因此也不强留,送列云枫到了院门口。 夜风凄冷,列云枫完全没有睡意,他没有回房,反而纵身上了房顶,飘然离开了王府,他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君心妾知两不知 草庐。 简陋亦如画里,是那种大气纵横的写意画,就那么寥寥几笔,却传出了难以名状的蕴意,粗犷的轮廓下,那一股精气神儿是藏也藏不住的。 衣裳的美丽,来自着衣者的风采,屋子的灵气,来自居住者的底蕴,一样的衣裳,不同的人可以穿出不同的姿态,一样的居室,不同的人可以住出不同的格调。 列云枫站在草庐外边,犹豫着,草庐那么简陋,上边的牌匾却是引人注目的,匾是木质的,没有涂任何的颜色,木上的年轮清晰可见,不过吸引人的是上边写着的四个字“无奈何庐”,字写得天马行空,特别的霸气,只是这题的内容却是不伦不类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何庐?做什么的? 如果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应该是从来都没有生过病,起码在京城里边是没有生过病的,无奈何庐虽然简陋到了要以天为盖地为庐的地步了,很多人还是会慕名而来,尤其是那些身染重病,久治不愈的病人,带着一线希望的来,基本上,带着希望来的人,都会生龙活虎的回家的,除非这里的秦大夫不给诊治。 秦大夫的脾气是古怪的,有时候来了十个人求医,一个也不给治,有时候来了二十个人求医,说不准每个人都会在秦大夫的回春妙手下捡了一条性命回来。 没有人知道秦大夫在救治病患上有什么禁忌的,反正秦大夫要是发了脾气,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开门的。 秦大夫的规矩,来求医的人都在柴门外边等候,然后把自己的姓名、病情等事情详细地写了递进去,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在外边等着秦大夫的回话,有幸被叫进医庐里边的,也没有见过秦大夫,都是隔着一幔纱帘,看不清楚帘内人的形容,听她声音娇美清润,好似个妙龄少女。 没有见过,就更加神秘,秦大夫每日诊治的患者不是太多,可是她的收入颇丰。因为每一次救的都是一条人命,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值钱的,被救了的人,自然千恩万谢,不过他们谢也是在门外谢,秦大夫并不见他们。 列云枫叹了口气,仍然犹犹豫豫地踌躇着,草庐里边亮着灯光,里边的人没有睡,是夜深难眠?还是另有一段心肠?他又想见又怕见的那个人,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了? “不进来就滚!”一个很娇美的女人的声音,带着秋霜一样的寒气,显然是不耐烦了。 列云枫吓了一跳,秦思思好像还是在生气,不过列云枫听到是她的声音,便不再有半分的犹豫,马上推门而入,到了院子里的时候,屋子里边忽然一黑,灯光熄了,他的脚步立时就停了下来。 秦思思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我已经睡了,你还来做什么?” 列云枫左右为难地站着,这样贸然地进去,固然不好,可是就这么回去,又是不甘心的。 秦思思的声音提高了些:“就是熬药救他,也早该完事儿了,只怕你本来没有打算来我这里的,八成儿又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才想起我来。依我说,你还是滚回你的王府去,做你养尊处优惯了的王爷世子,我这里贫寒卑微,站久了都会玷污你小王爷的高贵。”她的声调高了,不过语气却是更冷了,带着怒意。 列云枫低头道:“是,没有及时来见姑姑,是枫儿疏忽了,枫儿错了,姑姑就原谅我吧。”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低低的,带着几分的委屈。 秦思思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列云枫道:“哥哥不在吗?” 秦思思冷笑道:“秦谦要是在的话,早出去揍你了,还等你到现在?” 列云枫松了一口气,然后有些奇怪地道:“他出门了?不是说过几天才走的嘛?”按说这么晚了,秦谦是不可能丢下秦思思一个人的,除非秦谦不在京城。列云枫一直不肯来这里,就是怕秦谦在这儿,今天晚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过他心中也盘算着,秦谦应该是不在草庐里边的。 果然秦思思没好气儿地道:“那个小畜生,口是心非,嘴里说一样做的又一样,趁着我不注意,一转眼的功夫就偷着跑了,等他回来我怎么收拾他。” 列云枫确定了秦谦不在,脸色才缓过来笑道:“姑姑就是生气,也等哥哥回来再说,不知道哥哥去了哪儿了?” 秦思思冷冷地道:“你姓列,他姓秦,谁是你哥哥,你的哥哥们都为国捐躯了,你又哪里来的哥哥?少说这些话让我恶心了。” 列云枫的笑容消失了,又听秦思思冷冷地声音传来:“怎么?不爱听了,不爱听可以滚,没有人留你!”她好像都能猜测到列云枫会有什么表情似的。 列云枫道:“姑姑……” 秦思思喝道:“滚!只要是你们列家的东西,我都懒得见。” 列云枫忍不住道:“我就是做错了,姑姑不是已经教训过了吗?你要是还生气,就再打我一顿好了,姑姑何苦又牵扯别人?我好不好,关我们列家什么事儿?” 门,砰地被撞开了,人影一飘,带着一丝丝透骨的冷意,秦思思到了近前。 明月,美人。 秦思思虽然是半老徐娘,却风采照人,如今含着怒意,更是别有一番的味道。如果看多了柔情似水的美人,不妨看看秦思思这样的美人,冷时冷得像冰,爆时爆得像炭,秦思思的手都扬了起来,列云枫就抬头凝望着她,俊美如玉的脸庞,晶亮灼灼的眼眸,还有那一脸的委屈,秦思思的手慢慢地软下来,轻轻抚摸着列云枫的脸:“还疼吗?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也不敷一敷?” 列云枫的脸就贴着秦思思的手,他顺势双手抱着秦思思的一条胳膊,道:“我就知道姑姑是最疼我的,是枫儿不好,惹得姑姑生气,枫儿以后都不敢了。” 秦思思哼了一声:“你心里想些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傻孩子,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想明白了也不可能从头再来了。” 列云枫不服气地道:“为什么不能?他现在无妻,姑姑现在独居,你们心里有都没有忘记对方,为什么就不能再续前缘?” 秦思思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摇头道:“我连见他的勇气都是没有的,我以为我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可以再去见他了,可是我站在他的门外那么久,我叩门,然后却忽然想起这是王府,是我以前的家,我在这个曾经的家里,去约见以前的恋人,我没有这个勇气……”她最后的声音低不可闻,晶莹的泪水默默淌下来。 列云枫掏出条手帕来给她拭泪:“姑姑以前的名字叫谢晶莹?” 秦思思的脸色陡然一变:“谁说的?”她的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对于谢晶莹这个名字,她显然是深恶痛绝。 列云枫宛转地道:“没有谁说,是师父问我的,姑姑虽然没有说过,可是我才应该是这样的。” 秦思思冷冷地道:“谢晶莹早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了这个人了。不错,澹台玄记得的是他的小师妹谢晶莹,我现在不过是个背负了淫逸罪名的弃妇而已。”她越说声音就越冷,越说脸色越苍白。 列云枫道:“姨娘~~” 秦思思一把扼住了列云枫的脖子:“听着,叫我姑姑,不然我掐死你这个小畜生,这里不是你们靖边王府,这里没有列龙川的小老婆!”她说到这句时,泪落得更加的冰冷,神色更加凄楚。她的手却没有了力气,渐渐地松开了。 列云枫心痛地道:“姨娘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要么你抛开世俗和澹台玄再续前缘,要么你冰释前嫌和我爹爹重修旧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掴到列云枫的脸上,他脸上的掌痕还在,这一下狠狠的,又浮起一道深深的晕红,凄寒的月光下,雪白的脸,血红的痕迹,映衬地鲜明而瑰美。 秦思思怒不可遏的:“住口!你应该记得我说的话,这件事情,你提一次,我就打你一次!打到你记住为止!” 列云枫咬着唇,脸上的痛在瞬间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强烈了,他垂下头:“有些事情既然是不可能忘记的,那么有些事情就是不可能牢记的。你还在恨我爹爹?还是不原谅他?” 秦思思也咬着牙,她的手紧紧握着,努力压住心中的火气,尽力不让自己发作,虽然她最痛恨这个话题,她很想打到列云枫永远都不提这个问题,只是她也知道,这样是不可能的,列云枫永远都不可能屈服的,他要做的事情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做的,而且,她也未必能那么狠心,会坚持打到列云枫妥协为止。 秦思思咽下了心中的怒气:“枫儿,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背叛,而是不信任,我可以牺牲我的性命,却不能容忍有人污蔑看轻了我,我秦思思是宁可玉碎,不求瓦全!”她说得特别坚定和决绝,神色凛然不可侵犯。 列云枫低低地道:“我又不是逼姨娘做什么决定,只是逃避总不是办法,还有……” 秦思思断喝道:“谁是你姨娘?你是不是皮子痒了,想讨打是不是?”她也知道列云枫要说什么,那更是她不愿意听到的,所以才断然怒喝,截住了列云枫的话头。 列云枫显然也是生气的,不过他还是把气统统都咽下去了,只是有些负气地道:“好,是我叫错了,一个称呼,也那么生气?以你的身份地位,姨娘的身份的确是委屈你了,可是我大娘和我娘她们,难道对你有什么不好吗?” 秦思思恨道:“我要是在乎这些,当初就不会嫁给你爹爹,我嫁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三个老婆了,哼,玄天宗的规矩不是说,无论玄天宗的弟子还是家人,男的不许纳妾,女的不许嫁为次妻吗?谢神通不就是为了守这个门规,才辜负了云昭娘,反而把这个罪过赖到我娘头上?我就是要他好看,我连次妻都不去做,我就是要做别人的小老婆,看看他谢神通的颜面何在!看他们玄天宗的狗屁门规是不是神圣不可侵犯!”她是气急,才一时为了痛快,说出真心的话来。 列云枫听得暗然:“原来姨娘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爹爹的?” 秦思思冷笑道:“你爹爹已经有那么多女人喜欢崇拜了,原本就没有必要多我一个山野村女,还有,你要是敢再叫我什么什么的,从今以后,你再踏进来这个门试试?” 列云枫叹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勉强,只有心是不可以勉强的,可是我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我心中也将你看得和我亲娘一样,当年如果姨娘不是为了救我的性命,四姐姐也不会死了。” 秦思思听他提前当年,心痛骤然一痛:“不要说了,你娘当年也救过我的性命,不然我早惨死在坏人的手里,只怕还生不如死,”她说着怅然长叹“只是在外人面前,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情,不想做你小王爷的姨娘。” 列云枫听她这么说,口气是松动了的,脸上露出了丝丝的喜色:“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我连爹爹都没有告诉的,姨娘你想想,如果爹爹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情,只怕不是他被我气死了,就是我被他打死了。” 秦思思眉头一皱,列云枫今天晚上骗她去王府,是想让秦思思和澹台玄能重续一段旧缘,只是秦思思无法说服自己,所以和列云枫发了一顿脾气后,还是没有勇气去见澹台玄,她的心在瞬间就结下了一个死结,列龙川忽然就结在哪里,她怎么打也打不开了。列云枫的一片苦心她也不是不知道的,只是她对澹台玄又爱又恨、难舍难忘的情感,对列龙川又气又痛、半恨半怨的感觉,又岂是列云枫能知道。另外秦思思也生气列云枫不应该卷入上一辈的感情纠葛里边,她也心疼列云枫,如果让列龙川知道了这件事情,知道列云枫暗中居然帮着澹台玄和秦思思穿针引线,只怕列龙川真的会火冒三丈的。 秦思思终于叹了口气:“你爹爹应该快回来了,你还是偃旗息鼓吧,不要再闹什么事儿了。他要是发了火,谁能拦得住?” 列云枫微微笑道:“姨娘不就拦得住吗?” 每次列龙川对列云枫发了火要动家法,沐紫珊和岑依露只会在旁边助油添火的,只有秦思思会和列龙川吵架,一时间气极了,动手都是有的。岑依露生下了列云枫时,因为身体受了重创,没有奶水,那时节秦思思三岁的儿子还没有断奶呢,秦思思就把不再喂儿子了,而是把列云枫抱来哺乳,列云枫跟着秦思思长到六七岁,他跟秦思思的感情还是极深的。秦思思只是脾气暴躁些,嘴里虽然时而冷言时而痛骂,心里对列云枫甚是疼惜。 秦思思皱眉,她实在是不愿意提起以前的任何事情了,反问道:“你半夜三更地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 列云枫想了想道:“姨娘知道宝月吗?” 秦思思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铁青地吓人,她一字一顿地道:“列、云、枫,你把这两个字给我咽回去永远都不要提……” 列云枫没想到秦思思是这样的表情,不过她这样的表情也说明她一定知道宝月代表着什么,他心中在想怎么样让秦思思说出宝月这两个字的背后蕴藏着什么秘密,如果秦思思不肯说,还应该有别人知道的。 秦思思低低喝道:“枫儿,你不许打任何的主意,我不是吓唬呢,如果你爹爹知道你敢插手这件事情,一定会打死你的,不许再提了,永远不许再提了,不要为了你一个人的好奇心,而害得别的人丢了性命。” 列云枫口中答应着:“我知道了。”他说得很是不以为然,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关联匪浅,背后一定藏着很多隐秘,不过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不是想放手就放手,想停止就停止的。 秦思思眉头一皱,列云枫答的如此心不在焉,一定是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的,这个孩子就是如此固执,她刚要说话,却发觉草庐外边有人在潜伏,还一点点地接近这儿,秦思思心头一惊,不知道方才的话有没有被偷听了去,她屏息细听,还好,只是一个人而已,这个人应该是追踪着列云枫而来的,列云枫居然不知道? 秦思思不动神色,喝道:“知道?你知道个鬼啊?哪次我说话你不是当成耳旁风的?”她说着好像是生气了,又是一掌掴了过去,不过掌风凄冷,不是掴在列云枫的脸上,而是有上百支的银针飞了出去,这银针是从藏在衣袖中的细小竹筒里边发射的,速度自然比手发的快很多,而且银针细小无声,让人防不胜防。 呀了一声,那个人影骤然伏到在地,听声音是个女人。 列云枫失色,就要过去,秦思思拉住了他:“不要贸然过去……” 列云枫急道:“姨娘你伤了自己人……”他挣开了秦思思的手,几步过去,抱起了中针的叶眉儿,叶眉儿手捂着心口,看上去特别难受,脸上有窒息的青紫色。 秦思思一愣之下大怒:“列云枫,你居然带着别人鬼鬼祟祟的到这儿来?” 列云枫忙道:“姨娘别误会,眉儿姐姐不是来看姨娘的,她是来看海大哥的。” 秦思思感觉列云枫没有说谎,怒气倒是没有了,不过更是惊讶:“她来看海无言?” 叶眉儿努力地睁眼睛,却是睁不开的,终于支持不住了,闷哼了一声,晕了过去。’ 却是吉人天相助 一路追了有十几里地,贝小熙感觉肠子都要跑断了,可是还是看不见澹台梦的影子,他双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的气儿,心中把澹台梦骂了上千上万遍了,然后又抱怨师父,为什么非要澹台梦来照顾他,他不过是挨了打,吃过了药,休息些时日就无妨了,现在让澹台梦弄得坐卧不宁的,简直要气破了肚皮。 贝小熙喘了一会气儿,脸色的汗意和心中的怨气,都让他一张本来很俊气的脸变成了苦瓜,他仰头想了想,自己方才是在岔路口追丢的澹台梦,也许澹台梦还藏在哪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澹台梦惯有的伎俩,已经骗了他很多次,可是他还是次次都上当。想到这儿,贝小熙又折了回来,他一回来,就直了眼睛。 夕阳下,大路旁。 贝小熙看见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正挥舞着长鞭,狠狠抽打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跪在地上,跪得笔直,好像那些飞了的鞭子是抽打在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上,少年的眼睛阴郁而苍白,对于疼痛,除了忍受,他本无别的路可以选择。他本来如雪的白衣上,都是被鞭子撕裂开的纵横交错的口子,还有在衣裳上慢慢洇透出来的道道殷红。 贝小熙就直直地看着,他也不是没看过这种场面,只是这么青天白日的,虽然这条路走的人并不多,可是自己不就是碰巧遇见了?挨打自然会疼,但是疼还算小事儿 ,这样实在屈辱难堪。这个变态的老太婆,实在应该让阎王爷叫了去,贝小熙心中叹息那少年实在可怜,又忍不住咒骂那个女人下手太狠。他忽然又觉得师父虽然近几年脾气暴躁些,打他的时候有时下手也会很重,不过和这个老太婆相比,还是很不错的,起码不会在大路上这样责打他,贝小熙看不见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不过这样狠毒的女人,应该是个很老的女人。 可惜,贝小熙不认识雪和寒汐露。 如果他认识的话,一定不会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这场不是热闹的热闹,如果算是一场热闹的话,这也是一场属于地狱的热闹,活着的人,不宜旁观,要命的是贝小熙看了一会儿,居然笑出了声儿,他觉得打人的女人每一鞭挥出时,都要挽个美丽的鞭花,在空中击打出啪地一声脆响,真是矫情,贝小熙心中本来就觉得这个女人够变态的,现在更是觉得她太恶心了。打人就打人,耍那么多花样干什么?贝小熙现在最痛恨的就是会耍花样的女人。 以寒汐露的内功修为,早就听到有人来了,她现在满腔的怒火,根本不想在此时打理贝小熙,在她的眼里,贝小熙已经是死人了,让她感觉到不舒服的人,统统都是死人。 寒汐露对能让她挣到钱的死人感兴趣,对于不能赚钱的死人,寒汐露是连正眼儿也不看的。只要一鞭子打过去,贝小熙应该就顺利地变成死人了,所以寒汐露没有着急,这样的死人原本就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只是贝小熙居然会笑,她也不想知道他在笑谁,可是无论笑谁,都触怒了寒汐露。 寒汐露停了手,冷冷地道:“杀了他。”她没有必要废话,雪应该知道她命令的含意。 雪站起来,寒汐露如此生气是因为他两次都没有捉到澹台梦,他也没有怨恨母亲的责打,没有捉到澹台梦也是让雪耿耿于怀的事情,虽然他心中并不赞同母亲的决定,雪认为澹台玄是澹台玄,澹台梦是澹台梦,澹台玄欠他们一条命,就应该由澹台玄来偿还,跟澹台梦有什么关系?不过,两次让澹台梦在自己眼皮底下跑掉了,他感觉真的是太丢人。 雪站起来后,也是一愣,他认识贝小熙,贝小熙本来是和澹台梦在一起的。雪在一愣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表情了,长剑出鞘,雪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杀气,他的剑只要出鞘,他的人就和剑合而为一了。 剑是他的手,他是剑的魂。 贝小熙哼了一声,心想自己猜得不错,这个老太婆实在可恨,如果自己不是会武功的人,岂不是枉送了性命?他也懒得和她讲什么道理,反正最后的道理都是用剑来评论的,道理再好听,也得有人听才行。他想到这儿,也是长剑出手,反正已经和慕容休打了一场了,让澹台玄知道一定不饶他,不如再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 贝小熙是不知道性命堪忧的。 雪的眼色冷漠而空洞,他紧闭着苍白的唇,好像饿极了的豹子,在等待扑食的最好时机。 贝小熙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站在哪儿,很随便的,所有的空门都暴露着,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无所谓的笑容。 雪的冷漠中开始带着不屑,难怪澹台梦不愿意和贝小熙在一起,雪有些看不上贝小熙的懒散,贝小熙这么随便自然是没有当他是一回事儿了。可是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雪有些惊谔了,贝小熙这样随便的站着,反而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地方,因为当贝小熙所有的空门全暴露出来的时候,会让对手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债多了不愁,空门多了,就没有了空门。 雪的心沉了下去,他要想一击而中的话,两个人只能两败俱伤。 寒汐露冷哼了一声,她有些奇怪雪怎么不动手,难道是方才把他打得太重了?不可能,虽然她特别的生气,不过她下手还是有分寸的,那些皮外伤原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真正的杀手,应该习惯疼痛和死亡。 寒光。 寒光快似闪电。 两个人的胶着状态终于被打破了,两把剑搅到了一起,在两个人擦身而过的瞬间,雪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快走。” 贝小熙听到了,却是不领情,没有分出个胜负输赢来,为什么要走?就是真的要走,也得教训教训那个变态的老太婆。他手腕一翻,长剑如虹,继续缠斗上雪。 雪的脸立刻泛起了青色,这个小子居然不识时务,以母亲的性情,断然会留下贝小熙的活口的,雪想如果贝小熙死了,澹台梦一定会伤心的,他不想澹台梦伤心,澹台梦还是笑的时候好看。 嗤。 贝小熙的长剑在雪分神的时候,一下子刺入雪的肩头,血,从伤口出淌了下来,雪哼了一声,脸色惨白,他的功夫,并不在贝小熙之下,这一点他知道,寒汐露也应该知道,可是他居然会让贝小熙刺到,都不用看,寒汐露的脸色一定比他还难看。 贝小熙有些得意,笑嘻嘻地道:“难怪你会挨打,原来功夫这么差?既然这么差,为什么不回去练,练好了再~出~来~”他说话拖着长音儿,十分的不屑和傲慢。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雪心中哼了一声,不敢再放水了,他的剑一剑紧似一剑的,剑光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贝小熙罩在里边,贝小熙明显感觉到吃力了,也发现方才雪是没有尽到全力的,不过雪凌厉的攻势,更刺激了贝小熙,贝小熙完全不顾自己的安稳,和雪拼了性命一样的恶斗。 贝小熙是骄傲的,还特别容易疯狂。 现在的贝小熙疯狂到了双眼通红的地步,门户打开,只攻不守,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雪的剑还是留了几分余地,没有痛下杀手,他还是不忍心痛下杀手。 贝小熙心中暗骂自己方才真是笨,为什么有机会还不离开呢,他又不认识这两个人,如果真的把性命都丢了,岂不是天下最冤枉的一件事情了?如果真的死了,就再也见不得师父和师兄师妹了。他想到这些,心中更加的焦急了,不由得咬着嘴唇,发着狠,手中的剑再无章法了,乱砍、乱刺、乱挑~~ 寒汐露冷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货色呢,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 贝小熙忍不住骂道:“你又算什么东西啊?一条破丝巾蒙着脸,是不是没脸见人?” 寒汐露大怒,再也按捺不住性子,飞身,鞭落。 贝小熙长剑落地,浑身瘫软,一下子就跌坐到在地上,他无限错愕的张着嘴,不知道寒汐露是怎么样打败的自己,反正现在自己的周身大穴被制住了,没有了气力,使不出内功,变成了人家刀俎上的鱼肉了。 寒汐露蹲下身子,露在外边的眼睛闪过凄冷的光:“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贝小熙本来就是无比的懊悔,现在看着寒汐露这样挑衅的表情,不由得怒道:“你的脸无法见人,难道耳朵也是聋的吗?” 寒汐露阴笑道:“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很多人为了见我一眼,甘愿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小子,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看过我的样子,因为看过我的人,都变成瞎子了。” 贝小熙哼了一声道:“他们变成什么,干我什么事儿?” 寒汐露阴冷地道:“因为你得罪了我,所以,我要把你变成了瞎子,聋子,哑巴,当然在变成这些之前,我会把你扒光了,倒掉在树上,看看我的鞭子,能不能让你乖一点儿。” 贝小熙又惊又怒:“死老太婆,你居然如此狠毒?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他心中一急,居然要搬出澹台玄的名头来,澹台玄在江湖中的地位不容忽视,黑白两道上有头有脸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给澹台玄几分面子。贝小熙是吓到了,死倒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就怕那些非人的摧残和折磨,贝小熙看寒汐露的样子,应该是说到做到的。 雪冷笑道:“落到别人的手里,还好意思提到师门?你师父辛辛苦苦传授你武功,可是让你把师门发扬光大的,你无法发扬也就算了,现在讲出来,只怕是让师门蒙羞!” 雪不是多话的人,他这么说,是拦着贝小熙的话头,怕他说出澹台玄来,如果贝小熙说出了澹台玄,只怕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贝小熙一呆,雪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自己失手被擒,怎么好意思再提及师门? 寒汐露阴笑道:“乖,告诉我,你师父是谁?”她说着冰冷的手指滑过了贝小熙的脸庞,然后停在他的眼睛旁边,蛇一样,柔软而凉。 贝小熙竟然无端地打了个哆嗦,寒汐露离他很近,一股冷冷的腻腻的有让人背上冒着冷汗的香气,从寒汐露的身上传来。贝小熙觉得寒汐露就是一条游弋在水中的毒蛇,不用说被咬上一口了,就是看一眼,心中都是麻麻的。 雪感觉母亲就要痛下辣手了,忙道:“师父,既然要教训教训他,让他好看,在这里又有谁看到呢?” 寒汐露的手不动了,雪的话提醒了她,是啊,这里又有谁看到,要收拾这个敢骂她的小子,就是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受尽了羞辱和折磨,才能让她心里感觉好过些。 杀人,是寒汐露生命的一部分。 爱上叶知秋以前,她杀人是为了完成师门的任务。爱上叶知秋之后,她只为了他杀人,叶知秋死了以后,寒汐露会在两种情况下杀人,一种是为了钱无目的的杀人,另一种是毫无怨言的为了莫名的宣泄而杀人。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寒汐露吐了好几天,连饭都吃不下去,现在的她感觉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没有什么分别。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贝小熙被折磨时的残酷与哀嚎,寒汐露的眼睛中迸发出光彩。她站起来,在前边走。 她不说,自然是答应了。 雪一把拽起来贝小熙,狠狠地掐了他一下,贝小熙吃痛,哦了一声,在贝小熙痛叫的时候,听到雪低而短促的声音:“有机会就跑。” 本来贝小熙听到雪方才的话,气得七荤八素的,暗恨这个少年比那个老妖婆更加的狠毒,现在听这少年的低语,看来这个少年是有意让自己逃跑的,难怪那阵这个少年让他走,原来这个老妖婆不是人。 寒汐露走在前边,雪押着贝小熙走在后边,一路上贝小熙总是被雪连推再搡的,有时候会被雪一脚踢到身上,贝小熙依旧大骂,不过心中渐渐明白了,雪每踢他一下,就是为他解开一处穴道,有寒汐露在前边,雪不敢贸然行事。 到了掌灯的时候,他们三个人进了京城。 初夏的京城之夜,繁华犹如仙境,很多人流连在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雪又重重踢了贝小熙一下:“看什么热闹,这里人这么多,一会儿等别人看着你的热闹吧!” 这最好一下,贝小熙身上被封的穴道全部解开了,贝小熙看着街上行人密集,现在逃到人群中,这个老妖婆自然是不敢去追的,就是想追,天色有暗,街路有广阔,去哪里追?不过自己一跑,会不会给这个少年带来麻烦? 贝小熙犹豫着,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张阵骚动,有人大喊:“快闪开!我们主子的马惊了,快让开!”这声音尖锐而古怪,好像男的又好像是女的,听不很真切。 随着声音,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还坐着一个小女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挥着一条金丝描花的鞭子,她的脸上都是兴奋的晕红,大喊着:“让开,快让开!” 转眼,惊马跑到了眼前。 寒汐露猛地一推贝小熙,贝小熙惊叫一声,撞向了飞驰而来的惊马,好在贝小熙的穴道已经解开了,不然贝小熙一定会被飞驰的惊马踏断骨头的。 马上的小女孩子也看见忽然飞出来的贝小熙,吓得大叫,本来兴奋的晕红色,立时变成了冻僵般的铁青色。 贝小熙顺势抓住了小女孩子的鞭稍,一跃而起,纵身上马,那惊马载着贝小熙和那个小女孩子,绝尘而去。 文采不羁自风流 秦思思的暗器上是淬了毒的,幸好叶眉儿被及时发现了,按说服过了解药,稍微休息两三天就会无事,列云枫偏偏就把叶眉儿留在了无奈何庐,自己一个人回了王府,临走的时候,叶眉儿已经醒了,她自然明白列云枫的用心,拉着列云枫的手,泪眼朦胧的,列云枫向她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便告辞而去。 到了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列云枫折腾了一晚上,又累又倦,可是没有从秦思思那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让他心思恍惚的。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也没有去澹台玄那里,反正澹台梦有萧玉轩照顾着,应该没有问题,况且他们王府里边无论哪里出了事儿,都有铃声为警的。他直接回了书房,这个书房是列龙川的,里边藏着很多的书,不过列龙川看书的时候并不多,他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列云枫是这里的常客,有时候是找书看,有时候是被列龙川责打,他对这个书房比列龙川熟悉得多,那本书放在什么地方,列云枫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王爷虽然不在家,书房里边还是一尘不染,一个光洁如鉴的紫檀木书案,上边摆着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宣纸,样样都井然有序,书案一旁整齐的摆着《庄子》和《孟子》,还有几部诗集,都是列云枫喜欢随手翻看的,向阳的窗前,还有一张古琴,古琴旁边是紫檀木的博古架,博古架上边摆着的不是古玩,而是各色的酒壶,各种材质各种样式的,里边还装着各地的美酒,书房里边都飘着酒的香气。博古架的最上边,居然还摆着一方紫檀木的板子,四尺长,三寸宽,寸余厚,柔韧坚实,也散发着紫檀独有的香气。这紫檀木的板子打到身上不会伤到筋骨,有时候连痕迹都不会留很久,却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列云枫叹了口气,触手之处,冰冷光滑,想起来许多往事,当年为了练字,他没少被这个紫檀木的板子侍侯过。写字是件太枯燥的事情,记得好多请来的西宾最后都让列云枫连唬带吓的赶走了,最多的一次,一个月赶走了十七个先生,当时列龙川在边关,又急又气,把自己的亲兵海无言派回来,陪着列云枫读书写字,还把这个家法的权利交给了海无言。海无言是列龙川从边关荒郊外捡到的孤儿,自幼跟着列龙川习武,列龙川对他和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和管教,所有在海无言的监督下,列云枫真的踏踏实实地读了三四年书,也写的一笔好字。 放下了板子,列云枫有些怅然。 书房一角,隔着梨枝木的屏风,屏风上不是美人,也不是山水,镶嵌着云纹的大理石,生出无限的凉意来。那屏风后边是碧纱橱,里边放着床,可以小憩。 列云枫进来的时候,打发走了门口把守的小厮们,他身上的伤有开始痛了,他翻了好久,在一处隐瞒的地方,翻出了一瓶药来,那是止痛的绝品,和极乐散的性质差不多的东西。列云枫还是犹豫了好久,刚想打开瓶子时,抬头看见博古架上的檀木板子,终于还是放了回去。这种东西不要说澹台玄不许他碰,如果让列龙川知道了,更是会暴跳如雷的,列云枫可不愿意去掳列龙川的老虎须子。 列云枫只是吃了几粒活血化淤的药丸,仍然是闷闷的,转过碧纱橱,躺在床上,心中思索着秦思思如果知道这件事情,父母也应该知道的,秦思思的反映那么强烈,这个宝月应该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前朝?皇族?秦思思为什么不许他再问?难道这个宝月和他们列家有关系吗?对于列家曾经遭遇的那场大劫难,列云枫只听过一鳞半爪的,那还是在黎韵兰病情发作时的疯言疯语中了解到的,他现在也在考虑是不是该追查下去,如果林瑜的身世真的和前朝皇族有关系的话,那么秘密一旦揭开,会不会给林瑜带来杀身之祸呢? 宝月,一个人? 玉坠子,定情的信物? 前朝?皇族? 好像这样才能说得通,不然孟而修这个前朝的臣子为什么对林瑜那么感兴趣?可是林瑜如果是前朝的皇族,孟而修要造反的话,应该是推举林瑜为帝的,这样才名正言顺,那么他打算对林瑜下极乐散,就是要控制林瑜,让林瑜做个傀儡?等到孟而修大势成时,再取而代之?如果事实的真相真的是这样,为了釜底抽薪永绝后患,纵然林瑜是无辜的,皇上也一定会杀掉林瑜的。 列云枫翻身又坐了起来,林瑜如果因为这个事情送了性命,岂不太冤枉了?如果林瑜真的死了,他岂不是好心帮了个倒忙? 放弃? 列云枫忽然就想到了放弃,不知道这个身世之谜,林瑜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他也不是孤身一人,有师父有兄弟,有什么不好,就算林瑜是前朝的真龙太子又怎么样?没权没势,没有军队,没有辅臣,没有大将,只怕这个危险的身份只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列云枫又转到了书房,走来走去的,暗想就是自己要放手,孟而修却未必肯放手的,要想让这件事情不留痕迹的过去,林瑜那里是好应付的,总能骗过去,孟而修应该对林瑜的事情有些了解,或者是完全知道的,那么,只有杀了孟而修,才是万全之计。 列云枫叹了口气,他不喜欢杀人,偏偏有些事情,逼到了最后,只能用杀人来解决问题。列云枫微微冷笑了一下,孟而修不是狡猾吗?不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吗?如果脑袋都掉了的话,还能使出什么诡计来? 一想到杀孟而修,列云枫心中还是觉得就这么含含糊糊的放弃了,未免有些虎头蛇尾,就算不让林瑜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自己也该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出了什么状况的话,他才能随机应变的,不然如了人家的圈套都不知道。 乱乱的思绪中起了这样一个念头,列云枫到觉得安心了些,又去床上准备胡乱地睡一会儿,可是他实在是倦乏了,一觉醒来时,红日高照,看看时辰,已经是快巳时了,列云枫抱着枕头,心中还想着宝月两个字,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前朝的重要人物,纵然知道其人的不愿意说,那么历书上总有记载吧?本朝创立以后,前朝的历史已经修改了几次了,现在正在最后的编纂中。 列云枫想到此处,忙忙地翻看邸报,终于找到关于翰林院学士风正阳编纂的,风正阳?列云枫想起这个人是谁来,这个风正阳有个神童儿子风雅文,就是这个七步成诗的才子让列龙川大发雄心逼列云枫写诗的。风正阳本人也是很有才学的,为人耿直清廉,常常将公事带到家里去做,可惜就是一副犟拗的脾气,平时不喜欢和达官贵人来往,怕沾了他们的膏粱腐朽之气。对列家这样炙手可热的人家,更是避而远之。 列云枫推门而出,小厮们忙问安,又说前边已经准备了早饭,列云枫也没有感觉到饥饿,也不让他们跟着,一个人往府门外边走,到了门口的时候,管家列知恩拦着列云枫道:“我的小祖宗,你还要到哪里去啊?听他们说你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饭也不吃,觉也不算的……” 列云枫笑道:“好了,好了,恩叔,我知道你关心我,我现在有急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他一边说一边走,转眼就走了好远了。 列知恩哪里跟得上他,急得又叹息又跺脚地道:“小祖宗,你也是听我把话说完啊,我们王爷绕了小路,提前回京了,今天中午就会到了,你还乱跑?” 身边的一个小厮也急道:“恩叔,你老人家怎么步早说啊?” 列知恩急道:“今天一大早,王爷的侍卫章岳路回来告诉的,我找了半晌,才知道小王爷在书房睡了,看小王爷那么累,我寻思着等他醒了后吃了饭再说,谁知道他饭也不吃就走了?” 那小厮道:“我去找小王爷。” 列知恩道:“辰墨,你去那里找小王爷啊?” 辰墨道:“我去找找看。”他说着也匆匆奔着列云枫方才走的方向去了。 列云枫根本没有心思和管家多话,更没有听见管教列知恩的后边的话,一个人走到风正阳的府宅,却看见来了很多的车马,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读书人,看穿衣打扮,还有很多寒门学子,不知道风府今天在做什么。 列云枫拦住一个秀才模样的人,抱拳道:“公子,请问今天风大人的家里有什么可贺之事?” 那个人白了他一眼,好像看出来列云枫出身豪门似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道:“今天是风公子的生辰,每年风大人都在公子的生辰举办一次文苑盛会的,所有寒窗苦读的同道中人都会来和风公子切磋交流的。” 列云枫也不理会他不友善的表情,问道:“不知道这个盛会有什么规矩?” 那个人哼了一声:“规矩?风大人这样风雅的人物,哪里会像那些充满铜臭的势力权贵那样定什么规矩?风大人的胸襟是坦坦荡荡的,风大人的府门是正大高明的。”他说着不再打理列云枫,扬长地进了风府。 列云枫一笑,对于这样的人他也懒得去搭理,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进去的,诗词盛会又有什么关系呢?列云枫一边想着一边就走进了风府,只见廊下搭着高台,上边铺着红锦,应该是要演戏的,院子里边摆了好多的书案,每张书案旁都聚集了好多的人,三五成群地谈论着诗词曲赋,或是高谈阔论,或是谈笑风生,列云枫就在他们之间穿行,转眼又看见方才那位老兄了,那位秀才也认出来列云枫,他身边原本也聚集着几个秀才打扮的人,他看见列云枫进来了,就向列云枫招手,见列云枫没有过来的意思,这个秀才便过来拉列云枫的衣袖,笑道:“我们萍水相逢,能够一聚也是缘分啊,兄台请这边来。” 列云枫看出来这个秀才的笑容特别的不友善,那几个秀才看自己的眼光也充满轻蔑,列云枫低头看了自己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妥,不过是衣着华丽考究些,看上去便是豪门公子的气度,难道这个也会让他们堵心,可见这几个也不是心胸豁达的人。列云枫现在不想张扬,毕竟还没有看到风正阳父子呢,他得想办法留在风府里边,然后再找机会下手,好去翻检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碰过几回面,点点头打个招呼之外,列云枫和风正阳父子都没有什么往来。于是他也没有甩开那个秀才,就跟着他过去了。 那个秀才笑道:“小弟叫卓均采,兄台怎么称呼?” 列云枫笑道:“原来是卓兄啊,小弟久仰大名,今日亲睹卓兄的风采,是小弟三生有幸了。”他对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记忆,好像去年联合一些秀才上书,列举了敖古杰许多罪状,要求朝廷严惩敖古杰,后来好像是经了府衙,判了卓均采二十板子,说他聚众闹事。事情结了时,他在齐明德的卷宗里边看见过卓均采的书状,写得还是颇有文采的,后来听齐明德说起,书状并不是卓均采写,卓均采的文章他是见过的,好像时卓均采求了个什么人,不过上边没让深究,齐明德也乐得不去寻事儿。 卓均采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列云枫笑道:“听过卓兄的大名,也看过卓兄的文章,看卓兄用笔老辣,纵横摆阖,还以为卓兄是位饱读多年的宿儒,可是没有想到卓兄是这样一位少年才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卓均采本来的那种轻蔑慢慢不见了,脸上露出丝丝的欣喜来:“哪里,哪里,我是信笔胡诌的,兄台贵姓高名?” 列云枫笑道:“小弟姓列,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哪里能和卓兄这样的人物比较呢?” 身边有一个秀才不耐烦了道:“我们是读书人,互相吹捧,岂不丢尽了读书人的颜面?方才卓兄不是写诗写得好好的吗?又拉来个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另一个秀才也道:“就是,既然卓兄拉来了,应该也是满腹经纶的吧?我们既然是借着风大人的雅兴,自然要以诗会友,不如请这位兄台也一尽诗兴,让我们也拜读拜读兄台的大作。” 卓均采也凑热闹似地道:“列兄,方才我们在写数字诗呢,当年卓文君的一首数字诗名垂千古,让我须眉之辈无胜汗颜,所以我们方才也写了几首涂鸦之作,列兄既然来了,也赐下大作吧?” 列云枫哪里有闲心和他们纠缠,看看风正阳父子已经出来了,在前边坐下的都是翰林院的几个学士,不过奇怪的里边居然还有御史大夫狄自恭,这个狄自恭是孟而修的人,怎么会和风正阳父子有什么往来,看风正阳父子的情形,好像并不情愿似的,尤其风正阳,阴沉着脸,几乎都能滴下水来了,胡子也翘翘着,呼呼的喘着粗气。 卓均采犹自催促着列云枫写什么数字诗,还把他们写的几首诗让列云枫看,列云枫扫了一眼,饶是他心中有许多事情,还是嗤地一声笑了,其实他对卓均采这样的人也说不上讨厌或者喜欢的,可是看他们写的这几首诗,实在难以恭维,真的是些涂鸦之作了。列云枫有些奇怪这样的人,哪里来的胆子去上书告敖古杰?应该是受人指使,他会受什么人指使?列云枫心中有了疑惑,暗道回去应该去齐明德哪里调出那个卷宗看看,他当时没有细翻,不太记得那张书状里边究竟写了些什么。 现在见卓均采这样纠缠,列云枫笑道:“各位的高情,让小弟惭愧,不过小弟也乐意献丑一回,请各位兄台雅正。”他说着走了过去,提笔挥毫,写了一首数字诗,这个还是他十二岁那年写的,曾经让海无言骂得他狗血淋头。 列云枫一下笔,那几个人都是大吃一惊,他们可没有想到列云枫的字如此筋骨峥嵘,铁钩银划,个个字都仿佛听得到铿锵之声,好似金戈交鸣一般,看列云枫这副玉面朱唇、明眸翦翦、满面笑意的样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里会信他写的字有如此风骨。 卓均采念道:“一抹杏霜沾两袖,梅调三弄四时愁。漏残五更六月冷,七八行诗燕子楼。九里风劲尸何在,十面鼓空人怎留?百年传颂谁名姓,几人苦死青海头?千魂泪成万溪水,万水东归千山秋。兵戈百代家国乱,十室九空使人愁。八月蝴蝶西园草,凌烟阁冷锁王侯。寒花七朵六凋落,五棵松老岁月悠。四屏凉月三春梦,两鬓霜残一帘幽。”他一边念,一边赞叹,一阵紧锣过后,廊下的台子上已经开戏了。 这戏一开,院子里边肃静了很多,可是这戏一演上,院子里边人们都愣在哪儿,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因为这个戏的故事虽然变了姓名朝代,可就算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它演的正是列云枫在街上戏弄水清灵,被澹台玄撞见痛打的故事。不过里边的国舅爷被演成一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那个水清灵变成一个贫家少女。 这出戏刚刚演上,唱了有一两段,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就算他们不知道当初的那段故事,也知道这出戏是在嘲弄谁的了。 一时间,风正阳父子都脸色大变,狄自恭的脸色也沉下来,很多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列云枫感觉也特别蹊跷,怎么好好的演上这样的戏?要说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不太像,风正阳父子怎么可能算到自己会来这儿?他的眼睛立刻盯上了狄自恭,这个人来到这儿,一定是来者不善的,难道这出戏和狄自恭有关系? 啪~~ 风正阳和狄自恭都同时拍案而起,异口同声地道:“住口,统统住口!” 锣鼓声立刻歇了,院子里边一片寂静。 丝竹细细藏祸心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实在太累了,让兄弟们白等了,不好意思,今天早晨觉得再不贴上,实在愧对众家兄弟,现在本章是完整的了,争取今天晚上不食言。狄自恭正色地道:“风大人,久闻令公子的华诞之日,都是以文会友,风雅之至的,下官才慕名前来、冒昧拜访,可是大人今天演的这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戏,是不是有伤风雅?” 风正阳对狄自恭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只是过门是客,他既然来了,总不能赶出去吧,因此就是招呼寒暄中,已经透出了不耐烦了的,现在听狄自恭这么说,不由冷笑了一声,梗着脖子道:“狄大人你来不来,是你的事儿,风某没有请你。我是两袖清风的穷京官儿,也没打算巴结朝中的显贵们,别人怕你狄大人一张利嘴,三寸之舌,我风正阳行得正,做得端,用不着你狄大人来教训!”他说话的时候,瞪着眼睛,因为激动,脸都涨红了。 狄自恭还是一本正经地道:“风大人这么说,可是冤枉了下官,下官也是一片好心,狄大人也不是不知道,那位小爷本来就仗势欺人惯了,如今人家姐姐稳居东宫,那小爷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大人何必还往这虎口里边伸脑袋,演这出戏去招惹那个瘟神?”他说的话好像一片真心似的,可是口气带着挤兑和嘲弄,尤其那种讽刺的眼色,让风正阳怒火万丈。 风正阳怒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胡作非为的花花公子!他既然敢做就不要怕别人说……” 风雅文急忙拦着父亲的话头,向狄自恭抱拳道:“狄大人的一番好意,雅文代家父谢过了,只是今天这出戏原本不是这个内容,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还没等风雅文说完,风正阳怒喝道:“文儿,住口~”他的脸色发青,眼中都是怒意。 狄自恭笑道:“其实下官倒是很佩服风大人的胆识,连这位小爷也不放在眼里,只是这样的好戏单单在这里演,太过可惜了,如果……” 风雅文忙道:“狄大人误会了,这出戏本来就不是我们安排的……”他见狄自恭说来说去的就是在绕着这出戏来讲话,父亲却不出口解释,好端端搅出这么件事儿来,狄自恭一定是埋伏着什么玄机。 风正阳怒喝道:“文儿,住口!”风正阳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的戏码换成这个了,但是现在为这个辨白,岂不是让狄自恭小瞧了他,以为他是胆小如鼠之辈?风正阳的心里,狄自恭就是个卑躬屈膝的小人,如果再让这个小人看不起,自己还有何颜面面对这么多同僚和学子?风正阳是个宁折不弯的脾气,风雅文这样解释反而让风正阳特别生气“狄大人,这出戏就是我们安排的,怎么样?那个列云枫仗着皇家姻亲的身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皇上难道都看不见,听不到吗?还由着他任意妄为?我看皇上已经让德妃迷惑住了,眼睛中只有列家,没有天下!” 风正阳此语一出,震惊当场,德妃列云惜已经晋为皇后了,风正阳还这么称呼她,要是认真论罪,就是抗旨,藐视皇家威严。风雅文吓得脸色苍白,再看狄自恭的脸上露出一丝丝得意的笑容,便知道父亲是上了狄自恭的当了,这样的话是属于大逆不道的,万一让狄自恭加枝添叶的一说,变了味道,诽谤皇上是罪不可赎的。 在场的有很多人,听了风正阳的话都不由得咧嘴咋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狄自恭不怀好意地笑道:“下官不过是好意提醒大人勿失臣子之道,风大人反而说出这样不知好歹的话来,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风大人借寿诞之机,聚集生众,演出这些污及朝臣、恶谤诋毁的东西,风大人是认真不知道礼法,还是别有用心啊?”他说的话句句带刺儿,摆明了设下了圈套,就等着风正阳往里边钻。 风正阳愣了一下,方才发热的头脑也凉了下来,可是方才把话说得那么绝,现在怎么可以把话再拉回来?那样岂不是让别人笑死?况且自己说错了什么吗?当今皇帝对列家的眷顾,对列云枫的纵容,让很多人都耿耿于怀,嘴上心里,都是诸多的不满,何况风正阳对于外戚和那些世家子弟,历来都是特别的鄙弃。 风雅文有些急了,他虽然还没有正式出仕,却也了解朝中的律法,如果让狄自恭坐实了方才说的话,那可是祸及家门的大罪,他也知道父亲是书生意气,只怕一时间上了那个拗性子来,连株连九族的事情都敢承认的,忙道:“狄大人,这出戏真的不是我们安排的……” 狄自恭冷笑道:“戏班子是你们请的吧?这个盛会是在你们家开的吧?不是你们安排的,难道是我安排的?”他感觉自己胜券在握了,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就要下达命令抓人了。 到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看出来这个狄自恭是诚心故意的找茬儿了,可是滋事体大,事关生死,人们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就想溜之大吉,离开这个即将爆发风暴的是非之地。风雅文生怕父亲再说出什么话来,忙道:“狄大人,这个……” 狄自恭喝道:“来人……” 有人轻笑了一声,这个时候有人会笑,除了列云枫还有谁?列云枫看了这么多时了,也猜测着这个戏文多半是和狄自恭有关系的,可笑那个倔脾气的老风头非得往人家的圈套里边钻,如果这件事真的是狄自恭安排的,只怕还是和孟而修脱不了关系,如果是和孟而修有关系的,那么自己找到风正阳这里来真是找对了。 列云枫暗骂孟而修够毒,风正阳够笨,本来聚众就已经引人注目了,而且还是这些秀才书生,一时兴致所在,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哪里还想到什么忌讳?偏偏又上演这出含沙射影的戏码,让风正阳自然有口难辩,看这个老头的执拗性子,更是不屑于辩解,狄自恭又如此嘲笑挤兑,风正阳还真的顺着狄自恭的话头来说,如果再僵持下去,不知道风正阳会冒出什么样的话来授人以口实。其实今天列云枫可没有打算现在就于众人跟前抛头露面,他躲在人群之中,就是想先避开一下,等想好了策略,再去见风家父子,而且今天这出戏居然是在编排自己,列云枫更不愿意就这么出现在别人前面了。现在看看情势不妙,列云枫不能再旁观了,便轻声一笑,引得众人侧目。 风正阳和狄自恭更都是目瞪口呆,看着列云枫悠然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微微的浅笑,狄自恭马上躬身施礼,陪笑道:“原来是小王爷啊,小王爷,方才的事情您也都看见了,这个风正阳放肆无礼,用心叵测,下官……” 列云枫笑道:“哦?狄大人这么看风大人?怎么我却听人议论风大人清廉耿直,口碑极好呢?是狄大人看错了风大人,还是我错听错信了呢?”他的笑容暖暖的,和阳光一样灿烂,也带着阳光一样的威严。 狄自恭听着话头不对,不免有些尴尬,他也没有想到列云枫会出现在这里,本来还以为天赐良机,方才的那出戏自然应该激怒了列云枫,这样大可以利用这个小王爷达到目的的,自己又省下了多少力气?可是如今听列云枫这个话茬儿,竟然是在找自己的麻烦,难道列云枫看了这出戏,竟然会不生气?还是列云枫别有用心?狄自恭暗自猜测着,嘴上却道:“看小王爷说的,好像下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似的,方才那出戏……” 列云枫拦住他的话头,笑道:“这出戏怎么了?不好看吗?这个可是我煞费苦心安排的,狄大人贸然前来,已经是够唐突大家了,好好的戏不看,又起什么事端?”他的脸上一派轻蔑的表情,眼神也是傲然的。 狄自恭的神情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因为今天这场戏是孟而修授意,他一手策划的,如果不是知道这个真相,狄自恭还道能相信列云枫能够做这样的事情出来的。 比狄自恭还有纳罕的还是风正阳,本来他见到列云枫,还以为列云枫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挟私报复呢,方才自己那些话自然也是让列云枫听了去了,哪里有不报复的道理,可是列云枫居然把这件事情拉到他自己身上,所以风正阳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呆住了。 风雅文还是反映快些,道:“是啊,狄大人,雅文早就说过,这出戏不是家父安排的,他事先也不知晓,这个是小王爷吩咐的,小王爷说以镜为鉴可整衣冠,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察古可以知今,知人方能查己,前车之鉴,足以惕醒,所以才安排了这场戏,狄大人难道觉得小王爷没有这样宽阔的胸襟吗?”他也不知道列云枫到底是什么用途,但是眼见这个可以为父亲脱罪的机会,他身为人子,又焉能错过?只是既然有求到了列云枫,风雅文还是把话说得好听些。 列云枫心中好笑,尤其这个风雅文有些奉承的说这些话时,风正阳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列云枫忽然向那个扮演国舅爷的丑角招了一下手,那个角儿不敢怠慢,跑了过来,扑地而跪,带着几分哭腔道:“小王爷,小的该死,小的不知道小王爷会来……”他一时间太过害怕了,语无伦次的叩头。 列云枫笑道:“哭什么?我又没说你唱得不好,来人,给这孩子洗洗脸。” 他的神情是看不出来阴晴的,有风家的家人过来了,端了水,给这个角儿净了面,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长得秀气,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吓得脸色青白的,看见列云枫在笑,有扑地跪下,一个劲儿地发抖。 列云枫看了看四周的人,各种诧异的奇怪的尴尬的表情,还有狄自恭有些抽搐的嘴角儿,笑得更暖:“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儿哭道:“小的叫宝儿,小王爷,求求你不要杀我啊……”他显然是吓坏了,哭得可怜。 列云枫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呢?你又没有杀人放火,如果你真的触犯了我朝律法,有权判你的又不是我。” 宝儿哭道:“小王爷,我,我,我不是……” 有个长髯的老者跑过来跪下道:“小王爷息怒,这个孩子第一次登台,所以有些慌,不会说话,冲撞了小王爷,请小王爷海涵。”这个人虽然跪着,说话却是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盯着列云枫看。 列云枫一搭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身上是有功夫的,他微微皱眉道:“你是谁?” 老者答道:“我,我是这个班子的班主,我姓庆,人们都管我叫庆六,这个宝儿是我徒弟,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让小王爷笑话了。” 列云枫微微嘲讽地道:“看来庆六爷是见过世面的了?不知道庆六爷这个班子叫什么?明儿我们府里有什么事情,也好去请庆六爷的班子。” 庆六似乎冷笑一声:“我们不过是草台班子,漂泊江湖,哪里登得上大雅之堂?” 列云枫冷笑一声:“那么庆六爷言下之意,风大人这里就是不雅之堂了嘛?” 他这么一断庆六的话,庆六倒是一愣,列云枫又笑道:“这个孩子道真的是太紧张了,方才那个河西后庭花唱得都走了音儿了,庆六爷实在应该多教训教训他才是。 ” 河西后庭花是曲牌名,不过方才宝儿唱得那段是叨叨令,是一个曲牌子,列云枫凭直觉,这个庆六绝对不是什么班主,他认识许多唱戏的人,也见过很多班主,班主不是庆六这个样子的,所以才不露声色地这么一问。 庆六方才让列云枫噎了一句,正在寻思着怎么回答,见列云枫转了话题,也跟着转了话题道:“小王爷教训的极是,我一定多多教训他,省得他给我们丢人现眼。” 列云枫又笑道:“听庆六爷的口音,好像是湘西人,湘西有个渚莲班,班主冷焰刀是个交往遍天下的人物,庆六爷应该也认识吧?” 庆六爷干笑了一声:“人家是高枝儿,我们这种草台班子怎么攀附得上,至于那位冷班主,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列云枫心中哼了一声,脸上却依旧笑道:“可是湘西从来就没有渚莲班,渚莲班的班主是叫冷焰刀,不过她姓栾,冷焰刀是她的绰号。” 庆六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起身就要动手,腹上却一片冰凉,原来一把雪亮的匕首早顶在他的小腹丹田处,庆六扎着手,瞪着眼睛,却真的不敢动,列云枫笑道“我虽然是不学无术,可是先下手为强这句话还是记在心上了,庆六爷要是自负武艺高超的话,可以赌一把,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匕首快!” 庆六的脸色不好看,那狄自恭的脸色也不好看,本来安排好好的一场戏,结果让列云枫给弄砸了,原本是等着逼兑着风正阳说出那些话来后,狄自恭就要抓人的,这个风正阳平时性情固执,不会转弯,常常对皇上直言而谏,丝毫不讲究技巧和方式,气得皇上几次都要杀了他,都是皇太后拦了下来,不许皇上因为一时之气而妄杀了直言诤臣,有两次还是当时的德妃娘娘效仿长孙皇后为魏征求情的方式,向皇上讨的人情,风正阳虽然知道这些,却认为列云惜是在收买人心,他才不买这个帐呢。所以风正阳这个样子,纵是有满腹的才学,也不怎么得皇上重用,堂堂一个前朝的状元郎,在翰林院一呆就是半辈子,只是负责做些编撰历书的事情,让风正阳觉得空有抱负却无用武之地,平时也就罢了,急了或者醉了时,风正阳忍不住就满口的牢骚了。 列云枫拍拍庆六的脸:“你还真的很见过世面嘛,知道审时度势,算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他说着点了庆六的穴道,庆六软软的瘫到了地上。狄自恭此时进退两难,如果动手,势必和列云枫翻脸,他没有得到过孟而修关于直接和列云枫交锋的指使,不敢贸然行动,如果不和列云枫翻脸的话,他就是无功而返了,回去了怎么向孟而修交代?他正犹豫着,戏班子里边有几个人飞身过去,要在列云枫的手里抢人,狄自恭心中大骂这些人愚不可及,这种情况之下,牺牲一个庆六,总比牺牲更多的人强。可是他现在又不能暗示,有不能阻拦,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因为本来是要抓风家父子的,风家父子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所以狄自恭带来这几个冒充戏子的人功夫虽然不错,也只是二流的伸手,要是对付平常的人,一个都能打倒十个,可是他们和列云枫一交手,哪里是列云枫的对手?列云枫一拳一个,拳拳到肉,随着嘭嘭地撞击声,一个个哎哟之后,都被点了穴道,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连哑穴都被封了。 狄自恭是个文人,耍个心计还是可以,这动手的事情他哪里能沾边儿?看情势不好,他也昏了头了,毕竟是做贼心虚,而且列云枫可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他趁着列云枫对付那几个人,竟然想下席溜走。 他刚走了三四步,列云枫的匕首就抵在了他的咽喉,狄自恭哏儿地一声,咽了一口口水,站在哪儿不敢动了,腿在发抖,口中却厉声道:“小王爷,狄自恭是朝廷命官,你不能对狄自恭用刑。”他的本意是要斥责列云枫,可是到了嘴边还是言必有衷。敖古杰已经死了,敖家的家人都在牢狱里边,狄自恭听孟而修说过敖古杰死得蹊跷,应该是列云枫下的手,所以他对能杀人的列云枫心怀恐惧,现在列云枫雪亮的匕首架在他的咽喉上,他焉能不害怕? 列云枫笑道:“狄大人明儿犯了王法,在大理司的堂上,也和主审官这么说,自古刑不上大夫吗?我看大人好像害怕得紧,是不是大人的书读多了,骨头反而读软了?”他的口气里边,满是讽刺和轻蔑。 狄自恭强自哼了一声道:“如果下官犯了王法,自有王法办我,可是你没有资格审问下官!”他竭力地让自己镇静,可是说话的语气还是颤抖的。 列云枫一笑:“这句话说得倒是像个朝廷命官的样子,放心,我虽然糊涂,那不至于糊涂到如此地步,我是没有资格审问狄大人,不过狄大人会不会不打自招,我就不知道了。”他说着笑吟吟的,忽然出手封了狄自恭的穴道,然后又点了狄自恭的笑穴。这笑穴被点,狄自恭张开大嘴,哈哈大笑。 转眼间的一场变故,让人目不暇接,又看见狄自恭大笑,开始人们还以为狄自恭是强自逞英雄,可是看看狄自恭的表情却是万分的痛苦,笑声越来越让人觉得恐怖了。 风正阳皱眉道:“你,小王爷,他这是做什么?”他虽然不懂武功,也看出来蹊跷,方才列云枫帮了他的忙,所以风正阳说话还是客气了很多。 列云枫抱拳笑道:“风大人,云枫实在冒昧,打扰了大人和令公子的雅兴,这位狄大人也是悔之不及,正在反省呢。” 那宝儿呆呆的看了半天,这会子明白是狄自恭他们被制伏了,忙哭着叩头道:“小王爷,小王爷,快救救我的师父、师兄们吧,这个恶人把他们抓走了,逼着我演这个东西,小的也知道这出戏不是好戏,可是我师父、师兄都在他们手上……” 列云枫道:“起来吧,孩子,这位狄大人会说实话的,先乖乖地站在一旁啊?”他对这个孩子说话的时候,和颜悦色的,特别亲切,那唱戏板子里边有三五个人本来是傻傻的站在一旁的,他们几个年纪也都不大,有操琴的,有司鼓,方才一出事儿,他们也都吓住了,现在也围了过来,抱着宝儿哭。 风正阳瞪着狄自恭喝道:“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去要挟别人,可惜你妄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皇上那么器重你,你食君之禄,却如此无行,你难道都不羞愧吗?”他的脸上带着怒气,在苛责狄自恭。 列云枫听得好笑,这个狄自恭要是知道礼义廉耻,还能如此行事吗?于是笑道:“风大人,这位狄大人只怕早把这些道理还给圣人了,骂人不疼,起誓不灵,你和他说这些也是白说,道理是要讲给知人的,他不是小人得志了好多年吗,还是让他意气风发的笑吧!” 狄自恭还在笑,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抽搐,痛苦了,笑声那么恐怖,神色变得狰狞,笑得让人发毛。 风雅文施礼道:“小王爷,多谢小王爷不计嫌隙,肯仗义相助,雅文替家父谢过小王爷。” 列云枫笑道:“雅文兄这话说得远了,家父和令尊一殿成臣,虽来往不深,总有同僚之谊,哪里来的嫌隙?不过小弟既然来了,总是要向雅文兄讨教讨教的。” 风雅文有些纳罕:“小王爷向雅文讨教什么?” 列云枫笑道:“今天的盛事,都让我们这些无趣的人搅了,实在是大煞风景,小弟久闻雅文兄是高才雅趣,文中翘楚,雅文兄今天不是要以文会友吗?” 风雅文点头道:“是,本来是要对联赌酒的。” 列云枫笑道:“我这个人胆小才薄,须是有几杯酒入腹,才有些才情胆量。”他别有意味的笑着看看狄自恭,这刻的狄自恭已经笑得和哭差不多了。 风雅文见列云枫不去理睬狄自恭,反而要和自己对联,也情知列云枫实在折腾这个狄自恭,可是他奇怪列云枫怎么会如此沉的住气? 风正阳本来是讨厌死了狄自恭的,现在看他笑得可怜,一种同情有油然而生了:“小王爷,他虽然……” 列云枫拦住他,微笑道:“风大人,悲悯之心和妇人之仁是不同的,如果是个人恩怨,我这么做的确是过分了些,可是方才他明明想陷大人于不义,还带来江湖中人来,凭他这样猥琐怯懦的人,如何能如此行事?大人不想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他们的目的何在?” 风正阳听他说得有道理,不由叹了一口气,他这个人虽然是死拗的脾气,常常眼生于头,看人不起,可是对于真心佩服的人,却是五体投地的佩服,从来不会倚老卖老的。现在的风正阳,已然对列云枫有了改观,听了列云枫的话,居然也不生气,反而频频点头。便招呼家人上茶摆酒。 列云枫抱拳道:“风大人不必客气,雅文兄,请吧!” 风雅文的心思哪里在这儿,他最关心的是狄自恭此行的目的,见列云枫问了,勉强收了收心神,信口出了个上联道:“老柏凝寒坚晚岁,”他也不知道列云枫的才情如何,不愿意出得太深了,让列云枫难堪,所以便出了个浅显的联。 列云枫笑道:“新愁添恨黯明眸。”他回答得倒是极快,连思索都没有思索。 风雅文微谔:“冰封山水寒气重,” 他出了一联,还是平平的,耳边仍旧是狄自恭恐怖痛苦的笑声。 列云枫自然知道他的用意:“酒醉乾坤豪情多。 ” 风雅文的心不由一动,道:“小王爷的胸襟果然是与众不同的,才思敏捷,别有一番气魄。”他说这话都是出自肺腑的,风雅文虽然极富才情,却不是以才傲物的人,平日里也特别平易近人。 列云枫看看狄自恭,大约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于是笑道:“雅文兄如此谬赞,小弟怎么敢当?如果雅文兄真的不嫌弃小弟粗鄙,请继续赐教。” 风雅文也一笑:“几层楼,独撑东面峰,统近水遥山,供张画谱,聚葱岭雪,散白河烟,烘丹景霞,染青衣雾。时而诗人吊古,时而猛士筹边。最可怜花芯飘零,早埋了春闺宝镜,枇杷寂寞,空留著绿野香坟。对此茫茫,百感交集。笑憨蝴蝶,总贪送醉梦乡中。试从绝顶高呼:问问问,这半江月谁家之物?” 他也看出来狄自恭是无法支持了,心中佩服列云枫的方法,一个指头也没有碰狄自恭,却能让狄自恭生不如死,一时高兴,便出了一个长联。 风正阳咳了一声:“文儿,这种浮浅艳词,你也好意思说出来?小王爷,犬儿一时胡诌,小王爷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列云枫心中大笑,心道谁说这个风老头不识时务,不过是看对不对他的心思,他是怕自己对不上来而尴尬,才给自己台阶下的,其实列云枫对于诗词之类,只是一时来了兴致,偶尔为之,这个风雅文曾经让他吃了好多的苦头,听风雅文出了个长联来,一时动了童心,要和风雅文比试比试,笑道:“雅文兄真的是锦心绣口、才思敏捷,小弟就勉强为之,希望大人和雅文兄不要笑我。”他略沉吟了一下道“半阕词,孤望南窗月,惜生离死别,裁幅素笺,啼巫峡猿,断蓬山路,乱丁香结,落胭脂泪。徒然明媚绝代,徒然幽谷风华。堪叹息星移斗转,需悟得秋色寒蝉,丹枫寥落,虚妄那红颜艳骨。弃他惶惶,感慨万千。恨杀鸳鸯,曾妒忌尘凡世里。莫向残日太息:休,休,休,那满庭芳哪世而枯?” 要是细细讲求,列云枫对的这个联不算极工,只是他对的如此之快,复又过耳不忘,对方才风雅文出的那联居然是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还是难得,下边那些秀才们虽然都跃跃欲试的,只是碍着列云枫在这儿,谁也不敢妄动,现在听列云枫对了这个长联,都纷纷喝彩。有些人是出自真心,有些人完全是附和而已。 狄自恭实在是无法再坚持了,笑得脸上肌肉酸痛,感觉都要肠穿肚烂了,一边笑一边呼救道:“小王爷,我说,我招了……”他的笑声带着惨烈的哭腔。 列云枫慢慢的走过去,轻轻一点,解了狄自恭的笑穴:“好汉是从来都不吃眼前亏的,狄大人读那么多书,这句俗话怎么就不知道?” 狄自恭身子一软,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小王爷,下官也是受人指使啊,下官不是主犯,下官……” 列云枫脸色一凛,变得寒如冰霜:“狄自恭,我看你还是没有笑够,谁有功夫听你闲扯,你要是再说这么无关痛痒的话,今天只怕有位笑死的大人了。”列云枫长得玉面星眸,俊美秀挺,可是这一沉下了脸,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列云枫笑的时候,严肃的时候少,所以一扳起脸来,狄自恭忙的叩头。 狄自恭带着哭腔,叩头如似鸡啄米般:“小王爷,是郡王吩咐下官的,他要杀了风正阳,小王爷也是知道的,我们郡王要想杀人,从来都是借别人的刀的,所以才趁着今天他们的这场聚会,安排了这场事儿。那个戏班子里的班主和几位主角我们都抓住了,藏在城东的那座废庙的供桌下边,那下边有个暗道的。我们用他们要挟这几个小的演这出戏。” 列云枫笑道:“既然你打算激怒了风大人,让他说出一些大不敬的话来,何必演这个?难道这个戏比别的更有趣吗?” 狄自恭磕头道:“郡王说这是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之计,这出戏我们郡王都排演了好几天了,不但在这里演,而且,而且在凤凰茶楼里边,还有城内最热闹的花枝街口也演着呢。” 列云枫一愣:“花枝巷?”他心中奇怪,花枝巷是经由他们王府的必经之地,好好的在哪里演什么戏?是要演给谁看的? 狄自恭道:“我们郡王打听到,今天靖边王会回来的,本来按着路程还要一些时日的,但是靖边王和王妃带着一队亲兵绕着小路提前回来了。郡王嫌小王爷屡屡坏他的事情,所以就安排了这场戏,靖边王每次回来不都喜欢先去凤凰茶楼买几样点心然后再回家吗?所以就算他在凤凰茶楼看不见这场戏,也会在花枝巷看到的……” 列云枫吃了一惊,脸上的神色一变,父亲居然提前回来了,自己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么这场戏父亲自然是看到了,家里边还住着澹台玄师徒父女呢,父亲不是应该还有二十几天才回来吗,现在回来,让他措手不及。 风正阳看列云枫的脸色变了,忙道:“小王爷不用怕,我去见王爷,老夫看小王爷如此为人行事,一定是被冤枉了的……” 列云枫忙笑道:“多谢风大人,不过家父不是偏听偏信之人,本来想和雅文兄秉烛欢谈的,既然家父要回来,云枫去准备迎接了,这个狄大人和相干人等,就麻烦风大人送到齐大人哪里。” 列云枫面上笑着,心中却万分焦急,匆匆和风家父子寒暄了几句,一刻也不再停留,忙忙地回府去了。 迷坠云雾也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黯夜妖灵——今日和兄弟们说: 因为想让枫儿和龙川的文精彩些,才不负兄弟们的久盼,今天没有写他们,明天一定写,而且想听听兄弟们的看法和意见,你们的分析,是我写下去的灵感和动力,这篇文,其实是我们大家写的。 感动中~~~ 马停下来的时候,敬敏公主娇喘吁吁,一张芙蓉粉面,泛着桃花怒放时绚烂的嫣红,自从上次被林瑜打了以后,敬敏公主做梦都想着报仇,不然她怎么咽下这口气?这件事是不能惊动父皇的,父皇一定不会答应她的要求,而且又不能去找列云枫商量,以前敬敏公主想对付谁的时候,都是向列云枫讨主意的。敬敏公主这些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想得一个头两个大,论武功自己是打不过他的,要是摆摆公主的架子,好像有太小家子气了,会让人瞧不起,敬敏公主心中特别的郁闷,她又想报仇又不愿意让人看不起。 不过无论用什么办法报仇,首先得出得宫去才是啊,正好前两天有一匹吐蕃进贡的血汗烈马,已经让宫里边的侍卫训练得差不多了,敬敏公主说要试马,侍卫们千求万告地劝,说这马才训练几日,怕万一发了脾气,还是很难驯服的,敬敏公主哪里会听,骑上就跑,一边跑一边还拼命地用鞭子打马,那马本来就是脾气暴烈的,吃了几鞭子后,越性疯跑起来,吓得太监侍卫们在后边追,他们哪里追得上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终于让敬敏公主和贝小熙甩在后边了。 敬敏公主不认得贝小熙,贝小熙也不认得她,他们两个骑着马跑了一段,敬敏公主的肚子叫了起来,她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些东西了,就回头对贝小熙道:“喂,我饿了,传膳。”她说了句传膳,自己暗笑,怎么把宫里的话带出来了?她在外边只吃过一次饭,是列云枫带她去的,点了好多好吃又好看的菜,不过她记得好像在外边吃饭是要钱的,她这次好不容易抓个机会出来,哪里想得到要在身上带些钱。想到这儿,又饥肠辘辘的,就满眼期待地盯着贝小熙。 贝小熙从寒汐露的魔掌下边逃了出来,仍是憋着一肚子气的,暗恨自己怎么这样窝囊,如果不是雪暗地里帮忙,只怕他现在丢人丢大了,此时看见敬敏公主颐指气使地命令他,又直直地看着他,更是不快了,哼了一声:“你饿了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是你的饭桶!” 敬敏公主本来以为贝小熙不会拒绝呢,现在冷冰冰地顶她一句,不由得噘嘴道:“你怎么能比我家的饭桶,我家的饭桶是金子的,比你值钱多了。”她说着,肚子又咕噜一声。 贝小熙白她一眼:“你还真能吹牛,金子做的?是不是连你家的马桶都是金子做的?” 敬敏公主气贝小熙说得如此粗俗,恨恨地道:“真是少见多怪,我家的那个兽子不但是金子做的,还镶嵌着玛瑙和翠玉呢。” 贝小熙大笑起来,哪里肯信一个马桶会有如此金贵?他只听说过汉朝宫廷用玉制成“虎子”,由皇帝的侍从拿着,以备皇上随时方便。这种“虎子”,就是后世称作便器、便壶的专门用具,也是马桶的前身。据说这种“虎子”也是受高祖刘邦以儒生之冠当溺器而受到启发才发明出来的。可是到了唐朝皇帝坐龙庭时,只因他家先人中有叫“李虎”的,便将这大不敬的名词改为“兽子”或“马子”,不过民间就老老实实的称为马桶和尿盆。他哪里会想到坐在前边这个娇纵的小丫头会是公主啊?自然也不肯信她说的话。 敬敏公主让贝小熙笑得满脸涨红了,怒道:“你不信?” 贝小熙笑得更厉害了,道:“既然你们家的东西都是金的,你怎么不是金的,如果你也变成金的了,不也不用食人间烟火了吗?” 敬敏公主一肘撞回去:“滚下去!”他们离得这么近,敬敏公主以为可以狠狠的撞上贝小熙呢,谁知道贝小熙的手钳子一样捏到她肘上的麻穴上,敬敏公主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都酥了,又麻又痛,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流泪,敬敏公主更是委屈,索性大哭起来:“你是混蛋,竟敢欺负我~~呜呜~~我都要饿死了~~好歹我方才也帮过你啊,你居然是知恩不报的混蛋~~” 看她一哭,贝小熙不笑了,和大多数的男孩子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遇见女孩子一哭,就慌了手脚了。忙道:“好了好了,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前边就是家酒楼,我们去哪里吃好不好。” 敬敏公主听他说请吃饭,才破涕为笑:“既然是你请我,菜可是我来要的。” 贝小熙道:“你要什么我不管,可是不许浪费,你要的你自己负责吃掉。” 敬敏公主犹自生着气,跟着贝小熙下了马,贝小熙把马拴到了酒楼前边的木桩上,然后带着敬敏公主进来,这家酒楼的生意还是不错的,里边好多人在吃饭喝酒呢。见他们进来,一个伙计忙笑着跑过来,用抹布麻利地擦了擦桌子:“两位客官,要点儿什么菜,什么酒?” 敬敏公主看着这桌椅有些陈旧了,不由得皱皱眉头,自己掏了一方手帕来铺了上去,开口道:“你们这个酒楼地方又小,桌椅又旧,不知道做出来的菜能不能吃?” 伙计咽了一下吐沫,好好看了看敬敏公主,依旧陪着笑道:“小店虽然不大,大约客官点的东西还是勉强做得出来的,不知道客官要吃些什么?”他已经是很客气了,开门做生意的,自然知道和气生财这个道理。 贝小熙坐在敬敏公主的对面,听她这么说话,就瞪了她一眼,道:“伙计,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这个小丫头已经饿疯了,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敬敏公主本来想发发脾气,不过肚子是真的饿得咕咕叫了,只好先忍了下来,道:“我是饿了啊,做些省事儿的吧,菜呢,我要红烧鹿唇,驼峰玉笔,芙蓉燕窝,黄羊凫甫,红焖鹿筋 ,白汁裙边,花篮鲑鱼,香酥鸭子,绣球干贝,再来点清淡的,恩,山珍刺龙芽 莲蓬豆腐,还有来一碗清汤牡丹银耳,一碗豆苗三丝汤 ,还有点心,恩,我要,桂花方脯,重阳糕、荷叶卷,水晶蜜糕,酒呢,不用太烈的,我~~”她忽然不说了,因为本来记菜品的伙计有些怒意地看着她,连贝小熙也充满了怒意的看着她,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伙计微怒道:“客官,如果您捧小店的场,来这儿吃饭,小店万分欢迎,如果您是故意捣乱,要拆小店的招牌,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这个不欢迎你。” 敬敏公主哪里让人如此顶撞过,不由拍案而起:“放肆!你这个狗奴才,居然和我这么说话?拆你们的招牌,你们还不配让我动手呢?姑奶奶我每次吃饭要一百零八道菜,知道你们这里和狗窝似的,也做不出来什么,才点了几样而已,你们这些奴才不知道感恩戴德,反而出言不逊,真是找死!”敬敏公主气急了,连珠炮一样骂起来。 她这一叫,引得所有的人都看过来,贝小熙是拦也拦不住的,气得他一把抓住了敬敏公主的衣袖,拽着她往外就走,他实在是跟着她丢不起这个人。敬敏公主哪里肯走,用力挣脱,贝小熙也顾不了许多,一轮一扛,把敬敏公主像扛包裹一样扛到肩上了,见敬敏公主还在挣扎,贝小熙怒道:“你再不老实,我打你屁股!” 敬敏公主一听这句话,立刻就老实了,不由得又想起可恨的林瑜来,红着脸被贝小熙扛了出去,又摔到了马上,敬敏公主的眼泪稀里哗啦的掉:“人家就是想吃点东西吗,又招谁惹谁了?干吗一个个这么凶,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呜呜~~”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贝小熙也上了马,哼了一声道:“吃东西?有你那么点菜的吗?你以为这个酒楼是皇帝的御膳房啊,你点人家做不出来的菜,不扁你一顿已经是人家厚道了,还有脸哭?我就奇怪了,明明是你饿了,干什么还在捣蛋?你这么胡搅蛮缠的,就有的吃了?” 敬敏公主呆了一呆,声音弱了下来:“我怎么知道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做不出来?可是,可是,哥哥,我真的要饿死了。”她说着眼泪又如雨般坠落。” 贝小熙无可奈何地道:“碰上你算我倒霉,好了好了,我带你去吃东西,不过你要听我的,不许你再点菜了。”他扶着敬敏公主坐好了,然后一路走着,转过一条大街时,贝小熙吸吸鼻子,他闻到了汤面的味道,应该是家路边摊的汤面。 果然走了不远,真的有处小摊儿,卖的就是汤面,摊上没有吃客,看样子主人也打算要收摊了。 贝小熙的心情好了些,笑道:“你的命还算不错,可以吃到好东西了。” 敬敏公主望着热气腾腾的面摊,有些奇怪的道:“这个是什么?” 贝小熙笑道:“你别问了,一会儿包管你吃地高兴。”他平时是最喜欢吃汤面的,尤其是鸡骨汤面,喜欢汤里边藏着的那股鲜美。他下了马,敬敏公主也跟着,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边,敬敏公主看这里的摆设更是简陋的,心中就老大不乐意了,可是现在也是无可奈何了,只好入乡随俗的坐了,小嘴儿却撅起来。 摆摊的是对中年的夫妻,看样子倒是干净利落的,只是不免太利落了些,眼睛骨碌碌地乱转,脸上堆着笑意,贝小熙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两眼,那对夫妻似乎没有怎么在意他们两个,贝小熙要了两碗鸡骨汤面,卖面的女人切面、浇汤,一会儿功夫就端了上来,然后有端了一盏气死风灯来给他们照明。 碗是干干净净的,面是晶莹剔透的,汤是清澈浓香的,上边陪着细如发丝的香芫、干笋,还有草菇,腐干,几片薄薄的鸡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美味,充满了诱惑。 贝小熙悄悄地用银针试了试汤面,没有什么不妥,才放心的吃了起来。贝小熙吃汤面的时候,永远是一副享受的表情,好像天下所有的美食都不及这碗汤面似的,方才的不愉快也一扫而光了。贝小熙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口中的美味。 敬敏公主看贝小熙大快朵颐的样子,自己实在是饿得有些虚脱了,也得勉勉强强地拿起筷子,像咽毒药一样,夹了一箸面往嘴里送,入口的浓香和爽滑让敬敏公主瞪起来眼睛,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吃?她感觉到了好吃,有腹饥难忍,就顾不得礼仪姿态了,也和贝小熙一样,吃得酣畅淋漓的。 转眼功夫,一碗汤面见了底儿,敬敏公主是连汤都喝了的,感觉意犹未尽,还想站起来再要一碗,可是她发觉自己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心中大急,再看贝小熙,也是一脸的诧异,也呆呆坐在那儿不动了。 卖汤面的夫妻笑着走过来,那男的笑道:“怎么样?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很不错啊?” 贝小熙怒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暗算我们?”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这对夫妻是谁,自己平时虽然喜欢和人打架,可是都是些年轻的人,除了师父澹台玄,他是懒得和上了年纪的人打交道的。 卖汤面的男人笑道:“贝小熙,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打架都会被你师父痛责吗?” 贝小熙怒道:“关你什么事儿?” 卖汤面的男人笑得更亲切了,道:“你知道为什么你师父从来不交你玄天宗的真正功夫,只用杂家的剑法来糊弄你吗?” 贝小熙有些错谔,在外边和人切磋打架被师父责罚,他是从来都不多想的,可是师父从来都传授他玄天宗真正的功夫,只是教给他剑法,他们玄天宗的藏书阁里边,藏着很多失传很久的剑法,这些剑法贝小熙也不是全练过,他只捡自己喜欢的练,澹台玄也不帮他选择,也不阻止他不许练哪家的剑法,有时候也和他拆招,好像那些剑法澹台玄都烂熟于心似的。他心中也曾经有过疑惑,为什么师父不教他玄天宗真正的功夫,他问过一次,当时澹台玄的回答是他练这些剑法是为将来学习玄天宗的功夫做基础的,现在时机未到,贝小熙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师父的话,反正他也喜欢用剑,依旧安心的练他的杂家剑法。今天好端端地被人下了药,还提到这个问题,贝小熙心中也疑惑起来了。 卖汤面的男人笑道:“你知道我的毒是怎么下的嘛?” 贝小熙摇头,他已经用银针试过,怎么还会中毒? 卖汤面的男人笑道:“这面汤里边我加了一味丁香扣,本来丁香扣是无毒的,只是一味罕有香料,不过在这灯里边我有加了些梦甜香,梦甜香也是无毒的,可是这两种东西的气味混到了一起后,可以让人下身麻痹,无法动弹,要经过两个时辰才能缓解的。” 敬敏公主喝道:“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暗中下毒,这么卑鄙的事情,你还觉得很得意?要不要脸啊,你?” 卖汤面的女人有些嫌恶地道:“这个小丫头也是玄天宗的嘛?” 贝小熙摇头:“她不是玄天宗的……” 卖汤面的男人做了一个杀的手势,那个女人微笑着道:“小丫头,是你的命不济,不过早死早托生,没准你下辈子可以脱胎到皇宫里边,当个风风光光的公主呢!” 她说着就拿出一弯银色的寒光,就是一弯银色的寒光,照得人的眼睛都无法睁开了,她的脸上笑得是那么美丽柔和,好像一轮满月的光。 贝小熙和敬敏公主都吓了一跳,贝小熙急道:“不能杀她~” 那个女人笑道:“你又不认识她,杀了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贝小熙愣了一下道:“她虽然不是玄天宗的,却是我的……老婆。”他本来是要说妹妹的,可是看样子这两个人是知道他的情况,他连自己的真正姓名都搞不清楚,哪里会有什么妹妹呢?看样子这对夫妻都是心狠手辣的人,好像对自己特别感兴趣,如果这个小丫头和自己没有关系,只怕要遭遇毒手了,所以贝小熙一急,就脱口而出了。 敬敏公主听了,差点没气得昏了过去。 那个女人笑得很开心,想说话的时候,脸色一变,她感觉到了一个人的气息,这个人应该就潜伏在四周。她脸色一变,她的丈夫脸色也变了,也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他们夫妻对望一眼,眼底交汇了一下,那个人现在还不出手,自然还是不想要他们夫妻的命,他们夫妻曾经落地这个人的手上,这个人没有杀他们,他们夫妻也答应过,只要再遇到这个人,都会退避三舍的,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携手并肩,跃墙而逃。 他们这样忽然的走了,贝小熙和敬敏公主更是一头雾水,贝小熙的功夫比敬敏公主高了好多,也隐隐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然后身上好像被一股指风弹道,有丝丝的一点痛意,腿上反而不麻了,应该是那个暗藏着的人给他们解了毒。 贝小熙用最快的速度转身,只看见一条淡淡的背影,飘然就不见了,这个背影纤巧窈窕,应该是个女人。 敬敏公主也解了毒,她方才心中就暗道自己明明是个公主,为什么不用公主的势力来报仇?和这些江湖草莽讲什么道义?谁敢瞧不起她,就是犯了大不敬的罪过。于是她站起来,满面0怒容地道:“混帐东西,你们玄天宗就没有一个好人,你居然敢占我的便宜,真是自己找死,有胆子你,你等着,我会回来找你算帐的。”她气到要疯了,不过也知道自己对付不了这个人,于是跃身上马,跑回皇宫去搬兵报仇。 贝小熙哪里会把敬敏公主的话放在心上?他本来是想找到澹台梦再一起去靖边王府找师父的,不过今天遇到这样的怪事儿,他心中特别着急,师父应该是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为了快快解开心中的疑惑,贝小熙也管不了澹台梦了,纵身而驰,按照师父信中说过的地址寻着王府而去。 红鸾紫凤效于飞 列云枫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就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了。因为大门前边站着的不是家丁,而是精神矍铄的兵卒,一个个年轻而挺拔,都像一杆枪一样,站得笔直。列云枫看见在门口度来度去的章岳路,他是靖边王的贴身侍卫,章岳路的腰上佩戴着弯刀,白皙的脸上,浓眉朗目,很有英气。 列云枫看这样子,就知道自己是来晚了一步,父亲和母亲他们已经回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是在这前门进去还是绕到后门去,如果父亲发下话来,未必就轻易让他进的,现在街上那么多人,要是被罚在府门外跪着,该多难看?列云枫心虚地探了探头,心中暗想如果去了后门,万一父亲派人在哪里守着,自己的麻烦就更大了。 列云枫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直接奔着府门过去,向章岳路笑道:“好长时间没见了,章大哥还是这样玉树临风的,难道打仗会让人越打越年轻嘛?” 章岳路见是他,笑了道:“小王爷终于回来了?不过小王爷这次怎么这样聪明,没有去后门呢?” 列云枫听他话里有话的,问道:“如果去了后门,会~怎么样?” 章岳路没有回答,笑道:“你想知道的话,不妨现在去看看。” 列云枫也知道他是不会说的,章岳路只听父亲一个人的命令,简直是父亲的死士,别说是自己了,就是沐紫珊和岑依露,他也一样不买帐的。不过听章岳路的话音儿,自己不走后门就是对了。 章岳路还是笑道:“王爷说了,他现在没有时间见你,要是你回来了,先去书房跪着等吧。” 一听是要他去书房,还跪着等,列云枫的心就一沉,暗道完了,完了,孟而修安排的那场戏,父亲一定是看到了,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他心中再怎么样的惶然,脚步还是得挪动的,路上遇见了家人丫鬟们,列云枫都觉得他们是肃然地望着他,然后打个招呼就走了,列云枫的心就更凉了,看样子父亲一定是发过脾气了,而且还是大发雷霆那种。 列云枫连弯儿都没敢拐,径直到了书房,里边的冻石鼎里边点着檀香,檀香的味道有些幽古,这个书房里边迷漫着檀香味道,列云枫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味道,他就是感觉檀香的味道是朽腐而陈旧,他也不喜欢茉莉和百合的香气,那种浓淡暖冷的香气,他都不喜欢。 书房,水一样沉寂,所有的风暴都应该在这片平静沉寂之中,列云枫叹了口气,就在地中心跪了下去,地僵冷而坚硬,从他的膝盖上慢慢渗透了全身。 列云枫跪在那儿,心中在想不知道父亲是单单为了看到的那场戏生气,还是已经知道别的事情了,如果那场戏被看到了,以列龙川的脾气一定会去了解别的事情,不知道列龙川会去问谁,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本来以为再有个十天半月的就搞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时候列龙川也回京了,很多事情都可以不留痕迹,不成想父亲提前了这么多天回家来。那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究竟要怎么跟父亲交代? 可惜无论怎么说,挨打总是免不了的了,列云枫已经感觉臀上隐隐作痛了。他觉得今天固定是在劫难逃,于是先吃了好几粒活血化淤的药丸,心中还安慰自己说这也算是未雨绸缪吧,反正这药得吃下去一些时辰才能见效的。现在吃下去了,待会儿就能发挥作用了,不然等到挨了打再吃,要等好一阵子才能管用呢。 书房的窗子向南,阳光投射进来,这个时辰应该是过了晌午了,列云枫早晨还没有吃饭呢,现在有些感到饥饿了,外边依然静悄悄,连个脚步声也没有。不知道澹台玄现在怎么样了,萧玉轩、林瑜和澹台盈会不会被列龙川看见,澹台玄现在应该还在沉睡呢,不能乱动地方,不然会有气血逆行的危险。他心中胡思乱想着,终于听见脚步声了。 是三个人的脚步声,不用去看,列云枫就知道是列龙川夫妇三人,他本来沉着的心更加难以平静了。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如果是让家人小厮们来掌板子,打得还会轻些,如果是列龙川亲自来执行的话,最轻也得要在床上躺好几天了。 沐紫珊的笑声先传了进来:“依依,我们的儿子是越来越出息了,比起他爹爹当年来,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笑声还是和以前一样,爽朗悦耳,透着几分女儿家难得的英气。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靖边王列龙川,后边跟着沐紫珊和岑依露。列龙川穿着一身白色绸衫,就是家居的便服而已,却是带着百步的威风,有些人就算戴上皇冠也不像太子,有的人就算是布衣麻裳仍旧神威英猛。 列龙川就是那种骨子里边带着豪气的男人,已经年过四旬,还是俊伟挺拔,英气逼人,面如冠玉,三绺长髯,剑眉如墨,虎目含威,想当年必是浊世佳公子、翩翩美少年,只是多年的征战,已经消磨尽了列龙川当年的那种玉树临风的倜傥,眉宇间多了兵戈铁马的苍冷,还有一诺千金的丈夫气。 沐紫珊和岑依露都是难得的美人,只是沐紫珊的的美如长风千里,风起云涌,那是大气的磅礴的一种美丽,让人可以停止呼吸,她的美原本不属于女儿家,她的美丽带着阳刚和飒爽。同样是跃马横枪的巾帼英雄,岑依露的美和沐紫珊截然相反,如果沐紫珊的美丽像阳光一样,不可以直视,那么岑依露的美就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无论是他乡游子、异国羁客,还是深闺淑女,风尘闺秀,都有无法拒绝无法释怀的仰慕和浅浅的眷恋。岑依露是宁静幽清,带着大家女子的那种从容和淡定。 沐紫珊和岑依露常常伴在列龙川左右,就算列龙川不在,她们也几乎是形影不离。 看见列云枫跪在那儿,沐紫珊笑道:“枫儿,你不去前边吃饭,跑到这儿面什么壁啊?” 列云枫叩头道:“枫儿叩见父亲、母亲,枫儿不知道父母大人提前回来,没有出城迎接,望父母大人赎罪。”他叩头的时候,偷偷地看着列龙川,奇怪的是,列龙川的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种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列龙川生了气,都是面沉似水,冷若冰霜,难道是自己多疑?难道列龙川没有看到孟而修准备的那场好戏? 列龙川的笑容淡淡,长途跋涉的疲倦藏在笑容的后面,他没有大怒,也没有让列云枫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顺手翻了翻书案上的书:“你姐姐可好?” 列云枫道:“还好。”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好地不问他的事儿,怎么到问起列云惜来了? 列龙川淡然的恩了一声,却不再说话了,翻着《孟子》,沐紫珊和岑依露都坐在一旁,沐紫珊还是带着笑容,岑依露微微埋怨的眼神望了列云枫一眼,带着怜惜、爱和气恼。 列龙川又道:“这本书讲的什么?”他晃了晃那本《孟子》问道。 列云枫不假思索地道:“仁义。孟子重仁,孟子认为人性本善,还认为人性有‘四端’既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他是越答心里越没底,他平时虽然总是笑言父亲输于书卷,那是列龙川不怎么喜欢读这些圣贤之书,但是对于奇文怪谈、稗官野史、兵书战策之类的东西,还是常常翻阅的,不过列龙川并不想让儿子接触这些,所有列龙川常看的书并不在这个书房里边。 列龙川还是淡然的道:“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他说着抬起眼来,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列云枫答道:“他是说,天子如果不推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社稷江山;诸侯如果不行仁义,便保不住他的封地权力;卿、大夫不行仁义,便保不住他的先祖嗣庙;黎民百姓不重仁德,便保不住自己的颜面,还可能祸及性命。”他答道这里,心中便开始明白了,语气也渐弱了。父亲是怪他行事太过张扬随意,有失仁德体统。只是他做事多半是随性而为,不喜欢太多的束缚和规矩,只要结果如愿,过程可以忽略。他这么做一般是性格使然,自然也有他的一番道理的,只是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听他的辩解。 沐紫珊笑道:“王爷,我就说枫儿是聪明的,用不了你拐多少弯儿,他就会明白。” 列龙川冷笑了一声道:“他要是真的聪明,早就该明白了,还用我去费力的教导吗?” 沐紫珊笑道:“就算枫儿是绝顶聪明,终究还是你的儿子,他见了你,怕都来不及,哪里还能聪明得起来?幸亏你是常年在外,要是总在他身边,怕一个好好的孩子都让你吓傻了。” 列龙川道:“他还会知道害怕?我看他的胆子大得很,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他说着森然的望了列云枫一眼,列云枫就觉得一股寒意从头流到了脚,浑身冰凉。 岑依露叹了口气,柔声道:“王爷,走了这么远的路,还不累吗?枫儿任性胡闹,也不是一天两的了,要是道理能讲的通的话,哪里还有这么多事儿,还和他费什么唇舌,快点家法侍侯算了。”她的声音是那么柔婉,好像在谈论春花秋月一般,连脸上都带着淡淡的恬静。 沐紫珊好笑地道:“依依,你还是不是他亲娘啊,王爷还没开口呢,你到急着打他了?可怜枫儿在家里头,什么事儿都得他亲自去办,年纪轻轻,支撑这么大一个家,别人家这么大的孩子,那个不是胡天海地的泡在蜜罐子里头养?就是我们家的枫儿,担着千斤重的担子,好容易盼着我们回来了,不说叙叙离别之情,倒先来个三堂会审?” 岑依露叹道:“姐姐哪里知道,我就是想快些叙叙离别之情,才让王爷快些动手,打过了就算了,这么悬着,我们不急,枫儿也急,难道为了离别之情,还废了王爷的家法不成?” 沐紫珊想了想道:“恩,你的话也有道理,王爷,还是快打吧,打完了,我们娘几个好叙叙,这么长时间没见,枫儿都瘦了好多,而且枫儿十八岁的生日快到了,正好我们也回来了,大家难得团聚,十八岁可是个大孩子了,我们家的惜儿又蒙皇上恩宠,晋为皇后,这个生日应该喜乐些,就是不知道枫儿想怎么过?” 岑依露摇头道:“枫儿现在提心吊胆,哪里有那个闲心想什么生日啊?如果今天王爷苛责过重,只怕枫儿要在床上过生日了,知道这样,我们不如等枫儿的生日过了再回来,到时候也好由着王爷的性儿,反正儿子是你的,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沐紫珊也叹了口气道:“我们哪里着急,还不是王爷自己着急,算着枫儿的生日,硬是要在枫儿生日前赶出来?其实一个小孩子,过不过生日又什么要紧的?不能以家废国,不能因情废法,王爷要杀要打,还是快些,厨房里边还在等着准备晚宴呢。” 听着妻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列龙川心中明镜一样,哪一回她们不是玩这个把戏,一句一句的,都在为列云枫撤他的火呢。想到这儿,列龙川的脸上就带出几分不悦来。 沐紫珊看了出来,不动声色地笑道:“王爷年纪是越来越大了,心肠却是越来越软了,记得前两年的时候,王爷夸风大人的公子才华出众,写得好诗。当时王爷就说,这人生本来有四件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春雨,他乡遇故知,见识了风公子的才华后,就增添一项生子喜才俊了,枫儿不就是接了一句说,这五件事也不是很畅快的,不如再加上如厕夜读诗吧,生子喜才俊,如厕夜读诗,凑足了人生的六件喜事,那才俊的诗要如厕时候读,才别有味道。结果王爷为了枫儿这么一句玩笑话,就打了枫儿几十板子。现在枫儿惹了这么多事儿,王爷却不动声色了。” 岑依露叹道:“王爷不动声色,也不是老了,是怜惜我们列家人丁单薄,只剩下这么一个孽障,也是王爷平时太纵容他了,宠之既害之,圣人都说,娶悍妇不如无妻,养劣子不如绝嗣,无论怎么说,论枫儿犯的错儿,一顿家法也不算冤枉了他。” 沐紫珊笑道:“娶悍妇不如无妻,养劣子不如绝嗣?这是哪个圣人说过?我怎么不知道?” 岑依露长叹了一声道:“你不知道这个,是因为读的书有限,可是究竟是哪位圣人说过,我也是不知道的,孔圣人也好,孟亚圣也罢,看看他们满嘴里的仁义道德,大约这样的事情未必做的出来,这样的话却是说得出来,不过是个意思,就算是圣人说的吧,再混帐的话,出自圣人的口,就是个道理,你不明白是你糊涂,圣人从来是不糊涂。” 沐紫珊笑道:“说得也是,什么恻隐心、羞恶心、辞让心、是非心,一个人哪里来的那么多心,多心之人,又岂能坦坦荡荡?其实那些书上的话,也未必都是圣人说的,圣人要是那么爱嚼舌,还是什么圣人啊?” 她们一唱一和说得挺默契的,列龙川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了,不过心中的怒火却冷却了不少,妻子们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几分。 列云枫看看列龙川的脸色,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道:“父王,枫儿知道错了,父王要是生气,就责打枫儿好了,枫儿愿意受罚。”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哽咽咽的,俊气的小模样又委屈,又可怜,眼睛里边开始闪动晶莹的泪花。 列龙川冷笑道:“那么你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儿啊?朝廷的王法虽厉,还不杀无罪之人呢。我要是不问个明白清楚了就妄加捶笞,你自然心里不服的。说吧,你都做错了什么?” 终于看到列龙川发怒,列云枫的心倒是定了下来,只要知道父亲是为什么生气,他应付起来才有个脉络把寻的,兵书上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嘛?听父亲这个话头,便是要动家法的前奏,列云枫心里头便想着怎么样才能化险为夷,无论他是多么有道理,强行顶撞是万万不可取,况且他现在不知道父亲究竟知道他多少事情,要是把列龙川不知道的事情也招了出来,岂不是太冤枉了嘛?想到此处,列云枫诚惶诚恐地低声道:“枫儿若是知道那件事儿做了就会错,怎么可能还明知故犯呢?既然父王生了气,枫儿一定是有做错的地方,父王既然要教训枫儿,就请父王明示,枫儿也不白白受了教训。” 列龙川冷笑道:“你们听听,这小畜生还在诈我的话儿呢,我是一件事也不知道,只不过看了一场好戏而已,看样子你是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了?” 列云枫道:“枫儿的事儿从来没有瞒过父王……” 列龙川打断他的话道:“没有?是能瞒则瞒,不能瞒才说的吧?你不愿意说,我也懒得问你,还是让它来问你吧。”他说着从博古架上拿下来紫檀木的板子来,用板子敲敲宽大的书案。 列云枫又有些奇怪了,就算是只看了那出戏,按照父亲的脾气,也不会只是动用这块檀木板子的,起码是要用藤条的,以前父亲气急的时候,都用过军棍的。那黄杨木的军棍打到身上,青紫一片,很少会见血,却痛入骨髓。相反这檀木板子打人虽也是难忍之痛,却不会伤筋动骨,打得再重,痛过了也就基本没有什么事儿了。难道父亲真的是老了,真的念在自己是列家现在唯一的儿子?可是依照父亲的性情,又怎么可能? 列云枫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忍不住偷看了列龙川几眼,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了,双腿是麻麻的,膝盖特别的肿痛,腰也酸得要折了似的,他磨蹭着过去,书案的高度,正好抵在他的小腹,列云枫伏下身子,脸贴在冰凉的书案上,檀香的气味让他感觉特别的不舒服。他感觉父亲的手正触到他的衣带,大约是要解开他的汗巾,列云枫慌忙回身按住父亲的手,他身上还有伤痕呢,尤其背上的烙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父亲看见的。 列龙川怒喝道:“干什么?列家的规矩你已经忘了吗?” 列云枫哀求道:“爹爹~~爹爹教训枫儿,也是让枫儿明白道理,痛定思痛,引以为戒,爹爹捶笞,枫儿不敢求饶,求爹爹给枫儿留些颜面,”他说到此处,眼泪如断珠,簌簌而下,又羞又愧,好不可怜。 列龙川有些迟愣,以往这种情况列云枫多半是耍赖逃跑,总是不肯轻易就范,就是被他抓住按死了不能动,也不会哭得如此可怜的哀求,列云枫这么一哭,列龙川的心不由得万分酸楚,如今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自己和妻子们常年征战在外,家里常常就扔下枫儿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这么多年来,列家什么样的厄运没有遇见过,什么样的苦难没有遭受过,生离死别,阴阳两决,骨血至亲,分离之痛,常常是午夜梦回,泪湿枕畔,列龙川的手不由得松开了,两行清泪也流了下来。 列云枫知道自己的眼泪打动了列龙川,本来是装着哭泣,现在见父亲居然也落了泪,列云枫的眼泪反而停不了了,应该是父亲心中的痛处被他触到了,列云枫甚是不安,感觉自己在戏弄列龙川,他咬着嘴唇,默默流泪。 沐紫珊也眼睛红红的道:“王爷,枫儿是什么样子的人,我们谁不知道?那场戏摆明了是要给我们看的,枫儿就是再胡闹,也不会去做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事情。枫儿,你知道是谁在设计你吗?” 列云枫哽咽地道:“是广平郡王孟而修。” 听到这个名字,沐紫珊和岑依露都是一愣,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多次,她们对望了一下,神色肃然。 列龙川半晌无言,终是长叹一声道:“如果是他,就不是做戏给我们看了,他是要我们演戏给他看,好让他看出蛛丝马迹来!” 沐紫珊正色道:“王爷,你要气枫儿胡闹而打枫儿的话,我是不管,可是你要是为了孟而修那个畜生打枫儿的话,我绝对不能容你。”她声严色厉,半点都没有含糊的样子。 岑依露也很严肃地道:“王爷,我要说的话,紫珊姐姐已经说了,如果王爷不肯听我们姐妹这次,我们……”她本来想说句严重的话,只是她从来都是对丈夫温婉如水,太过分的话对列龙川是说不出来的。 列龙川彻底松开了列云枫,低低喝道:“我不打你,不是因为觉得你做的对,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孟而修之间到底怎么结下的梁子,列云枫,这件事事关重大,如果你敢胡扯说谎,我宁可死后无嗣而愧对列家的列祖列宗,也要把你毙于杖下,你听懂了吗?” 列云枫站了起来,又惊又怕,父亲的表情铁青苍冷,口气是不容置疑,连母亲们的神色也是如此凛然,他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觉间又跪下了,只好把事情从头一一地讲述出来,只是关于秦思思的部分他是只字都没有提及,澹台玄的事情也含糊带过。毕竟秦思思的事情是和孟而修无关的,澹台玄也和孟而修没有多大的联系,他只是从林瑜入狱讲起,林瑜这个人是绕不开的,他没有办法回避。 一时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列龙川和沐紫珊、岑依露都沉默不语,书房里边寂静如死,听得到的只有呼吸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黯夜妖灵--事件的高潮部分刚刚开始,林瑜的身世之谜即将揭开,兄弟姐妹们(映某的要求加上姐妹,感觉特奇怪,女人不可以称呼为兄弟吗? 我一直这么叫的啊。) 不要急,我会写到大家满意的。 娇音戏谑百媚生 栖霞山,白云观。 栖霞山上无霞可栖,白云观中无云可留栖霞山连绵百里,却好似荒凉了千年,林深谷幽,人迹罕至。住在方园百里之外的人,都传言这栖霞山应该叫做栖鬼山,本来这深山老林中有很多珍贵的药材,不过好多人进山采药后,就没有活着出来,直到三年以前,有个人倒是侥幸的出来了,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眼盲耳聋,筋脉俱断,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样可怕的摧残,这个人也神志不清,每天像野兽一样嘶叫,跑来跑去的,弄得人人怕他,他的家人也无法看住他,他平时安静的像一条狗,可是整夜整夜的不睡觉,总是乱跑,后来冻死在街头,就草草的掩埋了。 从此以后,很少有人敢去栖霞山了。 白云观在栖霞山最幽静的山谷里,依山而建,傍水而修,飞檐峭壁相互掩映,这片宫殿似的白云观,因为在这栖霞山中,很少有香客前来,因此显得分外的寂寞。 夕阳如血,染的白云观雪一样的围墙上片片殷红,白云观大殿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光华。 白云观的大殿中,供的不是道家祖师三清,也不是吕祖玄武,而是天地两个字,这两个字竟如虚幻一般,不经意间看得真切,等到看真时又不见了,就像烟雾一样缥缈在漆黑如夜的水晶神牌上,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大殿里边点着碧水香,这种香的气味是寒冷的,透骨的寒冷,让人仿佛置身于万古寒潭之中,连呼吸都要僵冻。 沧海道长就站在大殿外的围墙边,借着妖红的晚霞,看着蜿蜒的上山之路,风吹着她的头发,黑真真的,犹如漠然,说是放下,又焉能放下? 在决定遁入空门的时候,沧海道长还是云真真,还是天下第一高手澹台玄的妻子,带着这样耀眼的光辉,受着武林人士的崇敬,可是云真真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她知道澹台玄为什么要娶她,这场婚姻的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与澹台玄之间,没有爱与不爱,为了心中倾慕以久的人,她放弃了很多,为了这场必须的痛苦的婚事,澹台玄也放弃了很多,只是这些,都是她不再是云真真的时候,才慢慢感知的。当她是云真真的时候,绝望彻底,痛不欲生。 还是无法释怀的放不下。 云真真长叹一声,她本是要削发为尼,在受戒师准备为她落发时,她忽然舍不得满头的秀发,这头秀发曾让澹台玄看她的时候,眼中满是温柔,她当时就知道,他看她的时候,心中想着的是谁。 仓惶,遁逃。 云真真在满心的恨意时,还是留下这漆漆的秀发,到这人迹罕至的栖霞山白云观,外边的世界什么样子,早已与她无关。 这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沧海道长幽幽的叹息,上山的路上看见憧憧的人影,她微微皱着眉,来来往往的人,都想和她牵连上关系,她不再想和任何人再有关系了,发生了什么,她不再介意。 既然不再介意,还看什么? 现在应该是晚课的时间了,云真真黯然的回到大殿,在凄幽的碧水香里,翻开玄门晚课,精心诵经。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铺面而来的森冷和潮暗,让澹台梦微皱着眉,一个走在山深林密的地方,她居然没有一丝害怕。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是可以让她害怕的。她穿着一身鲜蓝色的摆夷少女的衣裙,充满了异族女子独特的风韵。因为这身衣衫,贝小熙曾经笑话她是沐猴而冠,也奇怪她为什么喜欢穿这样的衣衫,她又不是摆夷人。 檀台家和摆夷族没有任何的关系,可是这身手工绣制的衣衫和美丽有关系,如果是让人心情愉悦的美丽,还分什么民族界限?如果是让人能够登峰造极的武功,还分什么门派宗源?澹台梦觉得有些事不可理喻,觉得有些人是愚不可及。 在澹台梦的记忆中,尚有母亲模糊的影子,一个温柔浅笑的女人,像一首婉约唐诗般的女人,她记得母亲的发是长长的柔柔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好像一场梦一样,母亲就不见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澹台梦记得那个季节,是桂花开了的季节。 妹妹澹台盈在小时候常常找娘,父亲先是哄,后是吼,急了的时候,一巴掌会打到澹台盈的脸上,然后一个人躲在屋子里边,偷偷垂泪。 澹台梦曾经偷看过父亲流泪,她看的时候,一脸的不屑。男人不是应该流血的嘛?流泪的男人,算什么男人?她有这样的念头时,才不过七岁。 在澹台玄面前,澹台梦没有疑惑,没有疑问,也没有女孩子在父亲面前的娇嗔,她知道从父亲哪里得不到答案,既然是自己要知道的事情,就自己去做好了,何必求到别人? 她暗暗观察了好几年了,从七八年前,萧玉轩或者林瑜每年都会离开藏龙山一段时间,每次的时间都几乎不差,有一次,澹台梦套出来林瑜的话,原来他都是去栖霞山白云观给沧海道长送封信。至于沧海道长是谁,萧玉轩和林瑜都没有问,信上写的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沧海道长是什么样子,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每次都是把信从白云观的门缝儿里边投进去,然后离开。 这是澹台玄的吩咐,对于澹台玄的吩咐,他们从来都会严格执行的。 澹台梦暗中恨恨的,埋怨两个师兄太笨,澹台玄为什么每年都千里迢迢地送一封信去?这个沧海道长是何方神圣? 澹台梦寻找这个可以独自出游的机会,已经很久了,她要一个去栖霞山白云观,去见见沧海道长。 路蜿蜒曲折,暮色渐渐弥散。栖鸦归巢,山岚凝露,一牙山月挂在天上,是浅浅的青白色,太阳还在青山之外,残红未尽。 一个蹒跚的老妇人,迎着澹台梦,哆哆嗦嗦地走着,满头的银发,一张脸满是皱纹,淌着泪,驮着背,吃力地前行,在离澹台梦几步远的地方,一个没小心,摔了一跤。趴在地上,轻声呻吟。 澹台梦站住,只是站住。 老妇人抬头:“丫头啊,扶我一把,行吗?”她的声音颤抖着,眼神是哀求的“我走了好远的路,我的家还有好远呢,人老了,腿脚不好,丫头行行好好,扶我一把吧。” 澹台梦看着她,微微的笑:“你家离这里很远啊?” 老妇人有些惊讶,因为澹台梦根本没有过来扶她的意思,她叹了口气:“是啊,我家离这里很远。丫头,可怜可怜我吧。我实在站不起来了。” 澹台梦笑道:“你家里边没有别人了吗?” 老妇人哭道:“我有个儿子,是打猎的,可是他前天摔断了腿,我只有到这山里来采药了。” 澹台梦笑道:“药呢?” 老妇人嚎啕大哭:“谁知道山这么大,我爬了一天的山,也没有找到药,我可怜的儿子啊,现在躺在家里,动又动不了,伤有没钱治,我这个当娘的真是不中用啊,白白拖累他。如果不是因为我,我老实的儿子也不会连房媳妇都讨不上……” 澹台梦微微的笑,笑得甜蜜:“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既然你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拖累,你为什么不死?你这把年纪了,活着也是受罪,爬了一天的山,连一颗草都采不到,活着还真无趣!”她的声音是柔美的,好像初夏最水嫩的菱角,带着淡淡的香气。 老妇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澹台梦笑了笑:“其实自杀也不是件难事儿,不过投河跳崖未必能摔死,摔不死反而更麻烦,死就要死得彻底,不要给自己留一丝后悔的余地,”她说着,纤纤玉指一引,笑道:“那边的那棵松树横出一根侧枝来,你可以吊在哪里去。”她说着,脸上笑意浅浅的,然后绕开老妇人径自往前走。 老妇人急道:“姑娘,山里边有鬼的,你不要一个人进山!” 澹台梦回身,笑道:“鬼?你见过?” 老妇人点头:“见过,见过。” 澹台梦道:“见过了你还活着?不过你不是很快就要变成鬼了吗?你既然就要做鬼,还好心提醒我做什么?等一会儿你自己成了鬼,小心那些鬼怪你多事儿,拆了你的老骨头。”她说着嫣然一笑,恬美如诗。 老妇人的声音立时变了,怒道:“死丫头,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居然不领情!别怪我不客气了。”她说着,翻身起来,身法利落,背也直了,眼睛也烁烁发光。 澹台梦笑道:“世上多愚者,山中多神仙,摔了一跤也会返老还童的?”她一脸的揶揄。 老妇人冷笑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澹台梦道:“这里山深林密,露重苔滑,如果你真的是个年迈的老者,走了一日,怎么衣服上没有露水,鞋子上没有泥土?况且这栖霞山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你撒的这个谎,实在可笑滑稽。”她说着,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老妇人低头看看自己整洁的衣衫和鞋子,脸上更加难看了,嘿嘿笑了一声:“小丫头,还算机灵,看在你如此机灵的份上,老娘给你一条生路,有多远就滚多远!不要上山了。” 听这个妇人自称老娘,澹台梦的心就是微怒,她原本听不得这两个字,可是脸上却笑得那么甜:“哎哟,姐姐,我们萍水相逢,姐姐怎么待我这么好啊?难道这个山是龙潭虎穴吗?” 那妇人听澹台梦叫她姐姐,不由一愣,摸摸自己的脸:“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年轻?” 澹台梦笑得更柔美:“一个人的易容术再高明,可以扮男扮女,扮老扮少的,可是眼睛里边那股子精气神儿可是骗不了人的,姐姐双眸翦翦,澄清如水,明亮似星,自然是位年轻的姐姐了。” 那妇人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来,不过她没有扯下面具,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澹台梦道:“云沧海。” 妇人愣了愣:“云沧海?”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在目前武林世家或者名门正派里边,没有一个叫云沧海的少女,她问道“你认识沧海道长?” 澹台梦笑道:“知道啊,听说是山中白云观里边的。不过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妇人松了一口气:“云沧海,我劝你下山吧,今天晚上,这山上有场血战,你年纪轻轻的,又这么聪明,我不想让你送命。”她说得十分诚恳。 澹台梦看了她一眼,笑道:“真的?有血战啊?我可不喜欢流血。” 她说着真的往回走,走过那妇人身边时,那妇人忽然出手,抓住了澹台梦的一只手臂,狞笑道:“对不起,我还是要杀了你,只有死人,才是没有危险的。” 澹台梦居然还在笑:“杀我?你凭什么杀我?我又不是活人,怎么可能被你杀死?” 那妇人的手已经用了十分的气力,换了别人,早痛得哭爹喊娘的了,这个小丫头居然还在笑,笑得还那么美丽,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妇人一阵急躁:“你不是活人是什么?” 澹台梦叹道:“蠢材,不是活人,当然是死人了。” 那妇人更呆了:“你是死人?” 澹台梦袖子一抖,人已经滑出了丈余,那妇人的手没有松开,她吃惊地看着澹台梦拍着雪藕似的一双玉手,在路旁嘲笑她。 澹台梦的手臂既然还在澹台梦的身上,那么她的手中抓住的是什么?她想到这点时,澹台梦吹了一声口哨,那妇人忽然就觉得臂上一痛,痛入肝肠,低头看,不由骇得眼中发绿,原来她抓在手中的是条蛇,有小臂粗细的一条蛇。蛇不太长,短粗,花纹艳丽。三角的头,细细的芯儿,一双琉璃般的眼睛,透着恶毒的凶意。 那妇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那蛇飞似地游走到了澹台梦的脚下,澹台梦弯腰,将那蛇捧起来,放进自己的鹿皮口袋里。她这个鹿皮口袋斜挎着,和她这身美丽的摆夷族少女的衣服特别般配。 那妇人直觉者蛇是有毒的,翻看自己的伤口,果然透着青黑色,没有流血,这青黑色好像都已经渗到骨头里了,伤口不在是疼,而是麻木,整条胳膊都麻木了。 澹台梦笑道:“有蛇啮之,壮士断腕,不知道姐姐有没有这样的气魄?也让小妹见识见识?” 那妇人感觉臂上麻木的范围在扩大,她不敢妄动:“解药,给我解药。” 澹台梦笑道:“不劳而获,是为耻也,想要解药,拿什么来换?姐姐想清楚了,命是姐姐你自己的,也许,你的命很值钱呢。” 随着身体上的麻木感越来越重,那妇人真的有些慌了:“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我一定会说的,求求你,解药。” 澹台梦哦了一声:“今天晚上的血战,谁和谁战?” 那妇人道:“是黑水圣教的阴阳长老来请圣姑的。” 黑水圣教? 澹台梦还从来没听过这么的门派,感觉上不是什么正道门派:“圣姑是谁?” 那妇人道:“我只是阴阳长老的座下一名胁持女,只听说圣姑困在白云观里边,我们黑水圣教要请回圣姑才能东山再起。”她说话的时候,舌头开始大了,言辞含糊不清的。 澹台梦道:“你在这个路口做什么?” 那妇人眼神都恍惚了,道:“这座山早就让我们占了,很少会有人来了,可是长老怕百密一疏,让我们这些人把住所有的路口,凡上山者,杀无赦……”她越来越说不清楚,眼皮开始沉重,终于颓然昏厥在地上。 澹台梦微微的道:“闹鬼?只怕是你们这些鬼吧?”她说着用足尖踢了踢那妇人,那妇人没有动静,她幽然地叹道“虽然你不仁,我却懒得杀你,姐姐,不过这条蛇的毒,是不能解的,它叫忘忧,等你醒了的时候,就会把这两年的事情都忘了。” 澹台梦没有去揭这个女人面具,这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澹台梦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对于和正事无关的事情,澹台梦永远不会有闲心和兴趣。她只是把这个晕厥的女人,拖到了路旁的草丛里边,然后继续前行。 夜色如酒,弯月一牙。 冷冷的山风,凄凄的草木,山的慌寂,路的悠长,还是那场应该发生的血战,都让澹台梦的脸上泛着桃色的晕红。从小她就知道,她澹台梦是属于江湖的,不属于玄天宗,虽然玄天宗在江湖里边,可玄天宗不是她的江湖。她有她自己的路,这条路,和玄天宗无关。 在她心里,母亲是个死结,如果打不开这个结,她死都不甘心。朝闻道,夕死足矣。她不仅仅是澹台玄的女儿,也是云真真的女儿,所以她不满意父亲对于当年和云真真分手的那个的解释,她还要听母亲的解释,她要真相。如果没有真相,父亲澹台玄就是一个喜新厌旧、移情别恋的人,一个愧对于恋人,负恩于妻子的人。 澹台梦不喜欢澹台玄是这样的人,应该说每一个孩子都不会喜欢父亲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同的是,澹台梦更在意这些。 一个人的路。 一个人走在孤寂、诡异的路上,想着前尘往事,澹台梦幽幽地长吟:“桂子飘香,红颜无泪,孤酒千觞醉卧雪。离别清秋,明月流霜,好风如水,凋零残夜。 恨吞声,诗或酒,更添凄切。怕是愁绝,终欲愁绝。帘外花影,摇曳寒星屑。烛光里,丝竹黯,舞歌歇。 昔年豆蔻,天涯芳草,旧梦逍遥芳魂缺。休将往事醒时忆,须臾空,因缘觉。” 这首词叫千觞酒,是她十六岁生日时,想起了记忆模糊的母亲后,喝得大醉,信手而填。 记得因为自己喝酒喝得大醉,本来父亲澹台玄是怒火中烧,要家法处置她,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不敢多言。她当时就冷冷地望着父亲,带着嘲弄的冷漠的笑容,父亲完全被激怒了,结果看了这词,良久不说一句话,终于长叹一声,黯然离去了。 每次吟到这阕词,澹台梦就有椎心的痛,她微闭上眼睛,幽然一叹。 有人拊掌,叹息:“恨吞声,诗或酒,更添凄切。怕是愁绝,终欲愁绝。帘外花影,摇曳寒星屑。烛光里,丝竹黯,舞歌歇。梦儿,怎么还是如此的伤感啊?” 澹台梦不用睁眼,就知道来到是谁,冷冷地喝道:“滚!” 那人叹道:“你和周茉莉还有说有笑的,怎么见了我这个老友,却惜字如金啊?” 澹台梦哼了一声:“姑奶奶现在心情不好,惹毛了我,要你命!” 那人更是叹息:“澹台梦,这句话从来都是我对别人说的,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也就你敢说要我的命。” 澹台梦睁开眼睛,脸上带着浅浅的清清的笑:“你还算我什么朋友,居然袖手旁观?连忙也不帮一个?” 那人也笑道:“那样的货色,你对付就绰绰有余了,我负责替你对付难缠的。” 澹台梦冷笑了一下:“印无忧,你的意思是你比我强很多了,是吗?”她很少会在人前用这种笑容的,这种笑中,有微微的怒意。 她对面的这个人居然是印无忧,离别谷的印无忧,杀人都不眨眼睛的印无忧。 印无忧心黑手辣,冷血无情,平常连说过话都嫌浪费时间,只有在澹台梦的面前,他会说,会笑。 印无忧笑,他就是喜欢看澹台梦微怒的样子,他也知道澹台梦很少在别人面前发怒,她宁可是笑,绵里藏针的笑。 印无忧微笑道:“好了,我算怕了你这个蛇蝎美人了,行吧?”他的口气是服软的,妥协的,带着哄的意思。 澹台梦也一笑:“我很蛇蝎吗?我只有蛇,还是你给的呢,你什么时候再给我一只像忘忧一样听话的蝎子?” 印无忧没有回答,伸出手,澹台梦毫不犹豫地把手也伸过去,可是她没有握印无忧的手,反而重重打了他一下手心,印无忧哎哟一声,澹台梦早已经飘远了。 手心上红了一片,很是疼痛,澹台梦的力气用得不小,印无忧脸一红,他以为能拉住澹台梦的手,他一直期待可以拉着澹台梦的手。 澹台梦在前边笑:“死小孩儿,说我蛇蝎,我就蛰你一下子看看。”她笑着,洋洋得意的。 印无忧没有追,可是慢慢的踱步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向着白云观而去。 暗潮涌动风云变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沉郁,列龙川夫妇的脸色凝重如铁,好像被触动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伤痛流露的那么直接。 列云枫有些心惊肉跳的,在他的记忆里边,父亲列龙川是个泰山崩于前都岿然不动的铁血男儿,还从来没有看过列龙川这样的神色,看得他渐渐发怯,跪行了两步,唤了声:“父王,是不是枫儿做的事儿会给您惹下麻烦?” 列龙川微微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只是用凌厉的眼光看了看儿子,没有太多的表情。 岑依露叹了一声:“王爷,怪我们平时太纵容他了。一直觉得我们家就这一个男孩子,免不了多疼他些,才让他如此任性妄为,如果这次再不教训他,不知道将来会惹下什么祸事。”她说着眼圈一红,明明眼中有千百个不忍,口气却是不容置疑。 沐紫珊的眼中也流露出无限的感伤,道:“王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气也是没有用。”她说着走过去,蹲下身子,柔暖如绵的手,轻轻摸着列云枫的面庞“枫儿,别怪你父王狠心打你,有些事情就不是你该去沾惹的,挨次打,学次乖,怕痛怕羞就要记住教训,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才是。” 列云枫倒吸了一口冷气,真的开始惶惶不安了,心往下沉,仿佛一失足跌入万丈深渊里边一样,挨不挨打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如果真的沾惹上麻烦,牵连到了列家,他就是百死莫赎。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其中的厉害都是已经分析衡量过了,还牵涉到什么样的麻烦?看父母的样子,好像伤心多过了愤怒,对他的担心多过了回忆往事的伤心。 最让列云枫惶然的是,沐紫珊和岑依露两个人,膝下曾经育过几个子女,最后沐紫珊剩下了列云惜,岑依露剩下了列云枫,对这两个孩子,两个人自然都视如掌上明珠一样,悉心教导,一视同仁。列云惜虽然是个女孩子,却和列云枫一样读书练武。 列家的规矩,只要是列家的血脉,无论男女,皆入家谱,男女排字也是相同,女孩子也同男孩儿一样学文习武。别说这些孩子们,就是列家的丫头仆妇、家丁小厮们,也有机会读书习武,而府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仆人,文武更是必修之课,人虽有贤愚聪钝,总是要学了再说。 那叶眉儿和辛莲都是孤儿,因为荒年,她们的父母死于病饿,她们年纪幼小,才五六岁的样子,无人可依,竟然落到了人贩子手里,然后辗转地卖进了王府里边。沐紫珊看她们两个人聪明伶俐,就留在身边亲自调教,她们一身的功夫都是得自沐紫珊的真传。等大了些的时候,她们又陪着小姐列云惜读书,列云惜进了宫,沐紫珊就把她们赐给了列云枫。 平日里,沐紫珊对列云枫疼爱有加,比岑依露还尽心尽责,每次列龙川要责罚儿子的时候,两个人惯会做文章,表面上添油加火的怂恿,实际上却要为列云枫开拓。但是现在,她们居然催促列龙川动手,列云枫不仅愕然,更是疑惑。 列云枫又偷看了一眼列龙川的脸色,还是阴沉着,但是不像要勃然大怒的样子,列云枫忐忑地拽了拽列龙川的衣角:“爹爹~~” 列龙川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意思,漠然地望着窗外。 岑依露站起来,走了出去,叫远处侍立的家丁小厮们请家法。 列家的家法,主子和奴才都是一样的,是一根用三根藤条绞缠在一起的藤杖,经过桐油浸泡过,柔韧度极好,打到身上,轻则淤血青紫,重则皮开肉绽。虽不致命,也足以让人痛不欲生。列家的家法虽然酷烈,不过动用的时候不是太多。一般犯了错,都是用那种毛竹制成的小板子,打得也痛,但是不会像藤杖这样疼的厉害,淤伤也会轻些。 眼见着家人把凳子、绳子和藤杖都拿了进来,列云枫手足开始发冷,这藤杖打到身上的滋味,任何一个尝过的人都会害怕。他咬着嘴唇,既然是逃不过,就不要磨磨蹭蹭,列龙川最讨厌犯了过错而不敢承担的人。 男人犯错误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逃避责任。头可断,血可流,脊梁不能弯,气节不能屈。 这是列龙川常常教训列云枫的话,所以平日里列云枫虽然和父亲列龙川对弈畅谈,偶尔也嘻笑撒娇,但是一旦动了家法,他除了小时候顽皮淘气,会耍赖逃跑外,到了十四五岁以后,如果觉得自己是真的有错,列云枫从来都不会狡辩反抗。 列龙川看了那藤杖一眼,微微地皱眉。 列云枫略等了等,不见父亲的命令,他站了起来,吸了一口气,就要走到条凳哪里去,等着挨打。 列龙川一挥手:“下去!”他是命令家人们,他这个命令让家人们先是愣了愣,看样子是王爷要亲自动手了,家人们互相看了看,不敢多言,都应声退了下去,条凳、藤杖什么的就留在原地。 列云枫趴到条凳上,双手紧紧扒着凳子一头,等着抽下来的藤杖,谁知道列龙川道:“你起来。”列云枫微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列龙川还是坐在哪里没有动,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岑依露担忧地道:“王爷,那个孟而修都把戏演到我们家门口了……” 列龙川冷笑道:“那又怎么样?喜欢演他就演,不是没有指名道姓吗?就算连枫儿的名字都叫出来有怎么样?你难道信他不信自己儿子?” 岑依露叹息,丈夫的话让她感觉有些委屈,沐紫珊道:“王爷不要欺负依依,枫儿什么样,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他要是敢做这些欺男霸女、奸盗邪淫的事情,就算是断子绝孙,也该活活打死的。依依还不是担心孟而修那个老匹夫?” 岑依露道:“那个老匹夫满京城的演这出戏,风言风语的一定会传得很难听……” 列龙川淡然道:“依依,让他传去。他哪个人心毒慎微,只会这样旁敲侧击,他还不是想得到那个答案?” 岑依露急道:“如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我们,我们岂不是被推到风尖浪谷?到时候身不由己,那……”她打了个寒战,不敢猜测预想的结果。 列龙川冷笑道:“他打得好如意算盘,他以为我们会出来澄清这件事情?以为除了他,所有的人都沉不住气嘛?大不了就让别人误会枫儿是个纨绔子弟,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怕什么?” 岑依露依然很担心地道:“只是这件事要真的传得这么难听,总会有人要算计咱们吧?那些言官为了谏言,什么话不会出,什么事儿不会被翻出来?”她说了一半,又咽下想说的话。 沐紫珊也有些担心地道:“皇家对我们靖边王府的荣宠,已经让很多人眼红了,现在惜儿才刚刚晋为皇后,多少人都磨刀霍霍的等着机会呢,当初我就该坚持,不让惜儿入宫去。” 列龙川怜惜地望着她:“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你也知道,让惜儿入宫是谁的主意。我们的祖训已经明明白白的写着,为天下苍生福祉,为家国江山永固,死亦无憾,何况只是别离?她是我们列家的人,心里也该明白。”他说着这些话,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酸楚。 列云枫从条凳上起来,父母间的谈话,他有一半儿是明白的,对于列家很多事情,父母们从来不对他多说,除了从黎韵兰哪里听些颠三倒四的话,或者在秦思思生气的时候听到一鳞半爪的,他所知并不是很多。通过零零碎碎的线索,他一直也在猜测着。 列龙川忽然淡淡地笑:“怎么,聪明绝顶的列云枫也会有一头雾水的时候啊?平时你的话不是最多吗?” 列云枫有些窘:“父王和母亲们在边关为国尽责,枫儿在府里却没有恪守子道,让父母担心,实在惭愧……” 列龙川冷笑道:“谁听你这些官样文章?我问你,孟而修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列云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隐瞒道:“杀了他,这个人绝对不应该活在世上。”他说得很干脆,说完了偷看了一下列龙川。 列龙川又看向窗外,手指轻轻扣着桌子,淡淡地道:“是你的意思?” 列云枫想了想,还是没有敢隐瞒父亲,低低的道:“不是。”他看父亲凌厉的眼光盯着自己,又道“虽然我也讨厌这个人,可是他和我又没有什么过节,再者,什么样的私人恩怨,也不足以让我去想杀朝中的要臣。” 列龙川点头:“不错,我们列家的人不能因私废公,不能公报私仇,就算我们和孟而修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他还是我们天朝的臣子,还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都不能用暗算、陷害那些手段。” 列云枫忽然想起来他暗算了敖古杰那件事,方才讲述的时候,他根本没敢讲这件事情,他也没有打算让澹台玄和父亲见面。列云枫掖藏了一些事情,只想这过了明天,就可以把澹台玄偷送出去,澹台玄他们住的地方离王府的后门很近,父母刚回来,明天会去宫里谢恩,皇上会宴请他们,后天京中的官员也会来府中给靖边王拜贺的,他们没有时间去远远的后园,应该不会撞见澹台玄他们的。在人来车往的忙碌中,列云枫有的是时间把澹台玄送出去,后天澹台玄应该已经痊愈了。 列龙川问道:“杀孟而修是皇上的主意?还是……” 列云枫低声道:“是皇上的主意。皇上感觉到孟而修在暗中行动,可是又找不到真实的证据,所以让枫儿故意寻上他。” 列龙川点头:“就是寻到了证据,皇上要顾忌降臣的心态,也不可能把孟而修的罪证摆到公堂上,要杀也是暗杀。可是,枫儿,你杀得了孟而修吗?他身边有很多武林高的。” 列云枫道:“他府里的那些高手都是花钱收买的,父王请想,花钱收买的高手又能是什么样的高手?孟而修买的动他们,别人也买的动他们。” 列龙川恩了一声:“看来你和皇上都筹划好了,你这样明着去寻孟而修的麻烦,暗中却安排怎么样暗杀他,真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好计!”他说这句话时,带着几分的不满,儿子的聪明,从来都不放在仕途求进上边,他就是讨厌科举应试,所以圣人先贤的书,他一概不读,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儿子更是不喜欢这些。列龙川虽然不怎么高兴,也由着列云枫去,己之不欲,勿施于人,而且不入仕途,也有不入仕途的道理。 本来沐紫珊和岑依露在一旁听父子两个谈话,岑依露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疼惜和深深的责怪。沐紫珊忽然道:“皇上还是老样子,小时候就喜欢带着你胡闹……”因为列龙川的淡然,她本来悬着的心放下了,天大的事情,都有丈夫列龙川顶着,列龙川永远都是这样沉着的,想来列龙川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的。 列龙川皱眉道:“珊珊,”他口中有些责怪的意思,沐紫珊马上意识到说走了嘴,离开住口。 列云枫低低的道:“父王连这个也瞒着我吗?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呢,常来我们府上玩,我虽然还小,也记得一些。” 列龙川喝道:“这些事不许说,知道吗?不然,”他望了一眼横在条凳旁的家法,列云枫马上住口不说了。列龙川又道:“那个盗珠入狱的人,也是皇上让你插手?” 列云枫迟愣了一下道:“不是,林瑜盗了皇上的珠子去救一个青楼女子,皇上气都要气死了……” 列龙川忽然一把拽着列云枫的衣领:“那个盗珠子的人,叫什么?林瑜?那个林,那个瑜?” 他这么一问,沐紫珊和岑依露也紧张起来,都盯向列云枫。 列云枫猝不及防列龙川的忽然色变,忙道:“他是双木林,斜玉旁的那个瑜!” 列龙川特别的意外,喃喃地道:“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那么让你去天牢救人的,是太后吧?” 列云枫点头,心中却慢慢明白了,看了当年的那些往事中,藏着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秘密呢,父母们也一定知道前因后果,就是不想和自己说。林瑜的身世之谜,应该就在其中,不过只凭林瑜一个名字,父亲就知道是太后的意思,这里边有着玄机。 列龙川的脸色慢慢变冷,一记耳光重重地打了过去,喝道:“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都不禀告我们?明着写在信上不方便,我没有交给你密写的方法吗?” 这一掌打得太急了,啪地一声,列龙川宽大的手掌就击打在列云枫的脸上,立时五个鲜红的指印便印在了列云枫的脸上,继而变得微青,列云枫的脸庞也微肿起来。 列云枫眼中有了浅浅的湿意:“我是一时……” 列龙川喝道:“不许说谎,说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们?” 列云枫为难得很,他当时没有禀告列龙川,就是怕父亲反对他去做,一定要想办法推脱,可是他当时也受了秦思思所托,一定要救出林瑜,不能让玄天宗搅合进去。这个理由是不能解释给列龙川听。 列龙川凛然道:“你还有什么样的事情瞒着我?”他的眼光能杀人似的,等着列云枫的回答。 外边有个家人在窗外禀道:“王爷,风大人在外边求见!” 列龙川奇道:“风大人?风正阳?”他与这个人无胜交往,他跑了做什么?列龙川点点头:“请风大人去大厅吧!” 家人在外边答应着,又道:“那位风大人还求王爷也让他拜会小王爷。” 列云枫心中这个气啊,现在已经是水深火热了,风正阳又来凑什么热闹啊,如果让父亲知道自己为了调查宝月的故事去了风府的事情,列龙川一定会更加生气了。 列龙川笑道“走吧,风大人指名要拜会你呢。”他几乎是拖着列云枫,径直往大厅而去,沐紫珊和岑依露怎能放心,也忙忙的跟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妖灵———看着兄弟们追文,我也急嘛,都快栓了,方才最后一段时,我眼睛闭上了,已经,思维没乱,手没停,竟然小憩了一会儿,又坐着睡着了,恐怖啊,总有一天我要坐着与世长辞的。 如果让我的文可以永远留在你们心中,(问:永远究竟有多远?答:三天两夜。),我就心满意足地笑靥花丛了。(喜欢白花的说,百合好了,香水百合好了呀。) lilian32123,澹台玄和师妹分手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谢师妹已经嫁人,还有了一个孩子,还有,谢师妹离开了列龙川不是因为列龙川休了她,列龙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那些话都是这个脾气刚烈的谢师妹的气话,不过话出有因嘛,那些往事啊,那些情仇恩怨啊,我的老天啊,我快成了陷在蜘蛛网里的白痴了,不过兄弟们的书评和回帖我都细细看了,提醒着,鞭策着,也激励着我,我一定要写完它,尽力写好它,走完这段红尘。 lilian32123妹妹,有什么纰漏的,告诉我,写得久了,也会忘了的,别写出笑话来。 剥茧容易抽丝难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这章了,让兄弟们久等是我的错,请大家喝酒吧,自酿的好酒啊。一路上,列龙川拽着列云枫,目不旁视,连呼吸中都带着于怒,列云枫此时也不敢多话,不时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撇着父亲,脚步不断加快,跟着列龙川的步伐。 不过到了大厅的时候,列龙川的手松开,面色渐渐如常,眉宇间只有余威,没有了半丝的怒气。列龙川转身都跟来的妻子们道:“珊珊,这个风正阳又不是我们的故友,你们还是回避吧。我们明天要去宫里谢恩呢,赶了好多天的路,你们也该歇歇,还有我们明天进宫,还要给太后、皇上、娘娘和太子准备贺礼,你们去准备准备。” 岑依露黛眉微颦:“王爷,平白无故的,这个风大人来做什么?”因为担忧,她眉尖若蹙,有些微微的淡愁,宛如一弯戚戚的残月,轻易就勾起离人的别愁。 列龙川微笑道:“你们去吧,就是天塌下来,也有我呢,这个风大人,可没有咱们枫儿的本事,不过是书生意气,执拗固执罢了。”这样的时候,也许只有列龙川还能笑得出来,笑容中带着微微的暖意,还有相濡以沫的那种怜惜,淡定的从容的,这样的笑容,让她们无法拒绝,也给了她们坚定的信心。她们只望了他们父子一眼,边转身去了。在列龙川和沐紫珊、岑依露之间,永远有这种默契的。 列云枫心中猜想,风正阳这个老头一定是过府拜谢的,这件事情他也没有跟父亲说起,父亲一定会追问自己为什么去风家,若是说为了去寻宝月这两个字的来历,事情必得又牵扯到了林瑜。列云枫本来的主意是趁着父母还未注意的时候,将澹台玄他们送出去,等送他们出去了,就算列龙川知道这些人曾经住在府上,那时节人去楼空,列龙川就是再气,依他的脾气,也不可能再去找寻澹台玄他们了。只要不去寻找澹台玄他们,列云枫一心想要掩瞒的事情才能不被发现。 现在他一心想溜出去,好给萧玉轩通个风儿,让他们不要乱走。不过这件事情虽急,好在澹台玄尚在昏睡,萧玉轩和林瑜他们应该伏侍在澹台玄身边,就算澹台盈那个小师妹是闲不住的,喜欢乱走乱逛,澹台玄病在哪儿,料她也没有了这份闲心了。况且那边衣食之事都有人照应,不过要做事就是要万无一失,不然万一出来纰漏,又是一场麻烦。这么提心吊胆的掩藏遮挡总不是万全之策,只是父母忽然提前回来,扰乱了列云枫的计划,方才又听得一些若隐若现的端倪,一颗心都不知道分成几处了,担忧、好奇、还有惶然。 列龙川低声道:“想什么呢?眼睛转得和琉璃球一样?他要见的是你,你给我小心些。” 列云枫唯唯诺诺的应着,心里头老大的不情愿。 到了大厅上,风正阳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见到他们父子进来,起身施礼,这个礼施得讲究,真真是揖深圆,拜恭敬了,口中尚道:“下官见过王爷、小王爷。” 列龙川抱拳还礼:“风大人客气了,请坐。” 他们入座后,有家人奉茶,列云枫侍立在旁,看那风正阳头发一丝不乱,身上的长衫考究端庄,是特意下了一番功夫的,自然是因为风正阳很在意这次拜访,列云枫心中更是生气,自己的事情已经很麻烦了,偏偏又来了个风正阳来纠缠,自己帮了他不过是一件小事儿,要他谢什么?这个时候撞来,哪里是来拜谢的,分明是来催命的。父亲是不会轻易发脾气的,不过要是父亲真的被惹怒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自己的。 列云枫正在心中埋怨,果然那风正阳道:“王爷,下官今日冒昧前来拜望,就是要当面谢过小王爷的施以援手之恩,仗义相救之情。” 他这一说,列龙川果然微谔,道:“风大人,小儿顽劣,当不起风大人如此谬赞。列某常年征战在外,对小儿疏于管教,如有冒犯怠慢之处,望风大人海涵。”他说得特别客气,因为不知道风正阳的真正来意,所以列龙川寒暄客气,等着风正阳进入正题。 风正阳不悦道:“王爷,我风正阳虽然也是个读书人,却是直性儿,最讨厌绕着弯子说话,也最讨厌有些读书人迂腐顽固,其实那是他们误解了圣人的教诲,读了一肚子牛心左性儿,把真正的儒生气节反当成糟粕放弃了。可是王爷你是驰骋沙场的铁血男儿,怎么也如此客套虚伪?说些不着边际的场面官腔?我风正阳口出我心,拜谢就是拜谢,即非别有用心,也非虚与委蛇!王爷要是不信风某,风某告辞!”他是越说越激动,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满面涨红,胡须飞乍,双眼瞪圆。 列云枫见他这副样子,虽然是满心的官司,还是不禁失笑,这个老头还说什么有些读书人牛心左性儿,他也实在是右不到哪里去的。口中却道:“风大人言重了,家父平生最敬佩的就是大人这样直言磊落,耿介刚直的人,家父曾说,交友须诤,察人以德,学富五车未必知耻,才高八斗未必有节。大人满腹经纶不是奇处,只难得嫉恶如仇,耿直不谄。家父的客气源于内心,是对风大人的敬重。”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虽然粗鄙,还是极有道理的。风正阳本来是须发皆乍、面红耳赤的,听列云枫说了这些话以后,气也消了,火也降了,也感觉自己太过失态,脸上不由得带出愧然来。 列龙川一直安然而坐,现在眼中浅浅地流露出几分笑意来。虽然巧言令色不是君子之德,只是列龙川从来都不喜以君子自居的,横平竖直的君子,他也肯定做不了。列龙川不喜欢读圣贤之书,也从不严厉苛责儿子列云枫去熟读四书五经考个什么状元榜眼的,只要做人俯仰无愧于天地,穷达任便,荣辱不惊,非要做出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样子给谁看呢?现在听儿子夸赞着风正阳,那风正阳还是很受用的样子,列龙川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得意。对于儿子列云枫的玲珑心性和应变能力,列龙川嘴上虽然有时会训斥,在心底却是引以为傲的。 见风正阳面有愧色,列龙川朗声笑道:“风兄所言甚是,龙川受教了。其实龙川久敬风兄为人,可惜风兄一直对龙川颇有微辞,龙川怎好去打扰风兄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列龙川已经了解这个风正阳的性情了,以前两个人匆匆见过,彼此从未深谈过,看风正阳的性情,喜欢直来直往的,越是直言,他方才喜欢,不然就觉得是看他不起的。 果然风正阳大笑道:“不错,不错,我以前就是看不惯王爷受皇上的隆宠,更看不惯小王爷的放肆逍遥,觉得你列龙川就是靠着儿子的命,靠着女儿的姿色才得到这泼天的荣耀和富贵的,就算你靖边王再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自然有手下的将士,军功是别人的血和命换来的,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本来就看不起武将的,没想到今天一场事故,我才知道这些年我居然是个混蛋,看错了你列龙川,真是愧死人也。” 列龙川听风正阳说到他是靠着儿子的命,靠着女儿的姿色才得到这泼天的荣耀和富贵的时候,眉尖不经意的跳了一下后,还是不动神色地听着,微笑道:“龙川一介武夫,只知道为国尽忠,捍卫家国,尽我一个臣民军人的责任而已,风兄说的也没错,龙川征战经年,侥幸不死,反而卫土有功,都是仰仗着天朝威望,得力于将士们誓死效命,我们这些粗人都是直性儿热血的,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风正阳正色道:“王爷,我今天来这儿,可是反复思考,才能成行的,风某自知怀璧其罪,终有大祸临头之日,所以平时放肆无礼,只想既然祸不能躲,有何必委屈自己呢?风某是死不足惜,只是有些事情藏在心底很多年了。本来风某是想带着这些事情进棺材的,但是今天却得小王爷仗义相救,风某有个不情之请,请王爷和小王爷答应,风某死而无憾了。”他说着竟然离座,跪了下去。 列龙川倒是没有想到风正阳如此直接,有扯出这样的话题来,忙站起来扶风正阳道:“风大人请起来,如果龙川可以帮忙的,龙川一定不遗余力。” 风正阳叹道:“老夫膝下只有雅文一个儿子,请王爷要保全风某这条血脉,风某纵死也含笑九泉,今生难报之恩,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王爷!”他跪在哪儿,说得情真,泪落如雨。 列龙川道:“风兄请起,龙川一直觉得雅文是天赋异禀,少年才俊,将来前途无量的,只是好端端的,风兄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他说着用了内力一托,风正阳身子一轻,站了起来。 风正阳道:“这么说,我当是王爷答应了,王爷,今天小王爷救了我们以后就急急的赶回来,还让我把狄自恭他们押到衙门去,我这个人好奇心重,自己先审问了一会,听狄自恭说,如果今天上演的这出戏没有什么反映的话,还要上演一出更好看的戏码!” 列云枫的头立时一痛,今天的戏已经很好看了,那孟而修还要演什么戏啊?他真是演戏演上了瘾了嘛?不过孟而修的安排一定用心险恶,不知道他还要演什么戏?还是要编排自己不成? 列龙川淡然问道:“不知道他们还要演什么戏?” 风正阳长叹道:“狄自恭说广平郡王根据《史记?赵世家》里边的一个故事,编成了一出戏。” 列龙川问道:“什么戏?” 风正阳沉声道:“这出戏叫做赵氏孤儿。” 列龙川恩了一声,脸上还是没有悲喜,喜怒不形于色,绝对是件苦差事。 “赵氏孤儿”的这段故事源于司马迁所著的《史记 赵世家》。讲的是晋景公年间,奸臣屠岸贾欲除忠烈名门赵氏。他率兵将赵家团团围住,杀掉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等全家老小。惟一漏网的是赵朔的妻子,她是晋成公的姐姐,肚子怀着孩子,躲在宫中藏起来。赵朔有个门客叫公孙杵臼,还有一个好友叫程婴。赵朔死后,两个人聚首一处,程婴说赵朔之妻正在怀孕,所以偷生,就是要保全赵朔的唯一血脉。不久,赵妻就分娩了,在宫中生下个男孩。 屠岸贾闻之,带人到宫中来搜索,没有找到赵氏母子的藏身之处。母子俩逃脱这次劫难后,程婴和公孙杵臼设计,将程婴家中一个正在襁褓中的婴儿换了赵朔的儿子,他让妻子带着赵氏孤儿朝另一个方向逃去,程婴则带着自己的孩子,与公孙杵臼一齐逃到了永济境内的首阳山中。 屠岸贾闻之,率师来追。程婴装做惜命贪钱,带着屠岸贾找到隐匿山中的公孙杵臼和婴儿。 杵臼当着众人的面,大骂程婴,好让屠岸贾相信这条计策,相信这个婴儿是赵家血脉,程婴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儿子和好友公孙杵臼死在乱刀之下。 至此,程婴身负忘恩负义,出卖朋友,残害忠良的“骂名”,偷出赵氏孤儿来到了山高谷深、僻静荒芜的盂山隐居起来。十五年后赵氏孤儿,终于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苍天不负有心人,程婴与赵武,在朝中韩厥的帮助下,里应外合,灭掉了权臣屠岸贾。赵氏冤情大白于天下,程婴忠义大白于天下,公孙杵臼忠烈大白于天下。 可怜程婴最后,无法在十数年积聚的丧子之痛,丧君之痛,丧友之痛中走出来,最后自刎而死。 见列龙川没有什么表情,风正阳道:“王爷,这件事当年知之不多,想来孟而修是要求证一些事情,所以才要演这出赵氏孤儿,投石问路。” 列龙川淡然道:“赵氏孤儿?可惜只是一个故事,他喜欢演就演吧!” 风正阳的脸离开又涨红了,有些急怒:“王爷,你以为我是来刺探王爷的秘密嘛?以为我是孟而修的走狗帮凶嘛?我是认定了王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个比程婴还刚烈隐忍的男人,告诉你,当年的那道圣旨,那道孟而修奉命去你们家拿人的圣旨就是我起草的!你要不要我背诵一遍上边的内容?听听我有没有骗你!”他是真的急了,以为列龙川不相信他,手战抖着解开衣带,从里边拿出来一个锦囊,“王爷,这个是密旨的原件,我今天带来给你!” 列龙川没有接,摇头道:“如果是当年密旨的原件,那是你的保命符,还是你留着吧!” 列龙川的反应让风正阳有些瞠目结舌,他结结巴巴地道:“王爷,你就不想知道这幕后的真正主使是谁嘛?虽然你的大公子是替当今皇上死的,算是为国尽忠,可那是你嫡嫡亲的骨血啊,你不想报仇嘛?” 列云枫的心立刻提了上了,他恍恍忽忽的听黎韵兰梦呓中提过,说大哥列云威是替皇上死的,皇上能有命活到今天,都是列家的功劳,如果没有列家,皇上就没有现在的天下。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列云枫并不很清楚,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询问的。有次列云枫和皇上辨理时,被皇上打了两下,也没打重,倒是列云枫一时心急,讲了一句如果不是我大哥一条命换了皇上一条命,现在皇上还能理都不讲地欺负人嘛?结果皇上愣了愣,果然打不下去了。但是列龙川得知后,狠狠地打了列云枫一顿,那时候列云枫才十二三岁,那次挨的就是列家的家法,直躺了十几天才能下床,自从以后,列云枫从来都不会再说这句话了,但是对于大哥列云威之死,心中还是无限疑虑。 列龙川的眼光凌厉而威严,他的眉尖微微皱了皱,没有回答风正阳的问题。 风正阳道:“王爷,我可是拼着性命才来王府的,当年孟而修带着圣旨去你府上要人,让你交出先帝的儿子,你为了保住先帝的血脉,以子易子,孟而修当场就杀了你的大公子,可怜他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就那么横尸当场了。你虽然当时还是前朝的子民,孟而修带去的却不是前朝武宗皇帝的旨意。” 列龙川暗然道:“谁的旨意又怎么样?当时我不过是彭州城内一介白丁,万一他们入府搜查,我那个家又怎么能藏的下人呢?既然我与先帝有八拜之交,又答应了寿容公主一定要保全这个孩子,大丈夫一言九鼎,怎能食言?”提起当年的伤心之事,列龙川尚能强忍着心头之痛,他当年在彭州不过是布衣百姓,家产虽丰,却孤立无援。尤其他的正妻沐紫珊还是先帝的表妹,当时先帝的皇朝刚刚建立,尚属于叛军一流,沐紫珊的身份是个秘密,他举家暂时定居在彭州,就是受了先帝所托,当年机缘巧合,与先帝结拜,然后先帝巧遇被囚于白衣庵的寿容公主,两人相惜相爱,先帝将寿容公主带到了列家,两个有了夫妻之实,生下一子,公主无法养育这个孩子,先帝托付列龙川代为抚养,正好列龙川的大儿子列云威和这个孩子差不了三个月。 当时孟而修带着圣旨兵丁去他们家要人,声称要是不交出敌国孽子,就将这彭州城中所有的同龄孩童悉数杀死,已绝后患,列龙川当时要以死相拼,孟而修却当场真的杀了临时捉来的一个小儿,列龙川进退两难,知道孟而修志在必得,自己有人单势孤,他浪迹江湖多年,四处漂泊,身边除了妻子儿女们,没有别的人可以互助。所以他多年以后回到京城,皇帝敕建了靖边王府,府上招买了好多丫鬟仆人,他才修订了家规,让每个人都习文练武,精诚团结,好像一个大家族一样。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有偷龙转风,牺牲了自己的孩子,黎韵兰也是因为儿子列云威惨死,才精神失常的。先帝派来的人第二天到的列家,接走了如今的皇帝,列龙川不愿留在彭州,带着家人离开。谁知道命运弄人,几年后,他再次不得不回到彭州,就在这个伤心之地,他也不会在痛失长子之后,又遭遇了一次摧毁性的厄难,差一点让他一蹶不振,让他们列家断子绝孙。 不过当年的痛事,列龙川是不愿意再提起的。 风正阳道:“王爷,前朝皇室的寿容公主和我朝先帝有了龙子一事,当年除了公主、先帝和王爷外,并不第四个知道。涉及皇家体面,哪能有半点疏忽?不然寿容公主那么还能风光再嫁?可是后来,先帝这边的子嗣总是长不到三岁就莫名夭折,先帝才决心去敌国之都彭州接回公主之子,本来先帝是想等着平定了天下,灭了前朝之后,再让龙脉归国的。毕竟这个孩子血统虽然高贵,却是敌国公主之子,身份特殊,所以先帝才一直犹豫,但是膝下无子,大统难承,四边未靖,皇上才秘密派人去王爷家中接当今的皇上回朝。可是,皇上的人和密旨还没出门,这道杀人的密旨已经传出来了。王爷,你真的不想知道,这道杀人的密旨是谁写的嘛?” 列龙川摇头:“子嗣之争,自古皆然,不过是宫廷倾扎,有什么好疑惑的,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皇上已经登基执政,他也知道是孟而修曾奉旨来捉拿他的,不过皇上念在当年是各为其主,也不愿提及,原是希望孟而修知恩,唉”他叹了一口气。 风正阳急道:“可他当时已经投诚了我们天朝,在彭州等着时机做内应。他知道他要杀死的是先帝的皇子,他当时是听命于人,是邀功买好的。” 列龙川淡然道:“风兄何必太愚?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了,你今日冒死相告实情,龙川感激不尽,当年之事,主凶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知不知道,我的孩子都已经长眠地下了。如果能换回他的一条性命,龙川也死而无憾。” 风正阳愣了一会儿:“王爷,我原本担心皇上知道这道圣旨乃出自我的手,会抄斩我风氏一门的,才留着这个原旨做保命符,可是孟而修今天既能派人来杀我,包不准他不派第二次人来,这个东西放在我这里,还是不安全,就算王爷不想旧事重提,这里边总有个是非曲直。如果风某不幸身忙了,也算留个真相给世人,只希望王爷记得答应风某的事情,要保住我儿雅文的性命。” 他说着,把那个锦囊放在桌子上边,然后也不告辞,就匆匆而去。 列龙川没有拦他,看他走了,叫列云枫吩咐道:“你去叫你章大哥,带着二十个弟兄,埋伏在风家,要昼夜跟着保护风正阳,还有,方才你听到什么,一个字都不许说。” 列云枫脸色凝重,方才的话他也都听见了,这件事情居然有这些曲折,原来大哥列云威是那样代当今皇上而亡的。可是里边牵涉到了寿容公主和先帝的纠葛,只怕又是一段隐情,这些事情根本不用父亲吩咐,他自然也是守口如瓶的。他转身就去,听列龙川又道:“枫儿,传完了命令,到书房等我。” 列云枫看了父亲一眼,列龙川一张脸沉默如水,看不出来悲喜,他也算不好父亲叫他去书房是和他继续算帐,还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交代,不过现在传了命令,也好顺道去通知萧玉轩,这样的机会他焉能错过,至于书房里边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列云枫现在想都不去想。 情到深处无怨尤 作者有话要说:早晨爬起来更完,昨天实在是太累了,都累死了,呵呵,今天又活了。如钩的一牙弯月,也将皎洁如霜雪的月光,撒遍了整个山谷。这幽静的蜿蜒的山路上,夜风微凉。 印无忧总是忍不住看澹台梦那张雪雕玉琢般剔透的脸,虽然只是侧影,在朦胧的微寒月光下,晶莹娇美。 如果这段路走不完就好了,可惜这是个傻傻的呆想。 如果澹台梦永远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可是这是个更无望的梦想。 印无忧的心中有了一丝淡淡的惆怅,黯然地叹了一口气。 澹台梦回头,笑道:“小东西,你叹什么气?”她娇嗔的笑容,更是让印无忧心中砰然一动,脸上淡淡泛起了晕红。 印无忧道:“我比你大很多呢,你应该叫我哥哥。”他说到哥哥这两个字,偷偷地笑。 澹台梦不屑地道:“这个世间可不是按着年龄排辈分的,你要再不叫我姐姐,明儿我去离别谷,和你爹爹义结金兰,看你到时候,叫不叫我姑姑。”她说着,格格的笑得更开心了。 印无忧吓了一跳:“不行,你不能去离别谷,我爹爹会杀了你的。”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认识了澹台梦这么久,这个小姑娘可是胆大包天,说的出来就做的到的。 澹台梦看着印无忧当真的样子,笑得更加厉害了:“他杀我?他凭什么杀我?这个世上,只有我想杀的人,能杀我的人还没有出世呢!”她笑得骄俏可人,口气又怎么狂傲,只是出自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之口,另有一番风情。 印无忧哼了一声:“你也够狂的,连我爹爹都不敢怎么说。” 澹台梦笑道:“你爹爹不敢说,是怕捅了马蜂窝,你们离别谷在江湖上已经够招摇的了,要不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各自都怀了一副鬼胎,如果大家结盟,联合出手,只怕十个离别谷也被夷为平地了。” 印无忧虽然听得刺耳,可是澹台梦说得也不是玩笑话,江湖中的名门正派,总要讲究些脸面仁德,讲求些名门正派的体统,不过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是人,既然是人,总是良莠不齐的。他们也有恨之入骨的人,也有想杀之后快的仇人,可是碍于身份地位,不能快意恩仇,于是他们需要杀手,需要真正的杀手。 真正的杀手只负责杀人,收了钱以后,佛来佛斩,魔来魔斩,至于想杀人的和被杀死的之间有什么恩怨,他们绝对不会感兴趣。他们甚至对杀人也不感兴趣,杀人只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而已,不杀人,他们的生命就没有意义,所以对于真正的杀手来说,杀人和吃饭睡觉一样,如影随形,只是生存本能。 离别谷里边培养出来的就是真正的杀手,为了让这些真正的杀手更纯粹,离别谷里边规矩森严,或者说冷酷更贴切些。所以离别谷里边的杀手不是很多,可是每个杀手都值得重金以求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江湖中人怎么会这样邪恶阴冷的地方视若无睹呢?也不是没有人要除却离别谷,可是人单势微,成不了气候。因为印别离的武功深不可测,没有人可以形容出来印别离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因为敢挑战他的人,就已经成为死人。印别离很少出谷,也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的名字,他的人,就像一只幽灵的影子,让人听到了就会打了个寒战。 印无忧含糊地哼了一声:“道消魔长,正难压邪,要怪就怪你们名门正派只顾着排挤倾扎,一个个都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江湖道义,都是骗人的鬼话。”他说着,一脸的不屑。 澹台梦有些不悦地叫道:“印无忧,你骂名门正派我不管,只是别扯上我,我又不是名门正派的人,再说我可要翻脸的啊!” 印无忧好笑道:“你爹爹是天下第一高手,是玄天宗的掌门,难道你反而不是名门正派的人?” 澹台梦哼了一声:“他是他,我是我,我又不是玄天宗的弟子,他们玄天宗是什么门什么派,和我什么关系?” 印无忧看着澹台梦微怒时瞪着眼睛的小模样,立时就呆住了,心中好生奇怪,到底这个小丫头心里头究竟想着些什么?他还记得那次澹台玄和焚心教的教主厉娇娆对决之时,他也奉了父亲之命,去看两个人的对决情况,因为听到消息说澹台玄想要除却离别谷,而且为此筹备了好些年了。 谁知道冤家路窄,印无忧遇到了焚心教的护法白碧深,白碧深的儿子就是因为得罪了印无忧,让印无忧杀死的。狭路相逢,印无忧不是白碧深的对手,不过白碧深其人不喜欢杀人,他喜欢折磨人,喜欢用最阴毒的招式来对付别人。所以白碧深没有杀印无忧,而是给印无忧下了焚心教最毒的蛊毒——万虫啮心。 这被下了万虫啮心的人,血肉中会生出成千上万的虫来,这虫儿专门啮人的血肉,又细小如丝,藏在血脉里边,无处找寻,中了此蛊的人不是活活疼死,也会被体内千万条虫子啮烂腐坏而死。离别谷虽然可以训练出一等一的杀手,对于蛊毒之类,还是无计可施,尤其印无忧还被白碧深封了穴道,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体力不支、痛不欲生的印无忧终于昏倒在藏龙山一处幽谷之中。 等他醒了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一生中看到的最美丽的女子,这个女子温柔地清理他的伤口,当时的他皮肤都开始溃烂了,流着血和脓,他自己都被那种呛人的味道熏得欲呕,可是那个少女却小心翼翼的,没有一分嫌恶,这个少女就是澹台梦。 那天也是一弯钩月,从洞口透进来玉兰色的寒光来。 澹台梦春葱般的手,粘着他身体上污秽的脓血,他几乎是赤裸的,可是澹台梦的神色凝重而庄严,没有半分的嫌恶,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见澹台梦从眉眼间弥散的笑容。那是欣慰的久盼的一种笑,因为她终于去了他的蛊毒,救活了他。 他当时就告诉他,他是离别谷的杀手印无忧。 她笑着说她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 他觉得她不相信自己的身份,当然他也不相信她自己说的那个身份。 后来,印无忧终于发现自己错了,澹台梦相信了他的话,也没有跟他说谎,她真的就是澹台玄的大女儿澹台梦。确定的时候,印无忧是完全傻掉的那种呆,比知道澹台梦居然可以解了他的蛊毒更加吃惊。 澹台梦是偷着来的,带来药、食物和酒,印无忧发现澹台梦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是那种见了一面就忘不了的人。这样的人就算貌不惊人,却天然带着一股气质,就是这种气质[奇【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书],让她站在一万个人里边,也能脱颖而出,而且澹台梦又是绮年玉貌的一个娇美少女。 印无忧奇怪为什么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要救自己,他问过十次这个问题,澹台梦就给了他十个答案,最后印无忧放弃了继续问的意思,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婆婆妈妈了,而且他只怕永远都猜不透这个答案了。 啪,印无忧被澹台梦拍了一下背,澹台梦的力气倒是不小,印无忧吃痛:“干什么有打人?你讲不讲道理?” 澹台梦笑道:“我当然是不讲道理了,你又不是人,为什么和你讲道理,讲了还不是对牛弹琴?”她笑得特别放肆。 印无忧对于澹台梦这样信口雌黄的话,向来是没有方法的,哼了一声:“我不是人?那我是什么?” 澹台梦笑道:“你是一个工具,一把刀,一把剑,反正什么都是一样的,只是个杀人的工具。” 这句话是可以直戳到印无忧的肺管子的,换了个别人,就算是离别谷里边的同门说了这句话,印无忧也会动怒杀人的,可是从澹台梦的口中说出来,竟然让印无忧感觉到一丝怅然。 离别谷里,印别离为了让他唯一的儿子成为杀手中的杀手,可以说费尽心血,印无忧也吃尽了苦头,所有的记忆都是血和伤痛,印别离的要求到了苛刻的程度,他要印无忧冷血、无情,像一把剑一样,站在哪里就让人感觉威慑。为了这样的要求,甚至连多说一句话,印无忧都会受到父亲的惩罚。以前的印无忧不喜欢说话,他认为那是浪费时间的一种可耻方式,认识了澹台梦以后,他才发觉说话真是件妙不可言的事情。澹台梦笑他奚落他骂他的时候,印无忧都感觉得到无法言说的甜蜜。 澹台梦笑道:“面对真相呢,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改变,要么顺从,你这个漂亮的杀人工具,要选哪种?” 印无忧有些黯然地道:“你希望我选哪种?” 澹台梦嘲笑着骂道:“不长进的混帐东西,命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你自己的,你要选自己选,问别人可算什么?”的一副教训人的口气,好像自己是历经了沧桑一样,可印无忧是个淘气的顽皮的小孩子。 印无忧待要说什么,猛地发觉前边的路口哪儿,埋伏着一个人。 每个路口,都埋伏了黑水教的人,这个栖霞山,目前是黑水圣教的地盘。 印无忧是个杀手,杀手的感觉是敏捷的,这个埋伏着的人,给了印无忧一种威压和窒息感,一般的说,以印无忧的功夫,在当今之界,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了,能够打败他的人,不是很多。可是他可以很真切地感觉到,埋伏着的这个人,让他有些惶然之感,他只对曾经打败过他的人才会感动惶然。对所有杀手来说,失败是意味着死亡的,曾经的失败就好像死里逃生一样,惶然是种心里的阴影。 印无忧低声道:“沧海。” 云沧海,是澹台梦特别喜欢的名字,在和印无忧很熟悉以后,澹台梦说印无忧可以这么叫她了,她的朋友们都可以这么叫她。 不过印无忧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并不多,朋友,是印无忧一辈子最奢望又最无望的事情,只有在紧张、危险的时候,他才这么叫她,也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暗示。 澹台梦嫣然一笑:“你恳这样叫我,也算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我的朋友,我交代的话,你也认真听了。”她嫣笑盈盈,软语温款,好像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似的。 印无忧心中一叹,澹台梦正应该去做杀手才是,她可以喜怒不行于色,心中动了杀机,脸上还笑得如此甜蜜,真不知道在玄天宗澹台玄的眼皮底下,她是什么样子的。在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杀人的事要永远交给她,不然她会跟印无忧翻脸,本来印无忧是不愿意澹台梦涉嫌,而且男人的本则就是要保护女人的,两个人的时候,怎么能让女人动手呢? 印无忧曾经做过一会挺身护花的事情,却让澹台梦好久都不理他。澹台梦生气的时候,也不会乱发脾气,也不会伤感落泪,只是她生了一次气,却让印无忧心痛了很久了。 澹台梦笑得这么甜,这么娇媚,已然是准备下手了,印无忧叹道:“沧海,别为难我,我是什么身份,你该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手疾眼快,心狠敏锐就可以了,还读什么诗书,会笑死人的。”他知道澹台梦提起的是什么事情,那次他惹了澹台梦生气,哄了好久,澹台梦才提出一个条件,让他好好读几本诗书,她说她的朋友皆是锦心绣口,风流儒雅的,她当他是朋友,所以他必须也要读得儒雅起来。当时澹台梦提这个条件时,印无忧笑得肚子都痛了。 一个杀手,一个熟读诗书的杀手,难道要一边读诗一边杀人呢?那该是多么让人尴尬,多少滑稽的一个场面啊? 和读书相比,印无忧宁可让澹台梦打他一顿,哪怕砍他一刀,可是见澹台梦的笑容开始美丽时,印无忧一口答应了,还得装做心甘情愿的样子。 只是,当初他是怕澹台梦生气,才答应的,他怎么可能真的拿了一本书去看?现在澹台梦问起这个事情,印无忧感觉自己的嘴里有些苦苦的,说出的话来也没有底气了。 澹台梦拧了他的手臂一下,很用力的,然后娇嗔道:“笨蛋,如果可以笑死人的话,连气力都省了,我的话你敢不听?找死!” 印无忧哎哟一声,他是杀手,可他也怕痛,尤其在澹台梦面前,他连掩饰的心都没有 ,他皱着眉,澹台梦掐的这下子真的很痛,手臂上应该是青了。 澹台梦却笑吟吟的,抬头望着那一弯牙月儿,吟道:“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净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微微仰着头,视线应该会出现了盲点,她的神情是幽然的,她的身子挡在印无忧的前面,埋伏的那个人一直寻找呢一个机会,他自然看得出印无忧是谁,所以他没有冒然出手,就是等机会捉住澹台梦,他看出来印无忧看着澹台梦的眼神,捉住这个女子,应该可以要挟到印无忧的,可惜的是,他遇到了澹台梦,他看不出来这个小丫头有多深的武功,他也没有想过这个小丫头有多深的武功,他忘记了内功心法里边,有敛精收华这一项,也许他记得,只是没有想过这个小姑娘可以敛精收华、深藏不露吧。 所以他长身而出,寒光一闪,整个人向鬼影一样,扑向了澹台梦,扑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感觉丹田处一凉,那种水流的凉,又是微微的一痛,蚊子咬了似的一痛,然后身子失去了控制,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人纵身飞起的时候,很难掌握平衡,因为自己就带着衣衫破空的风声,这里又山风凄凄,这个人根本没有觉察到一枚细如牛毛的小针会刺入自己的身体,他偷袭澹台梦的时候,没有想过澹台梦会先下手,会用暗器。 所以这个人摔倒在地时,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浑身是麻木的,那暗器散了他的气,封了他的穴道。 月光下,印无忧看清楚了袭击他们的这个人,或者应该说他不是人,起码还不应该算是一个人,因为袭击他们的这个人还是那么小,也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孩子。 这个小孩子现在愁眉苦脸的,好像因为疼痛和委屈,眼泪都流下来了,求道:“哥哥,姐姐,放了我吧,我是一时淘气,不要杀我!” 印无忧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惶然的感觉了,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暗夜魔童卓丁丁,这个面貌如小儿的杀手,是属于独来独往的一个杀手,印别离曾经想要邀请卓丁丁入谷,可是卓丁丁没有答应,所以印无忧是见过卓丁丁的。其实卓丁丁的功夫也不是特别了得的那种,他的致命所在,是他长了一张永远不老,美丽可爱的一张脸,所以就算他失了手,利用这张脸,可以反败为胜的。 那次卓丁丁没有答应印别离的邀请入离别谷,印别离就派印无忧去杀他,不为我用者,杀无赦,这是印别离一贯的信条,那次本来印无忧胜了,可是卓丁丁就是利用他这种脸,反败为胜,趁着印无忧稍稍走神时候,打败了印无忧,如果不是印别离赶到,印无忧已经死在卓丁丁的手下了。 印无忧忽然不说话,他本来想提醒澹台梦的,可是他忽然想看看澹台梦怎么对付这个小孩子杀手,因为他知道卓丁丁是谁,卓丁丁现在还不能动弹,所以现在情势是在他的掌控之内的,他动了童心,想看看澹台梦会怎么样做。 印无忧以为会等一会儿,可是马上就有了答案。 澹台梦一笑,笑得好美:“可怜的小孩子……” 六个字,说得温柔如水,然后,一剑穿心。 剑穿过卓丁丁的身体时,卓丁丁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的眼睛瞪着,死也不相信澹台梦会下手杀他,这个世上会有人看着他讨人爱怜的一张小脸,看着他泪光盈盈的样子,还下得了杀手,他死也不信。 所以,他就死了。 澹台梦这一剑,只在卓丁丁的身上留下一萼红痕,剑拔出来的时候,只有一滴血,嫣红的血。 澹台梦回头笑着看印无忧:“你要乖,不然我杀你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痛快了。” 印无忧还在惊讶里边,他可算不到澹台梦真的会对卓丁丁下了杀手,还是如此地不假思索的。难道她知道卓丁丁是谁?还是她不希望她和他同行的事情被别人知道,才毫不犹豫的杀人灭口的? 他苦笑着:“你真的应该去离别谷做杀手,我就奇怪在你爹爹面前,你是什么样子?” 澹台梦笑吟吟地道:“你要感兴趣,可以跟着我去找我爹爹,可惜见到我爹爹,不知道你能活几天!” 月光下,澹台梦抬起了宝剑,看着那滴血缓缓地滴落在地上,慢慢就没了痕迹。她的笑容还是纯净的透明的,她的眼神和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澹台梦的美,美得像一场凄迷的神秘的梦。 印无忧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方才的澹台梦是那么狠辣,可是狠辣的澹台梦在他的心中也是如此的美丽。 枝外横生枝复枝 作者有话要说:完了,疯了,崩了,笑了。从书房出来,列云枫急急地往门口赶去,走得快些,还可以经过自己的住处,自己现在不能够去传信息,叶眉儿不在府里头,但是辛莲是可以替自己去的。自己一天都没有回屋,她也该知道自己在父亲的书房里边,辛莲一定很焦急地在院子门口张望。 果然,远远地看着辛莲在哪儿徘徊着,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列云枫看见辛莲的时候,辛莲飞也似地过来,一把拉住了列云枫,上下打量:“你怎么样,王爷” 列云枫忙道:“你去后边,让他们不要出来。”他也没说是谁,但是他知道辛莲是了解他的,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只要一个眼神,叶眉儿和辛莲都知道他在暗示些什么。 辛莲看列云枫那么急,也不罗嗦多问,转身就向澹台玄的住处赶去。 列云枫松了半口气,虽然纸是包不住火的,不过先拖延些时间,只有缓了一口气,总是有办法可想的。他心中一边盘算,脚下可没有停歇,到了府门里边时,却听见外边有嘈杂一声,乱乱的,好像在争吵,居然有人在靖边王府门前争吵?列云枫也有些奇怪,快步上了台阶,出了府门。 原来是章岳路和一个少年在争执,那少年一脸的怒气,本来和俊气的一张脸,此时目张眉立,显然是气急。看他们的架势,那少年想进来,章岳路却拦着不让他进来,所以两个人在争执,引得路人远远地观望。 看见了列云枫出来,章岳路松开了手,施礼道:“小王爷。” 列云枫淡淡地道:“什么事儿啊,在这里争吵?”他口气虽然淡淡的,可是有些埋怨的意思。 章岳路有些困窘:“这个人非要闯王府,说王府里边有他师父!” 列云枫心中一动,听萧玉轩他们提过,澹台玄还有个师弟贝小熙和女儿澹台梦,难得这个少年是贝小熙? 那少年果真是贝小熙,他好不容易找到了靖边王府,可是守门的章岳路偏偏不让他进,贝小熙现在心急如焚,就要硬闯了,这时候,列云枫出来了。贝小熙现在火气大着呢,看列云枫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一副贵族公子的气势,心中更加的不高兴了。 那列云枫现在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年的惨痛回忆虽然过去了,可死去的却是自己嫡亲的哥哥,这种伤痛是永世都不能淡却的,自己的烂事情都一堆了,牵牵绊绊的,还没有个头绪,母亲又一反常态,可能自己是惹下了什么麻烦了,父亲还在书房里边等着自己呢,要不是风正阳到家里来,耽搁了父亲的询问,现在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儿。现在这个少年又跑来凑热闹,很怕事情不闹大似的,所以列云枫看贝小熙的眼神也是不怎么好看。 列云枫白了他一眼:“你是谁?” 贝小熙反问道:“你又是谁?你凭什么要我告诉你我是谁?”他瞪着列云枫,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他看见列云枫的眼睛瞪着够大,所以他要比列云枫的眼睛瞪得更大。 列云枫哼了一声:“这里是我的家,你到我家里找人,难道我不能问你是谁?” 贝小熙愣了一下,所以很不爽的样子,可是列云枫说得还是有道理的,才没好气儿地道:“我叫贝小熙,我师父是澹台玄,澹台玄,你听过没有?” 列云枫哂然道:“这样一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位澹台大侠不是玄天宗的掌门人,天下第一高手吗?”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副嘲笑的表情,让人很不舒服。其实列云枫再气恼着急,也不可能把这种情绪闹到别人身上,他只是想气走贝小熙,现在是什么时候啊,还敢让贝小熙进府,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贝小熙焉能听不出来列云枫话中讽刺的意思?只是他觉得这个贵族公子一定是嫉妒自己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师父,才是这样的一副神色和口气,便冷冷地道:“那是江湖人捧场,不过我师父武功绝世,正气凛然,就是当不得天下第一,也是一代宗师!” 列云枫笑道:“贝小熙,你认识字吗?” 贝小熙一时愣了,心道他问这个干什么?贝小熙看见书就头疼,澹台玄又是个通歧黄之术、精诗书文章的人,他是希望徒弟、女儿都是可以学文习医的,学文可以治愚,学医可以救人。所以他的武功虽然不能传个女儿,却让女儿跟着徒弟们一起习文学医。 只是世间的事情有哪里能事事遂心?女儿之中,澹台梦深于诗词文章,针灸药石,喜欢到走火入魔一般,可以一个人看书看得一天一夜都不吃不睡的。小女儿澹台盈既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学医。徒弟里边,萧玉轩是读书学医都马马虎虎,不是特别的喜欢,相比之下,读书还勉为其难,他想得也有些道理,读书读不好,大不了自己才疏学浅让人笑而已,如果是学医学不好,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所以就是学也是为了师父澹台玄学的;林瑜对于文学是个有天分的人,对于医学丝毫不感兴趣,剩下个贝小熙,更是和澹台盈一样,学这个剑法已经是够累的了,还学什么之乎者也,什么伤寒杂论的?为了这个,澹台玄也没少逼他们,实在是逼得急了,他们也勉强学学,应付应付。 贝小熙是看见文章就头大的人,现在听列云枫提这个问题,心中就打了鼓,可口中是不能够认输的,瞪着眼睛道:“你敢小看我贝小熙?认识字有什么难的?难道你这么的大了,却是不认识字的?” 列云枫用下颌示意下府门上悬挂着的牌匾:“那是什么字?这匾额上的?” 贝小熙看了看道:“敕造靖边王府,哼,这么几个简单的字,谁不认识?”他说着一副扬扬自得的表情。 列云枫笑道:“难为你还认识几个字,这里是靖边王府,又不是你们玄天宗,你找你师父为什么不回去藏龙山?我们这个王府还没变成玄天宗的地方吧?” 贝小熙怒道:“你以为你们这个王府很了不起吗?要不是师父在这儿,你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来!” 列云枫笑道:“八抬大轿?还三媒六证呢,你虽然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却没有长一个坐桥的屁股,坐轿子,下辈子吧!”他是诚心要把贝小熙气走的,神态口气都是特别的噎人。 贝小熙现在肺都要气炸了,怒道:“好,你是长了坐桥的屁股,可你长了一张欠揍的脸!”他不过是随便说说,忽然看见列云枫的脸上有着红红的指印,嘴角还是肿着的,不由得哧的一声笑了“唉,脸上带着幌子也好意思出来耍威风,难道挨揍是件很光彩的事情吗?” 列云枫没理他的嘲笑,转身对章岳路道:“章大哥,你看看咱们家新来的家丁里边,有没有澹台玄这个人!”他见贝小熙没完没了的,心中更急,所以说出的话就更惹人了。 贝小熙本来是在嘲笑列云枫的,听列云枫这么说,气得叫了一声,拔剑出鞘,本来玄天宗的规矩是不许乱用武功,不许以强凌弱,不许挑衅殴斗的,像这样为了几句口角就居然拨出宝剑来的事儿,更是不允许的,但是贝小熙在气头上,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反正他也犯了不少规矩,多犯一条,少犯一条,有什么关系? 列云枫见贝小熙要动手了,才忙回身在章岳路耳畔转述父亲的命令。 章岳路愣了下:“你怎么不早说?”他埋怨列云枫说得太晚了,万一耽搁了事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列云枫忍不住道:“本来到了就要说,谁知道会遇见这个胡搅蛮缠的人?以为说说道理他就会明白了,白纠缠了这么半天,章大哥,你去办正经事儿去吧。”他也知道父亲的命令是不能打折扣的,可是要是方才说了,章岳路不知道贝小熙的深浅,自然不放下自己来对付贝小熙,一定会去叫人通知府里的其他侍卫,那些侍卫都在书房外院候着呢,章岳路除了自己调教出来的亲兵侍卫,根本不相信府里的家人,万一进去叫人时惊动了父亲,那岂不是天大的麻烦?所以列云枫先拖了一拖,然后再说,好像一副忘了的样子,他知道章岳路应该特别着急,而且章岳路看清楚了贝小熙的斤两,一定先急着去风府的,最多是吩咐现在门口的这几个人好好照顾自己。所以列云枫只是微微地拖了下时间,他也不敢拖得太久了,万一出来什么事情怎么办? 果然章岳路道:“这里怎么办?”他在示意贝小熙怎么办,他这么说,是问列云枫的意思了,他看出来列云枫是足以对付贝小熙的。他这话的意思,是不让列云枫太过分了。 列云枫笑道:“一条疯狗,理他做什么?你去你的,耽误了正事儿,我可担当不起的。” 章岳路想了想,还是王爷的事情重要,这里怎么多人,列云枫不会吃亏的,他是列龙川的贴身侍卫,只要不是去边关,他基本都是住在王府里边,对列云枫的行事自然也是了解的,所以答应着,叫人去门房候事儿的地方点了二十个精兵,又吩咐一个侍卫在这里替自己的岗,照顾好小王爷,然后带着士兵匆匆赶去风府。 贝小熙本来是一肚子的怒火,然后看列云枫理都不理他,和章岳路嘀嘀咕咕的,还骂自己是疯狗,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要不是顾忌师父在王府里边,他早就动手了,而不是现在这样虚张声势的。可是他现在也奇怪,如果师父在王府里边,怎么这个小王爷会拦着不让进?看这个小王爷坏坏的,会不会是师父他们遇到了危险?想到这儿,贝小熙更着急了,也不说话,一剑刺了过去。 列云枫听到长剑刺空的声音,回身就是一拳,他这拳打得姿势奇怪,不过贝小熙不由得愣了一下,剑就收了几分势,因为列云枫打的这一拳是碧霄拳,澹台玄没有交贝小熙正宗的玄天宗内功心法,但是贝小熙曾经偷偷地看过萧玉轩和林瑜他们练,这套碧霄拳的架势、招法,贝小熙还是有些印象的,不过师父不让练,他也不敢却认真学,只是囫囵的有个印象,所以列云枫打出一个拳来,贝小熙有些意外,这个小王爷怎么会玄天宗的功夫?如果不是师父的亲传和授意,这个小王爷是不可能会这套碧霄拳的。 可是这个外五路的小王爷都会碧霄拳,师父为什么就是不教给自己?贝小熙想到这里,有些失落委屈,先前的那股子冲劲儿也没了。 列云枫够多精啊,看出来贝小熙的错愕,他缓缓地走下台阶,笑嘻嘻地道:“虽然你是金玉其外,幸好不是败絮其内,要比试对不对?好啊,小爷我陪你。”现在章岳路不在这儿,列云枫打算和贝小熙交手的说话,透几句话过去。无论如何,现在是不能让贝小熙进府的。 贝小熙没太明白列云枫方才的话,可是看列云枫那个神态和表情,也不能是什么好话,但是他还是收了剑:“谁稀罕和你打啊?我问你,我师父是不是教了这……”他本来想说我师父是不是教了这条拳法给你的,因为看见列云枫用碧霄拳,贝小熙猜测列云枫可能和师父有些关系,只是师父来信只说他在王府,让贝小熙和澹台梦来京城找他们,其他的事情一概未提。 列云枫看他的口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哪里会容得了贝小熙开口,霍~~地一拳带着风声,就打向贝小熙的面门。贝小熙的反映还算灵敏,忙的闪过去了。 贝小熙怒道:“趁人不备,暗算伤人,你算什么英雄?”他闪过以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和列云枫打斗。 列云枫笑道:“做英雄太辛苦了,我才不做英雄呢,做英雄要忍气吞声、以大局为重的,我还是做乞丐好了,做乞丐起码心气儿不顺了,还可以用棍子打打狗,出口气。”他见贝小熙火气渐撤,心中未急,要是不打起来,他哪里有机会和贝小熙交谈? 贝小熙这次听出来列云枫骂他是狗,转眼列云枫又是一拳打了过来,贝小熙也不忍了,挥拳就还击。 两个人打在一起,错身的时候,列云枫小声道:“有人要害你师父,在天合客栈呢。” 贝小熙道:“师父在王府里边?” 说话间两个人又擦身而过,对了数招。 列云枫又道:“记住,暗访。” 贝小熙趁着对招儿又问道:“师父在府中?” 列云枫道:“是,你还不不快去?” 贝小熙坚持道:“我要先见他一面。” 列云枫心中着急又气,说贝小熙这个人急躁,他还认死理,一定要见澹台玄一面,那澹台梦现在如何见贝小熙呢。最主要的是,现在贝小熙是无法进府的。而且他不能再耽搁了,父亲还在书房等着他呢。 列云枫微怒道:“要害师父的主凶马上就要离开了,你去晚了,就见不到了。”他说着一拳打到了贝小熙的肩头。 贝小熙顺势跳开,列云枫方才一拳虽然没有用力,也是很痛的,他听列云枫的话说得那么认真,信以为真,也忘了问天合客栈究竟在哪儿,马上转身就去了。 列云枫方才那一拳上,沾了千里追踪的药粉“蝶恋花”,方便去寻找贝小熙,他也不怕贝小熙落到别人手中,对方既然要对付澹台玄,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只要了解贝小熙的身份,自然不会杀他的。 但是这个贝小熙这样的性情,列云枫自然还是不放心的,只好又急急地往回赶,好在他还有人可以出去通风报信的。等再次经过自己住处时,果然辛莲还是在等他,应该是去过后院了。 列云枫在辛莲耳边低低几句耳语,辛莲皱了皱眉,也不多话,飞身上了房,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相见宁知如不见 印无忧叹了一声,淡淡的,好像一朵漂泊的流云。 澹台梦也叹了一声,幽幽的,好像一片跳舞的月光。 他们的叹息是同时而发的,同时结束。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着走着,抬头,月儿凄凄,低头,身影摇曳。 澹台梦低低吟道:“皮囊难弃色相愁,珠钏无光脂粉勾。绿鬓青丝终作雪,显达名姓土馒头。”她看着卓丁丁僵冷的身体,眼中掠过淡淡的忧伤。 印无忧道:“既然可怜,为什么要杀他?”他是听不懂澹台梦低吟的诗,可是从澹台梦的眼中,他读得懂她的忧伤,澹台梦在读诗的时候,总是带着这样淡淡的忧伤,好像多年前的一场春梦,永远记不清楚,永远挥之不去。 澹台梦微笑道:“福祸无门,惟人自招。终生颠倒,何须你怜?” 印无忧最怕澹台梦这般冷淡的无羁的口气,怕她这样带着超然的冷脱的神情,带着旁观者的无情。 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比心仪之人更美丽?还有什么比旁观之人更无情? 澹台梦的这种笑容让印无忧陡然生出寒意。 澹台梦秋波漫转,一双清澈汪汪的眸子里边满是浅浅的笑意:“傻孩子,既然怕我,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她说着,叹息一声,轻轻地拍拍印无忧的脸颊。 澹台梦的手,湖光岚气般湿冷,星霜月色般冰凉,印无忧的脸离开涨红了,带着困窘:“谁怕你?”说了这话,他觉得自己气势都是弱弱的,忙又道:“我为什么要怕你?大不了让你杀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更低了,脸更红。 澹台梦幽幽地叹息:“傻瓜,命是你自己的,别轻易就托付给别人。你要嫌命长,可以卖了换钱,及时行乐。卖命为自己,是提前支取快乐,可是要为别人,就是愚不可及。” 印无忧好笑道:“快乐又不是个什么东西,由得你要多少就取出来多少?” 澹台梦幽然道:“这个世界上,看得见摸得到能感觉的都是物,放不下忘不了舍不得的都是心魔,心魔起于物之难全,而那种物又不要人去取舍?快乐、忧伤、幸福、眼泪,每个人拥有的都是有限,所以先苦后甜,不用羡慕,先甘后苦,也不须怜悯,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印无忧看着她,这时的澹台梦又是幽怨的淡漠的,带着禅定的澹然,他心中充满了疑惑,这样的澹台梦还是方才嫣然而笑,一剑穿心的澹台梦吗?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印无忧听懂了澹台梦像梦呓一样的话,想起来这句俗话。只要和澹台梦在一起,他始终都会被震撼到。只要和澹台梦在一起,他这个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好奇的人,常常在脑海里边冒出很多问题:澹台梦是怎么样长大的?在那个玄天宗里边,在天下第一高手澹台玄的眼皮底下,梦是什么样子?澹台梦受过什么的伤?澹台梦的心里埋着什么样的梦?这些问题彼此纠缠着,让印无忧每次看着澹台梦时都会不知不觉的发呆。 澹台梦方才说的话是真的,所以他才脸红,他自己在心中已经感觉到,自己是有些怕澹台梦的。怕她生气,怕她涉险,怕她受伤。 澹台梦无求于他,澹台梦不需要他的保护,澹台梦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澹台梦当他是朋友。 印无忧发现自己在澹台梦面前,可以纯粹的像一个孩子,不用装腔作势,不用争勇斗狠,不用害怕惩罚,在离别谷和江湖终学到的那一套,在澹台梦的面前都用不着。 有些澹台梦就是一场梦,一个人在自己沉迷的美丽梦境里边,拥抱着虚幻的刹那间的快乐。 哎哟,印无忧忽然负痛叫了一声,澹台梦拧了他一下,他叫的时候,澹台梦柔软微凉的手去捂他的嘴。 原来,已经到了白云观的大门前,这一声,惊动了大门前面站立如石的四个人。 为首的这个穿着件古怪的长衫,大红的颜色,血一样殷红,心口的地方,绣着一个太极图。这个人的头发披散着,细眼如丝,青白的一张脸,鬼气森森,他用一条黑色丝带勒在额上,在眉心的地方,丝带上有个银质的决字。 这个决字代表着这个人的身份,这个人就是黑水圣教四大长老之一,阴阳长老的两大弟子之一,他的名字就叫决。 这个阴阳长老是个奇懒无比的人,能躺着不坐着,能杀人不伤人,所以他要是看中了别人,想收为弟子或者手下的,也懒得和人家父母商量,直接杀人全家,然后把自己看中的人带走。被他带走的人,如果可以驯服的话,成为了他的弟子心腹,如果不能驯服的话,就直接杀掉了事。 这么些年,能留在阴阳长老身边的人不是很多,他身边的人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种,如果不是彻彻底底的丧尽天良,甘愿为虎作伥,真正成为了阴阳长老的帮凶的话,就是忍气吞声、作小伏低,为了以伺时机好报深仇。这个道理谁都知道,连阴阳长老自己都知道,可是要分辨出这两种人,实在是不太容易。不过懒懒的阴阳长老那里愿意费那个脑筋?只要怀疑谁,杀之了事。 但是他身边的两大弟子,却是他多年来培养出来的超级走狗,一流的杀手。不过阴阳长老还是连名字都懒得取出个分别来,叫什么名字对阴阳长老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所以他的这两个弟子,一个叫决,一个叫绝。 这两个弟子的名字,字音儿都是一样的,为人行事也是一样的冷酷无情。今天站在门外的这个是决,决用的武器是判官笔,绝用的则是招魂幡。 阴阳长老的懒举世皆知,决也没有好到那里去,那三个人是他的徒弟,也是他杀了人家全家才擒来做弟子的,他也懒得为他们取名字,为了分别这三个弟子,他用了最简单的方式,叫他们一、二、三。 决斜了印无忧一眼,喋喋怪笑道:“少谷主大驾光临到这深山老林,为了什么?” 印无忧的脸上立刻变得僵冷,冷到可以冻结空气,决认识他,他也认识决,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决笑道:“怎么,这里也有什么人是少谷主感兴趣的?少谷主到这儿来,是要杀谁?” 印无忧冷冷地道:“让!”他鹰扬的眉上都是杀气,他来栖霞山白云观,不是为了杀人,已经有两三年的时间,父亲已经不再给他杀人的任务,而是让他去漂泊江湖,了解武林,只有这样,他才能接管下父亲的离别谷。 可这不是他愿意要的明天,印无忧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明天究竟要怎么过,但是印无忧不想按照父亲安排的路去走,尤其认识了澹台梦以后,他更讨厌杀手的生涯。 决阴笑道:“我们黑水圣教和离别谷向来有些交情,让我给少谷主你让路,可以,少谷主总要告诉我,此行的目的吧?” 印无忧冷哼一声,苍冷的眼神扫了决和他的一二三。 显然,决是不愿意得罪印无忧的,因为印无忧是离别谷的人,他们黑水圣教这些年有些势弱凋零,当然不愿意树立离别谷这样的敌人。 可是印无忧并不买他的帐,决有些尴尬,他是到这里迎接黑水圣教的圣姑的,一日没见圣姑出观,他一日不能走,黑水圣教的教规森严,他没有完成命令,会受到很严重的惩罚。决感觉到这个命令实在无稽,圣姑已经失踪好多年了,怎么可能出现的这个荒凉的白云观?可是阴阳长老却很坚决地相信,圣姑就在白云观。 现在的黑水圣教,没有教主,教主之位空了快二十年了,阴阳长老是四大长老之首,教主一日无人,他就一日代着教主之职,可是黑水圣教的规矩,教主只能由圣子和圣姑继承的。数月前,阴阳长老忽然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失踪的圣姑被困在栖霞山白云观,所以阴阳长老派了很多人来到这里,等着迎接圣姑下山。 决和印无忧僵持着,印无忧的冷厉让决有些恼火。 澹台梦叹道:“既然话不投机,还浪费什么时候?打吧!” 决才注意到她,他对于女人从来都不感兴趣,不像绝,一天离开女人就活不下去似的。他注意到澹台梦的时候,不由得陡然一怔。 澹台梦穿着鲜蓝色的摆夷族少女的衣裙,那些手绣的花丝卷纹,那些精致的绝美的银质饰品,让美丽剔透的澹台梦宛若仙子。 决呆呆地看着澹台梦,印无忧怒极,决居然敢这样盯着澹台梦看,他要刺瞎决的双眼。 怒极,剑寒。 印无忧长剑如蛇,刺向发呆的决。决闪开,判官笔动。 两个人打到了一起,印无忧的长剑凌厉、狠毒,他的剑法在江湖中鲜有对手,决,不是他的对手,更要命的是,决的眼光就是无法从澹台梦的脸上移开。 决无法自控,印无忧怒不可遏。 澹台梦笑意盈盈,她居然没有动手,居然没有拦着印无忧,因为她感觉到白云观的墙上,站着一个人,她不起抬头看,也感觉到那个人是个女人。这个人也许就是她想找的沧海道长,如果有这个可能,澹台梦不愿意让沧海道长看见她杀人。 澹台玄既然每年都让弟子送信给沧海道长,那么沧海道长总是澹台玄的旧友,总该知道当年的事情。 决看着澹台梦,心中有特别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少女他在那里见过似的,澹台梦看着他,嫣然而笑,笑得娇美,这一笑,更牵引着决,以决的功夫,就算比不上印无忧,本来还可以支撑百十回合的,可是澹台梦让他不断的分神,他的分神更让印无忧怒发冲冠。 决感觉到了危险,感觉到却无法自己。 眼前忽然一痛,猩红一片,忽然什么都看不到了。一二三惊叫一声,印无忧一剑刺瞎了决的双眼,决剧痛,弯腰,仆然到底,脖子上,有一个血洞。决挣扎了一会儿,嘴里咕噜咕噜地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血在流着,决不动了。 一二三,三个人惊呆了,师父决死了,他们一直在决的淫威之下,不敢反抗,现在杀了他们全家,折磨逼迫他们的人死了,他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时无措,然后拔出各自的兵刃,要一拥而上。 印无忧没有打算留下活口,挺剑欲刺,手被人压住,是澹台梦的手。 澹台梦微笑道:“决已经死了,你们就是杀了我们,难道可以不死吗?”她的声音宁静恬美,柔如春风。 那三个人俱是愣住了,他们的师父决死了,他们回到黑水圣教,阴阳长老一定会用最残酷的刑罚处死他们,就算他们杀了印无忧和澹台梦,他们也必死无疑。 澹台梦的笑里边,多了一些柔美:“人生苦短,为什么不给自己多一条出路?天地这么大,除了黑水圣教,各位兄台就无处可去嘛?” 三个人对望,可是他们真的无处可去了,他们的家人都被决杀死了,他们已经是黑水圣教的教徒,他们走到那里,黑水圣教的人都不会放过他们的。回去是死,逃走也是死,恐怖的命运,让他们惶然不已。 一长叹:“我们已经无处可去,本来我们的血海深仇也是报之无望的,现在既然决死了,仇抱了,我们活在世上也是无趣。”他说着,横刀在颈,就要自刎。 澹台梦笑道:“黑水圣教也有处不敢去的地方,你们既然是教众,也该是知道的。” 黑水圣教不敢去的地方,只有一处,藏龙山。 一摇头道:“那是玄天宗的地方,我们去了也是难逃一死。” 澹台梦笑道:“你们是男人,男人就是要死,也得死的磊落,你们觉得,死在澹台玄的手里是不是比死在那个老怪物的手里,更有尊严些?” 二决然道:“好,我们去。” 他们三个人毫不犹豫,也不回头,也许根本走不到藏龙山,他们就会被黑水圣教的人杀死,就是到了藏龙山,就是见到了澹台玄,他们也是一死而已,既然是死,随他去吧。 印无忧知道这个道理,他不用动手,这三个人只怕都无法走出一个栖霞山。他现在也感觉到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抬头,人已经无踪。 可是那人的气势仍在,她应该就在这道坚固的朱红大门里边,那人应该是个女人。 澹台梦抱拳道:“晚辈澹台梦,求见沧海道长。”她不笑,肃然地。 门后的就是云真真,沧海道长云真真。 云真真看见了女儿,可是她不能见女儿,看见女儿出落得婷婷玉立,宛如当年的自己,尤其澹台梦穿着摆夷族少女的衣裳,让她忽然就陷入了往事。 澹台梦听到了门内人的呼吸,却听不到那人的回应,低低吟道:“山花烂漫浸水香,临镜缘愁似发长。松萝无兴攀枯木,”她断了一下,倾听门内人的动静,呼吸是均匀的,没有什么感触“谁复灯前话沧桑。”澹台梦的最后一句,语音凄厉,她有些绝望,本来她有种预感,这个沧海道长极有可能就是母亲云真真,或者是认识云真真的,每次澹台玄写过去的信,应该是写给母亲的,如果沧海道长不是云真真,她一定也能把这封信转交个云真真。 她念的这首诗,应该是父亲写给母亲的,题在一方手帕上,那方帕子是浅浅的紫色,已经旧了,是女人用的东西。澹台梦好几次见过澹台玄捏着这方帕子,望着月亮呆呆的出神。 云真真淡然道:“沧海已枯,桑田不在,你们下山吧。” 澹台梦道:“你是沧海道长?” 云真真淡淡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无论是不是,都不是你想要见的人。”她极力保持着一种平淡,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和女儿一门之隔,却是不能相见,云真真强忍着心痛。 澹台梦沉默,心中波澜起伏。 印无忧道:“晚辈印无忧……” 云真真打断了他的话:“离别谷的人,贫道更不想见,如果你再不下山,休怪贫道不客气了。” 印无忧皱眉,却没有发作,碍着澹台梦,他感觉到澹台梦对这个沧海道长不同别人,如果这个沧海道长真的是云真真的话,她就是澹台梦的母亲,他不能对澹台梦的母亲无礼。 澹台梦终于笑了,笑得凄寒,印无忧的心就好像是被刀子狠狠的戳了一下似的,他第一次见澹台梦的笑居然可以如此伤人,比泪眼朦胧、梨花带雨的样子更让人通彻肝肠。他没有见过澹台梦哭,可是这凄寒的一笑,胜过了哽咽流泪。 澹台梦凄寒的笑容,慢慢弥散、破碎、飘零在月色下,淡淡地道:“不待花谢雕梁断,泪未尽,人已去,这缠绵情场,原是丧与葬;哪堪心魔灵台驻,性尤空,障难灭,那婆娑世界,都因嗔和痴。”她微微停了一下,复有冷声道“澹台梦知道道长是认识我母亲的,请转告她老人家,六月初三是妹妹盈儿的生日,从小盈儿总是哭着找娘,然后再被爹爹打哭,盈儿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到亲生母亲一面,澹台梦也希望那天可以见到母亲。如果母亲真的还是不肯一见的话,澹台梦无话可是。既然母亲是看得开、放得下,那么澹台梦就忘得了、过得去,女儿会带她走完她以前不敢走的路,生死由命,无所怨由。”她说到后来,连声音都是寒若霜雪的,话音未落,她陡然转身,飞驰而去,竟然和印无忧招呼都不打,印无忧惊谔,匆忙的追去。 云真真站在门内,澹台梦的笑容她没有看见,澹台梦的话她岂能听不见?那些话语透着肝肠寸断的痛楚和遗世独立的寒冷,她忽然间打了个冷战,这个孩子究竟知道了些什么?究竟要做什么? 门,被推开。 云真真纵身到了门外,山风凄冷,月色迷茫,只有蜿蜒的山路,没有半个人影,两行冰凉的泪水从云真真的脸庞滑落,她回头,看看白云观,看看这个自己住了多年的地方,如果现在追,她是能追得上澹台梦的,可是白云观硕大的影子,好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束缚着她的灵魂,她幽然叹息,然后脚步沉重地走回去。 砰。 沉重的大门,无情地关上,隔断了两个本来血脉相连的世界,云真真在门后,泪落如雨。 与尔同消万古愁 漆漆的夜里,一豆灯火,能照亮的只是黑暗,只是让人感觉到更无涯的黑暗。 站在书房外边,看着映在窗上的影子,一个低头伏案的人影,列云枫长长的吁了口气。 列云枫知道这笔帐还没有算完,总是被打断,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对不起父亲,在边关征战,餐风饮露,刀头舔血,睡卧马鞍,生死不过是呼吸间,转身事,现在千里迢迢的赶回家,又遇上这么多的事情,自己现在是列家唯一的儿子,就是不能光耀门楣,也不该惹下这么多的麻烦。 可是有些事情,就是明知道不可为却非得为之,做了的结果,要付出的代价,都早就已经考虑清楚了。列云枫要做的事情,都考虑得很清楚,所以对于后果,他会很坦然地接受。 门,轻轻推开,轻轻关上。 进了屋子,居然迷漫着浓浓的酒香。 原以为那宽大的书案上,早摆好了家法藤杖,列云枫也早酒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是那书案上,摆着的却是是几样菜肴,洁白如玉的白瓷盘子,雕花的银质酒壶,精致的冻石杯子,酒是窖藏了多年的竹叶青,列龙川坐在书案后,看着一副诗笺。 列云枫招呼了一声爹爹,站在那里不动。在私下的时候,列云枫还是习惯叫列龙川爹爹,这样的称呼远比父王亲切得多。 列龙川道:“坐吧。”他没有抬头,声音里边也没有什么表情。 列云枫是忐忑的,坐到了书案的对面,发现杯子里边,已经斟满了酒,浅绿色的玛瑙杯子里边,一汪春水似的醇酒,凝如碧玉。 列龙川念道:“一卷唐诗忍再翻?血化珠泪字行间。百年悲恨风花雪,半世飘泠儒道禅。少年义重何辞死,红颜命薄难祈缘。若是黄梁堪入梦,心随明月到蓬山。你写的?”他问这句话时,口气变得冷了。 列云枫暗中叫声不好,这首诗是海无言一日酒醉后即兴而作,虽然苍凉,却是有太多的伤痛和情感,列云枫久久不能忘却,自己抄了,就夹在庄子里边,本来是想给一个人看,后来事情多,就浑忘了,不想被父亲翻了出来。列龙川本就不喜欢这样哀伤绮丽的东西,而且父亲的性情历来都是亲者严,疏者宽。如果说是自己写的,父亲自然生气,如果说出了海无言,只怕父亲会气到想要杀人。可是就算强来到自己身上,仍旧是在说谎,如果将来对出来自己说谎,只怕结果会更糟。列云枫一时无言以对,含糊地恩了一声。 列龙川抬起眼,目光如电:“你认识了什么样的女孩子了?”他的神色凛然,透着威严。 列云枫摇头,心中叫苦,事情都够麻烦了,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让父亲误会他去认识什么女孩子,这样只会雪上加霜,早晚会被打死。 列龙川冷笑道:“少年义重何辞死,红颜命薄难祈缘?哼,你从来都不会无病呻吟,谁是义重的少年?谁是命薄的红颜?”他凌厉的目光如刀,列云枫坐在哪儿,横竖都感觉如芒在背。 列云枫沉吟了一下,心中道如果没有一个解释,父亲不会放过去的,这个时候海无言不能卖出来的,还不如自己担着,日后怎么样,日后再说,他心中豁出去了,脸色带着一丝忧伤:“回爹爹,是姐姐晋封为皇后时,枫儿有感而发的!” 啪。 列龙川一拍书案,怒气充盈,脸上带着煞气:“小畜生!” 列云枫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跪下,他知道这样回答父亲一定会发怒,可是他没有更好的法子解释这个事情。他可以去哄骗别人,那是别人对他并不了解,可是列龙川是他的父亲,知子莫若父,虽然列龙川打仗的时候多一些,不过对列云枫还是特别的了解。 列龙川哼了一声:“起来,陪我喝酒。”他的怒气还在,不过没有动手。 列云枫真的愣了,他还以为就凭方才那几句话,父亲一定会狠狠教训他,可是父亲居然没有动手。是不是要一起算总帐的?列云枫心中胡思乱想着,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不安地坐下去。 喝酒?父亲从来都不允许他喝酒的,小时候管得那么严,让列云枫特别好奇酒的味道,有几次还来这个书房偷酒喝,结果酒没喝着就被抓了个正着。现在竟然让他陪着喝酒,列云枫无端地就想起来鸿门宴。 列龙川拿起了酒杯,列云枫只好也举杯,列龙川一饮而尽,列云枫端到唇边,酒的香气浓郁如诗,可是现在的列云枫早没有了当年去偷酒的兴趣,因为每次看海无言喝酒都喝得那么痛苦。但是父亲已经干了,还端着空酒杯望着他,现在这杯子里边就是毒药,他也得喝下去。 端杯,仰头。 一条辣辣的灼热,刀子一样烧在咽喉里边,让列云枫呛得咳嗽,酒入腹,灼热不减,好像鞭子打到身上的感觉,热辣辣的,久难散去,不由得呛了一下。 列龙川道:“当初那么逼你,也没见你写这样有味道的诗来,看来错不在你,来,敬你一杯。”他说着,居然为列云枫斟上了酒。 列云枫立刻呆住,不知道父亲这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若是以往,列龙川生了气,也不过是打骂斥责,捶笞教训,至于肯不肯改,那就是列云枫的事情了。现在这种情形,列云枫第一次遇到,一时手足无措。 列龙川道:“长者赐,不能辞,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忘了嘛?”他的眼神又凌厉起来。 列云枫不敢不喝,举杯,一饮而尽,那火烧火燎的热辣,冲到百汇穴的麻痛,让他感觉到还不如痛痛快快挨顿藤杖来的清爽些。 列龙川见他干了,微微笑道:“怎么?倒酒不会吗?” 这一笑,让列云枫更是发毛,他站起来为父亲斟了酒,想了想,也给自己的这杯子里边斟上了。 列龙川道:“枫儿,喜欢诸葛亮吗?” 列云枫心中暗道,好好的提什么诸葛亮?他们的事情和诸葛亮什么关系?简直是驴唇对不上马嘴,可是父亲提出的问题,他总不能不答的:“回爹爹,诸葛太妖,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列龙川笑:“太妖?也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运筹帷幄,纵横摆阖,的的确确不是人间凡物,可是这样的人,未必是妖,难道不会是神仙?” 列云枫道:“哪里有他那样受累的神仙?又要打天下,又要哄小孩,又怕老的起疑心,又怕小的不高兴,我看诸葛亮不像军师,倒像管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要亲自过问,亲自操持,连五军棍的事情都要过问,不累死才怪。” 列龙川道:“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枫儿,你这套混帐理论要是让别人听见,只怕得罪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列云枫道:“这些话,我自然不会在外边说去。” 列龙川道:“这么说,你还知道家里外边,还有个分别?好!”他别有意味的点了下头举杯而饮,列云枫又是陪着喝了一杯。他琢磨着,父亲是话里有话,是在怪他没有坦言?他又岂不知道这个道理,瞒天瞒地,也不能欺骗自己的父母,偏偏有些事情还非瞒不可,想得这儿,酒如口中,都是涩意。 三杯酒入腹后,列云枫白皙如玉的脸上,泛着红晕。 列龙川看着他开始惺忪的眼睛,忽然又笑了,道:“混帐东西,你还知道怕?别以为这场是鸿门宴,要你说实话,还用灌多了你吗?事情做了就做了,追究倒不如善后,你惹的麻烦你去处理,我也不打算深究。只怕到时候,还得收拾你砸下的烂摊子。” 列云枫愕然:“爹爹……”他满眼的疑惑。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给列家惹了什么样的麻烦,但是母亲的惊骇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可是列龙川偏偏如此说,依照列龙川的性情,历来是错必纠,过必罚的,因此列云枫如何肯信?可是父亲说话,向来是一诺千金的,也没有必要哄骗自己。 列龙川笑道:“枫儿,知道为父为什么不让你出仕?” 列云枫点头。 列龙川举杯,又饮了一杯酒,依旧笑道:“说说看,我早就想问你,只是你还小,未必知道大人的苦心,不过现在看来,竟然是一直小看了你。” 列云枫陪着又喝了一杯酒,脸上的红晕渐重,有些面热心跳的感觉:“依枫儿想,爹爹是不想枫儿陷入官场的倾扎里边,若是我入仕途,太后娘娘和皇上念在旧事上,自然有特殊的恩典,可是这样的恩典,未必能够服众,况且无论坐到几品的官,都是要守官场的规矩,那些规矩有见得光的,有见不得光的,自古以来,任你是绝世才子,还是无二贤臣,在这些规矩面前,若不屈从,便遭横祸。所以枫儿如果入仕为官,多了束缚牵绊不说,如果一个不小心,只怕卷入无谓的朋党之争中,身不由己,妄遭厄难。如果我只是做我的小王爷,就算行事乖张,言辞放纵,做了什么让人侧目的事情,人家也只会笑我是纨绔子弟,是被娇纵坏了的小孩子,就是过分些,告到皇上那里,皇上用家法管我,他们心中不满,还是得顾忌皇上的颜面,嘴里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来。” 列龙川慨然:“老牛离进刀尖丧,屈子投江,嵇康弃市,党锢之祸,巫蛊之诬,官场之酷烈,远胜于战场厮杀。这固是为父不想你入仕的原因之一,还有一节,为父现在不想说,不是刻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件好事。不过,枫儿,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永远做小孩子,不能永远做你的小王爷。”他此时看儿子的眼光,充满了父亲的慈爱。 列云枫带着几分醉意,笑道:“那又怎么样?对不起,我从小王爷变成老王爷,就是不出仕,穷通荣辱,我自是我,谁还能强迫我不成?” 列龙川微笑:“不错,男人这一生可以清贫,可以落拓,可以混迹风月不求功名,可以漂泊江湖快意恩仇,就是不能少了这份血性和坚持。”他的笑容中带着鼓励和欣然,连饮了三杯酒,列云枫素来是不沾滴酒的,此时见父亲高兴,他心中再疑惑也陪着喝了三杯,脸上的晕红更浓,口中的忌讳便少了:“古来圣贤皆寂寞,何况我辈孤且直。鲍参军实在糊涂,明知道是条死路,还坚持往前走,满腹的才学,做不出圣人,为什么不去做个浪子?就像那个诸葛先生,虽然实现了他自己的诺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惜是累死的,不怎么轰轰烈烈,无法为蜀国打出一片天地来,还什么卧龙先生,卧虫算了。他就是蜀国肚子里边的一条虫,披上鳞也不是龙。” 列龙川笑骂道:“满嘴里胡说什么?不要说诸葛亮,只怕打起仗来,你连马谡都不如,还敢如此刻薄笑话别人?” 列云枫道:“为什么要我如他才能笑他?不如他就不能笑?他是人,又不是神,笑了他我还有了业障不成?他要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怎么六出岐山也没出去,白白的劳民伤财,淘空了蜀国本来就空虚的实力,那蜀国要是借着山河之势,休养生息,让魏、吴两国先去相争,反正谁要征讨蜀国,都得顾念一下千里迢迢,山高水险的。” 列龙川叹道:“你是纸上谈兵,说得轻巧,不过诸葛先生心中再有大沟壑,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可惜,辅佐非人,任他鞠躬尽瘁,那刘禅还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可惜,可惜,白白费劲了一生心血。” 列云枫笑道:“爹爹也不用为他扼腕,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诸葛就是有旷世之才,让他另投明主去辅佐曹操,他的下场也未必好过杨修。” 列龙川道:“杨修恃才傲物,终非国之栋梁,真正才华横溢者,要韬光养晦,大智若愚,若锋芒毕露了,必受摧折。诸葛之才,强过杨修数倍,可他不招帝王猜忌,不惹臣工排挤,可见是个大才,你反而嘲笑刻薄人家,只怕连杨修都不如。”他的口气带着教训的意思。 列云枫微微的低头,想起来父亲问他孟子一书时,就是怪他太过随行,惹人嫌隙,他有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对付孟而修那样的人,焉能温文尔雅?要不认真激怒了那只老狐狸,有怎么能让老狐狸露出狐狸尾巴?不过父亲的用意总是关心他,他也不辩解,只是点头,口中应承着。 列龙川笑道:“我说这话,你口中不说,心里也是不服气的。那么,每次皇上责你,多是太后授意,太后用心良苦,你可知道?” 他们说话间,饮下了好几杯酒,列云枫虽然未醉,却有了几分酒意了,只觉得眩然昏然,有些说话冲动,坐是坐不住了,就站了起来,走到列龙川的身边,靠着书案上,笑道:“不用爹爹提醒,我不会笨到去埋怨太后多事,太后金尊玉贵、深居简出,不便召见外臣,每次还不都是为了我行事任性,不守规矩才着恼的?太后的本意不过是想让枫儿受些磨砺雕琢,日后可以立于庙堂,做个贤臣。” 列龙川点头叹道:“太后一心一意想调教你,指望你能辅佐当今圣上,成为肱股之臣,可恨你这个孽障心知肚明,却是个不受教的。” 列云枫听父亲这几句话大有深意,好像父亲也不太赞同太后的意思,因为父亲一直不希望他入仕,列云枫也不喜欢当什么官,守那些规矩,看那些龌龊。 列龙川手中端着酒杯,淡淡地道:“枫儿,你觉得祁悉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祁悉是春秋时代晋国的中军尉,告老之时,晋襄王问祁奚,他告老后,谁能够顶替?祁奚就推举他的仇人解狐,后来解狐死去后,晋襄王又问祁奚,现在谁可以胜任此职,祁悉他又推举自己的儿子祁午坐了这个位子。 列云枫道:“这个祁悉也够稀奇的,举贤外不避仇,内不避亲,几百年才能出这么一个?这样的胸襟,该是心地无私惟理而已的极至了。” 列龙川看着列云枫,意味深长地道:“这样的人,还真是几百年才出一个,不过,我们王府就有幸出了这么一个!” 列云枫大惊,酒也醒了一半儿了,他此时隐隐感觉到父亲已经是什么都知道了,就是等着自己坦白呢。不然明天就要进宫去叩谢太后皇上,今天晚上哪里还有闲心喝酒? 列龙川大笑:“情断前尘半世休,缘尽何须梦淹留?临风浊酒清月夜,与尔同消万古愁。”他抛了酒杯,举壶倾倒,仰着头,那酒泻如线,转眼间,一壶酒入腹,列龙川也微微地有些醉意了,以手拍案“枫儿,拿酒来!” 列云枫没有动,试探地道:“爹爹是见过齐明德了?” 列龙川哼了一声:“不是我去见他,是他奉旨来见我的,奉了皇上的口旨,把你做的那些事儿,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了,皇上还说,他已经罚过你了,替你在我跟前求个情。” 列云枫又羞愧又不安,原来父亲是都知道了的,自己却事事都有些藏掖,本来是想避重就轻,转移视线,可是现在却弄巧成拙,父亲该是很伤心失望才是。既然父亲知道了,也该知道自己拜了澹台玄为师,该知道澹台玄就在王府里边,不然也不会好端端地扯出祁悉来。 列云枫又着急,又惶然,低着头,站在哪里不动。他觉得父亲一定会大动肝火,把他掀翻在书案上,痛加捶笞。 列龙川叹了口气:“傻孩子,你还是不了解女人的心,思思要是心中没有羁绊,还能等这么多年?” 列云枫心中是有准备的,父亲既然知道了这些事,自然也知道自己拜了澹台玄为师了,也该知道澹台玄现在就住在家里边。父亲要是生气发火,也是正常的,比较父亲和秦思思的分手,与澹台玄有些关系。虽然父亲没有说,可是列云枫从秦思思哪里听过一些话音,列龙川是知道澹台玄这个人的,澹台玄却不知道秦思思和列龙川的关系。 在秦思思离府的几年后,一次偶然机会,列云枫又遇见了秦思思,因为秦思思是立誓不再见列龙川的,列云枫只好偷偷的去探望秦思思,现在父亲这么直接地提到了秦思思,好像列云枫所作所为,列龙川是都知道的一样。 列龙川叹了口气:“枫儿,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了,我们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乱跑,无论你去了哪里,身后都有人保护着,不然遭遇了危险,我和你娘岂不是要抱憾终身了?” 一听自己和秦思思暗自来往的事情,父亲居然都是知道的,列云枫不由道:“爹爹既然知道秦姨娘……”他忽然觉得这个秦姨娘三个字,当着父亲说出来未免有些刺耳,因此就顿了一下。 列龙川道:“她虽然已经不是我的妻子,对你总有哺育之恩,也是你的母亲。” 列云枫不解地道:“爹爹既然知道姨娘住在哪里,为什么不去找她?还让她和哥哥流落在外边?” 列龙川叹息一声:“谦儿是思思执意带走的,那个时候……”他忽然不说了,满眼中都是落寞和伤痛。 列云枫有些心痛道:“爹爹知不知道哥哥是恨着爹爹的?他以为是爹爹不要他们母子了,是爹爹狠心赶他们出门的?” 列龙川摇头,微笑道:“仇恨可以成就人,可以毁灭人,有思思那样的母亲,又岂能让谦儿毁在仇恨里边?也许因为有了对我的恨意,谦儿才比别人百倍的努力,那个孩子,总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是想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让我看看,好让我后悔遗弃了他……”他说着这话,笑容中有欣慰,有遗憾,还有微微的苦涩。 列云枫道:“可是,哥哥是我们列家的骨血,他现在恨着我们列家的人,姓着姨娘的姓……” 列龙川叹息道:“枫儿,我问你,对于情字,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不同?” 列云枫愣了愣:“有什么不同?反正情字如毒,一旦沾惹,就无法戒掉。甘心为之疯,为之癫,为之生世无悔,为之此志不渝。古来为情伤,为情困,为情死的,不计其数……” 列龙川打断他的话:“你这么说,是因为没有动过情,对于情字,女人的极至是牺牲,男人的极至是付出。一个真正的女人喜欢上一个人,会死心塌地地随在那个人的身旁,甘愿为他人老珠黄,生儿育女,甘愿为他荆钗布裙,粗茶淡饭,对女人来说,喜欢一个人就是生生世世的相守,朝朝暮暮的相伴。而一个真正的男人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要保护他心仪的女子不要受到伤害,不要受到委屈,要快乐的生活,要永远开心,就算这个女子最后不是留在自己身旁,只要她过得快乐,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有的就是祝福和远望。”他说着话,眼中流露出浅浅的憾意来。 列云枫怎么也想不到父亲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对于感情,他深知利害,从未想过,虽然从内心深处还是期盼着遇见一个心仪的女子,那也是偶尔萌动的念头。 列龙川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头:“你怎么拼命地去救林瑜,如果是为了太后那道旨意,说不定我会罚你,可是我知道,你怎么做是为了思思,虽然思思曾经是我的妻子,你还是希望她能和她喜欢的人能重续前缘,所以,我不怪你。而且,枫儿,我真的感觉到你长大了,你是我列龙川的儿子,只有我列龙川的儿子,才会不为私念所困,而为情真所动。心地无私惟理而已固然难,心地无私为情所感更是不易。枫儿,你做的没有错!” 列云枫眼圈一红,泪水就情不自禁地落下来了。他和秦思思情如母子,虽然秦思思对他管教极严,可是秦思思对他也是恩重如山,视如亲子。当秦思思求到他去救林瑜时,列云枫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考虑筹划之时,恰巧太后秘密召见了他,也要他去救林瑜。秦思思救林瑜,是因为林瑜是澹台玄的弟子,她虽然是江湖中人,毕竟在王府里边住过一段,深知里边的厉害,林瑜一出事,玄天宗不可能不受到牵连,澹台玄是一派之长,只怕也罪责难逃的。连秦思思都知道的道理,列云枫又怎能不知道,所以他千方百计地搭救林瑜,为玄天宗脱开诬谤,他知道秦思思的心中还是放不下澹台玄的,也一心想撮合他们两人可以再续前缘,所以才拜澹台玄为师,想为两个人创造机会的。不然他做着他的小王爷,好好的找个师父做什么。他做的时候,也感觉对不起父亲,只是没有想到父亲居然会这样想。 列龙川叹道:“只是思思有了谦儿,你再煞费苦心,也难让旧缘再续了。” 列云枫道:“爹爹,其实我希望姨娘可以带着哥哥回来,我们一家团圆的。可是,枫儿觉得姨娘心里想念的是……”他实在无法在父亲面前说秦思思心中想念的是澹台玄,而自己一心一意想帮着的还是秦思思和澹台玄,列云枫的泪不由得落了下来“枫儿不孝,无颜再见爹爹了。” 列龙川站了起来,拍拍儿子的肩头:“当初我娶思思,是出于朋友之义,不得已而施以援手,只是夫妻一场,总是有情,此情是同甘共苦时的默契和提携,和两情相悦的情无关。枫儿,思思为人,你该深知,如果可能,她何必放逐自己在那个无奈何庐里边?” 列云枫不甘心地道:“姨娘一直是雷厉风行的一个人,怎么一遇见感情的事情,就这么优柔?她明明有两个选择,却偏要把自己逼到绝路去受苦。” 列龙川正色道:“枫儿,怎么选是思思的自由,你不许逼她,不许用你那套把戏欺骗她,知道吗?” 列云枫轻轻哼了一声:“我怎么敢?她要是急了,吃亏的是我。” 列龙川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么说,你是吃过亏了?活该。” 列云枫立刻满面涨红,想起来在竹林之中,好不容易骗了秦思思来,想安排她和澹台玄见面,结果惹得秦思思大怒,虽然秦思思从小就严责于他,可是那么打他,却也是第一次。若不是感到万分的委屈,列云枫也不会自己偷偷躲在竹林的角落里哭,连澹台玄来了都不知道。 列龙川笑道:“枫儿,此情既逝,来者可追,缘起源灭,强求何苦?语气愁结风花雪月,不如筹划降龙伏虎,我们的正事,还是擒捕孟而修那个老狐狸。” 列云枫先是一愣,继而大喜,拉着列龙川的胳膊道:“爹爹,你还是肯帮我的?” 列龙川不轻不重地打了列云枫一巴掌:“夫妻是缘,缘有善恶,儿女是债,有欠有还。生了你这么一个惹是生非的孽障,哪里还清闲得了?真想打死了你道省心些。”他口中说着,眼里边却是满满的疼惜。 奈何花落水流红 印无忧追到澹台梦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是连一口气儿也没有喘,因为他怕受了伤的澹台梦,遭遇到什么不测。澹台梦固然是聪明的,可是太聪明伶俐,她总是一个小女孩子,女孩子的心,总有柔软脆弱的一面,澹台梦的壳儿越是坚硬,印无忧越是感觉到澹台梦的心一定在默默的流着血。 印无忧觉得,他已经很了解澹台梦了。 只是在他追到澹台梦的时候,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什么栖霞山白云观,都是梦境里边的事情,那个笑得让人肝肠寸断的澹台梦,也是梦境里边的一个虚幻? 他再见到澹台梦的地方,是山脚下的一个村庄,一个充满了愁云惨雾的村庄,村庄的人家不太多,人们的脸上带着病容。 印无忧再看见澹台梦的时候,澹台梦就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边,很多村民都端着一个饭碗,排着队,她前边有张村民们吃饭用的矮脚桌子,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很暖的那种笑意,完全没有了昨夜的伤痛。 印无忧愣愣的,忧心忡忡地走过去,一个村民叫道:“唉,年轻人,要找云大夫看病的话,站排吧,我们都排了很久了。” 印无忧眉尖紧蹙,手指一动。 啪。 一颗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打到了他的手背上,立时红了一片,印无忧一咧嘴,痛。 他抬起头,瞪着澹台梦。除了澹台梦,还有谁可以打到他?印无忧恨恨地,又无可奈何,如果不是澹台梦拦着,他早一剑杀了方才说话的那个人。 印无忧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澹台梦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就可以杀人和切菜一样,自己偶尔杀一个也不行?哪里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澹台梦也不看他,只管软语暖笑地给人搭脉,她身边有个竹篮子,篮子里边有很多草药,那些草药还带着露珠,应该是采摘了不久的。竹篮子的后边,支着一口大锅,里边煮着药,白腾腾的雾气和香气袅袅升起。 澹台梦诊过了一个人,便从锅里边舀出来一勺药液,倒在那人捧着的碗里。 印无忧几步走过去,站在澹台梦的面前:“你,你跟我走。”他有些微微地怒,这些满面愁容的村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着他时还带着审视和敌意,因为有澹台梦在这儿,不然他早动了手了。 澹台梦笑吟吟地抬头道:“稍安毋躁吧,你,不帮忙就在一旁等着吧。”她的口气好像在哄小孩子。 印无忧明明是一肚子火气,见澹台梦盈盈一笑,气也没有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如果澹台梦方才冷颜斥责的话,他也许掉头就走了,他以为澹台梦会生气呢,可是她没有,反而安慰似的哄着他,还嫣然地笑。 印无忧僵硬地又凑了一步:“要我帮什么忙吗?” 澹台梦笑得更灿烂了:“大少爷,你可会帮什么忙呢?望闻切问,你会哪个?药石诸种,你识哪味?” 印无忧自嘲地哼了一声,信口问道:“他们这里怎么这样多的病人?他们得了什么病?”他有些困窘,才故意找个话题来说。 澹台梦笑道:“也不是什么,瘟疫而已。” 瘟疫? 印无忧立时瞪起了眼睛,瘟疫?她明知道是瘟疫,还留在这里?印无忧虽然不是郎中,可是也知道瘟疫是会传染的。他冷眼看那些病着的人,眼中充满了杀机。 印无忧微怒道:“要么,你跟我走,要么,他们死!”他的手握在剑柄上,用一种勿庸置疑的口气。 他一直忍让着澹台梦,可是现在,澹台梦居然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当她是朋友,他不能让她受到伤害,只是他自知自己是无法劝服澹台梦的,就只好用这种方式,澹台梦最不喜欢的方式。 只要澹台梦可以远离伤害,就算她恨他,也无所谓。 澹台梦淡然道:“要么,你走,要么,我们一起死。”她的口气虽然淡,却挑衅地看着他,她说的我们,不包括印无忧。 印无忧脸色一变:“你别逼我。”他握着剑的手,开始发白,骨节白得透明。 人们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和血腥,惊恐万状地躲到了澹台梦的后边,隔着氤氲的药雾,澹台梦的眼睛翦翦若水。 澹台梦站了起来,把竹篮子里边的草药倒进了锅里,淡淡地道:“不过是夏秋暑湿,恣食生冷而成霍乱,这里虽然离京城很近,可惜山幽村僻,才蔓延成瘟,只要对症,并不碍事,你怕什么?” 印无忧感觉到澹台梦在压制着她自己的火气,自己方才那么说,她应该很生气,只是现在她可以这么淡然地说话,是把火气压下了。 澹台梦抬头一笑:“还是你怕我死?” 印无忧的心又是一痛,他又看见昨夜里,澹台梦的那种笑容了,看见这种笑容,印无忧就再也没有办法强硬起来了。 澹台梦幽幽地道:“你放心,我的命我会珍惜。” 印无忧的手慢慢松开,她杀人时可以那么狠辣,他不解,现在她去救治这些素不相识的病人,他更不解。 澹台梦的笑容又柔美起来,细言细语地吩咐他们怎么服药以及忌口诸事。 等给所有的人,看过了病,分好了药汤,澹台梦又将剩下的草药和写好的药方、煎药的方法,交给了一个识字的村民,然后又细致地吩咐了一遍,才站了起来。 得了药的人,有的依依不舍,有的千恩万谢,只是一眼瞥见了印无忧,都呆呆地站在原地,话都不敢说出来了。 印无忧一直雕像一样站着,澹台梦走过来,笑道:“我去山里,你要不要跟着?”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看澹台梦被起竹篮子,径自走着,他也只有跟着,不然留在这儿,早晚大开杀戒的。他现在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抑止不住杀人的冲动。 走着走着,印无忧有些奇怪,澹台梦走的不是山路,可是沿着一条河,这条河清澈见底,清冽若鉴,淙淙地流淌着。 印无忧尽跟了两步,道:“做什么去?” 澹台梦笑道:“钓鱼去。” 印无忧哼了一声,知道澹台梦在戏弄他,心中有气,却也是无可奈何的。 澹台梦笑道:“你就不奇怪,这水里边为什么没有鱼?” 印无忧带着一丝怒气道:“水里边有没有鱼,和我什么关系?” 澹台梦别有意味地道:“那我危不危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印无忧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澹台梦笑道:“这些村民不是得了瘟疫,而是中了毒,一种像瘟疫一样的毒。毒是下在水里的。我们现在沿着的这条河,可以走到源头。”她摇头叹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如此旖旎风光,不知道被什么人糟蹋了。” 毒? 为什么要对这些村民下毒?还要把毒下得和瘟疫一样?杀了这些村民,能得到什么好处? 印无忧本来不想再说话了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走到这河的源头,就可以找到下毒者了吗?” 澹台梦笑道:“这毒的分量很是重要,下得太多了,会让人立时就死了,那样就暴露出来,下得少了,又达不到逾期的效果,要想把这毒下得不轻不重,就得每一个时辰下一次,所以,那个下毒的人,应该就在这河沿岸的某个地方。” 印无忧哼了一声,他就奇怪,澹台梦干什么绞尽脑汁地想这些问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父亲的信条,本来印无忧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的,现在看着澹台梦的样子,反而觉得很对了。人生应该就是应该在生和死之间转圜,太自寻烦恼干什么。 澹台梦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道:“如果这些人真的死了,还死于一场‘瘟疫’,那么应该有人报官,方才有一个人没有过来吃药,反而偷偷地溜了,无忧,你看见他是吗?”印无忧哼了一声,代替回答,他当时也看见了这个人,对这个人也有印象,他是杀手,杀手永远是敏感的,澹台梦似乎也没在意印无忧的反映,继续道:“官府处理这种事情,不过是把尸体掩埋了,如何先封了这里,等过了些时日,也就不了了之了。那么下毒之人图的是什么?他要在这里做什么?可是就是不封,应该也没有多少人来这里的,如果要是封了,反而会有几个兵卒衙役的在封闭圈外敷衍敷衍。” 澹台梦口中说着,声音很低,也不看路,印无忧就拉着她,柔软微凉的手,纤纤盈握,印无忧都感觉到呼吸紧蹙了,脸上微热,澹台梦竟然是好不察觉的。 澹台梦心中琢磨着,是不是凶手有些顾忌,这里虽然是在山坳里,比较僻静些,总是离京城不算远的,如果直接下毒或者杀死了,陡然出来百十条人命,也不是件小事儿的。泛指,如果是一场瘟疫死了人,死多少也是正常的。可是那凶手杀这么多人干什么?每个人做任何的事情都应该有目的的,尤其是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更应该有个动机在里边的。这些村民都是普通百姓,不可能惹上什么仇家,而且是要全村人都死绝的仇家。 她离开白云观后,一路到了这里,本来是渴了,到河边想喝点水,结果她发现水中有毒的,再细细看去,这小河也不宽,应该是季节的溪流,从山中弯弯曲曲地淌出来,到了村子的外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水塘,村子里边的用水应该大多都在水塘里边。然后她走进村子,发现好多中了毒奄奄一息的人,澹台梦立刻先上山采了药,然后给村民看病熬药,劝他们诊断吃药也费了好多的口舌,才耽搁到印无忧追了上来。 印无忧低低的叫了两声沧海,澹台梦都没有听见。 澹台梦叹了口气,犹自道:“什么人会这样丧心病狂的,要害死这么多人?” 印无忧已经有些气了,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澹台梦居然理都不理他,便冷笑道:“都死了也好,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澹台梦瞪了他一眼:“没心没肝的死小孩儿,人家辛辛苦苦的活着,害着你什么了?你好像很乐意他们统统死光。”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他本来就是个让别人多看一眼都想挖人家眼睛的人,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澹台梦还是在想着那些人,不由狠狠地道:“这个世界,有些人活着就是多余的,他们一个个好像狗一样,活着也是遭罪!我看他们活得还不如我们离别谷的狗呢。” 澹台梦站住了,看着他,悠然一笑:“是,他们生于蓬门,长于贫厄,形容猥琐,言辞粗鄙,可是人家粗茶淡饭,男耕女织,有天伦之乐,有邻里之情,有亲戚能共贺寿诞,有朋友可共酌腊酒,他们受了世间的苦,也享了世间的乐。可是,你呢?虽然貌似潘安,玉树临风,锦衣玉食,生杀在握,印无忧,你这个离别谷的少谷主,却有父而不慈,无母而失爱,无兄弟友悌,无姐妹呵护,无朋可呼无友可念,你活在世上,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还敢轻蔑笑话人家?” 澹台梦眼中的笑容,如山岚云岫,美则美矣,却变化莫测。她的语音轻盈如水,流而积寒。一句一句,冷厉刺心。 听得印无忧脸色铁青,冷汗淋漓,心中涌起了勃然的怒意。除了父亲印别离,谁敢当面这样斥责他,父亲的斥责他自小听惯了,可是澹台梦的训斥里边还带着无比的轻蔑和讽刺,触到他的痛处。 印无忧毕竟是离别谷的少主,谷中之人对他必恭必敬,江湖中人对他畏之如虎,何尝受过如此嘲讽。他本是一个心黑手辣,乖张暴戾的人,和澹台梦在一起时,总是一忍再忍,不过此时澹台梦犀利的言辞激发了他的凶性。 寒光一闪,印无忧的手虽然有些微抖,他的剑却抵到澹台梦的咽喉上,澹台梦居然都不躲避的,而且连眼睛都不眨。 澹台梦的笑意更浓,浓如醇酒:“己之不欲,勿施于人,你的伤处都不愿意别人碰,别人的性命凭什么给你去换钱?” 印无忧又惊又怒又急,手中的剑有些颤抖,心中陡然一痛,澹台梦凭什么这样嘲讽他?他凭什么要听澹台梦这样嘲讽他? 印别离曾经说过,要想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的爱上你,就得要她怕你,女人对男人,总是怕而生畏,畏而生敬,敬才仰慕的,仰慕之中遂生爱意。那个女人会喜欢一个不如自己多矣的男人?那个女人不是在心中幻想自己跟着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孔夫子一辈子都在讲废话,不过有一句是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敬远则怨。 印别离说的话,印无忧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怀疑,可是他遇见澹台梦。他以为在他的长剑下,澹台梦就算不是一惊,也会生气,可是澹台梦还是那么笑吟吟的,根本就没有在乎他的威胁。倒是印无忧心中大惊,自己这么在乎澹台梦,莫不是已经喜欢上她了?可是澹台梦半点也不怕他,若不怕他,又岂能爱他? 印无忧的剑慢慢下垂,从澹台梦的咽喉滑到她的肩头。 澹台梦的笑柔如春水,软语盈盈地:“印无忧的剑,剑不轻出,出必见血;印无忧的心,遇火成冰,遇佛成魔。是不是好久没有亲自杀人,有些手怯?让沧海教教你如何?”她笑靥如花,向前踏了一步,那剑立时就刺入他雪样晶莹的肌肤,殷红的血涌出,洇透了她的衣襟。澹台梦还在微笑,步子也没停下,又踏了一步,那剑又进去了半分。 骤然之变,让印无忧大惊失色,忙撤剑,手一软,剑落地,剑上还凝着血滴。 眼前的澹台梦笑意盈盈,血染衣襟,印无忧急痛之极,竟然流泪。他愣了有半晌,吼道:“你要惩罚我,也用不着伤害你自己!我,我,我”印无忧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澹台梦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总是让他不知所措,他手忙脚乱地要为澹台梦包扎伤口,澹台梦推开他。 澹台梦微笑道:“你哭什么?要哭也等着我死了再哭吧,是不是怕我将来看不到,就先哭给我看?” 印无忧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怎么可能杀你……” 澹台梦打断他的话:“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可能的事儿吗?” 印无忧道:“剑在我手里,” 澹台梦摇头,幽然道:“剑是在你手里,可你在别人手里,你不是你自己的。” 这次印无忧是真的愣住了,和澹台梦在一起,他毕竟喜欢叫她云沧海,这样可以暂时忽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 印无忧一呆,澹台梦的话不是玩笑。离别谷与玄天宗,正邪不能两立,印无忧与澹台梦,恩怨恐成殊途。他是宁可杀了自己也不会去杀澹台梦的,可是世事难料,他方才还不是伤了澹台梦嘛?如果是离别谷和玄天宗起了冲突,他怎么可能拦得住他的父亲印别离?一想起印别离森然如鬼魅的一双眼睛,印无忧手足发冷,脸上的泪潸然而落。 澹台梦掏出罗帕来,为他拭泪:“这么大的人,掉什么眼泪?无忧,杀人不会让你快乐,杀手也不是你应该的生活。我死了,你会痛,推己及人,被你杀的人也有父母妻子,也有挚友知己,他们也会痛。” 印无忧无言,他方才真的彻彻底底体味到这种痛了,澹台梦不过是受了伤,他的心都有碎了一般的痛。杀人,本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和吃饭睡觉一样,他从来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可是澹台梦绚烂如花的血刺痛了他的眼睛。 印无忧一把抓住了澹台梦,一字一顿地道:“苍天可证,印无忧的剑绝对不会再伤害云沧海,若违此誓……”他看着澹台梦的肩头,颜色发暗了,血只是慢慢地渗,不像方才那样流了。 澹台梦笑道:“我信你就是信你,起什么誓?男人起誓,都是哄女孩子开心的,我们这样熟识了,那用这个?” 印无忧一呆:“我们很熟识?” 澹台梦笑道:“难道不是嘛?兄弟?” 印无忧更呆:“兄弟?” 澹台梦幽然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可以性命相托的,不是兄弟是什么?你,先转过去。” 印无忧竟然没有听见,还在愣神中,澹台梦竟然说当他是兄弟,这两个字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本也没有妄想过澹台梦也喜欢他,他对澹台梦从来都不了解的,不敢轻易暗示自己的这份感情。他甚至都想过一旦让澹台梦发现了自己的这个秘密,澹台梦会嫣然巧笑着说,我一直当你是亲哥哥一样的啊。 我一直当你是亲哥哥一样的啊。 这句话,也是父亲告诉他的,父亲说,当一个女人想拒绝一个爱他的男人,同时又不希望这个男人从此就远离她的时候,总是会含情脉脉地讲这句话,很多男人就是被这句话套牢了的。明明知道人家不喜欢自己,还傻傻地对她好。 男人的誓言,女人的眼泪,已经是无坚不摧的法宝了,这句话,是宝中之宝。 不过现在澹台梦却叫了他一声兄弟,还那么情真义重的,印无忧有些恍惚了,呆呆的站着。 澹台梦的脸微微红了,笑道:“笨蛋,你不转过去,我怎么上药啊?” 印无忧的脸也腾地红了,忙转过身子去。 澹台梦拿出药瓶来,解开衣襟上的纽襻,露出半个香肩来,伤口倒是不深,就是血还在渗着,然后把瓶子打开了,把瓶子中止血消炎的药粉撒到伤口上,这药粉一粘了伤口,痛煞之感让澹台梦闷闷地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忽然,恶风扑面,寒气逼来,澹台梦来不及系上纽襻,身形一曲。 啊~~ 三个人的惊呼声同时而起。 重重帘幕密遮灯 坤宁宫。 卯时初刻的时候,列云惜已经起来了,因为在月子里将养身体,就坐在床上,宫女嬷嬷们为她梳洗打扮,小心伏侍着。她不怒却自威,她很少责人,却让人生畏。在她还是德妃的时候,举止言谈间就带着一份天生的高贵,所以她成为皇后,应该是很多人早就认定了的事实,尽管有很多人并不甘心。 菱花镜子里边,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一个绮年玉貌的女人,如天山雪莲,深谷幽兰,纯到不能再纯的纯净,和柔到不能再柔的柔情。在列云惜的身上,合而为一。 但是,纯净、柔情和胭脂水粉、钗环珠钏一样,都是装点青春的饰品,装点出仪态万千的绝世风华来,用不可方物的风华掩饰一颗真实的心。这门功课,列云惜很早就已经学会了。 胭脂太浓了,则有风尘气,胭脂太淡了,则无福禄气。 装扮得太过,就是过浓的胭脂,而素面朝天,谁又真的喜欢? 列云惜沉静如水,不轻言喜怒,所以她身边的人永远看不出她的心事,所谓天威难测,就是这个道理,看得透,总有个脉络可寻的,看不透,才让人揣揣不安。 列云惜的衣饰并不华丽,却是典雅的,头上的珠钗,画龙点睛一样,寥寥而显得高贵,梳洗已毕,她问身边的宫女:“太子呢?还睡呢吗?” 宫女屈膝:“回皇后娘娘,太子爷还睡着呢。要不要让奶娘给娘娘抱来?” 列云惜微微摇头:“没有醒就不用闹他了。皇上昨天夜里又在勤政殿?” 那宫女犹豫了一下,含糊地道:“万岁爷,好像不在勤政殿。” 列云惜哦了一声,不问了,不在勤政殿,自然在别的妃子哪里了。她不问,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红影一飘,栾汨罗进来,端着一碗参汤。走近了,也屈膝行礼:“娘娘,汨罗炖了碗参汤,还热着呢。” 列云惜问道:“孝敬太后娘娘了嘛?”从进宫那天开始,列云惜这里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得了什么好玩的物事,都不忘孝敬太后,奉给皇上。这个习惯一直没变,惹得其他的妃嫔们又嫉妒又无奈,暗恨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些小伎俩。她们一直看不起这样的小伎俩,觉得无趣,就是要讨好太后和皇上,也要大手笔才好看,可惜她们的大手笔往往让太后反感,皇上生厌,列云惜的这些“小伎俩”却打动了太后和皇上的心。 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此等种种,列云惜都不看在眼里,不放在心上。 栾汨罗一笑:“这个还用娘娘吩咐嘛?太后娘娘和皇上那儿,早派人送去了。都送到慈宁宫去了。昨天晚上太后娘娘有些不舒服,皇上过去了,就留在那儿。昨儿夜里我还过去一趟呢。” 列云惜微微一愕,问道:“太后娘娘身体不适?来人,去慈宁宫。”她说着要下来,慌的宫女嬷嬷们跪了一地。 一个老嬷嬷急道:“娘娘,您在月子里呢,还是初诞龙子,按规矩是不能下床的,太后娘娘也吩咐奴婢们尽心伏侍娘娘的,娘娘还是要将养身体,不如派人过去问候。” 列云惜道:“卓嬷嬷,你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哪里有这样的规矩,太后娘娘凤体有恙,本宫就打发个人过去问候的?”她的语调有些微扬,是教训的意思,不过没有生气。 卓嬷嬷叩头,不再说话了。 栾汨罗见列云惜坚持,也不阻拦,微笑道:“娘娘就是要去,也得等太后娘娘起来啊,昨天晚上折腾的晚些,我方才去打听了,太后娘娘还没醒呢。” 列云惜才恩了一声,叫宫女们去准备肩舆,一个宫女应承着出去准备。列云惜接过了栾汨罗的参汤,喝了两口,微微皱起了眉。 栾汨罗忙问道:“娘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列云惜挥挥手,只留两三个贴身的宫女侍侯,其他的人都退了出去。 列云惜微微笑了一下:“你也忙了好久了,本宫也该放你回去了,该收拾的东西,想来你也收拾好了,今儿王爷王妃都到宫里来,皇上要在凤栖亭哪里设宴,你也去吧。宴会结束后,你可以跟着枫儿出宫了。” 栾汨罗道:“娘娘,是不是汨罗有失礼孟浪之处,侍侯的不够周全?娘娘就急着赶汨罗走?” 列云惜轻笑道:“本宫倒是想长长久久地留你一辈子,只是那样才作孽了,有人会恨我的,况且你也是口是心非,人在这儿,不知道心在哪儿呢。”她的口气是在玩笑的,说得特别的亲切。 栾汨罗微微的垂头,双颊微红。 列云惜道:“喜结连理,也是一件正经的事儿,有什么好羞的?难为你这段时间尽心尽力的,不知道你大喜的日子,本宫该送些什么贺礼才好。” 栾汨罗笑道:“谢娘娘,汨罗不过是一介平民,将来自然是守着自己的本分过日子,只求国运昌隆,我们这些百姓能安居乐业,就心满意足了。” 列云惜笑道:“天下臣民,那个不是这样的期望?”她说着用手指压了压太阳穴,微微皱了皱眉头。 栾汨罗道:“昨儿汨罗在外间,听见娘娘好像又是没有休息好,可是这些日子劳乏了?不如汨罗为娘娘清唱一曲如何?” 列云惜凝望着栾汨罗明媚嫣然的脸庞,娇嫩嫩的都可以滴出水来,心中不觉涌出几分慨然来。栾汨罗是知道列云惜为什么一夜无眠了,列云惜无眠的时候,栾汨罗总是会唱些曲子来,听过了栾汨罗的曲子,列云惜的倦意会少很多。栾汨罗的曲子不会治病,她唱的这些曲子,都是一个人填的词。 列云惜不置可否,心中暗想这个汨罗姑娘和自己年纪相仿,遭遇命运却如此迥异。再挨上几日,汨罗就可以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去了。自己这条风光无限、雍容华贵的路还得漫漫无期地走下去。 栾汨罗站了起来,微翘兰指,慢移莲步,唱道:“丝帛卷,流波眼,萋萋衰草连天远。生离别,红颜绝,明珠还后,玉魂冰血,烈!烈!烈! 空缱绻,尘缘浅,鸳梦惊断风云转。飞花屑,漂泊月,剑胆琴心,寒蝉凄切,灭!灭!灭!”她本是珠圆玉润的好嗓子,这曲清商怨以仄声入韵,有崩云裂石的跌宕之声,曲词更是情重欲绝,眩然涕下。 列云惜听得整个人都浸入水中一样,感觉到那种百转千回的痛,不过她仍是一脸的淡然,漠然半晌,才叹道:“诗言志,词传情,曲蕴心绪。只是太过郁绝之词,如窖藏多年的老酒,味道是至浓至烈,饮之却是伤身的。” 还没等栾汨罗说话,却听到皇上的声音传了过来:“皇后这个比喻,朕听着倒是新鲜。”声音到了,人也到了,列云惜等人忙施礼叩拜。 皇帝扶起了列云惜,埋怨道:“母后都吩咐了,皇后现在要将养身体,连母后那边的晨昏定省不都暂时免了吗?你见了朕,还是这样,显得多生疏。朕倒听过民间有句话说,亲不过父母,近不过夫妻。”他说到后来,有些戏谑的意思。 列云惜微笑不语,不接皇帝的玩笑,不过眼中都是柔情,道:“皇上,方才臣妾备了肩舆,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皇帝道:“母后就是不让惊动别人的,昨天晚上连太医都没有宣,只叫了汨罗古呕气。要说枫儿这孩子够鬼灵精的,朕就奇怪,汨罗这样的奇女子,他怎么会认识?”他说着,脸上带着笑意,看看侍立在一旁的栾汨罗。这个明艳如花的女子又懂戏文,又通医术,更难得是,虽然是个粗通文墨的,却通情达理,看得出眉眼高低。 栾汨罗施礼道:“皇上抬举汨罗了,汨罗哪里敢称得上奇女子?” 皇帝笑道:“朕自从上次听了你的戏文,就觉得你这个孩子有些意思这些天看你伏侍皇后,竟然还通于医术。你当初留下来,还是枫儿求的朕呢。朕当时觉得,枫儿是怕你擒拿了水清灵,会惹来杀身大祸,现在看来,是不是枫儿还有个别的心思在里边?” 栾汨罗笑道:“汨罗略通医术,会唱几曲,不过是早年的谋生的手段而已。汨罗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叔过日子,荒年难活的时候,叔叔把我卖到戏班子里边。幸而班子里边的师父管教虽严,待我也是亲生女儿一样。学了几年的戏,跟着师父的班子浪迹江湖,后来,师父去世了,戏班子也散了。我当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人流浪,有时候卖艺,有时候搭上个草台班子。有年大雪天,又饿又冷,就昏了过去,幸好有位江湖行医的侠客救了我,见我孤苦无依的,就收了我这个弟子,汨罗跟着这位师父才学几年的医术。皇上是一朝天子,治理的是天下,汨罗会的不过是讨碗饭吃的小把戏而已。”她对皇上提出来的问题没有正面答复,却将自己的身世讲了一遍,言外之意,是为列云枫开脱,可是表面上,却未著一词。 栾汨罗沉着冷静,娓娓而谈,皇帝本来对她进宫的目的有些疑惑,不过细思,这个栾汨罗进了宫后,只在列云惜的身边招呼饮食药羹,足不出户,如今听了她的讲述,也是合情合理,没有什么不妥的。可要说列云枫让栾汨罗进宫的目的只是怕栾汨罗遭遇不测,皇帝又是不信的。 皇帝想了起来,自从他招了太医给皇后滋补后,皇后开始说身体不适,那药没有吃,然后栾汨罗就恰巧进宫了,她进了宫后,太医院的药好像都由她来煎熬的。 难道是太医院给皇后开的方子有些什么不妥吗?这些年,除了早年的两个皇子因病夭折外,妃嫔们生下的都是公主,有两三个怀了男胎的,都前差后错的出了闪失。私底下就有些风言风语,说是本朝帝星不旺,才子嗣凋零。皇家要江山永固,除了为帝者开明贤达,还得有子嗣可承才是福兆。 皇帝也暗中派人查访过,所有的卷宗、药案也翻了几遍,还是没有什么破绽的,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皇帝心中反而更是疑惑,越是没有问题的事情,只怕问题越大,就如同越是掩藏得很深的秘密,背后的真相越是惊人。 因为膝下无子,这个心病一直困扰着太后和皇上,所以列云惜生了这个孩子后,皇帝简直欣喜若狂,他本来就宠爱列云惜,得了龙子后越礼而晋,册为皇后。他本来担心太后生气的,太后自来课子极严,皇帝对太后又极孝,就是如今,皇帝偶有错处,太后也会严责的。结果皇帝想太后禀明册立一事,太后只是训斥了几句,也没有生气,皇帝看到出来,太后对列云惜也是喜欢的。当初选妃时,太后钦点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列云惜。 列云惜进了宫后,深得太后和皇帝的喜爱,现在又生了了太子,更让皇帝欣慰的,就是列云惜宠辱不惊,从前是温恭儒雅,现在更是慈良贤明。不干朝政,不言闲语,让皇帝爱中有敬。列云惜比皇帝小了十一岁,可是皇帝对列云惜的感觉竟同结发夫妻一样。最可心的还是那个娇纵难惹的敬敏公主,对列云惜敬之如母。算起来,列云惜才长了敬敏公主几岁,敬敏公主却肯以母待之。 皇帝对于声色犬马,无甚兴趣,妃嫔之中,情分平常,若不是列云惜总是催促劝谏,皇帝更很少临幸了。每次列云惜的劝谏都让皇帝无以反驳后,又添了一分敬意。 列云惜看着皇帝在发楞,猜得到他心中在想些什么,笑道:“枫儿上次进宫,皇上教训他了,不知道近些时候,可又闯祸了?” 皇帝一笑:“枫儿做的那些事情,告诉不得你。”他的笑中带着几分纵容和溺爱的抱怨。 列云惜笑道:“皇上不说,是省得臣妾操心,不过还是劳烦皇上多多管教才是。” 皇帝笑道:“一会儿靖边王爷和王妃进宫,先去母后哪儿请安,然后就到这儿来,家宴摆在了凤栖亭,母后说既然你是不能见风的,就让王爷王妃在这儿多坐坐。自从你进了宫,王爷王妃又在边关,还没见过面呢。” 列云惜施礼,谢太后和皇帝的恩典。脸上的笑容浅浅的,既无极喜,也无悲色。 皇帝叹道:“皇后与王爷、王妃一别数载,一时见了,只怕会落泪的。王爷他们久驻边关,抛家离京,受了很多苦楚,皇后到时候别太伤感了。” 列云惜浅笑道:“王爷为国尽忠,乃是人臣之责,边关不靖,国何安定,家何安乐?况且边关将士,皆是抛妻别子,远离双亲的,辛苦离别,又岂是臣妾与王爷而已?太后与皇上的眷顾,臣妾代王爷谢过。如果皇上念及戍边儿郎为国别家之苦,多以抚恤,则是天下百姓皆得圣恩,将士之心得慰,百姓之心可暖。” 皇帝心中一动:“皇后可是有什么议策?” 列云惜摇头:“臣妾不过是推己及人的小见识,本朝的祖训,后妃不可干政的,皇上文有贤臣,武有猛将,哪里由得臣妾妄言?” 皇帝点头,叹服列云惜总是能掌握分寸,不偏不倚,点到便止。 宫女来报,说是靖边王和王妃、小王爷求见。 皇帝命宣,不多时候,列龙川带着两个妻子和儿子进来,等施了礼,皇帝赐座。这靖边王的爵位是先帝封的,虽然是异性王,却是世袭的,可称待遇犹殊,皇帝对靖边王也是特别礼待。 有皇上和父母在场,列云枫倒是有着大家公子的教养气质,垂手侍立着,沉稳安静。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扬。 自列云惜进宫,已有三年了,和父母没有见过面,一则列龙川夫妇在边关打仗,二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别看是骨肉亲人,一旦入宫为妃,哪能轻轻易易就见了外臣? 只是如今见了面,虽是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得的。列龙川毕竟是男人,可以喜怒不行于色,沐紫珊和岑依露的眼睛已经微红了,反之看那列云惜,仍旧是典雅大方,谈笑自如的,好像面前的不是久别的父母,而是相契的友朋,谈之甚欢。 皇帝是看得出来列云惜今天的心情特别高兴的,她的眉尖都在微微的跳动,他也知道人家母女之间该有一些体己话说,自己碍在这里,沐紫珊就是想落泪也怕失礼,应该是强自惹着。 皇帝笑道:“王爷,枫儿,朕有事儿找你们商量。”他站了起来,众人送驾,列龙川父子就跟着皇帝出了坤宁宫,宫女太监们前呼后拥的到了御书房。 推开了门,皇帝一个宫女太监都没有叫进来,吩咐他们任何人不许进来,连他们都远远守着,不许过来。只是让列龙川父子跟着,然后命令列云枫把门关了。 等门关好了,皇帝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他就站在龙书案的后边,只是盯着列云枫看,嘴角微微一扬,眼睛还是盯着列云枫,却问列龙川:“王爷,敢问这欺君是什么罪啊?” 皇帝这话问得突然,列龙川有些意外和错愕,一时书房里边,空气为之凝固。 红颜笑生两靥花 倏然地变生肘腋,澹台梦来不及掩上衣襟,屈身移步,滑开了好远,然后听见三个人的惊叫。 一个是袭击澹台梦的人,他是从林子那边飞奔过来的,因为身后有个要命的人在追杀他,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他跑到这儿,几乎是筋疲力尽了,忽然看见了澹台梦,他不认识澹台梦,可是澹台梦拦住了他的路,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挥手一刀砍去,还以为会一招得手,谁知道,澹台梦竟然闪过了,而已闪过擦身的瞬间,那人觉得双膝一痛,然后双腿无力支持身体,扑通一声跪坐在地,钻心的疼痛让他失声大叫。 印无忧也是大惊,他本来是背对着澹台梦的,等听到风声再转身时,已经晚了一步,他见澹台梦纵身移步,一只手捂在肩头,微微弯下了腰,双颊晕红,还以为澹台梦受了伤,所以才惊叫一声。 另一个是雪。 他长剑在手,一路追着那人而来,忽然他要追杀的人仆然倒地,然后他看见了澹台梦,她衣襟半开,香肩微露,一抹凝脂堆雪的酥胸,还有一道血珠儿殷红的伤,雪从来还未见过这样的情景,就是对他极好的尤儿,也从来没有在雪的眼前露过一丝春光,所以雪也情不自禁惊呼了一声。 雪看到澹台梦的时候,澹台梦也看见了他,雪的惊叫让澹台梦忙一手掩上了衣襟,脸上泛起了红霞,只是这不掩饰还好,一掩饰了,雪本来苍白的脸上也涌上了浅浅的红色,人也愣在了那里了。 印无忧、澹台梦和雪都多多少少地有些尴尬,彼此对望,一言不发。 扑到在地的那个人破口大骂:“老子告诉你,老子是豁出去了,不就是死吗?老子死了不能白死,小杂种,你有种杀了老子……” 他这一骂,雪脸上的红晕不见了,立时变得苍白,眉宇见都是怒色,提剑就要过去。 印无忧哼了一声,冷然的眼光森森地盯着雪。 雪低头,垂手:“少谷主。” 印无忧冷然道:“这就是露师姑教给你的规矩?” 手中的剑,收回。离别谷的规矩,当着谷主和少谷主,如果没有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在手上拿着兵刃。果然犯了这个规矩,轻则杖责,重则杀无赦。 雪咬着嘴唇,木然跪下:“雪无心违背规矩,请少谷主重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垂下的眼中都是恨意。 那倒下的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老子还以为你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呢,原来是老子一样,都是人家脚底下的一条狗!老子今天是活不成了,不过有你那个师父为老子陪葬,老子死得也不冤枉!”他又是痛,又是笑,脸上的神情特别可怖。 澹台梦此时已经系好了衣襟,她看看印无忧,又看看雪,忽然一笑,用一种嘲弄的眼光盯着印无忧看。 印无忧的脸腾的红了,其实他是在无端找雪的碴儿,因为他看见雪盯着澹台梦的眼神,从雪脸上方才的浅浅殷红看去,他也猜得到雪看见了了什么,心中就无端地腾起一股怒气。他就是不讲理,他就是想用自己的地位压制着雪,就是要给雪好看。 所以澹台梦笑他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多么幼稚好笑,澹台梦一句话都没有说,印无忧却有些惶然,他怕澹台梦生气,更怕澹台梦蔑视他。 印无忧悻悻地道:“算了,这里又不是离别谷,起来。” 雪抬头,愣。 印无忧如果罚了他,倒是很正常的事儿,可是现在印无忧不但放过他,还用这种无可奈何的口气,这副无精打采的表情,雪感觉自己在做梦。 澹台梦笑道:“这个人是谁?你追他做什么?”她在问雪。 雪的脸更红了,想起来遇见澹台梦的经过,想起澹台梦在他耳边吹气如兰的感觉,他本来发了誓言,一定要找到澹台梦,把这个三番两次戏弄自己的女子抓回去,可是如今倒是见了面,雪却低下头,有些不敢去看她。 雪低低的声音道:“他叫张弥陀。” 澹台梦格格地笑起来:“难怪是个短命的鬼,好好的一个人,叫什么名字不好?张弥陀,弥陀成佛,不就离极乐世界很近了嘛?” 张弥陀听她笑话自己,勃然大怒,反正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骂道:“呸!小贱人,要不是你拦着老子的路,老子怎么会如此倒霉?” 印无忧和雪都勃然大怒,两条人影一闪,到了张弥陀的身边,只见掌风拳影,格外凄冷,只听到张弥陀一声惨似一声的哀嚎,渐无人声。 澹台梦笑道:“你们都是齐心,打死了他,我还问什么?”她这话倒是管用,印无忧和雪都放开了张弥陀,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雪垂头。 他们的气,是因为张弥陀骂了澹台梦。 再看张弥陀,惨不忍睹,脸上片片淤青,嘴唇肿得翻了出来,眼角也裂开了,渗着血。 澹台梦叹了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已经是我们的阶下之囚了,还逞什么口舌之利呢?白白挨了顿打,不知道是骂人疼,还是打人疼呢?”她笑吟吟的,蹲下身子,用条雪白的手帕,轻轻为张弥陀擦脸上的血。 张弥陀本来是气喘吁吁的,让澹台梦这么轻轻一拭,不由得抬眼瞪着澹台梦,可是当他与澹台梦对视之后,立时觉得万把钢针扎进了肌肤,这些钢针飞快地在肌肉中横冲直撞,他几乎都能听到针擦过骨头的咝咝声,不由痛得心跳欲死,这种痛,绝对超过了他能够忍受的极限,他痛到好半天才凄厉地嚎出来一声,反而把印无忧和雪都吓了一跳。 这一声嘶嚎来自地狱一样,听得印无忧都皱起了眉头。 张弥陀嚎得声音都哑了,浑身都在战抖,看着澹台梦的表情,好像看见了凶神厉鬼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澹台梦惋惜地看着张弥陀:“你读过书吗?” 张弥陀摇头,身子还在颤抖,无限恐惧地盯着澹台梦。 澹台梦叹气道:“难怪你这么愚蠢,还是不读书的过错。若是读了书,认得几个字,就知道青青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还可,最毒妇人心了。”她说得幽幽的,手中洁白的帕子又扬了扬。 还没等那帕子粘到他的脸,张弥陀立刻又哀嚎起来:“姑奶奶,我错了,不要,不要……” 印无忧和雪都不由得打了寒战,他们自然知道澹台梦在弄鬼,可是到底那雪白的帕子有些什么,让张弥陀这样强横的人也吓得如此可怜? 澹台梦还是幽幽地叹息,无限同情地看着张弥陀:“覆水难收,可怜你无法弥补你的错误了,女人可以杀,不能骂,知道吗?”她的口气好像哄小孩子一样,听到张弥陀的耳朵里边,却无比狠毒阴冷。 张弥陀几乎带着哭腔:“我不敢了,我是混蛋,求求你杀了我吧……” 澹台梦本是幽怨的,转眼又笑靥盈盈:“千古艰难惟一死,活着总是件快乐的事情,为什么要求死呢?” 张弥陀打了个寒战,愣愣地看着澹台梦的笑容,如果不是浑身仍在的疼痛,他一定以为自己在做梦。 雪皱眉,道:“张弥陀是奉了郡王的命令,到这里下毒,我奉了郡王的命令,等他下完了毒,就杀他灭口。我们是一同来的,还有我的,师父,张弥陀给我的师父下了毒,他要我放过他,才给师父解毒。”他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去,虽然他也杀人,杀人的时候也不会眨眼,不过那是很瞬间的痛苦,不会这样惨烈。 张弥陀惨然地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孟而修一贯的做法就是杀人灭口。你们不用急,早晚有一天会轮到你们。” 他说着话,犹自喘着粗气。 孟而修,广平郡王。 澹台梦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府上的人擒住了林瑜,把林瑜押入天牢的。她对这个人虽然不了解,却是记在心上的。孟而修在这里下毒,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那么多人,那么孟而修要的应该是这个地方了。他一个堂堂的郡王,要这个地方做什么?不过是深山里边的一处村庄而已,难道还会埋着什么宝藏不成? 澹台梦心中想着,脸上微微地笑:“这个郡王爷也是好玩,放着正经事儿不做,巴巴的打发你来下毒,下了毒还让人灭你的口,可怜你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死的,是不是有些冤枉啊?” 张弥陀哭丧着脸:“姑奶奶,你不用套我的话了,孟而修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任何人的,他只吩咐身边的人做事儿,可是从来都不会告诉我们为什么!” 澹台梦好笑道:“这就奇怪了,你们明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为他卖命?” 张弥陀苦着脸道:“在我们看透他这个性情之前,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会是个例外,他决定要杀谁之前,会待这个人如兄弟一样的,金钱、女人,他什么都舍得啊……” 澹台梦叹了一声:“世间的人,都是如此自欺,才惹得如此自苦。既然你知道了他,应该离开他。” 张弥陀愣愣的:“离开?”他又不知道澹台梦的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打了个寒战,难道现在澹台梦要杀他了,不过死了也好,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再受方才的那种痛苦了。 澹台梦站了起来,淡淡地道:“张弥陀,你走吧,最好不要让孟而修的人再追到你。” 雪急道:“不能放他走,我师父的毒还没有解呢。” 澹台梦笑道:“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为你师父解毒。” 雪哼了一声,不接她的话。 澹台梦笑道:“不信?不过是焚心教的毒,有什么难的?” 雪和张弥陀同时一惊。 雪道:“你真的能解?”他问的时候,有些疑惑。 张弥陀也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焚心教的?” 澹台梦娇笑道:“你们教主厉娇娆是我结拜的姐姐,所以你们教中的大鬼小鬼们我又怎么不认识呢?” 张弥陀怒道:“你,你怎么敢侮辱我们教主?”他听这个小丫头信口雌黄,对教主不敬,自然生气多过了恐惧,那厉娇娆已经是年过四旬,怎么可能和这个小丫头结拜呢? 澹台梦笑道:“你还有些良心,还记得你们教主呢,既然记得你们教主,为什么还要跑去孟而修哪里当条狗?” 张弥陀一时语堵,他是经人介绍投靠的孟而修,孟而修出手大方,送了他千两黄金,他在焚心教跟着教主厉娇娆清修,穿的是粗布麻衣,吃的是粗茶淡饭,到了孟府里边,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醇酒美人,那一样诱惑能抵得住呢。焚心教的教规是不许与官家的人纠缠的,张弥陀只想赚些钱就走,可惜人心不足,哪里有个终点,所以才越陷越深的,到了后来,实在不敢回焚心教,打算死心塌地的跟着孟而修了,偏偏孟而修卸磨杀驴,要灭了他的口。 澹台梦笑道:“张弥陀,既然你死都不怕了,一个大男人,死也要死得其所,与其丧命在孟而修那个小人手里,还不如死在焚心教,让你们教中的兄弟也看看,你张弥陀就是走错了路,做错了事,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她这句话,让张弥陀陡然一凛,神色为了一变,澹台梦看他的样子,便知道他是动了心的,指风一弹,一颗小石子打到张弥陀的身上,他双膝之处弹出两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来,原来方才张弥陀是在错身之时,让澹台梦的银针射中了膝上的穴道。 澹台梦笑道:“走吧。” 张弥陀犹自不信,左右张望着。 印无忧喝道:“还不快滚!等我改变主意吗?” 雪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拦着张弥陀,母亲寒汐露的毒还没有解呢,但是澹台梦应该不会骗他的,虽然他和澹台梦不是朋友,而是敌对的人,可他不知不觉就相信了澹台梦,尽管澹台梦阴冷起来的时候,让他也有些心寒,可他就是觉得澹台梦是可信的。 张弥陀拿出一只小小的瓷瓶:“解药在这里,你,你叫什么名字?”他把解药扔了过去,然后问澹台梦。对这个小丫头,他在畏惧之后,又生了一丝敬意。 澹台梦笑道:“我叫云沧海。” 张弥陀道:“我只知道,我负责下毒,另有人去报官,说这柳条村发生了瘟疫,让官府禁封了这里。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他说着强忍着疼痛,纵身而去。 澹台梦在雪的眼前晃了晃瓷瓶:“解药在这儿,要不要?” 雪伸手去拿,却扑了个空,微怒道:“你又要怎么样?”话音未落,却挨了印无忧一拳,这一拳虽然没有内力,却是痛极,雪的冷汗潸潸而下。 印无忧怒道:“不许沧海无礼!” 雪抬起头,傲然不逊,眉尖凝着怒气,他一直忍耐着,都是为了母亲寒汐露,不愿意母亲为难,对于离别谷和谷中的一切,雪都深恶痛绝,包括这个冷酷无常的印无忧。他虽然无法还手,神情却是倨傲的,冷冷地注视着印无忧。 印无忧被激怒了,扬起来手,就要掴雪的耳光。 澹台梦淡然道:“无忧。” 印无忧的手立刻软软的垂了下了,拍拍雪的肩头:“呃,沧海是我的,兄弟,也是我们离别谷的兄弟,知道吗?”他的口气是怪异的,带着尴尬和窘迫。 雪本来的怒气和委屈又都不见了,他实在是无法想像,印无忧会说出这样的话,会做这么奇怪的动作,居然会拍他的肩膀,居然叫澹台梦是兄弟,他愣愣地看着印无忧,忽然一笑。 雪的笑,纯净的,如残雪消融后,蕴藏着的一丝丝芬芳的春意,带着微微的暖。 印无忧也愣了,雪居然会笑,他还从来都没有见过雪会笑。他的脸,有些红了。 印无忧也从来没有红过脸,尤其在别人面前。 澹台梦笑道:“你们今天都很不乖啊,自家兄弟,都不齐心协力,反而一点默契也没有,我云沧海最敬重的就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就仰慕的就是生死相契的兄弟,所以,我今天要罚你们,你们可以拒绝,只是拒绝了以后,就永远不要再见我了。”她虽然笑着,口气是勿庸置疑的。 印无忧叹道:“反正是我们倒霉,说又说不过你,打又打不过你,沧海姐姐,你到底要兄弟们做什么?”他是无奈的,他就是对澹台梦没有办法。 雪咬着嘴唇,是笑着咬着嘴唇,既然母亲有了解药,他方才的不快就可以忘记了,可是印无忧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在澹台梦的身边,虽然他是处在下风,会被戏弄,可是雪感觉到了快乐,这种快乐的感觉,连母亲也不能给予他,虽然母亲在他心中,一直宛如天神一般。 澹台梦笑道:“你们总是杀人,也不知道杀腻了没有,今天也换换口味,去掘坟吧!” 印无忧和雪都异口同声地道:“掘坟?” 澹台梦笑得花枝招展地道:“我在那些村民的药里,放了一种药,他们吃了以后,会暂时晕厥,就和死了一样。既然报官是说瘟疫的,官府里边的人会挖了大坑把他们都埋在一起,现在官府的人应该埋完了人走了,我们再不去把他们挖出来,他们会闷死的。” 雪道:“官府的人不是还会有人把守吗?” 澹台梦笑道:“他们既然知道这些人是死于瘟疫,自己又得在这个地方封禁一阵子,怎么可能把坟挖得离村子太近了?” 雪道:“把他们挖出来以后呢?” 澹台梦白了他一眼,笑道:“他们都是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个山里边,靠着打猎为生,只要有口气儿,在山里都是能生存的,他们离了现在这个村子,自然会到更深的山里去暂住嘛。” 印无忧看着澹台梦:“你在为村民的解药里边下了药?” 他还是特别疑惑,澹台梦怎么有这么深的心计,一步一步的,一丝不乱? 澹台梦自然知道印无忧是词不达意的,笑道:“我本来就是单纯的想为他们解毒,可是我发现了那个不吃药却盯着我的人,看他那个样子,应该不是村子里边的,但是村民们却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可见那个人的形容,应该是村民们认识到,应该是那人易容而为。所以人家辛辛苦苦演了一出戏,我要是从中作梗,实在对不起人家,才又在解药里边又下了药,让那个如愿以偿地去报官。” 雪听得一直叹气:“现在戏也完了吧?还要我们去掘坟?” 澹台梦叹息道:“好戏才刚刚开始嘛,我怎么舍得离场呢,不过,看戏就要在前边看,才清楚,所以”她嫣然一笑“我要去广平郡王的王府。”她这句话,是冲着雪说的,雪现在就在王府里边,他可以为澹台梦引荐的。 印无忧立刻道:“不行。” 澹台梦道:“我已经决定了。”她没有玩笑,很认真的说,印无忧的心就一凉,因为澹台梦要是决定了的事情,是九牛也拉不会来的。 雪有些为难,忽然又道:“那个报官的人,不是认识你吗?” 澹台梦笑道:“他现在应该昏在半路上,今天晚上都不可能醒的,等他醒了的时候,就忘记了发生什么事儿了。我赏了他一点忘忧的毒。”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皮囊,那条叫忘忧的蛇就在皮囊里边,这条蛇是奇物,它的毒不会要人的命,却能让人暂时失去一段记忆,如果不加刺激的话,这段失去的记忆就永远失去了。 印无忧决然地道:“好,我也去王府。你是云沧海,我是云沧浪。雪,我们是兄妹,你给我们引荐。” 雪瞠目结舌,好半天才道:“少谷主,我师父认得你的。” 印无忧哼了一声:“露师姑在哪儿?” 雪道:“师父在这条河的上游。” 澹台梦笑道:“那就走吧,给她老人家解了毒,通个气儿,我们再去掘坟,如果不快一些的话,赶不到王府的晚餐了。” 阳光投进了山林,枝叶孔隙间,阳光灿如碎金,映着澹台梦皎皎双眸,润润红唇,美如花的笑靥。 雪觉得,印无忧可能是疯了。 往事凋零前尘梦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早晨好早就起来写,现在晚上我都睡不好觉了,总是想着这些人,这些事。 谢兄弟提醒了,呵呵,打错字了,改过了,请兄弟们继续纠错。御书房里,沉寂如水。 皇帝问了那句话以后,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欺君这个罪过可不是儿戏,皇帝不发脾气,也许是暂时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刻郁积而已。 列龙川道:“回万岁,欺君等同叛国,按照我朝律法,杀无赦。”他回答的时候,眼角瞟了一下列云枫,皇帝这么问,再也不是为了别人的事情,一定又是为了列云枫。 皇帝呵呵笑道:“王爷既然知道,想来我们的小王爷不会不知道吧?” 列龙川一听这话头,果然是为了列云枫,他看了列云枫一眼,列云枫道也明白,立刻就跪下了。列龙川道:“皇上,枫儿拙劣难驯,不知道又惹下什么样的麻烦,惹皇上生气了?” 皇帝还是似笑非笑地道:“他拙劣难驯?难驯倒是真的,拙劣恐怕未必吧?他说一套做一套可很有本事了。” 列龙川听了,也跪下道:“皇上,既然枫儿欺君罔上,无法无天,臣也有失则之处,子不教,父之过,皇上要处罚,不妨罚臣好了。” 皇帝从书案后边转过来,弯腰扶起了列龙川:“王爷何必自责?也是朕没有管教好枫儿,如果要追究这责任,连朕也有不是之处。” 列龙川有些奇怪,看皇帝的意思,也不是认真要和列云枫算帐的意思,但是生气固定是生气了,如果只是生了列云枫的气,皇帝只叫了列云枫过来教训也就是了,好好的还招了自己来,只怕皇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列云枫心中想了想,猜到了皇帝说的是那宗儿事儿了,笑道:“皇上有什么话,只管讯问枫儿就是,父王才从边关回来,哪里知道枫儿做了什么事儿。” 列龙川心中也有些隐隐的猜测了,施礼道:“请皇上明示,枫儿究竟做了什么事,如果触犯了朝廷的律法,请皇上秉公而断,臣不胜感激。只是以臣对枫儿的了解,他虽然任性,大节从来无亏,任他怎么闹,也不敢做出欺君罔上的事儿来。” 皇帝似笑非笑地道:“不敢?王爷未免太小看枫儿了,朕看只有我们不敢想的事儿,就没有枫儿不敢做的事儿!他” 列云枫道:“枫儿知道皇上为什么事儿生气,这件事儿果然是枫儿的错,只是皇上平时最疼枫儿了,枫儿的为难皇上也要体恤一二的。论理,枫儿是不该瞒着皇上。” 皇帝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你不该瞒着朕,可是你还是把朕瞒得死死的,枫儿,你倒是说说看,欺瞒圣上,算不算欺君罔上?” 列龙川深知列云枫的行事,也知道皇帝对列云枫一向娇宠,列云枫也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欺君罔上的事情,不过是皇帝恼火儿子欺瞒了他什么事情,据他知道的这些事儿,要说瞒着皇帝的,只怕就是列云枫暗中奉了太后之命,去救林瑜这件事儿了。他瞧了一眼列云枫,列云枫也看了一眼父亲,四目交汇,彼此就明白了。列龙川从儿子的眼神里确定了答案,心也就放下了。 皇帝冷笑道:“枫儿,你真的知道朕说的是哪件事儿吗?” 列云枫道:“我就瞒了皇上一件事儿,除了那件事儿,哪里还有别的事儿?” 皇帝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觉得不过欺瞒朕一件事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过错,朕是有些大题小作了?”他说这句的时候,有些生气了。 列云枫却哧地一声笑了,道:“皇上说这话好像负气似的,一件事是欺君,一百件也是欺君,哪里有什么分别?只要是欺君,还不都是杀头的罪。” 皇帝见列云枫笑了,气就多了两分:“你都知道是杀头的罪,你还去做,你是认真不怕掉脑袋,还是觉得朕不舍得杀你?” 列云枫笑道:“我只有一颗脑袋,要是掉了可就再也长不出来了,性命攸关的事情,谁不害怕?” 皇帝点点头:“哦,你害怕,你害怕还敢瞒着朕,看样子你是认定了朕舍不得杀你?”他的脸上有了几分怒气,青青的。 列云枫居然也点头:“回皇上,枫儿不敢再瞒皇上,枫儿虽然也知道生死之事,玩笑不得,但是这事儿还是先不能惊动皇上才是。”他说着,又露出一脸的委屈来, “皇上一直都是娇宠着枫儿的,自小皇上也是看着枫儿长大的,当枫儿是亲兄弟一样,枫儿的父母远戍边关,身边除了皇上,还有谁肯教导枫儿?枫儿心中,早将皇上视为父兄一样尊重,骗瞒皇上,是枫儿的错,可是皇上既然疼枫儿,也替枫儿想想,欺瞒圣上是宗罪,可是违背懿旨也是宗罪,皇上对太后娘娘都恭顺孝敬,枫儿难道敢对太后娘娘的懿旨阳奉阴违?” 列云枫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委委曲曲的表情,皇帝本来也不打算和他生气,只是想敲山震虎地敲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而已,让列云枫这样一说,说到后来眼睛微红,好像马上眼泪就要掉下了一样,皇帝的心陡然一酸,他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列云枫的话,勾起他无限的童年记忆,甜蜜的痛苦的,带着天真无邪,带着一去不回的美丽光阴。 皇帝的童年时期是在列家过的,对于那段记忆,有些片断他还是清楚记得的。尤其列云威的死,让那段记忆特别的疼痛,列云威比他大不了几个月,两个人是一起长大的,皇帝还记得列云威的娘,因为他和列云威都是由黎韵兰哺育的。那天家里的气氛特别紧张,然后列龙川带着列云威出去了,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皇帝记得最深的是黎韵兰凄厉的绝望的长嘶,带着哀痛欲绝的血音,第二天,皇帝被人接走。 再见列龙川是几年以后,当时的皇帝已经是太子了,他的父皇对他要求极严,成天有学不完的功课等着他,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也不愿成天困在皇宫里边,这里边太多的是非倾扎,让他特别留恋在列家的那些日子。 那段时间里,皇帝常去列家,列云惜和列云枫都不太大,皇帝带着他们两个玩,玩的特别开心,列云枫小的时候就是特别的聪明淘气,全家人也当他是掌上明珠一样。皇帝喜欢去列家一来是因为列家给他感觉特别熟悉,有家的温暖,二来只有去列家,他的父皇才不会因为逃课偷懒而处罚他。 皇帝在做了皇帝以后,已经会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感情了,做为一国之君,喜怒不行于色,是最基本的功课。可是掩饰越深的感情,一旦触碰了,就疼的更重,越不能轻易暴露出来情感的人,对于情感越是渴望。 列龙川心中不觉叹息,皇帝的神色变化又岂能逃得过他的眼睛?皇帝还是无法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还是无法做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也知道皇帝想知道的是什么事情了,皇帝在等着他开口说,其实这件事情,他觉得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只是,列龙川还是微微的有些失望,皇帝还是有些意气用事,这不是他心中期望的那种帝王,虽然意气用事的人是性情中人,可是帝王就应该是帝王,一个雄视天下的帝王,应该学会把自己的感情舍弃。 死,总是比活着容易,说,总是比做容易。 列龙川心中叹息,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来。他不急,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伤过了,痛过了,只剩下累累的疤痕,还急什么? 皇帝拉起来列云枫,神色有些戚然地道:“枫儿,朕没有为这个生气,既然是母后的命令,你不敢泄漏,也是个道理。只是,你怎么连一点儿暗示都没有?当年的事情,好像你们人人都知道,就是朕不知道,朕不知道朕的亲娘是怎么死的!朕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封赏当年搜寻朕的孟而修!朕……” 列龙川立时肃声道:“皇上,当今太后就是皇上的生母,太后凤体安康,皇上如此说,有失孝道,请皇上慎言。” 皇帝感觉到自己失态了,微微有些窘,好久才道:“王叔教训的是,朕知道错了。” 这声王叔,叫得列龙川愣了一下,皇帝已经好几年没有这么叫他了,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经常都是这么叫他的。 皇帝道:“父皇龙御之前,曾经跟朕说过,就算朝中所有的文武臣工们都起来造反,唯一剩下一个可以放心托付的,就是王叔一人了。父皇还说,王叔是朕的至亲骨肉,所有烦难不解的事情,都可以找王叔商量,不知道父皇的话,有没有欺朕?”他也说得戚然,眼中闪闪的有泪光。 列龙川恭敬的却也淡然地道:“先帝将江山社稷都放心交给了皇上,皇上颖睿敏达,明察秋毫,自然断得出其中三昧。” 皇帝听列龙川言谈之间如此淡然,不由得心急,他在屋子里边度来度去的,想要开口问,却是有些放不下身段,他要是不问,列龙川是不可能说的,如果他开口问了,只怕列龙川抬出先帝来会说些让他困窘的话。又急又恼又无可奈何,皇帝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列云枫在旁边一言不发,这样的场合,还是不说话比较好,他方才说得那些话虽然触动了皇帝的心事,惹得皇上连埋怨他的意思都没有了,可是父亲一定会生气的,父亲常讲的话是施恩不图报,无论给了别人什么样的恩惠,都是不许跟人家提到一句半句的。几年前因为和皇上提及大哥列云威之死,被父亲狠狠责打了一顿,好几年都忘不了那场疼痛,方才的话虽然不是露骨的,却也有些邀功讨好的嫌疑,方才自己说到一半儿的时候,才感觉不太合适,父亲的眼神冷然地扫了过来,列云枫就知道麻烦了,这里是皇宫,父亲再生气也是不会发作的,可是这笔帐要是记下了,回到家里还是要算的。 列云枫心中在算计这个,也看到皇帝心急面热的样子,心中实在不忍,其实他比皇上还好奇当初发生的那些事情,如果是彻彻底底的不知道呢也就算了,这样半遮半掩的,就是揪着人的心,而且皇上和他要对付那个孟而修,也得知己知彼才行,这个孟而修设计的事情,越来越让人感觉到迷惑和惶然了,孟而修在布什么局,父亲应该是知道的。可是父亲也太沉得住气了,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说,想到这儿,列云枫笑着道:“皇上是颖睿敏达,明察秋毫,但是皇上的智谋都放在明处了,这明枪还是容易躲的,那暗处的人可是暗箭暗刀的都准备好了。” 皇帝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切入的话题了:“是啊,朕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枫儿,那个孟而修最近又在搞什么鬼?咱们还要忍耐他到什么时候才动手?依朕看,凭着现在掌握的这么证据,将他缉捕下狱,也没有什么不妥了。”皇帝不问列龙川了,而是问列云枫。其实他们父子都是一样的,不想说的话,软硬都套不出来的。不过父子连心,列云枫要是说的有什么不妥,列龙川自然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列云枫道:“皇上,入狱总是夜长梦多的,枫儿还是以前的主张,这种做个世人看的文章,任皇上怎么做,都有让人挑剔的地方,还不如来个釜底抽薪的省事儿,干脆就暗中杀了他,对外就称因病而亡,就是有人怀疑,也只是怀疑,谁还能为了这个深究不已吗?他活着,有很多人攀附着,但是他要是死了,树倒猢狲散了,各人还不是只顾各人的去?” 皇帝冷哼了一声:“就像你杀敖古杰一样?” 列云枫听皇上又提这个事儿,笑道:“皇上觉得暗杀有失体统,可是枫儿觉得,有些事必须光明正大,有些事不妨暗下杀手,免得夜长梦多。” 列龙川忽然道:“皇上问过臣几次当年之事,臣思忖当时皇上年幼,所以不敢轻易相告,现下皇上一心一意要铲除孟而修这个佞臣,有些事情,臣不得不说,只是皇上要先答应臣的一个不情之请。” 皇帝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列龙川肯说了,对于自己的身世之谜,困扰了他好多年了,他也知道,了解这件事情真相的人不多,当今太后应该知道,列龙川知道,只怕那个孟而修也是知道的,可是这三个人他能去问的只有列龙川了。现在列龙川要提出条件,皇帝不假思索地道:“好,王叔一直忠心耿耿地辅佐朕,王叔的要求一定是为了朕和这个江山社稷,朕准了就是。” 列龙川道:“不管当年的事情如何,毕竟已经发生过了,往者已矣,来者可追,该计较自然要计较,该放下的必须要放下。”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凝重。 皇帝道:“王叔放心。”他心中隐隐地猜到,这件事情中,总是和当今太后有关系的,当年父皇接自己回宫,宫中的妃嫔们都视自己为眼中钉,在皇宫里边没有母亲照顾,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的。后来先帝将他送与淑贵妃为子,这淑贵妃就是现在的慈慧皇太后。平心而论,慈慧皇太后对他还真视如己出。 列龙川道:“臣也觉得,如果要杀孟而修,就算是铁证如山,也不宜放在明处,孟而修也算到了这一点,他以为皇上会投鼠忌器,只要明里不敢向他下手,他就有时间筹算他的事情了。” 皇帝道:“难道他真的要造反吗?” 列龙川叹息道:“除了造反,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皇帝有些错愕:“王叔这么说,好像倒是有人逼他造反一样。” 列龙川道:“是他自己逼他自己的,如果不是当年的这些事情,他怎么会铤而走险呢。” 皇帝疑惑:“可是,孟而修虽然是郡王,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他的府邸又在京城,无法像外赐封地的郡王那样暗中招兵买马,他怎么反?” 列龙川道:“臣几年前已经注意孟而修了,他在全国几处地方都建了宅院。” 皇帝道:“这个朕也知道,不过是搜刮了民脂民膏,置了田产而已。” 列龙川道:“可是这些宅院深广而阔,又都依山傍水,建在人烟少至的地方,若说是他想图个清静也未尝不可,但是他要在这些宅院里边做些什么事情,别人也是无从知晓的。” 列云枫一直在听,听到这儿,心中一动:“父王,如果他在这些地方藏匿了人马,就等着一朝起事,这京畿重地,四城都有把守的兵丁,他如何进来?” 皇帝也道:“难道他会飞进来?” 列龙川道:“他虽然不会飞进来,可是他可能会钻进来,从地下钻进来。臣在边关打仗时,也曾暗中挖隧道,偷袭敌营,只要部署周密,总会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列云枫忙道:“父王可是发现孟而修有了动向了?”他知道父亲说话从来都不会妄加猜测的,一定是有了眉目了才会说。 列龙川道:“臣提前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前些时日,臣接到一封密信,说是孟而修准备在乱云山下的一个村子里挖隧道,这密信没有署名,臣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才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皇帝大怒:“王叔看过那个地方了?这个可恨的孟而修,居然如此丧心病狂,朕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列龙川道:“地方看过了,那里地方荫蔽,土质松软,而且在深山环抱之中,还有一条废掉的通往京城的驿路,就和此处有一山之隔,如果人马是从废了的驿路过来,再从此处的隧道里边进来,离京城就不足几十里了。只是那里有个村落,住着百十口人,臣想孟而修要行动,这些村民是碍事的,所以臣派了个人在哪里监视,看看孟而修的动静,他那个人为人谨慎,不会贸然出手。” 皇帝沉吟起来,好久才道:“朕早就知道孟而修是个性狡如狐的人,可惜,他还是算计不过王叔的。可笑朕和枫儿只在旁支末节上下功夫,还暗自得意,看了那个孟而修一定也看透了朕和枫儿的把戏,心里不定怎么笑话我们呢。”他说到这儿,不由得悻悻的,特别生气。 列云枫却笑道:“皇上气什么?要是孟而修笑话我们,倒是好的,枫儿就怕他不笑我们,处处小心提防我们,他要是肯笑话我们,自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骄兵必败,我们才有机会一击而中。” 皇帝忽然也笑道:“好,好,好,朕自登基以来,除了边关屡有战事,朝中还算安稳,朕是宅心仁厚,连当年他缉拿朕的事儿都不计较,他反而要造朕的反,枫儿说得不错,这样的人,那么麻烦干什么,直接杀了就是了,过什么堂,听什么证,了不起让他们骂朕是个暴君,反正人杀了,气出了,嘴长在别人脸上,爱怎么说由他们去。”他这么说也是一时气愤之极。 列龙川道:“臣请皇上的事儿,就是恕臣的欺瞒之罪,当年的事情,该臣说的,臣自当尽言,不该臣说的,请万岁不要逼臣,臣不胜感激。” 皇帝微哂道:“原来王叔还是不想全盘托出啊?” 列龙川躬身道:“滋事体大,臣万死不敢违抗先帝的遗旨,只是这半个故事,万岁还听不听?” 皇帝听他有抬出先帝来,也不好发脾气了,哼了一声:“王叔请讲!” 列龙川道:“万岁称臣王叔,自是因为臣与先帝有金兰之义,可是抛开国法论家法,万岁当称臣为舅父。” 他这一说,皇帝和列云枫都是一愣,骨血至亲,皇帝一直以为列龙川是父皇的同宗兄弟,只是列龙川的身份也许比较特殊些,才结成异性兄弟的。 列龙川道:“万岁的生母是前朝德宗的寿容公主,德宗皇帝有过几个儿子,都先后夭折,只剩了几个公主,因为没有子嗣,德宗皇帝病逝后,德宗的弟弟,也就是寿容公主的叔叔登基为帝,是为武宗。臣与寿容公主虽然不是同母,却是同父的亲姐弟。只是臣的生母身份特殊,无法让臣名正言顺入宫认父,臣的父亲给与臣的只能是富贵,所以臣在彭州只能是个布衣。不过寿容姐姐是知道这件事儿的,她陪着臣父暗中来过府上多次。先帝与姐姐两情相悦,有了万岁,只是姐姐当时未婚,武宗要除掉先帝,先帝只能立刻离开彭州,当时姐姐生下万岁,为保万岁无忧,只好忍痛,暂留于臣的府上,权做臣的孩子抚养。” 皇帝听到目瞪口呆,原来自己的母亲竟然是前朝的公主,那自己岂不是有前朝余孽了,难怪父皇对自己的身世忌讳之深,还让自己继给了当今的太后,父皇曾提及当今太后是本是父皇发妻,可是当年父皇疲于战事,于太后失散,太后流难到了彭州,当时父皇因为太后遇难了,所以才另娶了皇后,就是慈懿皇太后,后来慈慧皇太后逃出了彭州,才入得宫,因为父皇已经册封了慈懿,现在的皇太后只有屈为淑贵妃了。 皇帝黯然道:“那,朕的生母后来呢?” 列龙川道:“后来寿容姐姐被武宗所迫,嫁给了大将军林容达。” 皇帝又是一惊,生身母亲不但是前朝公主,而且又嫁了别人,这件事要是捅出来,可以说是镇静朝野了,难怪知情者都瞒得死死的。 林容达,林瑜? 列云枫心念一动,暗道寿容公主的闺名儿是不是叫宝月?如果林瑜是林容达和寿容公主的儿子,那么林瑜就是当今皇帝的同母兄弟,林瑜这样尴尬的身份,可是太后为什么要救林瑜?他心中虽然想着,口里却没有说,如果林瑜真的是这样一个身份,那更该小心才是,弄不好,会为林瑜招了杀身之祸。 皇帝又问:“后来呢,”他问这句话时,其实心中已经难过了,后来,后来母亲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了,后来彭州城破,死了好多人,只怕其中就有母亲一个。只是皇帝还有一丝侥幸的心里,万一母亲可以绝处逢生呢? 果然列龙川黯然道:“当时林容达是守城的将军,城破之日,林容达战死,寿容姐姐自杀殉夫了。” 皇帝闭上眼睛,好半天忽然又道:“太后让枫儿去天牢里边救林瑜,林瑜是什么人?太后怎么会好端端去让枫儿救人?” 列龙川肃然道:“皇上,太后与寿容姐姐在彭州是认识的,亲如姐妹,林瑜是寿容姐姐和林容达的儿子,林瑜这个名儿还是太后取的。依臣愚见,太后知道林瑜入狱,要受非刑,太后怎么忍心见寿容姐姐的骨血遭此不幸?只是林瑜的事情,若是闹大了,必然牵动这场旧事,会给别有用心之人以话柄,动摇我朝根基,所以才会命枫儿去救,才瞒着皇上。” 皇帝颓然坐在椅子上神色悲怆。 列龙川道:“万岁既然知道了这些往事,不应沉溺于悲恸之中,那孟而修铤而走险,做下种种的事情,就是要翻出这段旧事,好弄得天下人,人人皆知,他好从中渔利,其心可诛,万岁” 皇帝一震,拍案而起:“不错,孟而修这个人,可杀不可留!” 斗酒十千恣欢谑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那么冷,我一直在出汗,感觉特别热,可能在发烧,现在都不能喝酒,讨厌生理盐水,讨厌的感冒啊。马车是颠簸的,摇摇晃晃,马车里边还算舒服,柔软的座垫,淡淡的香气,车厢的顶棚上,吊着一个紫铜的风铃,随着车的颠簸,丁铃丁铃的响。 寒汐露铁青着脸,她最讨厌的就是坐车,可是今天她还必须坐车,她的毒虽然解了,身体却是无力的,有些虚脱的无力。寒汐露从来都是铜筋铁骨一般,受多重的伤,流多少血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是今天好像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了,她最讨厌软弱的人,可恨的是,现在的她只怕连一个几岁的孩子都打不过了。这毒,要彻彻底底的解过来,要等二十四个时辰,寒汐露宁可让人砍上二十四刀,也强过这样弱不禁风的,实在窝囊,难道是自己老了吗? 老了? 寒汐露的心猛的就是一阵茫然,然后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雪,雪坐得和根标枪似的,眼观鼻,鼻问心,浑身的肌肉没有一丝放松的,雪的脸,棱角分明,有几分像叶知秋的冷竣,寒汐露暗叹了一声,雪在自己面前,连睡觉都是笔直的,不敢有一丝松懈。 寒汐露在看着雪,雪感觉得到,他坐得更直,身体像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动都不敢动。很怕母亲不高兴,一巴掌打过来,虽然他从小就被打惯了的,可是当着印无忧还有澹台梦,雪很怕他们看见自己被打时的狼狈和难堪。 雪是微微颤抖的,寒汐露眉尖若蹙。 她转过头,又看看澹台梦,她看了澹台梦好久了,从澹台梦为她解毒的时候就看,寒汐露感觉澹台梦有些似曾相识的样子,澹台梦的容颜有些像当年叶知秋奉命去杀的云真真。 寒汐露没有见过云真真,她看见的是一副云真真的小像,画的还算传神,因为是叶知秋的任务,所以寒汐露才看了一眼。她记得画像上的云真真穿着一身异族女子的衣裙,光彩夺目,妩媚动人。 澹台梦的眉眼有些像那个画像中的云真真。 寒汐露是杀手,杀手有杀手的敏感,看过一眼的东西,就会过目不忘的。不过,寒汐露没有确定下来,因为她也看得出来,印无忧对澹台梦是很有好感的,云真真曾经是澹台玄的结发妻子,如果澹台梦和云真真有什么关系的话,给印无忧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和澹台梦在一起的。因为离别谷的规矩,印别离的家法,都会像鞭子一样悬在印无忧的头上,印无忧绝对不敢妄动。寒汐露对自己这个判断是确定的,可惜她判断错了。 澹台梦出神地看着车棚上吊着的那个紫铜风铃,好像全世界都是这个风铃最有趣了,她呆呆的看着,脸上不时浮现出浅浅的甜甜的笑意来。 寒汐露忽然道:“姑娘叫云沧海?” 澹台梦还是看着那个风铃,点了点头。 寒汐露又道:“你认识云真真吗?” 澹台梦摇头,摇得自然而然,眼光还是没有放过那串风铃。 寒汐露阴阴的一笑:“云姑娘真的不认识云真真那个贱人?”她的眼睛刀子一样,盯着澹台梦的反应。她说贱人两个字的时候,说得特别重,她就不信,如果澹台梦真的和云真真有些牵连的话,会对这两个字无动于衷。 澹台梦啊了一声,看着她,好像才听见寒汐露说的话,还来不及反应似的。 雪陡然紧张了起来,手指紧紧握着,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澹台梦。 寒汐露阴冷地笑道:“我是说,云姑娘真的不认识云真真那个贱人?”她双眼不错地盯着澹台梦。 澹台梦笑道:“她不是澹台玄以前的老婆吗?可惜我倒是没有见过,听说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是她怎么得罪了姑姑啊?” 澹台梦的笑总是恬美的,带着小女孩子的娇纯,在澹台梦的笑容里边,好像没有一丝的杂质和不安。 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很怕母亲的言辞激怒了澹台梦,可是,澹台梦的反应也太平静了吧,别人他是不知道,如果换了有人这样骂自己的母亲,他会不惜一切地去拼命的。 印无忧已经绝倒了,他知道澹台梦说谎的本事,不过和现在比起来,原来的那种谎言不算什么,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睁眼说瞎话呢,而且,她居然听到别人这样说她的母亲,还可以这样沉得住气,如果不是印无忧看见白云观前那一幕,知道云真真在澹台梦心中的地位,他一定会以为澹台梦对云真真是没有感情的。不过,转念之后,印无忧又开始担心寒汐露了,他感觉澹台梦是个有恩必报,有仇比算的人,现在澹台梦忍下来,是因为澹台梦要进郡王府,所以她不能暴露身份,只怕到了最后,寒汐露会遭到澹台梦的报复。 澹台梦的报复会是什么样的报复? 看着澹台梦甜如蜜糖一样的笑容,印无忧打了个寒战。 寒汐露哼了一声,她没有见到她预期的表情,难道只是有些容貌相像而已? 澹台梦挪了一下身体,挨到寒汐露的身边,笑眯眯的道:“姑姑,是不是有很好玩的故事啊?如果她得罪了姑姑,姑姑有没有教训教训她?” 寒汐露有些不耐烦,只是澹台梦是印无忧的朋友,她不好真的得罪,但还是有些揾怒:“别人的故事永远属于别人的,云姑娘,要想在江湖中混下去,最后嘴边闭紧点。” 澹台梦不以为忤,反而笑道:“我是第一次出来闯荡江湖的,哪里知道那么多规矩,好姑姑,教教我吧!”她有些撒娇的意思,摇着寒汐露的胳膊。 寒汐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澹台梦的手,抱着她的胳膊,澹台梦发上幽幽的淡香,若隐若现地传过来,暖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只是这么多年来,谁会跟寒汐露撒娇?谁又敢跟寒汐露撒娇?依着寒汐露的性子,换了个别人,只怕早一巴掌打得老远了,可是她碍着印无忧,只有忍着。 印无忧干咳起来,拼命地忍着笑,他不能笑,不过寒汐露那种表情实在滑稽可笑。 澹台梦娇嗔道:“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我和雪是很好的朋友,姑姑是雪的师父,我可是也把姑姑看成师父一样,不如姑姑也收我做徒弟,好不好?”她说着,半个身子都挨着寒汐露了,寒汐露的脸是铁青的。 这次雪也干咳起来。 寒汐露是个性格怪僻的人,不喜欢跟别人有身体的接触,就是雪,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寒汐露都很少抱他。他受伤也好,摔倒也好,寒汐露从来不会扶他起来,不会抱他哄他,他要是敢哭,寒汐露会更重地责打他。 现在的寒汐露如坐针毡一样,再挨个一时半刻的,只怕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了。 幸好,车终于停了。 雪立刻下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去扶寒汐露,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扶的,但是寒汐露已经让澹台梦弄了一肚子气,雪不敢再去招惹寒汐露了。可是寒汐露的身子是虚弱的,不知道走得动走不动。 前面是个小小的四合院,这个四合院离郡王府很近。寒汐露就住在这里,她是不去郡王府的,她讨厌那里。现在她受了伤,更不能去王府了。 雪道:“师父,您一个人……”他本来想说几句关心的话,寒汐露却冷哼了一声,径直走进院子,碰地一声关上了门。 显然,寒汐露是气急了,不然怎么也得给印无忧一个面子,不会这么无礼。虽然印无忧是她的晚辈,不过印无忧无论如何,还是离别谷的少主。 门关上了,澹台梦的笑容就消失了,她看着大门,咬着嘴唇,然后无声的上了车。 车,再走的时候,里边的气氛特别的沉闷。 雪张了几回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澹台梦不动不笑,还是看着那串风铃,可是就算是双目失明的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发出的寒意。 印无忧也开始担心了,他不担心寒汐露,寒汐露就算是他父亲的师妹,她的生死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担心澹台梦气坏了身子,他轻轻地唤了声:“沧海~~” 雪鼓足了勇气道:“师父不是有意的,我,我替她道歉。”他说这句话时,眼光垂地,身子僵直。他第一次跟别人道歉,有种惶惶的羞愧感。 澹台梦没有表情地道:“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哪里还有会那么多的恩怨仇杀?”她的声音也是没有表情的,没有表情的澹台梦就像一场让人窒息的无法醒了的梦,陡然生出寒意来。 雪抬头,急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师父是无心之过,你就为了这样一句话而想杀她?” 澹台梦道:“我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无心之过而罪人,她是无心还是有心,你比我清楚。”她的口气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 雪愣住了,心就疼了起来,寒汐露的武功明明比澹台梦高了那么多,可是雪竟然会是替母亲寒汐露担心,他几乎可以预感,如果澹台梦想杀寒汐露的话,寒汐露是危险的。 雪有些急了,冲口道:“澹台梦,不要逼我杀你!”他凄寒的眼中都是疼意,寒汐露是他母亲,他必须保护他的母亲,如果澹台梦真的要杀寒汐露,他只有先杀了澹台梦。 这个选择是必须的。 印无忧的眼睛瞪了起来,他连话都懒得说了,如果雪敢动澹台梦一根汗毛的话,他一定会杀了雪。 没有一丝的疑问。 澹台梦笑了,有些怜惜地看着雪道:“你着急的样子,真像个孩子。”她说话的时候,轻轻叹息。 雪的眼神暗淡下来:“别逼我,我不想和你成为仇人。” 澹台梦的手抚着雪苍白的面庞:“傻瓜,我们怎么会成为仇人呢?你放心,我既然当你是兄弟,就是一辈子的兄弟,知道吗?” 澹台梦的手暖暖的,雪垂头。 印无忧轻轻地哼了一声,看着澹台梦抚着雪的手,心中就是特别的不痛快,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澹台梦笑吟吟看着印无忧:“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印无忧瞪了雪一眼,不说话。 澹台梦笑得更娇柔了:“看你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怎么做人家哥哥?” 印无忧道:“要是做哥哥要这么辛苦,不做也罢了。” 澹台梦推了雪一把,笑道:“听见了?我可是给了他机会了,人家不要。待会儿介绍给那个孟而修的时候,可别说我们是兄妹了,惹得我们的少主发了脾气,总会有人倒霉的。” 印无忧有些负气地道:“你就那么愿意做人家的姐姐?” 澹台梦笑道:“难道我当不等你们姐姐?”她笑着看着他们,带着狡慧的表情。 车,又停了。 澹台梦第一个下了车,广平郡王府的府门巍然矗立于面前。正门是关着的,两边的角门开着,有二十几个家丁在门外侍侯着,看见了有马车来,立刻都抖擞起来。能来广平郡王府的,都不是一般的人物,这些家丁们惯会察言观色,知道得罪了人是什么结果,所以他们看见了澹台梦后,都是一脸的笑容,微躬着身子,然后他们看见雪和印无忧下了车。 雪,他们是认识的,一个家丁忙跑了过来,陪笑道:“雪少爷,您回来了?郡王爷等您好久了。” 雪恩了一声,等着下文。 那个家丁继续笑道:“郡王爷已经在大厅上备下了庆功宴了,就等着雪少爷您来了,雪少爷请。” 雪仍然是恩了一声,算是知道了,那个家丁大约也见惯了雪这个样子,就在前边领着路,雪在前边走,印无忧和澹台梦在后边跟着。 还没到大厅呢,就听到丝竹管弦之声,闻到醇酒佳酿的香气,还有欢声笑语,一阵一阵地飘了过来。 进了大厅,果然已经摆下了酒宴,孟而修坐在上首,影子一样的蒋犁侍立在旁边,厅上还陪着很多人,大厅一角有二十几个妙龄女子跪着,细细的吹弹。 看见雪他们进来,孟而修站了起来,笑呵呵等迎了下来:“我就知道把事情交给公子,是万无一失的。” 雪没有表情,站在那里,微微点下头,算是回答了。 孟而修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雪的冷漠,笑道:“咱们王府的规矩,公子应该知道的。张弥陀的人头呢?” 雪微谔,他忘了这个规矩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当自己是王府的人,他不过是奉了谷主之命来这里的,而且他只顾着母亲的毒,哪里还想起来什么王府的规矩。 澹台梦笑道:“王爷,哪里还有张弥陀的人头,他可是连骨头都没有了。” 孟而修早就注意到她和印无忧了,不过他更注意的是澹台梦,在他的府中虽然有许多武林中人,可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倒是不多,孟而修的眼睛不经意地就撇过去。 孟而修抱拳道:“敢问两位是?” 澹台梦笑道:“我们是滇西云家的人,我是云沧海,他是我弟弟云沧浪。” 孟而修含糊地点头,武林中人,门派复杂,他又不是特别的清楚,因为在孟而修的心里,这些都是亡命之徒,只能当他孟而修的走狗奴才,根本不配让他花费过多的心思,反正金钱、美人送过去,还愁这些人不给他卖命?什么滇西云家,滇东雨家,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妞儿,白白放过了岂不可惜? 孟而修笑道:“云姑娘,不知道方才的话何解?” 澹台梦笑道:“那个张弥陀已经连骨头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人头让我们带回来?” 孟而修愣了一下:“骨头都没有了?” 澹台梦娇笑道:“也难怪王爷不甚明白,王爷哪像我们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草莽,没见过江湖中的血腥,王爷还是不要知道那个张弥陀是怎么连骨头都没了的才好。” 孟而修大笑:“云姑娘觉得孟某是个文弱书生啊?不妨不妨,姑娘越这么说,孟某越是好奇,不知道能不能让孟某开开眼界?也看看江湖中的奇事儿。” 澹台梦笑道:“王爷一句话,有什么能不能的?只是王爷要想看这个,得先杀个人来,不然我怎么演示给王爷看?” 孟而修这次微微愣了一下,这小姑娘说到杀人的说话,也会笑得这样的甜,不知道她说的真的还是假的,道:“既然云姑娘来了,就是孟某的客人,孟某家别无长物,人都是还有几个,云姑娘看中了谁就是谁吧。” 澹台梦笑道:“王爷如此厚爱,沧海却之不恭了。”她说着,眼睛慢慢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多看谁一眼,谁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大厅上的气氛为之一冷,谁会想到好好的一个宴会,会出了这样离谱的事情,澹台梦居然要杀人,更离谱的是孟而修居然要她自己选,谁都害怕会选到自己头上,一个个的脸色就慢慢变了。 澹台梦莞尔笑道:“好好的一场庆功宴,要是被我破坏了,我岂不成了扰兴的恶人了?”她说着走到酒桌前边,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从一盘白斩鸡上倒了一滴幽蓝色的液体。 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白斩鸡慢慢萎缩,慢慢变小,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香气,然后那只鸡化成了一滩淡黄色的液体,最后连液体都不见了,竟然了无痕迹。 盘子是空空的,好像什么也没有装过一般。 人们的眼睛是直直的,有人认得这个东西像蜀中唐门的化骨水,可化骨水发出的气味是难闻的臭味。 孟而修看着那只鸡就这么蒸发了空气了,再看澹台梦微微的笑意,不由得大笑:“了不起,了不起,云姑娘真是了不起。” 孟而修脸上笑着,心中却打定了主意,这个女子,若不能为自己所用,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午日风暖茶正香 凤栖亭上,花娇如海,在这姹紫嫣红的花海之中,宫女鱼贯而入,川流进菜。紫檀木的桌子上,猴头燕窝、鱼翅鹿唇,山珍海味,百味珍馐,琳琅满目,色香俱全。 这是一场皇家的家宴,按照宫里节令宴的规矩,菜共一百零八道,取天罡地煞合和之数,先是宴前香茗,进的是庐山云雾,一色小巧的缠丝玛瑙杯子,浅碧的汤色,淡雅的香气,考究的茶具,还有奉茶的袅娜宫女,让帝王家的繁华气象足以窥一斑而见全豹。 虽然说是家宴,却是也有尊卑之分,不过这几个人,却是各有各的位置,慈慧皇太后和皇帝的座位分列在上边,宫娥太监们在后边伏侍着,下边的两方桌几,一边是靖边王列龙川的,另一边是他的两位夫人坐在一处,列云枫就侍立在列龙川的身边。 香茗进过后,家宴才正式开始,乾果四品,蜜饯四品,甜点四品,卤菜四品,攒盒一品,然后上四品前菜四品,膳汤、御菜、糕点,,宫女太监们又奉上绝品的佳酿。 亭外,牙板轻拍,丝弦细细,妙龄娇美的歌姬舞娘,清歌雅韵,曼舞蹁跹。 此时的皇帝已经恢复了常态,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悲愤的气色,倒有一副君临天下的气魄。 这场皇家的家宴吃得端庄而气闷,赐下的是无比的恩宠,对答的是官式的词令,这是一种让人羡慕的殊荣,是做给人看的华丽文章。 慈慧皇太后只是略动了动筷箸,说了几句话,不外乎赞了列龙川几句忠心为国之类的话而已,仍是淡淡的,没有过多的表情。 等到再上香茗的时候,已是午后,宴会结束,慈慧皇太后传旨让靖边王的两位夫人可以在宫里多留一些时辰,也算是天大的恩典,这道旨意倒是出乎人们的意料,连皇帝也有些意外,因为皇太后历来最讲究的就是礼法规矩,治理后宫之严,朝野皆知,靖边王一家人忙着叩头谢恩。 一时宴会结束,两位王妃要先陪着慈慧皇太后回宫,才能去坤宁宫的,靖边王叩头谢恩后,带着列云枫,由太监们引路送出了皇宫。 他们来的时候是坐着马车来的,因为两位王妃没有回来,这马车要等着王妃,太监们就牵了两匹马来,列龙川是武将,骑马骑惯了,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利落矫健,让人羡慕不已。 列云枫看着这马,微微皱着眉头,他从小就不喜欢骑马,这骑马看着却是潇洒,可骑的人知道,马上不仅仅颠簸难耐,不长骑的人,还会让马鞍子铬得生疼,那些常年骑马的人,大腿里边和臀上都会磨出厚厚的茧子来。 列龙川回头道:“你要是能跟上我,要跑要走都由着你。”他说完,一扬鞭子,那马就飞跑起来。 列云枫不再犹豫了,翻身上马,也快马加鞭,那马颠得他好像浑身的骨头都散了一样,这些天来,他也没有好生吃些东西,也没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现在让这马一颠簸,好像连肠子都要呕出来似的难受。虽然父亲在前边,他也没有拼命的追,反正出了宫门,就是大街,现在这个时辰,来来往往的人一定少不了,列龙川不可能放马狂奔的。 果然,出了宫门以后,列云枫看见列龙川缓缓的策马徐行,他就加了两鞭,想赶上去,大约他的鞭子真的打痛了座下的马,那马长嘶一声,竟然飞跑起来。列云枫大惊,想要去勒缰绳,慌乱之中,却用力一夹马的肚子,那马被列云枫双腿一催,跑得更加疯狂了。 让开。 列云枫大喝一声,这街上都是行人,眼见这匹惊马要飞踏入人群,真要是跑进去了,列云枫有无法控制它,一定会踏伤百姓的。 人影一闪,有人已经到了近前,曳住了马的缰绳,把马稳了下来,列云枫的脸都吓白了,低头一看,却是列龙川。 街上好多也被吓到的人,看到那马停住了,才在旁边观望,有人小声道,不知道又是那家的公子爷,把这大街上当成了遛马场了。 列龙川道:“我走的时候,让你练骑马弓箭,你就练成这个样子?”列龙川的脸上带着微微的怒意,不过还是强自忍着,毕竟这里是大街上,儿子已经长大了,要教训总得分个地方场合。 列云枫从马上出溜下来,脸上还是白的,方才的惊吓让他还是心有余悸的,自己伤了道不要紧,万一伤到无辜的人怎么办? 列龙川低低地喝道:“方才如果你无法控制了马,应该怎么办,才可以避免伤到无辜的百姓?” 列云枫这时回过神来:“我,我应该运力于掌,把这匹惊马立毙掌下,这样就不会让惊马冲入人群,伤了别人。” 列龙川哼了一声:“方才你想什么来着?”他冷着脸,把缰绳塞到列云枫的手里,自己干脆也不骑了,两个人都牵着马走。 驰骋沙场的列龙川会牵着马走,认识他的人看到这场景儿,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认错了人的,幸好现在没有熟识的人走过。 列龙川低声喝道:“看你这样子,娇贵的好像个女孩子,连骑个马都骑成这样,也不怕别人笑话?人家说虎父无犬子,我看是有子不如犬了。”他的声音很低,列云枫先是听着,还垂着头,满脸的困窘,可是听到后边,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列龙川有些微怒:“你还有脸笑?” 列云枫笑道:“爹爹既然觉得有子不如犬,就养条狗孝敬爹爹好了。它也一样鞍前马后的跟着,摇尾乞怜的撒娇,你要打要骂,它也乖乖的受着,不过就是不会开口说话而已。反正爹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胸襟气魄,都是举世无双的,兴许还真会教出一条会说话的狗来。” 列龙川本来还是有些的气,却让儿子几句奚落嘲讽的话引得笑了,骂道:“小畜生,你说话就不能不这么刻薄?我们列家上上下下地看去,也没有看出来你像谁几分,都是珊珊和依依,惯的你不成样子。你就放肆吧,等到了家再和你算帐。”他口中说着,已经不带什么火气了。 列云枫只是微微的笑,眼睛四处看着,忽然道:“爹爹,前边是凤凰茶楼了,要不要带着点心回去?” 列龙川站住了,看看前边的凤凰茶楼:“去坐坐也好,我们也不急着回去,这里的芙蓉糕和杏仁酥都是你兰姨喜欢吃的,”他说到黎韵兰有些失神了,黯然道“她是个可怜的人,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去看她?” 列云枫点头道:“前些天去看过,这些天,太忙了。” 列龙川有些不悦:“忙?这个算什么理由?前些天,前多少天?你心里要是有你姨娘,再忙也会去。离家时,我怎么吩咐的?你是能敷衍就敷衍,你心里还有谁?”他的眉尖,带着冷厉的微怒。 列云枫低低的声音:“是枫儿疏忽了,爹爹不要生气了。”他见列龙川真的生气了,就不肯辩解了,只是低眉顺眼的认错。 列龙川瞪了儿子一眼,列云枫既然认了错,列龙川现在也不想责备他,便把马拴在茶楼旁边的木桩上,自己先进了凤凰茶楼,列云枫紧紧跟着,楼里的掌柜和伙计们虽然不全认识列龙川,却是认识都列云枫的,忙忙的招呼着,特别的客气,特特地腾出楼上的一个雅间来,挨着窗子,街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这个时候,吃茶的人不是特别多,茶楼里边比较安静。 列云枫要了几样点心,几碟果品,吩咐泡上一壶碧萝春来,雅间里就是他们父子两个,列云枫就挨着列龙川坐着,一时茶点来了,列云枫先让过父亲后,才吃起来。 列龙川在沉思,皇帝对孟而修恨的牙根痒痒,甚至失态,这些他都是理解的,皇帝对孟而修只有童年的惨痛和慌乱的记忆,和不能报仇的悒郁。列龙川何尝不恨着孟而修,毕竟那场祸事里边,还有自己惨死的儿子。这件事儿要不是慈慧皇太后压着,只怕皇帝早对孟而修下手了。 不想报仇吗? 列龙川叹了口气,杀父之仇和丧子之痛一样,都是不共戴天的,列云威是自己的第一个儿子,他怎么能不心痛,可是要想报这个仇,必然把当年的事情捅了出来,当今皇帝是前朝寿容公主的儿子,还是寿容公主与先帝无媒无妁、苟合而生的儿子,更要命的是,寿容公主后来又嫁给了林容达,林容达是前朝的将军,是在战争中抵抗得最顽强的人,彭州城破之时,不惜战死,也不投降,够强硬的一条汉子。寿容公主未婚而孕本是难堪,再不守妇节再嫁林郎,这样的生母对于皇帝来说,绝对是个伤疤和屈辱。列龙川有些可怜皇帝,他知道这些事情后,心中一定会疼痛不已。 可惜当年的那些纷繁纠葛,又岂是外人能够知晓的?寿容公主和先帝的生死之恋,寿容公主风光出嫁时的无奈和辛酸,现在除了自己,还有几个人知道,可是列龙川的身份如此特殊,他无法替寿容公主辨白,只能由着世人去说。 有些事情,就是因为孟而修是知道,才会有恃无恐。幸好有些事情,是孟而修不知道的,不然,这个孟而修还真的会掀起惊涛骇浪来。幸而孟而修有的只是文臣的阴狠和狡猾,没有武将的剽悍和暴戾,不然他早就该起事了,用得着这样左顾右看,反复衡量吗? 一个人算计太多,未必回报就多,相同的,一个人顾忌太多,反而会失去很多。 列龙川叹了口气,看着列云枫,还在吃东西,好像很饿的样子,他看过去的时候,列云枫也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尴尬的笑意。 列龙川道:“怎么饿成这个样子?”他虽然在生气,可是看着儿子的眼光里还是怜惜的感情多一些。 列云枫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道:“昨天早晨起得晚了,忙忙的赶去风正阳那里,回来后,爹爹不就回来了吗?我在府门口,看见章岳路了,章大哥就传爹爹的话,让我跪到书房去等。晚上陪着爹爹喝酒,也没有吃东西,今天早上,因为要进宫,帮着大娘她们把带的东西又核看了一番,她们不张罗着吃东西,我怎么好意思开口?方才太后和皇上倒是赐宴了,又哪里有我的份儿?” 列龙川笑道:“人人都说你聪明,我看你笨得可以,你人跪着不能动,嘴也不能动吗?随便吃些什么不能果腹?居然一直饿着?算你活该,我又没罚你不许吃饭。” 列云枫埋怨道:“我人都不能动,嘴怎么动?昨天吓得我魂儿都没了,还有功夫想着肚子饿不饿?我在家里,天天盼着爹爹回来,可是爹爹一回来,就把孩儿吓了个半死。”他见父亲怜爱地看着自己,说起话来就随意多了。其实只要列龙川不生气,列云枫是不怕他的,父子之间,可以畅言欢谈,也是其乐融融,羡煞旁人的,不过列云枫对父亲是敬慕尊重的,平时会撒娇讨巧,要是列龙川真的生了气,列云枫是一句话都不敢顶撞的。 列龙川冷笑道:“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枫儿,我劝你有什么事儿,最好不要半掩半藏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等到要我一一对出来,什么结果你自己知道。” 列云枫听了,心神一分,让一块点心呛到了,伏在桌子上咳嗽,列龙川递过去一杯水去,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又心虚了?枫儿,你到底还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你糊弄别人也就罢了,要是连我也糊弄,你自己想想吧!” 列云枫支支吾吾地道:“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是我们王府里边还有一个人~~” 列龙川皱眉道:“你又藏了什么人在府里边?” 列云枫刚想说话,却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有三四个人的样子,有个人大大咧咧地吆喝着伙计上茶和点心,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病了还是受了伤。 伙计们比较慌乱,一时鸡飞狗跳一般,乱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然后又听那个大大咧咧的人骂道:“真是同人不同命,只恨我老子娘不会生,混到现在居然混成到绿林里边去了,混到绺子上也就算了,要是当个瓢把子也算他娘的光宗耀祖,偏偏什么也不是,真他娘的窝囊。” 又一个接到:“要怪也只能怪你娘,跟你老子什么相干?你娘要是吊得上一个达官贵人,你不也是个公子爷了?” 他这一说,几个人都哄然笑了。 里边那个哼哼的人又哼了一声,然后啪地一声,好像是谁打了那个哼哼的人一下子。 先前的那个人怒道:“老子已经够倒霉了,什么好差使都闹不上,偏偏让老子押着这个东西去泉镇,府里边又不是没有高人,让我们这几个半吊子押着,算什么事儿?” 后边说话的那个自嘲地道:“什么事儿?傻子都看得出来,还不是拿我们当狗使唤?押这个人去泉镇,还不是咱们主子想讨好人家吗?主子说了,别的人都有重任在身,反正这个小子被封了穴道,武功是用不出来的,他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谁也不能来劫他,泉镇又不远,我们几个就足够了。” 几个人有不禁骂了一阵,含糊不清的,那个哼哼的人好像在挣扎着,十分恼怒。 列云枫有些好奇,掀起来雅间的帘子,顺着缝隙看过去,来的不过四个人,有三个是公差打扮的,可是这三个人的形容举止更像是土匪习气,哪里有半点公差的样子?另一个是披头散发,带着枷锁镣铐,嘴里还堵着东西,难怪他只是哼哼着不能说话。 公差?囚犯? 不像,列云枫看过太多的公差了,这三个人连脸上都写着不像,如果他们不是公差,那么囚犯就不是囚犯了,还被封了穴,自然是武林中人。这几个人是奉命行事的,那么给他们指令的人可以让他们冒充公差,权势自然不会小的。 列云枫又看看那个囚犯,那个人背对着他,不过看身形有些眼熟的,应该见过。 啪~ 列云枫吃痛,吓了一跳,不知道父亲顺手用什么东西打了自己一下,忙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列龙川道:“你还要惹什么事儿?还嫌麻烦不够多吗?”今天在书房里边,皇帝气过之后,也为孟而修的事情头痛不已,虽然皇帝口口声声说要暗杀,可是暗杀这样的事情实在有失理法,而且是朝中的郡王,身边还有好多的武林人物,如果没有一个周密的计划,暗杀未必成功,反落下天大的话柄。不过要是想明着来,更得考虑仔细,是一点纰漏都不能有的,孟而修已经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逼得急了,真的反了,得牵连出多少事儿,连累到多少人? 皇帝冷静下来后,发觉这件事儿真的很棘手。列龙川劝慰皇帝,除掉孟而修是必须的,只是事关重大,急是急不得的。皇帝终是长叹一声,既然忍了这么多年,还得再忍些时候,实在让人可恼。在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以前,他们不能一步都不能妄动。 只是列云枫打草惊蛇的举动先不能停止的,好歹这也算是缓兵之计,制造些迷雾,扰乱孟而修的视线。孟而修识破也好,识不破也罢,戏还得唱下去。要对付孟而修,就得全心全意的,不能含糊,所以列龙川自然不希望儿子再去惹别的事情。 方才那一下打得很痛,列云枫一只手放在后边,轻轻地揉着被打的地方,心念忽然一闪,嗖地一声就冲了出去。 贝小熙。 列云枫终于想起来这个囚犯是贝小熙。 仗义拔刀总非错 作者有话要说:废话不说了,明天男女主角应该见面了。列云枫站在三个公差面前时,贝小熙也抬头看见了他,一个劲儿的挣扎,眼睛眨个不停,特别着急的形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旁边的那个人有些不耐烦,照着贝小熙的后颈来了一下子,贝小熙闷哼了一声,垂下头,晕了过去。 三个公差先是彼此互望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列云枫,只觉得列云枫通身的气派不凡,尤其列云枫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们,好像已经看出来他们的秘密似的。 这几个人被列云枫看得张了张嘴,话还没说,自己的舌头就短了半截了。先前那个说话像打架似的那个人,长得很是魁梧,黑黑的一张脸,油光锃亮的,此时也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来:“请问公子爷有什么吩咐嘛?”他心中暗道,看这个少年的样子好像是有身份的人,既然我们现在是衙门里边的公差,一定要学公差那种欺下媚上的样子,对这样的豪门世子、公子王孙,一定要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才是。想到这儿,他强自装得满脸陪笑的形容,想方设法学着官家公差的口吻,很怕露出一丝半缕的破绽来。 列云枫笑道:“几位差爷辛苦了,你们在哪位大人手下当差的?” 黑脸的那个人一听列云枫如此的客气,还带着很友善的笑容,松了一口气道:“老子……”他一开口不出两句话,这口头禅就溜达出来了,不由脸色一变,忙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又陪笑道:“刚才审了几个占山为王的匪徒,这几个家伙满口的粗话,听了半日,连累得我们几个都说得顺口了,让公子笑话了。” 列云枫心中暗笑,真是沐猴而冠,明明就是几个蟊贼草寇,装什么不好,装公差,那公差虽然也是混横的比较多,可是公差的混横和土匪的蛮横还是有所不同的。要不是父亲在里边的雅间,列云枫有些顾忌,只怕现在早出手整治这几个人了。 这黑脸的汉子一个劲儿地解释,身边一个马脸的汉子用手肘碰碰他,这黑脸的还是发着楞地要继续解释。 碰他的这个马脸汉子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看着列云枫,问道道:“公子是哪位啊?” 列云枫笑道:“我看着你们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是齐大人府里的,你们?” 那马脸的汉子还没回答呢,另一个矮个的胖子忙道:“我们是泉镇的官差,到齐大人那儿押解这个囚犯回去,想来公子是在齐大人的府上看见我们的,我们的公务太忙,我们老爷应该在等着呢,公子要是没有事儿,我们得起身了。” 列云枫没理他,漫不经心地走到贝小熙的身边,用手拍拍贝小熙的肩头、胸口,好像鉴赏一件什么东西似的:“这个人是谁?犯了什么罪了?”他在问那个黑脸的汉子。 那个黑脸的有些结结巴巴地道:“他,他 ,他是强盗,他犯了强盗罪。” 列云枫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是犯了强盗罪啊?这个罪名可不轻啊,如果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可是要斩立决的,如果还有其他恶行,比如冒充官差招摇撞骗什么的,可是要凌迟处死的。” 说黑脸的汉子一听,立时瞪起了眼睛:“凌迟又怎么样?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瘌,再过二十年,老子还是一条好汉!你看老子像个孬种吗?别说凌迟了,就是把老子千刀万剐了,老子要皱下眉头,都是儿子你养的。”他越说声音越响亮,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用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他本是心虚,感觉列云枫句句都是在试探他一样,情急之下,为了表白,却露出自己的本色来。 列云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该谁受的刑谁去受,凌迟再惨烈,和兄台有什么关系?用得着老兄你感同身受吗?” 黑脸的汉子没有听懂列云枫说的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马脸的汉子看出来列云枫是来找麻烦的,心中暗骂黑脸的汉子真是个蠢蛋,好在这里耽搁什么,快点走最要紧了。他站了起来,抱拳道:“对不起,我们有公务在身,少陪了。走。”他一把抓住了锁链,用力一顿,贝小熙被拽醒了,另一个矮胖子从后边推桑,他们就想离开茶楼。 列云枫微笑着站在楼口,拦住了去路。 马脸的汉子冷笑一声:“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为什么跟我们过不去?” 列云枫笑道:“你们是哪条道上的?为什么连我都不认识?” 马脸的汉子打量他一下:“我们为什么要认识你?你是什么东西?” 列云枫摇头叹息道:“你们要是正正经经的官差,怎么可能不认识我?你问问六扇门里的捕头捕快,三班衙役,谁敢不认识我?”他说话间,神色冷竣,气势逼人。 那几个人对视一下,马脸的汉子森森地笑道:“好啊,算我们冤家路窄,既然是不对盘子,还谈什么?并肩子,挂了他。”他一打招呼,三个人一拥而上,群而殴之。 列云枫哪里把他们放在眼里,虽然他的武功虽然算不上特级的高手,对付这几个人还是游刃有余的。所以列云枫和他们几个打的倒是特别的轻松。 贝小熙见列云枫和他们打了起来,急得乱动,铁链和木枷挣得作响,他试了一拭,被封的穴道居然也被列云枫拍开了,不由得又是气又是急,可惜口中塞着东西,话是一句也说不出来的。 正急着呢,有一只大手按住了他,贝小熙一回头,却是不认识的一个人,这个人面如冠玉,剑眉虎目,带着八面的威风,他向着贝小熙微微地一笑:“别乱动了,我帮你解开这个东西。”贝小熙见这个人通身的气魄,好像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一听要解他的枷锁,还以为要用什么开碑手、金刚掌之类外家功夫,不由自主地向后闪了闪身子。 哪知道,这个将军模样的人说着话,从自己的头上揪了一根头发,然后用手一捻,轻轻下到枷锁的锁簧里边,贝小熙的眼睛有些直了,这个将军模样的人用发丝在锁簧里边勾了几勾,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枷锁居然开了。这个将军模样的人,三下五下,把贝小熙的枷锁解下来了。 那边列云枫回头也看到了,他本来没有着急把这几个人打趴下的,因为是小王爷的身份,他打架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在大街上,而且还是可以闭着眼睛都打得赢的架,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了。不过现在看父亲居然出来放了贝小熙,列云枫也就不在耽搁了,三下五下,将这三个人踢倒在地,点了他们的穴道。 贝小熙口中塞的东西也取了出来,不由得气急败坏地道:“谁要你做什么好人?你老实在你的王府里边,做你的小王爷好了,又跑到这儿充什么英雄?” 列云枫看贝小熙不但不谢他,反而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由笑道:“哎哟,你的火气这么大?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救你也救错了?” 贝小熙握拳道:“你救我干吗?我好不容易想到的一条计策,就这么被你弄得,弄得”他本来想说句贴切的话,可是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列云枫笑得更厉害了:“计策?你被他们抓住了,居然是计策?什么计策?是不是肉包子之计啊?” 这句话贝小熙是明白的,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列云枫还是在笑话他。 列龙川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 列云枫立刻不笑了,贝小熙看看列龙川,也哼了一声:“你不用笑话我,我知道我不够聪明,我师父常骂我头脑一热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可是,我看你这个什么小王爷也未必比我高明到哪儿去,你看看你身边这些人,前一回是那个狗仗人势的军官,现在还有个妙手空空的偷儿。” 贝小熙并不呆,他看见列龙川和列云枫之间的神情,自然是有着很亲密的关系的,尤其列龙川一发声儿,列云枫马上严肃起来,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他也不知道列云枫是谁,不过上次列云枫气了他一番,今天又坏了他的好事,贝小熙更是气上加气了。 列龙川微笑道:“小兄弟怎么看得出我的身手啊?” 贝小熙可没有想到列龙川会接他的话茬,想了想道:“我看你手法这么熟练,应该是行家里手啦,难道不是吗?” 列龙川笑道:“说是也未尝不可,自古以来,窃国王侯窃钩贼,我这个行家里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小兄弟好眼力,佩服佩服。” 贝小熙有些困窘,他本是想挑唆的,可是列龙川却一笑置之,而且看样子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列龙川那双眼睛刀子一样,都看到贝小熙的心坎里边了,贝小熙更是不好意思:“好了,前辈,方才我说的话我收回去,我道歉,我是存心在胡说八道,可是这个人”他看着列云枫,又不由得添了几分气:“不是欺负我,就是坏我的事儿。我跟他的事儿,没完。” 列龙川笑道:“哦,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过节啊,不过就是划出道儿来,也不用这样气急败坏的吧?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谈?” 贝小熙气哼哼地,却还是抱了抱拳:“前辈怎么称呼?” 列龙川笑道:“列某龙川,他是我的儿子列云枫。小兄弟贵姓高名啊?” 贝小熙也猜到他们两个是有关系的,但是列龙川坦言他们两个是父子,还是让贝小熙有些意外,不由道:“我叫贝小熙,他是小王爷,那你不是老王爷了?可是你这个老王爷为什么还没有他那个小王爷气势大?” 列龙川哦了一声,道:“这么说,贝兄弟是让他的气势欺负了?到底怎么回事儿,贝兄弟不妨说说。”他说着拉了把椅子坐下了,贝小熙也坐下了。 贝小熙对列龙川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尤其列龙川的非凡气度,就让贝小熙肃然起敬,贝小熙看了站在旁边的列云枫一眼,也不客气,就把在王府门外的遭遇一字不拉地讲了一遍,包括列云枫讲的那些噎死人的话。 列龙川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仍旧带着微微的笑容,列云枫暗暗地骂贝小熙,不过他可不敢当着父亲给贝小熙使眼色,不然会罪加一等的。他只能低头垂手,乖乖地听着。 待到讲完了府门前的一段,贝小熙又道:“然后我就去天合客栈了,在那儿果然住着好多江湖人,然后我看见面摊上的那对夫妻了。”他想到那对夫妻的事情列龙川是不知道的,也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然后有讲自己在天合客栈那里见到了那对夫妻,他本来是想躲出去的,可是转念又一想,如果躲了出去,可怕永远都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了,他们对自己别有用心,是不是也会对师父和玄天宗有什么歧途啊。所以贝小熙考虑再三,决定要冒冒风险,看情形那对夫妻并不是想要他的性命的,所以不妨来个将计就计,让他们抓住了,看看他们把自己抓到哪里去,要做什么事儿,这样总比自己胡乱猜测强的多了。 决定以后的贝小熙横了横心,径直就冲进了客栈,果然那对夫妻看见了他,不由得眉开眼笑的,三个人打了二十几个回合,贝小熙发现这两个人的武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上次落到他们手中,是被他们暗算的。所以贝小熙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想把这两个人抓住了,好好审问一番,不也是能问出个结果吗?没想到,三个人正打得难解难分,忽然来了个蒙面的人,加入他们的纠缠之中。这下贝小熙可不是对手了,这个蒙面人的武功显然要高出他好大一截的,贝小熙心中就气,好好的来这么个人,打乱了自己的打算,结果没有几招过后,贝小熙就被这个蒙面人封了穴道,然后像扛麻袋一样一把扛在肩头上,那对夫妻有意思要拦的,可是显然还是有些惧怕那个蒙面人,又听那个蒙面人道:“你们去做你们的事儿,主子知道你们的意思,会把这个人送到泉镇的。” 贝小熙正在生气中,就被那个蒙面人点了昏睡穴,等他再醒来,发现自己不仅仅是穴道被封了,还弄得和个囚犯一样,被这三个土匪一样的家伙押着,虽然是生气,不过贝小熙觉得,自己的计划总是没有完全的失败,既然要被送去那个什么泉镇的,也能得到一些线索,谁知道,这个算盘又被列云枫给破坏了。贝小熙说话间,还不忘狠狠地瞪列云枫一眼。 列龙川点点头,笑道:“是这样啊,只是贝兄弟,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深入虎穴,很有胆识,可是你对对手一无所知,敌暗我明,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反而遭遇到意外。” 贝小熙冲口道:“能有什么意外?大不了搭上我一条性命,只要我能知道是什么人,在搞什么鬼,我就是搭上性命也死而无怨的。” 列龙川斥道:“天地之间,人的性命是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年纪轻轻,动辄生死,你的命怎么那么不值钱?阴谋也好,秘密也罢,如果你连命都没了,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你不惜冒着风险,想探听这些,还不是怕对你师父和师门不利吗?可是你万一出了意外,你知道的事情谁能传达给他们?你要是有了三长两短的,你师父岂不白白抚养了你一回?年轻人,肯冒险,大无畏,是件好事儿,不过总得权衡轻重吧?毫无意义的牺牲不是勇敢,是愚蠢。” 贝小熙本来还想分辩分辩,可是越听越觉得列龙川的话是有道理的,说得他心服口服,坐在哪儿,低着头不说话了。 列龙川道:“好了,你也不用泄气,先跟着我回家吧。” 贝小熙一听,马上摇头:“我才不去呢。” 列龙川笑道:“还和枫儿闹气呢?回头我教训教训他,给你出气,如何?” 贝小熙哪里是真的不想去?王府里边还有他的师父呢,现在澹台梦又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能不着急吗,不过是心中这口气儿没有顺过来而已。列龙川的话,分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贝小熙感觉自己倒是斤斤计较的像个孩子了,更加地不好意思。 列龙川回头道:“枫儿,还不给贝兄弟道歉?”他说这话可是没有笑的,声音很是威严。 列云枫特别听话,连迟愣都不打,抱拳躬身:“贝师兄,昨天是一场误会,是小弟失礼,请师兄原谅。” 贝小熙腾地站了起来:“你,你叫我什么?贝师兄?谁是你师兄?谁要给你当师兄?” 列云枫笑道:“枫儿自忖也无甚大恶,让师兄如此见弃吧?就算贝师兄不屑与枫儿同门,也得先去拜见师父,这逐出师门的事,还是得师父发话吧?”要不是父亲在场,而且昨天的事情本来就是他无理的话,他早奚落死贝小熙了,十个贝小熙也未必争过列云枫的口舌之利的,现在反而是贝小熙告了他一状,这一状偏偏就告到了点子上,列云枫心里是有数的。知道什么事情父亲能原谅自己,什么事情是断断不会饶过他的。贝小熙生气,列云枫更是生气。 两个人对视一下,谁的眼色都是不好看的。 列龙川一笑:“走吧。” 贝小熙踢了那个黑脸的汉子一脚:“这三个人怎么办?”他记得这个黑脸的家伙打了他好几拳呢,不由得又踢了黑脸的家伙几脚,那个人被点了穴,话也是说不出来的,自然更是动不了,被踢了几下后,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列龙川笑道:“带着他们去见你的师父,你不是想知道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的会牵连你师父吗?” 说话间,有二十几个亲兵戎装佩刀跑上楼来,一齐施礼:“王爷,属下等见到王爷的信号,立刻前来,请王爷吩咐。” 原来列龙川在雅间里边看了一会儿后,就发了信号,招呼他的亲兵们赶来。 列龙川用下颚一点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也没说话,亲兵们就了解了他的意思,把地上的三个人拉了起来,脱去外边公差的衣服,然后押着他们下了楼去。 凤凰茶楼的掌柜伙计们远远躲着,这会儿才冒出个头来,掌柜的点头哈腰地拎着个描花的食盒:“王爷,小王爷,小人的一点心思,请笑纳。” 列龙川没接,掌柜的道:“是两样小点心,小王爷每次来都要捎回去的,是芙蓉糕和杏仁酥。” 列龙川看了列云枫一眼,微微皱眉。 列云枫忙从怀着摸出一块碎银子来,递过去,那掌柜的没接,笑道:“小小的意思,上不来台面,哪里敢讨爷的赏啊,小王爷肯收下,就是小的造好。” 列云枫道:“买你的东西,自然要付钱的,你不收钱,东西我不要了。” 那掌柜的满脸堆笑地道:“小爷莫不是瞧不起小的?小的知道小王爷的规矩,送到手上的礼可是来者不拒的,上次小的看见小王爷收敖公子他们的银票,可是没有推三阻四的。”他说着话,脸上的笑容都快掉下来了。 贝小熙听了,更是不屑地看着列云枫了。 列云枫满眼都是笑:“我可不敢瞧不起你,只是瞧不起你送的这个礼,能值几个铜板?也敢拿出来?我劝你,礼要送到人心坎上,要送就得舍得出血,送礼也送得这么吝啬,我看你这个掌柜的也未必能当得长久了。”列云枫的笑容是冷冷的,这个掌柜的也来玩阴的,可惜,列云枫并不怕他说的这些话。反而是这个人,以前都没有注意过他。 列龙川淡然道:“罗嗦什么?走吧。”他也不回头,自己先下楼,列云枫向着掌柜的坏坏的笑,笑得掌柜的有些发冷,贝小熙瞪了列云枫一眼,跟着列龙川下楼去了。 列云枫看着掌柜的,叹息一声:“可惜啊,可惜,好好的一个凤凰茶楼啊……” 掌柜的有些发呆,他说的话没有预期的效果,他忽然后悔自己好好的冒出来这些话做什么,列云枫看着掌柜的懊悔的表情,扬长而去。 红颜赌酒君输命 作者有话要说:更的慢了,别怪我,目前病中,这个问题不大,可以解决。 反正文不完,我也不完,我和文共存亡。烛影摇红,夜色渐深。 淡淡的烟雾从杯子里边袅袅婷婷地凝聚,散去,茶的香气,时浓时淡地飘动着。 那杯茶,就放在书案上,列云枫换了三次,列龙川也没有动。他没有让列云枫去休息,也没有和列云枫说话,只是静静的,伏案临字。 骑射,舞剑,小酌,列龙川闲暇时喜欢做这些事,情之所至,兴趣使然。 临字,多半是在考虑一些问题,因为考虑问题是要冷静的,尤其是很重要的问题,而临字的时候,心平气和,考虑起来会周全一些。 临字可使心静,可令气平。 列龙川临的是颜真卿的《祭侄季明文稿》,这篇行书是颜真卿怀着悲愤的心情创作出来的佳作,倍受后人推崇。列龙川本不喜欢这类的悲文,今天却临这个,眉头微微地皱着。 列云枫就站在他旁边为他研磨,大多列龙川临字的时候,都是让他研磨,用列龙川的话说,研磨可以磨性儿,可以打磨掉浮躁气,尤其年轻气盛的人,更该磨磨目空一切的傲性儿。 回府那会儿,宫里派人来说,太后娘娘赐了晚宴,两位王妃要侍侯太后用了晚膳才回来,列龙川吩咐侍卫将贝小熙送去澹台玄哪里,然后有个侍卫过来汇报事情,列龙川就叫列云枫先到书房等他,也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列龙川也到了书房,不过他来了以后,径直坐在书案后临字。 列龙川微微垂着头,一丝不苟,拿惯了长枪的手,如今拿着笔,也是一样的纵横捭阖,豁达豪放。颜真卿的字,楷书端庄雄伟,气势开张。行书遭劲舒和,神彩飞动。列龙川的字,更有几分洒脱不羁在里边。列龙川写得入神,好像忘记了身边有人。 列云枫知道父亲是不可能忘了他,不过是因为特别生气而已。如果只是小小不言的错误,不会一直这么耗着。列龙川不说话,列云枫才忐忑不安,不知道父亲会怎么罚他。 字,写到一半儿,列龙川搁下了笔,淡淡地道:“自秦以来,程邈、扬雄、李斯、曹喜、蔡邕,乃至被誉为书中四贤的钟繇、张芝、王羲之父子,书法大家们各领风骚,王羲之是前无古人的集大成者,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唯一能和王羲之抗衡辉映的,就是这个颜真卿了。枫儿,你觉得呢?” 列云枫想了想,父亲才不会无缘无故地问他这个问题,多半还是要教训他,所以他也不似平日里那样信口而言,而是琢磨下父亲会怎么看待颜真卿这个人,然后才道:“所谓字如其人,人们推崇他,一半儿是因为他的字写得果真好,另一半大约是因为他这个人,颜真卿一介儒生出仕,逢安史之乱,河北各郡皆降服,唯有颜真卿固守平原城,为护孤城,敢与义军结盟,虽然最后以死殉国,却是千古留名。”他一边说着一边寻想,自己这么回答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列龙川沉下了脸来,冷然道:“所谓文人当如是,文以载道,人贵气节,颜真卿这字里边,就有他的风骨气节蕴藏着,而语自心生,祸从口出,太刚者必折,太利者必摧,逞口舌之利者,纵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世人亦鄙之。况且你有几分才?读过几年书?” 列云枫垂手而立,也不辩驳,心中暗气,都是贝小熙这个混帐东西,说什么不好,把那些话说出来。父亲最厌他言辞刻薄,口角锋利,以前为了这个,受过父亲好多次严责了。其实列云枫也不是刻意要如此,只是有些事情,事到临头,就身不由己。 远的不说,就说这个寻上门来的贝小熙,如果不是那样逼他的话,怎么能让自己如愿呢。谁知道自己千遮百掩的事情,父亲居然是知道,早知如此,就放贝小熙进来好了,何苦又多此一举?惹下这个麻烦,现在还不得自己扛着吗?真要是惹得父亲要打自己,也未免挨得太冤枉了些。 列龙川看列云枫不说话,神思恍惚,知道他心里不一定又琢磨什么呢,低喝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你这个小王爷可以任意放肆,那些人肯俯首低耳,不过是权势使然。枫儿,不要以为你聪明绝顶,可以算尽天下人,人家顾忌的是小王爷这三个字,口上不说,心里未必不骂。如果你是一介布衣,如此的牙尖嘴利,有失仁厚,只怕早让人拔舌敲牙了,还由得你妄为至今?” 列云枫叹道:“爹爹究竟要我怎么样?又不许我进考场,又要我学中庸仁义。我实在是糊涂了,我不去应试,怎么可能喜欢子曰,他曰了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曰了那么多话,我不过才说了几句而已,难道这世间的话,都是要圣人说了才可以拾些牙慧来说吗?”他本来是一忍再忍,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列龙川哼了一声:“枫儿,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我方才说的,你还是不服,既然不服气,打你也是白打,你,回去吧。”他说着又拿起了笔,要继续临字。 列云枫看父亲的情形,有些不妙,走又不是,留又不是,只好叹息:“爹爹何必理会孩儿不服气不服气?君臣父子之间,总少不了国法家规,有什么道理好讲?爹爹觉得枫儿做错了,只管教训便是了。” 列龙川听列云枫唉声叹气,脸上的不悦反而不见了,淡然一笑:“国设刑杖,以摄作奸犯科者,族供家法,为纠弟子谬行,知过不改,笞又何益,何况还是不知过?” 列云枫一听,感觉自己麻烦大了,若是一开始就认错的话,也许不过训斥一番也就是了,偏偏自己多了许多话,这多出的话自然有些负气,虽然不是自己的心里话,却是父亲讨厌的那种口气和腔调,现在列龙川不怒反笑,口气又是那么淡然,应该是真的动了气,列龙川认真动了气,列云枫还是会害怕。 列龙川淡笑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屑一谈还是无话可说?” 列云枫悻悻地道:“还不都是一样,有什么分别,反正我说的做的都是不对。”他忽又发觉自己的口气还是负气不羁,自己也不禁生气了,这当口居然还改不过来了,真是可恨之极。 列龙川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慢慢消失,冷然道:“你是觉得你说的做的都很对了,好啊,那么你昨天晚上和贝小熙在咱们府门前说了什么,就再说一遍吧,我是老了,记性不好,也许听得不够明白,说吧。” 列云枫心中骂自己一时糊涂,这回真的惹父亲生气了,此时列龙川的命令,他是半点儿也不敢违背,虽然感觉到万分难堪,还是把昨天晚上和贝小熙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他也知道自己的那些话是多么的难听,所以说得低低的,在嗓子里边打着转。嘟嘟囔囔,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列龙川道:“如果你觉得说给我一个人没有意思的话,我可以集合我们府里所有的人,到时候让你讲给大家听,如何?” 列云枫心中叫苦,这样的事父亲可是做得出的,真要是当着列家所有的人讲这么话,该是多么难堪的事情,他再不情愿,这声音自然是提高了几分。 好不容易说完了一遍,列龙川淡然道:“讲得不错吗,难为你这么机变,呵呵,再说一遍吧。”他说着似笑非笑地瞅着列云枫,不过口气是不容置疑。 列云枫又是着急又是愧然,可是父亲的命令不容他不遵,还不能含糊地糊弄过去,只得将他自己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又说了一遍,看看父亲却没有让他停止的意思,他也不敢停下来,反复说了三四遍后,列云枫都要哭出来了,这种折磨就好像强迫一个长相丑陋的人去照镜子一样,任何的缺陷都暴露无遗。 列龙川只是点头,捋着胡须,好像很欣赏这些话一样,剑光似的眼光,一眼不错地盯着列云枫。 列云枫实在说不下去了,泪,就转在眼里,十分委屈地道:“爹爹还要枫儿说几遍?” 列龙川道:“我这个听的都不烦,你这个说的怎么烦了呢?奇文共赏,我看还是让大家都听听才好。” 列云枫立时吓到要晕了,脸也白了,一下子跪了下去:“枫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口无遮拦,信口雌黄,求爹爹原谅枫儿这次吧。”他这次倒是真的害怕了,要是当着那么多人,也这样反反复复地讲这些话,还不如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好了,他宁可挨顿板子,也不想受那个罪。 列龙川笑道:“你错了?我看你有道理的很,难为你怎么想来,我倒要翻翻咱们家的花名册,看看有没有一个叫澹台玄的奴才了。” 列云枫眼中的泪不由自主地就落了下来了:“枫儿知道自己错了,当时没有想别的,只是想打发贝小熙走,怕他进来后惊动了爹爹,怕爹爹知道我把师父藏在王府里边了,情急之下,原来也没有细想这些忤逆不敬的话,枫儿真的知道错了。” 列龙川道:“哦,情急之下就可以说些忤逆不敬的话?那么情急之下也不妨做些忤逆不敬的事儿了?反正是情急之下嘛,果然是道理。”他哼了一声,满是嘲讽地口气。 列云枫央求道:“爹爹,枫儿不敢了就是,求爹爹原谅枫儿。” 列龙川笑了一下,端起那盏茶来,往地上一泼:“你把这盏茶收起来,我自然就原谅你。” 列云枫看着地上的水痕,愣了一会,冰凉的泪水沿着脸颊淌下来,覆水难收,他当然知道自己说过的话,是万万不能收回去,看贝小熙气得那个样子,一定是会告诉澹台玄,他倒不怕澹台玄听了这些话后会怒而鞭笞,就是怕澹台玄一怒之下,将他逐出玄天宗?对于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什么显赫的名门正派,列云枫不稀罕,这些对他也没有什么用,只是要惹恼了澹台玄,还怎么穿针引线,让秦思思和澹台玄重修旧好?难怪古人说彼此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自己当时只顾着打发走贝小熙,还真的没有认真思忖过。 列龙川道:“怎么?心里在埋怨我难为你吗?” 列云枫低头:“是枫儿的错,枫儿不敢埋怨谁,也不敢求爹爹原谅我,我自己做错的事情我自己扛就是了。” 列龙川冷冷地道:“你还是很委屈啊?” 列云枫道:“枫儿没有委屈。”他刚说了一句话,声音都哽咽了。 列龙川道:“人生在世,孰能无过?男人做错了事没关系,要紧是有错就要认,不要怨天尤人,不要推诿饰非,话是你说的,事是你做的,你不去反省自己,反而在心里埋怨别人?你还想求得谁的原谅?列云枫,不论你什么用心,什么目的,既然你拜了澹台玄为师,就该知道一日为师,终身是父的道理,我谅不谅解你,你总是我的儿子,你要求的不是我,知道吗?”列龙川没有声色俱厉,神情和语气却是冷极。 列云枫道:“枫儿知道了,枫儿会向师父据实禀报,请师父严责枫儿的不敬之罪。”到了此时,列云枫已然无言以辩,自知理亏,羞愧有之,委屈亦有之。 列龙川道:“只是澹台先生没有罚你之前,我还要罚你,他罚你是因为你对他不敬,我罚你是因为你对我撒谎,人无信不立,你对我尚瞒天过海,将来怎么取信于人?” 列云枫听到此处,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挨打会很痛,也不过是一处痛,反是那些嘲讽奚落的话才更刺心,更让他无地自容。他也不等列龙川吩咐,自己起来,到博古架上取下来那方紫檀木的板子,走到列龙川旁边,跪了下去,双手奉上。 列龙川接过去,没急着动手,那方檀木的板子润泽光滑,微微的透着凉意。 列云枫站了来,身子伏到宽大的书案上,正看见父亲临颜真卿《祭侄文稿》中的几句“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只见每个字都铁钩银划,气势磅礴,心中就无限感慨,双臂交叠在书案上,他把脸埋在双臂的臂弯里边,这样呻吟的声音才不会太大,挨打已经很是难看了,要是再鬼哭狼嚎,岂不是更加难看。父亲训练出的那些侍卫、亲兵们,一个个好像铁打的一般,对于疼痛,都是死扛,好像打死了都不会哼一声。 啪~~ 啊~~ 响亮的一声,板子兜着一道冷风,打到列云枫的身上,好像是一股热油浇了下来,火辣辣的痛,身上的皮肉,仿佛生生地被撕裂分开一样,列云枫本来有了准备,再不想叫喊最终也是忍不住,不过他想着好歹也要忍几下才叫,所以绷紧了神经,可是计算总是有失误的时候,第一下打下来,他就无法忍着这样的疼痛,痛极而呼,眼泪更止不住地掉。 啪~啪~啪…… 连着几板子下来,列云枫的眼泪是忍不住了,不过强自忍着哭声,吸口气都会牵动身上那火辣辣的痛处,他也知道再痛也是不能讨饶,长大后的这几年,父亲不会轻易动手打他了,不过要是真的动手的话,绝对不可以讨饶。父亲的原则,既然错了,就得认打,既然认打,再痛也得挺着。他现在疼得厉害,却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能说。 啪~啪~啪…… 又十几板子打下来,列云枫的衣衫已然让汗水湿透了,感觉站都站不住了,双腿在突突地发抖,全身的重量都挂在胳膊上,十分的辛苦,他的眼泪掉得更快,却不愿意被父亲看见。 大男人流什么眼泪。 列龙川看见了还是会这么骂他。 可是那板子还是不紧不慢地打到身上,无言言状的疼痛还是让列云枫疼到想要杀人。 挨打不许叫,疼了不许哭,这个是什么道理?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列云枫越性也不强自忍着,一边哭一边呻吟出来,能感觉到列龙川的板子打得比方才重了些,这在列云枫的意料之中,反正叫出来好像会缓解身上的伤痛,只要他不求饶的话,列龙川是不会下更重的手。这檀木板子打的时候虽然很痛,不过伤害不大,列龙川打得虽然很痛,手上用的力度也就是在皮里肉外而已,躺了一夜,第二天都不会有太多的痕迹。 列龙川忽然停了手,道:“现在虽是夏夜,外边还是风冷寒重,姑娘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一叙?” 有人?还是个姑娘? 列云枫腾地就起了身,原来外边有人,他的脸腮旁尚有泪痕,想到方才虽然没有去衣被笞,但是要让一个姑娘家看了去,还是很难为情。 外边的人果然笑道:“人家都说,人前教子,背后训妻,王爷也真特立独行,可怕这背后教子,未必教到他心里去。人是知耻而后勇,你背地里打他几下子,能有什么作用?”随着水般清澈的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子推门而入。 这个女子轻盈的像一片清凉的月光,带着浅浅的笑意,瓢一般地进来。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晶亮似寒星,那浅浅的笑意就漂浮在她的眼睛里,流光溢彩,顾盼飞扬。 这女子走到列龙川的前边,笑道:“王爷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大将军,小女子云沧海实在佩服!” 云沧海,澹台梦。只是这个自称云沧海的澹台梦,列龙川父子并不认识。 列龙川微笑道:“原来是云姑娘啊,失敬失敬,只是云姑娘入夜来访,不知有什么见教?” 列龙川就是列龙川,眼前闯进来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他还是沉着冷静,好像这个云沧海是赴约而来一般。 列云枫一边倒吸着冷气,因为臀上疼的厉害,可是他看着澹台梦,好像有几分熟识的样子,凡是见过的人,总该有些印象,可是列云枫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只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孤身一人,居然瞒过了王府中的侍卫,她的功夫应该不可小觑。可是她的年纪如此之轻,由她怎么练去,也难闯过父亲训练出来的那些侍卫,难道是父亲有意放她进来? 澹台梦笑道:“王爷好像是诸葛再生,居然算到了我要来,让那些侍卫大哥们都睁眼闭眼,轻轻松松地放了我过来,还暗中示意王爷所在,难道王爷在这里撒下了渔网,单等着鱼儿上钩吗?” 列龙川也笑道:“云姑娘既然看得出来,也是聪明之人,既然看了出来,还敢入内,姑娘的胆识列某也佩服之极。” 列云枫道:“姑娘来得正好,孟郡王辛辛苦苦排了一出好戏,该看的人都看到了,他也该称心如意了。”他猜着这个女子是来自广平郡王府,孟而修安排了那场戏,自然要看看父亲的反映,如果这个女子是孟而修的人,父亲自然会放她走,可是如果要想放她走,为什么要点破她的行踪?是不是因为来人轻松进府会心存疑虑,所以父亲要故布疑阵?点破她的行踪,再想法子放了她?这样真真假假,才让人去了疑心? 澹台梦笑道:“我虽然来自广平郡王府,却不是他孟而修的什么人。郡王爷安排了什么戏沧海不知道,沧海今天冒昧前来,只为了一件事。” 听她如此坦白,列龙川笑道:“云姑娘请讲。” 澹台梦眼波一转:“正事儿之前,沧海想问问王爷,王爷觉得孟而修是什么样的人?” 列龙川有些意外她的问题,既然她是来自广平郡王府,自然是孟而修是有些关系,如果她和孟而修有些关系,自然也该知道孟而修和列家之间不和,现在她居然问他,对孟而修怎么看,列龙川淡然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真正要论断一个人,须得盖棺之时。” 列云枫心中叹息,父亲真的是洞达世情了,回答得如此模棱两可,那周公是千古贤臣,王莽是百代枭雄,这两个人在未水落石出之时,周公被人误会要大权独揽,有弑君篡位之嫌,而王莽未篡位时,谦谦有礼,礼贤下士,谁想到他会篡位,列龙川这么说,自然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至于这个孟而修是周公还是王莽,就得等到孟而修盖棺定论了。他对父亲本来就是敬服钦幕的,很想接着这个话题嘲笑澹台梦几句,不过一来在父亲跟前,若是有了外人,他的言谈应对都是守着礼仪的,二来,方才就是因为言辞有失而被责,现在身上的疼还顾不过来,列云枫哪里有心思搭话。 澹台梦也微微愣了一下,复笑道:“久闻王爷是沙场上的英雄,风云叱咤,常胜无敌,没想到,王爷却是识心慧眼,有儒将之风。” 列龙川笑道:“云姑娘这么说,列某惭愧之极,列某不过是一介武夫,几十年摸爬滚打,才知道一些世间的道理而已。姑娘说是有事前来,请姑娘直言。” 澹台梦笑道:“好,当着王爷,我就实言相告,我今天来,是要王爷赌酒。”她笑意嫣然,从怀中拿出一只扁扁的银质酒壶来。 赌酒? 列龙川的豪饮、善饮,虽然说不到世人皆知,也是知者甚众,不过夜来探府来赌酒,却是奇说。所以列龙川连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等着澹台梦的下文。 澹台梦道:“既然是赌,总是有彩头才有意思,我如果输了,我会把命输给王爷,而且还会告诉王爷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对王爷来说,应该有些价值。” 列龙川笑道:“如果姑娘赢了呢?” 澹台梦笑道:“如果我赢了,我也要赢一条命,王爷府上,现在有一个人,我想要她的命,王爷放心,这个人不是你们王府的人,也不是你们的客人。”她说着,又拿出一个银质的转环,放在书案上,然后身形一飘,从博古架上拿下来一只圆形的托盘,六只小巧的酒杯,她把托盘放在转环上,酒杯置于托盘之上。 酒壶的塞子开启,酒香四溢,这股香气,似有似无,时聚时散,酒如线,飞入六只酒杯里边,澹台梦笑靥如花,又从怀中拿出一枚浅蓝色的药丸,轻轻地放入一只酒杯中,药丸入酒,腾起青青的烟雾,倏然间,就了无踪迹。放了药丸的酒还是以前的那酒,没有任何痕迹。澹台梦手指轻转托盘,盘子转了起来,旋风一样,连杯子的形状都看不清楚了。 澹台梦看着转动的托盘,笑得轻盈:“方才那颗药叫离尘,这酒乃是滇西云家的窖藏胭脂泪,离尘之毒,毒性并不烈,可是遇到了胭脂泪,就变成了天下奇毒,中毒者筋骨俱裂,经脉寸断,要七日七夜,方才疼死。”她笑语盈盈,好像在讲一个诗情画意的故事。 说话之间,托盘停了下来,六只酒杯里边的酒,一滴都没有洒,也没有任何分别。 澹台梦笑道:“每人有三次选择的机会,有一次中毒的机会,谁不敢继续就是谁输了,王爷,敢赌吗?”她说到最后的时候,笑容洋溢在整个脸上。 列龙川还没有说话呢,列云枫笑道:“区区小事,何劳我父王?不敢是赌酒输命而已,我奉陪姑娘就是。”列龙川看了儿子一眼,没有阻拦。 这个澹台梦娇柔恬蜜,灵动可人,虽然赌酒输命说得吓人,不过她若是单单为了下毒,自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下毒不过是个幌子,她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能看出这一点,儿子列云枫自然也能看得出来,所以列龙川并没有阻拦,对方是个小女孩子,自己和她赌酒,无论输赢,都是有些说不过去。 澹台梦道不在意,反而笑道:“小王爷敢赌?” 列云枫笑道:“姑娘先请吧。”他笑着说话的时候,身上还是疼极,细细的冷汗潸潸而下。 澹台梦拿起一杯酒:“我先选的话,你输的机会可大啊,生死攸关的事情,选了就不能后悔了。” 列云枫笑道:“这里是王府,姑娘来了总是客,云枫应该尽些地主之谊。” 澹台梦笑道:“好啊,那么沧海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山穷水复现迷局 作者有话要说:叹息吧,更不完的文~~酒,饮得活色生香,微翘的唇,被晶莹的酒,润得花瓣一样,澹台梦的眉尖眼底,都是浅浅的笑意。 列云枫也没有犹豫,信手端起了一杯酒,酒色香秾,他微微地一笑,酒,也倾入口中,涓滴不剩。 澹台梦又喝了一杯酒:“还有两次机会,你会被毒死。”她说着话,笑得更灿烂了,好像讲一个特别有趣的笑话。 列云枫也笑道:“为什么不说,我又摆脱了一次被毒死的危险呢?”他说着,又喝了一杯酒,还是看也没有看,没有刻意去选择哪一杯。 澹台梦听了他说的话,微微地一愣,想起一个故事来。故事是一个和尚讲给她的,两个人同样面对半杯水,一个欣喜道,太好了,还有半杯水哦。另一个惨然叹,完了,就剩下半杯水了。她看着列云枫,列云枫浅浅的笑意,就是那种看见半杯水会欣喜的笑容。 酒,剩了两杯。 生与死的机会,一半儿对一半儿。 列云枫微笑:“云姑娘,请。”他看到澹台梦瞬间的迟愣,就更有把握了,如果澹台梦是真有下毒之意,必然会全心全意下毒,怎么可能走神。她走了神,就说明她的心不在用毒上。 澹台梦笑道:“小王爷,为答谢小王爷殷殷待客之道,沧海请小王爷先选吧。” 列云枫笑道:“不必了,云姑娘请吧。” 澹台梦不再客气,端起一杯酒,带着笑容饮下。 她依旧是笑意嫣然,毫发无伤。 托盘中,剩下一杯酒,摆在那里。澹台梦眼光炯炯地盯着列云枫看。 列云枫居然还是端起了那杯酒,就要送到唇边。 澹台梦道:“等等。” 列云枫笑道:“我们之间输赢未定,云姑娘还等什么?” 澹台梦道:“你应该知道,按照我们的规矩,这杯酒应该有毒。” 列云枫道:“按照我们的规矩,喝了有毒的酒,也没有输啊,我记得姑娘说过,谁不敢继续了,谁就输,姑娘不会是认输了吧?” 澹台梦眼波一转:“可是你中了毒,也许会死。” 列云枫笑道:“人皆怕死,不过是因为死后无知无觉,既然已经无知无觉,又怕从何来?”他说着,那酒一饮而尽。 澹台梦微微地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列云枫真的敢喝,她的眼睛开始放光,看着笑意满眼的列云枫,忽然也一笑道:“原来小王爷算准了我下在这酒里边的,根本不是毒药?” 列云枫笑道:“如果换了是我,我会在每一杯酒里都下毒,这样更稳操胜券。没有可能为了毒死对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酒杯转了这么多圈,没有人还记得那颗药会下到那只杯子里边。” 澹台梦笑道:“如果我是先服了解药呢?如果你猜错了呢?” 列龙川道:“枫儿看不错的,列某也看不错。” 澹台梦道:“王爷如此自信?难道王爷也识得天下之毒?” 列龙川道:“列某不识毒,列某只是识人而已。相由心生,眼为心苗,姑娘心中怎么想,列某虽然不能悉数猜到,只是姑娘的眼中没有杀气,那么姑娘的酒里自然没有毒。” 澹台梦笑道:“其实王爷心中也在说,小丫头,就凭你那几招小小的伎俩,怎么可能难得住我的枫儿?我可是猜对了?”她一边笑一边说话,学着列龙川的口气,还真有几分神似,端的可爱之极。 列云枫看澹台梦学着列龙川的样子,又肖似又滑稽,忍不住笑,笑得动作大了些,牵动了身上的痛处,禁不住哎哟了一声。 列龙川没有恼火,也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列云枫道:“这场酒赌得无趣,论起究竟,还是稍有胜负,赌的规矩是姑娘定的,我没有违反,认真算起来,该是姑娘输了,不过姑娘未必承让,认输总是比获胜难得多。” 澹台梦笑眯眯道:“就是输了,我也会赖,你觉得激将法对我会有用吗?要是我认输了,岂不输了我一条命?我看上去有那么笨吗?” 列云枫也笑道:“姑娘觉得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是笨吗?人无信不立,这句话可不是单单对男人说的,像姑娘这样的人,也该是一诺千金才对。” 澹台梦娇笑道:“你不用一顶一顶的高帽送给我,说到底,你就是要我愿赌服输,我偏偏不认输,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列云枫看了列龙川一眼,列龙川微微点头,是让他自己处理的意思,列云枫笑道:“既然我没赢,姑娘也没输,彼此互无胜负,我也无权再留姑娘了,姑娘请吧!” 澹台梦道:“你要我走?” 列云枫道:“难道我应该请姑娘留下吗?”他知道这个云沧海此番前来,自然另有目的,赌酒不过是个借口,她又是个聪明剔透的,试探是探不出什么话来,列云枫干脆来个欲擒故纵,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他觉得听了他的话,澹台梦应该生气,人生气的时候,总是比较容易对付。 澹台梦反而笑了:“我来此一遭,千辛万苦的,如果无功而返,不是会贻笑大方吗?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一赶,我就走?”她动都没有动,笑吟吟,赖皮到底的样子。 列云枫也有些意外,笑道:“姑娘光临寒舍,已然是蓬荜生辉,如果姑娘肯驻足小憩的话,云枫愿以茶代酒,望姑娘不弃。”他说得也十分真切殷勤。 列云枫心中暗道,你会赖,好啊,看看谁耗过谁了。我这里奉茶送客了,你还好意思赖着不走?有什么事情清清爽爽的说了就是,又不是听瓦肆里边的人讲书,也要吊人家的胃口?你还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澹台梦心中好笑,暗道好好的一个小孩子,说的话却是八面玲珑,冠冕堂皇,你这些虚里伪气的话能糊弄谁?说句话也不肯认输,争强好胜争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是我没时间和你耽搁,我们就耗着看看好了。 两个人都笑意盎然的对视着,心中也揣着一份心事,旁观列龙川看得真切,微笑不语,看他们两个俱是口是心非的样子,一副小儿女的情状,好气又好笑,自己更不搭言,且由着他们去。 澹台梦笑道:“既然小王爷对沧海另眼相看,沧海是受宠若惊,虽然我们之间没有输赢,不过沧海还是愿意将那个秘密相告。” 列云枫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姑娘愿意坦言秘密,云枫该用什么来交换这个秘密?” 澹台梦不答反笑道:“小王爷就信我所言吗?” 列云枫道:“云姑娘但说无妨,反正信不信是云枫的事情,姑娘只管说就是了。” 澹台梦道:“其实,沧海此次前来是奉了孟而修的命令,杀一个人,这个人现在就在你们王府里边。沧海久闻王爷威名,早想找个机会亲睹王爷风采,今日相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胸襟气度,可托生死,沧海佩服之极。” 澹台梦忽然正八经儿地说起这些话来,看她娇柔剔透,再听她言辞中满是江湖气,列云枫笑道:“如果云姑娘真的觉得家父堪为师友,可托生死,何不弃暗投明?”他说话的口气中,带着微微的嘲讽,他是觉得澹台梦说的这么话实在虚伪之极,不过是场面的寒暄,本来他感觉澹台梦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谁想到她也说出这样的话来。 澹台梦长叹一声:“沧海肺腑之言,小王爷全然不信,其实,沧海在广平郡王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沧海知道,人心叵测,不过,沧海有位故旧前辈在你们王府,冲着这位前辈的交情,沧海的心也会在王爷这边。” 列云枫见她说得认真,问道:“哦?不知道姑娘说的这位前辈是什么人?” 澹台梦道:“就是玄天宗的澹台玄。” 列云枫看着她,心念一动,笑道:“澹台先生是云枫的师父,不知道姑娘和我师父有多深的交情?” 澹台梦听说列云枫是父亲的师父,眼中的笑意更浓:“澹台先生的女儿是我弟弟云沧浪未过门的媳妇,小王爷觉得我们云家和澹台先生之间的关系如何?” 列云枫笑道:“盈儿是令弟未过门的妻子?” 澹台梦道:“盈儿太笨,配不上我们沧浪。” 列云枫道:“如果不是盈儿,就是那位兰心惠质、冰雪聪明的小师姐澹台梦了?” 澹台梦听他叫小师姐的时候,一双眼睛别有意味的看着自己,嘴角挂着笑意,心中暗道,莫非他已经猜到自己是谁了?这倒是很有可能,自己与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他既然是父亲的弟子,自然认识澹台盈,现在看出自己是谁,也不奇怪,不过奇怪的是,列云枫居然能够耐着性子,不拆穿她。 澹台梦笑道:“小王爷说对了一半,澹台梦比盈儿更笨,盈儿虽然笨,却是天真烂漫的笨,澹台梦的笨,笨中有拙,拙极而悍。” 列云枫道:“既然梦姑娘是拙笨凶悍的,令弟如何选了她?” 澹台梦道:“只因为我的兄弟笨得更离谱,人家送他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他却当成了绝世佳人,可怜这个烫手的山芋一旦接了,却是扔不出去。”她说着笑吟吟地望着列云枫。 列云枫听她话中之意,是在嘲讽自己,还提到了孟而修送过来的尤儿,难道孟而修是派了她来杀尤儿的? 澹台梦看列云枫眼中的神情,就知道他猜到自己提到的是谁了,不由一笑道:“我见我那个兄弟可怜,就告诉他说,既然山芋烫手,就先放着吧,放得时间长了,不就凉了吗?” 列云枫看着她,忽然笑起来。他前些天还为这个尤儿发愁,后来细细想想,与其为了这个尤儿煞费苦心地去设计安排,还不如先搁到一旁,孟而修的主意不过是要杀了这个尤儿,挑起靖边王府和离别谷之间的矛盾,只要他派来的人找不到尤儿,杀不成人,离别谷也不会轻易找上靖边王府,所谓民不与官斗,尤其离别谷在江湖中名声甚恶。所以列云枫已经将尤儿押在王府的密室里边了,他是稳稳当当地按兵不动,就看孟而修做出什么反映。现在澹台梦话中的暗示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长这么大,头一次遇见一个和他意见相合的人,所以列云枫才笑起来。 澹台梦笑道:“如果我让山芋作证,小王爷是不是能信我的话?” 列云枫笑道:“云姐姐请讲吧。” 一声云姐姐,澹台梦也微微的喜悦,看了列云枫真的是猜到自己是谁了,她不加隐瞒,将在乱云山柳条村所见之事悉数告之,又将现在村民藏身之处交代清楚:“王爷,现在这么人无家可归,恐怕这幕后之手未必放过他们。沧海为这么无辜的村民请命,希望王爷可以将他们安全转移,沧海代他们谢过王爷援手之德。”她说着,很郑重抱拳施礼。 列龙川还礼道:“云姑娘所言的秘密,可是这件事情?” 澹台梦摇头道:“这不过是个情外之情而已。我想说的这个秘密和孟而修有关,只是事情虽然蹊跷,尚未端倪可寻,如今讲了,为时过早。沧海此次前来,明里奉孟而修的密令杀人,其实……”她说着眼神一阵迷离,定定地看着列云枫“你,你……” 列云枫有些歉然地道:“对不起,云姐姐。”随着他的话音儿,澹台梦软软地伏在了书案上。 列龙川一皱眉:“混帐,你又下毒?” 列云枫笑道:“爹爹,这个是迷药,不是毒药。” 列龙川笑骂道:“迷药毒药有什么区别,又是思思交给你这么东西,本来就是见不得光,你道用得很顺手,她又得罪你什么了?” 列云枫道:“我哪里知道她是什么人?这样翻墙越脊地闯进来,万一对父王不利怎么办?” 列龙川看看托盘上的酒杯,笑道:“你把迷药下在酒杯里了?难怪你自告奋勇地和她赌。” 列云枫笑道:“要是爹爹和她赌,现在晕倒的不单单就她一个了。” 列龙川冷然哼道:“算你还知道长幼尊卑,你要是敢算计到师长头上,我先揭了你的皮。” 提到师长,列云枫不笑了,叹道:“我也不知道欠了他们澹台家什么,按下葫芦起来瓢,那个师父还没有摆平,这里又迷倒了一个,都是够难缠的。”他自言自语的的嘀咕着。 列云枫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列龙川还是有听到的:“你认识她?”他看了一眼晕在书案上的澹台梦。 列云枫叹息道:“要是早认识了,我还惹这个麻烦干什么?她应该是我师父的女儿澹台梦。” 列龙川一听被迷晕儿子的这个女孩子可能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也有几分好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惹麻烦有什么不好,麻烦多了你就精了。我看你的麻烦惹得还是少,不然到了现在还没学乖?” 列云枫道:“爹爹就不要笑话我了,你不知道,我那个师父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麻烦,我现在想到他,立刻头痛到要死了。” 列龙川哼了一声:“那个山芋是什么?” 列云枫皱眉道:“本来是要给爹爹看的,反正也是个麻烦就是,只是爹爹现在未必有空看这个了。” 列龙川不笑了:“我们的事儿还没完吧?”他的眼光变得犀利起来。 列云枫立刻拉着他的衣袖,央求似地轻呼了一声:“爹爹~”他也不多说话,只是委委曲曲地望着列龙川,瞬间眼中就有了泪光。对于父亲的脾气,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不要多话,什么时候可以耍赖,都是算的准确无误。而且澹台梦说了那么重要的一件事儿,依照父亲雷厉风行的脾气,是不会拖到天亮,一定是马上就去安排,哪里还有时间来继续打他。 果然列龙川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道:“我现在有要事出去,明天朝中的大臣们会来拜望,不用你去前厅会客,也不许出府门半步,明天你老老实实去澹台先生那里。” 列云枫叹了口气:“爹爹,我去了会死的。”他说着,可怜兮兮地望着列龙川。 列龙川不为所动:“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做事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吗?教过你多少次,你哪里肯听?人要看得长远,才能海阔天空,如果鼠目寸光,到最后就只能步步为牢了。”他口气虽然淡,说的却很犀利。 列云枫道:“我惹的事我去担好了,我就不信澹台玄能吃了我。”他说着,有些负气地咬着嘴唇。 列龙川拍拍列云枫的肩头:“我也不信澹台先生能吃了你,不过我信他能打死你。” 列云枫听了,脸上的郁色不见了,反而笑道:“我以为是爹爹怜惜枫儿,才不再责打枫儿了,原来连这个都会有人代劳了,所以爹爹才不愿浪费力气了。” 列龙川笑道:“你激我也没有用,你以为我打完了你,就借机逃过你师父的门规了吗?做梦吧。要不是想着把你留给你师父教训,今天晚上会这么便宜你?” 列云枫瞠目结舌地看着父亲,列龙川不再理他,而是起身,披了件外衣往外走,外边就有他的贴身侍卫,列云枫只好送父亲出门,一直送到了院门前,列龙川挥手示意列云枫不用跟着了。 列云枫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往回走,心中想着那澹台玄醒了,萧玉轩和林瑜会讲些什么,那个贝小熙又会讲些什么,照着澹台玄的以往的脾气,自然不会轻易饶过自己的。不过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就是打一顿,还能怎么样?只是不知道秦思思能不能和澹台玄破镜重圆。他想到破镜重圆这个词,又无限地慨然,其实秦思思回到王府来,才是和爹爹破镜重圆,但是看爹爹那个意思,好像并不在意秦思思和澹台玄重修旧好。这件事情有些奇怪,为什么爹爹会不在意,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秦思思,还是因为他愧对秦思思,只有在这两种情况下,爹爹才有这两种反应。到底爹爹和秦思思之间的状况,是属于哪一种呢? 列云枫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到了书房里边,犹自沉思,可是猛地一抬头,发现原来伏在书案上的澹台梦居然不见了,桌子上押了一张纸条,上边龙飞凤舞地写着:“梦醒了,我走了,枫傻了,你哭吧。”大约因为匆忙,字写得潦草凌乱,不过在凌乱中,仍是有着筋骨。 这个澹台梦居然还是跑了。 列云枫拿着这张纸条,慢慢地看着,慢慢坐到椅子上,还是碰到了痛处,微微咧咧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心中暗自奇怪,这个澹台梦真的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玄怎么可能教出这样一个女儿来? 列云枫晃着这张纸条,有了倦意,他也不回房了,就躺在书房的床上,宁静如水的月光投射进来,列云枫阖着眼睛,沉沉睡去。 情重意暖阻归程 窗外月华如水,朦朦胧胧中,列云枫感觉到为他掩上了被子,他好像睁开眼睛看看,应该是父亲,继而又翻身睡去。 也许太疲倦了,列云枫睡得很沉,直到暖暖的阳光洒满了整个书房,他才醒来,听到院中有舞剑的声音,一定是列龙川。多少年来,列龙川一直有闻鸡起舞的习惯。 昨天父亲也在书房中吗?他没有去内宅? 列云枫感觉有些奇怪,就要起身,忽然发觉被子下边的自己是几乎就是赤裸,只有贴身的亵裤还在,微微吃了一惊,昨天晚上怎么没有一点警觉,连被人解了衣衫都不知道?他心中又想着昨天晚上父亲出去了,不知道柳条村的事情处理得如何,母亲她们是不是已经出宫回来了。都怪自己睡得那么死,连晚安都没有去请。 正想着呢,列龙川进来了,径直走到床边:“醒了?” 一摸淡淡的微红浮上了列云枫的脸庞,他把被子裹得更紧:“爹爹,我马上起来。”他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列龙川抚了抚列云枫的额头:“你昨天晚上有些发烧,”手上的感觉微凉,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列龙川的眼中才有了责备:“你这些日子折腾也就算了,怎么也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列云枫坐在床上,才明白自己怎么会赤裸了,一般家里的孩子们发烧,列家很少煎药来服,而是用自家特制的药酒搓遍全身来驱风散热,原来昨夜自己发烧了,难怪睡得那么死,连一点警觉都没有了,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衣衫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一把抓了过来,可是当着父亲穿衣服,又有些窘意。 列龙川笑道:“醒了还不快点滚起来?总囔着要跟我去边关,就你这种警觉,只怕在睡梦里边就被人把命要了。” 列云枫道:“这不是在家里边吗?况且,我还病着呢。”他说着话,飞快地穿着衣衫。 列龙川轻轻地哼了一声:“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警觉就是应该有的,不过是发烧而已,算什么病?要是在我的大营了,凭你这么怠慢,就该打二十军棍。” 列云枫已经穿好了衣衫,起身下床,有家人端了水进来,伏侍他梳洗了,他没有接父亲的话,列龙川方才说的可不是笑话,军营中军规森严,是没有人情可讲的,父亲训诫那么亲兵侍卫的情形,列云枫又不是没有看过,当年海无言陪着他读书的时候,也给他讲过这些事情。 列龙川坐在书案后边,慢慢地翻着一本书:“你背上的伤,哪里弄的?” 列云枫早知道父亲一定是要问的,他原来是要死死瞒着的,现在倒是没有什么必要了,反正也给看见了:“在无奈何庐。” 列龙川听了,像是在意料之中一样,淡然地道:“好像不是思思下的手吧?” 列云枫道:“爹爹怎么知道不是姑姑动的手?” 列龙川微微笑道:“她那个急躁的烈性脾气,要想打人的时候,连顺手拿个东西都嫌费事,从来都是气来手到,一巴掌就掴到别人的脸上去的。” 列云枫想起来秦思思生气时的情形,父亲形容得一点都不差,如果如此,又想起了澹台玄来,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爹爹果然是识人的,不过这是他们玄天宗的传统,姑姑固然是这个样子,我那个师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列龙川放下了书:“不是思思,是谦儿?”列龙川微微皱着眉头,心中暗道,如果是秦谦,这孩子未免也太过心狠了,怎么下手如此之重,怎么说,他和枫儿也是兄弟。 列云枫微微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列龙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枫儿,你做了什么事儿,谦儿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列云枫一副又委屈又尴尬的表情,半天才道:“爹爹就别问了,哥哥已经罚过我了,反正是我自找麻烦,也不怨哥哥生气。”他说着话,眼睛微微的红了,想是当初也是万般委屈,所以现在说起来还是可怜兮兮的样子。 列龙川叹了口气:“不管为了什么,谦儿的手都太狠了,思思也不管管他。” 列云枫忙道:“爹爹不要再和姑姑提这个事情好不好,哥哥因为这个事儿,都被姑姑狠狠教训过好几次。爹爹要是再提,姑姑更会生气,哥哥又要倒霉了。” 列龙川看着他,眼中慢慢漾出笑意来:“枫儿,虽然你从小淘气,散漫随性,却是个难得明白事理的孩子,算了,你都不说,我也不问。虽然也不用我吩咐,还是提醒你一句,谦儿在不在府里,姓不姓列,他都是你的哥哥,你们都是骨血相连的亲弟兄。”他说着,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拍拍列云枫的肩头“你师父也该醒了,你先过去吧。” 列云枫一听让他去见澹台玄,有些悻悻地道:“知道了。”他想了想又道“我先去内宅给大娘她们请安去,她们也该回来了,昨晚睡得那么沉,都没有过去请安,是枫儿失礼了。” 列龙川笑道:“请安能拖延多少时间?你能一辈子不见你师父吗?你有本事惹事,没本事收场?你大娘她们不在家里,请安就不必了。告诉你师父,等我忙完了应酬的事情,我过去拜访他。” 列云枫心中奇怪母亲她们不在府里,又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和柳条村的事情有关?想想又不不对,柳条村的事情,父亲自己去了不就结了,就是要驻守看护,派身边的人就可以了,用不着让母亲她们亲自去。列云枫虽然奇怪,却没有问,父亲历来的规矩,要他知道的事情,自然会告诉他,如果不说,列云枫是不会直接问的。 他应承着,告辞而退。 出了书房,列云枫一个人往后院走,想起来澹台玄应该快醒了,不知道他醒了以后,听了萧玉轩他们讲述这些天的事情,会不会怒发冲冠的。生气还不要紧,千万别一怒之下,又要走人才是。 列云枫一边走,一边咬着嘴唇,以澹台玄那个脾气,只要他肯发火,也就没事儿了,对怎么惹人发火的事情,列云枫还是很有把握,尤其是对付脾气急躁的人,就是没有火他也能把人点着了。 眼见着要到澹台玄住的小院儿了,辛莲从影壁那边转过来,十分关切地道:“昨儿又没有回去睡,绊在王爷哪里了?有没有吃亏啊?” 列云枫笑道:“难道我能在我爹爹那里讨到便宜吗?” 辛莲看他口中虽然这么说着,眼中却微微地带着笑意,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也笑道:“你没事儿就好,我也没白白等了一夜。”她说着按了按额头,有些疲倦的样子。 列云枫促狭地笑道:“知道莲姐姐辛苦,明儿一定帮姐姐找个好姐夫。” 辛莲的脸腾地就红了,咬着唇,嗔道:“你找死吧?胡说什么?告诉你,你的眉儿姐姐我可催了好几回了啊,她赖在海无言那儿不回来,等主母问起来的时候,你去解释。”她和叶眉儿都是沐紫珊带大的,沐紫珊和岑依露都是王妃,沐紫珊是元配,岑依露是次妻,这次妻和姨娘是不一样的,就是老百姓的口中说的两头大的老婆,所以她们大多时时候管沐紫珊叫主母,管岑依露叫王妃。 列云枫呆了呆,又叹了一声:“眉儿姐姐见他一回也不容易,喜欢住就多住几天吧,只要爹爹不知道这事儿,大娘知道却是无妨。” 辛莲笑道:“你对眉儿这么好,干什么还急急地往外推?主母可是明明白白地把她给了你的。”她说着,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是沐紫珊给了列云枫的,立时面如桃花,羞涩不已。 列云枫知道她为什么害羞了,要是平时自然会取笑她几句,只是现在没有这份闲暇。 辛莲见列云枫要走,忙道:“还有件正经事儿呢。” 列云枫道:“什么事儿?” 辛莲看了看他:“看你,只管忙那外家的玄师父,盈妹妹的,自己家的那个秦姐姐你是不是给忘了?” 列云枫呀了一声,惶然记起来:“糟了,我真的忘了她了,她可是又派人来了?” 辛莲笑道:“我已经打发她的人走了,小王爷,好的歹的你也是给人家一个话儿,别让人家呆呆的等。” 列云枫吁了一口气:“唉,她的事儿再急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等我过了这关再说吧。”他心中想着如果澹台玄要是发了脾气,他一半天还是出不来王府的。 辛莲笑道:“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小王爷的命可真苦。”她说着,推了他一把:“快去吧,我不耽搁你了,但愿你是站着进去站着出来。”她说着,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列云枫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有没事儿的。”他安慰着辛莲,可是辛莲的表情是明显的不信,列云枫微微地笑,辛莲不用他催,自己转身就走。 辛莲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小王爷,你小心些。”说完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自己沿着路回去了。 列云枫看着辛莲的背影转过影壁,心中有些怅然,她是和叶眉儿一起过来他屋子里头的,叶眉儿虽然现在爱得很辛苦,不过总是有个可以爱可以恨可以等待一辈子的人,这样看,辛莲倒是孤单了些。 门,虚掩着,里边很静,没有什么动静。 列云枫推门就进去了,院子里边静悄悄的,帘子一挑,有人出来倒水,看见列云枫了,高兴地笑道:“小师兄啊,好几天都没有见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说着顺手就把水盆放在一旁,飞快地跑了过来。 几天不见,澹台盈还是老样子,不过眼圈有些青,应该是没有睡好的缘故,她蝴蝶一样飞过来,拉住列云枫:“告诉你一件好事情,特别好特别好的事情。”她说着笑得特别灿烂,在阳光下,澹台盈脂香粉滑的脸晶莹透明,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列云枫看着她,想起来澹台梦,两个人的容颜还是有几分相思的,难怪见到澹台梦就觉得眼熟呢,只是这对姐妹的性情,未免差得太多了,他微笑着问:“什么好事情啊?” 澹台盈笑道:“我爹爹醒了,而且他现在正常了,难道不是好事情?” 列云枫笑道:“师父醒了,这话我懂,什么叫他现在正常了,难道原来他是不正常的?”他说了这句,马上就掩口,澹台玄在里边呢,他这么说话,能听不到吗。 果然里边澹台玄的声音传过来:“盈儿,和谁说话呢?都进来吧。” 澹台盈一吐舌头:“走吧,我爹爹一醒了就找你来着,大师兄说你有要紧的事情,闲下来时间一定会过来的。方才我们还说着你呢,你就来了。” 她一边说笑着一边拉着列云枫往里边走,列云枫轻轻抽出了手,院子和房门才几步路,一挑帘子,屋子里边暖暖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屋子里边,澹台玄已经完全康复里,正坐在那儿和几个徒弟吃饭呢。饭菜是下人送来的,是列云枫吩咐特意做的,应该都是澹台玄喜欢吃的菜肴。 列云枫进了屋子,就看见贝小熙站了起来,背对着澹台玄,和他挤眼睛。 澹台盈笑道:“我再拿一双碗筷,小师兄应该也没有吃饭呢吧?”她说着又向去外间去了。 列云枫看澹台玄的气色,果然是神清气爽,已经是全然无事了,他看着澹台玄,澹台玄也看着他,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列云枫叫了一声师父,澹台玄恩了一声道:“坐下先吃饭吧。”他的神情淡淡的,没有特别的悲喜,看不出来是不是在生气。 贝小熙过来拉他:“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吧,虽然第一次见面,不过我看着你很投缘的,做我这儿吧,我叫贝小熙。”贝小熙说着拉他坐在自己身边,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 列云枫噗嗤一声就笑了,心中暗道这个贝小熙大约也没有胆子和澹台玄说起府门外被逐,客栈里边被擒的那些事儿,可是这些事情要想瞒又能瞒多久?他知道这个贝小熙看他很是不顺眼,现在装成这个样子,自然是怕说出来,会被澹台玄惩罚。只是难得看见贝小熙这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列云枫也不说破,暗自好笑。 此时澹台盈已经拿了碗筷进来,列云枫被贝小熙拉着坐在他身边,澹台玄在坐上首,右边是萧玉轩和林瑜,左边本来是贝小熙和澹台盈,列云枫坐在澹台盈的位置了,澹台盈就坐到了下首。 澹台盈一边挨在列云枫,端着碗问道:“我听莲姐姐说,小师兄的父母回来了,你这几天是不是……” 澹台玄淡然道:“盈儿。” 澹台盈哦了一声:“知道了,爹爹,食不言,寝不语。”她口中答应着,又悄悄地冲着列云枫笑了一笑,看上去心情愉悦,脸上的笑总是闪动着。 列云枫已经习惯这么静悄悄地吃饭了,他只是不时地就撇澹台玄一眼,任他怎么看,澹台玄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连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没有交谈,饭吃得很快,有列家的丫鬟来撤碗箸,又奉上茶漱口,有丫鬟在铜鼎里边添了一枚梅花香饼,青烟袅袅,香气弥散。 还没等列云枫开口呢,澹台玄道:“小王爷,这段时间住在府上,实在打扰,也给小王爷添了很多麻烦,既然一个月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就提前告辞,本来正要去面辞,正巧小王爷就来了。”他平静而客气。 列云枫有些意外:“师父?” 澹台玄听了这声师父,不由笑了道:“小王爷不要取笑老夫了,轩儿和瑜儿都已经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了,所谓大恩不言谢,日后小王爷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玄天宗的地方,只管开口,我们一定竭力相助。” 列云枫本来以为澹台玄是怒极反笑,可是细细看过去,却是不像,反而是很认真的和他说话,客气中带着生疏,他还是比较习惯以前的那个澹台玄,那样的澹台玄比较容易对付。现在澹台玄这个样子,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让他有些无可适从。 澹台玄看了一眼林瑜,道:“瑜儿已经救了出来,他的身世如何,他是谁有什么重要?过去的那些事情,既然已经尘埃落定,还重新掀出来做什么?” 列云枫无语,心中琢磨着澹台玄怎么忽然之间就变了一个人,虽然面上的表情是平淡的,可是他可以感觉到澹台玄内心深处的黯然失落,无论如何,澹台玄也不该因为为了自己的摆布而生气到如此程度,莫非是为了秦思思? 澹台盈有些错愕,望着父亲道:“爹爹,我们要走吗?” 澹台玄淡淡地道:“我们从来处来,自然要回到来处去,京城在好,我们也不过是个过客。”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戚戚,望着窗口,眼中掠过的几分思念与牵挂。 列云枫忽然笑道:“师父执意要走,枫儿也不好强留,今日枫儿过来,有两件事情和师父说。”他说着看了贝小熙一眼,自己先跪下了道:“一来是给师父请罪的。” 贝小熙听列云枫的话,气得冲他连连做着斩首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 列云枫一心要留住澹台玄,哪里会理会贝小熙的暗示,先是将夜里在府门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枫儿赶走了贝师兄,将他骗到天合客栈,就是大师兄和林师兄去过的那间,枫儿探到很多与玄天宗有宿仇的江湖人士聚集此处,要合谋对付秦姑姑。”他说着话,看了澹台玄一眼,果然澹台玄的眉尖一挑,不似方才的那种心灰意冷的样子,列云枫心中暗笑,然后继续道:“枫儿曾经问过秦姑姑,到底她和玄天宗有什么渊源,和那些人有什么仇恨,可是秦姑姑就是不说。枫儿骗贝师兄去了天合客栈,贝师兄就被他们抓住了。” 贝小熙急道:“列云枫,你少胡说,我那是故意被擒呢,我那个是,是”他一时着急,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看师父脸色有些不悦,更是急了道:“师父,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被擒,我真的是故意的。” 列云枫道:“如果事情像贝师兄说的那样,贝师兄是故意被擒,想将计就计地去探他们的秘密,不知道贝师兄探得到了什么?” 贝小熙语堵,澹台玄微微哼了一声,贝小熙也跪下了,道:“师父,熙儿没有说谎,我……” 澹台玄皱下眉,瞪了贝小熙一眼,贝小熙马上就闭嘴不说了,看样子澹台玄好像更信列云枫的话,贝小熙心中就气,就算自己平时也会说谎骗师父,总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然就是为了和别人比试,怕师父责罚,才信口说谎的,看师父的样子,宁愿相信自己打不过那些人才被擒,也不信自己是故意落入圈套的,他焉能不生气,跪在哪儿,眼睛中带着火,瞪着列云枫。 列云枫又道:“还有,师父……”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脸上带着犹豫和惶然。 澹台玄站了起来,有些不耐烦地道:“还有什么?你要说就一次说完。” 他听了列云枫的话,已然信了一半,本来他就怀疑秦思思就是谢晶莹,他曾经问过列云枫,可是没有得到回答,这番醒了,细思这些天发生的事,真的决定离开。一来林瑜已经救了出来,他的身世如果真的牵涉很大的话,再住在王府里边,恐怕会给列云枫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而且鬼奴才的寻仇,让澹台玄更清楚玄天宗与江湖宿敌的恩怨恐怕又要来一番恶战,他就更不能留在靖边王府,万一让王府和江湖上那些门派结了梁子,后果无法估计的,还有自己挂念的师妹,如果她想见自己,一定会见的,现在避而不见,自然有她的苦衷,现在的澹台玄只希望谢晶莹能够过得好些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澹台玄是下定了决心离开王府,而且,连列云枫这个徒弟也不打算继续承认,这些日子相处,虽然列云枫把澹台玄常常气得半死,可是他心中还是怅然若失。 现在列云枫忽然提到秦思思有危险,澹台玄自然心中一紧,如果不是列云枫在说谎骗他,就是秦思思真的有危险了,现在列云枫一脸凝重的又说有事儿,澹台玄忍不住追问。 列云枫道:“我见到小师姐了,我们……” 列云枫说着又停了一下,澹台玄脸色一变,道:“梦儿?小熙,你不是说梦儿随后就到了吗?” 贝小熙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他可没敢说自己和慕容休比武,追丢了澹台梦的事情,只是说澹台梦有事儿,随后就来了。本打算先安抚下师父,然后自己去找的,可是怎么找,去哪里找,贝小熙还是一点儿谱儿都没有。不过贝小熙的性子是走一步再说一步,考虑事情从来不习惯往后想想。 澹台玄看贝小熙的神情,便知道他又是撒了谎,先不去理他,问列云枫:“梦儿怎么了?” 列云枫小声道:“我和小师姐商量后,小师姐去了广平郡王府。”他说了这句话,看澹台玄的神色骤变。 澹台玄几步走到列云枫跟前:“你说什么?梦儿去了广平郡王府?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他的脸上罩上一层寒霜,眼光冷厉逼人。 玄天玉碎危机暗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闲时,看兄弟们的评论,虽然秋意瑟瑟,但心中却暖,文中有误谬,万望指正,毕竟这条漫长的红尘路,是我们一起走过的。 群号:47968714希望在群中看到更多的朋友,可以直接互动。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是鲁迅先生评价《史记》的,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鲁迅先生的原创,还是自前人语衍生而来,没有查阅到相关资料,故改之。列云枫见澹台玄疾言厉色的样子,应该心内很焦急,这个样子的澹台玄,他还是比较熟悉,他忙道:“是枫儿的主意,枫儿和小师姐商量过了,本来还是想请示师父,可是……” 澹台玄打断他:“小王爷,你的谎言,我已经不想再听了。”他见列云枫有些讶异,微微冷笑道:“你这么说,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梦儿,她做事什么时候会跟人商量?她又什么时候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你以为梦儿是盈儿吗?你给个圈套就会钻?” 列云枫心念一动,这么说来,澹台梦和自己应该是知己,不过现在他哪里肯轻易就承认,笑道:“师父,先时枫儿说过谎,实在是情势所迫,只是这次,小师姐千真万确去了孟而修哪里,而且小师姐还化名叫做云沧海。” 一听云沧海这三个字,澹台玄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呆呆地,半晌无言。 萧玉轩看师父陷入沉思,列云枫和贝小熙还跪着呢,就在澹台玄身边轻声道:“师父,我们准备什么时候起程?” 澹台玄哦了一声,回过神来,瞪了贝小熙一眼:“滚起来吧,这里不是玄天宗,用不着在这里请罪,等回去再说。” 贝小熙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暂时安全,一脸是笑地站起来:“多谢师父。”他说着,仍然不忘记向列云枫做了一个鬼脸。 澹台玄也看到了,轻轻呵斥道:“你谢也白谢,我没有说饶过你,只不过这笔帐以后再算。” 贝小熙听了并不害怕,吐了吐舌头。 列云枫更加奇怪,澹台玄居然放过贝小熙,照着他以前的脾气,这时候只怕早轮起藤鞭开打了。要说是澹台玄忽然转了性,变成另外一个人,打死列云枫也是不信,还是澹台玄原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后来练功练到散功的瓶颈,才性情大变? 澹台玄问道:“小王爷,如果去孟府是你的主意,为什么要选上梦儿?”他这么问,仍然是不相信方才列云枫说的话。 列云枫笑道:“我府里的人,孟而修都认识,小师姐才到京城,没有人认识她。而且我看小师姐胆大心细,冰雪聪明,一定能逢凶化吉,不辱使命。”列云枫说起谎来,气定神闲,面不改色。 澹台玄不置可否地继续道:“那梦儿的使命是什么?” 列云枫毫不犹豫地道:“小师姐去孟府,是为了林师兄的事情,我一直奇怪孟而修的手上为什么会有另一半玉佩,他是不是知道关于林师兄的身世之谜,小师姐就是为了这个才去的孟府。” 列云枫自觉信口说来的谎话,编得还算通畅,澹台梦为了林瑜犯险,应该没有什么疏漏之处,而且澹台梦那么聪明机灵,说让她去孟府探听消息,应该说得过去。不过列云枫的直觉告诉自己,澹台玄的心中是另外一个想法,不然他连贝小熙都叫了起来了,怎么不让自己起身,澹台玄嘴里客客气气地叫着小王爷,是不可能把自己忘了。 澹台玄仍然是哦了一声,微微皱着眉,半晌才淡淡地道:“她既然去了,就由她去吧,轩儿,我们收拾东西,上路吧。” 列云枫等了半天,却等到澹台玄这么一句话,澹台玄摆明了是不信列云枫说的话。列云枫情不自禁又看看萧玉轩他们,居然都是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好像他们也都猜到他说了谎话一样,他心中又想了想自己方才的话,应该是没有纰漏,怎么不但澹台玄不信,怎么连萧玉轩都不信? 澹台玄哂然:“小王爷的谎言,向来是无懈可击,只是你太不了解梦儿了,梦儿从来不会为了别人的事儿而冒险。所以,我实在想不通她去广平郡王府做什么。” 原来问题出来澹台梦身上,听澹台玄言下之意,澹台梦竟然是一个我行我素、唯我无他的人,可是,列云枫虽然和澹台梦只见了那么一会儿,就断定澹台梦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也很奇怪澹台梦为什么会去孟而修那里。不过澹台玄对澹台梦居然是如此评价,多少还是让列云枫感觉到一些意外。 列云枫心中叹息,都说每个人命里都有个天魔星,八成这个澹台梦就是我命里的天魔星,遇见了她,连说谎都变得如此困难,真是岂有此理。 澹台玄道:“小王爷,本来我们要去拜见下令尊大人,不过方才听府上的人说,王爷在前厅会客,来的都是朝中重臣,我们这些山野粗人,不知道深浅,粗鲁孟浪,让人笑话倒是无妨,只怕会言语唐突,给王爷凭空添些麻烦,我们不辞而别的歉意就请小王爷转达给王爷吧。”他说得坦然淡极,萧玉轩已经将包袱收拾好了,几个人也都收拾停当,只等着澹台玄发话,就要告辞。 列云枫见澹台玄真的去意已绝,竟然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虽然不知具体内情,可是从天合客栈的事情来看,玄天宗和澹台玄应该是都遇到了麻烦,列云枫也猜到澹台玄一定是怕牵连到靖边王府,才执意要走。 列云枫有些气澹台玄迂腐,事情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他走不走有什么关系,反正靖边王府也牵涉进去了,他走了,事情就能结束吗?林瑜的事情不会就这么了结,皇上会怎么想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太后先时那么急着搭救林瑜,现在却轻轻撂下来,反而让列云枫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还有那个孟而修,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放过林瑜?这些事情不结清楚,林瑜固然危险,玄天宗恐怕也岌岌可危。还有秦思思,列云枫好不容易将澹台玄留在了王府,只要澹台玄在这里,他们两个人才能有机会见面,澹台玄要是走了,秦思思绝对不会去追,两个人只怕一辈子都天各一方了。 他自己站了起来,笑道:“师父做事,是不是一朝事成便一走了之?反正爱徒无事,自己也无妨,至于牵不牵累到别人,倒像是和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难怪有人说天下最无情者,莫过于澹台玄。如果当年肯走,就不会辜负一个好好的女子,你这边洞房花烛,高床暖枕,红烛美人,可怜她形影相吊、浪迹天涯,差一点成了别人砧上之肉、刀下之鬼!”列云枫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够尖刻过分,只是要不刺痛澹台玄的心,不乱了澹台玄的方寸,怎么会动摇他必走的决心? 澹台盈惊呼:“小师兄,你,你……”她不由得花容失色,因为澹台玄听了这些话以后,脸色立刻铁青,应该说是怒不可遏了,她也不愿意离开,但是父亲说再留下去,只怕会牵累到列云枫和靖边王府,所以对于这次的离开,澹台盈虽然特别不舍得还是极力听话,可是列云枫说的这些话实在太吓人了。 对于当年的事情,萧玉轩他们并不很清楚,不过现在列云枫这么一说,他们也能听出几分眉目来,无不惊骇地看着列云枫,列云枫知道那些往事并不让他们吃惊,反正这个小王爷精灵古怪,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他们惊的是列云枫居然敢如此出言不逊,再看师父澹台玄已经脸青目赤,怒发冲冠。 列云枫见澹台玄果然满面怒气,于是火上浇油地嘲弄着笑道:“可怜这个痴情的女子,心心念念,记挂着你们玄天宗的见鬼功夫,为了你要散的这个功,她就差没寻遍瑶池地狱了,寻方子求药,也不知道是上天可怜她还是可怜你……” 列云枫越性连师父也不叫,直呼你我,澹台玄几步过去,一把揪住列云枫的衣襟:“列云枫,你要再敢放肆,我就不客气了。” 列云枫笑道:“师父既然敢做,我为什么不能说?师父是为了做过的事后悔?可惜后悔两个字,应该让人知道才有用。”他的眼色还是充满挑衅、嘲弄。 澹台玄水沉沉的脸色,冷然道:“列云枫,我的话不想再重复一遍,现在我不想动手打人,你好自为之。”他显然在克制自己的火气,眉头皱得很深。 列云枫笑道:“师父生气,也不用这么辛苦地克制自己,你要打就打,没道理时师父不是打得都很顺手吗,现在理在师父那边,打起来不是更心安理得?”他情知把澹台玄气到这个地步,免不了会挨打,既然要挨,嘴上总是要痛快痛快,才不至于太委屈了。 萧玉轩和林瑜在旁边吓得心慌意乱,贝小熙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不过听了列云枫最后两句话,忍不住偷笑,林瑜掐了他一下子,用眼睛瞪着他。他们这些小动作,澹台玄自然看到了。 澹台玄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铁青慢慢退去,终是摇头叹息:“算了。”他说了这两个字,神情落寞起来。然后看着列云枫,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列云枫对澹台玄这样的眼神特别的不适应,而且澹台玄最终的反映出乎他的意料,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 澹台玄忽然笑道:“枫儿,你是不是觉得我散了一次功,整个人也散傻了?” 列云枫还没笑呢,贝小熙已经笑完了腰:“早知道这样,师父这功也该早些散才好,害得我们这几年无缘无故……呀”他没说完话,又被林瑜掐了一下,不由回头“林瑜,你做什么,我又没惹你,你暗算我干什么?” 澹台玄道:“你既然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却还要强留我下来,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吗?”他的口气带着埋怨。 列云枫笑道:“我自己虽然是个麻烦,可从来没有当师父是麻烦,其实师父应该想想,如果师父在府里,那些人有所顾忌,多半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是师父走了,那些人真的要和我们王府算算老帐,师父的离开岂不正趁了他们的意?” 澹台玄情知事情并非如此,列云枫说来说去,还是刻意留他而已,方才列云枫的话中,提到的那个人除了谢晶莹还会有谁,看样子列云枫一定知道谢晶莹的下落,如果正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列云枫口中的秦姑姑就是谢晶莹的话,谢晶莹还瞒着自己多少事?是不是现在过得并不如意?他想着这些,微微轻叹“我不走了,希望你也别后悔。” 澹台盈第一个喜形于色:“真的爹爹?我们可以不走啦?”她满脸的笑意,灿烂得和花儿一样。 林瑜也有些面带喜色,他对自己的身世还一无所知,自然也希望弄个清楚,不过师父要是坚持要走的话,他也只能把这个愿望压到心底。 澹台玄看着列云枫,微微笑道:“说谎欺诈,目无尊长,恶语伤人,枫儿,你自己说说,应该怎么办?”他虽然是微笑着,不过目光凌厉逼人。 列云枫笑道:“当然好办,我以后不敢了就是。”他说着又笑道:“以后就算是会做,也不让师父识破。” 澹台玄如此变化,固然在列云枫的意料之外,不过这样的变化,还是让他充满了喜悦。本来他心中一直慨叹,情之为物,害人至深。没见到澹台玄时,列云枫心中猜测着澹台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究竟有何等气魄,居然让秦思思最终舍父亲而去,宁愿孤孤单单地住在那个无奈何庐里边。在列云枫的心中,父亲列龙川是这个世上难得豪情的男人,而秦思思嫁给了列龙川后,都已经生儿育女,心中还是忘不了澹台玄。 列云枫对澹台玄这个人自然充满了兴趣,秦思思为了解澹台玄散功之劫,四处采药,研制方剂,列云枫一边帮忙,一边将关于澹台玄的所有传闻故事都搜罗一处,他也知道道听途说是无法了解一个人如何,只是当时列云枫觉得既然秦思思忘不了澹台玄,他也不愿意看着秦思思被情感折磨,已然下了决心要帮秦思思续上这段缘分,只是没有想到,他和澹台玄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那种情况之下。 自拜师一路过来,列云枫固然常哄骗欺瞒,心内对澹台玄还是很有感情,所谓爱屋及乌,虽然他对澹台玄的感觉多半来自对秦思思养育之恩的感激。澹台玄对他的关切,往往以责处的方式表达,列云枫只当澹台玄就是如此暴躁火烈,知他用心之本,所以也从未心衔怨恨,况且有些事情,也是他自己去招惹澹台玄,怨不得澹台玄生气。 只是现在,澹台玄倏然变了一个人,与先时动辄鞭笞的那个师父相去甚远,想来澹台玄本是如此,所以他的几个徒弟就算师父陡然换了性情,总念在先时抚养教导的情分上,仍然是孝顺恭敬、捶挞无怨。 澹台玄道:“话是你说的,以前的事我不计较,若是以后不被我识破也就算了,如果被我识破,你可小心。”他说话间,神色不再严厉,温和了许多“你们几个都在,为师今天传你们一套本门的内功心法。” 澹台盈闻言,笑道:“爹爹你要传功,我去找莲姐姐了。”她知道玄天宗的规矩,而且澹台盈自己又不喜欢练武,她宁可和辛莲她们学着针黹女红,最近和辛莲她们呆了几天了,澹台盈迷上辛莲的一手好刺绣,有了空闲就去磨着辛莲学。 贝小熙一听澹台玄要传本门的内功心法,自知也没有自己什么事情,悻悻地道:“师父,我也告退了,反正我们门里的功夫又没有我什么事儿。”他说着,撅着嘴,心中有些不服气。 澹台玄道:“盈儿去吧,你们都留下。”他又正色起来,澹台盈巴不得一声,自己去找辛莲。 一听自己也有份,贝小熙立时喜逐颜开,师父从来都是不许他学本门的功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深问,现在师父肯教他了,贝小熙感觉遇到特赦一样,以前他心中特别期盼着,只要能学到本门的功夫,就是给打死了也心甘情愿,现在居然不用他开口,澹台玄打算教他,贝小熙焉能不乐,他的性子,什么都不会掩饰,喜怒都是形于色,自然忍俊不住,哧哧地笑。 列云枫看贝小熙笑得那般开心,也暗自好笑,怎么澹台玄门下还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现在这个时候,澹台玄却有闲暇传什么武功,自然是大敌当前,严阵以待,怕他们落单吃亏,所以传的这个功夫,不一定是什么呢,贝小熙不但不知,反而如此开心,看贝小熙笑得和阳光一样,无忧无虑,列云枫又情不自禁地有些羡慕。 澹台玄也不理贝小熙,道:“这套内功心法,是我们玄天宗的不传之密,叫做玄天玉碎。” 萧玉轩和林瑜俱是一惊,也意识到此次一定情势危机,他们听澹台玄提过,这个玄天玉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一般不会轻易使用,而且玄天玉碎这套内功心法,一般都只传给掌门弟子。 贝小熙有些愕然:“玄天玉碎,这个名字好像不怎么好听。” 列云枫道:“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事情都不是好事情,名字又怎么能好听。师父,我们玄天宗的功夫都是如此两败俱伤的打法嘛?”他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套内功是怎么回事儿了,只是看贝小熙呆呆的可怜,忍不住替他问一问。 澹台玄淡然道:“这套内功心法是不得已时才可以用,万一你们遇见无法应对的高手,有了这套内功,就不至于失手被擒了。”他说着,又看了看贝小熙。 贝小熙脸一红,澹台玄这话中之意,他要再听不出来,便是呆子了。可是天合客栈的事情,并不是他失手被擒,是他故意为之,奈何师父他们皆是不信,岂不气人,因此气鼓鼓地道:“师父吹牛,这个什么玉碎瓦全的功夫,再厉害也是一门功夫,又不是摄魂大法,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威力?” 澹台玄道:“你们一直在藏龙山,没有亲历江湖,别看那些武林高手们说得慷慨激昂,真正对阵,有几个不惜命?狭路相逢勇者胜,你若是拼了命,他就不会在乎一时输赢了。” 贝小熙不以为然:“那么怕死,还算什么高手?要是我,宁可死了,也绝对不认输。” 列云枫笑道:“所以真正的英雄都是没有成名就死了,而成了名以后,为了保住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儿,可以六亲不认、杀人放火,有你想不出来的事,没他做不出来的事。” 澹台玄听他这么说,想起他送给萧玉轩的罗织经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心里都是钩心斗角的事情?这个世家固然有太多的阴冷灰暗,但是还是有快乐光明。” 列云枫笑道:“灰暗和光明有时候尚可互转,但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是无可奈何,任你是什么人,都挡不住这无可奈何四个字,师父是天下第一高手,武功可以纵横江湖,只怕在别的上面,也有很多的无可奈何?” 澹台玄道:“人生之中固然有很多无可奈何,难道就没有赏心乐事?” 列云枫淡然道:“只怕当日之乐,徒增今日之哀。” 别人听了犹可,林瑜听了,忍不住轻叹一声,当日之乐,今日之哀,果然半点不假。他们师兄弟三个人,萧玉轩不怎么喜欢说话,贝小熙还没有学会什么时候闭嘴,林瑜以前和师父还常闲暇谈论,只是出来水清灵那场事儿以后,林瑜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消沉下去,仍旧情不自禁地心灰意冷,懒懒的时候多些,也不怎么喜欢说话了。不过今天他觉得自己应该不要这么悒郁,师父看着自然又伤心又生气。只是要说些什么,林瑜却不知道该接那句话。 澹台玄也听得陡然心凉,这话听了,甚至无情,尤其从列云枫口中说出,如果是列云枫经过情感挫折,说出来也就罢了,如果不是如此,他就如此冷静到有些冷烈地看待感情,实在有些可畏。 贝小熙笑道:“我们是要练功,还是打哑谜?师父,你常骂我,要我像林瑜那样,学一肚子之乎者也,我看学了也没什么好处,只会长吁短叹,我看列云枫的肚子里边大概也是这些东西,所以他崩出一句话来,惹得你们个个愁眉苦脸,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跟着发愁,这么看,还是不懂的好。” 列云枫笑道:“人不患贫患太愚,可是愚者甚重,众人皆醉,不必独醒,贝师兄说得也不错,做个醉的愚者,名儿虽然不好听,日子总是好挨,不然满目华林,独觉凄者,也是自寻烦恼。” 贝小熙瞪他一眼:“我们这里有个林瑜已经够饶舌,好歹他现在学乖了,省得一天到晚聒噪我,可恨现在你比他还讨厌,列云枫,你说话也是可以简简单单,为什么非要这么费劲?在你们府门外时,你说的话不是很利落吗?” 澹台玄恩了一声:“小熙,胡扯什么?自己不学无术,还洋洋得意,等回去藏龙山,你把功课都给我补回来。” 贝小熙一听,脸立刻苦瓜一般,嘟嘟囔囔地:“让我学那个,还不如杀了我。” 今日澹台玄病愈,应该是最乐的一件喜事,尤其澹台玄又决定不走了,林瑜悒郁的心境难得明快些,看贝小熙的那份表情,想起列云枫跟他讲小时候学写诗的情景,忍不住道:“孔夫子说,教人要因材施教,师父以前教得那么辛苦,可惜都对牛弹琴了,瑜儿有个法子,虽然是听来的,觉得师父可以试试。” 列云枫忙道:“那个法子不说也罢,前车之鉴,完全失败,试在贝师兄身上,也未必会见效,只怕物极必反,他连以前认得的几个字,也吓忘了。”他说着,忍不住又笑。 贝小熙更气,林瑜和列云枫说的话,他听不懂,可是看两个人的神情,应该也不是什么好话,哼了一声:“你们仗着口舌之利欺负人,等着我练成天下第一的剑法,到时候看看是你们的舌头厉害,还是我的剑厉害。” 萧玉轩道:“口舌之利,是气势压人,伶牙俐齿,显得轻浮;武功高绝,是暴戾逼人,妄言生杀,总是交恶,都不能让人信服,还是应该以诚立信,以德服众。” 澹台玄听着徒弟们说话,心中有些怅然,一样教训抚养,还是各有其性,看来许多事不能强求,若是从私心而论,他还是比较喜欢列云枫的狡黠,虽然有时候也很过分,但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经历些挫折,去掉些浮躁,就能够雕琢成一块美玉了。 澹台玄打断弟子们的话:“玄天玉碎这套内功心法,刀剑拳掌,如影随形,只是用之要慎,无论如何,它毕竟是剑走偏锋,还是会伤到自己。”他说着讲解这套内功心法的要诀,如何运气调息,如何驾驭掌控。 开始列云枫还听着,然后跟着澹台玄讲的要领运气调息,只是这内功心法联系起来闷得很,和佛教道家的打坐参禅差不多,列云枫不知不觉就走了神。 对于武功,他也不是特别热心,练,也是被父母逼着练,父母在府里时,他练得勤快些,父母不在府,基本上他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实在拖不过了,才临时抱佛脚,不然以他的天资聪慧,应该比现在更有造诣。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列云枫的心又飘走了,因为下雨的时候,海无言总会发疯似的灌酒。灌到醉得恍惚后,海无言就踉踉跄跄地跑在凄冷的雨里,他说这样他可以放心的流泪,不会让别人看到。以前海无言这样折磨他自己时,秦思思多半是用伤上加伤的方法来弄醒他,不过现在有叶眉儿在,海无言在伤心之后,该会得到温暖的温柔吧。 列云枫感觉体内有好几股气流在乱窜,微微有些惊讶,然后背上有股力道传入自己体内,然后是澹台玄的声音喝道:“练功的时候胡思乱想,你想走岔真气变成残废?”澹台玄输入的真气将列云枫体内乱走的气流引到入任督二脉,列云枫方才收了气,萧玉轩他们早收了真气。 贝小熙笑道:“练功还在乱想,可见是受肚子里边那些之乎所累,你要是走岔真气无法动弹,大约肚子里边的之乎就变成呜呼了。” 列云枫好笑地道:“就是走岔了真气,了不起站不起来,哪里就呜呼了?孙膑虽残,死的是庞涓,司马受宫,传下来的却是不朽之作……” 贝小熙笑得更厉害:“你还说什么马,一会儿你就变成马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玄天宗的弟子要是练功有误,是要受罚扎马的?是不是,师父?”他末了又追问一句“师父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不会对列云枫例外吧?” 澹台玄道:“贝小熙,你陪他一起罚。” 贝小熙立刻不笑:“为什么要捎上我?” 列云枫笑道:“可能贝师兄扎马练得多了,比较规范,师父让贝师兄给我做个样子。” 贝小熙情知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自己的内力修为和萧玉轩他们无法比,师父不过是要他多练一些而已。列云枫自然也知道,他只是取笑贝小熙,玄天宗里边,还是贝小熙比较好玩些。 列云枫自来身边没有同龄的朋友,他取笑贝小熙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觉好玩而已。 两个人俱蹲身站桩,贝小熙瞪着列云枫,列云枫笑嘻嘻地望着他,贝小熙只能更生气。 楼内寒风帘外雨 孤灯如豆,雨声若弦。 天下楼里,是否能酝酿出一个可以把握的天下? 蒋犁亦步亦趋地跟着孟而修,心里打着鼓,脸上堆着笑,特别惶恐。 寂寞的雨声中,孟而修自己和自己下棋。 棋盘和棋子都是玛瑙的,润泽莹滑,触指微凉。孟而修下棋并无章法可言,他也从来不和别人对弈,他喜欢的不过是那种杀伐的感觉,自己和自己下,无所谓胜负输赢。 孟而修只在考虑重大事情的时候,才会下棋,所以他下棋的时候,蒋犁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下棋的孟而修往往很烦躁,人在烦躁的时候,最愿意做的,就是顺手抓个人来出气,偏偏蒋犁很多时候就是孟而修随手可以抓住的人。 孟而修拈着一枚棋子道:“你说,云沧海这个女人可以信吗?”他像是在问蒋犁,也像是自言自语。 蒋犁不语,笑,笑得有些苦。不要说女人,他孟而修什么时候信过人?可是蒋犁可以感觉到,孟而修对这个女子感兴趣。 孟而修笑眯眯地道:“她是雪带来的,擅毒,擅毒者自然够狠辣;让她去杀尤儿,她丝毫都不犹豫,恩,够无情。一个狠辣无情的女人,应该是枚好棋子啊,就是不知道她够不够聪明。” 蒋犁笑着接道:“她再聪明,还能聪明过郡王去?不过,这丫头也不笨,知道投靠明主。” 啪。 棋子碰击棋盘的声音,清脆中带着寒意。蒋犁的心,就陡然一紧。 孟而修笑道:“我就奇怪,她既然是跟着雪来的,为什么肯去杀雪的意中人?” 蒋犁笑道:“如果她是男人,这个问题就奇怪了,可是她是女人,女人杀女人,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男人吗?” 孟而修大笑,拍拍蒋犁的肩:“师爷就是师爷,一针见血。要是这个原因,真的就不奇怪了。可如果是这个原因,事情就麻烦了。” 蒋犁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只是干笑着。 孟而修冷笑道:“一个男人总纠缠在女人身上,固然是无用的蠢材,可是一个女人要是绊在男人身上,多半愚不可及。如果这个云沧海真的喜欢雪,留着她就是祸害。”他说着,又落了一子。 蒋犁呆了呆,干咳了两声,看样子孟而修是打算收服云沧海,如果无法收服,自然要杀人灭口。蒋犁只是奇怪,孟而修为什么会忽然对这个女子有了兴趣,莫非他看中了她,要纳为小妾? 孟而修又眯着眼睛笑道:“可是我看着那女人的眼神,好像没有那个意思。离别谷的那个雪,也配不起她。” 蒋犁马上笑道:“郡王说的是。”他本来还想说一句,郡王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可是寻忖再三,还是咽了回去。万一马屁拍到马腿上,他犯不上吃那个亏。 孟而修的手敲着棋盘:“靖边王府守备森严,她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她怎么去寻找尤儿?她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真是奇怪。” 蒋犁笑道:“是不是尤儿已经不在王府了,而这个云沧海正好知道尤儿的下落,她是有意向郡王邀功,还顺便杀了自己的情敌?”他又很关切地道“王爷就放心她一个人去,没派个人跟着她?” 孟而修摇头:“这件事儿,除了你我和她,没有别人知道。” 蒋犁应着,心中道,不让别人知道,灭口就方便多了,可是他还是很恐惧,因为孟而修有很多事情,到了现在就只有他知道得最多了,蒋犁总是有死期将近的感觉。 孟而修忽然笑道:“不知道女人是心跟着身子走,还是身子跟着心走?”他说得的时候,眼光色色,在一瞬间,他真的有了这种念头,他觉得收服女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这念头一过,他又有些犹豫,因为他的心里,有了另外一番打算,但是过手的肥羊不吃,还是有些可惜。 蒋犁继续干笑,孟而修要是打了主意,只怕没有哪个女人能逃得掉。 孟而修拈着棋子,叹息道:“列龙川这个老狐狸回来了,我们得小心才是,别忙了半辈子,再功亏一篑了。”他提到列龙川,满眼都是恨意“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居然是他列龙川的儿子。”说到儿子,孟而修的笑容有些怕人。 窗前的风铃轻轻响了,是有人在楼门口摇的,天下楼是广平郡王府的禁地,没有人敢上来通报,所有人都站在门外,来了人,都会摇这个风铃,大多数敢来天下楼的人,也是得到了孟而修的特许。 孟而修摇了摇风铃,三长一短,意思就是放来人上楼。今天他在天下楼约见澹台梦。天下楼还从来没有女人进来过,所以当澹台梦出现在面前时,蒋犁特别惊讶。 澹台梦微笑:“郡王。” 孟而修笑道:“看云姑娘踌躇满志,应该是得手了。” 澹台梦的神色颇为自得,道:“沧海手下,从未有失。” 孟而修在等,他等着澹台梦拿出尤儿的人头,这是他们广平郡王府的规矩,如果是有预谋的暗杀,去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自然很少能做鬼儿的,但是单独派人去杀人的指令,一般都得要用被杀人的人头来复命。 澹台梦微微笑着,蒋犁不得不干笑道:“如果云姑娘得手,应该把尤儿的人头回来复命。云姑娘虽然未必知道这个规矩,不过雪公子应知道。” 澹台梦笑道:“我去杀尤儿,会告诉雪吗?”她不屑地又道“沧海杀人,从来不留痕迹,什么头都不会剩下,郡王爷都用人不疑,你算什么东西?敢怀疑我?”她说着,眼光中带着寒意,可是脸上还是笑着,笑中的寒意让人更加不寒而栗。 蒋犁还是干咳,他是替孟而修问话,这话孟而修不屑问,可是澹台梦硬硬的刺儿他一句,蒋犁还真的无言以对。 孟而修呵斥道:“蒋犁,你越来越过分了,掌嘴!”他的眼光就没离开过澹台梦,一个人说不说谎,从神色中看得出来,他有这个自负,他的眼神可以看穿一个人。 澹台梦的眼睛清澈如水,脸上是笑意,眼中带着薄怒,应该是被怀疑了才有的薄怒,她没有大发雷霆,应该是不屑与蒋犁斗气,孟而修觉得,澹台梦是一个傲气狠毒的人,在酒宴上做的那件事儿,就看出来她是招摇,不甘寂寞,这种女人总有致命的软肋,孟而修还是喜欢这样的女人,利用起来比较放心。 蒋犁顺从地跪到地上,自己动手,左右开弓,抽打着自己的脸,虽然不愿,可是一点儿也不敢含糊,他心中骂死了孟而修和澹台梦,可是表面上还低眉顺眼,不敢委屈。他打得用力,好像打得不是自己,那张本来就精瘦的脸,绯红一片。 孟而修一副享受的表情,眯着眼睛问:“云姑娘,这个奴才方才言语无状,得罪了你,教训一下,姑娘别介意。” 澹台梦道:“清越如击鼓,脆而急促,连绵不绝,果然好听。”她说着,忍不住嫣然而笑。 孟而修反是愣了一下,他可没有想到澹台梦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蒋犁的脸红到发紫,不是因为抽打,是因为气,他现在知道什么才是笑里藏刀,什么才是蛇蝎美人。可是他再气,没有孟而修的命令,还是不敢停手。 孟而修愣过之后,又笑道:“千金难换美人一笑,云姑娘乐意听,也是这个奴才的福分。” 澹台梦笑道:“有这样忠心耿耿的奴才,是郡王爷的福分,沧海只想跟着沾些光。” 孟而修大笑:“这句话说得好,看来云姑娘是聪明人。不知道靖边王府那里,有什么动静?” 澹台梦笑道:“尤儿不在王府。”她的话是比较含糊,尤儿不在王府,有两种可能,一种她去了王府,所以知道尤儿不在,令一种她没有去王府,因为她早知道尤儿不在那里。 孟而修觉得如果再问,好像他也怀疑澹台梦似的,他现在不想杀这个人,于是笑道:“管她原本在哪里,反正她现在应该是在地狱里边了。”他说着,呵呵地笑着。 澹台梦笑道:“郡王不问,是郡王信任沧海,可是沧海要是不说,沧海就对不起郡王。”她笑吟吟地道“尤儿在印别离那里。” 孟而修一愣,这个回答比较出乎意料,离别谷的印别离他没有见过,为了请雪他们来,孟而修花了十万两银子,这十万两银子中,包括了尤儿的命。 离别谷的杀手从来不会直接和买主交易,他们也不会通过外人联络,他们有自己的线儿,他们的线儿并不认识他们谷里的杀手,谷里的杀手也不认识线儿,线儿直接和谷中的护法联系。 孟而修本来瞧不起这些旁门左道,可是要动澹台玄和玄天宗,他身边的那些武林人士统统白给,找离别谷的主意自然不是他出的,他身边有个人,主意是这个人出的,这个人了解玄天宗,但是,这个人见不得光,连孟而修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每次他想来的时候才来,蒙着面,好像一个阴森的影子。 孟而修现在唯一无法控制的就是这个人,但是他很放心,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应该跟玄天宗有着不可解的仇恨,他只对玄天宗的人感兴趣,林瑜就是这个人抓住的。 孟而修虽然没有见过印别离,却相信印别离有能力从王府里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尤儿,只是如果是印别离带走了尤儿,他的如意算盘岂不是要落空?如果印别离知道了他要做享渔人之利,会不会……孟而修打了个寒战,他蔑视那些江湖人,也惧怕那些江湖人,一言不合,就会动刀子杀人,他孟而修玩弄权术,从不会惧怕对手,可是对江湖中人,孟而修还是有几分忌讳。他何尝不知道,能收买的不会是真正的高手,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虽然有用,却不是他一心想要的人。 他看着澹台梦,感觉有些可惜,可惜她是一个女人,只是,尤儿既然在印别离那里,她怎么会从印别离手上杀人?这件事情的难度,绝对超过在靖边王府杀人。 澹台梦看出来孟而修的疑惑,笑道:“郡王爷是聪明绝顶的一个人,沧海只告诉郡王爷一句话,除了印谷主的命,我要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她说着,笑得很得意。 孟而修笑道:“孟某明白了。”他说着明白,心中的猜测更深,印别离是那样可怕的一个人,澹台梦绝对不敢用这个撒谎,何况她也知道自己在府上还有离别谷的人,只是,澹台梦和印别离能有什么关系? 情人?不可能,相传从来没有女人能在印别离的身边呆两个晚上,印别离也喜欢女人,不过一夜之欢后,身边的女人就变成了死人。父女?印别离的女儿,姓云的女儿,就算是应该也是私生女,孟而修觉得这种关系倒是有些可能,如果说澹台梦是印别离的女儿,孟而修比较相信。 如果澹台梦是印别离的女儿,孟而修又打了个寒战,方才起了的那片色心立时没了,他现在筹划的是大事,不能跟离别谷结仇,等到他真的成就了大事,还有什么是他孟而修得不到的?孟而修想到这里,又笑了起来。现在的关键,是别让印别离识破自己的用心,知道这些的,就是蒋犁了,他想着,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蒋犁。 蒋犁还在抽打自己,打到脸都麻木了,孟而修本来若有所思,现在忽然看着他,蒋犁陡然就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孟而修笑了,道:“云姑娘,如果这个奴才不能原谅,我就把他交给姑娘处置好了。” 澹台梦笑道:“处置?哪里有那么严重?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郡王爷的奴才,您自己教训就是。”她还是不置可否,模棱两可,笑容依旧。 孟而修笑道:“蒋犁,云姑娘不和你一般见识,还不给云姑娘叩头。” 蒋犁连连应着,跪着给澹台梦叩头,口中还大声道:“谢郡王爷教训,谢云姑娘开恩。” 孟而修笑道:“云姑娘辛苦了,蒋犁,把那串明珠拿来。” 蒋犁忙爬起来,哪里敢怠慢,转过屏风,从屏风后边的书架中,拿出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又转回来,把盒子打开,昏暗的灯光下,盒子中闪动晶莹耀眼的光华。 这串珠子个个大如鸽卵,大小匀称,莹润光泽,看质地色泽,是上等货色,一颗已经难得,何况是二十四颗,还个个如此。 孟而修笑道:“这个是南浦的珠子,不值几个钱,算是个小玩意儿,送给云姑娘把玩。” 澹台梦也不客气,一把抓了过来,在灯光前照了照,笑道:“这东西倒是有趣,我们山野之人,见识太少,”她的笑容更甜了“听说皇宫里边,这样的东西多得很。” 孟而修心中一动,笑道:“天下之富,都聚在皇宫,那是珍珠如土啊金如铁啊,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到了宫里,也就平常了。”他看了看澹台梦的表情“今年又该是皇上选妃的年份,不知道谁家的姑娘有这个福气呢。” 澹台梦也笑道:“有些福气是上天给的,有些,是自己争取。福气和机会一样,从来不会等人。”她笑着,笑中另有深意。 孟而修笑道:“我看云姑娘眉含神采,目蕴瑞气,应该是富贵齐天的面相,贵不可言,说不定是皇妃娘娘的命。” 澹台梦笑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既然入海,就得独占鳌头,谁是皇帝有什么所谓,只要做得六宫之主才好。” 孟而修大笑,澹台梦的暗示已经够清楚了,他笑,是因为他忽然有了把握,对他而言,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只要这个人有欲望,他就能将其为自己所用,孟而修没有料到,这个女人居然有这样的欲望,这个欲望又是如此幼稚可笑,皇后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岂能是她这样的女人能够当得? 不过,如果她能够入宫,就有机会杀了当今皇帝,这个方法太险,却应该最有效,富贵源自险中求。 孟而修做事,向来谨慎,处处都为自己找后路,这样的念头闪了闪,便先压下,这个念头,实在很诱人,不过他对澹台梦还是无法信任。 孟而修笑道:“云姑娘累了,先休息吧。” 楼上的微弱灯光,只照到楼梯口,孟而修心中烦乱时,不喜欢点灯。 澹台梦笑着告辞,转身下楼。 木质的楼梯,踏出轻盈的足音,黑暗中,澹台梦的笑容那么寒,映得手上的珠子,都凭添了一层霜色,她的笑容,飘散在暗夜里,更助凄风冷雨。 推开门,雨声如诉。 印无忧打着伞,站在外边,他应是站了很久,衣衫的下摆,已经湿了,当他看见澹台梦的时候,本来石头一样的眼神开始有了暖意。 伞,遮住澹台梦的头顶,两个人慢慢走着,离开天下楼很远的时候,印无忧眼中开始有了埋怨:“为什么自己上去?” 澹台梦笑着,轻声道:“如果你去了,我会更危险。” 印无忧一惊:“怎么了?”因为紧张,他额上的青筋暴了出来。 澹台梦不答,浅浅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 赏菊,好像是陶潜的事,周敦颐早已相信了。歌里不也在唱吗?男人久不见,开始觉得牡丹美。菊在莲被遗忘以前,已经枯死枝头。拭去岁月的尘,陶潜一声叹息,平平仄仄复沓出的风骨,和天高云淡气爽神怡铸凝的诗,随时光逝去。 分蟹,流连在小说的细节里,因为囊中空空,轻而易举地被我们忽略。无论宝钗的诗讽刺了谁,也许黛玉还没有还清前世的泪,或许王右丞忘了把酒话桑麻时定下的约。幻想中的滋味,解不开现实的结。 登上山顶!远离层林尽染、枫叶流丹的热闹。俯视我们,还剩什么,在这个年代里,已佐美酒?唐诗宋词,还有一些被泪洇透的痕迹,因为模糊,恰好断章取义。忘却吧,屈原命殉的《离骚》,谁还会在山巅畅想,望云容容兮在下,体味山鬼婉约凄美的心情? 余霞成绮,依旧是岁月的华绢,鲜亮只在当年。暮色四合,黯黯生天际的忧伤,击溃了酒的麻木。 人,还有眼泪可流的时候,就应该珍惜幸福。 江湖夜雨十年灯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世间的繁华 沦落到连哭泣也开始虚假还指望什么梦破碎了连埋葬的心情都没有只在日落黄昏后喝一盏热茶或半杯冷酒花香朽腐 晚风腥湿 盼自己醉了然后就醉了醉到流了泪还认定自己的清醒 ----------题外话,话到如何方是题外? 在这里,写上去,都是流动无羁的思绪,大半是在电脑前昏沉时,自动打出来应该是意识流的东西。 铜鼎中焚着香,青烟细细,澹台玄早带着萧玉轩和林瑜出去了,屋子里边剩下了列云枫和贝小熙。 贝小熙气鼓鼓的瞪着列云枫,本来挨罚也无所谓,反正对于他是家常便饭,澹台玄管他比别人管得更严些,他已经给打皮了,虽然事到临头也是会怕,不过没有临头或者完事儿后,贝小熙还是贝小熙,怕字也就忘记了。只是今天是陪着列云枫,他心里自然不高兴,更可气的是,列云枫居然瞧着他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人一走,屋子里边就静下来。贝小熙的眼睛没离开过列云枫,忽然列云枫向他挤了下眼睛,然后一直腰,站了起来,舒展四肢。 贝小熙呆了呆:“喂,你做什么?” 列云枫笑道:“偷懒啊,扎马这样扎下去,真的会变成马。”他说着,在屋子里边活动活动身体。 贝小熙也觉得腰酸腿痛,他们玄天宗的桩姿又是很奇怪,要双臂抱月,环聚于胸。贝小熙现在感觉双臂上的汗毛都在发抖,半蹲着的腿上,肉自己蹦着,突突地跳个不停。他感觉马上就撑不住了,不过澹台玄没有叫他停,他还不敢歇着。在练功上面,澹台玄要求的固然严格,贝小熙自己也绝对配合,功夫都是苦练出来的,不苦怎么可能成功。只要澹台玄肯教他,贝小熙什么苦都能扛下来。所以因为练功而挨罚,贝小熙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藏奸耍滑,所以列云枫收桩不站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好一会儿才道:“列云枫,你在受罚,怎么能动?” 列云枫笑道:“你累不累?” 贝小熙哂然:“怎么不累,我腰也酸,背也痛,手臂发抖,双腿抽筋……” 列云枫打断他:“这么累还不歇歇?贝小熙,你这样下去会彻底傻掉。”他说着,十分同情的样子,带着几分嘲弄。 贝小熙哼了一声:“你才笨呢,列云枫,你这样不守规矩,让师父抓住了,一定挨揍。” 列云枫围着他,慢慢走了一圈,笑道:“被师父抓住了,你不就如愿了吗?我爹爹打我的时候,你没看见,一定觉得可惜,一会儿让师父打给你看,如何?” 贝小熙听了,气得瞪着眼睛:“列云枫,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干吗要你好看?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人,一肚子之乎者也就算了,肠子也是弯套着弯,我贝小熙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能把鸡毛蒜皮大的事儿都放在心上?” 列云枫见他特别认真的在生气,更觉得好笑,话题一转:“你师父以前就这个样子啊?” 贝小熙没好气儿地道:“怎么了?你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另投明师好了。” 列云枫摇头:“他现在阴阳怪气儿的,居然连发火都不会了。我宁可他还像犯病的那会儿,虽然炮仗似的,能够点火,能够浇水。” 贝小熙大叫:“列云枫,你是什么徒弟啊?这么混帐的话都说?你的意思,师父最好是个提线木偶,任由你摆布才好……” 列云枫一把堵住他的嘴,贝小熙摇头挣扎,终于脱开:“列云枫,你不是不怕吗?”他说着,忽然又笑道“列云枫,你要是知道怕了,最好识相点儿,少惹我,不然我可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会说出来。”他说完特别得意。 列云枫笑嘻嘻的道:“行啊,贝小熙,会要挟人了,还不算呆到不可救药。看你这么聪明的份儿上,再问你一句,澹台梦是什么样的人?” 一听澹台梦,贝小熙立刻头大如斗:“她算什么人?我看她根本就不是人!” 列云枫可没想到贝小熙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又好气又好笑:“她不算人?那算什么?” 贝小熙哼哼了一声:“谁知道她是什么?以前看她,还挺好的,就是林瑜说的那种,那种关关洲洲、君子好逑”他记不清林瑜说的那几句文绉绉的词句来。 列云枫笑道:“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吧?”他说着,想起来澹台梦的样子,怎么看都和贞静淑媛搭不上边儿。于是忍不住又笑“我猜你那个呆呆的林师兄大约也会说手如柔荑,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贝小熙想了想,好像是听过,但也不确定,摇头道:“谁知道?以前在一起时,她又不爱说话,也就是和林瑜在一块儿时,能谈上一阵子,看了我和大师兄,都是一说一笑,这回她留下照顾我,又细致,又不像小师妹那么毛躁,我都感动得不行,谁知道她居然趁着我和慕容休打架的时候,偷偷跑了!”说到这儿,贝小熙愤愤不已,等看见列云枫别有意味地笑,才忽然发觉自己走了嘴,把这件事儿说了出来。贝小熙暗暗骂自己笨蛋,和慕容休打架的事儿万万不能说。上次因为这个被责时,澹台玄警告过他了,要是他再敢跟慕容休打架,就打断他的腿,贝小熙知道这话夸张,可要是让澹台玄知道了,腿虽然不会断,一顿好打总是要挨。他越想越气,狠狠地瞪着列云枫,都怪列云枫多事,好好地问东问西,要不是一时气急,他怎么能说出这个事情来。 列云枫那边早笑了起来:“贝小熙,你要想让我保密,还敢这样瞪着我?” 贝小熙有些心虚,却还是强硬地道:“我才不怕你,你去告状吧!有什么了不起!” 列云枫笑着不理他,转身往外走,贝小熙急了:“列云枫,你就在这屋子里边折腾吧,别出去,师父一定会派人在门外!我以前跑过,结果……”他一急,又差一点说出以前的事情来。 列云枫笑道:“这屋子里能憋死人,我管他谁在外边?”他说着,也不去理贝小熙,推门而出。 外间果然有人。 林瑜坐在桌子旁,用手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字,听见了动静,也不抬头,淡然道:“你回去吧,师父和大师兄有事儿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列云枫也不搭话,走到林瑜身边,看着他在桌子上划的字,不觉笑了,这个林瑜居然在写草书,而且学的是张旭的草书。 林瑜抬下头:“怎么?感觉我写这个好笑?”他说着,叹了口气“张旭的草书连绵回绕,起伏跌宕。为人洒脱不羁,豁达豪放,以前觉得颜筋柳骨,都是难得,张旭的草,不是甚喜,也许我老了,现在反而还是张旭的跌宕洒脱,有男儿气概。” 列云枫笑道:“想学张旭还不容易,他平时的字再好,也是出自人手,没什么出奇,但是每次大醉后,号呼狂走,以发为笔,变化无穷,若有神助,连他自己酒醒以后也大为惊奇,那才是神来之笔。等我给林师兄抱来两坛好酒,你统统灌下去,一定也写得出来。” 列云枫虽然话中带刺儿,也没有什么恶意,尤其他知道林瑜是寿容公主和林容达的儿子后,心中多了几分亲近的感觉,寿容公主是父亲的姐姐,是他的姑姑,当今皇上和林瑜都是姑姑的儿子,虽然林瑜的父亲林容达是前朝之人,不过姑舅至亲、血脉相连,他有些替林瑜担心。 林瑜这个身份,太犯忌讳,如果事情不翻出来,还能相安无事,如果翻了出来,势必牵出当年皇上之母再嫁的事情,无论当初情形如何,再嫁总不是件光彩的事情,更何况,当今皇上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件事情要是传开了,实在有伤皇家体面。万一逼得皇上要杀人灭口来保全这个秘密,林瑜岂不危险之及? 只见林瑜淡然一笑:“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可是,若愁深恨重,哪里举杯能消?”他说着,手下的字,不知不觉就划了个愁,这个愁字写得荡气回肠。 列云枫叹了口气:“我看你也是明明白白的一个人,怎么总是在糊涂里边打转儿?现在就是那个水清灵喜欢了你,她是什么罪啊?等这事儿结束了,她必死无疑。何况,人家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林瑜摇头:“和她没有关系。” 列云枫眼神一转:“要是你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子,让水清灵迷住,我不奇怪,你们玄天宗明明就有两个清清秀秀的女孩子,盈儿天真烂漫,梦儿冰雪聪明,虽然她们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算出众……” 林瑜脸一红,轻声斥道:“列云枫,你胡扯什么!盈儿是师妹,梦是师姐,你这么说,有些轻薄。” 列云枫笑道:“你们玄天宗的门规里边,可没有同门不许成亲这条啊。” 林瑜不悦地道:“什么叫你们玄天宗,难道你不是玄天宗的吗?师父已经拿你当做正式弟子一样看待,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列云枫马上道:“是我说错了,不过,我们只有师父,没有师娘吗?” 林瑜这次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师父上次不是说了吗,他年轻的时候,和师娘劳燕分飞了。” 列云枫笑道:“飞了的也会飞回来啊,你总是说师父对你恩重如山,好听话谁不会说?说了也该做些事儿。” 林瑜看列云枫笑得有些古怪,想了想,一把抓住他:“你是不是知道师娘在哪儿?” 列云枫低声道:“你问哪个?” 林瑜奇道:“还有哪个?当然是师父的结发妻子,盈儿的娘了。不然还有哪个?你,你是说师父曾经喜欢的那个?可是,她不是师娘啊!”他因为紧张,眼光都在闪烁。他隐隐猜到列云枫想些什么了,可是他们是徒弟,怎么好卷入长辈的感情纠葛里边? 列云枫笑道:“你真笨,她以前不是,现在如果嫁给了师父,你还不叫她师娘吗?” 林瑜感觉心跳加速,他从来都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奇怪列云枫居然连这个都敢想,他忽然就有种很佩服列云枫的感觉。列云枫一提,林瑜也觉得这事情再难也应该做,如果师父的身边可以有人照顾,该是件多么好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情,好像问题很多,他忍不住问道:“可是,万一原来的师娘回来呢?” 列云枫叹气道:“林师兄,这个算什么问题啊?当年一走都走,撇下师父一个人,凄凄凉凉地带着你们几个孩子,如果她们现在真的一起都回来了,就干干脆脆都嫁给师父算了。” 林瑜摇头:“我们玄天宗的规矩……” 列云枫道:“规矩可以改啊,师父就是掌门,应该有改门规的权利。” 林瑜还是摇头:“你不知道,我们只是玄天宗的一支,如果要改门规,得……”他忽然住口不说,因为听到师父的脚步声。 列云枫也听到了,想回去已经来不及,就见澹台玄和萧玉轩进来,同行的还有一个人,正是父亲列龙川。 澹台玄一见列云枫在外间,就知道他是偷跑出来,列云枫不等人发话,忙移坐斟茶,满面的笑意。 等落了座,列龙川抱拳:“澹台先生不要嫌龙川怠慢,实在是琐事纠缠、身不由己,不如澹台先生洒脱逍遥,今日一有闲暇,龙川就来拜会先生了。” 澹台玄客气几句,也抱拳道:“王爷为了黎民百姓,征战沙场,我们这些草莽之人,敬佩不已,而且在府上打扰多时,应该是我去拜见王爷才是。” 列龙川笑道:“澹台先生太客气了,龙川一介武夫,说话直来直去,我这个儿子,长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自然有些顽劣,不过能拜到澹台先生门下,也是他的福气,希望澹台先生多费心教导。” 澹台玄笑道:“王爷这么说,倒叫我惭愧了。小王爷心地纯良,聪明之极,反而是我,心浮气燥,误责了他好多次,还没向王爷请罪呢。”澹台玄说得很是正色,带着几分歉意。 列云枫的感觉是完全晕了,他以前听秦思思偶尔提及,也知道澹台玄原本的性情和散功前是不同,心里也有些准备,不过他想着,就算不同,又能够变化多大?谁知道澹台玄是醒了,居然性子也转了,现在居然当面道起歉来,这样的感觉是生疏而滑稽。好像这次醒了以后,澹台玄对他特别客气,客气到列云枫很不习惯。列云枫就不信澹台玄天性如此,也许澹台玄根本就是在疏离着自己。 列龙川笑道:“澹台兄,龙川知道江湖中人,多不屑于朝官往来,龙川朝中为官,是情势使然,龙川本来也是江湖中人,江湖的规矩,龙川不敢忘记。澹台兄既然是枫儿的师父,打对打错,都是为了他好,男孩子淘气,谁不是打着过来的?”他微微含笑,看来列云枫一眼“龙川觉得枫儿在王府里边娇生惯养,未经磨砺挫折,有心请澹台兄带他去江湖中历练一番,不知道澹台兄会不会见弃?” 此言一出,列云枫心中大惑,若是换了个人,能离家远游,自然乐得,可是列云枫知道父亲做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不会为了阅历,就无缘无故放他去江湖闯荡。列龙川不喜欢列云枫入仕,列云枫还能理解,现在居然有心让他去行走江湖,难道父亲竟然还要他远离京城吗? 澹台玄也是一愕:“王爷,江湖险恶,小王爷是世家子弟,又必要冒那个风险吗?” 列龙川一笑:“人生的际遇,总是出乎意料,多些磨砺,有什么不好?他在京城里边,是显显赫赫的小王爷,倚势而骄,只怕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到了江湖,没有皇室贵胄的倚仗,才能真正地长大成人。”列龙川这些话,说得真真切切,堂堂正正,也是无懈可击。可是听到列云枫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心中涌起无限怅然。 澹台玄不由得叹息:“王爷舔犊情深,却远见卓识,不似寻常父母,只知溺爱娇纵,王爷如此重托,澹台玄如果推却,难对王爷坦诚之言。只是眼下,澹台玄还有些事情,得留在京城处理,等澹台玄回转藏龙山之时,一定带着小王爷一起去。”他先时虽然有些错愕,不过列龙川方才的话,打动了他,澹台玄想来,列龙川让列云枫去江湖历练,自然不是为了列云枫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不过是为了让列云枫长些见识,多交些江湖朋友。就是他带着列云枫离开王府,也是去玄天宗的藏龙山,不会由着列云枫乱走乱闯。澹台玄心中慨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列龙川如此做为,自然也是为了列云枫能出类拔萃,成为人中翘楚。靖边王府这样的家世,已经让人无限艳羡,如果再是见多识广、交友天下,列云枫的将来当然前程似锦。 澹台玄的表情落到列云枫的眼中,他也能猜得到澹台玄在想着什么,不觉有些微痛,忽然想起来秦思思,觉得有些对不起澹台玄,父亲是知道澹台玄是谁,可惜澹台玄不知道他苦思多年的谢师妹,就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列龙川笑道:“澹台兄真是爽快人,龙川已经在前边摆下了酒宴,特地来请澹台兄,龙川要与澹台兄把酒畅谈,不醉不休。”他停了下又笑道:“澹台兄的几位高足,就让枫儿尽下地主之谊,反正他们几个孩子在我们跟前,都有规矩拘束,无法尽兴。” 列龙川邀请得十分热情,澹台玄不好推辞,只得随着列龙川前去。 见他们走了,林瑜继续道:“小师弟,我们玄天宗……”他是要继续说方才的问题,冷不防列云枫在身后踢了他一下“你,”他待要问,听到里间咕咚一声,然后贝小熙哎哟的叫声。 列云枫忙推萧玉轩道:“大师兄,贝师兄好像遇到麻烦了,他在被师父罚,我们不好去看。” 萧玉轩也听到了,不用列云枫说,他也会进去看,所以也没仔细听列云枫的话,急急地往里间去。 列云枫拉着林瑜:“快走。” 林瑜莫名其妙地道:“去哪儿?” 列云枫笑道:“以前我不是说过,要带你见一个人吗?现在就去,爹爹和师父去喝酒了,一半时的不会回来,别罗嗦,一会儿大师兄出来,我们走不成了。”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林瑜就走。 林瑜想起来,在澹台兄散功那天晚上,列云枫果然说过要带他见一个什么人,这几天他心思都放在师父澹台玄的身上,这件事也就没当回事儿。 林瑜道:“外边下着雨呢,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人啊?”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列云枫出了屋子,虽然他觉得不和师父师兄打个招呼就走,有些失礼,不过他心中还是好奇列云枫带他去见什么人。 列云枫笑道:“急什么,见着就知道了。” 他们已经出来屋子,外边细雨如丝,寒气入怀,列云枫先纵身上了墙。 林瑜笑道:“怎么你连自己家也不走门?”他口中说着,也纵出好远,跟了上去。两条淡淡的身影,消失在密密的雨幕里。 歌轻酒暖黯销魂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 没有今夜 所有的也不会成为追忆案上那串幽蓝的明珠 每一颗全是不曾流泪的日子印着花痕雨痕的剑挥断千年旧梦沉埋在永远寂寞的红尘里年华 云烟般散尽如梦的人生错过断了又续再相逢谁知会在哪一世剑,放在桌上,没有一丝松懈,仿佛随时都会寒光闪过,血线飘尘。 雪,坐在桌前,没有表情,纹丝不动,如果不是那轻微的呼吸声,更像一个精致的雕像,棱角分明,散发着寒冷诱惑的雕像。 窗外雨声绵密,纠缠不清,屋内漆黑似铁,令人窒息。 他等着澹台梦回来,澹台梦被孟而修请去天下楼时,他和印无忧都在,澹台梦去的时候,回头向他一笑,他就暗然地回到这里等。澹台梦如果下了楼,一定会来和他说一声。他固执地想。 尽管印无忧也顺从地没有跟去,但是印无忧只在这里略坐了坐,就打着伞出去了。印无忧去了,他就不必去。不知道印无忧是闯上天下楼,还是在楼下等。雪无法确定,因为澹台梦的缘故,雪才无法确定。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孟而修竟然让印无忧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这个广平郡王府在京城里边虽然不算最豪华,一进一进的院子里,房间无数,总不会缺印无忧的住处。在离别谷,不用说印无忧住的房子,就是印无忧如厕的地方,都大过这里几倍,而印无忧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的住下来。 澹台梦的房间就在隔壁,印无忧住的床铺,挨着隔壁的墙。 因为等待,雪感觉到了痛苦,澹台梦不在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澹台玄是他的杀父仇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澹台梦是仇人的女儿。见到澹台梦以后,他就会马上忘了这一点,忘记了杀父之仇,忘记了澹台梦的身份。 最要命的是,见到了澹台梦,他会连尤儿也忘了。他不去救尤儿,是怕去了反搭上尤儿一条命,母亲绝对说话算话,只要他去,尤儿必死。 尤儿。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无父无母,从小就在离别谷长大。离别谷里边,除了印别离父子,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杀手,一种是美人,只是这两种,严格意义上,不该算是人,他们或者她们都是印别离的棋子而已。 雪咬着嘴唇,深深的负罪感,让他如万刀穿心。黑暗里,他听得到伤口在心上崩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是澹台梦的脚步声,雪,眉尖微挑,唇边展开一丝笑意,站了起来,继而又坐下,那脚步声里,还有印无忧。 雪的心,陡然一寒,自己怎么连脚步声都听不准,算什么杀手? 印无忧进来,低喝:“掌灯。”他在对雪说话,像在离别谷一样,印无忧颐指气使惯了。反正在离别谷那个地方,印无忧和太子一样。 雪不语,默默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光,微弱摇曳。 印无忧皱眉:“你死人吗?再点。”他嫌光不够亮,更嫌雪漠然无语的倔犟,要不是澹台梦在旁边,他是连话都不会废一句,早一脚上去了事。 澹台梦笑道:“一支蜡烛还不够吗?点得再多,夜还是夜,变不成白昼。”她的笑中,有了几分埋怨,看着印无忧的眼神带着责备。 印无忧微笑:“这个屋子本来就暗,外边下着雨呢,多点几根蜡烛,可以照得亮些。”他和澹台梦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温轻,很奇--書∧網耐心的解释。 每每这个时候,腹中带气的雪还是有忍俊不住的感觉。 有什么事情比多话的印无忧更好笑,不知道鬼影子一般的印别离看见了,会做什么感想。 和澹台梦在一起的时候,雪总是走神,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想的时候,眼中微微有些笑意。 澹台梦摇头,轻轻叹息:“无忧,一盏灯光,照亮的不过是更无涯的黑暗,不掌灯的时候,也许你看不见这浓郁稠密的漆黑。”她说着话,坐在桌前。 那串明珠,放在桌上,与寒冷的剑光相映生辉。 印无忧皱眉:“哪来的?”他看着那串明珠,有些不悦,难道澹台梦也喜欢这些东西?他爹爹说过,只要是女人,永远拒绝不了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就像只要是男人,永远拒绝不了高官厚禄,醇酒美人。印无忧大部分对于人世间的认知,都源自他的父亲印别离。所以,在他心中,喜欢胭脂水粉和珠宝首饰是女人致命的弱点。 澹台梦拿着明珠,反复把弄,珠圆玉润,粒粒生辉,珠子触到手指的感觉,阴柔滑腻,带着凉意。 印无忧的眉头更深:“你喜欢这个?我们谷里有很多。” 澹台梦看着他,嫣然一笑:“既然你们谷里那么多,为什么不送几件给我玩?” 印无忧瞪眼,几分诧异:“你真的喜欢这种东西?” 澹台梦淡然:“我应该喜欢什么东西?”她把那串珠子放心,然后拿了一个乳砣一只铁杵来,桌子上有一把剪刀,她轻轻地剪开了串珠的线,珠子翻出滚动的脆响,都掉进了乳砣里边。 印无忧的眼睛瞪得更大:“你做什么?这珠子是用来戴的。” 纤盈的手,冰冷的杵,捣碎了慢砣的明珠。原本粒粒的晶莹,顷刻见化为齑粉。 澹台梦的动作十分纯熟,带着笑意。 印无忧叹息,他实在不明白澹台梦心中怎么想的,这珠子捣碎了,就不值钱了。 雪也看着澹台梦在捣珠成粉,寒汐露也常常弄来珍珠,磨成粉后服用,这珍珠粉可以柔肤润颜,延迟衰老,焕发青春。可是这串明珠要是卖了,能买多少珍珠粉?澹台梦做事从来不会舍本求末,她弄这个,应该另有用处。 澹台梦掏了方手帕出来,将珍珠粉倒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包好,收进了怀里,然后向雪一笑:“尤儿死了。” 雪一愣,好像没听清澹台梦的话,错愕地站在那儿。 澹台梦笑道:“尤儿死了,她的尸体在靖边王府,这个是她留给你的东西。”她说着,拿出一幅织绣,绣法一般,是街市上可以随处买到的东西,一般女孩子准备嫁人时,喜欢用织绣压在包袱里,取的前程似锦的意思。 雪木然地接过来,手有些抖,他一直觉得只要寒汐露不动手,尤儿应该比较安全,所以他只有忍住不去找靖边王府的麻烦,可是现在尤儿死了,母亲余毒未解,应该不会去杀人,那么,一定是靖边王府的小王爷。他心中恨小王爷恨的牙根痒痒,如果不是母亲严命,他早去找列云枫算帐了。 雪咬着嘴唇,无语而立。 印无忧也觉愕然,尤儿死了,那尤儿的东西为什么在澹台梦这里,尤儿的遗体还在王府,那么澹台梦也去过靖边王府了? 雪拿起剑,眼中的阴邪之气更盛,眉间涌出一丝红线,这时的他,邪灵附体一样,渗出千年寒水的幽冷。 剑,有了灵性,颤抖着,等待噬血的瞬间欢娱。 此时此刻,雪和剑不分彼此。 澹台梦含笑,拦住去路:“要为尤儿报仇?” 雪哑然,垂下眼光:“你放心,我不会去动他。”他口中的他,当然说的是澹台玄。澹台玄不会动手杀尤儿,杀尤儿的一定是小王爷列云枫。 澹台梦笑意浅浅:“我怎么放心?” 雪抬头,决然的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尤儿,我就杀谁。” 澹台梦笑容微冷:“尤儿是我杀的。你要报仇,何必去王府?” 雪和印无忧俱是愣住。 雪不信:“没有理由,尤儿害不到你什么,你为什么杀她?你,你”他死都不信,澹台梦没有理由杀尤儿,更没有理由替别人担着这个名儿。 澹台梦好笑地道:“杀人需要什么理由?你们杀人的时候,找够了理由没有?你们杀人是拿了人家的钱,我杀她,是奉了人家的命,大家彼此,有什么奇怪吗?” 雪的脸苍白,澹台梦应该没有骗他,虽然没有原因,他知道澹台梦做得出来。然而,这个答案和尤儿的死讯一样,让他有窒息的痛。无论如何,尤儿给了他些许温暖,让他感觉到活着还是有些意思,这个世间真正对他好的人太少,一点点的关切和温暖,对他来说都是奢求。他相信,澹台梦说得出,做得到。 雪的唇都要咬出血来,冷然道:“奉命?”他眼中带着哀伤,澹台梦刚从天下楼下来,还能是谁的命令。离开离别谷的时候,印别离交代过,没有完成任务的时候,不许和孟而修翻脸。印别离的命令,他不敢违背,雪从来不怕死,因为活着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快乐而言,死,反而常常带着妖冶的光彩,诱惑着他。 澹台梦甜甜地笑道:“其实,尤儿活得那么辛苦,何必再苟延残喘?庄子丧妻,击盆而歌,死了,何尝不是脱离苦海?” 雪闭上眼睛,问道:“你真的杀了她?”他的剑拼命地抖,握着的拳,骨节苍白。 澹台梦笑道:“你不信,可以去王府里边看,只是你进得去,未必出得来。”她的笑容中,有了几分奚落和嘲讽。 雪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澹台梦,好久才道:“希望,我们,再见无期。”他说着,带着自己的剑,飞身而去。 印无忧要拦,澹台梦笑道:“让他去吧。” 印无忧疑惑地看着她:“你,真的杀了尤儿?”疑惑中,有些惶然。如果澹台梦真的杀了尤儿,那么她就惹下了离别谷这个麻烦,如果是真,印别离一定不会放过澹台梦。这个世上,只有离别谷的人能杀离别谷的人。 澹台梦笑靥浅浅:“如果是呢?” 印无忧神色肃然:“别开这种玩笑,如果……”他闭嘴,外边有人撑伞而立。 来人很恭敬地道:“郡王请云姑娘、云公子和雪公子到前厅。” 澹台梦笑道:“知道了。” 那人应声而去,印无忧皱眉,这雨夜相唤,究竟是为了何事,居然等不到明天? 澹台梦笑道:“走吧,管他是福是祸,我们总得见识见识去。” 她笑得很轻,印无忧的心就陡然一凉,虽然澹台梦总是笑吟吟的样子,很少叹息,不过笑和笑并不相同,这笑里边的微凉他已然感觉得到,这笑里有着彷徨和犹豫。 印无忧握着澹台梦的手,还是寒凉如水,澹台梦回眸浅笑,印无忧撑着伞,两个人在雨中,默默前行。 前厅和这里隔着不远,还未到时,暖暖的灯光,馥馥的酒香,已经飘入了雨幕。门敞开着,人影憧憧。 印无忧忽然脸色苍白,握着澹台梦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伞仿佛有千金之重,慢慢偏离澹台梦的发上,细密的雨点,丝丝缕缕,落到澹台梦的身上、发上。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让印无忧如此害怕。 印无忧虽然不说,澹台梦已然了解,只是她感觉不到印别离的气息,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印无忧的样子,明明白白告诉她,印别离来了。 她刚刚离开了天下楼,她刚刚在天下楼上说,在印别离的手中杀了尤儿,她刚刚暗示自己和印别离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她刚刚做了这些事,印别离就来了,这来得未免太快,未免太巧,莫非他早就来了,可是如果他早来了,印无忧应该知道。印无忧知道的事情,从来不会瞒她。 印无忧如此的害怕,印别离来者不善。 只是既然来了,回头的路,早已经断却,澹台梦没有看印无忧,也没有说话,而是轻轻盈盈地走进了前厅。 香暖,酒烈,牙板轻拍,丝弦细细,广平郡王府里,永远离不开这些陈设,奇怪孟而修居然百看不腻? 前厅里,笑语喧哗,孟而修还没有到,上首坐着一个黑衣蒙面的人,他枯坐在那里,影子一样。 澹台梦眼波一转,今天厅上的人,和那天见过的人不同,这些人虽然也在谈笑,也在拼酒,可是他们没有江湖气,他们笑着喝着,眼光却是飘忽不定,看见她进来,笑得更响,可是眼角的余光总瞟着那个枯坐的影子。 这个影子,绝对不是印别离,因为他还是比较引人注意,印别离是杀手中的杀手,最厉害的杀手就是在他杀你之时,你还不相信他是杀手。那一剑或者一刀,刺入你的身体,血腥的气味中,你依然疑惑着。 印别离是这样的杀手,那个影子弥散出来的却是阴阴的寒气,带着暴戾的寒气。 一个偌大的公堂,也许很快会变成屠场。 孟而修一定是怀疑自己,他是个谨慎之人,如果不是这份怀疑到了几乎确定的地步,他不会贸然而动。他现在没有出场,一定在什么地方看着呢,他不出来,还是因为他的确定里边还有一丝丝的疑惑。 澹台梦笑意盈盈,没有一丝惧色,有丫鬟过来,将她引到那个蒙面人的座位前,躬身道:“云姑娘,请这边坐。” 她的这个座位,离蒙面人很近,近到蒙面人一伸手,就可以扣到她的琵琶骨,澹台梦微笑,坐了下去,她坐到的姿势很优雅,这个如此危险的位置,让她一坐,立时变得尴尬。 蒙面人也感觉到了,因为他要是去抓澹台梦的话,固然抓得到,可是他的落手点却不是澹台梦的琵琶骨,而是澹台梦的胸膛。 江湖规矩,和女子动手,前胸和腰下的位置都是禁忌,如果不是下三烂的角色,多多少少都要忌讳些,如同在监狱里边,犯了花案的人都会被人瞧不起一样。 澹台梦微笑抱拳:“前辈,小女子云沧海有礼。” 蒙面人哼了一声:“你姓云?” 澹台梦笑道:“前辈怎么称呼?” 蒙面人哑着嗓子道:“邹断肠。”他说话时,看不见表情,可是语气极冷“郡王爷说,你是滇西云家的人?” 澹台梦笑道:“滇西云家在武林中是芥末之微,邹前辈没有听过也是自然。” 邹断肠,谁会叫这样的名字?这个自称邹断肠的蒙面人不过是顺口而出。 邹断肠冷然道:“可惜,我不但听过,还认识云家的人。姑娘既然是滇西云家的人,应该也会滇西云家的绝艺吧?” 澹台梦笑道:“邹前辈说的,该是滇西云家女孩子们应该会的绝艺吧?”这个邹断肠在试探她,厅上的人都在观望,笑语冷下来,这个厅寒气四伏,澹台梦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可是不到最后,澹台梦绝对不会破釜沉舟。 一阵朗朗的笑声,孟而修在蒋犁的陪同下,走进来,所有的人都起身让座,孟而修在主位落座,笑道:“云姑娘,雨夜请你来,不要介意,因为邹兄方才看见云姑娘,觉得云姑娘像极了他的故人之女,孟某这么晚了设下酒宴,一来为邹兄洗尘,二来也为云姑娘出师而捷庆贺。云公子和雪公子怎么没来?” 澹台梦笑道:“他们有些事情,一会儿就到了。哦?不知道邹前辈这个故人是谁啊?” 邹断肠冷然道:“澹台玄。” 澹台梦轻笑起来:“都说澹台玄是天下第一高手,不知道是不是实至名归,沧海武功不济,不敢与澹台先生切磋比试,可惜这么多年来,才俊辈出,侠客纵横,却没有一个去挑战他。” 她说话的时候,自自然然,娓娓道来,好像真的和澹台玄素不相识,还带着小女孩涉世未深的那种傲慢。 邹断肠冷哼了一声:“你是澹台梦,澹台玄的大女儿澹台梦。”他说着眼光如电,仿佛要刺穿澹台梦,他的手已然微动,等着澹台梦的反映,准备随时出击。 澹台梦嫣然而笑:“匡人见了孔子,只当是阳货,只怕那老夫子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邹前辈居然看沧海是澹台梦,只怕沧海也会百口莫辩,无所适从了。” 阳货是鲁国季氏的家臣,季氏压制鲁国国君,掌握权柄,阳货将季氏囚禁,大权独揽,阳货与孔子面容相似,阳货曾送乳猪给孔子,孔子往之拜谢,受任出仕。这阳货性情暴戾,动辄杀人,孔子最后弃仕而去。 澹台梦的话在说给孟而修听,孟而修笑道:“呵呵,世间相似之人也是有的,邹兄可别认错了人,如果云姑娘是澹台梦,那位澹台先生也放心她乱跑吗?” 邹断肠大笑:“澹台家的人,就算是挫骨扬灰,我也认得,澹台梦,不要在装腔作势了!”他长身而起,就要动手。 澹台梦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反而笑道:“我自问和邹前辈素不相识,前辈怎么就认定我是澹台梦?” 邹断肠冷笑道:“好,那你就证明你不是澹台梦!” 澹台梦好笑地道:“我本来就不是澹台梦,用什么证明?那邹前辈怎么证明自己就是邹断肠?” 邹断肠喋喋怪笑:“死丫头,你倒是嘴硬的很,不过,你再花言巧语也不能扭转乾坤,你们玄天宗的事情,我没有一样不知晓,你们澹台家的人,我没有一个不认识,想在我邹断肠的眼前装神弄鬼,下辈子吧!” 他说着身形一起,单掌劈出,因为顾忌江湖规矩,无法直接击打,所以这一掌打得有些偏,澹台梦身形也一滑,连人带椅子移出数尺。 孟而修道:“邹兄!” 邹断肠道:“王爷放心,邹某不会看错,这个丫头就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如果杀错,邹断肠愿意自杀谢罪。” 孟而修一听,笑容变得冷酷:“澹台梦?呵呵,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是你自寻死路,别怪孟某心黑手辣!”他见邹断肠如此说,心中已然相信了,邹断肠只对玄天宗的人感兴趣,方才澹台梦下楼后,邹断肠就闪进来,告诉他,云沧海就是澹台梦,孟而修半信半疑,才邀她前来,现在邹断肠如此确定,孟而修宁可错杀,决不放过。 孟而修的话就是号令,厅上所有的人都肃然而起,各持刀剑,严阵以待,冷厉的杀气渐渐围拢。 澹台梦还是坐在哪里,笑道:“郡王爷果然有枭雄之气魄,宁可错杀,决不放过。云沧海就是佩服郡王爷的胆识气度,才投奔而来,如果郡王爷觉得沧海真的是那个澹台梦,手下不必留情,算沧海运舛命乖,自寻死路。”她说着话,笑得清傲,仍旧是不以为然。 孟而修又有些犹豫,如果她真的是澹台梦,到了这个时候,说谎还有什么意义?是邹断肠看错了?孟而修在心中,已经有个计划隐隐形成,这个云沧海是枚很好的棋子,如果她是澹台梦就太可惜了。 邹断肠怪笑道:“死到临头,你还如此强辩,可惜你是澹台玄的女儿,不然老子真的不舍得杀你。”他说着又要动手。 厅外,忽然飞进一条人影,随着身影,声音也冷厉地传来:“你敢动她试试!” 这条身影,挟裹着凄凄冷风,鬼魅一般掠到澹台梦的身旁。 多情总被无情恼 路,走到一半儿,林瑜就想回去了,脚步逐渐放慢,列云枫在掠过门房的时候,顺手抄了两把伞,林瑜也撑开了那伞,只是这夜雨绵绵,打着伞在别人屋檐上穿行,感觉实在特别奇怪。好像这斜斜的屋脊,是可以散步的街市一样。 列云枫此时看林瑜有些不愿意去,笑中带着微微的嘲讽:“要是水清灵在哪儿,林师兄早跑到了吧?” 林瑜心中固然不悦,只是哼了一声,他就是不愿意听到水清灵这三个字。 列云枫还是笑:“你烦了是不是,就是要你烦,烦到你最后毫无反映了,才彻彻底底忘了那个人。你不忘,就永远都在往事里边打转,永远走不出去。林师兄,你这辈子可不能毁在水清灵的手里。” 林瑜恩了一声,却说:“出来这么远了,还是回去吧,万一师父不喝酒就回来,怎么办?” 列云枫笑道:“怕什么?他现在温顺得跟猫似的,还能再变成老虎?只要他不咬人,让他骂两句有什么了不起?” 林瑜有些无奈:“那是,哎,那是师父现在懒得和你计较,他什么时候也不会像那个……猫的。”他说着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列云枫好奇地道:“师父以前到底什么样子?” 林瑜不答,脚步更慢了:“真不不去了,到底去见谁?你去就好了,又拉着我来?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列云枫不满地道:“那我的事情,你就不管了?我们算不算兄弟啊?” 林瑜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师父现在好像很烦,我不想惹他生气。” 列云枫道:“如果师父现在真的很心烦,你更应该去惹他,这才是真正孝顺的好徒弟。” 林瑜微微地气道:“你这是什么道理?师父已经在烦了,我还去气他?” 列云枫笑道:“他烦了,又懒得和我们说,自己憋在肚子里边,还不是闷上加闷?郁则伤肝,肝损则神伤,不如你惹惹他,让他发泄出来,郁气散了,就没事儿了。” 林瑜本是很悒郁的,听列云枫说的话,还是忍不住笑道:“我还没听过这样的道理,不过听着好像有些道理似的。我没那个经验,还是你去惹他吧。” 列云枫笑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跑不了,你跑得了?” 林瑜看列云枫笑的得意,神采飞扬,心中有些感慨,自己自经了这场事情以后,时时刻刻也想和从前一般,可是被骗之辱,天牢之灾,还是被责之痛,都让他悒郁难解,无法真正释怀。其实列云枫不也经过那么多事儿,他伪造圣旨,下毒骗人,也无辜受过好多责笞,只是现在水过无痕似的,竟然依旧如此自在张扬,林瑜既是羡慕,又是感叹。 列云枫忽然停住脚步,做了个嘘的手势。 林瑜也站住,低声道:“怎么了?” 列云枫的声音更低:“到了。”他左顾右看,好像有所顾忌。 林瑜看去,前边是个独门独户的庭院,檐下有匾,字是模糊可见的,无奈何庐,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不是无可奈何庐?反正无奈何已经够涩僻了,多个可字,不是顺口得多,强过现在如此拗口。他看列云枫寻望的眼神更是奇怪,问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列云枫悄悄的笑道:“我看看老虎在不在家。他要在,多半和我算前帐,会吃了我,骨头都不吐。” 林瑜好笑道:“这里也有老虎?为什么能吃你的老虎特别多?宫里边有,王府里边有,这里也有?我就奇怪哪里才没有?” 列云枫低声笑道:“老虎多了,有什么不好?老虎多,顾忌多,做事就要多考虑,不然的话谁知道哪知老虎会发威?哪只又是好惹的?不想被咬,机灵点儿吧。” 林瑜笑道:“怪不得大师兄和我们都这样呆,原来我们师兄弟三个才伏侍一只老虎!” 列云枫笑得更开心:“我就觉得你比大师兄开窍,师父在你嘴里终于论只了!” 林瑜听了,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窘,不过列云枫的比喻好像又很有道理。 列云枫用手肘碰了碰他,笑道:“三个徒弟,一只师父,好像不够威慑吧?明儿小弟再给你多找几只,保你不出半年,就才华横溢,聪明绝顶了。” 林瑜更窘,低声斥道:“还说!我看你实在欠揍。” 列云枫也不恼,反而笑道:“我爹爹说,铁越打越硬,玉越磨越光,一个人跌了多少跟头不要紧,就看爬不爬得起来。你爬起来,挫折就是阅历,你趴下了,伤痛就是桎楛。” 林瑜叹了口气:“枫儿,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劝我,你用心良苦,我要不领情,实在对不起你,我已经尽力,别逼我了。”说着话,林瑜黯然伤神。 后边有人冷冷地斥道:“澹台玄的弟子,就这么没出息?既然活得如此窝囊,死了算了。你自己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 列云枫一听声音就知道是秦思思,他先转过身来,未等说话,那林瑜先开口了。 林瑜没见过秦思思,听她言语间带着讥讽,隐隐对师父不敬,于是心中不悦,转身抱拳:“前辈,我的事情和我师父无关,希望前辈放尊重些,不要辱及家师,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秦思思冷笑道:“谁和那么玄天宗的人客气?滚!我这里不欢迎玄天宗的废物,再不滚,我让你爬着出去。” 列云枫忙道:“姑姑,您和我们生什么气啊,他是……” 秦思思喝道:“滚一边儿去,没你的事儿,列云枫,你要敢插手,我打折你的狗腿。”她虽然是骂了列云枫,不过脸上没有太多的怒气,列云枫心中就有数了。 列云枫笑嘻嘻地向林瑜伸了下手指:“一只老虎。” 林瑜本来很是生气这个女人出言不逊,尤其恼她对澹台玄和玄天宗不敬,可是见列云枫和秦思思对话,想来这个女人就是列云枫曾经提过的秦姑姑,秦姑姑就是解救澹台玄散功之劫的那个人,因此心中的火气暗然消去。又见列云枫比划着一根手指,心中暗道,一只老虎,这破屋子里边,能有几只老虎? 秦思思冷然道:“怎么,不爱听?你要是不爱听的话,可以变成聋子!” 她说着,竟然单掌一劈,直奔林瑜的耳门,这一掌,寒风洌洌,带着风雷之势,林瑜可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好歹秦思思也是个前辈,居然如此不讲道理,他低头闪过,想说话,秦思思哪里还由得他,掌掌生风,步步紧逼,林瑜心中犹想着,既然秦思思是师父的救命恩人,自己要是当真和她拼命的话,是不是有些失礼? 列云枫在一旁好笑地叫道:“师兄,你三个也打不过秦姑姑一个,你要小心点儿。” 林瑜恍然,暗骂自己果然够笨,还寻思留不留情,只怕自己拼了命,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于是全力以赴,拼命就拼命,就是不能让她小看了玄天宗。 秦思思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列云枫,你要为他担心,也过来吧!我也不在乎多加你一个。”她自然听明白列云枫话中有话,在提醒林瑜要用十分的力道来应对自己。 列云枫笑道:“我有那么笨吗?就是过去了,还不是多搭一个挨打的?姑姑要是想讨教玄天宗的武功,直接去找我师父好了,和我们比试什么?我们学得不过是皮毛,姑姑赢了也赢得不光彩。” 秦思思一边打一边冷笑道:“皮毛?你自己不长进,学的才是皮毛,我看他学的就有模有样,澹台玄还不算个糊涂东西,没有把玄天宗的功夫宝贝得祖宗一样。” 她口中说着,手下加了紧,从三分的力道加到五分,那掌打出去的速度仿佛慢了,可是每一掌的威力却不可小觑,林瑜加了十二分小心,不敢懈怠,进了全力和秦思思缠斗,秦思思虽然是个女子,可掌法走的却是阳刚风雷之路,发之似雷霆万钧,收之如风卷残云,虽然速度由疾变缓,可是掌掌之间,居然是没有空隙,林瑜就被她的掌风团团罩住,无法逃脱,无法呼吸。林瑜哼了一声,哪里肯认输,拼力与秦思思对抗。 秦思思轻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他那么久了,死硬的脾气都像,傻孩子,你打不过我的,还不认输?” 林瑜哼了一声,也不搭话,他也感觉到她并不是想要他的命,不过他不愿意开这个口,要是他开口认输了,岂不是让她小瞧了玄天宗?好像这个秦姑姑对玄天宗颇为不满似的。 列云枫道:“林师兄,你认不认都是输了,承认一下,还显得你大气些,况且输的是你林瑜,你又不代表玄天宗。” 林瑜退了一步,抱拳:“秦前辈,晚辈甘拜下风。” 秦思思噫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有些狐疑地道:“你姓林?” 林瑜抱拳:“晚辈林瑜。” 秦思思的脸上变幻了好几种表情,末了瞪起眼睛:“枫儿!”她的语气有些冷了。 列云枫还是笑道:“姑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您要是还不帮我,我只好一头撞死了,我也知道会给姑姑添好多麻烦,姑姑要是生气,我给姑姑打好了,只是,总得让我们进去说话吧?”他知道秦思思的死穴在哪里,所以他如此一说,秦思思的表情果然就暖下来。 秦思思幽然叹了一声:“你说得也没错,进来吧,外边雨太大,小心淋病了。”她一手拉着列云枫,另一只自然而然地就拉着林瑜,走进了草庐。 草庐里边,干净清爽,桌子上,还有几样菜肴,一壶酒,菜还未凉,三副碗箸,整齐地摆着。 列云枫看了道:“哥哥还没回来呢?” 秦思思马上沉下脸:“我正要问你,谦儿让你指使到什么地方去了?走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列云枫笑道:“我哪里指使得动哥哥?是哥哥帮我去办点儿事儿,我还以为他回来了呢。” 秦思思看他这个样子,自然是不会说,冷笑道:“又不是去谋反,用得着神神秘秘的吗?”她停了一下“还是谦儿要做的事情,不想让我知道?别说我没警告你,你要是敢让谦儿沾上朝廷的事情,我扒了你的皮!”她说得很严厉,不像在开玩笑。 列云枫笑道:“姑姑,您想哪儿去了,我知道姑姑的忌讳,还敢去老虎嘴里拔牙?我又没疯。”他笑得特别坦然乖巧,秦思思就是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列云枫是她哺育大的,从那么小一个粉妆玉砌般的婴儿,一晃成了俊美少年,他一笑,秦思思忽然感觉自己已经老了,不是当年那个烈性倔犟的小师妹了。 秦思思坐在椅子上,列云枫看着林瑜,忽然道:“林师兄给姑姑磕个头吧。” 林瑜有些奇怪,列云枫为什么要他给这个女子叩头,转念一想,应该是为了感谢她救了师父的事情,她既然救了师父,自己做为弟子,给她叩头致谢,也是应该。 谁知道他一跪,却跪不下去。秦思思用内力一托,林瑜的双膝只是略弯了弯,就动不得了。 秦思思道:“我葫芦派不收男徒弟。” 林瑜听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哪里会有门派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列云枫笑起来:“姑姑你还真叫这个名字啊?会出人命啊,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死?” 秦思思冷笑道:“葫芦派怎么了?葫芦能吃能看,葫芦味甘性凉,入肺脾肾经,可清热利水。葫芦壳味甘性平,解毒润肺,我们医者最高的境界就是悬壶济世,我们葫芦派踏踏实实,可不像有些门派,故弄玄虚,抱着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狗屁规矩,我们葫芦派传女不传男,传媳不传子!” 林瑜听她后边说的,句句都是针对玄天宗,看来秦思思对玄天宗特别嫌隙,只是看她形容虽然不老,仍是娇美动人,别有风韵,猜想她的年纪,也该是年近四旬了,不知道她和玄天宗有什么过节,居然负气到如此程度。想着不觉有些好笑,脸上就带出几分笑意来。 列云枫笑道:“原来姑姑这个葫芦派也有规矩,只是和那玄天宗的规矩有什么不同,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不如让葫芦派和玄天宗珠联璧合,就叫玄天葫芦派吧,那就男女皆传,皆大欢喜了。” 秦思思忽然也笑了:“就是要合并了,也叫葫芦玄天派,我们葫芦派不能排在后边。”她也觉得列云枫说得好笑,想想自己,果然矫枉过正,也就笑了。 林瑜先是忍着,终是忍不住,也轻轻笑起来。他是好久不笑了,此时笑得很低柔,他本是一副江南才俊、玉面周郎的样子,如此一笑,纯净而温柔,由着江南水乡那份温款。 秦思思看着林瑜的笑容,呆了一呆:“你笑起来的时候,才有些像她。”她说着,又叹气。 林瑜抬头,他已然猜到,列云枫特地把他拉到这里来,自然是有事,这事情要瞒着师父他们,不然怎么会冒着雨,跑了这么久,再听秦思思如此说,这件事情,应该是自己的身世有关系。 列云枫笑道:“姑姑受得起林师兄的跪拜,林师兄的母亲,是我的亲姑姑,他是我的姑舅表哥,也应该是姑姑的孩子,姑姑该是早知道,所以才急急地让我去救他,我还以为,姑姑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林瑜吃了一惊,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一定很离奇,可是没有想到会和列云枫扯上什么关系,列云枫的姑姑,是自己的母亲? 秦思思没有奇怪,有些怅然:“你爹爹怎么会告诉你这些?又是你自己去查的,对吗?给你爹爹知道,你得仔细了。” 列云枫不笑了,道:“纸包不住火,我猜,孟而修应该也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搞事儿,就是怕这件事儿闹不大,如果能弄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他也好从中渔利。现在这件事情,遮掩也遮掩不了多久。” 秦思思沉吟片刻,哼了一声:“你爹爹又是沉默不语了吧?” 列云枫道:“我爹爹怎么打算,我不知道,也不敢猜测。只是,现在林师兄的处境十分危险,万一这件事情要是有人要牺牲的话,一定有人会把林师兄推出去。”他讲得很郑重,这件事情,他也权衡了很多次,好的坏的,各种结局,全都想过。 秦思思道:“你是说,为了遮掩当年的事情,有人会杀了林瑜灭口,这个人,应该是皇上派的吧?” 列云枫叹息道:“皇上未必真的下了这个手,毕竟他们是同母的兄弟,只怕皇上刚动了这个念头,就有人替皇上动手了。” 林瑜处在震惊中,他道沉得住气,只是听着,一句都不问。 秦思思冷笑道:“如果皇上动了这个念头,他也是个混蛋,为了自己的皇帝宝座,亲兄弟也杀?” 列云枫摇头:“不是同根同祖,算什么兄弟?不幸生在帝王家,就是亲兄弟,该杀的时候,谁能手软?要都顾念着兄弟的情义,哪里还有玄武门兵变?” 秦思思恨道:“只怕你那个爹爹,也会搞丢车保帅那一套,说什么杀身成仁的鬼话!所以你才不去找他商量?” 列云枫道:“姑姑,你这么说冤枉爹爹了,爹爹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不会为了自己牺牲别人。林师兄是寿容姑姑的儿子,他只能尽力去保护,我不找他,就是不要给爹爹添麻烦,我做的事,我一个人负责好了。这件事情,如果是爹爹做了,让人知道,牵涉到爹爹的身份,一定有弄出另外的事情来。可是这件事情要是我来做,我无官无职,了不起说我任性胡闹,就是皇上知道,他气我的也是孩子心性,绝对不会想到别处去。” 秦思思闭上眼睛,列云枫想得也有道理,林瑜是先朝将军林容达和公主的儿子,这公主又是当今皇帝是生母,如果事情挑出来,皇家的体面,皇母的名节,皇上的血统都有了疑问,那么真的逼急了,杀了林瑜,让一切销声匿迹,也是一条路。 列云枫道:“孟而修是不会轻易毁了林师兄这个棋子,如果是有人想替皇上动手,林师兄现在我们王府,明刀明枪,恐怕不妥,所以他们首要选择就是下毒。王府那么大,几百口人,要是有一半个浑如其中,或者潜伏已久,不是不可能。只要林师兄能防住他们一次,我就有办法让皇上回心转意。总不能现在就跑到宫里边去,央求皇上不要杀人吧?” 秦思思道:“可是,这用毒识毒之道,也不是一时半时能够学会,你不是要林瑜住到我这里来吧?”她这么说,是答应了。 列云枫笑道:“我就知道姑姑是慈口婆心,不会见死不救,也怪姑姑,只教我用迷药,也不教我用毒,不然,也不会大老远地找姑姑了。” 秦思思微笑道:“那个迷药教给你,我已经很后悔了,要是你连用毒都会,天底下还能装得下你吗?学什么识毒用毒,我看你是惦记我的雪魂丹。”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姑姑的雪魂丹可解百毒,练得不易,只是若不给我们,还能便宜谁?姑姑总说我心术不正,不肯教我用毒,林师兄最是重情重义,姑姑传给他,一定不会失望。” 秦思思哼了一声:“我最讨厌阿谀奉承,说得这么虚伪,你说了半日,他还糊里糊涂,既然带他来了,自然你也不想瞒着他了,对吧?我去拿雪魂丹,不然你又该心念难忍,妙手空空。”她说着打着伞出去。 草庐里边,剩了林瑜和列云枫两个人,列云枫道:“本来我爹爹是不许我说的,可是,我觉得,林师兄是能藏得住事儿的人,瞒着你,我于心不忍,可是,我若说了,你连师父也不能告诉,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了一分危险。” 林瑜微笑道:“你和前辈说了那么久,我再笨也能了解八九分,不用你说,其中的成破利害,我也明白。其实你何苦如此费心,如果我一个人死了,可以了却这么多事儿,死,还是可以考虑考虑。”他听了这么久,也捋顺了思绪,了解了大致的情形,初时的震惊,不再有了,这个身世,如鲠在喉,让他感觉自己活得更加尴尬。列云枫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简单地讲了一番,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小声:“在这里不许讲方才那样的话,让姑姑听见,小心她揍你。” 林瑜淡然道:“她愿意打就打吧,我无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我这个皮囊本来就是空空。” 列云枫笑道:“你要空,就空彻底点儿,别食人间烟火,饿到七荤八素,才是真正的皮囊。” 林瑜微微苦笑,摇头不语。 秦思思已然进来,一股奇香立时充满了整个草庐,让人精神为之一震,她用手帕托着两粒药丸,道:“别说我偏心,不偏不倚,你们一人一颗。”然后她瞪了林瑜一眼“小兔崽子我告诉你,这颗药丸我可是十万两银子都不卖,以后少给我长吁短叹,今天头一次见你,给你点面子,下回再让我遇见了你这副德行,小心把你的脸打成猪头。” 林瑜脸一红,奇怪的是秦思思如今虽然在骂他,他却感觉到一丝暖意,先前对秦思思的不满也淡了很多。 列云枫笑道:“姑姑还说不偏心,我以前和你要,你也没有给,不过我也不用领姑姑的情,只谢谢林师兄,都是沾他的光。”他也不客气,自己拿了一颗,就放在口中。 林瑜退了一步,微微垂着眼:“前辈盛情,晚辈愧不敢当,这药如此珍贵,晚辈受之有愧。”他很客气,但是意思是在拒绝。 秦思思哼了一声:“看你这个样子就来气,我给的东西,你敢不吃?”她说着,纵身过去,一手扭住林瑜的手臂,林瑜没有躲开,不由吃痛,啊了一声,她拿着手帕的手就一抖,一颗药丸抛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到林瑜口中,林瑜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可是秦思思没有放开他,依旧扭着他的手臂,他无法动弹,痛得冷汗淋漓。 秦思思笑道:“既然你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就不该知道痛。”她说着,手中用力,林瑜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忍不住痛呼了一声。秦思思道:“皮囊嘛,随弯就扁,由着人去糟蹋,也不该吭一声的,对吧?” 林瑜的汗更细密,只是不愿意承认,从嗓子里边恩了一声,含含糊糊。 列云枫道:“姑姑,这伤上加伤不是办法,海大哥还不是老样子?也没见被姑姑管过来。” 秦思思立时松开手,气哼哼地道:“少提那个海无言,知道他那份醉生梦死的德行,你当时抱着他来时,就让他去死好了,费了我多少精力去救,救醒了还是那幅德行,看着我就生气。现在更气,叶姑娘多好的姑娘,他居然视而无睹,实在过分。” 列云枫叹道:“海大哥是专情的人,用情用得太深,已经无法自拔。”他说着又看了林瑜一眼,林瑜揉着方才被扭痛的地方,低头不语。 秦思思冲着林瑜道:“你吃了我的药,就是我葫芦派的人,如果有好姑娘喜欢上你,你要是也像海无言那么混蛋,小心我扒你的皮!海无言是外人,我不好意思管,你是我的外甥,我还能管得。” 林瑜有些奇怪,秦思思说自己是她的外甥,这是从哪里论起?列云枫方才说列龙川是自己的舅舅,那么秦思思也是列龙川的夫人? 秦思思立时反映过来,发觉自己说走了嘴,推了列云枫一把:“滚!你的目的也达到了,还赖在这里做什么?等一会儿你爹爹找不到你,你该编什么谎话骗他?他比狐狸都狡猾,知道你说谎,饶得了你才怪。”她说着就往外推他们。 列云枫道:“好了,姑姑,我们马上就走,过两天我们来看你,好不好?你这里还缺什么,下次我一起带来。” 秦思思好笑地道:“过两天你还敢来?谦儿该回来了吧?你不怕他?” 列云枫笑着叹了口气:“知道哥哥回来,我还不来,他更生气,况且这次是为了我去办事,接风洗尘总是要得吧?姑姑,还有那个事情,你” 秦思思打断他:“不用说了,我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我不想去做,你求也白求。”她有些不耐烦起来,眼睛瞪着。 列云枫立刻道:“好了,我们走!”他知道秦思思要生气了,这个时候再招惹她,一定会遭殃,他笑了下,算是告辞,然后拉着林瑜,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草庐。 作者有话要说: 流出山中的泉那是一个多么难忘的夜晚。 残月如刀,千万萤火虫照亮了蝴蝶飞来的路。星们冷漠似沙,沉沉睡去,闪亮的只是它们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泪光。蝴蝶翩翩而来,夜露沾湿了它绚丽彩裳。因为倦乏它停在一丛兰花上,借着月辉萤火,它惊骇地观望这个与红尘隔断的世界。 苔痕碧绿,水草丰美,藤萝桂树缠绕依偎,奇兀的溪岩卧在你我激情的臂弯,鸟儿伫立在青蛇的肩上,骄狂地啼鸣。天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蝴蝶的惊呼惊醒了我们,曾于千万年前从地下萌动而出,冲透冰冷的石崖,流成瀑布源头的泉。谁说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情感的波动都是因为鱼儿们快乐的追逐。 现在我才懂了,蝴蝶的惊骇是为了什么。它已经习惯了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它已经习惯 了阳光下某一束灰尘的跳跃,在干净得只有灰尘没有森林的另一个世界里,蝴蝶看不见生命的印迹。当它闯入了这个连梦里也找不到的地方,它惊骇了。 我们醒了,两泓相依相伴的泉。如果我们沉睡,蝴蝶也许不会嵌入我们的记忆,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这是蝴蝶所说的缘分吧?它说应该去追逐曾经拥有,不必苦求天长地久,除了天地,没有什么可以长久。花会枯,云会散,人会死,水也会干涸。它问我们为什么空守幽谷,为什么不流出山去? 蝴蝶飞走了,留下妩媚的城市笑容。你弄皱粼粼的波光,你说山中的花开花谢重复得令你倦乏,山中无日月,你耐不住日复一日的凄凉时光。你说流水不腐,你要流出去,流出山中的混沌世界。这片山林,只传说着夸父追日、女娲补天的远古故事,这些故事再也激不起你对生命的热情。 一点点失望中,我隐藏了自己的泪水。我不得不相信,你我终将流成两个世界,除了祝福,我不能强留住你一滴水。分离的痛让我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水底石子,留下了生命之除的轨迹。 浓浓夜色中,你流走了,消失于我可以望见的方向,耳畔是你曾经汩汩的足音,剩下我孤独地回想有你的日子。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天涯的你,是否听得到千里之外我思念的梦呓?我每一个流泪的梦里,都看着你一泻千里地流去,而醒来时,我还是否清楚地在你梦里?在另一个世界,让我怎么样猜测你际遇,如果今生决绝,我的不舍依恋愁白了栀子花。 每次你托风儿寄来的消息都平淡无奇,在我充满伤感的语调里,一字一句都在延伸着我们的距离。但时空隔不断我们千缠百结的思念,我们的情感,从开始到永远,都如同我们本身一样纯净晶莹。 你不在的日子,花依旧开,草依旧绿,而我失去了有你的快乐。忧郁双眼望穿了碧空,对你的思念弥漫在我干涸前的每一秒钟,你不回头,因为覆水难收,我不逐你而去,因为我拒绝离开这片故园。年复一年的等待,我感觉到我的生命在逐渐枯萎,新的泉水在地下蠢动,我面临一次生命的重生与幻灭。我等待每一次风儿吹过,我将走完在自己的生命历程,被新的泉水冲得支离破碎。虽然我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而你再也无法看见当年的我。 谁说流水无情,我分明感到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恐惧,我将不再是自己,泉水在天地循环中分割融合,象人类编造出轮回的美丽传说。 风终于又吹来,吹来一朵云。流云变幻,投射我心中,是你!我忍不住流泪,你变成了云,结束了流水的命运。在我生命裂变之前,你化成了雨,一点一滴碰击着我的旧痛。你说,那个世界吸干了你所有热情与清冷,被蒸腾成云,你求风带你回来。 我们都在流泪,再没有什么将我们分开。终一生所求,我们包容了彼此,便一刹间也是永恒。 诛心一曲断人肠 诛心 那人影急速,声音寒极。 印无忧。 印无忧已然立于澹台梦的身旁,脸色特别难看,剑在手,蠢蠢欲动。一双眼,肃杀冷漠,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开始弥散死亡的味道。 邹断肠嘿嘿冷笑:“凭你,拦得住我吗?” 印无忧哼了一声,眼中寒光四射,一句话都懒得说了,如果印无忧懒得说话的说话,就该他手中的剑说话了。 那剑,灵蛇般,冷厉凄寒,还夹杂着血腥气。 孟而修还在旁观,因为他看见云沧海依旧面不改色地坐在那儿,眼中只有对邹断肠的不屑,如果她真的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总该不是这样的表情。孟而修心中本来已经打算好好利用这枚棋子,如果不是这样,杀或者不杀,他早就下决断。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孟而修够狡猾,够狠辣,可惜他是个文人,文人的心思细密,可是文人有文人的缺点,孟而修有一个缺点,致命的缺点,就是多疑而寡断。他做事,从来不与别人商量,他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可是当他犹豫之时,错杀的对象往往会换个儿。孟而修带着微笑,他忽然想杀邹断肠,邹断肠可以帮他对付玄天宗的人,可是邹断肠不受自己控制,只要不是他孟而修的狗,无论这个人有多么高的能力,孟而修都无法容忍。对邹断肠忍到现在,不仅仅是因为他可以替自己对付玄天宗,更重要的原因,他现在找不出一个人来可以杀死邹断肠。 杀别的人,可以花重金去请离别谷的人,可是杀邹断肠,这个法子不行。孟而修请离别谷的寒汐露和雪去杀澹台玄的这单买卖,就是邹断肠搭的线儿。 邹断肠说自己不是离别谷的人,孟而修姑且信之。只是钱花了,人也来了,迟迟不见动静,孟而修问过邹断肠,邹断肠冷笑地反问,那是杀澹台玄,郡王爷以为是杀鸡吗? 一句话,堵得孟而修无言,心中却是极端不悦,那一瞬间,他特别希望邹断肠可以变成自己的狗,如果是狗,起码可以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邹断肠哼了一声后,就走了,撇下孟而修和满屋子的尴尬。 孟而修看中了云沧海,因为云沧海会下毒,这真是个不错的本领,况且云沧海还是个女人,孟而修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女人的弱点比男人多,所以女人更容易受他控制。对付女人,总比对付男人容易。 孟而修悠然坐在椅子上,悠然做着他的旁观者,他悠然地觉着,这偌大的厅,就是他的玛瑙棋盘,邹断肠和云沧海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下棋,从来都是自己和自己对弈,所以无论谁胜谁负,赢的都是他孟而修。 变幻无常,孟而修的另一个缺点。可是孟而修觉得,只有变幻无常,喜怒不定,才可以慑服别人,才是帝王之术。他从来都以此为傲,觉得自己天生的性情中,就有高人一等的东西,有君临天下的气度,他要是能黄袍加身,一定是一个让臣民俯首帖耳不敢贰言的千古一帝。 一瞬之前,孟而修刚刚决定要杀云沧海,可是一瞬之后,他又改了主意,他只用眼神一暗示,厅上的人众虽然还是剑拔弩张,却暂停了进攻的脚步,一个个虚张声势。 邹断肠身形欲起,他进攻的方向,还是澹台梦,他只对玄天宗的人感兴趣。 澹台梦却轻盈一笑:“方才邹前辈说起我们滇西云家的绝艺,想来郡王爷也应该很有兴趣,不如我为郡王爷展示一番,如何?也算沧海拜见郡王爷的见面礼?” 这个时候,还提出展示技艺,孟而修心中的疑惑更重,云沧海要展示滇西云家的绝艺,自然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如果她是澹台梦,到了如此境界,应该早就尝试逃跑了。 孟而修的疑惑,不是说他不够聪明,而是他遇见了澹台梦。澹台梦别的本事未必如人,只是这说谎的本领,也算一绝。世人都讲,睁着眼睛说瞎话,澹台梦说谎的时候,会说到自己都相信几分。 邹断肠怪笑了几声:“丫头,死到临头,你还敢卖弄?” 印无忧冷然道:“她不会死,你会!” 邹断肠咬着牙:“你真的敢拦在我的面前?” 印无忧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澹台梦笑道:“我们滇西云家的女子,人人要学这个绝艺,其实说是绝艺,不如说是耻辱。”她不笑了,脸色郑重的站了起来“不过,人知耻而后勇,只有牢记从前的耻辱,才不会重蹈覆辙,再做让祖宗蒙羞的事情。” 她这么说,孟而修的兴趣更浓,绝艺和耻辱有什么关系? 邹断肠冷笑道:“好啊,云家的绝艺,你要是能展示出云家的绝艺,就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澹台梦站起来后,对着滇西的方向跪下,正色道:“云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云沧海,愧于人前示我云家之绝艺,沧海一定痛定思痛,重振我云家雄风。” 邹断肠虽然蒙着面,可是面具下的脸开始变色了。 澹台梦站了起来,款款地道:“滇西云家,本是武林中一支望族,与蜀中唐门,陇上慕容齐名,可是现在,滇西云家支脉凋零,几乎销声匿迹,因为几十年前,云家曾遭惨祸,男子几乎悉数被杀,云家的女儿和媳妇”她顿了一下,神色凄厉“全被废了武功,挑断经脉,卖入青楼为娼。” 她此言一出,邹断肠哦了一声,显然很是吃惊,手开始发抖,身体开始发冷。这个细微的变化,落到了澹台梦的眼中,一丝浅浅的笑意就湾在了她的嘴角。 澹台梦又道:“云家的女子在青楼里,被人监视,求死不能,受尽凌辱,有两个云家的媳妇已然怀有云家的骨肉,为了这两个遗腹子,在青楼里边的人监视稍松时,所有云家的女子也没有死,而是苟延残喘,保护这两个孩子顺利产下。在孩子八岁的时候,被送出了青楼,那天晚上,所有云家的女子,都吊死在青楼里,那夜,窗外下着雨。”她的表情,凄冷如霜,好像回到那个惨绝人寰的雨夜,她苍白的脸,流光的眼,仿佛看见那个脂粉香秾,藏污纳垢的青楼里,一具具残花般摇曳着的尸体。 厅上无声,这个故事实在惨烈,想想那些女子,个个有着惨痛的回忆,在屈辱中度日,然后自悬梁下,携手共赴黄泉。 孟而修两眼放光,他听到这样的故事,心情居然特别激动,多好的报复方法,他太欣赏那个如此对付云家的人,可惜事情过去几十年了,不然他一定要把这个人收入府里,花多少钱都认了。孟而修唯一不满意自己的,就是觉得自己太书生意气,不够心狠手辣。 邹断肠已经浑身发抖了,印无忧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寒意更浓。 澹台梦缓缓走到吹拉弹唱的女子身边,方才恶斗在际,那些女子早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也不敢跑。澹台梦向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一伸手,那个女子先时发楞,然后把琵琶递了过去,澹台梦接过来,对着司琴的女子道:“菩萨蛮。” 司琴的女子听了,鸡啄米一样点头。 澹台梦抱着琵琶,站在厅上,印无忧方是发楞,过去拦道:“你,你做什么?”他对澹台梦方才讲的故事没有兴趣,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和他没有关系,可是澹台梦抱着个琵琶,站在厅上,难道她要弹琵琶?为了证明自己是云家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样的事情,印无忧感觉特别生气。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卖唱的女子才抱着个琵琶,所以抱着的女子,都是卑微的。 澹台梦怎么可以抱着琵琶?印无忧感觉自己的血往头上涌,这个狗屁郡王府有什么好玩,澹台梦为什么要赖在这儿?孟而修如果不相信,走就是了。如果是印无忧,他宁可死,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宁死都不做的事情,也绝对不让澹台梦去做。 澹台梦微微一笑:“沧浪,伤疤藏起来,永远都无法愈合,因为见不到阳光的话,愈合的表面下,伤会溃烂到骨头。”她虽然在笑,但是神情决绝,印无忧感觉到了痛苦,他左右不了澹台梦,也改变不了澹台梦,如果他执意要阻拦,他会失去澹台梦。这一点,印无忧特别肯定,所以,印无忧再痛,也黯然退了下来。他记得自己的身份,云沧海的弟弟,云沧浪,可是,他惶恐地看了一眼外边,雨声萧索,他心中寒意更浓。 菩萨蛮的曲调已起,琴声悠扬,红牙轻扣,澹台梦的纤纤玉指在琵琶的弦上轻轻一滑,捻、挑、揉、拨,指法娴熟,淙淙如流水,清越似落珠,凄切幽噎的琵琶声中,澹台梦居然起舞,边舞边歌:“纤纤玉指凝秋寂,檀唇丽语音明媚。云绉舞随腰,翠衾香绮消。 一生风尘罪,两袖胭脂泪。若问妾家愁,千年江水流。”她的歌声,如子规啼月,寒蝉泣秋,离人别时之泪,孤雁离群之声,低低噎噎,凄凄凉凉。 烛光摇曳,琴音悲回,舞姿愁乱,悲歌低迂,一时间,这厅上愁云惨雾,寒风四起,人人心头都罩上了凉意,不知不觉间,打了个寒战。 等唱到菩萨蛮的后半阕,邹断肠痛嘶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蒙面的黑巾几乎飘落,一角被口中的气流掀起,露出下颌,印无忧离他最近,也看见一角下的情景,先是一愣,然后心开始抽搐,他觉得自己方才一定花了眼,那绝对不是属于人类的下颌,那属于魔鬼。 邹断肠几乎是狂吼:“住嘴!不许唱,不许唱!”他的声音狰狞可怖,几近疯狂。 澹台梦把曲调一转,歌声从悲咽转为凄厉:“昨夜西风无限凉,秋雨没瓜秧。故园惊觉,流年都废,夕照残花共柔肠。 触目偏是,离群雁,坟头草,孤月光。”这阕暮江吟才唱了一半,邹断肠无法忍受,纵身而起,印无忧始终盯着他,见他起身,以为他要对澹台梦下手,立时拦在澹台梦的身前,谁知邹断肠凄厉的长嘶一声,竟然飞掠出门,消失于茫茫雨幕之中。 舞歇,歌止,澹台梦满眼苍凉。 孟而修的心兴奋不已,他有一个颇为风险的计划中,缺的就是这样一枚棋子,他一生都是谨慎小心,稳扎稳打,冒险的事情,从来不做,因此他心中虽然有步险棋,总是犹豫不定,不愿意冒这个险。可是不管这步险棋走是不走,总得先准备着。 孟而修的脸上挤出几分哀容来:“对不起啊,云姑娘,勾起你的伤心事,只是方才邹断肠对天起誓,说姑娘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孟某一时难以判断,怕误伤了好人,也怕放过了敌人,不过云姑娘海量汪涵,想来不会为此耿耿于怀吧?” 澹台梦淡然道:“郡王爷客气了,郡王又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了解江湖中事,如果沧海会计较,就不会献丑人前,旧痛重提了。”她说着,把那琵琶扔给那个歌姬,那个女子一接之时,琵琶倏然裂成几瓣,弦断面折。 澹台梦抱拳道:“对不起,郡王爷,沧海有些身体不适,想告退。”她的神情看上去极为疲惫。 孟而修对于她这样的反映,倒是在情理之中,方才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不得不提及云家当年的惨事,比较不是愉快光彩的回忆,可是云沧海能够说出来,自然因为想向他孟而修表示忠心了,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孟而修笑道:“云姑娘去休息吧,改日孟某一定摆桌酒宴,向云姑娘谢罪。”他说得十分客气。 澹台梦抱拳告辞,印无忧跟着她,离开了大厅。 伞,早扔在厅外,印无忧没有去捡,澹台梦拾了起来,那伞,已然跌裂了伞骨,撑开,伞面也四分五裂,无法遮雨。 厅外的家仆忙递过去两把好伞,可是印无忧和澹台梦都没有接,就撑着那边破露的伞,缓缓前行。 回廊九曲,廊上有遮雨的顶檐,伞,已经无用。 印无忧倾听了下四周的动静,站住:“你走。”他说话的时候,眼中都有了杀机。 澹台梦回眸一笑:“我走了,你呢?” 印无忧不解:“我?” 澹台梦笑道:“如果你跟我走,我就走。” 印无忧脸色苍白,有些急怒:“如果你再不走,我就去孟而修哪里,告诉他,你究竟是谁!” 澹台梦笑得娇媚:“可怜的孩子,你也不想想,他会信你还是信我?”她笑着收了伞“如果这个办法可行的话,你方才早就说了。” 印无忧的口气软下来:“算我求你,走吧!”印无忧是不求人的,这个求字,他第一次说,说得软弱无力。他的神情也是凄惶、犹豫。 澹台梦依旧笑道:“我的武功虽然不如你,可是,我的感觉一向很灵敏,你在厅外能感觉到的,我也感觉得到。” 印无忧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连面庞都抽搐了,他没想到澹台梦也知道他为何滞留在厅外,脸色自然更不好看:“你既然知道了,你还不走。” 澹台梦笑着微叹:“士为知己何辞死,况我兄弟手足情?你当我是兄弟,所以要我走,可是,我也当你是兄弟,我怎么能走?” 印无忧咬着嘴唇,身子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澹台梦这几句话,让他心中痛得要死,又暖得要命,他忽然觉得就是为了澹台梦而死,也该是件幸福的事情。 澹台梦笑道:“带我去见他吧。” 印无忧断然道:“不行,见了他,你死都不能了。”他说着,脸上的表情不寒而栗。 澹台梦笑道:“就是我不去见他,你拦得了他来见我吗?该来的总会来,如果等到他来见我,可怕不止我一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一颗泪,潸然淌过印无忧苍冷的面颊。 澹台梦伸手,轻轻为他拭泪,笑道:“你放心,人世间如此繁华绚烂,我怎么舍得离去?”她的笑,和潺潺细雨一样凄迷。 印无忧扬眉:“好,我带你去,如果要死,我们一起死。” 他一脸冷漠,眼中都是绝望的火,一把拉住澹台梦,纵身上房,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澹台梦的手,好像一松手,澹台梦就会像一场梦一样,醒了就了无痕迹。 夜风凉似梦,细雨密如愁。 印无忧心头的火与痛,焚着他心头最柔软的部分,紧握着的这个女子,他宁死也要保护她,不受一丝伤害。 印无忧紧紧拉着澹台梦,飞驰在密密的雨幕中。 作者有话要说:慢慢地淋湿了少年时的心,慢慢地忘记了初恋时,看过的第一场电影,时光是冲淡伤痕的水春雨涤净了蒙于记忆的尘,我埋葬心灵的花园,为你加了锁美丽荒芜着。 窗外,淅淅沥沥,怎么听都是你徘徊在廊上足音。 不敢开门迎你,如果离开一灯如豆的小屋,穿过荼縻如雪的幽径,推开门,就只有风雨,你让我用什么样的勇气,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再走回去? 浮光掠影尽沧桑 萧玉轩进来的时候,贝小熙摔倒在地上,因为扎马步扎得时间太长了,他已经支撑不住,尤其列云枫居然撇下他自己出去,贝小熙自然是生气,澹台玄明明罚的是列云枫,自己是搭进来的那个,这个主角跑了,他这个陪罚的反而剩下来,这是什么道理? 萧玉轩扶他起来:“怎么样?”他很关切的问。 贝小熙咧着嘴:“没事儿,只是撞到膝盖了,真是倒霉。”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蹲下来扎马。 萧玉轩笑道:“你不要命了?练功也不能这么练。” 贝小熙笑道:“要是学不到我们玄天宗的武功,我还要命做什么?将来行走江湖,自称是玄天宗的人,却不会玄天宗的武功,丢人都丢死了。现在,师父好不容易答应教我,我才不会笨到偷懒呢,师父要是一生气,变卦了怎么办?” 萧玉轩有些怜惜地看着贝小熙,道:“你说得也太可怜了。放心吧,师父既然答应教你,自然不会变卦,师父从来都一诺千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他忽然又道“列云枫呢?你不是陪着他挨罚吗?” 贝小熙本来还在笑,一听这个,也不笑了,带着满脸的气色,哼了一声:“他跑了。” 萧玉轩却笑了,道:“我说他今天怎么这样乖呢,还以为他是改邪归正,谁知道最后还是原形毕露。”列云枫会跑,萧玉轩一点儿也不意外,如果列云枫不跑,那才是怪事儿呢。 贝小熙气道:“大师兄,你还笑,还不把他抓回来?” 萧玉轩推了他一把:“好了,起来吧,已经扎了好几个时辰,要罚也罚够了。” 贝小熙还是犹豫一下:“师父会生气。” 萧玉轩笑道:“放心吧,是我让你起来的,师父要怪,怪我好了。” 贝小熙听了萧玉轩这句话,立刻站了起来:“大师兄最好了,我们玄天宗的这个掌门之位,一定要师父传给大师兄!” 萧玉轩轻斥道:“别乱说话,师父春秋正胜,传位之事不该这么早提起,而且,要选掌门,得选才德兼备之人,能光大师门,要我为玄天宗尽心竭力,我会不惜余力,至于别的,那不是我能力所及。” 贝小熙不高兴了,道:“你是大师兄,不传给你,传给谁?林瑜虽然人长得清秀,武功也好,可是他一说话,十句里有八句我听不懂,他要做掌门,得先把话说明白了,我呢,我连玄天宗的武功还不会呢,怎么轮也轮不到我这儿,至于那个列云枫,人家是小王爷,稀罕这个掌门才怪!”贝小熙说得有些阴阳怪气儿。 萧玉轩笑,他们三个一起长大,贝小熙什么性情他能不知?要说贝小熙怎么讨厌列云枫,实在是冤枉了贝小熙,只不过是小孩儿心性,斗些闲气,正经事儿上,贝小熙绝对不会是非不分。萧玉轩笑,只是是笑贝小熙的孩子气。 贝小熙翻了个白眼,愤愤地:“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小王爷,只怕给个皇帝坐,才是他的兴趣。” 萧玉轩轻斥道:“别胡说,隔墙有耳,小心给他惹麻烦。” 贝小熙不以为然:“怕什么?大师兄是怕有人听到?我怎么不觉得外间有人?” 萧玉轩听了一下,外间果然没有人,方才林瑜和列云枫在外边,他推门出来,空空荡荡,两个人早就不知道踪影,贝小熙也跟着出来,看没有人,笑嘻嘻的道:“哈,我看林瑜这个傻瓜八成是让那个小王爷骗走了,这小子够狠,自己跑不算,还拐了一个,他是不是死都拉着个人垫背?” 萧玉轩神色一凛:“小熙,有没有正经?” 贝小熙见他真有些生气了,马上住口,萧玉轩皱眉:“不会真的出去了吧?现在这个时候,他们惹什么事儿啊?”他有些着急,出来房门,外边廊下有几个当差的小厮,正好巡夜过来,在回廊那边略站了站,正要走呢,萧玉轩过去抱拳:“请问几位小哥,可看见小王爷了?” 几个小厮互相瞧着,有个小厮道:“回萧少侠,小王爷好像出去了。” 萧玉轩道:“他去了哪里?自己吗?” 那个小厮笑道:“小王爷去了哪里,小人真的不知道,不过好像还有林少侠跟着,小的看见他们嗖地一下子上了房,然后人就没影儿了。” 贝小熙一边儿听一边儿偷笑,那个小厮施礼道:“要是没有吩咐,小的们去巡夜了。” 萧玉轩点头,这几个小厮提着灯笼走了,贝小熙笑道:“怎么样?我没冤枉他吧?” 萧玉轩叹了口气:“林瑜怎么也跟着他乱跑?”他话未说完,忽然打了个寒战,感觉到了冷厉的杀气。 外边的雨已经停了,雨后的夜,潮湿阴冷,寒意袭人,这股冷厉的杀气就挟裹在雨后的寒气里,凸现出更浓重的凉意。 萧玉轩猛地回头,阴暗的树荫里边,站着一个人,他认得,是雪。 他们这个院落,在王府的最后边,所以雪从后墙进来以后,先摸到了这里。 萧玉轩望着雪,雪也看着他,阴邪的眼光里,带着肃杀的寒意。萧玉轩有些尴尬,想起前些时候的事儿,微窘地抱拳:“是你?你,有什么事情?” 看萧玉轩的神色,雪也知道萧玉轩在想什么,咬着唇,手中的剑微动,他在克制自己的怒,不想和萧玉轩动手。他只想找到尤儿的尸体,先埋葬那个可怜的姑娘。 贝小熙冷笑道:“大师兄,你这是开门揖盗吧?他半夜三更闯到别人家里,还一脸的哭丧相,能有什么事情?你还问他?”他略停了一下,大声叫道“来人,有小偷。” 夜是静的,他这一声特别响亮,传得很远,一时间王府里边铃声大作,隐隐传来人声。 雪被激怒,一剑向贝小熙刺来,贝小熙闪身躲过去,雪咬着牙,一剑紧似一剑,每一件都拼了性命,招招都奔着贝小熙的死穴,恨不得一下子把贝小熙置于死地。 本来贝小熙的功夫全在剑上,现在他双手空空,处于守势,有些被动,雪的剑法诡异狠辣,他的人又有些疯狂,一剑刺去,只攻不守,两个人的对打,电光石火一样,二十几招过去,贝小熙有些不敌,只是一味避开雪的进攻,还手的机会渐渐少了。 此时灯火通明,侍卫、家丁跑了进来,将他们围在中间,侍卫们搭上弓箭,瞄准了雪。 萧玉轩摇手示意先不要放箭,喝道:“小熙,回来。” 贝小熙气急败坏,他一心想要擒下这个人,可是武功却不给他做这个主,可怕有剑在手,也未必有那个把握,何况他现在还没有兵刃,赤手空拳地和雪缠斗。雪已经无有顾忌了,一心要置贝小熙于死地。那剑刺出去,力道固然十分,气势上更是连命也不要了。 萧玉轩见贝小熙有些危险,忙从侍卫手中借了把剑,大喝一声:“雪,住手!”他纵身过去,就想分开雪和贝小熙,可是他人也腾空纵起,眼前劲风一道,人影闪过,他感觉肋下一麻,四肢无力,被这个人顺手就挟在腋下,耳边风声凄冷,然后没了知觉。 贝小熙和雪正打着呢,转眼看见大师兄被一个人给捉住了,那个人鬼魅一样,忽地一闪,纵身跳上墙去,然后就不见了。 贝小熙惊叫一声,放下雪,从侍卫手中抢了一把剑,飞身上房去追,几个侍卫也飞身上房,四处张望,夜幕茫茫,哪里有人的踪影。他们没有去追,王府的安全更为重要。 雪此时也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抓走萧玉轩的背影,冷汗渗了出来。他额头的青筋开始浮现,握剑的手,微微地抖。 寒汐露。 抓走萧玉轩的正是他的母亲寒汐露。寒汐露既然来了,他来靖边王府的事情,她也必然看到,寒汐露会怎么想他此行的目的?救尤儿,还是来杀列云枫? 不过,雪最怕的不是这个,无论寒汐露的惩罚有多么残酷,除了澹台梦的真实身份,雪对母亲从来都没有说谎的习惯。他惊谔的是,母亲的毒,本来尚在未解尽之中,现在她能来,一定是用了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难道是印别离来了? 天魔转世大法是离别谷的独门功夫,既曰转世,便有离尘之虞,运用这门功夫可以在瞬间激发体内的所有潜能,可以让自身的功力达到极限,只是运用天魔转世大法就好像一张拉得太满弦的弓,射出去的箭虽然够急速凌厉,可以伤到对手,只是自己也会受损。离别谷的弟子虽然人人皆会这门功夫,大多的时候,他们只会用一次,就是在遭遇危险,确定无法全身而退之时,他们才会用这门功夫,拼个鱼死网破,对手未必会死,可是他们一定会死。 天魔转世大法是一种自杀的功夫,再好的杀手,也有失手的时候,对于杀手来说,被擒之辱远胜于死亡之惧。离别谷只有被杀死的杀手,没有被擒的杀手。如何自杀,是所有杀手入谷时学的第一门课程。 离别谷的人,只能被离别谷的人杀死。 以寒汐露的内功,虽然能掌握好天魔转世大法的尺度,可是依旧会受伤,母亲急着用这伤人的功夫,好端端地抓了萧玉轩去,就只有一个可能,离别谷的印别离来了。 雪宁愿去见阎王,也不愿意见到印别离。 寒汐露来,挟走了萧玉轩,却一声招呼都没打,她好像对雪视若无睹,雪的心,立刻沉入海底般,窒息,寒冷。他所有的行动,都要和母亲报告,这是规矩。母亲说过,如果违犯了这个规矩,她宁可他死。她现在看都不看自己就走了,难道真的宁愿自己去死嘛? 走?还是继续? 现在还没有惊动澹台玄,走还来得及,可是这一走,他就不可能有机会埋葬尤儿了。可是,如果是印别离来了,他的母亲会有危险,他不能让母亲单独面对危险。就算尤儿现在活着,等着他去救,他也必须离去。 雪看着慢慢围上来的侍卫,咬着嘴唇,心中叹息,尤儿,对不起,我走了。 雪提剑,纵身,一跃上了房脊。 嗖。 迎头一剑,贝小熙追了一会儿没有追到,忽然想起院子里边还有个雪,他心中暗恨,都是那个倒霉蛋招来的麻烦,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他回到院子时,正遇见雪飞身上房。 当~~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凌空而下的贝小熙又把雪逼到地上去。 贝小熙骂道:“混蛋,你还想跑?”他口中骂着,手中的剑连连刺出,贝小熙别的功夫虽然乏善可陈,这剑法却有些造诣。贝小熙的剑法很杂,东家西家都有,他练的时候,喜欢怎么练就怎么练,澹台玄不限制他,也不管他,由着贝小熙在碧霄峰的藏书阁中折腾,不受束缚的贝小熙练起剑来,更是随心所欲,既无章法可言,却也是自成一家。 无剑的贝小熙是无牙的老虎,现在长剑在手的贝小熙,心中又恨又气,一心一意要把雪给拿下,手中的剑,舞出一片寒光,将雪罩在里边。 雪急着要走,可恨贝小熙拦在前头,不由得动了杀机。雪,很少会动杀机,做个杀手,一直是他最耿耿于怀的事情,他想要的,绝对不是现在这种生活。不到万不得已,雪不想杀人。 所以,动了杀机的雪,阴邪的眼神,寒意四溢,他手中的剑,也沾了霜雪般苍冷凄寒。 他们纠缠在一起,眼中减起红线的雪,一时半刻还无法止住贝小熙,越急越是无法从贝小熙乱线头一般的剑光中挣出。 贝小熙咬牙切齿,手下自然不会留情,状若疯狂,只是他要想轻易擒下雪,却也有些困难。 “住手!”声音很低,却透着威严。 贝小熙立刻住手,是澹台玄的声音。 围拢的人群分开,列龙川和澹台玄出现在院子里。贝小熙急道:“师父,这个小子来了以后,大师兄被人抓走了。” 澹台玄眉尖微皱:“谁下的手?” 贝小熙愣了愣:“不知道,看身形好像个女的。” 澹台玄哼了一声:“你看到的还真不少,看行动还是个活的,对不对?”他有些不满的说。 贝小熙无言以对,心中暗道,那个武功人那么高,我怎么看得清楚?我要是有看得清楚的本事,大师兄也不会让人抓走了,况且大师兄那样的身手都被抓了去,我又算什么?他心中固然这么想,嘴里可没有说半个字。澹台玄已经生气了,他还去招惹? 列龙川打量一下雪,抱拳道:“阁下怎么称呼?深夜来到敝府,有什么指教?” 雪看他穿着打扮,非同常人,有自言敝府,不由问道:“你,列龙川?” 列龙川道:“正是列某,阁下” 雪怒道:“叫列云枫滚出来。” 列龙川道:“小儿得罪了阁下?”他眼光一扫,却没看见列云枫。 澹台玄早注意列云枫和林瑜不在这儿,用眼神示意贝小熙,贝小熙过到他身边,低声道:“师父,林瑜和列云枫,跑了。”他这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列龙川还是听到。 雪眼中带杀,冷冷地:“列龙川,叫列云枫滚出来,要不是他把尤儿抓了起来,尤儿就不会死!”他只有愤怒,却懒得解释,想起列云枫当日怎么对付尤儿,雪的心都要燃烧起来。 澹台玄道:“王爷,这个人,交给我。” 雪微微退了一步,澹台玄已经站在他的对面,他看着澹台玄的脸,有些失神,无端想起了澹台梦,澹台玄的脸阴沉着,澹台梦总是笑,他们父女长得不怎么像。那澹台梦应该更像她的母亲吧? 澹台玄冷然道:“你是要我动手,还是束手就擒?” 雪的嘴角,浮上一丝冷漠的笑:“你见过会屈膝的狼吗?” 雪,话到,剑到,只攻不守,门户大开,他已然拼了命。练剑的人,终是会死在剑上,杀手,终将死于江湖。雪的对面是澹台玄,天下第一高手,还是澹台梦的父亲,既然无法逃离,死,也要死在高手的手下。 死在高手的手下,是种荣耀。 十招过后,澹台玄叹了口气,他是有些惋惜雪,小小年纪,功夫练到如此,实在不易,可惜是离别谷的人,他不想耽搁时间,指风一弹。 当啷。 剑落地。 失去剑的雪倏然一愣,他还从来没有被人打掉过手中的剑,隔空十里,飞花杀人。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澹台玄的指风已然弹到,雪闷哼一声,瘫坐在地上。澹台玄已然封住了他周身的大穴,他现在四肢无力,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贝小熙抬了下腿,很像过去踢雪几脚,可是转眼看澹台玄瞪他,就没敢动,只好骂道:“三更半夜, 这个小贼闯进来做什么?你最好识相点儿,老老实实招了,不然,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雪轻蔑地撇了他一眼,不屑于和他说话。 澹台玄道:“你到王府来,究竟要做什么?” 雪干脆闭上眼睛,哼都不哼一声。 澹台玄又道:“阁下既然敢做出来,为什么不敢说?” 他这句话问完,听到列云枫的笑声,抬眼看去,列云枫和林瑜站在房脊上,列云枫笑道:“师父这个,也算是激将法?要是这样都能诈出实话来,那得是什么样的笨蛋啊?” 列龙川笑道:“枫儿的轻功越来越厉害了,我们王府里边那些门还真是多余。” 列云枫笑嘻嘻地和林瑜纵身下来,雪听到列云枫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列云枫,你,你欠我一条命,要不是你,尤儿怎么会死?”他拼命挣扎,却还是无法动弹。 列云枫笑道:“尤儿死了?谁告诉你的?” 雪怒极:“澹台梦!列云枫,你不用骗我了,尤儿的遗物,她都交给我了,虽然尤儿是她杀的,罪魁祸首却是你!” 列云枫好笑道:“你这算什么道理?还有遗物呢?这个一定好玩,我看看。”他说着搜雪的身,雪无力反抗躲闪,气得要死,那幅织绣就被翻了出来。 雪嘶叫:“不许动我的东西!” 列云枫笑道:“世间之物,原是世间人所有,到了我的手里,就是我的,什么是你的东西?什么是你的人?你现在连命都没有,知道吗?” 雪依旧叫道:“不许动我的东西!” 列云枫笑着站了起来,他看着那幅织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东西,满街市都能买到,澹台梦为什么骗雪说尤儿死了?如果雪知道尤儿死了,就一定会来王府,恩,上次澹台梦来到时候,特意提到了尤儿,那这个东西,一定有些秘密,澹台梦一定用它来传递一些信息。 澹台玄听雪提到澹台梦不由一愣,列云枫跟他说澹台梦在广平郡王府,他没有全信,只是确定列云枫跟澹台梦一定是见过面了,不然他不可能知道云沧海这个名字。可是现在雪提到澹台梦,雪现在孟而修那里,他见过澹台梦,那梦儿真的在郡王府? 澹台玄现在心急如焚,萧玉轩不知道被谁抓去了,女儿澹台梦居然在广平郡王府里边,那是龙潭虎穴,她一个女孩子家,岂不是特别危险? 列龙川淡淡地问:“尤儿是谁?” 列云枫愣了愣,然后笑道:“就是那个山芋,原来很烫手,现在凉了。”他笑着蹲下身子,看着雪:“你不是总想着尤儿吗?一会儿我就让你去见她!” 雪冷哼了一声,尤儿已经死了,列云枫这么说,是要杀他,雪的心中,死,早已经是种必然了。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慌,只是一片漠然。 澹台玄身形一动,列龙川拦住他:“澹台兄要去郡王府?” 澹台玄道:“有人抓走轩儿,一定是有所企图,他自然会跟我们联系,所以轩儿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可是,梦儿在郡王府,那不是她能够全身而退的地方。”他只想先把澹台梦带出来,再去寻找萧玉轩,如果那个人想杀萧玉轩的话,也不用把他抓走了,萧玉轩还没有独自去江湖闯荡,自然不会有什么仇人,所以那个人抓萧玉轩,应该也是为了对付自己。 列龙川道:“我的手下,昼夜监视着郡王府的动静,现在孟府风平浪静,说明令嫒安然无事,如果澹台兄现在去,只怕反而暴露了令嫒的身份,就是要将令嫒带出孟府,也不能这样轻率行动。” 澹台玄平静下来,觉得列龙川言之有理,只是他心中担忧不已,转眼看见林瑜,喝道:“你方才去哪里了?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这段时间,谁也不许乱跑!我说的话,听过就算了?” 林瑜垂头不语,不知道怎么回答澹台玄的问题,他的身世,应该只是一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列云枫笑道:“师父别怪林师兄,是我带他去的。” 澹台玄听列云枫应承了,当着列龙川,不好斥责。 列云枫招呼过来一个侍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个侍卫频频点头,又招呼了几个人,就带着雪离开。 澹台玄没有阻拦,雪是来找列云枫要人而夜闯王府,自然有王府的人来处理此事,他是客边,主人在场,他不能多言,而且他现在心里想着的是被抓走的萧玉轩和身在孟府的澹台梦,对这个雪,他没有太多兴趣。 列龙川看着侍卫们把雪带了下去,才淡淡地道:“枫儿,你跟我来。”他说着向澹台玄点头示意,自己转身先走。列云枫拿着那幅织绣,忙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前世的记忆/随着岁月的风烟/慢慢的/散去我/回忆天空/怎样失去颜色/黯黯的旅程 /还有什么是我的不舍 端起孟婆汤的时候/心告诉我/这个世界/失去以后/剩下的/只有你了 我已不在滚滚红尘里/离别或者相聚/都是梦里的点滴/如果有来世/我唯一的愿望/是找寻到你 无论隔着天涯/还是海角的距离/无论错过/多少朝夕/无论我们是否有再一次相遇 还是擦肩而过的惋惜/我都要寻你/找寻你 一笑倾城笑靥冷 暗夜,荒冢,枯树。 雨后,旷野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空气潮湿,草木微腥, 黯黯的苍穹上,黑云压顶。 印无忧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他握着澹台梦的手,紧紧的。 澹台梦打量这个荒凉的地方,漫不经心的笑道:“就这里?” 印无忧点头,神情慌乱,不知不觉,松开了她的手。 澹台梦笑道:“你是来见你爹爹,怎么这样怕?你杀人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慌啊?” 印无忧叹息道:“可是我爹会杀人。”他说着,颇为紧张地巡视四周,印别离总是在无知无觉中就来到身旁。 澹台梦笑道:“傻瓜,只要你爹爹不杀你,他杀别人有什么关系?” 印无忧道:“他要杀的不是别人,我,我会心痛。”他说着,脸色开始变了,青白,暗淡,他有这个表情,就说明,印别离已经来了。 澹台梦微笑道:“无论他要杀的是谁,你都不能怨他,他是你父亲啊。”从印无忧的表情,澹台梦知道谁来了,虽然她感觉不到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嘿嘿。 有人笑了一声,这笑声不大,可是在空寂的夜里,分外地可怖。 笑声未了,人也从树后慢慢地走出来。这个人,就是个人。也许十个人见到他,十个人会这么想,然后转眼就把他忘记了。他长得也很英俊,气质也很儒雅,穿着也很考究,可是他的样子就是一个人,永远都不起眼的人。 这个人会是印别离吗? 澹台梦从印无忧的表情中确定下来,这个员外一样的人居然是离别谷的谷主印别离,如果不是印无忧的表情,澹台梦也不会相信。 印别离的身上没有一丝暴戾和血腥气,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印无忧无言地跪下,好像眼前的这个人,是普渡众生的菩萨,他屈膝跪下时,恭敬,虔诚,一丝不苟。 印别离微笑:“你杀了尤儿?” 他这么问,应该听到她和印无忧、雪三个人的谈话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们三个人居然都没有察觉。 澹台梦笑道:“就算我不杀她,她迟早也会死。” 印别离摇头:“我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你觉得,我不会杀你?” 澹台梦笑道:“谷主是个聪明人,难道死人会比活人更有用吗?” 印别离笑道:“可是,我更相信死人,他不会出卖你。” 澹台梦不屑地道:“死人固然可信,只是死人又能帮谷主做什么事儿?怕失不求得,怕输不敢搏,谷主难道是这样的人?”她的眼神有些犀利,带着刺儿。 印无忧听得脸色苍白,从来没有人敢顶撞印别离,澹台梦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女子,难道她现在疯了。 印别离嘿嘿地笑道:“你?你会为我所用吗?” 澹台梦笑道:“谷主好像应该这样想,我该怎么用她?我信得着谷主,谷主却不自信?”她眼中渐渐发光,那种很夺目的光彩。 印别离笑道:“你会入离别谷?你会当杀手?”他的笑有些冷和嘲弄。 澹台梦嫣然笑道:“谷主觉得,我做不成杀手?” 印别离笑道:“你像杀手吗?” 澹台梦笑得更动人了:“大智若愚、大奸若忠,真正的杀手,会像杀手吗?” 澹台梦在笑,危险或者痛苦的时候,她笑得越灿烂,笑可以迷惑对手,笑,也是一种武器。有人说过,眼泪是女人特殊的武器,很少有男人能够抵挡得住心爱女人的眼泪,其实,笑,也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哭,要哭得人心碎,笑,要笑得人心动。印别离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可是印别离一定对此事还心有疑惑,如果印别离肯定了这件事,早已经痛下了杀手。大厅上的事情,印别离也该知道,那时印无忧没有和自己一起进去,一定是印别离在外边,然后命令印无忧带自己来这里。 印别离叹了口气,印无忧心惊肉跳,当父亲叹气的时候,就是准备要杀人了。 印别离叹着气:“可惜,可惜,可惜你是澹台玄的女儿,不然一切还有可能。” 澹台梦好笑道:“为什么人人觉得我像澹台玄的女儿?”她笑得厉害,好像听到了一个特别无稽的笑话。 印别离冷笑着摇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明明就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你这张脸,和云真真年轻的时候宛若一人!” 澹台梦笑得花枝招展:“既然连离别谷的谷主都这么说,那我明天得写张字条贴到额头上,本人云沧海,不是澹台梦。不然连澹台玄见了,只怕都得当我是他女儿了。” 印别离不理她,阴阴地问印无忧:“你说,她是谁?” 印无忧早知道会问到他,如果说真话,现在她定死无疑,如果说假话,将来是一定会露馅儿,到时候,他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可是印无忧还是毫不犹豫地道:“她是云沧海。” 印别离冷然地:“你在说谎!”他说着,忽然飞起一角,踢到印无忧的心口,印无忧立时闷哼一声,弯下腰,脸色苍白得透明,冷汗涔涔而下。 澹台梦惊呼了一声,印别离居然会当着她的面动手,看来是气急了。 印无忧喘着气,痛得嘴唇发青:“无忧不敢说谎。” 印别离冷冷地看着澹台梦有些心痛的表情,举起手掌,掌心发出浅浅的青色:“无忧,别逼着我用离别掌来问你。” 离别掌,伤别离,离别掌下肉离皮。 中了离别掌的人,经脉寸断,皮肉不连,要熬上七天七夜,才活活痛死。 印无忧绝对相信父亲下得了手,印别离不会要了他的命,可是绝对会让他尝尝离别掌的厉害。印无忧的脸色,苍白欲死,方才那一脚,踢得他连呼吸都感觉到撕裂般的疼痛,可是这痛,还是无法于离别掌的痛相比,印无忧决绝地道:“无忧不敢说谎。”他抬起头,带着倔犟,他逼自己这样只有这样,印别离才能相信,澹台梦才有机会活下去。 印别离掌心的青色,越来越重,冷厉地:“印无忧,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嘛?” 澹台梦叹息道:“可惜谷主就是打死了他,我还是变不成澹台梦。”她有些惋惜地叹气,叹得煞有介事,然后又展颜一笑。 印别离微微一怔,掌心的青色,慢慢散去,不管眼前这个女子是不是澹台梦,他都不该当着这个女子教训自己的儿子,那样会让这个女子看出来自己的弱点,看出来他太在乎印无忧。印别离是过来人,感觉得到儿子已经喜欢上这个女子,所以无论这个女子是不是澹台梦,他都要杀了她。 印别离觉得,女人应该只是美丽的玩具。对于玩具,不能有太多的贪恋,玩物丧志,这句话一点也不差,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女人这种玩具更危险更充满诱惑。 印别离看着她绚烂如花的笑容,心中暗道:如果这个女子喜欢印无忧,她就该死,她没有权利喜欢自己的儿子;如果这个女子不喜欢印无忧,她更该死,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喜欢,未免也太目中无人! 印别离微微地笑:“不错,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值得让无忧受到伤害。” 澹台梦笑道:“谷主果然是谷主,洞达世事,睿智聪颖。” 印别离笑道:“会说话,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优点。”他看了一眼印无忧“起来吧。” 印无忧没动:“无忧不敢说谎,沧海和无忧是同命相连,一损俱损。”印别离一定会杀了澹台梦,除了自己的命,他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要挟父亲。就是他这条命,能不能要挟到父亲,他也没有把握。 印别离很显然没有预料到印无忧说了这么一句话,脸色立时变了,他很少在人前露出怒色:“你方才说的话,我没有听见。” 澹台梦也吓了一跳,印无忧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看见印无忧嘴唇儿微动,又要说话的样子,她心中一急,急中生智,忙蹲下身子,拍拍印无忧的肩头,印无忧觉得澹台梦拍得很用力,居然有些痛,不过肩头的些许刺痛,和方才被踢到的痛相比,算不了什么。澹台梦笑道:“这件事儿,本来不想让谷主知道,我们,中了焚心教的同命鸳鸯蛊。” 同命鸳鸯蛊,是蛊,也是毒,相传来自苗疆,苗疆的女子爱上了某个男人,而这个男子不爱她的话,她就会去神巫哪里求这个蛊毒,然后种在自己和那个心仪的男子身上,一损俱损,伤则同伤,如果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会死去。 印别离想起来他踢了印无忧一下时,澹台梦脸上也有痛苦的表情。同命鸳鸯蛊,他听一个人说过,这个人就是善用用毒,他恨这个人,所以发过誓,这个人,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毒,今生今世绝对不去碰,他鄙视用毒的人,恨死用毒的人,所以离别谷的人,只用真正的功夫杀人,绝对不许用毒,违者要受万蛇啮身之刑。 印别离阴沉着脸:“焚心教?”他的表情,可以杀人。 印无忧愣愣的,看见澹台梦向他眨眼睛,知道是在骗人,她居然去骗印别离,印无忧有些呆了,听父亲提到了焚心教,马上接口道:“是焚心教的白碧深,他先给我下过万虫啮心之毒。”这事不假,就是因为这个毒,他才认识的澹台梦,所以说得很溜。 听到白碧深这个名字,印别离的脸色更沉,他阴郁地看了看澹台梦:“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一会儿能杀一个人,我就相信你不是澹台梦。” 澹台梦笑吟吟地道:“杀人,这个法子倒是很简单。” 印别离冷笑:“杀人不能用嘴说吧?” 澹台梦笑道:“口诛笔伐,不也是杀人的一种手段?用刀杀人,能杀几个?搬弄是非,死者才重,汉朝的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只怕离别谷所有的杀手所杀之人,多不及多矣吧?” 印别离皱眉:“你不觉得一个女人伶牙俐齿很讨厌吗?” 澹台梦笑道:“谷主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变成哑巴就天下太平了吗?” 印无忧跪在哪里,整个人在发呆,他感觉澹台梦是疯了,为什么总是招惹印别离?他也奇怪,印别离从来没有和谁废过这么多话。 印无忧担心,澹台梦这样会勾起印别离的火儿来,印离别要是发了火,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印别离一般不打女人,因为他觉得打女人的男人不算男人,所以他只杀女人。 印别离有些怒气:“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他的眉尖有了煞气,青青的煞气。 澹台梦还是笑,丝毫没有惧色:“我想证实谷主的气度。” 印别离眉尖的怒气又不见了,似笑非笑地道:“我是杀手的头儿,我有没有气度,对你重要吗?”他有些奇怪,是真的有些奇怪了,这个女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她难道一点儿都不怕自己?他也奇怪她说的话,会在忽然之间,让他没了火气。 气度?他也知道自己在江湖中,是什么样的声名,他和气度没有关系,印别离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不过他听她这么说,还是忍不住问一句,气度总是一个很不错的词,这个世间上,没有几个人不喜欢听奉承。 不学无术的人喜欢别人说他满腹经纶,为富不仁的人喜欢别人说他佛口婆心,忘恩负义的人喜欢别人说他义薄云天,印别离也是人,而且是一个被别人怕太久恨太久了的人,忽然有个笑意嫣然的女子和他娓娓而谈,这个女子很年轻,年轻的女子总不会太讨人厌,况且澹台梦长得又不难看,应该说还算个美人。 澹台梦看了一眼印无忧,笑道:“我和无忧情同兄弟,他和我说过,在他心中,谷主如同天神,无忧卓尔不群,乃人中龙凤,已经让沧海敬佩不已,他心中敬如天神一样的人,更该是何等风采,难得今日见到谷主,一时好奇,况且,朝闻道,夕死足矣,我既时日无多,总要看个明白。” 印无忧心中一痛,澹台梦是在为自己开脱,眼前,应该是他来保护她才对,只是面对父亲,除了用自己的性命相挟,他居然无计可施。 印别离笑道:“时日无多?你和无忧都中了同命鸳鸯蛊,我怎么杀你?”他的眉尖微动,掠过一丝疑惑。 澹台梦笑道:“沧海的愚见,同命鸳鸯蛊既然是蛊,应该是有活体的蛊虫下在体内,以内力逼之,应该可以将蛊虫逼出。我们两个是中蛊之人,自然无法运力逼蛊,而且我们的内力也没到那样的境界,谷主内功卓绝,为无忧逼蛊,应非难事。” 印别离哼了一声,这个方法他方才就想过了,只是现在要为印无忧运气逼蛊的话,怕她会暗中搞鬼。 澹台梦笑道:“谷主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将我浑身的穴道都封住,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了。”她看印别离眼神一动,有要动手的意思,于是先说了出来,印别离好歹也是离别谷的谷主,况且男女有别,她先说出来,他就不好意思做了。 果然印别离有些微怒,还是没有动手,他总是有些声名的人,管他好名恶名,人家小姑娘都说出来,他真的那么做了,不免有些以大压小,以强凌弱,印别离是个很自负的人,只冷哼一声,对印无忧道:“滚起来。” 印无忧出了一身冷汗,站了起来,印别离运力于掌,按到印无忧的身上,体内的真气宛如流水,顺着印无忧的任督二脉走了一个周天,印无忧觉得腹中剧痛,气血上涌,噗地一声,吐出口绿水来,那滩绿水中,还蠕动着一条丝线粗细的青色小虫。 印无忧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了这毒,他看看澹台梦,澹台梦向着他笑,挤下眼睛,印无忧恍然,方才澹台梦拍了他肩头一下,那下很痛,澹台梦一定是那个时候下的毒,印无忧叹了口气,她为了圆那个中毒的谎言,为了自己说的那句惹怒印别离的话,居然真的给自己下毒。澹台梦一定认为,自己要是真的中了毒,印别离就会原谅自己的出言无状了。 印无忧看着澹台梦,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埋怨。 印别离微笑道:“丫头,你要杀的人快来了。”他用冷厉的审视的眼光看着她。 澹台梦直视着印别离,眼神很复杂,有微愕,有凄然,有淡淡的暖,看得印别离有些不自在,澹台梦幽然一叹:“我爹爹总是喜欢叫我丫头,可惜,我十岁以后,再也听不到他这么叫了。” 印别离皱眉,她居然拿他去比他爹,这个比拟太冷僻,印别离有些难以接受,可是澹台梦的眼神中居然有种暖意,他的眉头皱得很深。 人,很快到了。 寒汐露带着萧玉轩,飞似地赶来。 扑通,萧玉轩被扔在地上,他很快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然后看到澹台梦,眼睛就直了。 寒汐露躬身道:“谷主,少谷主,我已经把澹台玄的大弟子萧玉轩带来了。”她很恭敬的样子,低眉顺眼。但是她不叫印别离为师兄,自从叶知秋死后,她从来都不叫他师兄。 澹台梦也看着萧玉轩,心中暗道怎么他被抓来了?可恨印别离这个老狐狸,居然让我杀萧玉轩,哼,等着瞧吧,早晚你落到我手上。她心中想着,脸上却是很好奇的表情,笑吟吟地问萧玉轩:“你这么看着我,难道认识我嘛?” 萧玉轩呆了呆,他一眼就认出澹台梦来,可是澹台梦站在印别离的身边,他不了解什么情况,所以不敢乱说话,听澹台梦这么一问,对方应该还不知道她是谁,可是自己方才看着她的神情,分明是告诉别人,自己是认识她。萧玉轩想来不会说谎,一急,冷汗淋漓。 澹台梦笑道:“你这个人好奇怪,刚才的样子好像认识我一样,难道我是个鬼,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印别离冷然道:“萧玉轩,你认识她?” 萧玉轩结结巴巴地,半天才道:“她,她有点像我的师妹澹台梦。不过,不过,我师妹在王府里边,刚才我给她送过东西,怎么一转眼,就在这儿?”他一急之下,实在编不出别的理由,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澹台梦笑得肚子都疼了,萧玉轩能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萧玉轩从小就不会说谎,让他说句假话,比登天还难。 印别离也有些愣了,难道世间真的是有如此相似之人,难道邹断肠真的看错了?他本来没见过澹台梦,他来这里,是为了带走印无忧,印无忧偷着跑出来有大半年的时间,他派人去找,找的人都被印无忧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去,印别离气急,只好自己出来,毕竟儿子就这么一个,整个离别谷的人,除了他,谁敢动印无忧一根汗毛?他是找到寒汐露后,才知道印无忧去了郡王府,他去的时候,看见雪、印无忧和澹台梦在说话,然后在厅上,听到邹断肠认定她是澹台梦,可惜她一曲琵琶一段舞,邹断肠竟然状如疯狂的离去。 澹台梦笑道:“原来我真的像澹台梦啊?如果我去见澹台玄,他会不会当我是他女儿啊?”她笑着在问萧玉轩,萧玉轩呆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印别离冷冷地道:“汐露,让你带这个人来,你就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寒汐露点头:“是,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完成任务。” 印别离点头,然后拿出一把匕首:“好,现在你可以杀人了。”他把手中的匕首抛给了澹台梦。 寒汐露把萧玉轩拽了起来,萧玉轩看着寒光四射的匕首,又看看澹台梦,然后闭上眼睛。 澹台梦接过来,叹了口气:“既然我长得像你的师妹,你就当死在你师妹的手里吧。” 澹台梦叹着气,脸上却浮现一丝丝的笑意,手中的匕首一扬,毫不犹豫地向萧玉轩的咽喉刺去。 作者有话要说:来不及/看一眼/路两旁开的是什么花/凉凉的雪色/凄寒如梦走到坟/沉埋了许多泪水的地方/要用咸涩清洗伤口/灼痛后就不再回头结痂的魂/倔犟的笔/写一句/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石壁/阴冷空旷/惨青着斑驳的青苔/森然一豆灯光里/惆怅地看自己痴狂的影子双眸/渐渐沉重/是死神翅膀掠过时/凝滞了所有温度最后一滴泪/一句诗/锁住千年百世也/不再开启的门 织绣玄机玲珑心 夜静的时候,可以听见花草抽芽舒叶的声音。 有次喝得酩酊大醉,海无言曾经无限神秘的告诉列云枫这么一句话,然后嘻嘻地傻笑,好像笑他自己,也好像笑这个人世间。 列云枫信海无言的话,所以听着的时候,心中莫名地一阵怅然,一个人如果在夜听得到花木抽芽,应该是辗转难眠,寂寞到要掏空自己了吧? 现在列云枫也听到草儿抽芽的声音了,不是因为寂寞,是因为太静了。列龙川到了书房后,就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目养神,一句话也不说。 列云枫开始在等,这个时候列龙川还叫他过来,自然是有事儿和他说,可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下文,列云枫有些奇怪,又等了等,列龙川依旧闭目不语。 会有什么事情是父亲犹豫不决的?列云枫心中充满了疑惑。 列龙川终于睁开眼睛,眼中有淡淡地笑意:“你带着林瑜去哪儿了?”他虽然是在问,不过看表情好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只不过要证实一下而已。 列云枫毫不犹豫地道:“去了姑姑哪里。”他本来就没打算隐瞒列龙川,况且父亲说过,自己去了哪里,都会有人跟随,所以说谎是很不明智的选择。 列龙川点点头:“不错,你还知道事情有个轻重,我以为你要带他去慈宁宫,去见太后呢。” 列云枫笑道:“爹爹觉得我有那么不懂事儿嘛?我也知道,如果带着林瑜去见太后的话,很多谜团都会揭开,可是如果我真的去了,只怕会惹下更大的麻烦。太后下了那道救人的口谕后,就提也不提这件事儿了,枫儿就想,这件事儿,可怕有更多的隐秘在里边,太后知道林瑜性命无忧,也不想干涉过多,只怕还是不愿意太多的人了解事情的真相。” 列龙川笑道:“几年没见,你还真的出息了,我怕你带着林瑜去慈宁宫,只好借着太后娘娘身体不适的由头,让你娘她们去宫里侍侯,万一你真的去了,也好有个照应。” 列云枫笑道:“爹爹要是不让枫儿去,吩咐一声不就行了,何必要大娘和我娘搭在宫里?要是在坤宁宫也就算了,看看姐姐也好,姐姐在宫里太孤单了,偏偏又搭在慈宁宫,太后娘娘那么好伺候?” 列龙川皱眉道:“太后不过是管得你多些,也是希望你循规蹈矩,你又埋怨什么?”他的语气有些斥责的意思。 列云枫见父亲虽然责备自己,但也不是特别生气,笑道:“枫儿哪里是埋怨,只是觉得,太后好像对咱们家有些私心,先时皇上选妃,太后娘娘不是也选了两个,一个是麦大人的女儿,一个是姐姐,可是麦娘娘入宫没一年,就获罪了,姐姐却一再晋封。” 列龙川冷笑了一下道:“你发现的事儿还不少呢,还有什么?” 列云枫想了想,还是继续道:“还有,太后娘娘一直盯着我,有什么不妥就挑唆皇上教训我,若说是故意找茬儿,欲之加罪,何患无辞,想捏住个错儿又不是难事,可是正经事儿上,太后又装聋作哑,偏偏为些枝稍末节的找我麻烦。”列云枫看看父亲的脸色,又笑嘻嘻地试探“枫儿怎么觉得,太后娘娘行事,有些像爹爹?我若是真的惹了什么麻烦,爹爹气也来不及生,只是忙着为我善后,生怕枫儿有什么闪失,反而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才有心情教训我说话是不是刻薄,礼数是不是周全,难道太后娘娘也是我们家的亲戚不成?”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一点点往正题上引去。 列龙川一边听一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列云枫:“不知道什么样的答案,你才满意?” 列云枫笑道:“爹爹知道我要的不是答案,是真相。” 列龙川哼了一声:“就知道你是不听话,你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 列云枫看父亲的神色,不似特别生气了,才笑道:“爹爹要瞒着能瞒多久?那个孟而修不是一心一意要把真相逼出来吗?爹爹上次只为皇上讲了半个故事,那么另半个故事里边,是不是和太后有些关系?” 列龙川笑道:“枫儿,话说到这儿就算了,你再得寸进尺,就该小心了。你带着林瑜去见思思,不会去认亲吧?” 列云枫恩了一声:“爹爹,我觉得林瑜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所以,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说着,偷看了下父亲的表情,列龙川哦了一声,叹了口气。 列龙川微微皱眉:“既然让他知道了,明天叫他来见我,你们去思思哪里,为了什么?” 列云枫道:“求药,姑姑有种可解百毒的雪魂丹,我怕有人为了掩埋事情的真相,会给林瑜下毒。” 列龙川点了下头,好像儿子的答案在意料之中,然后道:“可是雪魂丹再好,也是有个时限,过了三个月,还是无用。你觉得,三个月的时间,能将孟而修彻底绊倒吗?” 列云枫想了想,还是道:“枫儿不是担心孟而修下毒,孟而修那个人虽然够狡猾够狠毒,可是他太小心谨慎,林瑜在天牢时,他能下手,现在知道爹爹回来了,我们王府又戒备森严,我师父又在王府里边,他怎么可能做受人权柄的蠢事?” 列龙川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笑了:“枫儿,你心眼儿还真不少,谁都敢怀疑,谁都要防备?不过这样也好,害人之心可以少些,防人之心必须多些,也没错。” 列云枫也笑了,父亲没有生气,他自然是高兴:“我以为爹爹要教训我,害人之心不可有呢,那么,爹爹觉得他会不会对林瑜下手?”列云枫口中的他,指的是当今皇帝,这是他目前最担心的事情了。 列龙川叹息道:“如果皇上能做到如此决绝,当初就不会为了恭颐皇后弄得差点儿天下大乱,可惜恭颐皇后命薄,才如愿以偿地做了几年皇后,最后还是薨了。” 列云枫听父亲提及恭颐皇后,心中好生奇怪,当年皇帝立后,好像是件热热闹闹的事儿,不过也是人们口中的忌讳,谁也不敢再提,列云枫只知道恭颐皇后薨了没多久,慈懿皇太后也跟着薨了,当时朝臣议论纷纷,也有人到他们家和列龙川讲过此事,列龙川从来不妄加议论。后来多话的人都先后获罪,人们就不敢说了。列云枫当时还小,况且事情到了现在,都是过眼云烟,好好的谁去揭以前的事儿?看父亲的样子是深有感触,才说起当年的这件事儿。 列龙川道:“皇上有什么忌讳,你有时间告诉林瑜一声,我看皇上终究会忍不住召见他。” 列云枫笑道:“爹爹,你不知道这个林瑜多么死心眼儿,我看他本身就是皇帝的忌讳,先前皇帝不知道林瑜是谁,可是对林瑜为了个青楼女子去皇宫盗宝的事情已经特别不满,现在知道了,林瑜仍然对水清灵念念不忘,我看早晚逗出皇帝的火儿来。” 列龙川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明儿把他交给我,我好好开导开导他。”他忽然又问道“枫儿,你跟齐明德混在一块儿,我还能明白,你去风正阳哪儿,应该是为了查查前朝的历史,可是,我听说你和秦大人的公子秦冠玉见过好几次面,有两次秦冠玉的姐姐也在,这个我可不明白了。” 列云枫立时有些窘迫,脸上微红,小声道:“爹爹你想哪里去了,秦姑娘在场,是个巧合。” 列龙川冷笑道:“我又没问什么秦姑娘,只是秦冠玉的声名不怎么好,那个秦大人好像巴结过孟而修几次,孟而修嫌他官职低,没怎么理他,他算不上孟而修的什么人,你去和秦冠玉搅合什么?” 列云枫的脸更红了,分辩道:“秦冠玉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他不过是喜欢沾花惹草,有些放浪不羁,其实他为人还是不错……”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列龙川听了显然不悦,所以到了后边,列云枫不敢说了。 列龙川冷然道:“怎么不说了,接下来是不是谈谈那个秦姑娘怎么出类拔萃,超凡脱俗?” 列云枫满面窘色,想辩解又不知道怎么说,半天才道:“爹爹,我怎么可能去喜欢她?我就是要喜欢,也会喜欢一个会武功够聪明的人,那个秦姑娘……”他马上又闭口,如果再说出秦姑娘的性情来,可见他多了解秦姑娘了,会越描越黑。 列龙川摇头,好像不信:“我听说那个秦姑娘才貌双绝,很多人求亲上门,她都看不上,前两天,不是还派人送东西过来吗?是知恩亲自收了东西,叫你屋子里边的辛莲拿去了。” 列云枫想起了辛莲的提醒,没想到列知恩会说出来,看样子父亲是有些怀疑,不由得有些急了,千万不能让父亲误会自己和那个秦姑娘有什么瓜葛,不然秦姑娘的事情就麻烦了,他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爹爹真的误会了,秦姑娘送来的东西,是烦我转给别人,她不好意思送给他,而且,我喜欢的人不是她那个样子,我”他心中想着身边比较熟识的几个女子,有没有可以比出来给父亲听,叶眉儿和辛莲明里是他的屋里人,这个时候怎么能提出来?栾汨罗也不能提,父亲又不认识她,澹台盈现在是在府里,她对自己还是有些意思,这时候自然也能提,列云枫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澹台梦了,他手中现在还有幅藏了秘密的织绣呢,还是把话题引到织绣上吧,于是忙笑道“我就是要喜欢,也要云沧海那个样子的才好,连爹爹都骗过了。” 列龙川对云沧海印象很深,也笑道:“她?她没有被你的药迷住?” 列云枫终于松了口气,父亲不再问秦姑娘就好了,于是也笑道:“我看她根本没有中迷药,是在骗我们。”他说着拿出澹台梦那天留的字条,因为是第一次被人骗到,列云枫自己也觉得好笑,所以这张字条他随身揣着。 列龙川看着字条上的字,语气中充溢着小儿女的娇嗔,字倒是特别有风骨,再回想一下那个女孩子的气度胆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女孩子的字练到如此风骨力道,也是不易,她叫云沧海?” 列云枫笑道:“她叫澹台梦,师父的女儿。” 列龙川哦了一声,有些惊讶:“她是就是澹台梦,恩,原来澹台先生想去救的人是她?” 列云枫道:“我看她鬼得很,不然也没胆量去孟而修的府里,还利用雪把这个传过来。”他说着把织绣递了过去。 列龙川接过来,反覆看看,口中道:“那个雪,你打算怎么办?” 列云枫笑道:“关他几天,他不是想尤儿吗,我让人把他和尤儿关在一起。只是爹爹,他是离别谷的人,一旦失踪了,离别谷的人一定会来找,我们得加紧防范。” 列龙川看着织绣,上边的花色款式都很普通,因为是新娘子用的饰品,上边绣的都是讨吉利的花饰,中间是红鸾星的神像,取意红鸾星动喜事来的意思,围着红鸾星绣着龙凤呈祥,再外边绣着艳丽的桃花,取的是诗经中《桃夭》篇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意思,祝福新娘子有福禄多子之相。四只坠角绣着李子满枝,取意枝繁叶茂,子嗣绵绵之意。 列云枫道:“爹爹也想到什么了?” 列龙川皱眉道:“这龙凤的姿态,好像有些颠倒,不过,她要是特地送这个来,应该不是绣者粗糙,活计儿不细的问题。” 列云枫也看到了,问道:“最近会有什么喜事儿吗?”他忽然想起来“爹爹,” 列龙川点头:“不错,又到了皇帝选妃的时候,按照规矩,皇帝选妃,要选的是五品以上人家的女儿,名册应该早报上去了,若是有特殊好的姑娘,经朝臣大员们举荐,入选女子之父的品级是可以降到从五品和正六品,那个沧海,梦姑娘要说的秘密莫非和这个有关系?孟而修在打选妃的主意?” 列云枫冷笑道:“应该差不太多,孟而修虽然有了异心,他那个人却是想得比做得多,事无巨细,都考虑太周到,反而有些裹足不前的羁绊,还有他没有兵权,就是从外边调人,从山洞中偷渡,总是要耽搁些时日,况且他一旦要行事,就没了退路,所以他想冒些风险?只是冒风险不像他做事的风格。” 列龙川笑道:“狗急跳墙,他做事为求自保,所以太绝,身边没有可以倚仗信任的人,而且辛苦经营了这么年,他一定觉得等不下去了,你和皇上现在不是也逼他吗,他连赵氏孤儿都想出来了,可见有意孤注一掷了。” 列云枫笑道:“他跳什么还不都是狗?居然想在选妃上打主意,可惜,他夜路走多了,终于遇见了鬼,我看这墙他是跳不过去了。”他嘴里把澹台梦比成了鬼,心中就想,如果她听见,不知道什么表情,想想也有趣。 列龙川道:“不知道孟而修会打谁家姑娘的主意,只是,这可是抄家没门的罪,谁敢答应?” 列云枫想了一下,忽然道:“爹爹,这织绣里边还有一层意思。” 列龙川和列云枫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道:“偷龙转风,李代桃僵。” 列龙川长长叹了口气:“难为那个小丫头想得缜密,这个东西如此普通,落到别人手中,也难猜到其中的意思。” 列云枫也叹气:“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要倒霉,既然要玩偷龙转风,李代桃僵,总得有李有桃啊。” 列龙川笑道:“要是找到了桃,还怕引不出李来?孟而修知道皇帝厌恶他,不会傻到自荐,那么,五品以上的有适龄女儿待字闺中的官员,查起来并不难。枫儿,查要暗中查,你别插手,你去做你最擅长的事儿。” 列云枫笑道:“爹爹的意思,是让我继续找孟而修的麻烦?” 列龙川笑道:“反正惹祸捣蛋的事儿,不用我来教,你去找个戏班子,也演赵氏孤儿,不过戏码改改,好逼着孟而修这条老狗早些跳墙。” 列云枫心中立时轻松了不少,有列龙川给他撑腰,他还怕什么,看他笑的得意,列龙川道:“你还是小心呢,别打不着狗,反让狗咬了。”他的眼中都是怜惜,暖暖的让列云枫十分感动。 列云枫被父亲看得有些窘,点了点头。 列龙川笑道:“你先去你师父哪儿,让他不要心急,一会儿我派人去查查,什么人带走的萧玉轩,他们会在哪儿落脚。枫儿,明天别忘了把林瑜带来。” 列云枫答应着,退出了书房,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时,有侍卫已经进书房去了,应该是听父亲的命令去了。先去看看师父?他一定为了萧玉轩被人劫走担心呢,还有澹台梦啊,师父应该更担心澹台梦。 想起澹台梦,列云枫的眼中有了浅浅的笑意。 沧海月明珠有泪 澹台梦的匕首闪过一道寒光,直刺到萧玉轩的咽喉,一丝犹豫都没有,她心中有数,寒汐露把大师兄弄来,绝对不会就为了让她刺这一下,方才印别离和寒汐露说的话,她也听到了,虽然话说得含糊,可是言外之意,印别离早有安排。 从印别离的眼神中,澹台梦感觉到了杀机,杀机隐藏很深,好像平静如鉴的湖面下,回旋汹涌的暗流,掩藏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 一个处于风尖浪谷的人,要想活得长久,就要对危险特别敏感,这样才能趋吉避凶,在充满了荆棘和陷阱的漫漫人生路上,走到最后。 澹台梦从隐藏的杀机里,明白印别离绝对不可能留她一条命,他不动手,是因为太在乎印无忧,所以只要印无忧在自己身边,印别离不会轻易下手。 这把匕首接过来时,澹台梦就知道里边有古怪,它和普通的匕首感觉不一样,带着邪气,好像有灵性一般,她一下子刺过去,没有半点犹豫。 嗤地一声,匕首刺到萧玉轩的咽喉,萧玉轩感觉一凉,却没有疼痛的感觉,情不自禁的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那匕首在刺中萧玉轩的时候,忽然开成一朵花,寒光四射的匕刃,一瞬间就四下裂开分散开来,好像一朵刹那绽放的寒花,依旧闪着光泽。 澹台梦知道这个匕首有古怪,但是它开成一朵花,还真的出乎意料,她心中好笑,印别离让人恐惧的只是武功和无情,若是讲到智谋,恐怕还不及孟而修,也许应该说,像印别离这样的人极端自负,他已经懒得动用脑筋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印别离还需要动什么脑筋去对付别人,直接杀掉,岂不干净利落? 印别离在注视澹台梦的表情,澹台梦不用看也知道印别离一定也盯着她,心中微微冷笑,眉眼间冷如霜雪,只见澹台梦,眼波一闪,寒气四溢,忽然手中多了几枚冷意袭人的银针,她冷哼了一声,举针就刺向萧玉轩前胸几处要穴,要是刺上的话,萧玉轩必死无疑。 针入穴,刚刚刺入五分之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印别离鬼影子般一闪,他没碰澹台梦,而是拉着萧玉轩横着移开三尺有余。 印别离冷然道:“云沧海,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方才不过是试探你而已,为什么还要下手?” 澹台梦笑道:“谷主懒得杀他,所以给我一把会开花的匕首,可是杀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我看着他讨厌,就是想宰了他省心,这算一个理由吧?” 澹台梦娇音明媚,笑靥如花,看得印无忧心惊肉跳,忐忑不安,认识澹台梦后,印无忧就知道澹台梦的武功虽然有限,不过说谎的本事却是一流。 澹台梦自己也说过,把假事儿说真了固然是种本事,可是要把真事儿说假了,更是本事。澹台梦说这句话的时候,印无忧也没怎么在意,他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真事儿说假了。 不过今天,印无忧彻底懂了澹台梦的意思,她现在就是把真事儿说假,可是他更担心,澹台梦骗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父亲印别离。他当然不希望澹台梦被父亲杀死,可是也不愿意父亲就这么上澹台梦的当。他不知道澹台梦究竟要做什么,会不会对父亲不利,这样的事儿,澹台梦应该做得出来。印别离是对付澹台玄,澹台梦当然要为了父亲设计印别离了,这件事如此简单明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印无忧岂能不担心彷徨? 这两个人对他都很重要,他不愿意任何一个受伤。 印别离冷哼了一声,松开了萧玉轩,萧玉轩只觉得浑身被封住的穴道被银针刺过了,悉数解开,凝滞的血脉也通畅起来,澹台梦的胆子也太大了,在印别离的面前也敢耍花样,居然借着方才的机会,为他银针过穴,解开他被封的穴道,这个方法太危险,如果方才印别离不拖开自己的话,银针再刺进去半寸,他就真的要驾鹤西游了。 萧玉轩有些疑惑,如果方才印别离不出手阻拦的话,澹台梦怎么收手? 印别离现在更迷惑了,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方才说的话,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还真有做杀手的天分,杀手杀人,要什么理由?如果这个女子心口如一,还真是面若桃李,心如蛇蝎,杀了未免有些可惜,教导得好了,应该可以成为离别谷的金牌杀手。不过这么做,实在是有些冒险。离别谷不是没有女人,只是很少会培养女人做杀手,历代的谷主还是喜欢把女人培养成精致的玩物,不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变成玩物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了。 寒汐露冷漠地站在一旁,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她只对她自己的事情感兴趣,她望望来的方向,雪没有来,还是别来了,她不希望雪来见印别离,凭女人的直觉,印别离从骨子里讨厌雪。雪现在应该安全离开王府了,她担心雪会寻着找来。 印别离看看萧玉轩,微微笑道:“今天请萧少侠来,是讲个故事给萧少侠听。本来像略备薄酒,以示敬意,但怕萧少侠不肯赏光,印某只好出此下策,请萧少侠过来。 ” 萧玉轩很想冷冷地噎他几句,只是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噎到印别离,他向来不会言锋词利地去刻薄人,想了一会儿,终无所获,只好冷哼了一声:“前辈找我来,有事请讲。”他说了这句话,感觉自己太客气了,想想如果列云枫在就好了,一定会把印别离气个半死。 印别离笑道:“你这个样子,还真的很像叶知秋,寒师妹,我不擅长讲那些陈年旧事,还是你来说吧。” 寒汐露冷漠地应承着:“谷主客气,汐露也不会讲故事,萧玉轩,你胸前是不是有块印记,是一枚叶子型的印记?” 萧玉轩愣了一下,他胸口是有这么一块印记,淡紫色,不像胎记,好像是用什么印上去的一样,平时没什么感觉,只是每月十五的时候,会隐隐作痛,他奇怪对方怎么知道,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承认,到了口中,却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这么一问,自然是承认了胸口前有这么一个印记。 寒汐露冷然道:“那个印记是我弄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口气中带着嘲讽“你这个印记,在每月十五的月圆之夜,会隐隐作痛。” 萧玉轩这次真的惊骇了,对方知道他身上有印记,也许是趁着他昏迷时,偷偷看到,可是这每月月圆之夜会痛这件事儿,他连师父澹台玄都没告诉,她怎么会知道? 寒汐露很满意萧玉轩错愕的表情,眼中有了笑意:“你不姓萧,你应该姓叶,你的爹爹是我们离别谷头号杀手,叶知秋,”她看着萧玉轩慢慢变色的模样,开始觉得有些愉悦,然后继续道“你的娘叫萧念儿,是天下第一快剑慕容惊涛的老婆。” 萧玉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相信这个蒙面女子说的话。这么多年,他也常常想自己究竟是谁,父母又是何人,为什么生下他,又抛去了他?现在这个蒙面的女子告诉他,他的父亲是离别谷的杀手,他的母亲是慕容惊涛的老婆,那么父母之间岂不是一段露水姻缘? 他有些难以接受,但却是有些信了,如果不是有什么苦衷和秘密,那么可能生下他又抛弃了他? 萧玉轩的表情落到寒汐露的眼里,寒汐露有些得意地笑道:“我没有必要骗你,你的爹爹是天下第一杀手,你的娘,是天下第一荡妇!你的师父澹台玄是天下第一伪君子!”她的笑狰狞起来“你,萧玉轩,就是天下第一的笨蛋!你是个卑微低贱、认贼作父的小杂种!” 说到最后一句,寒汐露咬牙切齿,状如疯狂。 萧玉轩本来已经有些相信,可是听到寒汐露恶毒地叫骂,立时生了反感,只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错愕和疑惑。 印别离微皱着眉头:“汐露……”他不满意寒汐露太过激的反应,如果换了个别人,印别离早动手结果了她。 寒汐露阴森地望着萧玉轩:“好吧,今儿老娘高兴,给你讲个故事。叶知秋是我师兄,我们谷主的师弟,当年他奉命去杀澹台玄的未婚妻云真真,结果遇上了水性杨花的萧念儿。那个天下第一快剑的慕容惊涛是色中恶鬼,身边姬妾如云,还常常流连风月场中,你那个寂寞难耐的娘心中恨怨,去勾引叶师兄。可惜她虽然愿意做一枝出墙的红杏,叶师兄却看不上她那样的货色。萧念儿居然无耻地下了‘巫山一段云’,才和叶师兄春风一度,有了你这个孽种。”寒汐露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咬牙切齿,好像嘴里咬着的就是萧念儿。 萧玉轩冷笑道:“故事好像不好听,太俗套了。”他十分轻蔑地看了寒汐露一眼。 寒汐露握着拳头,强压着怒火,神色森然地:“俗套?后边的故事就不俗套了,终日沾花惹草的慕容惊涛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他将萧念儿吊在自家的府门前,叶师兄虽然讨厌萧念儿,不过更鄙视慕容惊涛的无耻下贱,所以叶师兄才去救萧念儿,谁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萧玉轩面无表情地听着,澹台梦哧地一声笑了,寒汐露十分恼怒:“萧玉轩,你还算不算叶知秋的儿子?慕容惊涛、念儿的哥哥萧望岳还有你的那个混帐师父澹台玄,早设下了埋伏。澹台玄利用叶师兄和他的兄弟之情,朋友之义,对叶师兄下了毒手。可怜你爹爹惨死于慕容惊涛的府门前,还落得死无全尸。”寒汐露的声音变得凄厉,好似昨日种种又历历在目,好像又看见叶知秋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泪,在面巾下潸然而落。 萧玉轩脸上的错愕和惊讶慢慢平复,显得特别的沉默和平静,好像寒汐露讲的这些事,和他毫无关系,好像他在听别人的故事。专注是专注,可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澹台梦奇道:“叶知秋不是去杀云真真的嘛?为什么和澹台玄有了兄弟之义?难道澹台玄对云真真恨之入骨?所以叶知秋去杀云真真,反中了他的下怀,所以澹台玄感谢杀妻之恩才和叶知秋结下莫逆之交?” 寒汐露愣了一下,冷笑道:“那是澹台玄认得了叶师兄,才故意攀上叶师兄,一开始就虚情假意,还不是为了利用兄弟之情,杀了叶师兄吗?” 澹台梦惶然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这个澹台玄也够阴毒,叶知秋当年一定是声名远播,武功盖世?一定有好多美丽的女子倾心于他吧?”她说着,微闭着眼睛,好像也在幻象当年玉树临风的叶知秋。 寒汐露冷笑道:“你懂什么,杀手最大的忌讳就是名扬天下,让人人都认得那张脸了,还怎么杀人?当年除了我和谷主,连谷里的人都不认得他,因为我们的师父一心要培养出一个天下第一的杀手!所以当年在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有个剑比闪电还快的杀手叶知秋,却没有人认得他。”她听到澹台梦说会有很多漂亮的少女迷上叶知秋,就特别的不痛快。 澹台梦更是奇怪地问道:“既然是无人认得叶知秋,澹台玄是怎么会认出他来?当时澹台玄已经在江湖上颇有声名,又是名门正派,为什么要结交一个杀手?依前辈之言,澹台玄结交叶知秋就是为了杀叶知秋,那么叶知秋当年的武功一定比澹台玄高出许多吧?高到无法光明正大地去杀他,才用暗算来解决?可是后来,叶知秋怎么又死在澹台玄的手里了?” 寒汐露张口结舌,愣了半晌,喝道:“我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事情是我当年亲自经历,难道你这个黄毛丫头会比我清楚?” 印别离心中暗自叹口气,这个寒汐露实在蠢极,本来安排好的一场戏,只怕要露陷了,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印别离冷然旁观,思考着如果此事不成,该如何走下一步。 澹台梦笑道:“叶知秋和萧念儿关系暧昧,这勾引有夫之妇的罪名,也不亚于叛出师门,澹台玄为什么不利用这个由头,以扶正除奸的名义,召集江湖中的正义之人,群起而攻之?如果澹台玄够聪明,只管挑唆慕容惊涛就好了,慕容惊涛是师出有名,澹台玄连头都不用露,可是,澹台玄和叶知秋有哪里来的如此深仇,澹台玄为什么一定要置叶知秋于死地?” 寒汐露越听越恼,厉声道:“你住口!再敢胡言乱语,我割了你的舌头。” 澹台梦笑盈盈地道:“还有更奇怪的啊,按说遇上这种事儿,又不是光耀门楣,慕容惊涛不说打折了胳膊藏袖里,为什么还要把萧念儿吊到府门口?他要惩不守妇道的妻子,在家里多少打不得骂不得?偏偏弄得这么热闹,他们慕容家在陇西也是声名赫赫,这么一闹,还不落下天大的笑话?还特特地请来萧望岳和澹台玄,那个萧望岳不是萧念儿的哥哥吗?怎么不去救妹妹,反而帮着慕容惊涛?他这个哥哥也太无情了吧?澹台玄和慕容惊涛又是什么关系,会密切到连诛杀妻子情夫的事情都能参与?” 澹台梦不温不火,娓娓道来,话如珠落,听得寒汐露心头火气,又不知怎么反驳。怒极而喝:“死丫头,既然你有这么多疑问,老娘送你去阴曹地府,亲自去问叶师兄吧!” 寒汐露长鞭一卷,卷向澹台梦的脖颈,在一旁的印无忧立时拔剑飞身,那剑清凌凌一束寒光,毫不留情地刺向寒汐露的双眼,寒汐露见印无忧出手,长鞭卷回,身形一闪,当着印别离,她自然不能还手。可是印无忧眼中带煞,神色冷竣,已经动了杀机。 寒汐露一退,印无忧长剑如蛇,缠了上去。寒汐露的眉头皱起,强压着怒火,只能躲闪,胸中郁结,眼中怒火中烧。印无忧可不管她怎么想,他是动了火气,绝对不压在心里,就算父亲见到,日后会和他算这笔帐,该出手时他也绝对不会含糊。印无忧剑剑疾狠,招招致命,寒汐露是步步退让,不敢还手。 印别离负手而立,淡然旁观,他没出声,是在气寒汐露只怕把好好一件事儿给弄砸了,反正以印无忧现在的功夫,断然伤不了寒汐露,尤其寒汐露已经用了天魔转世大法,功力比平时强了好多倍。 看着印无忧的剑法比以前狠辣熟稔得多了,印别离才轻咳了一声:“无忧……”他的口气极淡,却带着不能抗拒的威严。 印无忧马上停手,仍然狠狠地等着寒汐露:“她,不许你碰,不然,后果自负。” 印别离脸色阴沉,斥道:“无忧,不许对师姑无礼。”印无忧垂手不语,印别离不过是给寒汐露一个台阶,才轻轻斥责了儿子一句。寒汐露的眼中流露出不满之色,印别离装做没看见,问澹台梦:“云姑娘伶牙俐齿,我师妹拙嘴笨腮,自然辩你不过,可是我怎么觉得,云姑娘句句都是在为澹台玄开脱?” 印别离冷若寒潭似的眼神,死死盯着澹台梦,很少有人在这样的眼神下还能说谎,还能谈笑自若。 一把沾了太多血的剑,就是放在阳光下,还是会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一个沾了太多血的人,就算是满面笑容,仍然难以掩饰血腥的煞气。 印别离的功夫已经到了敛精收华、收放自如的地步,平时他看上去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人,可是现在,他目光犀利,寒意彻骨,印无忧看得心惊胆战,想为澹台梦申辩几句,却被父亲扫过来的眼光威慑,不敢多言。 澹台梦笑道:“我想谷主让寒前辈请萧公子过来,就是想揭开事实真相,免得萧公子一再受澹台玄的愚弄,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来,可是方才寒前辈所言,纰漏甚多,谷主也看得萧公子的神色,可有几分相信?” 印别离哼了一声,他也注意到了萧玉轩的神色,果然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看来寒汐露的话,萧玉轩还是不信。 澹台梦笑道:“谷主想想,这位萧公子应该在澹台玄门下多年,让澹台玄笼络久了,他的心可是在玄天宗,忽然我们告诉他,他的师父是他的杀父仇人,除了寒前辈这番无头无尾的话,仍然无凭无据,换了我,我也是不信。”她笑着说我们,自然而然地站到印别离这边儿来。 印别离无语,脸色仍然阴冷,不过他感觉她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寒汐露叫道:“什么没有证据,他身上的印记就是证据!” 澹台梦笑着摇头:“也许萧公子会认为,这个印记是前辈趁他昏迷时,偷看了去,如果前辈真的了解这个印记,就该让萧公子知道,这个印记如何而来,有何意义,不然这个证据哪里禁得起推敲?” 寒汐露脸色大变,半晌无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哪里敢说出这个印记的来历,只怕说出来以后,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玉轩看寒汐露无言以对,轻蔑地笑,本来他时有些心动,这样的事儿,总不至于空穴来风,现在看来,应该是对方刻意安排。 印别离冷然道:“萧玉轩,我让寒师妹带你来,因为你是我叶师弟的儿子,你是我离别谷的人,有个事实你必须面对,那就是,澹台玄是你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你明白了吗?” 萧玉轩摇头:“对不起,你们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他的口气毅然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印别离没想得说了半天,萧玉轩还是如此顽固,坚决不肯相信,一时气愣在哪儿了。 澹台梦嫣然笑道:“既然他是叶知秋的儿子,那么他生是离别谷的人,死是离别谷的鬼,他如此冥顽不灵,还不如杀了省事,谷主总不会为了证明没有骗他,让他亲自去问澹台玄吧?” 印别离冷冷地道:“好,你不是要证据吗?萧玉轩,你回去问澹台玄三个问题,第一,他和慕容惊涛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行你们和他家的人来往?第二,他和叶知秋是不是八拜之交?第三,你去问问他,叶知秋是不是因他而死?” 寒汐露急道:“谷主,你不会真的放他回去吧?那岂不是放虎归山?” 澹台梦也笑道:“是啊,虽然这位萧公子不是老虎,放了回去,澹台玄岂不是知道谷主盯上了他吗?澹台玄武功卓绝,再有了防备,谷主也许会弄巧成拙。”她明知道印别离是极端自负之人,所以装做一心一意地尾印别离分析利害,这不过是欲擒故纵而已。 果然印别离的眉头微挑,哼了一声。 寒汐露看印别离的表情,好像是真的要放萧玉轩回去,萧玉轩现在根本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怎么能够放他回去?她急道:“谷主,这个人不能放,我们还没有……” 印别离冷厉的眼光扫向她,寒汐露打了个寒战,不敢多言,印别离冷冷地道:“你还记得我是谷主?我的命令,从来不重复第二遍!汐露,把他的穴道解开。” 寒汐露咬着嘴唇,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不听,就要过去。 萧玉轩退了一步:“不要碰我。”他有些讨厌寒汐露,感觉这个女人有些狰狞可怕,看一眼她都浑身不自在。 寒汐露有些惊讶:“你,你怎么把穴道解开了?” 萧玉轩道:“你也太小瞧我们玄天宗的武功,这么久了,被封的穴道还解不开吗?”他很怕他们怀疑澹台梦,所以故意板起脸来,一副鄙视的神色,只是他温和儒雅,生起气来仍是温顺纯厚。 印别离道:“萧玉轩,没有人会拿杀父之仇开玩笑,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最好别忘记方才那三个问题。”他说着冷笑道“如果你得到了答案,十天后,在这里不见不散。” 萧玉轩看了一眼澹台梦,澹台梦笑着走过去,手腕一翻,银针闪闪:“记住,十天,方才我一不小心,在针上下来毒,如果你十天后不来呢,你就再也不能来了。”她笑语嫣然,向萧玉轩使个眼色,意思让他先走。 萧玉轩头也不会地离开,他记住了这个地方,要在最快的时间里,向师父禀报师妹澹台梦在印别离手中。 寒汐露望着萧玉轩离去的背影,恨恨的咬着嘴唇。 印别离似笑非笑地道:“萧玉轩,你会上当吗?” 澹台梦甜蜜地笑道:“放心吧,谷主,该上当的人,一定会上当!”她笑得那么甜,好像口中含着一颗糖,翦翦明眸眯成一条线。 作者有话要说:悲剧/千年继续/谁/演的得意心与魂/埋葬何处/衰草如丝/编织成网/纠缠住每一个寂寞的梦所以流云追逐的/不是伤心往事/消磨了岁月的是/起于萍末的相思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微微阖着眼睛,躺在逍遥藤椅上,轻轻地摇动,列云枫安然好似入梦。满室淡淡的玉兰香气,在藤椅的摇曳下,回旋弥散。 叶眉儿在的时候,一定会在冻石鼎里边焚上栀子花瓣,她喜欢栀子花的味道,浓郁、热烈。辛莲是从来不会和叶眉儿抢,她并不喜欢栀子花的香气,她喜欢清幽如诗的玉兰,喜欢似有似无的浅浅幽芳,现在叶眉儿不再,辛莲焚起了玉兰香饼。 列云枫是什么花的香气都不喜欢,不过既然辛莲和叶眉儿喜欢,就由着她们去。列云枫不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会强要别人也去讨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自由。叶眉儿和辛莲到他屋子里服侍好几年了,列云枫当时还是小孩子,所以在他心中,叶眉儿和辛莲都和姐姐一样,他早把她们当成自己家的亲人,他不喜欢她们那个尴尬的身份,叶眉儿喜欢着海无言,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成全他们。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是栾汨罗唱过的一句戏词,列云枫听到心里去了,感觉每每想起这句话,就有无限的暖意和怅然。 好几天没有回到这儿,感觉有些冷清,叶眉儿又不在,只有几个小丫鬟在外间伺候着,这时节列云枫也没有叫她们,几个小丫鬟困的坐着打盹儿。 列云枫有些倦了,阖目假寐,心中想着好多事情,辛莲出去一会儿了,走的时候让他等她回来。看着辛莲窈窕的身影,列云枫心中一动,都说世间的姻缘都有红线牵着,叶眉儿的线儿系在海无言哪里,不直到辛莲的红线要系到哪里。辛莲虽然神神秘秘地要他等,列云枫却知道她一定亲自下厨去做什么好吃的了,前两年辛莲还和叶眉儿一样,对舞刀弄枪特别有兴趣,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喜欢上针黹女红和烹饪,辛莲本来就很聪明,用上了心,居然有了一手好刺绣和一手好厨艺。 香气浓了,香中带着甜味儿,辛莲的脚步很轻盈,还是惊动了列云枫,列云枫睁开眼睛,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果然辛莲端着漆盘,里边荷花卷叶的雪瓷盘子中摆着三样点心,薄荷糕,水晶糕、茯苓糕,还有一碗虾爆鳝面,辛莲柔声道:“小王爷,吃了东西再睡吧。” 列云枫笑道:“你忙了好半天,就是去做这个吧?一天辛苦下来,不早些休息,还去折腾什么。”他也不怎么饿,但是辛莲做了,多少他都要吃一些。点心甜腻,他略尝了尝,那碗虾爆鳝面还算不错,汁浓面鲜,别有滋味。 辛莲看着列云枫吃着面,一边儿用银挑子拨了拨蜡烛的芯儿,一边儿抱怨道:“小爷,你早点儿把那个澹台玄打发走吧,自从他到了咱们府上,平白无故,小爷受了多少委屈?听说今天他还罚了你。”她说着,眼神中流露出微微的痛意。 列云枫笑道:“他又没惹你,你抱怨什么?莲姐姐,明儿我要是跟着他去了藏龙山,你去不去?” 辛莲一愣:“去藏龙山做什么?哪儿不是玄天宗的地方吗?小王爷不是真的做了澹台玄的徒弟吧?王爷也放你?” 列云枫道:“是我爹爹的意思,等这边儿的事情完结了,要我跟着他去藏龙山。莲姐姐闷在家里,也够无聊,不如我和大娘说句话,带了你去,如何?” 辛莲更楞了,她从小就在王府里边长大,平时就是有事儿出去,也不过前街后巷,沐紫珊既然把她赐给了列云枫,这一辈子就是在王府了,她想都没想过去外边。 列云枫笑道:“眉儿姐姐芳心已许,莲姐姐还是茕然一身,不如跟着我出这趟远门,江湖之上都才俊,也许莲姐姐的红鸾星就该动了。” 辛莲心头一痛,原来列云枫有这样的心思,她脸色微微带着失落,浅浅笑道:“你呀,正经事还没着没落呢,眉儿的事儿藏藏掩掩,那个秦姑娘也半吊半悬着,我的事儿先搁着吧,再这么胡搅乱缠,你该劈成八个才够用。” 列云枫微笑不语,吃了半碗面,便放下筷箸,辛莲沏了杯茶递过来,又撤去盘碗,等辛莲回来,列云枫有了倦意,一边儿脱外边的衣衫,一边儿打了个哈欠。 辛莲又倒了一杯茶:“小爷,秦姑娘送来的东西你不看看?” 列云枫叹了口气:“好好的她又送什么东西?”他心中有些埋怨,送就送了,偏偏让列知恩撞见了,还告诉了父亲,真是可气。 辛莲笑道:“小王爷你忘了,你的生日快到了,秦姑娘是有心人,送了礼物来也是在情在理,连我和你的小师妹都在准备礼物呢。” 列云枫宽了外衣,一下子躺到床上,扯了被子盖上:“她还能送什么,不过是亲笔字画,再不然就是绣的玩意儿,没什么新鲜,明天再看吧。”他说着,闭上了眼睛。 辛莲听得楞了一下,秦姑娘送来的东西她没有动,自然不知道里边装得是什么,可是她在做的正是一只绣花的荷包,费了很多功夫,活计鲜亮,针脚细密,让澹台盈羡慕得要死,可是听列云枫的意思,好像不怎么喜欢。 辛莲看列云枫已然睡下,轻轻吹了蜡烛,放下纱帘,出去外间吩咐那些小丫头们,值夜的小心些,不相关的人都去睡觉,然后自己和衣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躺下,先是想着心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外边的打了三更,才迷迷糊糊地酣然入梦了。 恍恍惚惚也就打了个盹儿的功夫,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小丫头轻声叫起了辛莲,辛莲去看列云枫,依然睡着,暖暖的阳光照着他俊秀如玉的面庞,长长的睫毛,浓密而黑,挺直的鼻子,润泽的唇,辛莲呆呆地看了一回儿。听府上的老人儿说,列龙川的几个子女中,就是列云枫长得最俊美可人,也最淘气调皮,有时刁钻,有时乖巧,不过府中上下人等大多还是很喜欢这个小王爷,她自己比列云枫大不了多少,服侍沐紫珊的时候,他们见面的时候不多,后来服侍列云惜,开始接触多了,最后沐紫珊把她们送到这儿来。 列云枫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天色大亮了,忙一骨碌起来:“糟了,都这个时辰了?师父他们应该在练功了,去晚了又该骂我。等吃过了饭,又要去找萧师兄。”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穿上了衣裳,有丫鬟进来服侍他梳洗。 辛莲缓过神儿来,要去准备早餐,列云枫道:“我去那边吃吧,萧师兄被人劫去了,师父今天可能会出府去找。”他说着匆匆忙忙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道:“等大娘回来了,我和她说去,秦姑娘要是再打发人来,你去应付一下。” 辛莲点头应承,列云枫一路飞快地赶到后院,澹台盈正站在门外,见他来了,向他摆手,拉他过去,低声道:“小师兄,你昨天晚上带林师兄去哪儿了?爹爹问他,他又不说,爹爹生气了。” 列云枫道:“怎么了?不是你爹爹又在打人吧?” 澹台盈摇头:“林师兄一句话也不说,爹爹特别生气,本来是要动手来着,后来大师兄回来了,爹爹和大师兄进了里间说话,把林师兄晒在院子里了。” 列云枫啊了一声:“你那个林师兄不会是又在院子里边跪了一夜吧?”其实他也不用问,林瑜一定又跪在院子里边了,不然澹台盈如此焦急。 澹台盈点头:“我还以为我爹爹是把林师兄忘了,去扶他起来,结果被爹爹赶走了,今儿一早来,听爹爹说,要是林瑜不说昨天晚上去了哪儿,就不许他起来。”澹台盈说着,眼睛有些湿湿的,她和几个师兄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谁遇到了事情,澹台盈都很在心。 列云枫叹了口气:“林师兄也是,说实话不会,撒谎还不会吗?真是自讨苦吃。”他说着推门进去,果然看见林瑜跪在院心,神色木然,毫无表情。萧玉轩和贝小熙在练功,萧玉轩有些神不守舍,好像有心事一样,贝小熙一会儿偷看看萧玉轩,一会儿偷看看林瑜,不时地还瞄瞄上房。 列云枫一进来,澹台玄从屋子里出来,淡淡地道:“小王爷这么早就过来了?” 列云枫听这小王爷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懒懒地道:“过来给澹台先生问个安。” 澹台玄听了这个澹台先生,也感觉特别的不适,不由瞪了列云枫一眼:“我是个江湖人,不懂那么多规矩,问安?免了吧,我担不起。” 列云枫似笑非笑地道:“人在屋檐下,就得学会低头,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我也知道澹台先生是江湖人,不拘小节,不过,这里是王府,不是江湖,既然不在江湖,澹台先生也该收收江湖习气了。” 澹台玄皱眉,他现在是强忍着怒气,不用说列云枫说出来的话够噎人,就是他那副嘲讽揶揄的表情,也让他觉得油然逗出火气来,不过他打定主意要忍着,不能发作,脸色虽然难看,只是哼了一声。 列云枫本来有几分气,看澹台玄这个样子,又不觉好笑:“澹台先生不就是生气我昨夜带着林瑜出去了吗?你想知道他们去哪里,我告诉你好了。” 澹台玄不理他,沉声问林瑜:“昨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瑜儿,你从来都不会跟师父说谎,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连师父都要隐瞒?” 列云枫不等林瑜答话,忙道:“师父你问他,他自然不敢说……” 澹台玄道:“师父?”他有些轻鄙地冷笑。 列云枫道:“师父你生气,不过因为我们出去没告诉你而已,师父觉得我们不说,是目无尊长,可是我们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隐衷,师父你事事也没有和我们商量,你不说,自然有你的隐衷,己之不欲,勿施于人,师父读了那么多书,这句话不知道吗?我们又不曾去杀人放火,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生的什么气?” 那边萧玉轩和贝小熙都不练了,萧玉轩回来以后,将遭遇经过简单地告诉了澹台玄,也提起了澹台梦,当时澹台玄的脸色特别难看,所有萧玉轩鼓了好久的勇气,还是没有胆量问那三个问题,现在仍是犹豫彷徨中,他是藏不住心事的人,有了心事就愣愣的样子,方才列云枫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有细听。 贝小熙没看见列云枫时,心里骂了他无数次,现在列云枫实在为林瑜出头,贝小熙又担心列云枫惹恼了师父会吃亏,一个劲儿地向列云枫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和澹台玄针锋相对。 澹台玄哼了一声,看着列云枫,脸上的神情变化不定,最后还是冷然道:“瑜儿,我的话从来算数,如果你不说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就不许起来了。” 列云枫有些生气:“去了那里,师父这么想知道?好,我告诉师父,我们昨天去了皇宫,师父你要不信,去问皇上好了。” 澹台玄道:“皇宫?你们还真去了个好地方!列云枫,在你所有的谎言里边,这个谎言最动听。”他走到林瑜面前“瑜儿,你们昨天去了皇宫?”他自然是不信列云枫说的话,所以才逼着林瑜开口。 谁知道林瑜道:“是,师父,昨天瑜儿陪着小师弟去了皇宫,现在情势多变,我怕小师弟有危险,就跟了去。”林瑜是忽然灵机一动,他觉得自己可能还要遭遇危险,所以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想牵累到师父,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对澹台玄说谎,方才列云枫的话提醒了他,如果去了皇宫,自然就无证可查了,师父总不会去皇宫里边找皇上对质吧? 澹台玄有些意外,怒极反笑:“瑜儿,你也会撒谎了?好,你们半夜三更去皇宫,不错啊,那个皇宫里边戒备还真松,由得你们随便出入。”他说着一扬手,就要打下去。 忽然进来一个小厮,领着几个太监,为首的太监道:“小王爷,皇上口谕,让你带着林瑜林公子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列云枫叩头领旨,心中暗道昨天父亲还说这事儿呢,皇帝果然是忍不住了。 只见那个太监笑道:“皇上在御书房等你们呢,小王爷,奴才先走了,您二位可别耽搁了时间。”列云枫很客气地寒暄几句,传旨的太监不敢耽搁,忙忙地要回去,列云枫吩咐那个小厮先封些银两给几位传旨的公公,然后送他们出府。几个太监笑眯眯地称谢,跟着那个小厮出去了。 等太监们走远了,澹台玄一把抓住列云枫:“又出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又遇到了麻烦?你们昨天真去了皇宫,所以今天皇上找你们算帐了?”澹台玄有些急,抓得用力,眼中全是关切,方才的火儿也忘了发了,他总觉得,这个皇帝召列云枫进宫,多半都没有什么好事儿。 列云枫也明白澹台玄焦虑的原因,笑道:“师父别担心,我们去去就回来。”澹台玄的关切和焦急让他方才不快的心绪荡然无存,他拉起林瑜,心中盘算着皇帝召见的主角应该是林瑜,他不过是个陪衬,也不知道皇帝召见为了什么,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父亲,可是要让师父他们传话,澹台玄一定会觉得事情严重,万一澹台玄一急之下,也想上次去闯皇宫就麻烦了。 列云枫想着笑道:“我们昨天晚上真的去皇宫里,我怕一个人去出事儿,才拽上林师兄,没有别的事儿,还不是为了林师兄被人陷害的案子吗?皇上是放林师兄出来了,可是背后的元凶还在逍遥,林师兄这场官司摊得不明不白,总要弄个清楚。” 林瑜看列云枫神色轻松,说得跟真的一样,心中叹了口气,列云枫骗师父,也是不愿意师父卷进这场不着边际的是非里边。于是也淡然道:“师父放心吧,皇上要将此事彻查清楚,所以才召见小师弟和我,昨天皇上还吩咐,不要对任何人泄漏此事,皇上金口玉言,圣命难为,所以瑜儿才不敢多言,不是刻意欺骗师父,求师父不要生气了。” 林瑜是在说谎,所以越说越没有底气,垂着头,不敢和澹台玄对视。 列云枫知道林瑜不惯说谎,再耽搁了就会露出马脚来,忙道:“快走吧,总不能让皇上等着我们啊。”他向澹台玄施了个礼,拉着林瑜出了院子,澹台盈在院门外听声呢,因为师兄们练功,她不能进去,要是平时,她早去找辛莲了,今天不放下林瑜是否受罚,才等在外边,里边说些什么,她也听到了,本来想进去,又怕自己反而帮了倒忙,反正列云枫进去了,应该可以把事情解决,澹台盈也知道爹爹对列云枫总是无可奈何。 列云枫拉着林瑜出来,看见她,不由得喜上眉梢,正愁没个送信的人,忙松开林瑜,拉着澹台盈走到一旁,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别去见师父了,快去告诉辛莲,让她禀告我爹爹,皇上召我和林瑜进宫。小师妹,这事非同小可,全拜托你了。” 澹台盈听了,立刻紧张起来,列云枫如此重托,她又有几分喜悦,真的院子都不进了,飞快地向前边跑去。 列云枫放了一半儿的心,舒了口气:“林师兄,我们走吧!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儿。” 林瑜神色黯然:“枫儿,你也放心,我知道我自己是谁,我知道该做什么。” 林瑜的眉尖又涌上淡淡忧郁,默默地跟着列云枫,列云枫的言外之意,他自然明白,至于进了皇宫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无所谓,因为他心中打定主意后,反而觉得坦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漂泊吧/在有生的日子里昨日的/ 明天的/快乐与痛苦延绵成身旁/不散的/寂寞和孤独 冲冠一怒为红颜 夜残风轻,梦觉露重。 黎明之前,漆漆的夜色,陷落的黑,浓郁得让人窒息。 去靖边王府的时候,她看见了雪,寒汐露当时气到发昏,如果不是等着劫来萧玉轩想印别离交差,她拖也要拖着雪回来,一定要把雪打个半死,他居然还是没有听自己的话,还是去了靖边王府。雪去哪儿,绝对没有其他原因,自然是为了那个尤儿。 可是过了这么久,萧玉轩都回去好半天了,雪还没有一回来,寒汐露又开始牵挂。 莫非出了什么事情?按照雪的个性,如果看见了自己,猜测到自己有危险,就是爬也要爬回来,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 寒汐露立在门外,这里是她临时住的那个院子,印别离吩咐她不许进去。寒汐露心中急如油烹,面上还得强忍着,木桩一样站立着,冷漠,麻木。尽管她戴着面纱,可是印别离还是可以从她的眼中看出情绪。印别离现在正在怒中,她不敢去招惹。 印别离发怒时,就像一头饿疯了的狮子,谁敢去招惹眼睛都红了的狮子?如果一头发威的狮子狂跳乱吼,声势虽然吓人,火发过了也就平息,只是印别离真正发怒时,连吼都不吼,这个时候的印别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现在这头红了眼睛的狮子,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瞪着印无忧。 印无忧跪在地上,木然地望着前方,萧玉轩走了以后,印别离微笑着让澹台梦走了,他的笑容很淡,淡到让几乎察觉不到嘴角肌肉的牵动。 澹台梦没有留,也是淡淡的笑,她临行时看了印无忧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担心和歉然。 印无忧被她眼光拂过的霎那,雪热如火,澹台梦是担心他会被印别离处罚,是为当着他的面欺骗了印别离而感到歉然,她在乎他。 有了澹台梦的一个眼光,印无忧现在坦然地跪着,他跪了快一夜了,印别离还是没有发话,印无忧就静静地等待着,等着印别离发火,等着印别离残酷的惩罚。他知道,印别离在坟茔没有继续发火,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如果不是忍无可忍了,哪怕是要打死他,也会等到无人之后。 啪~ 毫无征兆地一记耳光打得印无忧扑倒在地,脸上火辣辣地痛,眼前金星乱冒,印无忧很快地挺直了身子,脸颊上一片红痕。印无忧跪在哪儿,没有惊恐,没有委屈,方才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可是印无忧吭都不吭一声。 印别离低哑着嗓子吼道:“你还在想着她?” 印无忧没有辩驳,算是默认。 印离别眼中冒着火,手握着拳头,捏得紧紧的,听得见关节咯咯的声音,他揪着印无忧的衣领,把他整个拎了起来,然后狠狠地一拳向印无忧打去,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如果这一拳真的打到印无忧的脸上,只怕会打掉印无忧的牙齿,印无忧没有躲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印别离拳头在快挨到印无忧的脸颊时,骤然停住。 印无忧脸色苍冷,虽然拳头没有打到脸上,可是也被印别离凄厉的拳风刮得生疼。他怕的不是疼,如果印别离只是痛责他,这火发完了就算了事儿,可是印别离如果不打他,只怕会有更可怕的惩罚,那就不单单是肉体上的痛苦。 印别离果然松开手,印无忧顺势跪在地上,眼中有了惊惧。印别离微微阖上眼睛,头半仰着,他的手交叠在一起,慢慢搓着。印别离虽然是中年男子,可是肌肤白皙细腻,他现在已经换了一张面孔,儒雅亲切,有着江南男子的水润和细致,他的眼角有了微微的皱眉,让整个人看上去带着成熟的风采。 这是印别离真正的面貌,只有他身边几个有限的人,才见过他的真正容貌。人人都说印别离的武功厉害,其实他的易容比武功更厉害。 印别离的脸,江南才俊般的面孔,如果不是眼中带着冷厉的怒气,没有人会相信,他就是离别谷的谷主。 江湖中传闻,印别离有一千张脸,这一千张脸,张张不同,而且无论黑白丑俊,哪一张看上去都是普普通通,所以就算他一天出现你面前两次,你也记不住他。 印无忧抬起头,正碰到印别离俯视的眼光,四目相对,印无忧陡然心痛,从印别离的眼神中,他感觉到了杀气,这杀气是因他而起,可是印别离杀的不会是他,印离别的眼神那么绝冷,他想杀的一定是澹台梦。 啪~~ 更重的一记耳光打过来,印无忧这次看见了印别离扬起的手掌,所以他直直地挺着,这下比上次重得多,他却只是晃了晃,掌痕深红,瞬间淤青,半边脸立时肿胀。他从喉咙里恩了一声,眼中有些惊恐,不是为了自己,他想到如此暴怒的印别离会怎么对付澹台梦? 父亲的手段他见识过,所以现在印无忧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他心中的恐惧就好似溺入了寒潭,冰凉彻骨。 看着印无忧的眼神,印别离心中的怒火焚心,冷冷地道:“死心吧,她没救了。” 印无忧凄然,这话出自印别离的口中,就是已成定局,澹台梦一定会遭遇危险,他眼中带着恳求:“爹爹,求你,放过她!”他知道如果是求,结果会更糟,印别离最恨他提个求字,小时候,因为一个求字,印无忧被印别离打过很多次,直打到印无忧不会求饶为止。除了上次跟澹台梦说了那个求字,他好像都忘了这个字了。 印别离眼中的火已经变蓝了,冷笑道:“你放心吧,一个让我儿子如此痛苦的女人,杀了,实在可惜。” 印无忧吃惊地望着父亲,身子在发抖,父亲对付女人的手段,他自然是知道,可是他不愿意相信,连求证都不敢。他微微地抖着,衣衫跟着颤抖,跪有些跪不住了:“爹爹,你,你……” 印别离笑道:“你知道在我眼里,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没有例外,尤其是云沧海,我怎么能够放过她。” 印无忧急怒之间,一口血喷了出来,他绝望地看着父亲:“你真的对她用了那个‘桃花劫’?” 印别离得意地笑道:“可惜我对她没兴趣,不然那么漂亮的一个雏儿,白白便宜了孟而修那个老色鬼,还真是可惜。”他在笑,笑容如刀。 印无忧浑身都在冒冷汗:“不可能,沧海擅长下毒,她不可能中招。”父亲提到孟而修,难道在大厅外吩咐自己把澹台梦带来见他后,父亲没有离开?而是去找孟而修?是不是父亲早有了这样的打算!印无忧觉得如果澹台梦真的着了道儿,他是百死莫赎的罪孽,就是被千刀万剐,也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印别离笑得更得意了:“可惜,就算她擅长下毒,又能识尽天下之毒?要命的是,桃花劫不是毒药,它无色无味,它根本就没有毒,它不过是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变成一个女人而已!”印别离冷冷地笑“无忧,你也见过,桃花劫有多厉害,任你是三贞九烈也逃不出它的折磨,现在的云沧海,早是别人怀中的温香软玉了,不对,应该说是残花败柳了。” 印无忧绝望的哀伤在眼中终于发出杀人的煞气,他忽然站了起来,飞身冲向门口。 印别离没有动,寒声道:“寒汐露,拦住他。” 印无忧已经冲出了门口,从寒汐露的身边风一样掠过,寒汐露听到吩咐,长鞭一卷,抽向印无忧的背,印无忧回身,连躲都不躲,挺剑就刺。 啪~~ 恩~~ 寒汐露一鞭子打到印无忧的前胸,衣衫立时被撕开,血洇了出来,这一下子很重,寒汐露根本没有想到真的会打到印无忧,所以她愣了一下,一愣之间,印无忧的剑刺进了寒汐露的肋下,寒汐露感觉到了疼痛,恩了一声,低头,血也洇透了衫裙。 寒汐露的功夫比印无忧高了许多,可是她是不敢对印无忧下手,所以印无忧着了她一鞭后,寒汐露一时间不知所措,才会被状若疯狂的印无忧刺了一剑。 印无忧拨剑,飞身蹿出了院子,直奔广平郡王府而去。 印无忧到了广平郡王府时,已然血贯瞳仁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澹台梦千万不要出事。 内宅,孟而修一定会在内宅,一想到金屋椒壁、高床暖枕,想到孟而修色迷迷的眼神,还有澹台梦逃不出升天的惊惧,印无忧感觉自己的心被千万把刀狠狠地割着。 印无忧拎着剑,杀气腾腾地就要抓个家丁来问,身旁暗风一道,人影一闪,印无忧已然落入那人的手中。印无忧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这个人正是父亲印别离。印无忧知道印别离一定会来,只是来得比他想象中还快,他方才用两败俱伤的招法,拼着自己受伤,也伤到了寒汐露,那一剑伤势应该不轻,印别离应该为寒汐露包扎伤口,耽搁的时间,应该足够他去救澹台梦了。可是,印别离来了。 印无忧的神色立时绝望凄厉,他不动,不回头,冷冷地道:“我要见她。”他说得特别坚决僵冷。 印别离冷笑道:“这么好的一场巫山云雨,怎么能错过?”他拽着印无忧,纵身飞上屋脊,印别离的心愤怒而疼痛,他从来不反对儿子去花天酒地,那样说明儿子明白女人的真正意义,不过是枕席之欢的玩意儿而已,可是儿子却傻傻地喜欢上那个云沧海,尽管印无忧不会承认,也从未说过。 澹台梦和孟而修在天下楼那会儿,印别离就潜在楼中,他亲自来抓印无忧回去,然后看见了印无忧打着伞,呆呆地站在楼下等,那一刻,印别离就决定,无论这个女孩儿是谁,无论她多么有胆识够聪明,他一定要毁了她。 儿子只有一个,女人遍地都是。 广平郡王府的内宅,时时笙歌弦动,处处莺莺燕燕,孟而修的姬妾成群,每个院子里,都住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今天这么美人都聚集在眠香阁,只见眠香阁里,青烟袅绕,幽香细细,美人们围绕着澹台梦,澹台梦的眼中,姹紫嫣红,绮糜奢华,脂粉珠光,钗松鬟殆,每个美人各有各的风姿,可是每个人的身上都浓香馥馥,脂粉的香气和铜炉里飘出的香气缭绕在一起,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每个女人的眼神都是迷离而妩媚,好像她们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主宰着她们生死荣辱的孟而修一样。 这些美丽的女人们在展示着孟而修的赏赐,金玉明珰、珠环钗钏,摆了一桌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一个纤柔的女子笑道:“云姑娘,妾身黛云,奉我家老爷之命,请姑娘到我们姐妹这里坐坐。另有要事和云姑娘商议。”黛云谦卑而温柔,笑意款款。 澹台梦笑道:“有什么事儿,黛云夫人吩咐就是。”她刚回到了广平郡王府,这个黛云就带着两个丫鬟过来,邀请她来到这个眠香阁,说有要事商量。澹台梦没有拒绝,她也没必要拒绝,留在这里,就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这些女人会有什么要事,如此神秘兮兮,多半还是孟而修的吩咐。所以见黛云要切入话题,她微微地笑,等待她谈起那个要事。 黛云用迷离的眼光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珠宝首饰,笑道:“我们老爷有重事要托付云姑娘,为了表示诚意,这些”她用美丽的下颌点了点桌子上的东西“都是送给姑娘的礼物,东西俗了点儿,请姑娘笑纳。” 澹台梦微微笑道:“黛云夫人客气了,从来无功不受禄,沧海怎么能收这么重的礼?不知道沧海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黛云笑道:“云姑娘果真如我们老爷所说,是倾国倾城貌,七巧玲珑心”她说着别有意味地看了澹台梦一眼“像云姑娘这样的人儿,遗落江湖是在是可惜。” 澹台梦听她慢慢地引出话题,心中微微冷笑,可是一动之间,觉得面热身酥,一颗心跳得厉害,不由得暗暗觉得不妙,可是她也奇怪,自己轻易不可能中毒,自己的症状也不像是中毒,不过这个感觉是很奇怪的,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 黛云试探着继续道:“像云姑娘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品貌,实实在在是该有母仪天下的命格……”她满脸堆笑地说着,声音却微微地发抖,有些慌乱。 黛云是在害怕? 澹台梦发现了黛云同样微微的裙裾,发现那些姬妾都是满脸堆笑又微微恍然地瞧着自己,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了她们的命运一样,澹台梦心中恍然,自己是着了孟而修的道儿,一定是中了什么稀有之毒,只是她尚不知道是受什么所累,所以脸上依旧平静:“夫人谬赞了,沧海一介平民,哪里有那种福气?”她脸上笑着,暗自运用内力,试试能否将体内之毒逼出去,可是这一运行内力,却促动了桃花劫的迅速开散,一时间星眸带赤,面赛桃花,樱唇微动,神娇态媚,澹台梦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姿色也未必在这阁中众姬妾之上,可是她正是豆蔻之年的少女,如今微露醉意,媚眼如丝,另有一番诱惑。 黛云看她的情形,应该是药力发作了,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不妨强求。这世间之事,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人做不到,只要姑娘做了一件事儿,姑娘这直上青云之路,就由我们老爷来费心吧。”她的话,说得露骨了些。因为确定了铜炉中的香已经发挥了作用,为了怕掩饰铜炉中桃花劫的香气,她们浓妆艳抹,让脂粉的香气混在桃花劫里,现在澹台梦腮似桃花,黛云的眼神中慢慢流露出挑逗和暧昧。 她们是奉了孟而修之命行事,无人敢反驳违抗,虽然印别离告诉孟而修,澹台梦纵然识毒,她一个小女孩子,未必能认得桃花劫这样的烈性之药,何况这桃花劫本来就不是毒,只要中了桃花劫,什么样的女子都无法控制自己失身于人。 印别离见孟而修时,讲得很坦白,他告诉了孟而修自己是谁,告诉他,这个女子,他送给孟而修了。 印别离就是印离别,他的气势和威压,让孟而修相信对面藏在阴影里的人,真的是离别谷的谷主印别离,而且谁不想活了,敢去冒充印别离? 孟而修本来吓得不轻,还以为是印别离找他算帐,没想到有这样的事情,他对美色从来都不放过,在天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打了主意了,如果不是忌惮她和印别离莫测的关系,孟而修早下手了。 得到印别离的暗示,得到桃花劫的孟而修,在反复思忖后,还是决定动手,他觉得了四伏的危机,手下之人接连出事后,孟而修表面平静,却有了无限的担忧,他感觉到皇帝的手已经慢慢伸向他的咽喉了,酝酿已久的那个计划,快刀斩乱麻的冒险之心,蠢蠢欲动。他想让云沧海完全听命于自己,就必须让云沧海成为自己的女人。 富贵险中求! 赌! 孟而修从来最讨厌赌徒,现在他决定当一次赌徒,辛苦经营了好多年,他如今年届五旬,可怕自己垂垂老矣,眼见着前途风潮暗涌,再拖延下去,夜长梦多,赌一把又如何? 黛云有些放肆地笑道:“云姑娘年纪小,有些事可能不知道,我们姐妹让云姑娘开开眼界,想云姑娘如此聪明,应该一点就通。”她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笑得有些放纵。 黛云笑着,就在地中心翩翩起舞,慢慢地脱着衣裳,那些姬妾也随着起舞,各种媚态层出不穷。 澹台梦先也是微愣,慢慢地满面飞霞,纵然是不谙风月的女孩子,看这些姬妾如此表演,也该明白几分了。她心中又惊又怒,有忽然感觉到屏风后边有人在偷窥,还能谁?澹台梦心中发狠,脸上却依旧带着笑:“郡王爷何时来了,沧海却不知道,实在有些失礼。” 哈,哈,哈~ 孟而修大笑着从屏风后边转出来,一挥手,姬妾散去。他色迷迷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人儿,慢慢地道:“我见过印谷主了,他会说些什么,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到了。放心,你中的不是毒,是桃花劫,是你命犯桃花,必有此劫,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澹台梦笑道:“物有本末,事有根源,郡王爷是沧海的福源?” 孟而修有些意外,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是她没有被迷到?不像啊,她现在媚眼飞波,明明是中了桃花劫的样子。还是她另藏居心?孟而修忽然之间,又有些犹豫了。 澹台梦眼波流转,笑道:“郡王爷既然送了我好多东西,来而不往非礼也,沧海也送件东西给郡王爷看看。”她说着慢慢掳起了衣袖,露出一段欺霜压雪的藕臂来,只见上面,梅绽瑞雪般,点着一颗殷红娇媚的守宫砂。 谁解秦宫一粒丹,记时容易守时难,鸳鸯梦冷肠堪断,蜥蜴魂消血未干;榴子色分金钏晓,茜花光映玉臂寒;何时试卷香罗袖,笑语东君仔细看。 古时用胭脂饲喂守宫,再以守宫之血,浑融羊脂等物,点在少女臂上,洗之不去,只有成了周公之礼,守宫砂才会消失。 孟而修看见那一点红痕,心血沸腾,不由得大笑起来。 澹台梦笑道:“郡王爷之意,该是想让沧海去趟皇宫,不知道堂堂一国之君,会不会对白玉微瑕的女子感兴趣。”澹台梦现在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她手中暗扣了银针,此针针尖淬了剧毒。性命可失,清白必保,澹台梦心中早打定了主意,了不起同归于尽。决不让这个孟而修玷污了自己。只是为了这个人,赔上自己一条命,澹台梦觉得有效不值得,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的针不会轻易发出。况且这银针,近距离发射更有效。 孟而修听了愣了一下,他是有打算把她混送入宫,在伺机下毒,直接来个破釜沉舟。凡是入宫的女子,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如果不是冰清玉洁的女子,都不能留在宫里,只怕送选人等还会因此获罪。他就是能买动负责检查事宜的太监稳婆,入宫之后能发生什么,谁能预测?如果入宫之后,不受皇帝临幸,她又怎么下毒?如果皇帝发现她非完璧,哪里还有命活着?她若是难以在宫里立足,自己这个冒险的计划岂不功亏一篑? 可是,如果不让她为自己所辖制,万一她进了宫,真的贪恋上宫中的尊荣,再出卖了自己,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孟而修愣了愣,那铜炉之中,桃花劫在散发着幽幽的香气,他本是风月场中老手,美色当前,已然无法把持,让这香气一催,更加无法自控,孟而修个性多疑,多疑者反复无常,孟而修思绪尚清晰,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了,慢慢地向澹台梦逼近。 澹台梦手中银针扣紧,脸上笑靥如花,那满面的春色却非装出来,实在这桃花劫的药力够烈。 屏风外,印别离冷冷地道:“无忧,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女人了吧?” 印无忧此时心胆俱裂,他知道桃花劫的厉害,又眼见澹台梦笑颜媚惑,娇语盈盈,只怕难逃孟而修之手。父亲在旁,自己如何救她? 孟而修在笑,澹台梦也在笑。 印无忧忽然大喝一声,挣开了印别离的手,印别离勃然大怒,他些微放松之间,印无忧居然用上他们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他以为在他的威压下,儿子只能痛苦到心胆皆碎,但是痛苦能够让人清醒成长,痛苦一时,总比儿子迷恋上这个女子要强。 可是印无忧却用上了自杀似的功夫,就是为了救这个女子? 砰~~ 孟而修连回头都来不及,后脑被印无忧一脚扫到,如不是印别离出手,他一定会被印无忧一脚踢死。饶是如此,他也晕了过去。 印无忧踢出一脚,印别离打出一掌,这掌风逼得印无忧斜着纵身撤力,孟而修才没有受到重创。 血,喷出。 印无忧还不能像寒汐露那样对这天魔转世大法掌控自如,他苍白的脸色,血染的衣襟,寒光如雪的剑,驾到自己的脖子上:“两条路,要么爹爹把我们都杀死,要么放了云沧海!” 澹台梦方才集中精力,凝住最后一丝气力,没想到半路印无忧会来救她。 印别离铁青着脸:“畜生,为了这个女人,你居然反抗我?好,我成全你,你们去死吧!”他怒极,慢慢举起手,掌心开始发青。 印无忧步步后退,走近了澹台梦,一把拉住她的手,冷冷地道:“孩儿不孝,违抗父命,自求一死,不敢劳爹爹动手。”他说着剑刺破肌肤,血流了下来。 印别离看见那殷红的血,怒火更盛:“小畜生,你真的为了这个女人命都不要了,好,你要死是不是,要死也得让我打死你。”他气极败坏,一掌打了出去。 离别掌,诡异可怖。 印别离再气,也只是要给儿子一个惨痛的教训,所以这一掌,不会要命,却是能痛到扒皮。 砰~~ 印无忧的身子飞出,长剑落地,可是中掌的不是他。印别离发掌的瞬间,澹台梦一拳打在印无忧的肋下,印无忧是被澹台梦打出去,印别离那掌,掌风如雷,打到了澹台梦的身上。 印无忧惊呆了,印别离比印无忧还要吃惊,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澹台梦会替印无忧挨这要命的一掌,他惊愕不解,难道澹台梦不是女人? 女人惜命,怕死,怯懦,贪婪,总是要骗尽男人所有,喜欢戏弄男人的感情,女人总是自以为是地想要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就是个美丽的玩意儿而已。印别离对于女人的定义,从来如此。 印无忧纵身过去,扶住澹台梦,澹台梦脸上的晕红已然不见,方才那一掌,震得她血脉翻腾,气息逆转,分经错骨的疼痛下,桃花劫的药力暂时被压下去,她苍白欲死的脸,她不停的咳,血不断地涌出。 印无忧眼中的泪潸然而下:“沧海,沧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澹台梦换了几枚银针,封住自己的几处穴道,止血闭气,免得伤势恶化,她的脸白得愈发透明,冷汗如雨,却仍旧带着一丝笑容:“无忧,我们是兄弟,只有生死与共,没有对不起。”她一句话说得断续,胸前血色殷红,诡异妖艳,好像开出一片凄迷的寒花。 眠香阁外的侍卫听见了动静,闯了进来,见孟而修昏倒在地,印别离双目带煞,印无忧和澹台梦都受了伤,他们认得印无忧和澹台梦,所以一拥而上,向印别离发出攻势。 印无忧见状,一把抱起澹台梦,飞身闯出眠香阁,澹台梦软软地,睁着眼睛,眼神有些弥散,印无忧疯狂地飞驰,那些侍卫只能拦挡一时,就算惊动了郡王府里边的武林人,也只能阻拦一时,他们都不是父亲的对手,哪里才能安全? 印无忧看着怀中的澹台梦,忽然想起来,她不过是叫云沧海,其实她是澹台梦,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想到这儿,印无忧急急地问道:“靖边王府在哪儿?” 澹台梦抬手,指指方向,手又无力地放下了,印无忧宛如离弦之箭,抱着澹台梦往靖边王府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帘外雨潺潺,夜色阑珊,天涯更隔万重山。梦中常抚广陵曲,曼舞翩跹。 烟月不语禅,悟后犹寒,炎凉世事已千年。若非摔琴知己在,何恋人间? 桃生露井李生旁 御书房里边的书有多少?其实连御书房的执事太监也查不清楚,书不停的筛选,淘汰,旧的去了,新的来了,装点着帝王家的豪气。 御书房里边的书,皇帝读过几本?皇帝自己不知道,近侍的太监也不知道,反正书卷都是整齐洁净地摆放着,整个书房显得儒雅神圣。 林瑜第二次入皇宫,看到如此多的书,有些发呆,他本来觉得读书是见很有趣的事儿,可是要看完这些书,要多久的时间?真的全看了,是不是浪费时光? 列云枫一踏进御书房,就看见一旁放着绳索、刑杖,皇帝坐在御案后,翻着折子看。太监宫女,屏气而立,整个御书房里边,寂静无声。 列云枫暗自吸了一口气,那刑杖发着暗暗的漆光,绝对不是为他而准备,皇帝真的要是气了想打他,召他一个人来就是,还带着林瑜做什么? 只是,这刑杖如果为林瑜准备的话,皇帝是想要了林瑜的命?皇帝真的想要林瑜的命,怎么还叫他一起来,是让他亲眼看着?没这个必要,如果是杀人灭口,自然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皇帝也该知道,如果林瑜有了危险,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救。 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么,皇帝之意在哪里? 列云枫慢慢地走了几步,缓缓跪下,心中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再看林瑜,他虽然跪在自己身边,眼神仍在那一架架的书卷上,列云枫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时候,林瑜还是心不在焉,他拽了拽林瑜的衣角,用眼神示意那一旁的刑杖,林瑜扫了一眼,懒懒地,没有什么表情。 列云枫看皇帝故意埋头翻阅折子,再看皇帝的气色,不似勃然大怒的样子,列云枫心中可以确定,皇上是准备演一场戏,这场戏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林瑜,这场戏的观众很尊贵,连皇帝都无法直接去询问,所以他要换一个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除了金尊玉贵的帝王之母慈惠皇太后,谁又能看得起今天这场戏? 牵一发而动全身,林瑜的身上应该慈惠皇太后牵挂的东西,不然她不会下密旨让自己去救他,而这些牵挂又应该非常隐讳,所以林瑜被救后,慈惠皇太后那里变得杳无声息。如果慈惠皇太后是怕林瑜落在孟而修的手上,牵出什么秘密,她为什么不杀人灭口?那样来得更直接一些。 皇帝咳了一声,有宫女端过香茗,皇帝抬头的时候,好像是才看见他们一样,微微笑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起来吧!” 列云枫和林瑜起来,皇帝笑着道:“枫儿,朕看了那么多戏以后,发现你编的那出戏最好看,难得的是,戏中的角儿,戏外的人,都能看得到。” 列云枫笑道:“花开还得知音赏,各人看戏,有各人的心情,看到眼里的东西,又怎么会一样呢?”列云枫听出皇帝的话外之音,分明是要往林瑜的身上引,他接不接话,都是会引到林瑜身上,是疖子总得出头,事到如今,想隐瞒掩藏可怕反而会害了林瑜,皇帝今天召见他们,有些事情必然要牵出,有些结自然也得解开,所以列云枫顺着皇帝的话茬,给皇帝铺了个台阶。 皇帝点点头:“不错,第一次看时,朕是个旁观者,可是现在看来,朕也该是这戏里的人,不知道枫儿什么时候再续上一出,把这场戏演得圆满。”他说话的口气开始变冷了。 列云枫笑道:“枫儿哪里敢续这个,轻慢皇上,罪在不赦,枫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犯龙颜。枫儿也说过,这场戏是悲是喜,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皇帝冷笑道:“那么枫儿觉得,这出戏应该是悲是喜?” 列云枫心中暗笑,皇帝果然是顺着他的台阶一阶一阶的往下迈,他转眼看看身边的林瑜,向他示意,林瑜也看了他一眼,显然他和皇帝的对话,林瑜也听明白了,只是林瑜一脸漠然,好像天大的事情,都和他无关。 列云枫心中一动,不觉怅然,难道林瑜心中的结,结得如此之深,却微微笑道:“人世间诸多悲喜,也是随心之念而已,若说悲,那是因缘际会,谁能奈何?若是喜,那是圣心慈悲,手转乾坤,所以无论悲喜,除了万岁不为俗事所绕,其他的,个人看个人的宿命吧。” 皇帝哼了一声,列云枫的话就是个圆溜溜的刺球儿,扎手是扎手,还是能拿住,说到底,还不是把难题依旧抛给自己?还不是说自己如果是个明君圣主,就该让所有人皆大欢喜,如果自己动怒,妄言生杀,就算受者自己倒霉。 林瑜忽然跪下,叩了个头道:“皇上不必为难,该知道的,林瑜已经知道了,皇上要怎么做,就不用顾虑了。”他神情漠然,话语僵冷,显然不是一时冲动,应该考虑了很多了。 列云枫一惊,暗骂林瑜糊涂,自己好好地怎么往刀上去撞,他心中虽然急,神色还是不变,笑容可掬心念一动,常常地叹了口气:“皇上宅心仁厚,体恤子民,知者谁不感恩戴德?九五至尊,君临天下,固然万民景仰,但是枫儿知道,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 林瑜马上领悟了列云枫的提醒,也暗骂自己糊涂,自己面对的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不是师父澹台玄,可以说些负气的话,师父发怒不过是家法伺候,如果皇帝发了火,可是人头落地。林瑜现在对于生死,已经无所谓了,但他得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如果说话不谨慎小心,万一祸从口出,可能就无故遭灾,他的身份本来就是太过离奇诡秘了。自己不是一身一姓,他背后还有玄天宗,还有列家,当初救自己的是列云枫,所以无论自己现在做什么事情,列云枫必然也得有所牵连,而且自己与列云枫是姑舅表亲,血脉相连,自己的身份固然尴尬,列家的身份不也同样尴尬。 皇帝果然生气:“林瑜,你以为朕对你有所顾及?不敢动你嘛?” 列云枫忙跪下笑道:“皇上别吓唬林师兄了,林师兄孤苦伶仃,飘泊江湖,襁褓时父母皆亡,长大了又遭遇情劫,好容易知道有位血浓于水的至亲之人,奈何近在咫尺,却远比天涯,皇上胸吞日月,心装乾坤,是天授真命,气度见识,林师兄哪里能比?他遭遇之事,对皇上来说,不过芥末之微,但是对于林师兄来说,就是惊天动地了,凡此诸种,郁结于心,如何能解?他悲眼看世,哀意观情,早已战战兢兢,皇上既是为了保全他,就别吓他了。” 皇帝冷笑道:“列云枫,你再为这个该死的东西狡辩的话,朕叫人掌你的嘴!”皇帝的冷笑中带着三分怒气,他也知道列云枫是怕林瑜出言无状,得罪了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皇帝生气的不是因为列云枫帮着林瑜,他是生气列云枫分明在防着自己对林瑜痛下杀手,一句一句,都在和自己绕圈子。列云枫小时候自己没少带着他,在自己心中已然当列云枫是亲弟弟一般,自己性情如何列云枫一清二楚,如果自己真是不念亲情,冷酷无常的暴君,还能由着列云枫做下那么多胆大妄为之事?无论从父皇、生母还是自己这儿论,都欠了列家太多,况且他又知道了自己的生母是列龙川的亲姐姐,他和列家也是姑舅之亲。连老百姓都知道,姑舅亲,辈辈亲,打折骨头连着筋。林瑜和自己是同母兄弟,母亲一生遭际堪怜,只剩下这个兄弟,自己会狠心到把林瑜也杀死吗?更可气的是,列云枫应该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做戏,却利用自己做戏为林瑜铺路,皇帝又恼又恨,瞪着列云枫。 列云枫笑道:“枫儿就是敢搪塞父王,也不敢和皇上说谎,枫儿有很多人疼爱娇宠,可是林师兄却形只影单。” 皇帝哼了一声:“他不是有师父嘛?林瑜,澹台玄对你不好吗?” 林瑜道:“师父待林瑜恩重如山,林瑜自幼无依无靠,如果不是遇到师父,如果不是收养了我,只怕林瑜早成了野狗饿狼的腹中之餐了。” 皇帝冷然道:“朕不是问你这个,朕是问你,澹台玄是怎么教的你,别的先没学会,却先学会了流连风月场,甘为梁上君?” 听皇帝翻出的是旧帐,列云枫心中松了口气,看来皇上真的没有打算要林瑜的命,只是要拿林瑜做一场戏,好引来看戏之人。如果是这样,皇帝也快摒退身边的人了,那些宫女太监们,总会有人去慈宁宫报信儿去。 皇帝等林瑜的一句话,只要林瑜说自己的事情与师父无关,就可用问他个顶撞轻慢之罪,谁知道林瑜只是叩头,没有说话,原来林瑜觉得言多必失,怕给其他人带来麻烦,索性只是叩头谢罪而已。 列云枫哭笑不得,心中暗道林瑜真是气死人了,不该说话时,说得冷冰冰,该说话的时候,他又不说了,现在皇帝需要一个发火的理由,这场戏才能唱下去,可是林瑜把皇帝晒在哪儿了。 皇帝哼了一声:“林瑜,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朕无理取闹,你不屑回答?” 林瑜抬头,这个皇帝明明是没茬找茬,他本来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抱有任何的幻想,现在的林瑜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太多的幻想和奢望,可是皇帝一步步地紧逼,让林瑜失望之极。 四目相对,皇帝的心一阵颤动,林瑜唇红齿白,温文尔雅,眉尖眼底,带着江南梅雨般缠绵的忧郁,这时一双清澈澈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落寞,无限失望地望着他。 林瑜望着皇帝:“回皇上,林瑜本是无根浮萍,除了随波逐流,前路黯淡,归途渺茫,剩下的只是这个无用的身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皇上是一国之君,天下终生,均是皇上的子民,如果林瑜这条性命还有用处,皇上只管拿去了,林瑜死而无怨。”他的语气平静,冷淡,无情。 列云枫心中唉声叹气,这个林瑜真是够固执,方才埋怨他不给皇帝个由头发火,现在他真的给了,可是给的又太大了,不知道自己那个故去的姑姑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怎么生出林瑜这样的人来,人真的不能貌相,看林瑜的模样,清秀伶俐,应该乖觉讨巧才是,先时在澹台玄的鞭下,也是这副任其宰割的样子,现在面对皇上,林瑜依然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列云枫感觉太奇怪,不就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女人吗?打也打了,劝也劝过,林瑜彼时说的话也是明白清楚,只是到了关键时候,为什么仍然放不开那段往事? 皇帝冷冷地道:“好,既然如此,朕成全你,来人。”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皇帝道“你们下去,把门关紧了,传朕的口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儿,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他面带冰霜,吓得宫女太监们唯唯诺诺,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林瑜跪在哪儿,木然不动,皇帝走下龙阶,慢慢地度到林瑜身边,冷然问道:“朕给你个反悔的机会。” 林瑜道:“谢皇上体恤之恩,不必了,林瑜本是世上多于之人,既然来得多余,去了也是应该。林瑜一去,水过无痕。” 列云枫先是笑,然后笑着叹气,见皇帝转身亲自去拿那根刑杖,列云枫又笑:“皇上日理万机,已经很累了,这掌刑的事儿,皇上何必亲躬了,不如让枫儿代劳吧。” 皇帝叹口气,列云枫就是聪明剔透,只是也太机灵了一点儿,可恨的是机灵里边藏着心眼,方才琢磨着为林瑜开罪,现在连这个苦肉计也想搀水,他为了林瑜可是煞费苦心。 皇帝瞪了他一眼:“枫儿,给朕滚一边儿去,你要想挨揍就过来好了。” 列云枫是要虚张声势,不愿意让林瑜无辜受责,不过皇帝有皇帝的打算,既然是苦肉计,不做做样子怎么行?何况方才林瑜说的话让他有了几分气。皇亲贵胄,公子王孙,不管为了什么事情,也不该如此消沉颓废,不知自惜,实在该打。 列云枫笑意盎然:“皇上,皇上平时最疼枫儿了,为了教导枫儿成人,可是煞费苦心。易地而处,知其此苦,易位而思,方晓彼辛。枫儿一直都是被打的那个,还从来没打过人呢,皇上有次不是说,打人的比挨打的还辛苦,枫儿想体会体会皇上的辛苦,也好以此为戒,让皇上少熬些辛苦,少操点儿心。” 皇帝面沉似水,林瑜苦笑道:“小师弟不必为了我冒犯天威,林瑜命犯天煞,若被皇上毙于杖下,也可脱离苦海,算是坎坷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皇帝听了,为之气结,嗖~,杖兜风声,真的打了下去,啪~地一声,打到林瑜的背上,林瑜晃了晃,脸色因疼痛而变白,他干脆闭上眼,当自己是个死人。 皇帝这一杖打下去以后,看着林瑜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痛,看林瑜的样子,竟然是一心赴死,难道林瑜就也不相信自己心中,会顾念兄弟之情?皇帝小时候在列家时,还有列家的孩子陪着他玩闹,后来到了皇宫里边,兄弟两个字遥不可及。先帝膝下的子嗣凋零,宗族中的兄弟疏离默然,忽然间多了个兄弟,却是这个样子,皇帝固然生气,可是一想想林瑜遭遇的这么事儿,的确够人烦闷,尤其这么个身份,要什么样的人,才能看开? 皇帝的手,紧紧握着刑杖,感觉太过疲倦,这第二下怎么也打不下去。 列云枫笑道:“皇上累了,还是让枫儿代劳吧。”他说着看看门外,皇帝明白他的示意,如果里边不打得稀里哗啦,外边该送信的人怎么会冒然去惊动太后? 只是,列云枫怎么可能对林瑜下得了手? 皇帝有些疑惑,半信半疑地正要将刑杖递过去,外边有个太监禀道:“启禀万岁爷,太后娘娘请万岁爷去趟慈宁宫。” 皇帝有些失望,他以为慈慧皇太后会过来,没想到是叫自己过去慈宁宫,这个时候召见,明明就是听到了御书房的动静,太后也真沉得住气,居然没有过来。 你们等着朕,不许走! 皇帝狠狠的撂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去。 他前脚走,后脚有个太监进来,笑道:“小王爷,奴才传太后口谕,命你带闲杂人等马上出宫,不得有误。” 列云枫一听,喜上眉梢,忙忙地领旨,一把拉起来林瑜,林瑜叹了口气,列云枫低低笑道:“你叹什么气?是不是觉得没死成挺冤枉啊?本来今天是我爹爹要见你,没想到皇上先宣我们,你要事还想死,现在就去见我爹爹吧,他一样会成全你。”他是怕林瑜真的拗起来不肯走,所以激了林瑜一句。 林瑜果然站起来,跟着列云枫离开了御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明天,男女主角终于第二次见面,汗死了。 一枝秾艳露凝香 列云枫和林瑜回来的时候,管家列知恩正招呼小厮辰墨去抓药,见了列云枫,俱都立住施礼,列云枫见辰墨手中拿着一个药方子,问道:“家里是谁病了?” 辰墨道:“回小王爷,是澹台姑娘。” 列云枫有些奇怪,他出去的时候,澹台盈还是好好的,怎么才进了次宫,她倒病了? 列云枫顺手把方子拿过来看:“啊?受伤了?她怎么受伤了?”列云枫看那方子上都是止血化淤、通经舒络、安神消痛的药,若是轻微的刀伤,一般练武人的身边都会备着金疮药,从这个方子是受了内伤,只是澹台盈连武功都懒得练,她怎么会受伤? 辰墨道:“不知道是谁伤的,听门上的人说,看见一个身上带血的少年抱着澹台姑娘,跑得更飞一样,到了咱们府门前,刘大哥去拦他,他就把澹台姑娘放下了,只说这姑娘是澹台玄的女儿,然后转身就跑了。刘大哥找人去请澹台先生来,果然就是澹台姑娘。” 列云枫哦了一声,原来不是澹台盈,那是澹台梦!列云枫更奇怪了,那个澹台梦千伶百俐,怎么会受伤? 辰墨陪笑道:“小王爷,现在澹台姑娘就在澹台先生的屋子里,澹台先生已经为她运功疗伤了,又开了这个方子,让小的去抓药。” 列云枫把药方子给了辰墨,辰墨打了个躬,去抓药了,林瑜在一旁,听了辰墨的话,辰墨虽然没有说澹台梦的名字,应该就是她了,他有些着急地道:“梦儿受伤了?她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不知道谁伤了她。这个人实在是无耻,对一个柔弱女子也下得了手!真是败类!” 列云枫又奇怪又好笑道:“她身体不好?”他记得那天晚上看见的澹台梦,神清气爽,神采飞扬,哪里看得出一点柔弱的样子。 林瑜不再多话,径直赶往澹台玄的住处,列云枫跟着他,不多时来到澹台玄的住处,萧玉轩和贝小熙都在外边,萧玉轩望着一棵树在发呆,贝小熙来回地走动,又跺脚又叹气,列云枫和林瑜也进了院子,澹台玄从屋里出来,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他刚刚为女儿运功疗伤,澹台梦的内伤并不很重,但是她中的是离别掌,是会让人活活疼死的离别掌。澹台玄为了女儿疏通了被掌力震伤的经络,免得经络逆滞,气血倒流,再煎了几副药吃下去,应该没有大碍,不过离别掌残留的痛楚总是要熬过几天。 贝小熙见澹台玄出来了,好像被定身法钉住一般,也不跺脚,也不叹气了,讪讪地:“师父。” 澹台玄沉着脸:“梦儿和你是一起下山,你们怎么分开的?贝小熙,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敢隐瞒我,小心我打折你的腿!” 贝小熙面红耳赤,呛的咽了下口水,他哪里敢说自己和慕容休打斗,然后澹台梦趁机跑了的事情,师父已经警告过他了,如果说了出来,师父一定会狠狠揍自己一顿。自己一个人来到王府时,贝小熙骗澹台玄说澹台梦为了给人治病,才耽搁住了,很快也就到了。贝小熙说谎的时候也特别慌,他这个谎言太蹩脚了,可是澹台玄居然没有深问,好像是相信了,贝小熙当时那个乐,感觉师父越老越好骗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谎言很快就会穿帮,不过贝小熙的原则历来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的打算就是很简单,先骗过了师父,再去找澹台梦,结果还没等他找呢,澹台梦回来了。 不过,澹台梦是血染衣衫,半似昏迷的回来了。贝小熙现在又是懊悔,又是害怕。他恨自己当时反应太慢,放走了澹台梦,如果澹台梦是和自己一起到王府,她怎么会受伤呢?现在澹台梦受了,被人送回来,师父一定会审问自己,那和慕容休打斗的事儿,恐怕瞒不下去了,澹台玄一定会严惩不贷。 澹台玄微怒道:“贝小熙,你真的说谎了?” 一见师父生气了,贝小熙吓得激灵一下,扑通就跪下了。他期期艾艾,支支吾吾,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反正现在澹台梦还没醒呢,能拖一时就是一时,虽然师父是不该骗的,不过已经骗了啊,他要是承认了,挨打总是免不了,贝小熙心中琢磨一番,还是不要承认的好,拖拖再说,也许会有个转机,方才师父还想责处林瑜了,一道圣旨下来,林瑜的转机不就来了? 澹台玄忽然问列云枫:“我记得你说,你见过梦儿。” 列云枫笑道:“师父这个时候记性倒好,可惜我说的时候,你不相信,如果师父当时就信了,哪里会让小师姐受伤?” 澹台玄冷然道:“我不信?我怎么信?列云枫,你自己想想,你对我说过几句实话?” 列云枫笑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世间本来就真假难辨,师父自己分不清虚实,却来怪责我们,羊要不想让狼吃掉,只能自己练跑的本事,还能要狼改荤吃素吗?” 澹台玄眉峰一挑,女儿受了伤,而且看情势是为离别谷的人所伤,他已经很心痛了,听列云枫出言顶撞,贝小熙又是显然有事隐瞒的神情,再转头看去,林瑜脸色奇怪,眼神飘忽,萧玉轩就呆呆地站在那棵树旁边,一眼不错地看着那棵树,连他出来都没发觉,不知道萧玉轩在想些什么。 澹台玄也有些微怔,这时节澹台盈从里边叫了一声:“爹爹,姐姐醒了。” 几个人听了,别的先不顾,立时都进了屋子,里边床边,澹台盈坐在一旁,脸上还有泪水,床上澹台梦半倚半躺,苍白憔悴,此时醒来,疲倦的眼光看看四周,然后落到澹台玄的身上:““爹爹,我这是在哪里?”澹台梦连声音都是孱弱低回,才说了一句话,细细的冷汗从鼻翼间渗出来。 澹台玄关切地道:“梦儿,你不是和小溪一起进京吗?你们怎么会走散?” 他一问,贝小熙马上向澹台梦不停地使眼色,但是心中已然害怕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澹台梦微微恩了一声,想来是身上的伤痛发作,她在强忍着离别掌的痛楚,也没看贝小熙,眼神有些茫然:“我,我不记得了。”她说着蛾眉微蹙,有些吃力地睁着眼。 澹台玄叹了口气,眼光中既有关切又有责备:“梦儿,你总该记得谁伤了你,谁把你送来吧?” 澹台梦以手扶额,苦苦思索,半晌才道:“爹爹,我好像都不记得了。” 澹台玄阴晴不定的站起来,在屋子里边慢慢踱步,列云枫走过去,半弯着腰:“小师姐什么都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他眼光不错地盯着澹台梦,才不相信澹台梦会把发生事情忘记了。 澹台梦努力地看着他,拼命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愕然地道:“你,你……请问公子是谁?” 列云枫端详着澹台梦,她容颜憔悴,蛾眉微蹙,眼眸幽深,因为痛楚,本来白如凝脂的面庞,笼上一层霜雪般的凄寒,整个人显得纤不盈握、弱不胜衣。 澹台梦看上去好像真的不认识列云枫了,只是列云枫宁可相信这个世间有鬼,也不相信澹台梦会浑噩不清。他笑着看着澹台梦,也不说话,眼神暧昧,嘴角的笑容是坏坏的一抹,目不转睛地就那么盯着。 四目对望,澹台梦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晕红,目光闪躲了一下,然后顺势咳了起来。一缕殷红的血,细如蛛丝,从澹台梦的嘴角缓缓流下。澹台盈忙用手帕去拭血,神情特别关切。 众人见澹台梦真的好似忘记了最近一段发生的事情,贝小熙急道:“梦儿,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我们在城外……”他见澹台梦神情恍惚,心中大急,他一急。连忌讳也都忘了,又是话到一半儿才感觉到不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哼。澹台玄哼了一声:“城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遇到离别谷的人了吗?是不是他们将梦儿掠去?” 听了师父的话,贝小熙一愣,然后大叫道:“师父你是怀疑我说谎了?哪里有什么离别谷的人?如果是那样,我纵然没有本事抢回小师姐,见了师父还能俱是相告吗?师父认为我是那样的人?”贝小熙觉得万分的委屈,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点了点头,澹台玄又道:“你没有骗我?”他这么一问,贝小熙又立刻心虚起来,澹台玄继续道:“熙儿,怎么不说话了?是轩儿亲眼看见梦儿被离别谷的人所挟,梦儿是怎么跟你走散的?你把上次说的话,才说一遍!”说到这儿,澹台玄的脸色沉下来,贝小熙立刻涨红了脸,不敢接茬儿了。 澹台梦哦了一声:“爹爹,我恍惚有人刺了我一针,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了啊,这里?爹爹,这儿是哪里啊?”她说着四下看看,满目疑惑。 哎。一声淡淡的叹息,让澹台玄立时显得苍老了很多:“梦儿,你还记不记得谁掳走了轩儿?”澹台梦很吃惊,四下看看,看见了萧玉轩,不由得更奇怪地问道:“大师兄不是在这儿吗?爹爹?” 一听提到了自己,萧玉轩马上紧张起来,心中默念着师妹千万不要还记得才好,寒汐露跟他说的那些话,印别离让他问的三个问题,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回去以后,澹台玄问过带走他的是什么人,萧玉轩提到了印别离和寒汐露的名字,澹台玄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过了半晌,澹台玄问他,他们怎么放的他回来,萧玉轩憋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尤其当场还有澹台梦呢。想到了澹台梦,萧玉轩好像抓到了一棵救命的稻草,立刻想师父禀告,他看见了澹台梦,看那个情形,澹台梦是被他们劫持着。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救不了人,所以才急着回来。 当时澹台玄的神色更加阴沉,不再说话,毫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木雕泥塑一样,萧玉轩站在一旁,既不敢说话,又不敢离开,直到有人来报,说是有人把澹台姑娘送到府门外,澹台玄这次起身出去。现在澹台玄向澹台梦询问此事,萧玉轩自然怕澹台梦说出来。 萧玉轩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去问澹台玄,为什么不愿意让师父知道这件事,难道自己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了? 澹台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屋子里边的气氛特别奇怪和压抑,她不明就里,把求援的眼光透给了列云枫。列云枫听着他们对话,心里一直琢磨着一件事儿,上次他对澹台玄提起见过澹台梦的事情,澹台玄问过几句后,就断然否定,决然不信。直到后来,雪闯府寻人,澹台玄才肯相信似的。现在无论是贝小熙,还是萧玉轩,他们都是藏着一些事情,没有说出来,要问出他们的实话,对于澹台玄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可是澹台玄的脸色虽然难看,却不怎么热心追根求底,不然一顿鞭子下去,谁还敢隐藏什么? 见大家都有些尴尬古怪,列云枫笑道:“师父,小师姐会不会中了江湖上什么邪门之术啊?我听姑姑讲过,江湖中有那么一种邪门的功夫,可以控制人的心智,然后肆意命令他做事,等邪术解除后,人会恢复正常,可是被挟控时发生了什么,就毫无记忆了。” 澹台玄皱下眉:“江湖上是有这种摄魂大法之类的邪门功夫,梦儿的情形,好像真的遭了人家的暗算了。梦儿,那谁救的你,还记得吗?”他问的时候,十分亲和,生怕再吓到或者委屈了澹台梦。 澹台梦有些倦意,摇头道:“恍惚是个年轻人,我没见过,也许再见面时,会认得出来。”她说了几句话后,微微抽搐,身子蜷缩,面白气弱,愈发楚楚可怜了。 见姐姐如此辛苦地撑着,澹台盈不由得泪光盈盈地道:“爹爹,姐姐受了伤,让姐姐先休息吧,有什么疑问,等姐姐好了再问也不晚啊。” 澹台玄沉吟了一会儿,吩咐澹台盈好好照看姐姐,才带着徒弟们出去,因为澹台梦需要静养,所以去了萧玉轩的住处。澹台玄推开门后,也不和徒弟们说话,径直进了屋子,顺手又关上门。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澹台玄的怒气不用看都能感觉到了,如果不是澹台玄愤怒之极,也不会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边去。 列云枫早从门口溜了出来,既然澹台玄生气,就闷在屋子里边生去吧,他还要找父亲商量事情呢。列云枫急急地赶到书房,父亲却不在,问侍卫,侍卫只说列龙川出去了,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列云枫在书房里坐了坐,既然父亲临走时没有留话让他等着,应该不会很快回来,只是列龙川去了哪里?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贝小熙也溜了进来,挤出几分笑容来:“列云枫,你说梦儿是永远都记不得了,还是过两天还能想起来?” 玄天宗里,除了萧玉轩最大,澹台盈最小外,林瑜和贝小熙同龄,连生日都差不了太多,贝小熙也就比林瑜小了二十几天的样子,但是贝小熙是先被抱回来,所以贝小熙觉得林瑜应该是他师弟,林瑜明明比贝小熙大些,自然不甘心认这个师兄,所以他们两个大多时候,还是互称名字。澹台梦比他们两个大一点儿,但是玄天宗没有女弟子,他们也不愿意叫澹台梦师姐,所以这也是一笔糊涂帐,如果不是澹台玄不高兴时,也由着他们随性叫去。 列云枫好笑地道:“你希望她是什么样子?”他见贝小熙紧张担心的表情,心中一动“贝师兄,我们这个小师姐现在这个样子,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啊?” 贝小熙被问得莫明其妙:“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哎,谁知道,快到京城了,却变成另一个样子了,难道这摄魂大法有专门厉害?我怎么一点都没有觉察谁暗算了梦儿啊?是不是我的功夫烂到不可救药?”贝小熙说着,不免垂头丧气。 列云枫先是笑贝小熙太单纯,转念又有些羡慕他的单纯,没有那么多机心算计,活得简单些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贝小熙所担心的不过是他与别人打架的事儿捅出来,会挨师父的藤条。 贝小熙忽然满脸是笑:“小枫,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家势又好,人品又正,长得又俊,简直是天下第一,真的太了不起了。” 本来是满腹心思,还带着淡淡惆怅,听见贝小熙如此来夸赞自己,说的又这般滑稽,列云枫忍俊不住,笑了起来。贝小熙说这项,无外乎让他帮忙,好想过法子蒙混过关。他一笑,贝小熙也笑了,特别不好意思:“你知足吧,这可是我第一次夸人,我一般都是打人,打到他趴下认输。” 列云枫笑道:“我们既然是师兄弟,帮忙是义不容辞,我们现在去小师姐哪里。只要你能把盈儿引来,我就有法子帮你了。” 贝小熙张口结舌:“你怎么知道我说什么啊?我还没说呢?” 列云枫笑道:“你不是说我聪明吗?走吧!”他往外走,贝小熙紧紧跟着,到了院门口,列云枫附在贝小熙耳边:“一会儿你引开了小师妹,可别让她看出来是你,不然按倒了葫芦又起来瓢。” 贝小熙不停地点头,然后拈起一枚石子儿,打到窗户上,果然澹台盈出来张望,贝小熙又扔了块石子,打到澹台盈的身上,澹台盈意识到有人在外边偷袭,又见贝小熙身形一闪,忙纵身追了出去。 见贝小熙引走了澹台盈,列云枫溜进了房间,澹台梦半倚半靠在床上,双目轻阖,桃腮晕红,听见有人进来,也不睁开眼睛。列云枫慢慢走过去,笑道:“以前我常听盈儿讲,小师姐是满腹经纶,自然该听到‘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句话,不过这句话放在韩愈的文中,不免有些可惜,”见澹台梦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晕红更浓,列云枫只当她是羞涩困窘:“其实,这句话应该送给小师姐,师姐骗死人都不偿命的本事,只怕我们才领教一二。小师姐假装起来和真的一般,所做之事推得干净,牵累到别惹别人也忍心袖手,像小师姐这样无情冷漠,列云枫佩服极了。”列云枫的话里都是尖刺,他就不信他把话说得如此难听,澹台梦也能忍气吞声,继续装腔作势,连话都不搭一句。 果然,澹台梦皱着眉头,汗越来越细密,脸越来越潮红,他发觉情形有些差异,忙道:“澹台梦,你怎么了?” 哦~,一声幽幽地轻吟,从澹台梦的咽喉里边打了结,又咽了回去。列云枫见她面如朝霞,冷汗似雨,只当她发起烧来,走过来伸手欲放在她的额头,试试烧得程度如何。 就在他伸手欲试的瞬间,澹台梦猛然睁开眼睛,寒光四射,挟裹着冷风,一掌向列云枫打去。 作者有话要说:沏一杯热茶,只为了在寒夜里取暖,翻一卷唐诗,只为了在寂寞中消磨时光,曾日日耕耘的日记,早在某个落泪的清晨,跌入尘封的宿命。在乎过的理想,珍藏过的美梦,爱如珍宝的天真,还有那些甜蜜的期盼,都被岁月洪流淘得一干二净。 闲敲棋子落灯花 事出突然,澹台梦这一掌看似凌厉狠疾,而且毫无征兆,列云枫猝不及防之下,身子一闪,下意识地对掌相抗,练武的人都有这种趋吉避凶的自然反应,这一掌也不知不觉地用了五分的力道。 两只手掌在相击的瞬间,列云枫惊呼了一声,澹台梦这一掌打得看似嫉恨,而且拼尽了全力,挨到时却感觉绵绵无力,列云枫再想要收势已经来不及了,砰,这一下震得列云枫自己的手臂发麻,澹台梦轻哼了一声,脸色更白,双颊更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好像要凝聚一样,她极力忍着痛苦,仍是无法控制地咳了起来,因为拼命忍着,一边咳一边吸气,憋得嘴唇青紫,列云枫顺手从床边拿过一方罗帕,正欲递过去,澹台梦微微呻吟,轻及似无,她勉强起身,一口血咳在罗帕上,人也微晃。 罗帕如雪,白得凄寒,那溅上去的血痕,星星点点,宛如雪地寒梅,绽放得惊心动魄。 列云枫呆了呆,以他的功夫要打得人吐血,还是第一次,大多时候,他不会和人动手,也没有必要动手,列云枫的原则,动手太累了,能动口就坚决不动手。 澹台梦明明是故意引他打出方才一掌,她已经受了伤,为什么要伤上加伤?她是要掩饰什么,还是要暗算自己? 澹台梦依靠在引枕上,轻轻地道:“多谢。”她很清楚自己中了桃花劫,这药虽然不是毒,对于她来说,比毒药更恐怖。若是毒药,纵然她不能解,也可以延迟它的扩散,也可以让澹台玄知道,而桃花劫是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即便是澹台玄也不可以。印别离那一掌,让桃花劫的药力暂时压下,澹台玄为她把脉时,只会诊到她的气血逆行,经络涩滞,离别掌的掌力压住了桃花劫的药力,可是现在,澹台玄已经为她运了功,离别掌的掌力被疏散了一些后,桃花劫的药力开始发作。 澹台梦虽然会认毒下毒,对桃花劫这样的东西,她从未沾涉,那医书中也有记载,可是她毕竟是个未谙世事的女孩子,看到了那些篇章也红着脸越过,没想到今日吃了亏,澹台梦心中一边懊恼一边暗道桃花劫虽然无药可解,但强挨几个时辰后,也自然会药力渐失。方才若不是列云枫来,她也会弄伤自己,用伤势来压制药力的发作,只要挨过了时辰,就一切如常了。澹台盈一出去,还没等她自己动手,列云枫就来了。 她这句谢,说得无头无尾,被打了一掌,却要称谢,换了别人,恐怕要坠入五里雾中。列云枫已然捉住了澹台梦的腕,三根指头扣在她的寸关尺,澹台梦无力挣扎,又羞又怒,还未说话,列云枫的脸也忽然就红了,眼色有些困窘,手指按在澹台梦的寸口,僵在那儿了。 两个人均是别过头去,谁也不看谁,列云枫已然从脉象上诊出端倪,秦思思教他歧黄之术,教他识毒,但是坚决不许他用毒,也就许他用些麻药之类的东西,类似合欢之类的药物,秦思思没有亲自教过他,而是给了书,让他自己去看,意思不过是要列云枫明白这些东西不可沾碰,也怕列云枫万一沾到这个东西,也好知道该怎么处理。 秦思思知道列云枫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屋里人,只是她不知道列云枫和眉儿她们各不相扰。秦思思虽然把列云枫视如己出,但是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不能面授,以免尴尬。 静。 静得听到心跳的声音,列云枫也没问澹台梦怎么中了这个东西,只是叹了口气:“离药力散尽,还有几个时辰,你这么折腾自己,只怕没等到药力散了,你也把自己折腾死了。” 澹台梦挣了一下,列云枫才发觉自己的手指,还搭在澹台梦的腕上,忙松开,听澹台梦气息微弱地道:“我又不认识你,用不着你关心。”她的话有些负气的意思,想来让他撞破了这个秘密,总是很难为情的事情。 列云枫拿出一个扁扁的小瓷葫芦来,放在澹台梦的身边,站起来道:“里边的药,可以缓解你中的这个……,虽然不是解药,总比你弄伤自己好。一会儿师父要回来了,你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澹台梦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列云枫听见澹台梦牙齿轻磕的声音,忙回头看,澹台梦蜷缩得更紧了,唇色更青,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白得有些发青,她咬着嘴唇,忍着疼痛,青紫的唇上,咬出血来。 列云枫见状,该是在自己方才那一掌的力道击打下,她的伤又发作了,看着澹台梦痛成这个样子,列云枫马上想到了极乐散,那应该是止痛的好药,不过列云枫不敢乱用,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然后把方才拿出来的瓶子打开,从里边倒出一颗浅红色的药丸来,伏下身子道:“这个你先吃了吧,一会儿痛熬过去,那个药又要发作了。” 澹台梦恩了一声,药丸送到了唇边,咽下,她一开口之时,呛进了一口冷气,身体一阵猛烈的痉挛,裂痛欲死,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抻扯一样,澹台梦几乎痛到晕死,用力地咬着唇,她听见列云枫也哦了一声,大约自己疼痛发作时,形容可怖,所以澹台梦强自忍住,不愿意发出呻吟来。可能是痛到麻木了,她咬住的下唇,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好一阵儿过去,痉挛逐渐平复,澹台梦身上的衫裙,都被冷汗渗透了,她恩了一声,微微喘气,才发现自己方才咬住的是列云枫的手。 弯弯的一道齿痕,浅红深红的印记,她松了口,列云枫才抚着自己的手,微微皱眉:“你属什么的啊,牙尖嘴利也就算了,还咬人?”列云枫觉得自己有些倒霉,本来是想过来拆穿她的谎言,结果反被她咬了一口,尽管澹台梦是无意,可是很痛,还明晃晃地把伤留在手上,这么招摇,怎么去见人? 这离别掌的疼痛是阵发性,好像施笞的人,打几鞭后就歇一歇,让受刑人慢慢“享受”疼痛的过程,离别掌的疼痛也是紧一阵慢一阵,痛得死去活来后,还让人喘息喘息,不然会让人很快就活活痛死了。现在暂时轻了些,澹台梦忽然一笑:“你不是说我应该认识你吗?现在认识也不晚,我的东西,都有记号,留给印儿,省得我忘了。” 虽然是痛得花容失色,她这一笑,依旧张扬不羁,列云枫更确定她根本就是在装腔作势地骗人,她应该什么都记得,只是她连澹台玄也骗,好像有些说不过去。列云枫忽然也笑道:“小师姐记性这么差,要留个印记才能不忘?可是为什么学古人结绳记事那一套,不如我给师姐一一记下来,明儿想起什么事儿的时候,也有旧帐可以翻翻。比如方才,小师姐该欠我一个人情吧?” 听列云枫这么说,好像用方才的事儿来要挟似的,欠债还债,欠人情还人情,澹台梦猜到列云枫一定是想问自己一些事情,她有些嘲弄地笑道:“刚才的事儿?刚才有什么事儿?” 列云枫心中好笑,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还在装糊涂,他就不信澹台梦会不在意中了暗算这件事,她要是不在意,何必用自伤身体的方式来掩饰呢?伤到如此地步还嘴硬的女子,列云枫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越是外表强硬,内心应该是越脆弱吧?他心中想着,淡淡地道:“好,既然师姐不怕,我就去师父哪里告密。”他说着,见澹台梦嘲弄地向他摇头“你不信?” 澹台梦也淡淡地道:“你要告密,我就栽赃,你信不信?” 列云枫听了不由一寒,她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如果列云枫去告诉澹台玄,她会为了掩饰这个事情而颠倒黑白,说到底,还是她可以要挟他,不过细细想来,告密和诬陷比较,人们还是比较相信诬陷,因为这样的药,多半是男人用来对付无法驯御的女子。他也知道澹台梦未必真的那么做,只是就这样说说,也让他有些错愕,难为她怎么想到这样的主意。 澹台梦幽幽地叹息道:“你还敢呆在这儿,离我太近了是危险的。”她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和列云枫说话,说过了几句后,疼痛又一阵阵袭来,澹台盈又轻阖上眼睛,如果不是澹台玄用他自己的内力为她调息,只怕现在澹台梦早疼得昏死过去了。 离我太近是危险的,列云枫感觉这句话澹台梦的口中说出来,忧郁寂寞,痛而且凄冷。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语背后,该隐藏着多少伤痛?澹台梦明艳如花的容颜下,是什么样的一颗心?他想着这些,心上涌起的是淡淡惆怅,和微微的酸楚,无论如何,那颗心中应该充满了无法释怀的寂寞。 窗外,响起来脚步声,是列府的丫鬟端了药来,见了列云枫福了福:“小王爷在这里啊?王爷到处找小王爷呢。” 列云枫忙问道:“王爷在书房吗?”听到父亲回府了,他不敢耽搁,一边问一边往外走。 那丫鬟道:“王爷没在书房,在沐王妃哪儿,小王爷快去吧。” 列云枫哦了一声,原来母亲们也回来了,他吩咐丫鬟好生服侍澹台梦吃药,澹台盈没回来之前,她就留在这儿照顾着,那丫鬟连连称是,不敢怠慢。 一边往外走,列云枫回头又看看澹台梦,澹台梦的眼睛又睁开了,晶晶亮的眼眸中闪过丝丝痛色,强打着几分精神道:“你,应该知道,闲敲棋子落灯花的上句是什么。”说着蛾眉紧缩,冷汗淋漓。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澹台梦应该看出来他是有事情想问,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句,她的意思,是要他夜半时分再来,列云枫全然了解,急冲冲赶到了沐紫珊住的院子,侍卫丫鬟都站在院子外边,院子里边,寂静无声,见他来了,侍卫丫鬟们施礼避让,列云枫走进了屋子后,不由得一愣。 屋子里边有三个人,列龙川和沐紫珊在临窗的椅子上对坐着,桌子上放着一只银质的大方托盘,托盘上放着红泥小火炉,沐紫珊专心致志地轻摇着羽扇,火炉上坐着砂跳,丝丝水气从砂跳的小盖子上袅袅升起,桌子上还放着茶壶、茶杯、茶洗、茶盘、茶垫、水钵等一应茶具,沐紫珊在准备泡功夫茶,列龙川手中翻着一卷东西,神情悠然。 列云枫有些讶异母亲岑依露不在屋子里,平时兴致来时,都是岑依露泡给列龙川和沐紫珊喝,母亲是泉州人,功夫茶是从小的喜好。他们都喜欢用铁观音在泡功夫茶,尤其列龙川,说铁观音香高味醇,回甘绵久,是茶中真隐士。列云枫不喜欢喝这种涩涩的苦茶,就算苦后有回甘,他觉得那只不过是唇齿间麻木而已。 可是现在他们很闲暇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有另一个解释,他们在决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需要静下心来,慢慢斟酌,细细思考,列龙川是一等沉得住气的人,越是面临着危险越是镇定。 然后列云枫看见了林瑜,看见林瑜以后,列云枫嘴角微扬,笑意满眼,现在的林瑜应该最狼狈,只怕比在天牢里边的情形还要狼狈,原来父亲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和林瑜好好谈谈。 林瑜跪在地上,挺直脊梁,双手平肩托着一只红锦木盒,那木盒描金镂云,不知道里边装着什么东西,但见林瑜眼中浮动着点点泪光,很是委屈。这样的姿势本来就很不舒服,而且还带着几分羞辱。只是林瑜虽然感觉到了委屈,却只能忍着。论公,列龙川是王爷,论私,列龙川是他舅父,从哪里论来,列龙川都有权利教训他。 进了屋,问了好,列云枫笑道:“爹爹,孔老夫子不是说,教人是要因材施教,才能事倍功半,怎么爹爹有拿出换汤不换药的老法子了?” 列龙川翻着手中的东西,淡然道:“法子虽然老,应该能见功效,你又不是没受过,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个中滋味?” 列云枫笑道:“爹爹怎么拿我和林师兄比,我又没有他聪明,况且爹爹的法子在枫儿身上,已经完全失败了,我是个前车之鉴,和我比,能比出什么好来?” 列龙川暼了林瑜一眼,林瑜不语,神色中仍是固执,不过端着红木锦盒的手臂,在微微地发抖。 砂跳里边的水终于沸腾,沐紫珊开始泡茶,浓浓的茶香,浅浅的水雾,屋子里边暖香弥漫。 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的呷了一口茶,列龙川淡然道:“泡功夫茶的茶壶要‘小、浅、齐、老’,茶杯要‘小、浅、薄、白’,小则一啜而尽;浅则水不留底;色白如玉用以衬托茶的颜色;质薄如纸以使其能以起香。”他说着看着手中小巧轻薄的茶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么你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准备的?是苟延残喘,还是暗然自戕?”他的语调不高,语气冷极。 林瑜低声道:“林瑜人微如芥,生死荣辱,是林瑜自己的事情,不敢让王爷劳神。”他也不看列龙川,只盯着手中的锦盒,眼中转动的泪光,终于落下来。 列龙川冷笑道:“不错,你生你死,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喜欢作践你自己,我们看看热闹就好了,谁有哪份闲心管你?况且,本王公务缠身,没有时间和一个自甘堕落的窝囊废搅缠不清。” 一句窝囊废,骂得林瑜的脸立时红了,他微怒道:“你既然没有时间管闲事,为什么要杀了水清灵?还,还把她的……”他捧着锦盒的手微微颤抖,羞怒之下,就要起身,谁知道刚刚站起来,列龙川手指一弹,手中的茶杯飞了出来,正打中林瑜膝处的穴道,林瑜扑通又跪下,因为跪得猝不及防,磕到地上的又是膝盖,又痛又麻的感觉立时从腿上散布了全身“你,你凭什么不让我起来?” 列龙川又端起一杯茶来:“男人说话,要以口应心,林瑜,既然你说已经忘了水清灵,为什么没有勇气打开盒子,水清灵的首级就在盒子里边,大约她活着时候骗了你,死了以后也鄙弃你这种懦弱愚蠢,不知自惜的男人。” 锦盒里边装着水清灵的人头? 林瑜跪在哪儿,手中捧着的就是水清灵的人头? 列云枫站在旁边,有些同情林瑜,想来他现在心中也经受着残酷的折磨,自己不也是常常嘲讽林瑜,目的不过是让林瑜能坦然面对过去,这样才可以走出阴影来,可是父亲做得更绝更狠而已。 列云枫虽然心中同情林瑜,不过列龙川用心良苦,列云枫只好叹了口气:“我知道林师兄早已经忘记了水清灵,以师兄的聪颖,怎么可能作茧自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自苦呢?师兄又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活着,师门恩重,兄弟情深,哪个不比水清灵强?” 当列龙川告诉他,这个盒子里边的就是水清灵的人头时,林瑜心中已如刀绞,他一直觉得自己早已经忘记了这段往事,忘记了那个女人,自己的黯然颓废,都是因为自己尴尬的身份,可是他捧着盒子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截然相反,他在乎的,是这个骗了他的女人。现在的林瑜对自己都感到了绝望,水清灵有什么好?她差点毁了自己和玄天宗,为什么还要想着她,林瑜心中不恨水清灵,他恨自己。 沐紫珊微笑着招呼列云枫过去,然后笑眯眯地道:“太后娘娘身体不适,你娘留在慈宁宫了,过几天正好是太子的满月之庆,皇上要热热闹闹地摆满月酒,还要去太庙祭祖,感谢祖宗保佑,子嗣有承。” 从皇宫到太庙,中间的路不长不短,皇帝要出宫祭祖,这路照例要静街,防止有人行下不轨之事,只是静街有静街的弊端。按照规矩,皇帝所经之路,不许有闲杂人等,路的两旁要用黄绢遮护,侍卫护驾,那遮护的黄绢后是紧闭的门窗,从门窗后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皇上的龙辇缓缓经过。真要行刺的话,静街反而对刺客有利。沐紫珊忽然说这个,自然话外有话,列云枫略一思索,就恍然明白了。看样子这次祭祖大典,该有好戏上场了,母亲岑依露留在宫里,应该不是服侍太后娘娘,可是另有部署。皇帝想垂下祭祖大典这个诱饵来吊孟而修,只是,孟而修会不会上钩? 列龙川把茶杯放下,展开了桌上的手卷,用眼光示意沐紫珊过来看,沐紫珊凑了过去,两个人在手卷上指指点点,并不说话,而是用手势交谈。列龙川行军多年,研制出一套密谈密写的方法,防止隔墙有耳,泄漏了军事秘密。现在虽然在家里,可是仍然行事谨慎。 列云枫见他们无声地交谈,自觉地背过身去,他心中暗想,既然是要紧的事情,怎么还让他们在场?林瑜如此消沉固然让人痛心,可是大事当前,林瑜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莫非,父母是做给别人看?莫非王府里边有了奸细?会把事情透露给孟而修?孟而修若是知道皇上设了圈套要对付他,是会先发制人,还是将计就计? 列龙川笑道:“枫儿,你是不是在想,如果狗不跳墙该怎么办?” 列云枫也笑了,道:“其实枫儿想什么,爹爹自然知道,不过爹爹想什么,枫儿却未必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指林瑜,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紧逼林瑜。 列龙川淡然道:“其实,人生际遇如风起云涌,你永远都猜不透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福祸相依,彼此消长,别太执着,学会放下,人生才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这些话都是说在林瑜听。 林瑜也不糊涂,自然听得出来,可是他想得明白,做到很难,当列龙川告诉他,这盒子里边装的是水清灵时,在那一瞬间,林瑜有肝肠寸断的痛楚,他捧着那个锦盒,忍不住泪如雨下。 列云枫叹了口气:“林师兄是明白人,有很多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要你敢面对它,你就是赢家。有些事情既然注定了不可逆转,你还执拗地要钻牛角尖,岂不是愚不可及?” 泪,冷冷地滴下,林瑜黯然道:“王爷说得没错,我始终没有忘记水清灵,其实她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应该和我没有关系,如同我捧着她的首级,不管我内心如何痛苦,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此时觉得万念俱灰一般,感觉到水清灵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的可能了。他说着,把那个锦盒放下,双臂的酸楚,已然无法再坚持原来的姿势。他放下了盒子,也想看水清灵最后一眼。 林瑜的手刚刚触到锦盒的盖子时,列龙川微笑道:“打开是为了忘记,你明白吗?”林瑜的手还是微微地抖,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盒子骤然被打开。 里边,赫然是一只翠皮儿的水瓜,哪里有谁的人头,林瑜立时傻了眼,自己伤心欲绝了这么久,居然是为了一只水瓜,实在愚蠢之极,滑稽可笑。 列云枫笑起来,他也知道那个锦盒自然有古怪,事情还没有定案,父亲怎么可能把水清灵杀死呢,不过里边装着的是只水瓜,还是有些让他意外,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只水瓜应该有些来历。 列龙川淡笑道:“林瑜,人生之中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你认真的时候,从来不会怀疑它的荒谬无稽,等到你看见了真相,才会知道你以前做的事情,是多么的愚蠢。里边有张纸笺,你看了以后,应该觉得人生之中,时时充满了惊喜。” 林瑜尚在错愕中,依言从盒子里边翻出一张纸笺来,慢慢展开了看。 列龙川道:“林瑜,看到了吗?”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林瑜身边,将那张纸笺拿过来,轻轻一揉,运用内力,纸笺立时化成片片碎屑,散落一地。 林瑜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喜惊交集,显然无法相信方才看见的东西,列龙川冷然道:“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了吧?正经的事情不做,为了个莫明其妙的女人就萎靡不振,真是该活活打死。”他说着狠狠地踢了林瑜一下,林瑜身子晃了晃,虽然很痛,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沉浸在惊喜中。 沐紫珊过来,一把拉起了林瑜,用自己的罗帕为他拭去腮边的泪痕:“傻孩子,高兴的事儿,哭什么?” 列龙川哼了一声,从沐紫珊的手中一把拽过林瑜来:“珊珊,我还没教训完他,你又多事。” 沐紫珊道:“好了,他现在应该是明白了,你还不放过他?” 列龙川道:“就是因为明白了,才要教训他,让他能痛定思痛,真正记住这个教训。他要是糊涂,打死他也是枉费力气。”他的话说得沐紫珊愣了愣,然后放了手。 列龙川冷然道:“枫儿,去请家法来。” 林瑜的眼中又是羞愧又是惶然,他也想不出来什么理由逃避列龙川的惩处,列云枫没动,笑道:“爹爹要请谁家的家法?林师兄虽然是爹爹的甥儿,可是列家的家法,总不能去管教林家的孩子。”他把林家两个字说得很重,在提醒列龙川,林瑜自幼父母双亡,身世可怜。 沐紫珊幽然道:“龙川,寿容姐姐为了这个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和磨难?可怜瑜儿长了这么大,也不知道亲生父母长得什么样子,就算他有师父抚养,他还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举目无亲,寄人篱下,孤儿的心痛,谁又能了解?” 她一番话,惹得林瑜又落下泪来,列龙川也不由得暗然了好久,拽着林瑜的手,慢慢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间就被肃杀萧瑟的秋,撞得灵魂酸涩,环顾周遭,见不到旧日的朋友,原来这个寂寞的人世间,每个人只能是每个人,除了身后狭长而迷糊的影子,谁能陪伴谁一生一世? 想逃避生老病死的无常,才杜撰出长生不老的神话;怕遭遇爱人的背弃叛离,才幻想出天长地久的承诺。 谎言编得再完美,也不过是番动人的假话;承诺许得再甜蜜,也可以一句都不打算兑现。 夜半无人私语时 71、夜半无人私语时 狭长的影子,映在茜纱窗上,摇摇拽拽,风吹花枝一样。澹台盈坐在窗子底下,一针一线地绣着荷包。烛台上跳跃的火苗,一闪一闪,照着她光洁的额头,长而卷曲的睫毛,挺直的鼻子,紧抿着的嘴唇。 针,纤细雪亮,在烛光下,微微闪动着银光,澹台盈常常会被针扎到手指,时而丝丝地吸气。她绣了两针,抬眼看看姐姐,外间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和着澹台盈咚咚的心跳,澹台盈在烛光里微微地笑着,羞涩充盈在眉眼之间。 时而微皱着蛾眉,时而抿嘴儿一笑,澹台盈被烛光映衬得红彤彤的脸庞,清纯甜美,犹如一只青翠欲滴的苹果,虽然尚有几分青涩,已经开始弥漫着淡雅的芳香了。 澹台梦半倚着蜷缩在床上,吃过了药,疼痛减轻了许多,桃花劫的药力也没在发作,应该快熬过去了,庆幸的是,澹台玄没有再来,她最怕的就是中了桃花劫的事情被父亲发现。 离别掌的每次锥心般疼痛,都让她想起印无忧,这个可怜的孩子触犯了印别离的威严,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惩罚,会不会被印别离折腾半死?她了解印别离的愤怒,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辛辛苦苦将儿子抚养成人,却为了一个陌路的女子而顶撞向左,这种愤怒里边,更多的是无法承受的失望,以及兜头冷水般的挫败感。 你保重。 印无忧放下她时,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得走,他不走,印别离就一定想方设法毁了澹台梦,这次连桃花劫都用上了,下次要用什么,印无忧不敢去想。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没有父亲做不出来的事情,他只能把澹台梦送到靖边王的王府门口。父亲会很快就追来,印别离现在大概气得要疯了,疯狂的印别离一定会做出疯狂的事情来,在父亲还没有准备大开杀戒时,印无忧必须赶到他身边去。 看着印无忧黯然离去,澹台梦静静地目送着,直到澹台玄赶来,她才转回头,晕厥过去。 你保重。 这三个字简简单单,却有千斤那么重,华发如新,顷盖如旧,这样的朋友,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遇到。 姐姐。 澹台盈见澹台梦睁开了眼睛,凑了过去,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你看我绣得怎么样?好看吗?”她的眼光中充满了期待,其实她也知道,她不会从姐姐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澹台梦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兴趣。 澹台盈大约也习惯了姐姐的带答不理,自己犹自看着,有些泄气地道:“就知道给你看也是白看,要是有辛莲姐姐那样的巧手就好了,”她说着叹了口气,转眼间有兴奋地道“不过这可是我第一次绣的荷包,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澹台梦淡淡地:“你,这个?送人的礼物?”她苍白无力的脸上,浮上了嘲讽的微笑。 笑容,慢慢从嘴角散开,澹台盈愉悦地道:“是啊,他快过生日了啊。你都没看见,辛莲姐姐绣的多漂亮!” 澹台梦哂然:“谁过生日?” 抬头,看见澹台梦在疼中依旧是漠然和奚落的笑,澹台盈噘起嘴来:“是小师兄,他要过生日了,我送这个给他,有什么好笑嘛?” 澹台梦懒懒地蜷了下身体,满脸的不屑与冷漠。 愣了愣后,澹台盈又道:“我知道他未必希罕这个,不过总是我的一份心思,他那么聪明,该知道这礼物虽然不值钱,可是……” 澹台梦打断她:“别人的事情,我没兴趣。” 虽然澹台梦的神情语气都充满了轻慢,但是澹台盈不以为杵,从小长到大,哪天姐姐不是这个样子,况且姐姐还在病中,澹台盈自言自语地道:“其实,他那个人真的很好,姐姐不了解他,也许不会觉得怎么样,他对人太好了,可是就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和他在一起,我根本不用动脑筋去想什么,姐姐,你说多奇怪,虽然爹爹武功那么高,可是我怎么觉得和小师兄一起时,心中踏实的感觉,居然超过了和爹爹在一起的感觉啊?”她明白从澹台梦这里得不到任何答案,只是心中的话如果不说,堵在里边很难受,她心中这些话,能说给谁听?好在虽然姐姐索然无趣,不过她难过伤心时,由她怎么啼哭埋怨,姐姐还能任由她发泄罗唆一番,澹台盈已经很满足了。 又看了一眼绣着的荷包,澹台梦忽然一笑:“他才多大,你居然绣了一只乌龟给他?就算要取龟龄鹤寿的吉利话头,把乌龟绣在荷包上,你让他怎么戴出去给人看?” 乌龟? 澹台盈感觉就要晕了,她明明绣的是一枚枫叶,枫叶的枫,正是列云枫的名字中的一个字,枫叶本来是红艳艳的才好看,不过澹台盈不喜欢秋天,枫叶要是红了,就要凋落了,所以再红再美的枫叶,象征的都是离别,澹台盈不喜欢离别。所以她绣了一枚绿色的枫叶,绿色属于春天,春天生机勃勃,气象万千。她私底下绣这个对象,都不好意思让辛莲看见,自从学了刺绣那天起,就一直在灯下忙碌,一针一线,密密绣下自己的心情。如今让澹台梦一说,澹台盈再看,自己绣的五角枫叶,形状古怪,绿得发青,真的有些像乌龟。 失落的感觉,慢慢爬上澹台盈的眼角,她本来兴冲冲地宝贝着自己的这个荷包,现在感觉空空落落,这个熬了好些晚上的东西,只怕最后毫无用处。 微微的冷然一笑,澹台梦道:“他是小王爷,家势显赫,还缺这种东西?就是要荷包,也得绣得精致,你这个,怎么戴出去见人?” 委屈,失落,让澹台盈噘起了嘴,把手中的荷包扔在一旁:“你就是喜欢泼人冷水,弄得大家心里都凉冰冰,现在你高兴了?”她好像和自己赌气,站起来拿起一把剪刀来,本来想把绣了一半的荷包剪了,可是用剪子比量了很久,就是下不了手,好不好毕竟也是自己的心血。 线在你心里,剪这个有什么用?澹台梦心中幽然一叹,见妹妹负气地专注着那个荷包,手指微弹,点了澹台盈的昏睡穴,澹台盈毫无防备,顺势伏在床边,酣然入睡了。 那个荷包就放在一旁,澹台梦拿起来,满眼的爱怜,然后将妹妹扶到床上去,盖上了被子,澹台盈睡态娇憨,可爱之极,她长得本来就是娇美动人,现在弯着嘴角,好像梦到了什么可心的事情,连眉眼间都是笑意。 手,纤纤盈握,冰凉微冷,澹台梦慢慢抚着澹台盈的额发,叹息道:“傻丫头,你喜欢谁不好,为什么要喜欢一个注定不可能的人呢?” 澹台盈睡梦中恩了一声,澹台梦无限的怅然:“盈儿,如果你真的放不下这个人……”她咬着嘴唇,满眼忧伤如果妹妹真的放不下列云枫,她是有办法让列云枫娶了澹台盈,可是就算嫁给了心中喜欢的人,却未必得到想要的幸福。 母亲云真真当年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结果换了的是澹台玄的背叛,得到的是劳燕分飞。 喜欢上一个人,总是可悲的。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总易醒。人就是不要动情,动了情就全不由己。澹台梦看着妹妹,眼中慢慢泛起了微微的湿意。 针,闪着寒光,却不是绣花的针了,澹台梦拈出七枚银针,在烛光下照了照,然后心一横,刺入了自己七处要穴,她要用一种特殊的金针过穴之法,缓解离别掌的痛苦,白天的时候,就是痛得要死了,她也不会施针,因为她不能让澹台玄知道,有太多的事情,她都不想让澹台玄知道。 她的这种金针过穴手法,和澹台玄的不同,澹台玄的金针过穴,可以疏通筋络,理筋导滞,她的金针过穴,却是以硬碰硬,以痛治痛,痛到极至,暂时压住离别掌的发作,她要去做些事情,这样病恹恹的,怎么行,所以她选择了金针过穴,选择冒些风险。 针刺下去的疼痛,远胜于离别掌的疼痛,澹台梦闭上眼睛,痛到有濒死的崩溃感,不就是要这样熬过一刻钟的时间嘛,熬过去,就可以暂时不受离别掌的制肘了。 澹台梦强自忍着彻骨的疼痛,终于无法忍住想冲口叫出来,忽然感觉有方柔软的手帕塞到她口中,不用猜,一定是列云枫,她方才疼到连警觉都没有了。 不过现在列云枫既然来了,她就更加不用警觉什么了,牙齿咬着罗帕,澹台梦软软地伏在引枕上,不再辛苦地撑着,一口气松下来时,澹台梦昏了过去。 昏厥中,仿佛印无忧站在身边,一张苍白的脸上,关切地看着她。 不过片刻,再睁开眼睛,澹台梦就看见了列云枫。 悠然地叹了一声,澹台梦道:“你还真的敢来?”她的脸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眼中犀利的笑意却浮现上来了。 列云枫笑道:“佳人有约,焉能错过?” 澹台梦轻轻地扬了扬眉尖,微微地笑:“如果是黄泉之约,你来了,后悔就晚了。”她听到佳人两个字,眼光暼了一下香梦沉酣的澹台盈。 烛光下,澹台盈睡态娇憨,列云枫轻叹一声:“人生自古谁无死?如果真的是条黄泉路,既然到了,就走吧。”他叹着,却微微地笑,然后无语。 沉默,屋子里边,只有澹台盈均匀的呼吸声。 列云枫和澹台梦默默对视,澹台梦脸上的苍白慢慢有了几分浅红,这金针过穴在剧痛之后,可以缓解离别掌的痛苦,可以给她在一个时辰自由。 微笑,浅浅地湾在列云枫的嘴角:“小师姐有什么吩咐?”他看着澹台梦的神态形容,不似白天那么痛苦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不过眼中有了冷厉的光彩。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怀疑澹台梦连中了离别掌都是在演戏,只是列云枫觉得,有些事澹台梦在说谎骗人,而有些事澹台梦应该另有苦衷。亲如父女姐妹,近如同门之谊,澹台梦都在掩藏,那么她究竟在掩饰着什么?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她连这些血缘至亲都要顾忌? 列云枫和澹台梦接触最长的一次,就是那天晚上赌酒,然后就是今了,他觉得澹台梦的笑容中,总会浅浅地掠过一丝涩意,很淡,很疲倦。 澹台梦眉尖微蹙,列云枫的眼神流露出的讯息,她也猜到了几分,只是她不愿意任何人看穿自己,不由得冷笑道:“我可不敢吩咐你,只是想和小王爷做番交易。” 列云枫笑道:“我可有什么东西能让小师姐看得上眼?” 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澹台梦这次都没说话,她觉得以列云枫的聪明,应该猜得出来。 雪和尤儿。 雪是澹台梦骗来的,为的是传给信息给他们,尤儿一直被关在王府里边,等到雪被擒了,列云枫把他们暂时押在摘月楼里边,也没有去审讯问话,因为他们是离别谷的人,弄不好会给王府带来麻烦,本来列云枫想和父亲商量后再说,可是最近父亲太忙,列云枫也不好为这事儿去烦他,也等这一两天就放了他们。靖边王府不愿意轻易与江湖人交恶。 现在澹台梦和他要人,列云枫乐得送个人情,只是他要看看澹台梦究竟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才说。 澹台梦微笑道:“放心,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这个规矩我还是懂的,人你给了我,没有让你白给的道理,我自然会送份厚礼给你。”澹台梦笑意渐浓,宛如一朵盛开的花,风姿约绰,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看着澹台梦笑意嫣然的样子,列云枫心中不免叹息,他知道澹台梦在骗自己,他是常常会说谎骗人,谎言编得太圆满,毕竟还是谎言,无论言辞多么无懈可击,可是列云枫还是从澹台梦的眼神中闻到了谎言的气味。 谎言有谎言的气味,常常说谎的人可以闻得到。列云枫有些怅然,以前总是他在骗人,纵然是用心良苦,说谎的毕竟是他,现在忽然有人在骗自己,尽管他也知道澹台梦不会有什么恶意,可是心中还是有些耿耿于怀,推己及人,被自己骗过的人是不是也一般难以释怀?列云枫淡淡地笑道:“我们走吧,现在正是王府里边侍卫交班的时候,我们还可以避过他们。”他说着,先出了房门,纵身上了房顶。 笑,有些感叹了,聪明如澹台梦,焉能看不出来列云枫的反应?只是列云枫居然没有再说什么,澹台梦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列云枫是个无理不饶人,得理更不饶人的,不然他也不会引开妹妹,单独去找自己的麻烦。澹台梦心中转念道,是不是这个家伙又想设计下什么圈套?她心中想着,脚步有些缓慢,列云枫头也不回,叹气道:“早就知道好人难做,却没有想到会难到如此地步,小师姐要不信我,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救人。”他口中说着,脚步可没停下,听见澹台梦在后边冷笑道:“你敢骗我的话,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最好信我不是在吓唬你!”她说的声音极低,脚步却加紧跟上了。列云枫心中又叹气又好笑,澹台梦那幅笑语嫣然的模样,让他觉得三分疏落七分寒,反而是这样恶狠狠起来,才让他觉得澹台梦也有小女孩子的憨然娇态。 这一路,两人无语,很快到了摘月楼,他们没走门,可是从窗户翻了进去。 澹台梦嘲笑道:“看来这翻墙越脊的本事,你练得还很熟稔,简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了。” 列云枫笑道:“多谢谬赞,不过是熟能生巧而已,翻墙越脊也不算什么,我们家有好些翘门压锁、妙手空空的本事,可都是祖传要诀,哪天让小师姐开开眼界?”列云枫的笑容中带着挑衅,和澹台梦的嘲弄混杂在一起,两个人的眼光电光石火般撞击了一下,又各自飘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梦的心语:沧海一粟般的世间男女,也曾英姿勃发过,也曾绮年玉貌过,英雄陌路,红颜迟暮的感叹,谁都会有,不过因为庸碌平凡,没有人愿意去倾听。 情态由来画不成 楼上清冷幽暗,窗外的月光从镂空的格子窗中撒落下来,地上,犹如凝了一层霜雪。 澹台梦忽然笑道:“小王爷是豪门大户的公子,大约没听过一句村话,叫做不见兔子不撒鹰。”她盈盈笑语,满室生辉,连一地的清霜都显得诗情画意起来,又是那天夜里,那个神采飞扬,明艳逼人的澹台梦了。 张扬的女子,傲然的神情,列云枫想起那张写得龙飞凤舞的字条,忽然一笑:“你那天根本没有被迷倒,居然连我爹爹都被骗过去了。” 澹台梦笑道:“你不要答非所问,我就不信,你对我要送你的东西会不感兴趣。” 沉吟一下,列云枫笑道:“说没有兴趣是假的,只是想想小师姐要送的东西,多半杀了我也不敢要,还是算了吧,这两个人,我留着也没用,送给你算了,就当是我送给师姐的见面礼好了。” 心里哼了一声,澹台梦骂列云枫够狡猾,知道他问了她也不会说,干脆就不问了,还来个欲擒故纵的把戏,真是好笑。澹台梦笑着瞪了列云枫一眼,心道:好啊,你欲擒故纵,我顺水推舟,既然你不问,我就不告诉你,看看你有没有耐性等到明天中午去。 列云枫扭动楼上的机括,中间的柱子打开,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里边升起一只囚笼来,笼子的栏杆是精钢铸成,有鹅卵粗细,里边困着的正是雪和尤儿。尤儿一见列云枫,吓得花容失色,抖成一团。 剑一样冷的眼光,带着阴邪的寒意,雪瞪着列云枫,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咔哒一声,列云枫开了锁,雪一下子冲了出来,一掌向列云枫心口打去,列云枫焉能让他打到,脚步一滑闪了过去。雪的速度虽然够快,列云枫的轻功还是不错,雪一时还追不到他,不过这个摘月楼能多大,雪红了眼睛,一定要捉住列云枫出口恶气。 没等雪打出第二掌,澹台梦轻声唤道:“雪,不要任性。”她的声音很柔和,一点儿也不严厉,不过雪听了她的话,停了手。 雪的眼中都是恨意,但是他还是住手,澹台梦柔柔的笑意让他无法拒绝。他现在冷静下来了,看情形是澹台梦来救他了,见到尤儿以后,他自然也明白澹台梦是在骗他,但是雪认定澹台梦骗他,就是为了让他与尤儿能够重逢,如果不是这样,他永远都见不到尤儿。 所以雪虽然困在这个暗牢里边,却坚信澹台梦不会不管他,既然她将他送到这儿来,一定也会将他送出去。果然,澹台梦真的来了。 雪有些愧然,方才自己是见到列云枫后,无法控制愤怒的情绪,现在想想,澹台梦来救自己,一定也冒着很大的风险,自己真的和列云枫打起来,会给澹台梦带来麻烦,不由红着脸道:“对不起。”道歉是很难为情的,雪说这三个字后,神情更窘迫了。 澹台梦淡然道:“对不起?我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道歉吧?放你走,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她说着话,冷冷地,然后艰难地喘了一口气,脸色开始微微透出嫣红来,澹台梦心中大惊,难道那个桃花劫的威力如此之大?还是那个桃花劫一定要完全散发了药力还肯散去?她蓦然地打了个寒战。 列云枫就站在澹台梦的身边,澹台梦些微变化都看在他眼中,看澹台梦这番情形,列云枫心中叹息,心中暗道这个小师姐也真要命,不知道她又怎么折腾她自己了,受了伤也不会好好将养。他心中想着,一只手悄悄地扣着一枚针,忽然就刺入澹台梦背后的穴道,忽然间的疼痛让澹台梦嗯了一声,燥热与晕红刚刚要涌起,又慢慢褪去了,不过澹台梦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澹台梦的冷然,让雪心头一紧,可是转眼看见她一副病人,又忍不住问道:“你,你没事儿吧?”他看着澹台梦峨眉微皱,心中不由得慌然,自从见了澹台梦,她都是满面笑容,是什么事情会让她连笑容都消失了?如今她娥眉轻颦,脸色苍白中带着微青,如此的澹台梦好像是一场要醒了的梦,让雪有些惊惶失措。 尤儿拉着雪,不敢松手,看着雪对澹台梦的关心,尤儿的脸色也苍白起来,手脚发冷,慢慢的贴着雪,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收了针,列云枫笑道:“你还知道关心她,要是真的关心,就快点滚吧,我师父说了,对离别谷的人,杀一个少一个,我小师姐为了给你求情,已经被师父教训过了,如果你再拖拖拉拉不离开,一会儿给别人撞见了,你们走不成也就算了,还要连累小师姐被罚。” 本来方才列云枫刺了那一针,解了澹台梦现在的困窘,不然要是当着雪和尤儿发作起来,该有多难堪,澹台梦还未谢过列云枫,却听见列云枫如此信口雌黄,看雪的表情,居然还是信了,不由得恨恨地瞪了列云枫一眼,嗔道:“不多话你会死吗?” 雪听澹台梦如此神态如此口气,更觉列云枫所说非虚,更是万分的歉然,为了自己求情,澹台梦已经被澹台玄责罚,如果再放了自己,那岂不是会受到更严厉的责处?雪退了一步,固执地道:“我不走了。” 尤儿几乎要哭了:“雪,我们走吧!我不要呆在这儿,我不要再看见这些人!”雪皱眉,没有理会她。看着雪的表情,尤儿连哭都不敢哭了。 澹台梦有些急了:“为什么不走?”她也知道雪是为了她担心,可是她今天晚上一定要让雪离开,不然雪会有生命危险。她认识雪并不久,却一眼看穿雪的心地纯良,是她把雪当成棋子送到这儿,如果雪真的出了意外,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这样的错误难以自谅。她把雪骗了来,就必须把雪骗出去。 雪愣了愣,不知道该编一个什么理由,尤儿缩在他身后,她从看见列云枫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发抖,尤儿的抖动让雪忽然有了借口,他一指列云枫道:“我和他还有旧仇未了,要我走,除非他肯让我打两掌,不许还手,也不许躲。不然,我们就一决生死!”雪抓住了这个理由,变得固执起来,本来他就是强自压着对列云枫的恨意,现在提起来,怒火自然而然就被点燃了。 澹台梦轻斥道:“怎么?还我的话都不听了?再任性,我可要打你了!” 想起来在路旁的林中那番情景,雪的脸更红了,他咬着嘴唇,声音也小了很多,但是还是很坚持地道:“梦,等我和这个小王爷把这笔旧帐算完了,我可以把命都给你。”雪说着,血贯瞳仁,杀气盈于眉眼之间。 列云枫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值得你连性命都拿来抵偿?谁让你和孟而修搅在一处,你是因他而受辱,为什么反而来找我算帐?不过,看在你是我师姐的朋友份上,懒得和你计较,你要报仇,来吧!”他微笑着,负手而立。 一怔以后,雪飞身过去,他还是无法对当时的屈辱释然放下,既然列云枫这么说,为什么要放下这样的机会,雪知道列云枫不一定会搞什么鬼,但是有澹台梦在,雪就不怕。雪知道澹台梦一定不会让自己危险,所以雪毫无顾忌,冲过去一掌向列云枫掴去。 掌带着嗖嗖的冷风,狠狠地掴了过去,列云枫真的没有动,眼看掌尖就要扫到列云枫的脸上,雪犹豫一下,只是微微地迟疑了一下而已,那时间不过眨了四分之三的眼睛,肋下一麻,立时动弹不得。雪气得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以他的身手,不该这么轻易就着了道儿。可是他对澹台梦太信任,对列云枫太轻视,才这样胡里胡涂地中了列云枫的暗算。 雪是固执的,如果再纠缠下去,只怕真的会惊动了别人,澹台梦知道列云枫这么做是快刀斩乱麻,不能再由着雪纠缠下去,她微微的带着歉然:“雪,如果你当我是你的朋友,答应我一件事儿,我要你活着,要你快乐,别担心我,我会很好。” 雪被点了穴道,说不来话,眼中尽是焦急之色,澹台梦越这么说,他越不安心,列云枫低低笑道:“强龙别压地头蛇,在我的地盘上,你能讨到什么便宜?机会可不是一再有,你再胡搅蛮缠,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说到最后,笑得很冷,然后一把拽过来尤儿,尤儿吓得体若筛糠,牙齿咯咯直响,然后列云枫拿出一颗药丸来,一捏尤儿的下颏,强迫她吃了进去。 雪又急又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列云枫笑道:“你放心,你当她是宝贝,我不稀罕这种麻烦,这个药的名字很好听,叫做流年,其实也不算毒,只是有些戏弄人,你要不想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变成鸠皮鹤发的老太太,就带着她快跑,跑过三天三夜之后,药力就会散了。”他说着,解了雪的穴道,尤儿已经要瘫软了,浑身冰凉。 澹台梦扶住了尤儿,手指搭到尤儿的脉上,面沉似水地怒道:“列云枫,她惹到你什么,你居然真的下了毒?雪,你快带她跑,如果不跑三天三夜,尤儿会青丝成雪,朱颜凋零,挨不过七日七夜就会没命。”她的表情气愤中带着惊慌。 雪一惊,澹台梦的惊慌,尤儿的绝望,让他不假思索,咬牙切齿地对列云枫道:“你,等着!”说着拉着尤儿,飞身纵出摘月楼,窜上屋顶,一路飞驰而去。 看着雪被骗过,抱着尤儿纵出窗子,列云枫和澹台梦又都沉默了一会儿。 抬头,看着窗外凄冷的月色,澹台梦似笑非笑地道:“以前我只知道这个世上的人自寻烦恼,谁知道还有自找罪受的人,你放了他,却让他恨你入骨,上天啊保佑你以后千万别落到人手上!”澹台梦方才搭尤儿的脉,不过是做做样子,列云枫强迫尤儿吃的那颗药丸,她是认得的,她桃花劫犯了的时候,他给她吃过,是滋阴补气,活络经脉的良药。她既擅毒又识药,那颗药的味道她记得,尤儿被困了多时,活动不便,再加上又惊又怕,难免不了气滞血淤,郁结于心。澹台梦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话,她不了解桃花劫的药性,本来是想问问为什么方才又要发作,可是对方是列云枫,澹台梦不好意思,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幸灾乐祸的口气了。 列云枫也笑着叹道:“我也庆幸上天还真的眷顾某个人,幸亏她不是中了巫山一段云,不然的话,只要不肯屈从,就算折磨死自己,也解不了那药性。”他这句话,一下子触到梦的心病,梦的脸立时绯红,眼中带着薄怒。 还未等她说话,列云枫又笑道:“不过,某人也不用担心,方才的发作,来势又不凶,应该是强弩之末。其实那个药的药力由着它一气儿散完就不妨事儿了,偏偏有人一再压抑折腾,断断续续,不是自找罪受?” 澹台梦本是在气,列云枫倒是够聪明,知道她想知道什么,说就说吧,还把那句自己嘲笑他的自找罪受,转给弯儿,又送了回来,可是想想他说的又是没错。本来是生气,继而又一笑,正要说话呢,却听到有人咳嗽了一声,,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大吃了一惊,他们都没有听到这个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列龙川。 原来雪的轻功也算卓然,可是毕竟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尤儿,王府里边巡视的侍卫还是看见了,就要发出警报,还没等他动手,觉得有人拍了他一下肩头,回头看去,是列龙川,侍卫忙施礼道:“王爷,有人……”列龙川示意他不要声张,其他侍卫也忙着施礼,列龙川挥挥手,让他们去巡视,自己上了摘月楼。他的功夫了得,列云枫和澹台梦如何听得到他的脚步? 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了一下,半夜三更,孤难寡女,还在这幽暗无人的摘月楼,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列龙川淡然笑道:“枫儿,你很闲嘛?” 列云枫瞠目结舌,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来的,到底听了多少话去,他就是要说谎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况且要是让列龙川知道了他敢说谎,一定不会饶过他。 澹台梦尴尬过后,忽然有些惊慌地望着列龙川:“你是谁?”她说着,靠近了列云枫,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趁势掐了他一下,列云枫一痛之下,反而清醒了,如果列龙川听到他们方才的谈话,一定会先询问澹台梦的情况,这分明是在诈自己呢,可笑自己被吓糊涂了,连这点状况都看不明白。 列龙川有些意外:“姑娘,不认识我了?” 澹台梦又趁势掐了列云枫一下:“你骗人,你要说带我到书房,说到了书房我就认识你了,这里哪是书房?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 列龙川道:“枫儿,她怎么了?”他审视地看着澹台梦。 列云枫推开澹台梦的手:“回爹爹,她受了伤,醒来就这样了,好像是被人暗算,受了别人的控制,所以有些事情,她不记得了。”列云枫心中想被澹台梦掐到的地方一定是青紫了,可恨这个澹台梦忽然搞鬼,逼着他和列龙川说谎,还暗中下手报复,偏偏这个时候,列云枫只能忍着,不能声张。 列龙川道:“你既然去书房,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他想儿子带着这个女孩子去书房,一定想利用熟悉的场景和熟悉的事情来刺激刺激澹台梦,好让她想起来忘记的事情,这个法子,在治疗黎韵兰的时候用过,而且很有效果,只是后来,他发现随着黎韵兰对往事越来越清楚,她却越来越痛苦了,列龙川才断然放弃了治疗。 列云枫这时候骑虎难下,坦白又不敢,继续又有些情怯,忽然澹台梦惊道:“他们不是走了嘛?怎么又来了?”她慌然地望着窗外,满眼的惊惶失措,好像是真的一样。列云枫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感觉澹台梦果然机灵,如果不是澹台梦忽然分散了列龙川的注意,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下去,父亲有多厉害,列云枫非常了解。 列龙川想起方才看见的人影,是两个人,从摘月楼的方向出来,他没有让侍卫们拦着,是另有安排,他皱了下眉头: “你们看见什么人在这里……” 他话未说完,澹台梦身子一软,居然脸色苍白,双目一闭,身子后倾,就要摔倒,列云枫就在她旁边,忙一把扶住,澹台梦就昏倒在列云枫的臂弯。列云枫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女孩子娇柔到动不动就晕到,他认识好几个大家小姐都是这般易晕,不过今天澹台梦晕的还真是时候。 列龙川忙道:“枫儿,你先把这个姑娘送回去。想让她恢复记忆,也不能太逼得紧了,欲速则不达,你忘记了?”他说着,转身下楼,就近招呼了几个丫鬟,抬着一张藤椅上来。 列云枫听了列龙川方才的话,松了一口气,心中很奇怪父亲怎么可能轻易就被胡弄过去?见丫鬟七手八脚地把澹台梦抬到藤床上,列龙川依然在摘月楼,没有走的意思,他忙向父亲告辞,自己带着丫鬟们送澹台梦回去。 列龙川点点头,别有意味地看了列云枫一眼,可是没说什么,列云枫就觉得父亲的眼光好像看穿他的一切,忙敛眉垂手,规规矩矩地退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本来叫老妖来着,现在改成老贼了,叹息啊。叫老妖的时候,总是被烦。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做,偏偏去当妖精?这个问题在QQ里边,我被问了N次,问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有个网友发了首打油诗讽刺我:朗朗乾坤满天星,放眼网上多妖精。 世上有鬼宁可信,网友之嘴不能听。 然后来发了个呲牙诡笑的表情,笑的好得意啊。 我看着笑嘻嘻的那个东东,出了好久的神。 妖精是什么?不过是异类的生灵,在这个婆娑世界里边,妖精有妖精的生存法则,如果她们是不求上进的,统统做个安安分分的畜生就好了啊,不就是那颗不随波逐流的心,才让她们放弃了无知无觉的畜生道,努力混迹于人世间吗? 既然是混世的,好,我改,遂成老贼耳。 唯酌杯酒适君时 连着几日,王府里边风平浪静,列云枫觉得度日如年。每日晨昏定省,列龙川见了他,只是淡淡地吩咐几句,也没有询问的意思。母亲岑依露始终在宫中侍侯没有回府,沐紫珊倒是和平常一样,常做了好吃的东西,叫了他过去吃。 列云枫心中在想,以父亲的性情,他半夜带着澹台梦去摘月楼,楼中那两个人不见了踪影,父亲没有不追问的道理,就算澹台梦装得惟妙惟肖,哪里能骗得过父亲。就算父亲再忙重要的事情,也不可能不闻不问,那绝对不是列龙川的性格。在父亲的心中,就是天大的事情压下来,儿子却不能不管。从小到大,列龙川从来不会松懈对子女的教诲。要是换了别的事情,列云枫早自己招供了,只是现下这件事儿牵涉到澹台梦,只怕一从实交待,不免交待出桃花劫来,要是抖落出这件事儿,不知道那个澹台梦会怎么样。列云枫心中犹豫了很多,还是打算硬抗下去,就算哪天列龙川问起来,也要替澹台梦隐瞒下去。 澹台梦那边,列云枫每天都去探视,沐紫珊还特意让他带去珍贵的药材和滋补上品,每日煎汤熬药,澹台盈细心照料着,澹台梦的伤势渐渐无妨,只是形容娇柔,恹恹慵懒,见了谁抖淡漠疏离,客气倒是客气。 每天去父母处问了安好,列云枫就到澹台玄那边练功,澹台玄更是奇怪,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边,就算徒弟们在院子里折腾到翻了天,他也就是在屋子里边哼一声而已。这几日都是萧玉轩在带着他们几个练习玄天宗的内功入门心法,实际上他和林瑜早已经练过,只是在教授贝小熙和列云枫,然后督促他们再练那个玄天玉碎的功夫。几个人里边就算是贝小熙最没心没肺,成日有说有笑,好像肯让他练玄天宗的功夫,如同给了他半壁江山一样,贝小熙也不怕辛苦,练得有些疯狂,萧玉轩却无精打采,每每贝小熙练功时遇到疑惑问到他,问得多了,萧玉轩显得不耐烦起来,好在萧玉轩既不会骂人,也不会打人,惹得急了,就自己闷到旁边一言不发地生气。 林瑜在练功时总是走神,然后趁人不备就溜走了,总是半晌才回来。去的时候,期期艾艾,回来的时候,多半是另一副形容,也说不好是什么表情,反正困窘总是有的。林瑜这儿,列云枫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被父亲列龙川叫了去,列龙川的武功谋略就不必说,单单制伏人的本事,列云枫只有佩服的份儿。列龙川征战沙场多年,麾下统率的将领士卒,身边的侍卫亲兵,哪个不对列龙川敬重不已?更不要说被列龙川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哪个不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列龙川。 列龙川一等看不惯林瑜这种消沉自弃的样子,他才不会管林瑜有多少光明正大的理由,一定会想法子教训到林瑜连哭都哭不出来。如果是别的人,列龙川顶多轻蔑,不会去管,但是林瑜是姐姐的儿子,列龙川向来的宗旨是亲者严,疏者宽,绝对不会轻易就饶过林瑜。眼见林瑜一天天的神情复杂,不过先前那种黯然慵怠之色慢慢不见了。有时候见了列云枫,微微一笑,也搭上几句话,虽然话不多,不过还是神清气爽,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 见他们几个各自有各自的心事,列云枫静下心来琢磨孟而修,然后翻出《赵氏孤儿》来,按照父亲的意思修改了一番,自己一边看一边笑,暗道孟而修你等着吧,你不是喜欢演戏嘛,看小爷给你演一出好的戏文,省得你黄泉路上寂寞。他窝在自己的屋子里,一边以指扣着桌子,一边儿哼唱,心中却又想起来凤凰茶楼和天合客栈来。 澹台玄散功那段时间,天合客栈聚集了好多江湖人,列云枫也派人去暗地监视,除了那次鬼奴才到王府里边偷袭以外,别的人都坐山观望。现在澹台玄平安度过散功一劫,这些人却还没有散去,偶尔还是有人会在王府外边探头探脑地窥探。 列云枫就感觉奇怪,按说澹台玄散功,应该是个秘密,不是玄天宗的人,按理不会知道。那么散步澹台玄散功的人,应该是和澹台玄有着亲密的关系才对。这个人既了解玄天宗的武功,又知道澹台玄会散功,但是这个人对澹台玄应该有着某种不可解的仇恨,才会把消息散布开来,引来澹台玄的宿敌,目的不外乎来个借刀杀人。不过这个人应该不知道澹台玄已然无事了,不然以澹台玄的功夫,对付天合客栈中的江湖人,绰绰有余。那些江湖人若是知道了,早该散去才对。 是不是澹台玄也已经猜到是谁泄露了他要散功的秘密?不然他这些天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先是急着要走,然后要教他们那套玄天玉碎的功夫,只是出卖澹台玄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列云枫曾经搜集调查过澹台玄,从那些搜集到的资料看,澹台玄交游甚广,仿佛各地都有些朋友往来,就连这天子脚下的京都,虽然没有什么门派掌门,不还是认识个齐大人?澹台玄是个江湖中人,如何认识京官,其中必然有个缘故。但是这些交情好像又都是泛泛而已,真正过命的朋友,只有叶知秋一个。叶知秋是离别谷的人,二十多年前,被誉为第一杀手。后来叶知秋死后,澹台玄好像就没有来往甚密的朋友。 人生得一知己,死亦足矣。没有朋友的人生该是多么寂寞? 列云枫自己的这种家世、地位,便如枷锁囚笼一般,囚闭成一个金壁辉煌的空间,在这个繁花似锦的空间里边,只有高处不胜寒的冷,只有相互倾扎排挤的寒,哪里轻易遇得见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身边的叶眉儿她们虽然可以交心畅谈,不过她们又有她们的身份,列云枫既然不想委屈耽搁她们,自然多少要顾忌一些。就是当她们如自家姐姐一般,守着如花似玉的美人,却从来没想到别处去,也断然不会委屈她们为妾为侍。 想到自己身边还有几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列云枫不免同情起澹台玄来。他那个天下第一除了证明他的武功以外,还有什么用处?爱人是难成眷属,妻子又劳燕分飞,一个人拉扯着女儿徒弟,也实在不易。 只是不管天合客栈有多少秘密,现下好像和孟而修没有什么关系,也得丢在一边。列云枫想着那个凤凰茶楼的掌柜,以前他也听人说过,那个掌柜的刻薄无德,不过每次他去了,都恭敬周到,列云枫虽然不喜欢他,可是人家又没有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列云枫也没怎么搭理他。只是上次救下贝小熙的时候,这个掌柜的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在父亲面前种火儿,列云枫才觉得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一个做生意的人,只有曲意谄客,好多多发财,哪里会无端惹祸上身?就是自己平日欺负了他,他背地里骂,表面上也没必要得罪他这个小王爷,他敢在自己面前说那么话,不会是无缘无故,这里边该大有文章。 一想到此处,列云枫兴致来了,反正眼下无事儿,不妨去读读这篇文章。他主意定了,又寻思自己要是带着小厮家丁,那些人的功夫还不如自己,父亲的侍卫属于有职位的武官,出了什么纰漏要受军法处置,所以武功再好,自己也不能把他们带去。不过身边没有功夫好的人陪着,万一想上次当街捉弄水清灵那样,再半路杀出个像澹台玄那样的人,岂不是要吃亏? 自己那几个师兄弟,就是数贝小熙好胡弄,不管是骗还是激,管保着道儿,可惜贝小熙的功夫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萧玉轩的功夫虽然好,骗也骗得出去,只怕到时候讲什么仁义道德,帮不成忙反而坏事儿。还不如去找林瑜,林瑜是自己的姑舅表哥,帮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列云枫出了院子,就在通往书房的路旁等着,看看时辰,林瑜也该从列龙川的书房中出来了,果然不一会儿,看见林瑜走过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呢,等走近了再看,林瑜居然在笑。 列云枫拍了林瑜一下:“你在我爹那儿捡到宝贝了?还是被我爹吓傻了?笑得这么得意?” 林瑜也不意外会遇见他,反而微笑道:“我笑你就是神机妙算,也算不过王爷。王爷说你再也不肯安生几天,一定又要出去惹事,王爷说我今天遇不见你,明天一定会遇见你。” 列云枫有些悻悻地道:“他算到我会出去也就算了,居然连我会找你也算到了,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 林瑜笑道:“枫儿,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有这样的父亲,就算穷困潦倒一辈子也无所谓。”他提到列龙川,也是满是敬意。 列云枫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走吧。”既然父亲猜到他会出去,又告诉了林瑜,看来是没有阻拦的意思,知子莫若父,列云枫虽然常常惹事,不过都是事出有因,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惹是生非,仗势欺人,要是他敢那样胡闹,都用不着列龙川过问,早有人会出手教训。 林瑜问道:“又要去哪里?”他这么说,自然是跟了去,列龙川吩咐他照看好列云枫,又嘱咐他自己多加小心。 列云枫笑而不答,在前边走,林瑜只得跟着,谁知道走到后门的边儿上,贝小熙悠哉游哉地踱出来,剑在腰上叮叮当当地挎着,双手抱着肩膀:“喂,我们还算不算同门师兄弟啊?好事坏事,都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对。你们神神密密,究竟要去做什么?” 看贝小熙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列云枫笑道:“你不去练你的武功,跑这里做什么?我们有正经事儿,小孩子家别乱打听。”他看贝小熙也来了,心中也乐意他跟了去,有这样一个人,一会儿打起架来才过瘾,不过列云枫见了贝小熙就动了孩子心性,就是想逗逗他,看着贝小熙生气的样子。 果然贝小熙瞪起眼睛来:“列云枫,我是你师兄,你敢目无尊长,小心我揍你!我们玄天宗里边,除了盈儿,谁不比你大?” 看着贝小熙气鼓鼓的,列云枫笑道:“这个世上可不是按年龄排辈分,拄拐棍儿的孙儿摇篮里边的爷,你气死也白气。” 贝小熙哼了一声:“你那么喜欢占便宜,滚到摇篮里边好了,看我不把你丢了喂狗去。” 贝小熙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林瑜和列云枫走出了王府,立时又笑逐颜开:“我就说我们是打架亲兄弟嘛,你们不可能不带着我去。”贝小熙气生得快,脸色转得也快,嬉皮笑脸,也不介意自己方才还找列云枫的麻烦。 列云枫好笑道:“打架亲兄弟,你是诸葛亮,知道我们出去是为了打架?” 贝小熙不屑地道:“不然你出去还能做什么?上次你带着大师兄和林瑜不是把那个什么楼给砸了吗?这次会有例外嘛?” 他这么一说,林瑜倒先笑了:“谁说我们小熙腹中空空,我看也挺聪明,枫儿的聪明是机关算计,你连他想做什么都知道,可见你比枫儿聪明多了。” 贝小熙洋洋得意:“咱们师父武功天下第一,我们几个无论混什么,总得也混个天下第一当当,不然岂不是给师父丢人?” 列云枫笑道:“我们尚需努力,你这个天下第一已经名致实归了。” 贝小熙听了更高兴,拽着列云枫问道:“我是什么第一啊?”列云枫笑而不答,贝小熙总是催着问,列云枫被他缠不过了,笑道:“现在说,多没意思,等回去我请皇上写个金子的牌匾赐给你,然后你把这个牌匾挂在玄天宗的大厅上,那多威风气派?管教整个江湖都无限景仰贝小熙。” 列云枫说得煞有介事,贝小熙听得一脸笑意,可是细细品味,好像又不像在赞扬他,多半又是列云枫在嘲弄自己,气得贝小熙飞起一脚去踢人,踢了个空。 林瑜瞪了贝小熙一眼,贝小熙哪里会怕他,列云枫又笑道:“贝师兄,别怪小弟没提醒你,上次大师兄他们跟着我去醉红楼砸场子,最后可被师父打得够惨,今天回去了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贝小熙哼了一声:“我要是怕,就不会来!”他说得好像很硬气,不过片刻又嬉皮笑脸地道“怕什么,就是要追究起来,上边有林师兄,下边有你,我是中间跟逛儿的那个,能多大的罪过?” 林瑜一笑:“这个时候,你才认我这个师兄?” 列云枫也笑道:“说你是天下第一,果然没错,哪天用你的脸皮蒙面鼓,一定声闻百里。” 想了一下,贝小熙恍然:“列云枫,你是说我的脸皮天下第一厚啊?” 列云枫笑道:“不然你还能拿出什么来称得上天下第一?” 阳光暖洋洋,英俊的少年满面笑容,引得街头上的人频频回顾。三个人在街上互相嘲弄嘻笑,转眼就到了凤凰茶楼。 凤凰茶楼所在的地段,最是繁华热闹,楼中跑堂的谁不认识小王爷,忙忙地过去施礼:“小王爷来了,来喝茶啊,快里边请。” 列云枫一边上楼一边道:“问的都是废话,不喝茶来这儿做什么?你们掌柜的呢?叫他快点滚过来见我,不然小爷一不高兴,拆了你们这个凤凰楼。”他眉尖一扬,颐指气使的形容又露了出来,伙计不敢怠慢,去请掌柜。 列云枫挑了一处靠窗的桌子,然后坐下来,楼上的食客都看着他们,什么表情都有,大多都带着鄙夷。贝小熙和林瑜坐下后,贝小熙有些不舒服,低声道:“哎,列云枫,我们这样是不是就是恶少?你那个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儿?” 列云枫白了他一眼,反问道:“客气点儿怎么没茬儿找茬儿?” 一时语堵,贝小熙别扭地坐着,看着周围的人们带着不屑和轻蔑的表情,就如坐针毡一般,这时另一个伙计笑着过来:“小王爷,您先点下菜,小的吩咐后厨去做,今儿人多,别耽误了您老人家的雅兴,让他们先侍候着。”那伙计托着个盘子,里边放着水牌,牌子上边写着各色茶点和特色菜肴的名字。这凤凰茶楼主要经营的是茶点,附带几样特色的菜品,列云枫看着伙计递过来的水牌,顺手翻了玉竹沙参煲鹌鹑、桂花乌龙茶肉、蟹粉百叶包,然后又翻了一道佛跳墙,要了一坛子上好的花雕,那个伙计连连点头下去了。先前那个伙计上来,满脸陪笑地道:“小王爷,我们掌柜让小的给您告个罪,实在是昨天晚上感了风寒,现在发着汗呢,不敢来侍候小王爷。” 列云枫冷笑道:“不过是染了风寒,怎么就不能见人?是不是觉得小爷面子不够,请不动他这个掌柜?” 那伙计还是满脸地笑意:“小王爷别生气,小王爷这话可折杀我们掌柜的 了,我们掌柜的动是能动,只是那风寒会传染,所以才不敢来侍候。” 列云枫呵呵地笑道:“这六月的天儿,别人热得穿着单衣,你们掌柜的却在哪儿染风寒,到底是他颠三倒四地在胡说八道,还是信口雌黄地当我们是傻瓜?” 伙计一时答不上来,满脸的窘相,列云枫冷笑道:“以前我怎么没看过你,看你这份瞪眼说瞎话的机灵劲儿,做个伙计好像是大材小用了,不如小爷保荐你去宫里做个公公,也好英雄有用武之地。” 他说得和真的一样,那个伙计有些气愤,眼睛翻了翻,最后咽了这口气,青灰着脸道:“官家不踩病人,我们掌柜的就是病了,小王爷是权势可炙,可也管不了人家生病吧?”他说着这话,脸上就带着愤愤不平的神态来。 列云枫笑眯眯地看着这个伙计,忽然飞起一脚踹过去,那个伙计不假思索地一闪身,因为是毫无征兆地踢出这一脚,只要是会武功的人,都是自然而然地闪开,这是一种本能,闪过之后,那伙计有些发愣了,列云枫笑着又一脚踢了过去,那个伙计明显是打了个迟愣,可能在想着是不是要躲。 砰地一声,那个伙计痛叫了一声,被列云枫踢了出去,滚得好远,伏在地上,连连哀嚎,居然爬不起来了。 这下子楼上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有几个愤愤不平地就要站起来理论,还是被人强自按了下去。 那个伙计心中恨极,却依旧装腔作势爬着不起来,方才那下虽然痛的很,不过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时楼下慢吞吞地上来一个人,他慢条斯理地道:“听说小王爷要找我,我就是病死了也得来啊。我们这种平民百姓,能见到小王爷,也是荣幸之至。”这个人长得平平,一部美髯倒是很显眼。 被踢趴下的伙计站了起来:“掌柜的,小的和小王爷解释了,可是……”他见这个掌柜的上来,也有些意外,心中不由得骂得要来你早来,害得老子白白挨了一脚,他也不敢确定这个掌柜的究竟要做什么打算,嘴上还得继续装着腔势。 那个掌柜的挥挥手,列云枫打量他一下:“阁下是……”他不认识这个人,可是听他的话茬儿,他是这里的掌柜,那么原来那个掌柜呢? 掌柜的笑道:“小王爷不是要见我嘛?” 从那个掌柜的一上来,贝小熙盯着掌柜的看,越看越眼熟,忽然大叫:“糟了,我们上当了,这个是那个人,面摊上的那个人!” 掌柜的呵呵大笑:“不错嘛,小兔崽子,老子不过粘了一把胡子,你居然还认得我?”他笑得跟个狐狸似的,十分得意。“列云枫,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登鹰,你觉得天子脚下,我们绝对不可能冒这个风险?错了,错了,我们可等你好几天了,你怎么才来啊?”他说着一拍手,楼上的食客立时从桌子下边各拿兵刃,堵住窗口和楼梯口。 贝小熙气呼呼地道:“好啊,有帐一起算,你那个婆娘呢,也招呼吧!小爷今天一定把你们两个都剁成肉酱!” 掌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你们要是聪明的话,最好束手就擒,不然……”他说着眼角跳了一下,面目开始狰狞。 贝小熙按着剑柄就要出手,列云枫笑着拦住他:“贝师兄忙什么,看戏看压轴,主角还没出场呢。” 掌柜的阴笑道:“列云枫,你别自抬身价了,我们王爷怎么可能出面来收拾你?” 列云枫大笑:“王爷?别告诉我,你们是广平郡王孟而修的人!” 掌柜的还未说话,人群里边有人怒道:“费什么话,动手吧!”他一招呼,所有楼上的人一拥而上。 楼里,寒光四起。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很久,发现我是够笨的一个人,也不意外啊,反正听到的脑筋急转弯题,我是永远答不出来的那个。不为什么,因为脑筋不会转弯,一直是从南通到北,从西通到东。我的映象是片断的,蒙太奇一样,一片后仍是一片,好像连续,也好像无关,你喜欢怎么想都可以。 读书,音乐,写字,呆掉。 人人皆有八字,我的八字就是这八个字,所以我的命也不用算了。 惊涛暗涌拍岸来 刀剑光影纵横,杀气腾腾,楼上的人毫不留情,出手皆是决绝。 林瑜和列云枫都没有携带兵刃,和这些人打起来,未免有些吃亏,只是贝小熙仗着一把剑,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地和他们拼命。林瑜的武功比他们两个好得多,既然对方拼了命,他也毫不客气,掌风过去,中着扑地呻吟。列云枫的武功虽然不是上乘,轻功却是不错,他打不倒别人,别人也打不到他,现比之下,还是贝小熙有些吃紧,别看他手中拿着长剑,反而成了累赘,碍着自己的手脚,气得贝小熙不时大叫。 掌柜的显然很是生气,这些人不听他的命令,他铁青着脸:“你们,你们” 先前说话的人翻了下怪眼:“赵老七,你磨蹭什么?主子可交待了,这里是京城,要速战速决!兄弟们,抓住那个那剑的小子,其他的两个,杀无赦。” 看来这个人的身份地位,应该比这个掌柜的赵老七要高一些,那些人看看赵老七,还是跟着这个说话的人继续拼命。 贝小熙气道肚皮要炸了,上次在面摊上,这个赵老七和他的老婆就要捉他,在天合客栈,他们伙同那个蒙面人抓他,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些人,明明都没有见过面,为什么要抓自己?他的功夫差了些,打得难免有些吃力,好在那些人显然要活捉他,所以对他手下留着情面。饶是这样,贝小熙还是岌岌可危。贝小熙又是气又是急,大叫着:“林瑜,你再不快过来,我要完蛋了。” 听他叫着,林瑜也着急,奈何有十来个人死缠着他,把他跟贝小熙隔得好远,他想过去,一时半刻还摆不脱那些人,心中一急,下了杀手,砰的一声,一掌打在一个人的心口,那人惨叫一声,飞出撞到墙上,然后摔倒在地,四肢抽搐,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双眼翻了翻,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那些进攻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林瑜反而一阵恶心,自从他跟着澹台玄习武后,和别人打斗都是有限,除了去白云观送个信儿,基本上都是呆在藏龙山,平时只有和师父、师兄过过招,从来没有跑到江湖中和人打斗,所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到底如何,和人斗时,自己先有些怯意,现下一掌打得那人倒地不动,看情形好似死了一样,他自己脸色有些苍白,感觉到阵阵的恶心。 列云枫在一旁看到了贝小熙的困境,心中骂他够笨,这些人,分明是冲着贝小熙来的,动手之际,留足了情面,贝小熙还碍手碍脚地打不开,真是气死他了,现在居然向林瑜求救,岂不是分了林瑜的神?因此一边打一边笑:“贝小熙,他们是受人指示的一群狗,让咬谁就咬谁,你和他们留什么情?要是被这些狗捉了去,你可是生不如死,说不定,近朱者赤,近狗者吠,小心你自己也会成狗,回来咬我们。” 本来就是手忙脚乱的贝小熙,看着林瑜一时脱不开手,自己很是着急,列云枫却在那边笑话自己,更是气极败坏:“列云枫,你不帮我还骂我,我要是变成了狗,一定咬死你。”他心中有气,剑法更乱,简直就是乱砍一气,惹得身边围攻他的人无所适从。 列云枫又是气又是笑,这个贝小熙,笨的时候还真笨,自己在明明提醒他,既然那些人是投鼠忌器,为什么不用上玄天玉碎的招式,反正有所顾忌的是对方,一旦拉起两败俱伤的架势,谁有顾忌谁就会输,他不明着说,就是怕对方有了防备就不容易得手了,谁知道贝小熙听不明白。 听的没明白,旁听的明白了,林瑜在那边招呼贝小熙:“师父交你的武功,你都还给师父了嘛?你天天都在练什么呢?这些不入流的家伙你都打不过,还敢向我们求救,小心回去师父揍你。” 听林瑜这么一说,贝小熙恍然大悟,想起了澹台玄前些天传授的玄天玉碎来,这套本是两败俱伤的内功心法,可以随心所欲地用于拳脚兵刃,其实不过也是个拼命的打法要诀,算是死里逃生的一种手段,人人皆是惜命者,一旦拼上了,可以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最敢拼的那个人。贝小熙虽然喜欢打架,可是不喜欢两败俱伤的打法,他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和别人去拼?他贝小熙的命可是千金不换,只是眼前形势所迫,贝小熙苦笑:“你们这帮疯狗,干嘛非要逼我?”他说着,暗中运气于剑,招式一换,门户大开,只攻不守,端的要玉石俱焚一样。贝小熙这套玄天玉碎的功夫学的功夫不长,可是一用上后,果然形势立变,主动全然在贝小熙的手上,那些人本来就是有着顾忌,不敢伤他,现在贝小熙状若疯狂拼命,手中之剑大开大阖,势不可挡。贝小熙见这个奏效,喜上眉梢,得意洋洋,那剑扫出去,刺过来,俱是凌厉非常。居然有两三个人,被贝小熙的长剑扫到,血流不止。 赵老七心中大急,他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后边的院子里边,上等的好马都准备好了,只等办完了事儿,骑马就跑。本来他们是奉了上边的命令,在这里潜伏了好几天,就等着抓走列云枫,谁知道列云枫带了贝小熙来,同来的卓自澜却临时变了注意,要抓了贝小熙去,这些人本是他手下的人,可是卓自澜的身份地位比他高,所以他们不敢不听卓自澜的吩咐。 最可恨的是,卓自澜居然下令对林瑜和列云枫杀无赦,这个混帐东西,一点也不知道轻重,主子虽然在找贝小熙,可是列云枫不是比贝小熙更有用嘛?幸好他的手下们虽然不敢违抗卓自澜的命令,还是表面应承了,私下看赵老七的眼色形势。 赵老七一直在一旁观战,心中暗恨卓自澜扰乱了他的计划,这里是天子脚下,不能久做逗留,一会儿巡城的兵卒也该到了,他们不能再做停留,只怕这次打草惊蛇,下次再想找这么个机会,也是晚了。如果方才依着他的计划,现在早得手了,偏偏卓自澜多事,看看现下的情势,好像要功亏一篑,听外边已经有人马动静,赵老七大喝一声:“住手!” 他的喝声放了,听得噔噔的声音,很多衙役带着兵刃铁链,已然上了凤凰茶楼,为首的一个捕头打扮,是齐明德的手下,他认得列云枫,列云枫也认得他,这个捕头过来吆喝:“住手,统统给我住手,真是大胆包天的一伙儿刁民,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持械殴斗,还敢围攻小王爷,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列云枫施礼:“你们这些刁民听着,下边已经有人马包围了这里,你们今天是插翅难飞,乖乖地束手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所言非虚,外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很多兵丁。 列云枫搓了搓手:“柳捕头,这些人不是刁民,他们自称是广平郡王孟大人的手下。” 柳捕头连连点头:“是,他们居然冒名顶替,诬陷孟大人,卑职一定把他们全都拿下。” 冷笑一下,列云枫道:“是冒名顶替,还是另有隐情,都得审讯完了才能判断吧?柳捕头是公门里边的老差官了,也如此刚愎武断?”他说着,冷厉的眼神盯着柳捕头,柳捕头的额头渗出汗来,羞愧万分,连连请罪。 列云枫不再理他,而是斜睨着赵老七:“兄台是束手就擒,还是做困兽犹斗?” 赵老七哼了一声,冷笑道:“列云枫,你不用得意,老子既然敢来,就不可能不留退路,老子今天还带了个人来,来人啊,把她带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人群中有人过来,把楼上一角放着的一只竹箱子打开了,这只竹箱子很是普通,所以上楼的人根本没人留意它,就是看见了,只等是那位食客挑着的行李箱笼之类,或者店家放的箱子。 箱子一开,那人从里边连拉带拽地扯出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被反缚着双手,嘴上也勒着布条,头发蓬乱,被拉扯到赵老七身边,赵老七冷笑着:“列云枫,看看这个人是谁?” 那女子听到列云枫三个字,也转过脸,当她看见了列云枫时,又惊又喜,不停挣扎,列云枫一见是她,也有些意外。 赵老七冷笑:“怎么样?很意外是吧?这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列云枫,不要说这个女人你不认识!” 那个女子眼泪汪汪,眼睛紧紧盯着列云枫,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看上去又害怕又着急。 见到她的第一眼,列云枫就认了出来。这个女子姓秦,是翰林庶吉士秦冬的女儿秦碧瑶。秦冬官职不高,又在清水衙门,只靠着薪俸过日子,家境清寒。秦冬的夫人常年卧病,有次秦夫人听人举荐,秦夫人在儿子秦冠玉的陪同下,去了无奈何庐,正巧列云枫也在,当日秦思思心情大好,才打破了不轻易给官宦内眷治病的习例,妙手施针,又抓了几副药。几日后,秦夫人多年的旧疾居然有了起色。 等这个秦夫人,又吃了一个月的药,病根虽然未除,精神却越来越好了,病况也渐渐减轻,秦冬自然是大喜过望,亲自带着全家人过了拜谢,连女儿秦碧瑶也带了来。 秦思思见碧瑶和女儿云怜年龄相仿,一样的乖巧温柔,想想女儿云怜如果活着,也是这般大了,心中又伤感又喜欢,那个秦碧瑶虽然不是深宅大户的千金小姐,平日也是深居简出,读书抚琴,做些针黹女红打分时光,哪里见过想秦思思这样的女子,一见之下,惊为天人。每次秦冠玉来无奈何庐抓药,秦碧瑶都磨着前来,秦冠玉耐不了妹妹的纠缠,有时候也带她过去。 列云枫就是在秦思思那里认识的秦碧瑶,只是赵老七居然将她捉了来要挟自己,不知道秦碧瑶怎么会落入他们手中。 赵老七见列云枫无语,又拽了一把秦碧瑶的头发,恶狠狠地:“怎么?小王爷见到了心上人,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列云枫也笑:“兄台为人做事,果然高人一等,竟然弄来个莫明其妙的姑娘,”他十分好笑地看着赵老七:“兄台的意思,不会是用这个姑娘来要挟我吧?” 寒光一闪,赵老七听了,脸上的肌肉蹦了蹦,然后解下自己的一对精钢判官笔,一支对准了秦碧瑶的咽喉:“少废话,这小妞儿三天两头派人去你们府上,你不认识?老子亲眼看见过你和这个小妞儿并肩骑马,眉来眼去……” 听着赵老七越说越要出格,列云枫忙打断他:“说到底,兄台不就是想讨条活路吗?也用不到信口雌黄,诋毁这位姑娘的清誉。我认不认识她都无关紧要,任何一个平民百姓的命,都比你们这些人值钱,”他说到这儿,眼波一转,又笑了“只是,一命换一命,我只能放你们当中的一个人走,不知道老兄你打算用谁来换?” 在场的人表情立时怪异起来,他们现在陷入重重包围之中,要冲出去,少不了殊死一搏,现在列云枫答应要放一个人走,明知道这个答应极有可能是个圈套,可是听到的人还是不能不动心。 别人还强自惹着,卓自澜几步上来,手中的鬼头刀一晃,闪着寒光,就要过去抢人。 事情明儿摆着呢,秦碧瑶在谁的手里,谁就有资本和列云枫谈条件。赵老七气得大骂:“卓自澜,你这个王八蛋,这小子明明在离间我们,你心让鬼迷了?这个也信?”他这一喊,卓自澜忧郁了一下,赵老七双眼喷火“我们的命是主人给的,当初发过了誓,生死都不能叛离,不然死无葬身之地!走就一块走,死就一块死!谁要是敢临阵给老子倒戈,赵老七先宰了他喂狗!” 列云枫满眼嘲讽:“八千弟子今何在?五百壮士慕田公。赵老七,你还真当你自己是英雄?” 田公乃是田横,原是齐国的贵族,在西汉统一后,田横由于杀了刘邦的重臣郦食其,十分害怕刘邦的报复,就跑到了海州东海县一岛上据守,跟从者有五百余人。刘邦知其在齐人中威望甚高,就派人招降,也许是为了让部下免遭屠戮,田横仅带两名从客翻山越岭来见刘邦。当通过轘辕古关后,在距离洛阳仅三十里的地方时,拔剑自杀,两名随从将田横的人头献上,刘邦封了两名随从的官职,并为田横修墓,下葬之日,两名随从也自刎殉主。更悲壮者,远在海岛上的五百壮士得到消息后,也都拔剑自尽。当时场面之酷烈,无法以言语形容。所以这段故事,虽然在民间传颂很久,却没有一个画师能画的出来当时的场面。 赵老七听得眼皮一跳:“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大不了和你这个心上的小妞儿同归于尽。”他说着判官笔一紧,点破了秦碧瑶的粉颈,一丝殷红的血渗了出来,秦碧瑶吓得几乎晕了过去。 列云枫微笑:“好,兄台既然愿意杀身成仁,小弟焉能有不成全之理?” 一听这话,赵老七忙喝道:“等等,列云枫,你真的不顾这小妞儿的性命了吗?老子没时间和你绕弯子,一句话,我把这小妞儿给你,你把贝小熙给我,我带着贝小熙立马走人,不然,我们这些人拼个鱼死网破,你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话音未落,楼上又上来好多举着强弓硬弩的兵丁,原来是巡城的陈游击得了信报后,带着弓弩队前来,这强弓硬弩一架上,楼上随着赵老七来的人,心中也开始惶然了,他们的武功再好,现在也是在对方的包围之中,一旦箭如雨发,想冲出去,不是容易的事情。神仙难躲一阵风,看着眼前的架势,连赵老七都有些皱眉了。 列云枫用极为好笑的神情看着赵老七:“我为什么要用自家的兄弟,来换你手上不相干的女人?况且现在你们是我网中之鱼,凭什么和我谈条件?还是小爷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她一条命,换你们谁的一条命,想活着出去的,把她给我送过来!”他说到最后,已然成竹在胸,好像赵老七等一干人,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见手下的人蠢蠢欲动了,赵老七大喝:“别信他胡言乱语,好,列云枫,你不稀罕,我就宰了她!”他的眼中爆出红线,卓自澜纵身过去,立着就是一刀劈去,赵老七见卓自澜来势汹汹,也不敢怠慢,况且这卓自澜的功夫本来就比他略胜一筹,只因为卓自澜为人反复无常,才没得到重用,还被编排在赵老七的手下,卓自澜自然是从心中对他又是嫉恨又是不服气。 两人一交手,自然撕破了脸皮,又都怕伤了秦碧瑶,赵老七顺势把秦碧瑶一推,与卓自澜打在一处。 事情发生在霎那之间,列云枫纵身过去,他的轻功原就是不错,现在蓄力已久,如箭在弦,这一发之势比平时疾快得多,眨眼间晃到了秦碧瑶的身边,拽住秦碧瑶就往回跑,身后七八柄长剑一起刺来,列云枫还来不及回身,听得身后一片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原来是林瑜看他飞身过去,也猜到列云枫救人之意,所以跟了过来。 方才列云枫是漫不经心,可是那眼神左飘右闪地看着路线,林瑜全然看在眼中。这些日子相处,林瑜情知列云枫惯于口是心非,明明要去救人,偏偏到了嘴上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等到秦碧瑶被列云枫带了回来,赵老七和卓自澜还打得难解难分,列云枫一示意,和林瑜贝小熙都退到弓弩阵势之后,列云枫大笑:“喂,你们这场狗咬狗的戏,也演得差不多了,小爷没兴趣再看了,小爷数三声,如果你们再不放下兵刃,可就变成刺猬了!一、二……” 他喊道二的时候,赵老七大喝一声,飞身就要扑过来刺列云枫,他身体停在空中,猛地一僵,惨叫一声,摔了下来,背后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原来是卓自澜偷袭暗算了他,赵老七躺在地上,瞪着眼睛:“卓自澜,你,你……”话犹未尽,头一歪,没了气息。 卓自澜举着双手,一脸是笑:“小王爷,小王爷,我叫卓自澜,我是被他们逼着来的,小人愿意弃暗投明,求小王爷给条生路。那个,小人的武功又好,忠心耿耿,一定随着小王爷鞍前马后,为小王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列云枫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好啊,你如果愿意跟着我,先随着柳捕头去吧。”他心中最鄙弃这样反复无常一脸谄媚的人,不过这个人应该有用,能从他口中套出东西来。 解下了勒着的布条,秦碧瑶呜咽地哭了起来,想是受了惊吓和委屈,她哭得特别可怜。列云枫笑着安慰:“好了,秦姐姐,现在没有事儿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 一听回去,秦碧瑶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枫儿,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她声音虽然柔软,神情却是坚决无比。 看这情状,应该是有事儿,列云枫柔声道:“秦姐姐,出了什么事儿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下去,秦碧瑶哭得更是凄凄惨惨,哽咽难抬。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是很喜欢妖精的,那些美丽的散发着妩媚芳香的妖精们,那些我行我素孤芳自赏的妖精们,那些活色生香桀骜狷狂的妖精们,她们在苦闷的惨淡的六道之外折腾出一个妖精的世界,色彩缤纷给世人看。 寒夜客来茶当酒 武。 列龙川一边听列云枫的讲述,一边在写这个武字,神情淡定,气定神闲。 出了凤凰茶楼,林瑜也陪着过来,方才在凤凰茶楼,列云枫谈笑自如的样子,让林瑜心中油然感叹,他更佩服的是列云枫劝慰别人的本事,那个娇美温柔的秦碧瑶本来哭得梨花带雨,然后列云枫带她到了一旁,别人都识趣地回避,也不知道列云枫和秦碧瑶说了些什么话,只见秦碧瑶先是止住了哭泣,然后慢慢转悲为喜。因为牵涉到被劫持一案,列云枫他们先陪着秦碧瑶去了府衙,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齐明德派人将秦碧瑶送走。 秦碧瑶临上车时,回头看了列云枫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有些依依不舍。 最是离别无限意,回眸一笑映桃腮。 林瑜心中怅然若失,现在看看列龙川,又有些出神。 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林容达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列龙川只是说自己长得很像母亲寿容公主,对于生父林容达很少提及。林瑜隐隐感觉到,列龙川对林容达的为人好像极为不屑。可是林瑜宁愿相信列龙川不提父亲的缘故是因为另有隐衷。哪个孩子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听得列龙川淡淡地:“那座茶楼搜查了吗?” 列云枫点头:“柳捕头带着人搜过了,不过,什么也没有,就是敷衍地搜了搜。” 列龙川笑:“疾风一过草低伏,该现形的也都该亮亮相了。” 列云枫也笑了:“枫儿也觉得什么也没有就对了,他若是搜了出来才怪了呢。” 放下笔,看着那个武字,列龙川道:“总是有人为我们探路,你安排了吗?” 列云枫摇头:“这件事不是儿戏,枫儿无职,爹爹手下的人,枫儿怎么敢去调动,那是违反国法军规的事情,”他说了又一笑“估计就是枫儿糊涂了去调动,他们也不会听我的命令。” 列龙川微笑:“那么,那个秦大人的女儿呢?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怎么会无法回家?” 提到了秦碧瑶,列云枫忽然脸上一红,有些窘色:“福祸相依,看她怎么想了啊,其实也是喜事,她经人举荐,要入宫选妃。” 入宫选妃,林瑜听到这四个字,不由得怅然一叹,对于有资格迈进皇宫大内的女孩子来说,该是什么样的心境?只怕大多数人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有几个三千宠爱在一身?秦碧瑶想来也是害怕从此割断红尘,囚于那个金壁辉煌的囹圄吧?如果是因此而恐惧,这个秦碧瑶也是有见识、不慕虚荣的女孩子。 列龙川皱下眉:“举荐?”他想起来那副织绣“孟而修举荐的吗?”他见列云枫点头,脸上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来“那个老狐狸凡事都缩着头,没想出招,先思退路,就这个藏头藏尾的多疑个性,自保尚可,要想做件大事,总是自己绊自己的脚。按照他平日的行事,决不会自己出头,现在居然肯了,他应该是忍不出,要破釜沉舟了。” 列云枫笑道:“孟而修举荐的时候,小师姐还在他府上,枫儿想,那个孟而修是打算用小师姐代替秦碧瑶入宫行事,小师姐如果代替了秦碧瑶,那位秦姑娘只怕现在已然没命了,也算她福大命大,阴差阳错,小师姐立刻了孟府。枫儿是可惜了孟而修,他安排的棋局也应该是步步为营,这招险棋该是考虑了很久了,谁知道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现在丢了,到了这个份儿上,这盘棋再烂还得下,所以孟而修把秦碧瑶的父母家人都控制住了,逼着秦碧瑶缄口入宫,不然就要杀了她的全家。” 列龙川恩了一声:“秦大人也是朝中的命官,孟而修想控制他们,不可能抓了他们去郡王府,那样会惊动别人,应该是派了武林中人去秦家监视,你们在凤凰茶楼一闹腾,会有人通知孟而修,如果秦姑娘回府,孟而修怕夜长梦多,一定会灭口,枫儿,你把秦姑娘送去哪里了?” 列云枫道:“枫儿已经让齐明德把碧瑶姑娘送到姑姑哪里了,这件事只有齐明德知道,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外泄秘密,送秦姑娘去的人,暂时都扣在姑姑哪里,以防万一。” 林瑜先时尚在胡思乱想,现在听列云枫说的话,不由得怅然,看列云枫比自己还小一些呢,就这样心思缜密,做事周到,自己也一路跟着他,怎么都没注意列云枫安排的这些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列云枫在齐明德的府衙里边,写了一张纸条给秦碧瑶,想来是告诉秦思思暂时扣押送秦碧瑶去无奈何庐的衙役了,列云枫附在齐明德耳边说过几句话,齐明德连连点头,然后吩咐几个衙役跟着列云枫去送秦姑娘。当时列云枫让他们在府衙里边等,林瑜和贝小熙还交换了下眼色,以为列云枫和秦碧瑶有些秘密要说,不想让他们知道,才特意找个机会,谁知道列云枫是安排这些事情。 列龙川转眼看见林瑜在发呆,不动神色地走过去:“你在凤凰茶楼,有什么发现?” 一听列龙川问自己,林瑜有些瞠目结舌,他对列龙川又敬又怕,还特别紧张,他去凤凰茶楼,就是保护列云枫的安全,至于其他方面,他都没有去想,可是现在列龙川问了,他要是不回答出几句来,只怕列龙川会罚他,列龙川惩罚人的方式永远花样翻新,这几天林瑜已经被教训得连哭都不敢了。 列龙川微笑:“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注意,什么都没发现,这样的话我一句都不想听见,知道吗?”他虽然在笑,可是笑容里边有凌厉的光,审视着林瑜。 林瑜飞快地想着在凤凰茶楼里边发生的事儿,一边想一边支支吾吾地:“那个,那个赵老七,很奇怪,恩,他好像不是孟而修的人,虽然他言谈间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孟而修派来的,不过仔细想想,就算他是孟而修的人,也是趁机为别人卖命。” 列云枫马上接道:“不错,如果是孟而修的人,没有道理在大庭广众之下,仓惶动手,还要抓走贝小熙,要杀了我和林瑜,这么说,在他们眼中,贝小熙比我和林瑜重要,不管贝小熙身上有什么秘密,他对孟而修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上次贝小熙被抓后,孟而修不是还派人送去泉镇吗?如果贝小熙对他有用,还送去泉镇干什么?”他是怕林瑜接不上来,会被列龙川惩罚,所以特意提醒林瑜。 林瑜听了,马上道:“是,瑜儿觉得这些人都是纯粹的武林人士,他们要抓贝小熙,一定是另有目的,也许他们之中有人投到孟而修府中,可是,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埋伏在凤凰酒楼?他们怎么知道枫儿会去凤凰酒楼?” 列龙川冷笑道:“看来都是那天,那个掌柜的几句话种下了祸根,让有心人听到了,知道枫儿一定会去,才在那里埋伏下来,也许,那天那个掌柜的几句话,也是有人授意才对,就是有意引枫儿前去。” 列云枫道:“爹爹,依我看,那个掌柜的应该是为人所迫,他说那几句话,能有什么大用处?不过是在爹爹面前架桥拨火,大不了害我多挨几下家法,要是为这样的目的,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但是不管是哪个原因,枫儿估计,这个掌柜的现在应该凶多吉少了。” 列龙川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不能无缘无故地失踪,我派人查过这个掌柜的,可是京城里边居然没有人认识他,他自称姓许,人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恍惚记得,这个掌柜是五年前来京城,顶了原来的铺面,经营起来。这样的人,看似特别平凡,可是越是这样,越是藏着秘密。许掌柜要找到,凤凰茶楼里边的秘密也要找到。” 林瑜道:“王爷,让瑜儿去探视茶楼里边的秘密吧,” 在列龙川冷厉的眼神下,林瑜特别不自在,列龙川自然看出来列云枫在给他解围,所以对林瑜很不满意,列龙川总骂自己武练了没用处,书读进狗肚子,成天唉声叹气一副欠扁的样子,今天虽然是忍着没骂他,可是林瑜感觉很困窘,于是脱口而出要去探楼。 忽~~ 列龙川忽然打出一掌,直奔林瑜的面门,林瑜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列龙川为什么要打他,可是也没敢躲,列龙川的手掌都要挨到林瑜的鼻子尖儿了,才稳稳地停住了。 列云枫哧地一笑:“爹爹别吓他了,从进了书房那刻起,林师兄就一直在哆嗦呢。” 脸上腾起微红,林瑜特别窘,列龙川哼了一声:“这点儿机变都没有,去探楼?还不一定谁探了谁去呢。淫词艳曲写得挺有功夫,可惜除了骗骗女孩子以为,也没什么用处。况且你连骗人也不会,却成了被骗的那个。”他这么一说,林瑜的脸有些发烧了。 列龙川道:“枫儿,那出戏准备得怎么样了?” 列云枫笑道:“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等我到了皇宫,见了汨罗姐姐,就准备妥当了。” 列龙川道:“戏班子不能进宫,她一个人能行吗?” 暼了林瑜一眼,列云枫胸有成竹:“戏班子不能进宫,我总能进宫去吧?我进宫去,带几个小厮总是可以啊。” 一听要进皇宫,林瑜眼前一亮,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列龙川沉吟一下:“瑜儿,那个水瓜你吃了吗?” 点头,然后微笑,林瑜听到水瓜,脸红了以后,又有些喜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列龙川道:“你要是进宫,一切要小心,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姐姐的骨血,我不会让你卷这场变故来,枫儿,外边的事儿,你不用管了,一切都布置妥当,你只要把那出《赵氏孤儿》安排安排,好请孟郡王看场好戏。” 列云枫答应着,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爹爹,那个秦姑娘性情温婉,贞静淑德,而且知书达理,命格又是宜子旺夫,她……” 列龙川轻斥道:“枫儿,背后对个姑娘家评头论足,如此轻薄,讨打嘛?”他瞪了儿子一眼“混帐东西,她是要待选入宫的人,你不许从中生事。” 列云枫声音低低:“她现在入不了宫了。秦姐姐已经染了风寒,在姑姑哪里吃药呢。” 一怔之下,列龙川恍然,知道列云枫在耍什么心眼了。 小时候,列龙川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一心要把儿子培养成十全十美的无暇男人,故而要求极严,沐紫珊和岑依露虽然也心痛儿子,但是都理解列龙川也是望子成龙,故而由着列龙川对列云枫严厉管教,也能忍了又忍。可是秦思思却无法忍着,她虽然已经不在列府,可是看列云枫实在辛苦,就偷偷给列云枫吃下研制的药丸,这个药丸有闭汗的作用,汗一闭体温就上升,脉紧而浮,和风寒发烧的症状极为相似,开始时,列龙川还真给骗到,后来看儿子三天两头地发烧,才发觉不对,结果列龙川逼问之下,列云枫说了实话。 现在为了这个秦姑娘,儿子一定是求了秦思思,给那个秦姑娘吃了药,然后发烧,装做染了风寒,宫里有规定,染了病的女子,不能入宫待选,现在离选妃还有些时日,先让秦姐姐‘病’一阵子,等到选妃的时候,形容憔悴,就是经过太医院的诊脉,也看不出来装的了。 列龙川冷哼了一声:“小时候你用这个法子来骗我,现在居然要骗……”他本来要说皇帝两个字,不过还是咽下了,这话万一传了出去,总是个麻烦,可恨儿子这样的法子都敢用。 看见父亲有些生气了,列云枫笑了一下,想缓和下父亲的怒气:“爹爹,那位秦姑娘芳心早已暗许……”他说了才半句,看父亲眼中带着薄怒,赶忙住口。 怒气在眼中停了停,转而散去,列龙川又慢慢走回书案,提起笔来,写那个武字,很淡然地:“不相干的事情,放下再说,你们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去找澹台先生单独谈些事情。枫儿,明天一早,你进宫去,给太后,皇上,皇后娘娘问安。过几日要给太子千岁庆满月了,我们府里也备了贺礼,明儿你先送去。” 列云枫和林瑜施礼出来,林瑜长出了口气,列云枫也长吁一声,然后又笑:“林师兄你也太丢人了吧?我爹爹又不是老虎,你紧张什么?” 林瑜也笑了笑:“是老虎就不怕了,我还能抡着拳头去打虎,再不济,打不过还能跑呢,可是你爹爹那么厉害,我连跑都跑不了。” 听林瑜也说了句玩笑,虽然不是很好笑,不过出自林瑜的口,实在是难得,列云枫自然是高兴,就非拉着林瑜回自己的屋子去,谁知道到了屋里,发现贝小熙也在。 烛影摇红,茶香满室。辛莲忙着斟茶蓄水,一桌子的点心干果,小丫鬟们在外边侍候着,有的困得前仰后合。列云枫也有些倦意,半靠在床上。可是贝小熙兴奋得很,手舞足蹈,说个不停。这可是他头一次在外边打架没挨打,而且又是头一次打架打得别人稀里哗啦,更过瘾的是他居然一个人和好多人打,以前他和人打架都是单挑。 这次回来以后,列云枫和师父澹台玄说起经过时,贝小熙还紧瞄着师父的神色,一直提心吊胆,谁知道澹台玄只是恩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也没再说什么。贝小熙如获大赦,喜不自禁。 然后列云枫和林瑜去见列龙川了,半天才回来,没把贝小熙给憋死。他本来要和萧玉轩说话,萧玉轩听得心不在焉,贝小熙自然是无聊之极,干脆沿着小路到了这里,等到列云枫和林瑜回来,已然是黄昏时分。 他们都在这边儿吃了饭,贝小熙叽哩咕噜地说了好多话,还是没有从兴奋中平静下来,过去一下子坐到床上,搭着列云枫的肩头:“看不出来,你还真的够意气,为了我,都可以不管自己的心上人!” 看着贝小熙挤眉弄眼的促狭样子,列云枫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一把推开他:“和你说了多少遍了,秦碧瑶和我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再告诉你,就算将来她和我们家有了什么关系,也是我们家和她的关系,还是和我没有你想的那些关系,明白了吗?” 列云枫瞪着贝小熙,恨他胡说八道,贝小熙显然听得一头雾水,列云枫方才的话跟绕口令似的,他自然没有听明白,直愣愣地望着列云枫,心中还想着方才列云枫的话,可是绕来绕去,实在头痛。 见贝小熙糊涂了,列云枫忍俊不住,笑个不停,贝小熙有些悻悻地:“列云枫,你笑个鬼!对,你是聪明,我比不上你。可是你懒得告诉我,也不用连说个话都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吧?不说就不说,有什么稀罕?还当别人是傻子?” 林瑜微微笑着:“小熙,别望风捕影地胡说,还是说点儿正经的事儿吧。” 贝小熙白了林瑜一眼:“林瑜,我看你是中了邪,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是光屁股的朋友!才来了王府几天,你对列云枫比对我好了,说句话都向着他?你是看人家是小王爷,想巴结巴结人家,还是坐几天牢就坐傻了?”贝小熙说话从来是心到口到,从来不会思考忖度,心里藏不住事儿,嘴里留不住话儿,一时气得要死,转眼就烟消云散。就是天被捅露了,到了贝小熙这儿,也就是一个窟窿而已。 林瑜也不理贝小熙的口无遮拦,问列云枫:“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捉贝小熙?” 列云枫笑道:“他们是谁,有人知道,可是他就是不说,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抓贝小熙,还真的有些奇怪。如果是抓你,倒是说得过去。”列云枫先前半句说得含蓄,林瑜知道指的是师父澹台玄,他们向澹台玄讲述经过时,澹台玄都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偶尔点下头,表示知道了。 听他们提到抓自己的这件事儿,贝小熙也纳闷起来:“列云枫,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列云枫笑道:“问我?我又不是想捉你的人,我怎么知道?” 贝小熙白了他一眼:“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够聪明,要知道你这么说,我还不如让他们捉了去,到时候就彻底明白了。”他说话时有些负气。 列云枫大笑:“贝师兄这个法子果然妙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聪明的人都是大智若愚,果然不错。” 砰。 贝小熙一拳打去,列云枫向后一仰避开,贝小熙的拳头打在床壁上,震得生疼,不由得呲牙咧嘴。 林瑜过去拉起贝小熙,列云枫已经坐起来,笑个不停,林瑜道:“枫儿,别闹他了,小熙,问你一句话,你是愿意去打架还是去皇宫?” 打架?皇宫? 这两件不相关的事情,怎么会搅到一起去? 挠挠头,贝小熙茫然无措。 列云枫笑道:“又不是要你娶老婆,选来选去挑花了眼,你要喜欢打架呢,过两天就跟着师父去打架,要是想去皇宫看看呢,就跟着我们去皇宫。” 一听是跟着澹台玄去打架,贝小熙立时没了兴趣,要是在澹台玄跟前,打架还能打得过瘾吗?皇宫?贝小熙见过最繁华的地方,就得算是这个靖边王府了,皇宫会是什么样子?贝小熙听瓦肆里边说书的讲过,皇宫是王母娘娘住的瑶池一样,地上铺着金子,池子里淌着银子,连遮门的帘子都由珍珠穿成,打架的事儿虽然好玩,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皇宫可不是随便能去的啊。 去皇宫! 贝小熙兴致勃勃地决定去皇宫看看,这么想着,更加的兴奋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又来修改,实在是心中有,笔下无,很多恢宏的场面是我无法操纵的,只是结局太过匆忙,现在返回头来看看,有很多事情写得不如人意,我会尽我之力完善它。只是才书笔拙,奈之何,奈之何~~~ 一泓秋水照人寒 一泓秋水照人寒 剑,凄寒若雪,透骨的冷,仿佛一泓被封冻的水,虽然流淌,却失去了自由。 这把剑,狭长而窄,刃口锋利,份量较轻,是女儿家用的剑,够轻盈灵便。紧挨着吞口的剑脊上,刻着“清露”两个篆字。 清露飞霜,本是可以合璧的雌雄双剑。现在留在这里的是清露剑,不知道飞霜剑在什么人手上。 剑光映得澹台梦的眼睛一片寒凉,她隐隐猜测着,那把飞霜剑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可以断定的是,飞霜剑不会在母亲手上。情绝缘断时,云真真把澹台盈都送了过来,母女连心,母亲连女儿都舍弃了,何必还留着一把触景生情的剑? 窗外是呜咽的风声,乌云遮空,漆黑如铁,屋子里没有任何的灯光,失眠的时候,澹台梦习惯独自守在暗夜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蜷缩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黎明时投射进来微红的曙光。 曙光投射进来的一瞬间,那种喜悦无法用语言形容,虽然快乐是那么短暂,眨眨眼睛就不见了,可是就算是须臾的快乐,只要能等到,总是值得。 起身,出剑,衣角飞扬,澹台梦在屋子里边转了几个圈子,剑宛如灵蛇,在手上活了一般,这剑,在暗夜里自己寂寞的闪动着冰冷的寒光。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可惜,没有明月,没有好酒,只有地上跟着飞转的影子。 收剑,剑和眼光还是一样的冰凉,澹台梦站在窗边,默然而立。她的身体已经无碍了,就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边。这间屋子光线昏暗,紧靠着靖边王府的后墙。屋子前边还种着竹子,夜风吹过,竹影摇曳,更有一股森然的冷意从帘栊中渗入屋子。 澹台盈方才来过了,高高兴兴地来看她,可是澹台盈走的时候撅着嘴,她知道妹妹为什么生气,她知道其实只要哄哄澹台盈,那个小丫头一定会破涕为笑,可是,她做不到。也许,让盈儿一直恨着她,有什么不好? 叹息,化成晶莹的泪光,慢慢洇湿了澹台梦的眼眸,盈儿那个傻丫头始终学不会记恨,永远都是轻而易举地原谅别人。盈儿的天真,也许更是一种福份。 东坡先生不是曾经无限感慨地写道:人皆有子望聪明, 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儿愚且鲁, 无灾无难到公卿。 天生丽质会红颜薄命,才华横溢会命运乖舛,反是平平常常才能博得一份天长地久。聪明,未必是寿相。愚顿,也许是福泽。 举起剑,澹台梦的眼中动了杀机,她已然无恙了,就绝对不能放过孟而修。只要一想起那天的情形,澹台梦就如鲠在喉,这口气要是不出,她就永远解不开这个心结。 居然用那么卑鄙下流的手段,居然带着那种龌龊无耻的笑容,想想这些,澹台梦的心中就腾起无名之火,烧得五内俱焚。 生不如死,一定要让孟而修生不如死。 真正的折磨,不是杀了心中憎恨的那个人,杀了,就一了白了,无知无觉后,谁还能感知屈辱和疼痛呢?只有活着,苟延残喘地活着,无限屈辱地活着,想死都死不成的活着,还是最残酷的报复。 仓啷。 手动,剑动,寒光四溢。 下毒?她失去了一个机会,如果那天孟而修能凑到她的身前,哪怕是拉住她的衣袖,她的毒就能下到孟而修的身上。可是,孟而修连边儿也没沾到她,就被印无忧踢晕了。她当时的手中早扣了淬着毒药的牛毛银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是孟而修对她动了不轨之心,她就要孟而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打中她的是印别离,印别离那一掌打到她身上,她受了伤,他也就中了毒。不过以印别离的功力,一定会运气逼毒,她那天下的毒,伤不到印别离,顶多三五天后,就一切无恙了。 她想毒的不是印别离,所以药中的毒性不够烈,如果是想毒到印别离的话,一定要能让蜀中唐家都无法解的毒。这种毒,澹台梦还没有炼制出来。 毒,炼制不易。澹台梦喜欢独来独往,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边,就是不愿意有人闯入她的生活,父亲、妹妹都被隔在她的世界之外。 很多事情,澹台玄明明知道,却装着不知道,很多事情,澹台梦也明明知道,也装着还不知情,没有人戳破这层薄薄的隔膜,谁都怕一旦戳破了,结局无法掌控。 她喜欢歧黄之术,父亲也一直肯悉心教授,家学渊源本就是比别人起在高点,武功,是指不上父亲了,好不容易肯教她这个,澹台梦学得有些疯狂,执着到让澹台玄有些担忧。炼毒,父亲知不知道?知道了,怎么样? 澹台梦微微冷笑,父亲也许是知道吧?一想到父亲知道了也装做不知道,澹台梦的笑容就开始冷了。 下毒?如果下了毒,父亲应该猜出来是她下得手吧?不能让父亲轻易就看穿她,他一定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打算,不然的话,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的态度。 行刺? 一想到武功,澹台梦轻轻咬着嘴唇,守着金山去乞讨,父亲的绝世武功居然一招半式也不肯教给她,对她再娇纵宽容,又有什么用?如果她的武功,可以厉害到出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现在孟而修一定被挑断了手筋交筋,半死不活底躺在床上呻吟。 她最擅长的是下毒,最得意的是说谎,最纯熟的是一种可以敛精藏华的内功。 澹台梦~~ 澹台梦自己轻轻招呼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带着淡淡忧伤,十五岁的生日,父亲澹台玄把这把清露剑送给了自己,这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她偷偷地抚摸过好多次。可是父亲真的送给她以后,澹台梦连瞧都不瞧一眼。没想到,这次上京,父亲把这把清露剑也带来了。 突儿~~ 声音从镂云格子窗上传来,有个身影贴在窗子上,等澹台梦看清楚了,那个身影一闪,不见。 澹台梦毫不犹豫,拿着剑出去。 这个人显然是来找她,是福不是祸,澹台梦从来都不会怕事儿。 推开门,虽是六月,夜里的冷风,居然还是有些刺骨。院子里边没有一个人,可是澹台梦感觉到有人在,这个人到底藏在哪儿? 啪。 有一粒小小的石子,打在澹台梦的脚下,紧紧地贴着她的鞋尖,落点是如此之准,丝毫不差,这个人要是想杀她的话,应该易如反掌。 仰头,一片暗影里边,有一个人默然伫立。 纵身,等澹台梦上了房顶,那个人身形一晃,纵到了前边,澹台梦跟着他,那个人忽紧忽慢,身形不定,是在有意地等着澹台梦。 夜风渐紧,寒意更浓。 那人并没有走太远,就在一处庭院中落脚。这处庭院冷冷清清,好像很久没有人住了。这处庭院虽然不是特别的繁华,不过也是三进的房子,大门处一道油粉的影壁,斑驳黯淡,里边锁窗寂寂,花木凄迷,藓侵台阶,蛛网沾露。 那人停在天井里边,负着手。 澹台梦也站住,看清了那人的身形,一笑:“原来是你?邹前辈?” 那人没有回头,冷然道:“现在看清楚了,后悔了吗?” 澹台梦笑道:“人生不该有后悔二字,因为到了想后悔的时候,已经回天无力了。” 原来是邹断肠引了她来,怪道他不在王府里边下手,看来他想要的,不是她的性命,起码现在想要的不是她的命。只要事情不是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就会有法子解决。有人告诉过澹台梦一句话,她说:世上最厉害的功夫,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时,依然能笑得出来,只要能笑,就能冷静,冷静才能自救,出了自己,别指望有人会忽然出现,施以援手。 邹断肠冷然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澹台梦?嘿嘿,云沧海?”他说着喋喋怪笑,笑得狰狞。 狰狞是种表情,让人感觉到可怖,可是表情能看得到,看得到的东西再恐怖也是有限,如果是听到的狰狞,却是另一番滋味。邹断肠笑得狰狞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澹台梦微笑:“深夜相唤,邹前辈有何赐教?” 看着澹台梦坦然自若的样子,邹断肠有些不甘,他想看到的表情,绝对不是这样。 这就好像一只猫抓住了一只老鼠,它不想马上吃掉老鼠,而是喜欢戏弄一番,看看老鼠临死前的惊恐和无助,可是这猫发现老鼠居然丝毫不惧,心情自然不会舒畅。 邹断肠的心就是不畅快:“澹台梦,你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你错就错在姓了澹台!” 衣襟飘起,须发皆乍,邹断肠冷冷地笑着,就要痛下杀手,只要是玄天宗的弟子,只要是澹台家的血脉,他一个都不放过! 澹台梦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气,抽剑,剑光闪动,晶亮冰凉:“你不姓邹,你是滇西云家的人!” 上次在孟而修的大厅上,她为了证明自己是滇西云家的人,才清歌起舞,没想到邹断肠会那样反常地飞奔出去。事后澹台梦猜测,这个邹断肠一定和滇西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他不是滇西云家的人,就是和滇西云家有着密切关系的人。没有人会把名字叫做邹断肠,这个名字和这个面罩下边,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邹断肠怒喝:“不许你们澹台家的人提到滇西云家,你们不配提到这四个字!” 澹台梦冷笑:“一个连容貌、名字都不敢露出来的人,更不配对别人指手画脚!邹断肠,一方面巾能遮挡得住什么?” 人最怕面对的就是自己无法弥补的缺陷,这个用面罩蒙着脸的人,在他的面罩后边,一定有着不能见光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一辈子的伤痛,不能看不能碰不能见光。 窥探别人秘密,绝对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澹台梦在故意激怒邹断肠,她对此也是不屑,不过她更不屑正人君子的矫情。她没觉得自己是个君子,因为她从来都不是。 邹断肠的身子一震,其实见过他的人,都会好奇他的面具下面究竟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可是慑于他的冷厉,没有人会这样讥讽他。 冷冷地,那双眼睛透出来杀气。 邹断肠哑着嗓子:“反正你也快要见到阎王,不妨才看看鬼长得什么样子!” 面巾飘落,邹断肠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勉勉强强,还算是一张脸吧,毕竟它长在邹断肠的脖项之上,还有脸的轮廓,还有依稀可辩的五官。这张脸,既然没有一寸光洁的皮肤,横七竖八,都是剑痕,疤痕是紫红色,暗暗的,丑陋而狰狞。这张脸,就好像是一块被跺得稀烂的肉,放在哪儿,验看着可以承受的最高极限。 澹台梦没有什么表情,因为她心里早有了准备,蒙着脸的人,若不是怕人认出他来,就是那面具下边是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实现。 其实,也没什么,她见过更可怕的伤,鲜血淋漓那种,她也治疗过那样的人,往往救治完后,手上沾着的,都是黏黏的血,腥气几日不散。 邹断肠满眼的恨意怒火:“看够了吗?很好看吗?” 澹台梦淡然摇头:“不好看,剑痕分布的不够均匀,横七竖八,显得突兀,而且伤口有深有浅,下手的人明显腕力不够……” 大笑,笑声犹如哭声,在寂静的夜里边,听上去空空荡荡。 邹断肠狂笑着,宽大的衣袖飞舞,挟裹着冷厉的风声,向澹台梦袭来。他的声音颤抖,情绪激动,滇西云家,犹如一个死结,卡在他的身上。 挺剑,纵身,光动,影碎。 澹台梦的剑,邹断肠的衣袖,翻飞转圜,冷风和破空的声音,在荒凉的院子里边,飘移游走。 两个人过了十几招,澹台梦已然渐渐不支,无论从内力还是剑法上,她都不是邹断肠的对手,她只是寻找机会,下毒,逃跑。 邹断肠的武功果真厉害,风雨不透,要像对这样的高手下毒,本来就不是易事。不过人在狂喜和暴怒中,比较容易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来。 邹断肠根本就没把澹台梦放在眼中,他没有立时制服她,就是要玩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杀死她,实在太便宜她了。 澹台梦的唇边终于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来,狂喜和暴怒、轻敌,邹断肠终于给了她乘虚而入的机会。 幽幽地叹了口气,澹台梦的手上扣好了银针。 砰~~ 邹断肠的身子忽然向后边纵了有三四尺,满脸的伤疤都跟着抽搐,身子挺了挺,眼中怒而疯狂。 有人隔空打了他一掌。 隔空十里,飞花伤人。 除了澹台玄,还能有谁一招之下,就击得退邹断肠。 凄厉的一声痛嘶,邹断肠见到了澹台玄,犹如见到了鬼,转身跃上了房顶,身形消失在夜色里边。 父亲居然来了。 澹台梦手中的银针悄然收回,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疲惫的眼神。 澹台玄关切地:“梦儿,吓到了吗?” 澹台梦一手掩心,心有余悸似的,面白气若:“爹爹怎么来了?” 澹台玄看着她,他本来是去看看女儿的伤势如何,正好遇到邹断肠去叩窗,所以一路跟了来,以他的功夫,屏息凝神,邹断肠才没有发现澹台玄的追踪。澹台梦看上去那么娇柔怯柔,澹台玄心里微凉。 澹台玄顺手拿过澹台梦手中的清露剑:“回去吧,太晚了,你的身体刚刚渐愈,要照顾好自己。”他说着,眼中充满了关怀。 不问,澹台玄的态度就是避而不问。 不说,澹台梦的对策就是不问不说。 一笑,带着淡淡的甜,澹台梦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在漆黑的夜里,被冷冷的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三生石上捣清砧 紫金熏笼,珍珠帘栊,牙床凤榻,粉壁椒墙。 富丽堂皇的坤宁宫,跳跃着的阳光,屏息侍立的丫鬟太监,典雅雍容的皇后,粉妆玉琢的婴儿,一副天上人间花团锦簇的富贵图。 富贵中是旖旎风光,还是惊涛骇浪,恐怕只有图中的人才可以彻砌地了解。 太子被裹在团花丝锦的襁褓里,明媚的阳光,勾勒着他美丽的轮廓,粉嘟嘟的脸庞,腮边的笑涡,眼睛清澈如水,纤尘不染,浓密而卷的睫毛,柔软微亮的绒毛,都透着甜美的奶香。 紫玉竹的摇篮,铺着锦衾玉枕,太子躺在里边,好奇地看着这个华丽的寝宫。 摇篮旁边放着好几个绣墩,德佑皇后列云惜和沐紫珊围着摇篮,沐紫珊一早带着列云枫进宫,送来一封贺礼,列云枫和栾汨罗在一起窃窃私语,沐紫珊听列龙川提过,这次列云枫进宫找栾汨罗有事儿,自己就先进来。 她此时坐在绣墩上,对面就是女儿德佑皇后列云惜,不同的是,德佑皇后列云惜坐的那只绣墩上罩着团凤牡丹的图案。她的眼光亦如明媚温暖的阳光,满眼爱怜地看着太子。 隔着好几重帘栊,宫女太监恭敬地侍立,悄无声息,他们不敢往这般探视,也听不清楚里边的交谈。皇后德佑列云惜没有摒退他们,而是在外间伺候着。 最危险的方法往往最安全,这样外间的情景一览无遗,而外间的人根本不知道里边谈些什么。 沐紫珊轻轻抚摸着太子滑腻如玉的脸,不胜感慨:“岁月蹉跎后,华发鬓边生。娘娘在襁褓之时,也是这般玉娃娃的模样,惹人爱怜。才十几年光景,娘娘承蒙圣恩,母仪天下,王爷和我都快到了知天命之年了。” 德佑皇后列云惜微微浅笑:“生老病死、成坏住空,谁能奈何?谁能改变?母亲何必为此感叹,徒添伤感呢?” 除了看着太子时,眼中有着丝缕不绝的慈爱和依恋外,德佑皇后列云惜是个连发怒都会恪守着风范礼仪的女人。 慈慧皇太后曾经对皇帝说过,古人皆云半部论语治天下,那么另半部论语就用来治理后宫,江山是皇帝的国,宫廷是皇帝的家,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娶了德佑皇后列云惜,就如同娶了另半部论语。慈慧皇太后说得虽然有些偏私在里边,可是那深宫之中,粉黛三千,德佑皇后列云惜虽是佳人,亦非此中翘楚,然深得帝心,无人可出其右。这样的人,也担的起半部论语,能让有心的人孜孜不倦地读下去。 沐紫珊无比疼惜地望着女儿,德佑皇后列云惜和枫儿同庚,正是豆蔻年华,无忧岁月,枫儿所担承的固然不少,但是枫儿还有父母可以依靠,还可以在父母跟前偶尔撒娇。可是德佑皇后列云惜就是一个人,在风急浪险的后宫里,从德妃到皇后,好像只逾越了贵妃这一品阶,然而后宫里边三千粉黛终其一生,也未必迈得过这一步,除了局中之人,寒凉冷暖谁能体会? 泪,潸然而落,习惯了驰骋沙场、拼杀血战,沐紫珊很少会掉眼泪。此时看着喜怒不行于色的女儿,看着粉嫩娇憨的外孙,沐紫珊的眼泪居然止不住,落如断珠。 这皇宫里边,无故落泪也是个忌讳,沐紫珊探着身子,为太子掩上蹬开的被角。泪,滑坠到太子的脸上,那个小小的婴儿被这冰凉的泪滴打中,眨眨眼睛,小嘴儿一咧,挥舞着紧握的拳头,委屈地哭起来。 太子一哭,反引得沐紫珊展颜一笑,轻轻地晃起了摇篮,德佑皇后列云惜用方香绫帕子,拭去那滴泪,柔声道:“詟儿乖,不哭了,男儿之泪不轻弹,男孩子要顶天立地,知道吗?” 沐紫珊有些埋怨:“他还这么小,娘娘就教他这个?是不是早了些?” 德佑皇后列云惜微笑道:“怎么会早?怀着詟儿的时候,已经为了他看了好多书了,都是万岁爷亲自为詟儿选定,詟儿虽然口不能言,这里边已经满腹经纶了。”她笑着轻抚太子的肚腹,淡淡的一句玩笑,却让沐紫珊感到了深重的伤感。 如果人生早有了宿命,拖延逃避都无济于事。躲,能躲到哪儿去?拖,能拖到何时?到头来怎么都逃不掉,还不如坦然面对。 知女莫若母。 德佑皇后列云惜虽然掩饰的好,可是她心里的苦,沐紫珊又怎能不知道?她最见不得女儿浑然无事的样子:“过些日子,皇上又该选妃……”话一出口,沐紫珊马上不说了,暗骂自己糊涂,这个话题岂不更是个逃不开的痛处。 德佑皇后列云惜笑道:“那些待选闺秀的卷宗,我已经筛选了一遍,万岁爷过了目,呈给太后娘娘了。毕竟帝王之恩泽,要泽被苍生,那帝王之雨露,自然要广施六宫。宫城之外,黎民安富,禁御之内,和乐熙宁,才是江山社稷之福。”她说得自自然然,微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枫儿偷偷向我求一个人,母亲可知道?” 沐紫珊微怔,心中有些诧异,枫儿去求德佑皇后列云惜?如果枫儿是有了心仪的女子,哪怕不跟岑依露说,也一定先告诉她。沐紫珊虽然是先皇的表妹,却是出身武林之家,对宫廷官场的那些规矩,多是不以为然。岑依露是正经大家出身,国公之女,言谈举止,从不越轨。就是偶尔玩笑,也极有分寸。列云枫从小有了什么事情,一般都是先来找她商量,讨了主意,然后去找秦思思,岑依露常常到最后才知道。 现在德佑皇后列云惜如此说,枫儿求人居然求到皇后这里,难道那个女子是待选的闺秀?德佑皇后列云惜的话外之意,是担心列云枫有了心仪的女子,须知列云枫的婚姻,哪里由得他自己做主? 沐紫珊笑道:“娘娘放心,枫儿是个明理的孩子,大事儿上从来不糊涂。” 听母亲说得胸有成竹,德佑皇后列云惜不再多说了。这时栾汨罗和列云枫已然进来,栾汨罗端着朱漆盘子,上边两碗百合莲子羹,清浅的甜味儿,立时飘散开来。 一时施过礼,栾汨罗将莲子羹先奉与德佑皇后德佑皇后列云惜,然后再奉与沐紫珊。 德佑皇后列云惜道:“汨罗,你过几日就出宫去了,也好好歇两日,来了这些日子,只绊在我这儿,实在委屈你了。” 栾汨罗笑道:“汨罗是山野之人,不懂礼数,要是乱走乱逛,万一犯了宫禁,会累及娘娘。” 碧绿的荷花卷叶小玉碗,里边羹色剔透,清香四溢,沐紫珊浅浅地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口齿留香。情不自禁地问:“这莲子羹,是你煮的?” 汨罗笑道:“都是家常的小意思,莲子羹润肺理气、清心安神,娘娘和王妃就当尝个鲜儿,别笑话汨罗才是。” 沐紫珊看着汨罗,看得她双颊泛红,有些窘意,看了一会儿,沐紫珊笑道:“枫儿果真没有骗我,你的确是个好姑娘。大方知理,应对得体。到我们列家的女子,容貌好不好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心地品行,用老百姓的话来说,要上得厅堂,入得厨房。” 她一说,栾汨罗知道沐紫珊已然了解她的身份,脸颊虽然嫣然尚在,可是神情不再窘迫。 列云枫笑道:“大娘,方才汨罗姐姐敬的不过是碗莲子羹,又不是敬茶,还没到时候恭请您老人家唠叨我们列家的家规呢。” 沐紫珊一笑:“古人以茶代酒皆可,为什么我不能以羹代茶?只要心念情真,酒水茶汤有什么分别?” 淡淡的晕红褪去,栾汨罗笑靥盈盈:“王妃说得是,人贵情真,其余的不过是作给世人看的戏。” 列云枫笑道:“有时候就是需要一场好戏,等姐姐演完这场好戏,再演一场红鸾星动、佳偶天成的好戏。” 他方才已将那卷《赵氏孤儿》的戏词交给了栾汨罗,让栾汨罗着手去准备,《赵氏孤儿》里边,列云枫已经做了改动,这些改动无伤原来的剧情,看在别人眼里,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所谓演戏演给有心人看,只要孟而修看见了这出戏,这戏就有了意思。 德佑皇后听到列云枫这句玩笑,立时转了个话题:“你呀,别总笑别人,前几天皇上还和我谈起来,枫儿的年纪也到了成亲的时候了,皇上说等眼下的事情做完了,就向王爷要了你的八字去,皇上看了这么几年,心中已经有了比较中意的人了,枫儿,你看沁阳长公主和寿龄长公主,哪个更好?”德佑皇后说得似真似假,脸上也似笑非笑。 一听到自己的婚事,列云枫心骤然一凉后,怅然若失,不过这样的提议总在意料之中,沁阳长公主和寿龄长公主是慈懿皇太后的女儿,正经嫡出的公主,他猜着皇帝要为他选的多半也是这两位公主的其中一位。沁阳和寿龄,他都见过两次,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容貌气度自然非凡,性情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皇帝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只是以前姐姐列云惜是德妃,慈懿皇太后的嫡女要选的驸马,一定要是朝中贵胄,慈懿皇太后虽然薨了,还有一帮当日的旧臣和亲戚,这些老臣总是墨守成规,时刻盯着礼法规矩,所以皇帝有这个心思,也就和列云惜说说而已。现在列云惜已经贵为六宫之主,安排这场婚事,那些旧臣应该不会有什么话说。 沐紫珊笑道:“怎么?枫儿也会不好意思吗?皇后娘娘心疼你,才偷偷探探你,你心里有什么,还用背着皇后娘娘嘛?” 浅浅一笑,德佑皇后道:“世家公子的规矩,没成亲以前,屋子里都得放一两个人侍候,王妃已经赐了两个人给你,眉儿和莲儿都是侍候过我,模样品行都不错。不过,正室没娶进门,纳妾却不行。”她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话里却在敲打列云枫。 听出姐姐话里的误会,方才入宫,先去的慈宁宫叩见太后,沐紫珊在那里耽搁了一会儿,列云枫先退了出来,到坤宁宫来,求姐姐想个法子,直接退了秦碧瑶。现在姐姐说这些,八成是误会自己看上秦碧瑶了。只是现在,不方便解释。只好含糊答应:“娘娘放心,枫儿虽然顽劣,还不敢忘记祖训规矩。” 话点到为止,德佑皇后不再深说,以列云枫的聪明,自然是应该明白了,说了一会儿无打紧的话,沐紫珊看出来列云枫有些心不在焉,猜他还有别的事情,只是现在不好意思马上就走,笑道:“枫儿,你先出去吧,我们娘几个有些体己话要说。” 列云枫应着,施礼告退,出了寝宫的门,陪着他们进宫的丫鬟小厮们都等在门外,一个个屏息而立,低头垂首。列云枫道:“你们在这儿等着侍候王妃回府,你,跟我来。”他一示意,有个小厮忙出来,列云枫在前边走,那小厮在后边跟着,直到出了坤宁宫,那小厮扶了扶压在额头的一把抓帽子,露出了脸庞,却是林瑜。 林瑜长出了一口气:“枫儿,我扮成这个样子,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列云枫笑道:“让人看见了怕什么?何况这个皇宫里边,谁认识你?” 眉尖微皱,林瑜依然很担心地道:“可是皇上认识我,上次不是在御书房召见过吗?” 列云枫笑道:“走吧,哪里那么巧就遇见皇上,林师兄,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可再也见不到活的了,下次恐怕真的只能见到她的人头了。” 林瑜犹豫了一下:“枫儿,我知道你是在帮我,我虽然是江湖中人,可是也知道有些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为了我,连累到了你,我宁可不要去见她。”他说着又有些疑问“枫儿,[奇【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书]我有些奇怪,王妃虽然没见过我,可是她怎么可能把个面生的小厮带进宫里?” 点点头,列云枫道:“你还很聪明,我也奇怪,为什么这么聪明的你会上那么大的一个当?好了,表哥,你不用左思右想,兄弟我做什么事情,从来都是运筹帷幄,有绝对的胜算。”他说着又笑“要想彻底地忘记一个人,就要当着她的面忘记她,聪明人,这个道理明白吗?” 林瑜恍然:“你是说,王妃是知道的?那王爷知道吗?” 列云枫长出了一口气:“大哥,你再罗唆,我叫侍卫们把你当成刺客,直接送到大内监牢了去好了,到时候你跟她就是他乡遇故知,也不会担心牵累到谁。”他的口气充满了戏谑。 林瑜也无法确定列云枫说的是真是假,列云枫也不再和他罗唆,在前边走,林瑜只得跟着,到了大内监牢的牢门口,有带刀的侍卫把守着,看他们过来,一个侍卫过来施礼:“小王爷,您今儿怎么逛到这儿来了?” 只是微微点下头,列云枫瞥了他一眼:“刘头儿当值啊?我们要进去办点事儿,开门!”他说话的口气一点儿也不客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 姓刘的侍卫满脸堆着笑:“小王爷,您也知道这里的规矩,无论提审人犯还是探监,都得有万岁爷的旨意……” 眉尖一挑,列云枫有些不悦:“刘福瑞,你的意思事我不懂规矩,糊涂到要你来提醒吗?” 他沉着脸,带着微怒,刘福瑞吓得连连作揖:“小王爷,您这么说,可折杀福瑞了,福瑞不是这个意思,指责所在,不敢有失,小王爷,您这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谕还是……”他满脸是笑地试探着,虽然也知道这个小王爷颇有手段势力,可是大内监牢是机密重地,里边关押着的都是不能见光的人犯,皇帝下过严令,没有圣旨,任何人都不准入内探监,要想提人,必须有皇帝的圣旨。 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牌,也不说话,在刘福瑞的眼前晃了晃,刘福瑞看了那玉牌,忙跪下叩头,这是皇帝御用之物,虽非印信权符,却是代表着如朕亲临的威严。刘福瑞在宫里当差多年了,焉能不认得这个。他一跪下,其他的侍卫也都跪下叩头,叩了头,刘福瑞忙起身,打开了牢门,躬身陪着列云枫和林瑜进来。 这大内监牢修在地下,前边就是一个门,出出入入都走不了别处,这地牢有三四丈深,里边的墙壁、牢房,都是重逾千斤的青条石堆砌而成,牢门也是一尺多厚的石头,扭动机括,才会吱吱地开启,人一旦被关进去,只怕变成了老鼠都逃不出去。 墙壁上挖着石槽,里边放着松香和灯油,刘福瑞忙拿出火折子,点了壁上的灯,刺鼻的松香味儿,摇曳入鬼火似的火光,让整个地牢显得更加阴森了。 刘福瑞陪笑道:“不知道小王爷要看谁啊?” 列云枫十分倨傲,也不理他,冲着林瑜道:“我懒得问女犯,哭哭啼啼,看见都晦气,你去问水清灵吧,我去问别人。” 他越是倨傲无礼,刘福瑞越是不敢怠慢,躬着身子先打开了女牢的门儿,这女牢在前边,里边关着的人也不算太多,门内有个桌子,桌子是铁铸的,上边还有一个铁柜,就直接焊死在铁桌子上边。女牢里边也有几个中年的女牢卒守着。见他们来了,跪下施礼。 刘福瑞问女牢头,水清灵关押的牢房,女牢头忙引路过去,打开了牢门,刘福瑞笑道:“这位爷,按照规矩,您要是进去问的话,这牢门还是要锁上,您问完了,可以按里边的一个铃当,我们再给您开门。”他也不知道林瑜的身份,但是列云枫带来的人,应该也有些来历,刘福瑞不敢深问,更不敢得罪。 牢门开了,一股朽腐的味道传了出来,令人作呕,里边昏暗,漆黑一片,女牢头点了盏油灯,一边皱眉一边喊:“里边的犯妇,滚起来,有位大人要审你。”她把油灯放在牢里墙壁上的凹槽中,大声呵斥。里边有人忙着答应,声音有些颤抖和沙哑,显然是怕得厉害。 列云枫拍拍林瑜的肩:“该问什么,你也知道,去吧。” 林瑜走了进去,后边的牢门就关上了,牢里边阴仄潮湿,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照得里边更加惨淡。 适应了黑暗后,林瑜终于见到了水清灵,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也知道,落在这大牢里边的人,会受到非人的折磨,他在天牢里边没被折腾,还不是有列云枫暗中关照。所以他临来前,也有了心理的准备,然而一见之下,还是吓了一跳。 水清灵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本来花容玉貌的一个人,现在抖成一团,宛如濒死的小兽,无限地惶恐和绝望。原来脂光粉滑,欺霜压雪的面庞,如今黄暗粗糙,眼窝深陷,本来水灵灵的眼睛现在暗淡无光,身上的粗布囚服,肥大而肮脏,破烂不堪,勉勉强强能够遮体,上边破裂的地方,还有暗黑色的血渍,那是刑讯留下来的痕迹。 初见时,水清灵楚楚动人,优美如兰,现下却消瘦如柴,状如鬼魅。 两个人四目相对,水清灵看清楚是他,先是诧异,继而狂笑:“林公子,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现在是阶下之囚,是待宰的羔羊,你满意了?开心了?好好看看吧,再过些时日,可就看不见了!” 林瑜看着她,好久才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水清灵怒道:“滚!你不用假惺惺地叹气,我不用你来可怜!不用你笑话!” 林瑜还是无语,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对面这个女子,曾经温柔如水,曾经是他心中的离尘仙子,一生挚爱,可笑那不过是场骗局,人家是有夫之妇,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知道真相后,水清灵的影子始终无法从他心里抹去。今日相见,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只是无限的惋惜。 水清灵挣扎着要起来,奈何手脚都被鹅卵粗的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就是没有这些束缚,她也没有力气伤人了。只是她受不了林瑜怜悯的眼光,她无力的挣扎,牵动了身上的伤,那都是遭受酷刑后,留下来的伤,也没有人给她敷药,处理伤口,现在身上很多伤口已经化脓、溃烂了。她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彻骨的疼痛让她无法忍受,终于呻吟起来:“林瑜,是我害的你,你杀了我吧。” 林瑜摇头,叹息,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他从怀中拿出一卷东西,用荷叶包着,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我记得你喜欢吃云片糕,我来一趟,也不容易,别的东西也带不了,只拿了这个来。”他轻轻送到水清灵的嘴边,云片糕的香气冲入水清灵的鼻翼,她已经好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牢中的饭,无法下咽,水清灵几次都要绝食,一死了之,奈何挨不过牢头的毒打,只有强咽下去,留着自己这口气。 水清灵的眼睛中都是恨意,林瑜坦然真诚,没有得意和轻蔑,这样的林瑜让她更加痛恨,她冷冷地,想拒绝送到嘴边的云片糕,可是终究抵挡不了那股久违的香气,一手抢过来,先咬了一口,满嘴的香浓甜美,林瑜就蹲在她身旁,默默看着她,水清灵感觉咽下去的云片糕噎在咽喉,泪,忽然流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落泪,泪就是止不住地滑落。 一个女人还有泪可留的时候,就还有一分让人牵挂的美丽。 水清灵一边哽咽一边道:“你,你杀了我吧,林瑜,求求你,如果你,你还念在我们相识一场,杀了我,这样的日子,我真的无法再挨下去。”她说着,泪落得更快了。 林瑜暗然道:“水姑娘,你,保重。” 绝望地笑,冰凉的泪,水清灵的脸扭曲着:“保重?苟延残喘地保重?林瑜,我只想死,我会被凌迟的,求求你,让我死得痛快些吧。”她双手死死抓住云片糕,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没有尊严地哀求着,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林瑜站了起来:“清灵,我会尽力。” 水清灵愕然:“尽力?林瑜,杀人也要尽力吗?其实杀人和简单。” 沉吟一下,林瑜道:“我不会杀你。” “你不恨我?” 林瑜只是轻轻又叹了一声,没有回答,摇了摇壁上的铃当,牢门开了,林瑜没有回头走了出去,牢头把牢门锁了,列云枫没有来,他站在女牢的外边等,阵阵潮湿的寒气不时袭来,让人感觉到窒息。 等了好一会儿,列云枫笑着从另一边走出来,依旧是刘福瑞陪着,列云枫的手中拿着一卷纸,从纸的背面透出了墨迹,应该是刚刚写完,大约是审讯记录。林瑜忽然想起水清灵身上的刑伤,不知道列云枫会不是也用严刑,实在是太多血腥。 列云枫拿着那卷纸,拍了拍林瑜的肩头:“走吧!”刘福瑞在前边开着一道道的石门,终于走到大门口了,阳光格外刺眼地射进来,那感觉是恍如隔世。 等走了一段路,列云枫笑道:“见着了,怎么样?那个女人有没有感动得痛哭流涕?” 林瑜不答,反问道:“你去审谁了?” 列云枫把纸卷放入怀中:“哪里用我去审,他们几个见了我,恨不得把不知道的都说出来,不求留命,但求速死。他们也是江湖人,为什么非要当别人的走狗?难道江湖还不够大?还不够他们折腾?现在陷入这里,死都是奢求了。” 他说到这儿,没有笑,淡淡地有些伤感。 漫将愁肠化雪飞 丽日澄空,熏风欲醉。 午后,多云。 昨夜一场微雨,荼蘼已然谢尽,苍老了的枝蔓,一地憔损的花瓣,辊入尘埃,颜色枯槁。 澹台梦坐在荼蘼架下,翻着一卷唐诗。她坐在哪儿,微微垂着头,几缕秀发,轻轻垂在胸前。荼蘼的影子,印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阳光在跳跃,影子也在跳跃,只有她安静得像一潭万古不波的水,被风儿轻轻吹皱,荡开层层涟漪后,又平静如初。 她的眼睛盯着诗卷,好像特别专注。一阵轻盈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头都未抬,就知道是妹妹来了。 一边走,手中一边把弄着东西,澹台盈满面笑容:“姐姐?你怎么又是一个人跑出来?” 澹台盈走过去,坐到澹台梦身边,摊开手,手掌里边是一个小小的不倒翁,泥塑的,鲜亮的彩绘,憨态可掬,一碰就左摇右晃,可是任你怎么弄也扳不倒。 那个小小的泥人,在澹台盈的手心儿,摇来要去,澹台盈的笑容和它相映成趣:“是不是很好玩吧?”她说着,又用手指拨弄那个不倒翁,忍不住咯咯地笑。 澹台梦扫了一眼,依旧看她的书。 澹台盈一把抢过了姐姐手中的书:“你一天到晚对着这些东西,不累吗?”她看了看书的封面“姐姐,这卷诗你都看了好几年了啊,是不是都该倒着背下来了,还看?” 澹台梦淡淡地:“那是我的事。”她神情冷淡,看也不看澹台盈。 已经习惯了姐姐的淡漠,澹台盈还是忍不住道:“昨天我生日,姐姐为什么又躲起来?连小师兄都给我过生日,还送我这个小东西,辛莲姐姐都又礼物送我,大家热热闹闹,玩得可开心了,可惜少了姐姐一个人。” 生日。 一丝冷冷地笑,在澹台梦的嘴角晕开,昨天是澹台盈的生日,她焉能不记得?只是没有等到想见的人,她在窗前呆呆站了一夜,心冷到彻底。现在妹妹提及,她神情更冷:“少了我,你们更开心,我去了,岂不大煞风景?” 澹台盈楞了下:“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大家是很开心,可是缺了你,就感觉少了什么,如果你也在,不是更好吗?” 沉默,澹台梦干脆一句话都不说了,澹台盈眼睛一红:“姐姐,我们从小没有娘,爹爹又是忙着他玄天宗的事情,他照顾师兄们的时间都比我们多,除了姐姐,我还有什么亲人,为什么你总是不理我,是不是我很讨厌?所以娘不要我,你也如此嫌弃我?”她说着话,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落。 心头微微地有些酸楚,澹台梦还是漠然地从妹妹手中拿过那卷诗,淡淡地:“这个尘世间,颠倒梦想,虚妄痴缠,今生虽能相见,来世恐怕无缘,有情无情,有什么分别?你可以谁都不在意,也省得自寻烦恼?” 淡,冷到骨头的淡,澹台盈泪眼婆娑:“你说的,我听不懂,可是你是我姐姐,我不可能忘记。” 澹台梦淡然地:“你执着,是你自寻烦恼,为什么要累及到我?你忘不了,就当我死了。”她依然坐在哪儿,翻开那卷诗,看也不看澹台盈。 微微的哽咽,还有盈盈的泪眼,澹台盈默然而立,手中攥着那个小小的不倒翁,看着澹台梦悠然地翻着书,澹台盈咬着嘴唇,半晌才道:“姐姐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她说着低着头,任泪水簌簌而落,打湿了衣襟,然后转身离开。 繁花似锦,曲径通幽,走过去的却是暗然垂泪的女子。 澹台梦望着澹台盈转过竹林的身影,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你要看,就躲在一边看好了,叹什么气?”她的口气,充满了不屑。 她说着话,仍然是没有抬头,信手翻着书页,好像是自言自语。 荼蘼架后,慢慢地转过一个人,微微叹息:“以前听人说,女人总喜欢口是心非时,还不怎么相信,今天虽然看到了,却宁可没看到,伤了盈儿的心,难道你不心痛?小师姐,你何必自苦?”列云枫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他手中拿着把折扇,看打扮是要出门。 何必自苦? 这四个字,听到澹台梦心中不由得颤了几颤,可是她抬起眼来时,却不以为然,笑道:“小王爷,一个人怎么聪明都不会讨人厌,但要是自以为是的话,就会找讨人嫌。”她笑的时候,眉尖一挑,好像在嘲笑列云枫。 列云枫笑道:“那是我猜错了?难道是小师姐嫉妒盈儿妹妹?论容貌,小师姐也算漂亮,不过比盈儿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论人缘,盈儿就是纯真可爱,讨人喜欢,可是要论才情胆识,小师姐不知道强过盈儿多少倍,偏偏就不及小师妹那么有人缘,所以小师姐妒火中烧,才故意刁难盈儿?”他明知道不是这样,偏偏这么说,就是要激出澹台梦的话来,他不习惯这样漫不经心,冷淡无趣的澹台梦,他心里边,还是那个踏着满地月光而来的澹台梦,张扬犀利,光彩照人。 放下了诗卷,澹台梦嫣然一笑:“真正聪明的人,应该大智若愚,人人皆以为憨直可欺,人人皆被其所渔,拿出来卖弄的,从来都是小聪明,三国时那杨修又不是曹操的政敌对手,何以致死?” 听澹台梦嘲笑自己,列云枫也不生气,她肯反唇相讥,总是比那副事不关己、惜言如金的样子好得多。列云枫在手上转着折扇,笑道:“幸好我一点儿都不聪明,不然稀里糊涂地送了命,还不知道为什么呢。小师姐这样聪明,我有道难题,想请教小师姐。” 澹台梦笑道:“小王爷洞达世情,自然知道这世上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尤其是聪明的人,上苍垂青的那份天赋,白糟蹋了岂不可惜?请教二字,说得不能太轻巧了。” 叹口气,列云枫忽然有些感慨,谁说的和聪明人说话是一点就透,比较省心?现在他提了个话头,看澹台梦笑盈盈的样子,大约是猜出来他是真的有事,所以话里带话,在和他谈条件。他不知道澹台梦在想着什么,所以说话就得特别小心,这个聪明诡诈的小师姐,让列云枫多少有些紧张:“那天,你没有被迷药迷晕?” 澹台梦笑道:“我刚刚看了那么好看的一出戏,怎么舍得晕倒?你那些把戏,也就哄哄小女孩吧。” 提到那天的事情,列云枫微窘:“师父精于歧黄之术,小师姐好像也颇精此道吧?” 秋波漫转,澹台梦微笑:“你自己不是也望闻切问,似模似样?再不然,还有你师父可以求教,放着明师不问,可见是不能见光的难题了。我是市井之人,奇货可居,你要求教我,得舍出点东西来。” 列云枫没想到澹台梦说得如此直接,她猜出自己有事儿相询,居然不问根由先提条件,难道她会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吗?不可能,就算澹台梦聪明绝顶,她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洞彻先机。 见他迟愣着,澹台梦含笑道:“舍得,舍得,有舍才能得,你舍都不肯舍,还想得到什么?” 列云枫笑道:“世间的东西,原非世间人所有,你的我的,最后不一定是谁的,有什么舍不得?”他停了一下“如果有个人,活着很多余,可是杀了他又投鼠忌器,怎么办?” 盈盈一笑,澹台梦问道:“那这个人是人人愤而侧目,还是你看着他堵心?” 列云枫笑道:“这有什么分别?” 澹台梦道:“如果是犯了众怒,你架桥拨火就好了,让他们鹬蚌相争去,你做你的渔翁,”她忍不住又笑“如果是你看着人家难受,又无可奈何,杀不了他,自己去死好了。” 说着话,她嫣然一笑,也不理他,自己拿着那卷诗书,沿着来时的路,袅袅婷婷地走了。 站在当地,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他就奇怪澹台梦怎么可能知道他想问什么呢,原来是不过是戏弄他而已。一笑过后,却是一阵怅然,澹台梦没有和任何人谈起她遭遇了什么事情,她假装失去了一段记忆,她受了伤,中了烈性的药,可是她连亲生父亲都要隐瞒。 话语可以骗人,眼神无法骗人,方才澹台梦虽然对妹妹淡漠无情,可是她望着澹台盈远去的背影,眼中掠过的伤痛比泪光更伤人。 到底她口是心非为了什么?到底她心里藏着多少秘密?这是个他看不透的女孩子,隐隐地,列云枫感觉澹台梦就好像一场忽然闯入的梦,斑斓多彩、光怪陆离,他对这场梦充满了好奇。 赢了自己,难道能让她感到快乐吗?澹台梦临走时那嫣然一笑中,带着几分得意,列云枫一笑,如果这样也能让她感觉到快乐的话,都输她几次也无所谓。 他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往外走,后门那儿,小厮辰墨早等在那儿了,备好了一匹马。他要去无奈何庐,要是晚上,列云枫仗着自己的轻功,早飞奔了去,现在是青天白日,自然不方便在人家屋顶上乱闯,还是骑马快些。 牵着缰绳,列云枫懒懒地翻身上马,骑马、射箭、习字、武功,都是列龙川打仗前留下的功课,可惜他对这些都不算太有兴趣,他的原则,只要有一样比较精通些,其他的只要略知个皮毛,能胡弄得过去就行了,世上三百六十行,难道要行行都夺给状元回来吗?他也了解父亲是望子成龙,不过列云枫没有兴趣的事情,多半是一拖再拖,字还写了一些,别的功课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父亲是在忙着正事儿,没闲工夫考核他的功课,列云枫就根本没为了这些事儿发愁,今天因为要出去,让辰墨牵了马来,才想起这个事情,也只好自己对自己叹了口气。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有那功夫还是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都快短兵相接了,再磨枪能有什么用? 列云枫一个人也没带,自己催着马,一路往无奈何庐赶去。他一路走,一路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打动秦思思的心,无论两个人有什么样的恩怨,他们毕竟是曾经深深爱过,都是阴差阳错,才让他们成为陌路,这样彼此隔在天涯,永远都不能破镜重圆,其实,很多时候,只要情还在,只要见了面,许多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走到城门的时候,列云枫忽然勒住了马,他感觉有些蹊跷,因为身边三三两两走过去的人里边,有很多是武林中人。虽然这些人打扮成不同的样子,可是他们身上就是有种江湖气,而且身上有功夫的人,总会有些与众不同。 他下了马,装做在一个卖胭脂水粉、钗环罗帕的摊子前边挑东西,稍微观察了一下,果然有好几拨江湖人出了城,而且这些人出去后,就没有再进来。他们到了城门口的时候,都互此使个眼色,好像在约定什么。 列云枫好奇心起,京城中除了几处镖局,聚集武林人多一些的就是孟而修的广平郡王府,还有那个天合客栈了。这些人的打扮形容都不像是镖局里边的镖师趟子手,那他们只能来自孟府或者天合客栈了。列云枫心念一动,在摊上买了一块女子画眉用的青黛,一方素白的罗帕,然后用青黛在罗帕上密写了几行字,招手叫了个小孩子,给了他一些铜板,让他把写了字的帕子送去靖边王府。 列云枫躲在角落,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江湖人中打扮的形形色色,有些还戴着斗笠,大大的斗笠压着半边脸,也看不太清楚斗笠下边的眉眼。他看看自己,因为今天打算去秦思思那里,所以特意穿了件很素净简单的衣衫,秦思思讨厌艳丽浮华的东西,他又踱到杂货摊前,买了一顶斗笠,也戴上了,不过没有兵刃,感觉少了点儿什么,他手中的折扇里边虽然有钢针,算是暗器,这里又没有买刀剑的铺面,他跟着几个江湖人,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了一段时间,前边的人回头看了看他,其中一个站住了:“兄弟哪条道上的?” 列云枫压低了声音道:“江湖三尺浪,浪尖高浪谷深,都敬着龙王爷的眷顾。” 那人愣了楞,列云枫说的话,他没明白,但是一听就是江湖中的切口,他是江湖人,自然明白江湖的规矩,一般的人见了面,是要报门派宗师,如果见面先出切口,应该是有着严密组织的帮派,一种是大的帮派,说了切口就会让人知晓名号,一种恐怕别有居心,才有着诸多忌讳。 那人嘿嘿笑了笑:“小弟是长河帮的徐灿,这两个是我的师兄弟,兄台怎么称呼?” 列云枫抱拳笑道:“小弟姓秦。” 徐灿点头:“不知道秦兄是看好趣乐堂还是看好流沙帮?”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徐灿好似无意闲谈,又像在套列云枫的话,列云枫心中暗笑,口中淡淡地:“小弟是初出江湖,不过替我们当家的看场热闹,小弟看徐兄英武昂藏,也是江湖中的前辈吧?愿听徐兄高见,不知道徐兄肯不肯赐教?” 轻描淡写间,列云枫把话儿又送了回去,还是不留痕迹,让人探不出什么底细来,徐灿嘿嘿的笑了两声:“秦兄客气了,我们长河帮和流沙帮一直是兄弟之盟,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支持趣乐堂,不过趣乐堂好像有了一个了不起的靠山,所以才这么急就要闪人。” 列云枫微笑着,含糊着答应。 前边是一片树林,已经聚集了好多的人,气氛十分紧张,列云枫跟着徐灿他们站在外边的位置,这场子里头,有个人站在中间,这个人铁青着脸,叉着腰,气鼓鼓地,见人们都围拢过来了,他开了口:“各位兄弟,你们给我胡德龙面子,我胡德龙就有什么说什么了,我们虽然门派不同,可是都发过誓言只要龙头令一出,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现在龙头没有撤消他的龙头令,我们就不能离开广平郡王府,也不能离开天合客栈……” 一个尖利的声音笑道:“再不离开,就真的要跟着那个孟而修造反了,我可得到信儿了,那个孟而修在写手令呢,要调各路人马进京,我们跟着他混了怎么久,可都是为了龙头,还真的给孟而修去当棋子?” 胡德龙喝道:“赛诸葛,你们趣乐堂就是想半路撒手,知道你们傍上了靠山,你们背信弃义,就拉出你们的人好了,为什么还要把别人也蛊惑走?” 那个声音尖利的赛诸葛冷笑道:“事情明摆着,不是我小瞧在京城的弟兄,你看看咱们这些人,都是几流的货色?那些江湖上有名有万儿的,那个不在各地领着一批人马?到了现在还不让我们走,就是要牺牲了我们做戏给别人看。” 胡德龙面红耳赤:“龙头怎么会牺牲我们?我们又不是真的效命给那个姓孟的老家伙,不过龙头的命令还没到,我们就得坚持到最后,我姓胡的拼了这条命,也得拦着你们,回去!统统回去!该回孟府的回孟府,该回客栈的回客栈!” 列云枫听到这儿,又惊又喜,惊的是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好像孟而修府中的江湖人还有天合客栈里边的江湖人是有着联系的,这些人都听命于龙头,这个龙头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是听他们的口气,他们居然一直在利用孟而修做大自己,那么他们听命的那个龙头又有什么目的? 龙头,是江湖人?为什么一道龙头令,会有这么多人听命?难怪一直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孟而修府里的那些江湖人都是没太大名气,武功也不是特别了得。 现在一群人有了分歧,趣乐堂的人要走,还带着很多人走,这个胡德龙来阻拦,看上去这个胡德龙傻傻的,应该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主儿,那个龙头如果有意利用孟而修,将自己的人都潜入孟而修在各地的部署,那么京城这块儿一定是按兵不动,好能稳住孟而修,如果骗到孟而修起了事,外边的人马到不了京城,孟而修就是孤家寡人,然后借着朝廷的刀,杀了孟而修。 可是趣乐堂的人投靠了谁?为什么会在关键的时候让他们撤人?那个靠山是在拆龙头的台?还是另有阴谋? 他在想着,那边火药味儿见浓,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胡德龙大喝一声,抽出背后的大砍刀:“少废话,今天有我胡德龙一口气在,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他话音微落,有个冰冷的女子声音:“那你就别喘这口气了!” 为他人作嫁衣裳 声音冰冷的女人,一般都不够漂亮,因为不漂亮,所以才把声音武装起来,也算是可以引入注目的一种手段。 这话是海无言说的,他每每酒喝到够多的时候,总会说些无聊的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着的都只是一个人。 列云枫看见这个女人随着话音纵身到了胡德龙的对面,就想起来海无言的话。 这女人口气冰冷,一张脸也罩着寒霜,她也老,也不难看,应该说她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她的肌肤很白皙,嫩的仿佛可以掐出水来,一白遮百丑,她这份白净遮住了很多缺陷。其实她的眼睛也不算小,弯弯的眉,挺而直的鼻子,红润润的嘴唇,她长得比较普通,普通的年轻女人,手中的刀,闪着比她声音更寒的冷光。 胡德龙认识她,冷笑道:“公冶燕?看来你们长白派也打算跟着趣乐堂的屁股后边转了?” 公冶燕冷笑道:“胡德龙,好狗不挡道儿,凭你们流沙帮几个人,能拦得住我们吗?再不让道儿,别怪我不客气!” 赛诸葛也干笑着道:“就是嘛,胡兄,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们过你们的桥,我们走我们的路,咱们好歹也共处了很久,不要撕破了脸皮,不然日后再见面,该多尴尬啊?” 一阵阴晴不定的神情,泛在胡德龙的脸上,他咬着牙,怒喝:“费什么话!要想走,就得从胡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刀光一闪,公冶燕挥着烈烈寒光,整个罩向了胡德龙。见他们一动手,围观的人们也刀剑想象,一时刀光剑影,打得热闹。只是刀枪无眼,几招过去,就有人受伤,哀叫声,咒骂声,一时不绝于耳。 看见真的打了起来,列云枫便往后边躲,打架这种事情,他历来就不喜欢,看看这些人的功夫,大多数就是江湖中二流的角色,他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列云枫很小心,这些二流的角色中,也许就藏着一流的高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有双眼睛在偷偷地盯着他,死死地那种盯法,能让人脊梁上渗出冷汗来。可是回过头来,却什么人也没有。 他心中想着,方才那孩子的信儿也该送到了,父亲列龙川接到信儿后,一会儿就会派人来,将这些人擒获,一定能掀出更大的秘密。只是,列云枫忽然感觉到孟而修很可怜,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难怪父亲说孟而修虽心思细密,可惜自保尚可,举事却难成功。他掌控不了兵马,就想利用江湖中人为他卖命,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什么龙头将计就计,反而算计了他。 听这些人的言语,那个龙头好像察觉了朝廷已有动孟而修之意,他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是暗中猜测还是他的人已经安插到朝中?可是要动孟而修这件事儿,皇帝和自己一直在悄悄地进行,他们两个都不可能泄漏出去,难道是齐明德?他有几个胆子敢泄漏这件事情?还有就是父母知道,现在父亲在处理此事,父亲为人处世更加谨慎严密,泄漏的可能也不大。 难道除了皇帝在计划除去孟而修的事情,还有别人在策划吗?皇宫之中,除了一国之君的皇帝,能策划此事的就是慈慧皇太后。慈慧皇太后深居简出,平时很少露面,列云枫也就见过她几次。那是一个美丽沉静的中年女子,高贵典雅,沉静如海,风平浪静时江天一色,澄清碧蓝,只怕一旦风急浪涌,就会掀起惊涛骇浪来。 内敛的男人沧桑睿智,内敛的女人深不可测。 如果是慈慧皇太后也参与了此事,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列云枫心中疑虑重重,忽然背后恶风袭来,直劈他的脑后,列云枫纵身闪开,回头看时,却是一个魁梧威猛的青年男子,赤红着脸,目带凶光,也不说话,连着三四刀都狠狠地劈想列云枫。列云枫没有带兵刃,手中那把折扇太轻了,那青年男子的刀特别沉重,飕飕地裹着冷风,所以只好左躲右闪。再见那青年男子好像凶神恶煞一样,刀刀都要取列云枫的性命。 几招过手,列云枫看着这个青年有些眼熟,可是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不过他确定这个青年一定是认识自己,而且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 转眼间,两个人又过了十几招,列云枫只是躲闪避让,不免有些吃亏,他手中的折扇里边虽然有暗器,但是对付这个青年还用不到。那个青年男子见砍不到列云枫,气得把牙咬得咯咯直响,血贯瞳仁,奈何他功夫不济,拼了命也伤不到列云枫,不由得大吼:“掌门师叔,那个小贼在这儿!” 听他一声大吼,列云枫便知这个青年是有同伴在这里,自己没有兵刃,已经是有些吃亏了,况且他平日练武,本就有些懒惰,又缺少与人拆招对打的经验,以寡敌众,总是不妙。现在招呼一个师叔,一会儿再招呼师父师伯,师兄师弟,还有个了结?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想到此处,列云枫纵身就要开溜,哪知前边人影一晃,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者拦在前面,这老者手中也握着一把刀,看上去比那个青年男子的刀更重,他姜黄的一张脸,三绺儿长髯,一双鹰眼精光四射,死死地盯着列云枫:“嘿嘿,秦小爷,我们又见面了!” 见到这老者,列云枫心头一动,终于认出这两个人是谁了,脸色也不由得为之一变。 那个老者见状,嘿嘿冷笑:“看来秦小爷没有贵人多忘事儿,还记得我们鬼刀门的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姓秦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列云枫心中暗道不妙,现在人们还在混战,包不准鬼刀门还有其他的人在,万一让这老者再招呼过来,群起攻之,自己可就麻烦大了。 想到这儿,列云枫不动神色,笑道:“阎子清,你想杀我?以你的武功本来不算难事儿,可惜,你身边的那个人不答应!”他笑吟吟地用扇子一指那老者的左边。 那个叫阎子清的老者情不自禁地一扭头,列云枫手指一动,一篷钢针飞出来,那个青年男子见师叔出面和列云枫答话,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准备伺机而动,忙大喊:“师叔,小心!” 阎子清听到师侄示警,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忙一矮身,就地一滚,避开了射来的钢针。那十几枚钢针破空而过,耳旁就听得“哎呦”之声,原来这钢针射中了旁边混战的人。 列云枫趁机大叫:“阎子清,你这把年纪了,怎么还用暗器伤人?” 被射中的人听了,回头时阎子清已经站了起来,也看向他,那人大怒,一剑就刺过来:“阎子清,你们鬼刀门欺人太甚!” 阎子清刚想开口说话,那个青年男子飞身过来,一刀磕开来人的宝剑,骂道:“你是瞎子?不会躲吗?敢对我师叔无礼,我把你大卸八块!” 那人听他这么说,更确定方才的暗器就是阎子清所发,两个人打斗在一处。 列云枫见状,转身就跑,几步纵到马旁,纵身上马,勒着缰绳,双腿一催,马儿飞快地跑起来。 可是刚刚跑出了林子,只见黑影从马旁一闪,刀风凌厉回旋。 噗~哧~ 眼前红光四溅,幸亏列云枫还算机灵敏捷,飞身纵开,再看那匹马,咴咴地哀嘶几声,倒在了血泊之中,原来是方才那个老者阎子清一刀砍死了列云枫的走下之马。 冷冷地笑意,挂在阎子清的嘴角:“小子,落到我的手中,你就认命吧!”他说着,沉沉的一刀,横扫过去,刀上还有马的血迹,冷风中带着血腥气,列云枫闪过,那刀好像长了眼睛,立时旋风般又卷回来,如影随形,紧紧跟着列云枫转。 阎子清的刀,刀沉势猛,那一刀一刀,好似海上卷起了层层巨浪,一叠叠地向列云枫袭来,列云枫仗着轻功,在风尖浪谷里边打转,有些岌岌可危。 两个人也就过了有十五六招,列云枫感觉不妙,在阎子清的紧迫刀法的挟裹下,他的轻功有些无法施展,情急之下,列云枫想起来玄天玉碎、两败俱伤的打法来,可是这些天他都没有好好联系,想在可想用了,一时却想不起来开头那句导气引经的口诀是什么了。 情急之下,列云枫忽然喝道:“等等!” 阎子清一怔,住了手,冷笑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待?哼,阎某心地慈悲,愿意帮死人一个忙。” 列云枫喘了口气,心都要跳到喉咙了,脸上却笑吟吟地:“对了,你现在是阎掌门了,或者应该说,是死人帮了你一个忙吧?还是应该说,是你帮他们变成死人?” 嘴角抽搐了一下,阎子清冷笑:“小子,你死到临头,还在胡说什么?” 列云枫笑道:“我既然都要死了,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阎子清,当时解药我可给了你,可是你要像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阎子清怒喝:“少废话,就是你心肠歹毒,下毒害死了我的掌门师兄和我两位师侄,他们死得那么惨,这笔帐,鬼刀门也从来都没有忘记,现在你不敢认帐了?” 列云枫冷笑道:“毒是我下的没错,不过解药我也给了你,是你觊觎掌门之位,正好趁了这个机会,害死自己的师兄师侄,你们鬼刀门有了你这样的掌门,只怕离鬼门关也不远了!” 一阵冷冷的狞笑,阎子清脸色可怖:“可惜啊可惜,我们鬼刀门的人认定了你就是凶手,我们找不着你,就把帐算到你哥哥秦谦的头上,我们虽然没讨到什么便宜,可是秦谦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列云枫心中却不甚急。无论阎子清说的是真是假,以秦谦的武功、能力,都不是这个阎子清可以对抗,这个老头顶多是暗中捣乱而已,明刀明枪,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找上秦谦去。 可是列云枫看出阎子清的险恶用心,分明想杀了自己好杀人灭口,那样就永远没有人知道当初的事情了。他一边和阎子清说着话拖延时间,一边暗中将淬了麻药的钢针装入扇子的机括中。本来秦思思是打算将各种下毒用毒的方法教授给列云枫,就是半路上出了毒死鬼刀门掌门那件事情,秦思思坚决不给他毒药,也坚决不许他碰毒,只是教给他如何用麻药蒙汗药之类的东西。 他一边拖延,一边嘲讽地笑着:“找我哥哥算帐?阎子清,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敢吗?见了我哥哥,你还不是吓得跟条狗一样?到底是谁的记性不好呢?我怎么忘了跪在醉红楼里边把头都磕青了的那个,不知道是谁!” 一听提到往事的糗事,阎子清恼羞成怒,一刀如雷,劈空而来,列云枫刚想发针,只听当地一声,阎子清的刀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到了,迸溅出一到火光,刀刃反卷,向后飞去,阎子清强自双手握着了刀,就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变得铁青。 隔空十里,飞花杀人。 澹台玄已然悠然出现在列云枫的身边,负手而立,衣衫飘飘。 列云枫可没想到澹台玄会来,眉尖一喜:“师父?你怎么来了?” 澹台玄皱着眉:“我教过你的功夫为什么没用?这个人的刀法虽然还上得了台面,可是你要是用上了玄天玉碎的功夫,他也奈何不了你。” 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列云枫道:“我正在想用呢,那个心法口诀记起来不容易,用起来更难。” 澹台玄愕然了一下,微怒道:“你,你没记住?” 一看澹台玄要发脾气,列云枫笑道:“记住了,怎么能记不住,只是记住了是一回事儿,用起来是另外一回事儿……” 阎子清站稳了,也听见他们说的话,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笑了笑:“澹台先生,在下阎子清,是鬼刀门的掌门,在下久仰澹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他话没说完,列云枫接到:“如雷贯耳?怎么没劈死你?想你这种欺师灭祖、无情无义的人,早该天打雷劈了。” 听列云枫在嘲笑他,阎子清居然装做听不见,依旧抱拳道:“澹台先生,不知道这位小爷和您是什么渊源?” 澹台玄看了列云枫一眼:“他是我徒弟,不知道劣徒哪里得罪了阎掌门?逼得阎掌门非要下毒手,一心除之而后快?我们都是江湖人,如果劣徒真的有错,老夫会给阎掌门一个交代!” 阎子清干笑了一声:“澹台先生,在下的师兄周子澜,想必先生是认识的?” 君子刀周子澜也是一位口碑不错的侠客,虽然武功无法和当今宗师泰斗相比,不过也是一方之杰。 澹台玄点头道:“老夫和周掌门有数面之缘,听说周掌门染病仙逝,本来是要去吊唁,实在老夫门中出了一些事情,分身乏术。” 阎子清抱拳道:“澹台先生,我师兄不是染病,是死在令徒之手!就是他,下毒害死了我的师兄,还有我两位师侄!他欠了我们鬼刀门三条人命!”他说着,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像是伤心欲绝了,实际上是想向澹台玄劈出蓄力一刀。方才是猝不及防,他的刀才被澹台玄的指风磕飞了,他心中自然是不服,阎子清自觉练了一辈子的刀,连师兄师弟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几年,阎子清也约斗了好几个有名的人物,都是只赢不输,如果现在能偷袭成功,只要能伤到澹台玄,他阎子清的名声都会大震。 澹台玄眼中掠过一丝怒意,骂道:“畜生!”反手一掌,就打了过去。列云枫听到阎子清说那些话,就知道澹台玄会被激怒,眼见他一掌打过来,看见对面阎子清得意洋洋的神色,心中暗气:老家伙,让你笑!看小爷把你射成筛子!澹台玄的手掌也打过来了,他的手指也按动了折扇上的机关。 只听得嗖~~噗~~哎呦~~ 再看阎子清,摔倒在地,哀叫连连。 他的刀,捏在澹台玄的两指间,澹台玄慢慢转身,淡然道:“阎掌门,当一个人把后背的所有空门都露出来时,说明他已经有了防备,而且空门太多的时候,反而没有了空门。” 看清楚了阎子清怎么抡刀劈来,可是列云枫没看清楚澹台玄怎么手腕一翻,本来要掴到他脸上的手忽然轻轻捏住了劈来的刀。 阎子清躺在地上,双臂无力地垂在一旁,好像是被震脱臼,不停地呻吟着:“你,你,你为什么防着我?” 列云枫也很奇怪,为什么澹台玄会对阎子清有防备?难道他早来了,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谈话,才不会相信方才阎子清的话? 澹台玄淡然道:“因为你在说谎,老夫的徒弟虽然玩劣,却不会杀人,我们玄天宗的弟子,也绝对不会乱杀无辜!你也是一派掌门,却信口雌黄……”他说着摇摇头,十分轻蔑“阎子清,我不想追究今天的事情,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时,你像个堂堂正正掌门的样子。” 列云枫笑道:“名不正,言不顺,他这个掌门本来就是顺手牵来,怎么能够做出堂堂正正的样?师父你不如发发慈悲,给他个痛快算了,也要让他良心发现,到了阴曹地府,去向他的师兄师侄们负荆请罪去。” 澹台玄不理他,转身就走,列云枫忙跟上,走了几步,才看见树林里边已经结束了混战,果然父亲的侍卫们已然来了,那些江湖人有些已经逃跑了,剩下的已然被俘,口中叫叫嚷嚷地吵骂着。 澹台玄站住:“周子澜是死于毒发?” 列云枫犹豫一下:“是,是我下的毒,可是我把解药给了阎子清了,谁知道他没有给他的师兄弟们服下去。” 澹台玄转身,眼光冷厉:“你为什么要给周子澜下毒?他惹到你什么了?” 感觉到澹台玄的怒意,列云枫避开他的眼光,没有回答。澹台玄冷然道:“周子澜颇有侠名,他有什么地方会得罪小王爷?” 列云枫脸上带着嘲弄的笑,不以为然地:“是啊,他颇有侠名,是个了不起的大侠客,可惜这个大侠客见了醉红楼的美人,也变成了不起的大嫖客了。”他话音未落,脸上挨了一掌,啪地一声打得很响,疼倒是不甚疼,列云枫也不意外,冷笑道“我就知道说了你也不信。” 澹台玄冷然道:“我为什么不信?” 一怔后,列云枫有些不悦:“如果你信了,干嘛还打人?” 澹台玄道:“人已经死了,有什么事情就明明白白地说,何必还刻薄人家?” 他说着话,有个侍卫过来,十分客气地抱拳:“澹台先生,那边的人都已经被擒了。”他抬眼看见不远处的阎子清“那个人?” 澹台玄道:“那个人也是。” 侍卫应了声,招呼两个人过来用绳子捆住了阎子清,又有侍卫们牵着马过来:“澹台先生,小王爷,此地不宜久留,这些人还要入监,请先生和小王爷上马。” 澹台玄和列云枫都上了马,见这么多人,澹台玄也不多说,催马飞驰,列云枫心中犹豫了再三,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该和澹台玄说清楚,看澹台玄的样子好像是在生气,如果要是说给他听,他会不会更生气?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一催马赶上了澹台玄:“师父,那个周子澜是在……” 澹台玄打断他的话:“这里人多口杂,不要说了,”他的马明显慢了下来,和列云枫并着马头,脸色也缓和了很多“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去伤人,这件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提了。” 澹台玄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神情有些落寞:“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想努力忘记和沉埋的事,何必强求呢。”他好像在和列云枫说话,但是更像在自言自语。 看着澹台玄如此,列云枫的心头就涌出一丝怅然。 云淡风清澄玉宇 龙辇凤舆飘香屑,宫女采女鱼贯列,丝竹细细彻云阶。 泰安殿上,金杯银盏,气派非凡,今天是太子千岁的满月诞,文武臣工,肃然静立,恭候着太后、皇帝的驾临。 广平郡王孟而修偷眼望着那镶珠嵌宝的鎏金九龙椅,心就翻江倒海地抽搐起来。暗暗地道,十年啊,十年的辛苦经营,到了今天实在不容易。最可恨的就是列云枫,扰乱了他好好的计划,不知道哪里惹了他,总是拆自己的台。自己暗算了林瑜,列云枫就去救林瑜,敖古杰暗中为自己经营醉红楼,列云枫就砸了醉红楼,他去派人去杀风正阳,列云枫又去搅场,昨天更可恨,列云枫把凤凰茶楼都砸了,还带走了秦碧瑶,孟而修接到消息后,气极败坏,又真的有些害怕了,等他接到了密报,又派人去秦家时,秦家早已空无一人了。他担心秦碧瑶会对列云枫说实话,如果是那样,只怕自己经营多年的事情,要功亏一篑了。 武林中人就是不可信!孟而修气得牙根痒痒,恨自己手里没有兵权,只好利用这些草莽中人,这些人唯利是图,见利忘义,身上又有功夫,难以操纵。就说花了十万两亲自请来的寒汐露和雪,居然都不告而别,差点把孟而修气到吐血,他是没处去找离别谷,也没处去找寒汐露和雪。赵老七那些人明明是他派去秦家,控制住秦碧瑶的父母家人,好要挟秦碧瑶乖乖地去入宫待选,按照后宫的规矩,秦碧瑶的父亲官职不高,她这样的出身,入宫的封位就是采女和嫔御,要先送到宫中身份尊贵的妃嫔那里,学习礼仪规矩,然后才能由敬事房编了玉牌,再送给皇帝翻牌临幸,如果是有些才识手段的人,让妃嫔们看中了,想笼络为自己的心腹,也会很贤德地直接举荐给皇帝。宫里的太监孟而修也买通好了,要将秦碧瑶先送到后宫里边最失宠脾气也最暴躁的贞嫔那里去。到了贞嫔哪儿,也就和冷宫差不多了。只要不让秦碧瑶见到皇帝,再暗中下手杀人灭口。 败招啊,败招。 喜欢和自己对弈的孟而修,发现自己可能走了最败的一招。 列云枫。云沧海,邹断肠…… 如果那天收服了云沧海,让她顶替秦碧瑶的名儿去入宫,然后在皇帝临幸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毒死一个皇帝,强过千军万马,可以沉着混乱一展身手,多好的一招李代桃僵,可惜功败垂成,自己还差点没了命。 一想起这些,孟而修既恨得牙根痒痒,又有些惶惶不安,感觉自己慢慢撒出去的网,让人一下一下地剪断,他又不傻,自然知道列云枫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的麻烦,一定是有人授意,如果是靖边王列龙川的意思,目的就是为了报当年的仇,要扳倒他,这样的话,孟而修还不算太怕,如果是皇帝的意思,情势就有些不妙了。 孟而修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列云枫的所作所为,都是皇帝的意思,而且皇帝一直按兵不动,连斥责他的意思都没有,每次见了他,总是淡然客气,那绝对不是皇帝对臣下的态度,越是如此,孟而修越感觉到了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寒意。 心腹,孟而修忽然感觉到自己怎么多年来,居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心腹,为求后路,卸磨杀驴,一直是他信奉的信条,是他做事的原则,可是他要走的这条路,根本没有后路。 本来孟而修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可是眼下形势窘迫,他担心夜长梦多,召集各地人马的命令已经让蒋犁传了出去,这两日只要他散落各地的人马一到,孟而修就要直冲皇宫,杀入内廷。 不得已而为之。 这一招虽然是很冒风险,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第二条路,回头是不可能的了,他也不能潜逃出京,去别的地方揭竿而起,他养尊处优惯了,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他想想都怕,还不如孤注一掷。 今天是太子千岁的满月诞,孟而修忐忑不安,很不想来,后来盘桓一下,如果秦碧瑶和列云枫说了事情的始末,列云枫一定会连夜入宫,告诉皇帝,那么皇帝要是想捉拿自己,今儿一大早,圣旨也该到了,他现在在京城里边,除了府上一些武林中人,没有一兵一卒,皇帝要想捉他,府上那些武林中人不是顾忌,皇宫大内的侍卫们武功也不弱,何况现在他的府中,真正称得上高手的没有一半个,原来其中有几个真的身手不错的人,早让孟而修派到外地给他联系囤积粮草兵马了,他只是留个邹断肠在身边,现在邹断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邹断肠曾经建议他直接派杀手去皇宫里边刺杀皇帝,孟而修当时暗笑邹断肠真是没有见识,那个皇宫又不是菜市场,由得你来去自由,别说是杀皇帝,就是在那个偌大的皇宫里去找皇帝,都是极其不易,况且皇宫里边禁卫森严,又有侍卫和大内高手,如果没有绝顶的功夫和一击必中的把握,这个险还是不要去冒。 见到云沧海以后,孟而修的头脑里边灵感一闪,想到了下毒,下毒有很多种,不过最有效最直接最防不胜防的,就是枕边人下的毒。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变生肘腋,打好的如意算盘不但落空,孟而修感觉自己编织的这张网,有些力不从心了。 很多事情,想得时候都很完美,一旦付诸实践,常常挂一漏万,孟而修最近不仅仅是一点点的烦躁。 来还是不来,孟而修苦苦困在天下楼里,犹豫再三,总是没有不来的理由,孟而修还是来了,熬吧,熬过这度日如年的几天,这个位子马上就是他的了。孟而修直直地盯着那个龙椅,有些垂涎欲滴。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声音阴阳怪气,这样娘的声音出现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上,居然也变成了不可冒犯的神圣,可是孟而修一听这个调调,就莫明其妙地兴奋。 文武群臣们,一时口称万岁千岁,拜倒了一片。 孟而修在拜倒这一片里,抬了一下头,他要看看慈慧皇太后,慈慧皇太后自入宫为妃,就一直居于深宫,按照本朝的规矩,除了太后、皇后,妃嫔是不能在公开场合露面,而慈慧皇太后更是持礼恭谨,所以除了皇帝登基时受过文武群臣的礼以外,连皇帝当年立后都没有露面。 他看到慈慧皇太后的眼睛,带着微微的笑意,好像也在看他,孟而修吓得马上低头,心中犯了狐疑,是她?不是她?毕竟是君臣有别,他这一眼看了不如不看,心中更加的犯疑。当年也不过是远远地见了几面而已,也是这样不敢细看,细看了可是欺君之罪。 皇帝满面春风,司礼太监喊了声平身,文武群臣谢恩站起,个个屏息而立。然后司礼太监宣读圣旨,先是盛赞皇帝祖上恩德隆裕、先帝阴骘余庆,才诞下顺利太子,有先祖保佑,太子一定聪慧天纵,福寿绵长。 聪慧天纵?才满月的孩子懂个屁! 福寿绵长?我一定给你来个断子绝孙。 孟而修心中有些按耐不住的冲动,十年,等得太久了。孟而修恨不得马上就来个血溅宫廷,那些筹划的日子,也不曾有过如此的急躁,他现在感觉身子后边好像有条鞭子在赶着他,前边的路怎么样,都由不得自己了。 赐宴。皇帝赐下的筵席,前品后品,菜肴汤水,各式甜点,按照宫廷喜宴的规矩,上了一百零八道菜,文武大臣按照职位官阶,一一入座,坐也是很拘谨地坐着,时时要看皇帝的眼色神态,那菜,不吃是不敬,吃了又吃不安生,大热的天儿,穿得紧密,正襟危坐,实在受罪。 容颜娇美的歌姬舞娘,浓妆艳抹,娉婷拜倒,然后袅娜起身,丝弦起,酒香飘,舞步紧,歌声扬,一派歌舞升平。 宫女们穿梭着上菜 ,在桌旁侍候着添酒,太后和皇帝的气色非常好,满面喜色,神采奕奕,皇后列云惜坐在皇帝身旁,端庄典雅,雍容高贵,脸上看不出一丝悲喜来。 皇后来了,可是…… 广平郡王孟而修忽然心头一凉,皇后来了,怎么没见靖边王列龙川?这么重要的场合,列龙川不可能不出席,还有,怎么没见列云枫?虽然列云枫没有职位,但是他是世袭的小王爷,还是皇后的亲弟弟,皇帝对他一直纵容偏爱,这样的场合,列云枫也不可能不来。 好像江心一失足,跌入冰凉彻骨的水中,在挣扎时都感觉到了无望的冰冷。 孟而修感觉背上有些冷飕飕,然后又安慰自己,没事儿,皇帝要动他,早就动了,今天是太子的满月诞,他不可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边触霉头。皇帝不能不投鼠忌器,动了他,会惹来很多旧臣的不满,其实孟而修也是知道,皇帝不动他,不是怕了他,而是顾忌得太多,江山社稷,来之不易,先帝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动他,当今的皇帝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动他。不过,孟而修不能坐以待毙,他知道自己的命不可能永远这样好,与其提心吊胆地熬日子,不如先发制人。孟而修个性多疑谨慎,足足花了十年的时间筹划谋反的事儿,谋反是件太大的事情了,本来水到渠成的事情,出了那么多纰漏,孟而修发现自己变得有些急躁了。 事到现在,孟而修是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就退席离开。 歌舞变得索然无味,那些美丽的舞娘开始面目狰狞起来,孟而修的心有些堵,恩,孟而修忽然有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上次在宫中听戏,他就是托病退席了,今天还是托个病儿吧,招数虽然是老些,但是不会让人起疑。 歌舞停歇后,锣鼓响起,是正戏开场了,只看了一眼,孟而修就脸色变白,这出戏居然是《赵氏孤儿》,是他准备上演的戏,皇帝居然先发制人,在这里演上这出戏。看来今天太子千岁的满月宴里大有文章。孟而修更坐不住了,左右望望,因为他身为王爵,又是功臣,所以皇帝恩赏,单独入席,前面一方桌,以示皇恩浩荡。他咳嗽了一声,旁边的桌子上坐着八个人,户部的周大人离他还算近些,于是孟而修有咳嗽了一声,周大人果然看了过来,孟而修马上以手揉着心口,皱着眉。 向前凑了凑身子,周大人关切地问道:“郡王怎么了?” 听到有人问了,孟而修立时回答:“老毛病了,心口有些痛。” 耳边听见轻轻地一笑:“孟大人的老毛病原来是心病啊?”语气中带着揶揄。 是列云枫的声音,孟而修抬头,果然是列云枫,列云枫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满面阳光的少年,用种审视的眼光看着自己,仔细一看,这个少年他见过,是贝小熙。贝小熙的眼光让他特别不舒服,不由得又皱了皱眉头。 哼哼了两声,孟而修干笑道:“原来是小王爷啊,小王爷现在是如日中天,让人羡慕不已啊,孟某是病躯衰朽,连吃个饭,都很难坚持了。”他挤了几分笑容后,又皱眉揉着心口。 列云枫拍下手:“来人,给郡王爷斟酒。” 旁边有个宫女走过来,抿嘴一笑,给孟而修斟了一杯酒,孟而修推辞道:“小王爷,孟某身体不适,这酒是不能饮下了。” 列云枫笑道:“郡王爷,这酒可不是我敬的,列云枫还有自知之明,我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这酒是皇上所敬,皇上说今日太子满月,要同臣下黎民同庆,郡王爷不是要把自己放在臣下黎民之外吧?” 听了这话,就算知道列云枫是扯虎皮,拉大旗,孟而修也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很同情的看着孟而修,列云枫叹道:“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既然老得如此可怜,何不一了百了呢?郡王爷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应该知道,老而不死足为贼也,如果沦落为贼,晚节不保,就对不起圣贤书了。” 咳、咳~~ 一口酒几乎是灌了下去,整个嗓子都火辣辣,孟而修被列云枫的话呛到了,心中暗道这个列云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句句都话里有话,还说得如此难听?他再看过去,那个周大人和邻卓的人相谈甚欢,好像有意避着他,这边看都不看一眼了。 列云枫笑道:“皇上赐的御酒,郡王爷就这么糟蹋了,实在可惜,郡王爷已经是行将朽木的人了,也该知道轻重,可怜喝了今天的酒,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解了昨日的醉啊。”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 孟而修再能忍,也听得满心是火,冷笑道:“不知道孟某哪里得罪了小王爷,小王爷就这么盼着孟某不得安生?是不是孟某现在驾鹤西游,小王爷才称心如意?” 身边的宫女又斟了一杯酒,孟而修心中有气,这样的场合,他就是再气也不能发作,况且他现在一心想离开,自然更不能和列云枫太过较真儿,不然早拍案而起了。只是白白听他排揎嘲笑自己,这口气还是很难咽下去,忍不住反问一句。 咽不下的气也得咽,喝不下的酒也得喝,人生就是有那么多无可奈何。 又是一杯酒下去,孟而修喝得有些急,感觉这酒太过辛辣,火烧火燎地从唇齿到喉咙,烧得难受。 贝小熙笑道:“他怎么想得我不知道,不过我是恨不得你现在立刻蹬腿闭眼,你要是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岂不是太没天理了嘛?”贝小熙说着,向孟而修吐了下舌头,扮个鬼脸,孟而修一个劲儿地干咳,列云枫虽然在奚落他,说话还是有个分寸,可是这个贝小熙全然不同,说话连个遮掩都没有,居然还向他扮鬼脸。 要是平时,孟而修早已经发怒了,贝小熙是什么东西啊,居然敢藐视郡王威严,不过现在他觉得发脾气是不智之举,他设法离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等到旁边的宫女斟上了第三杯酒,孟而修开始感觉不对了,这个宫女的酒倒得十分巧妙,她离着他并不特别近,酒壶是悬空倾斜,酒从壶嘴里倾倒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涓滴不洒地落到酒杯里边。因为一直在生气,孟而修忽略了身边这个宫女。 回头,孟而修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云沧海,身边这个宫女打扮的人居然是云沧海。她浅浅地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贝小熙得意笑道:“梦儿,你露馅儿了。” 盈盈一笑,澹台梦还是得意地晃着酒壶:“人家是借酒消愁,郡王爷饮鸩止渴,澹台梦佩服之极。” 澹台梦?果真就是澹台梦! 铁青着脸,孟而修为之气结,他开口要说些什么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忽然他想起来,澹台梦善于下毒,她在酒里下了毒?他心中想着,向澹台梦望去,澹台梦微笑着慢慢点头,然后用她纤纤如玉的手,在脖项间做了个刀拉下去的手势,满面甜美的笑意,然后转了身,袅袅婷婷地隐入了来往穿梭的宫女之中。 恨得孟而修咬牙切齿,可是自己遭了暗算,澹台梦要下毒,岂是单单不能言语那么简单?孟而修要站起来,但是四肢乏力,手脚瘫软,这次孟而修连嘴唇都青了。 列云枫笑道:“茶要细品,酒要浅酌,人要知恩,郡王爷慢慢琢磨吧。”他张扬得意,笑得灿烂,和贝小熙优哉游哉地离开,孟而修的心开始狂跳,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以前孤单的时候,他觉得还有高处不胜寒的优越感,可是现在,连传个信儿的人都没有。 心跳不已,呼吸困难,天旋地转,孟而修感觉到濒死的恐惧。咕咚,他身子一仰,双目紧闭,摔倒在地。 别样人生漫漫路 逼宫,杀人,杀人,登基…… 乱七八糟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翻转,孟而修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再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已经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都钉在墙上,他已经动弹不得,地上冰凉森冷,潮湿阴暗,原来他瘫坐在地上,四肢无力。他举目四望,这个房间阴冷逼仄,光线昏暗,好半天孟而修才确信,自己在一个连窗口都没有的石头牢房中。 啊~~ 孟而修惨烈地嘶叫了一声,这个不是现实,一定是场恶梦。 恶梦,怎么证明是场恶梦?他身体受困,无法挪动,情急之下,咬了下舌头,又发现自己的下颌已经被捏下来了,连咬舌头都不能咬,是怕自己咬舌自尽吗? 绝望,孟而修开始绝望,怎么这种疼痛的感觉是真的吗?凭他的经验,也是恐惧的事情,怕是越是真的了。 不可能。 一边想着不可能,一边会回忆发生的事情,自己中了毒,然后人事不知了。当时那么多人看着,皇帝会不会请来太医?太医看得出看不出自己中毒?也许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看见,广平郡王孟而修忽然病急猝死,那么既除去了自己这个眼中钉,又掩饰住了所有的秘密,孟而修越想越是冷然,脊梁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牢门吱呀吱呀地慢慢打开,一束光线射了进来,刺得孟而修睁不开眼睛。 一个很淡然地声音:“孟而修,你不是一直认定哀家还活着吗?你陷害林瑜,不就是要逼哀家出来嘛?哀家看在你曾经倒戈辅助先帝、剿杀武宗的份儿上,来见你最后一面。想说什么,说吧!”这个声音淡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还有一种嘲弄,胜利者的嘲弄。 孟而修抬头,终于清清楚楚看见了慈慧皇太后的脸,这张脸上几乎没有留下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是当年那样的美丽,只是时过境迁后,这张脸上多了雍容华贵的冷意。 慈慧皇太后的身边,还有皇帝、列云枫和林瑜,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了。 孟而修点头,他说起话来很是艰难,因为下颌被捏下来,吐字不是特别清晰:“寿容公主,公主千岁,老臣终于又见到千岁了!”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神色带着嘲讽和怨恨。 慈慧皇太后微笑,满眼不屑:“孟而修,你已经不是老臣了,现在广平郡王府里,再为你操办丧事,从今而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孟而修这个人了,你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子,其实,你早就不打算受臣子之分了吧?” 中毒,孟而修又想起来自己中了毒,如果方才仅仅是猜测,现在从慈慧皇太后的话语里边,孟而修已经得到了证实。细想那中毒的症状,和心疾发作时那么想象,又是在御宴上,皇帝一定当时就找太医来看,太医诊断之下,恐怕该宣布自己是心疾骤发猝死,那么多人看着,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了。然后赐下棺椁,成殓尸体时就可以偷龙转风了,棺椁要是从皇宫中抬出去,按照规矩要钉死了棺椁,蒙上红绫子避邪。他们一定弄了个别的尸体冒充自己,皇上吩咐钉的棺椁,谁敢去打开验看?何况自己的府里,除了那些姬妾,并没有别的亲人,那些姬妾平时只知道装媚邀宠,哪有一个是有些见识的人?自己平时就怕身边儿的女人干涉大事,所以稍微有些见识主意的女人,统统被自己弄死了,只剩下些美丽但是无脑的女人,他要的也一直是玩物而已。现在看见抬回来的棺材,只怕是大难时来各自飞,各人去收拾自己的私房钱,去抢夺瓜分自己的金银,哪里还顾得了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难道从今而后,自己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头牢房里边度过残生?孟而修打了个寒战。 皇帝恨道:“孟而修,你欺朕太甚,当年你去杀朕,朕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居然不知道感恩,还暗中要谋反,实在是罪大恶极,应该凌迟处死!”他越说越气,恨不得将孟而修生吞活剥了,才能解心头之气。 一步错,满盘输。 孟而修全然没了顾忌,冷笑道:“可惜,你就是再气,也不敢明着杀我。因为你的母后,不但是前朝的寿容公主,还是无节不贞的妇人!先是和先皇苟合生了你,然后又嫁给了林容达,生了林瑜!这样的女人在民间都是要受万人所指,都是要钉门板,浸猪笼,居然成为皇太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是可笑之极,无耻龌龊!可惜上天不长眼睛,只差那么一点点儿,终究还是让你们骗尽了天下人!” 听到孟而修侮辱母亲,皇帝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就要踢人,慈慧皇太后恩了一声,皇帝才收了脚。 慈慧皇太后淡然道:“哀家与先帝结为夫妻,是由父皇做主,有龙川做媒,可恨武宗不念兄弟之情,杀了哀家的父皇,欺凌了哀家的母亲,害得哀家的母亲投井自尽,武宗还以哀家这一脉的亲人为要挟,逼迫哀家嫁给林容达,哀家之嫁,为的是保全好多条人命,名节固然重要,人命更关天地,先帝早已经释然,哀家也无愧于心,孟而修,你不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孟而修狂笑道:“说得如此好听,再怎么说,你也是再蘸之妇,你也是不贞淫逸,公主千岁,你还生下了林容达的孽种!我要是你,一定把这个孽种杀死,免得将来事情败露,让天下人耻笑!我不妨告诉你,以德宗的血脉要挟你下嫁,就是我的主意,我当时已经弃暗透明,我已经投靠了慈懿皇后。皇后知道有你这么个眼中钉,先帝回来后就是对你念念不忘!所以慈懿皇后让我出个主意,断了先帝的念想儿,然后我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怎么样?林容达英俊帅气,也配得上公主千岁吧?”他现在是无所顾忌,要说要骂都是一死,求饶是不可能的了,为什么不说个痛快? 慈慧皇太后摇头,淡笑:“孟而修,你一时得逞又怎么样?真正的赢家是笑到最后的哪一个,不过可惜,现在笑的人不是你。其实你不说,有很多事情猜也猜得到。我们的先帝无子,都是因为慈懿无子,先帝想起了陷在彭州的哀家和皇儿,所以才派来人来接。当年的事儿,只怕也瞒不了慈懿吧?你带着慈懿的密旨,却装做为武宗皇帝搜人,可恨你蛇蝎心肠,连小小的孩童都不放过,你杀了无辜的孩子,杀了云威,这个仇,没有人会忘记。” 皇帝犹自忿忿:“母后,都是因为这个无耻的小人,让儿子误会了母后很多年,儿子一直以为,当年那道下令捕杀儿子的旨意,就是母后下的,谁知道儿子与母后本是亲生母子,骨血相连,可是就是因为这个小人,到了此时才能够相认。”皇帝越说越气,恨不得将孟而修大卸八块。 冷笑,冷到骨头里边的笑,孟而修也咬牙切齿:“你们不用说得冠冕堂皇,如果真的是光明正大,为什么不敢公布于天下?成则王侯败则贼,告诉你们,先别得意,不用多少时候,兵临城下,你们就该身首异处,你们最好不要杀我,不然等到哪天,只怕连订城下之盟的筹码都没有!” 列云枫微笑道:“孟而修,你已经睡了两天了,现在醒了,就别做春秋大梦了,你那些手令一封都没有发出去,你前脚入宫,后脚蒋犁就都交给我父王了,其实我父王提前回来,就是因为收到了蒋犁的密信送到了边关。你觉得你卸磨杀驴的招式很老到吗?你怎么忘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手下有一个万个人,又有什么用?得不到人心,一万个人不如一个心腹!孟而修,你在柳条村的路早被封死,那个凤凰茶楼里边不是也有从城门通往城内的暗道嘛?可惜柳捕头做事不机密,晚上偷偷查看时,让我父王的人抓个正着。你在各地安排的人马,都交给各地府衙解决了,至于你府中的那些‘高手们’,见了我师父他们,缴械的缴械,逃跑的逃跑,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武林人士,你现在的府里倒是干净了许多,只有几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守着你的棺椁拼命假号丧,恐怕只等过了头七,就分了你的金银,然后走人了。”列云枫越说越笑,看着孟而修苍白如死的脸色,他笑得更厉害。 话说到点子上,就是比刀子还锋利,列云枫的话,一句一句,听得孟而修阵阵发冷,他不信,坚决不信,自己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会如此轻易地灰飞烟灭? 慈慧皇太后轻轻摇头:“这些年来,你做了什么,以为哀家不知道吗?龙川在外边知道的事情,哀家统统知道。你以为哀家和皇帝不动你,是有所顾忌吗?哀家不过想看看,会有多少人依附与你,要和我们天朝对抗,放了长线,才能钓到大鱼。你这棵树倒了,树上的猢狲是一个也跑不了。孟而修,你放心吧,没有人会成为落网之鱼,你也就绝了念想儿吧,不会有人来救你,你所有的余党,都是死路一条。不过你曾经有功于先帝,哀家不杀你,皇帝也不杀你,你剩下的日子,好好想想,如果选了另一一条路,结果绝对不是这样。” 孟而修打了个寒战,慈慧皇太后的语气极淡,却听得他寒意四起,他的确低估了这个深宫里边,鲜少露面的女人,他以为,如果她就是寿容公主,一定为了掩饰秘密而惴惴不安,只能千方百计地掩藏,谁知道,慈慧皇太后却是螳螂后边那只不动神色的黄雀。 慈慧皇太后微笑:“孟而修,一失足成千古恨,惊回首已百年身。有些事,就是想亡羊补牢,也是完了。也许你痛定思痛,会有所感悟,不过,你的这些感悟,只能带到来世去了。”她的笑此时有着彻骨的寒意,她一示意,林瑜和列云枫把厚厚的牢门关上。 皇帝道:“母后,这千年牢里边阴气太重了,回去吧。” 慈慧皇太后点点头:“你们几个都跟着我回宫去吧。” 皇帝扶着皇太后,列云枫和林瑜在后边跟着,一起去了慈宁宫。宫女们端了热茶来,皇太后坐下,也吩咐他们坐下,屏退了太监宫女,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皇帝坐了坐,复而离座跪下,他一跪下,列云枫和林瑜也都跪下了,皇帝哽咽地道:“母后,儿子不孝,这些年来居然一直怀疑母后当年下旨要杀儿子,也怀疑母后杀了儿子的生母,儿子还曾经动过软禁母后的念头,母后……” 慈慧皇太后幽然一叹:“珩儿,起来吧,哀家不能说,万一此事传扬出去,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动摇我朝根本,就算哀家因此获罪,为了我们帝祚延绵,哀家死而无憾了。”她说着伸手拉起来皇帝,又冲着列云枫道“枫儿,这个暗中下毒,偷龙转凤的主意你出的?”她说着,眼神中有埋怨的意思。 这个主意是澹台梦想出来,列云枫也觉得够毒,但是足以出奇制胜,如果不这样快刀斩乱麻,事情如何了局?看慈慧皇太后有些不高兴,他自然不能说出澹台梦来:“回太后娘娘,是枫儿迫不得已想出来的法子,孟而修一直觉得有把柄在手,以此挟上,如果不是这样,如何既擒下孟而修,又不让当年的旧事重提,世间两全之法太难了,枫儿没有那么聪明。” 慈慧皇太后听他又在分辩,微微一笑:“枫儿,你已然知道哀家是你的亲姑姑,何必还如此生分?哀家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小小年纪,有心机有算计也是好事,就是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不然就是你算计尽了天下了,又如何能服众?孟而修就是个很好的例证,他所以有今日之败,最重要的就是身边连一个可以性命相托、直言相谏的朋友都没有。” 列云枫连连称是,仍旧十分规矩,关于慈慧皇太后的身份,他也隐约地猜到了,所以知道了真相后不怎么吃惊,但是当年的事情,还有很大真相还是不太清楚,不过列云枫不会笨到去问太后。 慈慧皇太后一笑:“枫儿,你不用在哀家面前装腔作势,你什么样子,哀家是一清二楚,想来你心里还嫉恨着哀家每每叫珩儿管教与你。”她虽然口中说着,语气却是玩笑。 皇帝接道:“母后别冤枉了枫儿,枫儿知道母后是为了他好,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他的眼睛扫了一眼林瑜“母后,按道理说他,他是儿子的兄弟,可是,”皇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林瑜是他的同母兄弟,按理是要有爵位封赏,可是一旦封了林瑜,当年的事儿怎么遮掩? 林瑜马上叩了个头:“太后娘娘,皇上,林瑜是江湖中人,过惯了漂泊自在的生活,知道母亲健康安在,知道我在这世上不是孤孤单单,还有骨肉至亲,林瑜已经别无他求。无法为皇上分忧,林瑜已经很惭愧了,皇上不用再为了林瑜费心了。”这些话,是列龙川逼他想出来,他已经说了好多遍,烂熟于心了。列龙川知道皇帝会有这么一说,跟林瑜早分析了成破利害,林瑜不糊涂,自然不敢怠慢。 不过,林瑜他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上次那个锦盒子里边,有皇太后的亲笔所书的字条,简单叙述了事情,还安慰他几句,林瑜知道自己的生母未死,自然是喜出望外。因为这个生母的来头未免太大,里边还夹杂着前朝的是非恩怨,林瑜只求母亲可以安然无恙,至于别的,林瑜不愿奢求。 慈慧皇太后拉着林瑜的手,听林瑜如此说,虽然语气是平静安然,可是心中一定是万分委屈了,她眼中慢慢地潮湿了,好半天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孩子,当年城破之日,你爹爹自杀殉城,是侍女周周换了哀家的衣服,替哀家死了,当时兵荒马乱,哀家带着你逃跑,当时是个侍女抱着你,可惜我们被冲散了,这一散就是这么多年,你,你那个玉坠子还在吗?” 林瑜从脖项上拿出自己的那个玉坠子,慈慧皇太后用手摸娑着,好像沉浸在往事里边,好半天才道:“哀家当时就怕被冲散了,把当年父皇赐给我的这个玉坠子分开,一半儿放在你身上,后来发现和你失散了,另一半儿就放在敖古杰那儿,他当时守着城门,我求他看看出城的孩子,求他留下身上带着这半个玉坠子的孩子,谁想到他最后把这个东西给了孟而修。”列云枫拿出另一半儿来,递了过去,慈慧皇太后有些意外之喜,将两个半边儿的坠子对上了,然后挂在林瑜的脖子上:“这是父皇赐给哀家,现在哀家赐给你,瑜儿,这坠子虽然小,却是千金不换的东西,日后你会明白,要好生戴着,不能丢了。” 林瑜点头,泪也下来了,慈慧皇太后忍不住继续落泪:“瑜儿,叫我一声娘吧,你长这么大了,还没有叫我一声娘呢。可怜的孩子~~” 林瑜很想叫,可是话到嘴边叫不出口,自小知道自己是孤儿,他总是幻想过母亲是什么样子,没想到他的娘是前朝的公主,如今的太后,当今的皇帝还是自己同母的哥哥,这样的身份绝对不是一个惊喜,林瑜觉得有些难以承受如此的负担,感觉到惶恐和无所适从,不过母亲健康安在,还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慈慧皇太后一把搂住了林瑜:“瑜儿,你是不是恨着我?失散了是天意作弄,可是眼下我们母子相聚了,娘还是无法认你?”皇太后开始抽泣起来。 林瑜的泪也落如断珠,低低唤了一声:“娘~~” 这一声叫出了口,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母子天性,血浓于水。 母子分别了十几年,终于在富丽堂皇的慈宁宫里边,抱头痛哭。 哭了一会儿,皇帝劝道:“母后,团聚是件喜事,别哭伤了身体,不如让儿子赐他一道金牌,可以随时入宫,承欢母后膝下。” 林瑜有些意外,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尴尬的身份,应该为皇帝所顾忌,看皇帝的眼睛也是微潮,难道皇帝心中也会伤感? 谁知慈慧皇太后摇头,幽然叹息:“宫廷之中,寸地都有风波起,瑜儿一定觉得,只要哀家无恙,见与不见反而无谓,哀家只要知道瑜儿是无恙,也不盼着能天天见面。哀家已经吩咐龙川好好照顾瑜儿了,倒是珩儿,瑜儿虽然不是你父皇的孩子,却是娘的骨肉,希望你能顾念兄弟之情,不要太苛责了瑜儿。” 皇帝马上又跪下了道:“母后这么重的话,儿子实在汗颜,上次儿子也没有打算难为林瑜,只是想和母后耍个心眼,谁知道让母后看穿了,告诉了儿子真相。同是母后的骨血,林瑜就是儿子的兄弟,儿子马上叫人请了金牌赐给林瑜。” 伸手,拉起了皇帝,慈慧皇太后又一手一个,拉起林瑜和列云枫,依然是对皇帝道:“皇帝不要感情用事,这金牌是本朝的至高殊荣,只能颁发给立过特殊功勋的人,瑜儿无功受禄,只怕会招来祸患,等瑜儿帮枫儿办好了一件大事儿,皇帝再赏了也不迟。” 列云枫听皇太后话里有文章,恭然道:“太后娘娘有何差遣?枫儿和师兄敬听吩咐。” 慈慧皇太后拭干了泪痕,一笑:“等你回府就知道了,你父王会告诉你。今天难得我们团圆,哀家已经叫御膳房准备些酒菜,你们也别拘束,就当是平常百姓家的母子吃顿团圆饭。” 慈慧皇太后传旨,宫女们忙着布菜。 慈宁宫里,暖香馥馥,酒香扑面,器皿考究精致,菜品色香俱全,林瑜有惶恐有眷恋,列云枫的心却早已经飞出去了,慈慧皇太后说的大事儿,不知道会是多大的事情? 现在的慈宁宫里边,没有答案,只有相聚和团圆的那种暖和热闹。 该来的总会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儿,什么样的明天,列云枫都无限期待。 银河清浅夜阑珊 席地而坐,望月对酌,与三二挚友,谈古论今,该是何等幸事? 可是躺在屋顶,和衣仰面,身边倒也是有二个人,看着漫天星斗,银河清浅,又是什么心境? 贝小熙翻了个身,用脚尖踢了踢列云枫:“那个老家伙就那么死了啊?”列云枫恩了一声,算是回答,贝小熙有些不甘心地道:“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吗?恶人要有恶报,他自己气得心疾发作,就那么轻轻巧巧地死了,感觉怎么这样的别扭啊?” 列云枫哼了一声:“不然依着你怎么样?他老了,又穷途末路,结果一气就气死了,周瑜不就是诸葛亮气死的嘛?他也不算孤单。” 贝小熙还是不甘心:“可是周瑜多了不起啊,英俊潇洒,老婆又国色天香,气死了大家都同情他,这个孟而修那么可恨,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 虽然是满腹的疑惑,列云枫还是被贝小熙逗笑了:“周瑜英不英俊,他老婆漂不漂亮,你看见过?” 贝小熙忍不住又踢了他一下:“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要笑话我?瓦肆里边说书的都这么说,他们还念个词儿,特别好听的词儿,林瑜,怎么说的来着?林瑜……”林瑜望着夜空中,一轮冰盘似的满月,呆呆地出神,根本没有听到贝小熙叫他。 列云枫笑着吟咏:“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听人家念得抑扬顿挫,煞是好听,贝小熙犹如泄了气的皮球,恨恨地:“这个你也知道,究竟你又什么是不知道的啊?” 列云枫笑而不答,贝小熙忍不住又用手肘碰了碰他:“我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不把孟而修大卸八块,就是死了,也得鞭尸,不然真的很便宜他!” 列云枫笑道:“人都死了,你让他占一把便宜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跟死人斤斤计较?” 听他这么说,贝小熙坐了起来,气道:“列云枫,我难道小气到去和死人计较?你们两个越来越不像话了,明明是我们三个人去的皇宫,孟而修一咽气,你们也不见了,皇宫那么大,东南西北我都分不清,害得我不敢乱动,傻傻地等在原地,那些宫女太监还以为我是挨罚呢,都偷偷笑我。” 列云枫道:“我们不是去找你了嘛?” 一说到找他,贝小熙瞪了列云枫一眼:“是,你们最后是去找我了,可是你们酒足饭饱,我可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你们做事神神秘秘,都瞒着我,我不和你们计较,可是你们去吃饭也不叫我,算什么兄弟?” 列云枫也坐起来:“好了,算我错了,明儿我请贝师兄喝酒,好不好?” 酒? 贝小熙咽了下口水,笑了起来:“何必明日呢,现在要是有壶好酒,该多好。那个孟而修也死翘翘了,我们师父这些天一直闷在屋子里边,好像是入定和尚似的,不到早晨吃饭都不会说句话,估计也没有时间管我们。而且,我们不是刚刚做了件大事儿嘛?是不是该庆贺庆贺?枫儿,你是这里的主人,该尽些地主之谊吧?” 一直看着月亮发呆的林瑜也坐了起来,眼中有浅浅的笑意和微微的落寞:“枫儿,我也想喝酒,不管人生得意失意,悲欢离合总是不能躲过的遭际,清风明月都是不能错过的风景,醉乡路稳易频到,此外不堪行。” 列云枫叹了口气,又笑:“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只怕到时候,这些诗啊词啊,都救不了你。” 林瑜脸一红,知道列云枫说的是哪件事儿了。在慈宁宫,慈慧皇太后曾经问过林瑜还有什么心愿,林瑜毫不犹豫地请皇帝放了张三和水清灵夫妇。当时皇帝就气急斥责,慈慧皇太后想了半晌,还是答应了林瑜的请求,但是她要林瑜去征求一下列龙川的意见。林瑜当时高兴了一半,一听要他去和列龙川说这件事儿,心就凉了半截,其实他也没有别的意思,水清灵是什么样的人,他已经知道了,人家是有夫之妇,心里根本就没有过他,所有的山盟海誓,恩爱疼惜,都是逢场作戏,只是无论如何,他们也是认识一场,如果就这么死了,林瑜心中还是有些难过。不过要是放水清灵的话,也得把张三放出来,人家是夫妻,放一个杀一个,还不如都杀了。林瑜动的虽然是恻隐之心,不是儿女私情,可是他哪里敢去和列龙川说。 列云枫活动了下手臂:“好,我去拿酒,你们等着,林师兄,有些事儿躲不过,我爹爹一定知道了,我劝你还是主动去说,等着他来问你的话,可就自找苦吃了。” 话是有道理的话,列云枫不会诓他,不过和列龙川说这事儿固然需要勇气,去见列龙川也需要勇气,他从来没有对那个人又敬又怕,师父澹台玄虽然也是严厉,不过有些事儿还是能遮掩过去,可是列龙川不一样,列龙川只要眼睛一扫,仿佛就看透了他的心,林瑜在列龙川面前一句谎也不敢说,就是明知道说了真话会被责,也是半句都不敢掩饰隐瞒。 一跃而下,列云枫仰头笑着:“有酒无肴也是无趣,我叫莲姐姐炒几个小菜来,花雕,好不好?” 贝小熙催促着:“什么有酒无肴,你要闹腾到什么时候,就是要坛花雕就行了啊,炒什么菜?还缺美人呢,你也有本事弄来几个?快点去吧!” 列云枫答应着,去书房拿酒,这个时候,父亲应该在内宅了,晚饭的时候,母亲也回来了,孟而修的案子一结,大家都很愉悦,列云枫听见沐紫珊吩咐厨房特意加了菜,他们夫妻三人都去了沐紫珊的屋子,饭菜也摆在那边了。只怕除了小聚,还有别的事情,慈慧皇太后要他和林瑜办什么事情,却没有只说,要列龙川告诉他,列云枫心中不限地狐疑,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是不能直接说出来,慈慧皇太后要背着的人是皇帝还是林瑜? 仔细思索了一下,慈慧皇太后要是想背着林瑜,只要打发了林瑜回避就行了,所以她的意思,只怕还是唯恐皇帝知道。皇帝与他们列家关系匪浅,本有着姑舅血亲,现在姐姐列云惜又是皇后,生下太子,又加上了一层姻亲,那么是什么事情仍然要顾忌到皇帝?只是要顾忌到皇帝,当面这样吩咐,皇帝难道不会疑心吗?或者慈慧皇太后要下的命令,皇帝只知道一半,还有另一半是隐讳的? 列云枫一边想,一边走,书房转眼到了,可是里边却有灯光。 父亲会在?列云枫微微错愕后,转又释然,父亲会在,因为孟而修虽然算是“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事情却是没有结束,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善后处理。拆孟而修的台,已经不是一半天的事情,父亲应该受了慈慧皇太后的密令,暗中进行了多年。 推开门,里边的灯光倾斜了一地,列龙川果然在,一卷书拿在手上,不过他并没有在看,而是愣愣地出神儿,列云枫顺手关了门,施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父亲在思索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的打扰。 轻轻地叹息一声,列龙川放下书:“睡不着?心里想什么呢?” 列云枫微笑道:“枫儿在想人世无常,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左右着人的选择,孟而修这个人,本是狡猾如狐,最后依然会着了道,一棵树就是长了千年,一旦被伐倒,还是在轰然后,扑倒与地,和生长几年的树没有了区别。” 列龙川笑道:“你不用为他感慨,若说狡猾,孟而修还当得起,若说他是千年的古树,抬举了他,他是狐狸,不是虎豹,所以自保尚可,伤人,还缺伶牙利爪。他是痴人,一直做着美梦,你又不痴,何必为他叹息?” 不为孟而修叹息,该为谁叹息? 听到列龙川的话外之音,列云枫立时心思一动:“爹爹?”他想起来父亲早有了让他去玄天宗的打算,此番出行,绝对不是为了跑去哪里练武,要想学功夫,在王府里边有什么不妥?一定要去藏龙山? 列龙川点下头:“枫儿,你觉得澹台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问起了澹台玄,列云枫想了一下,不是在想澹台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而是想澹台玄和这些事情,会扯上什么关系?他是一个江湖人,就算是武功独步天下,也不过是个虚名,能威胁影响到朝廷的绝对不是武功,那次朝代更迭、江山易手真正和武林高手有关系? 列龙川笑道:“如果,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得死,你会怎么办?下手还是帮忙?” 听了这句,列云枫更加惊讶,什么事情,会严重到涉及生死? 列龙川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踱步:“枫儿,你这个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感情用事了。其实你的答案,为父已然知道了,如果澹台先生有了危险,你一定会去救他,可惜,有些时候,你救了人,人家未必领情,何况有时候,救人只能做不能说,只怕人家连知道都不会知道。” 父亲一直在打哑谜,列云枫有些急了:“爹爹,师父怎么会被牵涉?他那个武功天下第一,不过是江湖人互相捧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未必就是真的天下无敌。” 列龙川摇头:“他武功就是天下第一,也不算什么必露的锋芒,会引得朝廷注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事,从来就没有道理。” 列云枫皱眉:“难道他收养了林瑜就是罪过了吗?太后不能认林瑜,可是林瑜总是太后娘娘的亲生儿子,皇帝就是心中有些不悦,但是皇上天性孝顺,不会拂了太后的意,应该不会有动林瑜的念头。” 列龙川叹了口气:“天下虽然是皇上的,可就是九五之尊,也未必事事由己。你不是也怕林瑜被下毒赐死,跑去思思那里吗?孟而修为什么设计陷害林瑜下狱?因为他想逼着太后娘娘现身,他一直怀疑当年的寿容公主未死。其实前朝宫眷,纳入本朝后宫,也不算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是太后当年迫而再嫁,才是真正不敢让人知晓的内情。现在孟而修已经不能威胁到谁,可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还有几个。”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处于庙堂之高,如不是事事看得长远,怎么立于不败之地?列云枫忽然触动了心思:“爹爹,让姐姐入宫,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自己这个姑姑,身为前朝公主,还曾是他人之妇,能在皇宫里边立足,岂能简单。姐姐列云惜入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可是为了多系一条牵制皇帝的线,他们列家与皇帝关系复杂,有着亲缘,可是这样的关系一不小心,也会变成危险的负担。有时候,裙带姻亲的关系,往往会比血缘更牢靠些。 提起列云惜,列龙川眼睛有些湿意:“你姐姐入宫,不但但是为了列家的荣辱,她的牺牲,也算值得。枫儿,如果牺牲一个人,可以换取天下太平,那么就算这个人是你至亲之人,你也要下得了手。” 列云枫摇头:“爹爹,恕枫儿不肖,有些事情,枫儿做不到。”他有些伤感地抬头,难道父亲有了除去澹台玄的打算“爹爹?” 列龙川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我也知道你做不到。杀一个人容易,保全一个人却太难了。要杀他,就不会放虎归山,明白了嘛?” 列云枫还是有些糊涂,不过父亲让他去藏龙山的意思,是为了保全澹台玄,他信父亲不会骗他,只是就算澹台玄收养了林瑜,也罪不致死。要灭口,也只能杀了林瑜,澹台玄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父亲从来不是妄加判断,一定是有什么让澹台玄牵涉其中,而且将来会因此而遭祸。父亲让他去藏龙山,自然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只是看眼下的情形,父亲暂时不会说,这样别有用心地去藏龙山,反而让列云枫感觉有些愧然。 看着儿子神色的变化,列龙川眉头舒展,满眼笑容:“枫儿,和你说这些,是要你事事小心,无论如何,他是你姑姑牵挂着的人,所以为父一定不会让他出事。” 列龙川的话,从来都是承诺,一诺千金,列云枫喜出望外,有了父亲的承诺,列云枫方才的担忧立时消散,拉着列龙川的胳膊:“枫儿就知道爹爹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爹爹常常教导枫儿,大丈夫要襟怀磊落,慷慨助人,”他笑嘻嘻地又道“爹爹是不是也和枫儿一样,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言下之意,是在问列龙川是不是也赞成秦思思和澹台玄旧梦重温,经管秦思思早已经离开了列家,秦思思终究是列龙川娶进门的人,秦思思在无奈何庐里住了这么多年,列龙川也没有去看过一次,可是没有休书,秦思思还是列家的女人。 列龙川轻斥:“枫儿,你什么时候能考虑周详,不这样毛躁?你对思思有着孺慕之思,希望她能称心如意,你就没想过,澹台先生还有个妻子,澹台姐妹还有个母亲?” 一语提醒梦中人,列云枫一心一意想要撮合着澹台玄和秦思思,根本没有把澹台玄的妻子云真真算进去。他和秦思思感情深厚,自然是希望秦思思和澹台玄冰释前嫌,能够终成眷属,易地而处,澹台梦姐妹又何尝不希望父母破镜重圆?他这边煞费苦心地努力,想来机灵古怪的澹台梦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列龙川道:“枫儿,世上的事儿,不如意者常有八九,有些事,无法强求,且去随缘吧。等你过了生日,就和澹台先生去藏龙山,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要万事小心。该要你做什么时,我会传信给你。” 列云枫此时的心情特别复杂,又是高兴又是惶然,他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京城,现在要去藏龙山,看情形还不是个把月的时间,以前是父母征战在外,现在换成了自己远游,在无可奈何的离别里,他讨厌离别,却总是经历离别。想到离别,列云枫又情不自禁地眼光湿润,泪,在眼中转来转去。 微微轻叹,列龙川道:“枫儿,你快十八岁了,为父军中有多少十八岁的男儿浴血沙场、建功立业?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流什么眼泪?你再哭,小心家法伺候。” 列云枫眼中的泪转了转,终于忍了回去,一笑:“爹爹,等我从藏龙山回来,也要跟着爹爹去边关,爹爹训练出来的那些侍卫大哥们,都是临危不惧的铁血汉子,他们更有爹爹的风范,所以枫儿也要跟着爹爹去边关。” 列龙川微笑道:“军中无父子,军法不容情,你真的要去,可别挨了军棍时就后悔了。到时候,我宁可打死你,也不会让你当逃兵,怎么样,还敢去嘛?” 列云枫笑道:“枫儿就当爹爹答应了,爹爹放心,枫儿绝对不会罔顾军纪,让爹爹为难。” 满眼笑意地看着列云枫,列龙川吩咐了几句,然后让列云枫去休息,列云枫转身走了几步,想起来还在房顶上等着的林瑜和贝小熙,他略站了站,眼光撇了一眼博古架上边的酒,这里的酒都是藏了多年的好酒,他本来想弄一坛,现在父亲在这儿,他不好意思公然去拿,只好去厨房里边搬一坛去了。厨房里边的酒和这里的酒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 列龙川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书,信手翻着:“想喝酒就自己去拿,只是你们要敢喝醉了胡闹,明天我一个也不放过。” 列云枫笑道:“爹爹真是比诸葛亮还神机妙算,枫儿想什么爹爹都知道。”他说着从把博古架上取下一坛花雕,然后告辞出了书房。 看着儿子出去的背影,列龙川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轻轻叹息:“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他叹息着,又轻轻摇头。 笑傲红尘的番外 红尘缘起 天知道,这个文,本来开始于一个偶然,一个打发寂寞的无聊方式,本来是在追一个文,是彩霓姐姐的文《兄弟的故事》,彩霓姐姐身体欠佳,更新的时间满些,等到实在急了,顺手写来,写的时候,本没有想过会一路写下来,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美丽的一个机缘,没有想到会认识如此多的兄弟。 文,并不好,因为才思有限,胸中就那么几滴墨水,想文采风流,想潇洒不羁,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想字字珠玑,也想文采斐然,奈何腹中没有沟壑,笔下如何生花? 这么久长的一个故事,看的人果然很累,牵涉了很多人的精力,浪费了很多人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原谅我是个认真的人,一旦决定了要写下去,哪怕最后剩我一个人看,我也要写完它。有始有终,是原则,要坚守,写完,是对自己的话兑现。 一灯如豆,夜深茶冷,雪青色的光,在寂寞微凉的屋子里,慢慢流淌,手指,滴滴答答地敲着键盘,心中,是一个牵动着我悲喜哀乐的故事。 我的房间,没有镜子,这样我永远看不见自己是不是面色青淤,特别憔悴。白天,我要为了一家几口,为了口中食身上衣,疲于奔命,带着面具的人生认真但不快乐。 夜色阑珊时,坐在电脑前,好像忽然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不是我,也不是人,是飘浮着的尘土,是自由的精灵,让指尖跳跃,让思绪流淌。 熬夜,熬的不是心血,可是那种淡淡的暖意,这个世间,财富,权势,地位,美色,都可以不怎么在意,只有朋友,可遇不可求。 人生苦短,匆匆几十年而已,若无知己,生而何趣? 始终,是寂寞的写字,我的生命里边,本来就没有太多的东西,没有太多的积厚,都是熙攘往来的浮躁与喧嚣,写字,本来只是写给我自己看,哭或者笑,都在灵魂深处,鼓励着自己,坚强,嘲笑着自己,愚顽。这样,秋来冬去,星移斗转,半辈子,就如此过去了。 世事如白云苍狗,能走进去的春花秋月,能看见的云飞雪落,还能有多久? 写文的人,本是寂寞,要耐得寂寞,要把生命和灵魂都熔铸进去,文也是有生命的,是写者生命的延续,想想当年,看红楼梦看到痴迷,心中想着,如果能看到曹雪芹的原稿,就是看了便死,也是无撼,用一生来换读到结局的机会,我心甘情愿。奈何这样的愿望是如此无稽,曹雪芹已经逝去,永远不可能把红楼续完了,这个世间没有永远,永远只是延长的短暂。他写红楼写了十年,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十年,就埋葬了他的一生。不知道多少看了红楼的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温暖曹公当日的孤寒,举家食粥常赊,因为无钱,眼睁睁看着儿子病死,落魄,贫寒,疾病,丧子,当生命无法承担命运之重时,曹公黯然离世,死的凄冷。 细细想来,哪个将生命都托付给文章的人,不是活得寂寞,死的凄冷? 古来圣贤皆寂寞,何况我辈孤且直? 偏偏就是有那么多执着的人,飞蛾扑火一样,宁愿毁灭,也要一霎间的激情。文人有文人的气节,文人的概念不是说写得几个字,就是文人了,那是亵渎。文人的文,可以不万古流芳,但是文人的气节,要铁骨铮铮,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可以落魄,可以潦倒,可以贫病,就是不能媚俗。 屈原以身殉美政,文公慷慨照汗青。 在宁可玉碎,不求瓦全的文人气节前,我惶然自愧,钦慕不已。我不过一个凡夫俗子,境界无法如此高尚,文采无法如此风流,无法像张若虚那样,千年流传花月夜,孤篇亦可照唐诗。我能监守的,只有我的原则,只有我不能逾越的底限。这样的我,是冥顽不灵的,可是也是心甘情愿。岁月如洪流,淘尽的就是我这样的人,而我是沙砾,是卵石,任它冲刷任它击打,我依旧坚持我自己的东西。 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是有着天涯若比邻的知己,就算是阴阳相隔,她们也会让思念如青草,年年碧绿,岁岁返青。 这一生最大的快乐,是因为写这个文认识了好多兄弟。在这里,在群里,可以海阔天空地闲扯,可以释放心中的阴郁,来过的,留下的,轻蔑的,互赏的,都同样感激上苍的恩赐,因为有这么多人在看,有好多的兄弟会真心真意地留下评语,写文的寂寞里,有了不忍释手的暖,我在意这些,因为暖可以驱散寂寞,可以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美丽与精彩。 叹息,那些諟正挑错的朋友,很多鸿过留痕后,就杳然无信,纵然他们看不到我写的这话,只是,我若不写,心中总是惶然。自己的文,自己的病,心中有数,如果没有人旁观者清的话,如果旁观者不批评指正,自己总是跳不出自己的窠臼,破不了自己的藩篱。信言不美,可是信言真,只要情真,说什么都是勉励。 写文者,固然是兴趣使然,可是能够写下去的动力,也是读者有关,写与读之间,交流到心,不是因为一篇文,而是情真义重,是因缘际会。因文而识,识而相知,朋友,兄弟,于凡尘俗世,多了一份牵挂和思念。 从小喜欢文字,认识了好多写字的朋友,然星移斗转后,在码字的路上,只剩下我形影相吊,他们各自奔着各自的前程,写文,已经恍如隔世。我是愚者,痴迷难改,也许写到了死,有幸成了鬼,也是个捧卷夜读的愚鬼。 偶然,写了这文,一路写来,结识好多的兄弟,他们在文中留评,赞的贬的,我都在意,文是熬心血的,评就是最好的滋补,因为评了就是看了,只要不是那种敷衍的,就是在贬,也是文不入心的指责而已,如果不是认真看过,欲贬也是无的放矢。 人皆喜赞,也是常情,可是仔细思之,好文章从来都不是赞出来的。有些时候,连自己都看出来的毛病,若还是一片赞声,怕不是文的病,而是人的病,连指正都不愿了,还有何趣?一路飘扬的文,经不得时间的打磨。 初香的评,丽莲的问,荷子的鼓励,西西的支持,流星为我建的群,还有堡堡每次要扁人一样的催文,小吴每次猜的那么准,黑山老妖能耐着性子看,归兴浓如酒的关注,竹外桃花在文下绽开的绚丽、当归在偷懒,dor和dora 是不是一个人,w总是很认真地评、暖暖会沏一杯咖啡、缘缘的校对,小眉准备要砸来的砖,妖言惑众在Q里给与的开心,手指画的责备和关心,青瞳劝慰,浮云留痕,王雪菲从我的游戏直看到我的认真、yy的赞美、 liuyu的疑问、最后的疼愛是否会疼爱到最后、苯笨de狐狸浮上水面,泠儿添香,小漓煮酒,007是那么熟悉,、宁在半路结缘,米粒在群里那样安静,应该是如水的一个女子,bingcheluochen、 Annn、 fairy、 alex、 june、hh,好多我不认识的名字,如果是中文,我记得会更快些,抱歉我没有一一答谢,你们在我心中已然很熟悉,华发如新,顷盖如旧,熟悉的和陌生的评语,看着,唏嘘而触动,我无以为报,唯有日日更文而已。 很多兄弟的名字,我已经了然在胸,如果一天看不到,心中就有些记挂,我不知道大家是如何到这里来,总是冥冥之中的那份缘,让我们相知相识,让我们携手走着漫漫红尘路。 作者有话要说:信手写来,情真意切,只是凌乱些,不过都是妖灵的肺腑之言。 彼岸花开 一、 风很冷,比妖灵的眼神还冷,妖灵呆呆地站着,仿佛让冷风冻僵了. 妖灵冷冷地望着天,难道天上开出朵花儿来? 不如他为什么看着那么聚精会神? 虞美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喝酒.虞美人倒了杯酒. 以何下酒?妖灵望着天,不接酒杯. 酒.虞美人又倒了一杯酒. 以酒下酒,醉得岂不太快?妖灵叹息,依旧望天. 喝酒为何?虞美人问。 醉。 既然为醉,早些醉,岂不省事? 妖灵叹,好,兄弟一言,如醍醐灌顶。 转身,走。 虞美人拦住,夜冷风寒,去哪里? 去死。 年纪轻轻,为何要死? 等到年迈,难道不死?既然是死,早些去,腿脚耳眼还俐洛些,不然再投错了胎。 不更文了? 更文可以不死? 不,更文会死得更早,累。 好,去更文。 妖灵慨然赴死般天天半夜更文。 二、世界可以荒诞虚假,不着边际,无法拿出来来让大家凝望,但人生是真实的,甘苦冷暖,虽只自知,别人的眼睛却搜索衡量着某人的贫富贵贱,他人未必就是地狱,也绝对不是天堂。他人总是笑柄,是谈资。 平凡被轻蔑着;清傲被睨鄙着;贫寒被戏谑着;霸道被敬畏着;奢靡被羡慕着;权势被攀附着;良知被践踏着;廉耻被遗忘着;纯洁被玷污着;尊严被出卖着;不必一一列举,已经足够麻木和冷漠。 清醒的痛苦而沉默,糊涂的喧嚣而快乐。 其实一辈子的荣辱,无异于一朵花的开谢,做什么花,长在什么地方,犹如做谁的儿女,生在什么地方,一样的由不得我们自己选择。逆来顺受,是人的天性,想生存下去,就得面对现实,能做主的,就是努力地开自己的花,花期不由我们决定,颜色不由我们决定。因为被动才承载了不幸。积累的痛苦可以发酵成财富,俯仰皆是的不幸,都可以锤炼坚忍。书上有好多佐证来证实这个论题,那些论证再真实,在身陷苦难的眼睛中,只是止渴的望梅,只是镜花水月的安慰。 只怕挨不过严冬与凄冷,只怕来不及尝苦后的甜,只怕看真了饼在画上后,最醒目的是绝望。 沧海一粟般的世间男女,也曾英姿勃发过,也曾绮年玉貌过,英雄陌路,红颜迟暮的感叹哀切谁都会有,因为庸碌平凡,没有人愿意听。 三、人生有多少的随波逐流,就有多少的逆风而行;有多少的半途而废,就有多少的百折不回;有多少的龃龉卑琐,就有多少的高尚纯洁……聪明的人为了一切放弃一些,固执的人为了一些放弃一切,我要追寻我的梦想,要活得纯粹而洁净,在明媚的阳光里,我这棵碧绿肥硕的植物也许特别碍人眼,在农田里不是庄稼,在园圃里不是花卉,在森林里不是树木,就是放在草坪上,也是突兀孤零,可我是我自己,不媚俗,不恶趣,我有我坚守的一抹纯净如玉的绿。 是啊,我只有鲜亮得可以滴出水来的碧绿,肥硕的生机勃勃的叶子,企图舒展成纱窗桐影的诗意,我的躯干傲然而立,头仰得高高,向往流云的自在,哪怕它一直漂泊;羡慕蓝天的深远,哪怕它乌云四垂。尽管我的躯身,没有坚硬的木质层来保护,在狂风骤雨前,就算我拼了性命也无法站成一棵树,我依然在倒下的一瞬间之前都挺直脊梁,尽管我只是一棵植物,折断是我逃不了的宿命。 碧绿在一天天衰减,生命的痕迹一天天淡却,失去了绿色,失去了生命,我还有最真诚的祝福,枯萎的我蜷伏在路旁望着延绵到天边的野草,他们的幸福也是我一辈子的企慕,我记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是野草的骄傲和尊荣。我无比眷恋着,晨曦斜阳,早莺暖树,小桥流水,碧草芳花,这个世界尽管有雨雪风霜,有严寒酷暑,我还是可以感知生命的厚重,因为我不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我不是年年枯了年年青的树木,我只是一棵连名字也没有的植物,若枯萎、若死去,便是永久。 我是一棵植物。我的颜色是梦想,我的叶子是希望,我的生命最后会是被践踏成泥,朽腐为土,可我沾过春晨朝露,我听过夏夜蝉鸣,我有过瑰丽多彩的梦,我写过飘逸自由的诗,我从头到尾做着我自己,便是腐朽成泥,也要 “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墓志铭。 四、千山飞红叶,万里碧云天。 最后一抹迷离而绮丽的秋色,在浅紫幽蓝中慢慢散去, 满池的残荷,不必留取,梦里已经都是缠绵的雨声。寒起萍末,凉生云岚,红衰绿减,那些淡淡的忧愁随着秋日渐渐离去。 天地间仿佛空旷了,清浅而微凉,没有了任何颜色,只 是蒙蒙的雾气和猎猎的寒风。 坐在窗前,沏杯热茶,感觉着冬天里一丝浅浅的惆怅, 感觉着冬天里寂寞的简单。想起自己填的一阙《浪淘沙》:“桀骜少年多,纵酒狂歌,世事艰难奈我何?笑谈须臾天地老,岁月蹉跎。 去日空消磨,沧海烟波,明月清风任君赊!醉到白云相增与,满目山河。”感慨之下,温馨满室。 当一个人可以坐在窗前慢慢浸入回忆,慢慢重温逝去不 回的时光,也是一种应该珍惜的幸福。 还记得总角垂髫的童年,总是满心喜悦的期待冬天。雪飘的时候,我们期待着,仰望,那些飘散的洁白的精灵是未知世界的天使?还是蓬莱神仙的孩子?瞬间的疑惑,在白雪积厚时不再需求答案,我们早奔跑在晶莹如月的雪地上,漫天飞舞的雪球,憨态可居的雪人,我们的欢笑可以飞上云天。 冰封的时候,我们约了玩伴,划着冰车,那时节我们不知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我们流连在平滑如镜的河面上,体验滑翔的快乐。 玻璃上童话一样的窗花,枝条上梦幻一样的树挂,除夕夜绚丽如诗的烟花,元宵节灿若星辰的灯笼,炉火中弥散开来的红薯香气,灶堂中瞬间开花的玉米粒……那些属于童年的一切记忆,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变得如冬日般简单,简单到刻骨铭心的美丽。 如今星移斗转,物是人非,那些沉埋在心中不舍得割弃的童年岁月彷佛只剩下了冬日的片断,可以回味,可以取暖。 只要心中那份最纯净的童真还在。 冬日,起码还有一壶老酒,还有一豆灯光,还有一膛炉火,还有键盘上跳跃的十指敲着心中的故事,还有彼此神交,也许一生一世都不会见面的朋友,还有答应我要在我坟上献一捧白花的知己,还有一颗因为岁月琢磨而日渐坚强的心。 午夜凶群 午夜凶群—之光棍节异事 强注:此篇绝对EG,是初香无聊之极写出来的,只博自己一乐,与红尘并无一点关连。所以没有打分。占了妖灵的地,抱歉,不喜的同志请一定绕开走。 -----------------“明天是什么节?”初香把嘴巴张成汉堡那么大,然后一脸小白的问。 `明天是什么节?这个问题要从明天的前一天说起。 `你知道老妖么?什么,没听过?那老贼呢?撬门扒包的贼见过,就是没见过老贼? 那么妖灵呢?妖灵总算听过吧。对,就是大名鼎鼎整天YY着死啦活啦的那只。 这么说,你喜欢他,你崇拜他,你想找他? 好,没问题。要说找妖,我最拿手呀。来问我,总是没错地。不过话说回来,听说那只妖,妖品不太好,总是爱欺压新妖哦。你确定你要找他? 不怕?确定?好吧,好吧。那个,刷`刷`不明白什么意思?咳,咳,就是要意思意思啦。你家里大人没教过你吗?求人办事是要给钱的。 哼,哼,就这么一点点?算啦算啦,看在你第一次,给你打个8折吧。 下面教你找老妖的方法哦,记住了,千万别外传啊,这是规矩。 其实也不难,你回去买一瓶烈酒,午夜十分,向北倒在门外,然后叫两声,老妖,老妖。就会有人来找你喽。老妖长的什么样?这我可不知道。传说,没有人见过老妖的真实模样。那个老不死的,成天换马甲,前几天见他,还是一只色狗到处乱叫,据说他现在又变成了穿着绣花棉的老太太,在东北那片儿混呢。你问他现在在哪里?那我可不知道。话说明天又是那个节了,他会不会………,嘻嘻…… `“明天是什么节?” 一个问题,让众女妖全都翻了白眼,蔑视的看向初香。 “咦,明天是什么节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地球妖?” “不知道是什么节,你叫我们来干什么?” 众女妖群起讨伐,更有一卑鄙的,冷地里下黑脚,直接把初香从沙发上踹到了地下。 初香怏怏的给自己搬了个板凳,坐稳了说,“那个,我是刚刚闭关出来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也不是我招集大家来的呀。” “不是你,那会是谁?” “谁?谁?谁那么无聊发个千里传召符?不知道老娘没时间陪大家玩么?” 大家瞪圆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她。不是你,也不是我。弄错了?乌龙了? 切!多说无益,各自找乐,散了,散了。 众女妖收拾着想走。 “我得回青花瓷瓶里抓紧修练,听说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个妖见妖怕,鬼见鬼愁的魔女嫣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不能让她比去了风头。”最先起身的是荷子。荷子说完,还不忘剜了一眼正蹲在墙角里偷着乐的月正西。 月月一见姐姐瞄她,立时收起笑容,作一副慷慨就义状,“我也要回去背鸟语了。姐姐教的好,我可不能闲里偷闲,上网聊天。哈,我是一个好孩子。” 跟在荷子后面的是缘缘,“那我也回去了。呵呵,还要给老公煲个大补十全汤呢。”说着,把那件刚刚掏出来,连织了300年的金丝毛衣又堆回了包里,“啧啧,可惜了,还想着今天能把领子织完呢。不过看看也快了,大概再过50年,老公就能穿上我亲手为他织的第一件毛衣了。他会感到很幸福吧?” 一直伏在沙发上的猫猫儿,也懒懒的起身舔舔爪子。“既然都要走,那我也回去接着玩脑筋急转弯了。还差两道题没答呢,俺们高贵的猫族可不能输给了一群狗女们。” 就这样都走了?初香睁大了眼睛。可是明天到底是什么节啊? `一阵电话铃响。众女止步。 初香去接。 先是传出一阵鬼哭狼嚎,然后是一个阴森森的女声,“欢迎接听午夜凶线,没事找死,请按1;不得不死,请按2;死了还想死,请按3;你还没死,请按4。” 初香抖着手,按了一下4。 听筒里传出了一阵如用指甲划破玻璃般刺耳的声音。吓得初香一把把电话丢在了地上。 电话里散出了一股黑烟。黑烟尽处,是一团黑黑的头发,蠕动着,向外爬。众女大叫。 黑头爬了一半出来,抬起头,睁了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沙哑着说,“嘿,嘿,都来了,嘿,嘿。” 众女再叫。 黑头还想继续爬,却被米粒一把抓住了头发,拎了起来。“枫丫头,你不在好来屋拍戏,跑到这里装神弄鬼干什么?” 枫丫头一边喊痛挣脱了米粒的手,一边摸了一把黑黑白白的鬼脸,“你还真是老士,现在好来屋不流行了,拍鬼片才是王道。本小姐现在正在日本拍咒怨,看过没?还没!那快去给我捧场献花!”说完,又环视了一下房间,不满的对初香说,“啧,啧。初香,我不是让你布置会场嘛,怎么还是一个狗窝的样子。明天是光棍节!光棍节,要有光棍节的样子!” 初香恍然大悟。哦~~~~原来明天是光棍节! `初香闭上眼睛念了句咒语,手指一挥。狗窝里的垫子全都不见了,房间里横七竖八钻出了几根棍子。众女看了齐翻眼,“切!这种审美。” 初香一掐腰,“不要拿我跟月正西比!”哼,欺人不欺善,说话不揭短。懂得审美的不会幻术,会了幻术的不懂审美。上天啊,多么的不公平。 枫丫头连忙缓和气氛说,“有棍子总比没有的好。恩哈!今天招集大家来是有要紧的事。那个,明天不是光棍节嘛。我给老妖准备了一个礼物,大家过过目,看看好不好?” 众女妖一齐来了精神。“在哪里,在哪里?” 枫一手伸向身后,拽出了一个小妖来。大大的眼睛,小白兔一般与人无忧的样子。众女妖一齐伸出爪子来,上捏下掐,口中称赞道,“好漂亮可爱的小妖呀。好久都没见过这么新鲜的小妖啦。” 小妖使了一个脱身咒,摆脱众多魔掌。兴奋的四下找,“妖灵大人在哪里,妖灵大人在哪里?我要亲亲,我要亲亲。” 众人张大了口。 枫丫头得意的一拍手,“怎么样,够新,够纯,够漂亮,也够崇拜那个老妖。我找来送给他的光棍节礼物不错吧?” 众人流口水,不错,不错,相当的不错。“哪儿找来的?” “啧,啧,来的路上拣的。肯定又是上了哪个死骗子的当,我路过时,她正傻乎乎的在家门口洒酒呢,一大瓶,怪可惜的。啧,啧,现在的社会呀,骗子真多,把俺们妖精都给带坏了。” 荷子一拍手,“话说回来,大家确定这是老妖的TYPE吗?” 众人摇头,一齐看向某光。 某光羞红了脸,“大家不要看我呀,我不做后妈已经好多年了。他会变啦,谁知道呢?” 众人又齐齐把脸转向了堡堡。 堡堡也赶紧摇头,“我也不知道啦。虽然我是妖灵汉堡,但老妖从来不吃窝边草。我只知道他绝对不是BL,这还是惨痛教训得来的。” `正踌躇着,房顶飘来一朵莲花。莲开八瓣,有女立上。 女子窈窕。看向屋中众女,叹口气说,“大家不要费心了。那只老妖,已经自己找到节日了。” 众女奇。老妖,有约?天大的新闻。你怎么知道? 莲筑一挥袖,一片景物现在屋中。“我查了他的三生姻缘线。他和她前世有因,今世今时,该有一缘。” 景像中,是一茅竹小屋。一老者提笔书于竹简,看名称,是大学二字。 竹外有萱草娇嫩,竹内有瑶琴焚香。 哪个是他?哪个又是她? 再想多看,景像突然一片模糊。隐隐有几个大字,“以下情节,少儿不易。” 莲筑一跺脚,可恶被他发现了。景像没了,声音还在继续。 以下的旁白是:“你想我,我也想你。” “你好,我就好。” “生生世世,长长往往。” “我们,那个,一起,睡觉去吧。” 众女妖倒。 够酸。 够恶。 `好戏散场啦。 喂喂,别走呀,都干什么去? 以荷子为首的大家,每人扛上了一把铁锹,“俺们,挖坑去!” 众妖做鸟兽散。 只剩下初香一人,瞪眼四望,浮白一片。 难到这年头都流行挖坑? 永远追不到尾巴的寂寞初香,也低下头,看看脚下的水泥地,又用柔嫩的小指头戳了一戳,想,那个,那,俺也来挖个小洞洞吧,毕竟这是今年里最流行的事尼。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是初香写的,实在太喜欢了,很多温馨的时刻,一看见这个文就想起来,所以征得初香的同意后,从初香家偷来了。 第二部 江湖无泪 江南风物水无香 子规啼血,烟雨如织。 江南。 如梦如诗的江南。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都成为暮春时节的记忆。 六月的明州,风清水碧,荷娇莲媚,阳光下,到处是肌肤似雪,精致纤巧的女子,穿着云一样飘逸的衣裳,软语娇嗔,混在良辰美景里,别有一番风情。 明州距离皇都也不算太远,却有着不同于都城的另一种风骨。京都虽然也美丽,一如浓妆艳抹的女子,太繁华装饰的东西,掩盖住了本来如水的娇美,而明州,干干净净、素面朝天,就是轻灵如水一样的婉约多情。 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攮往,不愧被成为世外桃源。 澹台盈骑在马上,颠得有些要吐了,还强自撑着,就是不肯去坐车。其实身后的马车不但但够宽敞,还非常舒适,柔软的蒲草垫子上边,是平滑凉爽的竹席。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伏天的热气已经初见端倪了。澹台玄、澹台梦还有萧玉轩都坐在车里,林瑜在辕上驾车。林瑜招呼澹台盈好几次了,让她上车,可是,澹台盈还是选择了骑马。因为列云枫骑马,她骑在马上,可以和列云枫并驾而行,同样骑着马的贝小熙总是被挤到一旁。列云枫漫不经心地由着马儿走,手中拿着那把钢骨的折扇,时开时合,配合着澹台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触目之处,皆是旖旎风光。 澹台盈的话,列云枫也答应着,不过没有仔细听她在说什么。此次出来,他一心想把叶眉儿和辛莲都带出来。他离开靖边王府的时候,叶眉儿已经回府了,几天不见,叶眉儿憔悴了不少,看来海无言还是老样子,因为王爷王妃都回府了,叶眉儿怕累及列云枫受责,再不舍得海无言也赶回了王府。列云枫想把她们两个都带出来,这样的话,叶眉儿可以和海无言多些相聚的时间。而辛莲,列云枫觉得她也是一身的功夫,只闷在王府里边,实在无趣。江湖该是多么阔远啊,辛莲会在江湖中找到她自己的幸福。 他先求的沐紫珊,平日里边,沐紫珊比他的生母岑依露还疼爱他,沐紫珊没有什么意见,只是笑他,列云枫也明白沐紫珊笑中的含意,虽然有些困窘,但是也没解释。偏偏到了列龙川哪里,根本不同意,连松口的余地都没有。 父亲的拒绝,列云枫也明白其中的深意,明里头他是跟着师父去藏龙山学艺,总不能带着两个屋里人去,尽管他和她们是泾渭分明,各不相扰,可是这种事无法解释。列云枫又何尝不知道,就算父亲同意了,真的带了这两个人去,澹台玄也未必愿意。 多多少少,列云枫有些怅然。 澹台盈特别奇怪列云枫的表情:“哦,小师兄,你以前出过远门嘛?” 一笑,列云枫道:“我是从府门到宫门,那里有闲暇出门?” 澹台盈笑道:“可是现在你出来了,为什么还不高兴的样子啊?这次爹爹肯带我出门,虽然当时为了林师兄的事情,弄得大家都很担忧,可是我还是好几天晚上都谁不好觉呢。现在我们都没有烦恼的事儿缠着,为什么小师兄不顺路看看风光?然后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写诗填词,不是极好的事情嘛?” 恩,列云枫算是回答了。看着澹台盈有些不高兴了,列云枫才笑道:“其实,有些风景,眼见不如耳闻,还有些遐想的空间,真的见到了,好多所谓的名胜也不过如此而已。” 微微翘起了嘴,澹台盈道:“小师兄,为什么看见了反而不如听说?听说哪里靠得住啊?还是眼见为实嘛。你说话为什么这样奇怪?” 一催马,贝小熙从他们中间挤了进来,他也是坚决不坐车,感觉那马车应该是老幼妇孺坐的才对,那个车厢里边再舒服,也不会外边骑着马,一路风风凉凉的都畅快啊。他挤在两个人的中间,澹台盈瞪着他,贝小熙笑道:“小师妹,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澹台盈问:“为什么?” 贝小熙诡诈地笑:“因为同行的少一个人,这景色虽然美,身边却没有佳人相伴,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澹台盈知道贝小熙在胡扯,扮了个鬼脸:“难道我不算是佳人?” 贝小熙撇下嘴:“你没听瓦肆里边说书唱曲儿的讲到的佳人是什么样子嘛?人家佳人不是单单要长得漂亮,还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精哪个啊?” 听他这么说,澹台盈有些泄气,琴棋书画她是一样也不通,针黹女红,也没学多长时间,连半吊子算不上。所以上次让姐姐嘲笑的荷包,她根本没敢拿给列云枫看。 车厢里边敲了敲,林瑜勒住了缰绳,澹台玄在里边道:“中午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应了一声,林瑜又问:“师父想吃什么?” 澹台玄道:“你随便找个地方吧,清净一些,不要太热闹的地方。” 林瑜应着,继续驾车。 澹台盈往四下看,发现一处门面讲究的酒楼,阵阵香气从酒楼里边传了出来,她已经又累又饿了,不由得咽了下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撇过去。 列云枫一转马头,到了车辕边:“师父,就停这儿吧。” 一挑帘儿,澹台玄看了看,微微皱着眉头:“这里太热闹了。” 澹台盈也催马过来:“爹爹,别再走了啊,已经要过晌儿了,我都饿死了。” 帘放下了,澹台玄在车里吩咐:“瑜儿,继续走。” 林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继续架着车往前走。 澹台盈都起了嘴:“这里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还要走?我已经饿得能吃下去一头牛了,还走到什么时候?” 列云枫笑道:“走到晚上好了,中饭晚饭一起吃,岂不省事?走吧,师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可能是怕太招摇了吧?”他心中疑惑,这些日子以来,澹台玄的确是有些奇怪,好像心中埋着很多事情,对他的态度也不冷不热。现在连热闹的地方都不愿意去,难道是怕有人认出他来?可是澹台玄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怕人看见?他想避开谁? 临行之前,本来列云枫是想安排澹台玄和秦思思见上一面,本来他是想先说通了秦思思,再把澹台玄骗过去,偏偏秦思思暂时关了医庐,住在医庐不远的海无言也不知道秦思思去了哪里,这一面,还是没见上。让列云枫特别遗憾,但是他更关心秦思思去了哪里,她一向很少离开无奈何庐,上一次离开是一年前,为澹台玄散功寻方子那次。 玄天宗,天下第一,澹台玄要避开的恐怕是住在明州的江湖人。明州,江湖上有些地位的人,谁住在明州? 列云枫转了马,去追马车,心中想着明州有哪些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人,这些江湖上的事情,秦思思和秦谦都告诉过他,他记的时候,也没太在意,因为江湖离他太远了,要知道今天用得上,他也会好好听听。 马车停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幽深,有家面馆挂着幌儿,铺面看着比较干净整洁,见马车听了,里边出来个伙计打扮的人,满面是笑:“几位客爷,里边请。” 拴马,下车。 伙计为他们打起了素竹的帘栊。 一行人进来面馆,里边居然十分宽敞,里边柜台里还有个掌柜打扮的人在卖酒。当地儿摆放着七八张座子,列云枫他们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伙计笑着过来,看看他们,虽然穿得很普通,可是器宇不凡,应该是有些来历的人,所以更不敢怠慢。看了又看,伙计走到列云枫身边:“公子,您点些什么菜?”他是看列云枫举手投足都带着天生的贵气,觉得这群人里边,列云枫应该是个头儿,所以才满脸堆笑地问。 还没等列云枫说话呢,那个伙计又道:“客爷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明州的吃食里边有三,第一绝就是以参丁、鸡丁、肉丁、笋丁、虾丁为馅做成的五丁包子,甜咸适口,味道特鲜。第二绝是千层油糕,绵软甜蜜,油香四溢。还有翡翠烧卖,那是鲜嫩的荷衣包入青菜馅,口上添上细细的火腿茸,色如翡翠,咬一口,那股子清香,都没法形容。要不您几位尝尝?再来一坛上好的花雕?” 他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澹台玄打断他:“我们没有功夫等,来六碗汤面吧,越快越好,我们还有事儿要赶路。”伙计听了,未免有些失望,然后看看列云枫。 看着澹台盈听得如神,然后澹台玄说要汤面时,又一脸的失望,列云枫笑道:“师父,听他说得这么好,等一会儿也不要紧吧?我们……” 澹台玄打断他:“要等你等,伙计,来五碗汤面。” 六个人,要五碗面,别说列云枫,别的人也看出来澹台玄是有些生气了。 那个伙计也看出些眉目,忙去后厨让人做面。 伙计一走,列云枫就坐到澹台玄身边,笑道:“师父……” 还没等他说话呢,啪嗒地一声,有人摔着帘子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话:“我就不明白,当家的干嘛怕他们?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这么避着,好像我们怕了他们趣乐堂,实在窝囊,气死我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有近四十岁的样子,个儿高,消瘦,一张脸瘦的更厉害,颧骨凸出,腰上挎着把弯刀。这个人看见里边有人,干咳了一声,意思是提醒同来的女子。 说话的是个紫衣少女,也就是二八芳龄,眉目清秀,眼如秋水,玉面桃腮,典型的江南女子,浑身都透着水灵。她虽然是满腔怒气地说话,奈何言词间,还带着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的韵味。 紫衣少女的眼光扫了过来,看看也不认识,就继续道:“仇叔叔,当家就算是决定,你们为什么也不劝劝?当家的不是一直很尊重你们几位前辈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和他们趣乐堂火拼,早晚还不是斗一场?” 那个仇叔叔又干咳了好几声:“慕容姑娘。”他适时叫住那个紫衣少女,神情间有些不悦了。 听到慕容两个字,澹台玄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慕容姑娘依旧生气:“你们就是前怕狼后怕虎,怕来怕去,都成了缩头乌龟。”她说着几步走过去“喂,你们是不是趣乐堂的人?”她瞪着双眼,有些刁蛮。 没人回答,澹台玄不理她,萧玉轩他们就选择沉默。澹台梦坐在哪儿,连眼睛都不抬。澹台盈最讨厌这样的人,白了那个少女一眼,扭过头去。列云枫看着她这幅样子,想起来敬敏公主,八成长大了也是如此脾性,不由一笑。 看列云枫笑了,慕容姑娘急了:“你笑什么?是笑我说的话,还是在笑我?” 列云枫笑道:“有什么分别吗?” 慕容姑娘道:“我管你有没有分别!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冲着我笑?” 澹台盈看不过去这女子,接道:“我们笑我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怕人家笑,就不要出来给人瞧。” 慕容姑娘眉稍一挑,那个仇叔叔忙过来圆场,把她拉到一边儿:“慕容姑娘,他们分明是外地人,怎么会和趣乐堂扯上什么关系?当家的可吩咐过,不许我们乱跑,你发完了脾气,吃完了饭,就快点回去吧!要是让当家的发现了,我可担当不起啊。” 慕容姑娘执拗地叫道:“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嘿,那你就去死吧。 忽然门外有个阴森森的声音,飘了进来。这个声音真的是飘进来,冷而幽寒,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姓仇的男子和慕容姑娘听了都变了脸色,那个仇叔叔拦在慕容姑娘的前边,拔刀出鞘,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 慕容姑娘先是大惊,继而大怒,也从腰间抽出软剑来,一道寒凉的雪光,映着她娇美的面容:“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想要我慕容云裳的命,看看你够不够这个分量,滚进来!” 随着她的话音,一个黑衣如夜的人,影子一样闪了进来。 萁豆相煎何太急 黑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好像是永远都盼不来阳光的夜,浓郁到让人窒息。 黑真真的长发,丝绢般顺滑柔软飘逸,仿佛出岫之云,披散在她的肩头,额上勒着一条绞丝镂空的银链子,一颗黑色的珍珠垂坠在眉心。 黑漆漆的双眸,宛若一眼望不到底寒潭,充满了诱惑,却又森冷阴寒,流动的眼光和眉间那棵黑珍珠交映生辉。 飘曳的黑衣,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裙裾,来的这个黑衣少女浑身透出充满了诱惑的凄厉。 看真了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子,慕容云裳有些泄气,撇了下嘴:“你是谁?” 黑衣女子冷然道:“你以为我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沙哑的嗓子大多数都让人感觉不适,可是她的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深沉的磁性,如果不是见到这个人,不仔细听还真辩不出男女。 慕容云裳白了她一眼:“你管我当你是谁?反正你再装也装不像,穿得都差不多,可惜还是东施效颦!” 那个仇叔叔也好像松了口气,他也以为进来的是另一个人。 东施效颦四个字显然触怒了这个黑衣女子,她那双幽黑的眼眸中杀气弥散:“慕容云裳,你,死定了。” 话落,寒光如练。 这个黑衣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把软件,剑轻薄狭窄,就是一片舞动着的月光,所到之处,阳光失色,黑夜潜来。 姓仇的男子已然拦在慕容云裳的前边,接住了黑衣女子的软件。 当啷一声,那个仇叔叔的刀居然被斩成两断,他大吃一惊,看着手中的断刀,又看看黑衣女子,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 慕容云裳怒道:“你究竟是谁?舞月光为什么在你手上?” 黑衣女子轻蔑地道:“夜飞雪不也是在你的手上吗?可惜了一把好剑。”她话音未落,人动,剑动,一片凄冷的月光又倾洒下来,罩住了慕容云裳。 慕容云裳也不说话,纵身,出剑。 两个明艳逼人的少女,两把寒光照人的软剑,缠斗在一处,煞是好看。 她们的神色都够倨傲,她们说的话也都很冷厉,不过她们的武功只是好看,两个人又在伯仲之间,一时分不出胜负,彼此也伤不了对方。方才那黑衣女子磕断了姓仇的男子的刀,不过仗着她的剑是宝剑,可以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若论真正的功夫,她也未必能打得过人家。 看她们打得热闹,慕容云裳的剑法灵动,黑衣女子的剑法冷僻,出招换式,纠缠不已,看着看着,贝小熙坐在哪儿就无法安静了,不知不觉就有些手舞足蹈,因为有澹台玄在旁,他动作也不敢太大,双手在桌子下边握着拳头,脸上的表情特别滑稽,然后眼光又被她们手中的宝剑吸引住,不由得特别羡慕,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可惜了两把好剑。” 列云枫从桌子下边用脚踢了他一下,贝小熙回头看澹台玄眉尖微皱,不免有些悻悻,小声嘀咕:“不许我打架,还不许看嘛?” 那慕容云裳清吒道:“喂,你到底是谁?姑娘我的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黑衣少女冷冷地:“你做了鬼,有没有名字很重要嘛?”她说着,一剑紧似一剑,剑下毫不留情。 一边接招,慕容云裳一边冷笑:“就凭你这点功夫,也能让我做鬼?” 这边打着,里间的伙计正好用托盘端了汤面出来,才一挑帘,见这个阵势,吓得缩了下脖子,那托盘差一点从手中滑下来,多亏了贝小熙手疾眼快,一下子接住了,他往托盘上扫了一眼,上边真的只有五碗汤面。没等他和伙计说话,那伙计早转身就溜回后厨去了。 澹台玄淡然道:“吃饭,然后我们赶路。” 贝小熙哦了一声,将汤面依次递给了澹台玄,萧玉轩和林瑜,然后犹豫了一下,就要放在列云枫的前面,澹台玄道:“他吃不下去这个,不用给他。”他说的虽然平淡,可是口气不容置疑。贝小熙只好向咧下嘴,把剩下的汤面分了。 看了看低头吃面的父亲,澹台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那碗面推了过来:“小师兄,我不饿,你吃吧。”她说着不饿,肚子里边却咕噜一声,自己的脸先红了。 列云枫一笑:“眼前有这么好看的戏,还吃什么东西。”他说着,又把汤面推了回去。 那边两个少女打得难解难分,这间铺面不算太大,她们出招多少都受了限制,无法全力施展,就是如此,那桌子条凳也踢飞的踢飞,卧倒的卧倒,澹台玄他们这桌是在角落,和她们隔着好几张桌子。可是他们这里说话,她们还是听得到。 慕容云裳立时跳出来:“喂,你等我一下,我先算完一笔帐,再和你打。”她说着就要过这边来。 谁知道那黑衣女子拦住她:“谁有时间等你?”说着又是一剑。 慕容云裳大怒:“你们趣乐堂的人都是如此胡搅蛮缠?” 那女子冷笑:“谁是趣乐堂的人?” 慕容云裳:“你不是趣乐堂的人,为什么要寻上我?” 黑衣女子:“我看着你讨厌!”她说着,眼中都是嫌恶之色,剑下更是凄紧起来。她这回答,让慕容云裳气得七窍生烟,莫明其妙地和这个黑衣女子打了半天,对方居然不是趣乐堂的人,她才不相信黑衣女子说的这个理由呢,这个黑衣女子明明是特意寻她的麻烦。 慕容云裳发狠道:“你看着我讨厌,就当个瞎子好了!”她清吒一声,手中软剑化成一片雪光,直刺黑衣女子的双眸,这一招本是他们慕容家的封天五式之一,因为太过阴毒疾快,是慕容家独门剑法,不传之密,只有在不敌对手以求全身而退时才能使用,平常时候要是用出来,要受家规严惩。慕容云裳已然气急,一心想摆脱那个黑衣女子,激怒之下,也不思忖,劈手就使出了封天五式中的一招,那黑衣女子来不及躲避,花容失色,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剑光如雪,刺得睁不开眼睛,心中暗叫,完了! 当~~ 慕容云裳的剑明明就要刺到黑衣女子的眼睛了,却被什么东西一击,震得虎口发麻,剑尖一斜,刺了个空。她愣了愣:“谁?谁暗算我?有本事你就滚出来和姑娘单挑,干嘛鬼鬼祟祟,难道你见不得光?”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澹台玄这边,这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看着她们打斗,还能吃得下汤面,方才她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击打到她的剑锋上,但是她确定是这边几个人中,有人出手相助那个黑衣女子。 姓仇的男子也过来,抱拳道:“各位,在下仇青山,是长春帮的弟子,这位慕容姑娘是映雪山庄的人,是映雪山庄庄主慕容惊雷的掌上明珠,不知道各位是哪条道儿上的朋友?”他本不打算过来搭讪,一看澹台玄他们就是武林中人,仇青山也不想过多的招惹是非,可是方才有人出手阻拦了慕容云裳,尽管他没有看清楚是谁出的手,用的是什么暗器,但是他确定出手之人就在这几个人当中。所以仇青山来个先礼后兵,自报名号,还特意提及慕容云裳的父亲。 玄天映雪,漠上浣花,这四个门派,乃是当今武林翘楚。 映雪山庄的慕容氏,更是武林世家,声名威望,已逾百年,江湖上,谁不给几分情面?所以仇青山提到映雪山庄和慕容惊雷时,眉梢眼角都涌出些许得意来。 澹台玄淡然笑道:“原来仇兄是长春派的弟子,失敬了。我们只是路过此处,午饭过了,就要启程,因有要事在身,就不去拜会扈老帮主了,失礼之处,哪天再去向老帮主谢罪。” 一声冷笑,慕容云裳脸罩霜雪:“向扈叔叔谢罪?好啊,你们去死吧!”她说着跃身而起,一剑就刺向了澹台玄。 林瑜坐在一旁,离慕容云裳最近,看她一剑刺来,知道以师父的身份,断然不会和一个后辈女子动手,他也没抽剑,顺手抓起一根竹筷,运力于指,啪地弹了出来。 当啷。 一声脆响,宝剑和竹筷相撞,慕容云裳的剑被弹开,她愕然一愣,看着掉在地上的筷子。慕容云裳是慕容惊雷的独生爱女,慕容惊雷兄弟五人,可是到了慕容云裳这辈上,就是她一个女孩子,因为没有子嗣,她是整个映雪山庄的继承者,也是叔伯们娇宠的宝贝。从姑苏一路到明州,她还从来没打败过。其实慕容云裳取胜的不是武功,一来是她的家势地位,很多人乐得哄她慕容大小姐开心,并不刻意要打败她,二来是她手中这把宝剑,一般和人一对招,就削了人家的兵刃,慕容云裳占尽了便宜,本来就心高气傲,这下子更是目下无人了。 谁知道方才和这个黑衣女子斗了半晌,也没有个胜负输赢,慕容云裳已经憋了一肚子气了,现在她这把视如宝贝的剑,居然被一只小小的竹筷弹开,对她来说,不异于奇耻大辱。 愣了片刻,慕容云裳勃然大怒,也不说话,居然又使出了封天五式,剑,舞出千万道寒光,织成一张密如蛛丝的天网,向林瑜罩去,见她动了杀机,仇青山在一旁急得跺脚:“慕容姑娘,是敌是友还不知道,你,你……” 嗖,又是一道寒光也搅了进来,那个黑衣女子居然也挺剑刺向了林瑜,她的剑法和慕容云裳的剑法各有千秋,一起进攻时,倒是互补短长,两个人各自的剑法本非上乘,可是双剑齐发,居然有了些威力。 林瑜脚下一滑,人却未动 ,坐下的凳子带着人滑开了丈余,两个少女的剑都刺空了。慕容云裳怒道:“死丫头,我打我的,谁要你多事帮我?” 黑衣少女冷冷地:“帮你?呸!你算什么东西?我怕你被他杀死,你慕容云裳只能死在我慕容愁的剑下!” 慕容云裳又是一愣:“你叫慕容愁?那慕容孤是你什么人?” 慕容愁脸色立时一寒:“你见过慕容孤了?” 慕容云裳道:“你是不二山庄的人?” 嘿嘿,慕容愁冷笑,一剑刺向了林瑜,慕容云裳也出剑,不过是架住了慕容愁的剑,两把宝剑碰到了一起,寒光四溅,飘寒落雪,慕容愁挑起眉尖:“我杀了他,再杀你!你还拦我,我就杀了你,再杀他!” 慕容云裳呸了一声:“杀他也轮不到你,慕容孤、慕容愁,我知道了,你们都是慕容惊涛的子弟,难怪都阴阳怪气,上次那个慕容孤也要杀我,你也是这副德行,我惹到你们什么了?你们想疯狗一样咬住我不放?” 慕容愁冷冷地:“为什么?因为你不配姓慕容!”她顿了一下“除了我们不二山庄的人,没有人配姓慕容!” 两个人说了几句,手下又过了十几招,慕容愁要刺向林瑜,慕容云裳就拦着,慕容云裳要刺向林瑜,慕容愁就帮着慕容云裳,这场斗打得稀奇古怪,林瑜有些不耐烦,大喝了一声,纵身而起,双手忽然一张一弛,好像很随意地那么一带一抓,慕容云裳和慕容愁都情不自禁地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宝剑,都娇呼了一声,两把宝剑脱手,都被林瑜夺了去。 慕容云裳和慕容愁面面相觑,四目对望。 慕容云裳忽然哈哈大笑:“死丫头,这下你是死定了!” 慕容愁脸色铁青:“笑什么?难道你们映雪山庄的规矩会不一样?” 慕容云裳得意地昂着头:“就是规矩一样,我才笑你,慕容愁,你完蛋了,你拿什么和我比?” 她的话,显然刺激了慕容愁,慕容愁的脸色难看之极,一伸手:“宝剑还我!” 林瑜淡然道:“姑娘,人生在世,不能凭一己之喜恶,就要妄言生杀,与人为善,知己可遍天下,为什么要处处树敌,伤人损己?”他说得十分坦诚,把那把舞月光还给了慕容愁。 慕容愁恨恨地瞪着他,半天才一字一顿地:“惹了我,你死定了!”她拿着她的宝剑,飞也似地纵身出去。 慕容云裳大笑,特别开心,林瑜把剑也递给她:“慕容姑娘……” 慕容云裳退了一步,笑眯眯地:“我才不听你罗里巴嗦地废话,你叫什么!” 林瑜道:“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姑娘你的剑……” 看着林瑜伸出来的手,和他手上拿着的夜飞雪,慕容云裳还是笑:“喂,你这个人怎么不爽快,难道你是被通缉的逃犯,或者你是女扮男装的姑娘,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说?” 这小姑娘一番扯白,林瑜有些困窘:“姑娘误会了,在下是个无名小卒,不似慕容姑娘这样家势显赫,说了姑娘也没听过。” 慕容云裳白了他一眼:“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听没听过。” 林瑜把夜飞雪又递了近一点儿:“在下林瑜,姑娘你的宝剑……” 听了林瑜两个字,慕容云裳想了想,点点头:“林瑜,名字不好听,但是很好记,林瑜,树林的林,榆树的榆,这把剑,”她说着退了好几步,笑道“这把剑我不要了,送给你了。” 她说着一招呼仇青山,两个人纵身跃出店门。把林瑜撇在哪儿,呆呆地拿着那把寒光流水的夜飞雪,目瞪口呆。 江湖恩怨几多愁 月如钩。 异乡的明月,总是让人轻易就勾起离愁。 列云枫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桌前,火折子就放在桌子,蜡烛没点,青铜的烛台上都是凝固的烛泪,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有些想家了,尽管列云枫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可是他发现真的有些想家了。那个家里,尽管父母常常不在身边,可是他却在哪儿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就算是暂别,心中还是牵挂。 只是这样的思念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尤其不能让澹台玄知道。黄昏时分,他们投宿在一家很僻静的客栈里边,安排了房间,下到楼下边吃饭,澹台玄吩咐列云枫去给后院的马匹添料饮水,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这边早喝着饭后清茶,澹台盈撅着嘴,眼角的余光总是不满地扫过父亲的脸。 列云枫感觉到了澹台玄对他刻意的针对,他不知道原因,却可以确定和父亲有关,一定是列龙川和澹台玄说了什么,更奇怪的是,父亲居然没有告诉他,此次藏龙山之行的真正目的。在慈宁宫里,姑姑不也是说还要自己办什么大事儿吗?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自己亲自前去?而且这次离家,列龙川竟然不许母亲们给他身上带一文钱,好像真的要把他放到江湖中去历练。 不过列云枫心中在意的不是这些,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生存法则,别人能在江湖上活得多姿多彩,他当然会过得更好。列云枫心中记挂的还是父亲没有说出来的事情,父亲不说,一定是兹事体大,所以慎之又慎,最后,还是选择了暂时保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才知道个中究竟? 一直以来,很多事情上,父亲都会自己讨论,云枫自己也相当清楚,其实列龙川需要的不是儿子的意见,而是要列云枫在耳濡目染中学会如何应对进退,学会审时度势。 如果不是不能说,就是不想说,列云枫这两天总是会想起在书房里边,列龙川问过他的话 ,如果为了江山社稷而要杀澹台玄的话,他怎么选择。 列龙川口中的江山社稷,向来是万民福祉的江山社稷,澹台玄怎么会威胁到万民福祉?列云枫对这件事充满了兴趣,越是危险,他越有兴趣,况且这件事和澹台玄有着极为重要的关系。 澹台玄一定会化险为夷,因为他绝对不可以出事。 心所想,力所为,无事不能成焉?列云枫对自己做的事情从来都充满了信心,亦如他对列龙川的坚信是牢不可催。 自己现在跟着澹台玄,真的好像正正经经地去做人家的徒弟,列云枫觉得有些好笑。而澹台玄的认真,又让列云枫有些怅然。他忽然想,如果是父亲和澹台玄斗一场的话,谁会赢。也许会有一场无法避免的争斗吧?列云枫心中隐隐地有些预感。 有人。 列云枫感觉窗外有人,他站了起来,外边的人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到不能再轻,越有越无,闲花落地一般。 澹台梦? 听这声音好像是澹台梦,等了一等,外边的人又低低地笑了一声,可是没有说话。 本来以为澹台梦会进来,看样子是要自己出去,列云枫推门出来,果然澹台梦站在窗外,她脸上的神情和白天时候的慵懒淡漠已经完全不同了,神采奕奕,明艳逼人。 看他出来了,澹台梦低声笑道:“我去看场热闹,你去不去?” 列云枫有些狐疑地看着她,澹台梦心思玲珑,做事又喜欢独来独往,好好的为什么会来找他?他不过和她才见了几面而已。 澹台梦看出列云枫的疑惑,莞尔一笑“吃饭的时候你不在,爹爹说这客栈外边的墙上有帮会聚会的记号,吩咐我们晚上不许出去。” 如果是澹台盈,一定是真的想凑凑热闹,然后又怕一个人去会被澹台玄责备,才会拉着谁陪她去壮壮胆色。可是澹台梦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他。 看他的神色,是在猜测自己的用心,澹台梦白了他一眼:“现在呢,你师父在骂林瑜呢,没时间出来,所以,”她一跃上了房顶,在房脊上笑道“你不来,可别后悔!” 说着她也不等列云枫,自己先飞掠而去。 列云枫哑然失笑,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总是会算计到别人,却好像对澹台梦没有办法,眼见着她就这么去了,自己就算本来没有打算出去,也不得不去,万一澹台梦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列云枫摇了摇头,也纵身上房,沿着方才澹台梦的方向追去。 追了一会儿,却没有了踪影,列云枫有些急,难道澹台梦真的一个人跑掉了?不可能,她果然真的只想一个人去做事,就没必要去招呼他,方才自己犹豫着没答应,也许换个别人会负气而去,可是澹台梦绝对不会那样,澹台梦会想方设法达到她的目的。 澹台梦就是澹台梦。 尽管见过才几次面,尽管还不了解这个梦一样的女子,但是有些事情可以肯定。人与人之间的了解,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时间,而心灵在瞬间的震撼与交融,所谓华发如新,顷盖如旧,一辈子的陪伴,有时候反而不如一杯酒的倾诉。 人多情,亦无情。 停住了脚步,列云枫暗想像澹台梦那样精灵古怪的女孩子,现在应该躲在某给角落看着他着急的表情,然后偷偷地笑。 他胡乱去追,澹台梦一定会笑到肚子痛,他如果停下来,她自然会出现,所以列云枫站着不动,四周一片寂静。他看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十字街口,各种铺面都门窗紧关,上着门板,里边一点儿光亮也透不出来。他四下巡视,最后目光落到对面是一家酒楼上,那酒楼颇有气势,应该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地方。 酒楼大门的门板上,有一个奇怪的标记。 列云枫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今天晚上这场戏是在这里上场了,不过江湖事江湖了,能有什么意思。”他轻叹着,转身要往回走。 一回头,澹台梦已然站在他身后,笑吟吟地:“就算真的不看热闹,也该进去祭祭你的五脏庙。”她笑容可掬,又带着一丝嘲弄,列云枫不是真的想走,不过是等澹台梦出来而已,澹台梦好像也知道列云枫心中的想法,自己先翻身上了房顶,然后从后边的窗户翻了进去。 里边是酒楼的后厨,里边点着蜡烛,满屋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灶上煮着东西。 列云枫也跟着进来,屋子里的香气,实在充满了诱惑。他心中更觉得奇怪了,为什么聚会设在酒楼,看样子还有一场丰盛的宴会,可是江湖聚会,多半和恩怨有关,尤其是快深夜了,难道还一边打仗一边吃饭? 澹台梦轻手轻脚地翻看灶上的东西,看了好几样以后,终于看中了一只煮着东西的砂锅,然后从一旁拿起一只相同的砂锅来,看看里边也盛着食物,便从灶上的砂锅里均些东西浇盖了上去,然后换替了下来。她抱着那只砂锅,顺手抄起筷箸,跳到屋梁上,然后向列云枫招手。屋梁很有尺半宽,足以坐下一个人,列云枫刚跳了上去,后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列云枫躲在房梁上往下看,进来的这个人他认识,就是自称长河帮的那个徐灿,原来那次林中围缉他逃了出来。只见徐灿蹑手蹑脚地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了没有人以后,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银针,然后锅碗瓢盆全不放过,每到菜肴汤羹都用银针试探等一一试过了,徐灿把那银针举在蜡烛前照了照,银针没有变色,徐灿这才面露得色地悄然离开。 看着徐灿的那份自以为是的得意表情,列云枫忍俊不住笑意,如果对方要用毒,怎么会打开其门让他来试?如果敢让他进来,那么人家下的毒就绝对不是他徐灿可以试得出来的。下毒,本是暗中行事,就是要不知不觉,才是高手,如果识毒是如此容易,人人都拿着一根银针闯江湖好了。 上次徐灿说他们长河帮和流沙帮是兄弟之盟,那么他们和谁在此会面?徐灿既然到后厨试毒,此间的东道就一定不是他们而是对方了。他们的对手如果不是精于用毒,就是手段卑劣,才让人起了防范之心。 趣乐堂? 好像长河帮、流沙帮现在最大的对头是趣乐堂。而且那个娇纵的慕容云裳和仇青山提及的长春帮也对趣乐堂颇有微辞,趣乐堂究竟是什么来头?好像这个趣乐堂还有靠山,它的靠山又是什么门派? 轻轻地笑着叹气,澹台梦几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如果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呢,就乖乖地待在一旁看着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砂锅,飘出来的香气,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怎么样?玉中极品和氏璧,菜中极品佛跳墙,这个总对你小王爷尊贵的胃口吧?” 她笑吟吟地拿着两把汤匙,晃了晃,然后递给列云枫一把。 坐在酒楼的房梁上,面对一个明艳逼人的女孩子,然后一起吃佛跳墙。 列云枫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一丝淡淡的笑意浮上嘴角,可是他看了看那砂锅里边的汤汁,微微皱眉,澹台梦笑着吃了一口,微闭上眼睛:“荤香浓郁、软嫩爽滑,卤汁醇厚,真是人间佳品,就算有毒,做个大快朵颐的饱死鬼,也强过饥肠辘辘的走上黄泉路。”她在嘲笑列云枫不敢吃。 这佛跳墙里边有毒,列云枫不认识里边下的是什么毒,但是汤汁上边浮动的光泽和颜色不对,如果不是方才徐灿在那里用银针去试探,他也许会认为是佐料和火候的问题。一般的毒药,列云枫能认得出来,可惜秦思思只教了他一半,就不再教他认毒解毒,前些天他还吃过秦思思的一颗丹药,就是吃了这有毒的佛跳墙,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好好一道菜里边有毒,想想还是倒胃口的事情。 不过,饥肠辘辘的滋味的确不好受,看着列云枫终于肯吃了,澹台梦笑道:“小王爷终于肯变成小贼了,恭喜恭喜。” 列云枫笑道:“可惜小师姐恭喜错了人,小弟实在没有做贼的天分,差不多每次偷东西都会被抓到,不过我看小师姐轻车熟路,好像是行家里手,是不是该小弟恭喜你这顺手牵羊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 见列云枫反过来笑他,澹台梦也不生气,反而笑道“这里边的毒只要不碰酒,用不了三个时辰,自然无事。”说了这句她又笑:“我劝你,趁着我心情还好的时候,就快些拜师吧,好学学妙手空空的本事,偷别的东西都可以无师自通,唯有偷这祭五脏庙的东西,却大有学问。” 列云枫一笑:“真要做梁上君子,也该弄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金银细软,古董宝贝,也不枉担了个贼名儿,偷吃的?是不是大材小用?” 澹台梦笑道:“笨蛋,你饿了的时候,金子能吃吗?聪明的人,都会未雨绸缪,免得临渴掘井。” 她笑中带着叹息,列云枫心念一动,也笑了:“那小师姐收了几个徒弟了?大师兄他们有没有拜师?我看他们只怕有贼心也没贼胆,如果被你爹爹罚了不许吃饭的话,也就乖乖地饿着了。” 澹台梦莞尔一笑:“你果然聪明,那么你不奇怪为什么这后厨里边都没有人在看着嘛?” 砂锅已经空了一半,腹中不再空空,唇齿留着余香,列云枫淡淡地道:“怎么没有人,只不过这个人已经死了而已。” 后厨里边有古怪,列云枫一进来就感觉到了,这里边东西都摆放的井然有序,可是在灶膛旁边去凌乱地放着一堆白菜,白菜的颜色有些枯干,在不起眼的缝隙处,有衣裳的一角露了出来,再看那堆白菜的形状,和人的身高形状极为相似,现在澹台梦这么一问,列云枫更确定了自己从猜测。 灶膛中的火还烧着,灶上的菜肴还在做着,说明做饭的人没有离开多久,而后厨的门方才在里边上了门闩,徐灿进来的时候,是用刀尖把门闩一点点划开的,既然门闩是别着的,那么里边的人就没有出去。 门闩着,里边的人没有出去,外边的人就不能进来,那么白菜堆里边的人怎么会死?而且死了以后还被埋在白菜堆里?一个人能自己杀死自己,却不能死了以后再把自己埋了。而且那杀人的人为什么不把尸体处理掉? 列云枫最初发现这些时,心中也是一惊,可是看澹台梦却若无其事的样子,列云枫也装做全然不知,他都看得出来的古怪,澹台梦没有道理看不出来,现在澹台梦提及了,列云枫才淡淡的说了出来。 列云枫能发现这屋子里边有死人,澹台梦并不奇怪,可是明知道屋子里边有死人,还能吃得下东西?澹台梦就有些意外了,笑道:“这屋子里边有鬼,你居然吃得下去?” 列云枫放下了汤匙,笑道:“师姐方才不是说做个大快朵颐的饱死鬼,也强过饥肠辘辘的走上黄泉路。何况做鬼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 澹台梦笑得更加灿烂:“我们赌一下如何?” 提到了赌,列云枫想起了那么赌酒的事儿,笑道:“这次又要赌什么?” 澹台梦笑道:“赌一会儿进来的人,是活人还是死人。” 长夜森冷妖氛重 进来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死人能进来吗? 能。当然能。 被抛进来,扔进来,踢进来,反正是可以用一千种方式进来。 而且死人进来的速度不见得会比活人慢,人活着的时候,不免有太多的顾忌,也许还有担心和恐惧,在他决定进一个地方的时候,尤其这个地方还可能充满危险的时候,总要判断思考,因为万一失算的话,他很可能变成死人。 其实,真的变成了死人,反而没有了这些顾虑,无知无觉,也就无所畏惧。进来就进来,出去就出去,万事都由着你,不反抗,也不废话,活人的毛病死人都没有,不过活着的人谁又愿意变成死人呢? 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列云枫的嘴角湾住,澹台梦眉尖一挑:“怎么不敢赌?” 列云枫笑道:“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明知道是必输的赌,赌了又有什么意思?” 看他反应那么淡然,澹台梦多少有些不甘心:“你就那么自信一定会赢?” 烛光下,澹台梦无限的娇嗔,还带着挑衅和不甘,列云枫有些失神,只是澹台梦此时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有些楚楚动人。澹台梦见他无心于赌,笑道:“你若赢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绝对值得你为它赌一场。活人?死人?” 看着澹台梦兴致勃勃的样子,列云枫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可是奇怪她为什么这样喜欢赌?赌酒,赌命,难道在澹台梦的心中,人生有许多事情都是可以用来赌的吗?一个喜欢在输赢中算计得失的人,会不会在宿命来时选择孤注一掷?澹台梦笑得越甜美,列云枫下心中就越怅然,可是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意道:“也许进来的根本就不是人。”他没有赌的兴致,只是博她一笑而已。 澹台梦果然笑道:“不是人,还能是个鬼?” 列云枫笑道:“如果真的是鬼,我捉来送给你玩。” 他话音未落,门外有了动静。 两个人忙屏住了声息。 轻轻地笑声,闲花落地一样轻的笑声。 砰。 门被撞开。 一条黑影好像急着投胎般地飞了进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夜风很冷,门还在一开一和,冷风挟裹着寒意,将厨房里边的香气吹得时聚时散。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蜡烛,疯狂的摇曳后,终于又静静地燃烧,房间里,菜肴的香气变得特别诡异。 地上那条飞进来的黑影,已然毫无声息,可是,这飞进来的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它根本不是人,是一条硕大的狗,黑狗。 好久,列云枫才道:“真的不是人啊……”他说着话,却不带一丝笑意,因为这件事实在诡异,那条狗,瞪着眼睛,眼中居然带着恐惧,死不瞑目的恐惧,好像到死也不愿意咽下最后那口气。 澹台梦也没有了笑意,空落落的房间里边,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冷,彻骨的冷。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门吱呀呀地被推开,可是没有人进来,门,慢慢地开了,外边漆漆的夜,变得狰狞而恐怖,仿佛是张开了的黑洞洞的巨型大口,要吞噬黑暗里边的一切。 沙,沙,沙…… 是细碎的脚步声,好像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心事重重,彷徨徘徊,这脚步声,踏出腐朽的味道,慢慢地由远及近。 咻~~ 嘎~嘎~ 又飞进来一团黑影,这次的黑影噗噗愣愣,还带着嘶哑的叫声,从咽喉里边挤出来的凄厉叫声,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也想不到原来叫声还可以如此哀痛,如此可怖,这叫声应该来自地狱,更令人心寒的是,这叫声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喉咙里边发出来,而是一只鸡的叫声。 飞进来的这团影子,是一只鸡,这只鸡飞进来的时候,还活着,还凄厉的叫着,但是当它落地的瞬间,却没了生气。 有人杀了它,拿捏的极有分寸,就是留着它一口气,它还有力气飞进来,只是熬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终于在落地时咽了气,多厉害的功夫,可是用来杀鸡。 先去的那条狗,多半也是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寒凉入骨的风,吹来了浓重的血腥气,只怕这屋子外边到处飘浮着死亡的影子,和这漆漆的黑夜一样的影子,阴郁,漆黑,摸不到边际,也走不出界限,都是无望,都是陷落。 叹息,澹台梦轻轻的叹息:“我们的运气真的不好。” 又一声叹息,列云枫也轻轻叹息:“不过幸好有人的运气比我们还不好。” 澹台梦笑道:“本来以为这屋子里边只有一个死人,没想到屋子外边可能还有死人。走,看看去。” 她说着,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列云枫懒懒地道:“既然都是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屋里这个和屋外那些,还不是一样?” 澹台梦笑道:“活着的人,一人一个模样,死去的人,也是一人一个死法,而且我们运气如果好的话,那死人也会说话。” 好无声息,悠然落地,列云枫的轻功还是不错:“也许我们的运气会更好,等不到听哪个死人说话,我们就有幸变成死人了。”他说着话,轻轻地笑,那个杀了人的人,一定还在外边,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因为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边,还有浓重的血腥气,那股朽腐的霉烂的气息,在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从一个无法确定的源头。 澹台梦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变成了死人,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儿,只是不知道,最后变成死人的会是谁。”她和列云枫靠得很紧,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四下观望,防备那个隐藏着的人会突然袭击。 他们慢慢地靠向窗户,门,在对面,还是慢慢地一开一合,好像随时都有人会从门外冲进来一样,吱呀吱呀的声音,凭添了森冷的气氛。 剑,翻到澹台梦的手上,是那把寒凉的如水的清露剑。这把剑,凄寒若雪,透骨的冷,仿佛一泓被封冻的水,一个被禁锢在镜子里边的寂寞的灵魂。 列云枫没有兵刃,他手上的是一把扇子,就是常常拿在手中的那把折扇,里边除了藏着几篷钢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笑声。 寂静的黑夜里边,传来了阵阵笑声,这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是那种压抑着挣扎着的笑声,剥茧抽丝一样,缓慢地抻扯着,忽远忽近,似有似无。 笑声不是从外边传来的,而是从后厨里传来。 澹台梦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的白,然后莞尔一笑:“一笑过后,鸡犬不留。枫儿,我们的运气果然不错。” 一笑过后,鸡犬不留? 列云枫不知道这八个字说的是谁,但是凭着这八个字,看来这个人大有来头。他心中尽管疑惑,却笑道:“为什么要鸡犬不留?” 澹台梦笑道:“一笑过后,鸡犬不留。这是夜无常周一笑的规矩,也许他觉得这样才能斩草除根,扬威立万吧?”她知道这个周一笑就在暗处藏着,江湖人都知道黑白无常的厉害,这个夜无常周一笑,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长的究竟是什么样子,因为不要说看过他的人,就是看过他的猫儿狗儿,也都死在周一笑的手下。一笑过后,鸡犬不留,周一笑要在那里打开杀戒的话,连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现在周一笑不走,就是要杀了他们两个灭口。 列云枫叹气:“我看他是想出名想疯了,居然要靠着宰鸡杀狗来扬名,这样的名扬出来有什么用?难道他想改行做屠夫?”他说着话,看着周遭的环境,笑声从后厨里边传出来,可是周一笑怎么可能藏在后厨里边?如果他藏在这里的话,那条狗和那只鸡,怎么会从外边飞进来? 剑,流淌着寒凉的光,澹台梦的笑容依旧嫣然,她的眼光落到那顿凌乱的白菜上边,如果这个后厨还能藏人的话,应该就是这里了。 列云枫笑道:“这年头,活人未必就是真活着,死人未必就是真死了,做屠夫不如做伙夫。”他说着,手指一动,一篷钢针射向了那段白菜。 只听着嗤嗤的一阵细响,钢针都没入了白菜里,里边的没有任何动静,可是那片露出来的一角却好似动了动,澹台梦要迈步过去看,列云枫拦在她的前边,慢慢靠近了那堆白菜。 一步,两步 ,三步。 第四步还没等列云枫迈出去,身后就听见一声凄厉的狂吠,那条死了的狗居然扑过来,扑向了澹台梦。 变生肘腋,澹台梦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她看见那狗飞扑过来,毛茸茸的狗脸上,居然凝固着笑容,这条黑狗在笑。 在一瞬间,澹台梦感觉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她本来并不怕狗,因为她连鬼都不怕,可是一条本来死了的狗,现在冲着她狰狞笑着的狗,让澹台梦在瞬间感觉到了恐惧,狗扑了过来,她来不及躲,胳膊被抓住了,然后身形一飘,那狗扑了个空,又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身体是僵硬的,已然死去多时了。 列云枫和澹台梦瞠目结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像这条狗方才根本就没有动过,再看它摔落的地方,就是它从门外飞进来后落下的地方,一丝一毫都没有移位。 难道是见了鬼? 感觉,有水一样的凉意慢慢流淌进了后厨,让人有要溺死的窒息感。 笑声。 又是阴飕飕的笑声,一层层地涌进来。 这次的笑声很远,好像从街巷中传来,或者是被风吹了进来,支离破碎。 这次会是什么来袭击他们?那条狗,还是那只鸡? 列云枫的手心渗出来细细的汗,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中多了一只手,柔软无骨的手,微微的凉,有些颤抖,那是澹台梦的手。 狗,还是死狗,鸡,也还是死鸡。都死气沉沉地趴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一动不动。 嗖~嗖~嗖~ 一颗颗干枯变色的白菜,忽然整齐地排着队向他们飞来。 剑,挽出无数瑰丽奇幻的花,一次次绽放,一次次凋零,白菜,在澹台梦的剑下,被切削成无数的碎片。这些白菜的碎片,天女散花一样落了一地,白菜下边,果然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头。 澹台梦的心陡然一紧,这个没有头的人,会不会忽然站了起来?她想到这些,感觉毛骨悚然。 她的头发刚刚有了竖立的意思时,那具无头的尸体真的就站了起来,双手慢慢抬起,好似寻找着自己丢失的东西,然后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荒诞,无稽,好像是一场噩梦。 列云枫忽然大笑起来,他笑的的声音很响亮,有穿透的震撼力,听得澹台梦有些刺耳,忙以手掩耳,掩上了耳朵。 忽然,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狗,自然是狗,鸡,当然还是鸡,那堆白菜依然是堆白菜,灶膛里,还有红彤彤的火在燃烧,锅灶上,还有热腾腾的汤在煮着。 摄魂大法。 澹台梦打了一个寒战,方才一定是摄魂大法中的声摄法,用诡异的声音刺激到人的心神,才会出现可怕的幻觉,如果不是列云枫大笑起来,冲破那个声音的话,他们陷入幻觉中就无法自拔,也许最后自己吓死自己。可是,列云枫怎么会识破这摄魂大法? 列云枫不笑了,皱着眉:“真的是这个东西?” 澹台梦额头上,冷汗还在:“你,没事儿吧?”她问着话,想要拭汗时,才发觉自己的手紧紧握着列云枫的手,她觉察时,列云枫先自松开了。 列云枫一笑:“我方才差点吓死了,不过,他不该弄出个无头的尸体乱跑,我就不信,人要是没了脑袋也能走路?”他方才也感觉到了害怕,毕竟事情实在是诡异莫测,可是物极必反,当那具无头的尸体站起来时,他立时想到了摄魂大法,这门极为阴邪的功夫,秦思思曾经给他讲过,其实无论摄魂大法里边的那一种摄魂法,都是让人产生了幻觉,而深陷幻觉之中的人们,往往对看见的事情,听到的声音都坚信不已。破解这摄魂大法的秘诀之一,就是身在幻觉之中,而意识到所见所听,都是虚妄,都是自己的心魔在作怪。 是幻就怕灭,若觉就要醒。 一笑震乾坤。 方才列云枫的笑声,运用了内家真气,这一招有个名字叫一笑震乾坤,秦思思教给他的,他一直都没用过。记得秦思思教给他的时候,沉着脸要他无论如何必须学会,他当时感觉这一招又滑稽又奇怪,不过心中就是再奇怪,秦思思教的东西,他不但不敢不练,还不敢练的不认真。 澹台梦一剑挑开了乱堆着的白菜,里边没有人,只要一件衣服。 他们对望一下,一起出去。 夜风很凉,外边寂静无声。转过回廊,就是正厅,门是虚掩着,随风微动的门隙间,有灯光倾斜出来。 他们小心翼翼,因为那正厅里边,只有灯光,没有声音,窗纸上,却映出了很多人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或坐或站。 是真实的场景还是另一场虚幻? 慢慢推开门,里边的景象一览无余。 灯火通明的酒楼正厅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他们在死去的瞬间,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各异,好像是凝固了的画面。 没有伤痕,没有血迹,也许死亡过于安静,反而显得更加森林阴寒。 忽然,酒楼的前门被一拥而开,跑进来很多江湖人,其中一个看了看正厅上,又看了看列云枫和澹台梦,大叫道:“一定是他们,他们就是凶手!就是他毒死我师父的!” 大叫着的,正是那天在树林里边找列云枫拼命的年青人。 旧怨新仇何时了 那个青年人已然认出了列云枫,不由得双目含煞,手中的刀晃了晃,就要上来拼命。 有人嗯了一声,这声音不高,可是很有威严,那个青年人悻悻地站住。 进来的这群人都拥簇着,有意无意,都以这个人为中心。 他们看着屋中的景象也无比诧异,不过这个发声的人已然将注意力转到了列云枫的身上,跟来的这些人也都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这个人四十多岁,剑眉朗目,长得十分俊朗,通身的气派有些震摄人。他手中也拿着一把扇子,这把扇子有尺半长,精钢打造的扇股,在烛光的映照下,发着清清的银光。他站在众人之中,却独有一番气度风采,自然而然地成为人们拥簇的中心。 华美的衣裳可以买到,珍贵的饰品可以买到,可是一个人的气度很难买到。无论是英雄还是枭雄,他们的气度总是与常人不同。 这个中年男子冲着列云枫和澹台梦一抱拳:“明州贺思危。” 明州贺思危。 五个字,简洁,干脆,却有着掷地千金的分量,在江湖中提起明州贺氏四个字,恐怕长耳朵的就听说过。贺氏本是商贾世家,后来习武,不过百年间,就在江湖上立下了名号。 在江湖中谈起贺家,有两件事人们是津津乐道。一是贺家的财产,没有人知道贺家究竟有多少钱,反正在各地的主要州府,哪门哪派有事相求,贺家随时随处都能调出十几万两银子来。二是贺家的武功,特别高深诡异,究竟是源自家学还是遇到世外高人指点,众说纷纭,贺家的人也从来不会辩驳,由着人们去猜测,所以更显得神秘。这明州贺氏既有倾城之富,又有深不可测的秘门功夫,在江湖中自成一派,势力地位不容小觑。 不过贺家也有贺家的奇特规矩,别看贺家子嗣甚众,每一辈上,却只有一房一脉能得到贺氏不传之密的武功,余者虽然也练武,只能另投师门。那继承贺氏武功的人,也就自然从了贺家的宗长。 贺家这辈上的宗长本是贺居安,也就是贺思危的孪生哥哥,他们兄弟少年时一起闯荡江湖,几年功夫就声名鹊起,又与武林世家的千金联姻,令人艳羡不已,贺氏双雄的声名威望很快超过了很多武林前辈。贺居安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做了贺氏的宗长,也是贺家百十年来最年轻的宗长。 可惜几年前,贺居安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贺思危开始忙碌贺家的大小琐事,照顾重病的哥哥。 如今明州贺氏的宗长就是眼前的这个贺思危。 贺思危自报名号,自觉应该震慑到对面两个年轻人,但是看看对方的神情,好像没有什么反应,他就不相信这两个人不知道明州贺家,没听过他贺思危的名字,不知不觉,脸上流露出淡淡的不悦。 那个青年人有些焦急:“叔叔,和他废什么话?我亲眼看见他杀了我师父师兄……” 贺思危又干咳了一声,打断青年人的话,很客气地对列云枫道:“这位是我侄儿贺世铎,我侄儿虽然性情急些,却是心直口快,有什么事儿从来不会遮掩藏掖,方才也许有冒犯之处,想来这位小兄弟也不会介意。”他的口气是极为客气,可是眼光带着审视和怀疑,明显是信了侄儿贺世铎的话。 这样的口吻和强调,列云枫焉能听不出来,看着贺思危的神情,列云枫从心里就觉得这个人有些讨厌,其实他还真的不知道明州贺家的来历。他所知道江湖上的门派和故事,多是秦思思讲给他听,秦思思是兴致来时,想起来什么就会说什么,不过她讲的武林掌故和江湖人物,大部分是她敬佩之人,她讨厌的人,提都懒得提起。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令侄是心直口快,那么我就是巧言令色了?心直者不善谋,说的话自然言之凿凿,绝无虚假,贺兄的意思,是要小弟千万别恼羞成怒,不打自招了?” 他的话,更直接露骨,带着刺儿,贺思危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少年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还笑容可掬地刺他几句,好像嘲讽,又好像玩笑。他看列云枫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俊秀清朗,粉妆玉砌一般,身边还带着一个容颜姣好、笑靥如花的少女,结伴夜行,只怕做的事儿多半难与人说,心中先有了几分鄙夷。自己也算是一方人物,年过四旬,这个少年还称自己为贺兄,实在无礼之极。 带着微微的薄怒,贺思危沉声道:“小兄弟说的什么话?难道我贺某会偏听偏信,入人以罪吗?铎儿的师父是鬼刀门的周子澜,周掌门侠肝义胆,扶危济困,可惜遭奸人暗算,英年早逝,铎儿是那场惨祸的幸存者,并立誓危周掌门报仇雪恨,一定要将凶手血祭师父灵前……” 列云枫打断他,冷笑道:“那是你们的事儿,用不着和我们表白。” 他这句话说得毫无情面,让贺思危有些窘意,脸色微微发冷,他身边的那些人不免也露出怒意,就要发话。 看出势头的澹台梦眉尖一挑,轻斥道:“枫儿,你初入江湖,怎么能轻慢了江湖中的前辈?人家贺前辈是心地宽厚,不与你一般计较,不然都不用贺前辈亲自动手,自然有人代贺前辈教训你。”她这话,不全是说给列云枫听,所以听到的人暂时不好出头,免得让人觉得自己攀附贺家,以大欺小。 列云枫笑道:“哦?原来贺前辈有如此威望?一呼百应,颐指气使,该是何等的气势排场?难怪人家说江湖险恶,说错句话都会招来一场是非。” 一皱眉,澹台梦沉着脸:“枫儿糊涂,人家教训你是看得起你,让你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人家是武林前辈,岂容你蔑视轻慢?” 列云枫叫道:“小师姐冤枉我,我有几个胆子,敢对前辈不敬?可是这位贺少侠说我是杀人凶手,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总不能因为对贺前辈的敬仰钦慕,就背下这么大一个黑锅吧?” 幽幽地叹了一声,澹台梦道:“既然是黑锅,总是有人要背,长者赐,不敢辞,贺前辈既然觉得贺少侠言之凿凿,不会枉纵,你就该尊重贺前辈的判断。” 列云枫马上接道:“可是杀人要偿命,我又没杀人,赔上一条命,岂不冤枉?” 澹台梦笑嘻嘻地道:“人活百岁都是死,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你这一死,贺少侠报了师门之仇,师恩得谢,那凶手也不用以命偿命,得以重生,可谓求仁得仁,你也死得其所了。”她说着笑得花枝招展。 列云枫恍然后,又皱眉:“小师姐,就算我认了,让这贺少侠大卸八块去祭奠他师父,可是万一那真凶受不了良心谴责,说出了真相,到时候贺前辈和贺少侠问心有愧,要自杀谢罪,那我不还是罪魁祸首吗?” 澹台梦掩口而笑:“所以贺前辈也不算冤枉了你,你终于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罪魁祸首!” 他们两个,言来语去,心思转处,语如珠落,不容别人插上半句,贺思危的脸色从淡淡的青冷,又慢慢恢复了常态,笑道:“两位误会了,贺某焉能听信铎儿一面之辞,就认定了这位小兄弟就是杀人凶手呢?那贺某岂不……” 他话音未落,贺世铎急道:“叔叔,这事儿千真万确,当时在醉红楼,我师父和这个小子争一个头牌姑娘打了起来……”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神情各异,鬼刀门的周子澜也颇有侠名,还是贺氏兄弟的之交,所以贺居安才让大儿子贺世铎拜在他的门下。周子澜和贺氏兄弟走的很近,但是周子澜忽然离世,他的丧事办得悄无声息,人们就猜测其中必有蹊跷,没料到会牵扯出这样的事情来。堂堂一位侠客,居然和一个少年争风吃醋,还在妓院里边大打出手,也算是一大奇闻。 贺思危忙喝道:“糊涂东西,周掌门是正人君子,岂能去那烟花柳巷?” 贺世铎急道:“我, 我没说谎,当日师父带着阎师叔、赵师兄、刘师兄和我一起去的,那个醉红楼的头牌姑娘水清灵长得……” 啪。 贺思危一巴掌打过去,把贺世铎打愣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贺思危抱拳道:“对不起,我这个侄儿天性迟缓憨直,有时候病症发作了,会胡言乱语,两位不要见怪。” 列云枫笑道:“原来是令侄在胡言乱语?小弟也觉得奇怪,周掌门的侠名小弟敬仰久已,怎么会去风月场寻欢买醉?” 贺世铎瞪起了眼睛,又要说话,却见叔叔贺思危面沉似水,看来是动了气,吓得一缩脖,不敢多言了。 看他不敢多话了,列云枫笑道:“迟缓憨直?小弟怎么看不出来贺少侠天性痴憨?” 贺思危眉头一皱,心中暗道你再得理不饶人,休怪我不客气了。 澹台梦沉着脸,斥道:“勿言人非,勿揭人短,贺少侠就算是天性痴愚,也不许你笑人家。” 列云枫忙道:“我只是不解,如果贺少侠是天性痴憨,自然不会凭空捏造出谎话来,周掌门没有和人狎妓争风,那究竟是谁在挑拨搬弄、恶意中伤?诬陷我这个无名小卒也还罢了,居然要累及周掌门一世清誉,真是其行可耻,其心可诛!”他忽然笑着问贺世铎“少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手,那少侠可知道我是何人?师承何派?是少侠亲眼所见我下的手?那我是怎么杀的周掌门?” 贺世铎闻言,愣在当场。当初他跟着稀里糊涂打了一场,本来他师父一定能赢列云枫,谁知道周子澜忽然无力,败在列云枫的手下,后来他和师兄们去救师父,阎师叔也去上前帮忙,当时打乱了,阎师叔好几次差点伤了自己人,因为师父师兄都受了伤,他们趁着乱离开,结果师父和师兄毒发身亡。师叔阎子清说那致命的毒是跟师父打架的那个少年所下,他也不知道列云枫究竟是谁。所以现在被问,自然答不上来。 看贺世铎翻着白眼,列云枫笑道:“那么是谁告诉你,我是杀人凶手?”他把是谁两个字说得很重,言外之意,贺世铎所言,均有人授意。 贺世铎没听出来:“是我师叔说的,我师叔不会骗人!他说你是凶手,你就是凶手!” 列云枫继续问道:“令师叔呢?” 提到阎子清,贺世铎立时大怒:“你还问?都是因为你,上次师叔和我一起去杀你, 你没杀成,师叔反而让官府抓去了,那些混蛋官差说我师叔牵涉命案,简直是放屁,我们还没杀死你,牵涉什么命案?娘的,一群狗官,哎呦~嗯~”贺思危忍无可忍,一脚飞来,踢到贺世铎的肚子上,痛得贺世铎双手捂着肚子,蹲到地上,蜷成一团,再张嘴,叫不出声来了,原来被叔叔暗中下手,点了哑穴,贺世铎又急又痛,翻着白眼,冷汗淋漓。 贺思危抱拳:“我这侄儿有些病发的症状,他这病一旦发作了,状若疯狂,而且可能会伤人,贺某只好先点了他的穴道,不然会吓到各位。” 他一解释,列云枫嘴角一动,自然不信,那贺世铎虽然性情鲁莽,说得话多半不是假话,列云枫当然知道当时的事情真相,这个贺思危应该也不会怀疑侄儿的话,不过贺思危对这件事还是有所顾忌,才不惜说贺世铎有痴憨之症。不过奇怪的是,看那些同来之人的神情,好像没有怀疑贺思危的话,难道这个贺世铎会真的有病?还是这些人相信贺世铎有病? 贺思危看了蹲着的侄子一眼,话题一转:“一时误会,小兄弟不要介意,不知道小兄弟是哪位前辈的高足?怎么也会来到这里?”他说到这儿,才想起这一屋子的死人。他本是接到了密报,说今天夜里焚心教的人潜入这里,跟来的这些人都是江湖中人,到他府上准备庆贺他们兄弟的生辰,听说贺思危要来对付焚心教,也跟着自告奋勇地来了。传言中焚心教虽然可怕,但是贺思危的名头在那儿,他们心中有了倚仗,而且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门派,自然不能让别人笑话自己胆小畏死。 列云枫笑道:“我师父可不是前辈,他没有一呼百应的排场,说出来各位兄台未必认识!”他心中想澹台玄的名气,不知道该比这个贺思危大多少倍,不知道报出澹台玄的名号来,这些人会是什么表情。他心中这么想,却故意先压着不说,想戏弄戏弄他们,尤其是这个讨厌的贺思危。 果然,这些人中有一个站了出来:“贺二爷,我看他们两个来历不明,又不敢说出师承,一定是焚心教的魔头妖女。” 他这句话,引起一片哗然,立时人们都各持兵刃,怒目而视,好像列云枫和澹台梦真的就是焚心教的魔头一般。 那人冲着列云枫厉声道:“小魔头,这些江湖朋友和你们有何冤何仇,你们如此心狠手辣,把他们全都杀死了?” 列云枫摇头叹息:“小师姐,难道我长得很像凶手?早知如此,方才贺少侠胡言乱语时,我就该承认了才是,方才认了,不过杀了周掌门一个人,现在,居然又多出这么多人!” 贺思危似笑非笑地道:“真假是非,自有定论,小兄弟也不用话里藏针,我们到时,这屋子里边的人都已经死去,只有你们两个安然无事,没有人说你们就是凶手,只不过是有所怀疑。” 列云枫笑道:“贺兄的话还真有道理,这里的人都已经死了,只要我们安然无事,所以我们应该被怀疑,是不是所有惨剧的幸存者,都有行凶的可能啊?好像贺少侠也是周掌门被害的幸存者?” 还未等贺思危说话,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喝道:“贺少侠是名门之后,怎么可能杀害恩师?你这个小魔头牙尖嘴利,信口雌黄,一定是焚心教的妖孽!对付这些妖孽,还讲什么江湖规矩?”他说着,一挺剑,寒光一道就刺向列云枫。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很多朋友的评论了,抱歉没有一一回复,可是每一个字我都铭刻在心,在这里感谢,是想让所有看文的兄弟都看到。 甘草说的很中肯,其实文中还有更多的毛病,我是极力想写好,可惜欲速则不达,很多时候,适得其反,刻意的东西总是有斧琢的痕迹,真正好的作者,笔下只有人物,心中没有爱憎,是完全遵循人物的性格来发展剧情,可是我做不到,虽然很努力了,可是对笔下的人物总是多了很多难以割舍的牵挂。我会尽我之力,毕竟写文虽无最好,却能更好。 还有初香,你的那些意见是振聋发聩的,真正喜欢我和支持我的兄弟,也特别喜欢你,你思维缜密,见解独到,文笔犀利,卓识洞彻,其实很多人到了现在看的不单单是我这个文,更多的是在看你的评,包括我自己,也喜欢看你的评论,在乎你敲下来的每一个字。 这些天被烦事所扰,有误更新,望谅。 每每坐在电脑前边,倦然,昏然,但是想起还有那么多兄弟默默守候,心遂静,满室寒凉,唯键盘热也。(幸而我学打字时就是盲打,现在键盘上的字母都半无踪迹半模糊了。) 更能消几番风雨 那人一剑刺去,手下毫不留情,蹲在旁边的贺世铎见状,也忘了身上之痛,长身而起,抡刀就砍。 他们两个一带头,立时有人响应,各自拎着自己的家伙,一拥而上。贺思危在旁边悠然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许伤人性命!”他的话说得慢条斯理,神态自若,并不出手阻拦。 这些人围住了列云枫,本来有两个人想过去和澹台梦动手,但是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停住了没动。无论如何,澹台梦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江湖人多半不乐意和女子动手,赢了固然无甚光彩,输了岂不更加丢人?尤其澹台梦才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以名门正派自居,更不愿落个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名声。 实际上,他们也不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焚心教的弟子,不过眼看着列云枫得罪了贺思危,给他们一点教训总是错不了,眼前放着一个讨好贺家的机会,谁又愿意错过呢? 贺思危的话搁在哪儿,这围攻的几个人中,除了首先发难的那位和贺世铎外,别的人都未下杀手。 列云枫被他们围攻,手上又没有合适的兵刃,只是仗着轻功步法游走躲闪,口中犹自笑道:“你们的贺老前辈发了话,有什么看家的本事只管使出来,不过好歹留着我一口气,好把那口黑锅稳稳当当地扣下来!” 澹台梦在旁边也笑道:“识实务者为俊杰,你再反抗也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 转眼过了十几招,列云枫的轻功步法极为灵敏灵滑,宛如水中泥鳅,这几个人一时还伤不到他,别人犹可,那个贺世铎气得七窍生烟,奈何哑穴别点,叫喊不出来,急得双眼瞪得和铜铃一样,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气喘吁吁,疯了似的乱砍一气。 他这一路乱砍,毫无章法,刀刀生风,下了杀手。只见贺世铎双目带赤,满脸怒容,忽然腾身跃起,凌空而下,一刀直直地劈了下来。 这一刀,有千钧之势。刀风凛冽,势不可挡。 贺世铎的招式本是笨拙沉猛一路,有力而无威,只要以巧破之,并无多大威胁,况且贺世铎的功夫也是平平,人又无机算,对付起来并不很难。但是这一刀之势,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似神来之笔,宛如九天瀑布,倾泻而下,让人难以躲避,无处容身。 这一招,震惊全场,所有人都停了手,呆然相望,连贺思危也有些愕然。 列云枫也是一愣,不知道如何对付,刹那间,几乎僵住,仿佛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连动弹一下都特别困难,心也不由得一沉。 枫儿,接剑。 见势不妙,澹台梦清吒一声,手中的清露剑脱鞘而出,一道寒光掠去。 紧急关头,列云枫接剑在手,也不多想,门户大开,也一剑硬生生地刺去。这是玄天玉碎中的困字决“敌攻我攻,敌守我守,敌我两忘,如影随形”。这一式摆明了就是要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俗话说,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列云枫这一招完全断了自己的退路,贺世铎再莽撞,也不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一刀要是下去,固然能砍中列云枫,而列云枫的剑也会穿胸透腹,在他身上开个窟窿。 刀劈到一半,贺世铎不愿真的拼命,只要半空转力,刀横着划开,他重心不稳,也随着刀的走势晃去,列云枫方才那一招是情势所逼,所以用尽全力,停不下来,竟然真的如影随形,刺向了贺世铎。 方才贺世铎劈下那刀后,人们就愣在当场呆看,还以为凭着一刀之势,贺世铎一定将列云枫劈于刀下,没想到刹那间情势急转直下,眼见贺世铎站立不稳,列云枫的剑直刺向他的肋下,贺世铎瞪大了眼睛,无法躲闪,列云枫也有些着急,他本意不想杀人,而且这一剑下去,可怕贺世铎有性命之忧。情急之下,列云枫强扭身子,飞起一脚,踢了过去。这一脚飞出,身子的重心转移,剑势稍一迟缓,贺世铎被列云枫一下子踢飞好远,撞倒了一具站立的尸体后,重重摔倒在地。 贺世铎趴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没起来,那具被撞到的尸体也倒在他的身边。 贺思危忙道:“铎儿,怎么样?你伤在哪儿了?”他问得特别急切,脚步却没挪半分。 最先发难的那个人长剑一晃:“贺二爷,对付这些邪门歪道的妖孽还客气什么?小魔头,小妖女,老子是长春派的达安平,我们长春帮和你们焚心教势不两立!” 这个自称叫达安平的人怒发冲冠,举剑欲刺,贺世铎忽然一跃而起,大笑起来,但是他哑穴被点,笑不出声,只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不停,整张脸青中带紫,肿胀不堪,这无声之笑,形容可怖。贺世铎的眼中充满了惊惧之色,看样子他是无法控制自己了。 离别谷的剑,焚心教的毒。 剑,阴邪凌厉,断爱绝情;毒,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而剑有影,毒无形。 所以江湖中人固然对离别谷畏之如蛇,对焚心教更是谈之色变。 贺思危急忙道:“大家小心!铎儿中了他们的毒,不要靠近他!” 贺世铎的眼中流露出极端痛苦和惊惧,脸上的青色渐重,肿胀处都已经发亮,口中又无法出声,只有用哀求的眼神焦急地望着贺思危,才勉强迈了一步,就觉得浑身发紧,四肢无力,晃了一晃,又跌倒在地,喉头处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一动不动了。 沉寂,厅上立时沉寂下来。 摇曳的烛光,僵立的尸体,还有面面相觑的人们。 贺思危的脸色慢慢变得悲愤起来:“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死我的侄儿!我们贺家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居然下此毒手?”他越说,神色越是悲痛,手上那把精钢折扇哗地一声打开。扇面也是精钢抽拈成丝,双面织就,坚韧无比,扇口处是链状尖刃,轻薄锋利,看样子他是要亲自动手了。 澹台梦冷笑道:“贺前辈难道是千里眼?看都不看,就断定令侄已经死了?难道这毒是你亲自下得?所以才如此有把握?” 她十分鄙夷地冷冷笑着,就要过去看贺世铎的伤势,谁知道贺思危大喝一声:“拦住她,别让这个小妖女碰我侄儿!小妖女,贺某对你们是仁至义尽,你们杀了人还不算,还要毁尸灭迹吗?” 他一声令下,众人拦住了澹台梦,贺思危面沉似水:“你们是困兽犹斗还是束手就擒?如果你们束手就擒的话,贺某念在你们年少无知,受人怂恿,不会为难你们1”他说得冠冕堂皇,浑身却罩在寒凉的杀气里边。 见他动了杀机,澹台梦笑盈盈地走到列云枫身边,手中扣着一把银针,嫣然道:“枫儿,今天我们出来时忘了看黄历,怎么这飞来的锅一口比一口大?一口比一口黑?难道我们真的要做锅下之鬼?”她说着轻轻拉了下列云枫的手,让他触碰一下自己手中的银针,让他心中有数。列云枫也摸到了她手中的银针,然后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表示知道了。 看他们牵着手,彼此还笑盈盈的,贺思危沉声喝道:“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贺某动手的话,只怕你们死无全尸,我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我们名门正派,绝对不会为难阶下之囚!” 列云枫满眼笑意:“你亲自动手我们死无全尸,我们束手就擒就安然无事?小师姐你信吗?”见澹台梦摇头,列云枫又笑道“我姑姑说过,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侠客的嘴。婊子再无情,戏子再无义,都不及侠客的道貌岸然、寡廉鲜耻!” 扇,一开,一合,冷风扑面,寒意四起。 贺思危已然忍无可忍,就要动手。 列云枫却笑嘻嘻地道:“小弟初入江湖,向贺兄打听个人,贺兄可认识?” 贺思危冷笑,知道他这个时候抬出个人来,无外乎想套个交情,可是能从他明州贺家讨个情面的人,在江湖上也是屈指可数。这小子连自己都不认识,还能抬出什么有头有脸的人里?因此贺思危冷然道:“谁?” 啪,列云枫也把扇子打开了,悠然道:“玄天宗的,澹台玄。” 人的明儿,树的影儿。 澹台玄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这少年能提出这个人来,一定和澹台玄颇有渊源。 听了澹台玄三个字,贺思危的脸上露出了恭敬之色:“澹台先生是贺家的恩人,思危自然认得,只是”他话锋一转“他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看他前倨后恭的神态,列云枫有几分得意,笑道:“澹台玄是我师父。”说着他用嘲弄傲然的眼光挑衅似地盯着贺思危。 先是一惊,然后哂笑,贺思危朗声道:“小子,要想扯谎骗人,也把谎话说得圆些,你要是澹台先生的徒弟,我贺思危就拜你为师!” 见他居然不信,列云枫反而笑道:“小师姐,你要荣升师姑了,只是贺兄这把年纪,这个辈份,要拜小弟为师,小弟实在愧不敢当。”他说着忍不住地笑。 澹台梦娇笑道:“枫儿胡闹,徒弟也是乱收的?我不稀罕当什么师姑,你也别痴心妄想去做人家的短命师父了。” 贺思危冷冷地:“小子,贺某念在你死到临头,由着你逞逞口舌之利,说吧,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列云枫摇着扇子:“贺思危,师承何派,这么大的事儿,谁会拿来开玩笑?只是不知道贺兄的决然不信,是因为孤陋寡闻,还是别有用心?” 贺思危冷笑:“别有用心?哼,玄天宗的弟子最讲究尊师重道,长幼有序,怎么可能直呼师尊名讳?也罢,贺某就替你那个教徒不严的混帐师父教训教训你!”他说着扇子一转,直刺向列云枫的心口。这一刺缓慢如逆水之舟,眼看着慢慢递过来,却怎么也避不开。逼得列云枫身形一滞,手中之剑反成了累赘。澹台梦劈手将剑夺了过来,手腕轻转,清露剑挽出无数寒影,绽开朵朵剑花,搅向那把扇子。 扇上运注了内力,直磕到澹台梦的剑上,扇上的内力,从剑身传到手臂肩头,澹台梦退了一步,半边身子震得发麻,澹台梦心中也是一惊,看来这个贺思危内力深厚,又下了杀手,她暗动心思,该不该对这个人下毒。 分神之际,贺思危一扇又迫使列云枫躲向一旁,他另一只手忽然向列云枫的脸上打去,这一下,速度极快,真如是打到了,虽然不会伤人太重,却是无端羞辱。 就在此时,一道冷风袭来,贺思危忙回掌相接,砰地一声,他连着退了几步,才站稳定了。贺思危大惊,这些年来,他勤于练功,而且鲜有对手,来人隔空一掌,居然能震退他,这个人的武功内力该到了何等境界? 只听一个淡极的声音道:“我的徒弟,自有我来教训,不敢劳动贺二侠。” 烛光一闪,厅上多了一个人,阴沉着脸,负手而立。 那个长春帮的达安平一见来人,喜出望外,立时跪到在地:“澹台先生,上次援手之恩,安平还未叩谢,今天终于又遇见您老人家了!” 原来来的就是澹台玄,只见澹台玄衣袖轻扬,达安平立时被股力道托起,澹台玄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达兄不必挂在心上。”他客气了一句,看着列云枫“过来!”神色口气俱是严厉。 犹豫了一下,列云枫没动,看澹台玄眉眼间都是怒意,此时要是过去,只怕会挨耳光,当着这个讨厌的贺思危,被他捡到这样的尴尬,列云枫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他眼光一转,就地跪下:“师父,枫儿不该偷跑出来,还骗了小师姐一起来,险些遭遇无妄之灾,让师父担心,是枫儿的错,请师父不要生气了。”他心中暗道,当着这么多人,自己认了错,澹台玄总不会再过来打他吧?这次虽然是澹台梦带他出来,不过他不想澹台梦受到委屈。反正澹台玄也是生气了,回去后自然要找自己算帐,还不如把事情都揽过来,大不了到时候多挨几下。 澹台玄自然看得出列云枫的心眼儿,未等说话,贺思危缓过神来,也撩衣跪倒:“澹台先生,一别多年,先生还是神采奕奕,思危叩见先生。” 澹台玄微微地皱眉:“贺二侠如此客气,澹台玄受之不起。”他言语间,有些不以为然。 贺思危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先生是见外嘛?到了明州,也不吩咐思危过来侍候?先父生前,未报先生的救命之恩,一直引以为憾,临终之时,还耿耿于怀。先父遗训,见到先生,一定要如敬父执,不能怠慢。望先生不弃,到府上小住,也让思危带先父略尽心意。”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 达安平也道:“前辈,我们都在贺二爷的府上,现在出了个趣乐堂,十分邪异嚣张,它还勾结焚心教,他们狼狈为奸,无恶不作……”他太过激动,说得语无伦次。 澹台玄点头表示知道,然后伸手:“贺二侠请起。” 贺思危道:“先生不答应,思危不敢起来,先生若是见弃,思危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先父!”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澹台玄有些无奈:“贺二爷的盛情,澹台玄却之不恭,不过我真的有要事在身,只能在府上打扰两三日。” 贺思危大喜站了起来:“先生现在住在哪家店里?思危叫人过去帮先生移榻敝府?”他的神态和口气是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谦卑有礼,无懈可击。 列云枫跪在哪儿,看着贺思危躬身低语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惹了一个麻烦。澹台玄一直不肯声张,是不是就是不想见这个贺思危?不管贺思危现在对澹台玄有多么毕恭毕敬,列云枫还是从心里讨厌他。 澹台玄道:“深更半夜,就不要惊扰别人了。如果贺二侠想做些什么,就把这些人收殓了吧,”他又看了一眼趴在不远处的贺世铎“他只是中了毒,毒性不烈,先放了血,再吃些消肿解毒药就没事儿了。” 贺思危连连点头答应:“先生不用思危在一旁侍候吗?” 澹台玄淡然道:“有些我们玄天宗内的事情要处理,就不必劳动贺二侠了,枫儿……”他凌厉的眼光扫了列云枫一样,不再说话,一转身就走。 列云枫站了起来,澹台梦在他耳边轻轻笑道:“枫儿,你要倒霉了!” 自己在帮她,她却取笑自己?澹台梦笑意盈盈,娇语软款,列云枫无可奈何,又觉得好笑,也不理她,见澹台玄都快走到门口了,忙跟了上去。 7、子规啼处雨如烟 江南的夜,潮湿清凉,仿佛一段被尘封了太多的往事,多少年后,忽然被想起。 苍穹黯黯,乌云四合,雨,零星飞落,疏乱沾衣。 昏黄的灯光,从被风吹动微微开合的门缝中透了出来,斑斑光影,在凄寒的雨夜里,跳跃着朦胧的温暖。 推开门的时候,澹台玄冷然对列云枫说了句,你想好了再进来。 门,在澹台玄满脸的冷厉中,倏然关上。 澹台梦笑吟吟地拍拍列云枫的肩头,低低地道:“枫儿,我就不和你有难同当了。反正挨打这种事儿,众乐乐不如独乐乐,自求多福吧,!”她说话的时候,笑容甜蜜如饴,然后悠然地扬长而去。 列云枫看着澹台梦进了她的房间,临进去时还回头冲他嫣然一笑。 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笑靥飘散,雨丝一样,列云枫一笑置之,站在门外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他心中道没有忐忑不安,澹台玄会不会大发雷霆,他道不是很担心,澹台玄再生气,大不了抡起藤条打人,对于猜到的必然结果,列云枫从来都不会害怕。 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那个贺思危,看着人们对贺思危颇为恭敬,这个姓贺的自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列云枫就是觉得这个人从骨子里边就透着一股邪气,尤其贺思危对澹台玄说的那番话,好像无比诚挚,还涕泪横流,更令人讨厌。 最奇怪的就是澹台玄对贺思危的态度,淡极而生疏,虽然勉勉强强答应去贺府,却是迫于无奈,极不情愿。这事儿要是换了列云枫,绝对不会给贺思危留什么情面,如果贺思危死缠着不放,就假装答应他,然后溜之大吉好了,可惜这些法子,澹台玄不屑也不能用。 贺思危的盛情邀请,明明就是风雨来前的柳绿桃红。 现在的列云枫心中充满了歉意,如果不是出去惹了这场事儿,澹台玄就碰不到贺思危了。 一边思索一边等,等到澹台玄的怒火平息些再进去。这里是客栈,他们在赶路的途中,明天还要去贺府,列云枫估计澹台玄就是再生气,也不会责罚过重,总不能明儿一早抬着他去贺家吧?况且澹台玄一路上都特别心急,绝对不会在此耽搁时日,尤其还要摆脱那个讨厌的贺思危,所以列云枫心中有底,深吸了一口气,他推门而进。 进来后,列云枫愣在当地,他以为澹台玄会面沉似水,拎着藤条,怒目而视。 可是,澹台玄居然坐在八仙桌旁,手中端着一只酒杯,桌子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一壶酒,两副筷箸。浅浅的酒意,漾在澹台玄的眼底,他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是这笑,比阴湿潮冷的江南雨夜,还要寒涩薄凉。 澹台玄慢慢喝着酒,脸上的神情好像在吞下苦涩的药。 药为疫病,酒为浇愁,此时的澹台玄让列云枫想起了海无言,那个总想把自己灌醉,却怎么喝都很清醒的落寞少年。 澹台玄转着手中的酒杯,眼也不抬:“坐吧。” 本来看见澹台玄喝酒,已经让列云枫无比惊奇,现在居然叫自己坐下,更是不可思议。 见他没动,澹台玄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坐下!” 列云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立刻坐下了,澹台玄犀利的眼光扫了他一眼,然后自斟自饮,菜,没动一筷,酒,却喝了多半壶。眼中脸上都泛起醉意。他还要斟酒时,列云枫按住了酒壶:“师父,孤酒无甚味,独斟最伤人,别喝了。” 澹台玄皱眉:“放手!”他抬眼,眼神也是朦胧的暗红。说着话,带出十二分的不耐烦。 一把抢过来酒壶,列云枫道:“那个贺思危已经阴阳怪气地惹人厌,师父就不要在消愁倚醉地装可怜了。” 指风一动,弹到列云枫的手腕上,不由一痛,手指张开,那酒壶应声坠落,澹台玄足尖一挺,接住了酒壶,然后轻轻一颠,酒壶又重新回到澹台玄的手上,他又倒了一杯酒,指尖一扣杯底,那酒如线,自杯中飞出,划了一道晶亮的弧线,落入澹台玄的口中。 列云枫不禁冷笑:“要是谢神通知道他辛苦传授的武功用来喝酒,还不如当初就把师父扔到酒缸里泡着算了。” 抬头,澹台玄的神情很是复杂:“你这孩子……”下边的话,没有说出口,化成一声叹息。 微怔后,列云枫一笑:“师父,消愁有很多种方法,酒,绝对不是首选之物,尤其这么闷的酒,不如……” 澹台玄没听他说话,自顾自地:“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侠客的嘴,枫儿,这句话,是她说的,说的真对。”他说着,又倒了一杯酒,但是没喝,只把酒杯捏在手里,紧紧地,特别用力。 难道澹台玄真的确定秦思思就是谢晶莹了?澹台玄怀疑过,质问过,但是列云枫都没有正面答复过,他知道了,是遇见了秦思思,还是父亲列龙川告诉他的?澹台玄听到了自己说的这句话,他一直跟着自己和澹台梦?他既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对澹台梦一句责备都没有? 澹台玄道:“我答应过你爹爹要照顾好你,绝对不能让你出什么意外。”他微微皱着眉,好像触动了心事,手上一紧,那酒杯啪地一声,被捏成几瓣,酒,洒在地上,洇出一片痕迹,他看着手上残留的酒杯残屑和酒的残迹“今天,是她的生日。” 今天是秦思思的生日,列云枫算了算日期,不觉恍然。在家的时候,秦思思生日这天,他都会过无奈何庐去叩头贺寿,秦思思从来不收他带去的任何礼物,不过只要他去了,她就特别高兴,还亲自下厨烧菜,还责备秦谦不许欺负他。秦思思炒的菜,她很少动箸,好像没有一样是她平时喜欢的东西,只是催促着秦谦和他吃。 看看澹台玄桌上的菜,也几乎微动一筷,不过都是秦思思平日喜欢的菜肴。列云枫不由叹息:“每年生日,姑姑也会烧她根本都不吃的菜,想来是师父喜欢的口味,两地情愁,一种相思”他说着忽然一笑,有些促狭“师父的武功天下第一,不知道轻功是不是也无人能及?” 好端端提到轻功,澹台玄不知其意,正色道:“轻功?轻功和内功是相辅相成,无有内功心法为基,轻功是无源之水,难达化境。你的武功根基不错,而且天资聪颖,如果能把一半的心思用来练功上,不出几年,就会让人刮目相看。” 列云枫还是笑:“我在问师父,师父又教训我,这不都跟着您老人家去藏龙山韬光养晦、静心潜修吗?不过照师父这么说,师父的轻功在武林中也该首屈一指,”他停了一下“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能追到姑姑给我们做师娘?”他这句玩笑,又带着几分正经,澹台玄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好半天,澹台玄才转了话题:“今天晚上的事儿,本来没想放过你,可是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发脾气。而且,”他微微一笑“以前屈打过你好几次,算是两相抵偿吧!” 澹台玄居然开了句玩笑,实在出乎意料,列云枫笑起来:“如果能这么算,是不是我还可以再惹几场麻烦?” 澹台玄正色道:“只是今天的事情,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列云枫毫不犹豫:“我知道,不就是不该屈招惹那个贺思危吗?可是,师父,你不觉得这个人实在讨厌?” 澹台玄斥道:“无论他多么讨厌,他现在是一方人物,提到明州贺家,谁都要给几分面子。江湖不同朝中,龙蛇混杂,绑架勒索、围殴暗杀,甚至为了一己之仇,灭人满门的事情,都不是罕事。你现在不是小王爷,也不能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不然万一有人图谋不轨,你那点本事怎么应付?就说今天,如果不是我跟了去,你伤在贺思危的手下,岂不冤枉?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该打?” 这番话语重心长,全是关切,列云枫笑着不语。 澹台玄又道:“有些事儿,你心里明白就好,不要张扬外露。” 列云枫听他言下之意,对贺思危也颇有微词,笑道:“师父也讨厌贺思危,却还答应去贺府,是要看看那姓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看他那副样子,就差点儿把师父当成老子打个板儿供起来了,他也好意思,又跪又哭。” 想想贺思危的形容,澹台玄笑斥道:“枫儿,你再任性胡闹,别怪我当众给你难堪,也许丢了脸,才能知耻而后勇。” 列云枫脸一红,反驳道:“师父你太偏心了,盈儿有了一点错,你要打要罚地不肯轻饶,为什么梦儿做了什么事儿,师父都睁眼闭眼不去管?” 那点浅浅的笑容慢慢不见了,澹台玄神色黯然:“梦儿?是一场梦啊。” 伤痛,不忍,哀恸,怅然,许多种复杂的神情在澹台玄的眼中一闪而过,让列云枫感觉到丝丝凉意。 一场梦?一场什么样的梦?无论是一场什么样的梦,总会有梦醒的时候,一觉醒来,旧梦无痕。 澹台玄忽然推开窗,寒风裹着细雨,飘了进来,雨丝落在脸上,洇湿了眼睛:“你来了,为什么还是不肯进来?” 来了?秦思思? 列云枫忙也过来,窗外轻雨如烟,夜寒飘雾,没有任何踪迹。秦思思为什么不进来,是因为情怯?还是因为自己在这里? 澹台玄望着窗外:“枫儿,以前冤枉了你,是师父欠下的债,你为了你姑姑做的事儿,晶莹已经很感动了,现在我和晶莹都一把年纪,还能怎么样?” 列云枫忽然很强硬地道:“世上的事,都在人为。姑姑为了师父自苦了半辈子,师父要是还心疼怜惜她,就不该管什么世俗忌讳,不应该再辜负她。女人要的不过是一辈子的依靠,是白头偕老的厮守,如果这些都无法给予,就是无情无义,还算什么男人?” 他的话够犀利够直接,直戳到澹台玄的痛处,澹台玄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发白。 列云枫继续道:“姑姑对我有救命之恩,一直当我亲生儿子一般,我无以为报,就是要她得到她应得的幸福,我不管师父你有多么为难多少顾忌,只要你心里还有姑姑,就必须让她幸福。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很过分,可是姑姑等了你快二十年,她还有几个二十年可以浪费?师父你还有几个二十年用来后悔?如果师父觉得我出言不逊,枫儿任师父责打。” 手已经扬了起来,见列云枫眼光炯炯,毫不畏惧,澹台玄的手最终慢慢落下,半晌才道:“这些年苦了晶莹,是我负了她。欠下的债,总得偿还。”他的话大有深意,列云枫心头一喜,自己的话应该有些打动了澹台玄。 澹台玄拍了拍他的肩头:“明天到了贺府,你要千万小心,那个贺思危已经对你心存芥蒂,小心他暗中下手算计你。”他的脸色已经缓了过来,十分关切。 列云枫笑道:“我不去算计他,他就该烧香磕头了。还来算计我?那才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澹台玄皱眉:“什么时候才改了这个牙尖嘴利的毛病?去吧。” 告了辞,列云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辗转反复,心中想着怎么还能让澹台玄主动去找秦思思,思思性情刚烈,宁折不弯,除非澹台玄肯软语温款,两个人才能冰释前嫌。只是,如何逼得澹台玄去找秦思思?他想着这些,有些兴奋,恍惚间梦到澹台玄和秦思思拜堂,都送入洞房了,澹台玄正要用喜秤挑蒙在秦思思头上的喜帕,就听到叩门的声音,然后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澹台玄,你到底还是选择了谢晶莹,那我云真真又算什么?” 啪嗒一声,喜秤落地,断为两截,列云枫一急,醒了,天色已经大亮,叩门声又轻轻响起,他叫了声进来,帘栊一挑,澹台梦进来了,眼光一飘,见桌子上空荡荡,没有意料中的那碗荷叶粥,不由笑道:“咦?被你捡到宝了?是我爹爹转了性儿,还是你走了运?” 列云枫也笑::“小师姐好像挺失望,要是想看热闹,昨天晚上就不该走。” 澹台梦笑吟吟地:“女孩子都天生胆小,我爹爹的脸,昨天晚上沉得能洪水泛滥,我再不走,恐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列云枫叹了口气,却忍俊不住笑意:“也不知道谁是城门,谁是鱼。” 澹台梦樱唇一翘:“列云枫,你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放着城门不当,也好意思去做鱼?” 正说笑着,澹台盈急急地进来,边走边叫:“小师兄,爹爹又打你了?你伤的要不要紧?”她手中端着一碗药,因为走的太急,药汁都溅到雪白如藕的腕上。她看见澹台梦也在,有些意外:“姐姐?” 澹台梦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变淡:“我顺路过来,看看你的药送来没有。”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告辞,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挑起帘子离开。 被晒在一边儿的澹台盈有些委屈:“我一来,她就走,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她说着,心中凄然,别人家的姐妹何等亲密,闺闱之间,交换着悄悄话和小秘密,可是自己这个姐姐总是冷冷淡淡,陌路人一样是不是自己真的很讨人厌?有时候澹台盈都怀疑自己和姐姐是不是同母所生。想到这儿,澹台盈禁不住泪眼汪汪,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腮边滑落。 列云枫过来接过药碗:“小师妹,这眼泪性平,味咸涩,或郁结不畅,或喜极欲狂,轻易不能入药,你的泪要是落到这碗里,药就白熬了。” 澹台盈破涕一笑:“你又胡扯,眼泪也能入药?治什么病啊?” 列云枫意味深长地道:“泪自心生,自然是治心病。” 哼了一声,澹台盈道:“心病?我看姐姐才有心病。半夜三更,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堆草药来,熬好了,她自己又不肯送,还诳我说你又被爹爹打了,说这药是活血化瘀的,唬着我忙忙地送来,作弄了我,很好玩吗?”她越说越气,劈手就要抢那碗药。 身形一闪,列云枫移开,药在手上,涓滴未洒:“你做什么?” 澹台盈想了想,又笑了:“你又没事儿,还端着它做什么?我看见这药就来气,她不睡觉,弄得一屋子药气,害得我也没睡好,我要倒掉它。”她说着又要去接,听得外边忽然鞭炮声起,炸响一片,震得窗户纸簌簌地响。 澹台盈吓了一跳,双手掩耳:“谁这么讨厌,大清早放炮仗?小师兄,我们看看去。”她一手继续掩着耳朵,一手拉着列云枫就往外走。 阴恻黠慧对针锋 雨歇。 风微。 当列云枫和澹台盈出来的时候,客栈外边,围拢了很多人在观看,门前的地上,齐齐整整摆着九列爆竹,每列九枚,正热热闹闹地燃放着。 爆竹后边不远处,跪着一大群人,两队金衣童子,体态身形,都相差无几,一个个齿白唇红,清俊秀美;两队银衣婢女,也是二八妙龄,袅娜娉婷;金衣童子分成几对,抬着滑竿,上边穿着一把藤竹椅子,那椅圈上,撑出曲柄的伞,伞上垂着珠帘纱幔,十分考究,随风轻摇,叮当作响。银衣婢女各持香盂熏笼,檀扇绢帕。队头两个娇媚如花的婢女还提着竹篮,里边慢慢盛着风干的栀子、茉莉和玫瑰花瓣。 一些金衣童子和银衣婢女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哪儿,好像木雕泥塑般,纹丝不动。他们的后边,跪着几名彩衣女子,各持箫管琵琶,细细弹奏。 在这些人的前边,跪着一个锦衣华服、正冠束带的男子,也谦恭地长跪在地上,正是贺思危。 澹台盈看直了眼睛,半晌才道:“小师兄,他们,他们在做什么?”她问的时候才转过头,看见列云枫已经笑弯了腰,见她问自己,强自忍着笑:“我听说江南社日,民间都自组歌舞、猴儿戏,来祭神祈福,看他们这排场,大约是在排演猴儿戏。” 澹台盈更是愣了:“他们是耍猴儿的?可是,可是,猴儿在哪儿?” 一边强忍着笑,列云枫一边道:“不过是个戏,哪里会真的弄个猴子来?那猴子虽然是畜生,却还知道害臊,怎么肯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呢?所以着社日里边的戏码,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多半是找个人来充扮猴儿。”’ 恍然点了点头,不过澹台盈还是半信半疑:“原来是人充扮的猴儿?我知道了,就像我们那边儿民间求雨打龙妃时,总有倒霉的女子充扮龙妃被人鞭打。可是,这些人都整齐漂亮,哪个是猴儿啊?” 列云枫斜睨着贺思危:“盈儿,你听没听过有句话叫衣冠禽兽?就似乎说衣着最鲜亮,穿戴最出众的那个,就是禽兽,扮猴儿的事儿,自然是他当仁不让了。” 澹台盈左顾右看,终于把眼光落到贺思危的身上,纤纤一指:“是他?他就是猴儿……不对,小师兄,你在骂人!”她立时双颊绯红,指着贺思危的手也落下来,满眼嗔怨。 贺思危对他们方才说的话,充耳不闻,抱拳道:“在下求见澹台先生,望小兄弟代为通禀。”列云枫笑道:“猴儿说话了。” 澹台盈呸了一声:““小师兄,人家又没招惹你,干什么骂人家?等我告诉爹爹去,看他揍不揍你。”她说着,转身就进去了。 列云枫慢慢地下了台阶,绕着贺思危转了两圈儿,笑嘻嘻地看着他。方才他和澹台盈说的话,虽然有爆竹声隔着,但是以贺思危的功力,不可能听不到,可是贺思危居然不动声色,还是满面恭敬地跪在那儿。 昨天晚上澹台玄告诫过他,不许他任性张扬,不过见到贺思危这副样子,列云枫就是有些按捺不住,他慢慢地踱到贺思危前边,带着揶揄的口气:“好像某人说过,小爷我要是澹台玄的徒弟,就要拜我为师。不知道这个某人是一诺千金,还是话不如屁?” 他说着话满面的笑意,心中暗道:贺思危,我就是不信你会不生气。小爷我一定要气得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气三分迷,只要气得你七窍生烟,狐狸尾巴还藏得住?列云枫想那贺思危既是成了名的人物,焉能当着这么多人受他的奚落?江湖人极其看重声明面子,身体之伤可以受,脸面之失绝不能容。 谁知道贺思危看了他一眼,阴恻恻地一笑,忽然恭恭敬敬地叩起头来:“思危叩见师父。” 列云枫笑到一半,立时僵住,万万没料到这个贺思危会真的给他叩头。贺思危的眼神中带着嘲讽和张扬,分明就没把列云枫放在眼里。 贺思危这一叩头叫师父,观望着的人们立时窃窃私语,把眼光都纷纷投向了列云枫。 贺思危冷笑了一下:“启禀师父,思危今日沐浴熏香,特来恭请师祖移居舍下,请师祖赐见。” 他说话的声音清朗,响亮,好像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 糟了,这个混蛋。列云枫心中暗骂贺思危,本来一句玩笑话想挤兑他,谁知道贺思危居然将计就计算计了自己。以前看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还只当是史家演义,今日看来并非不能贺思危居然真的能连身份颜面全都放下,这个人实在阴险无耻。 一会儿澹台玄要是出来,见此情景,心中再不情愿,表面上也得给贺思危一个场面交待,自己岂不是在众人面前要被澹台玄教训?不过列云枫更担心的是,万一这个贺思危真的死缠烂打,以他的弟子自居,玄天宗岂不成了明州贺家的大旗? 列云枫心中又气又恼,脸上去缓了过来,浮上了丝丝笑意,正要说话,澹台玄师徒一起走出店门,只要澹台梦没出来。 见到这副排场,澹台玄有些不悦:“贺二侠,这是做什么?” 贺思危忙恭敬地叩了个头:“思危叩见师祖,恭请师祖福体安康!” 师祖?澹台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贺思危忙道:“启禀师祖,昨日思危与师父有些误会,并戏言师父若是师祖之徒,思危就拜在他的门下,以师礼待之。思危面薄,不敢高攀,谁知道方才被师父责问,昨日之言是一诺千金还是话不如屁。思危汗颜,思危虽然不肖,但是也知廉耻,不守信诺,丢的是贺家祖上的颜面,故而承应前言,拜在师父门下!” 随着贺思危的话,澹台玄的脸色越来越青,贝小熙的眼睛越瞪越圆,澹台盈张着嘴,萧玉轩的眼光带着责备,林瑜叹了口气,他手中拿着一件用白绸子缠裹的物件,看形状应该是把剑,林瑜满眼同情地看着列云枫。 慢慢地下了台阶,澹台玄沉着脸:“枫儿,过来。” 列云枫这次过去的道很快,心中还在骂:贺思危,这次算我倒霉,被你摆了一道,早晚我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他几步过去了,也不等澹台玄吩咐,自己先跪下去:“师父,是枫儿一时玩劣,戏弄贺二侠,谁知道贺二侠会认真生气……”他也估计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怎么也得挨几下,才算给贺思危一个面子。 “闭嘴”,澹台玄喝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弯腰扶起了贺思危,笑道:“贺二侠这么说,是怪罪我管教弟子不严吗?枫儿年少无知,童心玩性,一时言语冲撞,冒犯唐突,贺二侠是江湖前辈,只管教训就是,怎么也闹小孩子脾气,如此负气?”贺思危本来不想起来,奈何却抗不住澹台玄深厚的内力,几乎是被硬生生地托了起来。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列云枫心里松了口气,又开始暗暗嘲笑贺思危了。 贺思危忙道:“不是思危负气……” 澹台玄不容他继续说,朗声笑道:“我就知道贺二侠绝非心胸狭窄之人,怎么可能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拜师择徒,岂容儿戏?贺二侠向来是言出必行,但是也不要太拘泥刻板,君子可以欺以方,小心以后被人家利用。” 同样的话,从澹台玄的嘴里说出来,贺思危就不好反驳,可是方才自己为了挤兑列云枫,还真的叩下头去,现在就这样不了了之,贺思危焉能甘心? 澹台玄又沉下脸来骂道:“畜生,成天就知道惹是生非,这是人家贺二侠宅心仁厚,不和你一般见识,换了别人,不要了你的小命,也打你个半死,还不给贺二侠赔罪?贺二侠,我这个徒弟目无尊长,可恨之极,贺二侠要是余怒未消,随便你责罚打骂。” 贺思危心里冷笑,脸上假笑,看来澹台玄对这个少年十分看重,居然连做做样子都不肯,他也奸猾,忙堆出更多的笑:“澹台先生这么说,思危实在汗颜。是思危糊涂,食古不化,让先生见笑了,不过这位小兄弟颇有才辩,思危佩服之极。小兄弟请起。”愤怒和嫉恨在贺思危的眼中一闪而过,那一脸的笑还是无比真诚,方才的事儿他好像浑然忘却,这声澹台先生和方才的师祖一样,叫得极其自然。 澹台玄就势喝道:“还不滚起来?等回去再跟你算帐!” 列云枫站了起来,和贺思危对了下眼光,贺思危的眼里阴霾四起,列云枫立时向他得意洋洋地灿烂一笑,不过心中却觉得这个人能屈能伸,能忍辱伏低,这样的人既非善类,就得加倍小心,自己方才就是小觑了他。 看来对贺思危这个人,澹台玄的心里是有数的,不然方才决不会之装势斥骂自己几句而已。 贺思危已然完全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十分抱歉地笑道:“一时仓促,思危准备得实在简陋,请先生勿怪。澹台先生和各位请。”他说着一拍手,过来好几对金衣童子,带着滑竿,到了众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齐声道:“各位大爷请。” 澹台玄没动:“才几步路,何必如此铺张?” 贺思危躬身道:“澹台先生教训的是,思危想澹台先生一路车尘劳顿,不忍再让先生步行,先生还是上去吧。” 澹台玄回头道:“轩儿,你把咱们的车马牵过来,我还是坐那个比较舒服。盈儿,你去叫你姐姐下来,小熙,你帮着盈儿收拾下东西,顺便把客栈的帐结了。”几个人都应声去了。 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这客栈的帐还是让思危去结吧,到了明州,思危当尽地主之谊,哪里有让先生结帐的道理?” 澹台玄笑道:“到了府上,叨扰之处自然不少,这些小事儿就不劳贺二侠了。” 说话间,萧玉轩已经牵着车马出来,澹台梦也随着妹妹下了楼,她戴着一个细藤斗笠,斗笠上面还罩着轻纱,几步路都走得弱不胜衣、娇柔婀娜。 贝小熙拎着东西出来,一脸的疑惑:“师父,我们的帐有人给结了。那个掌柜的也不知道是谁结的。” 澹台玄微微一愣,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思危才到,只怕结帐的另有其人。大约也是仰慕先生,略尽一份心意吧?” 澹台玄沉吟一会儿,才瞪了林瑜一眼,依旧上了自己的马车,林瑜垂下头,抱着缠着绸子的剑,贝小熙撞了他一肘:“喂,是不是跟你有关系啊?不然师父干嘛瞪你?” 林瑜也瞪了他一眼:“没你的事儿,少胡说。” 列云枫上下打量林瑜怀中的剑:“林师兄,你不喜欢这把剑,还给那个慕容云裳就是了,干嘛还缠成这样儿?你又不是丐帮的人。” 贝小熙笑道:“列云枫,你还有闲心取笑别人?大师兄我们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满徒下山,你可好,先收上徒弟了?还这么大来头,看得我们都傻掉了,你可真有胆子。嘿嘿,;列云枫,你以为这事儿就完了,做梦,等着师父家法侍候吧!” 一句话说的列云枫立时没了心情,想想也是,澹台玄是不满意贺思危这个人,才没有在这儿发脾气,看着贝小熙在笑,列云枫不再理他,翻身上了马。 贺思危坚持跟着马车步行,澹台玄见他执意,也不勉强。一行人招摇地转过了两条街,丝竹细细,香气飘摇,两个提着竹篮的婢女不停地撒花。到了一出气派非凡的宅院前边,队伍停了下来,整个府门口张灯结彩,好像办喜事一样,大门两侧也跪满了家丁小厮,丫头仆妇,见他们来了,有人立刻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立时那大门里边又涌出一大群武林中人,声音最亮笑得最响的就是长春帮的达安平:“各位快点,澹台先生来了。” 贺思危紧走几步,挑起车帘,澹台玄先下了马车,达安平先跑过来:“澹台先生,我们都等了半天了,听说您今天要来,我们昨天晚上都没睡好,我给您介绍一下。”他说着把身边的人一一介绍给澹台玄,这些人有昨天晚上跟着贺思危去酒楼的,也有面生的,不过都是江湖上没有什么名声的门派,也没有几个有名有姓的人物,除了贺思危,算起来还就是数长春帮的达安平了。 大伙儿众星捧月一般勇者澹台玄一行人往里边走,转过粉油影壁,就是头进院子,院当心跪着一个少年,低眉垂首,听到有人来,头垂得更低了。贺思危几步过去,狠狠地踢了那个少年一脚,那少年应声而倒,忙又爬起来跪好,贺思危厉声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滚到祠堂里边跪着去。” 那少年低声应了,勉强起来,大约是跪得太久了,步子有些踉跄,他也不回头,匆匆而去。 贺思危笑道:“澹台先生见笑,这是我哥哥的小儿子贺世铮,哎,哥哥膝下就这么两个孽障,铎儿虽然听话,可是天生有些愚痴,铮儿这小畜生倒是聪明,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哥哥卧病在床,思危只好代为管教。” 澹台玄含糊应了一声,别人家的家事,外人皆不好插言。 到了正厅,里边早备下盛宴,酒醇菜香,又有歌舞助兴,不过澹台玄坚持滴酒不沾,多少让人扫兴,席间,达安平笑得最响,声调最高,几杯酒下肚,更是手舞足蹈。贺思危来敬酒的是很,他拍着贺思危的肩头:“贺老二,还是你牛儿,连天下第一的澹台先生都请得到,有了澹台先生,还怕什么趣乐堂的黑死令?” 贺思危扶住他,并起二指,点了达安平的昏睡穴,达安平立时身子一软,靠到贺思危的身上,贺思危道:“来人,达爷喝多了,送他回房去。” 有人过来连架带扶,把达安平弄走了。 澹台玄微笑道:“趣乐堂的黑死令?” 有些尴尬地一笑,贺思危继而有恢复了笑意:“是达兄喝多了,信口之言而已。”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仓仓的锣声,有个很尖利的声音懒懒地:“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声音越来越近,嗖地一道风声,一个物件不偏不倚地落到桌子上的一道菜肴里。 一只黑漆漆的木头牌子,牌子的形状有些像令牌,上边用朱红的笔,写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死字。那字写得张狂,提笔走势狂妄不羁。 酒杯都停了,人们张望着。 终于有个人颤声道:“黑死令。” 三个字,让很多人都噤若寒蝉。 十地阎罗初相见 黑黢黢的令牌就戳在哪儿,上边鲜红刺眼的那个死字,好像随时会索人性命的小鬼,张牙舞爪,伺机而动。 外边的锣声又哐哐地响起来,那个尖利的声音如断如续地飘入人们的耳畔:“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声音异常地刺耳,好像在哭着唱,又像在唱着哭,揪心揪肝地抻扯着人的心,着声音愁云惨雾般,从每个人的心头飘过,很多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过了好半天,贺思危抱拳强笑:“澹台先生,实在抱歉,不知道思危怎么得罪了趣乐堂,本来想多留先生几日,报答先生之恩于万一,没想到结下恶敌,思危不想连累先生及各位朋友,不是思危逐客,各位请早些离开!” 澹台玄不动声色,这个贺思危明明在玩儿欲擒故纵的把戏,只怕他是早知道趣乐堂要找他的麻烦,才千方百计地哄了自己来这儿,而且那样谦卑恭敬,到了此时,自己如何好意思告辞而去?这些人里,数自己有个声望虚名,关键时刻,自己焉能不出头?姓贺的就是要把自己和他捆到一起,好对付趣乐堂这个对头。如果自己不出手,事情传了出去,会为天下人所不齿。澹台玄因为对明州贺氏有所芥蒂,所以经过此地,想悄无声息地过去,谁知道还是没有躲得开。如今这个贺思危的行事,更加令他不满。 见澹台玄没有表态,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把胸膛拍地啪啪响:“贺二侠,你这么说就是瞧不起我们,人在江湖,总得讲江湖道义,没有眼看着路有不平,不拔刀反落跑的道理?不然还叫什么侠客?该叫狗屁!不对,是狗屁不如!我习连山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临阵逃走,做缩头乌龟!”他说着话,眼光有意无意就扫向澹台玄。 他们一唱一和,讲得十分热闹,列云枫忍不住嘲笑道:“人在江湖算什么借口?江湖道义固然要讲,是非黑白也得分个清楚明白吧?难道贺二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习兄也要陪着他坐牢掉脑袋?” 习连山怒道:“胡说,你怎么知道贺二侠杀人放火?你哪知眼睛看见了?小子,你不要信口雌黄,你,”他说着忽然转向澹台玄“澹台先生,我们敬您是一代宗师,您纵不会纵容弟子如此放肆吧?” 列云枫也不等澹台玄说话,他要是开了口,自然呵斥自己闭嘴,所以忙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做过?就算是他贺思危的狗,也不可能白天晚上跟着他吧?况且杀人放火这种事儿,原本就是要避着人,难道习兄你杀人时,会特意找个人来做见证?如果有人真的无意看见了,你想法灭口都来不及。趣乐堂找人家贺二侠,也是他贺二侠的事儿,冤有头,债有主,跟习兄你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他贺二侠做了什么,都有习兄一份儿?你们是唇亡齿寒,才对别有用心地也想把别人搅进去?” 他一番话,说的特别快,噎得习连山一时无语,澹台玄脸色也沉了下来:“枫儿!”他身边的几个徒弟都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师父在这里尚未言语,这个列云枫却出头讥讽,实在没有规矩,贝小熙一个劲儿地向列云枫使眼色,让他快些闭嘴。 习连山冷笑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以为玄天宗的弟子都是行侠仗义的英雄,没想到……”下边的话,他没说,毕竟澹台玄在场,他还是有所顾忌。 列云枫根本无视贝小熙的暗示,也冷笑道:“真是眼见不如耳闻,我还以为江湖侠客都有视死如归的铁血豪情,没想到却是孬种。自己惹了麻烦,却费尽心机找被人做替死鬼,什么东西!” 他此言一出,贺思危立时脸色铁青,尴尬之极,习连山更是张口结舌,没想到列云枫能把话说得如此露骨,又如此难听。 啪。澹台玄拍了下桌子:“枫儿,不许放肆。贺二侠,明州贺家声威赫赫,怎么会与趣乐堂交恶?这趣乐堂好像是最近崛起,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贺思危干笑两声:“澹台先生,思危真的不知道因何事得罪了趣乐堂,至于趣乐堂如何,思危不好评说,免得有人认为我是故意诬蔑。”他说着看了列云枫一眼。 列云枫不屑地:“正者自正,清者自清,要是心清身正,言信理直,说出来的话,谁会疑惑?” 眼见列云枫言词锋利,步步紧逼,只怕这个贺思危心中对列云枫已经有了嫌隙,看来这黑死令也好,趣乐堂也好,这件事儿如果自己不出头,结开和贺思危的结,如果这个人要挟嫌报复,处心积虑地对付列云枫,恐怕从此会麻烦不断。列云枫再聪明,也是个孩子,他武功又不是特别的好,一个人能对付这些老奸巨猾又心狠手毒的江湖人嘛?事到如此,再气也是枉然。如果是自己的几个徒弟,自己哼了一声,都会老实听话,而且这种场合,有师父在,做弟子的更不能妄言才是。偏偏这个列云枫,根本无视规矩,澹台玄是强忍着怒火,觉得以前冤枉过列云枫多次,这个孩子救过林瑜,帮过玄天宗,又为自己和秦思思做了很多事情,他心中也很感动,所以才一忍再忍:“枫儿,你再目无尊长,信口胡说,为师决不轻饶!还不向贺二侠道歉!” 看澹台玄真的要动怒了,列云枫立时笑容满面,好汉不吃眼前亏,澹台玄真要当场发作,他对半是会很难堪:“贺二侠,小弟心直口快,胆大妄言,得罪之处,望二侠海涵!” 有台阶自然就下,笑意又爬上了贺思危的脸:“都是自家人,哪里有那么多计较,嘿嘿……” 哐~哐~ 那个尖利的声音又传进来:“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依旧带着哭腔,让人觉得心堵气闷,这声音一传来,厅上又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人吭声。 列云枫小声嘀咕:“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词,也不换换。”他声音很小,几乎是自言自语,可是此言一出,他发现贺思危满眼是笑地看着他,便知道自己一定是惹了麻烦了,不然贺思危不会如此幸灾乐祸。 果然外边那个声音尖声笑道:“好,好,好,娘的可累死老子了,终于有人肯接话了,接话的小子,拔牌儿吧!今天就是你了。” 随着话音儿,人影一晃,进来个人。这个人也看不出确切的年纪,也许三十多岁,可能四十挂零,还有些想五十出头,个不高,胖墩墩,一张油光锃亮的脸,笑容可掬。他头上光滑滑的,没有头发,不过也无戒疤,又不穿缁衣海青,不像是和尚。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木槌,一身皱巴巴的麻布白衣,斜挎着个鹿皮兜子,这个人满脸满身都是笑意,却笑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的眼光横扫全场,最后落在木头令牌上:“喂,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行事?敢接话不敢拔牌儿?方才谁接的话儿?滚出来!” 列云枫就要出去,眼前人影一闪,澹台玄到了他身边,低喝道:“你再敢说一句话,就掌你的嘴!”然后才向那人抱拳:“阁下是趣乐堂的……” 那人打断他,哈哈大笑:“酆都城的城,黄泉路的路,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他尖利的嗓子吟唱起来,好像是小孩子在背歌谣。 澹台玄先是一愣,然后想起这个人可能是谁了。 阴山一窟鬼,十地阎罗王。 这是两个最神出鬼没的帮派,人都不多,但是行事诡秘,阴山一窟鬼因为作恶多端,毁在澹台玄的手里,这十地阎罗王只是让江湖人耳闻,还没有几个人见过他们。澹台玄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曾经见过十地阎罗王手下的一个人。 酆都城的城,黄泉路的路,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这是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勾魂、弃世、离尘、忘情。” 眼前这个人是四大使者之一?是他们投靠了趣乐堂?还是阎罗王现身江湖了? 澹台玄又打量了一下对方,这四大使者中,他见过孟婆汤的汤,也就是使者忘情,听她略提过四个人的兵刃形容,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真的出现了,于是抱拳道:“阁下是使者勾魂?” 那人一怔,继而笑道:“鄙人正是酆都城的更夫勾魂,阁下居然认得鄙人?阁下是?” 澹台玄一招手,隔空运气,那令牌被拔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儿,挟裹着猎猎冷风,飞向勾魂。 勾魂已经,感觉道令牌带着的强大气流,打着旋儿飞向自己。他忙腾身而起,衣袖飘卷,身子像陀螺一样,转了好几圈,才卸去了令牌上的力道,等落地时,虽然有些晕眩,不过还是满面笑容:“隔空十里,飞花伤人?阁下是?” 澹台玄。 澹台玄微笑道:“如果阁下的规矩是接了话就拔牌儿的话,牌子我已经拔了,请阁下继续赐教!” 勾魂犹豫了一下,然后大笑:“澹台先生,我们连发三道黑死令,要的是他贺思危的命。这是第二道,发第一道黑死令时,我们已经告诉他这个规矩了。就是有人接了我的话,拔下黑死令牌,就是愿意替贺思危偿命。这个贺思危是个阴诈小人,想来他也没告诉澹台先生这个规矩,不知者不怪。嘿嘿,贺思危,你还是准备棺材,等着第三道令牌吧!” 这使者勾魂倒也聪明,如果换了别的人拔了这令牌,他才不管知道不知道所谓的规矩呢,对他来说,杀人还嫌多? 澹台玄也明白,抱拳道:“阁下是趣乐堂的?” 勾魂笑道:“奸佞宵小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贺思危做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他自己心里明白!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澹台先生,勾魂先告辞了。”他向澹台玄抱了抱拳,一敲铜锣:“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半吟半唱着,纵身离去。 贺思危用眼角扫了一眼习连山,习连山忙过来抱拳:“澹台先生神功盖世,在下佩服之极,有先生坐镇明州,还怕什么趣乐堂那些杂碎?” 贺思危也施礼:“澹台先生古道热肠,宅心仁厚,屡次对我们贺家施以援手,思危感激涕零,思危对天发誓,绝对不敢违背祖训,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思危想,他们趣乐堂是想扩充势力,兼并地盘,所以才对思危下手!所言种种,都是欲之加罪,何患无词!”他说着涕泪齐下 ,跪在地上,举手发誓“贺思危若是有只言片语欺世瞒人,必遭五雷轰顶,天诛地灭。” 列云枫在旁边虽然不敢再说话,却忍不住嗤之以鼻,嘲笑这个贺思危真的不要脸,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还起誓发愿,这副德行哪里想什么侠客?倒像是拜倒在石榴裙下卑躬屈膝的嫖客。 澹台玄淡然道:“贺二侠请起,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有些累了,就不陪各位尽兴了,不知道在哪里打扰贺二侠?” 贺思危忙道:“澹台先生,思危已经连夜让人准备了下榻之处,连山兄帮着小弟招呼各位朋友,澹台先生,这边请。”他生怕澹台玄反悔要走,忙不迭地为他们带路。 澹台玄他们的住处安排在第三进院子,前边是两进院落,后边是贺府的花园。整个院子收拾得特别干净,地上铺着青条石的甬路,院子里栽着芭蕉,海棠,假山上爬满了青青藤蔓,地面上芳草茵茵,风物秀丽,情致宜人。 院中上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三间,澹台玄自然住在上房,徒弟们住在东厢,女儿住在西厢。还有过来侍候的仆从们,澹台玄不喜欢身前身后跟着很多人,贺思危就把他们打发到院子外边听候吩咐,他在上房里边略坐了坐,为众人斟上茶,看澹台玄没有留他的意思,自己也很知趣地告辞了。 等贺思危走了,澹台玄坐在桌子边的红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喝了一声:“跪下!” 这一声特别严厉,他也没提谁的名字,萧玉轩、林瑜、贝小熙和澹台盈都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立刻一跪落地。 列云枫心中早有了数,知道澹台玄必然要和自己算帐,不过居然要当着所有师兄弟的面儿,尤其还有澹台梦和澹台盈在场,他已然尴尬困窘,不然也不用等到澹台玄先发脾气,他自己就先认错了。现在澹台玄一怒,萧玉轩他们在澹台玄的积威之下,居然都纷纷跪下,然后面面相觑,神色惘然,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这一笑,澹台玄更气,也没叫人取那藤鞭,顺手从桌子上的胆瓶里边抽出一把掸子来,过去一把捉住列云枫的手腕,往背后一绞,就势按在桌子上,也不说话,啪~,掸子兜风而下,狠狠地打在列云枫的身上。 虽然没有去衣,可是六月间穿得都是单的,那掸子不比藤鞭坚韧,不过打在身上也是热辣辣地疼,澹台玄的手上饶是控制着力道,列云枫也感觉到要命的疼痛。院门外边有很多仆人候着,屋子里边也有这么多人看着,列云枫怎么好意思叫出来,打得再痛,他也只能忍着。 大家都愣了一会儿,萧玉轩忙开口道:“师父,这里是贺家,我们……” 澹台玄喝道:“轩儿你闭嘴,贺家又怎么样?”他口中说着,手可没停,而且下手又重了一分,列云枫吃痛不过,忍不住低声呻吟。澹台玄骂道:“你叫什么?不许出声,你的话说得已经更多了,差点连小命儿都说进去,还敢出声!”他口中骂着,打下去更狠。 澹台玄恨道:“叫你闭嘴,听不到是不是?”只听列云枫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澹台玄喝道“你还有话说?说吧。”啪~又是重重地一下子。 列云枫喘了口气:“要是姑姑天天都过生日就好了。”他声音不大,却特别委屈。 手,慢慢松开,掸子举在半空,澹台玄打不下去了,列云枫也没起来,就趴在桌子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叹了口气,澹台玄颓然坐下来,脸上带着疲倦:“你们,都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日红尘聚会,妖灵貌若寝状,怪眼惺忪,视人皆斜睨之。众人惑,平日闲聊,妖灵贪玩之甚,犹如疯癫痴者,今日何故如此? 问之。妖灵叹曰,非余无状,奈何敲字久矣,眼涩难睁。 众人亦叹之。或曰,身为文之依,体弱积病,何来文焉?老妖且去休息。 妖灵摇头,文未更也。 众人斥之,老妖太愚,何须杞人忧天?所遗残稿,群中初香才华横溢,荷子文清词俊,光某才思敏捷,更有与阳光同舞者桥桥,与妖精斗法者颤音,拿自己主角开心者西西,并藏龙卧虎之辈,皆可貂裘续尔狗尾也。 妖灵大喜,问曰,真哉?诚哉?沉吟片刻,又曰,评文中亦有惊艳者,如小吴、宁、羽等诸众,诸君齐而谋之?分而续之?共创乎?接龙乎? 众皆怒:文久成病,如此罗唆!文中忍尔,文下岂能复忍焉?滚! 妖灵见状,惶然逃窜。闭目自省,刘宾客曾云,废书缘惜眼,余老朽也,尚不自惜,夜夜敲字,乃自作孽也。既作孽,半途而废,非余脾性。余至痴至愚,纵撞墙亦不回头,墙倒或余亡,决无二选。复敲文,不敢现身群内,偷而更之。 忆起群友屡问,何日出书,余心怅然,出书之事,不可预测,然出殡之日,终须到来。不知其时,悼余者谁?祭余者谁?曼珠沙华,竹叶青酒,唐诗宋词,可复再得? 孟婆汤苦,奈何桥危,黄泉路险,酆都城冷,坟头衰草,残碑落日,阴阳一隔,永无见时。 靠,惨极惨极,余权衡利弊,决心不死了。虽生时厌弃艰辛,死后更难耐凄凉。以此故,坚决不死,纵酒写文,歌以咏志。 余大笑,余鼓掌而歌,觉也悟也,从斯而后,妖灵不死,黯夜长存! 姹紫嫣红通幽处 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房间。 列云枫趴在床上,手中摆弄着一把折扇,呆呆的出神。自相识以来,萧玉轩还没有看过列云枫有这样的表情,这把扇子他认识,是他们第一次在街上见面时,列云枫就拿在手上的,还用它发过暗器,后来被澹台玄夺了过去,以此笞之。 萧玉轩还以为他触景生情,想起以前的事儿来,而且又是初次离家,现在受了委屈,难免会想得多些。其实萧玉轩觉得这次师父也没有冤枉了列云枫,枫儿就是有些过分了。而且澹台玄打得又不重,不过列云枫身份特殊,毕竟和他们师兄弟不同。他们几个都是澹台玄一手带大,名为师徒,情同父子,就是无缘无故被澹台玄责处,事情一过去,也就烟消云散,心中不会有芥蒂。 这些天,萧玉轩终于想明白了,上次寒汐露告诉他的那些事儿,他决定忘记。本来他想问澹台玄来着,后来觉得,如果事情是真的,澹台玄绝对不会瞒着他,他又不了解寒汐露+【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万一是场阴谋,岂不是被人利用?但是这件事儿还有一个疑惑,他身上的那块印记会疼痛的事情,连澹台玄都不知道,寒汐露是从何得之?萧玉轩想了又想,无论如何,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来寻找答案好了。现在看列云枫这副样子,心中也有些疼惜,他又不怎么会劝人,便向林瑜求助。 林瑜蹲下身子,看着列云枫:“枫儿,我们几个兄弟里边,你最聪明最洒脱,也该了解师父的心。其实师父是怕你初涉江湖、不知深浅,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他要是不关心你,才不会管你。让我看看伤处好不好?我帮你上些化淤止痛的药。” 慢慢地,坚决地摇头。列云枫眼睛望着窗外,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贝小熙不耐烦了:“和他废什么话?还看伤口?师父连藤条都没动,能伤到哪里去?林小瑜,你也对他太好了吧?以前我被师父打到下不了床,也没见你关心关心我!”他说着,一把拽过林瑜,一下子坐到床边,笑嘻嘻地:“枫儿,我是不喜欢读书,不过也有一句半句话可以抬出来教训你,知道祸从口出吗?你平时仗着自己比别人能说会道,总是爱嘲弄挖苦人家,现在不过是扳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听贝小熙如此劝人,还乱改自己的名字,林瑜又好气又好笑,忙道:“小熙,有点儿正经的好不好?你不劝他就算了,怎么还幸灾乐祸?” 终于哼了一声,列云枫道:“你们还对他抱什么希望?劝我?算了,他不落井下石我就感激上苍了。” 贝小熙呀了一声,瞪眼:“列云枫,你冤枉好人,方才我一个劲儿地给你使眼色,你只顾着出风头,根本不理我。居然还说我会落井下石?气死我了。” 他说着一巴掌拍过去,还好林瑜手疾眼快,一下子抓住贝小熙的手腕,埋怨:“小熙,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你要是再打他,真的是落井下石了。” 贝小熙瞪着眼睛,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落井下石?你们也不是没看见,他方才多么张扬,我们都老老实实在一边,连师父都没抻头说话,他在哪儿倒豆子似的,噎得习连山和贺思危脸红脖子粗,就算他们不是好人,戏弄就戏弄了,他干嘛还去惹那个白胖子?要不是师父在,那个白胖子真就勾了走了他的魂儿了!我看他是小王爷当惯了,总忘不了摆那个谱儿。” 腾地一下,列云枫从床上翻身起来,起得急了点儿,碰到了痛处,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虽然那掸子不能伤得怎么样,可是身上还是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痛,大约着力之处都一片青紫了。 贝小熙吓了一跳:“你不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噗哧一笑,列云枫道:“离你远点儿,我的命还长些,幸亏你不喜欢读书,讲不出来正经道理来压人,不然巧舌如簧,攻于辞色,真的是唇枪舌剑杀人无形。” 他的话,贝小熙听明白了大半,是在嘲笑他,听到攻于辞色这四个字,不解其意怔了一下:“色?我怎么色?”一说出来,感觉语意不对“列云枫!你满嘴胡说什么?”他尽管有些生气,但是不确定这些话的本意,所以想生气也不理直气壮。 列云枫看着他笑:“贝师兄,你别望文生义地冤枉我,我是觉得师兄之言,切中肯綮,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 贝小熙骂了一声滚,一拳就打过去。他这一下也是虚晃一招而已,列云枫就势从床上下来,往外就走。 萧玉轩拦住他:“你又去哪儿?师父还在生气,不要出去惹事儿了。枫儿,你就不能安稳些?”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明知道师父余怒未消,我哪里还敢出去惹事儿?是贝师兄的话让我痛定思痛,终于相通了,我给师父认错去。” 看他说得一本正经,萧玉轩虽然不太相信,但是也没有理由拦着列云枫去认错,只好让开了,列云枫推门出去,萧玉轩站在门口观望,仍然有些不放心。 眼见着列云枫往正房的房门口走,走了一半儿时,忽然毫无征兆地身形纵起,一闪就掠出了院子。萧玉轩又气又急,其实他也想到了列云枫不会稳稳当当守在屋子里边,自然时找个借口出去,多半还是去寻贺思危的麻烦去了。 贝小熙也往外走,被萧玉轩一把抓住,他忙道:“大师兄,我去追他回来,真是死性不改,等捉了他回来,也不用师父,我先教训教训他。” 萧玉轩瞪了他一眼:“你去了只能火上浇油,没事也能惹出事儿来,小瑜,你去,把枫儿弄回来,师父方才吩咐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贝小熙有些不悦,不过他还是比较听萧玉轩的话,林瑜答应一声,连忙出去追赶列云枫。他心中埋怨枫儿太任性,不知道这儿跑到哪里去了。该不该满府去找? 谁知道出了院子的门,列云枫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笑着摇着那把扇子,好像在等着他似的,一点也不意外林瑜会追来。 院子门口站着仆从,一个个屏息而立,纹丝不动。 林瑜赶了过去,见离贺家的仆从远了,才低声道:“你在等我?” 列云枫点头,林瑜笑了:“你真成了诸葛亮了,会马前课啊?蕉下覆鹿,枫林多鬼,你是智多近妖。” 列云枫笑道:“大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这个还用六爻八卦地去算?大师兄不会出来,他也不会放心让贝小熙出来,难道让小师姐她们来追我?除了你,还有谁?” 想想也是,林瑜叹了口气:“人人都以为你娇生惯养,其实我们几个才是事事都依靠师父燕雏儿,从来没有独立做过什么。反正大事小事都有师父撑着,自己就懒得动脑筋。今天在大厅上,我也觉得习连山和贺思危是在演戏,目的就是要把师父拉下水,我觉得师父会应付,没想到为师父出头。” 列云枫笑道:“你现在亡羊补牢也不晚,走吧。” 一把拉住他,林瑜道:“师父下令,不许我们去惹事,才说的话,你就不听了?” 叹了口气,列云枫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真的去找师父,我看师父对贺思危好像了解颇深,所以我要先去师父那儿弄弄清楚,这个贺思危到底是个什么玩艺儿。” 林瑜恍然,依照澹台玄的习惯,这时该在厨房里边熬荷叶粥了。只是这是贺家,澹台玄会去人家的厨房里边熬粥吗? 看他一眼疑惑,列云枫道:“虽然是客边,他不好意思下厨,去池塘摘着些新鲜荷叶,总不是很为难吧!” 林瑜微微一笑:“这么简单的事儿,我都转不弯儿来,再不启心发智,就形同废人了。”他说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花园里走,沿着青石甬路,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走了一段路,这园子里,道路是九曲幽深,地势又越走越低,列云枫站住了,林瑜也站住了,两个对视了一下。 林瑜觉得有些奇怪,外边的几进于院子里,每处都有仆人侍立,可是进了这花园后,竟然一个仆人都没碰到,难道这里是不许下人进来的?而且园子里边奇花异草,古木苍郁,莺啼燕喃,风景如画,连一石一木的位置,都设计得特别讲究。 等他们回头望去,发现找不到来时的道路了,身后的路曲折蜿蜒,四通八达,每条路看上去都差不多。而且园子里边的花木繁盛,掩饰视线,一时辨不清路途方位。 林瑜强笑道:“才说是废人,真的够笨,居然在人家花园中迷路。”他虽然这么说,心中却是疑惑,感觉这园子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是刻意安排,列云枫四下张望:“不是迷路,是迷阵。这家伙在自己的花园里设迷阵,这里边一定有见不到人的东西。” 林瑜也左顾右看:“就算有吧,我们总得先设法出去。这些路纵横交错,蜘蛛网一般,不知道怎么绕才绕得出去。” 沉吟一下,列云枫笑道:“地上的路不能走,我们不会在树上飞?”他说着纵身上了一棵树,这树挺拔高大,枝深叶密,列云枫几下攀到了树顶,林瑜也跟着上来,可是站在树上放眼看去,还是看不到来时的那个月亮门。 花园里边的路,果然条条都曲折幽深,交结如网,从半空中看去,亭台水榭的位置分布得比较奇怪。大部分园林建筑,都会沿着中轴线设计,这里的所有建筑物,却似环绕着园子中心的一池湖水,一圈一圈地往外散开。 湖中,风荷正举,湖心还有一座八角凉亭。可是花园里边却空空荡荡,没见有人往来。 列云枫看着这些建筑物的排列方位,好像是兵书上谈到的九宫八卦,不过那些兵书他翻过两页后,没什么兴趣就搁下不看了,而且列龙川也没打算让他投效军中,也就没逼着他去读。列云枫也能猜到这些亭台的设置和九宫八卦有关,应该有破解之法,可惜他当年看那些书时没有认真,现在只能望此兴叹。如果当初要是父亲逼他熟读兵书战策,这个小小的园子又岂在话下? 林瑜站在另一个枝杈上,触目之处,到处时嫣红翠绿,好像整个园子的地势如一个旋转的陀螺,周边高,中心低,所以就是站在树上,也看不到来时的入口,只能看到园子中心的景致,这园子设计的特点很简单,就是进得去,出不来。 正在此时,一个提着食篮的红衣丫鬟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哼着歌,慢慢悠悠地从树下走过。林瑜就想下去,列云枫拉住他,林瑜小声道:“她是这个府中的人,跟着她一定能走出去。”这一拦,那个红衣丫鬟就走远了。 列云枫摇头,也小声道:“这丫头出现的太巧了吧?而且前边的仆人都敛眉低首,屏息静气,这丫头好戏故意引人注目似的,等等看。” 林瑜觉得有理,两个人伏在树上等了一会儿,果然那个丫头不大功夫还提着那个食盒走了回来,还是哼着方才的调子,慢悠悠地过去了。又等了一会儿,那丫头居然还是提着方才的食盒走过来,不过走的是另一条路,从不远处慢慢的过去,但是神色不似方才那么悠然,时而忍不住四处张望下。 等她又走远了,列云枫低声道:“这么漂亮的鱼饵,看样子是准备钓我们的。” 林瑜道:“大概我们进了这个园子,就有人通报给贺思危了。不知道这个姑娘要引我们去那里。” 列云枫道:“反正不会是好地方。”他又一笑“一会儿你别拦着我,等她再回来时,看我怎么吓唬她。” 林瑜马上劝道:“她是个丫头,听命于人,你吓她做什么?” 列云枫道:“人在生气和害怕的时候,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周详。她要是吓个半死,一定会往园子外边跑。” 林瑜恍然,看来这个园子本身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丫鬟是受命来此,故意走动,等着他们跟踪。她上次经过的时候,感觉得到这个丫鬟多少会些功夫,但是功夫也不是特别好。列云枫在等着一会儿这个丫鬟转回来,再去吓唬她,她慌乱之中,处于本能,自然会往园子外边跑。他心中既叹息列云枫聪明,又对他的这个法子不以为然。但是他还特别好奇列云枫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来吓唬她,林瑜不由得暗暗骂自己不该有这样轻薄的念头。 正在自责,列云枫用手肘碰了碰他,再看下去,见一个清俊少年和澹台梦慢慢地走过来。他看着那个少年有些面熟,再仔细看,原来是贺世铮。就是他们刚进门时,不知道为什么被罚跪在院子当心的那个,后来贺思危让他去祠堂里边反思,这会儿大约是放出来了,只是他怎么会和澹台梦走在一块? 澹台梦拿着一把茜红纱的团扇,扇柄下的丝绦上,系着两枚绛红色的玛瑙珠子,团扇轻摇,那珠子不是发出清越的撞击声。 贺世铮一边走一边殷勤地道:“我们这个园子里边不但有很多奇花异草,还有很多名贵的草药,连明州有名的郎中,都认不齐这里的草药,他们把这里叫做神农百草园。整个明州,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他说话的口气掩饰不住洋洋得意。 澹台梦站住了,很惊奇地看着园子里边的花木,好像被贺世铮的话和满园子的姹紫嫣红看呆了。 贺世铮更加得意:“还有啊,我们这个园子里边设置了重重机关,你看这里是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啊?根本就不用人来看着,以前进过想偷窃的小贼,结果进来了,出不去,活活困死里边了。” 以扇掩口,澹台梦花容失色:“那,那也太危险了。” 贺世铮笑道:“所以你不能乱闯啊,对了,你方才去我家的书房做什么?要不是遇见我,你会受伤的,我们家的书房里边也有机关。” 澹台梦幽然道:“我以为里边会有些药材,从哪儿过时,我闻道草药的气味了。” 贺世铮忙道:“你需要什么药,我给你去弄,对了,你弄药材做什么啊?生病了?” 黯然叹息,澹台梦蛾眉微蹙:“我自幼身体不好,今天路赶多了,中了些暑气,我这里有消暑的方子,想抓一剂熬来喝。” 贺世铮道:“这种小事儿,吩咐我就好了,大热天,你不要在太阳地下乱走了。” 澹台梦垂头:“多谢贺公子。” 贺世铮道:“用不着如此客气啊,梦姑娘,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开口。”他说这话,居然脉脉含情。 列云枫和林瑜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林瑜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个贺世铮在搞什么鬼?他摆明了是在向澹台梦表白,可是他们不是方才刚遇见吗? 澹台梦摇头:“贺公子太客气了,澹台梦是命微福薄之人,只求自生自灭,不愿劳烦他人。” 贺世铮不高兴地道:“梦姑娘以为世铮是浮华之人吗?我说得都是肺腑之言,虽然我们素昧平生,可是我见到了你,就是觉得一见如故,有似曾相识之感,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像你这样出众,好像天山雪莲,空谷幽兰。” 列云枫用手掩着口,不敢笑出声来,看来这个贺世铮是在勾引澹台梦。虽然不知道贺世铮出于什么目的,不过他是和阎王爷谈生意,纯粹找死,不知道谁会上了谁的当呢,这个贺世铮骗得了澹台梦才怪。 再看澹台梦,娇弱盈盈,幽然叹息:“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贺世铮温言道:“梦姑娘冰雪聪明的人,何必如此伤感呢?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很沉重的东西,其实有些事儿我绝对不会跟人说,可是我觉得我要是瞒着你,就会寝食不安。梦,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 澹台梦点头,好些有些激动:“贺公子请讲。” 沉吟了一下,贺世铮道:“这是个天大的秘密,我说出来,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他又顿了一下,特别郑重地“不然我会死无全尸!” 轻颦淡笑总无情 秘密? 天大的秘密? 贺世铮说得郑重其事,特别严肃,好像这秘密说了出来,他真的会有性命之忧一样,然后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澹台梦的反应。 他要打动澹台梦,贺世铮得到的女人也不少,所以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以他一贯的经验,得到女人的身子不如得到女人的心。所以,他要打动澹台梦的心。 他相信,澹台梦一定会又兴奋又感动,只要澹台梦是个女人,她都无法拒绝这份虚荣。如果一个秘密可以涉及生死,那么告诉她秘密的同时,也是以性命相托。如果一个男人不是将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怎么会如此坦诚? 赠送珠宝可以打动女人的心,因为源于珠光宝气中那份显贵尊荣。倾诉秘密,同样可以打动女人的心,因为源于她是无可代替的那种沾沾自喜。 要想捕获女人的心,就要先愉悦她的耳朵,甜言蜜语,永远是百战不殆的利器。只要将女人的心握在手中,就像握着了风筝的线,任风筝飞到哪里,都挣脱不了操纵着她的那只手。而风筝,也是是心甘情愿的把束缚自己的线,交给那只手,风筝和手一样清楚,没有了线的牵绊,风筝的结局只有坠落,跌得粉身碎骨。 很幸运,贺世铮以前碰到的都是像风筝一样的女人。 很不幸,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女人有很多种。 澹台梦的眼在发光,翦翦若水,晶莹似玉,一字一顿地:“你是说,这个秘密事关你的生死,而你要告诉我?”她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千挑万选,反复斟酌,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太兴奋,她眼中的光彩越发熠熠生辉。 贺世铮长叹一声:“也许梦姑娘不信,其实没见到梦姑娘以前,我也不信,原来这个世间真有华发如新、顷盖如旧这回事儿,真的会有一个人,一见之后,仿佛从上辈子就已经认识了。”他负手而立,眉间浅浅涌出了几分忧郁。他知道,带着淡淡忧伤的英俊少年,最容易打动女孩子的心,他很有自信,明州贺家的二少爷,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人又玉树临风,这样还无法打动的女人,绝对不是女人。 树上的列云枫笑得浑身都痛,他笑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地伏在树枝上,怕一不小心会掉下来,这一用力,身上的伤处被牵动了,灼灼作痛,一边是痛,一边要笑,实在辛苦。他实在佩服澹台梦居然能忍得住,还煞有介事的谈吐自若。本来他想跳下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混出园子。不过他更想看看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不过林瑜心中却万分焦急,这个贺世铮实在可恨,别有用心地哄骗女孩子。他害怕涉世未深的澹台梦会上当,就悄悄的拉了拉列云枫的衣襟儿,向列云枫一个劲儿使眼色,列云枫示意他再看一会儿。 林瑜想了想,反正自己和列云枫都在,姓贺的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不妨看看。这个贺世铮既然知道澹台梦是谁,还敢如此行事,一定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是谁?贺思危?林瑜想贺思危费尽心机想留下澹台玄,而且那个使者勾魂还会来找贺思危的麻烦。方才在厅上,人们也看见了,使者勾魂对澹台玄还是有几分忌惮,如果能和澹台玄攀上关系,贺思危自然求之不得。他越想越觉得贺世铮就是受了贺思危的指使,才处心积虑地讨好澹台梦。 就见澹台梦幽幽地叹息:“贺公子,你放心。”她稍微迟疑了一下,笑容几乎要爬上贺世铮的嘴角了,他闭着眼睛都猜得到,澹台梦一定会继续说,贺公子,我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澹台梦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不是喜欢窥人私隐的人,所以贺公子那个事关生死的秘密,就不要说了。” 怔住,因为贺世铮接不下去了。他以为澹台梦会说的话,她居然没说,什么秘密,澹台梦居然听都不想听,那他怎么继续说下去?一时满脸的尴尬。 不过转瞬,贺世铮又恢复了常态,微微地叹道:“对别人不能说,因为人心叵测,可是梦姑娘天性善良,秀外慧中,我已经把梦姑娘当做我今生最重要的人,对你,我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而且,一个人守着秘密太痛苦了,那是一种折磨,日夜纠结于心的折磨。”他皱着眉,眼中掠过深深的痛,男人的痛尖刺犀利,很容易让女人触动天性中与生俱来的悲悯。 澹台梦还是幽幽地,眼神飘忽不定:“贺公子的意思,是把这种折磨也分一半给我?” 痛,立时不见,噎在咽喉中咕噜一下,咽了下去。他看着水眸清浅的澹台梦,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只是,他有些不耐烦,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他隐隐感觉到有些奇怪,可是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他有仔细打量澹台梦。 半旧的衫裙,浅浅的玉青色,更衬映着一双眼特别清澈幽怨,美丽的脸上,三分倦然,还有浅浅的病容,颦笑间显得孤僻疏冷。他确定澹台梦是个孤芳自赏、落落寡欢的女子,越是这样的人,她的心就该越脆弱。贺世铮一边儿没了耐性,一边儿激起了傲气,他就不信摆布不了澹台梦。 慢慢地,贺世铮又露出很有气度的笑容,从怀中慢慢拿出一只绣囊,然后探手从里边拿出了一件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迎风一展。 金缕衣。 一件真正的金缕衣。 金丝细如发丝,织得绵密,对开襟儿,琵琶领儿,金丝叠成的卷叶云纹,通身还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玉璜,不要说金子和玉的价值,单单这份叹为观止的工艺,便是价值连城。 纤纤玉手,慢慢抚摸过冰凉的玉璜,澹台梦唏嘘不已,贺世铮心中暗暗得意,怎么样,这件金缕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还无动于衷? 澹台梦的手轻轻划过玉璜,落到细密的金丝上:“记得史书上说,汉朝的王侯宫眷们极嗜金缕玉衣,死了以后都要带到坟墓里边去,这个,是汉时的墓葬品吗?” 墓葬品? 一瞬间,贺世铮突然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好不容易忍着性子,贺世铮道:“梦姑娘误会了,这个是我们家宗长之妻喜服里边的一件儿,贺家宗长娶妻,是件极为隆重的事情,为了表示这种尊贵与隆重,贺家每一辈上都倾力定制一套纯金的新嫁娘喜服。除了首饰头面不算,包括头上的凤冠,身上的比肩,霞帔,长裙,鸾带,还有足下的绣鞋,都是纯金打制,上边还镶嵌着宝石珍珠,别说全套的喜服了,单单那顶凤冠就重二十多斤。”他细细地描述着,讲得沉甸甸的特别有分量,一顶凤冠就由二十多斤重的黄金打造成,该是多大的诱惑。 澹台梦摇着手中的团扇,摇头微叹:“那么重的东西披戴上,真的跟披枷戴锁没什么区别了,做你们贺家的新娘子,得遭多少罪啊。哎,金枷银铐玉锁链,生不如死有谁怜。显达姓名埋荒土,谁能带走半文钱。难怪贺公子如此沉郁,果然你们富贵人家的日子过得可怜。”她叹着气,无比同情地看着贺世铮。 贺世铮站在哪儿,有种要疯的感觉,他也知道有句话叫做视金钱如粪土,不过他不觉得这句话是赞美那些富贵不能淫的傲骨和气节,他不相信谁有不爱钱的人,他的理解是,当一个人的钱多得不计其数,才可以视金钱如粪土了。因为只有拥有了足够的金钱,才有了傲视和挥霍的资格。 贺世铮抖了抖金缕衣:“你知道这件衣服值多少钱吗?” 澹台梦淡淡地道:“值多少钱还不是一件衣服,而且只能穿一次。” 她神情漠然,贺世铮立时语塞,不错,喜服再豪华,也只能穿一次。这一次,无论多么引人注目,随着华灯初上,也终将倏然过去,成为片刻记忆。 贺世铮的脸色青青的,好一会儿才叹口气:“可笑世间的人偏偏就不能像梦姑娘这样,看得破,放得下,我那个叔叔,一心想害死我们,好独霸着明州贺家。”他说了这句,又仿佛悔之不及地道“我真是,怎么把心里最大的秘密都讲出来了。” 眼波一转,澹台梦道:“你方才说的秘密就是你叔叔要害你们?” 长出了一口气,贺世铮终于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感觉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本来这件事要挑一个好的时机,可是现在,由不得他选择:“是啊,我已经察觉了,我感觉叔叔也知道我是有所察觉了,他一心想独占贺家,只手遮天,千方百计要害死大哥和我,我怀疑,我爹爹的病也和他有关系。” 澹台梦道:“你叔叔想害死你们,然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贺家的主人?” 提到贺思危,贺世铮满面怒色,恨之入骨:“对,他一直在酝酿着一场阴谋,从我爹爹的忽然得病开始,只怕会到我们兄弟惨遭他的毒手结束,梦姑娘,我真的很苦恼,我想了解真相,想揭穿他的阴谋,可是他毕竟是我叔叔啊,我又于心不忍,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有痛苦地皱起眉头。 林瑜也在树上皱着眉头,他本来以为贺世铮是受了贺思危的指使,现在看见贺世铮提到贺思危,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恨不得把贺思危大卸八块了才解恨,如果贺世铮不是受了贺思危的主使,他为什么缠着澹台梦?真的喜欢上她了?不可能,没有这种道理,天下哪有初次见面,就会一见钟情的道理,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贺世铮和贺思危真的势不两立,贺世铮是什么目的?他想得头都要裂了,忍不住看向列云枫,列云枫若有所思,望着贺世铮出神。 澹台梦微微笑道:“至亲骨肉,怎么可能有如此险恶用心?” 看她决然不信,贺世铮急道:“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说得是假话,就遭五雷轰顶、天诛地灭!” 澹台梦笑道:“你们贺家的人果然很像,都喜欢起誓发愿。” 贺世铮哼了一声:“少拿我和叔叔相提并论,他起誓是在骗人,其实他早该应誓遭五雷轰顶了,他说了几千遍了。” 听他如此说,列云枫的脸上露出笑意,贺世铮方才又不在大厅上,怎么听得到贺思危说什么?如果不是有人告诉他,就是贺思危告诉他的。就算是有人为贺世铮通报贺思危所做的一切,会详尽到连说什么话都只字不差?如果是贺思危告之原委,那么贺世铮为什么让他知道他们叔侄不和? 澹台梦点点头:“不知道令兄发起誓来是什么样子。” 贺世铮冷笑道:“他?哎,我大哥是榆木脑袋,根本不开窍,他不相信叔叔会害他,我告诉他小心叔叔,他居然把我说的话告诉了贺思危,结果,”那个结果,他咬得很重,结果怎么样,他也没有说,不过神色是恨恨地。 轻轻叹了口气,澹台梦有些忧郁:“本是同根,相煎何急?不过无凭无据,谁能相信呢?” 贺世铮立刻道:“明天晚上,他会去看我爹爹,我们一起偷偷地去,也许能撞破他的秘密。”见澹台梦十分疑惑的样子,贺世铮咬了咬牙“告诉你也无妨,从我爹爹得病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他,爹爹就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边,他说这样有利于静养,鬼才相信他的话,我都不知道爹爹现在是死是活!” 澹台梦眉尖微颦:“你叔叔武功那么高,单单我们两个,万一被他发现了,不是凶多吉少?” 贺世铮一喜:“这么说,你是相信我的话了?我叔叔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如果你觉得我们两个太人单势孤,可以偷偷地也叫你的师兄弟去,我们一起去,互相也有个照应。” 贺世铮方才还说这个叔叔的阴谋是个不能说的天大秘密,这会儿居然又不怕别人听了去,澹台梦心中暗暗冷笑,大约看到自己慢慢上了他的圈套,他就放松了警惕,连这种前后矛盾的纰漏都会出现,而且尚不知觉,贺世铮也太小看自己了。 贺世铮又道:“梦姑娘,你这几个师兄弟,都是什么样的人?” 澹台梦想了想,然后又摇头:“我也说不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反正一个比一个无趣。” 有些失望,贺世铮又有些不甘心地道:“你都不了解他们吗?” 澹台梦奇怪地道:“我为什么要了解他们?贺公子对他们感兴趣?” 贺世铮忙笑道:“不是,大家都是年青人,想认识认识,俗话说,投其所好,想知道他们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然冒冒失失地,万一犯了他们的忌讳,就太无礼。” 澹台梦展颜笑道:“这还用想啊?他们当然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讨厌自己讨厌的东西。” 废话。 贺世铮心中这么骂,脸上却没露出来,澹台梦微微皱下眉头:“不好意思,贺公子,我的身体不好,站得久了,感觉有些不适,我要回去了,不然一会儿爹爹又要到处找我了。” 贺世铮点头道:“那我送梦姑娘回去。” 澹台梦笑道:“有劳贺公子了。” 贺世铮带着澹台梦在前边走,林瑜和列云枫在后边远远地跟着出去,不多时出来院子,贺世铮还要送,澹台梦婉言相谢,贺世铮就告辞而去。 等贺世铮走远了,澹台梦笑道:“还藏什么?我都知道你们的藏身之处,他还能不察觉?” 列云枫笑着走过去:“这个明州贺家,果然很有意思,不知道他们叔侄明天晚上会唱什么戏。” 林瑜也过来了:“反正不是什么好戏,梦儿,方才吓死我了,这个贺公子居心叵测,你不要上了他的当。”他看澹台梦的情形,好像对贺世铮有所防范似的,心中有些奇怪。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是心有沟壑,贺公子是与虎谋皮,林师兄,你说该担心的是谁啊?” 澹台梦瞪他一眼:“枫儿,你敢骂我是老虎?” 列云枫笑道:“你现在是老虎,早晚有天要变成狮子,只是不知道谁那么命苦,会在河西胆战心惊地等着你发威。” 胭脂虎,河东狮,那个可怜的人自然在河西边瑟瑟发抖了。 林瑜斥道:“枫儿,师父刚教训过你,嘴还那么刻薄。” 澹台梦道没有生气,眼波一转:“枫儿,有人愿为鱼肉,我们当不当刀俎?” 列云枫道:“当然要去,不过先等等我,我先去找师父,磨磨刀去。” 故人重逢温柔乡 万里澄空,一碧如洗。 落月湖上,波光潋滟。湖中一座月牙形的小岛,将湖水分成东西两半,小岛上翠竹万竿,生凉滴翠,繁华千树,紫媚红娇。 落月湖西,画舫穿梭,笙歌婉转,船头舢上,公子红妆,双双俪影,山盟海誓,买醉寻欢。 落月湖东,半顷荷花,半顷苇塘,凉风习习,水气森森,许多江湖人喜欢乘扁舟一叶,或是结义联盟,豪饮达旦,或是生死决斗,亡者尸沉湖底,了无痕迹。 落月湖,一半儿是天堂,一半儿是地狱。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婉转的歌声,带着淡淡的忧伤,借着水音儿,传得很远。 这歌声,是从一艘漆色剥落的画舫里传来,伴着凄咽如泣的琴声,仿佛在惜悼流逝的时光。 晴空下,那只画舫如迟暮红颜,在平滑如鉴的湖面上随波瓢泊,显得有些落寞。 微风阵阵,一艘小船正缓缓地向那艘画舫驶去。撑船的居然是贺世铮,列云枫和贝小熙坐在船上,林瑜本来也挨着他们坐着,听到这歌声后立时站了起来。歌声有些微微沉哑,可是他只听了一句,就知道唱歌的人是谁,怎么会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她? 昨天回去后,列云枫去找澹台玄,然后两个人不知道在屋子里边说些什么,好几次听到列云枫的笑声。林瑜有些羡慕他,列云枫在澹台玄面前一直很随性,有时候也很放肆,他也看得出来澹台玄对列云枫还是很关心,师父对枫儿和对他们兄弟有着不同。萧玉轩和贝小熙也许感觉不到,萧玉轩是心实的人,贝小熙一惯大大咧咧,林瑜比较敏感。 今天一早,贺世铮过来拜见澹台玄,还邀请他们师兄弟出去玩,澹台玄居然没有阻拦,澹台盈也要跟着,澹台玄没有同意,见澹台盈不高兴地撅着嘴,萧玉轩就留下陪她。林瑜和列云枫都知道贺世铮别有用心,只有贝小熙好像出了笼子的鸟一样,得意忘形。 林瑜偷偷问列云枫,要不要告诉贝小熙,列云枫笑道,他什么事儿不挂在脸上?让贺世铮知道我们有了防备,就没戏看了。林瑜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告诉了贝小熙真的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心中反复思量,有些郁郁。 到了落月湖,贺世铮故作神秘地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可以见到神仙,还租了一条船,亲自来撑。看他那副暧昧的样子,林瑜和列云枫都猜到了八九分,只要贝小熙懵懵懂懂。 贺世铮笑着道:“听到歌声了吗?其实好酒都在深巷里,极品都在风尘间,小弟前些时候,就在这落月湖上寻到了一个,今日特地盘下了她,不见别人,只侍候我们几个。” 一丝复杂的表情,掠过林瑜的眼睛,他沉默不语。 列云枫笑道:“贺兄也太小气了吧?她一个人分身乏术,怎么照顾周全?难道要我们打赌斗气去占花魁?” 听他的话,是懂得风月场中的事故,不由得大笑:“我还怕令师门规森严,不许你们来呢,还来列兄是爽快人,世铮就喜欢列兄这样的人。” 列云枫道:“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什么要紧?” 贺世铮连连称是:“对,真名士自风流,列兄豪爽坦率,傲然不羁,不像有些人矫情做作,道貌岸然。” 说话间,小船儿已经靠近了画舫,那画舫之上,过来几个粗使的丫头,七手八脚抬着块跳板搭在画舫和小船之间。画舫里边有挑帘出来个眉眼如画的丫鬟,肌肤胜雪,梳着日月双髻,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那丫鬟笑眉笑眼,飘飘万福:“贺爷好久没来了,绵儿还以为贺爷把我们林姑娘给忘了呢。”她说话也伶伶俐俐,带着几分埋怨。 贺世铮笑道:“我前天才来的,怎么说是好久?绵儿越来越不老实了,该怎么罚你?” 绵儿一笑,媚态横生:“贺爷觉得日短,有人觉得夜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见贺爷心里头没有我们姑娘。” 她娇颜软语,眉目传情,逗引得贺世铮心猿意马,只是当着这么多人,不便太过轻薄,只是笑:“不知道除了林姑娘,还有谁想我?”他说着,一双眼钩子般投向了绵儿,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 绵儿眼波一飘:“啊哟,这几位是贺爷的朋友吧?贺爷已经是器宇轩昂,让多少姑娘倾心颠倒,这几位少爷怎么一个比一个俊气?好像是潘安宋玉扎成堆儿了。” 她边说边笑,走过几步来,飘飘下拜。林瑜脸一红,他在醉红楼也做过一阵子,虽然没有沾惹那些姑娘,不过里边是什么样的形容,他也知道八九。看这丫头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像是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儿。这样的人大部分都是自幼被卖到青楼,那老鸨特意安排小丫头们去侍候当红的姑娘,这些小丫头少不更事,心里尚不知是非廉耻,日子久了,对纵欲媾和之事习以为常,不以为耻,再看那些当红的姑娘穿金戴银,心中自然倾慕,等到了年纪,何须板子鞭子教导,都急切切地想挂牌了。可是这个丫鬟的神色口气,十分老练,不像是侍儿,道像是风月场中混久了的姑娘。 贝小熙看了她半天,感觉这个小丫头好生奇怪,尤其绵儿的眼神一瞄过来,贝小熙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冲口问道:“你是谁?”话一出口,又觉得太生硬,没有礼貌,忙又道“敢问姑娘是哪一派的弟子?令师怎么称呼?”他觉得行事说话都有些怪异,应该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大概也是江湖中人,所以才这样问。 绵儿先是一愣,然后咯咯娇笑,手中捏着一条绢丝帕子一甩,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削葱似的手指摸了下贝小熙的脸:“小爷,就算我们是给爷们取乐儿的,也别逗得人家笑断肠子。” 贝小熙没有防备,而且绵儿的举动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只觉她光滑柔软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脸,贝小熙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该不是发怒,愣在那儿。 看他这个样子,绵儿更笑:“我是鸳鸯蝴蝶派的,我们的祖师是巫山神女!”她说着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贝小熙有些生气,这个奇怪的丫头明明在戏弄他:“我还豺狼虎豹派的呢,不想说也没有人勉强你,用得着撒谎骗人?” 绵儿软软地笑道:“小爷,如果你真的如狼似虎,我们可就飘飘欲仙了。” 贝小熙转身就要走,贺世铮忙拉住他:“贝兄别恼,绵儿,我这几个朋友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可是头一次来,你再吓人家,我可不依。” 列云枫也拦住贝小熙:“贺兄是一片好心,请我们来玩,贝师兄别那么小气,人家怎么说还是个小姑娘,你还和她赌气?” 方才绵儿挑逗贝小熙,列云枫在旁边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绵儿古怪,一双眼睛精灵霸气,绝对不是一个侍儿丫鬟有的气势,应该是久历风尘的人,可是从她的年纪看,就算是十二三岁就出来了,也没道理二三年间就老练如此。方才她欺身而上,摸了贝小熙一下,步法灵动,贝小熙是练过武功的人,对于忽然来袭,都该有下意识的抵御,可是他还来不及动,绵儿的手就碰到他脸上了。列云枫更加怀疑绵儿的身份,她是什么?和贺世铮是什么关系?这个贺世铮把他们引到这儿来,是为了笼络他们?还是别有用心? 贝小熙想想也是,自己要是和一个小姑娘置气,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带着一百二十分的不乐意,跟着大家进了画舫。 画舫里边,陈设还算华丽,都是一几一墩,围成半圈,几案上,放着雪白的细瓷盘子,里边盛着时令鲜果,精细点心。绵儿进了画舫后,宛如换了一个人,低眉顺眼,侍立在一旁,默然无语。 那半圈几案的中间,铺着块织锦毯子,毯子上边放着一张琴案,上面一张古琴,一只缡龙玉鼎,鼎中细细飘出青烟,船中是淡淡的百合味道。琴案旁站着一个长裙曳地的女子,一身水红,映衬得无限娇媚。她本来笑意盈盈,看到了林瑜和列云枫后,笑容立时僵住了。 林瑜从心中叹了口气,果然猜得没错,真是水清灵。自己为了求得一道赦旨,不仅仅被皇上斥责,还被舅父列龙川狠狠地训诫一番。她怎么又跑到这个画舫里边,难道又是受人摆布?那个张三呢?也由着妻子做此等营生? 贺世铮有些得意:“怎么样?这位林姑娘不错吧?她虽然寄身风尘,可是清如芙蓉,雅似幽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说才艺双绝,艳冠群芳,这落月湖上的画舫里,就没一个能比得上她的姑娘,”他说着又暧昧一笑“而且林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哎,不知道谁有艳福,能得到林姑娘的垂青,可以一近芳泽。” 水清灵缓过神来,飘飘下拜:“林无思见过各位公子。” 林瑜道:“林姑娘不必多礼。” 列云枫嘴角一翘,笑道:“果然是个绝色,可惜沦落风尘,再是倾国之姿,也是卑贱之身。”他的话毫不客气,带着不屑。 水清灵身子微微抖了抖,仍是低眉:“无思何尝不愿意一世清白?奈何命运乖舛,沦落到此,也是前生无行,才受此风污。” 列云枫冷笑道:“有的人是被前缘所误,有的人却是自甘轻贱……” 他话说到一半儿,贝小熙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用手一指水清灵:“我明白了,你是个娼妓!”贝小熙天真烂漫,不解风情,也从未涉足过风月之地,所以他总觉得先时那个绵儿和现在这个林无思都特别奇怪,不过究竟怪在哪儿,他又说不清楚。听了这么半天对话,贝小熙终于明白了,就忍不住冲口而出。 水清灵的双颊好像被人掴了一巴掌,立时绯红,无限羞涩。 绵儿在旁边侍立,一双眼滴溜溜地看着他们,唇边汪着一抹笑意。 呆了一呆,贝小熙冲着贺世铮怒道:“你为什么带我们到这种地方?林瑜,列云枫,你们早知道了是不是?知道了还来,你们,你们”他一时气急,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瑜没想到贝小熙的反应是如此强烈:“小熙,你听我说。”贝小熙一下子推开他,瞪着列云枫:“再没有别人,一定是你的主意!”他说着怒上眉梢,一拳打了过去。 列云枫早有防备,闪身而过,反手抓住了贝小熙的拳头,两人擦身而过时,列云枫低声道:“师父有命,见机行事。”他说话时,故意用脚勾倒了一只矮凳,啪嗒一声,凳子和船板相撞,发出声响,正好掩饰了列云枫说话的声音。 贝小熙也听到了,满腹狐疑,不过他停了手,不再打了,心中也想,就算是列云枫敢任性胡来,林瑜也没那个胆子。如果不是师父之命,林瑜还敢到这种地方,一定会被澹台玄打死。 贺世铮忙过来圆场:“贝兄,贝兄别冤枉了列兄,都是世铮自作主张。其实,这位林姑娘也是身世可怜之人,寄身于此,实属无奈。人家可是卖艺不卖身,那,那娼妓两字,实在太重了。来,贝兄先坐下,你不喜欢,我们一会儿就走,无思啊,给大家唱几句吧。” 贝小熙别别扭扭地坐下,犹自生着闷气。 水清灵等众人落了座,绵儿捧来水盆侍候她净了手,水清灵跪坐在琴几前,纤纤玉指,在弦上轻轻一划,立时流水淙淙,清韵流冷。水清灵别有意味地看了林瑜一眼,轻启樱唇,漫转娇音:“莫忆高山流水,休思白雪阳关。千行泪并暮云寒,戚戚帘栊孤雁。睡眼相思梦里,芳心惆怅樽前。三生石上捣清砧,断了尘凡红线。”她神色幽怨,歌声哀婉,琴韵凄离,一曲歌罢,泪落如雨。 淡淡的惆怅,涌上了心头,林瑜没想到会遇见水清灵,而且他此时心中已然没有了从前那种感觉,尤其听到水清灵唱这阕词,这是他们的定情之词,尽管水清灵唱得缱绻哀伤,他心中有的只是物是人非的概叹。 林瑜以手轻叩几案,淡然吟道:“春花梦影江南雨,风神憔损飞来去。痕墨染澄心,恨将脂泪浸。绿芜荒月下,翦翦寒如画。满目旧河山,惊魂翻古弦。林姑娘,人世间缘起源灭,半点都不由得自己,何必自苦呢?” 贺世铮笑道:“呵呵,我还没见过无思唱得如此动情呢,是不是芳心暗许了?” 水清灵马上用帕子拭泪,强做笑颜:“无思一时失态,实在无礼,如此良辰美景,原本不该唱这样伤感的曲子,无思知错了。” 贺世铮道:“知道错了,就要认罚,再唱一曲吧。” 水清灵低着头,不去看林瑜,手指轻勾,就要起调,听得外边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有人哎呦、哎呀乱叫一通,然后帘栊被人重重摔了一下,有人冲了进来,怒冲冲地骂道:“林瑜,你这个混蛋,你居然敢到这儿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每日更文很晚,所以请大家不要熬着夜等,我这里已然是寒冬,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而且失眠的时候,我会在凌晨敲字,还是待到第二天,清晨午间,都可以读到。 今日忽然得到一个故人离世的消息,心中十分怅然。这个离去的人,不是朋友,也是相识而已。我们认识,纯属偶然,也是缘于对于文字的爱好,认识的时候,我们都在写诗,他写现代的诗,我写古体诗。 当时年少,学了几首唐诗宋词在腹中,也会照着词谱胡诌几句,便立志做一个诗人。当时痴迷于《红楼梦》,也妄想着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诗友,效着开几回诗社,听见同城有喜欢写诗的人,就如获至宝地去拜访。通过朋友,认识了他,他大了我们都二十多岁,应该是个前辈,只是看了他的诗以后,颇感失望。那些长长短短的句子,没有韵律,没有意境,只是的堆砌着文字,玩弄一些技巧。他的诗已然结集,我口中客气寒暄,心中不以为然,觉得这样的诗也能出版,实在滑稽。 后来知道,他的诗都是自费出版,他做着生意,赚了钱,就出书,把平日里写的诗都变成铅字。知道了由底,心中更是哂然。觉得他是有钱有闲后,糟蹋诗。他很热情,认识了以后,常常相邀,我每次都是陪着朋友去,隔一段时间见了面,他都会翻天动地地拿出很多金灿灿的证书和飘着油墨香气的诗集,还会签上名字,写诸如雅正之类的话送给我们。无论奖项证书还是诗集,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只是不解,他为何乐此不疲。他的诗,我记得几句而已,而且是拿来取笑,后来他离开这里,音讯就断了,对这个人也不在有记忆。 直到今天,忽然听说他已经不在了,死于癌症,脑海中,他的影子就忽然清晰起来。他的诗集,在我的书架上,都蒙了尘,如今翻起,心中却感慨万千。 那些字句,都是他曾经反复推敲,认真铭刻的岁月印记,寒夜无眠,点一盏孤灯,他心中都是诗绪,写出来,每个字,都是心血。 我,有什么资格不屑,有什么资格笑他? 翻着微微泛黄的诗集,往事历历,犹如昨天,他已经死去,我已经老去。 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如此浅薄,这个人世间,文学泰斗能有几个?诗坛巨匠能有几个?文有高下,可是心无高低,写文写诗,依靠的不都是一份致死方休的热情吗?可笑我还以诗自勉“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说得再漂亮,现在不过也是一句空话而已,他去了,留下了痕迹,留下了他的诗,留下他曾经活过的执着痕迹。他辛苦赚来的钱,他辛苦写成的文,互换后,他觉得物有所值,他捧着印成铅字的诗集,心中一定是喜悦的,钱,可以再赚,而诗,需要恒久。他走了,带不去一文钱,却留下了好几本诗,生命如诗,华丽也好,简单也好,都有意义。 自省自己,心中还有多少浮躁?还有多少喧嚣?还有多少计较?写文,就要感知文的纯净,因为热爱和不舍,所以永不放弃。我把他的诗集放在案边,纵然不看里边写了什么,就当是一种鞭策。 好像有位朋友说过,我从来不要求读者什么,其实我们都是红尘中的过客,我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能够因为一个文相聚相识,已经是难得的缘分了。写,是一份不舍的执着,如果可以在无意中愉悦了读者,可以在晨曦寒夜,陪着你们渡过无聊的时光,我就已经获得了快乐。我知道,我不是寂寞的,我写的文,一直有人再看着,这样的暖,浅浅的,伴着滴滴答答的敲字声,直到夜深人静。如果一句话,一个人会引起共鸣,留下的只言片语,那都是心灵的交集,我有的是感动,感激上苍让我有这份热爱,感激上苍让我还活着,茫茫人海,能够相识,不要说缘分,那是上天的奇迹,让我们在寒夜里边,遥遥相望,彼此祝福。只要这颗心还滚烫,无论黄泉碧落,天上人间,都可以感应到彼此的真诚。 醋海波翻胭脂泪 忽然有个不速之客闯进来,贺世铮本来是满面的怒容,但是等他看清楚来的这个人是映雪山庄的慕容云裳时,怒气立时就不见了,眼睛眉毛都笑到了一起:“慕容姑娘,自从上次给令尊拜寿以后,一直就没见到,今天姑娘怎么有兴趣到明州了?只是这个地方,嘿嘿,这地方好像不适合姑娘……” 也没等他说完,慕容云裳寒着脸斥道:“没你的事儿,滚一边儿去!”她几步走到林瑜的面前,面罩寒霜:“解释!” 两个字,硬梆梆,双眼冒火,神色口气,好像林瑜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给个解释就无法交代一样。 林瑜压着心中的不满,淡淡地:“慕容姑娘,我们萍水相逢,林某的事儿,林某自会安排,不劳姑娘费心。” 他已经很客气了,谁知道慕容云裳听了更加恼怒:“萍水相逢?林瑜,你不要蛮不讲理!夜飞雪都在你的手上,还敢说萍水相逢?”她双颊都泛起红晕,又急又怒。 林瑜皱着眉:“姑娘的剑,我会还给姑娘,如果你不愿意取回,我可以把它送到府上。”他已经很是客气了,上次因为无缘无故接了慕容云裳的夜飞雪,被澹台玄狠狠骂了一顿。林瑜感到特别委屈,又不是他招惹的,况且像慕容云裳这样出身世家、刁蛮娇宠的女孩子,是林瑜最讨厌的那种。在林瑜心中,女孩子可以相貌平平,哪怕长得丑陋,貌似无盐也无妨,只要性情温柔恬静,知书达理就好。当初水清灵能打动他,就是因为这八个字,所以他连水清灵出身青楼都可以不在乎。 慕容云裳的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林瑜的话重重地伤害了她,她点点头:“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忽然纵身到水清灵的身边,一手拽住了水清灵的头发,手腕一翻,然后往怀中一带,水清灵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头发被拽在慕容云裳的手里,痛得眼泪掉了下来,一个趔趄,站立不稳,跌跪在地上,她举起双手试图掰开慕容云裳的手,啪地一声,脸上挨了慕容云裳重重的一巴掌,立时眼前金星乱冒,头晕脑胀。 慕容云裳居然动手打水清灵,众人皆是一愣。林瑜站了起来:“住手!” 慕容云裳冷笑道:“怎么?打了她,你心疼了?好,你要是真的心疼了,我就让你疼得更厉害些,疼得狠了就不敢忘了我了!”她口中说着,玉掌轻翻,一巴掌比一巴掌打得狠,等林瑜飞身过来阻拦时,水清灵已经挨了十几下,脸颊已经红肿,嘴角青紫,淌出血来。 林瑜也顾不了忌讳,一把抓住了慕容云裳的手:“慕容云裳,你太过分了。松开她,不然我不客气了。”他说着手中加了几分力道,慕容云裳挣了挣,林瑜的手跟铁箍一般,她如何能挣得脱。 林瑜加了几分力道后,慕容云裳惊呼一声,痛到脸也白了,林瑜道:“放了她!” 慕容云裳又气又恨,她不但没松开那只绕着头发的手,反而瞪着林瑜,手里更用力的一拽,飞起一脚,踢到水清灵的身上。此时水清灵半跪半坐着,被她一拽,身子就强行被扯直了,这一脚挨得结结实实,剧痛难忍,水清灵凄切地哀呼一声,立时失声痛哭起来:“小瑜,救我~”她哭得一场凄惨。 林瑜万万没料到慕容云裳不但不放手,反而变本加厉,世上居然有如此骄横的女子。如果对方是个男人,林瑜早一拳打了过去。他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如果再多一分力,慕容云裳的手腕就要被捏断了,冷汗从慕容云裳的额头上渗下来,她痛得脸色白得和纸一样,可是她的眼光更加强横,咬着嘴唇,更重的一脚踢向水清灵,这次林瑜有了防备,抬腿拦住她踢来的脚,林瑜见她没有退让之意,这样纠缠下去总不是办法,只好用强,两个人拆了几招后,林瑜把慕容云裳的双手反剪到了背后,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水清灵才得以挣脱,可怜哭得花容惨淡,梨花带雨。 那边儿绵儿才过来扶起水清灵,贺世铮也过来,假惺惺地关切:“林姑娘,没事儿吧?我叫个郎中过来给你瞧瞧?哎呦,这脸都肿了。”他说着,就是摸着水清灵的脸,眼色色迷迷的。 方才慕容云裳殴打水清灵,贺世铮根本都没想过要阻拦,他是聪明人,岂能为了个画舫的歌姬而得罪映雪山庄的慕容大小姐?他贺世铮可没有那么傻,连个轻重利弊都衡量不出来。 列云枫一直坐在那儿,悠然看着热闹,在醉红楼,他和水清灵不止打过一次交道,水清灵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了解?今日在此见面,这个水清灵摇身一变,又成了画舫的歌妓了,这里边一定另有文章。水清灵和张三本是江湖人,一身的功夫,就是再不济,也能混口饭吃,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风尘里边。而且张三还没出现,估计这对夫妻不是为人卖命,就是被人胁迫。列云枫觉得当初就不该放他们出去,林瑜太心慈手软,那个慕容云裳的武功也高不了水清灵多少,就算真的打不过,还不能躲吗?分明是在装可怜,好博得林瑜的同情。 贝小熙是看愣了,如果是两个男人打架,他早过去了,这两个都是女人,他讨厌水清灵,也讨厌慕容云裳,看见林瑜过去,更是不肯动了。 慕容云裳受制于林瑜,气得跺脚:“姓林的混蛋,放开我,不然我扒了你的皮,你居然为了这个女人欺负我?我哪里比不上她?”她一边骂一边挣扎。 嘿嘿。 有人冷笑两声。 因为方才比较混乱,没人注意有人进来,这个人穿着如夜的黑衣,抱着把流霜飘雪的剑,靠在船舱的门上,冷笑。 慕容愁。 她冷漠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嘲讽。 慕容云裳听出是慕容愁的声音,想想此时这般狼狈的形容都被她看了去,又急又怒,又羞又愧,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形容不雅,一个倒踢紫金冠,狠狠地踢向林瑜的面门,意在逼林瑜放手,谁知道林瑜见水清灵脱身,也不想再和慕容云裳纠缠,手一松,向后一闪身,他的手刚刚松开,慕容云裳正好也踢过来,她这下子踢了个空,用力过猛,失去重心,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旁边的几案也被撞翻,盘子中的水果点心七飞八落,有些扣到了慕容云裳的脸上和身上。 看着慕容云裳站立不稳时,林瑜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去扶她,这一忧郁间,慕容云裳已经倒在了地上。 慕容愁靠着门,双手抱肩,笑道:“大小姐,这演得是哪一出啊?哎,既然宝剑都给了人家了,好歹也得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不然凭你多大家势,骄横泼悍都会嫁不出去。挨打了?挨打好啊,挨了打,就知道什么是夫为妻纲了。”她看着地上的慕容云裳,笑得特别得意。 慕容云裳一跃而起,形容狼狈,听慕容愁奚落她,脸色更加的难看。 林瑜抱拳:“对不起,慕容姑娘,方才多有冒犯,得罪之处,改日林某自当到府上谢罪,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慕容愁啧啧地:“可怜啊,可怜,为了个下九流的娼妇挨打,还被人家撵,要是我啊,我可再也没脸见人了,不让死了算了。” 慕容云裳咬着嘴唇,她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个?心中委屈得要死,一时却不知所措,又听慕容愁说得这么难听,不由得恨恨地一跺脚:“林瑜,你要登门谢罪是不是?好啊,你就带着我的尸体去谢罪吧!” 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跑,从船舱中冲了出来,等众人也追出来时,只见她衣袂飘飘,刹那间就落入湖水中。 谁也没想到慕容云裳如此劣烈,真的会投湖自尽。林瑜和贝小熙都是在山中长大,不识水性,只看着干着急。还是贺世铮虽然稍通水性,可是这落月湖水深且寒,暗潮回旋,每年都有人野浴或者戏水时莫明其妙地沉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救了慕容云裳固然能就此结交下映雪山庄,可是万一自己遇到危险怎么办?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己的性命更值钱?而且如果慕容云裳真的因为林瑜而死,那样映雪山庄和玄天宗的梁子可就结下了,慕容惊雷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仇,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不妨先利用澹台玄他们帮着自己办了要办的事儿,再把他们卖给映雪山庄,岂不是一箭双雕?贺世铮心中有了这等算盘,更不会下水救人了,只是在船板上,装得很着急地:“来人啊,救人啊,这湖水深不可测,每年都有人在这儿溺死,再不救,慕容姑娘就没命了。” 眼见慕容云裳在水中挣扎起伏地乱扑腾,而且离画舫越来越远,林瑜是真的急了,他再讨厌慕容云裳,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没命啊,只是他真的不会水,列云枫把外衣下摆卷掖到腰间,一纵身跳了下去。列云枫自小能玩到的东西没有不碰的,上树掏鸟,下河捉鱼,正经的武功练的不怎么样,外门外道的功夫会的不少,一见慕容云裳投了湖,他忙着在旁边活动几下,虽然是六月的天,这湖水凉气森森,水下一定很冷,冒冒然跳下去,恐怕会抽筋,到时候救不了人,自己也有危险。 一落入水中,彻骨的寒意让列云枫打了个寒战,慕容云裳就在前边,列云枫快速游了过去,以为几下子就能抓住她,谁知道慕容云裳越挣扎越远,始终在他前边浮沉。游了一会儿,再回头时,画舫和小船已经远了,倒是那个湖心的小岛已然离得很近。 慕容云裳还在前边起伏着,列云枫停下来,她也不漂了,闭着眼睛,好像昏了过去,列云枫笑道:“你已经吓得他们半死了,还泡在水里做什么,这湖水太凉,泡久了风寒入侵,会生病的。”他开始时候也很着急,不过追了一会儿,见慕容云裳虽然在水里挣扎起伏,但是没见她呛水,也没有沉下去,只是这么一路漂着,还总是在他不太远又够不着的地方,若是真的不识水性的人,现在早该灌足了水沉下去了,他心中转念,便猜测这个慕容云裳一定会水,方才他停了下来,她也不漂了,就更加确定了。 听到列云枫的话,慕容云裳不在水中起伏了,就浮在水面上,闭着眼睛:“少理我,我已经死了,让那个混帐林瑜来收尸吧。” 听她肯说话了,估计她心中的气儿也消了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这个任性的大小姐挂不住面子,用这招来吓人,列云枫游了过去:“你要装就装得像点儿,溺死的人都是脸朝下叩在水上。” 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慕容云裳冷笑道:“你和他是一伙儿的,都盼着我死?可惜我从会走的时候,就会水了。” 列云枫笑道:“云裳姐姐,盼着你死的可不是我们,你没看见,那个慕容愁都要妒忌死你了吗?你出了事儿,她可最高兴了。” 慕容云裳马上睁开眼睛,两眼发光:“什么?慕容愁嫉妒我?你也看出来了?” 列云枫装得很一本正经地道:“云裳姐姐这样聪明,谁能骗到你啊?那个慕容愁看着你的眼神都嫉妒得快疯了。云裳姐姐,到岛上等着林师兄他们来接我们吧。” 慕容云裳哼了一声:“不上岛,这个榆木笨蛋,让他急死算了。”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着着急也是应该的,谁让他得罪云裳姐姐呢?不过我们要是不让他们找到,你就看不到慕容愁又气又恨的表情了,我想啊,慕容愁一定不肯走,等着看热闹呢。” 只要提到这个慕容愁,好像一切都有的商量,列云枫已然揣摩透了慕容云裳的心思,果然慕容云裳道:“气死了活该,走,上岛去。那个阴魂不散的死丫头,一天到晚跟着我!” 两个人游到了岸边,上了岛,这小岛的边上是一片沙滩,沙滩后是草地,接着草地一片茂密的竹林。 两个人通身都是湿淋淋的,慕容云裳止不住打了个喷嚏忍不住骂道:“死林瑜,我放过他,他居然恩将仇报,真是没有良心。” 列云枫笑道:“云裳姐姐,我师兄可让你害惨了,上次你扔了那把剑就走,害得师兄被师父骂,差一点儿就动了家法,今天你又这么吓他,要是我们那个师父知道你,可怜的师兄就要挨打了。”他心中疑惑上次在小店里边,慕容云裳和慕容愁谈到的规矩,虽然隐隐也猜到了,可是没有确定,所以才试探她的话。 慕容云裳冷哼一声:“活该!谁让他空手夺走我的剑?触动了我们慕容家的规矩?要么杀了他,要么……”下边的话她没说,脸上泛起了微红,然后又恨恨地“我看他人模人样的,没舍得杀他,还以为他比那个混蛋好一些,谁知道也是这样?” 列云枫笑道:“姐姐眼中的混蛋还真不少啊?原来我师兄只是姐姐的挡箭牌?那岂不是更可怜了?”他听到慕容云裳的话,原来夺剑的规矩是这样,如果不杀了夺剑之人,就嫁给他,这是什么规矩啊?不同说人命关天,就是婚姻大事,也岂同儿戏?不过方才慕容云裳无意间说的话,再看看她的表情,好像还牵涉到另外的人,恐怕也是和婚姻大事有关联。所以又试探试探。 慕容云裳的脸更红:“不要提那个混蛋,要不是因为他,我干嘛离开家?” 列云枫道:“如果你不杀人,也不选择另外的方式,会怎么样?” 慕容云裳立时极为气愤地:“你以为我有病啊,我又不认识林瑜,干什么杀他,我又和他不熟,干什么要……他娘的,不知道是我们慕容家的祖上哪位不开眼的混蛋,定下这个狗屁规矩,如果我两样都不选,就只有在祖宗牌位前自杀了。等我继承了慕容家后,一定要把这些混蛋规矩统统都改过来!”她显然是气急了,居然骂出粗话来。 列云枫一笑,慕容云裳感觉到了,不由得有些窘色:“跟着当家的混久了,连这些都学来,不过,我们当家的骂这些话时,特别有气魄!你,”她忽然不说话了,眼睛瞪着直直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天才尖叫起来。 顺势看了过去后,列云枫也惊得瞪直了眼睛。 森森竹影掩腥红 他们看见一个人,从郁郁的竹林里边跑过来,跌跌撞撞,浑身是血。 这个人的左臂已经齐肩而断,血洇透了半边衣襟,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横的竖的都是口子,应该是刀或者剑划出的痕迹,每道口子上,都渗着血,他的身后,拖着一条淅淅沥沥的血线。 这个人面色青紫,狰狞可怖。 这个人,居然是长河帮的徐灿,那个死在酒楼大厅上的徐灿。他已经和一群人都死在酒楼的大厅上,贺思危在指挥人们清理搬运尸体的时候,列云枫看见了徐灿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运送到明州的义庄了。 死过的人居然再现,还是在青天白日里,难道大白天撞见鬼? 饶是列云枫胆大,也不禁毛骨悚然。 慕容云裳是吓的,让这个徐灿血淋淋的惨状吓得尖叫,花容失色。 徐灿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拼命地往前边跑,当他看见慕容云裳和列云枫时,终于凄厉地嘶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 声音带着血音,迸发出痛苦的颤音。 如果人死了可以变成鬼的话,鬼感知不到肉体上的痛苦。所以徐灿不是鬼,在那个酒楼里,他根本没死。也许没死的不止他一个,以徐灿的本事,根本不会是漏网之鱼,应该是早有安排,那应该是一个局。 只是,那个局是谁设的?为了谁而设?目的是什么? 也许那个局是为了别人设的,他们只是无意间搅了进去。 也许是为了他和澹台梦? 谁会算到看了酒楼的那个标记,他们就会前去? 如果是为了他,那么对方应该和官府有关系,他最有可能的敌人就是广平郡王孟而修余孽,只是孟而修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没人知道孟而修被他算计了,现在关在皇宫大内的监牢了。 为了澹台梦?澹台梦只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玄不止一个女儿,就是擒住了她,能要挟澹台玄什么? 还是为了引澹台玄出来? 不过,这件事儿和贺思危应该有关系,哪天晚上周一笑也在,可是贺思危一来,周一笑都没出现,周一笑为什么不出现了?夜无常这个人从来不会放过杀人的机会,是因为周一笑感觉到澹台玄在?但是澹台玄是后来感到的,不然周一笑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后厨里边用摄魂大法。 还有那些大厅上“死”去的人,身上都有毒,贺世铎就是撞到了尸体后中的毒,看他当时的症状,的确是中了毒。但是最让列云枫奇怪的是,澹台玄对中了毒的贺世铎没有过去诊视,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两句,贺世铎的毒虽然无妨,可这个不像是澹台玄的行事为人。 贺家的人,来路不明;贺家的武功,诡秘莫测;贺家的事,避而远之。 昨天他问澹台玄的时候,澹台玄被他半缠半磨,最终说了这么几句话。 这几句话似是而非,更让列云枫对贺家充满了好奇。 列云枫他们今天跟着贺世铮来,就是像看看贺世铮要搞什么鬼,澹台玄没有反对,却没有出乎列云枫的意料,澹台玄对他们都有所隐瞒,看迹象,澹台玄也是要揭开贺家的秘密。 事情本来进行得很是顺利,谁承望半路里杀出个慕容云裳来搅局?然后这小岛上又遇见个死去的徐灿。列云枫虚惊过后,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 慕容云裳拽拽他的衣袖:“他,他还往前走!” 说话间,徐灿离他们只有十几步的路了,忽然身子一震,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五官因为痛楚都抽搐到了一处,脸色青中泛黑,狰狞可怕,忽然嘶叫了一声:“竹林里有……”叫声未了,一口血喷了出来,血中也带着青色,腥臭异常。他的眼惊恐地瞪着,身体慢慢地倒下,腿儿蹬了蹬,不动了。 慕容云裳憋了半日,见徐灿咽了气,才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还没见过一个人会死的如此凄惨,的确被吓到了。 竹林里有…… 竹林里边有什么?有人?有埋伏?还是有鬼? 列云枫过去看看徐灿,这次果真是死了,虽然死得很难看,不过死得很彻底。徐灿脸上的青紫,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他中了很多剑,也中了毒,是失血过多,中毒身亡。空洞洞的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天空。 慕容云裳挪了挪步子,还是凑了过来,她虽然害怕这个浑身青紫、血迹斑斑的人,但是自己站在哪儿,更是害怕。脸上的泪痕渐干,身上的衣衫还是湿漉漉的,寒意彻骨。她喂了一声:“林瑜怎么还不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列云枫上下打量徐灿的尸体,一边叹气:“列云枫。”这个慕容大小姐也够迷糊,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敢跟在自己身边,看来她是从来没有吃过亏。 慕容云裳道:“列云枫?风雨的风?”她是没话找话,生怕列云枫扔下她不管。 列云枫一笑:“枫树的枫,金桂云台露,丹枫玉殿霜。从这句诗中化出来的名字,讨个吉利。” 慕容云裳哦了一声:“枫树的枫,榆树的榆,你们兄弟的名字都是木头啊?” 徐灿前面共有二十一道伤口,每道伤口都由深及浅,好像是剑挑的痕迹。 兵刃是一分长一分强,一分短一分险,所以枪是百刃之祖,剑是百刃之仙。 列云枫把目光投向了竹林,里边有什么尚不知道,但是杀徐灿的凶手一定在里边,那个人武功有多高?他为什么要杀徐灿?如果那场死亡的戏是假的,现在杀人灭口的是谁? 慕容云裳看列云枫若有所思,呆呆出神,忍不住问:“你叫什么枫还挺好听,可是他叫什么榆就难听死了,榆木疙瘩,死不开窍的。” 列云枫看了她一眼:“他的瑜是斜玉旁的瑜,他是蒙尘之珠罹劫之玉。”他心中想如果是澹台梦在,就不会和他胡缠什么木头石头的废话,早一起跑去竹林里边看究竟了“我们去竹林里边看看。” 竹林? 慕容云裳立时张大了嘴:“我们,去,竹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列云枫笑道:“你要怕了,留在这儿吧。” 慕容云裳挺起了胸膛:“我怕?我会害怕?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映雪山庄的少主,扈大当家的把兄弟,我会害怕?”她越说声音越小“我们是不是等着林瑜他们来了再去啊?不然他们找不到我们,会很着急,而且我们怎么回去呢?” 列云枫叹了口气,点点头:“女人有很多种。”他说着往竹林里边走,慕容云裳马上跟上:“你什么意思啊?那我是那种?列云枫,你在骂我?” 两个人刚走进了竹林,听得里边“当”的一声,急促清越,是兵刃撞击的声音,一时竹枝摇动,残叶飘零,等他们到了地方只要满地的落叶残枝,不见人的踪影。 啊~~ 慕容云裳又尖叫起来,叫得特别凄寒。 只见对面碗口粗的竹子都被利刃斜着切开,每竿切开的竹子尚,都挂着一个人,人,自然已经死去,血还在留着,每竿竹子根部的土壤,暗红洇透。 列云枫皱着眉,心里也特别不适,死人他见过,可没有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而且还如此残忍血腥。 慕容云裳叫了好一会儿,才掩住自己的口,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大骂:“杀人就杀人,还下手怎么狠,真他娘的是个混蛋!这个混蛋别落在我都上,不然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列云枫示意她不要出声,慕容云裳却已经是怒发冲冠了,哪里忍得住,口中骂个不停。她骂人一边儿是真的很气愤,一边儿是这样可以驱散心中的恐惧。 列云枫不再理她,看看对面,十七竿断竹,十五具尸体,剩下的两竿断竹,其中一竿上挂着一只臂膀,大约就是徐灿断了的手臂,另一竿断竹没有一丝血迹,苍郁如玉,透着寒气,这竿断竹,为了谁预备的? 当。 有一声响,两条人影从竹子深处斜着闪了出来,骤然分开,一条细细的血线,溅落于地。 一股清朗儒雅的中年文士,一个神色冷峻的白衣少年。他们手中的拿着的都是剑,那文士的剑比一般剑要短三寸,窄一分,没有光辉,更像舞蹈中用的剑器。 那少年已经受了伤,伤处还在滴血,可是他的眼光依旧冷厉炯然,手中的剑依旧寒气逼人。 中年文士微笑道:“”你的帮手不少啊,可惜又要糟蹋两竿竹子。” 那少年头都不回,冷笑着,懒得说话。 慕容云裳看见了少年,立时双眼冒火:“我说这几天怎么这样倒霉,原来是要撞见你!印无忧,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印无忧也不回头:“不想见,你去死。” 中年文士笑道:“原来不是朋友是冤家,小姑娘是谁啊?”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柔和,神色亲切,文质彬彬。 无来由地打了个寒战,慕容云裳道:“我,我姓林。”她感觉这个中年文士的眼色虽然和蔼温和,却让她揣揣不安,慌乱之下,没报出自己的名字。 水清灵改了姓林,这个慕容云裳也姓起林来了。 中年文士哦了一声,没有什么兴趣,在他的眼里,列云枫和慕容云裳不过是两个人,两个可以随手杀死的人,随手丢弃的尸体,所以他的眼光还是转向了印无忧:“印无忧,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肯放手,我破例一回,放你一马,嘿嘿,万虫啮心的滋味要不要再试试?”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不可能。” 中年文士皱眉:“用你一条命去换他一条命,值得吗?” 印无忧眼光更冷:“用你管?” 中年文士微微冷笑:“印无忧,上次是你侥幸不死,可惜你不懂得感恩,不珍惜上天赐给你的这条命,这一次,你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十分惋惜地看着印无忧,缓缓地举起了剑,一时竹林中,寂静如死,他看印无忧的眼神,也犹如看一个死人。 印无忧的脸也越来越白,身上的血还在滴着,他的手紧握着剑,整个人都像淘空了一样,这时的印无忧,好像一只受了伤的豹子,随时准备致命的反击。 慕容云裳忽然探出半个头来问:“喂,这些人,是你杀的嘛?” 中年文士一笑:“小姑娘问这个干什么?”他口中说着话,满是笑意的眼光暼向慕容云裳,看得她有些毛骨悚然,不知不觉退了几步,半边身子都躲到列云枫的后边去。这个中年文士看上去很和蔼,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慕容云裳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他这么笑着看向自己的时候,慕容云裳感觉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脊背上爬。 慕容云裳先是害怕,然后生气,她感觉这个中年文士很轻视她:“我要替天行道,为这些惨死的人讨个公理!” 中年文士笑道:“原来是位侠女啊,不知道女侠是哪位泰斗宗师的门下?”他的剑忽然转了方向,竟然指向了列云枫和慕容云裳,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流,一波一波袭过来。 列云枫往前一步,完全挡住了慕容云裳,笑容自若:“我们的师父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号,说出来兄台也未必认识,而且我们的门派不大,弟子不多,我师父能混怎么久,不过仰仗着一技之长,只是奉劝兄台还不是不要见识到才好,见到了,你会失望。” 中年文士哦了一声,才注意到列云枫,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兄弟怎么称呼?”他口中十分客气,手中的剑却充盈着冷冷的杀气。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家师都是非名扬天下之人,我的姓名说出来,兄台更不认识了,况且对于死人来说,知与不知,有什么区别?人生苦短,匆匆来去,一旦成鬼,还有何求?”他仿佛觉察不到什么危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中年文士有些疑惑,看列云枫年纪不大,尚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举止呼吸,是个练家子,难道他觉察不到自己的气势?居然会不害怕?他微微笑道:“人固有一死,不过死也得死个明白,不然做了鬼,都不知道向谁索命,岂不是个可怜鬼?某,白碧深。” 白碧深是焚心教的护法,在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主厉娇娆。 蜀中唐门,岭南历家,都是用毒的宗祖。唐门之毒,还算纯正,多与暗器兼美,历家之毒,却是阴邪,多与巫蛊相溶。白碧深也精于用毒之道,所以他的名字自然也有很大的威摄力。他的剑下,从无活口,但是他不喜欢一剑杀死对方,他觉得人活一辈子实在不容易,如果就那么痛痛快快地死了,实在是对生命尊严的蔑视。 慕容云裳惊呼道:“你是白碧深?焚心教的妖……”她本想说妖孽两个字,可是太过紧张,最后那个字咽了下去。 为了怕宝贝女儿吃亏,慕容惊雷亲自动笔,写了两本册子,把江湖上正邪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详细介绍了一下,包括各门各派的掌门,他们的武功特点,身世来历等等,凡是慕容惊涛知道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写了下来,他怕女儿看混了,还给两本册子取了名儿,记着白道侠客的那本叫自醒卷,记着黑道魔头那本叫觉他卷,慕容云裳看这个名字就倒足了胃口,根本没兴趣看,慕容惊雷哄着捧着时,勉强看了三两页,但是白碧深这个人,却是听来往映雪山庄的武林人提过,都是讲白碧深如何心狠手辣的故事。 列云枫笑道:“小弟就是怕冤魂索命,才不敢以真姓名示人,不过兄台的名字小弟记下了,年节清明,一定不会忘记给白兄焚些纸钱。呵呵,生为焚心教的人,死为焚纸教的鬼,一字之差,相去不远,想来白兄也不会有什么失意之处。” 白碧深这个人,列云枫听秦思思谈起过这个人。对江湖中事儿,他本不热心,但是这个白碧深本是习武之家,他偏偏喜欢舞文弄墨,连考了三次乡试,结果三次名落孙山,后来一怒之下,把三年负责主考的官员都杀了,还给人家放了一把火。后来就投靠了焚心教。听这段故事时,列云枫觉得特别好玩,所以才记下了,谁知道在这儿遇见了。 白碧深这次才听明白,列云枫言下之意,死的是他白碧深,不由得怒极反笑:“嘿嘿,原来兄台是想要了白某的命啊,这么说兄台的必然身怀绝技,取白某的性命如探囊取物了?!” 他这个人自负得很,本来以为一亮出自己的名字,这两个人还不噤若寒蝉?谁想到列云枫如此轻蔑,所以满心满眼都是怒气。 听他不叫自己做兄弟,反而改成兄台了,列云枫知道白碧深是真的动怒了,他笑道:“兄弟活了一把年纪,也该有些见识吧?就算我杀不了你,你还能永远不死?看你的年纪,也是半截入土了,离做鬼还有几天?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杀了你以后,我也名扬天下,到时候,兄弟你舍命之情,我自当铭刻五内,永世不忘!” 慕容云裳本来是又紧张又惊骇,听过别人讲过白碧深的狠毒和厉害,第一次真正面对这样的人,说不怕那是骗人。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列云枫会谈笑自如,还如此嘲笑戏弄白碧深。她愣了一下以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从后边捣了列云枫一拳:“兄弟,你够狠!明儿当家的不要我的时候,我就跟着你混去!” 一丝浅浅的笑意,也爬上了印无忧的嘴角儿。本来列云枫他们死不死,印无忧根本不感兴趣。可是看着列云枫把白碧深气得,从面如冠玉变成了脸似猪肝,心中一动,想起来笑意盈盈的澹台梦,如果澹台梦在这儿,一定也能把白碧深气个半死。想起了澹台梦,印无忧的脸上有了暖意,嘴角也浮上了淡淡的笑容。 白碧深勃然大怒:“小畜生,你找死!”他须发皆乍,剑挟风雷,就要刺去。 列云枫和印无忧异口同声:“等等!” 山有木兮树有枝 话一出口,列云枫和印无忧对望一眼。 列云枫阳光一样温暖灿烂的笑容刺得印无忧心头一痛。他从来都没想过人的笑容也可以如此暖而澄澈,这个少年和他年纪相若,可是他连笑的时候都很少。 其实也不奇怪,离别谷中只要冷血无情的杀手,哪有肝胆相照的兄弟?况且在印别离残酷森严的门规下,就是扫地不伤蝼蚁命的人,也都逼出一副铁心肠,印无忧一直活得很孤独。 列云枫笑道:“你也不急着投胎,等一下怕什么?” 白碧深最讨厌列云枫这副笑容,蔑视的轻鄙的,就是不把他堂堂焚心教的护法放在眼中,忍不住喝道:“小畜生,有什么话跟阎罗王说吧,老子没有闲工夫陪你磨牙!”他说着就要动手。 印无忧斜跨了一步:“还钱!”他的剑划出一道寒光,雪亮亮地晃着白碧深的眼睛,项上上的挂着条银链子,链子上追着一枚血红的玛瑙,好像一朵燃烧的火焰,白碧深的眼光落到这血红的玛瑙上,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跳。 白碧深的忍耐已然到了极点:“印无忧,白某要杀你易如反掌!我一直忍得着,你就不要得寸进尺!” 印无忧冷冷地,一字一顿:“得寸进尺?你错了,我要斩草除根,让你们父子在阴间聚会!” 斩草除根四个字一出口,白碧深的眼中杀气渐增,动了恶念。上次因为印无忧杀了他的儿子,所以他给印无忧下了万虫啮心之毒,因为这件事,教主厉娇娆发了好几次脾气,害得白碧深连连起誓,绝对不会再找印无忧报仇,反正他那个儿子也是义子,他始终独身未娶,所以才收义子承欢膝下。一个人,总是很寂寞,回到家,空荡荡,感觉冷冷清清,身边有个人就不一样,他的义子,没什么本事,更像仰人鼻息的一条狗,既然不是自己的骨肉,白碧深还是乐意养着一条狗。可是就这么一条狗,还让印无忧给杀了。 白碧深很聪明,不会为了一条狗而得罪厉娇娆,可是再见到印无忧时,他看见了印无忧脖项间坠着的那颗玛瑙,那是他们焚心教的火焰令,只要教主才有权利发派,所有焚心教的弟子,都不许伤害持有火焰令的人。白碧深特别生气,一定是厉娇娆暗中派人送给印无忧的,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自己。 无视火焰令是焚心教的大忌,可是印无忧实在可恨,白碧深心一横,他就不信自己杀了印无忧,厉娇娆也会杀了他。心念动处,杀气四溢,剑光蠢蠢欲动。 看白碧深动了杀机,列云枫笑道:“白碧深,好歹你也是武林前辈,我们三个的年纪加起来都没有你大,真的好意思以大欺小?就算你能侥幸获胜,传出去也不怎么光彩。人要脸,树要皮,就算你不知道羞耻,你们教主也丢得起这个人?” 白碧深本来已经动了杀机,听了列云枫的话更是气上加气,尤其侥幸获胜四个字,更让他为之气结。 印无忧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难听。”他口中说得冷冷,心中有几分佩服,其实能让他主动开口说话的人并不多。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信言不美,谁让小弟心直口快,让印兄见笑了。” 慕容云裳在旁边站了半日,始终没插上话,看他们要舍命一搏又特别紧张,时时还回头看看林瑜他们来了没有,这会儿一听印无忧开口,忍不住就冷笑:“你不乐意听,可以当聋子,没人求你听。我看天下脸皮最厚的就是你们离别谷的人,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也敢跑到我们家去提亲?呸!一张纸画给鼻子,好大的脸!”她一想起这件事儿,就满心恨意,愤愤不平。 印无忧横了她一眼,冷如严冰。 慕容云裳仰着下颌,显得高高在上:“瞪什么?惹急了我,把你眼睛挖出来去喂狗!印无忧,老实告诉你,我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份心吧,而且,我的剑已经送给人了,人家玉树临风,武艺超群,侠肝义胆,气度非凡……”她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全用到林瑜的身上,也不管妥当不妥当。 白碧深喝道:“你们的烂账,死了以后再算!小子,你说我以大欺小,哼哼,念在人之将死的份上,老子让你死得瞑目些。说吧,你要怎么比?只要你划出个道儿来,老夫都悉听尊便!” 白碧深是自负的,这三两个人还是不放在他眼中,现在的他心情极为郁闷,郁闷的时候,他比较习惯用最特殊的方法来杀人,听到别人不是人声的哀嚎,看到血肉模糊的时候,白碧深的心情才能转好,所以他现在反而不急着杀人了。 他是斯文人,所以杀起人来,也温文尔雅,有条不紊。 算算林瑜他们应该到了,他一路都用内力把草地踩得很重,应该有脚印留下来,只要林瑜他们上岸,就该沿着他留下的痕迹找到这里来。列云枫笑道:“你是行将朽木之人,我要是划出道儿来,摆明了在欺负你,我师父要是知道了,会教训我以强凌弱。” 白碧深还没说话,印无忧不耐烦地:“喂,你说够了没有?他动手是以大欺小,你动手是以强凌弱,你到底要怎么样?” 只要印无忧一说话,慕容云裳就特别生气,马上接道:“印无忧,你狗咬吕洞宾!列云枫在帮你,你反而想着白碧深?你们离别谷的是不是都不分是非黑白,见谁咬谁?” 印无忧感觉忍无可忍:“我们离别谷的人从来不打女人,你不要逼着我破例!” 慕容云裳冷哼:“给你八百个狗胆,动我一根汗毛试试!都不用我爹爹动手,你老子就会扒了你的皮!”她说着唇边露出一丝得意又轻蔑的笑容来“也不知道谁当时只说了个不字,就被他爹爹打得跟猪头一样,现在有脸见人了,就忘了疼了吧?” 印无忧的脸色有些发青,依着他以往的性子,早一剑杀了她了事,和她费什么唇舌。可是他现在不能,他要遵守约定,要赢了父亲的半年之约。 心中微微叹口气,列云枫微皱眉头,埋怨这个慕容大小姐真的不懂事,现在应该联合印无忧一致对付白碧深,她不但不帮忙,还紧着在这里和印无忧斗气,根本看不出成破利害。要是澹台梦在,一定和他共同进退,一起对付白碧深。 听到列云枫三个字,白碧深愣了愣,然后阴阴地一笑:“你叫列云枫?列龙川的儿子?”他笑得太阴冷,列云枫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没有回答,但是白碧深感觉列云枫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不由得笑得更狰狞得意,这样的笑,恐怕连鬼看见了都会做噩梦:“不错,不错,小子,你能活到现在,何其幸也!真是老天开眼,不然我要是措手杀了你,就不好玩了。”他说着忍不住又狂笑起来。 列云枫心中无比诧异,白碧深是江湖人,怎么能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京城中的达官显贵认识自己是正常的,远在苗疆的焚心教的护法认识他,实在稀奇。 前边,就在前边吧。 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贝小熙。 听到有人来了,白碧深喋喋一笑:“列云枫,我们前世有缘,后会有期!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身影一飘,居然纵身离去。 印无忧喝道:“回来!”他一纵身,要去追白碧深,却感觉浑身疼痛,眼前一黑,晃了晃,一头栽在地上,晕了过去。他的身上受了伤,方才是一口气撑着,勉强支撑到现在,而且伤口的血一直流着,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列云枫忙过去,蹲下身,搭上印无忧的脉,只是气虚沉滞,因为是疲劳过度,失血过多所致,并无大碍。 那边林瑜、贝小熙和贺世铮都过来,慕容愁倒是没有跟来,他们刚到看见竹子上穿着的尸体,都大惊失色。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边又来了好几个人,其中领头的是那天见过的仇青山。 见到仇青山,慕容云裳忽然一手抚额:“糟了,我忘了正经事儿了,仇叔叔,当家的是不是在找我?” 仇青山苦着脸:“大小姐啊,当家的已经够烦的了,你帮不上忙,也不要添乱了好不好?见到谁了就这么火烧眉毛似的赶过来?那边都乱成一团了。”他见有外人在场,也没有深说什么,只是催促着慕容云裳。 慕容云裳忙道:“我马上赶过去。”她忽然向林瑜一抱拳“木头,兄弟有难,江湖救急,我先过去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去找你。”她此时已经将方才的不快忘得干干净净了。然后冲着列云枫叫道:“喂,你不要理那个混蛋,哪天我介绍我们当家的给你认识!”她说着急急忙忙地跟着仇青山一伙儿人走了。 林瑜来不及和她说一句话,心中又生气又无奈,转眼看见列云枫点了印无忧的几处要穴止血,问道:“这个人是谁?怎么受伤了?” 列云枫道:“他身上还有伤呢,而且失血过多,贺兄,小弟想暂借府上,将他带回去。” 贺世铮忙道:“列兄你太客气了,我们都是名门正派的人,救死扶伤,义不容辞。快点,我们将他抬回去救治,别耽搁了时间。” 看着周围血淋淋的场面,贝小熙感觉一阵阵发冷道:“这个人,到底是谁?这里这么多死人,凶手呢?” 列云枫道:“他?他差一点也挂在哪儿了。”他示意一下旁边的断竹“本来我也差点挂在哪儿。” 贝小熙点头:“是我们来了,把凶手吓走的吗?” 列云枫哂笑:“是啊,人家知道你鼎鼎大名的贝小熙来了,哪里还敢跟您老人家打照面啊,一溜烟儿地跑了。” 这个贝小熙,说话都不好好想想,但是有贺世铮在,列云枫不愿意多说。 贺世铮忙问道:“那个凶手,是谁啊。”他说着,看看断竹上的人,看得很仔细,好像查点人数似的。 列云枫叹气:“我怎么认识,反正武功很厉害,走吧,先回去。这位兄台身上还有伤呢。” 贺世铮似乎冷笑了一下,然后笑着忙道:“是啊,列兄是吉人天相,我们快点回去吧,我去叫明州最好的郎中。” 只为情痴只为真 傍晚,暑气散尽,晚风轻送,暗香依稀。 茜纱窗外,山石路旁,豆蔻杜若,藤蔓青青,那密密种着的湘妃竹,龙吟细细,凤尾森森。 印无忧躺在床上,像个玩累了而睡熟的孩子。 熬好的药,喂了下去,印无忧依然没有醒,澹台梦点了他的穴道,就是为了让他睡得安稳,也许这么多年,印无忧从来都没有这般安然地睡过一觉。 失血,疲倦,营养不良,还有体力透支,让印无忧的脸白得苍冷,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澹台梦望着他,幽然叹了口气。 这屋子很静,毗邻她住的院子,这里的院落不大,种满了香草和竹子,院里屋里始终都若有若无地飘着凉意和香气。 列云枫他们回来的时候,澹台玄萧玉轩应贺思危的邀请去赴宴,澹台盈也跟着凑热闹去了,正好澹台梦出来,撞见列云枫和林瑜他们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林瑜有些为难,然后见列云枫笑嘻嘻地不知道又和林瑜说了什么,林瑜勉勉强强地点了头,贝小熙在旁边也跟着笑,好像在笑林瑜。 然后列云枫就出去了,澹台梦悄然跟在他身后,从列云枫的步子的速度上看,他已然知道自己在跟踪了,不过澹台梦没想到,会在贺家遇到了印无忧。 澹台梦猜想,一定是列云枫的主意,不去惊动澹台玄,只是林瑜和贝小熙纵然能听话,贺世铮不会多嘴吗?他们,知不知道印无忧是谁? 药,是列云枫抓来熬好,澹台梦扶着印无忧吃下去,这会儿列云枫去拿清理伤口的东西了。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进来,不同抬头,澹台梦就知道是列云枫。 果然,列云枫轻声问:“药,吃了?” 澹台梦点头:“打雷也吵不醒他,你用不着那么小心。”她看着印无忧,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她不经意地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没。 印无忧的眉毛,浓密黑亮,似如刀裁。澹台梦的手指微亮,拂过后,他的眉头舒开。 亮红的阳光投进来,勾勒出澹台梦的轮廓,她晶莹雪白的肌肤上,涂抹着一层薄薄的嫣红,看得列云枫有些呆了。 澹台梦淡淡道:“看什么?我脸上长出花来了?”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以前没注意,现在发现小师姐竟是个风神摇曳,笑语嫣然的绝代佳人。”他说得有些戏谑,然后把药瓶、碎面和细布都放在床边的小杌子上。 澹台梦知道他是在说笑,站起来,弯下腰,轻轻解开印无忧的衣带,她的动作轻盈利落,可是衣襟一分,澹台梦和列云枫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 印无忧的胸膛上,除了几处剑伤以外,还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鞭痕。剑伤并不太重,现在伤口的血在慢慢凝固,那些鞭痕不免触目惊心。痕迹深深浅浅,有的浅浅留着印痕,有的尚未落痂,有的地方仍然没有愈合,看这些伤痕结痂的情况,伤不会太久。 澹台梦咬着唇,沉默不语。这个世上,除了印别离还有谁能把印无忧伤成这个样子? 当日在广平郡王府里,自己接了印别离这一掌时,暗中已然下了毒,那一掌,是她故意挨的,反正是印别离打向印无忧的,所以一定不会致命。当时的澹台梦惊怒到了极点,印别离居然让她差点毁在孟而修的手上,这件事现在想起来仍是恨恨不已。 澹台梦一直有些可惜,那么好的一个机会,只是来不及好好利用。当时那毒,是她觉得无处可逃时用来对付孟而修的,可巧印别离来了,她立时改了主意。她没打算要孟而修的命,只是想好好折磨一下他,药量不大,毒性也不强,而且印别离的武功极高,自然会运功逼毒,终无大碍,可恨连累到了印无忧,不知道印别离为了什么如此重责儿子。 列云枫吸了口气:“小师姐,只怕这鞭伤,其他地方也有,小师姐回避下?” 澹台梦走开几步,背过身去,没有出这个屋子,她听见悉悉簌簌解开衣裳的声音,忍不住问:“伤得很重吗?” 列云枫道:“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幸好大部分都无妨了,不知道谁这么狠心,打过了居然还没给上药。”他有些叹息,这些伤如果上过药,早该好了,不会到现在还有未愈合的地方,而且伤口深处还溃烂化脓,列云枫清理了印无忧的伤口,上了药膏,昏睡中的无忧轻轻呻吟了几声,眉头紧缩。 眉尖微颦,澹台梦道:“枫儿,你知道他是谁?” 列云枫恩了一声,澹台梦道:“他是离别谷的少主,离别谷培养出来的都是杀手,你居然救他?”她叹了口气,列云枫会救印无忧,多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列云枫笑道:“那有怎么样?黑白道,论黑白,其实哪里有纯粹的黑白是非?我还认识很多清风两袖的清官,还不是什么都做?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看他的样子,也是个寂寞孤单的孩子。”他脸上笑着,仍忍不住叹了口气。 引得澹台梦一笑:“他是孩子,你多大?好像人家比你大些。” 列云枫摇头:“事故和年龄没有关系,有的人,一辈子都长不大,有的人,会说话以后就告别了童真,有些事,宿命使然,全不由己。”他说着,话题一转“我这个药膏还是从家里带来的,大内密制,对于这样的伤特别有效,用不了三两天,他就可以离开了。” 离开? 印无忧只能离开,不然澹台玄和贺家的那些人焉能放过他? 澹台梦有些担心:“林瑜他们认识他吗?” 列云枫淡淡地道:“我怎么能让他们知道?林瑜还好,要是贝小熙知道了,全天下的人还能有谁不知道?” 澹台梦道:“可是大师兄认识他,这几天,千万不要让他们见面。还有那个贺世铮,你们一起出去的,这事儿他也看见了,他的嘴要不封住了,也会惹下麻烦。” 提到贺世铮,列云枫笑道:“他敢说,我就杀人灭口。” 他笑得有些坏坏的,而且很是得意。听这口气,只怕贺世铮已然倒霉,澹台梦的脸上浅浅的哀伤里,涌上了丝丝笑意:“他今天晚上不是还邀我们看戏吗?是不是看出成了。” 列云枫笑道:“如果是成心演给我们看的,今天不成还有明天呢。他自然会搪塞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小师姐,昨天他明知道我和林师兄在听,还故意说那些话,分明就是引得我们去看。”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澹台梦道:“关键是他想让我们看到什么,他怎么就确定我们能看到什么?” 贺世铮想让他们看到的是关于贺思危的事情,他怎么知道贺思危会做些什么事儿?这里边另有蹊跷。如果今天列云枫他们不去,过几日贺世铮还想着办法骗他们去看的话,那么其中更有问题了。 列云枫为印无忧系好了一带,他救印无忧时也没多想,眼看着这个少年晕到,身上还受了伤,总不能置之不理吧?对于什么名门正派还是邪魔歪道,列云枫心中都不太以为然。后来他发现贺世铮看印无忧的眼神有些奇怪,难道贺世铮认识印无忧?列云枫心中觉得奇怪,看情形贺世铮比他更热心救人,不过他没和澹台梦说这些。他在一旁净手,澹台梦顺手递过去一块细棉素帛,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澹台梦道:“我认识他。”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和神态都骗不了列云枫,干脆就承认了。 列云枫一笑:“我记得知恩叔叔说,有个白衣少年把你送到我们家来,是他?”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澹台梦转了话题:“酒席也该散了,你不还过去见我爹爹?” 列云枫笑道:“林师兄他们去了,该说什么他们也知道了,可怜的贺二公子吃坏了东西,现在泻得路都走不动了,贺家对我们敬如上宾,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总得去探视一下吧?既然我去看望贺二公子,师父现在不会找我。” 看列云枫如此笑,说得幸灾乐祸,澹台梦猜到是列云枫下的手,展颜一笑:“枫儿,你真的不像话,下什么不好,居然下泻药?泻药虽然不会要人命,可是泻得太厉害,人会虚脱,那位玉树临风的贺二公子如何吃得消这样的泻法?” 列云枫更笑:“这个贺世铮,看上去人模人样,肚子里边还不知道打得什么鬼主意,还带着我们去喝花酒,落月湖上那么多姑娘,找谁不好,找到水清灵,我看这里边文章大着呢。那个水清灵见了林师兄,眼泪汪汪的,后悔又不是后悔,怎么看都像在打林师兄的主意。” 水清灵的事儿,澹台梦听妹妹提过,听到那个女子又出现了,不知道林瑜是不是真的彻彻底底忘了她。 微微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澹台梦忙回头看过去。原来是列云枫解开了印无忧的穴道,方才他上了那个药膏,又喂下去内服的药,这么睡着,血流迟滞,药力发挥得就慢,人要是醒着,就算疼了点,伤口好得能快些,这个贺家,绝对不是印无忧久留之地,何况还有邻院而居的澹台玄。 睁开眼睛,印无忧就看见了澹台梦,苍白的脸上立时泛起了笑容:“沧海?是我在你的梦里边,还是你在我的梦里边?” 乍见佳人,印无忧恍若隔世,感觉特别不真实。自己尚不敢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这话听得有些酸楚,澹台梦却嫣然一笑:“笨啊,做梦会痛的吗?你不信,可以自己掐一下,看痛不痛。” 印无忧一直眼光不错地盯着澹台梦,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这些日子,印无忧一直谁不好觉,盼着梦见她,又怕梦见她,一个人的时候太孤单,梦醒了的时候更孤单。 耳边听见一声轻笑,印无忧才发觉旁边的列云枫:“你,你救的我?” 列云枫笑道:“印兄不会埋怨我多管闲事救你吧?” 印无忧哼了一声:“如果不是遇见她,我为什么不生气?我死我活,关你什么事儿?”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看来我们小师姐不仅是解语花,还是护身符。”他笑得有些促狭“纵然秀色可餐,印兄要再这么看,石头都会看化了。” 他看出印无忧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无法抑制的热烈,一个有着如此强烈情感的人,绝对不会冷酷无情。只要重情重义的人,无论他高低贵贱,黑白侠魔,在列云枫的心中,都是值得一交的弟兄。 列云枫的话,让印无忧露出一丝窘色来,澹台梦焉能听不出来,淡淡地道:“枫儿,不许欺负无忧,他是我的兄弟,你敢欺负他,小心我教训你。无忧,枫儿是我的朋友。” 她向印无忧介绍列云枫时,用了朋友两个字,虽然列云枫一直在叫她师姐,可是澹台梦就是不愿意承认他是她的师弟,玄天宗就是澹台梦的一个心结,所有和玄天宗有关系的东西,她都懒得触及。 呀呀。 印无忧忽然一捶床,无限懊悔:“列云枫,都是你放走白碧深,他一走,我,我,” 列云枫笑道:“我放走他?印大哥,我们打得过他吗?” 印无忧恨恨地:“反正这个白碧深就是混蛋,害得我白白丢了一万六千两银子。” 澹台梦心中奇怪,印无忧不是看重金钱的人,怎么会为了银子懊悔?她炯然的眼睛盯着印无忧:“无忧,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所以,你不许骗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语气温和,却是无容置疑的坚决。 印无忧愣了愣,他不知道该怎么骗澹台梦,迟疑半晌,还是实话实说。 那天送澹台梦回去后,才离开了靖边王府不远,就遇到了追来的印别离,印别离自然气急,不过还没等他发脾气,又发觉自己中了毒,只得先找个地方运功解毒。印别离想来想去,就是不太相信毒是澹台梦下的,敢说以自己的武功,根本不应该让澹台梦暗算到,只怪自己当时实在太生气,才给了澹台梦可乘之机。毒气逼出来后,印别离就要亲自去找澹台梦,他一定要毁了这个女人。 印无忧了解父亲的心思,几次想逃出去通风报信,都被印别离堵住。就在印别离决定要行动时,忽然接到一封信,看了信后,印别离大笑不已,然后就带着印无忧去了映雪山庄提亲。 这件事儿印无忧感觉实在荒唐无稽,映雪山庄是名门正派,离别谷是杀手之巢,怎么可能联姻,这不是痴人说梦嘛?谁知道慕容惊雷居然真的答应了,看样子还挺高兴,印无忧立刻抗声反对,被下不了台的印别离打了一顿,不过印无忧不肯娶慕容云裳,尤其看到慕容云裳娇纵刁蛮的样子,更是坚决了。 本来欢欢喜喜的提亲,不欢而散。离开了慕容家,印无忧在父亲严刑下,就是不肯妥协,他决心已定,就是死也不会娶慕容家的姑娘。最后,印无忧和印别离定下了一个半年之约。 他要在半年之内,挣到一百万两银子,不能去偷,不能去抢,不能向人借,只能靠自己去赚,印别离答应他,如果他能做到的话,就不会对付澹台梦,也不会阻拦印无忧和澹台梦来往,而且,印无忧还可以离开离别谷,但是如果印无忧做不到的话,就在半年之后,乖乖地迎娶慕容云裳。 除了杀人,印无忧不会别的挣钱方式,他也明明知道澹台梦讨厌他动辄就杀人,认识澹台梦以后,他都很少伤人性命了,可是这次,他没有了选择。 竹林里边的那些人,本来是他的买卖,只要他把那些人杀了以后,就可以拿到一万六千两银子,可惜那么倒霉遇见了白碧深,结果白碧深把那些人都杀了,让眼看到手的银子打了水漂。 印无忧不善言词,说得断断续续,不过还是能让人听明白。 讲到最后,印无忧有些担忧:“沧海,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杀人,我真的不知道那一百万两该怎么凑。”他看着澹台梦,担心她会生气。 澹台梦幽幽叹了口气:“傻瓜,好好的打什么赌,你是赢不了你爹爹的。” 列云枫道:“一百万两啊,印兄,你要杀多少人才能凑够了?等你杀够了人,你已经双手沾满了鲜血,你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底的杀手,也一辈子离不开你爹爹的操纵了。” 一呆,印无忧发觉自己上了父亲的当,是啊,就算他真的杀那么多人,能凑到一百万两银子,他已经就是个真正的杀手了,父亲根本不缺银子,还要一百万两银子做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圈套,自己居然都会钻进去,印无忧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哎,列云枫轻轻叹口气,又笑道:“其实,钱有很多种赚法,有一种可以一本万利,赚得又轻松愉快,怎么样?印兄有没有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红尘里,我们相视而笑,淡淡的暖,弥散着阳光的香气,日夜羁绊的牵挂,霜晨寒夕的守候,让我们消融了彼此的素昧,天涯海角,近在咫尺。 寂静如水的夜里,你们看得见我杯茶暖手,我看得见你们静静等待,日日,月月,也许岁岁,年年。 昨夜,被小猫和城城要挟,几分钟后落荒而闪,乖乖下线。走,不是怕她们真的会来砸我,只是觉得,被这样关怀和牵挂着,没有道理熟视无睹。 奔波在熙攘的尘世间,我们被太多的囹圄禁闭,被太多的桎梏束缚,有时候失去一切,也未必得到一些,幸而,我们还有相互守望的真。 过去,过不去,未来,没有来。能全心全意珍惜的,只有现在。 一路走过的兄弟啊,希望你们在红尘里,能倾诉你们心中的烦闷,能分享到我的快乐。 这里,虽然柴扉筚户,蓬窗草庐,但是清风明月,任君赊取,自酿浊酒,邀君共醉。 山空桂花落,夜冷月如沟。 暂忘浮生醉,同消万古愁。 -----告各位看文的兄弟——————明天有事,无法上网,请不要等文,都去休息。 旧爱随风情逝远 与君初相识,妾心君不知。尘世困牢网,死生为情痴。君心朗如月,皎皎照霜雪。雪消现泥淖,恨满情断绝。自别君时久,一日隔三秋。思君忆往事,幽咽泪长流。山中藤缠树,因缘苦弄人。青丝断肠誓,来世报君恩。 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蕴着深深的哀怨,芙蓉色的桃花笺上,斑斑点点的胭脂泪,诗笺旁边还有一缕青丝,挽着同心结,柔滑漆亮,发上还残留着淡雅怡人的香气。 今夜二更,落月湖上,请君垂怜,临别一见。 这几个字,附在诗笺的背面,写得慌乱潦草,应该是仓促间写上去,下边没有署名,画了朵兰花,那是水清灵的标记,她曾经在醉红楼的幽兰阁住过。 茶,微微有些凉,林瑜慢慢地喝着,入口极淡的香气,如同那段渐行渐远的回忆,不细细思量,恐怕都要忘记。 烛泪,默默流淌,摇曳的光,跳跃着,林瑜轻轻地叹了口气。把那缕青丝放在一旁。 门,轻轻被推开,列云枫悄然无声地进来,林瑜没有收桌子上的东西,有些事他不用背着列云枫,问道:“他,怎么样了?”他在问印无忧。 列云枫过来,一眼看见桌子上的诗笺:“嗯,没事儿。”听林瑜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列云枫笑道“你就一点儿也好奇他是谁?” 摇头,林瑜淡淡地:“你不是认识他吗?既然是你的朋友,是谁有什么关系,你要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拿去那张诗笺,列云枫用眼睛瞄了一遍:“宁向之中取,不向曲中求,你以为扳直了钓钩,真的会钓上鱼来?那都是自以为是的文人编出来的鬼话,有些事,你不争取,怎么得来?” 林瑜犹豫了一下:“枫儿,你说我是不是很无情?当初为了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师父的养育之恩,门派的兴衰存亡,自己的声名性命,都能轻而易举的抛到脑后,现在想来,却像是一场梦,梦里边有些情形,连想都懒得想了。”他说着,有几分自责。 列云枫道:“本来就是一场梦,醒了有什么不对?不过现在梦变成了圈套,总得去看看热闹。” 依然摇头,林瑜没有兴趣,现在想到水清灵,他只是感觉到倦和累。 列云枫笑道:“表哥,才一次情场失意,用得着心灰意冷吗?小弟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要彻彻底底治好情伤,遗忘只是内服的那碗苦涩药汁,还得要一剂清凉的外敷方剂才行。” 过来人?看着列云枫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林瑜微微笑道:“过来人?你才多大?真要是过来的人,请问列小爷抱得多少美人归了?” 难得林瑜开句玩笑,列云枫大笑起来:“听你说句笑话,比牡鸡司晨还难,我看是在师父的积威之下,管得你们一个比一个呆。” 林瑜淡笑道:“我这个名字起得不对,应该是木字旁的榆。” 听他自嘲,列云枫想起了慕容云裳来,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跟她还真是心有灵犀。” 谁? 林瑜问。 列云枫道:“慕容家的大小姐,他们家的规矩,空手夺了宝剑的人,要么杀了,要么嫁了,那丫头虽然刁蛮不懂事,却是率性而为,胸无城府,可以娶进门慢慢教训,只要是块玉,早晚能磨出光彩来。” 本来就对慕容云裳没有任何的好感,一听慕容家这个莫明其妙的规矩,林瑜毫不犹豫地:“不可能,他们家再大的规矩,也管不到我林瑜的头上。” 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瑜的面前晃了晃,列云枫满面同情地:“是两个慕容家的大小姐,你别忘了还有一个慕容愁,好像她比慕容云裳更让你发愁。” 愣了一下,林瑜觉得头痛不己,好端端惹上慕容家这两个女子,都怪自己多管闲事,难怪师父会责骂自己。不由得冷笑一声:“八个慕容家又怎么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全凭师父安排,师父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看了看他,列云枫笑道:“林师兄,你太矫枉过正了,我们那个师父,连自己的老婆都摆不平,还能有闲心给你娶媳妇?” 听他调笑澹台玄,林瑜不悦:“枫儿,不许妄议长辈,你再胡说,我不客气了。” 虽然心中颇不以为然,列云枫还是笑道:“林师兄,不知道小师姐喜欢什么?”他听贝小熙说,这几个师兄弟里边,澹台梦只和林瑜还谈得来,所以才问了一句。 看他笑得诡秘,林瑜一时摸不着头脑:“她?”他想了想,摇头“没见到她说过喜欢什么,梦儿从小脾气就古怪,总是一个人跑去山里采药,不然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边,常常三五天都不出来。师父山下有药庐要打理,又要督导我们练功,开始还怕梦儿怎么样,后来也就由她去了。” 列云枫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忽然有些心痛,仿佛看见空寂深幽的山谷里,孤廖清寒的小屋里,澹台梦自囚于那块小小的天地里,她究竟会做什么?读书?写诗?捣药?还是就静静坐在窗前,凝望着外边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看着列云枫有些出神,林瑜忽然别有意味地笑道:“枫儿,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列云枫忙打断他:“你别胡思乱想,我怎么可能对小师姐有什么非份之想?”他说话间,神色有些窘,不似方才那样随性自然。 林瑜更笑:“我看你是不打自招,我有没说什么,你何必忙着辩白?我看梦儿看你的时候,眼睛会放光。” 列云枫拊掌大笑:“放光?狼看见羊的时候,二眸子也烁烁放光,钟情乎?爱慕乎?谬哉!谬哉!腹饥难耐也!” 林瑜道:“如果不是,你问找个做什么?” 列云枫不笑了,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只是看见一个像你一样的傻瓜,对小师姐情根深种,所以想知道小师姐喜欢什么,好教教那位仁兄怎么赢得美人芳心。” 有些意外,又有些愕然,这些天以来,林瑜冷眼旁观,感觉列云枫和澹台梦好像彼此有着默契,而且他也从来没见过澹台梦看见谁会有说有笑,眼中光彩照人。列云枫和澹台梦在一起时,也欢愉随性,两个人看上去珠联璧合,很是般配,难道列云枫不喜欢澹台梦?可是列云枫提到澹台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奇怪。林瑜动过情,知道陷入情中的人会什么样子。所以他特别奇怪的看着列云枫,然后转念一想,一定是列云枫自己不好意思说出来,所以才假借人手?或者他们自己尚且不知? 被林瑜奇怪的眼光看得,列云枫晃了晃诗笺:“外边可二更了,走吧,我们一起去,我有法子对付那个水清灵。” 林瑜还是犹豫,在列云枫再三催促下,两个人才悄然离开贺家,一路来到落月湖边。 月朗星稀,云淡风轻。 湖面上,画舫如梭,笙歌靡靡,灯火辉煌。 一只漆色剥落的画舫泊在岸边,一个人裹着披风,站在船头,焦灼地望着岸边,看身形体态,是水清灵。 列云枫让林瑜先去,自己随后潜行。 林瑜纵身掠去,转眼到了船头,借着灯笼的光,水清灵未施粉黛,清水素面,有些憔损,见到了林瑜,水清灵惊喜万分,从披风中伸出一只手,纤纤盈握,冰凉如水,一把抓住了林瑜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小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的手,紧紧握着,微微颤抖,好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林瑜淡淡地推开她:“水姑娘有什么事儿,只管说吧。” 被推开的水清灵痛苦地望着他,半晌垂下头:“林公子请进来讲话。”她更紧地裹着披风,好像很冷,自己先进了船舱,林瑜想了想,跟了进来。 里边陈设依旧,酒香浓郁,地毯上多了一床锦衾,枕衾都是簇新的,可是这画舫里边却一个人都没有,白天还有几个粗使的丫头和绵儿,现在她们去哪儿了?让水清灵支开了? 看出了林瑜的疑惑,水清灵幽幽地道:“她们已经不在了,我一会儿也要走了,小瑜,要说这个世间还有一丝牵念和不舍的话,就只有你了。”她声音哽咽,神色凄苦,楚楚可怜。 明知道她是装腔作势,林瑜还是禁不住心头一酸,本来想挖苦她几句,只是话到嘴边,化成一声叹息:“水姑娘,前尘往事,水过无痕,我已经忘记了,你还提这些做什么?” 泪,不断滑落,水清灵泪眼朦胧:“小瑜,你听我说,就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灯光下,水清灵摇曳如风中残花,那份凄楚和哀痛,让林瑜心中特别的酸楚:“你,说吧。” 水清灵咬着嘴唇,泪,滑过桃腮,滴滴答答打湿了披风,她的神情好像生死抉择一般艰难,她忽然手一松,裹在身上的披风一滑落地。 林瑜大吃一惊,水清灵的披风下,除了贴身的小衣,再无遮体之物,水清灵又伸手去解胸衣的带子,林瑜惊而后怒,顺手抓起桌上的酒杯,指风一弹,酒杯打到水清灵的穴道上,水清灵动弹不得,那胸衣也落下了一角,露出半抹酥胸,脂凝香满。 林瑜惊怒之极:“你,你,你就这样自甘轻贱?”他转身要走,又想水清灵穴道被制,衣不遮体,实在难堪。过来捡起了披风,顺手给她披上。 水清灵失声而哭:“小瑜,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亏欠你的债,不想带到黄泉路上去,可是我除了我自己,我还能拿什么偿还你?小瑜,我,我不是残花败柳,我还是冰清玉洁的处子……”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林瑜余怒未消,冷笑:“有夫之妇,居然是黄花处子?水清灵,你一直很会演戏,可是这个谎言太拙劣了。” 泪如珠落。 水清灵哭道:“张三不是我的丈夫,他,他是”她的唇开始发抖,说话口齿不清。她的呼吸可是急促,脸色由苍白转为暗青。 林瑜看她脸上的青色更浓了,发觉情势不对:“你,你中毒了?” 水清灵的眼睛开始慢慢无神,断断续续地:“明天……申时……二刻,平……安……街……平……安钱庄……”话未说完,水清灵缓缓地闭上眼睛。 愣了一会儿,林瑜去试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触手一片冰凉,水清灵居然气绝身亡。 林瑜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叫道:“枫儿,枫儿!” 列云枫悠然地走进来,林瑜道:“水清灵死了,她中了毒。”他还没从方才的愕然中回过神儿来,方才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他还来不及适应这种飞转直下的变化。 列云枫淡淡地:“我都看见了。” 林瑜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来,有些不安:“我以为她又在骗我,还说了很多话伤她,她走的时候,心中一定充满了遗憾,其实,我早就不恨她了,她也是受制于人,好好一个女孩子,逼得藏身于风尘之中,实在可怜。”他叹着气,又想起水清灵最后的那句话“枫儿,她方才说平安大街平安钱庄,可惜没说完,不知道什么意思。” 列云枫绕着水清灵走了一圈,笑道:“意思就是要我们去平安大街的平安钱庄去看个究竟。” 林瑜看着僵冷的水清灵,不免怅然:“谁如此心狠手毒,下毒杀她?” 列云枫笑道:“那句没说完的话我们怎么听啊,还是让她说完吧。” 林瑜暗然道:“她已经死了。” 微微一笑,列云枫道:“其实,死人也会说话。”他说着,手中捏着十几枚钢针,这钢针是他扇子里边的暗器,方才控了出来一篷,忽然出手刺入水清灵的脸颊。 他骤然出手,林瑜阻拦不急。 啊~~ 已经死了的水清灵猛然睁开眼睛,凄惨地叫了一声。她的眼睛惊恐地瞪着,眼珠都要瞪出眼眶了,细小的血珠儿,从针孔中渗出来。 林瑜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死而复活的水清灵。 骗局,又是一个骗局。 列云枫笑道:“师兄别怕,这叫诈尸!”他说着,那十几枚钢针又刺入她另一边脸颊上,又是一声凄然的哀呼,水清灵又痛又怕,张嘴要讲话,列云枫却出手点了她的哑穴,又是一刺,针扎在水清灵的嘴唇上,痛得水清灵冷汗如雨,浑身乱抖,眼泪急流如雨,眼里满是哀求。 列云枫不为所动,他就是要水清灵痛到求死,怕到有问必答,脸上带着笑:“美人,别怪小爷心狠,你活着是红颜祸水,万一死后再变成艳鬼害人,岂不遗害无穷?小爷替你积些阴德,戳烂你这样脸,就不用以色诱人了。” 看着列云枫举起来的钢针,寒光四射,水清灵吓得面无人色,哭都哭不出来了。 林瑜拦住他:“枫儿,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别难为她了。”他有些嫌恶地暼了水清灵一眼。 列云枫笑道:“好,看来师兄的面子上,我不动她,不过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让她独守着漫漫长夜实在暴殄天物。不如我们卖了她,换几文钱来喝酒。” 水清灵惊恐地发抖,她知道列云枫说得出做得到,在醉红楼时,列云枫的手段她又不是没领教过,急得双眼乱眨,喉咙里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忽然,林瑜一掌将水清灵打到,这一掌隔空而发,是澹台玄的隔空十里、飞花杀人的功夫,不过林瑜的功力尚浅,轻易不会运用这门功夫,不过方才听到破空之声向水清灵袭去,他离水清灵数步之遥,再过去也来不及了,情急之下,才用了这招,他当然已经明了了列云枫的用心,现在见有人要杀人灭口,自然先救下水清灵。 这边人刚刚扑地摔倒。 嗖~~ 一柄飞刀破空而过,钉在对面的船板上,突突儿地颤动。 奈何桥前空断肠 钉在船板上的刀,还在颤抖。雪亮的刀锋,在摇曳的烛光下,寒光熠熠。轻轻的颤动声,不断撞击着船舱里死般的寂静。 列云枫和林瑜都感到了窒息,浸入水中的窒息。这种感觉是忽然之间就来了,他们对视一眼船外有人,而且己然动手攻击他们,这种攻击不同于刀剑,无声无息,好像是无数股透明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要无情地吞噬他们,而他们却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危险才最危险。 外边的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如此诡异的功夫? 乍逢变故,林瑜向列云枫这边靠拢,不过是几步之遥,便觉得异常艰难,仿佛身处激流漩涡中,每前行一步,都要消耗许多真气。到了列云枫的近前,林瑜已经冷汗淋漓,湿透衣衫,列云枫的功力比林瑜要弱,此时脸色发白,无法动弹,身子摇晃,眼看要支撑不住了。 林瑜的手,印到了列云枫的后心,缓缓地将体内的真气输给他,这个时候输送内力极其危险,万一被外边的人觉察到,只要再加几分力道,林瑜就会经脉受损,有性命之虞。 列云枫知道林瑜是在助他,可是这样一来,林瑜的内力损耗,也会特别危险,想到此处,列云枫也把手扣在林瑜的身后,又把林瑜输来的内力传了回去。 这一往一还,真气循环往复,两个人都骤然觉得一轻,不似方才溺水般窒息难受。 列云枫眼睛一亮,难道是误打误撞,暂时破解了船外人施展的邪门功夫?可是心念方动,发觉林瑜输过来的真气慢慢变强,而且越来越强,这股强大的真气沿着他的任督二脉运行一周天后,又源源不断的输还给了林瑜。 林瑜也察觉到了,方才他见列云枫有些不支,怕他出现意外,才不顾自己的安危以内力相助。列云枫对他有救命之恩,还让他见到了亲生母亲,况且列云枫和他是嫡亲的姑舅兄弟,他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住列云枫无恙。 兵不血刃的生死关头,两人互相转输内力,居然抵制住了船外人的进攻,但是情形没有好转多久,那如潮水袭进来的内力,渐渐被吸附到了他们的身体里边,滚雪球儿一般,越吸越多,两个人显然无法控制和掌控这些真气,脸色开始涨红,血脉贲张,心跳加快,这样下去,一样会有危险。 林瑜顿然明白,船外人的内力仿佛是倾泻的潮水,有席天卷地之势,他和列云枫如果单独对抗,自然如水中浮叶,早遭遇到灭顶之灾了,两人无意之间将体内真气联通,就好像水中的漩涡,漩涡回转环动,自然会卸去潮流之力,反而将流动的真气牵拽下来。只是这吸附进来的真气会越来越多,以他们的功力无法将其化解,终会真气走岔,经脉寸断。 林瑜心中固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一时却无破解之法,如果两个人分开的话,他还能支撑一会儿,列云枫可就岌岌可危了。 不过他们暂时还能勉强支撑,可怜躺在地上的水清灵,穴道被制,动弹不得,早被席卷进来的真气侵入经络,无力反抗,脸憋着青紫,心口犹如压着万钧巨石,终于嘴角溢出缕缕鲜血,神情痛苦得有些狰狞。 外边的人“咦”了一声,也在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内力会被里边的人吸附,不觉低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吸星大法?” 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她这一说话,船舱中那股真气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林瑜和列云枫趁机冲出了船舱。 等他们出了船舱,不由得惊呆了。 眼前,居然有一座桥,准确地说,是半座桥。桥很窄,只是三条发着幽幽暗光的锁链,锁链间不知用什么编织成细密的网,网是透明的,可以看见下边的湖水,而且这桥一半儿落在船上,一半儿延伸在半空后暗然无踪。 这半座桥,居然透明,更诡异的是,他们上船前,明明没有,怎么会在瞬间跑出一座桥来? 桥边,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裳在夜里也发着幽幽的暗光,无风自动,这个女子居然是水清灵的贴身丫鬟绵儿。此时的绵儿玉面如花,横波流媚,怎么看都在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花信之年的独特风韵。绵儿水袖飘飘,笑着叹息:“销魂美色尔自弃,奈何桥前空断肠。可怜的孩子,为什么非自寻死路呢?” 奈何桥? 这座透明的桥是奈何桥? 列云枫大笑起来:“三根破铁链也能搭成奈何桥?婆婆,你老糊涂了吧?”他的神情,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婆婆两个字,好像是无形的拳头,打到了绵儿的软肋,绵儿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冷冷地:“小子,你叫我什么?” 女人,有时候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老去,以绵儿的内力修为来看,她的年纪恐怕最小也得有四十多岁了,但是她极力掩饰着岁月的痕迹,脂香粉浓,丽裳乌发,都在掩饰她本来的年龄,她看上去十分年轻,但是她心里应该知道自己的年龄。 列云枫叹息:“人谁不顾老,老去又谁怜?婆婆不仅是老眼昏花,而且听力也差,实在可怜。” 嘴角抽动一下,绵儿眼中都是揾怒:“你叫我婆婆?我看你才是有眼无珠!”她眼露凶光,就要的动手。 林瑜忙道:“舍弟年少,冒犯之处,请前辈勿怪。敢问前辈是?” 冷冷地哼了一声,这前辈两个字入耳也极为尖刺,绵儿森森笑道:“两个都是不知好歹的混帐小子,死了也是个糊涂鬼!十地阎罗,四大使者,我是奈何桥的桥,使者离尘。” 奈何桥的桥? 眼前这个美艳骄俏的女人就说奈何桥的桥? 前时酆都城的城已经出现,现在奈何桥的桥又现身,难道十地阎罗王真的涉足江湖了? 林瑜心中暗惊,抱拳道:“原来是离尘前辈,林某眼拙……” 离尘冷笑:“既然眼拙,还要它何用?” 她说着话,欺身而近,并起两根玉指,戳向林瑜的眼睛。她动手时毫无征兆,动作快如鬼魅,林瑜连躲都来不及躲,索性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离尘冷笑,只道是林瑜放弃了抵抗,任她宰割,她又何尝把林瑜放在眼里,眼见指尖就要沾到林瑜的眼皮了,忽然觉得恶风一道,心口上重重挨了一掌。 这一掌,林瑜拼尽了全身力道,离尘惊叫一声,手腕一翻,也打到了林瑜的肩头,两个人各自分开,离尘脸上发白,神情痛楚,一口血,喷了出来,惊骇地望着林瑜,死也不信他能有如此内力。 其实以林瑜的武功,伤不了离尘,一则离尘太轻敌,根本没有防御,也没想到林瑜会孤注一掷地出手,二则,林瑜这一掌里边,还残留着吸附来的力道,那是离尘的真气,所以这一掌才会打伤了离尘,可是离尘那一掌虽然是伤后发出,力道却是不弱,况且林瑜方才真气耗尽,这一下打在肩头,林瑜几乎听到自己骨头都要断裂的声音,阵阵剧痛,让他的心都抽搐起来,脸上却强自浮出苍白的笑意:“前辈内力浑厚,林某佩服之极!”这句话,林瑜说得很真诚,听到离尘的耳中,无比讽刺。 本来和后生晚辈动手,她已经有失身份了,现在还让人家一掌打到吐血,更是丢人之极。离尘冷哼一声:“你们到底是谁?” 身形一飘,列云枫纵到林瑜的身边,拍了拍林瑜:“师兄,师父常常教诲我们要惜老怜贫, 怎么一掌把人家老婆婆给打懵了?老前辈,我们白天不是见过了吗?而且你用心良苦安排那个娇滴滴的美人,还能不知道我们是谁?” 方才林瑜与离尘过招,电光石火,骤分骤合,列云枫看都没看清楚,更不用说过去帮忙了。可是眼见吐血受伤的反是离尘,他的心就是一紧,猜测林瑜的伤可能更重,大约是全力一击,现在恐怕是强弩之末了。因此他忙过去,借一拍之机,为林瑜运气调息,虽然他的内力尚浅,总有几分用处。现在林瑜受了伤,他又根本不是离尘的对手,一定想法子拖住离尘,他算想澹台玄也该来了。 临行时,那张诗笺还压在桌子上边,澹台玄每天都有习惯来看看徒弟们睡稳了没有。列云枫的觉比较轻,每次澹台玄来,他都知道。现在的时辰,澹台玄一定去了他们的房间,看见那张诗笺,自然会来落月湖。 离尘冷笑:“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是玄天宗的弟子,玄天宗的弟子最大的能有多少岁?以你们的年龄,不可能有这么深的内力!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充玄天宗的弟子?” 看得出来,离尘心生了疑惑,方才那掌虽然伤了她,不过尚无大碍,但是在确定对方身份之前,她不再轻易出手。离尘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易容假冒。 离尘不动手,林瑜自然也不敢妄动,看着离尘充满疑惑的眼睛,微笑道:“生时皆有姓,死后俱无名。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我说我是谁,谁又能是我?”他不太会说谎,不会向列云枫那样面不改色地信口而言,但是林瑜不糊涂,只要离尘心中疑惑不解,她是不会冒然动手,现在的情势,拖得越久,对他们来说就多一分机会。他也知道师父的习惯,小时候他们几个白天练功累了,晚上都不好好睡觉,不是蹬被子,就是揣枕头,所以澹台玄习惯每天看看。今天晚上如果见不到他们,一定会沿路寻来。所以情急之下,他打起了禅机。 不是谎言的谎言,才更能迷惑对方,果然离尘眼光扑朔,游弋不定。 列云枫笑道:“老而不死足为贼也,要欺负就欺负得彻底一些,师兄好人做到底,拆了这座破桥,断了阴阳界的路,我们所有的人不是统统都长生不老,寿与天齐了吗?” 强提起一口气,林瑜朗声道:“好!”他说着单掌一动,虚张声势就要动手。 离尘忙道:“等等!两位朋友,我只是奉了主上之命,了断和玄天宗的一些纠葛,两位扮成玄天宗的弟子,不知道和玄天宗有什么渊源?也许我们坦诚以待,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她说得极为客气,但是暗里偷偷凝聚内力,想虚晃一招,先离开此地。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之前,离尘绝对不会冒然动手,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而且十地阎罗王只命令她把玄天宗的林瑜带去,不许她和别的门派结怨。 她口中说着话,骤然发难,水袖飞扬,猎猎作响,那座桥蓦地飞了起来,好像一张渔网,撒向了列云枫和林瑜。 奈何桥的桥,居然是件兵器。 林瑜和列云枫眼见这网一样的桥,从天而降,惊急之下,欲联手对抗。 砰地一声,桥迸出一串幽蓝的火花,反弹回半空。 隔空十里,飞花杀人。 澹台玄淡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船头。 列云枫和林瑜都叫了声师父。 离尘愕然,她认识澹台玄,那么这两个人真的是玄天宗的弟子? 澹台玄淡然道:“你姐姐好吗?” 奈何桥的桥,孟婆汤的汤,本是亲姐妹。 离尘此时犹自不信方才打伤她的人,竟然是澹台玄的弟子,又听澹台玄问起姐姐忘情,木然点下头:“她还好。” 澹台玄道:“你走吧,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我放了你这次。” 离尘冷笑一声:“不用你放我,凭你也留不住我,只是,想不到你们玄天宗的人,也学邪魔歪道的吸星大法,真是可笑,可笑之极。”她口中说着,却身影一晃,那透明的桥卷入水袖之中,飘然离去。她本来就不是澹台玄的对手。现在又受了伤,自然不会和澹台玄硬拼,澹台玄不和她动手,她焉能再留下,自然逃之夭夭。 澹台玄转过身来,阴沉着脸,喝道:“为什么要擅自出来?谁的主意?”他口中喝着,眼睛却盯着列云枫。 林瑜看到师父来了,绷紧的心立时送了,肩头上的剧痛阵阵加剧,轻唤了声师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有一日,红尘路尽;终有一日,妖灵成鬼;终有一日,我们唏嘘感叹,白云苍狗无情如斯;终有一日,我们形影相吊,怀念往事的暖;终有一日,忆起彼此的笑语,忘却了彼此的名字;终有一日,把最后两行泪,流向心里;拿着通往新疆伊犁的车票,在众多嘲弄和讽刺的眼光里,踏上漫漫征途;知我者谓我何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的身,不由己,任它风吹雨打去,放逐到哪里就是哪里,我没什么舍不得,早晚不过尘归尘,土归土;我的心,依旧逆风而行,不断失望,不断希望,未到穷途,心绝不死。纵然不是蒙尘之珠,不是破茧之蝶,也要扑向那团挚热激烈的希望之火,我确定了自己的方向,我明白自己的结局,就算是化成灰烬,也要片刻的绚烂,我舍得,我心甘情愿。 终有一日,站在彼岸,回首苦海茫茫,心,成木成石,我,无怨无悔。 心中底事意中人 柔柔的月光,透过纱窗,照着澹台梦的脸,她垂着头,在补衣裳。衣裳是印无忧的,被白碧深的剑刺破了,贺世铮虽然卧病,还没忘记给印无忧送来一身干净的衣裳,无论做工和质地,都极其讲究,不过印无忧连看都不看,坚决不收。 他还要自己的衣裳,然后穿针引线地自己在灯下补,正好澹台梦端来宵夜,看印无忧拿针的样子,笑得不行,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坐在方才印无忧做的位置,气定神闲地补着衣裳。 青花瓷的盖盅里,是澹台梦亲自下厨熬的羹,浓浓的汤汁,馥馥的香气,印无忧拿着汤匙,却呆呆地望着澹台梦。 澹台梦一边挑着线,一边笑道:“怎么不吃,只是看着我,难道我秀色可餐,足以果腹啊?” 脸一红,然后忍俊不住地浮出一丝笑意来,印无忧就坐在她的对面,身上的伤,他并不在乎,他只想离澹台梦近些,看得可以更清楚。听澹台梦说笑,他只是点头:“如果,如果现在我们就死了该多好。”他说完这句话,立时发觉话说得不妥,他的本意,是想说一辈子这样看着澹台梦该多好,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稀奇古怪的一句。 嫣然一笑,澹台梦抬眼看着他:“要想人死,还不容易,你一剑刺过来就行了。不过就是你要杀人,也得吃了我熬的归参鳝鱼羹,补足了气血,杀人的时候,手就不抖了。” 印无忧有些负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还笑话我?我本来就没有人家会说话。可是太会说话的人,其实也很讨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有些不高兴,澹台梦不过是开句玩笑,他忽然想起列云枫来,也是这样口齿伶俐。 眼波轻盈流转,澹台梦微微有些迟愣,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心中若有所思。 沉默。 只有烛芯爆开的声音。 印无忧开始担心,澹台梦是不是生气了,她手中还捻着针,却有些愣愣地坐在哪儿,不笑也补说话:“沧海,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很讨厌,我是说那个列云枫很讨厌。”他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冲口而出。 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澹台梦淡淡地道:“他救了你,所以你讨厌他?” 一呆,然后印无忧的脸慢慢涨红了:“沧海,你觉得我是那样挟私小气的人?”他有些怒,有些心痛,全天下的人误会他都不要紧,只要澹台梦相信他。 澹台梦的脸上去掠过淡淡的笑意:“其实他也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这一笑,如刺,刺到印无忧的心:“你讨厌他的话,我去杀了他。”他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澹台梦道:“你杀他?”她微微笑道“你是我的兄弟,他是我的朋友,只要我活着,你们永远不要相残。” 印无忧冷冷地道:“你命令我?” 澹台梦莞尔一笑:“那我们都死了吧,让你如愿以偿,到时候不过是鬼打鬼,谁还能管得了谁?”她不以为杵,淡淡地笑,看着印无忧的表情,好像在慰籍一个赌气的孩子。 慢慢地垂下头,印无忧忽然觉得自己对澹台梦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本来有些生气,可是澹台梦在笑,很坦然地,笑得甜美纯净,根本没有和他计较,印无忧觉得自己有些愧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拿着汤匙吃了一口。 这羹,郁浓味鲜,顺着咽喉,落入腹中,唇齿之间,留香不散。 印无忧拿着汤匙,愣愣地望着盖盅:“这是什么?” 澹台梦笑道:“归参鳝鱼羹,益气补血的佳品,你糟蹋了当归和党参不要家,可别糟蹋了我花的功夫,这羹要先将鳝鱼剔骨削肉,先要用武火烧沸,打去浮沫,再用文火慢煮细熬了快一个时辰才好。”说着话,衣裳已然缝好,打了个结,然后剪断了线“好了,怎么这样宝贝这件衣裳,是你们家的镇家之宝?” 唔了一声,印无忧没说,这件衣裳是他第一次遇到澹台梦的时候穿的,当时他中了万虫啮心之毒,是澹台梦救了他。现在澹台梦问起,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就沉默,默默地喝着羹。 澹台梦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只会做这种药膳,不然熬一碗荷叶粥,清清淡淡,正好宵夜。” 印无忧本来想说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吃,可是想想这句话实在难以启齿,头垂得更低了。 澹台梦把衣裳递过去,印无忧接了,默默穿上,正要说句什么话,列云枫悄然进来,顺手关紧了房门。 澹台梦奇怪地道:“快三更了,你不是去休息了吗,怎么又来了?” 列云枫道:“我们方才出去了,林师兄受了伤。” 哦? 听说林瑜受了伤,澹台梦问道:“小瑜他受伤了?怎么样?” 列云枫叹了口气:“差点伤到了骨头,虽然不太碍事,可是要休息几天才行。师父在给林师兄敷药呢,我就溜出来了。” 眼波流转,澹台梦悟然:“哦,我知道了,又是你蛊惑的小瑜出去吧?他和大师兄一样,什么事儿都不会瞒着爹爹,可是你溜出来有什么用?躲了一时,你还能躲了一世?”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我有那么笨吗?反正师父是生气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他老人家还没发脾气之前,再做点事情去。” 澹台梦好笑道:“你又要去哪里折腾?还自诩聪明,不知道偃旗息鼓,反而火上浇油?把我爹爹惹急了,你有什么好处?我劝你乖乖地去认错吧。” 印无忧忽然道:“自作自受,你劝他干什么。” 列云枫笑道:“印大哥惜字如金,难得说句话,可是话也不用说得这样真。世间的话,怎么说都好,就是真的话要少说,就像我们这张嘴,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如果说了真话,十之八九是一定会吃亏的。” 印无忧哼了一声,列云枫看着他的眼神居然跟澹台梦看他的眼神一样,宛如看着一个赌气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列云枫,干脆沉默不语。 澹台梦忽然笑道:“长夜漫漫,实在无聊,不如我们去敲打敲打那只瓜?” 列云枫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反正这个贺家乌七八糟,谁有时间和他们纠缠,再待下去,早晚近墨者黑,都成了贺思危那样的大侠客了。我们不妨敲瓜问路,让贺思危见鬼去。” 印无忧冷笑一声:“不用你们去敲,贺思危一定会见鬼。”他说着话,陡然站起,从床上拿起长剑,就要出去。 身影一闪,澹台梦拦住他。 印无忧道:“杀了他,能拿到五千两。” 五千两? 列云枫摇头:“贺思危的命居然值五千两,有人出钱让你杀他?” 印无忧点点头。 列云枫继续问道:“谁要杀他?” 微微地薄怒,印无忧哼了一声:“你懂不懂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杀手有杀手的规矩,无论接下那单买卖,都要替雇主保密。 列云枫哂笑:“杀手杀人不过是为了钱,替雇主保守秘密,不过是彰显自己的信誉,好让更多的人放心把买卖交过来。所谓一流的杀手,武功也许不是登峰造极,但是嘴巴一定够紧,这个就是你们的规矩?”他的神态极其不屑。 印无忧眉尖微皱,怒意充盈:“你是明知故问?你觉得我做不了最优秀的杀手?” 他已经生了气,列云枫明知道杀手的规矩,还这样问,分明是看不起杀手,如果不是澹台梦在场,印无忧早挺剑就刺了。 世上的人可以要你的命,但是就不能让他损伤你的骄傲。 这是父亲印别离训诫他的,列云枫的轻慢和不以为然,显然伤到了印无忧的骄傲,更可气的是,他的怒气丝毫没有震慑到列云枫,大多数人听到他印无忧的名字都会发抖,在印无忧的心中,除了澹台梦,没有人可以无视于他。 印无忧的手慢慢握紧,有种想拿剑的冲动。 可惜,他的心思全然瞒不过澹台梦,澹台梦微笑:“傻孩子,他从来都没有当你是杀手。”他眉眼间的笑意,芬芳而温暖。 怒意,立时如雪遇阳光,立时消融。不当自己是杀手?那是什么?兄弟?朋友?可是他与列云枫素昧平生,怎么可能? 人与人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就是杀人与被杀的关系,这种关系会互换逆转,杀人的人也可能被杀,被杀的人也会绝地反击,要想做一个永远不被人杀死的杀人者,就要优秀、强悍、冷酷、无情。从小到大,印无忧认为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别人的性命都如草芥蝼蚁,他在别人对他的畏惧和憎恨里,深信这些道理,印别离教给他的道理。 可是,他相信澹台梦,澹台梦一定不会骗他。 列云枫幽然一叹:“印兄难道真的要做个杀手?如果是的话,何必与令尊苦苦相抗?费尽心机去赚那不可能的一百万两?” 印无忧听得一呆,心中满是矛盾和疑惑,是啊,他为了赢得和父亲的赌,为了凑那一百万两,他不断接杀人的生意,连十两银子的买卖都接过。为了攒钱,他一路漂泊,从来都没住过客栈,晚上去杀人,白天就随便着给僻静的地方,打个盹儿。他的怀里,永远有个干硬的馒头,饿了时,就着水啃两口。一百万两对于他来说,的确重如须弥。他如此辛苦,就是为了离开离别谷,只要离开了离别谷,他才有自由。 列云枫拍拍他的肩头:“赚钱有很多种方式,小弟不是说过,介绍个轻松惬意的法子给你吗?小弟知道印兄不愿意受人恩惠,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我保证你轻松赚到一百万两,如何?” 澹台梦认真地道:“不是交换,我们之间没有交换,无忧,我们都当你是兄弟,兄弟之间,有通财之谊,要坦诚相待。”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点责备。 无忧立时有些着急,忙道:“竹林里边有十六个人,每人一千两,是贺思危让我去杀的,可是偏偏到的时候,遇见了白碧深,他已经动手了。” 列云枫恍然,难怪当时印无忧向白碧深要钱,原来是白碧深抢了他的生意,可是白碧深是焚心教的护法,自然不会为了钱去杀人,那些江湖上二、三流的角色,值得白碧深亲自动手吗? 列云枫不禁问道:“他让你放弃一个人,是逃跑的哪个?” 点点头,印无忧道:“那人趁着我们打斗时,自断一臂逃跑了。白碧深要亲自杀他,他说这些人犯了他们焚心教的规矩,所以要施以酷刑,不能死在别人手上。” 他们犯了焚心教的规矩?这句话有两种可能,一种,这些人本来就是焚心教的人,犯了教规要严惩,另一种,他们无意中犯了焚心教的禁忌,所以焚心教的人要杀鸡儆猴。他们能犯什么禁忌?他想着看向澹台梦,澹台梦也看着他,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酒楼。” 酒楼中,那场伪装的中毒身亡,也许根本不是焚心教下的手,他们只是和贺思危在演一出戏,他们假冒了焚心教的名字,所以焚心教的人才来杀他们。而且现在戏演完了,那些人自然要被灭口,贺思危才找印无忧来杀人。难道贺思危演出这场戏,就是要把他们师徒留在贺府,好对付十地阎罗王?那个酆都城的城不是扬言还会来吗?今天他和林瑜又遇见了奈何桥的桥,看来是十地阎罗王真的要涉足江湖了。但是使者离尘不是要带走林瑜吗?他们要林瑜干什么? 澹台梦继续问道:“那么是说要杀贺思危?” 沉吟一下,印无忧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是一愣,列云枫稍加思索:“因为和你接洽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雇主?” 哼了一声,印无忧也觉得列云枫很聪明:“这个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澹台梦笑道:“代替雇主和你接洽的人,是什么人?” 她问的话,印无忧不能不答:“一个女人。”他答了这句话,然后看见列云枫和澹台梦都用用一种疑问的眼光等着自己往下说,不免有些不耐烦:“就是一个女人,十几二十几岁,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反正看着就讨厌!” 列云枫道:“她总有些特征吧?” 印无忧冷淡地:“不记得,我看着她就讨厌,怎么会细看?” 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情不自禁地叹口气,看来要杀贺思危的人还真狡猾,自己不出头,派了个令人生厌的女人前去,就算那天事发,也找不到自己的头上。何况连这个接洽的女人,是一个让人不愿意多看的人? 印无忧是在离别谷长大,他从小接受的也是杀手的训练,杀手最大的本是就是认人,看一眼就该记住这个人的长相、特点。 听他们叹息后,印无忧也意识到这一点:“再见到她,我能认出来。”他说着,忽然又心痛即将到手的五千两。现在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知道了,自然不能让他去杀贺思危了,那个贺思危是明州的侠客,他们是玄天宗的弟子。 列云枫诡秘一笑:“印大哥放心,这单买卖,你不做小弟我也会去做!佛家有云,杀恶人即是善念,小师姐,我们现在敲瓜去!” 听到敲瓜,澹台梦笑意盈盈,听他们一再提到敲瓜,印无忧也很好奇,方才是不好意思去,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什么瓜?” 澹台梦笑道:“当然是傻瓜,走吧,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看破,放下,自在,随缘。 现实在现实之外,红尘在红尘之中。 偶开天眼看红尘,方知身是眼中人。 让大家担心,很是歉然。[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QiSuu.Com] 只要一息尚存,我不会放弃这篇文,初冬雪霁,也祝大家平安快乐。 萧墙祸起何论亲 从东到西,九十八步,从南到北,六十七步,窗子,桌椅,床…… 数来数去,贺世铎郁闷到要发疯。 外边本来站满了听候差遣的丫鬟小厮,最后都让贺世铎统统赶走。这间华丽的房子,已经像一座深广空旷的监狱,哪里再禁得起一群走狗在他眼皮底下屏息木立? 七天之内,不许踏出房门一步,这是叔叔贺思危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好坐牢一样困在这间屋子里。 贺世铎拜入鬼刀门的时候,才十一二岁,从懂事起,父亲贺居安亲自教导他的武功基础,然后按照贺家的规矩,在没有确定宗长继承人的时候,都去拜师学艺,父亲贺居安是宗长,他是长子,但是他的母亲不是贺居安的嫡妻,而且因为犯了家规,被浸了猪笼,他的人又没有弟弟贺世铮聪明,所以要继承贺家的宗长之位要博得江湖上的声名和威望才行。师父的死,让贺世铎心念一动,感觉这是一个机会,为师报仇,多么堂而皇之的理由,可惜不知道叔叔好像对此并不热心,其实贺世铎很愿意借助贺思危的力量来扬自己的名声。 记忆中,叔叔贺思危是个谦和礼让的人,颇有大家风范,对贺世铎兄弟也特别疼爱,无论武功还是在江湖上的口碑,都有超过贺居安的势头,贺居安有时性情暴躁,会无缘无故的责打他和弟弟,如果叔叔在,一定会阻拦,但是父亲会连着贺思危一起打。那段时间,贺世铎对父亲又畏又怕,还带着几分恨意。 可是等到周子澜死后,他回到家中,才发现这个家已经悄然改变,父亲瘫痪失语,整天有人伺候着,而且叔叔贺思危隐隐成了这个家的主人,纵然贺世铎不如弟弟聪明,但是也觉察到贺思危的改变,这个家里,贺思危的话不容反抗。 让贺世铎特别困惑的是,为什么短短几年间,一个人有如此的改变,有次和弟弟贺世铮喝醉了,他忍不住问这个问题,贺世铮大笑,看着他,用力拍他的肩头:“大哥,男人活在世上为了什么?财富!地位!女人!说来说去,不过两个字,权势!只要有了权势,还愁什么财富和女人?”看着贺世铎仍是呆呆地望着自己,贺世铮带着轻蔑“他贺思危处心积虑,还不是为了能成为贺氏一族的宗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娶老婆?你以为他不想?他是一心放在夺权上!” 贺世铎恍然,他离家的时候,祖父还活着,当时因为父亲是祖父的长子,宗长继承人之位责无旁落,但是随着贺思危越来越出众,祖父明显开始偏爱贺思危,有几次还想让思危代替居安的宗长继承人之位,但是由于族中意见分歧,事情始终未定,没想到几年以后,祖父故去,父亲卧病,叔叔自然而然地做到了宗长的位置,性情又改变如斯。 那晚他中了毒,回到府中后,贺思危就给他解了毒,贺世铎更是不解,贺思危手中居然有解药,不知道这次叔叔要搞什么鬼,师父师兄明明就是那个小子用毒害死的,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给周子澜报仇?听下人讲,贺思危还把他们师徒请到了府中,待如上宾,还给他下了禁足令,不许他离开这个房门半部,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气炸了贺世铎的肚皮。 贺世铎又痛恨又憋气,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连东西南北的距离都了然在胸了,郁闷得想要杀人。 嗯~~ 一声细微到几乎无有的呻吟,断断续续传到了贺世铎的耳朵,声音微弱而痛苦,贺世铎站住,低喝道:“谁?” 屋中的烛光猛地摇曳了一下,立时好几支蜡烛都熄灭了,一股寒意让贺世铎打了个冷战。他忙掏出了火石,准备去点蜡烛,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尖锐的声响,然后是沉闷的关门声。引得贺世铎回头看去,方才虚掩的房门,此时关得紧紧,贺世铎顾不得点蜡烛,忙去看那个门,可是他的手刚触摸到门边,屋中亮了一下,方才熄灭的蜡烛有的已经又被点上了,贺世铎的身子靠着门,有些毛骨悚然。 他看见,墙角的阴影里边,隐约站着三个人,本来那边有几只蜡烛,现在都灭了,大片幽暗的阴影里,三个人都穿着白衣裳,披散着头发,看不清楚五官。 贺世铎直直地瞪着眼睛:“你们是人,是鬼?” 那三个人也不说话,然后其中一个的头稍微扬了扬,凌乱的头发中露出了口鼻,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依稀可辨一缕发黑的血,顺着鼻子和嘴角淌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到雪白的衣衫上。 贺世铎先是恐慌,然后扑地跪下:“师父,师父!”不由得失声而叫,周子澜毒发身亡时,就是这样的情形,有黑色的血流出来,他仿佛都闻道了血液中散发的腥气。一定是师父枉死多时,见自己没有替他报仇,才显魂来了。 嗯~~ 又一声低低的呻吟,声音更加痛苦,好像被扼住了咽喉发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沉闷。 淌血的那个人低哑着嗓子:“学了我的武功,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一听这话,贺世铎满头是汗,心中想着师父生前不知道的事情,死后一定都知道了,千万别隐瞒了,于是磕头如捣蒜:“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有意骗取鬼刀门的武功,是奉了家父之命。我们贺家的子弟出了继承宗长之位的人,都要另投师门。然后把各派所学带回家中,再融入我们贺家的武功之中,我不是有心偷艺,师父饶命!” 这些话倒是出乎意料,阴影中的三个人对视了一下,那个嘴角流血的人继续道:“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贺世铎叩头道:“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了主啊,这个家是我叔叔贺思危说着算!”他情急之下,还有什么顾忌,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统统讲了一遍,关于贺家的宗主之争,关于贺居安和贺思危兄弟的嫌隙,还有他和贺世铮的不和。絮絮叨叨,生怕遗漏了些。 那个嘴角还在淌血的人都要笑破了肚皮,可是仍旧低哑着嗓子:“你们贺家的人狼子野心,算计尽了天下的武林人,就不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贺世铎,你骗得为师好苦,枉为师待你亲如子侄,还想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天不报来鬼来报,我现在就去平安钱庄。” 贺世铎愣了愣:“师父去平安钱庄做什么?”从他的神情上看,显然不知道平安钱庄有什么秘密。 见贺世铎不了解平安钱庄,那人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贺家做过什么,欺人欺世欺不了神鬼!” 他说着长袖一抖,嗖~嗖~几声凉风拂过,蜡烛立时熄灭,贺世铎吓得俯首发抖,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音:“师父,饶命啊!” 咚咚~咚咚~ 强烈的叩门声响起,贺思危的声音传来:“铎儿,开门,你搞什么鬼?听到我来了,居然熄灯?” 听到是叔叔的声音,贺世铎不敢怠慢,只是惊魂未定,哆嗦着爬起来,屋子里一片黝黑,他也不敢先点蜡烛,生怕再见到死不瞑目的冤鬼,忙跑到门口一看,这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闩上了,贺思危在外边不耐烦地叩门,贺世铎刚哆里哆嗦地把门打开,贺思危飞起一脚把贺世铎踹到在地,就听贺思危骂道:“浑小子,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来了不说开门迎接,反而插门熄灯,如意,掌灯!” 有个女人娇滴滴地应了一声,等贺世铎爬起来,如意已经将蜡烛都点亮了,他心有余悸地左瞧右看,没有见到方才的那三只鬼,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着贺世铎呆头呆脑张皇失措的样子,贺思危心中就有气,劈面一记耳光打过去:“看什么看,这屋子里边有鬼啊?” 贺世铎被打得一趔趄,哭丧着脸:“真的有鬼,有三只鬼!” 啪~又一记耳光掴过来,贺思危骂道:“混蛋,居然学会了指桑骂槐,说我们三个是鬼?你眼睛里边没有我就算了,连你亲生老子都不放在眼中了吗?” 贺世铎的脸颊肿了起来,心中又怒又怕又气,定下神来一看,原来父亲也来了,父亲贺居安坐在木轮椅上,摇头晃脑,口水流得老长,五官抽搐,形容可鄙,令人生厌,目光游移不动。 贺思危又飞起一脚,踹到贺世铎的腿上:“小畜生,见了你老子,连声爹爹都不叫吗?” 贺居安的头摇得更快了,好像是着急,又像是生气,贺世铎被打急了,横愣着眼睛,脸红脖子粗:“叫爹?我就是叫他爷爷,他听得懂吗?你不用猫哭耗子,装他娘的好人,你不早盼着我爹死吗?他这样子,半死不活,你还留着他一口气干什么?还不如一刀宰了他,他不用受罪了,你也称心如意!”他是急了,也不多想,口不择言。 这下子贺居安口中发出呜呜哑哑的声音,本来游移不定的眼光变得急切起来,头晃得更厉害了,身后推着轮椅的如意不耐烦地用双手一扳贺居安的头,贺居安动不了了,被如意的手勒得脸色涨红。 这次贺思危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和颜悦色地蹲下来:“哥哥,思危一直怜惜铎儿幼年丧母,而且他娘是浸猪笼死的,哥哥偏偏又久卧病榻,所以难免娇纵纵容了铎儿,古人云,爱之既害之,诚不谬也。”他说着站直了身子,脸上沉出水来“如意,把家法取来,我要替哥哥教训教训这个忤逆不孝的小畜生!” 那个叫如意的女人笑道:“二爷,三更半夜动什么家法,还得烧香开祠堂,搅得鸡犬不宁。二爷要教训大少爷,动什么不是家法?”她一脸的媚态,讨好地看着贺思危。 听他们一唱一和,贺世铎忍不住骂道:“贺思危,亏你和我爹还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如此心狠手毒,不择手段!别以为你做的事儿有多隐密,告诉你,欺人欺世,你欺不了神鬼,我刚才看见我师父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要向我们报仇!” 贺思危顺手操起一把椅子,冷笑道:“哥哥听见了,这孩子居然见到鬼了,实在愚不可及,这个世间哪里有鬼?我该说什么好呢?其蠢如猪,那也太糟蹋猪了,不如我也送铎儿见鬼去吧!别活在世上丢人现眼了。”他说着飞身而起,抡着椅子就砸过去,贺世铎一闪,让过了头,肩膀被狠狠地砸中了,立时硬木椅子四分五裂,痛得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另一手抱着受伤的肩头,被打到的那边,手臂无礼地垂下,应该是被打折了,痛得贺世铎就地翻滚。 贺居安拼命挣扎,如意就在后边狠狠地抽了他好几巴掌,贺居安不能反抗,一颗头被打得左右摇晃,满目怒色,满脸是泪,终于挣脱了如意的手,扑倒在地,以头叩地,仿佛在求饶。 如意踢了贺居安一脚,又像贺思危笑道:“二爷,大爷不是让您心疼了这么多年了吗?您这一下子就把大少爷打死了,大爷的心也就疼这么一会子而已,算算还是二爷您吃亏。” 看着贺世铎痛苦的哀嚎和贺居安不停触地的头,贺思危笑道:“也是,一下子打死了,太便宜他了。如意,传我的话,大少爷犯了家规,要禁闭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来探望。” 如意媚眼如丝,软塌塌地笑:“不让人看,那他这条折了的胳膊岂不废了?二爷,奴家可不忍心再看了,这个大少爷还是不是男人啊,才受了一点点的伤,叫得跟杀猪似的,快走吧!”她说着想拖死狗一般,把贺居安拎起来,按到轮椅上,推着往外走,贺思危又狠狠地在贺世铎受伤的肩头上又踩了一脚,贺世铎惨叫一声,昏厥过去,贺思危这才心满意足地搂着如意的腰,推着贺居安,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桃日桃花开处蔚云霞,欲醉熏风过酒家。 残月一钩寒盈袖,慢斟浅唱浪淘沙。 贴首以前写的小诗,是否看见醉到我不走墙走的妖灵,一派憨然之态? 塞北的夜,飘落的雪,暖心的祝福,让我们隔着千里万里,一同举杯,但愿人长久,这生笑红尘。 剑冷光寒残夜永 没有烛光,寒霜一样的月光洒满了每个角落,屋子里边显得有些阴冷。 坐在床上,印无忧的眼光一直落在澹台梦的身上,可是列云枫就坐在澹台梦的旁边,两个人时而对视,时而低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生气,印无忧在生气,虽然方才让他扮的鬼没有说一句话,那些话都是列云枫说的,可是他还是生气,这种事情在印无忧看来实在太滑稽荒谬,而且更可气的是,贺思危他们走后,列云枫和澹台梦居然帮着昏迷不醒的贺世铎接上断了的胳膊,澹台梦还亲自给贺世铎喂药。她的动作轻盈温柔,可是为了那样一个人,印无忧觉得这是对澹台梦的亵渎。 扮鬼,救人,已经让印无忧一肚子怨气,现在他们两个又对坐无言,好像老僧入定一般,要么说话,要么睡觉,这么枯坐,究竟算怎么回事儿? 列云枫自言自语地道:“贺思危是个人?” 澹台梦也自言自语地道:“嗯,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很有江湖声望的人。” 列云枫又道:“贺居安不是病,是中了毒。” 澹台梦点头:“他中的毒很深,但是人却清醒。” 静了一会儿,列云枫又道:“侠客是不是都死要面子活受罪?” 澹台梦点头:“生死是小,名誉是大。” 两个人对望了一下,又不说话了。 外边,隐隐传来更鼓声。 列云枫边思索边道:“如果是沐猴而冠,这个猴儿得千方百计掩饰自己,没有晃着尾巴招摇过市的道理。” 轻轻一叹,澹台梦道:“人人都喜欢文过饰非,除非他是疯了,总将自己的丑鄙之处展示给人看。” 列云枫冷笑道:“疯?我看他比猴儿都奸猾,只怕关在猴儿笼子里,能把猴儿挠了。” 咯愣,咯愣,澹台梦手中摆弄一只茶杯,纤纤的手指绕在杯子里边,轻轻地转动,列云枫的形容让她展颜一笑:“贺世铎看不出来我们的把戏,可是我感觉贺思危知道我们在那屋子里边藏着,他半夜三更到贺世铎的屋子里,还带着那个女人,推着他的哥哥,有什么事情这样迫不及待?会不会是一出苦肉计?” 微微阖上眼睛,列云枫道:“苦肉计?如果下了这么大的本钱,那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贺思危就是想让我们看清他的真面目?就算贺思危用心险恶,会装腔作势,那个贺居安却不是装的,还有贺世铎,没理由把苦肉计演得和真的一样。贺思危不过是他的叔叔,又不是他的老子,用得着那么卖命吗?” 想想也是,可是澹台梦觉得方才贺思危那双阴恻恻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他们的藏身之处。 啪~,印无忧拍了一下床板,冷冷地:“以后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儿,少找我!” 他神色微愠,十分不悦,怎么说他也是离别谷的少谷主,居然跑到这儿来装鬼吓唬人,这要是传到江湖,得是多大的一场笑话?本来他只是好奇列云枫和澹台梦怎么去敲瓜,谁知道自己先扮成了鬼。而且列云枫和澹台梦说的话,他插不上嘴,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这话头一打开,就没有收住的意思。 屋子里边很静,这一声十分响亮,列云枫和澹台梦正在全神贯注地思索贺思危的事情,均是下了一跳,列云枫没有说话,澹台梦笑道:“知道委屈你了,下次什么事儿也不敢劳驾你,免得上了少谷主的颜面。”她笑得平静,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可是听到印无忧的耳朵里边,却不是滋味。 印无忧的脸慢慢涨红:“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真的在乎少谷主,还和我爹爹打什么赌?”他觉得又委屈又生气,别人可以这么说他,但是澹台梦不该这样说他,可惜他心中再生气抱怨,到了嘴边儿,却变成了解释。 他的窘态,让澹台梦一笑:“一句玩笑话,动什么气?”她本来想说些什么,终究还说咽了下去,现在的印无忧应该敏感易伤,让他彻底脱离过去,谈何容易? 印无忧和列云枫不同,列云枫背负的担子再重,他身边还有真心疼惜他的亲人,可是印无忧只有一个决绝的父亲,澹台梦心中叹了口气,看着印无忧时,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目光变得柔和“无忧,抛得开过去,才能有将来,如果你不想走回去,就得彻彻底底断了过去。” 印无忧沉默下来,忽然觉得什么抱怨怒气都没了,只要澹台梦的目光触到他时有着浅浅的笑容,浮躁的心就能静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不知道为了什么会莫明其妙地生气,为什么不喜欢列云枫和澹台梦聊得投机,印无忧有些愧意和歉然,只是,当着列云枫,他还是不好意思向澹台梦说句对不起。 列云枫忽然一笑:“小师姐,贺思危和贺居安是兄弟,贺居安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贺思危连老婆都没有?就算男儿未立事,不娶妻,金屋藏娇总是可以的吧?那个如意是不是他藏的娇?”他记起了那个叫如意的女人,就是在他和林瑜迷路时,在花园里走了几个来回儿的那个丫鬟。 澹台梦笑道:“枫儿,唐突了美人儿可是罪过。”她猜到了列云枫打的什么主意。 印无忧忽然道:“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他冲口而出,又急又快。 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 印无忧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他是触动了心思,也没多考虑就说了出来,他心里很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所以觉得他说出来的话也是明白的。 那个女人是和你接洽的那个女人? 列云枫和澹台梦几乎同时问向印无忧。 印无忧点头。 如果如意和贺思危关系暧昧,她怎么可能找印无忧去杀贺思危?她的身份地位不过是贺家的一个下人,自然是受人指使,指使她的是谁?贺世铎?这个人憨愚无智谋,而且如意半个眼睛也看不上他。贺世铮?这个人还算风流倜傥,自古嫦娥爱少年,他比贺思危年轻,应该有实力有机会钩得上如意那样的女人。还有一个贺居安,他不是病,是中了毒,下毒的自然是他最亲近的人,但是现在他中毒很深,给他下毒的人绝对不会给他解毒的机会,一个废人一般的人怎么去计划杀人? 列云枫叹息着笑道:“金屋里边纵然藏了娇,也许会鹊巢鸠占,可怜贺思危养熟了一条狗,恐怕最后还是为别人白忙一场。” 澹台梦笑道:“你先别可怜别人,想想小瑜受了伤,今晚的事儿就这么完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不然怎么去找那个女人的晦气?” 提到澹台玄,列云枫笑了笑:“这个时候了,小师姐也不去休息?” 看看外边的月,澹台梦站了起来:“无忧,你小心些,我们得走了。” 嗯了一声,印无忧知道这里无法挽留澹台梦,只好看着她和列云枫离开。 月光如水,清霜满地。 走在微凉的夜色里,列云枫没有一丝困意,看看身边的澹台梦,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光低垂,和月光融成幽淡的恬静,整个人轻盈灵动,仿佛一片流浪的月光,漂泊着,任性不羁,还有忧伤的凉意。 从见到澹台梦的时候开始,那抹淡淡的笑意,就没有从她的容颜中消失过,她总是在笑着,可是列云枫却深切地感觉到掩藏在笑容背后的泪与伤,他觉得澹台梦需要一次毫无顾忌的哭泣,和所有同龄的女孩子一样,依偎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澹台梦的笑意越浓,他的这种念头也越重。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列云枫轻轻吟咏着李白的诗,若有所思。 澹台梦抬起眼,翦翦秋波在流霜飞雪的月光下,犹如千年寒潭,幽深清澈,那抹笑意还在眼眸间流动:“你又胡说什么?非要眼泪汪汪的才是美人?代父从军的花木兰,君临天下的武则天,叱咤沙场的妇好,续写汉书的班昭,难道都不是美人?可是一天到晚珠泪涟涟?” 列云枫别有意味地:“美人有泪,犹如英雄有情,喜怒哀乐,缘自至真性情,何必要掩饰遮挡?” 蛾眉一挑,澹台梦笑道:“难怪你动辄涕泪俱下,原来是位至情至性的英雄,小女子还真失敬了,可是列英雄,你难道没听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她的笑容满是奚落,列云枫当然知道澹台梦指的是什么,自己先笑了:“小师姐装糊涂,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块砖,下边引出来的那句才是金科玉律。伤心动情之处,怆然泪下,人之常情,分什么男女?男人还是真的会哭,也许能哭出半壁江山来。” 澹台梦本来满心思绪,还是忍俊不住地笑起来,打了列云枫一下:“你提谁不好,单单提那个刘皇叔?他那副双耳垂肩、双臂过膝的尊容,已经长得够惨不忍睹了,还经得起他动不动就哭天抹泪地自轻自贱?你要敢学他那样虚妄矫情,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说着话,已然到了天井,列云枫抬眼看见自己的屋子里边亮着灯,窗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一看就知道是澹台玄等在那里了。因为林瑜受了伤,现在上房休息,萧玉轩和贝小熙都陪在那儿呢,所以方才他才趁着人多溜了出来,这个时候澹台玄还在等他,还能为了什么。 笑容,如墨落宣纸,慢慢洇开,澹台梦以手掩口,低低的声音:“看来我爹爹对你还真是垂青,不捶到你青紫誓不罢休。” 看她盈盈的笑意,列云枫有些哭笑不得。 澹台梦低声道:“去吧,还等什么,我给你熬药去,可不是谁都有福气吃到我亲自熬的药。”她说着,忍不出的笑漾在眼中。 列云枫叹口气,他就是不解为什么每次自己挨打,澹台梦居然是这种表情,要说澹台梦嫌恨他,所以乐得幸灾乐祸,可是全无道理,他有没得罪过澹台梦,况且如果澹台梦真的要要报复,根本不需要假手于人。如果换了澹台盈,一定想法子为了他求情,而且会伤心落泪。列云枫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好换个话题道:“小师姐可看得出那个贺居安中的是什么毒?” 澹台梦低低笑道:“你有本事查到如意是谁的人,我就解那个老头的毒。” 她的意思,还是想先弄明白究竟是谁想杀贺思危。列云枫沉吟一下:“我在想,如果贺思危要取而代之,只要对贺居安用慢性毒药,让他死得自然一些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还留着他一口气?难道贺居安还有什么可以要挟到贺思危的吗?小师姐能看出贺居安中了毒,天下这么大,总也有几个人会看得出来,他们贺家既然有头有脸,来往中应该也有精通歧黄之术的人,万一贺居安的毒被解了,贺思危岂不是功亏一篑?这贺居安也病了好些时候了,贺思危为什么不杀他?” 澹台梦道:“所以才不用急着给那个老头解毒,如意背后的那个雇主才是关键,也许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个人的身上,如果解了贺居安的毒,弄不好会打草惊蛇!” 心念一动,列云枫道:“小师姐觉得那个贺居安可能也有问题?他明知道贺思危下毒,就将计就计,假装中了弟弟的算计,然后让贺思危阴谋一点点得逞,最后除去贺思危,别人就不会怪他,而是认为贺思危是罪有应得?”他想起贺世铎说过的话,贺居安的父亲曾经想要用贺思危取代贺居安的宗长继承之位,会不会贺居安比弟弟更阴毒,在贺思危的局里再设一个局?可是看贺居安的样子,好像真的中毒很深,他怎么样才能瞒过贺思危暗中行事? 幽幽一叹,澹台梦有些忧伤:“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个冷漠喧嚣的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她的叹息中飘散出丝丝苍凉,这样的口气,这样的神情,绝对不该属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那该是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男人,历尽沧桑后的感慨,列云枫立时心头微凉,怅然若失。 砰~ 一声巨响,两个人都是一震,空气中弥散开硝磺的味道,阵阵热浪袭来,回头看时,院外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列云枫和澹台梦对望一眼,顿时失色惊呼:“印无忧!”那个方向正是印无忧住的地方,他们来不及多想,飞身纵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发烧不退,然后喝酒,病借酒力,酒添病威,晕然欲倒,文更一半,诗得一首,看过后都去休息~ 妖灵斗酒诗一篇,低啸长吟忒疯癫,酣然醉卧伴风眠。 浮生与我似云烟,何论遑遑女与男,萍水相逢兄弟缘。 把酒饮下千秋雪,虚妄颠倒壁上观,愁多焉得做神仙。 可怜之人诚可恨,赤裸来去何须怜,弹指拈花一笑间。 桃园荒月残垣废,总有痴人看不穿,眼不闭时心不甘。 歃血豪情前生契,兰谱寒盟来世笺,冰雪肝肠且狂狷。 -----------------------明天不想更文,不是因为身体,我的身体从来都会让位给我的执着,因为明天是12月13日,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该忘记的日子,这个日子除了沉痛就是沉痛,痛彻心腑的痛,不要说记得不记得并不重要,忘记有时候是一种背叛,多于的话我不想多说,反正该嘲笑的会继续嘲笑,该冷漠的会继续冷漠,该无动于衷的还是会继续无动于衷,你蔑视我讥笑我都没关系,我就是无法忘记这个日子,无法忘记这种痛,死去的是我的同胞,就算没有血缘,都是华夏子孙,我打字的时候在流泪又怎么样?流泪无关脆弱和坚强。我是愚者,我始终知道,我佩服屈原的身殉美政,我崇敬文天祥的气魄,我最爱听的歌就是国歌,每次听了,都热血沸腾,我喜欢中国的语言,喜欢中国的文化,无论我多么落魄,无论我多么寒酸,我的路我自己选的,没有必要怨天尤人,写得很凌乱,因为1937年的明天,有30万人都在血与恨中,将一切埋葬,他们永远都没有明天. ------------------------------ 莺啼序(烈士墓前) 冻云骤阴不雨,望茫茫四野,寒风劲、峰嶂连绵,萋萋草影卧残雪。松涛里、石凉如水,英雄眠处喧声绝。感铭文,字字似火,犹对魂烈。 还忆当年,寇过蝗噬,叹家国狼藉,放眼去、遍地哀鸿,生灵涂炭路边骨。黍离悲、乡愁何处?黔首泪、滂沱如血。好儿男,头颅可抛,豪情不灭。 钟山风雨,大渡桥横,金沙江风冽。万仞险、井冈蓊郁,五岭逶迤,跌宕乌蒙,壮志难夺。雄狮百万,蛟龙猛虎,乾坤易色万里红,气吞天、兵厉马秣。星星之火,烧尽魍魉魑魅,还我山河风物。 如今回首,斗转星移,看天辽地阔,皆繁华、中原锦绣,赤县神州,山青水澈。民安乐业,欢颜笑语,江南塞北如画里。按笙歌、遍彻采莲曲。英灵地下若知,奏凯旋歌,蹈峨嵋月。 有情无情美人泪 火海。 触目之处,热浪翻滚,扑面灼热窒息,房屋早倒塌倾颓,砖木石块,散落凌乱,火焰乱窜,宛如龙飞蛇行,半边天空都被映得红彤彤。 贺府里响起了锣声,如此强烈的火势,让列云枫和澹台梦都为之一惊。他们第一个赶来,刚到这儿,贺世铮被人搀扶着也过来了,看着烈焰翻腾的火光,不由得顿足捶胸,连连自责:“都怪我,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这个时候生病,人家过府是客,我还没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呼人家,反而出了这种事儿,该死,我真的该死!” 澹台梦没有表情,火光里,苍白的脸上,泛起冰凉的嫣红,眼神寒凉如水,跳跃的火苗儿在她冰凉的眼眸中也渐渐冷却,她呆立在那儿。 印无忧不会有事儿。 看着如此猛烈的火势,她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可是,火如此猛烈,无论什么样的人困在火里,断无生还之理。四处乱蹿的火焰,切断了所有通路,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惨烈地燃烧成阴阳两个世界。 印无忧一定不会有事儿,因为他是印无忧。 看着毫无出路的火海,澹台梦的心中闪过第二个念头。 印无忧从小接受的是杀手训练,本来习武之人,就比常人警醒,何况印无忧说过,印别离是按照一流杀手的标准严格训练他,自从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一夜也没睡过安稳,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他说在夜里,都能听见草芽萌动和竹子抽节的声音。他第一次杀人,只有五岁,当时他举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宝剑,被他杀死的那个人魁梧高大,他只有那个人的膝盖高,所以那个人临咽气时,眼中充满了惊恐,好像活见鬼一样。 这样的印无忧怎么可能死? 除非他先中了人家的暗算,无法逃离火海,如果他没受伤,绝对不会中别人的暗算,可是,他身上还有伤,一想到印无忧的身上还有未愈的伤,澹台梦的心就忐忑不安。 虽然和印无忧并无深交,只是方才还在一起说话,转眼变成了如此情景,列云枫也十分震惊,他和澹台梦才离开多久,这里就出了事儿,而且方才那一声巨响,分明是硝磺火药爆炸的声音,很显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监视之下,对方要除掉的应该只是印无忧,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们刚刚离开,印无忧住的地方就被炸了? 能在这里埋下火药的人,绝对是贺府里边的人,这个人一定是看见他们出去了,就埋好了火药,然后只等着他和澹台梦离开,就引爆了火药。 神仙难躲一溜烟,任你武功盖世,如果没有防备,在火药爆炸的瞬间,也逃不出生天。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不错,起码在他们之上,才会悄无声息不被发现。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杀印无忧?莫非这个人知道了印无忧已经认出了如意?可是印无忧已经把这件事儿告诉了他和澹台梦,如果要杀人灭口的话,应该把他们三个都杀了,这样事情的线索就此断了,岂不更高枕无忧? 而且就是要杀人灭口,既然对方的武功比他们高,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对付印无忧,反正印无忧和离别谷在江湖上仇家不少,死于江湖恩怨才不会引人怀疑,为什么非要这场一眼就看出破绽的火?是对方的武功路数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这样的爆炸也同样会留下痕迹,杀人,不是有更多的方式吗? 还有这个气喘吁吁的贺世铮,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近,而且又泻得虚脱无力,为什么会和他们差不多同时赶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贺世铮早知道这里要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儿,列云枫下意识地看了下澹台梦,想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大多他能想到的事情,澹台梦也能想得到,可是澹台梦怔怔地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一动不动。 贺家的家人已经纷纷赶到,七手八脚,乱哄哄地,提水的提水,扑火的扑火,人声噪杂。 贺世铮仍然叹息:“这位兄弟也是,怎么不小心火烛呢,还睡得这样沉?现在虽然不是冬季,天干物躁,但是夜里潮湿,水气太重,这一旦烧了起来,浓烟四起,只怕人还没烧死,就先被呛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人理他,他有些尴尬,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解释给别人听。 他不会死。 澹台梦冷冷地说了一句,但是眼光才是望着飞腾的烈焰,看都不看贺世铮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冷,有剑的寒气,贺世铮忍不住一缩脖子,列云枫笑嘻嘻地过来一勾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他要是死了,我要你陪葬!” 他明明在笑,说话的口气也是乐呵呵,好像在开着玩笑,可是贺世铮感觉到更冷的寒气逼近自己,不由得干笑:“列兄真会开玩笑,实在太诙谐了。” 列云枫笑道:“我说的话,从来不会重复,如果你不当真,死的时候可别埋怨我。”他笑得很像玩笑,可是贺世铮感动更冷。 这种冷,从骨子里边溢出来,他不知道列云枫的武功有什么高,可是,列云枫的笑容里边,就是有种让他害怕的东西,贺世铮笑不出来了:“列兄,我知道是我照顾不周,可是,这个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担保谁不出意外啊……”他越说越觉得这话不怎么顺耳,好像在说自己一样。 列云枫别有意味地拍拍他的肩头:“贺兄很有自知之明,人有旦夕祸福,所以谁也不能预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许跌个跟头摔死,也想喝口水呛死,也许”他的笑容渐冷“泻肚泻死。贺兄,这个死法是不是很有意思?” 脸色一变,贺世铮脸立刻涨红了,自从稀里糊涂地腹泻开始,自己猫在屋子里边没敢出来,他开始还当自己吃坏了什么东西,可是到后来泻得实在太厉害,连亵裤都不敢穿了,马桶直接放在屋子里边,丫鬟小厮个个掩鼻,后来吃了郎中的药,还是没有缓解,那个郎中说他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才这样,有可能是中了人家的暗算。 贺世铮想来想去,也没想到谁能对他下手,既然吃下去的药不管用,他索性连东西都不敢吃,只是喝水。 这么丢人的事情,他当然不愿意张扬,可是列云枫怎么知道? 难道,是列云枫下的手? 忽然,贺世铮的脸更红了,红中带着愤怒,一定是列云枫下的手,他想说什么,腹中有痛如刀绞,贺世铮暗道坏了,又是要泻了,这里离他住的地方还远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走。 列云枫笑着道:“贺兄忙什么走啊,小弟的话还没说完呢,主随客便,贺兄这样走了,是不是下了逐客令啊?” 逐客令? 听了这三个字,贺世铮可好憋着强撑精神,他可怕列云枫借着这个理由离开,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咧咧嘴笑道:“列兄还有什么吩咐?” 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列云枫:“可惜,让那个女人一搅合,好好的美人也未近芳泽,不知道这明州除了落月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销魂?” 贺世铮心中又是一愣,他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听列云枫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在风月场中混过,而且列云枫看上去就像大家子弟,现在哪家的大家子弟不喜欢喝几口酒,梳弄几个女人?那么方才,只是巧合?他是在下人口中知道自己腹泻的?可是列云枫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和这场火联起来?还扬言要自己陪葬?他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怎么还会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谈论女人? 心中有无限的疑惑,贺世铮忍得实在难受,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强笑:“这个?明州城里有个神仙坊,等小弟身体好些,一定让列兄醉卧花丛,乐似神仙。” 他说着还是要走,列云枫又问道:“神仙坊?在哪里?里边有几位头牌姑娘?” 越听他的话越是觉得列云枫果然是去过风月场,说话都如此内行,可是贺世铮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要低声道:“抱歉,抱歉,列兄,小弟暂时失陪一下,我去如厕。” 谁知道列云枫还是拉住他:“贺兄读过《左传》吗?” 贺世铮有些恼怒,自己都说得明白了,他还在纠缠什么,什么左传右传,他实在无法再撑下去了。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左传》上有句话是说晋景公的,‘将食,涨,如厕,陷而卒’,小弟借花献佛,送给贺兄,希望老兄如厕平安,可别追随晋景公而去。” 贺世铮终于明白,列云枫在戏耍自己,可是他无瑕还考虑什么,再不去如厕,他真的不行了,让几个小厮架着他,急急忙忙往后边跑去。 火焰渐熄,一片瓦砾狼藉、残火明灭的废墟。 明亮的阳光,照在断梁残栋上,青烟漠漠升起,焦枯的味道,盘桓不散。贺府的家人来往穿梭,忙着扑灭残火,清理废墟。 贺世铮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难看了,苍白中泛着青色,细细的汗珠儿渗出来,可是他回来后也没站多久,又呲牙咧嘴地跑去如厕。 如此折腾了几次,人已摇摇欲坠,可是他此时又不能够离开,被几个家人架着,转眼看见列云枫幸灾乐祸地冲着他笑,笑得他一肚子火气,还不能不忍着。 这时几个家人七手八脚地抬着门板,抬出一具烧焦了的尸体,浑身焦黑,不仅面目全非,而且已然抽搐变形,勉勉强强能辨出是个人来。 列云枫忙挡住了澹台梦:“小师姐,别看了。” 贺世铮也符合着:“是啊,梦姑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死不能复生,我会叫人厚葬这位兄弟,怎么说,也是一面之缘的朋友。” 他,没有死。 澹台梦推开列云枫,神色坚决。 贺世铮强笑道:“梦姑娘不要太难过了,人都烧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还能不死呢?” 一丝杀机,掠过眼眸,澹台梦纵身过去,拦住抬门板的家丁,喝了一声:“放下他!” 那几个家人面面相觑,把眼光投降贺世铮,贺世铮连连摆手,示意他们放下门板,自己这里又支撑不住了,只要招呼家人扶着他出去。 澹台梦站在那具烧焦的尸体前,死死盯着,眼神有些怕人,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好像要把这具烧焦的尸体吞下去。几个家人互望了一眼,不知觉地退了两步。 轻轻叹了口气,列云枫终究是不放心,过来劝道:“小师姐,回去吧。”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澹台梦的眼中闪了几闪,悄然滚落。她满眼湿意地抬起头,低低唤了一声:“枫儿,”眼中之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微微愕然,流泪的澹台梦故然让列云枫有些意外,还有她此时的表情,每一种表情,都会流露出一种情感,欢乐,忧伤,痛恨,绝望,可是澹台梦的表情里边居然没有任何感情,就是一种说不出什么表情的表情。 他轻轻地拍拍澹台梦的肩:“他不会有事儿的。”他这句话,纯粹是安慰,他无法确定这具面目皆非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印无忧,如果不是,这具尸体又是谁?印无忧去了哪里? 不知不觉,澹台梦的头靠在列云枫的肩头,一句话也不说,身体微微颤抖。 列云枫心中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澹台梦虽然在落泪,但是绝对不是因为悲伤,悲伤的澹台梦应该满眼落寞的笑容。 如果不是悲伤,那是惊喜?是澹台梦确定这个不是印无忧?于是低低问道:“他,没事儿?” 澹台梦仍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下头,列云枫的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其实他和印无忧没有太多的交情,可是他看出来澹台梦和印无忧早已相识,交情匪浅,所以他也希望印无忧无事,因为只要印无忧没有发生意外,澹台梦就不用伤心了。 微微地一丝笑容浮上嘴角,列云枫正要说话,抬头看见贺思危陪着澹台玄父女走过来。 贺思危的眼里满是轻蔑和嘲讽的笑意,澹台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不过他们还沉得住气,澹台盈看着他们,鼻翼动了动,泪水在眼里转了几转,立时挂满了桃腮。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过去,本来列云枫和澹台梦看上去珠联璧合的两个人,已然很引人瞩目了,现在澹台梦又旁若无人地靠在列云枫的肩头,澹台盈咬着嘴唇,终于转身跑开。 是非颠倒一笑之 笑。 媚笑。 贺思危满面是阿谀的笑,笑得让人生厌:“澹台先生,思危还有心高攀,本来想舍了这张老脸,为我们的铮儿求下令嫒呢,原来梦姑娘早已经芳心暗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喝这杯喜酒啊?” 他的脸,都要笑出一朵花来,极为讨好的口气,却是充满了揶揄和嘲讽。 笑。 冷笑。 列云枫冷笑着,叹了口气:“难怪圣人感慨,君子之心坦荡荡,小人之心常戚戚,小师姐是被你们家的二少爷吓得晕了过去,你自己治家不严,教出的尽是不长进的弟子,这会儿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信口雌黄,随意诬蔑,不知道你们贺氏双雄是英雄的雄,还是狗熊的熊!”他说着轻轻唤了几声小师姐,澹台梦才嗯了一声,好像真的是晕厥后,慢慢苏醒。 阳光下的澹台梦,神情微郁,带着几分病容,轻轻地走开几步,依旧是孱弱娉婷。 贺思危没有生气,笑道:“铮儿怎么会吓到梦姑娘呢?” 列云枫淡淡地道:“明州贺氏,兄弟双熊,你们眼里,大约也不会把人命看做一回事儿,所以贺兄一点儿也不惊讶令侄会做了什么吧?”他说着,仍是忍不住地冷笑。 澹台玄喝了一声:“枫儿,不许无礼。”他虽然在呵斥,但是没有阻止的意思。 被噎了一下,贺思危不得不干笑一声:“列世兄如此说,思危真是惭愧之极,不知道铮儿怎么得罪了世兄,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儿,世兄受了委屈别不好意思,一定要说出来,思危好教训教训他。” 他的话,说得八面玲珑,十分得体,其实弦外有音,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列云枫斤斤计较,和贺世铮之间,不过是个人之间的龃龉而已。 列云枫也不生气,冷笑道:“其实,还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儿,不过是你们家的二少爷看人家不顺眼,就放了把火儿将那个人烧死了。” 啊? 贺思危怎么也没想到列云枫会无中生有,说出这句话来,一时愣了下:“铮儿,杀人?” 列云枫冷冷地:“不是他,难道还是你?” 贺思危冷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这屋子里边的人,是铮儿杀的?” 列云枫道:“我和小师姐亲眼所见,令侄在屋子外边埋下火药,然后引爆。” 好容易抓住个错处,贺思危大笑:“这么说,我侄儿是乱杀无辜,列世兄是袖手旁观!” 摇头,列云枫道:“当时有人在场,帮着令侄截住我和小师姐,所以我们没法子去阻拦。” 贺思危冷笑道:“哦?那列世兄道说说看,还有谁在场?我们好三曹对案讲个清楚!”他心中暗骂,小兔崽子,你就信口胡编,我就不信你还能编排出个什么人来作证。 他的表情落到列云枫的眼睛中,列云枫冷笑着吐出三个字:“印无忧。” 先是一愣,贺思危心中暗自恼恨,列云枫居然说出了印无忧,现在他哪里去印无忧?不由得冷笑:“列世兄的话实在无稽,铮儿怎么可能和离别谷的少谷主沆瀣一气呢?就算他们彼此有勾结,那么这屋子里边的人是谁?铮儿为什么要和印无忧一起去杀他?” 列云枫不慌不忙地道:“这屋子里边的人是焚心教的弟子,是我和林师兄在落月湖的小岛上救下的,当时焚心教的人正要杀人灭口,因为这个焚心教的弟子要叛离焚心教。” 贺思危嘿嘿冷笑,心道:小兔崽子,你就编吧,我看你怎么继续编下去。 他心中暗自骂着,脸上却一本正经地:“照列世兄这么说,这个焚心教的弟子是想弃暗投明,我们家铮儿怎么可能去杀他?还跟离别谷的印无忧在一起?” 列云枫慢慢地道:“贺兄急什么?要怪就怪你那个侄儿贺世铮猴儿性急,没等到你去跟我师父提亲,自己就去毛遂自荐了。” 啊~ 贺思危立时涨红了脸,不是羞愧,是生气,其实他哪里有什么提亲之意,明知道澹台玄不可能答应,怎么还会去碰这个钉子,方才那么说,不过是看见列云枫和澹台梦举止有些亲密,故意说了那么几句,不过是奚落嘲笑的意思。 现在列云枫倒好,居然以假为真,用他的话来堵他,现在贺思危总不能说自己方才说得是假话吧? 列云枫冷冷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惜你们贺二少爷,小孩子家,心急性热,还拿着你们家宗长娶妻的金缕衣,贺兄要是不信,要不要我把金缕衣的样子讲出来给大家听听,看看列某有没有信口雌黄?” 其实,如果不是贺思危方才说得话那么难听,列云枫也没想过如此信口开河,看着贺思危的表情,列云枫心中冷笑:该死的老混蛋,居然跟小爷比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别看你一把年纪,也不过是混混噩噩,白活了半辈子,小爷骗死人不偿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醉到在那个美人的怀里呢。 列云枫继续道:“你们贺二少爷虽然厚颜无耻,可是我们玄天宗的弟子从来都是以德报怨,宽厚为怀,小师姐念他贺世铮年少无知,根本不与他一般见识,只是教训他几句。不过,天下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们这样厚道宽容。这位焚心教的弟子当时也在场,他看不过眼你们家铮少爷的轻薄,就给你们家的少爷下了毒,稍施薄惩,结果铮少爷心怀衔恨,伺机报复,把这位要改邪归正的兄弟给杀死了。” 澹台梦叹了口气:“算了,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可怜那位来不及告知名字的兄弟无辜丧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弃恶从善。贺先生,令侄心地狭窄,好勇斗狠,如果不悉心教导,将来误入歧途,只怕贺先生悔之晚矣!” 听澹台梦也如此说,贺思危的脸色更难看,澹台玄叹气道:“贺二侠,养不教,父之过,令兄卧病已久,二侠就该担起这份督导子侄的责任,像府上这种家世门弟,最容易溺爱成害,教导出败家浪子,不是老夫唠叨,昨日令侄说带着老夫的徒儿去玩,老夫像他们年龄相仿,就放了他们去,结果,令侄居然带着他们落月湖的画舫里,万恶淫为首,任你是什么英雄豪杰,沾惹了风月,都会落得身败名裂。” 他这么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澹台梦也无比惊异地望了父亲一眼,不过最开心的是列云枫,虽然澹台玄一直没吭声,由得他奚落贺思危,但是他也怕那句话惹到了澹台玄,当了这么多人发脾气,本来林瑜受了伤,澹台玄已经特别生气,吩咐列云枫去自己房间跪着反省,结果列云枫自己先溜了出来,方才还和澹台梦依靠在一处,澹台玄不怒上加怒才怪。可是,澹台玄现在如此说,言下是在偏袒着他和澹台梦,难道澹台玄也信了他方才说的谎话?还是,因为澹台梦说得那几句话,列云枫一直感觉澹台玄对澹台梦不是一般的纵容,好像他欠了澹台梦似的。 不过,列云枫还是心花怒放,感觉此刻的澹台玄最是可亲可敬。 贺思危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才道:“澹台先生教训得是,思危实在是有失督导,只是还有一事想请教列世兄,铮儿怎么会和印无忧在一起?”澹台玄的话,他不好反驳,不过这样承认了,又不甘心,所以才追问了一句。 列云枫满眼同情地看着贺思危,长长地叹了口气:“贺兄可是让你们的那个小畜生气糊涂了?他和印无忧之间有何勾当,怎么可能让我们知道?贺兄找不到印无忧,不妨去问问贺世铮,我和他们又不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知道呢?” 列云枫的话,在情在理,贺思危一时无话,神色变幻莫测。 正说着呢,贺世铮被人扶着,摇摇晃晃的过来,看见贺思危在此,如释重负地过来道:“叔叔,你可来了,铮儿可以告退了吧?” 贺思危一把拎过贺世铮的衣领,骂道:“小畜生,印无忧呢?” 贺世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尸体,张了张嘴:“他不是已经死……”这个死字才吐出一半儿的音儿,脸上便狠狠地挨了一巴掌,立时白净的脸上红了一片。 列云枫冷笑,原来贺世铮真的认识印无忧,看他愕然的表情,贺思危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情。 这一巴掌很痛,也打醒了贺世铮,不由得哀求道:“叔叔,铮儿做错了什么事情,求叔叔先别生气。” 贺思危怒道:“为什么要对梦姑娘无礼?谁许你把金缕衣拿出来?” 一听这话,贺世铮的脸色也立时变了,瞠目结舌:“我,我,我”那金缕衣是供在贺家的祠堂里边,不经过宗长的允许,是不能拿出来,他根本没来得及和贺思危说这件事。 啪~啪~ 贺思危连着掴了贺世铮两记耳光,怒骂道:“说不出来了?小畜生,为什么要带着澹台先生的弟子去那种肮脏腌臜之地?”他说着,向贺世铮使了个眼色。 贺世铮忙道:“叔叔,铮儿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叔叔饶了铮儿吧!” 贺思危扬手还要打,澹台玄淡淡地道:“贺二侠,教训子弟要晓之以理,使之深知过衍,引以为戒,绝不再犯,只是捶笞责骂,恐怕适得其反。” 列云枫不由得暗笑,澹台玄教训贺思危的样子一本正经,好笑之极,丈八灯台,找不到自己,澹台玄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现在虽然脾气比以前好了些,怒上心头时,讲什么道理,还不是一巴掌就打过来? 贺思危连连称是:“对不起,澹台先生,思危本来想敬伺先生几杯水酒,谁知道这个小畜生无端惹事,思危先告退一下。”他说着,向贺世铮喝道:“小畜生,还不滚到祠堂去?今天当着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他说着踹了贺世铮一脚,贺世铮哪里还站得住,一下子爬到地上,呻吟起来。贺思危一挥手,几个家人架着贺世铮,然后吩咐了剩下的家人,要把废墟都清理干净,才带着贺世铮匆匆离开。 澹台玄看着澹台梦:“梦儿,怎么样?吓坏了吗?”他的口气十分温和,生怕再吓到女儿似的。 澹台梦蛾眉微颦:“让爹爹劳心,是梦儿不孝,已经没有事儿了。哎,人世无常,生死转眼,忽然觉得无常一到,万事皆休,这个婆娑世界如此苍冷无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眉宇间,郁结不展。 澹台梦的幽怨,让澹台玄也皱着眉头,叹气道:“梦儿,人生纵是苦海无边,总会苦尽甘来,悲欢喜乐,周而复始,何必如此伤感?” 澹台梦微微一笑:“谢谢爹爹宽慰梦儿,梦儿也是一时感慨,可惜这人无辜惨死,魂魄不安。梦儿要静心虔念,为他诵念往生咒,希望他无嗔而去,不入轮回,往生极乐,莲绽九品,梦儿先告退了。”她的笑容浅淡,说不出的疏离和黯然,然后飘飘一礼,独自离去。 目送着澹台梦的背影,澹台玄怅然若失。 他们父女在一起交谈的时候本不多,所以今天才说了几句,澹台梦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列云枫的心中更是奇怪,感觉澹台玄和澹台梦之间,总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好像他们都在极力避开什么。澹台玄对澹台梦不仅仅是关心,而且简直到了纵容的地步,列云枫还没看过澹台玄对谁这样有耐性这样温和过。 奇怪的是澹台梦的反应,不像是感动,不像是怨恨,他感觉澹台梦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女子,不是那种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人。列云枫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她将印无忧视为兄弟,却对自己的妹妹澹台盈那么淡然?她和自己还算有说有笑,却和其他的师兄弟好像无话可说一样。 她应该只是在躲避,她究竟在躲避着什么?她将印无忧看成是兄弟,那她把自己看成了什么?兄弟?朋友?还是暂时同行的陌路人? 哼。 澹台玄冷哼了一声:“他们去了祠堂,我们也该去个地方算算帐吧?” 列云枫笑道:“师父还没晓之以理,枫儿尚是混沌未觉,这笔帐何必这么急着算?” 看来他一眼,澹台玄的脸上居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得列云枫有些惶然,澹台玄会发脾气,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澹台玄现在居然会笑,实在有些古怪,尤其澹台玄这种笑,远远比面沉似水更让人觉得莫测。 澹台玄笑着冷哼道:“和你还用讲什么道理?”他说着一把抓住列云枫的手腕,拽着他就走。 中年心事浓如酒 小巷,幽深曲折,两旁的石头墙壁上,苔痕斑驳,青色板石铺成的路,平平坦坦,走在上面,清越细碎的足音回荡在空空的巷子中,宛如一支古老悠远的歌调,带着质朴而清淡的忧伤。 转过了几条街,澹台玄始终抓着列云枫,开始的时候,列云枫以为澹台玄会把他带到他们住的院子里边去,林瑜受伤多半是因为他,方才的情形有落到澹台玄的眼里,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不过澹台玄脸色阴沉地拉着他出了贺府,还一路这么绕来绕去,列云枫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的轻功不是不错,才过了一条街,就发现澹台玄用的轻功步法微妙之极,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轻描淡写,不留痕迹,澹台玄抓着他,是怕他跟不上。 这么个走法,显然是摆脱跟踪,以列云枫的功夫,还没觉察有人跟踪他们。 穿过了几条街后,澹台玄轻车熟路地进入了这条小巷,看样子他对明州特别熟悉。进了巷子才走了几步,列云枫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这条巷子里边的宅院,从门楼院墙上看,好像没什么区别,虽然大门有宽有窄,院墙有高有低,可是细细看去,又仿佛差不多。 到了一处院落前,门上挂着铜锁。 澹台玄也不开门,拉着列云枫直接从院墙上跳了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草药,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青草和草药的香气。 列云枫更加惊讶:“师父?这里好像……”他话说了一半,咽了下去,这院子里的布置,太像无奈何庐的院子了,只是现在提到秦思思,免不了会引起澹台玄的伤心事,所以列云枫没说下去。 微然一叹,澹台玄也不说话,到了房门前,门也紧紧锁着,他这才松开了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荷包里边倒出了一把钥匙。 荷包很精致,有淡淡的芳香,荷包上边绣着雅致优美的栀子花。 那把钥匙已经磨得锃亮,也许钥匙的主人无事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摸娑吧? 咔嗒一声,钥匙触动了锁簧,门,嘎然而开。 澹台玄站在门外,默然不动。 列云枫在旁边探了下头,里边的陈设居然也和无奈何庐一般无二,而且里边一尘不染,应该不久前有人来过,清理打扫过。 伤心之地,不堪重游。 澹台玄的眼神暴露了一切,这里,应该是留下往事和回忆的地方,他和谢晶莹当年两情相悦的美丽岁月里,这里一定铭刻着无法忘怀的点点滴滴。虽然谢晶莹变成了秦思思,可是往事无法抹去,真情无法忘记,所以秦思思才按照这里的模样建造了无奈何庐? 有些事情,不用问,就已经有了答案。 轻轻叹息,列云枫还是特别可惜没有安排上澹台玄和秦思思见面。 推了列云枫一下,澹台玄轻喝道:“进去!”他随后也进了房间。 吱呀一声,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桌子上,一只细颈彩陶里边,插着一大束翠绿欲滴的叶子,肥硕葱茏,泛着淡淡的泽光,叶子上边还凝着晶莹如泪的露珠。 彩陶旁边,扣着纱罩,阵阵浓郁的菜肴香气,从细密的纱罩里边散发出来,旁边的细瓷套子里边,还温着酒,到处都是故人留下的痕迹。 列云枫揭开纱罩,细细的热气慢慢蒸腾着,雪白的瓷盘,尚有余温,烧菜的人,应该离去不久。 一定是秦思思来过了,难道澹台玄和秦思思又错过了相逢?可是,如果是错过了,澹台玄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既然肯来,就应该掌握了秦思思的行踪。而且,为什么不在贺家,偏偏跑到这里来? 无数的疑问在心里转动,转眼看见澹台玄手中一根藤鞭,正看着他,列云枫忍不住笑了起来:“师父打个人也不用这么麻烦吧?特地跑到这里来?”他心中猜测,澹台玄带他到这里来,一定另有原委,绝对不会为了打他跑到这里,所以也不害怕。 澹台玄的脸色阴沉着:“你方才胡说八道些什么?教给你的功夫没见有多长进,这说谎骗人的本事却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今天更厉害,简直就是无中生有地陷害别人,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看他的脸上虽然不好看,但是口气不是特别的强硬,列云枫笑道:“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可见世间诸种,都缘自无中,如果不从无中生有,那有自何来?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不过是礼尚往来的事情,师父连这个也要教训?” 澹台玄无语,手中握着那根藤鞭,呆呆地出神,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倦然。 看着澹台玄落寞的样子,列云枫又有些于心不忍,情知他是想起了秦思思,牵动了心中的遗憾和痛惜,走过去道:“有些事,多想无益,与其这样都各自伤心,为什么不重续前缘?” 澹台玄看了他一眼:“那具尸体不过是个替死鬼,屋里的人原本是谁?” 愣了一下,列云枫不知道该不该和澹台玄说实话,如果说出印无忧来,势必牵涉到澹台梦,就算澹台玄对女儿太娇宠纵容,也不会允许女儿和离别谷的人来往吧? 啪~ 藤鞭敲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列云枫吓了一跳。 澹台玄有些微怒:“我已经没有耐性和你讲道理,反正什么道理到了你那里,都统统不是道理,我也没有耐性和你绕圈子,如果你敢跟我说谎的话,最好想想自己能不能挨得住再逞英雄。” 他的确是一忍再忍了,忍耐到了极限。 说还是不说,列云枫犹豫不决,从拜到澹台玄门下开始,好像自己就没和这个师父说过什么实话,虽然有时候是情非得以,不过感觉还是多少有愧于心,但是如果说了实话,会不会连累到澹台梦受委屈? 黑道白道,自古就是冰炭不同炉,有几个人能洒脱不偏不倚,放弃门户之间? 澹台玄喝了一声:“列云枫!你哑巴了?” 这句话,口气可有些光火的味道。 列云枫叹了一口气:“无论那屋子里边是谁,现在已经走了,师父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况且,我又不认识他,不过是无意间救下的一个江湖人。”他思量了一下,还是说了谎话。 澹台玄看着他,冷哼一声,点了点头,列云枫知道他是生气了,这时节多半就要抓住他按到桌子上,然后抡起藤鞭打人,只是有些时候,有些谎言,再不甘心情愿也得说。 一时间,两个人僵在那里,谁也不说话了。 忽然,一丝苦笑,涌上了澹台玄的嘴角。涩涩的,带着疲倦和殆意。 窗外,有人冷笑一声:“怎么散了一回功,把火气都散没了?要打就快点,婆婆妈妈,你烦不烦?打完了好吃饭,一会儿菜凉了,可别指望着我给你们热。” 秦思思的声音。 嘲弄中带着几分笑意。 惊喜过望,列云枫一下子冲了出去,秦思思果然站在门外,腰里系着蓝布碎花的围裙,手中还端着一碗汤。 看样子,秦思思一直在这个院子里边,可是为什么外边的门一直锁着? 秦思思喝道:“让开,毛手毛脚,你要打翻了我的汤,我就扒了你的皮!”她口中虽然斥骂着,可是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端着汤碗进了屋子,径直来到桌子前边,把汤碗放下。 汤水清淡,鲜香扑鼻,是补气羊肉汤。 澹台玄的手中还拿着那根藤鞭,站在旁边,不过脸上没有了阴沉的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思思。 放下了汤碗,秦思思垂着眼光,摆弄着彩陶里边的那束绿叶子,沉默不语。 看看澹台玄,又看看秦思思,列云枫忽然笑道:“师父和姑姑早见过面了,是不是?”他情不自禁地笑容满面,他还一直耿耿于怀在京城里边无法让两个人久别重逢呢。 但是,澹台玄带他到了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和秦思思见面了?不可能。毕竟澹台玄是他的师父,就算他为了能让两个人重续前缘,付出了很多,可是也不可能两人见面还把他带了。 是澹台玄不好意思见秦思思?所以才带着他一起来?更没道理,他们又不是绮年玉貌的少年男女,如今都是子女绕膝的人,中年心事浓如酒,哪里还会为了重逢而窘迫呢? 对列云枫的问话,两个人都没有回答,秦思思先打破了沉默:“枫儿,我教给你的闻气识药,你忘了没有?” 知道她是在缓和气氛,列云枫笑道:“姑姑教过的东西,我哪里敢忘?” 秦思思道:“那这羊肉汤里边,都有些什么?” 列云枫一本正经地闻了一下:“姑姑,里边有羊肉。” 听了他的话,秦思思先是一笑,然后骂道:“少给我油嘴滑舌,羊肉汤里当然得有羊肉,我问你这里边还有几味中药。” 列云枫笑道:“党参,当归,黄芪,枸杞,还有红枣和姜片,不过最重要的是,还有三钱思念,五钱关怀,十钱的喜悦。” 秦思思皱眉道:“枫儿,你再胡说,小心我揍你。”淡淡的一抹羞涩,涌起眉尖,虽然秦思思已经是徐娘半老,但是风韵犹存,颦笑间依然有当年娇嗔的影子。 澹台玄终于走过来:“随便做些什么就好了,何必这么麻烦,我们是去等着鱼儿上钩,又不是摆席宴客。” 等着鱼儿上钩? 列云枫有些疑惑,他方才猜了半天,也没想到澹台玄居然讲了这么一句话,那么钩儿在哪儿?鱼是谁? 看着列云枫疑惑的表情,秦思思笑道:“枫儿也有疑惑的时候啊?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天下人都能算计去吗?” 澹台玄道:“他是诸葛再世,眼睛里边能有谁?晶莹,你要听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就明白什么叫骗死人不偿命了。”他说着,又忍不住微微一笑“不过贺思危也实在无耻可恨,让枫儿挤兑得无言以对,你看见了,应该也很解气。” 秦思思沉下脸:“师兄,我姓秦,叫秦思思,谢晶莹早已经死了。我们相逢不易,师兄最好不要提故去之人,免得大煞风景。” 看秦思思不高兴了,澹台玄忙道:“人年纪大了,总是颠三倒四,记性也不好了,不过,思思,男人气生多了,大不了肝火旺盛,女人要是气大了,会在脸上开出一朵菊花来。所谓江山如画,美人胜花,就是这么来的。” 列云枫忍不住大笑起来,澹台玄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来哄秦思思开心,实在又有趣又好笑。 秦思思被笑得困窘,打了列云枫一下:“混帐东西,你再敢笑,我打得你娘都不认识你。”她说到这句话,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列龙川的侧室,心中不觉无限怅然。神色间郑重起来,不似先时那般尴尬了。 其实,两个人见面的情景,秦思思都暗自想过很多次,因为一直不愿意面对,所以才始终回避,上次在王府里边,还为了拒绝见面而打了列云枫。今天看看彼此都朱颜不再,鬓添华发,心中有的反而是岁月不饶人的感慨,暗中想过的种种,居然一点儿也没出现。 秦思思的神色变化,一丝也没逃过澹台玄的眼睛,她怅然若失,澹台玄心间骤然一痛,不过神色也开始自若:“那孩子没事儿吧?” 秦思思微笑道:“没事儿,就是脾气太犟,开始不认识我,不让我给他治疗身上的伤,没法子,只好点了他的穴道。后来好了,还和我说了很多话。” 澹台玄道:“你不在那儿,谁照顾他?” 秦思思道:“你放心吧,我安排了人在照顾他。” 澹台玄忽然瞪了列云枫一眼:“小畜生,你还不肯说实话,人都在思思那里了,你还打算瞒着我?” 听他和秦思思说的几句话,谈到她照顾一个受伤的人,虽然没说名姓,脾气形容都有些像印无忧。如今听澹台玄骂他,言下之意,那个人真的是印无忧了,但是印无忧怎么会落到秦思思的手里?而且听澹台玄提起印无忧来,没有特别的憎恨,反而有些关切。 秦思思笑道:“你骂他做什么,他为什么说谎,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澹台玄道:“轩儿他们也安排好了?” 秦思思点头:“放心吧,不会让他们有危险,只是,我没想到你把枫儿带过来。” 澹台玄一笑:“那几个孩子里边,除了他,还能带谁过来?况且本来想教训教训他,江湖不同朝堂,枫儿总是这样,早晚会吃亏。” 列云枫终于有些明白,澹台玄带着他过来,是不想单独来见秦思思,免得惹人误会,毕竟现在秦思思还是别人的妻子,是不是秦谦也来了,所以澹台玄和秦思思都有所顾忌? 看样子澹台玄就是在这之前没见过秦思思,两个人也已经搭上了线,他和林瑜他们在忙着对付贺家的人,只怕澹台玄和秦思思也在暗中布置,而且听他们话中之意,还有其他的人参与其中,只是不知道澹台玄和秦思思要对付的是不是也是贺家。 秦思思埋怨道:“他这个毛病也不是一半天,你要教训也不急于一时。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打人?”她说着拉过了列云枫,笑道“现在估计贺思危会气疯了,不知道他这场戏怎么收场!我们先吃饭吧,吃过了,好去看热闹。” 疑云漫漫风吹散 几杯酒入腹,浅浅的晕红和着阳光的金红色,均匀地涂抹在秦思思的腮上,映衬着眼眸中淡淡的怅然,竟然别有一番令人怦然心动的风韵。 谁说绮年玉貌的少女才有娉婷迷人的娇媚,此时的秦思思,举手投足间,都不经意地流露着绰约丰润的魅力,好像是窖藏了多年的酒,只看着琥珀般凝香润玉的颜色,就会有几分醉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澹台玄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独自出神,他虽然没有看着秦思思,但是眼角眉梢洋溢的笑意,都浮现着秦思思的影子。那些沉埋在心中快二十年的往事,一霎那又历历如昨。 秦思思知道澹台玄在想些什么,忍不住用手中的筷子敲了敲桌子:“你们发什么呆,难道嫌我做的东西不好吃?” 列云枫笑道:“姑姑烧的菜还算差强人意,只是不及荷叶粥多矣。这夏日暑气重,应该多吃些清火消暑的东西,姑姑还煮了这么一大碗补气的羊肉汤,真的要补到师父动辄怒发冲冠,我们几个就先要遭殃了。” 他坐在两个人的中间,看两个人的目光,时而交集,时而躲闪,都将重逢时的喜悦极力压在心底,带着几分疏离和尴尬,于是笑着缓和这种奇怪的气氛。 秦思思哼了一声:“你不爱吃就别吃,让你师父给你熬荷叶粥去!” 列云枫笑道:“姑姑看我像是贪恋口腹之欲的笨蛋吗?师父那荷叶粥虽然不错,可是代价不菲,怎么算都是得不偿失。我又没疯,怎么可能为了一碗粥自讨苦吃?” 澹台玄皱下眉:“思思,枫儿小时候就这样?也没人管管他?” 他心中本来有千言万语要说,二十年,光阴荏苒,弹指而过,这些年里,关于小师妹的点点滴滴,已然成为刻骨铭心的记忆。许多事情,剥落了表面的喧嚣和浮华后,更加清清楚楚的伤怀。 可是,离别的苦,相思的痛,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此时此刻,澹台玄深切地体会到物是人非后,顾左右而言他的心情。 秦思思幽幽一叹:“他常年不在家,紫珊和依露也跟着他远赴边关,那个家里边只剩下枫儿一个人,一府里的人还不是由着他折腾个底儿朝天?谁管得了?请来的西宾先生,哪个不是让枫儿戏弄得七荤八素,都吓得狗咬尾巴似的跑了。再不然就是和那些官宦子弟混在一起,那些败家子们只知道斗鸡赌钱、满嘴混话,枫儿没跟着他们学坏了,已经不易了。”她口中这么说着,眼里充满了怜爱“他娘老子不在家,也就到了我那里,我和谦儿会不识趣地去管他,其实,离开了列家,我又算他什么人?谦儿又算他什么人?” 她说着触动了伤心之处,忍不住幽然叹息。 列云枫笑道:“姑姑说得我好像是个无法无天的花花太岁,我哪里有那么玩劣?男孩子哪个小时候不淘气调皮?自从懂事以后,枫儿可是温文尔雅,循规蹈矩。” 他这一说,澹台玄和秦思思都笑了,若是列云枫这个样子可以算作温文尔雅、循规蹈矩的话,只怕会气死了孔老夫子。 澹台玄想起初见列云枫的情景,颐指气使,暴戾嚣张,满口市井恶言,和一个纨绔弟子、无赖之徒也没有什么分别,虽然他是故意难为水清灵,那副样子也够讨人嫌。自己对他的印象是以后慢慢转过来,从嫌恶、憎恨到关心,都在不知不觉间。现在列云枫虽然还是言词尖刻不饶人,不过那些市井恶言却很少听他说了。 淡淡的笑容,彼此间的生疏和窘态渐渐缓解,这顿饭吃得十分轻松。澹台玄和秦思思的话题始终放在列云枫的身上,以前诸种,只字不提。 秦思思轻轻抚着列云枫的头:“师兄,枫儿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既然有缘,让他拜在你的门下,你可不许两样看待。”见澹台玄要说什么,秦思思又道:“少和我提你们玄天宗见鬼的规矩,不然哪天惹得我性起,别怪我带着我们葫芦派的弟子,拆了你们玄天宗的招牌!” 一口酒差点儿呛出来,澹台玄有些哭笑不得:“思思,你还真的创立个葫芦派啊?就是真的要开创门派,怎么真叫这个名字?” 葫芦派,这是他们当年的玩笑,他们第一次联袂行走江湖时,秦思思就恨她父亲谢神通不教给她玄天宗的武功,发誓要成立个葫芦派。那不过是小女孩子负气的戏语,没想到她又提起这个名字。 秦思思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随便说说?告诉你,我这个葫芦派不但要开山立祖,还要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我门下的弟子,不见得比你玄天宗的弟子少,我们葫芦派的弟子,个个都精通歧黄之术,做得都是治病救人的事儿。才不像你们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多少道貌岸然的败类?名字叫得再好听,也是华而不实。” 提到玄天宗,秦思思就怒气盈腮,蛾眉微挑,凤目含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负气任性的女孩子。 澹台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那么思思就是第一代葫芦派的掌门了?秦掌门,在下失敬了。”他说着,抱了抱拳。 秦思思瞪着他:“小玄子,你别不以为然,你门下的林瑜都已经是我们葫芦派的记名弟子了,早晚我要一统江湖,看你到时候还笑不笑!” 澹台玄笑道:“好了,你要是愿意,我让轩儿和小熙也拜到你秦掌门的门下,让这些孩子都跟着你去做葫芦,行了吧?” 秦思思本来是瞪着眼,带着几分怒气,不过澹台玄微笑着轻言细语开了句玩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做葫芦?混帐小玄子,你居然敢骂我?小心我下毒,毒烂你的舌头!” 列云枫伏在桌子上大笑,原来澹台玄也为博美人一笑,也会说些花言巧语去哄人。秦思思叫他小玄子,一定也是他们年轻时的昵称了,可是列云枫怎么也不能把澹台玄和小玄子这样的称呼连在一起,实在太好笑了。不过他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看看现在他们心情渐好,忍不住问道:“姑姑,你和师父在搞什么鬼?这里是哪里?印无忧怎么会被你救了?” 秦思思道:“我们还没审你,你反而先问我们,枫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骗你师父也就算了,你要是敢和我说假话,我叫谦儿打断你的腿!” 听到秦谦的名字,列云枫咧下嘴:“姑姑,我怎么敢骗你?”从方才的话里,好像澹台玄对印无忧另眼相看,所以他也没再隐瞒,把发生的事情统统讲了一遍。 澹台玄哦了一声,并不惊讶,秦思思道:“师兄看那个找无忧杀贺思危的人会是谁?”她说着有叹口气“早知道那个女人也是枚要紧的棋子,我……” 澹台玄安慰道:“她可未必可说,其实真正的雇主也快露头了,她这颗棋子,已经没有了太重要的意义。有时候,也许最不可能的人才是最可能的,在贺家,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列云枫笑道:“贺居安有可能,贺世铮有可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印无忧去杀贺思危好了,等贺思危一死,真相也就水落石出,反正贺思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少一个是一个。” 秦思思叹了口气:“无忧身上的伤还不算大碍,就是体力透支,疲劳虚弱,需要好好补养一阵子,现在虽然仗着年轻,留下病根不是玩的。” 列云枫问道:“姑姑认识印无忧?” 秦思思一笑:“他是我们故人的孩子。”她说着我们,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澹台玄。 我们的故人,就是澹台玄和秦思思都认识的人,这个故人绝对不可能是印别离,那是谁?看样子这个故人和澹台玄和秦思思的交情也不算浅,不然明知道印无忧是印别离的儿子,还如此细心照顾他? 澹台玄道:“思思,那孩子性子也许执拗,你要耐心,别总发脾气。” 秦思思道:“你放心,那孩子其实很单纯,先时还特别敌视我,后来和他说了一些事情,他对我说了很多心里话,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 没娘的孩子,这几个字震得澹台玄心头一痛,他的两个女儿不也是没有娘的孩子?澹台玄岔开了话题道:“东西呢?”他在问秦思思。 从澹台玄的脸色上,秦思思知道自己的话触到了他的痛楚,也不说话,起身在床铺里边的竹箱里,拿出几件衣裳,还有一些东西,列云枫看着新奇:“这是什么?跟唱戏的行头似的,姑姑?” 秦思思道:“易容都没见过,师兄,你们玄天宗的弟子还真孤陋寡闻。” 易容? 列云枫看着那些东西,忍不住笑,忽然想起,今天是黑死令的最后期限,那天使者勾魂不是说,还会前来吗?贺思危绞尽脑汁想留住澹台玄,连跪门那样丢人的事情都做出来,如今澹台玄不在贺府,他怎么对付酆都城的城?澹台玄不在贺府,萧玉轩他们也一定撤离了,那澹台梦呢? 澹台玄看出列云枫的疑惑:“早上轩儿就带着小熙和瑜儿出去,说是为了瑜儿去医庐里边换药,盈儿和我留下来,跟着贺思危说话,后来听到贺府失火,我们赶过去了,盈儿先回去,只等梦儿回房,就趁机出府。昨天晚上思思跟着你们几个去贺世铎那里,你们走了以后,有个女人就想点燃埋在那里的火药,结果思思把那个女人点晕了仍在屋子里,把印无忧带了出来,那火是你姑姑点的。” 列云枫想了想:“姑姑,屋子里的那个人是如意?你把她烧死了?” 听出他有些埋怨的意思,秦思思有些微怒:“那屋子里边总得有具尸体吧?不扔她,我留下?” 列云枫道:“那个真正的雇主发现如意不见了,会怎么样?” 秦思思道:“怎么样?那个人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如意死了,他既然想杀贺思危,不见了印无忧,当然还继续找杀手。无忧说,如意告诉他要在今天办寿的时候,杀死贺思危,所以,今天应该有两拨人来杀贺思危,一个是十地阎罗王的人,一个是新的杀手,贺家一定十分热闹。” 列云枫笑道:“师父这招事到临头才釜底抽薪,实在够阴狠,人家贺思危可把师父你如祖似宗般恭敬着,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你这位祖宗脚底抹油,居然溜了,现在贺思危大约得欲哭无泪了。” 澹台玄道:“总觉得贺思危留我,恐怕不单单为了对付十地阎罗王的人,还有他府上那些江湖人,竟然没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凭他明州贺家的地位,也不至于和江湖上三四流的角色鬼混,况且,贺思危如此奸猾,怎么会得罪十地阎罗王?这个贺家,充满了诡异,看来,是到了破败的时候了。” 略微沉吟,秦思思道:“师兄,你还是决定要破誓?” 澹台玄正色地摇头:“当初我答应过贺占华,只要贺家真的洗心革面,从前他们贺家所作所为,我决不会说出去。这些年来,贺居安兄弟经营各处的生意,还没看出他们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当然不能破誓。但是贺思危居心叵测,我不能坐视不理。” 冷笑一声,秦思思满目的奚落:“贺占华才死了几年,你还真忍心以怨报德,对付贺思危?虽然你对贺占华有救命之恩,人家不也为你欠了红线,成就了你的大好姻缘吗?如果不是贺占华无意救下了云昭娘母女,你师父就是有心为你成亲,又哪里去找新娘子?” 听到这件事,澹台玄神色黯然:“思思,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让我悔之不及的,一件是失手错杀了叶知秋,一件无心错救了贺占华。” 看着他黯然伤怀,秦思思不忍再说,强自一笑:“陈年旧事,还提他做什么?我们还是快些易容吧,今天是贺家办寿的日子,很多江湖人都会去道贺。” 刺杀,黑死令,办寿? 列云枫心中充满了狐疑,这个贺思危还真能赶热闹。 有人要贺思危死在寿宴上。 寿宴上有很多前来拜寿的人,为什么要在人多的时候,来一个刺杀行动?难道那个雇主就是要很多人看见贺思危的死?让贺思危死在自己的寿宴上?是这个雇主和贺思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才如此安排,还是别有用心? 他思索间,秦思思帮着澹台玄装扮了一番,脸上粘了连鬓洛腮的胡子,眉毛也粗旷了很多,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黑红发亮,脸上好几颗麻子,又换了一身塞北男人常穿的衣裳,还真是换了一副形容。 秦思思自己稍微改扮了一下,这里很少人认识她,原本用不着怎么装扮,然后也穿着塞北女人的衣裙,她拉过列云枫,一边为他装扮一边吩咐:“待会儿人多,我们混在人群里边,你不许胡说八道引人注意,要是坏了事儿,我叫你师父狠狠揍你。” 列云枫笑道:“是,紧遵师娘吩咐。” 秦思思脸一红:“你再胡扯,小心我掌你的嘴。” 列云枫道:“我们不是易容乔装吗?你和师父这副装扮,不是夫妻是什么?况且姑姑你的易容手法如此拙劣,再不装得像一点儿,怎么去骗别人?” 秦思思瞪眼:“我的易容手法怎么了?” 列云枫道:“我虽然没见过什么易容术,总是听人说过,好歹也有张人皮面具什么的吧?” 秦思思哼了一声:“人皮面具?人皮那么好剥的?哪天我先扒了你的皮,做一张面具试试。”她的易容手法也是跟着别人学的,不过学了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只会些简单的手法,不过配上衣服装饰,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列云枫对着镜子看了看,不由得嘻嘻笑起来,自己也是黑红的脸,脸上也有好几颗麻子,红彤彤的酒糟鼻子,唇上颌下还有几绺稀溜溜的胡子,怎么看怎么难看得要死。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累到不行,码字到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码完字,立时关机去卧倒,没时间去群里了,想念大家。 看见很多新的朋友,抱歉没一一回复,这些日子基本都在疲劳状态,有时间一定给大家回复。 我这文看起来挺累的,兄弟们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浮生一梦到黄泉 张扬,排场,浮华。 每个经过贺府的人,看着铺天盖地的红色,心头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这六个字。 整个贺府张灯结彩,来来往往的仆人穿得簇新,热闹到有些不堪。 府门口,两三个中年的家丁带着十几个伶俐清秀的小厮,迎接招呼前来拜寿的客人。列云枫跟着澹台玄和秦思思,大摇大摆地进了贺府,门口的那些家人只是满脸堆笑地点头,并不过问来拜寿的都是哪门哪派的人,一般人家办寿筵,还得请个知客司仪,贺家在明州也算声威显赫,居然将府门变成了城门,任着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院子里边更是熙攘混乱,人声鼎沸,嘻笑之声不绝于耳。 秦思思低声问:“怎么来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上得台面的人物?” 列云枫道:“侠客们办寿不会都这个样子吧?怎么弄得和地痞无赖聚会似的?” 澹台玄喝了一声:“闭嘴!” 想起临来时,秦思思吩咐自己不要引人注意,列云枫马上闭嘴,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一定要冷眼旁观,才能把这个热闹看得完整,不然会把自己也陷入这场热闹里边去。 穿过了乱哄哄的院子,终于到了正厅,里边也是人头攒动,厅上挂着丈余见方的红色丝绒,上边缀着一个金灿灿的寿字,寿字前边,摆着两把太师椅,椅子上也铺着丝绒椅搭,椅搭上边用金色丝线绣着百寿图。 两位寿星还没有到,衣着光鲜的丫鬟托着果盘茶点,来往穿梭。大厅上摆着好多酒席,大部分人都已经落座,桌子上已然摆上了碗筷杯箸,时令鲜果,糕糖干果,还有香茗佳酿。 进了门的一角,有了个记帐的桌子,一个清瘦的老者,拿着笔,半伏着身子,工工整整地在大红礼单上写着字,那些字应该是拜寿人的名字以及送来的贺金。 不过是个摆设,列云枫心里微微哂笑,感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有些滑稽,可是看了两眼后,列云枫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人吸引过去。 这个老者风中残烛一样,坐在那里,犹自瑟瑟发抖,他多看了几眼后,心中有些疑惑,就觉得这个老者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实在有些突兀。 想到此处,他情不自禁的拽了拽澹台玄的衣袖,示意澹台玄向那边看,澹台玄把目光转过去,此时这个写字的老者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下,那老者好像没怎么注意澹台玄似的,把目光转开,然后又在礼单上写字。 这个老者的眼光混浊,和很多老人一样,满脸皱纹,刀刻一般,带着岁月沧桑的痕迹。看他清瘦的形容,应该是个隐没于烦扰尘世中,一个落魄无依的垂老儒生,也许是满腹经纶,也许是禄蠹书虫,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是就是因为这个老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站在这里才显得特别不妥。 贺家是武林人士,就算要写礼单,也不应该请来这样一个年迈的老者,这个人看上去好像一根在深秋里摇曳欲折的枯草,孤零零地插在贺家大厅这片金壁辉煌上。 心中充满了好奇,列云枫就想过去,却被秦思思一把拉住,按在椅子上,看看澹台玄和秦思思都坐下了,他们这张桌子靠着门口,比较不起眼,因为挨着门口,来来往往比较杂乱,所以没有坐过来,坐在这个角度,四周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坐着看了一会儿,没见有人过去送上礼金,可是那个老者还在刷刷点点写着字,写得特别认真,好像刚入学的童生在描红一般。 列云枫的眼光就盯着这个老者,正好那个老者一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这老者忽然冲着他呲牙一笑,列云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他还没见过如此阴冷的笑容,让人浑身的汗毛都不知不觉地竖了起来。就是瞬间而已,老者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表情,低着头,佝着肩,认认真真地写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连列云枫都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错觉,这样一个老者,怎么会有那样阴冷的笑容? 而且,那个笑容有些熟悉,列云枫忽然感觉这个老者自己在哪里见过。 他疑惑地望向澹台玄,澹台玄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个老者,只是看着寿字下边空着的两把椅子,静静地出神。 列云枫只好附在秦思思的耳边:“姑姑,那个记帐的老头你看见了吗?” 秦思思端着一杯茶,轻轻地吹着上边飘浮的叶芽:“怎么了?” 列云枫低声道:“这个人很古怪,姑姑认识吗?” 秦思思也不抬头:“你看看大厅上多少人?” 多少人? 列云枫扫了一眼:“能有一百多人吧。”他奇怪秦思思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秦思思又道:“他们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 又看了一眼,列云枫摇头。 秦思思淡淡地道:“他们活着的时候也许不同,死了以后就没有什么不同了。”她说着,放下了茶盏。 有毒? 有人下毒? 列云枫的心里立时转过这样的念头,可是为什么要在寿宴上,给这么多人下毒?下毒的人是谁? 如果那个想杀贺思危的人,是要所有来的人看着贺思危死的话,除了报仇雪恨,另一个目的不外乎让这些人把事情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贺思危已然死去。但是如果下了毒,这些人都死了,谁还替他传信儿? 还是,杀人的是一个人,下毒的另有其人? 他想到这儿,也端起一杯茶来,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毛病,虽然所学不全,可是以他的能力,起码能看出这茶中有毒。 澹台玄低声道:“什么毒?” 秦思思摇头:“醉仙散。” 醉仙散是麻药中的上品,无色无味,溶于水,微量就可以将人麻倒,倒是它与普通麻药不同的地方,普通麻药会连人的神智一切麻痹,中了麻药的人都失去知觉,但是中了醉仙散的人虽然无法动弹,但是神智是清醒的,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 如果服用醉仙散过量,会置人于死地,死去的症状如有酗酒丧命。 秦思思皱眉:“奇怪,” 澹台玄道:“下的剂量不大?” 秦思思点头:“只能让人行动迟缓不便,然后轻易地发现自己中毒,这样剂量少得奇怪。” 微微的冷笑浮在澹台玄的嘴角:“看来今天还真有意思。” 杀手来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杀人,目的是让人知道有人杀了贺思危? 有人下毒,目的是让人发觉有人下毒?发现之后呢?有人来解毒?会很巧合地出现一个郎中为大家解毒?应该有这种巧合,这里边有这么多的江湖人,说不定会解毒的郎中会有好几个,何况严格的说,醉仙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毒药。 解了大家的毒,然后呢? 正想着,贺思危穿着大红的衣衫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贺世铮,却不见贺世铎,贺思危神色有些古怪地向大家一抱拳:“各位兄弟朋友,今天是家兄和小弟的寿辰,惊扰了各位,实在于心不安,思危略备陋席,感谢各位远路而来,水酒薄肴,不成敬意,各位不要客气。思危去内宅请家兄出来一起受礼。” 他说着就要走,忽然有人嘿嘿一笑:“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贺思危,收礼吧!” 随着话音,一件东西带着风声向贺思危飞去。 贺思危并不躲闪,而是运力于掌,奋起相击。 砰地一声,很沉闷的声音,那件东西被贺思危的掌力所阻,颓然落地,就落在离贺思危三尺开外的地方。 棺材。 一具白皮棺材,这具棺材没有盖儿,倒扣在地上,棺材的头堵上,几个鲜红刺眼的大字,贺思危灭灵之处,虽然也随着棺材颠倒着,尚可辨认,那几个字痕迹未干,犹自往下洇透,好像慢慢流淌下来的血迹。 静。 忽然飞来的棺材,让大厅上的笑语喧哗都在瞬间凝固,然后大家一起等,等着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出现,所有人的眼光都聚向大厅门口。 贺思危肃声抱拳:“不知道是哪路的朋友,如果来了的话,请现身一见。今日是家兄和在下的寿辰,各位兄弟朋友前来祝寿,如果是贺思危得罪了阁下,在下愿一力承担,请不要牵累别人。”他说得颇为凛然,道有几分敢作敢当的气概。 无人应声。 厅上的人彼此观望,方才说话的那个人好想忽然消失掉,只剩下那具白皮棺材刺眼地放在那儿,静如磐石。 啪~~ 有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他娘的,藏头缩脑,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给老子滚出来,居然敢在贺氏双雄的寿宴上捣乱,也不摸摸你的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 说话的正是那个习连山。 这个习连山看上去毫无心计,不过心中也有自己的算盘,他见众人摄于声威,都不作声,自己心里寻思:反正无论黑白两道儿,对方既然敢寻上贺思危,都应该是了不得的人物,所以就是自己放放厥词,这样的人绝对不屑理会自己这种小角色,因此见无人应承,忍不住扯着嗓子吼上几声。如果贺思危无事,见自己关键时候敢说话,自然会另眼相看,就是贺思危出了事儿,别人也该对他习连山刮目相看。人在江湖上混,要的就是这个声名儿。 依旧是一片寂静。 贺思危再次抱拳:“对不起,让各位受惊了。看来不过是宵小之辈有心捣乱,无胆出头,才弄这些下三流的花样,来人,把这具棺材抬走!” 他说着一挥手,脸上一点悻悻的表情都没有,居然还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好似丝毫没把捣乱的人放在眼里。 过来四个年轻的家人,各自抓住棺材的四角,想先把它掀过来,再抬出去,可是四个人用力一掀,棺材纹丝不动。四个人齐声较力,脸涨得通红,那具棺材就是不动。 贺思危满脸不悦:“废物,让开!” 他斥退了几个家人,自己几步过去,俯身一扳棺材的底部,气运丹田,单臂较力,沉声喝道:“起!” 那倒扣着的棺材应声而起,可就在棺材被掀起一半儿的时候,棺材里边黑影一闪,纵身跃出一人,这人欺身而近,一掌打到贺思危的心口。 贺思危一手还扳着棺材,忽然生变,躲闪不及,那人的掌刚刚印在贺思危的衣服上,贺思危痛而惊呼,身子向后退了好几步。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脸色立时青白,步法凌乱,身子晃了晃。 袭击他的人已然站在他的对面,从身后拽出一面铜锣,一只木槌,笑呵呵的一敲锣,一声尖刺的锣声后,这个人尖利着嗓子唱道:“阎王让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酆都城的城,使者勾魂。 看样子,这一掌极其威猛,贺思危的表情特别痛苦,他身边的贺世铮忙去扶住他,贺思危双眉一皱,噗~~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使者勾魂笑容可掬,一指贺思危的身后:“三道黑死令,神仙救不回!贺思危,认命吧!” 人们的眼光这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块黑黝黝的黑死令牌,端端正正插在金色寿字中间,格外显眼明目。 贺思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伤势仿佛真的不轻。 使者勾魂又敲了一下锣,这锣声真的刺耳之极。他尖利的声音又唱道:“一声锣儿响,酆都城门儿开;二声锣儿响,魂魄拿过来;三声锣儿响,人到望乡台!贺思危,你阳寿已到,临终之前,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本使者可以酌情答应一件。” 贺思危强自道:“今日是我们兄弟的寿辰,家兄的很多朋友也到了,贺某请使者宽宥些时候,容贺某将家兄请来,与大家相见,贺某也给兄长磕个头。” 使者勾魂笑道:“好,你去吧!不过贺思危,我们十地阎罗王的人已经包围了你们贺府,如果你想趁机逃命的话,这府里所有在场的人,都要为你陪葬!”他这句话,厅上和院内的人听得真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贺思危冷笑道:“你也太小看了我们贺家的人!铮儿,我们去请你爹爹出来!”他说着话,嘴边犹自淌着血,在贺世铮的搀扶下,转身去了后堂。 名缰利锁莫唏嘘 乱。 乱得不能再乱。 好像一杯水倒入油锅,炸开了一阵嘈杂混乱。 那个使者勾魂悠然地坐到一张桌子上,把锣和木槌都放在一旁,翘着二郎腿,一边儿剥着栗子,一边儿端着酒壶,也不用酒杯,径直对着壶嘴儿自饮。 原来坐在桌子前的几位,都呆而不动,噤若寒蝉。 隔得远一些的人免不了议论纷纷,贺家叔侄都进去一会儿了,仍不见出来,贺思危会不会真的跑掉了? 生死攸关,十地阎罗王的人从来不会食言,他们说全都杀死,就坚决一个不留。 眼前虽然只是一个使者勾魂,可是他声令一动,不知会勾来多少同伴,相传十地阎罗王的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明明只看见一个人,他却有本事忽然间就招呼出百十人来。看见的未必危险,潜伏着的才够危险,也许这贺寿的人之中,就有十地阎罗王的人。 静静地坐着,慢慢地看着事情发展,心中纠结缠绕的那团雾渐渐淡去。列云枫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用深陷其中的旁观者,永远有一种悠然。然后看着那个奇怪的老者,居然还在写字,好像厅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他也许知道列云枫在看着自己,所以也不抬头,就是颤颤巍巍地写着他的字。 静观其变吧,反正这个老者一定会有所行动,方才那一笑中带着漠然的恨意,列云枫也懒得去猜这个老者是谁了。现在他思考着一个问题,上次使者勾魂大摇大摆地施发黑死令,今天居然会躲进棺材,就算他有本事将棺材倒扣在地上,难道他也算到了贺思危一定会去掀棺材?就算他用千金坠的功夫,贺府的四个家人抬不起来,贺思危就不会多派几个人去?或者干脆用火攻之?棺材几个人都抬不动,摆明了是有古怪,贺思危如此油滑,怎么会还去以身涉嫌? 列云枫和贺思危教过手,贺思危的内力深厚,只是不知道那个使者勾魂的功力如何。他心中有疑问,想了想还说忍不住凑近澹台玄:“师父,勾魂和贺老二的功夫,谁更胜一筹?” 不答反笑,澹台玄向秦思思道:“看来得先找个地方,好好调教他一下,不然他又爱惹事,武功又稀松平常,只怕到不了我那儿,就把小命儿混丢了。到时候,我可怎么向他爹娘交代?” 秦思思也笑:“就是这点儿功夫,要不是谦儿逼着,也未必练的出来。后来他学奸猾了,瞄着谦儿不在才去我哪儿,其实他爹娘给他打的根基不错,他爹娘是没时间,我当时觉得能够强身健体就够了,也没认真去教,你没看见他小时候胡闹的样子,实在也怕他武功太好了,惹起麻烦来就更方便了。” 看澹台玄和秦思思两个不答自己的疑问,反而谈起自己的功夫来,列云枫哼了一声,心中猜想他们应该是一目了然,才如此稳当,可恨自己的武功不济,不然此时的一些遗憾若明晓,整个事情也就迎刃而解。 据他看去,贺思危为人奸猾,无耻狠辣,凭着他们贺家的地位,如果真的得罪了十地阎罗王的人,起码也弄些名目,结集明州附近的武林同道一起对抗才是。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常常弄个什么联盟之类的事情,推选个武林盟主出来,一起对付他们认定的邪魔歪道,然后群起而攻之吗?反观贺思危身边,都是些乌合之众。 是因为贺思危的为人也被大多数人识破?所以真正的侠义之士才懒得施以援手?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去求澹台玄留下?甚至不惜作践自己,不顾颜面,跪而求之?只是他若是将澹台玄当成救命的稻草,如今发现澹台玄失踪了,怎么一点着急的样子都没有?现在看那个贺世铮,好像和贺思危的关系亲密,贺世铮带着他们去画舫是不是受了贺思危指使?可是贺世铮为什么在背后却说贺思危的是非? 列云枫最疑惑的是方才使者勾魂那一掌,贺思危是不是真的受了伤。如果他伤了,会不会趁机逃跑,贺思危是不会顾忌这里所有人的性命,不过,这一跑,岂不是声名扫地,从此以后也无法再出来见人了。好容易熬到手的宗长之位,贺家的权势财富,不也拱手让人吗? 如果方才那一掌根本没伤到贺思危,那就是说贺思危是将计就计、假装受伤,也可能他与使者勾魂联手做戏,故意伤给别人看,但是贺思危为什么要受伤? 受伤以后就只有一个好处,更容易被人杀死! 贺思危一心求死? 心中蹦出这么个念头,列云枫灵光闪过,想起在贺世铎那里看到过的贺居安,那日见到的贺居安,形容可怖,扭曲变形,可是他和贺思危是孪生的兄弟,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深受毒伤,不知道会不会和世间的孪生兄弟一般,长得形容相似。 列云枫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于是有些得意地低低笑道:“师父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方才那一掌是掩人耳目!” 秦思思笑着看着他:“知道你够聪明,只是在江湖上,有时候只讲武力不讲道理,真到了生死关头,只怕你那点儿小聪明反而会害了你。”她说着和澹台玄道:“过了明州,是什么地方,你不该忘吧?我和谦儿他们暂时就住在那儿。” 过了明州,就是庐陵地界,雾隐山横断庐陵和明州交界,延绵千里,雄奇幽险,山中林木茂盛,流瀑飞泻,溪涧纵横。因为山中盛产珍稀药材和禽兽,常常做为贡品折合官府缴费,所以虽然危险些,但是很多山民还是铤而走险,有的干脆住在山里,挖奇药,猎奇禽,抵合苛捐杂税。 当年澹台玄为了救一个深受重伤的朋友,到雾隐山寻药,当时秦思思陪伴同行,他们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里还搭建了木屋。 提到这个地方,澹台玄心中还真的一动。从这里到雾隐山,不足百里的路程,林瑜肩头的伤休要修养一段才能上路,而且澹台玄心中有更深的忧虑,他这几个徒弟,别人还好,就是列云枫让他头痛,自己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他,就算武功要循序渐进,不是几日之功,起码先学些保命的功夫。 秦思思道:“我暗自做主,让人把林瑜他们都送去了,你喜欢就住些日子再走,不喜欢的话,等这边儿的事儿完了,接了他们走就是。” 澹台玄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列云枫已然靠在秦思思的身边:“是不是海大哥也跟着哥哥来了?” 未等秦思思回答,府里边忽然锣声大作,尖利刺耳的哨子声此起彼伏。 使者勾魂慢条斯理地喝着酒,笑呵呵地:“跑了,还是跑了,难得啊,贺思危,还真的对得起我们千里迢迢地来!”他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拿起铜锣和木槌。 哐哐~~哐哐哐~哐哐~~ 锣声紧一阵,慢一阵,不仅仅是刺耳,而且搅得人心慌意乱,那锣声就像催命的魔音,令人心戚戚然惶惶然。 澹台玄低声道:“思思,勾魂要动手了。” 秦思思嗯了一声:“你对付勾魂,我去找贺思危,放心,他出不来这个院子。”她转头看见列云枫“你别乱动。”列云枫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眼睛盯住了那个老者,心说不乱就不乱动,作壁上观谁不会。只是这种打斗,他是连看都懒得看。 内堂里传来了呀呀的木头车轮滚动的声音,勾魂一皱眉:“出来了?不可能啊,外边已经预警了,贺思危跑了!” 正在一迟愣的时候,贺世铮推着轮椅出来,五官挪移,痛苦抽搐的贺居安坐在轮椅上,急得乱摇晃着头颅,喉咙里边乌拉乌拉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勾魂笑道:“原来进来个废物,可怜,可怜,人生自古谁无死,此时不死待何时!拿命来!”他说着铜锣脱手飞出,金光耀眼,风声凄厉,这铜锣的边沿忽然弹出几把把尖刃,旋转着,向方才他坐着那桌人的颈部飞去。这要是划上了,只怕会身首异处,立时气绝。 血,一想到立时会喷溅出来的血,带着腥腥的风声,勾魂的眼睛开始发光。 当~~ 哐啷~~ 铜锣忽然被无形的力道挡了一下,颓然掉转,又飞了回来,然后在离使者勾魂三步远的地方,掉在地上,打着旋儿,哐里当啷地响,最后不动了。 勾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面锣,锣的中间居然被打了一个窟窿。 窟窿有指头大小,圆圆的,好像一只嘲笑他的眼睛。 勾魂的铜锣虽然不算厚,但是毕竟是熟铜打造,要想在上边打出一个窟窿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他不知道对方用什么东西在他的招牌上边打了一个圆圆的洞。勾魂心中一寒,知道世间能有此功力的人寥寥无几。 勾魂正在猜测的时候,澹台玄已然站在他的面前,不过勾魂看着易了容的澹台玄,却是一愣,对面这个人其貌不扬,看情形是从塞外来的人,怎么会用如此深厚的功力?他头脑中将塞外的武林高手想了一遍,仍是对不上号儿。 忽然贺世铮开口道:“各位前辈,家叔不顾各位武林同道的安危,独自逃命,有悖于我们贺家扶危济困、乐于助人的家规,虽然家父卧病已久、口不能言,但是我们贺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会允许贺思危这样的人再入贺家的大门!从现在起,明州贺氏没有贺思危这个人,他生他死,俱于我们贺家无关!” 他说一句,轮椅上边的贺居安就晃着脑袋点一下头,喉咙里边还在乌拉乌拉地发着声音。 把某人从宗族里边除名是一件大事,一般要经过族长和族中德高望众的耆老们一起商议才行,尤其是贺思危,自从贺居安卧病以后,贺思危虽然没有正式在祠堂里头行宗长礼,但是他已经是实际上的宗长了,所以就算是贺居安亲自出头,也不能轻易将贺思危除名,更何况出来说话的是贺世铮? 厅上的人们听着这话,彼此都无言,一来人家贺家的事情,他们无权参与,二来无论什么原因,关键时刻贺思危都不应该不顾大家的性命自己跑了。 贺世铮又道:“世铮请大家来看一个人!”他说着一拍手,从屏风后边,几个家人抬了一张春凳,上边躺着一个不断呻吟的人,正是贺世铎。贺世铎浑身是血,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有些伤口还在流血,已然有些神志不清,口中犹自喃喃自语:“贺思危,贺思危,怎么是贺思危……” 看着一副惨状,人们心中掠过一丝寒意,听贺世铎口中还念着贺思危的名字,大约也是贺思危所为。 贺世铮气愤地道:“方才世铮陪着贺思危去内堂接家父出来,大哥正在内堂照顾家父,谁知道到了内堂,贺思危拿起一把剑,逼着家父交出我们贺家宗长的印信,大哥为了救家父,劝说贺思危应该顾念手足之情,没想到贺思危居然如此狠心,将我大哥伤成这样!”他说到这里,涕泪横流。 此言一出,一片嘘声,坐在轮椅上的贺家安哑然而哭,老泪纵横,看得人更是鼻头发酸,忍不住暗骂贺思危实在丧尽天良。 列云枫心中哂笑,这个贺世铮还真会做作,他什么时候和贺世铎兄弟情深了?而且这摆明了是在说谎,贺世铎伤得很重,贺居安平时被贺思危控制着,何时轮到贺世铎去服侍?就算两个人会交手,这种逃命要紧的时候,贺思危还有心思绣花似的乱砍一气?早一刀杀了贺世铎,以贺思危的歹毒,为什么还留着手无缚鸡之力的贺居安?还留着毫发无伤的贺世铮? 啪地一声,只听那边习连山又拍案而起:“娘的我习连山瞎了眼睛,居然没看出来这个贺思危是如此蛇蝎心肠的人,不顾江湖道义顶多是自私自利,可是连骨肉血亲都不顾,就是他娘的一个畜生!”他这一起头,立时厅上骂声不绝。 这边骂声一起,院子里又乱成一团,打斗声,哭嚎声,立时搅合一处,使者勾魂打了一个长长的呼哨,朗声喝道:“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贺思危不再是明州贺家的人,兄弟们,不要为难这里的人了,黑死令到,拘人必死!见到贺思危,杀无赦!” 勾魂的话音刚落,只见有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正是贺思危,他张着嘴,喘着气,还来不及说话,后边飞身纵过来十几个手拿长刀的人,异口同声地喝道:“黑死令到,杀无赦!” 只见十几把长刀,闪着寒光,一起向贺思危刺去! 假作真时真亦假 生死瞬间,刀光凌厉。 眼看着浑身是伤的贺思危就要伤在乱刀之下。 澹台玄手指方动,想发力相救,使者勾魂忽然出手,手中的木槌飞向贺思危,不过是眨眼之间,木槌已然脱手,澹台玄一掌隔空劈去,去拦挡这急速飞出的木槌,啪嗒一声,木槌掉落在地上,澹台玄这边被勾魂的木槌一阻,那边自然就无法顾忌。 澹台玄心中有些微急,方才秦思思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刚才院子里打斗声声,八成是秦思思和人动了手,想来外边除了秦思思,也没有别人敢动十地阎罗王的人。 外边究竟有多少十地阎罗王的人,无法预测,凭着贺思危个人之力,要是能够逃出去,怎么还会被逼着到了大厅?看现在的情形,贺思危岌岌可危,他能撑着跑到这儿来,如果不是有秦思思出手阻拦,就是十地阎罗王的人不想在外边杀他。 那么多人追杀贺思危,秦思思不可能看不到。 寒光如练。 十几把刺向贺思危的刀立时被剑光所阻,秦思思已然跃入门内。 当啷~~ 一阵脆响,秦思思手腕搅动,那十几把长刀被她的力道磕崩开来,秦思思喝道:“住手!” 勾魂冷笑道:“我们十地阎罗王的人想杀的人,你也敢动?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秦思思毫不畏惧:“就算真是阎罗王殿里的黑白无常,也会勾错生人的魂魄,何况肉眼凡胎,如果他不是你们想杀的人,你们十地阎罗王的人就不怕别人笑话连杀个人都会杀错?” 她话音未落,勾魂脚尖一挑木槌,哐地一声,锣声咋响,那十几个人立时又疯狂地举刀袭击,他们的刀法很是奇怪,直、劈、刺、挑,动作看上去僵硬可笑,但是却有摧枯拉朽之势,而且这些人好像根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儿,进攻就是进攻,不思退路,不留余地,仿佛他们和手中的刀已然合而为一,只要手中的刀一动,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刀的延伸,刀的奴隶,他们完全被手中的刀支配着。 这十几个人围成了圈,时而一个大圈,时而圈里套圈,这些人兜兜转转,死死缠住秦思思。 使者勾魂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木槌,身形欲动,要过去帮忙,澹台玄拦住他,勾魂冷笑一声:“还真有活腻味的人,好,你既然找死,我就成全你,反正我们酆都城里也不在乎多你一个鬼!”说话间,澹台玄和使者勾魂打在一起。 厅上其他的人都闪得老远,很怕刀剑无眼,如果伤到了,恐怕性命堪虞。 趁着秦思思和那些人打斗,鲜血淋漓的贺思危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往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指着轮椅上的贺居安:“啊,啊,贺……” 一步,两步,三步。 颤颤巍巍的贺思危才跑出去三步,人群里边飞出一人,长剑如虹,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向贺思危的咽喉刺去。 这一剑,凌厉,阴邪,贺思危眼睁睁看着剑刺来,却无力躲闪,不由得惨呼一声:“天啊,爹爹害我!” 凄厉,痛彻肺腑的凄厉长嘶,贺思危满脸是泪,闭上眼睛。 叮叮当当,一阵金属撞击的细碎声音,贺思危睁眼,脚下边有好几枚钢针,方才的声音应该是长剑击落钢针的声音,原来有人发了暗器阻止了方才那一剑。再看过去,方才袭击自己的那个人和另外一个人打在一起。 袭击自己的是个老者,骨瘦如材,灯草一样的轻,可是手中的剑,眼中的寒意,都让人不知不觉打寒战。阻拦这个老者的是个少年,长得不怎么好看,但是一双眼睛琉璃般灵动清澈,流光浮动,熠熠生辉,他手中拿着把很普通的长剑,使得不怎么顺手,好像顺手从谁的手上拿过来。 老者的剑凌厉狠毒,他对这个少年仿佛是恨之入骨,手下毫不留情,那个少年的武功好像不及这个老者,但是轻功步法极好,绕着老者乱转,一边打一边笑,不是指责老者这一剑出得太慢,就是嘲笑老者出剑的准头不够,他的功夫明明没有人家高,却指手画脚,横加评点,气得那个老者眼中都要爆出火来。心中带着气,动气手来无法冷静,这出剑撤招间就有了纰漏,那少年只是躲闪避让,不轻易出手,只看准了老者的漏洞处全力一击。 那老者恨不得一下子就杀了那个少年,可是那少年滑得很,他的剑沾不到少年的边儿,那少年骤然出手一击之势,颇为刁钻,老者也不由得身形受滞,剑的威力自然减了两分,一时之间,两个人互相牵制,分不出胜负。 贺思危手中拎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剑,脸色苍白如死,眼绽红线,目露杀机,大声嘶叫了一声,犹如深山兽吼,完全没有了理智,他疯了一样挺剑向轮椅上的贺居安刺去。 贺居安还在晃着头,看着刺来的剑,眼中十分焦急,他身边的贺世铮飞身出来,挡在贺居安的前边,脚下一勾,横肘撞去,贺思危本来身受重伤,这一刺是拼了所有的力道,如果他和贺世铮硬碰硬的话,会两败俱伤,贺思危见贺世铮奋力撞来,自己反而绊了下自己,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手上的剑也震得脱手而出。 贺世铮愣了一下,方才贺思危明明可以跟自己同归于尽地拼命,为什么会忽然放弃了?任谁都看得出来,贺思危是故意绊倒自己,他宁可自己摔倒,放弃了进攻的机会,难道贺思危不愿意伤到自己? 贺思危摔倒的瞬间,终于呐喊了一声:“贺居安,你冒充了我好几年,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有句话叫振聋发聩,贺思危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震得在场的人都赫然一惊! 轮椅上的贺居安眼光一滞,贺世铮脸色立变,手中的剑立时刺了下去,就在剑尖要刺到贺思危的咽喉时,眼前人影闪动,他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推得退了几步,几乎撞到贺居安的轮椅。 原来是澹台玄一掌震开了使者勾魂,这一掌之力,震得勾魂心血翻腾,如不是澹台玄手下留着几分力道,足可以震断勾魂的心脉,饶是如此,使者勾魂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他退了几步,吃惊地道:“澹台玄,你怎么在这里!”他方才交手之时,就觉得对手的招数有些熟稔,最后打的这一掌,内力浑厚,立时他想起了澹台玄,毕竟能一掌打到他吐血的人,在武林中寥寥可数! 可是澹台玄不应该在这儿,他心中暗惊,莫不是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可是不可能,按道理,现在澹台玄应该去赶着解救澹台梦姐妹才对,他的同门奈何桥的桥,也就是使者离尘去劫持落单的澹台梦和澹台盈,早晨他亲眼看见萧玉轩和贝小熙带着林瑜出去,然后澹台玄把列云枫带走,澹台盈去找澹台梦,两个人的身边没有别的人保护,以使者离尘的功夫,还摆不平那两个丫头? 按照事先的安排,使者离尘劫持了澹台梦姐妹后,引开澹台玄去救,他们到贺府来杀贺思危,没想到澹台玄居然出现在寿宴上,离尘失败了? 一听澹台玄三个字,众人哗然。 贺世铮刚刚站稳了身子,却觉得脖子上冰凉一片,一把剑压在他的脖项,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动,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人们一惊未过,又是一惊,把剑架在贺世铮脖子上的人,居然是原本坐在轮椅上的贺居安。 贺思危已然爬了起来,却站不起来,他身上的伤不轻,又失血过多,他太过激动,语无伦次:“澹台先生,我是贺思危,我是真的贺思危,以前你看见的贺思危不是贺思危,那个贺思危是贺居安,现在这个贺居安是贺居安……”他越说越乱,急得满头大汗,而且贺世铮陷在贺居安的手里,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了澹台玄的衣角“先生救救铮儿,贺居安会杀了他,他已经害了铎儿了,铎儿是他伤的……” 贺思危的话,更引起一片混乱,那边使者勾魂一受伤,围着秦思思的十几个人想要过来,可是他们想撤,秦思思焉能放过他们,剑花频绽,只听得咔嚓咔嚓一声脆响,这十几个人手中的长刀立时断成两截,断刀落地,那些人立时呆若木鸡。 和老者打斗的少年见到如此形势,笑嘻嘻地:“喂,我们两个打得没那边热闹,先去看看再打好不好?” 老者决然:“不好,列云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列云枫笑道:“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我死了,你就可以永远不死了?”说话间,两个人又过了几招。 老者冷冷地:“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废什么话?去死吧!”他说着一剑又刺来,列云枫忽然发了几枚钢针,趁着老者身形一滞,列云枫早到了澹台玄的身旁,此时秦思思也撇下那些人纵身过来。 贺居安冷然道:“贺思危,闭嘴,不然我一剑下去,贺家从此断子绝孙!”他说着,手上一用力,冰凉的剑,立时在贺世铮的脖颈上割开一道口子,血流如线。 贺世铮魂飞胆裂:“爹爹……”他已然傻了,怎么父亲会拿他做人质,他的性命会威胁到贺思危吗?怎么可能? 贺思危果然吓到了,拼命的摇头:“不要,大哥,你放了铮儿,求求你,不要伤了铮儿……” 贺居安冷冷地:“好,那你杀了贺世铎,我就放了贺世铮!”他说得嘿嘿冷笑,贺世铎还躺在春凳上,已然奄奄一息,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恐怕也是在弥留之际了。 泪,痛,恨,悲愤,所有的表情都拥挤在贺思危的脸上,最终化成一声惨烈的哀嚎,他捡起地上的剑:“贺居安,你费尽心机不就是要我死嘛,好,我的命给你,你放过我的儿子!”他说着,把剑搭到自己的脖子上,就要自尽。 手上一紧,有人压住了他的手,澹台玄。 澹台玄淡然道:“你死了,他还是一样会杀了贺世铮。”贺思危一愣,澹台玄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就是他死了,贺居安未必会放过贺世铮,心中一急,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出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贺居安脸上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狞笑:“好,澹台玄,看看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手快!” 他说着就要动手,澹台玄道:“人在你手上,活着也许有用,你杀了他,能活着走出贺家的大门吗?” 剑本来又割进去一些,听了澹台玄的话,贺居安的手停了一下,贺世铮吓得脸色姜黄:“爹爹,爹爹为什么要杀我?” 贺居安冷笑道:“我为什么要杀贺世铎?” 贺世铮哭道:“因为他是姨娘和贺思危的私生子!可是,爹爹,我”贺世铎的娘是被沉猪笼死的,所以贺世铮一直也瞧不起他。 贺居安大笑起来:“不错,其实你那个娘和贺世铎的娘一样下贱,偷人都偷到小叔子身上,你们还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惊闻此语,贺世铮哪里相信:“不可能,不可能,爹爹你弄错了,我娘不可能做那种事情!”他拼命地嘶叫,坚决不信。 贺居安顺手点了贺世铮的哑穴,然后道:“澹台玄,我要你放我出去!”他说着,手中的剑紧紧贴着贺世铮的脖子,他知道澹台玄的绝技,不敢掉以轻心,如果要是失去了这个挡箭牌,他今天是必死无疑。 虽然贺世铮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尚无大恶,澹台玄不能不顾他的性命,所以慢慢地道:“贺居安,其实从那家酒楼里,我就知道你不是贺思危了,你不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贺居安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道:“不错,几年前,我给贺思危下了毒药,将他弄得瘫痪在床,然后冒充他出来主掌贺家的事情,对外就称是我贺居安得了重病,其实凭我贺居安的本事,要杀一个贺思危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不过杀了他太便宜他,我就是要他身败名裂后再死!我要他们父子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贺世铮拼命地摇头,这几年,父亲贺居安一直在冒充着叔叔贺思危,因为贺思危和哥哥的妾室私通,生下了贺世铎,祖父贺占华还有心把宗长之位传给贺思危,贺占华死时,留了份遗嘱,如果贺居安无法胜任宗长之位,就以贺思危取而代之。对于私情,贺世铮本无所谓,偷香窃玉,两相情愿,有什么丢人?可是如果贺思危做了宗长,那么宗长的继承者就会变成了贺世铎,他哪里甘心将来的大权旁落? 贺居安的计划一直在慢慢地进行,等大家彻底相信贺居安已然卧病,现在出来主事的就是贺思危以后,贺居安就想做几件足以身败名裂的丑事,然后在泄漏出来,到时候让真的贺思危去做这个替罪羊,再揭露出自己被贺思危毒害的“事实”,一定不会有人怀疑其中有诈。 很多事情,都是贺世铮在帮着贺居安暗中进行。 澹台玄淡然道:“你只知道贺思危以前用的兵器是钢骨扇子,可是你却不知道,他的扇子上有根钢股是坏的,因为我看见他做了件不易宣扬的事情,所以他向我折扇发誓,绝不会重蹈覆辙!你那把扇子没有断痕!” 贺居安狞笑道:“澹台玄,原来你早知道我是假冒的,才故意进了我府里,让你门下那几个徒弟暗中盘查,故意引开我的注意力,让我以为你不知道真相?” 澹台玄道:“你留我在府中,不也是希望我看到贺思危的阴险狡诈,狠毒无情,最好我能路见不平,亲自杀死贺思危,可是你又害怕安排不周密的话,最终会露出蛛丝马迹,所以改变了初衷,派人去劫持我的女儿,想引开我,然后这边顺理成章地杀死了贺思危,就万事大吉了?”他说着摇头“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 贺居安脸上的肉一蹦一蹦的,怨毒的眼睛看向使者勾魂,本来安排得好好的计划,一定是勾魂那里出了差错,没有劫持成功澹台姐妹,反而把澹台玄引到这里来。 勾魂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难怪离尘没带走澹台姐妹,原来澹台玄早有防范,一定暗中安排人去保护她们两个,不知道离尘现在是不是落到了澹台玄的手上。 贺居安咬着牙:“澹台玄,我不跟你废话,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旁边列云枫笑道:“是不是所有功败垂成的人,都会傻掉?贺居安,你杀的是你们贺家的人,我师父怎么会投鼠忌器?杀吧,杀吧,罗唆什么?” 列云枫的话立时提醒了澹台玄,他淡然一笑:“不错,贺居安,你对孪生兄弟动了杀念,不顾骨肉亲情,已是罪不容恕;况且设下如此毒计,不仅想要贺思危的命,还要毁了他的声名,更是禽兽不如!”他说着缓缓扬起了手,根本不打算顾念贺世铮的性命。 凶光一闪,贺居安手一动,准备把剑横过来,好割断贺世铮的脖子,就在他手指一动之时,澹台玄的隔空之掌,悄无声息的打了出来,贺居安叫了一声,宝剑撒手,退了数步,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阵阵剧痛,无法忍受。 因为他身上所有的经脉都已经被澹台玄的掌力震断。贺世铮往前一踉跄,扑倒在地,正好跌坐在晕厥的贺思危身边。他看着晕厥的贺思危,愕然无语。 澹台玄摇头叹息,他很久没有下过这么重的手了,实在是这个贺居安太歹毒可怕,不过他发誓不再轻易杀人,所以才留着贺居安的性命,只是废了他的武功。 厅上的人都瞠目结舌,方才这场变故,实在太出乎人的意料,大部分的人还没有从五里雾中清醒过来。 澹台玄转向使者勾魂:“我没动离尘,也不会动你,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你带着你的人走吧!” 咽了下要涌上的血,勾魂道:“你不奇怪为什么我们要和贺居安联手?” 澹台玄摇头:“无利不往,他不给你们好处,你们怎么会相助?不过他现在是一个废人,许了你的好处,只怕也无力给予,还有什么好问的?” 勾魂心中哪里肯信,不过他根本不是澹台玄的对手,也知道有澹台玄在场,他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难得澹台玄说要放过他们,此时不走,还等到何时?他打了一声呼哨,带着他的手下纵出大厅,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贺居安终于惨叫出来:“为什么!不公平!贺思危哪里比得上我!为什么他武功比我好,为什么我的女人都要跟着他!贺占华,你这个老混蛋,为什么要我练那个断子绝孙的贺家密功!我不要……”他疯了似的嚎叫,一半是因为痛,一半是因为恨,眼光狂乱,十分吓人。 澹台玄叹了口气,大厅上,红艳艳的绸花,金灿灿的寿字,白生生的棺材,还有一群木雕泥塑般的人。 紫陌红尘山中路 山抹微云,紫岚出岫, 山谷里,青烟淡雾,缥缈虚无,恍然瑶台仙境。 彩蝶翩跹,如飞花曼舞,黄鹂婉转,似娇音清歌,漫山遍野的烂漫山花,幽香暗浮,沁人心脾。丛丛簇簇的山间野果,晶莹剔透,挂满了枝头。 淙淙的山溪在屋前绕了几个弯,在清浅的河床上静静地流淌,溪水不深,只没到腰部,而且清澈如镜,河床里柔滑的河石,溪水中追逐嬉戏的鱼儿,都如悬空般无所依托,若非琴韵般的声音,哪里见得到清凉纯净的溪水? 小溪边,白沙细细,碧草茵茵,在一片如烟如玉的草色烟光里,山溪又潺潺而去,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流向幽静的深谷。 洗剑。 用一方绵软的绢帕,沾着清凌凌的流水,慢慢擦着雪亮的剑身,暖暖的阳光下,剑发着明亮的光,也许因为剑的主人眼光中带着一丝暖暖的柔,这把剑的雪亮光芒,竟然也带着海上明月般无限柔美的皎洁。 水,是微凉的,好像是她的手,柔软而微凉,好想永远握着,驱散让人心疼的凉,想起她的时候,他眼中的那份柔化成一丝浅浅的笑意。 潋滟的波光中,有他的倒影,年轻的脸,棱角分明,他的眼光和粼粼的水光一样,冷冽而清凉,他的剑,慢慢划开水面,轻轻在心中叹口气:印无忧,你真傻。 印无忧心中不由得嘲笑自己,然后情不自禁地望向对岸,隔着一片茂密的相思林,就是澹台梦住的地方。其实,他望不见澹台梦,相思林遮天蔽日,这段路走上去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有一次他和澹台梦居然走了半个时辰。穿越相思林的路,应该是世界上最美的路。 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秦思思的医术可以说是妙手回春,而且秦思思的厨艺更是色香双绝,印无忧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秦思思有种亲切,虽然淡,却让他牵挂着。其实秦思思的脾气一点也不温柔,她只为为人熬药敷伤的时候,才会轻言细语,不高兴了,谁都会骂,印无忧第一次被秦思思骂的时候,印无忧感觉血往上涌,不知道该还口还是该动手,在离别谷里边,连寒汐露这个还算长辈的人,都没有资格斥责他。 不过骂过几回以后,好像也习惯了,没有什么感到特别的难堪,尤其看到秦思思不仅仅动口,而且还动手以后,印无忧更无所谓,幸好秦思思只是和列云枫动手而已。 秦思思是个女人,印无忧还从来没有对女人有什么感觉,因为他们离别谷里只要杀手和工具,没有女人,谷中的那些女子,不过是美丽的躯壳,父亲印别离带回来的那些女人,不过是具尚在喘气的艳尸。 被救的那天,他还横眉冷对,但是秦思思动作轻柔地清理他的伤口,然后跟他讲话,只不过是几句话,他感觉对秦思思忽然有很亲切的触动,那几句话,印无忧放在心上,一想起来,就满心是暖意。 秦思思告诉他,她认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一个美丽而且聪慧的女子,他是他母亲最珍贵的骄傲,虽然他的母亲现在无法和他见面,可是父子天性,母子连心,他们母子一定会见面。 母亲,印无忧在心中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母亲的样子,说话的口气,是什么样的性情,从小到大,印无忧想过了无数次,也做过无数个梦,梦中的母亲朦胧美丽,出了梦见母亲的梦,印无忧几乎都没有做过别的梦。 所以忽然秦思思提到母亲,印无忧在最初根本不相信,然后秦思思讲了很多故事,他小时候的故事,秦思思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在他三岁的时候,被迫离开印无忧的,那些儿时的事情,印无忧在寒汐露那里听过一鳞半爪,印别离在喝醉的时候,也会说一些,而秦思思讲得没有半点儿错处,讲得更加详细,印无忧在听过那些故事后,才完全相信了秦思思的话。 秦思思是母亲的朋友,想到这些,印无忧心中就会浮上丝丝暖意。 秦思思住的地方,澹台梦和列云枫来得最勤,有时候一天会往来好几次。虽然还是话不多,不过印无忧和他们已经很熟了。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澹台梦和列云枫一起过来,不过澹台盈却一次也没有过来,印无忧感到到澹台梦尽管着笑得甜蜜,可是以他的直觉,那纯美如泉的笑靥里边,有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印无忧隐隐地担心,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直接,那是一个杀手必备的条件,犹如动物的本能。 这些日子,除了熬药,秦思思还进山打猎,然后变着法儿的为他熬各种补养的汤羹,秦思思住的地方,翠绿的竹篱笆围墙,里边有好几栋房子,都是木竹结构,连里边的陈设、餐具都是木头和竹子做的,不过现在大部分空着,他住在靠边儿上的房子里,房子后边有一扇宽敞的窗,打开窗,就可以看见溪水对岸那片茂密葱茏的相思林了。秦思思住在正中的那间木屋里边。 澹台玄和他的徒弟女儿们住在对面,那片相思林的后边,也是木屋竹舍,清朗雅致,因为隔得不远,两处的人经常往来,印无忧本是不喜欢热闹的人,身上的伤已然无碍了,应该是离开的时候,可是,那句告辞的话,居然有些难以说出口。 告辞,离别。 水,慢慢顺着剑脊流下来,印无忧心中无限怅然。 抬头,秦思思在不远处洗野果,都是从山中刚摘下来的浆果,红艳欲滴,娇嫩晶莹,犹如一颗颗玛瑙,洗净了后,就放在一个用竹根抠成的盘子里边,盘子是浅浅的葱绿色,映衬着浆果的娇红。 剑,悄然放在水中,透过折射的波光,灵动如蛇,印无忧忽然觉得这剑有点血腥。 啪~~ 一片小石子落到他不远处,溅起朵朵水花,都准确无误地落到印无忧的脸上,身上,溪水的清凉,和轻盈的笑声,打断印无忧的冥想。 除了澹台梦,世上还有几个人敢如此戏弄印无忧? 笑靥如花的澹台梦,手中捧着一大束野花,姹紫嫣红,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儿,人花相映,衬着碧空如洗,幽谷苍茏,别有一番神采风韵。 踏着露水而来,她的发端、裙裾都已经微湿,脸上是清凌凌的笑意:“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你洗这把剑,是希望剑清,还是希望水浊?”她弯着腰,斜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俏丽可人,难得的活泼。 酒浇愁,愁容难减。 剑浸水,剑光更寒。 水珠儿凝成串儿,颗颗滴落,好像从前杀人后滴落的血,印无忧浅浅地笑:“他没来?”他口中的他,自然是列云枫,澹台梦单独来这儿的时候并不多,结伴而来的时候,列云枫和澹台梦两个人总会笑谑不己,印无忧听不全懂澹台梦口中的诗词禅意,可是看得懂澹台梦的表情。 澹台梦弯着腰笑:“他呀?他来不了啦。”她说话的时候,笑靥盈盈,眉眼间都掩饰不了满满的笑意。 来不了? 难道出了意外,但是列云枫要是出了意外,澹台梦怎么可能这般幸灾乐祸的笑?印无忧心中一动,猜想多半是列云枫被他师父责罚了,才无法前来。他已经知道了列云枫的身份,也看得到澹台玄和秦思思对列云枫特别的眷顾,虽然他们都会责打斥骂,可是也不曾打得很重。 印无忧想起自己在父亲严厉管教下的日子,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会被打死了,那么飘忽离魂般的感觉,不止一次出现在被鞭笞之后,那种时候,他没有眼泪,没有痛苦,只有对母亲的渴望,总想象着如果母亲在身边,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打到如此情境,一定会泪水涟涟,哽咽难抬。 秦思思从那边走过来,一阵风似的,急急地埋怨:“怎么?枫儿又挨打了?你爹爹也真是,练功,练功,本来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功夫,也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吗?就算是天上的神仙,还得修炼个千八百年才能得道,何况枫儿还是个孩子!” 一丝浅浅的笑,闪在澹台梦的眼眸中:“姑姑也太偏心了,那次都是问根由,只偏袒着他,我爹爹可是用心良苦。”她明明在笑,语气里边却带着微微的涩意,听到人耳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想鞋子里边有一枚小小的砂砾,不走路不觉得怎么样,走上路,一步一步就是不怎么舒服,要倒出来,却是因为太小了,找也找不到。 心中仿佛扎了根刺儿,不是很痛,却是有些尖利,秦思思摇头叹息:“我知道你爹爹的初衷,可是再急也不能这样去逼着枫儿。” 澹台梦嘴角微翘,笑道:“我爹爹说枫儿天资聪颖,悟性极强,只要把一半儿的心思放在练功上,一定成就非凡,可惜枫儿平时过于懒散取巧,不肯练功,爹爹不忍心拿着美玉做顽石,所以才狠心雕琢。”她眼波一转,盈盈如水,说到列云枫,满眼的笑意,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然后看了秦思思一眼,悠然道:“姑姑既然都知道我爹爹怎么想,就该帮着我爹爹才对,枫儿说,姑姑看着他长大,好像他亲娘一般,姑姑是不是从小就娇纵他?” 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秦思思有些埋怨澹台玄,为什么要把当年的事情告诉澹台梦,尽管澹台梦一个字都不流露,可是从澹台梦的眼中,秦思思已然感觉到澹台梦应该知道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感觉到在澹台梦下笑容下边的那颗心里,会有什么样的痛楚。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简简单单地用谁是谁非就能断定出个是非曲直来,有些事无法解释,有些事不能重来。 澹台梦的笑,是痛极的笑,带着痛的笑,就是带着刺儿的花,看得见的娇颜,碰就痛的伤口。 秦思思无语,把装满了野果的盘子放在一旁,就要过去看个究竟。 这些日子里,澹台玄天天逼着几个徒弟练功,逼得很紧,尤其对列云枫,更是苛刻严厉,稍有不如意之处,便会责罚,玄天宗的规矩,练功时不许外人旁观,连澹台梦姐妹都不许观看,秦思思急也是干着急,此时听澹台梦说起来,恐怕列云枫又要吃亏,忍不住就想过去看看。 这边身形还未动呢,却见列云枫悠然地从相思林里边走了出来,手中捧着几枝新采的野花,浅浅的蓝色,花色凄美,如梦如幻,列云枫一边走一边笑道:“别人说谎不过将圆就扁,以假乱真,只要推敲琢磨,总有纰漏破绽可寻,小师姐的谎话说得入情入理,无懈可击。” 他说着话,已然沿着溪水上铺着的石头,过了河来,那蓝色的花儿,带着幽幽的香气,澹台梦眼睛一亮:“你真的弄来了?”她水般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列云枫手中的花。 列云枫笑道:“小师姐的吩咐,我那里敢不听?” 原来是澹台梦在骗自己,秦思思眉尖微微皱起,这个小女孩子心里想些什么,她能猜到一半儿,这种玩笑似的谎言说出来有什么意义?不过在言里语去中,时时不忘记旁敲侧击。不用澹台梦提醒,秦思思不会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 印无忧看着澹台梦手中那捧花,再看看那蓝色的花:“那花有毒。” 他认识这花,他们离别谷最高的山上就开满了这种花,这蓝莹莹的花叫做胭脂蓝,那座开满了胭脂蓝的山叫做葬山,他们离别谷的弟子若是犯了十二杀无赦的门规,不是关入万蛇洞喂蛇,就是送到葬山上,挖个洞,将废去武功、四肢打断的犯规弟子埋在洞里,露出头来,然后在胭脂蓝幽幽的香气中受尽折磨而死去。 花,蓝如雨过天青的那抹纯亮,映着澹台梦眼眸中的浅浅幽蓝,她微微笑着:“烈酒最香,毒花最美,人人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谁能拒绝烈酒毒花的诱惑?明明不可为而为之,虽愚蠢,明明可为而不为,更可恨。”她说着话,有意无意地看了秦思思一眼,依旧是笑盈盈地接过了花。 秦思思佯作不知:“枫儿你摘这花做什么?” 胭脂蓝的毒,毒性虽然不是特别强烈,但是它的毒性有些像罂粟,有镇静麻痹的作用,还能够让人产生幻觉,一旦中了此毒,也能产生依赖,但是胭脂蓝和罂粟一样,都得经过炼制,胭脂蓝的提炼比罂粟还严格和麻烦。 列云枫笑而不答,澹台梦笑道:“姑姑,晚上过去我们那边吃饭吧,爹爹今天不当掌门,而做庖厨,因为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可惜姑姑不是我们家的人,所以不知道,无忧,我们去山里打些猎物回来。”她把那几枝胭脂蓝也混到花束中,烂漫绚丽的一捧,美丽如诗。 心清意定天无云 山深林密。 古木参天,遮阴蔽日,淡香依稀,凉气盈盈。 入山的小路上,落叶积厚,踏上去柔软如毯,这些叶子,有的已然枯黄无脉,有的尚有一抹残绿,枯萎的生命,没有记忆,也许去年秋天,也许很多年前的秋天,注定的那次飘落,剥离了一树的翠绿与繁华,而山深不腐,只是慢慢积厚,由人践踏。 路旁的树根草窝里边,长满了青苔,正是炎炎夏日,初晨时光,明亮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射进来,照在落叶青苔上,泥土挟裹着芳草的香气,随着淡淡的烟雾散开。 澹台梦捧着那束花,走在前边,轻盈的步子,甜蜜的笑颜,映着一路的葱郁,轻快敏捷,可是印无忧感觉到澹台梦的刻意,轻盈甜蜜,都是刻意,在刻意之下,掩饰着不愿意让人了解的东西。 如果不是感觉到澹台梦不开心,他不会陪着他们去深山里边打猎,他的剑,是杀手的剑,杀手的剑,因为有了血的祭祀,神圣威严,只能用来杀人。 用杀人的剑去打猎,为了澹台梦,印无忧毫不犹豫,就算身边还有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列云枫。印无忧知道自己不会与人相处,向来是以口说心,不需要遮遮掩掩,更不需要言外有音,印别离教过他,最好的杀手从来没有赘招,都是一招毙命,不用着花哨,所以最厉害的人从来没有废话,因为最厉害的人根本都不用说话,就有人看他的脸色行事了。 列云枫的话太多,印无忧历来不喜欢话太多的人,有些事应该去做,口舌之利,逞不逞有什么意义?不过,在竹林里,列云枫救过他,他不会言谢,但是也不会忘恩,况且列云枫是澹台梦的师弟,如果不是看这些,他早一剑杀了列云枫。 喜之则生,恶之则死,除此之外,并无第三种选择。 印别离教导他的话,总是不经意就被印无忧想起来,从小到大,就一直是印别离教他如何处事,如何立威。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静静地走路,偶尔有清越婉转的鸟啼,在叶下花底,转瞬无迹可寻。 走过一段路,隐隐听到了钟罄之声,幽幽地传来,在寂静的山林里边,显得深远悠扬,仿佛一泓清泉,濯静心上的微尘。 浅浅的笑意,还在澹台梦的笑靥里,只是笑容中浮动着淡淡的惆怅,这样的神情,在澹台梦的脸上,很少出现。她静静地站住,低头弄着手中的花束,低低吟道:“古木苍苔冷,山幽春色深。熙熙梦里客,扰扰眼中人。空禅奈运舛,虚悟觉心嗔。颠倒红尘里,烟光映泪痕。” 低低的声音,有回肠荡气的幽咽,微风拂过,枝叶婆娑,好似万物有灵,应和着她的吟哦,都弥散着春去无踪的忧伤。 微微的痛,慢慢在印无忧的心中散开又凝聚,澹台梦为什么如此落寞,她的心中究竟藏了些什么不能与人知道的东西?从第一次见到澹台梦时,他就有了这样的疑问。 澹台梦不想说,他就不忍去问。毕竟触动旧日的伤口,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她的不快乐,让印无忧的眼中涌上不易觉察的忧伤。 列云枫微微笑着:“茫茫桑田冷,渺渺沧海深。生死须臾事,应怜眼前人。禅定风吹水,迷觉性无嗔。乐时与君醉,诗痕共酒痕。” 古木无人幽径,红颜怅然赋诗,这情形在美丽如画,也有点微微的凉意。列云枫对于诗词曲赋,兴趣一般,只是为了引开一个话题,才和着澹台梦的诗韵,也吟咏一首诗,澹台梦的诗是苍凉的慨叹,列云枫的诗是豁达的劝解,她的不开心,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聪明如澹台梦,自然听出列云枫诗中的劝慰,不觉淡然一笑:“你道看得开,只是不知道是真的放得下,还是说得出,做不到。” 列云枫笑道:“说得出,做不到,才是世情,我们都在世间,怎么也出不来世外,不顺着世情,岂不自寻烦恼?” 淡淡一笑,澹台梦望着钟声来处,有些神往地道:“空门俗世一念遥,一念不生累尘牢。红裳尘满缁衣净,孤灯照夜立深宵。也许五浊恶世,总是纷争颠倒,也许放下俗念,遁入空门,方是离苦之路,头上无发,灵台无尘,无生无死,无垢无净,自有觉悟因缘。”说着,由不得幽幽一叹。 放下俗念,遁入空门? 这句话好像醍醐灌顶一般,印无忧立时道:“沧海,你要遁入空门?”一时情急,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惊骇,毫不思索地:“哪个寺院敢收你,我就把那里夷为平地!” 看着印无忧着急的样子,澹台梦淡淡笑道:“傻瓜,难道成佛不是比成魔好?” 印无忧想也不想地道:“无论你成佛成魔,你都是我认识的云沧海!”他说得很冲动,眼中都是焦虑和关注。 列云枫淡淡地道:“晨钟暮鼓禅院深,一念不生驻原神。拈花笑时无颠倒,菩萨行处种惠根。人生不可不执着,不执着则心性不定,一事无成,人生又不可太着相,太着相则作茧自缚,画地为牢。空门里,空门外,不过是件衣裳,觉悟的是人心,与衣裳何干?” 身躯微微一震,澹台梦的眼中转过一丝笑意:“如果我成了江湖上人人要诛杀的恶魔,你们会怎么样?” 她这话,问得无头无尾,莫明其妙。 印无忧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我陪你成魔。” 五个字,很简单,蕴含着同生共死的情谊,如不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怎么会有如此真情。印无忧在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冲动,好像澹台梦说的话,都是明日的预言,如果澹台梦真的成了武林的公敌,他一定会站在她的身边,绝对不会允许她比他先死。 澹台梦望向列云枫,在等他的答案,列云枫浅浅地笑:“没有这种可能,因为我们都不会让它发生。” 笑,澹台梦笑起来,好像心情不再那么抑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既然都是我的好兄弟,都陪我去庙中降香。”她挥了下手,很豪气地,那束花划出一道绚丽的优美弧线。 降香? 印无忧道:“你们不是去打猎?” 澹台梦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指望他去打猎?枫儿忒算计,陪着我来降个香,就要我向在山中的猎户家花钱去买猎物。” 本来是早上练功的时候,列云枫没有达到澹台玄的要求,澹台玄罚列云枫去山里打猎,但是不许用任何兵刃,然后澹台梦来找他,要他陪着自己去山寺降香。列云枫当然知道所谓降香,还不是澹台梦玩的花样?澹台梦为了让列云枫脱身,自己跑到山中的猎户家买了好多的猎物充数。现在澹台梦偏偏反过来说,列云枫也不分辩,只是微笑。 说话间,已然隐隐看见了山中的古寺,钟罄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陡然的一股寒气袭来,印无忧打了个寒战道:“不能去。” 澹台梦浅笑道:“这个世间,十界六途,轮回颠倒,还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 拦在她的身前,印无忧道:“你,”他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可以阻拦得了她。那古寺之中,分明潜藏着凛冽的杀机,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得到隐隐的杀气,澹台梦不可能没有察觉。趋吉避凶,怕苦喜甜,是人的本能,可是她还是要去那里,她为什么非要选择危险? 澹台梦笑道:“你方才说了,我要是成魔,你也陪我,现在我是虔心向佛,你怎么反而阻拦?男子汉,大丈夫,要一诺千金,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她问着话,满眼笑意地望着印无忧。 印无忧哼了一声,心中也知道澹台梦在和他玩笑,如果连这份信任都没有,还算什么兄弟朋友?只是听她这样笑意盈盈地戏谑他,他不知不觉间有些负气。 伸出一根削葱似的小指,晃在印无忧的眼前,澹台梦笑道:“真的算啊?可不会后悔噢。” 拉钩? 印无忧的眼睛开始变直了,尽管在暗然潜伏的危险里,时刻都该戒备警惕,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瞪着澹台梦。他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弄这小孩子的勾当? 拉钩?他的脸微微有些窘红。 澹台梦娇嗔满面:“死小孩,才说了就想后悔,哪里还由得了你?”她说着,抓住印无忧的手,勾住他的手指,印无忧本想拒绝,只是手立时被她的手握住,腻滑微凉,水浸风抚一般,心中不禁怦然而动,便由着她勾住自己的手指,任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笑靥如花,吐气如兰:“兄弟之义,重如须弥,非同日生,愿同日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印无忧禁不住在心中叹道:沧海,纵然你弃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弃你!澹台梦可以将承诺讲得如此戏谑,但是印无忧一点儿也不怀疑她的认真,他绝对相信,她是真的当自己是兄弟,才会和自己说这些,兄弟就是要同甘共苦,如果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就为她承担一份风险好了。 浅浅的笑意,涌上了印无忧的眼底。 他知道澹台梦决定的事情,无法去改变,于是撤了一步,不再阻拦。 轻轻地叹息,澹台梦微凉的手轻轻抚了下印无忧的脸:“傻瓜,怎么这样轻易就相信别人?你该知道,这个世上有种人艳若桃李,心如蛇蝎。” 印无忧微笑道:“我信你,因为你是你,你不是别人!”她的手已然松开,但是手指上、脸颊上上的微凉还在,丝丝的清凉,由着夏日溪水的微香,蓦然看见列云枫看着他笑,笑容里边说不出来的促狭,印无忧本来未退的窘色立时更浓,忽然道:“他,他不也是你的兄弟?” 澹台梦盈盈的眼波转动,描了列云枫一下:“他?他用不着商量,敢不听话,有人收拾他,而且,他说的话,都应该去十万八千里之外去听。” 列云枫笑道:“窃钩者贼,窃国者王侯,是小贼不若大寇也!言而有信,君子可欺以方,言而无信,小人便无奈何。我不想欺君子,更不愿意受挟于小人,偶尔巧言令色,算不了什么大恶吧?” 澹台梦哂笑:“身造业杀、盗、淫;口造业两舌恶口、妄绮语;意造业贪、嗔、痴,世间十业,口业最易犯难持,你就慢慢折腾吧,等你百年归西后,地狱成空就无望了。” 对于澹台梦的尖刺和奚落,列云枫不以为杵,只是微笑,他虽然叫她师姐,其实澹台梦也大不了他多少天,林瑜和贝小熙都这么叫,他也顺口叫声小师姐。其实列云枫的心中,感觉澹台梦精灵刁钻,娇嗔率性,更像个任性的妹妹,所以凡事都让着她,何况他看得出来澹台梦的心中,隐藏了很多不愿人知的秘密。 澹台梦的心一定苍凉落寞,他看澹台梦时,满心都是怜惜,微微笑道:“既然意有三毒,不妨先毒一下,贪一回先知先觉,小师姐什么时候寻到这座庙?这庙里边,又有什么玄机?我和印兄都舍命陪君子了,你这个君子也该襟怀坦荡荡,真言无掩藏吧?” 印无忧皱眉,不耐烦地:“不说话,你会死?”他心中极其不以为然,去就去,不去就不去,既然是舍命相陪,用不着刨根问底,难道问明白了,再权衡一下,还临阵退缩?虽然列云枫不可能真的会临阵遁逃,只是嫌他话多。 列云枫笑道:“印兄,如果你从懂事起,就常常一个人住在好大的屋子里,身边的人就会说是,请您吩咐,要是自己不和自己说几句话,只怕真的会变成哑巴!”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如果你从懂事起,只要说一句废话,身边就有人拿着鞭子按着就打,只怕你还真的愿意变成哑巴!” 列云枫大笑起来,拍拍印无忧的肩头:“老兄,我们还真是病不同来也相怜,小师姐,你的兄弟们都命乖运舛,你就直言相告,我们也好未雨绸缪,洞彻先机!” 澹台梦的手,轻轻抚着鲜艳娇媚的胭脂蓝,嫣然一笑:“这个地方,虽隔断红尘,却难登梵天,输赢转瞬易手,天壤难喻之别。赢时富甲天下,输时身无寸缕。” 列云枫眼睛一亮:“哦?这深山野林中,还有这样一个趣儿处?” 听他猜到自己话里隐藏之意,澹台梦的笑容凝如朝露,映着胭脂蓝,活色生香,楚楚动人,花如人媚,人比花娇。 作者有话要说:偶开天眼看红尘,方知身是眼中人。只是眼中人并不全都了解如此真相,活在谎言里,真相更像镜花水月,看到的都不能相信,比如镜子,冰凉而真实吗?不是,它完全颠倒了左右,可是那是眼见的真实,没有打碎时,想不到思考,所以太多的人烦恼。 如果注定了是个悲剧,请笑容甜蜜的跳入陷阱,既然结局已定,就不要让牵挂自己的人心疼,那颗心,如果要破碎,就无妨再碎裂一些,能掩藏的痛苦,永远不要让爱你关心你的人知道。 每个人,都会错过,都会无从选择,请不要埋怨,等到悬崖撒手时,也许会发觉,原来抱怨也是幸福,因为有知有觉,因为一息尚存。 拈花一笑万山横 晨曦初透,山岚生烟,庙宇峨峨,气势非凡。 画角飞檐下,梵铃随风轻响,浓郁的杀气和林间的雾气,摇碎又凝聚,纠结弥散。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恩深怨重,江恶湖险,良辰美景,无异玄关机括,娇花碧草,俱是冷刃寒刀。 灰色的院墙,朱红的寺门,半旧不新,看不出年代,寺门上的蓝底牌匾上,嵌着三个字“法音寺”,这字是一块块贝壳状的东西镶嵌而成,惨白中泛着微黄。 青石铺成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寺门,这法音寺建在半壁山崖上,地势高耸,那通向寺门的台阶好像天梯般,烟雾氤氲,飘在山脚,整个法音寺都罩其中,若非是寺中掩藏着的煞气,就是人间仙境。 可是阴冷的煞气漠然渗出,法音寺显得森然可怖。 寺门大开,站在台阶下,看不见寺里边的任何景致,只有一片黝黝的暗绿。 台阶下,有个骨瘦如柴的老僧,拿着把破扫帚在扫地。那把扫帚破旧到只剩下几根残损的竹枝,疏落稀零,扫帚划过僵硬的地面,发出干哑刺耳的沙沙声。 宽大的灰色僧袍,摇曳摆动,他垂首低眉,扫得特别认真。 澹台梦仰头看着法音寺三个字,微微地笑:“海燕双双玳瑁梁,你们看见那匾上的字了吗?不知道是什么镶嵌的。”她盈盈的笑意幽寒冷厉,比弥散的杀气还寒冷。 印无忧的眼光一扫而过:“一共一百零八块膑骨,人的左腿膑骨。” 一共一百零八块膑骨,左腿,来自一百零八个人。 印无忧只看了一眼而已,他没有什么感觉,从小到大,他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太大的感觉,包括死亡。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为了这几个字而死去的人数,部位,这是一个杀手起码的反应。 轻轻叹了口气。 列云枫忽然想起了庖丁解牛的故事,庖丁为文惠君分割牛肉时,“奏刀騞(huo阴平)然,莫不中音”,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乃是宰了数千头牛后,练成的技艺,印无忧能一眼看出如此细节,不知道他杀过了多少人,是不是在印别离的逼迫下,向庖丁解牛一样地肢解人? 从最初的强迫到最后的习惯,应该是件悲哀的事情。 法音寺?白骨堆? 不知道这些膑骨来自什么人,是死后的骸骨,还是活着时遭遇的不幸? 印无忧的话,声音不算大,但是那个精瘦的老僧还是听到了,手中的破扫帚稍微停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台阶,每一阶都很宽阔,台阶的缝隙里边,长满了青草和苍苔。 如果是经常有人走的路,怎么可能会长满青草和苍苔? 这条路,应该荒废了很久,这座古庙,也该也荒废了很久,也许它原本不叫法音寺,列云枫看着那块牌匾,无论颜色质地,都和古庙有种让人感觉到疏离的融合,就是怎么看都像是一体而成,可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澹台梦刚刚踏出一步,人影闪动,灰衣老僧拦挡在她的前边,低眉合十:“几位小施主,请留步!” 澹台梦微笑道:“我们几个特意到庙里降香,不知道法师相阻,有什么吩咐?” 灰衣老僧低眉道:“施主降香,自是为了拜佛,可惜如今法音寺中,已经无佛可拜,请小施主们移驾他处。”这灰衣老僧说话间,宽大的灰色僧袍被内力鼓动,猎猎作响,眼脸虽然低垂,但是隐藏不住通身冷冷的杀气。这一动作也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难而退。 列云枫微笑道:“朝中有官皆是寇,寺里无佛可参魔。我们既然来了,焉有过庙门而不入的道理?你寺门大开,怎么能拒绝八方信众?大师,请让开!” 这诡异的寺庙中,杀气腾腾,澹台梦却执意要去,若换了别人,列云枫自然千方百计地阻挡,想方设法哄骗她离开,但是以澹台梦的慧黠聪明,自然不会做自投罗网的蠢事,况且还将他和印无忧也一起带来,更无无端惹事之理。 他和澹台梦相处时日不久,却有似曾相识之感,不像是素昧平生,仿佛是旧日故人,只是隔了些年月再次重逢。 列云枫自信看人极准,表面上澹台梦软言轻笑,一派莞尔娇嗔,只怕骨子里是一意孤行、傲而不羁的强硬和固执。 这样的澹台梦,就算是身后无路,前临悬崖,也会满眼轻柔蜜意地笑着跳下去,绝对不会让人察觉到她的威胁,更不屑向人抱怨哀怜。 灰衣老僧低哼了一声:“老衲有好生之德,看你们几个阳寿未到,不忍让你们夭亡折损,有心放你们一条生路,还不快走?”他的眉宇间带着冷冷的杀气,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不忍,可是浑身上下的煞气仿佛是满弦之弓,一触即发。 眼波微动,含着淡淡的轻蔑,澹台梦道:“看不出来你有如此慈悲?十年之前,她天魔龙耶杀不了我,十年之后,她凭什么杀我?” 此言一出,灰衣老僧双目猛地睁开,精光四射,死死地盯住了澹台梦,惊诧不已:“你,你,你是……”他连说了一个你字,仍是一副无法确信的表情。 轻轻地叹口气,澹台梦笑道:“看来尊者是真的忘记我了,既然忘了,就永远忘了才好!”她说着话,声音轻柔,满目怜悯“无知无觉也是难得之福,那尊者早登极乐吧!” 话音未落,澹台梦身形一闪,欺身而近,一手仍旧拿着那束艳丽娇媚的花束,另一只手玉指轻翻,狭窄犀冷的指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套在她纤纤玉指上,指刀宽如韭叶,长不过三寸,清冷似雪,彻骨寒凉,直刺灰衣老僧的咽喉。 谁也没有料到澹台梦会骤然动手,那灰衣老僧更是惊讶,他原来浑身的杀气,此时竟然撤了些,好像不愿意伤到澹台梦的性命,宽大的袍袖一挥一卷,他的袍袖充盈着内力,一挥一卷之力,足矣挡开澹台梦袭来的凌厉攻势。 澹台梦的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见灰衣老僧的袍袖卷来,手上的指刀忽然就转变了方向,原来方才那一招式乃是虚招,此时雪亮的知道方向骤然而变,不再刺向灰衣老僧,反而刺向她自己的心口。 这一忽然的变化,比她方才骤然出招更令人惊骇不已,因为是说是出来打猎,所以印无忧和列云枫都带着长剑,此时骤生肘腋,他们皆长剑出鞘,但是澹台梦要刺的不是那个灰衣老僧而是她自己,所以两个人稍微迟愣一下,若他们此时一起出手攻击澹台梦,逼她放手的话,又怕那灰衣老僧趁火打劫,而且澹台梦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刺向她自己,实在诡异非常。 灰衣老僧想也不想,伸手去抓澹台梦的手腕,想阻止她刺伤自己,口中急着道:“你,你疯了?” 他的手刚刚碰到澹台梦的衣袖,却看见澹台梦忽然一笑,好像晨露里边忽然绽放的一朵花,要多娇美有多娇美,要多惊艳有多惊艳,看到她的笑容,灰衣老僧已经彻底确定她是谁了,在确定的瞬间,一朵胭脂蓝从她的手中轻轻一拈,被指刀割成无数的碎片,然后雪花般飞到他的脸上。 蓝色的雪,带着醉人的香气,飘飘洒洒,引得灰衣老僧一呆后,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再想躲,哪里来得急,只见胭脂蓝的细细碎片,星星点点,飘飘洒洒,有几片落到了灰衣老僧的脸上,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然后精瘦的脸立时红肿起来,凡是花片落下的地方,肿起铜钱大的斑痕。不仅仅是红肿,而且透到骨髓里边的痒。 灰衣老僧开始还忍着,勉勉强强和澹台梦过了几招,可是魂不守舍,那股痒痒到了骨髓里边,好像千万条虫子,拼命地往里边钻,才过了几招而已,他就再也忍不住,十指如耙,拼命地去挠,而是越挠越痒,越痒越挠,一时顾不了形容举止,一边拼命地挠着,一边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呻吟。 澹台梦几步就越过他,往上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尊者想要解药吗?”她的笑,很冷,冷的彻骨,不带一丝人世间的温情。 那个灰衣老僧痛苦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怜惜,他瘦得可怜的一张脸,布满了皱眉,此时肿胀不堪,眼中都是痛色:“好,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是我这么问你,现在轮到你来问我,报应,报应!” 一阵冷而寒彻的笑声,澹台梦手中又拈起一朵胭脂蓝:“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尊者要死扛到底的话,小女子会佩服到五体投地。” 幽蓝的花,在纤纤玉指间慢慢转动,浅浅的笑意,湾在她丰润玫红的唇边,那雪亮的指刀,还在闪着幽幽的寒光。 拈花一笑,佛渡众生。 可是拈花一笑的人,未必渡得了自己。 觉悟的人就是佛陀,而觉悟,要放在、自在、随缘,说到容易,做到几人? 印无忧轻轻一笑,原来澹台梦在算计灰衣老僧,她真的很聪明,居然能用这种办法。他也杀人,杀过很多人,只是,他比较喜欢直接的法子,原来,杀人也可以如此云淡风轻,暗算于无形,印无忧的笑,笑到了一半儿后,又立时凝固了。 听他们对话,这个灰衣老僧在十年前应该也暗算过澹台梦,十年前,澹台梦岂不是只有八九岁?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人胁迫,还可能遭受到可怕的折磨,想到此处,印无忧心头猛地抽痛,立时怒向眉梢,提剑就想杀了那个灰衣老僧,这个人曾经暗算过澹台梦,留之无用! 他的剑刚刚指向灰衣老僧的咽喉,澹台梦笑道:“无忧,不要杀他,杀了就不好玩了。”她的话语很轻,但是无忧的剑悄然垂下,灰衣老僧脸色红肿里带着青白,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 列云枫心中忽然涌出一种不详之感,这种场面实在诡异,澹台梦要做什么,她手中那些花,本是无毒,可是和有毒的胭脂蓝混到一处后,就变成了令人奇痒难忍的毒,比毒还要毒的毒,现在她站在台阶上,他们站在台阶下,中间隔着一个灰衣老僧。 不觉间打了个寒战,列云枫飞身纵起,就要过去,澹台梦却骤然出手,几朵胭脂蓝被她的指刀揉碎后,竟然向列云枫打来,列云枫长剑一挥,荡开了飞来的花瓣,急道:“印无忧,快拦住小师姐,不要让她进入法音寺!” 澹台梦喝道:“无垢尊者,要想拿解药,拦住他们,不过不许你伤人!” 那无垢尊者闻言,先是一愣,不明白澹台梦为什么要拦住同她一起前来的两个人,但是身上的搔痒实在难忍,比疼痛还难以忍受,只要能拿到解药,杀人都无妨,何况是拦住这两个小子? 无垢尊者立时袍袖挥舞,阻挡要纵身上去的列云枫,印无忧此时也有些恍然,急道:“沧海,寺里边是谁?我要陪你一起去!”他也要纵身飞过去,可是无垢尊者疯狂地阻拦他们,拼了性命,因为身上实在是痒的难忍,出了要解药,他此时心中已然没有的任何别的念头。 澹台梦地站在台阶上,笑,凄冷而忧伤:“无忧,有的路,再孤单也只能自己走,枫儿,有些事,再不想也得面对,你们是我今生最重要的朋友,所以,请你们放手,看着我离开。”她说着,语气带着丝丝的哽咽,一颗晶莹冰凉的泪珠,慢慢滑下。 无垢尊者喝道:“无忧?印无忧?谁是印无忧?”他状如疯狂地嘶吼。 澹台梦已然转过身去:“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就是印无忧,你既然知道天魔龙耶在寺中,就该知道印无忧如果有丝毫的损失,你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着话,可是脚步没有停下来,而是轻盈快捷地跑向了洞开着的寺门! 无垢尊者急道:“你们谁是印无忧?如果不说出来,我两个一起杀死!”他内力浑厚,为了得到解药,已然是拼了全力,可是在对斗之时,还是留了分寸,没有下死手,印无忧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招招下了杀手,不过要想一招半式就杀了这个灰衣老僧,也不是易事。 列云枫心中大急,虽然不了解曾经发生了什么,可是方才澹台梦的话,好像诀别一般,尤其她方才还问过,如果她有一天成了魔,他和印无忧会怎么样?这个尊者和寺中的什么天魔龙耶好像在十年之前就见过澹台梦,或者应该说是劫持过澹台梦,现在天魔龙耶就在寺中,澹台梦要去见曾经劫持自己的人? 无论是怎么回事,什么后果,就是不能让澹台梦入了古寺。 想到此处,列云枫低声喝道:“印无忧,你快去追小师姐,这个老和尚,教给我了。”他的样子,好像是要悄悄地说给印无忧听,其实就是要无垢尊者听到,到了此时,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这一声唤,无垢尊者果然放弃了对印无忧的攻击,全然对付他一个人,印无忧没有了牵绊,几纵就到了澹台梦的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沧海,要死我们一起死。” 澹台梦一惊:“你,你扔下了枫儿?”她没想到印无忧会摆脱无垢尊者追到她,以那个尊者的武功,足矣拦阻他和列云枫一盏茶的时间,有了这盏茶的时间,她就可以进入法音寺了。而有印无忧这张护身符,无垢尊者也不敢轻举妄动,不会伤了列云枫,可是现在印无忧居然过来。 印无忧道:“沧海,你不能一个人去面对危险!” 澹台梦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听后边列云枫惊叫一声:“啊呀!”好像是痛极而呼,等她回头时,无垢尊者一掌劈出,还未及收势,那列云枫好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了好远,重重地撞到一棵树上,然后摔倒了地上,动也不动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 冷意,慢慢涌上眉间,一缕缕杀气,悄然凝聚。 澹台梦微凉的手,还握在印无忧的手里,变得更寒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 列云枫委顿在尘埃之中,没有半点动静,好像真的已然出了意外,打人的无垢尊者,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呲牙咧嘴,神情痛苦。 他有事?没事儿?印无忧心中滑过了疑惑,方才他和这个无垢尊者也动过手了,这个老僧的功夫虽然不低,可是列云枫也不至于短短几招之内就遭此重创,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是不是他在使诈?他眼见这个列云枫十分精灵古怪,这样的招式应该使得出来,方才列云枫不是要他极力阻止澹台梦入寺吗? 松开手,澹台梦已然冷得如一坨冰,千年封冻的一坨冰。 印无忧道:“他没事。” 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提出判断的由来,他只是觉得对澹台梦,只要说出结果就够了,其他的都是多余。多余的话,不仅仅是种浪费,也是一种亵渎。 澹台梦没有答话,印无忧能想到的她自然想得到,列云枫会用诡计赚她,应该不算意外,可是,万一是真的呢?如果列云枫真的出了事儿,她可以眼睁睁地看着,然后无动于衷地离开? 不可能。 无垢尊者缩了缩肩,被特别难以抑制住的痛苦折磨着,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但但是因为痒,难以忍受的痒,更重要的是有种杀人的冲动,在一个人极端痛苦的时候,最好的止痛办法,往往就是让别人比自己更痛苦。 澹台梦他不能杀,印无忧他不敢杀,看着死了一般躺在地上的列云枫,无垢尊者眼中凶光一闪,就要动手,至于方才澹台梦的警告,只是拦阻,不许伤人,他已然怒极,哪里还考虑那么多,况且,他肯出手阻拦列云枫和印无忧,不是因为听了澹台梦的命令,想换得解药,他无垢尊者再怎么样,也不会低声下气到如此地步,去向澹台梦摇尾乞怜。 他出手阻拦就是为了阻拦他们,天魔龙耶现在寺庙之中,澹台梦能自投罗网,天魔龙耶自然开心高兴,他又何乐而不为? 杀机既动,无垢尊者先杀个人痛快痛快再说,就算澹台梦不给他解药,天魔龙耶也不会不管他,若非万不得已,他自然不愿意去求澹台梦,无垢尊者太了解天魔龙耶,这个世上还有天魔龙耶解不了的毒吗? 眼中凶光乍现,无垢尊者飞身而起,转眼落到了列云枫的身边,单掌一扬,寒风猎猎,这一掌要下去,只怕列云枫真的会骨断筋折,魂飞魄散。 身影飞纵,澹台梦还是从台阶上飞身下来,挡到了列云枫的前边,手中的花束,猛地飞撒开来,如天女散花一般,姹紫嫣红,五光十色,她的俏丽身影也挟裹在落花纷飞中,婀娜娉婷,指刀如雪,眼波带霜,澹台梦已然动了杀机。 无垢尊者哼了一声,有些悻悻地,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咬着牙::“你不要逼人太甚!” 澹台梦冷然道:“到底是谁在逼谁?” 话音未落,印无忧的剑已然刺到,剑,胁裹着风雷之势,隐隐有裂帛之声,已然严严实实地将无垢尊者裹在剑光里,印无忧的眼中,爆出一丝红线。 血一样红的一丝红线,此时的印无忧,仿佛是匹绝地苍狼,要将眼前的猎物咬得粉碎。 冷绝,他的眼神无比冷绝,让无垢尊者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一旦和印无忧动起了手,无垢尊者才发觉印无忧的可怕之处,虽然印无忧的年纪和内力修为比他差了一些,可是印无忧拼起命来,竟然一丝退路都不给他自己留,好些他自己根本不是个人,而是手中之剑的延伸。 剑,舞动如灵蛇,印无忧的的爆发和坚韧,都让无垢尊者有窒息的压迫感,再过三年,他感觉再过三年,印无忧就可以轻松自在地杀死他。 惶恐之感,油然而生,这个神色冷峻的少年,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 澹台梦蹲下去,列云枫躺在那里,脸色青白,双目紧逼,对身边发生的一起都毫无觉察,澹台梦咬着嘴唇,轻声道:“枫儿,如果你再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她的话语很轻,轻如微风拂过朝露,带着盈盈的微凉。 列云枫仍然是动也不动,澹台梦心中一急,难道他是真的被无垢尊者打伤了,无垢尊者的内力是真的很深厚,但是以列云枫的机智聪明,不会这么轻易被伤,除非他方才看见自己眼瞧着就进了法音寺的大门,方寸大乱,才会一时失神,被会无垢尊者伤到。 澹台梦忙半扶半抱起列云枫,为他搭脉,列云枫的脉息微弱,而且身上冰凉,澹台梦更是着急,一边运力于掌,印在他的后心,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列云枫的额头:“枫儿,枫儿?” 手腕一紧,脉门被扣,列云枫转眼间长身而起,澹台梦已然落入他的手中,使不出半分力道来。 错愕之下,澹台梦脸上罩着寒霜:“列云枫!你真的……”她本来要说真的要我恨你一辈子,可是这几个字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为身上忽然一麻,原来是列云枫点了她的穴道,她瞪着眼睛,满目怒气。 啊! 印无忧转眼看见列云枫居然暗算澹台梦,飞身过来,还未等他质问原由,列云枫道:“接住!”他说着用力一推,将怀中的澹台梦推了过去,澹台梦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印无忧自然而然地接住他。 列云枫心中早有了主意,他们在此纠缠了这么久,那个天魔龙耶都没出来,一定是法音寺中还有别的事情绊住了她,不然怎么会由着他们和无垢尊者在寺门前闹呢? 无论澹台梦为了什么去见那个天魔龙耶,他都要极力阻止,如果澹台梦真的走上这条路,一定是条不归路。不为什么,没有理由,就是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所以他方才借着和无垢尊者对招的机会,假意受伤,运用闭气龟息之法,他赌澹台梦一定会折回身来看他,这个赌是必赢之赌,而且他真的骗了澹台梦,能骗到澹台梦,是因为澹台梦关心他。 印无忧接住了澹台梦,瞪着列云枫:“你疯了?” 列云枫道:“还不走!” 印无忧刚想责问,无垢尊者喝道:“这法音寺,也是由得你们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吗?把这个丫头留下来!”他说着纵身过来,衣袖飘舞,风声猎猎,就要抢人。 列云枫喝道:“印无忧,还不走?难道你乐意看着小师姐飞蛾扑火?”他说话间,已经和无垢尊者拆了几招。 印无忧道:“来一起来,走就一起走。”他一手抱着澹台梦,也要动手斗无垢尊者。 列云枫冷笑道:“我们留下,大不了死,如果小师姐留下,只怕生不如死!那个天魔龙耶现在没时间理会我们,如果她能腾出时间来,你后悔就晚了!” 他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其实印无忧也知道此中厉害,方才在台阶之上,澹台梦说的话和临终诀别一般,他何尝看不出这法音寺绝对不是一个什么好去处,澹台梦要做的事情也绝对是件可怕的事情,这法音寺里边恐怕另有蹊跷,大概列云枫分析的不错,只是现在让他抛下列云枫一个儿,然后自己带着澹台梦离开,实在说不过去,有些事情,印无忧打死也能做。 不过列云枫最后一句话,还是让印无忧心中骤然一紧,他咬着嘴唇,哼了一声,如果他们留下来,他和列云枫大不了一死,死有什么好怕的?但是等待澹台梦的会是什么? 十年之前,天魔龙耶和这个无垢尊者劫持了澹台梦,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劫持之后发生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十年之后,澹台梦会去找她们? 印无忧忽然想起在栖霞山白云观中,沧海道长不见他们之后,澹台梦隔着墙说得那些话“既然母亲是看得开、放得下,那么澹台梦就忘得了、过得去,女儿会代她走完她以前不敢走的路,生死由命,无所怨由。”,当时的澹台梦凄然如雪,她说的这些话,言犹在耳,果然澹台梦是在飞蛾扑火,心中不由得打了个机灵。 走,必须走,澹台梦那时的神情一直刻在印无忧的心里:“你走,我断后。”印无忧低喝道,既然有人要拖住无垢尊者,他觉得他的武功比列云枫好一些。 嗖~~ 十几枚钢针飞来,是列云枫打出的暗器,打向印无忧,逼得印无忧半抱着澹台梦,向竹林的方向飞身躲开,印无忧立时也明白了,就是因为他的武功比列云枫好,列云枫才让他带着澹台梦先走,因为那个寺门大开的法音寺里边,忽然传出了隐约的音乐声,很奇怪的音乐,应该是事情有了变故。 走! 印无忧不再犹豫,抱起澹台梦,飞身而去。 眼见着印无忧抱着澹台梦离开,无垢尊者双目暴出凶光,怒吼一声:“小子,你找死!” 此时的无垢尊者,已然如恶神附体,恨不得把列云枫碎尸万段,衣袖飘飞,双掌齐动,运足了十成的功力,就要将列云枫立毙掌下。 列云枫负手而立,居然连抵抗对招的一丝都没有,笑呵呵地看着无垢尊者,一副闲庭信步、笑看云卷云舒的悠然。 无垢尊者微微一愣,心中有些疑惑,不禁问道:“笑什么?” 列云枫笑道:“弥勒佛在笑什么?” 无垢尊者眉头皱起,生死关头,列云枫提什么弥勒佛?看着列云枫眼光灵动,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方才他击出那一掌,根本都没打到列云枫的身上。只是与列云枫单掌相对,但是列云枫的脚下飘忽远纵,那一掌不过是擦指而过,他一点着力之处都没有,反而掌中微痛,看了看,掌心之处无甚异处,还以为是澹台梦下的毒所致,并无多想。 此时看列云枫毫无惧意,胸有成竹,又勾起方才的疑惑,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立时大惊,掌心处居然乌青一片,乌青之处开始感觉到了麻木,麻木的感觉和浑身瘙痒难禁的感觉混在一处,弄得无垢尊者心烦意躁,满面的怒容。方才如果不是那股难忍之痒,让他乱了心神,凭他的功夫,又怎么能被列云枫暗算? 无垢尊者的脸色变了又变,列云枫笑道:“尊者身披缁衣,心断凡尘,晨钟暮鼓拜了这么多年佛,该知道弥勒佛祖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无垢尊者狠狠地:“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暗箭伤人,小子,你是谁?敢不敢报上名字?” 列云枫笑道:“自古兵不厌诈,你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明白,居然能活到现在,实在不易,既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小爷也就顺承天意,放了你吧!” 他说的轻松自在,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看着列云枫的神情口气,无垢尊者火冒三丈,喝道:“小畜生,老子死了也要拽着你来垫背!”口中喝着,运力于掌,迈出脚步,就要冲过来。 列云枫笑呵呵地道:“一,”无垢尊者的第二步明显慢了一些,列云枫朗声道:“二,”他这么一喊,无垢尊者刚抬起的脚停在半空,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落下,乌青的那只手掌已经麻到了手臂,列云枫为什么喊一二,是不是中了他的毒以后,几步之内就会晕倒? 无垢尊者跟着天魔龙耶多年,天魔龙耶虽然没有不传授他用毒之道,但是也知道,毒药发作时,不是疼痒就是麻木,而且麻木之毒比痛痒更加难解。 如今寺中传出天魔龙耶的急切琴声,应是正在与对手殊死搏斗,情况急迫,他本是在外间护法,阻止外人进入法音寺。现在中了毒,自然不敢乱动。 此时无垢尊者一脚腾空,双手张开,金鸡独立,满面怒容,却是不能妄动。 列云枫笑着点点头:“一脚踏出生死路,两肩担起阴阳天。小爷这‘三步三重天’,向来毒无虚发,三步既倒,倒而必死。人生除死无大事,不过尊者为三宝弟子,舍弃皮囊,可登极乐。咽了气儿,也许反是解脱乐事,老师父,这一步迈不迈就看你自己了!”他说着笑眯眯地转过身,悠哉游哉地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的钟声就要在今夜,各位等文的兄弟,辛苦了,在塞北寒冷的夜里,有了你们,我不再寂寞。无论明天,会有什么样突如其来的意外,无论我是生是死,这段记忆足矣刻骨铭心,除了最诚挚的祝福,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们,愿兄弟们在新的一年里,可以平安幸福,健康快乐。 希望今天可以再敲出一章,知道大家的心急期盼,只是我的原则是宁缺勿滥。 生死泠泠七弦上 三步。 还有三步,就可以走入来时的林子。 列云枫仍是万分戒备,不敢松懈,慢条斯理地迈着步子,只等到林密路幽之处,再飞身纵起离开赤地,方能摆脱威胁。 他越是沉着稳定,无垢尊者就越是深信不疑,其实方才那一击之下,他指间藏着的细小银针上,沾着的不过是麻药五更散而已。这种麻药是从好几种蒙汗药里边提取出来,药性极烈,只要中了这种麻药,就是一头大象也会晕然倒地。 列云枫喜欢用这种麻药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五更散药性发作的时候,和剧毒发作时极为相似,而且伤口附近的肌肤会淤青变色,甚是吓人。 因为有秦思思和秦谦的严命,绝对不许他用毒,所以列云枫只好用麻药来唬人。 眼见着马上就要踏进了林子里,只听身后一阵急切的琴声,如泣如诉,如月夜行军,如雨打芭蕉,细碎绵密的琴韵连绵不断,列云枫面前的树枝草叶骤然无风而动,狂乱舞动,编织成一张活的绿色罗网,拦住了列云枫的去路,身后的琴声戛然而止,那些狂舞的枝叶居然离枝而断,不过瞬间,又听琴声乍起,急转而上,铿锵有力,这琴弹的正是将军令,再看那些枝叶,全都被无形之力狂卷起来,向列云枫袭来。 列云枫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如一泻千里的洪水,奔泻而下,无处可躲, 逼得他不得不向回退,直退到无垢尊者的身旁,那些凌空飞舞袭来的枝叶才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无垢尊者还在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变,可是脸上带着狰狞得意的笑容:“小子,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惊动了我们家主人,就是阎王爷不想收你,你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琴声悠然而止,一个声音从大开的寺门里传出来:“身后有余不缩手,眼前无路便回头,小兄弟,你还真识时务!”这声音柔美之极,又凌厉逼人,纵在六月苦夏,听到耳中,依旧会寒意顿生,那感觉就想忽然间握到一条冰凉腻滑的蛇。 无垢尊者冷笑道:“请吧,小子,我们主人一个人也是杀,两个人也是宰,可不在乎多杀你一个!” 那个声音笑道:“不错,我这里清茶以待,小兄弟,请吧!” 列云枫微笑道:“山深幽径远,主雅客来勤。前辈榻处高朋满座,晚辈也滥竽充数一回,向前辈请教一二!” 他说着,拾阶而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无法逃走,就只能进入古庙,如今之计,自然要拖延时间,只要印无忧能把澹台梦带回去,澹台玄和秦思思自然就会来了,也许现在他们就该来了。这里如此危险,澹台梦如果真是要一意孤行地以身涉险,自然该悄悄地孤身前来,为什么还要带着他们两个人,还特意地绕到秦思思那里,把印无忧也带来? 澹台梦是有意为之,列云枫此时隐隐猜到了一些缘由,既然如此,澹台梦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给澹台玄,除非她是有心害死他们。 害死他们,她能有什么好处,没有机心,没有利益,而且也没有这种可能,要害他们,根本不需要如此麻烦。 寺门大开,庭院里铺着青石,宽敞通畅,整个寺庙,沉浸在一片阴冷的杀气里,通过庭院,就是高大宏伟的大殿,大殿有十丈高,飞檐画角,峥嵘巍峨,青砖砌成,朱红的木门,镂空雕琢,大殿门口的青铜宝鼎里边,青烟袅袅。 大殿的正门处,悬挂着一副长联,上联是:男可成佛,女可成佛,老少都可成佛陀,喧闹红尘中悟无为法,下联是:风既是禅,雨既是禅,雷电亦既是禅,清凉世界里得自在天。 字迹如行云流水,淡而无痕。 琴声悠然而起,淙淙泠泠,悠远深邃,清凉平静。 列云枫稍微停了下脚步,倾听下大殿里边的动静,应该有很多人在里边,因为站在院子里,可以听到他们呼吸的声音,那些呼吸声并不均匀,有的好像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那个声音又道:“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进来?是不敢?是不愿?还是不想?”声音里边,带着轻蔑和冷笑。 门槛,宽厚而高,也漆着红色,只是因为来往人们的踩踏,上边的颜色已然斑驳了。 一入大殿,森冷之气,立时从脚下萦绕开来。 大殿上,果然有很多人,壁垒分明地站成两边。 一边的人很杂乱,虽然混到一处,但是从形容穿着上看,明显不是一个门派之人。不过,他们也拥簇围拢着一个蓝衣少年,这蓝衣少年唇红齿白,眉目清朗,一头亮泽乌黑的头发,用根丝带束在脑后,不言不语间自然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情。 蓝衣少年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剑虽然尚在鞘中,但是已然掩饰不了欲露的锋芒,身边有一个紫衣少女,怒目而视,满面嗔意。 列云枫认识这个紫衣少女,她正是映雪山庄的大小姐慕容云裳。他忍不住又看了蓝衣少年一眼,确定这个蓝衣少年应该是易钗而扮,看她通身的气派,尽管是豪气干云,但是仍然难以掩却女子的娇美。 另一边只有五个人,三个和尚,一个老者,还有一个女人。那三个和尚列云枫不认识,那个老者他认识,在贺家见过,就是那个写帐的老者,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雪,久违多日的雪,上次在贺家双雄的寿诞上,他本来是要刺杀贺思危,却被列云枫拦住了,然后和列云枫打了半日,等到事情真的出了变故后,列云枫再找雪,早已经没有了踪影,现在雪出现在这里,还是让列云枫多少有些吃惊,雪不是离别谷的人吗?为什么会和天魔龙耶扯上关系,而且现在还易成如此形容? 那个女人,站在三个和尚和雪中间的那个女人,罩着一件殷红似血的袍子,袍子没有腰身,不知道是什么料质,无风自动,流光泛彩,她的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坐在供案前,神色悠然地抚琴。 两边的人都不说话,那个抚琴的女人应该就是天魔龙耶,她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微微抬起,看了一眼进来的列云枫,微微的笑道:“孟婆汤冷,黄泉路近,找个位置吧!”她手指微拢,琴弦轻颤,凄冷的琴韵,水般流出。 位置,自然是要他过去另一边,两方的人都不说话,这个天魔龙耶以琴御气,将内力全都逼入琴韵之中,那边的人们正以内力相抗,有坚持不了的人,此时满面痛苦之色,嘴角已然淌出丝丝血痕。 慕容云裳也看见了列云枫进来,用眼神招呼他过来,但是眼瞧着列云枫不慌不忙,没有过来的意思,忙用力地眨着眼睛。 如果是平时,慕容云裳早跑过去了,只是现在她不能动弹,因为他们这边已然有人受伤,所以几个人内力强劲的人,此时联手布成阵势,对抗天魔龙耶的琴韵。好护住受伤的几个人,免得再受琴韵所困,到时候只怕气血逆行,会有性命之忧了。所以她尽管有些着急,但是如此重要关头,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大殿的正中,供着西方三圣,既接引佛阿弥陀、左胁侍菩萨观世音和右胁侍菩萨大势至,这西方三圣又合称“阿弥陀三尊”。阿弥陀佛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佛经上讲,这里无任何悲痛和苦恼,居民们可以尽情享受诸种快乐,所以叫“极乐”。阿弥陀佛又被称作接引佛。 观音,亦称观世音,是西方三圣之一,是佛教救苦救难的化生。大势至菩萨的梵文音译是摩诃那钵,。据《观无量寿经》所述,他能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虔心向佛之人可远离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得无上力。 琴弦一拨,一股音波破空而去,从列云枫的身边掠过,他的衣襟都被掀动,猎猎而响,列云枫站住不动,音波好似雪亮的剑刃,带着一股冷气。 外边有人哦阿了一声,是那个无垢尊者的声音,然后咕咚一声,是人倾倒在地的声音,估计是五更散的药性发作了。 轻轻一笑,不知道那个无垢尊者倒下的时候,是否还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 雪冷厉的眼光从列云枫进来的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一直盯着不放。 天魔龙耶微微冷笑:“怎么?小兄弟,走不动路了?生死不过呼吸事,阴阳不过一步间,你害怕什么?”她嘿嘿地冷笑着,说话间,琴韵又是一转,继而凄寒呜咽,寒风四起,仿佛天地暗,鬼神惊。 天魔龙耶抚弄的古琴,琴韵幽邃,慷慨激扬,杀气恨满,触之皆惊。 列云枫的衣襟都被一波一波的琴风掀起,不过他的神情怡然自得,微微闭着眼睛,倾听着琴韵,叹了一口气:“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前辈的广陵散,比嵇康临行时抚的那曲,更加凄寒幽咽,想嵇康地下有知,一定后悔慨叹广陵散从此绝矣了。” 广陵散又名广陵止息,讲述的是韩国大臣严仲子与宰相侠累有宿仇,而聂政与严仲子交好,他为严仲子而刺杀韩相,体现了一种“士为知已者死”的情操。 听到列云枫的话,天魔龙耶指尖微拢,琴韵又是一转,似诉似泣,如怨如愤。这次她抚的是古曲幽兰操,又名猗兰操,相传是孔子所作,孔子在兰的身上寄托了自已伤感愤懑生不逢时的感慨和苍凉,优美特立,幽怨悱恻。 列云枫淡淡地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空谷幽兰,本是远离世俗纷争之隐士,前辈用此来杀人,不知道幽兰有知,幸也怒也?” 他方才不过是信口而答,为的是拖延时间,没想到激起了天魔龙耶的好胜之心,想来这个天魔龙耶也是极其傲然之人,不然不会雅致到用琴韵来杀人,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有几个能通得音律? 列云惜入宫之前,要学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列云枫在旁边不过是偶尔看看听听,眼前的东西,还是略知皮毛,谁知道会在这里用到,实在滑稽荒谬。 天魔龙耶冷哼了一声,琴韵又是一转,方才的幽怨凄冷一扫而空,恰似行云流水,清静澄明。 戾气杀机荡然无存,乾坤宇宙,俱是平静祥和,融融洽洽。 列云枫闭目唏嘘:“初春三月,绵绵细雨,一杯香茗在手,一生挚爱之人在畔,窗前丛竹郁郁,鼎中青烟袅袅,案头是不忍释卷之书,心中是惜福知乐之念,云水禅心,前辈弹得好琴。” 这古琴的音色,清丽如水,飘然若云,再加上天魔龙耶手法独特,技艺纯熟,弹得气韵缥缈,灵气逼人。 天魔龙耶手指微颤,停了下来:“你是谁?”她有些好奇,一时大殿上,杀气顿减,琴音亦止。 列云枫。 列云枫淡淡地报上自己的名字,那边慕容云裳终于开口说话:“喂,你怎么站在那儿?那个女魔头很厉害,快点过来,我们老大在这儿,不用害怕!” 她说着话,就要过去,身旁的那个女扮男装的蓝衣少年拉住她,然后微微一笑:“列云枫?呵呵,列兄弟,请过来一叙。” 她很客气,客气得恰到好处,太冷淡了固然让人生厌,可是太热情了又不免让人生疑。而这个女子的客气是在不冷不热之间,很亲切,又不失距离。 江湖人,一个久混江湖的江湖人,江湖气,一个混久了江湖才有的江湖气。 这个蓝衣女子就是江湖气很浓的江湖人,彻彻底底的江湖女儿。 天魔龙耶思索了一下,想不起有什么武林世家姓列,应该是个初出江湖的少年,她没有丛他的眼神中看到惧意,看来是根本不知道她天魔龙耶究竟是何方神圣。 静。 大殿上一时空气凝固,静得出奇。 列云枫? 天魔龙耶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叹口气:“可惜了这么聪明的孩子,列云枫,给你一个机会,入我门下,可得不死。” 天魔龙耶,从来不会给人机会,不过列云枫能听懂方才她弹得琴曲,在血雨腥风的江湖里,还是让她有些耳目一新,琴声杀人固然雅致,也难免不了太过冷寂。[奇【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书]不过,她不是要放过列云枫,只是在杀人之前,欢愉下心性,这样的人,已经很难遇得到了。 列云枫笑道:“不知道前辈是何门何派?” 天魔龙耶微微愣了一下,不由得森然一笑:“怎么?你真的要入我门下?” 列云枫道:“我为什么不能拜入前辈的门下?难道前辈出尔反尔,要反悔不成?”他说得一本正经,没有玩笑的意思。 天魔龙耶有些意外:“后悔?我天魔龙耶说过的话,岂能后悔?可是,小子,你知道我是谁?我是魔头,江湖上人人都想得而诛之的魔头!” 列云枫笑道:“佛有佛祖,魔有魔头,大千世界,好人坏人总得有人做吧?好人当久了也会腻,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当回恶人过过瘾?” 先是一愣,然后大笑,天魔龙耶好久没有这么笑过,看着这个少年长得灵动机敏,聪明俊朗,可是说出话来,却另有一番气度,不由道:“你叫列云枫,是吧?不过要想做我的徒弟,哪里有这么容易,我天魔龙耶,纵横江湖,鲜有敌手,我的弟子,要聪明绝顶,武功盖世,你,杀了对面这些人,我就收你做我的第一个徒弟!” 列云枫笑道:“前辈这么说,这些人归我了?” 雪眼光立时亮起来,想说话,却是有些顾忌,终于忍住了。 天魔龙耶笑道:“不错,就看小子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死了。” 列云枫笑道:“我杀人,向来亲力亲为,不喜欢假以人手,让这些人死,轻而易举,只是,前辈可否让晚辈一个人动手?” 天魔龙耶道:“你动手吧,没有人敢违抗我的命令,这些人,归你了。” 慕容云裳瞪着眼睛:“列云枫,你疯了,你怎么想着那个女魔头?” 列云枫微微笑道:“既然这些人归我了,大殿之上,纤尘不然,更不能沾惹血腥,各位,我们出去吧!” 慕容云裳怒道:“混帐王八蛋,我当你是好人,原来你是个软骨头,居然认贼作父,你……”她还要骂时,却被那个蓝衣少女捂住了嘴。 蓝衣少女微笑道:“云裳,人各有志,何必强求,既然列兄划下道来,我们接着就是,请吧!”她眼中毫无惧色,率先走了出去,身后的人们也跟着出去。 天魔龙耶冷哼了一声:“杀个人,还挑什么地方?真是罗唆。” 列云枫笑道:“其实人活着有多少方式,这杀人也就有多少方式,前辈以琴韵杀人,古雅幽深,人皆不及,但是晚辈也有幸学得一杀人法,可以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前辈就没兴趣一观?” 哦? 列云枫的话,还真的让天魔龙耶有了兴趣,不知道这个少年用什么法子能杀人无形,兵不血刃,于是起身,离开了供案,也要跟着出去看个究竟。 作者有话要说:等着新年钟声的兄弟们,要快乐,只要你们快乐,我可以在地狱里遥望天堂(我去地狱不是做鬼,而是渡人,这是我小学二年级开始就有的伟大理想)。 笑傲红尘的番外 离魂记 夜,很冷。 几天前,下过的雪,早已经变成了泥污和坚冰,银妆素裹?冰清玉洁?好像是文章里边的恶搞番外,荒诞不经,让人喷饭。 咏雪的诗,多到车载斗量,从咏絮才的谢道韫开始,就是一个注定要掩没于山海经里的故事,然后被更多的后人描摹称颂,滑稽。 雪,谁没见过? 寒风凛冽,挟裹着彻骨的寒冷,飘飘洒洒,凄凄凉凉,在深重如铁的灰色云块中,逃难般飞下来,被驱逐着,被鞭笞着,洁白无瑕,不过是落拓时的表象和伪装。因为寒冷,所以暂时无瑕,犹如未得意时,小人统统夹着尾巴,未娶妻时,男人统统风度翩翩,未嫁人时,女子统统端庄贤淑,因为那个变数未到,因为那场梦未醒。 我在梦里,我未得意。 我知道我是小人而已,而且是痴愚的小人,顽劣笨拙,没有大丈夫的气魄,没有挟泰山以越北海的胸襟,没有吞吐山河日月的能力,甚至没有一颗完整的心,用来伤春悲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得再好,也是虚言,我说着不着边际的虚言,写着荒诞不经的文章,做着荒唐可笑的梦,可笑的不是我要在红尘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是我预知了结局,还要认认真真地演下去。小人都是如此,明知自己会死,还拼命地活着,还妄想活得一意孤行,活得多姿多彩,愚蠢。 那个梦,在结满霜花的玻璃上,延续着冰冷和寒意。 我,躺在床上,凄寒的月光,照着我苍白的脸,没有了生气。 我已经死去。冷却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温度。 我看得见这个尘世间时光在流转,我听到到倾城在哀哀地唤着我回去,可是我回不去了,走上了这条路,前边是悬崖,后边没有路,阻断归程,究竟是阻挡了归程,不要去怨天尤人,要怪就怪自己,路,是自己选的,怨谁去? 他们都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了,而我,也是无所依托,那个躯体,马上就会有人搬走了,放在无影灯下,该割什么,就割什么,该摘哪里,就摘哪里。 你主刀。 在口罩和泪光里,你的手术刀,寒光如雪,温柔温柔,很慢很慢,荷子叹息着,埋怨我言而无信,是,是我言而无信,本来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不同病,也相怜,本来说过,要同生共死,要携手黄泉,可是,我去了,独自一人去了,千里之外的你,知道吗?黄泉路,是那么的窄,它不等人。 我的心,还是可以用的,破了的地方,补一补就可以用了,虽然不是很坚强的心脏,但是还有一丝温热,还有几分人性,你喜欢移植给谁就给谁吧,不会有排异反应,虽然我是个庸碌无为的小人,但是我还未突破人的底线。 我的肺,扔了吧,它早已经千疮百孔了,没有什么价值,连炒个粉丝都不行了,我一直喜欢粉条,喜欢炖得烂熟的粉条,没有粉丝,以前还有几根,后来都闪了,因为看见我的肺里,没有了可以算是完整的肺泡,就转移了,散落了,也好,也好,至少不用伤心了。 我没有肺,你不用在寒冷的夜里,等我了,不用再等着笑我、骂我了,人生的路,太漫长了,不要太执着,不要以为你付出了就有回报,不要轻易就相信别人,也许你热肠热心,可是会被人家看成是一场笑话。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真,不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是某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姓名,那不重要,你总是骂我去死,我现在真的死了,你会哭?会笑?还是无所谓?希望你是无所谓,好像看一场不知所云的电影,这样,我在阴冷潮湿的泥土下,会更安然。 你的歌,我一直在听,其实,你传给我的歌,我很喜欢,虽然,它的词不够好,唱歌的可能是同人,但是,我喜欢,很多时候,我都是一边听这歌,一边写文,那些散落的戏语,还有你的笑声,我都记得,我曾经感慨,造物弄人,如此绚丽,喜欢听你磁性的声音,在月夜里,回忆着,关于你吃不吃药的记忆,我老了,真的老了,所以常常忘了吃药,你还年轻,不要吃药了,是药三分毒,对身体不好。 我的肾啊,因为吃药吃到坏了,我喜欢喝茶,喝很浓的茶,然后就把肾坏掉了。我看见你,坐在电脑的显示器前边,在描摹着我的样子,你叫我姐姐,很认真地,带着南方女子的温婉和敏锐,你灵动而尖锐,我知道你的属相,你的属相,在十二生肖之外,笑得时候,柔美,做什么呢,妹妹,在网上为我设置一个灵堂吗?我要凄然如梦的花,白色的花,要一串紫色的风铃,要一只青玉的鼎,用来焚香,这些,就够了。 你听见我的呼唤吗?我听到了你的伤心,别伤心,我在,我一直在,我懂你,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为了永远都得不到又忘不了的爱,我不是狠心,不是,只是人生之事,有时候,是心不由己,有时候是身不由己,没有谁能改变,其实,从来都没有谁能改变,我许诺不了别人的幸福,如果我虚假的许诺一个美好的明天,你会开心吗?如果我,我愿意做这样的恶人,说着善意谎言的恶人。 我的肌肤,没有皱纹,因为水太多了,冲走了岁月的痕迹,你在吗?敲着字还是用热茶暖手,那么多的梦,第一梦,第二梦,无论多少梦,最后岂不是都要醒吗?因为你心里也一样的放不下吗?还是其实你一直都在牵挂着?我的日记,已经写完最后一页了,想让你在扉页上留个名字,你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你可以选择,但是决定权在我,所以,你要平安快乐,为了年年清明,在我的坟上,有你送来的一束花,你要快乐地活着。 阴阳一分,天人永隔,别问谁,天或者地,都没有答案,能回答的是我,可惜我说的话,都是回忆,我现在看得见你的伤局,你却看不见我了,不要紧,真的不要紧,我们本没有太多的交集,其实陌生或者熟悉,都不再重要了,我感觉到了你的痛,是真实的,因为我曾经也是鲜活的生命,曾经在午夜里和你聊过,你的祝福,言犹在耳,而说过此言彼言的我,永远不在了。 微凉的手指,敲击在键盘上,我们很少遇到了,我不再半夜出没,我们隔着漫漫的时空,遇见了你,又是分离。因为我无法出现在这个人世间,而你还在啊,我看着你写着,我祝福着你,你听得见吗?我一直想动笔却无从下笔的故事,你写了,你写了以后,我幸福地看着,我喜欢你写的感觉。你说,你不要悲剧,其实,我也不想看到任何的悲剧,怎么写都不要紧,我看不到了,只听到你手指敲击在键盘上的哒哒声音,我徘徊着,不愿意离去,可是你写的故事,什么时候完结?什么时候烧给我? 寂寞,水样的月光,浸没了我的记忆,可是我,我还没有忘记答应你的事情,我说过的,一定会算,我不是大丈夫,不会标榜一诺千金,我的话,没有价值标出来,没有金钱可以兑换,可是,我很早以前就答应你了,我一直在等待着,我知道,我不要你失望,失望的你,会感觉夜的寒冷,我的灵魂,还有一点点的温度吗?如果有,就送给你吧,为了我生前不能实现的承诺,不要来生,我等不了那么久。 骨肉分离,你,看惯了死亡的你,还流什么泪?不要哭,我不希望你泪水涟涟,认识了我以后,你多哭了多少回?我不要欠下你泪水的债,我不知道这样的话,来世要怎么还你,泪眼朦胧的你,会把刀子偏离,不要割坏我的眼角膜,虽然我是近视,你说眼角膜可以用的。如果割坏了,怎么换给别人? 你们都在,在我的梦里,和我告别,其实不必,不会再有一个无聊的人,胡乱改写生猛的名字晃点人了,不会有了,那个意气的固执的,常常扫了大家兴致的人,那个意气用事的人,那个总做些傻事的笨蛋,写什么见光死的东西。 雪,一片一片一片,夜,一晚一晚一晚,泪,一颗一颗一颗。 梦里,说一声谢吧,虽然,一声谢,解不开心中的相思结。一声谢,暖不了梦里的相思夜。 一声谢,订不成今世的相思约。一声谢,流不出眼中的相思血。相思结,相思夜,夜夜相思夜夜结。相思约,相思血,点点相思难相约。 相思,红豆的相思,最不能亵渎的感情,不仅仅是狭义的爱,谢,花谢水流红,谢,缘自心中的最痛。 第二部 江湖无泪 美人如玉剑如虹 庭院中,气氛为之凝结。 宽大殷红的长跑让天魔龙耶看上去像一个傀儡,行动诡异,虽然没有抚动琴弦,举手投足间,也带着丝丝阴邪之气。 她对列云枫的杀人方法特别有兴趣,心中也在猜想,到底是什么方法可以不见血腥,就能将人杀死。本来,她对自己琴声杀人的技艺已然特别自负了,难道这个世上还有比她的手法还高雅的吗? 她离开大殿的时候,三个和尚和雪都没动,只在大殿里等候,没有她的命令,他们不会动半步,天魔龙耶不喜欢擅作主张的人,尤其这个人是她的手下。 慕容云裳恨恨地瞪着列云枫,恨不得一口就把他吞掉,手中按着宝剑的剑柄,就要冲过来和他拼命,那个蓝衣少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慕容云裳张大了嘴,满眼的疑惑,然后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指着列云枫:“他?当家的,真的是他?” 蓝衣少女微微笑着,点点头。 慕容云裳大笑起来,显然因为方才蓝衣少女说的话,好像让她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蓝衣少女抱拳道:“列兄弟,不知道阁下想怎么了断?” 列云枫也抱拳道:“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 蓝衣少女微笑道:“长春帮,卫离。” 长春帮?列云枫想起来仇青山还有贺府里边的达安平,不都是长春帮的人吗? 他对仇青山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但是那个达安平,他是怎么看怎么讨厌。 这个通身豪气的少女居然是长春帮的人,列云枫多少有些失望,本来他对这个少女还有些好感,看到她就想看到了沐紫珊。沐紫珊虽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对他特别疼爱,他有什么事情都愿意和沐紫珊说。 天魔龙耶有些不耐烦:“你再罗唆,我先杀了你。” 列云枫笑道:“各位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请吧。”他说着向卫离她们抱拳施礼。 他此话一出,人们皆是惊讶,连那个蓝衣少女卫离也有些惊奇,不过更讶异的还是天魔龙耶,她一愣之后,怒道:“列云枫,你说什么?你要放他们走?” 怒色行处,杀机顿起,列云枫毫不在意,反而笑道:“前辈错了,我不是要放他们走,可是我慢慢等着他们死。人生自古谁无死,与其在这里杀了他们,费心费力,还要大动肝火,伤筋动骨,不如,吟风赏月,游山玩水,煮酒烹茶,听琴观舞,慢慢等着他们红颜枯槁,垂老离世,他们死了,我们也游戏了红尘,阅尽了人世,心坦坦兮,情悠悠兮,人世间,白云苍狗,斗转星移,连孔夫子都叹息,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这个时间,还有什么比时光流逝更厉害的杀手?” 天魔龙耶怒极反笑,等着他说完话,笑道:“这个就是你说的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她的怒意显然到了极点,恶狠狠地道:“好,列云枫,既然我说了这些人归你,我绝不食言,不过,我们之间的帐,马上就算吧,我没有你那份闲情逸致,等不了那么久!” 列云枫笑道:“难得前辈有自知之明,你那么老了,自然没有我活得长久,哪里能等到我死你再死。” 天魔龙耶嘿嘿地笑道:“你们走吧,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她冲着卫离她们冷然阴冷,下了逐客令,在赶他们走。 很多人听到天魔龙耶这句话,如同得到大赦一般,纷纷抱拳,说了几句场面话,很怕天魔龙耶后悔似的,急急匆匆地离去。 一时间,庭院里边更加寂静,不过卫离和慕容云裳没有走。 列云枫笑道:“卫姑娘也请吧!”他生怕天魔龙耶会又反悔,那样再走就来不及了。 卫离道:“我们长春帮的人,绝对不会不讲江湖道义,让列兄弟孤身犯险,不要说看在故人的情分上,我绝对不能弃你而去,纵然我们是萍水相逢,也没有路见不平,不施以援手的道理,何况你于我们有相助之恩,卫某又岂能自顾而去?” 慕容云裳拍手道:“不错,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当家的最重朋友意气,为兄弟两肋插刀,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在两河一带提起我们长春帮的卫帮主,谁会说个不字?”她郑重其事,提起卫离来特别的崇敬,一副引以为傲的表情。 故人? 卫离提到了故人,列云枫心念转动,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人,他看着卫离,眼神中带着笑意。 天魔龙耶厉声道:“既然愿意死,我就成全你们!”她说着,已然出手。 天魔龙耶的袍子又肥又大,整个身体都笼罩在袍子里边,看上去滑稽可笑,可是一旦动起手来,才发觉她的厉害之处,因为她飞起的时候,就像一块飞起的红云,带着血腥的云,看不见头尾,也分不清头尾,她的人既然都笼罩在袍子里边,根本看不出她的手脚动作。 飞起的天魔龙耶,恶梦一般向着列云枫的头顶袭来。 微微一笑,列云枫长剑出鞘,他虽然不会笨到拼命,不过天魔龙耶更不会笨到和他拼命,所以他要用玄天玉碎的功夫,这些日子,澹台玄一直在逼他练这门功夫,除了和澹台玄对招拆招,他还没正式演练过,这个天魔龙耶既然是大有来历,今日就用她来试试剑法。反正那个玄天玉碎的功夫,本来就是要对付武功比自己高强的人。 算算时间,澹台玄他们也该来了,列云枫心中有数,自然更不慌不忙,眼见着天魔龙耶已然袭来,他面带笑容,一剑刺出。 好快的剑,好险的剑。 这一剑,无论天魔龙耶怎么想,也没想到列云枫会从这个角度,会用这种速度,轻描淡写地刺出来,她可以不躲,不躲的话,她的衣袖能卷到列云枫,不过列云枫的剑也会刺伤她。 天魔龙耶忍不住骂了一句:“列云枫,这么无赖的功夫你也好意思用?你师父是谁?”她说着话,还是退了一步,身影飘忽,转向了另一边,然后双袖飞舞,宛如两片挟裹着血雨腥风的腥红云朵,向列云枫的两肋卷去。 又是一剑,这一剑悠然懒散,却又极为刁钻古怪,列云枫门户大开,只攻不守,可是他的剑,逼得天魔龙耶又撤了一步,列云枫笑道:“世上只有无赖的人,哪里会有无聊的功夫?小爷我不过是见人说话,见鬼烧符,你连我都打不过,还叫什么天魔?叫什么龙耶?不如改名天傻虎而吧,比较言副其实。”他说着话,手下可没停着,一剑一剑地逼过去,每一剑,都是两败俱伤以命换命的招式,他知道自己这几招,开头可以胡弄住天魔龙耶,只怕几招过去后,就会露陷,所以故意出言不逊,就是要激怒了天魔龙耶。 一气三分迷。 再是武艺高强的宗师派主,也会动气,动了气,哪里还能冷静,天魔龙耶性情极傲,连杀个人,都要优雅别致,忽然让列云枫把名字改成了天傻虎而,无异于素有洁癖的人住进了最腌臜的地界儿,是可忍熟不可忍?简直要气炸了肺,怒喝一声,飞起一脚,宽大的长袍猛地飞拽出去,这一脚,踢向列云枫的气海穴,如果这一下踢中的话,列云枫一身的功夫也就废了。 天魔龙耶是怒极而动,脚下自然有万钧之力,风雷之势,不废了列云枫,她怒气难消。 剑光一闪,列云枫身形骤动,整个人也飞纵起来,他的剑凌空刺下,直向天魔龙耶脚心的涌泉穴。 一时间,电光石火,刹那间列云枫的剑尖就要刺中天魔龙耶的脚心,如果列云枫用的是把普通的剑,以天魔龙耶的内力,足可以震断他的剑,但是如果列云枫用的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的宝剑,就能刺穿天魔龙耶的涌泉穴。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天魔龙耶自然不会去担那个风险,马上撤回方才踢出的一脚,列云枫笑道:“龙行雨,虎行风,前辈行事畏首畏尾,没有龙虎之威,白白糟蹋了天傻虎而的名字!” 你,去,死! 天魔龙耶终于被彻底的激怒了,也全然不顾什么姿态优雅,举止娉婷,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连戴着的青铜面具上,都罩着一层冷冷的寒霜。 卫离始终在旁边看着,先前列云枫戏弄天魔龙耶的时候,她只是微微笑着,然后摇头,慕容云裳笑嘻嘻地附在她耳边道:“当家的,列云枫真的是老大的弟弟?怎么一点儿都不像啊?” 卫离道:“应该不会错,云裳,你不是我们长春帮的人,叫我姐姐,不然人家会笑你自贬身份。” 慕容云裳哼了一声:“不就是映雪山庄吗?有什么了不起?我现在不是长春帮的人,等我入了长春帮,看看还有谁敢笑我?” 卫离一笑:“大小姐,你也不看看我们长春帮的人,谁敢收你?” 慕容云裳有些不高兴:“为什么我就不能入长春帮?一样是人,我又不是二十四个月养出来的怪物,为什么不收我?当家的,你可不是怕事缩头的人,你也不肯收我?就是因为我是映雪山庄的人吗?那我宁可不是,什么山庄水庄,都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早晚一天我和他们慕容家一刀两断,免得一天到晚守着他们家的狗屁规矩。” 卫离叹了一声:“女孩子家,说话就是不会斯文,也不要这样粗鲁,你们慕容家千斤重担,都在你的肩上,你还胡闹些什么?” 卫离有些埋怨地望了她一眼,慕容云裳微微垂下头,卫离的话,她还是听得进去,虽然依旧是翘着朱唇,但是不再说话,她们不过说了几句话,转瞬间,见天魔龙耶状若疯狂,进攻之势全无掌法,一心要将列云枫毙于掌下。 形势危急,刻不容缓。 卫离想也不想,清吒了一声,纵身出剑,迎着天魔龙耶的疯狂攻势,一口气刺出了十九剑。 卫离的人,够豪气,卫离的剑,够磅礴。 天魔龙耶也没想到卫离的剑,剑势如虹,剑法惊绝,她当然也看出卫离是个女子,一个很年轻很美丽的女子,不过卫离的美,不是精致婉约那种柔美,可是长河落日那种空旷的美,可以给人无数遐想的空间,好像一副水墨丹青般,颜色浅淡浓深,点染烘托中,早有别样滋味,另番风景。 只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居然剑法如此老道惊绝,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卫离看出列云枫的危险,旨在救人,出手自然竭尽全力,所以这疾风骤雨般刺出的十九剑,招招相扣,步步紧逼,一招一式,都狠准疾快,凌厉非常。 卫离的出手,居然逼得天魔龙耶向后退了几步,冷笑道:“死丫头,难怪你方才为他们出头,原来手下真有几分功夫,可惜,可惜!”她说了两句可惜,身影犹如鬼魅,忽然飘忽不定,前后游移,宽大的衣袖,上下翻动,一波一波的真气,好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卫离和列云枫围在中间。 慕容云裳在一旁喝道:“老妖婆,玩真的?姑奶奶奉陪到底!”她说着也拔剑出鞘,也想过去和天魔龙耶打斗,她原本的剑送给了林瑜,现在手中的剑不过是把普通的宝剑而已,用起来多少有些不趁手,而且她对卫离的功夫特别有把握,对自己的功夫特别的了解,所以才一直旁观,没有过去,怕是越帮越忙,反而成了卫离的累赘。 只是天魔龙耶忽然转换了身形后,卫离脸色凝重,如临大敌,慕容云裳意识到这个天魔龙耶应该很难对付,不然卫离不会如此神情,既然卫离有了危险,她和卫离是生死之交,就要同生共死,于是宝剑出鞘,就要过去帮忙。 一只手,轻轻拍在慕容云裳的肩头,有个声音轻轻地道:“丫头,别急,看看我和你卫姐姐对付她。” 声音亲切温和,带着磁性与威严。 慕容云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立时腮泛红晕,满眼笑意,带着几分娇嗔:“那老大要好好给我教训这个老妖婆,你不打得她满地找牙我也不依。” 那人一笑,仓朗一声,手中剑已然出鞘,纵身冲入天魔龙耶的气浪之中,朗声念了一句:“遥念春行处,”那剑闪着寒光,舞动似雪,纷繁而落,看不出真假虚实,在天魔龙耶的气浪里边横冲直撞。 卫离身形一动,已然靠了过去,也清声念了一句:“茫茫云与天。”她的剑,如影随形,绵绵不绝,和来人的剑搅在一处,晴光霁雪,溶于一片皎洁寒光之中。 列云枫听到来人的声音,居然是秦谦,不由得两眼放光,立时满面的惊喜,未等他看过去,早被秦谦一掌推出老远,离开了天魔龙耶的攻击范围。 一枝簪冷月,枯荣几千年。暮烟乱寒雨,晨霜冻野莲。望断来时径,乾坤欲泫然。 秦谦和卫离一边念着剑诀,一边出剑撤招,配合得天衣无缝,和天魔龙耶缠斗在一处。 慕容云裳拍了拍列云枫的肩:“喂,一般是兄弟,你的武功怎么比我们老大差那么多?” 列云枫不理她,看着场上的两个人双剑合璧,和天魔龙耶斗在一处。 彼时秦谦和卫离早已经和天魔龙耶对了十几招,两个人极有默契,互有进退,互为攻守,两把宝剑,绵密如网,风雨不透。 过了十几招,天魔龙耶更发觉这两个人真的有些难缠,因为这两个人的内力虽然都不如她,但是他们联手之势,实在是无懈可击,两个人的默契固然难得,而且更难得的是两个人的内力、武功、速度都在仲伯之间。 秦谦年纪轻轻,武功修为如此之好,已经意外,卫离一个女子,武功修为也不遑多让,天魔龙耶更是意外,方才因为有列云枫搅着,她虽然感觉到了卫离的内力和武功不能小觑,毕竟还差了一些,现在卫离和秦谦联手,如虎添翼,以她的武功,一时之间尚不能得手,方才被列云枫气得半死,现在又不能瞬间杀死对方,天魔龙耶不由得有些着急,想起自己留在大殿里边的古琴。 她刚想喝令大殿里边的手下把古琴拿来,却忽然感觉到一个人的气势,这个人,是她不愿意见到的,现在也不能见到,于是虚晃了一招,打了个呼哨,大殿里,那三个和尚和雪扮成的老者携着古琴,飞身纵出,没走寺门,直接跃出院墙。 谁将一笑泯恩仇 35、谁将一笑泯恩仇 雪,寒冷的雪色。 触目之处,都是凄寒冷厉的雪色。 五彩纸幡,莲花灯盏,引路童子,招魂玉女,素花雪柳,金山银山,还有漆色朱红、光泽可鉴的棺椁,棺椁前边一盏麻油长明灯,鬼火般摇曳着,灯盏前边,是焚化纸钱的铜盆。 灵堂。 灵堂正中一个斗大的奠字,奠字旁边有一副对联,上联是:月照邙山,寒花摇曳徒泣泪,下联是:霜凋碧草,音容犹在更伤情。 奠字前边,摆着供案,供案上边,摆着三牲血供,婴儿手臂粗细的素蜡,青铜的香炉里边,焚着素香,供案上边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酒,一把雪亮的牛耳尖刀,一个青花大海碗。 灵堂上,此时没有人众仆从,只是卫离和秦谦他们几个人而已。 此时的卫离,早换了衣裳,穿着全孝,一片雪白的凄寒里,更衬着她的犀利眼光还通身的英武之气,卫离的脸上,没有哀伤和痛苦之色,淡然,坦然,她慢慢地看着灵堂的布置,摆弄着放得不严正的纸草灵幡。 秦谦也穿着素白的衣裳,手中拿着一条素白缎子的孝带,问道:“小离,准备好了?” 卫离点头,她身上的素孝是上好的绢丝轻纱,看上去衣袂飘飘,仿佛是广寒仙子谪下天界,此时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奠字旁边的对联。 秦谦也顺着她的眼光看着:“他们会来捣乱。” 卫离嗯了一声:“该来的都会来,怕什么?只是不愿意惊动了老帮主的在天之灵。”她说话时,眉间有几分微微的怒意。 身边的慕容云裳也穿着素白的衫裙,虽然不是全孝,都是连发上的饰物都变成了银质的钗环,行的是晚辈之礼,听卫离说到此事,不由得满目喷火,恨恨地道:“当家的,我们又不怕他们,干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他们,他们那些老家伙嘴上说的好,心里不是还惦记着这个帮主之位吗?他娘的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依着我,一个个都宰了,丢到河里喂王八去。” 卫离看着她,皱皱眉:“云裳,这里是师父的灵堂,不许出言不逊。” 轻轻哼了一声,慕容云裳虽然不服,但是还是没有反驳卫离,只是就这样不许她说出心里的话,憋在心中特别难过,她转眼看见列云枫了,向他使了个眼色。 方才在法音寺中,天魔龙耶他们一走,秦谦就立刻逼着列云枫跟她们到了长春帮的总舵,连分辩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列云枫,几乎就是拽着他过来。 见过列云枫就那么一两次,但是慕容云裳看出来列云枫伶牙俐齿,舌绽莲花,方才卫离和秦谦去商量事情的时候,她已经简简单单的告诉列云枫关于长春帮的事情,因为列云枫救过她,又不像其他的人那边阿谀奉承令她生厌,尤其知道列云枫是秦谦的弟弟后,她心里不知不觉地就也当列云枫是自己人了,所以她频频地用眼神示意他为自己说话。 列云枫不说话,他此时哪里有这个兴致去管长春帮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心中有些着急,他还没看见印无忧和澹台梦,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安全地回到住处了,那个天魔龙耶的法音寺,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就让澹台梦发现了?说不定是天魔龙耶故意设下的圈套,就是要引着澹台梦上钩。他不知道十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很多的疑惑,方才天魔龙耶忽然就走,应该是有人来了,来的这个人她不想见还是不方便见? 可是来的人会是谁?师父澹台玄还是姑姑秦思思?或者是另外的什么人? 不过他没等到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就被秦谦逼着跟到这里来。 秦谦居然带他到这里来,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因为秦谦不喜欢他招惹上江湖的麻烦,也不喜欢他结交江湖上的朋友。现在他就这样跟来,澹台玄找寻他不到,一定也是着急,不过他还不能不告而别,要是现在说走就走了,秦谦能生吞活剥了他。 更重要的是,秦谦在场的时候,他说的话都要斟酌一番,谁知道那句话会惹得秦谦不高兴,如果秦谦不高兴了,吃亏的还是他自己。其实,列云枫只是不希望惹得秦谦不痛快,对慕容云裳看来的眼光,他看见了也装做没看见。 秦谦道:“小离,其实,有些事不妨快刀斩乱麻,你以德报怨,他们未必领情,还不是在背后笑你太妇人之仁?” 慕容云裳立时应和:“当家的,老大都这么说了,你还犹豫什么,听那几个老家伙阴阳怪气,闷到我都要长出犄角来,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是长春帮的有功之臣,缺了他们几个,我们长春帮就混不下去了?动手吧,趁着今日给老帮主血祭,也宰他三五个,煞煞他们的气焰。” 卫离走到棺椁边的铜盆前,盈盈跪下,然后静静焚化金锞子和纸钱,她的眼睛盯着一蹿一蹿的火苗,如有所思,秦谦猜想她应该是在考虑自己的话,卫离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凡事都很慎重,所以不轻易决定什么,但是决定了以后,就不会更改了。 慕容云裳也凑了过去,跪在卫离的身边,一边帮着焚化冥纸,一边想着棺椁喃喃自语:“扈伯伯啊扈伯伯,这个世间有时候真的没有天理,您在世的时候,他们都起誓发愿要为长春帮肝脑涂地,可是现在您才离世多久啊 ,尸骨未寒,他们一个个都藏着私心,人人想做帮主,拼命拆我们当家的台……” 卫离微怒:“云裳。” 这次她连多余的话都不说,眼里闪过一丝威严的寒意,慕容云裳马上闭嘴,低着头,安静下来。 秦谦将那条素缎的带子束在额头上,然后在腰间系一条同样素缎的孝带,他行的也是晚辈的孝礼,卫离看了他一眼:“老大,你不必如此。” 秦谦不语,净了手,点燃了三炷素香,安插在香炉里边,然后拜倒在供案前边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卫离看着他,眼睛有些湿润,等他叩完了头,径直在旁边还礼。 秦谦用眼角的余光暼了列云枫一眼,列云枫心中就是再不情愿,也过去点了三炷香,那供案上边的灵牌上,写着长春帮第十七代帮主扈公四海之灵。 扈四海? 本来列云枫知道的江湖人就不是很多,这个名字和长春帮一样的不起眼,看着这个作古的帮主,他能想起来的就是达安平了。 他上了香,拜下去的时候,牛耳尖刀的寒光正好刺到他的眼眸,血祭,对了,方才慕容云裳提到了血祭。血祭是要用活人去祭奠的,就是说,今天会有个人在这里被活活杀死,那把雪亮的牛耳尖刀,就是用来祭奠的时候杀人剖心杀人? 不知道谁会如此悲惨地要被杀死在灵堂之上,江湖,列云枫一点儿也不喜欢江湖。 朝堂无梦,江湖无泪。 无梦的朝堂,只要倾扎排挤,无泪的江湖,只有恩怨情仇。 上香,磕头,列云枫倒是一丝不苟,耳边却听到秦谦哼了一声,等他站了起来后,秦谦满面冷然地:“枫儿,你跟我出来。” 列云枫最怕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手心发凉,有很多事情,他不能告诉秦谦,偏偏有些事情,他又不能够瞒着秦谦,秦谦的处事方法,他可以理解,但是他的为难之处,秦谦绝对不会原谅。 卫离知道,列云枫和秦谦之间的纠葛矛盾,不是出于某件事情的本身,而是事情以外的问题,列云枫知道秦谦心里怎么想,秦谦也知道列云枫为什么那样做,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儿,体谅是另外一回事儿,往往到了最后,秦谦怒气萦心,列云枫左右为难。 看着他们兄弟要出去了,卫离站了起来,有些嗔怨:“老大,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发什么脾气?” 秦谦笑而不答,眼中冷意犹在。 卫离眼波一转,粉面含威,星眸带煞,半是耍狠半是玩笑地:“老大,你知道云裳是我的妹妹,枫儿救过云裳,我早就当他也是自己的兄弟一般,你要是无缘无故欺负他,我立马召集长春帮的兄弟灭了你!” 秦谦一笑:“知道卫帮主一言九鼎,秦某绝对不敢驳卫帮主的面子。两江三河强中强,长春飘蓬趣乐堂。你们长春帮的势力谁敢小觑?”他说话间,口气缓和了些。 慕容云裳看看秦谦,又看看列云枫:“老大,其实你们兄弟还是很像的啊,虽然你姓秦,他姓列,不过你们开玩笑的时候,还真像亲兄弟。只是,你说几句笑话,能哄得人高高兴兴,他要是说几句笑话,能把人气得死去活来,你……”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低不可闻,因为她发现气氛又是一僵。 认识秦谦不算短的时间,慕容云裳很少看见秦谦会发脾气,连他有个兄弟的事儿,也是听卫离谈起,卫离告诉过他,秦谦有个兄弟,不过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纠葛比较奇怪。这句话,吊足了慕容云裳的胃口,她追问过很多次,卫离都笑而不答。 现在,慕容云裳终于了解了这种奇怪的感觉,她就是很奇怪为什么秦谦会生气,从方才到现在,列云枫几乎都没说什么话,难道这样也得罪了秦谦? 因为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气氛,所以慕容云裳说几句笑话,想缓和下气氛,可是她发现自己很可能弄巧成拙,因为说了这句话以后,秦谦本来渐渐散去的冷色又聚上了眼眸,卫离忍不住频频瞪她,慕容云裳立时涨红了脸,又是尴尬,又是羞惭,偷眼看看列云枫,倒是一脸的平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晶亮水澈的一双眼睛里边,空洞,漠然,毫无生色。 秦谦抬脚就走,卫离脸色一寒,就想阻拦,列云枫向她笑了笑,跟着就出去了,自觉惹祸的慕容云裳咬着嘴唇,木在那里了。 出了灵堂,秦谦和列云枫走得不紧不慢,谁也不说话,轻轻的脚步声重合在一处,不细细去听,分不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转过一处庭院,几间高大坚实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这几件房子是巨大的青色条石垒砌而成,而且看不出磨边对缝儿的痕迹,浑然天成,就像是一块硕大无朋的石头抠成的几间房子。有趣的是,这房子没有门,只在向阳的南方墙壁上,开了四扇窗子,而且这窗子更是奇怪,不是正方形或者椭圆型,是窄窄的一条宽缝儿,能有四指宽,尺半长,就是这么狭窄的窗子,还是开在临近屋顶的地方。 站在石头屋子的外面,已然感觉到了里边的阴冷森然,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到,这石头屋子里边,会如何暗无天日,阴森恐怖。 秦谦站住了,看着石头屋子,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这里是长春帮的刑堂,只要走进去,从来就没有人能站着出来过。” 列云枫也看着坚实高大的石头屋子,好像一座石头牢房似的,血腥和陈腐的气息,从那四条狭窄的缝隙中,隐隐飘出来。 他心中在猜想着自己到底是什么事情做坏了,秦谦到底为了那件事在生气,可是脸上却一点形迹也不露出来,反是一副淡漠倦然的表情,略略地显得疲倦。 秦谦冷然:“看来我们的小王爷有些不高兴了,可惜这里不是你们靖边王府,身边也没有唯唯诺诺的走狗爪牙,由不得你颐指气使、施令发威。” 列云枫低头垂手,静而无言。 见他不说话,秦谦冷笑着,目光如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沉默。 水一样的沉默。 半晌,秦谦才道:“平日里,你说起话来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现在怎么了?哑巴了?还是因为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列云枫低声道:“我在等。”他说着,淡淡地叹了口气,很是伤感惆怅。 他在等? 等什么? 等着自己的问话,还是等着进入这间阴森恐怖的石头刑堂? 秦谦满面哂笑,列云枫从来都不会任人宰割,能逃的时候,他绝对不是傻等,每每这种逆来顺受的时候,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眼光发冷,神色更是犀利,秦谦的眼光,好像草原上空翱翔的雄鹰,带着穿透的寒意。 兄弟别来沧海事 无语。 列云枫特别沉静,也不说话。 他还真的能沉得住气,因为心中猜想着秦谦究竟要探什么底细。根据他对哥哥的了解判断,如果秦谦知道了事情的全部,还能这样和他慢条斯理的讲话才怪。 果然秦谦哼了一声:“等,等什么?”他这么说,不免有些被动,心中自然也明白列云枫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列云枫依旧低声道:“等着进去。”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石头屋子,眼光里边,有三分戚然,三分抱怨,还有一分委屈。 秦谦愣了一下,又冷笑道:“进去?呵呵,半年没见,你骨头硬了,不怕打了是不是?有什么话,一定要逼着我进去问你?” 话说到如此,秦谦还是没发作,看来不是和自己翻算老帐,列云枫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立时一变,马上接道:“哥哥要不想进去问话,何必带我过来?这里可是人家长春帮的地盘,既来之,却不入,哥哥是用这个吓唬我?是不是因为所问所答,不想让某些人知道?卫姐姐可是哥哥义结金兰的生死之交,有什么话还要背着她?” 眼光一凛,秦谦冷哼了一声:“这才像你列云枫说的话,绵里藏针,话中带刺儿。不当着她们问你,是好心给你留几分颜面,既然你不在乎,我怕什么丢人现眼?”他说着话,一把抓住了列云枫的手腕,拽着他就要回去。 列云枫挣开他的手,退了一步,赌气道:“我丢了人,难道哥哥就颜面有光?被我猜到了为什么不承认?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罪过。你背着卫姐姐,还不是要问汨罗姐姐的事儿?” 被列云枫的话一堵,秦谦有些微怒,举起手佯装要打。 列云枫抬起头,闭上眼睛:“要打你一次就打到够,省得到时候一边说着话,不提防什么时候你一巴掌打过来,都会忘记下边原来该说什么。” 他的口吻,十分任性使气,秦谦此时虽然心中有气,可是眼前有大事发生,并无心情管教兄弟,而且看列云枫闭着的眼睛,悄然地睁开了一只,眨了一下又忙又闭上,在偷偷探视他的动静,心中又是叹气又是好笑。 等等没有什么动静,列云枫睁开眼睛,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哥哥心里最心疼枫儿,枫儿也一直惦记着哥哥,哥哥这次是为了我才耽搁于此,我知道哥哥又要费心费力地办事儿,又要瞒着母亲,真的很辛苦,算算我都半年没见到哥哥了,就算枫儿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们久别思重,还没有把酒言欢,哥哥也不忍心一见面就教训人家。” 又见列云枫灿烂的笑容,秦谦叹了口气:“她,她什么时候出来?” 他在问栾汨罗什么时候从皇宫里边出来,列云枫有些伤感:“哥哥都不问问姐姐怎么样了,小时候,哥哥不是常带着姐姐玩吗?”他在说列云惜。 列云惜。 想起这个如今母仪天下的妹妹,秦谦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痛楚:“她?她如今六宫专宠,麟儿在怀,女人的尊荣和显贵,都已经在手了,我关不关心她,于她何益,于她何损?有这份心,还不如关心关心那个形单影只、无法摆脱往事的兄弟。”他好像是带着几分牢骚,可是语气特别的沉痛。 列云枫也叹口气:“姐姐走的那条路,如果走不到尊荣和显贵,就是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眼中均是哀伤和痛惜,为了那个远在重重宫门之后的列云惜。 气氛如此凝重,列云枫换了话题:“本来姐姐想孩子满月了就让汨罗姐姐出宫,怕日子待得久了,会传出什么闲话,现在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耽搁的话,奇--書∧網汨罗姐姐应该已经出宫了。哥,汨罗姐姐知道有卫姐姐这么一个人,卫姐姐知不知道汨罗姐姐?” 秦谦点头,又摇头:“她知道,不过也不是全然了解。” 列云枫笑道:“既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就没什么难办的事情了,汨罗姐姐没说什么,我看卫姐姐也是豪情热血的女子,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她们都不会说什么,哥哥还愁什么?” 秦谦摇头:“小孩子,你懂什么?” 列云枫悠然道:“我不懂得金屋藏娇,还不懂得齐人之福?” 秦谦斥道:“胡扯什么?我们是布衣百姓,你以为是你们豪门公子,终日无事,斗鸡走狗,三妻四妾,骄奢淫逸?”听到齐人之福几个字,秦谦特别反感,瞬间眉立。 列云枫不以为然地道:“这个和门第有什么关系?就是农家老翁,多收了两斗谷,还想娶个新妇,与其左右为难,不易割舍,怎么选择都会有人伤心,还不如……”他看秦谦不悦之色渐浓,识趣地闭上嘴。 好半晌,秦谦从怀中拿出一件条形的东西,用绢丝裹着,他轻轻摸娑了一下,淡淡地道:“这个送给你,为了给你办事儿,瞒着娘不说,还遇到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连你的生日都错过了,寿面没吃到,礼物补送给你。” 说着话,秦谦打开了绢丝包裹,从里边拿出一把扇子来。 这扇子和普通的扇子相比,尺寸相差无几。扇股乌漆发亮,带着细腻的光泽。 列云枫接过来,觉得沉甸甸地压手,好像扇子的扇股是铁梨木制成,反复摸娑,扇股光滑如玉,漆成透红油光的栗色,指尖触处,遍体生凉。果然是好东西,虽然不能确定这扇子的质地,可是就凭着拿在手中的感觉,绝对是件罕有之物。 哗地一声打开,折扇轻摇,冷风习习,随着微风,还有淡淡的香气,扇面是素色银白,光洁如雪,好像是银丝夹着什么柔韧的东西密密织成,织法很是精致,不同角度看去,扇面上还有突起的方胜、菱角花纹,这些花纹折射着太阳的光芒,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扇子的锋口处,薄而锋利。 一边摇着扇子,列云枫笑道:“哥哥总说我轻佻浮躁,像足了浪荡无行的纨绔子弟,如今再摇着这把折扇,更是逃不了这个虚名儿。”他忽然想起来那个贺居安,假扮贺思危的时候,也是拿着一把折扇。贺家的那个人何尝不是人模人样,看形容也是很俊朗潇洒,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微微一笑,秦谦道:“这个是玄冰铁梨木的扇子,你别用糟蹋了。” 铁梨木的木质本来就细密坚硬,寻常刀剑都伤不了它分毫,玄冰铁梨木更是此中上品,生于极寒酷冷之地,三千年才能成材,得之不易,质地坚硬如钢,就算是薄如蝉翼的一片,也会入水既沉。 列云枫看见扇股上暗嵌着机括,轻轻按下,一边是用来发射钢针之类的暗器,另一边则控制着两头的扇股中暗藏的短剑,这两把短剑只有两指宽,颜色黝黑,发着乌光,一面起脊,一面平坦有槽,即可合成一剑,又可分而成双。扇子尾处还系着一枚如意坠子,坠子是沉香紫檀雕琢而成,发出淡淡的幽香。 这扇子不要说原料质材,就是这份巧夺天工的工艺,也是难得之珍,应该出自名铸匠师之手。列云枫立时想到了浣花醉家。 玄天映雪,漠上浣花。 在江湖中,浣花醉家得以闻名江湖,不是靠着武功势力,而是缘自百代相传的铸造兵刃之术,只有你无法想象的兵器,却没有醉家打造不出来的东西。 秦思思的身上就有浣花醉家的一件兵刃,是一把很精致的匕首,特别小巧,可以藏在靴子里,不过秦思思送给了栾汨罗,算是下定的信物。 列云枫在栾汨罗那儿见过那把匕首,对浣花醉家也就略有记忆。 拿着这件东西,列云枫又惊又喜,不是因为这件东西比较珍贵,皇宫大内,王府豪门,他见过的奇珍异宝还少吗? 其实每年生日,秦谦都忘不了送他礼物,只是今年居然送了件如此稀罕珍贵的兵器,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以前秦谦可是连江湖的边儿都不乐意让他沾惹。既然肯送兵刃给他,是不是就默认了不再反对他涉足江湖? 如果真的是浣花醉家打造的兵器,秦谦怎么得来?好像要求得浣花醉家答应打造兵刃,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如果醉家的人不愿意,就是万两黄金也换不来一把菜刀。 秦谦道:“江湖险恶,不异于朝堂,欲攻其事必先利其器,你既然来趟这趟浑水,没有件趁手的兵刃,只怕会寸步难行。” 列云枫嗯嗯着答应,翻来覆去看着折扇,果然在扇股底下,看见了一个阴文刻着的醉字,这个字细如发丝,大如粟米。 果然是浣花醉家打造的兵刃,掂着沉甸甸的扇子,列云枫一边称谢,一边看着秦谦,刹那间心中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秦谦微微笑着骂他:“你心里又算计什么呢?”看列云枫要否认的样子,秦谦立时道“不用狡辩,看你眼睛乱转,心里一定在嘀咕我,是不是?” 被说中了心思,列云枫忙笑着道:“兄长之赐,小弟谢而敬受,怎么还会不领情地胡思乱想?不过是看着扇子,想起了东坡先生的念奴娇,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一时动了怀古追吊之情,让哥哥见笑了。” 秦谦哪里会信,哼了一声:“你这是折扇,他那个是羽扇,一字之差,去之千里,你这古也怀得太牵强了。” 列云枫笑道:“我没有追吊周公瑾,而是在想,当初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时,那个曹阿瞒心里头会想着什么?” 听出列云枫的话外之意,秦谦看了他一眼:“有帐还怕算吗?追债的不急,欠账的急什么?我只是要问你一个问题,不过我给你时间,想好了再回答我,可是枫儿,你要是敢扯谎的话,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秦谦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列云枫立时没有了笑意,后背发凉,秦谦说话从来算数,下手从不心怯,他心中已然隐隐猜到秦谦想问他什么了,可是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也是悬疑未解的事情,他自己尚无答案,又怎么给秦谦答案? 万一秦谦认定自己是在敷衍搪塞,一定会大动肝火。想到此处,列云枫忐忑不安,脸色发白。 看得出列云枫有了惧意,秦谦不温不火地道:“我带你到这儿来,是让你见见两个老朋友,也许你忘了他们,可是他们可日思夜想的记挂着你,走吧!” 他似笑非笑,脸色阴郁,列云枫的心就不由得一沉,原来秦谦带他到这儿来,是因为这个石头屋子里边关着两个和他有关联的人,会是谁? 听秦谦的意思,这两个应该是他的对头仇家,可是他初入江湖,得罪的人应该有限,如果不是武林中人,又会是哪路的仇家? 朝廷中的?不太可能,秦思思严命,不许儿子秦谦沾惹朝廷,不许入仕,不许为朝廷办事,连秦思思那个治病救人的无奈何庐,也从来不为当官坐宰的人治病,她兴致好时,勉勉强强可以为官宦家眷治病。 这次秦谦是为了列云枫才到庐陵,一耽搁就是几个月了,他只说是自己江湖中有些事情要处理,要是让秦思思知道了秦谦此行的真正目的,恐怕她会大发雷霆,家法伺候,到时候他们兄弟,一个也别想逃脱责罚。 秦谦到了石头屋子的东墙边,看意思是要按动机关,打开暗门,可是还没等他动手,听到院子里边响起了急切的鼓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夏夜的骤雨,急切到让人无法呼吸。 冷笑一声,秦谦自言道:“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及了,这些人真是愚不可及。”他停了手,然后道“这里的两个人也跑不了,我们先去前边,卫离再厉害,也是个女孩子,那些人都是刀头舔血的泼皮,恐怕会欺负她。” 列云枫道:“卫姐姐遇到麻烦了?是不是很严重?” 皱下眉头,秦谦深吟道:“都是她太逞强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死扛。”说着叹了口气,带着怜惜和关切。 列云枫试探地道:“我们不去帮忙吗?” 秦谦道:“不用急,我们先混在人群里,看看情形再说,这次就是小离放过他们,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说到此处,秦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他很少会大发雷霆,很少会火冒三丈,但是当他真正动怒的时候,眼中都有这一丝可以冻结的冷色,显然动了杀机。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负分的那个评论,然后沉思良久,继而翻开以前的负分评论,终于找到本文的症结所在,一言以蔽之:太罗唆了,超越了读者的忍耐极限,既然生于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总得有点与时俱进的认识,和善于反思的精神,在不断提高自身素质的同时,探索出一条锐意进取,开拓创新之路,反复思之,得一写文之法,言简意赅,应无冗长庞杂之病,尝试之,诸家兄弟意见如何。 比如本章,意欲如此写之:列云枫以为哥哥秦谦生气了,结果没有,秦谦不但没打他,还送了他一件特别珍贵的礼物,一把很值钱的扇子,而且还是一件很厉害的武器,然后秦谦问起了现在宫里的未婚妻栾汨罗,列云枫告诉他栾汨罗应该已经离开皇宫了。秦谦为了未婚妻栾汨罗和好友卫离的事情烦恼,列云枫劝他,他没有听进去,然后长春帮里边传出击鼓声,找卫离麻烦的人提前到了。兄弟俩商量一下,决定去看个究竟,秦谦特别生气,做了杀人的准备。 哈哈,大家笑了没?反正我觉得这个创新的尝试不错滴,起码简单扼要,一目了然,既然笑了,就不要骂了,个人的观点不同,看法不同,反正言论自由,爱说什么且随他去吧。 偷来佛家一段故事:寒山问拾得曰:“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厌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且待几年,你且看他。” 寒山云:“还有什么诀可以躲得?” 拾得就用弥勒菩萨偈回答: 老拙穿衲袄,淡饭腹中饱,补破好遮寒,万事随缘了。 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 涕唾在面上,随它自干了,我也省力气,他也无烦恼。 者样波罗密,便是妙中宝,若知者消息,何愁道不了。 反正他也是说说而已,骂骂了事,又打不到我,对不? 寒风残梦魂欲绝 凉。 没有温香软玉的旖旎,反是水月镜花的冰凉。 怀中的澹台梦,触手之处俱是冰凉,阵阵微寒,袭到了印无忧的心头。 列云枫点了她的穴道,印无忧想过是不是该给他解开,可是解开之后,他就控制不了局面,他的决定左右不了澹台梦的决定。 所以,他不敢看澹台梦的眼睛,只怕一望之下,就不由得自己,情感一定会超越了理智。 他只是望着前方,只想快些把澹台梦送到到澹台玄那里,然后马上赶回去,列云枫一个人还留在法音寺外,现在不知道情况如何。 他会没事儿。 印无忧直觉列云枫一定不会有事儿,列云枫那么聪明机灵,一定会全身而退。 风动,发于深谷,起于叶尖。 树叶簌簌,被风拂过以后,居然挣开枝条的束缚,飘若飞花,缤纷而落。 六月盛夏,叶落如蝶。 十月寒砧催木叶。 不是风,六月的风,不会如此肃杀。 眼光乍冷,瞳孔瞬间缩紧,印无忧不动了。 剑气,是强烈的剑气,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萦绕在他的周围。 呼吸,渐渐缓慢下来,印无忧好像是变成了木雕泥塑,纹丝不动,整个人空灵起来,此时的印无忧就是一只绝地苍狼,戒备,警惕,狠辣,充满了危险。 他知道是谁来了,他不得不加着万分的小心。 来的这个人,武功比他高了好多,而且他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对付。 印别离。 印别离来了,半年的赌约,还没有到期,印别离很少会说话不算,他为什么而来。 怀中的澹台梦,更加寒凉,仿佛慢慢地失去温度,印无忧想起来她的穴道还没有解开,可是,现在他不能冒然出手为她解穴,如果他妄动之时,被印别离瞬间就制住,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他无法想象父亲会怎么对付澹台梦。 恐惧,印无忧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因为印别离对付他,从来都没有动用过剑气,还是如此森冷的剑气。 还有,来的不是印别离一个人,对付自己,父亲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带着别人?印无忧听得出来,来的还不止是一个两个人,应该有五个人。 两个男人,三个女人。 那三个女人好像不会武功,因为她们的呼吸比较浊重。 剑,出鞘。 印无忧感觉已经到了绝地,出了死命相拼,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出了性命,他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做为赌注,印别离无论如何,都会顾忌自己的死活,所以,他把澹台梦抱得很紧,只有这样,印别离才能投鼠忌器,如果伤了澹台梦,自然他也在劫难逃。 澹台梦柔软微香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下颌,他的手臂,环抱着澹台梦的腰,手中的剑,映着他寒光熠熠的眼眸,带着绝杀的冷。 剑气犹在,而且更浓,显然印无忧已然激怒了父亲,一波一波的剑气,从四面八方袭卷而来,只要他有一丝松懈,就会破体而入,伤到脏腑。 印无忧全力以赴,运行体内的真气,充盈到全身,和印别离的剑气对抗。 以卵击石。 印无忧的内力只是抗拒一时,这样消耗下去,一定会受伤,只是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选择。 僵持。 内力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印无忧的心越来越凉了,只怕再过一会儿功夫,他就无法再和父亲的剑气对抗了。 也许父亲到料到他会如此,才故意以剑气逼他就范。 细细的冷汗,从印无忧的额上慢慢渗出,他体内的真气,已然难以支撑下去。可是,印无忧有印无忧的主意,他比不了父亲印别离的浑厚内力,但是只要他不撤真气,会受到内伤,他就不相信印别离真的愿意伤到自己的经络,也不放手。 等,很耐心地等着。 印无忧等着印别离撤回剑气,只要剑气一撤,他就马上抱着澹台梦逃跑,这里离澹台玄住的地方已经不远了,只要他能跑过去,澹台梦就安全了。 只要印别离撤回了剑气,他就打算用天魔转世大法来驾驭轻功,逃到澹台玄那里。 天魔转世大法是离别谷的独门功夫,运用这门功夫可以在瞬间激发体内的所有潜能,可以让自身的功力达到极限,只是运用天魔转世大法就好像一张拉得太满弦的弓,射出去的箭虽然够急速凌厉,可以伤到对手,只是自己也会受损。离别谷的弟子虽然人人皆会这门功夫,大多的时候,他们只会用一次。 印无忧的功夫,还不能做到运用这种天魔转世大法后,仍然毫发无伤,但是就算伤得再重,就算搭上性命,也不能让澹台梦落到印别离的手中。 印别离是他的父亲,他知道父亲对付女人的手段,如果澹台梦落到印别离的手中,结果他不敢想象。 一声轻轻的冷笑。 然后一股强大的气流,骤然冲来,目标是印无忧怀中的澹台梦,但是这股气流不是要伤人的冲击力,而是一股强烈的吸引力。 印无忧猝不及防,他已然是绷紧了弦的弓,在拼命地将真气外顶,和印别离的剑气抗衡,所以自身的力道本是向外推,这次骤然袭来的真气以力借力,风卷残云一般,澹台梦犹如断线的风筝,立时离开了印无忧的怀抱。 啊。 印无忧惊呼了一声,剑气倏然收回,出于惯力,印无忧退了三四步,彼时澹台梦已然飞离他丈余远,还未等印无忧纵身去追,树后转过一个人,轻轻接住了澹台梦。 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澹台梦的咽喉。 印无忧脸色苍白,这个挟持住澹台梦的人,正是邹断肠。 那个在席宴上,被澹台梦一曲琵琶一段舞,痛不可持,飞身而去的那个邹断肠。 邹断肠本来就恨极了澹台梦,而且武功不弱,本来一个印别离已然让印无忧头痛不已,现在又多了一个邹断肠,印无忧不寒而栗。 邹断肠如何搭上印别离? 还是邹断肠本来就是离别谷的人? 当初为了广平郡王孟而修搭线,请寒汐露和雪去杀澹台玄的那单买卖,就是邹断肠。 离别谷内的杀手,基本上印无忧都认识,不过离别谷外的人,印无忧基本上没有见过几个。 邹断肠嘿嘿地冷笑:“少谷主,多日不见了,这个澹台小美人还真的不错啊。”他说着话,匕首轻挑,立时澹台梦凝霜压雪的粉颈上,多了一道伤口,血,淌了下来,洇湿了衣襟。 不~~ 印无忧心痛不已,脸带煞气:“邹断肠,你敢伤她,我把你挫骨扬灰!” 邹断肠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说着,匕首又是一动,血,沿着匕首雪亮的刃口,静默地淌着。 印无忧心神欲裂,不过真的不敢动了。 邹断肠说到做到,印无忧的手,在抖,手中的剑,瑟瑟微颤。 哼。 轻轻地一声冷哼,印别离信步悠然地走出来,他的手牵着一根粗如拇指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三个衣衫不整、年轻美丽的少女,印别离的神态,好像牵着三只狗,在自家的花园里边散步。 这三个女子都很年轻,经管满脸惶恐之色,头发凌乱,衣衫狼狈,但是还是掩饰不了眉目清秀,肤若凝脂的美丽,掩饰不了青春年少的气息。 她们被绳子牵着,已然吓到不敢哭了。 印别离站住以后,她们几个晃了晃,瘫在在地上,瑟瑟发抖。 嘴唇动了动,印无忧还是垂下头:“爹爹。”他现在头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办?现在如此情势,澹台梦在邹断肠的手中,穴道被制,印别离已然出现,他怎么才能救得了澹台梦?如果列云枫在就好了,列云枫一定会有办法。 不过现在没有别人可以相助,他必须独自面对,他必须要想出办法,所以印无忧没有向平时那般直接质问,而是先稳住心神,提醒着自己要冷静。 印别离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少谷主的眼里还有我这个爹爹。”他的口气,很淡,淡到觉察不到一丝一毫的火气。 印无忧的头,垂得更低。 邹断肠微微颔首:“谷主。” 印别离点点头,对邹断肠很是客气:“有劳邹兄了。” 邹断肠道:“谷主不用客气,邹某从来不会欠别人的债,我帮着谷主是份内之事。” 印别离慢慢踱步到了澹台梦跟前,上下左右地打量,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澹台梦的下颌,扬起了她的脸:“不错,长得真是不错,果然是个美人,难怪有人会陷下去。” 邹断肠冷笑道:“都说美人如花,那花无百日红,所以美人的娇颜,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瞬间凋零。其实,辣手摧花远比痴心护花更有意思。” 他说着话,冷笑不已,带着面具的脸,都透出丝丝的狰狞和惬意。 印别离呵呵笑道:“原来邹兄对女人还是很有研究,很感兴趣。”他的话里,带着暧昧和阴冷。 邹断肠狰狞地道:“邹某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就是怎么弄得她生不如死。一件美丽的东西,如果不亲自毁了她,实在暴殄天物。” 印无忧的脸色苍白如死,一阵阵的寒气油然而生,他此时痛极,但还是强自忍住,父亲究竟要做什么?是不是他最怕的事情真的会出现? 印别离转身面向儿子:“半年之约,转眼就到,那是你的必输之赌,聪明的人,绝对不会为了必输的结局而浪费时间。” 印无忧道:“爹爹一向言出必行,既然半年之约未到,为什么前来寻我,难道爹爹后悔了?想收回这个赌吗?” 空洞,冰凉,麻木,还有冷厉。 印无忧的眼中,带着比剑光还冷的表情。 印别离笑道:“我说出的话,怎么会说了不算?不过,凭你那把烂剑,绝对不可能在半年之内凑足一百万两银子,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愚痴地坚持下去。为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是很喜欢一句成语,釜底抽薪,你是我们离别谷的未来,我不能让你这个未来,毁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他的笑,淡而平和,不露杀机,没有火气。 因为他是赢者,这场赌局,从始到终,都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为了凑钱,印无忧去杀人,他杀的人越多,离澹台梦就越远,只是,印别离想不到印无忧会又和澹台梦凑到了一起,他如此逼迫印无忧,就是不希望儿子喜欢上澹台梦。 虽然黑白道常有通融之处,但是离别谷,玄天宗,冰火不同炉。 虽然江湖上,没有长久的敌人,但是他和澹台玄绝对势不两立。 看着印无忧慢慢陷入一场可能的悲情爱怜里,印别离已然心急如焚,那是一场明明能预见到结局的感情,他怎么能让印无忧陷进去。 所以,就算印无忧会恨他,他也要不择手段,逼着儿子离开澹台梦,忘记澹台梦,如果印无忧做不到,他就只好毁了澹台梦。 毁了澹台梦,他可能会失去印无忧,所以印别离还是有些犹豫,不过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只有釜底抽薪,为了儿子,毁了澹台梦。 印无忧紧逼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他看着匕首下的澹台梦,脸色平静,毫无恐惧,血,还在流着,但是澹台梦没有痛楚的表情,冷静。印无忧想着冷静两个字,眼睛还是望着澹台梦,心中却回忆着周围的地势,左边是一处断崖,断崖下凉气森森,云雾缭绕。 不知道断崖下,会是什么? 印别离笑着看看澹台梦,澹台梦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神色,多少让他有些不快,这个女子也太沉得住气,不由得冷笑道:“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巧舌如簧吗?”他早看出来澹台梦被点了穴道,澹台梦那点武功,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不解开她的穴道,是怕她说的话会扰乱自己的计划,但是,澹台梦如此一言不发,这场戏就不够精彩。 现在穴道被制的澹台梦,犹如砧板上的鱼肉,就是大卸八块了,也毫无意趣。 印别离点了下头,邹断肠一手仍然用匕首抵住澹台梦的咽喉,另一只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穴道。 印别离道:“无忧,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要学着怜香惜玉,做了这三个女子,要么,邹兄就会辣手摧花,毁了澹台梦。” 晴空霹雳。 印无忧想到了很多,甚至都想到父亲会杀了澹台梦,可是就是没有想到父亲给他这样的选择。以父亲的决绝,就算他选择了前者,只会让印别离更恨澹台梦,印别离根本不会放过澹台梦。 那三个少女也听明白了,面无人色,直直地盯着印无忧,忽然有一个哀哀地啼哭起来,另外两个也哭起来,她们显然明白自己要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印别离笑道:“有选择总比没有选择好,这几个小姑娘,是你邹叔叔弄来,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子,天生丽质,玉洁冰清。”他知道儿子被逼之下,一定会这样选择,印无忧是不会让澹台梦受到任何委屈。 印别离一生中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杀了多少女人,所以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如果印无忧有了别的女人,不管是不是逢场作戏,澹台梦又怎么能容?女人对感情,总是痴心妄想着专一和永恒。 笑。 澹台梦居然嫣然一笑。 这时候的笑,特别的诡异。 印别离微怒:“笑什么?” 澹台梦哂笑道:“我笑谷主也是一派宗师,怎么会想出如此愚不可及的主意!” 印别离眉尖一挑,澹台梦又道:“谷主如此行事,是在逼谁?我还是无忧?如果是逼我,无忧有多少女人,干我何事?如果是逼他,谷主为什么畏首畏尾?其实,谷主最想做的事情,不过是想毁了我,可是谷主投鼠忌器,因为毁了我澹台梦容易,只是一颗伤透了的心,任你印别离有倾国之富、盖世神功,也无法挽回!” 住口。 印别离呵斥一声,邹断肠的匕首一紧,澹台梦的脸颊和脖颈相连之处,又多了一道伤口。 印无忧眼光如霜,盯着父亲:“爹爹,求求你,不要伤害她。”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因为此时,他心中有了主意,一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几步过去,挥剑。 剑起,绳断。 印无忧一把拽起一个少女,用力一带,抱在自己怀里,印别离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另两个少女一愣之下,马上起身逃跑。 印别离冷笑,在他的手下,怎么能让她们跑掉?他运气于掌,就要用真气吸她们过来,不过是分了一分神,印无忧怀中的那个少女惊叫一声,被用力抛出,掷向邹断肠,印无忧的人和剑也跟着过去。 邹断肠看见掷来的少女,用手一挡,身子挪动下位置,印无忧的剑刺向他的双眼,那是面具罩不到的地方,迎着阳光,剑,闪着刺眼的寒光,邹断肠侧下头,身形移动,趁此机会,澹台梦从他的匕首下纵出,印无忧一把拉住了她,顷刻间刺出了十几剑,逼得邹断肠又退了一步,那边印别离已然出掌吸回了两名少女,看这边情势又变,未等动身。 印无忧已然拉着澹台梦,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两个人的身影立时消失在云气缭绕的断崖之下。 刀光灼灼剑影寒 纸钱,纷落飘洒,落入燃烧的火焰里,顷刻间,燃烧,明亮的橘红色火焰,蹿动着,仿佛是无数的寂寞灵魂,消耗着生命,将永恒化为瞬间的耀眼,然后变成灰烬,等待另一场燃烧。 明灭的火光,映照着卫离的眼眸,她的唇边,带着微微的冷笑。 慕容云裳在她旁边,显得心神不宁,不时望望门口:“当家的,老大会不是为难列云枫啊?” 嗯。 卫离没有仔细听她说话,她在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算算该来的人,应该就要到了,今天这场事,她再不愿意发生,也必须要发生,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全然不能由得自己掌控。 柳眉微蹙,慕容云裳道:“当家的,他们究竟是什么兄弟啊?姑舅兄弟?两姨兄弟?” 卫离摇头:“不是,他们好像是亲兄弟。” 亲兄弟? 一个姓秦,一个姓列,难道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所以秦谦和列云枫之间才如此奇怪? 一个女人,嫁了两个男人,还生了两个不同姓的孩子,一定是运乖命舛,坎坷多劫,更可怜的是这两个兄弟,不同宗不同姓,在人前自然不敢承认,在人后不知道又有多少恩怨纠葛。 想到此处,慕容云裳满目的哀伤,感觉到阵阵的心痛。 秦谦深沉,列云枫却另一个样子,那么他们兄弟的母亲一定是带着列云枫生活,秦谦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所以眼睛里才会时时流露出无缘无故的痛,看得慕容云裳也感觉到心痛。不过,秦谦不过当她是个小孩子,还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小孩子,有什么事情,只跟卫离商量,从来都不会跟她说。 慕容云裳也不恼,反正她对卫离佩服不已,她觉得像卫离这样的女子,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会出类拔萃、脱颖而出。 卫离暼了一眼慕容云裳的表情,猜得到这个小丫头又在为了什么事情而伤感了,不过慕容云裳的伤感会很快烟消云散,这孩子没有太多的机心和城府,快乐忧伤,都写在脸上,来去如风,她从来都不担心慕容云裳会为了什么而郁结于心,不能释怀,要是在平时,她也许会问一问,不过现在,时刻都有危险,卫离带着十分的戒心,继续焚化纸钱前任帮主扈四海的棺椁,静静地摆放在那里,依如老帮主生前,总是温和敦厚的样子,就是生气了要教训手下,也很少会疾言厉色。但是自由一股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扈四海活着的时候,压制着长春帮的局面,其实暗中已然分崩离析,各自由着各自的帮派了,但是有扈四海这个老帮主在,大家貌合神离地,勉强还能凑合,结果老帮主横遭意外,被人杀死后,这些人自然借着替老帮主报仇的由头,纷纷起来闹事。 长明灯摇曳了一下,门外的人带着冷风,匆匆闯入。 卫离从蒲团上边起身,这个人以前是老帮主身边的亲随,也是她们长春帮的弟子,名叫刁六,年纪不大,也就是二十来岁。 刁六神色慌张,呼吸急促,抱拳道:“帮主,达长老他们来了,请帮主出去相见。” 卫离还没说话,慕容云裳几步过来,怒斥道:“混帐东西,他们没有腿?还是没带脑袋,忘了自己是谁了?要见当家的,自己滚进来,要我们当家的去见他们,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刁六连连称是,然后为难地道:“回帮主,小的也这么说,可是达长老他们说……” 他说着话,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出来。 慕容云裳怒道:“吞吞吐吐地干什么?为什么不说?” 刁六艾艾斯斯地道:“可是,可是,他们说的话也难听,小的实在不敢向帮主实言相告。” 慕容云裳冷笑道:“话是他们说的,又不是你说的,怕什么?反正人说话,狗放屁,无论达安平他们这些老狗放出来什么屁,你也照直说出来!” 卫离哦了一声,慕容云裳犹自未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那个刁六还是不怎么敢说话,看了看慕容云裳,又看了看卫离:“帮主,达长老他们说我们长春帮……”他躬着身子,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好似达安平他们说的话应该很过分,所以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卫离走过去一步,想听真些,可是这步子刚迈了出去,刁六浑身一震,闷哼了一声,仰面摔倒,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脸色铁青。 刁六忽然气绝,慕容云裳愣了一下后,马上飞身过去,想看个究竟。她刚到了刁六的身边,步子还未站稳,忽然刁六双手抬起,双目圆睁,犹如诈尸一般,慕容云裳还未及惊叫,十几支袖箭从刁六的袖管飞出,分成上中下三路,打向了慕容云裳。 因为是在灵堂赏,她们都没有随身佩带兵刃,猝发急变,慕容云裳忙欲纵身闪过,可是那飞出的袖箭骤然炸开,箭杆中又射出无数细如牛毛的小针,骤雨般打了过去。 慕容云裳稍稍慢了一些,眼见细针如网,罩向慕容云裳,云裳花容失色,无从躲避,吓得双目紧闭,耳畔听得衣衫簌簌,冷风飕飕,然后一阵细微清越的叮当之声,想是那些小针被人用衣衫卷裹,悉数落地,云裳闻到了幽幽的百合香气,这百合香气,幽淡清雅,若隐若现,应是卫离来了,不由得叫了一声:“当家的!” 听到卫离嗯了一声,果然是卫离挡在她的身前,云裳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当家的,这个家伙居然诈死,还用暗器伤人,当家的,你要给我报仇!” 她说着话,那个刁六已然跃起,骂道:“死丫头,居然敢坏老子的好事!”他口中骂着,双手一挥,又是一把袖箭飞来,全部射向云裳。 此时,外间忽然响起了鼓声,听清楚鼓点节奏后,卫离眼光一凉,哼了一声,衣袖翻卷,闪跃腾飞,穿花蝴蝶一般,将刁六的袖箭打落,慕容云裳闹了,几步纵到一旁的桌案之下,抽出了一把长剑,飞身过去,一边打一边骂:“癞皮狗,你居然装死,还暗箭伤人?连我们当家的都敢暗算。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我是谁!” 说话间,慕容云裳刺出了十几剑,刁六冷笑一声,抽出一条蛇骨长鞭,这鞭子有一丈八尺长,挥动起来,猎猎作响,暗风卷地,好像一张时松时紧的罗网,对付慕容云裳,他还是绰绰有余,而且他的鞭子长而威猛,慕容云裳手中的剑不是自己常用的那把,况且她的功夫本来就比在这个刁六差一点儿,所以两个人一过招,慕容云裳就处于劣势。 侧耳倾听,卫离感觉到有人来了,也飞身过去,想到桌案下去取自己的长剑,谁想刚到了桌案边,那紧挨着桌案的墙壁,轰的一声,塌出一个洞来,烟尘四起,卫离忙向后撤步,烟尘中闯出几条人影,也不说话,手持长刀,下了杀手,恨不得立时将卫离置于死地。 卫离无法拿不到兵刃,只好暂时赤手空拳地应敌,她想用空手夺刃之法,从对手那边抢过一把长刀来。 可是交手之下,卫离不由暗惊,这几个人居然特别默契,共进共退,七八个人宛如一人,竟然无法单个击破。 不过卫离的功夫也是了得,这几个人的武功虽然够厉害,但是要想一时半刻杀了卫离,也非易事儿。 可是那边,慕容云裳已然有些支撑不住了,余光瞥见了卫离空手对付那七八个人,行动有些受滞,心中暗道:当家的要有长剑在手,自能打发那几个杂碎,反正我已经打不过这个癞皮狗,有剑在手,也是累赘。想到此处,清吒一声:“当家的,小心!” 她喝了一声,长剑脱手,掷向了卫离,卫离大惊,云裳已经是苦苦支撑,现在还铤而走险,把剑给了自己,但是长剑已然抛了,她自然要接,这剑刚刚接住,那边云裳抛剑分心,啪地一声,抽到了她的肩头和胳膊上,这蛇骨鞭力道沉猛,立时扯出一条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慕容云裳痛得花容失色,痛叫一声,眼泪簌簌而落。想她是映雪山庄的大小姐,父母将她当成凤凰儿一般宠着,别说动一根指头,就是重话也没说过她几句,何尝受过此等痛楚,一边落泪一边骂道:“癞皮狗,你欺负我,算什么英雄好汉!好男不和女斗,你居然动真格的,我要宰了你!” 刁六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又一鞭抽过去,云裳还未等躲闪,手腕一紧,被人抓住,正要挣时,只听来人低声道:“云儿,等我给你出气。” 原来是秦谦将她拽了出去,刁六看看换了人,举鞭就打,秦谦仗剑,和他斗在一起。 疼痛难忍,慕容云裳捂着伤口,痛得冷汗和眼泪一起掉,退了两步,看见了角落里边的列云枫,原来方才他们一起进来,列云枫手中拿着一把乌亮的折扇。 慕容云裳冲向倒塌的墙壁旁边,想去拿卫离的兵刃,却被一阵飞蝗似的冷箭逼着退了回来,这次又冲进来很多人,分成好几团儿,乱七八糟地打到了一处。 慕容云裳只认得达安平和达安平的几个心腹手下,正和一些手持长刀的人缠斗着。那个达安平和一个麻布白衣的人斗在一处,打得难解难分。那个白衣的人个不高,胖墩墩,一张油光锃亮的脸,头上也是光滑滑的,没有头发,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木槌,还斜挎着个鹿皮兜子,这个人一手持锣,一手持木槌,脸上都是笑意。 只听这个白衣胖子喝道:“兄弟们,长春帮的达安平得罪了我们,今天我们要将长春帮夷为平地!” 达安平也大声喊道:“得罪你们的是我达安平,和长春帮没有关系,要算帐,冲着我达安平来好了,不要惊扰了老帮主的灵柩!” 一时间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人们厮杀搏斗,乱成一团。 列云枫认得这个白衣胖子正是十地阎罗王的手下,使者勾魂,他心中奇怪,上次在贺家,澹台玄手下留情,放走了勾魂他们,这个勾魂是和贺居安联手行事,达安平也一直跟着冒充贺思危的贺居安,贺居安已经是个废人,勾魂要不到贺居安原来许诺的好处,也断断寻不到达安平这种小角色的身上。 而且看看他们对斗,貌似你死我活,但是列云枫知道勾魂的武功,要真是要动手,是个达安平也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们两个一边打,一边接近被人围攻的卫离。此时,达安平的手下和那些拿着长刀的人,虽然打得不亦乐乎,却是有惊无险,已然将卫离和秦谦隔得好远。 慕容云裳捂着伤口,疼痛难忍,乱踢到了身边的对手,转眼看到列云枫,急道:“列云枫,你来是看热闹的啊?还不帮忙?” 列云枫。 这三个字一出口,引得勾魂回头看来,不由得吓了一跳,他怕的当然不是列云枫,而是列云枫背后的澹台玄和秦思思。 列云枫笑呵呵地看着勾魂:“以前小弟还特别疑惑,今日终于知道兄台为什么叫酆都城的城了,原来兄台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小弟佩服不已!上次明州一战,兄台铩羽而去、惶惶如丧家之犬,怎么还有颜面扫人堂口?” 勾魂油光锃亮的脸,也不由得涨红,没接话,眼光扫向门口。 列云枫笑嘻嘻地道:“不用看,我师父他们没在,一个都不在,就是小弟一人,奉家师之命,恭候兄台久矣。” 他越说澹台玄他们不在,勾魂越是不信,澹台玄怎么可能单单派列云枫一个人到这里来?自然也在长春帮内,上次澹台玄警告过他,要是再遇见了,只怕没上次那么幸运了,勾魂想到这儿,夺门要逃。 谁知道列云枫满面笑容地堵在门口,折扇轻摇:“蠢才啊蠢才,我们既然设下关门打狗之计,又焉能网开一面给你嘛?” 那扇子摇动之间,细针如雨,射向勾魂。勾魂闪身躲过,心中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澹台玄他们一定在这里,不然列云枫责骂有恃无恐,居然敢挡他? 忽然外边又是鼓声大作,但是和方才的鼓点完全不同,以他的听力,还听到鼓声中还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正向这边跑来。 勾魂一愣之下,怒道:“达安平,你搞什么鬼?你不是说,外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听到长春帮纠集帮众的鼓声,达安平也脸色大变,现在和他结盟的帮中长老,应该掌握了长春帮的八大香堂,将卫离的手下全部扣押,然后自己这边引着勾魂到灵堂来,将卫离杀死,方才是他的同伙得手的鼓声,他们才杀进来,可是现在怎么还能有纠集帮众的鼓声?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还未等达安平说话,列云枫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明白?可怜啊,可怜死了都是个糊涂鬼!”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息,方才本来就疑惑勾魂和达安平之间有问题,如今勾魂一问,两人之间的暧昧勾当不言而喻,所以故意含糊其词,语不详焉,果然勾魂立时生疑飞身欲扑向达安平。 列云枫拦住他,叫道:“哥哥,和那个笨蛋纠缠什么,保护达大哥要紧!” 那边秦谦闻言一笑,此时刁六暗器打尽,内力耗损,仍旧伤不到秦谦,秦谦喝了一声:“倒!” 一剑劈去,刁六只觉得头上如闷雷轰到,剧痛难忍,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秦谦未杀他,只是用剑脊拍昏了他。 那边卫离仗剑和几个人恶斗正酣,秦谦不去帮她,反而护在达安平的身旁,二指一点,达安平立时被封了哑穴,说不出话来。秦谦一手扣住他的脉门,好像地拉着他似的,安慰道:“达大哥不要害怕,他们伤不到你!” 勾魂见状,脸色铁青:“达安平,你这个王八蛋出卖我们,好,好,好!敢戏耍我们十地阎罗王的人,杀无赦!” 他一声令下,那些拿着长刀的手下,立时刀尖一转,几下就结果了达安平的那些手下,连围攻卫离的那几个人也围过去,卫离哼了一声,纵身到了秦谦身边,两个人双剑合璧,并肩而战。 两人的剑合在一处,剑势凌厉,锐不可当。 勾魂看手下那些人,好像抵挡不住秦谦和卫离的合璧之势,心中还忌惮随时会出现的澹台玄,不由得咬牙暗道,趁着手下暂时绊住卫离他们,此时不走,一会儿就没机会了,想到这儿,看看列云枫挡在门口,立时叫道:“列云枫,老子跟你拼了。”说话间,飞脚勾起旁边一把椅子,向列云枫踢去,趁着这一阻之势,他纵身跃出墙壁上的洞,逃逸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如何看后边v的部分,除了很麻烦的充值以外,还有比较容易的办法。 步骤不下:1,登陆。 2,写评。 作用:在登陆状态下写评,可以获得赠送积分,这个积分是可以用来看v文的,所有在登陆状态下写评的朋友,去看看自己的获赠积分,如果没得到,是我没看见的缘故,看到的,我都赠送了,如果还有什么疑惑,请来红尘的群垂询。 解释:具体多少字换取一分,我没有准确的了解,好像是25个字换取一分,文一千字需要3个分点,本文的一章在四千字左右,需要十二个分点,应该是写三百字就能换得到。 那个三百字,貌似很多,不过,可以评论文章,可以发泄牢骚,可以拼凑,可以胡扯,可以灌水,实在不行,可以来骂我,骂人应该是比较容易的事情。 嗯嗯。 群1:【红尘魔窟】 47968714 群2:【红尘孤冢】 51848655 群3:【红尘狗洞】 32626991 美人如花隔云端 印无忧。 悲冷、绝恨的声音,从林间传到断崖下。 白云舒卷,青岫萦回,满山满谷都回响着印别离的声音。 此时,印无忧和澹台梦就在悬挂在断崖的半腰处,攀扯着一条苍绿的万年老藤,紧紧贴在崖壁之上。 这山崖的断截面倾斜而下,宛如刀削,石缝中长满了松萝藤葛,崖壁上点缀着苍茵青苔。 方才一纵之后,印无忧手疾眼快,用剑劈向一棵碗口粗细的松树,那松树应声而断,两人下坠之势也被反弹之力所滞,澹台梦顺手抓住了这条青藤,两个人才停住了下坠之势,悬挂在半空中。 崖壁湿滑,山体向着山脚处倾斜,足下并无落脚之地,这青藤的根是扎在石缝里,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未免有些吃力。 方才澹台梦伸手抓青藤的时候,下滑坠落之势已经扯落了很多叶子,青藤的表皮也被扯得裂开一些,此时溢出奶白色的浆汁来。顺着青藤淌了下来。 印无忧。 又是一声冷厉的呼唤。 带着山风的阴冷和印别离的愤怒。 澹台梦在印无忧的左边,紧贴着崖壁,看着身畔的茫茫云海,岚气氤氲,眼睫发端,都粘了细小的水珠。 印无忧不敢应声,只要他一出声儿,印别离一定能判断出他的位置,以印别离的武功,下来捉住他们并非难事,此番他不惜跳崖反抗,印别离自然勃然大怒,更是不可能会放过澹台梦。他会受到什么样的严惩都不重要,只是不敢想象父亲会怎么对付澹台梦。 他转头看看怅然出神的澹台梦,轻叹一声:“沧海,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沉静,澹台梦太沉静了。方才落入邹断肠的手中,被利剑割颈,他都被搅得心神不宁,冷汗淋漓,她居然没有一丝惧色,好像对生死之事,浑然不觉一般。 这样的澹台梦,沉静得像一潭万古不波的水,静水流深,越是波澜不兴,越是深不可测。 嘴角微扬,笑意浅浅,澹台梦满目漠然:“人有生老病死,物有成坏住空,不因尔喜长久,不因尔惧不来。” 印无忧对这些禅机知之不深,却被澹台梦的苍凉沉郁,触痛了心地最柔软的部分,澹台梦看了一眼自己紧握着青藤的手,那些白色浆汁,已然流到她的手上,冰凉湿滑,这青藤是四楞带楞的,叶子坚硬,藤叶被扯落,她的手上也有数道擦伤,此时,藤的浆汁浸入伤口,阵阵剧痛,从手上传来,痛到澹台梦的心都不禁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柔美:“文者殉道,武者殉剑,死在敌人的手里,起码不会伤痛。” 印无忧更是惊疑,忽然上边有传来了印别离的声音。 只听印别离冷然道:“印无忧,我知道你就在下边,听得到我说的话,我数三声,你如果上来,我就放过澹台梦,如果你执迷不悔的滑,一切后果,都是你咎由自取,别怪我心狠手辣。” 印无忧心里陡然翻腾,知道父亲是言出必行,决不食言。为了达到目的,从来不会考虑什么手段,到时候真正受到伤害的会是澹台梦。 可是,如果自己上去,父亲会制住自己,然后下来抓澹台梦,如果不上去,天知道父亲会想出什么法子来? 不上去固然凶险难卜,上去了分明就是陷阱。 印无忧进退两难,头痛欲裂。 一。 印别离已然数起数儿来,声音冷若冰霜。 澹台梦转过脸来,微微笑道:“无忧。” 印无忧也转过头,他挨得澹台梦那么近,任由得她吐气如兰,眼波流转,他看着有些呆,因为这是他从来都没有看过的表情,说不清楚,只觉得澹台梦的眼神寒凉如水,比蛇还凉滑,比冰还坚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澹台梦笑着叹了口气:“无忧,如果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你选择生还是死?” 印无忧微笑:“死。” 手上的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澹台梦依旧微笑:“不后悔?” 印无忧有些奇怪,这是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会留给澹台梦,无论有多少次选择的机会,他都不会改变初衷。 二。 印别离的声音开始沉郁,僵冻得如千年不化的坚冰。 澹台梦忽然靠近印无忧,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本来已经很近了,她轻轻靠了过来,几乎和印无忧脸对脸,印无忧心慌意乱,脸红心跳,几乎不能自持。 轻轻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香气,柔柔地传到了印无忧耳中:“那你去死吧!” 销魂的柔,彻骨的冷,浅淡的香。 印无忧目瞪口呆,不知道澹台梦怎么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正在他发呆的时候,澹台梦打了他一拳。 很奇怪的一拳,软绵绵地达到印无忧的肋间,不是很痛,但是感觉气流走岔般,说不出的难受,半边身子俱是麻木,印无忧整个人都呆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澹台梦骤然一脚飞出,踢向印无忧的脚底。 这一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印无忧的身子被踢得飞了起来,这股力道如喷薄而出的火焰般,劲力极大,印无忧飞起有几丈余高,已然到了崖顶的位置,只要他纵身一动,就会到了崖上。 他看见了印别离就站在崖边,此时正要准备下去,看见他飞身上了,立时一把抓住了他。 啊~~ 印无忧惊呼一声,终于明白了澹台梦在做什么,澹台梦是逼着他上来,忙回头看去,不由得心惊胆战。 不过是转瞬之间,他们抓住的青藤,已然从根上的石头缝隙里断裂开来,澹台梦手中依然握着断裂的青藤,向断崖的更深处坠落。 云沧海! 印无忧几乎是狼一样凄厉的嘶嚎。 挣扎无用,印别离死死抓住他,他挣不脱父亲钳子一样的手。 印无忧脑子里边一片空白。 如果方才澹台梦告诉他她会做什么,他绝对不会答应,也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她故意说那些话,那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才会慌乱之中不会防备她,其实就是澹台梦不说那些话,印无忧也不会防备澹台梦。 可是,澹台梦为什么要这样,既然是兄弟,要生要死都该在一起,难道澹台梦从来都不当他可以同生共死的兄弟? 兄弟? 想到这两字,澹台梦最喜欢和他说的两个字,印无忧感觉心都要崩裂般的疼痛。 冷汗,涔涔而下。 印别离也看到了,他的手还紧紧抓住儿子,心中也是有些疑惑,他看见澹台梦掉了下去,方才出了什么事情,儿子飞身上了山崖,澹台梦反而掉了下去。不可能是儿子为了保全自己打下去澹台梦,自己跑了上了,如果是这样,他就会悠然躲在离别谷,过着自己喜欢的日子,可以放心地将离别谷交给印无忧了。 他方才想过,印无忧一定不会上来,所以他才准备下去捉人,他要逼着印无忧屈服。 无言。 好久无言。 印无忧的脸色苍白如死:“爹爹,放开我。” 印别离淡淡地道:“那个祸害终于死了,倒是一种福气,不然她会生不如死。” 他的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别人的死和他没有关系,他只关心儿子怎么样。 印无忧冷冷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放开我。”他的口气极冷,没有一丝感情。现在他心中都是澹台梦向悬崖深处掉落时,衣袂飘飘,发丝凌乱的样子,他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的脸上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青藤撑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他为什么会想不到,因为在想着这么对付父亲?可是为了什么,他都该想到这个问题,无论澹台梦是死是活,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印别离冷热:“走!” 别、逼、我~~ 印无忧挣不开父亲的手,满心悲恨,手中的剑骤然出手,带着一股;冷风。 嗖~~ 血光,四溅的血光。 印无忧立时呆住。 印无忧的剑,已然刺入印别离的肋下,那柄剑的剑刃,几乎没入一半。血,顺着他的剑,他的手,慢慢淌下来。 父亲的功夫,根本不会被他所伤,可是为什么不躲开这一剑。 冷,彻骨的冷,冷到印无忧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印别离低头,看着自己流出的血,不语。 当啷,宝剑落地,印无忧的手上,也沾满了父亲的血,黏稠的微热的血,带着浓烈的腥气。 好久的沉默。 一旁的邹断肠冷笑道:“少谷主真的冷血无情,要忤逆弑父吗?就为了那个女人?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刀剑相向?” 好。 印别离忽然笑着说了个好字,抬起头来,眼光如刀,看着印无忧。 绝恨,悲痛,还有说不出的冷。 印无忧感觉到了窒息,印别离的手慢慢松开,血顺着衣衫的下摆,慢慢洇然,湿透了半副衣衫。 无力和倦然让印无忧心都空了,他缓缓跪下:“爹爹,我不是有意的,我,我要下去,沧海她不会死。” 印别离笑着:“去吧,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个世上还有谁能管得住你?”他嘿嘿地冷笑着对邹断肠道“看来还是邹兄聪明,不恋红尘俗世,不为子女所累,难怪老百姓都说,养儿犹如养猛虎,虎大无情反吃人。” 仰天长笑,笑得森冷凄凉。 印无忧面无血色:“爹爹,我……” 印别离冷笑道:“谁是你爹爹?断肠,传我的令,从此以后,我们离别谷没有印无忧这个人,而且,从今而后,只要我们离别谷还有一条活着的狗,也要让玄天宗的人男的生不如奴,女的生不如娼!” 印无忧浑身发冷:“爹,我,我只是要看她一眼,你”他忽然站了起来,退了两步“好,爹爹的决定 ,我无法改变,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他说着就要纵身跳下去。 身子刚刚一动,人影一闪,印别离已然都到了身前,手指一动,印无忧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邹断肠冷笑一声:“看到了吧,谷主,邹某没有说谎,少谷主已经完全让那个小美人迷住了,什么父子亲情,什么男儿大业,在他眼中统统都是狗屁,都不如澹台家的那个狐狸精。红颜祸水,贻害无穷!” 看着昏倒在地上的印无忧,印别离脸上阴沉地可以滴下水来,方才印无忧那一剑,只是划破了他肋下的肌肤,血出的虽然多,但是没有大碍,他万万没有想到儿子居然动剑伤他,这个现实他无法接受,现在的印别离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眼睛里边都起了红线。 看看印别离的脸上,邹断肠阴阴地:“谷主,杀人不如杀心,死了心,才能断了少谷主的念想儿。” 印别离没有说话,就是要邹断肠继续说下去。 邹断肠道:“谷主,现在那个澹台梦是生是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少谷主还惦记着她。邹某觉得,少谷主如此迷恋澹台梦,应该只是少年的懵懂而已,谷主一直不许少谷主碰女人,是怕他被女人给迷惑住,其实,有些事情往往事与愿违,依我的愚见,不如让少谷主阅尽人间的春色,也许见识了女人不外如是以后,少谷主自然就会忘记澹台梦了。” 邹断肠的话,让印别离心头一动,眼光溜向了那三个女子,她们俱是被点了穴道,躺在一旁,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他们。 沉吟了一下,邹断肠道:“谷主心疼少谷主,可是爱之亦害之,小孩子就是这样,你越是不让他碰的东西,他越是觉得新鲜,越是想动一动。” 印别离黯然道:“不可能,他不会碰她们。” 邹断肠冷笑道:“少谷主不谙风月,谷主可以帮他一下。” 脸色一变,印别离微怒道:“邹断肠!你要我给无忧下桃花劫?” 邹断肠没有说话,看着那三个瑟瑟欲死的女子,唇边挂着一丝冷笑。 桃花劫。 上次为了让无忧死心,印别离给澹台梦下过桃花劫,中了此种烈性药物的人,除了被算计以外,无药可解,如果中了桃花劫的人不肯就范,就要承受烈火焚心般的痛苦。 如果印无忧中了桃花劫,不能自持,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澹台梦? 印别离的心为之一动,男人,男人总是要有过欢爱才能成熟,无论那个澹台梦是生是死,只要能让无忧忘记她的方法都值得试一试。 血,慢慢凝固了,衣衫上都是暗暗的颜色,印别离望着山谷的另一个方向,那边已然火光四起,他的唇边也露出冷厉的笑意:“可惜,可惜,我们错过了一出好戏。” 邹断肠也笑道:“等他们鹬蚌相争后,我们也好坐收渔利。” 印别离道:“我知道你恨着澹台玄,不过报仇也不急于一时半刻,我现在还不想淌这趟浑水,我要我的儿子,还和从前一样。” 他说着话,眼光冷厉,扫过那三个女子,狰狞地:“能侍候我的儿子,是你们三生修来的福气,你们也该死得瞑目了!” 邹断肠笑道:“都杀了岂不可惜,不如留下一个半个。” 印别离森然道:“你们三个中,可以留下一个。” 三个留下一个? 留下谁? 看着三个女子脸上流露出的奇怪表情,邹断肠嘿嘿地笑,在生死的抉择前边,人们往往会忽视很多问题,毕竟死亡对普通人来说,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恩怨从来只关情 度日如年。 坐在书案后,列云枫心不在焉地写字,临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达安平他们悉数被擒,原来哥哥秦谦和卫离早已经设下了圈套,诱这些人上钩,在达安平的结盟兄弟里,就有卫离的人混了进去。 长春帮的事情不许外人干预,所以灵堂那边列云枫不能去。只是秦谦却在那边,哥哥是长春帮的人?不太可能,秦思思不许秦谦加入任何帮派,不许秦谦和朝廷的事情有任何的牵连。如果只是卫离朋友的身份,那么这份交情深厚到何等地步? 这个卫离,列云枫听秦谦提过,有段时间,秦谦的话题就没有绕开过卫离。 之,又是一个见鬼的之字。 列云枫几乎把笔掷出去,心中埋怨王羲之,喝醉了不找到地方黑甜一觉,写什么《兰亭集序》,而且二十二个之字,居然一个一种样子。 放下笔,列云枫心中有些烦躁,从法音寺出来,秦谦就不许他乱动,不许他回去。澹台玄要是见不到他,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列云枫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印无忧将澹台梦带回去了,他们两个会不会遇到危险? 天魔龙耶藏身在法音寺,不可能不了解周围的环境,她应该知道澹台玄就在附近,而且她对澹台玄特别忌讳,不然也不会一感觉到澹台玄的气势,就马上离开,她冒着风险在法音寺,恐怕能得到的东西对她更具有吸引力。 门,虚掩着,窗子,洞开着。 逃? 列云枫想到了逃跑,他站起来,又坐下,此时要跑应该不难,只是此番他若跑了,秦谦就再也不会理他了,列云枫还是希望秦谦和父亲列龙川能父子相认,肯回到靖边王府去。 坐下,发呆,看着贴上的字,列云枫叹了口气,笔在手指间转动,门被推开,秦谦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根藤条,在手中对折了一下,骤然松开,藤条在空中发出“突突”地颤动。 列云枫被针扎到一样站了起来,看秦谦的脸色,便觉得不妙,前番在那石头屋子前边也没有这么生气过,现在尚不知道屋子里关了什么人,难道又出来什么事儿? 他以为秦谦会先问他什么问题,谁知道秦谦也不说话,径直过来,一把拽住他掀翻在书案上,藤条兜风而下,现在是盛夏,穿得单薄,虽然不是直接打在赤裸的肌肤上,那股疼痛也相去不远。 感觉身后阵阵难忍的疼痛传来,可是列云枫不敢挣扎也不敢哭叫,怕惹恼了秦谦,会拽他到人多的地方去打,只是他此时摸不到头脑,挨打未免挨得冤枉,转眼挨了十几下,冷汗从额头上渗了下来,秦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打下去的力道更重。 列云枫忍不住道:“哥哥,朝廷杀人,也不会师出无名,就算想让人枉死,起码会弄个莫须有的罪,枫儿做错了什么,要哥哥大动肝火,就是要打死我,也该让我死得明白!” 秦谦不答他的话,仍旧挥着藤条狠狠打下去,列云枫一边忍痛一边寻想,究竟什么事儿惹得秦谦如此生气,连问也不问就狠命打他,一定是确认了什么事情是他做的。 他却想不起来做了什么事情是秦谦所不容许的事情,实在忍痛不住,列云枫挪动下身子,却仍然躲不开秦谦打下来的藤条。列云枫又是委屈又是气恼,信手一推,将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推到地上,噼里啪啦地摔了满地。 秦谦停了手,列云枫立时站了起来,身上针挑刀剜般地灼痛,秦谦的脸色十分沉郁,瞪着列云枫,好半天才冷笑一声:“难怪你劝我要什么兼美得之,原来是你自己要享齐人之福,你是尊贵显达的豪门公子,别说三妻四妾,就是娶上三十、五十房小老婆,还不是风流佳话一段?可惜你有个多管闲事儿的哥哥,挨打也是活该!” 他说着,有些心灰意冷,颓然坐在椅子上。 列云枫更是莫名其妙:“我又怎么了?谁要娶小老婆?我连眉儿姐姐和莲姐姐都不愿意委屈,眉儿姐姐和海大哥的线儿,还是我牵的,我怎么可能还去娶什么侧室?” 秦谦打断他的话:“好,那你说说,秦碧瑶是谁?” 秦碧瑶? 列云枫听到这个名字,立时愣了愣,秦谦这么知道?一定是秦思思告诉他的了,秦谦冷笑:“怎么?不敢说了?为了留住她,你连皇后娘娘的后门儿都走了,还让我娘帮着秦碧瑶装病来躲避选秀,你胆子不小啊,连皇上的女人也敢抢?我还真看不出来,你这个小王爷有多大魅力,让那个秦碧瑶死心塌地连名分都不计较!” 他越说越气,列云枫叹了口气,好半天才道:“算了,算了,反正就是我惹得麻烦,什么帐都算到我头上好了,哥哥你还气不过,打吧。” 听他的口气,秦谦反而疑惑起来:“不是你?她要进列家,不是嫁你,难道是……” 列家的男人,除了列云枫就是列龙川,难道秦碧瑶要嫁给列龙川?方才在灵堂上,卫离放过了达安平他们,这么做倒是不出秦谦的意料,卫离心胸开阔,绝对不是在老帮主的灵堂上诛杀旧日有功之臣。 然后秦思思来了,脸色十分难看,骂了半天人,好像先是骂澹台玄,然后骂列龙川,最后在骂列云枫,秦谦与母亲相依为命,秦思思有什么心事也很少隐瞒儿子,秦谦对母亲一向孝顺尊重,母亲抚养他成人,传授他武功,她这么选择他都没有异议。 后来听母亲骂道列云枫的时候,扯出了秦碧瑶来,秦思思对这件事也不过是几句话带过,详细怎么回事,她不知道,秦谦也是听到只言片语后心中就有了火气,想想那个年轻貌美的秦碧瑶要入列家的门,列云枫又如此帮她,自然是两个人彼此有情了。因为列云枫生活在奢靡豪华的环境,秦谦生怕列云枫误入歧途,堕落下去,因为母亲的关系,他对男子纳妾的事情特别反感,自然就不许弟弟也这么做,所以方才才会怒气冲冲地赶来。 虽然以列云枫的身份,好像一生就娶一房正妻应该不易,别说是小王爷,就是一般官宦人家的公子,谁不是娇妻美妾,钗环翠绕? 但是现在看列云枫的表情,好像和那个秦碧瑶没有什么关联,列云枫一边痛得吸着冷气,一边嘀咕:“又不是我招惹的她,是姑姑为她娘治病,然后我们在无奈何庐认识了,这个秦碧瑶总是找借口见我,开始我还以为她对我……后来每次见面,她都向我打听爹爹的事情,我才知道,原来她居然倾心爹爹了。” 听了这话,秦谦的眼睛又瞪起来:“所以你就决定要帮她嫁入列家?” 列云枫脸立时红了,小声道:“我当时是这样想……” 秦谦的火腾地一下子又被撞了上来了,跳了起来,也没把列云枫按在桌子上,就这么站着,挥动藤条,没头没脸地乱抽一气,一边打一边骂:“小畜生,你还真是孝顺,居然费尽心机替你老子纳妾啊?你爹爹的小老婆还不够多吗?家里疯了一个,外边赶出去一个,现在又哄着个年轻的良家女子来跳你们列家的火坑!你爹也真不知廉耻,一把年纪,也好意思玷污人家小姑娘!” 因为气急,秦谦口不择言,列云枫本来想要解释,听他如此说话,也带着十分气,虽然无法跟秦谦动手,却忍不住反驳:“什么我爹爹,难道不是你爹爹?爹爹什么时候会哄骗人家姑娘了?姨娘嫁给爹爹的时候,爹爹瞒过她有了妻室吗?当初是姨娘坚持要离开,爹爹什么时候不认你们母子了?”本来两个人在一起时,都避开谈到这些事儿,只是今天列云枫被秦谦的话呕到,才会冲口而去,果然听了这话,秦谦的鞭子下去的更狠了,列云枫咬着牙,负气道“对,秦碧瑶就是看中了爹爹,又怎么样?爹爹一把年纪,前时多少孩子,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个,姐姐入了宫,一辈子都不能回来了,你和姨娘愤而离家,连列都不肯姓!我一个人在府里头,孤孤单单,真要是哪天死了,到最后爹娘他们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第二次彭州之难后,大娘她们就再也没有生养过!有次姑姑喝多了,说她们不可能再生个一男半女了,既然秦姑娘愿意嫁,爹爹为什么不能娶!” 此时列云枫已然被秦谦按在书案上边,鞭落如雨,痛得他有些窒息:“我姓列,你姓秦,你凭什么打我?要打你回去认祖归宗,到我们列家的祠堂里去,打死我,我也认命!” 忽然,感觉秦谦的手松开了,列云枫趴在桌子上,没有动,立时觉得特别委屈,明知道秦谦不许他掉眼泪,那眼泪还是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于又咽了回去。 半晌没有动静,列云枫才起身回头,秦谦的脸上也有泪珠在滚落。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好半天,秦谦才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既然命中没有多子多福的命,你到头来也是枉费心机!” 见秦谦满面怅然,心中被激起的几分火气也渐渐消了,自言自语地:“我也知道此事不通,前两年,大娘张罗过给爹爹纳妾的事儿,爹爹不许,两个人吵得厉害,差点还动手,以后谁还敢老虎嘴里拔牙去?其实那个秦碧瑶不过是羡慕爹爹是个英雄,不过在上次爹爹远征东夷时,见过一次而已,小女孩子的心事,可是她总是催我,我也没有法子,只好另外想办法。” 原本以为秦碧瑶是要嫁给列云枫,后来知道人家小姑娘一颗芳心许的是列龙川,现在又横出枝节来,秦谦又是头疼,又是懊悔,看样子和上次烙伤一样,又怪错小弟了:“你又想什么法子?” 列云枫道:“她刚多大?知道什么生死相许?不过是小丫头情窦初开,心中有个幻影,所以,我拿了那个风雅文的诗文给她看,你知道,那个风雅文少年才俊,满京城都知道他的才华,秦姐姐也喜欢舞文弄墨,他们两个年貌相当,如果两情相悦,也是天赐良缘。” 秦谦又好气又好笑:“结果这个秦小姐真的看上了风雅文了?可是就算她心里乐意,总不好意思和她父亲说吧?哪里有官宦家的小姐自己求聘的道理?” 列云枫一边揉着被打疼的伤处,一边哼了一声:“当然这个烂鱼头还不是我来拆?那个风正阳又拗又倔,前两次连面都不给我见,后来好容易找到个机会摆平了他,却因为忙别的事儿,这事儿就耽搁了。” 总是明白了整件事儿的来龙去脉,秦谦长叹一口气:“你啊,总管什么闲事?过来我看看,痛得厉害吗?” 列云枫没动,犹自带着几分伤感:“哥哥,你知不知道?这个世间最美丽的事情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个人心有灵犀、白头偕老?我的婚姻,注定是场政治结缡,我这么忍心把不相关的女孩子搅合进去?不喜欢的人我不会娶,喜欢的人更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秦谦望着他,又是心疼又是愧然,此事列云枫的脸色发白,应该痛得厉害,秦谦不想再责怪他:“本来是想问你另外一件事儿,没想到这件事儿冤枉了你,枫儿,我告诉过你,不要去杀人,你要杀谁,告诉我,如果他有死得必要,哥哥替你去杀好了。” 杀人? 列云枫立时想到了敖古杰,他不就是借着澹台玄的手杀了敖古杰吗? 果然秦谦道:“那个石头屋子里边关着的是敖青龙兄弟,他们被流放岭南,半路被趣乐堂所救,然后买了一个杀手,准备上京杀你,后来听说你出京了,就埋伏在这儿,不想那个杀手又接了达安平的买卖,来刺杀卫离,结果落到我们手中,敖家的兄弟就被我们擒来了。” 原来如此,列云枫忙道:“哥哥,我杀……” 秦谦道:“我知道,是为了你海大哥。” 列云枫愣了愣,点点头,海无言对列云惜有情,敖古杰曾经撞见过两个人在一起春游,幸好他不认识列云惜是谁,但是他认识海无言,知道海无言是列龙川的侍卫。后来列云惜入宫,封为德妃,身为皇妃,不见外臣,只是列云惜生下了皇长子,又被册为太子,她也被立为皇后,等到太子满月,皇后要受群臣朝拜,那时敖古杰万一认出列云惜来,想起当日之事,恐怕会大做文章,不仅仅列家受到牵累,而且海无言必死无疑。 秦谦叹了口气:“他们兄弟已经上路了。”他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列云枫小声道:“不许我杀人,你一杀就杀两个。”他口中好似抱怨,心里却明白,秦谦是不愿意他惹上是非,秦谦是江湖人,杀了人很难查到他,列云枫不同,本来已经很多人盯着他这个小王爷了,如果明目张胆地杀了人,会有麻烦。只是方才被冤枉挨打,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嘀咕道“是不是做了你兄弟,就一辈子注定被你管着?做对了有赏,打错了是不是也该补偿?” 秦谦沉吟一下:“是,哥哥错怪了你,你打还回来吧!”他说着把藤条递过去。 列云枫悻悻地哼了一声,自然不会去接,秦谦又道:“不要这种补偿?好,我传一套扇法给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再闯荡你的江湖去!” 闻言一惊,列云枫急道:“我师父……” 秦谦眼光一寒:“你师父?你跟着他究竟什么目的?还是你奉了什么人的命令,别有居心,如果只是为了练功,为什么不留在王府里边?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现在就放你走!如果没有,你一辈子也别提这个话题了!” 列云枫立时语堵,他是奉了父亲之命,跟了澹台玄去的,而且临行之时,父亲也没有交代清楚此行的目的,他不能骗秦谦,又不能泄露出来父亲的密令,不由得愣了一愣。秦谦的话,从来算数,此时不能提起,看看时机再说吧。 反正,他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多半会对澹台玄不利,既然被秦谦扣住了,先在这儿过些时日再说,只是,澹台玄会着急,而且,这些天都看不到笑意盈盈的澹台梦,心中怅然若失。 秦谦拍了他一下:“又想什么呢?眼睛转来转去?” 心中有着万千感慨,列云枫却忍痛强笑:“在想怎么拼命练功,好少挨些哥哥的鞭子。”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这些话,只有进来的人可以看见,很多人看不见,解释,没有什么必要了,抱歉,都藏在心地,我不会埋怨别人,无论如何,我得坚持下去,以前拖了残病的身体写文,不过是想留些一些生命的印记,等到哪天忽然离开这个世界,不觉得生命虚度,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世事变化,会湮没最后的一丝纯净,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会进来,当初我说过,哪怕剩下最后一个读者,我也会写完它,虽然,心中百感纠结,真的想就此结束。 我不知道那个值怎么冲,但是不要冲太多,浪费时间后,就不要浪费金钱了,我只是在完成一个曾经的承诺,我只是在还有呼吸的时候,兑现我的一个誓言。 桃花劫尽泪成灰 欲火焚身。 这个很浅显的成语,明白它不会很困难,可是当这种滋味阴魂不散的纠缠时,谁能保证自己不被那噬魂腐骨的欲望湮灭? 柳下惠坐怀不乱,只是个故事,究竟有多少虚构的成分,谁能分得清? 屋子,暖而香馥,所有的陈设,极尽奢华,这里是庐陵最大的青楼。相传,就是三贞九烈的女子,到了这里,受了调教,都会变得妖魅入骨。 桌上的碧玉鼎里边,细细的青烟袅袅而出,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屋子外,红牙板,凤凰琴,还有轻柔无骨的歌声,演奏着郑乐。 孔子曾曰,放郑声,郑声淫。恶其男女无别也。 靡靡之音,筋酥骨软,撩拨着人最原始的冲动。 对面是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粉面带赤,衣不遮体,笑言如丝,极尽媚态,已然毫无羞耻可言。 进来前,邹断肠告诉她们,进了这间屋子以后,出来的只能是一个人,就是服侍好少谷主的那个人。 人生虽然有很多选择,不过生死的选择谁敢轻视?尽管这三个姑娘吓得战战兢兢,可是生死关头,她们没有回退的余地,也顾不得什么廉耻尊严。 桃花劫的药力,强劲到无法想象,没有被暗算的人,难知个中滋味。 印无忧心跳面热,咬着嘴唇,他的手捏得咯咯直响,额上的青筋暴跳,醒了后,他就发现自己在这里,就看见对面的女孩子。 桃花劫,印无忧恍惚了一下就知道自己中了桃花劫,父亲居然给他下了桃花劫。现在的印无忧除了难以抑制的焚身欲火,还有无法平复的锥心之痛。 三个女孩子开始还只是在一旁忸怩作态,搔首弄姿,见印无忧眼中喷火地瞪着她们,一阵心慌意乱,都想抢到那个生存的机会,不过印无忧眼中的火特别可怕,她们三个都不由得缩了缩肩,没有谁敢迈出一步。 沧海! 印无忧大喝了一声,想起澹台梦曾经中过桃花劫,他不知道澹台梦中毒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印别离和他说过,桃花劫无药可解,只有安然就范,才能确保无性命之忧。在离别谷里,有太多被桃花劫暗算的女人,一夕欢好后,变成艳尸。 见到澹台梦后,他从来都没问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喜欢的是澹台梦这个人,不论她是仙子还是魔鬼,是不是还是黄花处子,都不重要,只要她还是那个笑着骂他是死小孩的云沧海,就够了。 现在他整个身体犹如在炼狱经受着挣扎煎熬,想起当初澹台梦也受过这般折磨,心中更是痛极,眼见着,那三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慢慢蹭过来,身上本来不多的衣裳,也蛇皮般慢慢退去。 她们扭动着腰肢,眼中带着诱惑和恐惧,慢慢地走过来,忽然有一个女子失声痛哭,以手敷面,蹲了下去,大声嘶叫:“求求你,杀了我吧!” 她一哭,另外两个女子也停住了脚步,忽然都痛哭起来。 记忆中,要是有了这样一段龌龊和污秽,就是跳进了黄河,也洗不净心里的阴霾。 杀! 印无忧眼前一亮,他虽然没有答应过澹台梦不再杀人,可是澹台梦不喜欢他杀人,这三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他不杀她们,落到邹断肠的手里,也会生不如死。他无法从邹断肠的手中救下这三个人,因为有印别离在一旁,印别离只教给他如何杀人。 不能再犹豫了,印无忧现在拼命压制着内心的欲望,本来心中想着澹台梦,他绝对不做对不起澹台梦的事情,可是一想到澹台梦,满眼中都是幻觉。 先前哭的那个女子继续抽泣:“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我不要这样,我已经许了人家。我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 身影一闪,印无忧纵身过去,一掌劈下,正中那女子的头顶,那女子来不及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委在地上,气绝身亡。 另外两个女子还在哭着,见此情状,愣了一下,死亡原来如此容易,难的只是选择而已。 一身的杀气,印无忧的眼睛里边,充满了血丝。 两个女子抬起头,失神地望着他,眼睛里边,没有一丝生气,这个躯壳,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对不起。 印无忧心中说了这三个字,手举起,落下。 没有血腥,没有呼喊和呻吟,她们像花儿一样枯萎。 屋子外边,迷魂的歌声还在缠缠绵绵地唱着。一丝冷笑,挂着印无忧的嘴角,现在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时候,可以逃走,因为印别离和邹断肠都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逃走。 此时,他应该销魂或者煎熬,印别离和邹断肠应该离这里不远,他想起了天魔转世大法,用这法子应该可以逃出去。 山崖下,澹台梦会不会死?那么深的断崖,生机渺茫。真若是红颜已逝,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丝能感觉到的温暖了。 轻轻推开了窗,印无忧翻身出去,这窗是临街的窗。 狂奔。 用上了天魔转世大法的印无忧不要命似的狂奔。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能错过。 跑了一阵儿,没有人跟来,印无忧站住,他找不到方向了,醒来时就在那个屋子里边,他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 大街上,懒洋洋的太阳,和懒洋洋的人群,都是陌生的面孔。 而且桃花劫的药性未除,天魔转世大法的威力又开始发作了。烈火焚烧的灼痛,筋络寸断的裂痛,印无忧已冷汗如雨,视力模糊,这么也看不清楚前边的路,身子在抽搐。 啊~~ 印无忧暴喝了一声,他不能现在就倒下,再次发力,动用天魔转世大法,发足狂奔。 跑了一程,忽然前边有个人拦住去路,一掌将他打到在地。 不痛,一点都不痛。 印无忧从地上挣扎起来,看见了印别离的脸,铁青中带着煞气。 街上的人,驻足围观,慢慢聚过来。 印别离冷哼了一声:“畜生,你居然还敢跑?” 印无忧眼前恍惚而迷离,站也站得晃晃悠悠。感觉到父亲的手已然掴来,印无忧凝息纵身,意欲从印别离的手臂下传过去。他的身形刚刚穿过了印别离的手臂,后心就被抓住了,印别离冷笑道:“小畜生,既然你不死心,我就让你死心!” 他说着,也不管印无忧这么挣扎,一把抓住他,飞身向城外纵去,不多时到了断崖边儿,一纵身,跳了下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印别离一手抓着印无忧,一手拽住崖壁上横出来的树枝藤蔓,转眼到了谷底,一丛丛茂密的低矮灌木,一簇簇姹紫嫣红的奇花,这是一片平坦的山谷。 印无忧被父亲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半天才撑着起来,忽然,他看见不远处的花草中,有一具尸体,那尸体显然死了好几日,开始腐烂变臭。 陡然的寒意,印无忧犹如雷击。 那具尸体尚未腐烂的部分,看的很清楚,她穿着的衣衫正是澹台梦那日穿的衣衫,只是此时尸体满是血污,而且凌碎不全,应该被山间的食腐动物当做腹中之餐了。 不会是澹台梦。 印无忧摇晃着扑过去,尸体的断裂处,满是横流的尸水,爬满了白森森的蛆虫,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印无忧愣愣地,如果不是澹台梦,又是谁会穿着同样的衣服,丧命在崖下?那天是澹台梦为了救他,跌落下去,难道,澹台梦死了? 泪,慢慢滚落,印无忧有些虚脱。 印别离冷然道:“看见了吗?她已经死了!从这么高的山崖上跌下去,还有命吗?” 印无忧一字一顿地:“这个不是沧海,她不会死。” 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浓浓的恨意。 印别离冷笑道:“不是澹台梦,那这个人是谁?” 印无忧双目喷火地望着他:“是你,是你杀了个人来冒名顶替!”他说了这句话,陡然打了个寒战,如果这个死去的人,是印别离找来冒充澹台梦的,那么她这么会穿着和澹台梦一样的衣裳?澹台梦落到了父亲的手上? 哼了一声,印别离道:“印无忧,你觉得我有必要弄个死人来糊弄你吗?你永远都逃不了我的手心,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彻底忘了澹台梦,不然,我们离别谷的所有刑罚,你统统都给我尝尝滋味!” 绝望,印无忧的眼中都是绝望。 云沧海,你给我回来,你给我活着回来! 山谷里,回荡着印无忧带着血音的呼喊,回声过后,死般沉寂。 啪~~ 印别离忍无可忍,挥手就打,重重地一记耳光,印无忧的脸上青紫一片。 绝望,苍冷。 印无忧忽然大笑起来:“沧海,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回来了!”他说着一下子虚抱着空气,好像抱住了澹台梦一般,温柔地道“我知道,你不会死,绝对不会!我们走吧。”他自言自语,根本无视印别离。 愣了愣,印别离喝道:“小畜生,你撞鬼了?” 印无忧柔声道:“要下雨了,我们回去,路很滑,你小心点儿。”他扶着空气,满面怜惜,好像澹台梦就在他身边似的。 心中一颤,印别离油然生出一股寒意来。 再看儿子,目光呆滞,脸上凝冻着一丝笑意,他从来没见过印无忧居然会笑,手臂就那么伸着,好像扶着一个人。 印无忧! 印别离断喝一声。 印无忧充耳不闻,继续走他的路,口中喃喃自语:“山花烂漫浸水香, 临镜缘愁似发长。松萝已老攀枯木, 谁复灯前话沧桑。沧海,你常常背的诗,我也记得,没有记错吧!” 飞身过去,拦住了印无忧,印别离怒目而视:“印无忧!” 他一掌打去,印无忧愕然看着他,呆呆的,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惧。 手,举起,却落不下来,印别离心头抽痛,难道,儿子疯了? 江湖儿女自多情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离园里,居然有十里荷塘。 微风抚过,淡淡清香,空气湿润而微甜,沁人心脾。 一池碧水中,荷叶若翠,袅袅凝碧,娇艳莲花,娉婷流霞。 轻盈的小舟,穿梭在莲香荷风里,采菱角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带着江南水乡梦一样的柔美水灵。 列云枫陪着秦谦沿着荷塘散步。 秦谦的眼光流连在舟上那个灵动敏捷的采菱女子,卫离。 当卫离穿着渔家少女朴素的衣饰,驾着船儿在塘中采菱时,一颦一笑流露出的清爽纯美,卫离的小舟不动了,秦谦也站住不动了。 卫离的笑靥映着盛开的莲花,秦谦的眼中都是卫离的笑容。 列云枫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芙蓉笑靥丁香绦,额黄点罢系宝刀。赌书赢得添香去,别有红妆倚剑邀。” 听列云枫信口吟哦的诗句,又提到卫离、栾汨罗和自己三个人的事情,秦谦的脸色立时变了,眼光一寒,斥责道:“上次没打疼你吧?又来讨打?你满嘴胡说什么?” 提到前几日挨打的事情,列云枫反而笑了:“哥哥,鞭子是打到我身上,疼不疼你自然不知道,可是,真相如何,我若不说,冤不冤枉就只有我自己知道了。” 秦谦也一笑:“你还觉得很冤枉?那也怪你自己,平日里心机手段太多,真真假假谁分的清楚?” 列云枫叹口气:“还有哥哥这么不讲理的?冤枉了我,反是我自己活该?”他虽然叹气,不过没有太多的埋怨,他了解秦谦的用心,是怕他会在奢靡的生活中堕落下去,可是秦谦又怎么能体会到他的心,体会到他的寂寞与孤独? 心机,手段,不过他想要的必须,只是在那个环境里,要想生存下去,就得学会这些他深深厌恶的东西。有时事情,不需要对人说。心中有就是有,说出来未必有人信。 花儿不会越开越红,事儿却会越描越黑。 荷塘中,传来卫离清越柔美的歌声,唱的是民间的采莲小调,也听不清楚什么歌词,反是曲调婉转轻扬,甚是悦耳,秦谦听得有些沉醉。 轻轻摇着折扇,列云枫慢慢吟哦:“纵酒狂歌,何处江湖,且醉今朝。任桑田沧海,浮光掠影,星移斗转,云散风飘。 世事茫茫,迢迢前路,侠义英雄胆气豪。谁伴我、江南落月,塞北狂潮。怜惜恨爱煎熬,怕错过凄凄梦雨潇。盼朝朝暮暮,执子之手,年年岁岁,共话渔樵。雨过蓬山,剑胆琴心,神仙眷属傲尘劳。天未老,叹旧情湮灭,往事零凋。” 一阕望海潮,听得秦谦更是心神弛荡,仿佛看见自己和卫离跃马结韂,并肩而行,浪荡江湖,四海为家。昨日俪影双双,流连江南幽巷,明朝秉烛促膝共赏塞上月升,该是一副神仙眷属笑傲红尘的美丽画卷。 列云枫道:“哥哥,有些事情必须决断,免得纠缠不清,害己累人。” 秦谦当然知道列云枫指的是什么,眉头一皱:“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儿你少管!” 列云枫笑道:“哥哥,掰着手指头算,你大我多少?有的人垂垂老矣,还是个莽夫愚汉?有的人未及弱冠,却可独撑起半壁江山,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见秦谦沉默不语,列云枫道:“我们是兄弟,兄弟如手足,哥哥心里想些什么,我能不知道?” 看列云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秦谦有些好笑。列云枫从小就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要去包揽,好像他能覆雨翻云死得,其实列云枫慧黠聪明,本是皇亲国戚,又身为小王爷,比同龄的孩子更早接触到纷繁复杂的倾轧争斗,自然见多识广。虽不敢说阅尽世事,也是饱经风霜。 不过,在秦谦的眼中,依然当列云枫是个孩子,不由得微微一笑:“你又知道,说吧,知道什么?” 列云枫正色道:“汨罗姐姐是姑姑相中下聘的,父母之命,哥哥不愿意忤逆,况且汨罗姐姐热肠真性,别有心胸,无端地退聘,置姐姐于何地?可是哥哥与卫姐姐相识数年,心有灵犀,情愫暗生,浑然不觉,现在恍然渐悟,奈何使君有妇。我知道哥哥绝对不会兼美藏娇,而且姑姑绝对不会许我们如此,哥哥对汨罗姐姐是不忍,对卫姐姐是不舍,只是取舍却是必须的事情,你再犹豫不决,万一那个不忍的对哥哥情有独钟,不舍的却绝尘而去,到那个时候,娶非所爱,便是欺心不仁,负于卿卿,便是移情不义,岂不是人人皆伤,各抱冤屈?” 先时,秦谦犹自哂然,可是听到了最后,不觉心神皆震,看着列云枫不觉陌生。 这个曾经顽皮任性到无法无天的小弟,居然分析到他的骨头里,句句如针,刺中了他的要穴,果然是他纠结多时的心事。 只是若非身陷其中,又如何了解个中滋味? 难道枫儿也有别样的伤情,不忍不舍之爱? 列云枫微微一笑:“哥哥比我聪明,也比我自由,很多事情就在你如何选择,虽然选择很难,有的总比身不由己强。”他轻轻叹息,无限感慨。 秦谦不由得想起前几日责打列云枫时,列云枫讲的那些话,无论他心仪一个女子到何等程度,也不可能将整个家族的生死都做为赌注,他的婚事,连列龙川都做不了主。那是一场注定的政治结缡。如果他爱上谁,就绝对不会让那个女孩子知道,绝对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委屈,他要看着她嫁给一个能宠爱她一生一世的如意郎君,看着她幸福快乐地活着。 列龙川说过,对于感情,男人的极致是付出,默默付出,遥遥祝福。 列云枫说这些话时,秦谦尚在气中,听到了也未必细想,如今回忆起来,心中立时顿痛,易地而思,要他舍了卫离,看着她和别的人双宿双飞,该是怎样痛彻心扉的暗伤吧? 秦谦觉得自己做不到,列云枫能否真的可以做到?他拍着列云枫的肩头:“枫儿也有了心仪的女孩子?” 列云枫的眼睛中晶亮的光彩立时闪动,一笑道:“既然我知道了事情的结局,怎么还会轻举妄动?哥哥,如果你给不了她任何的承诺,就让她恨你吧。毕竟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要容易些,她恨了你,才能断心绝念,另结一段美好姻缘。” 秦谦叹息:“枫儿,你还能说得如此明白洒脱,是因为身在事外,无所牵绊,真的动了心,就身不由己了。” 列云枫道:“在江湖上,提起哥哥的名字,谁不识你少年英俊?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儿,就不劳兄长操心了,姑姑和汨罗姐姐那儿,就让我去吧。能者多劳,谁让我舌绽莲花,有纵横捭阖之才?而且愿意当红娘月老,看着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呢?” 说到此处,列云枫不免得意洋洋,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豪气。 秦谦笑道:“枫儿,别去胡闹了,惹急了娘,小心她揍你。” 列云枫道:“天塌大家死,我怕什么?这是你的事儿,姑姑要打人,哥哥也跑不了,有你扛着,我能挨多少?”他说着促狭地笑,然后跑开几步。 从小到大,如果是他们兄弟两个惹的事情,挨打的多半还是秦谦,秦思思常说长兄如父,没管教照顾好弟弟,秦谦这个哥哥责无旁贷,就是秦谦管教弟弟,秦思思都会嫌他下手太狠,上次为了烙伤的事儿,秦思思已经教训过秦谦好几次,现在什么时候想起了,还是会忍不住就斥责一番。前两天的事儿,依然是瞒不过秦思思,列云枫倒是没看见,不过后来秦思思去看他,说是教训了秦谦一顿。 秦思思看上去,很是不高兴,估计一半儿是为了他出气,一半儿也是心情不佳的缘故,她又不肯回山谷里边去,就暂时住在长春帮。 列云枫问她看见印无忧和澹台梦没有,秦思思不知道,因为他们三个一走,澹台玄来找她,她才知道恍然想起,那天是谢神通的生日,秦思思和父亲谢神通断绝关系好多年了,已然决定老死不相往来,谢神通的生日就渐渐忘记了。 虽然谢神通现在不在这里,但是澹台玄还是要为师父祝寿,他命令列云枫去打猎,没想到澹台梦会跟去,然后等了一会儿,却又山下的猎户送猎物来了,说是有人花了钱买的,澹台玄心中感觉事情有异,才到秦思思这里看看,结果发现印无忧也不在。 不过,也没等着澹台玄说完这些事情原委,只是听到澹台玄要给谢神通过生日,秦思思立时火气上涌,和澹台玄翻脸,然后一个人就来找儿子秦谦了。本来秦思思因为反对儿子和任何帮派沾上关联,她本身也不愿意到帮派中,因为要避开澹台玄,才不得不暂时住在长春帮。 这几天,列云枫心惊肉跳,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半夜里做了好几次噩梦,都梦见澹台梦笑盈盈地叫他,枫儿,转眼之间,就化成一股青烟,袅袅散去。 他想离开,虽然好长时间没见到哥哥,如今重逢是件乐事,但是他心中仍然挂念着澹台梦。这几天他拼命练秦谦交给的扇法,就是想尽快地去山中找师父他们。 看哥哥没追过来,列云枫试探着央求:“哥,卫姐姐在重整帮务,我也帮不到什么忙,哥哥要我学的功夫,我也学到炉火纯青了,一晃出来这么多天,连个信儿也没有给师父送,他现在一定都要急疯了,哥哥还不放我走吗?” 秦谦哼了一声:“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炉火纯青?连我五十招都接不住,还妄想去闯荡江湖?” 这次秦谦的口风有些松动了,不似前时的那般严紧,列云枫忙道:“哥哥不就是嫌我功夫不济,怕我有什么闪失吗?其实这边儿的事情这么多,你还要帮着卫姐姐的忙,有多少精力来教我?我师父可是一门心思逼我练功,恨不得三天五日就打出个天下第二来,我是接不了哥哥五十招,只怕哥哥也接不了师父二十招,难道师父教的会不如哥哥?” 秦谦冷然道:“不许去!”他瞪着列云枫,这次很是严厉,一点儿商量的口气都没有。 列云枫有些悻悻,可是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秦谦为什么扣住他不放。 秦谦的话他不敢不听,但是他除了身上还背负着尚未明确的使命,更是担心和牵挂澹台梦现在如何。 一个长春帮的弟子忽然急急忙忙地过来,看了眼湖上泛舟的卫离,因为隔得很远,他直接和秦谦道:“秦少侠,门口来了个两人,说是,”他瞥了列云枫一眼“说是要找拜望扈老帮主,我们扈老帮主明明已然故去了,他们居然还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有问题?要不要让帮主见他们?” 秦谦问道:“他们报了名字没有?” 那名子弟道:“他们没有报名号,说是扈老帮主的旧友,见了就知道了。他们看上去好像遇到什么紧急的事情了,弟子觉得他们很是可疑,就推说帮主有些事儿牵绊住了,让他们在前堂上先等一下。” 秦谦立时道:“江湖中人,怎么会不知道扈老帮主已然仙逝?看来这两个人有问题,我先去看看!” 列云枫马上道:“哥哥,我也要去。” 秦谦犹豫一下,列云枫笑道:“我知道规矩,不会乱说话,这里是卫姐姐的地盘,我这么可能乱来?何况还有哥哥在啊。” 秦谦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然后那名弟子领着路,带着他们兄弟一起到了前堂,果然堂上有两个人焦急地等着哪里,几个人一见面,列云枫不由得吃了一惊。 忽闻师门惊天变 正厅上,一阵静默。 来的两个人,居然是澹台玄和林瑜。 林瑜的衣衫上还残留着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澹台玄的身上虽然没有伤,但数日没见,形容憔悴,好像老了好几岁。当他抬头看见列云枫后,眼光就死死地盯着他,眼珠都不转动了,连那名长春帮的弟子和他打招呼,澹台玄竟似没有听到一般。 在这里意外见到师父,列云枫本来是满心欢喜,料想有师父在场,秦谦再也不好意思扣着他不放了。可是此时澹台玄的神情有些怕人,列云枫被看得有些发凉,心头陡然一翻,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这么师父就带着林瑜,大师兄他们呢?还有澹台梦呢? 澹台玄的眼光如刀,看得列云枫手足无措,以前虽然这个师父常常会发脾气,但是这种神情,他还从来都没见过,错愕之下,连招呼都忘记了打。 秦谦抱拳道:“前辈,在下秦谦,不知道前辈要见老帮主,有何见教?”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内力充沛,字字掷地有声,倒不是在存心卖弄,只是为了打断如此僵冷的局面。他觉察到澹台玄满腔怒火地盯着小弟,不知道列云枫和这个老者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是,他的心自然而然地回护着列云枫,才会问得如此不客气。 澹台玄看了秦谦一眼,冷然道:“飘萍秦公子,浣花醉先生,秦少侠少年才俊,老夫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他神色更冷,但是言语间还是存着几分客气。 列云枫方才被澹台玄的神情震慑住,只觉得脊梁渐渐发冷,有些心慌意乱,又见林瑜偷偷地向他使眼色,示意他要小心些。 此番秦谦和澹台玄搭上了话,彼此间都不怎么友善,他想想起自己还没有给澹台玄见礼,也没有给两个人引见,不由得头大如斗,这样误会下去,只怕这师父和哥哥都会找他算账。他刚一开口,秦谦早闪身挡在列云枫的前边:“前辈客气,在下四海漂泊,身如断梗飞蓬,哪里有什么大名让人久仰?不知道前辈的名讳是否赐下,在下也好拜见!” 秦谦见澹台玄虽然在和他搭话,但是满目怒气不散,仍旧盯着列云枫,自然对澹台玄的敌意更重。说起话也就尖刺起来。心中只道这个老者是来寻列云枫的麻烦,他断然不能让弟弟吃亏,有什么事情都会自己先揽过来。 列云枫一拉秦谦的衣袖,还没说话呢,澹台玄冷笑一声:“少侠既然是江湖人,就该知道江湖的规矩。” 秦谦也冷笑道:“既然前辈说了,就请前辈划出个道儿来,秦某奉陪到底!” 杠上了。 两个人的对话充满了火药味儿。 列云枫心中暗暗叫苦,在哥哥秦谦面前,他素来都是规规矩矩,不会像别人跟前那么放肆,秦谦最恨他口舌轻薄,所以如果不是秦谦心情比较好的时候,列云枫从来不会乱说话。现在澹台玄那股怒气,他已然感受到了,想想也不难理解。自己失踪好几天,澹台玄一定东寻西找,恐怕忙道焦头烂额,今日不知何故来到了长春帮,冷不防看见自己安然无恙,心中难免有气。 小时候,记得一次他偷着跑出府,一夜未归,父母寻找他时,心急如焚,恨不得掘地三尺,母亲还去庙里烧香许愿,只求他平安无事,连平时不信神鬼的父亲也陪着前去了,等找到了他,焦急倒不焦急了,又恨他夜不归府,仍是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叹了口气,列云枫低声道:“哥哥,他是我师父。” 秦谦一愣,喝道:“你哑巴了,为什么不早说?”如果不是碍着有澹台玄在场,他早一巴掌打过去了,此时不免有些尴尬。 列云枫垂着头,也没解释,总不能说方才被澹台玄的眼神震慑到,要是说出来,该多丢人。反正自己这次应该比较倒霉,看师父那副神色,是恨不得立时就把自己曳过去,痛加鞭笞。 但是,他最想知道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澹台玄如此生气,绝对不仅仅因为自己不告而别。 澹台玄道:“秦少侠,这里是长春帮的地界,长春帮弟子遍布三江两河,扈老帮主古道热肠,老夫今日来拜会扈老帮主,就是想托他帮忙寻找劣徒,没想到老夫的劣徒居然在这里。”他的口气依旧还是很客气,但是眼中的怒气没有消失:“现在我要带他走,秦少侠应该没有异议吧?” 一日为师,终生是父。 江湖上重的就是这个规矩,想来方才澹台玄提到的江湖规矩,就是这个,秦谦还真的有些为难,他固然是列云枫的哥哥,但是澹台玄是列云枫的师父,算起来也是他的长辈,师父带走徒弟,他这个哥哥这么阻拦? 只是想想不由得生气,秦谦踢了列云枫一脚,喝道:“跪下!方才为什么不说话?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吗?小小年纪,就目无尊长,傲而不礼。”列云枫猝不及防,腿上被秦谦踢到,立时生疼,站立不住,跪在地上。 澹台玄没有说话,显然是怒气未消,不过找到了列云枫,总是让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儿,不然,这孩子要是有个一差二错,他怎么面对列龙川的托付?也对不起这孩子一直的热心。没找到列云枫时,澹台玄还没有这么生气,现在却满心的怒火,只是在长春帮的地方,不便发作。 只是有些奇怪,好像列云枫很怕这个秦谦,他从来没见过列云枫还会如此安静规矩,连话都不肯多说,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澹台玄抱拳道:“秦少侠,既然来到贵帮,老夫想先拜会一下扈老帮主,然后将劣徒带走,不知道扈老帮主有没有闲暇?” 秦谦也抱拳:“澹台前辈,扈老帮主已经仙逝了。现在长春帮的帮主是扈老帮主的徒弟卫离,卫帮主!” 闻言一惊,怎么才半年不见,扈四海居然死了?扈四海和自己的年龄相差无几,身体健壮,而且平日里连一碗药汤都没喝过,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死去了。当日谈到日后的继承之人,扈四海和自己说过,自己要是那天驾鹤西游,要让女儿扈香尘来继承帮主之位,怎么变成了徒弟卫离? 为了让女儿能够服众,扈四海特意将女儿送出去学艺,没有困在自己身边,扈香尘七八岁时,就离开长春帮了。卫离这个人,澹台玄听扈四海提过,但是始终没有见过其面。现在卫离成了帮主,那么扈四海的女儿扈香尘呢? 澹台玄心中虽然惊讶,脸上没有带出来:“老夫一直忙于我们玄天宗的事情,竟然不知道扈老帮主离世的消息,不知道扈老帮主的神位在哪里,一场朋友,老夫想去上炷香,现在既然是卫帮主主事,老夫也想拜望一下卫帮主。” 秦谦道:“澹台前辈请随我来。”然后他叫那个长春帮的弟子,去看看卫离帮主有没有回来,那弟子很识趣地离开。 澹台玄回身吩咐林瑜:“瑜儿,你不用过去了,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他犹自狠狠地瞪了列云枫一眼,跟着秦谦去了内堂。 等人一走,林瑜蹲下来,急道:“枫儿你到底去了哪里了?梦师姐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听林瑜这么一问,列云枫立时心头一凉,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如果印无忧没有把澹台梦带过去,他们一定是遇到危险了。 看着列云枫的脸色变了,林瑜也黯然伤神:“枫儿,我们出事儿了。哪天,师父发现梦儿不在,然后有猎户在送猎物,就去了秦姑姑那里,回来的时候,脸色就特别难看,然后吩咐我们几个在家里等着,他要去找你和梦师姐。”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师父刚走,我们住的地方就来了好几百人,都是用红巾蒙着脸,一身血红的袍子罩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好像其中有两个人,是贝小熙认识的,来的人太多了,把我们几个师兄弟都冲散了,当时打斗得比较乱,无法互相呼应,我被冲到最外边,有人还点着了我们住的房子。”他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哽咽。 列云枫也知道是出了事情,可是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他担忧地道:“那,大师兄,盈儿和贝师兄呢?” 林瑜摇头:“不知道,我当时被好多人围困,已经杀红了眼睛,根本不知道大师兄他们去哪里了,师父当时去了一个叫法音寺的地方,然后看见我们住的地方起火,就匆匆赶回来,可是,也只救下了我一个。” 一种不祥之感,涌上了列云枫的心头,这摆明了是一场早已预谋的阴谋,在这场阴谋里边,不知道会牵涉多少人,澹台梦和他们去了法音寺,法音寺里的天魔龙耶是不是这场阴谋的参与者?而且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澹台梦为什么要去法音寺,到底劫持过的天魔龙耶有什么地方吸引着澹台梦? 印无忧和澹台梦没有回到他们住的地方,他们半路上遇见了谁?那个半路遇见的人,是不是也参与了这场阴谋? 然后趁着澹台玄不在,发起攻击的那些红衣人又是谁?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林瑜好容易抑制住心头的痛:“枫儿,我当时怕极了,我们住的屋子前边,都是尸体,到处流着黏稠的血,我害怕翻到那具尸体,是我熟悉的面孔。”他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要瘫掉了,翻过一具尸体,就忍不住落泪,很怕在里边找到萧玉轩他们,最后泣不成声,要不是澹台玄狠狠给了两巴掌,林瑜差一点会抱着那些尸体大哭起来。 列云枫道:“他们死了很多人,林师兄,你受伤了吗?”他现在头脑里边都是问号,根本感觉到林瑜的伤感。 林瑜低声道:“他们死了二十六人,都是被我们杀的,不过,我没有受伤,但是,大师兄他们,我不知道。师父要先找到你,再去找他们,师父以为你遭遇了意外,这些天废寝忘食,差点就把这庐陵给翻遍了,实在找不到,才到长春帮来。” 列云枫心中奇怪,那几百个人如果只是去杀萧玉轩、林瑜、贝小熙和澹台盈,应该不是难事,还会等到澹台玄回来救吗?听林瑜的话,他没有受伤,那些人是武功不济,还是手下留情?他们既然去劫持人,没有道理手下留情。还有萧玉轩、贝小熙和澹台盈哪里去了?是不是被红衣人们带走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人接到了命令,不许他们伤害林瑜他们,因为活着的人应该更有用处,这个用处是可以用这些红衣人的性命去换取的。这应该是他们最终的目的。林瑜没有被抓走,看来红衣人的目标不是他,既然不是,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活口?也许只是巧合,如果澹台玄不回来的话,林瑜也会危险。 林瑜推了推列云枫:“枫儿,你想什么呢?你,师父,”他迟愣了一下“你带走了梦师姐,又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这么多天,师父又急又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忍心说澹台玄已然是气急,一定不会轻易饶过列云枫。 列云枫知道林瑜担心什么,只是他更关心失踪不见的人:“印无忧呢?”印无忧在秦思思那里住了多日,林瑜他们虽然和他不怎么说话,也知道印无忧是谁。 林瑜摇头:“枫儿,师父好像心事重重,他这些天,话都很少,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师父这样,好像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大师兄他们生死未卜,梦儿下落不明……”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搏杀,林瑜整个人还在那场刀光剑影和漫天血光中难以自拔。他讨厌杀戮,讨厌流血。 列云枫呆呆地,现在只在想一件事情,澹台梦为什么要去法音寺?如果能解开这个谜团,其他的也该迎刃而解了,这个答案,澹台玄会不会知道? 萧玉轩、贝小熙还有女儿澹台盈也同样失踪,而且身处险境,澹台玄不先去寻找他们,反而到处寻找自己,会不会因为澹台梦和自己在一起?虽然这么想,列云枫感觉有些不妥,澹台玄对他还是很关心的,但是想想平日里澹台玄对澹台梦的奇怪态度,他又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绝处逢生天相助 倚红偎绿,掌上金莲勾。秋波递处,樱桃破,丁香愁。罗袖轻分衾半裹,堕云偏,香肩瘦,盈盈盈握胭脂扣,襄王梦里,心驰神荡,雨落云收。 绮靡的词韵,撩人的歌声,涂阳城里花魁姑娘章红袖,此时正坐在一间雅致的屋子里,轻施粉黛,浅敷胭脂,将一副国色天香的花容月貌,涂描得娇花解语,软玉生香,真真是眉眼暗相勾,眼波横欲流。她横抱琵琶,挑拨捻抹,端的顾盼生辉,人间尤物,不外如是。 她此时,穿着银红色蝉翼纱衫,清晰可见酥胸一抹,玉臂丰腴,连里边掐金碎花的小衣都看的真真,这曲款风流,万千媚态,都向着一个落寞的冷峻少年投递而去。 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那个少年仍然自言自语,自说自笑,连眼角都不曾向她这边斜一下。 章红袖玉指一收,强挤出几分媚笑:“少爷是不是嫌弃奴家这曲词儿太文绉绉了,酸文假醋太过矫情?不如奴家侍候少爷一段乡间俚曲儿,词句虽糙,意味儿却更浓了。”她说话间,又向那神情落寞的冷峻少年凑了凑,一时间香风粉气,随着飘过来。 那少年皱皱眉,侧头向身边道:“沧海,说了你好多次了,要养就养着忘忧好了,不要弄些猫儿狗儿,弄得满屋子都是怪怪的味道!”他说话时神情专注,仿佛身边有个一般。 僵直的笑容在章红袖的脸上跳了跳,她心中十分惶恐,暗骂自己不该贪图人家许的十万两银子。 今天早上来了三个人,两个老者,带着这个少年,其中一个老者出价十万两白银,要买她出去,只要她能让这个少年和她欢好,十万两银子悉数赠送,还另有酬谢,那老者没有强迫她,只是用红木托盘托着十万两银子的银票,在她眼前晃了晃。 如果章红袖知道这两个老者一个是离别谷的谷主印别离,一个是心狠手辣的邹断肠,这个少年就是印无忧的话,就是给她一百万两银子,她也不回来,可惜她不知道,她看见那叠银票的时候,仿佛看见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连迟愣都没打,一口应承。 在章红袖看来,自己是擅风情,秉月貌,艳帜高树,艺压群芳,怎么就摆不平这个毛头小子?看他那个样子,多半还没碰过女人吧。 谁知道这一独处,任由着章红袖使尽浑身解数,那个印无忧就是视若无睹。章红袖不甘心地又往前凑了凑,心一横,玉指轻绕,纱衣褪下,只穿着贴身的小衣,不料印无忧信手一挥,不耐烦地道:“讨厌的阿吉,滚一边儿去。” 啪地一声,这一下正打到章红袖的鼻子上,不由得眼前金星乱冒,酸麻到骨头的疼痛让章红袖哀叫一声,退了好几步,鼻涕眼泪一起落下,她用手一捂,摸到了满手的鲜血,鼻子痛得厉害,估计这一下把鼻梁骨都打断了。 印无忧立目横眉:“死阿吉,不许叫,吓到了沧海,我扒了你的狗皮做褥子!” 章红袖捂着鼻子,疼痛难忍,转身奔向房门,手还未等碰到门闩,印别离和邹断肠神色凝重地走进来,只见邹断肠阴沉沉地道:“第七个!” 他这话是冲着章红袖说的,印别离的脸色更加阴郁,冷冷地骂了一句:“废物。” 邹断肠狞笑道:“谷主觉得她是废物,不妨赏了我吧。废物也有废物的趣味儿。” 印别离挥了挥手,邹断肠一把拽住章红袖的头发,也不顾她挣扎哀求,像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印别离望着印无忧,眼光又悲又恨,又怒又痛。 印无忧微微笑着,好像和人谈话,又好像自言自语,讲述着和澹台梦怎么样相遇相识,一路相伴的故事,说到痛处,不由得叹息,说到乐处,微笑不语。 啪。 印别离已然是怒不可遏,一掌击打在桌子上,厉声喝道:“够了,印无忧,你给我说点儿别的好不好,这个故事老子听够了!”这些天,印无忧说来说去,都是澹台梦如何救他,如何微笑生气的故事,听得印别离可以倒背如流。 印无忧好像被吓到了,迷茫地望着他,一脸默然,然后又转过头来,柔声道:“沧海,阿吉喂过了吗?” 话音未落,被印别离击打过的桌子砰地一声四分五裂,碎片崩飞,这就是离别掌的厉害之处,着力后不会立时发作,而是凝力爆发,那打到桌子上的力道,又凝结了桌子本身反弹的力道,都聚到了一起。 邹断肠已然劝过印别离好多次,看印无忧的症状,多半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应该早些找给郎中看看,不要耽搁才好。只是,印别离不肯相信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儿子会疯,而且是为了一个女子变得疯疯癫癫,他无法接受儿子真的动了情,而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所以,印别离疯了一般,不惜重金,买出青楼名妓来试探无忧,他想那三个少女没有成功的原因是她们都是良家妇女,不懂风情,因而把目标转向了妓女。印别离固执己见,认为儿子是故意装疯,消极对抗自己,他要让儿子多见识见识女人,见得多了,自然就忘记澹台梦了。 可是事实让印别离越来越绝望,任那些女人千娇百媚,撩拨勾引,印无忧就是没看见一般。 啊~~一声凄厉如鬼的惨叫声,从隔壁传来,叫声中充满了恐惧和惨痛,听得人不寒而栗。 印别离皱了下眉头,他虽然不喜欢女人,但是也看不惯邹断肠对付女人的手段,前边六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到了邹断肠的手上不过半个时辰,就半人不鬼,吊着一口气,拖了几天几夜后活活痛死。哀嚎声还在继续,时而低哑如兽鸣,时而凄厉似鬼哭。 只见邹断肠手中托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进来,印别离皱眉:“什么东西?” 邹断肠道:“谷主,这个是那女人的皮,我剥了准备做个试验,等成功了再献给谷主。” 剥皮?活剥皮!印别离心中万分嫌恶起来,暗道这个人必须杀死,不过现在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姑且留着。 看看自言自语的印无忧,邹断肠道:“谷主,依在下的愚见,少谷主不像在装啊,这几天我也打听了,这涂阳城最有名的郎中,住在城东的草庐里边,这郎中可以说是妙手回春,特别厉害,很多人都去看病,已经看好了很多了。”看印别离不像以前那么坚持了,邹断肠道:“谷主,车马我已经备好了,看看去吧!” 印别离心中冷笑,脸上去带着一丝暖意:“别叫谷主,印某痴长你几岁,一声大哥还是担得起,我们在外边,不要暴露行迹才好!” 邹断肠也不傻,心中自然知道,别看印别离很客气,他这样的人越是对你客气,心里就越防着你,看来这个老家伙也知道自己不是真心投靠离别谷,不过想借着离别谷的视力报仇而已,因此更加谦卑:“这个如何使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老爷,我们带着少爷去草庐看看去吧。” 印别离心中也是冷笑,也不再坚持,走过去拉起印无忧,无忧也不反抗,任由父亲曳着,到了外间,车马果然备好了。 邹断肠驾车,他们父子坐在车里,不多时到了草庐,等下来一看,这三间草庐依山而建,背后就是莽莽大山,前边是翠竹篱笆,出出进进的都是前来求医的病患。 印别离又是皱眉,要不是为了儿子,他断然不会来这种地方,他讨厌人,尤其讨厌活人,在他眼里有些人活着简直就是对世间的糟蹋。不过印别离的脸上团团和气,看上去慈祥活络,一副商贾的模样,然后他要邹断肠在车边等待,他不愿意让邹断肠知道印无忧的病情。邹断肠很识趣地在外间等候,印别离拉着儿子进来。 一进草庐,药香阵阵,草庐中间有一道白色纱幔,纱幔前边放着一张桌子,紧挨着桌子是一把椅子,然后靠西厢一溜的椅子排着,都坐满了人。人虽然多,但井然有序,毫不嘈杂。看病的人坐在纱幔旁边的桌子旁,手臂顺着桌子伸进纱幔。 阳光投射在白色的纱幔上,泛出晶莹的光,隐约看见里边有药柜,有屏风,有人影走动,那紧贴纱幔处也坐着个人给人看病,看身态形容,好像是个女子。 印别离心里立时不悦,女人会看什么病?暗骂邹断肠实在胡闹,他对女人充满了排斥和怨恨。转身欲走,复又忍住,心想如此大事,邹断肠断然不敢戏弄他,看看再说。印别离坐到远一些的地方,看看这个郎中的医术如何,如果这个女子是个江湖骗子,浪费了他印别离的时间,他会连这个草庐里边求医的人一起杀掉。 等了一会儿,看着别人去切脉求医,纱幔后边的女子语调和善温婉,声音纯净甜美,略略数语,就言中患者的病症,说得病患频频点头,然后那女子开方,呼唤里间的少年抓药。 虽然看不真形容,凭印别离的功力,隐约可见这个女郎中也就是二十左右,娉婷袅娜,穿着件红色衣裳,那个抓药的少年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灵敏快捷,唤那个郎中做姐姐,看情形是姐弟。有时候两个人耳语几句,声音极低,印别离可以听见他们讨论的是病患的症状和用药之事,有时候那女子还要少年背些药方药理,看样子那少年也通医术,不过比他姐姐差了很多,这个女子一边给人看病,一边教导弟弟。 又看了两个人,印别离忍耐不住了,拉着儿子过去,本来有个人正好排到,想过去坐,被印别离森然瞪了一眼,吓了回去。 印无忧有些躁动不安了,被印别离按住坐下,印别离抱拳:“我们是外地人,要赶涂江最后一趟船,烦劳姑娘给我儿子先看看。”这是印别离一辈子说得最低声下气的话。印无忧一路都没闲着,不停地说以前的事儿,刚进来时,可能是环境比较特殊,稍微安静一下,现在有说了起来,口中仍是频频提到云沧海。 纱幔里边的女子嗯了一声,搭住印无忧的脉,咦了一声,唤她弟弟,那个少年也过来搭脉,也咦了一声,那女子道奇怪,然后和少年低低耳语,那少年也低语几句,这一声惊讶,让印别离心里更是慌乱,也没听太仔细,况且他们说得医理药方他又不懂,只听那少年又说“姐姐,这样对不对,人参几年好,甘草最为宜,红矾不可遇,朱砂正迷离。” 再看印无忧安静下来,直直不语。 那女子复诊了一会儿,印别离的心跟着悬了起来:“姑娘,小儿的病怎么样?要不要紧?” 那女子轻叹:“老先生不要恼,恕我直言,令郎关脉如弦,沉郁凝滞,应该是忽遇巨变,急怒攻心,导致肝火不畅,郁结不舒,此为癫症,如不及时治疗,由癫而狂,就沉疴难起了。” 印别离的冷汗立时袭来,这个女子的医术真的十分了得,他也顾不及自己的身份了,急道:“姑娘,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你能治好小儿的病,老夫愿意用十万两黄金做为答谢!” 那女子淡然道:“千金换命?老先生有所不知,我们悬壶济世,只为救人,只收诊金,不须酬谢,如果让我医治,需听我吩咐,如果不行,请老先生移驾他住!” 还从来没有人当面让印别离下不了台,可是这个女子如此一说,印别离反而一点儿疑心都没有,凡是医术高明的人,都是古怪脾气,他立时点头:“是,是,对不起,老夫是救子心切,姑娘不要介意。” 那女子哦了一声,又缓和下来:“令郎的癫症病程不久,按说不该如此严重,皆因他体内中了奇毒,此毒现在已经渐渐浸入心脉,才导致癫症加剧,耳有幻听,目有幻觉,若不解毒,不出三日,必然因毒发攻心,呼吸衰竭而死。” 印别离大惊,这幻觉幻听果然不假,因此更加深信不疑,急急地问:“他中了什么毒?” 那女子道:“曼陀罗。” 印别离听过这种毒的名字,问道:“姑娘可能解毒?” 那女子淡然道:“老先生不要着急,世间之毒,哪能无解?只是需要消耗写时日,各位乡亲,抱歉请大家明日再来,今日小女子为这位公子解毒,无暇再为大家诊治了。”她说得诚恳,等着的人们连连应着,纷纷告别而去。 那女子又吩咐解毒之时是不能有任何人打扰,印别离又出去吩咐邹断肠不要进来,在外间护法,等他再进来时,那女子吩咐少年焚香,少年在香鼎里边添了一块香饼,草庐里边立时异香扑鼻,微凉顿生,印别离急躁的心居然在香气微醺中安静下来。 隔着纱幔,看见那个女子点燃了蜡烛,然后在蜡烛上烧着银针消毒,她柔声道:“我要先用金针截穴之法,将令郎体内之毒逼到皮下,然后用药汤浸泡拔毒,小弟,你去熬拔毒的药汤。”那少年闻言应声而去,女子烧好了银针,柔声道:“公子不要怕,不会很痛,老先生不要着急,坐下稍等。” 印别离此时真的感觉有些倦乏了,顺势坐到一旁,这一坐下,只觉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心神恍惚,头一低垂,居然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身边有人在摇晃,印别离骤然睁开眼,摇动他的正是邹断肠,他心中暗叫坏了,再看草庐里边,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半个人影了。 邹断肠有些惶恐地道:“谷主,我在外间等了半晌,也不见这里边有什么动静,后来听到山里有马蹄的声音,可是谷主有命,当时没多想,还以为是山中有人来求医,所以守在门外,可是那马蹄声是越来越远,我感觉不对,才斗胆进来看看,谁知道……” 印别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一口血气的喷了出来,歇斯底里地怒喝:“贱人,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要抢走我的儿子,你做梦!” 愤怒之极,一口血又喷了出来,状如疯狂,邹断肠吓了一跳,退到一旁不敢做声。 山重水复疑无路 马蹄清碎,微风清凉,余霞成绮,夕阳西下。 一路跑来的汗意,让徐徐的晚风慢慢吹散,骑在马上,印无忧的感觉竟然是恍如隔世。他终于跑了出来,逃出了印别离的控制。 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根本不是父亲的对手,头一次逃跑失败后被带到断崖下,他见到了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无论如何,他也不相信那具残骸就是澹台梦。但是刹那之后,心头灵光一闪,想起澹台梦说谎时连眼睛都不眨的盈盈笑靥,在印别离的面前,无忧从来不会说一句谎言,他学不到澹台梦那般瞒天过海声色不动的本是,却想到了装疯。 疯子什么样,印无忧见过,他心中本来无比鄙弃那些疯掉的人,既然没有勇气面对已定的事实,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去死?而是选择如此屈辱又窝囊的逃避?他甚至不屑去杀那些疯子,怕污了自己的剑。 可惜世事无常,谁晓得也会轮到自己装疯欺世的一天,他疯了以后,反复讲着和澹台梦的故事,因为心中对父亲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父亲明白,澹台梦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救过他的性命,值得去疼爱和付出。可是印别离的反应让无忧心凉如水,印别离对澹台梦的憎恨非但没有缓解反而与日俱增。 去草庐的时候,印无忧还满心痛楚和绝望,他不怕郎中会瞧出什么毛病,只要他动用内力乱了气息,料想那江湖郎中也看不出端倪,只是印别离和邹断肠对他防范极严,根本没有机会逃跑,除非能绊住他们一段时间,不然就是逃了出去,还是逃不断父亲的追踪,这样下去,他只怕会真的疯了。 可是一迈进草庐,印无忧的心立时狂跳起来,那一刹间,他居然想起一句诗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从来没有因为遇见一个熟人而欣喜若狂,而且这个还是他以前有些讨厌的列云枫。那个在纱幔后边走来走去的少年居然是列云枫。印无忧怕父亲看出他内心的变化,所以刚进去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怕列云枫注意不到他,所以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直到被按到那张桌子钱,他说得更快,总是提到云沧海,故意要惹列云枫的注意。 然后那个女子为他搭脉时,他用手指在那女子的手掌边缘,写了装疯两个字,那女子咦了一声,列云枫马上过来为他搭脉,他在列云枫的手边写了出事两个字,口中依然自言自语,分散父亲的注意力。 那女子开始煞有介事,言之凿凿,说自己患了癫症又身中奇毒,又借口遣散求医的人群,无忧的心放下了一半儿,看来对方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了。那女子和列云枫居然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做鬼,用迷香弄晕了印别离,将自己救了出来,现在想想,都是后怕,那女子固然不知道印别离是谁,列云枫应该知道,印无忧忽然很佩服列云枫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身边的马,停了下来,列云枫额头的汗如雨下,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神情有些痛苦,无忧知道列云枫的武功底细,可是也不至于这几日不见就退步如斯,骑一会儿马也会累到如此,他心中本来就觉得列云枫还是娇生惯养,跑路也摆谱儿骑马,那草庐后边是山林,施展轻功不更悄无声息嘛? 不过勒住马的是那个女子:“怎么样?身上的伤要不要紧?是不是迸开了?给你上药都不让,现在疼了吧?你大了,居然讲究起男女有别,前几年受了伤,我没有给你上过药吗?”这女子明着数落列云枫,眼中却满是关切。 列云枫有些发窘:“姐姐别骂我了,怎么好意思让你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伤。” 听到列云枫受了伤,印无忧知道自己方才错怪了他,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问道:“你,你受伤了?你,要紧吗?”他从来没有询问过别人,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现在他还没有问这个女子的名字,她帮助自己逃了出来,恐怕那草庐和屋中一切都会被盛怒下的父亲付之一炬。他心中记下这份恩义,不过口中却连怎么问人家的姓名都不知从何开口。 列云枫的神色更窘:“没事儿了。” 印无忧顺口问道:“你怎么会受伤?” 那女子扑哧一笑:“公子不要问了,他哪里好意思告诉你是被人打的?枫儿,外敷的药你不肯让我上,我送你内服的药可要吃,知道吗?草庐那里不能回去,我要去涂阴,听说那边骑了瘟疫,死了很多人。” 涂阴和涂阳仅仅隔着一条涂江,离此不远,印无忧忙道:“不行,我爹爹认得你,你会很危险,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那女子微笑:“令尊要找的是你,有你在岂不更加危险?公子放心,栾汨罗粗通医术,还会些改装易容的把戏,不会有事儿,反是公子要多加小心。” 栾汨罗,原来这个女子叫栾汨罗,印无忧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看这个女子根本不了解她惹上的是离别谷的谷主印别离。 栾汨罗道:“你是谁不重要,只要你是枫儿的朋友,就是赴汤蹈火,汨罗也在所不辞。” 这话虽然很淡,一股淡淡的暖意,涌上了印无忧的心头,他微微垂下眼睛:“栾姐姐怎么知道我和列云枫认识。”他心中对栾汨罗特别有好感,列云枫叫她姐姐,他也顺口叫了声姐姐,不过是以口说心,自己都浑然不觉。 栾汨罗微笑道:“枫儿别的本事不怎么样,可是这捣鬼的本事还不错,他不是和我说,人参几年好,甘草最为宜,红矾不可遇,朱砂正迷离吗?人参是越老越有药力,甘草性温,入药为臣,忠厚如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是他的老朋友,红矾为剧毒,意为危险,必须逃走,朱砂是安神之物,枫儿的意思带你来的那个人很是厉害,不能硬来,所以我们就用了迷香,让令尊神迷不清,才跑了出来。” 印无忧听得愣愣的,列云枫想得固然快,这个女子也端的聪明,他忽然想起澹台梦来,如果澹台梦在场,一定也会听懂列云枫的话,两个人也会珠联璧合,骗过印别离。 栾汨罗轻轻劝道:“公子别笑我啰嗦,我那迷香虽然是极品,但是如非令尊对你太过关心,也断然不会中招,有缘修到一家人,谈何容易?母子连心,父子天性,你逃开他一时,逃得了他一世吗?” 若依印无忧平日的脾性,早就怒了,但是栾汨罗说得话他虽然不爱听,却也句句在理,无从反驳,故而无言。 栾汨罗笑道:“我不烦你们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了。” 列云枫急道:“姐姐真的就走,哥哥就在庐陵,我说的那些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如果会惹到姐姐生气,就告诉哥哥好了,反正有人会为姐姐出气。”他说到后边,有些使气的样子。 栾汨罗笑了:“恩怨情仇,悲欢离合,这些戏码我都演过多少回了?再看不开,可是笨到无可救药了,况且我要生气,为什么要假手于人,难道我就打不得你?内有严师,外有苛兄,枫儿,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她说着催马扬鞭,绝尘而去。 临行时,笑语盈盈,颇有一番天地为家万事随缘的坦荡。 列云枫看着栾汨罗纵马去远了,有些怅然:“姐姐说得也对,你逃开一时,逃得了一世吗?印兄,今后如何,你心中应该有个打算了吧?” 印无忧咬着嘴唇,忽然发现天大地大,竟然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栾汨罗的话说得没错,此时逃开,不知何时仍会落到印别离的手中,只怕到时候印别离宁可打断他的双腿,也不会给他机会再逃跑了。难道要他和父亲断绝骨肉亲情?想到这里,印无忧又觉得不忍,父亲对他虽然严厉苛求,可是父子相依为命多年,父亲为他付出多少,难以计算。 记得最深是他七岁那年,趁着父亲去前厅招呼客人,他偷偷跑到了葬山去玩儿,然后迷路,被群狼围困在一棵树上,直到半夜,哭哑了嗓子,才看到浑身是血的父亲来找他,原来那位客人是来寻事的仇家,身受重伤的父亲和上百头狼恶斗,直到凌晨,浑身是血的印别离才抱着印无忧下来葬山,一到住处,印别离就昏了过去,三天三夜后才醒来。 列云枫道:“兄台是不是既担心被令尊再次抓到,又不愿意与令尊恩断义绝?” 印无忧惊愕:“你怎么知道?” 列云枫道:“非恩就是仇,是敌就非友,为什么非选择冰炭不同炉的极端?迂回婉转些多好,反正殊途同归,达到目的皆大欢喜就好了。” 无忧有些愣,他囫囵半片地也听懂了列云枫言外之意,但是,放眼江湖,谁敢收留离别谷的少主?去招惹杀手窝的头目?而且真要让他寄人篱下,还不如被父亲一掌打死算了。 列云枫叹口气:“反正小弟我今年是流年不利,管不管闲事也会有血光之灾,走吧。”他用马鞭一指,前边拐弯住,一丛茂密的竹林中,几间简易的竹屋,炊烟袅袅,带着人世间最普通的温暖。 印无忧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居然连这样显眼的地方都没看见,难怪父亲说杀手最怕动情,他又看着列云枫发呆,为什么他都不问澹台梦?列云枫不是也很关心澹台梦的吗?他不禁道:“你,你都不问她吗?” 列云枫叹了口气,笑中带涩:“在草庐里,印兄不是就告诉我出事儿了吗,不然以印兄的性情,会用九死来换小师姐一生,如今她不在印兄身边,一定是发生了无法预测的事情,但是小师姐应该性命无虞,否则印兄要是亲眼目睹小师姐遭遇不幸,只怕现在会真的疯了。” 其实列云枫看到印无忧时,没看见澹台梦,就感觉到事情有变,一定出了事儿了,而且印无忧是不知道澹台梦在哪里的,不然一逃出草庐,印无忧一定会去拼命救人。他知道印无忧是不擅言辞的人,需要慢慢引着说话,要是在路上就问,会耽搁很多时间,万一印别离他们追来,三个人都难逃魔掌。 再着急也不能乱了方寸,现在眼前就是澹台玄他们住的地方,澹台玄和林瑜都在竹屋里,他才肯提到澹台梦。 印无忧心头一震,列云枫方才那句会用九死来换小师姐一生的话,让他立时有了知己之感,如果可能,他是真的宁愿自己死九次,来换取澹台梦活下去的机会,他不由得抓住列云枫的手臂:“我知道沧海一定不会死,我知道你一定能,你一定会能找到她,只要能找到她,你要我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你知不知道?”他的话说得凌乱,忽然发觉自己只要和列云枫在一起,话就开始多,而且要命的是废话更多。 列云枫忽然正色道:“印兄,小师姐当你是兄弟,所以我也当你是兄弟,但是,你真的只打算做她一辈子的兄弟?” 又是一句晴空霹雳的话,震得印无忧半晌无言,好久才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能找到她,我,我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 看着无忧深深悲怆,列云枫心中感慨怅然,叹人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这个印无忧对澹台梦真是一片痴情,至死不悔,这样一个真情热血的男儿,错过了实在可惜,但是离别谷那么阴暗血腥,怎么能给澹台梦阳光和快乐?离别谷一定要在世间消失,印无忧一定要摆脱少谷主的身份,他心中想到这些,免不了触动心思,怎么样才能消灭了离别谷。 忽然,列云枫道:“我师父要是和令尊打起来,谁更有胜算?” 印无忧如坠雾中:“你要澹台玄和我爹爹去拼命?,那,那这么可以?我爹爹为人谨慎,若是武功在伯仲之间的对手,他从来不会正面去冲突,而是暗中下手,所以就算你师父去约斗我爹爹,我爹爹也不会出手应约,他说那是匹夫之勇。而且我爹爹最顾及颜面,万一失手输了,他这么能再立足江湖?”他说到这里,马上打住。要是父亲在一旁听到自己如此多话,早会拳脚相加了。 列云枫眼里发光:“如果,你爹爹知道你拜到澹台玄门下,做了玄天宗的弟子呢?” 印无忧虽然满心惆怅,仍觉可笑:“他要知道了,心中会气个半死,可是表面一定不会发作,我爹爹绝对不会说我叛出家门,投靠到玄天宗门下,就像前些日子,接到了慕容惊雷的联姻帖子,明知道是个天大的笑话,一个刻意的骗局,还是会不动声色的赴约……”他又发觉自己开始废话,然后反应过来:“列云枫,你要我拜澹台玄为师?澹台玄又没有疯,怎么可能收下我,树立离别谷这个劲敌?”他有些目瞪口呆,这个提议未免太滑稽了,比慕容惊雷的联姻提议更荒唐,慕容惊雷要联姻,自有他的如意算盘,但是澹台玄怎么也不可能收他做徒弟,而将成为离别谷的仇敌,印别离不会在命里动手,却一定暗中算计,只是转念一想,就是没有这一层,印别离早对玄天宗心有嫌恨,不然怎么会派出去寒汐露和雪去杀澹台玄? 列云枫道:“你管他疯不疯,只看你敢不敢!” 印无忧摇头:“不可能,就算澹台玄疯了,也不可能收我做徒弟。” 列云枫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这么拜入玄天宗的?当时小弟我也是用大师兄和小师妹的性命做要挟,而且当时他还以为我是个欺男霸女的浪荡公子呢,还不是收了我做徒弟?君子可以欺以方,凡是重情重义之人,都是满身的致命伤。他那个天下第一,比你爹爹好对付多了。” 印无忧忽然哼了一声:“我听你说话,怎么特别欠揍,澹台玄对你那么好,你背后如此说他?”他虽然觉得拜入玄天宗是天方夜谭,但是要想寻找澹台梦,好像跟着澹台玄更安全,不会弄得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印无忧虽然没说,听话音是动心了,列云枫很坚决地道:“你放心,小师姐一定不会有事儿,她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只要有一口气,就能自救。” 他的坚定和自信让印无忧心中有了几分宽慰:“你废话太多,不过这句说得最有用。” 列云枫扬了扬马鞭:“走吧,师父的荷叶粥已经熟了。”说着话,他先打马向竹屋奔去。 往事前尘弥散处 澄碧的茶汤,晶莹如翡翠,流动着江南竹韵,水乡风情,在竹制的杯子里,慢慢回旋。 吃过了饭,坐在院子里,放一张方桌,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澹台玄看上去更加沉默了,眉头微皱,他在静静听着印无忧的讲述,杯中的茶,纹丝不动。 林瑜和列云枫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印无忧的讲述。 这应该是印无忧有生以来说的最多的话,而且提及前事,他好像马上就看到在茫茫云雾中,不断坠落的澹台梦,心痛不已,话,讲得断断续续,有时还会混乱颠倒。他始终垂着眼光,看着脚前茵茵碧草,在晚霞中轻轻摇曳,仿佛就是澹台梦坠落时的衣裾,飘飘如蝶,不知为何,他现在触目所及,一草一木,都会幻成澹台梦的颦笑娇谑。 沉静。 流动的只有微凉的晚风,暮色渐渐四合。 印无忧的眼中有了点点湿意,低低地:“断崖下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沧海,她不会死。”他很想再去断崖下看看,好确定那个人不是澹台梦,可是又怕到哪里去看,怕确定了那个人就是澹台梦。 澹台玄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既有生,岂能无死?梦儿也是血肉之躯,当然也会死。” 他的叹息中带着深深的惆怅,可是,没有悲伤。这绝对不是一个惊闻变厄的父亲应有的表情,就算是天性薄凉,彼此不睦,毕竟是血浓于水,骨肉亲情岂能生疏至此?况且澹台玄对澹台梦宠爱到有些纵容,所以澹台玄的表情反映实在奇怪。 列云枫一边听着印无忧的讲述,一边看着澹台玄表情,心中一边儿想着印别离这么那么凑巧等在那里,恐怕是早有预谋。一边儿看着澹台玄的变化,无论那个残骸是不是能断定就是澹台梦,他起码也要有几分担忧,可是方才说到坠崖时,澹台玄还神情紧张,手中紧握着的杯子都在微微发抖,但是说到那残骸被野兽啮噬,残缺不全时,澹台玄反而松了一口气,好像就此断定那个人不是澹台梦,他又没看见,这么断定不是? 显然澹台玄的反映,让印无忧立时心火上涌,抬起眼,寒光四射:“你为什么如此无所谓?是不是你也希望她死?她虽然是你的儿女,可你没有权利决定她的生死!如果你希望她死,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在瞬间,印无忧有种混乱与迷茫,不知道自己说的是澹台梦,还是自己。 他神色凄怆,口气咄咄逼人,好像一把淬炼了好久的剑,终于要开刃见血,锋芒毕露。 澹台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断崖下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她。可是那个人穿着梦儿的衣衫,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伪造梦儿已死的假象。” 一听澹台梦没死,但是可能落入了别人手中,印无忧哪里还坐得住,马上站了起来:“你是不是知道谁抓走了她?为什么要抓她?那沧海不是很危险?我们还等什么,快去救她啊!”他的话越说越快,连珠炮一样,已然迫不及待。 列云枫道:“印兄,你想想看,这些事情实在都太巧合,天魔龙耶在法音寺,你爹爹他们在断崖边,然后又有很多人冲到大师兄他们住的地方,这个世间能有多少无巧不成书的事情?显然是早有预谋。这种时候,敌明我暗,要弄清楚状况,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印无忧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我不管什么阴谋,万一我们晚到一步,沧海发生意外,到时候就后悔莫及了。” 林瑜也劝道:“失踪的不但但是梦师姐一个人,还有我的大师兄、贝小熙和盈儿,如果我们连对方是谁都弄不清楚,怎么去救人?” 印无忧心中也知道这个道理,微微平静了一下。 澹台玄握着杯子,脸色阴晴不定,眉宇间渐渐郁结出一股杀气,而且越来越冷,忽然那茶杯扑哧一声,茶杯顿时嘭开一股细碎尘粉,连杯中之水都刹那间化成了烟雾蒸腾,这份内力实在骇人。澹台玄心中暗恨:没想到当年一念之仁,最后还是放虎归山,现在你们又卷土重来,好,既然你们不肯守约,我也只好破誓!这一次就彻彻底底地把新帐老账都清算干净,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既然来了,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煞气渐浓的澹台玄有股令人震慑的冷峻,他看向印无忧的时候,寒意中才带着几分温暖:“印无忧,你是离别谷的人……” 离别谷。 这三个字现在是印无忧的心病,他听到就感觉特别刺耳,打断澹台玄的话:“我和离别谷没有任何关系,我是我自己,我就是要去就沧海,谁也阻拦不了我!” 澹台玄冷哼一声:“匹夫之勇,有什么用?出了送掉你自己的性命,你救得了谁?” 虽然澹台玄说的是实话,印无忧仍然固执地道:“如果救不了她,这条命要不要有什么用?”他也看见了列云枫的眼色暗示,此时原本不该和澹台玄僵持,不然一边印别离捉捕他,一边澹台玄推开他,不要说救人,就是自保也非易事。况且澹台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澹台梦是他的女儿,他的关心和着急应该超过自己。 其实印无忧的怒和恨,是源自印别离,他原来虽然无有母亲,却还有个父亲照顾他,关心他,经管这个父亲十分严厉,总是还有个家,那个离别谷无论多么无情寒冷,总是他的家,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无家可归,无人可依,还有列云枫提的那个拜师的主意,他总是觉得没有任何的可能,所以不知不觉就对澹台玄充满了敌意。 这种敌意是故意的,任谁都看得出来,印无忧从澹台玄的眼神中也看到了这一点,忽然恨从心生,恨自己的武功没有达到出神入化之境,当年练武,他曾无比憎恨和恐惧父亲抽到身上的鞭子,现在他反而觉得如果当年,印别离可以逼得他更急,打得更狠,现在自己就可以单枪匹马去救澹台梦了。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失去了应有的冷静,再看列云枫和自己频频示意,便咬着嘴唇,沉默下来。 澹台玄缓缓地:“无忧,思思和你的母亲曾是义结金兰的姐妹,你娘也算是我的一位故友……” 本来沉默的印无忧听澹台玄提到了母亲,又按捺不住冲口道:“你们都说我娘是你们的故友,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她究竟是谁?是我娘已经死了不忍说?还是你们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不敢说?活着,她变成了你们所不齿的邪教魔头,不愿意说?再不然,就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根本不打算认我,你们觉得我很可怜,所以才遮遮掩掩?她不过是玩弄我爹爹的感情,所以我爹爹才憎恨天下所有的女人,我只是她的一个意外……” 啪。 话犹未尽,印无忧居然挨了澹台玄一记耳光,这一下打得很重,印无忧被打得退了几步,半边脸颊都红肿起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列云枫心中暗骂印无忧实在笨蛋,大丈夫能去能伸,干什么非要针锋相对?就是要了解真相,可以用哄的,用套的,不行还有蒙的骗的,就是不能这样直愣愣地问,摆明了就是不想告诉你,还如此直接生硬。 澹台玄也有些发愣,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动手,因为印无忧最后的几句话,实在让他忍无可忍,况且这两天他已经很烦躁,火气自然会大,但是再火大,也不该发作到外人身上。 印无忧无比愕然地站住那儿,因为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印别离,还没被第二个人打过,若是别人,他早拔剑拼命,宁死也不受此辱,可是现在,他反倒站住当地,不知道该不该还手。 气氛有些僵冷。 林瑜用手肘碰了碰列云枫,列云枫道:“师父,无父何怙,无母何依?印兄自幼无慈母呵护扶持,思念之情,当如切肤之痛,师父既然知道,何必再隐瞒下去,看着他们母子明明可以相聚,却对面不识?师父于心何忍?况且,无论那位印伯母是何等样人,总是对印兄有养育之恩的亲娘,儿不嫌母丑,侠女魔头,都是别人的看处,有何所谓?” 印无忧此时到不去想换不换手的问题了,他一直嫌列云枫话多,可是这几句话,却撞到了他的心里,痛断肝肠般地抽搐了一下,现在他已经无家可归,澹台梦芳踪无寻,心中对亲情的牵念从来都没有如此强烈过:“是,无论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无所谓,你要怎么样才可以告诉我?” 澹台玄沉默一下,才冷冷地道:“印无忧,这一掌是替你娘打你的,不过你可以随时找我来报这一掌之仇,你想知道她是谁?好,你留住这儿,只要你在这三天之中,学会我教给你的一套剑法,我就告诉你,希望你知道以后不要后悔!” 列云枫心中一愣,这个时候,人无从觅,踪无处寻,澹台玄还有心传授剑法?澹台玄看上去又满面的凝重和煞气,这套剑法不但非比寻常,他们要遭遇的对手也该是厉害非常。对付设计,当澹台玄的弟子女儿们分开冲散,不就是让澹台玄顾此失彼,无从营救吗?这个计,设的够毒。是谁和澹台玄有如此仇恨? 看澹台玄的神色,已然知道对方是谁了,他现在不说,是怕他们练功分心,可是武功都是要循序渐进,那么会有三天之内就能学会的功夫呢?那是什么功夫? 列云枫有些心疼澹台玄,这个时候,谁能比澹台玄更心急如焚,徒弟,女儿,都不知所踪,而且还是一起出的事情,他就是有八只手,也得一个一个去救,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出了事儿,恐怕最痛苦最后悔的就是澹台玄了。他现在还有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焦急和痛楚,传授他们武功,是不是澹台玄心中另有打算? 这到底是什么功夫,不过澹台玄连印无忧都要传授,他和林瑜一定也跑不了了。 果然,列云枫心思刚动,澹台玄面沉似水地对他和林瑜道:“还有你们两个,如果在三天之内,要是学不会我教的功夫,就给我滚出玄天宗,永远都不许回来!” 见澹台玄面如玄铁,眼光似刀,谁也不敢多言。 一剑绝杀寒夜冷 夜深,星疏。 竹叶摇风,寒凉如水,山坳里,那轮山月,如半盏冷冷的残酒,醉也是醉,确实越喝越凉的凄寒。 列云枫抱着细竹编成的美人枕,趴在幽凉的簟席上,半阖着眼睛,任由林瑜为他敷药,也许痛得地方太多,反而酸麻肿胀,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在痛。 莹白的月光下,看着肌肤上浅青淡紫、纵横交错的伤痕,林瑜一边轻手轻脚地涂着药膏,一边心中疼惜。 列云枫居然能和他们一样,熬过噩梦一样的三天,而且还能学会那套可怕的剑法。林瑜不喜欢杀人,不喜欢血腥,可是那套剑法出必见血,收必殒命,那套剑法的名字很简单,绝杀。没想到他们玄天宗里边还有这样一套阴狠毒辣的剑法,所以他不喜欢绝杀,圣人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练,不过是奉师之命。 从林瑜记事起,出了上次去天牢里边搭救自己,他还没见澹台玄如此发狠过。以前练武时,虽然也会挨打,却不似这几日挨得如此狠。 印无忧自小受到的是地狱般的杀手训练,剑法走的又是狠辣孤绝一路,学这套绝杀,正是游刃有余。林瑜在他们师兄弟中内力最深,悟性最好,他也习惯了澹台玄传授的方式,只是苦了列云枫。本来武功上就和他们差了一截,而且这些日子澹台玄盯着他就比别人盯得紧。 唉。林瑜心中叹息,想想列云枫好好的不在王府里边当他逍遥自在的小王爷,跑到江湖里边受这份苦楚,应该是他脱不了关系,在皇宫里边,母亲慈慧皇太后不是说过,要自己做一件什么事情,临行之时,舅父列龙川吩咐过他,不许轻举妄动,到了时候,列龙川会写密旨给列云枫,还不许他和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身世秘密。 其实不用列龙川吩咐,林瑜也不会和人提及自己的身世,这里边牵涉了太多的人,他连澹台玄都没敢告诉,虽然瞒着师父,让林瑜感到心中有愧,可是选择不说应该是对的。无论为了什么事情,他知道列云枫此次出来,有一半的原因和他有关。他不知道列云枫知不知道其中缘由,可是列云枫要是不肯说,谁也无法从他的嘴里套出实情。 嗯,大约是林瑜的手上力道大了些,列云枫倒吸了口冷气,林瑜忙问:“对不起,不小心碰痛了吧,师父也是,下手太狠了。” 睁开眼睛,列云枫根本没接林瑜的话,而是若有所思:“师父把小印叫了出去,应该是告诉他有关印夫人的事情。如果不是另有隐衷,不足为外人道,何必瞒得这么久?师父和姑姑都不肯说,自然是因为小印的脾气,现在小印心情如此不佳,师父却反要告诉他真相,还弄这个见鬼的剑法逼着我们学,林师兄,我感觉师父有些鬼上身了。你说,小印要是知道事情真相,会不会发疯地去杀人?” 身上有伤,烦事一堆,列云枫居然还有心说句玩笑,林瑜叹了口气:“枫儿,你呀,别以外自己是大罗神仙,什么事儿都要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前听着这句刺耳,现在想来不错。”他说这句话,带着深深自责,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出狱,列云枫还是靖边王府里边的小王爷,为了管这场闲事,搭进来多少人,虽然认了生母,多了舅父,可是林瑜宁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对于这次江湖之行,林瑜总有些深切地担忧。 翻身起来,列云枫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道:“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是现在苍穹依在,后土未失,都不曾诛灭,可见人心还是为他者众,为己者寡。”说话间,他已然穿好了衣裳,手中拿着秦谦送给他的那把折扇,顺手比划几下。 林瑜莫名其妙:“我药还没上完呢,你起来干什么?” 列云枫自顾自言:“这个绝杀是什么鬼东西?根本就是骗人的伎俩,难怪会这么毒,绝杀一出,寸草不留。”他说着,又以扇为剑比划了几下。 林瑜心中也特别疑惑,这套剑法固然够狠辣,但是最阴狠之处,就是虚招幻式,亦假亦真,于人猝不及防之时,一剑毙命。现在列云枫提这个,暗示什么?澹台玄历来不喜欢这样的功夫,也不许他们杀人,如此反常,一定另有蹊跷。不由得道:“师父明知道我们不会乱杀无辜,还会传这个给我们,难道是害怕像上次一样,会受到很多人的攻击,到时候我们以寡敌众,才会辣手无情,可是”他心中忽然一动,如果是澹台玄怕他们被众多的敌手劫杀,看来对付是不把澹台玄放在眼中,不然江湖中人,谁敢小觑了澹台玄的分量。这些人到底是谁,澹台梦和大师兄他们应该落到了他们的手中。 列云枫一边弄着扇子,一边自言自语:“师父把小印叫了出去,如果那段往事真的很惨痛,小印可是雪上加霜,多半会无法自控,到时候我们要看着小印不要出事儿,师父他老人家就可以单刀赴会,找那些人去决斗了。不然既要我们防范,为什么怎么连对方是谁都不告诉我们?” 林瑜听得真切,心中大惊,这几日澹台玄始终神色沉郁,难道真的做了这种打算?还是澹台玄已然和对手搭上了线,已经约好了见面,因为此时见面很是危险,所以澹台玄不准备带着他们去?可是澹台梦怎么办?就是萧玉轩他们下落不明,可是澹台梦几乎就可以断定是落到别人手上了。 列云枫一招手,和林瑜溜到了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儿,见澹台玄和印无忧在门口处说话,他们的声音很低,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得清印无忧的神色越来越激动,当啷一声,居然拔出了长剑,雪亮的剑光映着冰冷的月光,只见印无忧压剑在手,就要出去,澹台玄纵身拦着,可是无忧哪里肯依,疯了似的往外闯。 两个人打到了一起。 印无忧的剑,舞出片片月光,流连飘飞,寒光四溢,只是无论他的剑有多疾多快,根本近不了澹台玄身前三尺。 情急之下,印无忧竟然使出了绝杀。 印无忧的剑路,已然够狠辣绝情,绝杀一动,如虎添翼,不见人影,只有剑光,这剑光有了灵性,仿似游魂,将澹台玄团团围住,如影随形。 林瑜本来在窗外偷观,看到印无忧真的拼了性命,生怕有什么意外。印无忧固然伤不到澹台玄,可是万一激怒了澹台玄,印无忧会受伤。 林瑜冲了出去,身影闪过,欺身而近,一把抓住了印无忧的手腕:“无忧,绝杀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 冰冷,发抖,印无忧的眼光空洞,迷茫,裂痛。 他冷冷地:“不要逼我动手!” 澹台玄淡然道:“瑜儿,放开他。印无忧,以你现在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印无忧恨道:“我管不了那么多,杀不了他,让他杀了我好了!这笔帐,总是要人去算!” 他的手在抖,剑在颤,声音有些哽咽。 澹台玄道:“这笔帐,怎么算,也轮不到你来算,就是你现在武功绝世,你能杀他吗?你可以杀他吗?” 林瑜松开手,印无忧的神色更加木然,澹台玄的话,好像一把剑,轻而易举地刺入他的心,他脸色灰白,咬着唇,站住月光下,神色凄怆,愈发显得孤单。澹台玄道:“无忧,有些事儿,不要抱怨上天不公平,你要做的,不是追究前事的是非对错,而是如何面对,你要对得起为你付出的人。” 唇,慢慢渗出血来,印无忧一字一顿地:“这笔帐,我一定要讨。” 眉间微怒,澹台玄哼了一声:“瑜儿,枫儿,你们两个看住印无忧,他要是跑了,我找你算账。”他说着显然很生气,也不说话,转身回来房间,呯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印无忧握着剑的手,捏得发白:“你们让开!” 列云枫轻声道:“印兄,如果要留住你,师父自己怎么不动手,难道要看我们几个打架?” 印无忧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列云枫道:“师父自己走了,让我们看着印兄,就是要把我们几个困在这儿,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不然事情哪里有弄到一半儿就搁下不管?” 林瑜也明白了,凛然道:“枫儿,师父已经走了?” 澹台玄走了? 印无忧的心忽然一震,现在虽然心乱如麻,可是他还没有彻底疯狂,澹台玄在这个时候忽然离开,实在蹊跷:“他走了?去哪里?” 列云枫道:“要是肯告诉我们,还用去辛辛苦苦地去跟踪他?” 跟踪澹台玄? 林瑜道:“枫儿,你别胡闹了,我们怎么可能跟踪到师父!一定会被他发现。” 列云枫对印无忧:“印兄,不管方才师父和你说了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踪他去看个究竟,说不定能找到小师姐。”他不知道方才澹台玄究竟说了什么,可是方才的事情一定对印无忧打击很大,他猜想澹台玄的本意就是让他们三个困在此处,因为真正要动起手来,林瑜和印无忧不相伯仲,多了一个他在场,林瑜就更不会有危险,而且有他在,印无忧也不会受到伤害。 现在也许只有澹台梦,才能让印无忧平静下来。 印无忧手中的剑,入鞘:“我们怎么追得到他?”他对这个问题也特别怀疑,以他们三个的轻功,根本追不到澹台玄。 列云枫道:“一个好的杀手,未杀人前,总得先学会伪装和潜逃,所以,是不是都该会些易容之术?” 印无忧摇头:“我不会。”印别离很鄙视易容、下毒和暗器,所以离别谷的杀手,只凭自己的武功杀人,从来不屑于此。 列云枫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我只好勉为其难了。” 林瑜恍然:“你是要我们变个样子跟踪师父?就算我们变得让他认不出来,但是我们怎么追上他?” 列云枫笑道:“因为师父已经给我们留下路标了。” 看着列云枫微笑的样子,林瑜明白了,一定是列云枫又在澹台玄的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别看澹台玄的功夫可以横扫江湖,可是列云枫要想搞鬼,很少会办不到。 林瑜点头:“我们可以跟着师父留下的路标走,但是,到了地方,还不是会让师父发现?” 列云枫胸有成竹地一挥手:“问那么多干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走吧。” 五里雾中遇妖魔 颠簸,颠簸。 尽管周身裹着柔软的丝绵锦衾,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可是贝小熙仍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簸散了。 在竹屋前,他正和人打得起劲儿呢,忽然就被人暗算,用一张网罩住了他。如果是被人一剑杀死了,他也许还没觉得如此的窝囊,然后他忽然感觉到和自己动手的蒙面人中,有两个人是似曾相识,他们也红衣红裳,蒙着血色的红巾,因为打得那么乱,贝小熙哪里有时候细想? 直到被擒住了,他才想起来,这两个就是在京城面摊上遇见的那对夫妻,给他下了毒,然后又忽然逃走的那两个。 可是被那张网罩住以后,立时有人过来,扛着他就走,出来没多远,就用丝绵锦衾把他裹住,好像个粽子一般,接着就塞到了一辆马车里。 颠吧,有种你们就一次颠个够本,等小爷我自由了,把你们统统大卸八块。贝小熙心里开始在咒骂,后来那个马车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心中自然着急,不知道师兄弟他们怎么样了,那些人来得太多,把他们几个都分散开来,然后围攻,应该是志在必得。 又是一阵很剧烈的颠簸,要不是嘴里被堵了东西,贝小熙一定会骂出来,虽然他会骂的粗话是很有限,不过这个时候,好像骂点什么,还是可以解气些。 马车终于停了,然后有人扛着贝小熙下了马车,被锦衾裹得密不透风,贝小熙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他也不再浪费力气折腾,还不如续存体力,找着机会逃跑呢。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是停了下来,贝小熙有些晕,大热天,被锦衾裹着,透不过气,但是一股香气,透了过来,闻得人薰然欲醉。 被人轻手轻脚地放下来,然后锦衾慢慢地被掀开,贝小熙觉得眼前一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耀眼的金红,金色的奢靡和红色的张扬,让这个地方散发着逼人的气势,还有那股让人昏昏然的香气,呛到了贝小熙,他的嘴里堵着东西,咳嗽憋在了喉咙里,涨得脸色发红。 有双柔软的拳头,轻轻地为他捶着后背,过来的这个人,带着一身的香风,动作轻柔灵巧,猫儿一般,连走路都悄无声息。 好容易站直了身子,身上的网还在,柔软却坚韧,怎么也挣不脱,身后的人轻声笑了一下,手一收,那网好像有了灵性,立时从贝小熙的身上卷了回去。 手脚得到了自由,贝小熙立时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狠狠地掷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正要发火,可是看清身后的人以后,贝小熙哼了一声,把火儿压下去了。 好男不跟女斗。 站住身旁的是一个娇滴滴、粉嫩嫩的女子,看年纪不过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看穿着打扮,像是一个丫鬟,但是粉面如桃,杏眼含露,眉毛眼睛都会说话一样,两片唇,丰润如花,微微翘着,一双白生生的手,拿着那张网,慢慢地收了起来。 那女子娇娇怯怯,深深地给贝小熙福了一福,身子扭得和水蛇一般,头却抬着,水汪汪的眼睛带着那么一抹诱惑和娇媚。 贝小熙被她看得脸都红了,心中暗气,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个丫鬟是什么人,看人有这么看的吗?他有些没好气地瞪了那丫鬟一眼,然后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整间屋子,宽敞纵深,富丽堂皇得和皇宫一样,所有的陈设,都是金和红色,屋子的正中,放着一张镶珠嵌玉的椅子,宽大的扶手上,带着金红色的织绣锦幔,不过奇怪的是,椅子的背上顶端,雕着一只狗。 这只狗,从左看到右,都是奢靡和耀眼的豪华,屋子里边,站着好几个的年轻丫鬟,但是她们都穿着红色罗裙,火一样的红,和那些蒙面人是一般的红色,轻纱蒙面,从红色的面纱里,隐隐约约看得见年轻美丽的面庞,都是颇有姿色的少女。 看样子,这个万福施礼的女子应该有着不同的身份地位,她穿的红色是水红,衣袖上还镶着一道儿金边儿,看贝小熙左顾右看,那女子笑得更甜更媚,将手中的网,弄成一个团儿,塞到了袖子里边,然后一双手,盈盈地伸过来,就要扶住贝小熙的胳膊,贝小熙被蝎子蛰到似的,马上就缩了手臂,往后退了好几步。 忽然听到有人笑道:“呦,你害什么臊啊?” 这个声音又是很熟悉,贝小熙一回头,认了出来,就是那天在落月湖上,服侍林无思的绵儿,后来的事情他虽然不知道,但是林瑜都告诉他了,这个绵儿就是十地阎罗王的四大使者之一,奈何桥的桥,名字叫离尘。 看这个离尘,依旧是十四五岁的一张面孔,年轻而美丽,带着万种风情,娉婷而来,几步就飘到了贝小熙的身边。 贝小熙装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心里去嘀咕,难道这里是十地阎罗王的老巢?他心里忽然后悔起来,方才光想着骂人,怎么都没记着道儿呢? 只见离尘笑吟吟地给贝小熙施了一礼:“奴家叫做离尘,那天相见,无法给少主施礼,少主莫怪!今天用这个法子请少主来,实在是情非得已,望少主原谅?” 少主? 贝小熙哼了哼,实在讨厌离尘那张满是笑容的脸,不过他听林瑜说,这个离尘武功了得,林瑜就是被她打伤,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忍忍再说,林瑜都打不过他,自己更是白给了,而且现在他连东西南北都分辨不清,要逃跑也得找得到方向,知道自己在哪儿。 离尘笑着招呼那个水灵灵的丫鬟:“桃儿,今天算你运气,少主就交给你侍候了。”她说着,眼中都是暧昧的笑意。 那个叫桃儿的女子,抿嘴儿一笑,看着贝小熙的眼,都在放光,好像要把贝小熙生吞活剥一般。 贝小熙冷冷地:“你们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要抓我来?我的同门师兄弟呢?” 他一连串问了好多的问题,离尘笑了笑:“少主急什么,这里是少主的家,我们怎么敢抓少主呢,是奉了教主之命,请了少主来。” 教主?这个是什么教? 贝小熙心中充满了疑惑,看这里诡异森冷,不想是什么正道上的教派,恐怕是个外魔邪教,她们为什么叫自己做少主? 正在疑惑,离尘笑道:“少主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们叫您做少主吧?” 贝小熙冷哼了一声,没接话,因为他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离尘笑道:“因为您是我们教主的儿子,当然是我们的少主了。” 贝小熙瞪着眼睛,看着离尘:“喂,你说谎都不眨眼睛的啊?我是你们教主的儿子?我看你们教主倒像是我的孙子!” 他其实不知道这里教主是谁,可是对这里,这个不知道名字的教派,心中已然充满了敌意。贝小熙虽然单纯,但是他绝对不相信这个离尘的话,他是澹台玄收养的孤儿,这些年,他一直当师父是自己的亲人,这些人是和澹台玄和玄天宗做对,离尘还打伤了林瑜,这些人还去竹屋围攻他们,现在又告诉他,他是教主的儿子,真是荒唐透顶了。 离尘闻言,有些不悦:“少主,人生在世,百善孝为先,父子亲情,总不能罔顾,不然举头三尺有神明,当心天打雷劈。” 贝小熙哼了一声:“你们教主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出来?” 眉头一皱,离尘刚要说话,却见有两个人进来,贝小熙看见这两个人更气,恨恨地瞪着他们,这两个就是面摊上暗算过他的那对夫妻,这两个人进来后,忙给离尘跪下施礼。 贝小熙吃惊地看着他们,那个男人不是在酒楼里边被他的同伙给劈死了吗?怎么现在又出现了?他记得这个人叫赵老七,现在却变成月老了。 离尘笑道:“月老,红鸾,辛苦你们了,怎么样?那个人弄到手了吗?” 两个人跪在哪儿,互相对看一下,都没敢起来。 笑,立时僵冷,离尘阴森森地问那个男子:“月老,教主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每个细节都算计得细致入微,你不要跟我说,人,没有到手!” 月老叩头:“回使者的话,人,没了。” 离尘愣了愣:“没了?什么意思?是到了手又跑了?还是根本都没抓到?” 月老继续叩头:“不是没抓到,也不是跑了,是死了!” 离尘更是一愣:“死了?” 这个回答很是让她意外,此时红鸾也叩头道:“我们接到了教主的传信儿,赶到地方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了。” 离尘阴阴地笑道:“你们亲眼目睹她死了?如果出错,是会受到严惩。该受什么刑罚,你们心里有数吧?” 月老和红鸾都有些瑟瑟发抖,不敢应声,也不敢沉默不答,可是一时之间,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月老结结巴巴地道:“回使者,我们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她死,但也是看到她的尸体才敢回来复命……” 离尘冷笑一声:“好,很好,少主,”她忽然甜甜笑着转向了贝小熙:“少主,可还记得他们两个人?” 贝小熙哼了一声,心中暗道扒了皮我认识他们的骨头,上次砍了一刀居然都死不掉。 离尘笑道:“这两个人办事不利,惹人生厌,哪里有那么无礼地请少主的?居然要用下毒的手段,实在可恶。如果少主还有气的话,只管责罚。” 月老和红鸾吓得发抖,连连给离尘叩头,上次奉命去抓贝小熙,也是离尘的主意,可是这次办事不利,好像也给离尘带来麻烦,依着离尘的脾气,多半要把这个罪名扣到自己的头上来,让他们当这个替罪羊。 虽然知道事实如此,可是他们却不敢现在就说,还不敢反驳,万一惹得离尘性起,杀了他们,实在冤枉,就是等到了教主回来,他们的话,教主未必相信。而且因为办事不利而降下来的责罚虽然很重,总比送了性命好。 贝小熙冷笑道:“哼,让我罚,好啊,我最痛恨有人暗算我,你叫什么来着,不叫赵老七了,变成月老了?你不是死了吗?” 月老连连叩头:“托少主的福,属下当时是晕了,后来被人救了,留下了一条狗命,那赵老七是个化名,属下的名字叫月老,请少主开恩,饶了属下夫妇吧。”。 贝小熙道:“当初在面摊上,下毒的是你还是你老婆?” 月老忙道:“是属下,是属下用的毒,和红鸾无关。” 红鸾也是叩头:“少主,当时的情况也是迫不得已,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属下吧。” 贝小熙哂然:“想得美,月老,你当时用哪只手下的毒,就给我把哪知手砍下来!”他说得恶狠狠的,眼光示威似的看着离尘,心中暗道,演戏谁不会啊,少主?哼,用来骗谁?小爷我也和你拖时间,你这里就是铜墙铁壁,我也要跑出去。 在藏龙山的时候,师父澹台玄看得怎么严,贝小熙还是有办法私跑出去,和人打架,离尘再厉害,还能厉害过澹台玄去? 谁知道贝小熙的话音刚落,月老惨然一笑,真的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想自己的手腕处砍去。 血光,四溅。 啊~~~~ 尖叫的是贝小熙,他可没想到这个月老真的会砍断他自己的手,他只是信口说说。 那是自己的手啊! 断腕处,血流如注,月老痛得脸色苍白,但是,却没有哼一声,仍然给贝小熙磕了一个头:“谢少主责罚。” 贝小熙立时头大如斗,眼睛也直了,说不出话来。 难道自己真的是少主,不然这个月老怎么这样听话? 少主? 贝小熙感觉自己的脖子都有些僵硬了,然后木木地望着离尘:“你,你,你也是我的属下?” 离尘的瞳孔一缩,敛衣而拜:“难道属下也有得罪少主之处?属下不知,望少主明示,请少主责罚。”她说着,也跪了下去。 贝小熙眨了眨眼睛,方才的血腥还让他心里极度不适,喉咙是干的,他拼命咽了下口水:“你,你还不去上药?”他在和月老说话,那个月老连连叩头,然后被红鸾扶着,退了下去,贝小熙问向离尘“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教?” 离尘闻言,站了起来,笑眼如丝:“少主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不敢欺瞒少主,这里是魅火教。” 魅火教? 贝小熙更是摸不着头脑:“魅火教是做什么的?”他从来都没听过这个教,感觉上邪里邪气。 离尘笑道:“魅火教由来已久,是要天下的人都忘却烦恼,永享快乐,桃儿,你先服侍少主沐浴更衣,然后慢慢告诉少主,我们魅火教是做什么的。” 那美丽的丫鬟桃儿先是给离尘福了一福,然后几步摇到贝小熙的身边,腻着声音:“少主,让奴婢时候您沐浴更衣。” 她说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妩媚,可是这一开口说话,贝小熙立时目瞪口呆,不寒而栗。 肝胆相照欲擒龙 水,带着一股刺激的草药味道,慢慢浸透肌肤,大约是心里的不适感在作怪,好像皮肤上有些微麻和灼热的感觉,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黝黑的是列云枫,姜黄的林瑜,异样惨白的是印无忧。 看着皮肤变成奇怪的颜色,印无忧有些皱眉。列云枫骗人的功夫他比较信得过,可是这个易容的手段好像不怎么高超。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列云枫本来就不会弄这个,只是看过栾汨罗唱戏时勾脸谱,画油彩,然后就是看过秦思思那次很一般的“杰作”。 也不知道列云枫弄得是草药还是什么东西,泡出颜色来,让皮肤变了颜色,然后剪了些头发来粘胡子,时间紧迫,列云枫倒是手脚麻利,很快就弄好了,然后三个人互相看看,怎么瞧着怎么猥琐,均是一副病容。 林瑜嘘了一声:“好像有人来了。” 静下来,印无忧侧耳倾听:“二十七个人。” 列云枫小声道:“来的还够齐整,一人九个,刚好够分,印兄,小弟的那份让给你了。” 嗖~~~~ 身影一晃,一片欺眼的火红。 进来的都是红巾蒙面,红衣罩体的人,他们动作迅速,敏捷灵动,手中拿着长刀,涌进屋子以后,三四个人会背靠背地围成一团,然后四下搜寻,屋子里空空荡荡,这些人对望了一下。 其中一个道:“明明看见澹台玄已经走了,这里应该还剩下两个才对,人呢?”另一个人道:“会不会是澹台玄声东击西,故意走出去扰乱我们的视线,其实另外两个人早跑了?” 先去说话的那个人冷笑道:“不可能,我们教主用贝小熙和澹台梦的性命做要挟,澹台玄敢不听命,而且我们魅火教是什么地方,澹台玄不知道吗?他怎么会带着徒弟去?” 后来说话的那个人也冷笑:“说得也是,可惜上次让他们逃了,如果澹台玄的徒弟都落到我们手上就好了。”他说着话,嘻嘻地笑了笑,这笑声说不出的让人皮肉发紧“说实在的,那个澹台玄年轻时候,长得一定不错,也是好多的女人迷他,他的几个徒弟也是很招惹人喜欢的……” 笑容依在,这个人猛然地出手,身子纵起,一刀刺向了屋梁,他感觉到了房梁上边有人,刀的寒光,映射到了列云枫的眼睛,他本来是躲在房梁上,没想到还是让人发现了,雪亮的刀光,让他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闭目,出手,情急之下,列云枫也顾不得很多,扇股中的利刃弹出,化扇为剑,心到扇到,用的就是绝杀里边的第一式“游龙舞雪”,立时剑到之处,血线纵出。 一道如丝的血痕,印记在那个红衣蒙面人的脖颈上,他蒙脸的红巾被斩落了一半儿,血,顺着那道细细的伤痕喷了出来,险些溅到列云枫的身上。 那个红衣蒙面人喉咙里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想要说什么话,但是已然无法开口,直直地瞪着空洞的眼睛,扑通一声,仰面摔倒,气绝身亡。 列云枫的眼睛也有些直,他不过是顺手用了一招而已,居然就杀了一个人,抬起手,一滴鲜血顺着刃口缓缓滴落,坠入尘埃。 绝杀,太绝太狠的绝杀。 还未等列云枫从错愕中转圜过来,有七八个人已然围成一圈,慢慢逼近,他们的刀,狭长而微翘,双手持刀,一步步走得特别凝重,沉闷的脚步声,踏得人心烦。 十地阎罗王。 列云枫忽然想起了十地阎罗王,那次使者勾魂带着的人,不也是这样的刀,这样古怪的进攻方式吗? 刀起,光寒。 列云枫想也不想,凝神出剑,势起风雷,一式“千江凝素”,剑光化成白茫茫的一片,真如千江之水,冻结成冰,银装素裹,凄冷苍茫,围过来的那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各自打了个寒战,被眼前的雪色寒芒逼得凝滞了一下,也就有一秒的时间,列云枫已然抽招还式“披云捧月”,剑如蛇,蜿蜒而过,血丝如线,宛如酒酣沉醉后几笔淡淡的写意。 伤成,血涌,气绝,人自扑地。 剑下的伤口极小,血出的也不算多,但是这些伤口都在最致命的地方。 眼见围攻自己的几个人哼都没哼就横尸当场,列云枫不觉间有些怯意,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是什么见鬼的剑法!” 上次为了林瑜的事情,他去醉红楼接近水清灵,正巧遇见了鬼刀门的掌门周子澜带着师弟徒弟去那里,而且也叫了头牌姑娘水清灵。列云枫本来就对流连风月场中的男人特别嫌厌,而且周子澜居然要赎水清灵出去,看水清灵的意思,居然有些动心。 水清灵要是走了,林瑜的案子就是毫无对证,列云枫焉能放走水清灵,于是和周子澜起了争执。列云枫是年轻气盛,周子澜是仗势蛮横,不过列云枫也自知要是动起手来,根本不是周子澜的对手,当时刚好跟着秦思思研习用毒之道,于是给周子澜和他叫嚣得很厉害的两个师弟下了毒。 其实列云枫本心也想过要杀人,只是恨他们扰乱了自己的计划,不过要他们尝尝苦头,可惜初次用毒,列云枫尚无法准确掌握下毒的剂量,眼见三个人毒发时,形容可怖,列云枫也害怕了,便将解药交给了阎子清。 那个阎子清觊觎掌门之位已久,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解药到手后,假意把三个人抱到屋子里去治疗,却故意拖延时间,致使中毒的三个人毒发身亡,并从中调唆同去的弟子找列云枫拼命。 为求脱身,列云枫只好再次用毒,逃离了醉红楼,他当时也不知道是阎子清从中捣鬼,只当自己用毒不善,弄死了三个人。因为出了人命,列云枫想知道自己所下之毒,究竟错在何处,不然人命关天,不能儿戏,所以他连府都没回,直接去了无奈何庐,偏巧赶上秦思思不在,秦谦在家,看他心神不宁,逼问之下,列云枫如何敢对秦谦隐瞒,只好告之实情。 盛怒之下的秦谦将他绑在柱子上,要在他背上烙上“戒杀”两个字,真要是一点一点地烙出这两个人,列云枫不死也得送去半条命,幸好海无言赶回来,出手相拦,饶是如此,列云枫的背上也烙出了半个戒字,伤处触目惊心。 后来秦谦亲自去了趟鬼刀门,才探知了周子澜毒发真相,吓得阎子清叩头求饶,这些事儿,秦谦后来也告诉列云枫,但是给他定了两条规矩,一不许他再用毒,二不许他再杀人,如果敢犯,绝不轻饶。 秦谦严命,列云枫不敢违背,所以连杀敖古杰,都是假借澹台玄之手,现在一下子杀了好几个人,不由得心跳加快,额头渐有汗意。 剩下的红衣人见状,自动围合,手擎雪亮的长刀,步步紧逼。 列云枫想起房梁上的林瑜和印无忧,忍不住道:“喂,两位兄台,小弟这份已然收拾干净,你们还等什么?” 他现在见识了绝杀的厉害,实在不想再动手杀人,这一招呼,林瑜就要下来,方才见列云枫没有危险,他也没急,反正林瑜本心也是厌极了血腥杀戮,印无忧一把拦住他:“别动。” 林瑜微微愕然,无忧双目放光,盯着下面的情势,神色虽然冷峻,但并无恶意。 印无忧没有解释,心中在想列云枫对自己有数次相助之情,如何偿还,无从而知。虽然他不喜欢列云枫口角锋利,不过印无忧不是个不懂人情事故的人,他只是不会表达自己,而且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朋友和兄弟,列云枫肯帮他的忙,已然当他是弟兄朋友,印无忧其实在心里也当列云枫是朋友了。 最让他感到遗憾的就是列云枫的武功实在差强人意,今天冒出这些白送死的家伙,让列云枫来练练刚学到的绝杀,这样的机会岂能浪费? 转眼间,红衣人已然将列云枫团团围住,动作疾狠,奋力一搏,刀光如雪,寒气彻骨。 列云枫心一横,扇剑横扫,一招“明河拍岸”,立时剑光幻出穿云裂石之势,衣角牵风,寒芒沾血,闷哼不绝,红衣人犹如被割倒的庄稼,纷纷倒地。 可惜列云枫有些手怯,这些人没有全死,还有几个挣扎呻吟,看着这几个活着的人,列云枫心念一动,立时有了主意,他拎过一个人来,扯下头巾,露出真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这时印无忧和林瑜飘身下来,列云枫向印无忧道:“兄弟,你怎么见死不救?说好了一人九个,你们居然都推给我。” 印无忧哼了一声:“这么一堆废物你都对付不了?还好意思问我?”他说着,手起剑落,把那几个未死之人统统结果了。列云枫想要拦阻,已然不及。 被扯掉面巾的那个人眼看着同来者一一死去,面色如土,哀呼一声:“大侠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我们都是小门小派的人,被他们强迫着服下毒药,才受制于人。” 列云枫眼珠转动,拍拍他的肩头:“我也不想杀你,不过,你这种无名小卒,能知道多少东西来换自己一条性命?不过呢,萍水相逢,就是缘分,今天落到了小爷的手上,正好让小爷我试试才学的分筋拆骨法。”他说着,拉起那个人的一只手,捏着那人的腕部,回头问印无忧“是不是从这里下去,就可以剑不沾骨,立分两段?” 印无忧哼了一声,情知是列云枫在吓唬那人,冷冷地:“笨蛋,一只手就这么切下来,太浪费了。应该把他的手指,一节一节地切下了,你要练也该循序渐进,从细微入手,知道不?” 林瑜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看着那个人,那人果然吓得浑身发抖:“大爷,大爷,这是一场误会,原来你们不是玄天宗的弟子,是我们认错了人……” 列云枫笑道:“谁说我们不是澹台玄的徒弟?我们不像吗?” 那人带着哭腔,心中暗道玄天宗的弟子怎么会如此心狠手辣,可是嘴上哪里敢说:“大爷,真是一场误会啊,上次天魔和我们教主联手,调开了澹台玄,要将玄天宗的弟子一网打尽,谁知道只有一个姓贝的落网,所以离尘使者才派了我们到这里来抓人。” 列云枫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里?一直在派人跟踪?澹台玄为什么会离开?他要去哪里?” 那人哭着摇头:“我只知道,我们教主约了澹台玄去魅火教,其他的事情真的不知道啊,我们魅火教的规矩,互相之间不许互通消息,各人只领各人的任务。” 列云枫又打断他:“那这些死了的人,你都认识吗?” 那人道:“不全认识,只有三五个,在入教以前认识的,像我们这样的身份,在魅火教只有腰牌编号,没有名字。” 列云枫眼光发亮,忽然东一句西一句地开始问话,问的速度特别快,问的问题又特别奇怪,连这个人的祖宗八代都问了个遍,那人都来不及思考,生恐惹急了列云枫断送了性命,答到最后都上不来气儿。 听得印无忧和林瑜混乱浑噩,头痛不已,那人更是叫苦不迭,哀求道:“大爷啊,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能说的都说了,我最后一次尿床是……” 列云枫出手点了他的哑穴,然后微阖上眼睛,口中自言自语,口中说着的是方才那人的答话,不过重复出来的是关于魅火教的切口,忌讳隶属以及那人所识的同伴等情况,林瑜忽然道:“枫儿,你要我们去假扮他们?” 列云枫道:“本来想易容后沿途去追师父,既然师父应约去魅火教,我们何不混进去?他方才也说了,这批来抓我们的是人分成两拨,一会儿那拨就要来了。”他说着开始扒一具尸体的衣服,等他穿好了,印无忧已然一剑杀了那个被点了穴的人,列云枫叹了口气,心中有些不忍。 印无忧瞪了他一眼:“有时好人更容易变成死人。”他此时早已经红衣,蒙上了红巾,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却是寒光逼人。 列云枫抱拳道:“印兄教训的是,红尘万丈,可恋者众,小弟不想早死,所以一定不再做好人。” 林瑜也换好了衣衫,忽然侧耳:“有人来了,我们三个人活着,那死去的人岂不多了三个?”他心中想着来不及处理多余的尸体,干脆从桌子下边拿出装着灯油的瓷罐,摔到了地上,灯油四溢,印无忧打起火折子,信手抛去,屋子里顷刻间浓烟滚滚,火舌四窜。 他们冲出去的时候,竹屋烧得劈啪作响,烈焰翻腾,不过片刻,又来了三十多个人,也是红衣红巾,看此情形,俱是一愣,为首的一个喝道:“怎么回事儿?就剩下你们三个?” 列云枫压低嗓子:“我们中了暗算,同来的都死了……” 那个头领急了:“澹台玄的徒弟呢?” 列云枫顺手指了一个方向:“他们往哪里跑了!” 那人一跺脚:“都他娘的怪赵老六,搞什么车轮战术,要是一起上,还能让他们跑了,你们这群废物,愣着干什么,快追啊,抓不到人,我们会受到怎样严酷的惩罚,你们不会忘了吧,快追!” 他一声令下,那些人果然都心惊胆战,生恐受到教规的严惩,跟着头领拼命地向列云枫指着的方向飞奔。 三个人毫不犹豫,混在人群中,也飞快地跑去。 诡异腥风奈何桥 世上的人大多应该吃过苹果,脆甜清爽,那滋味的确口齿留香,是种甜蜜的诱惑。 吃苹果时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咬着咬着,呀,忽然发现一条虫儿,肉乎乎,圆滚滚,还在蠕动? 不是,虫儿未入口,看见了就不算可怕,可怕的是咬着咬着,忽然发现半条虫儿,在多汁的果肉里,无辜地做着垂死挣扎,另一半儿呢? 方才还大快朵颐的人,也许会连胆汁都吐出来,不要说这是女人的反映,男人也会,只是不愿意变现得那么夸张,比较这个世界上,喜欢吃虫子的人不算太多。 听到那个桃儿娇滴滴地说了句少主,让奴婢侍候您沐浴更衣后,贝小熙立时感觉自己捧着一只好大的苹果,而后忽然从里边吃出半个虫子来,惊愕,发麻,脊梁上如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的眼儿也直了,人也呆了,这个花儿般鲜嫩的桃儿,说话的声音居然低沉中带着沙哑的磁性,她抬着玉面娇笑时,粉颈上滚动着喉结。 贝小熙仿佛活见了鬼,指着桃儿,说话都结结巴巴地:“她?他?这个女人,是男人?” 离尘暧昧地笑道:“少主,管他是男人,女人,只要是个美人,就不要糟蹋了才好。尤物须得有人怜,这个桃儿,属下可是费了心,调教了好久。” 那桃儿媚眼如丝,娇嗲地扭了下腰肢:“少主,奴婢生为少主的人,是前生修来的福气,奴婢只为少主活着,如果少主不肯垂怜,奴婢只好一死谢罪了。”他说着,软塌塌地靠了过来,一双削葱似的手,柔若无骨,就来拽贝小熙的胳膊。 砰~~~ 贝小熙是忍无可忍,一拳打到了桃儿的脸上,桃儿吃痛,哎呦一声,退了几步,仰面摔倒,不过马上又爬起来,跪在地上,脸上淤青了一块,却吃吃地笑:“少主,您也喜欢这一口儿啊,奴婢会小心服侍,一定让少主满意。”他说着话,并没有起来,而是满脸的腻笑,手足并用,一步步向着贝小熙爬了过去。 贝小熙的眼睛更直了,一步步回退,指着桃儿喝道:“喂,你,你这个妖怪不要过来,你要是再过来,我一脚踢死你。” 这个桃儿娇柔妩媚,奴颜婢膝,可是贝小熙现在却哭心都有,感到无助的恐惧,心中堵着一团麻,让他有窒息的感觉,此时连脸都吓白了。 桃儿没但不害怕,反而暗递秋波:“少主,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奴婢心甘情愿死在少主的手里,来呀,踢吧!”他的眼神越来越迷乱,声音越来越娇嗲。 屋子里,那些年轻美丽的丫鬟们都敛息屏气,垂首不语,对面前发生的事情熟视无睹。 贝小熙不由得又急又怒,脸色青紫,咬着嘴唇,他虽然喜欢打架,可是从来不喜欢杀人,不过现在被逼得急了,立时有了杀人的怒火。 离尘笑道:“哦,少主,好像这个桃儿不怎么合少主的胃口啊,如果少主不喜欢的话,属下会为少主妥善处理,好不好,都在少主一句话!” 她说着话,眉毛一挑,带着几分戏谑的口气。 桃儿闻言,满目哀怜地仰着头:“少主!” 贝小熙怒道:“滚,让他滚!” 离尘笑嘻嘻地:“桃儿,认命吧,谁让你不会服侍,惹得少主生气,哎。” 她说着话,手一招,立时有几个推着一个带着毂辘的笼子过来,这个笼子用红色的金色锦缎罩着,下边露出的底缘部分是精钢锻造,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 一见这个笼子被推进来,所有的丫鬟都肃穆正衣,叠膝跪下,离尘笑道:“少主,您自幼离开我们魅火教,对我们魅火教的规矩自然毫无了解,魅火教从来不养无用的废物,但是天生万物,总有他的用处。” 贝小熙瞪着眼睛,心中对这个离尘也特别的反感,看着离尘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贝小熙忽然疑惑起来,到底这个离尘是男人还是女人,会不会也是桃儿一样?想到这儿,他感觉离尘的笑更阴冷,更有森森的那种鬼气,忍不住问道:“喂,你是男的是女的?” 离尘不禁笑起来,看着贝小熙十分得意地道:“哦,少主觉得我是男人还是女人啊?让少主疑惑,是属下的罪过,不如,属下让少主验明正身吧!”她说着,笑得更厉害,虽然口口声声叫着贝小熙为少主,可是,神色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口中说着,居然开始解系着外衣的如意扣。 贝小熙万万没料到这个离尘居然会如此行事,吓得闭上眼睛,口中骂道:“你有毛病啊?不许动!我管你是男是女,你们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有没有一个像点儿人样的东西,给我滚出来一个。” 离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手慢慢放下:“少主,一场好戏错过了,实在可惜啊,你真的舍得不看,真的不想知道,我们魅火教怎么对付无用的废物?”她说着,一拍手,然后听见桃儿哀哀的哭泣声和求饶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贝小熙开始闭着眼睛,听到精钢笼子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野兽低粗的呼吸声和桃儿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叫得声音十分瘆人。他本来不想看,可是这声音在耳畔想起,让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眼睛不知不觉就睁开。 血腥,映入眼帘。 那笼子里,关着的是一条狼一般的黑狗,毛色漆亮,一双眼睛绿幽幽,此时正用爪子按住了桃儿,疯狂地撕咬,桃儿已然没有了人形,浑身血肉模糊,他的挣扎只是徒劳,声音已然嘶哑,只有恐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里边传来。 贝小熙握着拳头,他虽然讨厌极了这个桃儿,可是现在看着如此惨无人道的血腥场面,不由得义愤填膺,指着离尘骂道:“老妖婆,你不是人,我,我杀了你!”他手中没有武器,可是心中满是怒火,四下看看,没有应手的家伙,干脆冲了上去,一拳打向离尘的面门。 离尘竟然不躲不闪,就看着贝小熙的拳头打过来。 拳头,在离她脸颊三寸的地方停下来,贝小熙心中无限懊恼,这个老妖婆明明不是好人,为什么她不躲闪,自己却下不了手,多怪师父平日里管得自己太严,不许自己和别人打架,不然才不管她是不是女人,这种败类,还和她讲什么江湖道义? 心中骂着自己,贝小熙恨恨地瞪着离尘。 笼子里边的桃儿已经气绝,只是那条黑狗还在津津有味地啃着骨头,发出令人心冷的咔咔声。 丫鬟们还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离尘叹了口气:“辛辛苦苦调教了十几年,最后还是喂了狗,可怜的孩子。”她的叹息,虚伪中带着狞笑。 贝小熙不说话了,心中想着怎么样才能跑出去,这个鬼地方,再多待一会儿,一定会变成疯子,这些都是什么人,试试内息,自己的功力仍在,可是,这个离尘,他是打不过的,怎么办,贝小熙心急如焚,根本不关心离尘方才说的话。 谁是少主,和他贝小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个离尘都如此残虐,这个魅火教的教主一定更不是个东西。 忽然进来一群红衣人,进来的人虽然不少,但是都肃然无声,低着头,然后到了阶前,跪下伏身,给离尘叩头。 离尘哼了一声,脸色一变,冷如冰霜:“怎么,失败了?” 人们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有些人开始发抖。 离尘冷冷地:“你,你是这次的领队,有什么话要说吗?” 其中一人叩头道:“使者,属下等人奉命前去,可是到了那里,玄天宗的弟子都不在了,他们还设了埋伏,烧死了我们很多兄弟,不知道是谁踩的道儿……” 离尘不动声色地问:“你是说,探路的信儿报的有错?” 那人忙道:“属下不敢推卸责任,但是,属下等人赶去的时候,玄天宗的弟子真的不在竹屋里边……” 他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寒光一闪,然后手足冰冷,血如泉涌,离尘的那张可以变成桥的网,飞了出来,勒断了那人手脚,那人看见自己断落的手足后,方才感觉到了剧痛,好半天才凄厉地惨叫出来。 离尘拍拍手,有人将断了手脚的人拖进了笼子,拖出一路的血痕,腥风四起,让人欲呕。那人被扔进笼子后,黑狗呲着森森的白牙,一下去扑了过去,立时惨痛的呼救声不绝于耳。 慢慢地把眼光转向了仍然跪伏着的红衣人,离尘冷冷地道:“你们,应该知道规矩,去了那么多人,却无功而返,魅火教不养废物,动手吧,这次只能有五个人可以继续活着。”她冷冰冰地负手而立,嘴角带着冷酷的笑意。 按照魅火教的规矩,任务失败之后,这些奉命执行任务的人,要进行一次决斗,只有少数人可以在生死角逐中活下来,这个规矩人人知道,所以在魅火教,教众很少会私下结交,因为闲事太残酷,今天是兄弟,明天可能就是仇敌,毕竟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个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把这个机会留个自己。 这是一条残酷血腥的规矩,既淘汰了武功低微,不够绝情的人,又避免教众私下结党,做出忤逆叛上的事情来。 世间居然还有这么混蛋的规矩?贝小熙感觉自己好像正做一场噩梦,人命在这里居然不如一条狗,屋子里到处弥散着浓浓的血腥味儿。而且还要有很多人要送掉性命,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离尘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贝小熙一眼:“少主,妇人之仁不可取,看来少主是让澹台玄那个老混蛋荼毒了,其实,杀人是件很有趣儿的事儿,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血的味道更好闻的东西?少主还是先习惯习惯吧,不然一会儿教主来了,看见少主这个样子,会很生气的哦。”她说着话,忍不住冷冷地嘲笑。 贝小熙哼了一声,忽然大喇喇地做到椅子上:“杀吧,死不死也是你们魅火教的人在狗咬狗,和小爷我有什么关系,白看的好戏谁不看。”他心中想着,离尘说魅火教的教主一会儿就来了,外边应该是守卫森严,现在想跑的话,绝对不是最佳时机,他反复告诫自己稍安勿躁,要沉住气,不如等着那个教主来,看看魅火教的教主是个什么东西。 离尘不是说,这个教主和自己有关系啊,管他是真是假,看在这层关系上,他们不会过分为难自己,不和他们闹僵了,自己才有机会逃跑,反正死的是他们魅火教的人。 经管贝小熙这么想,可是看着场中刀光流寒,血肉横飞,不时有人中刀倒地,气绝身亡,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是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人中,有个人的身影有些熟悉,经管这个人使的武功路数狠辣孤绝,不过身形动作还是有些熟悉。 林瑜,这个人一定是林瑜。 从小到大,贝小熙的师兄弟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谁什么样子,闭着眼睛都会知道,林瑜怎么来了?是不是师父澹台玄也来了,他心中窃喜,忙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流露出来。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杀斗到最后,只剩下了五个人,离尘始终漠然地看着这场厮杀,对于血腥和死亡早已经麻木,她在乎的是结果。 这五个人,身上沾着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在红色的衣衫中,洇浸着暗暗的斑痕。但是她始终注视着其中一个人,这个人的身法、剑法都够快够狠,看的离尘心头一亮,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为了杀人而生,当他拿着手中的长刀杀人时,他就不是人,而是一把刀,他和刀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离尘站了起来,就要过去,外间有人道:“教主到。” 往日情仇今日债 更深露重,风寒洞幽。 枯木朽枝架起的火堆,偶尔爆蹿出几朵火焰,明灭的光亮,照得山洞里更加阴森诡异。 萧玉轩坐在角落,澹台盈紧紧地挨着他,冰冷的受死死抓住萧玉轩的胳膊。 他们两个人是被三个红衣蒙面的人捉到这儿来的,那三个人到了洞里,就除去面巾和红衣,是三个和尚。这三个和尚根本没有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所以既没有绑住他们,也没有制住他们的穴道,关上山洞的石门,扬长而去。 洞门是方巨大的青石,厚有一尺,外边应该装有滑轮和绞索,控制着石门的关合,不然这石门重愈千斤,谁有那般的神力可以开合? 萧玉轩不甘心地试了几次,尽管他是拼了全力去打石门,依然是蚍蜉撼树,无济于事。 石洞不算小,有三四间房子的地方,壁顶上悬挂着钟乳,地面凹凸不平,突兀着石笋,千姿百态,一条地下河沿着石洞的左侧,穿洞而过。 河面平静,水波不兴,仿佛是一条莹亮的绸带,黯然地横卧在那里。 可是,洞深幽寂,河水流淌的声音森然可怖。 洞里堆放着木材,为了驱赶潮气,萧玉轩点了火,只是因为洞里有河,湿气很重,连摇曳的火焰都带着浓浓的水汽。 火光又是一爆,澹台盈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她已然害怕之极,颤声道:“大师兄,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们要做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不是要饿死我们啊?” 萧玉轩安慰她道:“别怕,他们抓我们来,应该是有所企图,如果想要我们的命,用不着这样麻烦。” 他安慰着澹台盈,心中却也是忐忑不安,对方是什么人,究竟要做什么,凭直觉,这些人应该蓄谋已久,不然世上哪里有这样凑巧的事情,看样子对方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现在,他和澹台盈落入敌手,不知道林瑜和贝小熙怎么样了,师父澹台玄又去找列云枫和澹台梦,更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只是对方真要有覆亡玄天宗之心,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也许他们有更可怕的阴谋。 啊! 澹台盈尖叫了一声,脸白如纸:“大师兄!有,有,有鬼!”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都瘫倒在萧玉轩的身上,紧闭双眼,头扣住萧玉轩的心口,动也不敢动。 萧玉轩顺着澹台盈方才看去的方向一望,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左边静寂如练的那条河,居然慢慢地往这边儿爬,爬的速度缓慢而平稳,而且越爬越近了,形如鬼魅,悄无声息。他也不觉间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河水爬到距离他们四五尺的地方,又缓缓地缩了回去,因为地面不平,坑坑洼洼,深些的坑里还残留着冷冷的河水,更奇怪的是地上还留下了好几条肥硕的鱼,在粗粝的地面上,挣扎跳动。 忽尔恍然,萧玉轩暗骂自己遇事不够冷静,居然会疑神疑鬼,方才不过是这条河涨水而已,这条河流势平缓,涨水时,自然慢慢浸岸,好像是在爬动,可恨自己居然如此糊涂,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了,要是让师父澹台玄知道,一定会骂自己。 萧玉轩心中十分自责,拍拍澹台盈的手背:“丫头,哪里有鬼啊,是河水涨了,一定是外边下雨了。我们藏龙山不是也有条大河,没次涨水我们都会去看,你看,水退下去了还有鱼,正好我们来烤来吃。” 澹台盈这才心惊肉跳地转过头,然后才发现自己倒在大师兄的怀里,立时满面绯红,直起身子。 萧玉轩站了起来,把地上的鱼捡起来,那鱼儿已然无力挣扎了,只有嘴儿还一张一合。鱼是很普通的河鱼,一般河溪中都能捉得到。他们住的藏龙山中,有一条浴龙河,河水深而宽,里边也有这种鱼。因为澹台玄禁止他们兄弟潜水游泳,更不许他们进浴龙河,所以他们虽然经常去浴龙河嬉闹钓鱼,但是都不识水性。 因为洞里没有光线,如果河中有鱼的话,多半是透明的才对,这鱼确实普通的河鱼,那洞里这条和应该和外边的河流紧紧相连。 想到这儿,萧玉轩心中暗恨,如果识得水性,潜入这条河里,就会逃得出去了。 澹台盈看看无事,胆子大了些,也感觉到腹中饥肠辘辘,过来从萧玉轩的手中接过了鱼,用木枝穿了起来,架在火上烤,一边烤一边嘀咕:“鱼儿,鱼儿,你们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我和大师兄都饿了半日,而且你也死了,就用你们无用的身躯解决一下我们的五脏庙吧。” 一时间,山洞里边飘出了鱼的焦香。 有了世人间的烟火,山洞里边才显得有了几分生气。 萧玉轩开始四处巡看,这里既然可以生火,这洞里一定有气流可以出入的缝隙,方才河水涨涌,洞外应该下了雨,如果真的有空隙,雨水应该顺着缝隙流下了。 眼见那边的河水又开始慢慢涨涌,澹台盈烤着鱼又叹口气:“要是小师兄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来。” 萧玉轩的手正触碰着洞壁,听了澹台盈的叹息,心中一沉,微微发凉,然后也不由得叹息:“枫儿机灵聪敏,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心底纯良,乐于助人,而且施恩不图报,更是难得,其实师父收了枫儿做徒弟,也是玄天宗的幸事。” 一提及列云枫,澹台盈来了精神:“就是嘛,小师兄可是堂堂正正的小王爷,比爹爹那个天下第一的名头有用多了,我和爹爹说了好几回,爹爹还骂我啊,其实,爹爹就是应该把玄天宗的掌门之位传给小师兄,大师兄,你说对不对?” 萧玉轩看了澹台盈一眼,充满了怜惜,微笑道:“掌门之位,重德用贤,枫儿是不错的人选,只是年轻气盛,有些锋芒太露了。” 澹台盈撅起嘴:“大师兄,你和爹爹是一个鼻孔出气儿,我知道你是掌门大师兄,是爹爹选好了的掌门继承人,可是,”她嘟着嘴儿,不说了,心中想着列云枫又聪明又机智,还风流倜傥,出身高贵,一颗芳心,早为之颠倒迷乱。 不过,澹台盈再单纯,也有少女独特的敏感,列云枫只当她是妹妹,并无其他的情感,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她焉能不觉?尤其是姐姐澹台梦来了以后,列云枫总是喜欢和姐姐出双入对,有说有笑,竟然对她视而不见一般,看的澹台盈又是心酸又是羡慕。 看着澹台盈神不守舍的样子,萧玉轩心中猜想这个小师妹又是在想着列云枫了,他过去柔声道:“盈儿,想什么呢?鱼都烤焦了!” 澹台盈这才回过神儿来,忙翻着手中的鱼,红红的脸颊,娇艳丰润,心中先是浮现列云枫的谈笑风生的样子,然后是澹台梦的如花笑靥,不由得先是心头微酸,可是转念又想,如果是列云枫娶了姐姐,那他就变成自己的姐夫了,还是一家的亲人啊,总比娶了别的女人好。不然列云枫总有回去靖边王府那天,到时候,再想见到他不会太容易,如果变成自己的姐夫,还是可以常常见到的啊。 澹台盈心中转动了无数的心思,鱼烤好的时候,两个人开始吃鱼,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快吃完的时候,石门忽然开了,进来两个人,正是寒汐露和雪。寒汐露手中拿着她的缠丝金鞭,形容憔损,带着病容。雪跟着她,微微垂着头。 寒汐露淡淡地道:“萧玉轩,我们又见面了,怎么样,从澹台玄哪里得到了什么答案了?” 萧玉轩站了起来:“寒前辈,死者已矣,恩怨是非,既然都成了过去,何必再去追根求底?”看到了寒汐露,他自然想起寒汐露讲的故事,关于他和叶知秋的故事,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思考,他选择了不信,因为他就是无法把师父和仇人联系到一起。他无法相信抚养他长大成人的澹台玄会是骗杀朋友的伪君子。 寒汐露脸色一寒,怒道:“你说什么?畜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连这个仇都不肯报,你还有脸活在世间?” 萧玉轩抱拳道:“前辈,家师对我有教养哺育之恩,恩同再造,而且家师为人坦荡,绝对不会做出忘恩负义,出卖朋友的事情。就算前辈之言不假,我是叶知秋的儿子,就算叶知秋死在家师之手,萧某也相信是一场误会,前辈不用白费唇舌了。” 他是个温厚的人,不会恶言相向,所以说了这些话,也是让寒汐露死心,他对寒汐露讲的话,一点儿也不相信。 闻得此言,寒汐露气得脸色苍白:“你说什么?你的意思,叶知秋死也是该死了!要知道如此,我还不如当初就掐死了你,何必冒险救下你的性命!可笑,可笑,我还指望你长大成人,可以为你爹爹报仇雪恨,原来,你宁愿认贼作父!”她越说越气,手中鞭子一挥,就向萧玉轩抽去。 萧玉轩闪身躲过,寒汐露的鞭子一卷,直奔澹台盈的脖子,澹台盈惊叫一声,躲闪不及,被寒汐露的鞭子缠住了脖子,一抖一卷,霎时间澹台盈就被鞭子勾到了寒汐露的面前。 萧玉轩叫道:“你,你快放了我师妹!” 寒汐露喝道:“别动,动一动,我就扭断这个死丫头的脖子!”她说着一只手,掐住了澹台盈的脖子,萧玉轩果然不敢轻举妄动了。 满面怒容的寒汐露沉声喝道:“小畜生,你给我跪下,给你爹爹的在天之灵跪下!”见萧玉轩不动,寒汐露手上一用力,澹台盈脸色发青,眼泪都落了下来。 心中一阵痛,萧玉轩知道不应该向对手屈服,男儿膝下有黄金,要是今日向寒汐露屈膝,师父一定会家法侍候,可是师妹的命就悬在了寒汐露的手上,眼见着寒汐露的手又加了一分力道,澹台盈的眼睛都慢慢闭上,萧玉轩也闭了一下眼睛,心一横,跪了下去。 寒汐露阴阴地笑道:“好,很好,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和你老子一样,都是情种,都肯为女人跪下,太好了,哈哈,哈哈……”她疯狂的笑声,回荡在幽冷的山洞里,显得更加阴森。 萧玉轩强忍着怒气:“放了我师妹,你也是武林前辈,居然以强凌弱,欺负一个小姑娘。” 寒汐露冷冷地:“萧玉轩,你爹爹当年死得不明不白,他死得好惨,都是澹台玄那个伪君子害了他,可是你这个不肖的畜生却执迷不悟,我要替你爹爹教训教训你。雪,给我打他,狠狠地打,给我打醒他!” 怒气,充盈着寒汐露的眼睛,她的脸,都能刮下霜来。 萧玉轩此时又怒又气,然后又有些疑惑,寒汐露如此疯狂,明明自己都不肯相信,为什么她还要如此讲?难道这个不是谎言,难道自己真的和叶知秋有关系? 方才寒汐露的话里,叶知秋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自己为了澹台盈而屈膝,那么叶知秋为了谁而屈膝,是慕容惊涛的妻子萧念儿吗?寒汐露的怒气中,带着疯狂的伤感和哀痛,是不是她当年也曾经喜欢过叶知秋,是不是她讲述的故事里仍然掩藏着什么,才让人感觉不可相信? 雪,垂着头,不语。 寒汐露飞起一脚,踢到雪的身上:“我的话,你听不到吗?” 雪,退了几步,就势跪倒:“我,我不能打他。” 寒汐露怒极反笑:“好啊,你们一个个都要造反是不是?我要你打他,狠狠地给我打他,打到他清醒明白为止!打到他看清楚澹台玄是他的杀父仇人为止!” 雪的头垂得更低:“他,他是我哥哥,我怎么能动手?您,您不要为难我。” 哥哥? 萧玉轩一惊,忽然想起在靖边王府,孟而修带着雪送礼时,自己曾经被迫动手打过雪,当时雪看着他的眼光很奇怪,而且后来对打时,见自己出手,雪就避开了,他一直弄不明白其中原因,原来他和雪是兄弟?雪也是叶知秋的儿子? 寒汐露大笑起来:“哥哥?人家连爹爹都不肯认,哪里还会认你这个弟弟?况且,他叶知秋从来就没有娶过我寒汐露,他不过是把我当成了萧念儿,你只是个意外,你连姓儿都没有,怎么会是人家的兄弟?”笑声说不出的凄厉和哀凉,笑到最后,寒汐露满脸是泪。 雪抬头:“娘,您不要在怪他了,他是在澹台玄的身边长大,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您也不要生气,我们是骨肉至亲,只要给他一点儿时间,哥哥会明白的。” 啪~ ~ 寒汐露手中的鞭子一下子抽到了雪的身上,立时白色的衣衫上,印出一条血痕,这一用力,澹台盈身子一软,晕了过去,寒汐露顺手一摔,澹台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萧玉轩忙要去扶师妹,寒汐露大怒,一鞭子抽过来,萧玉轩躲闪不及,被狠狠抽了一下,衣衫被扯破,也是一道血痕印到了身上,火辣辣地疼痛。 啪~ ~ 寒汐露的鞭子又抽了过来,萧玉轩想要去抓她的鞭稍,可是他的武功比寒汐露差了好多,哪里抓的到,手臂上又挨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寒汐露仰天长嘶:“知秋,这就是你的儿子,这个就是我舍命救下的冤孽!萧玉轩,你爹爹在天上看着你呢!”她口中喊着,鞭子又兜风而下,萧玉轩此时已然站了起来,就要和寒汐露动手。 雪飞身而起,拦住萧玉轩:“大哥,我们没有骗你,虽然我们不是同母,但是我们是同父的兄弟!” 雪拦住寒汐露和萧玉轩的中间,寒汐露的几鞭子都抽到了他的身上。 寒汐露怒喝:“雪,你给老娘滚开!我要打死这个不肖的畜生,大不了我也一死谢罪,去天上找你爹爹!” 雪转头哀求:“娘,您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吗?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他一句话,寒汐露立时恍然,压住了火气:“好,这笔帐我们出去再算。”她说着一把拉住萧玉轩“给我走!” 萧玉轩推开她:“去哪里?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寒汐露怒道:“一会儿天魔龙耶回来,你就走不了!还不快点儿!” 萧玉轩道:“我不能撇下盈儿自己走,前辈要救我们的话,就两个都带走。” 寒汐露脸色骤然一变:“你……” 雪一把扶起了澹台盈:“时间不多了,天魔快回来了,先带着这个丫头吧!”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寒汐露显然是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她瞪着雪,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地打到了雪的脸上,雪苍白的面颊立时红了一片,他垂头不语。 却听门口有人笑道:“哎哟,寒姐姐,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气大了会伤身,徒弟不好,慢慢教嘛,急什么?” 江湖何处不诡异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压人的气势,那个魅火教的教主终于从金红色的帘幔后边,缓缓地走了出来。 所有的人都跪伏于地,缩腰低头,好像吃食的狗,显得奴颜婢膝。 悉悉索索的声音,魅火教的教主穿着金红色的锦袍,戴着一个金灿灿的面具,不可一世地走了出来。 他的后边,跟着八个白衣如雪的俊俏童子,年纪也就在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日月双抓髻,眉眼如画,齿白唇红,这些童子穿着衣裳是童儿的装束,可是脸上敷着粉,腮上涂着红,唇上也点着胭脂,还都在眉间点着一颗樱红胭脂痣,实在看不出是男是女。 贝小熙看着这些俊俏的童子,立时想起了桃儿,不知不觉身上起了鸡皮疙瘩,那几个童子看见贝小熙看着自己,不由得抛出个娇滴滴的媚眼儿,贝小熙忙别过头不敢再去看。 只见这魅火教教主大刀金马地走到了正中,然后坐到那张镶珠嵌玉的椅子,他的手搭住宽大的扶手上, 戴着面具的头,正好靠着椅子背上的那一只狗。 魅火教的教徒们朗声道:“犬养神子,魅火圣徒,佑大倭国,一统江湖。” 哈哈,哈哈~ `~ 贝小熙本来还有些紧张,然后看着那个魅火教的教主悠然自得地靠着椅子背上的那只狗,他的头,歪在狗头的一旁,感觉好像一只狗长了两颗头,贝小熙已经忍俊不住了,现在听魅火教的教徒们喊的这个口号,更觉得可笑之极,他们拖着长音,前边两句贝小熙没有听太准确,可听见右大倭瓜,一统江湖的时候,就再也支撑不住,笑到肚子都疼了。 如此严肃郑重的场面,贝小熙的笑凸显出一丝诡异来。 魅火教教主嗯了一声:“离尘,你没和他讲讲清楚,关于他的身世吗?” 离尘有些慌张,忙叩头道:“启禀教主,属下和少主说了,只是少主受澹台玄的蛊惑太深,根本不肯相信属下的话!” 澹台玄! 魅火教教主狠狠地拍了一下扶手:“都是这个澹台玄,当年坏了老子的好事,现在又害了我的小熙,小熙,为父这些年,日思夜想,就是盼着和你相聚,儿啊……”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贝小熙瞪了他一眼:“喂,你叫什么东西?谁是你儿子?” 魅火教教主愣了一下:“小熙,这父子骨肉的亲情,焉能信口雌黄?难道澹台玄那个老匹夫就一点没和你谈过你的身世?” 贝小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哎。 长长的一声叹息,魅火教教主摇头道:“傻孩子,难道你一点儿也看不出来,那个澹台玄处处防着你,处处打压你吗?他不肯教你玄天宗的正式武功,他不许你在江湖中历练,他就是怕你了解了真相……” 贝小熙呸了一声:“谁说我师父不肯教我正式的武功?你少花言巧语地骗人,我才不信呢,如果我师父真的恨我,何必还收养我?干脆一下弄死了岂不省事?” 魅火教教主啪地拍了一下扶手:“你懂什么,你以为你是澹台玄捡到的吗?他那个时候去了彭州,你是云真真捡到的,不对,应该说是云真真出手救下的!” 云真真?云真真不是澹台玄的妻子吗? 贝小熙听师父提过这个早离家而去的师娘,这个教主竟然也知道云真真,不过当年自己被收养的情形,贝小熙很少会问,反正自己的几个师兄弟都是孤儿,他心里早就把澹台玄当成了父亲一般,他现在很是奇怪,就算是云真真捡到的他,又怎么样?收养他的时候,澹台玄和云真真还是夫妻,谁捡到个孤儿,有什么分别? 魅火教教主看贝小熙一脸的不以为然,怒道:“贝小熙,你以为我在骗你?” 贝小熙哂笑:“不是以为,是确定,你还没说,你叫什么东西啊,不会是连个名字都没有吧?” 魅火教教主冷冷地:“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 贝小熙哼了一声:“你省省吧,像你这样连姓名、脸面都不敢露的人,说的话,谁会相信?” 魅火教教主忽然站了起来:“不相信,你去死!” 他显然怒极,就要发作,离尘忙叩头道:“教主,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啊,少主一时挽不过来,也是人之常情,比较他在澹台玄哪里呆了十几年,已然被澹台玄那套把戏蒙蔽了心神,教主不要急,这个骨肉亲情,父子天性,绝对不会有错。” 魅火教教主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可怜的孩子,长这么大,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小熙啊,你不姓贝,不过你的姓氏太神圣了,在你没有认祖归宗之前,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有一件事情你应该明白,我们的祖先是威严神武的圣狗,我们都是圣狗的子孙……”他说这些话的事情,站在那里,特别庄重。 所有的人再次叩头,高呼道:“犬养神子,魅火圣徒,佑大倭国,一统江湖。” 声音中充满了崇敬和严谨。 圣狗,他们还是狗的子孙? 一听这话,贝小熙气得鼻子都歪了:“王八蛋,你才是狗的孝子贤孙,他娘的,老子跟你拼了。” 方才贝小熙看到林瑜易装前来,应该是为了搭救他,本想虚与委蛇,可是这个教主的话实在让他着恼,无法再拖延下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死,有什麽大不的,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疯掉。 他赤手空拳,就要动手,魅火教教主却笑道:“恩,这才想我的儿子,有血性,有骨气,想大倭国未来问鼎中原的千秋基业,就需要小熙你这样的英雄少年!” 魅火教教主朗声大笑,笑得特别得意,贝小熙却恨得咬牙切齿:“什么大倭瓜小倭瓜,我把你们这些妖魔鬼怪都打成烂西瓜!”对这个见鬼的魅火教和这个阴阳怪气的教主,贝小熙一肚皮的火气,还有那个心狠手辣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离尘,他们这些人说的话,贝小熙根本不信。 从小到大,贝小熙是最没有心机的一个人,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除了害怕澹台玄责打他时,偶尔说些小小的谎言,他对澹台玄没有任何的隐瞒,虽然在师兄弟里边,可能他挨的打最多,不过澹台玄还是最心痛他,尽管贝小熙以前一直奇怪师父为什么不传授他正式的内功心法,但是他觉得师父自然有师父的道理。 至于这个魅火教和少主的事情,实在太过滑稽,如果是真的,他们应该拿出让自己确定的证据来,凭他们的几句话,就凭空多出一个妖怪似的老子来,贝小熙焉能不气,这分明是在戏耍他,士可杀不可辱。 他此时手中没有兵刃,四下一看,看到方才那些红衣人对打厮杀时,打死了很多人,地上洇透了血迹,还有散落了一地的长刀。 脚尖一勾,贝小熙挑起把长刀,飞身就向魅火教的教主刺去。 那个教主微微冷哼一声,身子未动,袍袖轻抖,暗风袭来,竟然有一股气浪,推开了贝小熙,他拼了全力,却无法近到魅火教教主身边三尺之地,好在这个魅火教教主没有伤贝小熙的意思,所以只用了四分的力道。 魅火教教主哂笑道:“这就是澹台玄教了你十几年的武功?” 他说着,忽然起身,衣袖飘飞,左旋右转,将贝小熙兜转在气浪里,任贝小熙咬牙切齿,疯狂地又砍又刺,怎么冲也冲不出去。 被困在魅火教教主的的真气圈子里,贝小熙越打越绝望,拼命似的乱砍,可是发散出来的真气好像一张网,柔韧而绵密,贝小熙再用力再拼命也是徒然。 魅火教教主大喝了一声:“小熙,还要打吗?你根本打不过我,澹台玄那个老匹夫根本没有教你有用的东西,你还执迷不悟?” 贝小熙喘了一口气,咬牙道:“打,为什么不打?反正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剑!”他用剑用惯了,手上的刀又有些不趁手,力道自然打了折扣,何况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教主的对手。 当啷。 那魅火教教主衣袖一抖,拂过贝小熙的手腕,贝小熙只觉得腕子一麻,手中的刀再也拿不住了,立时撒手,长刀落地。整条手臂都是胀痛酸麻,贝小熙抱着胳膊,微弓着腰,痛得厉害。 魅火教教主显然有些恼怒:“你是我的儿子,居然和我说要拼个你死我活?贝小熙,你要是在执迷不悟,再忤逆无礼,可别怪老子不客气。” 贝小熙脸色铁青,怒道:“谁是你的儿子?你不是狗的儿子吗?你爷爷是狗,爹爹是狗,你怎么会生出儿子来?就是要生,也是一窝狗崽子,你要找儿子,去狗窝里随便抱来一个算了!” 虽然戴着面具,可是魅火教教主的怒气还是让人感觉得到,离尘忙施礼道:“教主,他们有句话叫做欲速则不达,真的假不了,教主要给少主一点儿时间来琢磨这个事情,其实少主不是还没明白他的地位和身份吗?依属下的愚见,还是让少主先知道这些,其他的事儿就水到渠成了。” 魅火教教主长嘘了一口气:“离尘,你说得很对,有些事情,急不得,不过,天魔龙耶很快就来了,我们还得准备小熙的婚事啊,这可是我们魅火教的头等大事了。” 本来离尘还担心月老和红鸾失手,教主会降罪与她,现在听教主的话,他们要找的人是在天魔龙耶的手里,而且天魔龙耶会把人送来,离尘心中一喜。 婚事? 本来气急败坏的贝小熙又听到了要命的俩个字,心中是义愤填膺,难道这个魅火教非要把我弄疯了才甘心?方才弄了个妖精般的桃儿,结果自己不要他,变成了狗口美食,现在又要办婚事,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他们会不会又要弄个半男不女的妖怪嫁给自己?要是那样,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 离尘嘻嘻地一笑:“洞房花烛夜应为人生四大四喜之首,尤其是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子永结同心,更该是喜上加喜,少主,这位新娘子你是认识的,想知道她是谁吗?” 贝小熙哼了一声,眼光四下观望,大门离他很远,要穿过这堆尸体,还有站立在旁的红衣人,几人中有林瑜,他此时偷看了几次,认出了林瑜旁边的是列云枫,另外一个人也有些眼熟,但是无法确认是谁。 离尘看出来贝小熙想逃跑的意思,笑眯眯地道:“少主,最难消受美人恩啊,如果少主走了,哪位娇媚如花,温香软玉澹台小美人就要独守空床了。” 她得意地看着贝小熙吃惊又错愕的表情,澹台小美人,是说澹台盈吗?难道小师妹和大师兄落到了那个什么魔的手上了? 离尘微笑道:“教主,看来我们少主心动了,他不会再打算跑掉了,不然岂不辜负了美人吗?” 魅火教教主冷笑道:“真是畜生,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父子亲情,竟然抵不过一个女人?” 离尘忙道:“教主不要生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世人都是怎么过来的,不过,既然是少主大婚之喜,没有做单的道理,好歹也得给少主配几个美丽的妾室,娇妻美妾才是家世兴旺的吉兆!” 魅火教教主笑起来:“那是当然,堂堂魅火教的少主,自然要享尽齐人之福,让人艳羡欲死,你们,过去,让小熙选选,看看谁有福气服侍少主!”他一挥手,身边的白衣童子俱是福了一福,然后袅袅婷婷地走过去。 娇躯慢伏,粉颈稍低,衣裾未动,身子呈圆滑的弧线,慢慢弯曲,几个白衣童子齐声道:“奴婢参见少主。” 贝小熙眨着眼睛,已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几个娇滴滴的童子和桃儿一样,都不是女人。他现在走又走不了,而且好像澹台盈也落到他们手上,自己就是能一走了之,那小师妹怎么办? 这群人无论是什么来头,有一点贝小熙是看得明明白白,就是这群家伙没有什么事儿是做不出来。这是一群可怕的疯子。 偷眼看见列云枫向他眨眼睛,示意他要忍,先不要冲动。 不能走,沉住气。忍着,娘的,小爷先忍着。 贝小熙心里一边压制着自己的怒火,他心中想着列云枫每次遇到什么事情都笑得出来,也许一个人在笑的时候,才特别有主意,现在林瑜来了,列云枫也来了,三个人还逃不出去嘛,关键是怎么和他们说上话,贝小熙心中想着,一边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特别难看的笑意:“你们说我是少主?这个少主的意思是不是说我的话,也是无能违抗的命令?” 魅火教教主心里冷笑,嘴上却道:“不错,这里出了为父,就是你的权力最大,你的手上有生杀大权,可以任意发布命令。” 贝小熙哼了一声:“好,选什么选,那多麻烦?我最讨厌麻烦的事儿,干脆,我都要了。” 啊? 离尘和魅火教教主都吃了一惊,他们两个对视一下,没想到贝小熙提了这么要求。 贝小熙用眼角瞥着教主:“怎么,割了你的心头肉了?不舍得了?” 魅火教教主阴阴笑道:“乖,你看中什么是老子舍不得的?喜欢就都给你,你还要什么?” 贝小熙指着方才打剩下的几个红衣人:“这几个我也要!” 魅火教教主冷冷地道:“贝小熙,他们是贱人,只配做最粗贱的事情,你要他们做什么?” 贝小熙哼了一声:“要你管,你给不给?” 魅火教教主恩了一声:“如意,你带着少主去他的新房看看,还缺些什么!”他这么说,是答应了,一个叫如意的白衣童子应声施礼,在前边引路,领着贝小熙离开。 看着红衣蒙面人和白衣童子拥簇着贝小熙离开,魅火教教主在面具里边露出来的眼睛带着阴冷的邪恶,嘿嘿地冷笑。 离尘忙施礼道:“教主,您看出来那几个有问题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魅火教教主几乎是狞笑:“送上门儿来的肥羊,为什么不收呢?一网打尽有什么不好,而且还多了个印无忧,我正愁着怎么对付印别离那个老匹夫,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一场好戏,一场天大的好戏,别的事情都可以缓缓,这场戏一定要唱好,不然我怎么对得起前来看戏的澹台玄呢?” 他站了起来,冷厉的笑声带着暴戾的血腥,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险象环生洞外天 天魔龙耶走进来的时候,带着满面揶揄的笑意,她依然罩在宽大的袍子里,带着面具,藏在面具里边的冷漠眼光,将石洞里边的人,轻蔑地扫视了一遍,冷漠中带着得意。 寒汐露知道天魔龙耶会赶回来,不过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 忽然间,寒汐露的心很堵,堵得特别难受,那种感觉,就像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宝贝,忽然被人抢了去,而且还不是个意外,是在意料之中。如果一点机会都没有,也会什么痴心妄想,可是偏偏有了一个机会后,又让这种机会和自己擦肩而过。 寒汐露的表情特别的难看,苍白而憔悴,低低地:“魔尊,汐露教徒不严,让魔尊见笑了。” 有些欣赏寒汐露的表情,天魔龙耶笑着说:“什么见外不见外,寒姐姐说的这话没的叫人恶心,外人不知道其中根底,可是寒姐姐应该知道,我们的交情可不是一天半天,寒姐姐当年拔刀相助,成就了小妹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儿,姐姐的恩德,小妹我铭刻五内,至死不忘。”她说到这儿,森森地笑:“所以,我们两个之间早已经心照不宣,藏藏掖掖,有意思吗?” 天魔龙耶在笑着说话,声音轻柔可是却让人不寒而栗。就算聋子也能听出来,她这笑语之后,充满了怨毒和奚落。 羞怒,尴尬,愤恨,好几种表情如变幻莫测的风云,在寒汐露美丽而苍白的脸上掠过,然后变得虚无飘渺,转眼即逝,她微微垂着头:“魔尊的话,汐露怎么当得起,汐露是奉了我们谷主之命,协助魔尊,共成大事。汐露为离别谷鞠躬尽瘁,对魔尊更无掩瞒掖藏。” 一阵轻蔑的冷笑,天魔龙耶道:“是啊,寒姐姐无私无我,唯印别离的马首是瞻,真是印谷主最忠实的爪牙和走狗,如果小妹能得到寒姐姐这样一条狗,小妹就可以呼风唤雨,纵横天下了!”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露骨的鄙弃和冷漠从面具后的眼中,投射出来。 好像是被人掴了一巴掌,寒汐露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雪,已然忍无可忍,手,紧紧握成拳头,盯着天魔龙耶的咽喉。 寒光一闪,人纵身,剑出鞘。 雪的剑,阴邪疾快,雪的眼,怒气贲张。 剑花朵朵雪纷飞,狂风暴雨一般扑向了天魔龙耶。 一阵轻轻的冷笑,天魔龙耶骤然出手,掌风猎猎,寒历如刀,任凭雪的剑再犀利,速度再疾快,也冲不破真气的包围,那张无形的真气之网,越收越紧。 窒息,要被潮水淹没般的窒息。 雪发觉自己的出手被无形的力道逼迫住,越来越缓慢,手中的剑也越来越不听使唤。 这张网,看不到,摸不着,出了困于其中之人,在旁观的外人看来,仿佛是雪体力不支,岌岌可危。 天魔龙耶喝了一声:“趴下!”随着这声厉喝,天魔龙耶的衣袖飞扬如鹰,一波波力道潮水似的攻击出去,丝毫不给雪一丝喘息的机会。 寒汐露冷漠地看着,眼见雪要伤在天魔龙耶的手上,她还是冷漠地旁观,萧玉轩实在看不小去了,无论他是不是叶知秋的儿子,和雪是不是兄弟,方才雪出手相助过,澹台玄一直教导他,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想到这儿,萧玉轩脚尖一挑,顺手拎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纵身过去,他为人温敦,所以出手不是很拼命那种,只不过想把雪救离困境。 哼。 天魔龙耶好像一点儿也不奇怪萧玉轩会出手,喝了一声:“去!” 砰。 萧玉轩和雪的身体双双飞了出去。 两个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澹台盈跑过去,蹲下来,关切地道:“大师兄,你要不要紧。” 萧玉轩翻身起来,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心口被天魔龙耶的力道打中,一阵剧痛,连呼吸都很疼痛,他很自然地转向雪:“你,你不要紧吧。” 一丝血,慢慢渗出雪苍白的嘴角,眼中却掠过些许暖意:“我,没事。”他说没事儿的时候,一口血,喷了出来,脸色更苍白。 澹台盈蹲在地上准备起来,这口猩红的血,全喷到她的衣衫上,澹台盈呀了一声,雪晃了晃,眼前发黑,身子跌向一旁,澹台盈忙扶住他:“你,你伤得很重,你……”她有些害怕,尤其雪抬起眼睛时,那眼中的寒意,阴邪的寒意,让她心生怯意,可是看着雪脸色苍白,她心中有可怜他。 澹台盈怜悯的眼光,好像一把刀,刺入雪的心头,他不要同情,尤其是杀父仇人的同情。 狠狠地怂了一把,雪的力道不小,澹台盈毫无防备,一下子被推坐到了地上。 雪,握着剑,又要冲过去。 天魔龙耶淡淡地:“寒姐姐,你这个徒弟没白收,恐怕就是儿子也不过如此,为了你,不但不顾规矩,我看连命都不要了。真是什么人,什么命,寒姐姐可真有福气。” 听着天魔龙耶的冷嘲热讽,寒汐露沉声喝道:“跪下。” 雪满眼孤恨,恨不得一下子在天魔龙耶的身上戳出上千上百个洞,才能解心头之恨,可是寒汐露的命令,他从来不敢违抗,尽管心里有恨有怨,他还是无言地跪下。 寒汐露抱拳:“对不起魔尊,是汐露管教不严,才让劣徒冒犯了魔尊,汐露会好好教训他。”她手中的鞭子在空中啪地打了一个空响,带着凄厉的响音。 雪垂着头,心中满是恨与痛。 寒汐露冷冷地道:“怎么,才几天没挨鞭子,连规矩都忘了吗?” 错愕,惊讶,还有羞愤。 雪,抬起头,不知所措。 这些年,母亲打他的时候很多,打得很狠,可是很少会当着别人的面责打他,就算是会打,也不会要他褪去衣衫,这里有好几个人,他怎么能去衣? 啪! 一鞭子狠狠地抽到了雪的身上,衣衫被扯出一条口子,然后暗暗的淤青变成了僵凸的血痕,雪,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默默忍受。 寒汐露喝道:“你聋了!脱!” 她怒喝着,手中的鞭子又抽了下去。 雪闭上眼睛,下了决心,今天就是被母亲打死了,也不能脱衣裳。 等了一会儿,没有了动静,雪睁开眼睛,寒汐露正冷冷地看着他,见他睁开了眼睛,重重地一记耳光打过去,雪应声倒地,半晌才起来,苍白的脸上,隆起了红肿的掌痕。 寒汐露冷冷地:“你不脱?好,我脱!”她冷笑着,真的解开了外衣的如意绦,一甩手,外衣就脱了下来,搭在手上。 雪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寒汐露,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继续解内边短襦的带子,现在是盛夏,那短襦的里边就是贴身的小衣了,吓得雪心神俱裂,一颗泪,从眼中滚落,他知道寒汐露说得出,做得到。 雪咬着嘴唇:“是弟子该死,弟子忘了规矩,师父不要生气。”他说着话,手有些哆嗦,开始解衣带,当着这么多,真的被寒汐露去衣鞭打,他真的无颜再面对任何人,只是,他就是受再大的屈辱,也不能让寒汐露受到委屈。 解开衣带的瞬间,雪心冷如死,闭上眼睛。 他听到有人飞驰、衣角牵风的声音,然后一股冷风袭来,有件衣服披到自己的身上。 一阵打斗声,和天魔龙耶的冷笑。 雪睁开了眼睛,寒汐露已经和天魔龙耶打到了一起。 原来方才他解开衣带的时候,天魔龙耶瞳孔一缩,马上转过身去,她再好意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雪脱衣裳,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寒汐露把衣服掷出来,裹住了雪,然后长鞭一卷,偷袭天魔龙耶。 天魔龙耶虽然背过身子,可是心里早对寒汐露充满了戒备,听得耳后恶风不善,马上飘身一闪,躲开了洞口的位置,本来她是站住洞口,挡着去路。 寒汐露断喝一声:“滚,还不快滚,现在三个秃驴押着澹台梦去魅火教了,我对付这个妖妇,你们快走!” 雪闻言马上起来,也不及多想,现在母亲说让他们出去,应该指的是萧玉轩和澹台盈。 这洞里本来还有三个和尚,那三个和尚就是曾经要杀他报仇的无贪、无嗔和无痴,他和寒汐露受印别离之命,配合天魔龙耶对付玄天宗,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将澹台梦弄到手。 按照计划,天魔龙耶负责引来澹台梦,然后印别离和邹断肠负责伏击前来营救的澹台玄和秦思思,只要阻截住澹台玄和秦思思,魅火教就可以成功地去劫持萧玉轩他们了。 不过这本是三家合作的事情,天魔龙耶没有亲自出面,只派了三个和尚去和印别离以及魅火教商谈,魅火教的教主也是派了个使者离尘,印别离知道这场合作也是貌合神离,他心里另有盘算,只怕天魔龙耶和魅火教也暗中有打算,所以他派了寒汐露和雪前去帮忙,因为在整个计划里边,把澹台梦引出来是最重要的部分,是计划的关键。 澹台梦在澹台玄的身边,为人又聪敏慧黠,怎么能骗她出来?三个和尚代表天魔龙耶,说她一定有办法将澹台梦引出来,具体怎么做,三个和尚死活不说。 明知道寒汐露和雪是派来的眼线,三个和尚还是带着她们去见天魔龙耶。 见到了天魔龙耶,寒汐露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不该来这一趟。 果然不出所料,天魔龙耶不但要把澹台梦弄到手,插手魅火教的劫持,派三个和尚把萧玉轩和澹台盈劫来,她为什么弄来萧玉轩,寒汐露心知肚明。 现在三个和尚带着澹台梦走了,洞里边只剩下了天魔龙耶,现在要是不走,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雪、萧玉轩和澹台盈,立时冲到了门口,天魔龙耶见状,冷哼一声,衣衫风鼓,气携风雷,全力一击,想逼开寒汐露,然后堵住三个人的去路。 天魔龙耶料定寒汐露一定会躲开,因为寒汐露绝对不敢用自己的性命来看玩笑,现在的寒汐露,根本无力接她一掌。 砰~~ 单掌对单掌,天魔龙耶的手掌和寒汐露的手掌粘在了一起,两个人谁都不动,开始用内力相抗,天魔龙耶冷笑不语,她用十足的把握能够打败寒汐露,不过她不但但要打败寒汐露,她要的是寒汐露生不如死。 此时萧玉轩和澹台盈已经出了洞门,雪已经到了洞口,回身看见寒汐露的神色不对,忙回身要帮忙,寒汐露喝道:“滚,快滚!”她厉声喝道,忽然动用了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一股力道从奇经八脉喷涌而出,天魔龙耶也不由得心神皆颤,被震得心血翻腾,情不自禁退了好几步。 抓住这个空当儿,寒汐露飞起一脚,将雪一下子踢飞出去,看着雪的身体落到洞外,寒汐露身子飞起,撞向了石壁,触动了机关,洞门口的那道石门没有动,可是山壁上却立时吱吱呀呀地落下了一块更厚的石门。 这道石门,沉重坚实,一但落下,无法开启。 天魔龙耶万万没料到寒汐露要与她同归于尽,而且为了掩护雪他们逃跑,竟然连性命都不要了,这个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寒汐露,那个寒汐露心狠手辣,无情冷血。 寒汐露那一脚踢得很重,雪趴在地上,一时无法起身,可是他看见天魔龙耶飞身过去,一掌打在寒汐露的心口,一口血,从寒汐露的口中喷了出来,寒汐露的脸色立时青白如死。 雪惊叫了一声。 天魔龙耶怒道:“寒汐露,你疯了?这石门要是关上,我们都出不去了!”她一边怒喝,一边想往外飞纵。 哪知道,寒汐露居然一下子扑过去,拦住了天魔龙耶的去路,两个人又打到了一起。寒汐露受了伤,对天魔龙耶的攻击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可就是死死缠住天魔龙耶,不然她有机会出洞。 雪大叫一声,引得萧玉轩和澹台盈也转回身,看着慢慢落下的石门,和洞里边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人,此时的寒汐露已然连招架之功都没有了,被天魔龙耶连打了好几掌,血如泉涌,喷了一地。 天魔龙耶怒道:“让开!”说话间,又是一掌,打到了寒汐露的胸口,寒汐露的身体飞了出来,重重撞到了石门上,身子委顿下来,跌落于地。 雪手疾眼快,身子犹在躺着,一把拽出了寒汐露,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寒汐露刚刚被拽了出来,那石门重重地落下。 天魔龙耶的衣角都可以触碰得到,但是就是差了那么一步,石门落地,天魔龙耶被困在石洞里边。 最后听到的是天魔龙耶凄厉而愤怒的嘶吼:“寒汐露,他不是你的儿子,你为了他拼命,你真的很下贱,难怪他当初不肯要你……” 疑云迷雾起彷徨 奢华。 贝小熙目瞪口呆地站住当地,环顾四周,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只有这两个字在纠结。 满眼都是灿烂刺眼的金色,殷红绚丽的红色。 虽然,他不认识金丝楠木的家具,紫檀镂雕的牙床,也不认识八仙桌上那些商周的铜鼎,和田的玉炉,汝窑的瓷瓶,水晶的屏风摆件,还有奇特精致的玛瑙器皿和镶金点翠的饰物,还有青玉盆中的奇花异卉,羊脂玉的荷叶盘里盛着的奇异水果,可是,贝小熙却明白,这些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什么是倾城之富,这些东西在流光溢彩中泛着奢华的绮靡。 鎏金的风钹铜的烛台,婴儿手臂粗的牛油红蜡,照得屋子金碧辉煌。贝小熙心中又诧异又惊叹,上次他马马虎虎地去了趟皇宫,不过皇帝和娘娘住的地方他没见到,看着这里眼花缭乱的陈设,他感觉皇宫也不会比这里华丽多少。 靠着床的桌子上,摆着纯金打造的菱花镜,镜子前边是嵌着玳瑁砗磲的紫檀首饰盒子,盒子打开着,里边钗钏明铛,金银珠玉,熠熠生辉。 他站住地上,感觉脚下有些异样,低头一看,更是惊讶。原来地上居然也镶着朵朵金莲花,真的是由纯金打造而成,映得整间房子恍如瑶池仙境。 他踩下去的时候,那莲花柔和地平展开来,带着弹性,黄金踩在脚下的感觉实在太奇妙了,说不出那种滋味,当脚挪开之时,薄如蝉翼的金莲花瓣,仿佛瞬间绽放,立时又开成朵朵金莲。 贝小熙又踩了踩,那些金莲忽开忽合,闪动的金光和摇曳的烛光,交相辉映。 错愕和惊讶之后,贝小熙才想起身后还有五个红衣蒙面人,还有八个娇滴滴的小童,都等着他的吩咐。 他四下观望,看见八仙桌旁边有几只绣墩,只是这青花瓷的绣墩的造型实在搞怪,每一只都是一条狗,不过没有头,尾巴统统翘着,形成一只扶手。 带着扶手的绣墩。 贝小熙忍不住踹了绣墩一脚,恨恨地骂了一声。心中犯难,怎么样才能和林瑜、列云枫说上话啊? 现在这间屋子里边还有八个绝色男童和两个蒙面人,怎么样才能不引起他们怀疑,然后和列云枫交上话? 贝小熙仰着头,本来是想状作思考,可是一抬头,又张开了嘴,无法合拢。 屋顶上居然悬挂着好多美人,都是绝色倾城之姿,钗环首饰,点翠镶金,身上只着薄衫纱裙,摆着各式舞姿,腰,四肢,都用金链子吊着,飞天似的悬着。 傻掉。 在奢靡的繁华里傻掉,贝小熙已经彻底无语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在这片妖金魅红里,金银珠宝已然不够看了,吊了美人来做装饰?这些美人是活的还是死的? 如果是活人,随风摆动时,她的重量会让风变冷,站住下边的人应该有所感觉,可是,这些随着微微夜风,翩翩起舞的美人,更像是一只只绸缎糊成的灯笼。 可是在明灭的烛光下,那些美人欺霜压雪的肌肤还泛着莹润的泽光,那是人类肌肤才会有的泽光,太细腻精致的绸缎也无法比拟。 哧~ ~ 哎呀~ ~ 贝小熙吓了一跳,回头看,原来一个红衣蒙面人一剑刺死了一个白衣童子。 没有喷溅出鲜血,只是在咽喉处映出一个红点儿来。 那个红衣人用的明明是长刀,使用的却是凌厉的剑法。 印无忧。 贝小熙忽然认出了,这个人是印无忧。 看见有人死了,剩下的小童在惊愕之后,马上四散奔逃,印无忧也不多言,飞身,出手,剑光片片,红痕点点。 不过片刻,八个白衣小童都横尸当场。 印无忧怎么也来了?而且出手杀人,这不是会惹得魅火教的教主和教徒们注意嘛? 前一段时间,虽然他们同居于雾隐山中,彼此隔得也不是很远,但是常来常往的只是澹台梦和列云枫两个人,会结伴去秦思思哪里看望印无忧,贝小熙和印无忧却没有过多的接触,说句心里话,他也不喜欢印无忧这个人。 看见印无忧忽然出手,一下子杀了八个人,贝小熙心里十分不悦,埋怨印无忧实在太过狠辣和自私,那几个人虽然阴阳怪气很是惹人讨厌,不过看年纪也就是十五六岁,还都是孩子。想到这儿,贝小熙埋怨道“你干什么杀他们?” 印无忧冷然:“你不舍得?” 一听这话,贝小熙立时急了,什么叫不舍得?这个印无忧说话实在可恨,难道自己会对这几个妖怪一般的小童儿有什么企图?他本来是一肚子的火气,今天的遭遇已经是让他烦透了,如今被如此一说,又急又怒,也不细细思量,口无遮拦地骂了一句:“你,你他娘的放……” 这最后一个字还未骂出来,印无忧立时觉得气往上撞,眼神肃杀,竟然一刀劈向了贝小熙,贝小熙更加生气,心里哪里会服气,顺手抓起桌子上一把金柄镶玉的拂尘和印无忧打到了一处。 剩下两个红衣人本来是呆望着,方才的变生肘腋让他们不知所措,他们的身份在魅火教最为卑下,平时像狗一样被魅火教的人呼来喝去,人家稍不顺心,挨打挨骂还是小事,弄不好连性命都会搭上。 但是他们不敢跑,连向都不敢。 因为他们身上有使者离尘种下的毒,这种毒是一种蛊毒,叫做“同归于尽”,此毒发作时固然让人痛不欲生,更要命的是,蛊毒的母蛊是在离尘手中,母蛊生下的子蛊们分别种于他们身上,只要牵动了母蛊之毒,所有和这条母蛊有关系的子蛊都会发作,所以他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中,很多人的性命都休戚相关,一个人死了,体内的蛊虫也就死了,其他相连的人就会受到牵累,如果离尘不给他们解药,这些相连的人也会活活痛死。 出了离尘,他们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子蛊和谁体内的子蛊相同,出了俯首帖耳地听命,他们没有第二条选择。 这两个人也是老江湖,一愣过后,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印无忧虽然穿着和他们一样,却不是魅火教的人,现在眼见着印无忧和贝小熙打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跑,谁知道这脚步才微微歪了一下,就觉得腰间一痛,然后发麻,两个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列云枫拍拍手,方才是他按动了扇子上的机括,用带着麻药的飞针射中了两个要逃跑的人,此时印无忧和贝小熙还在交手,林瑜纵身过去,分开他们两个,低喝道:“你们愿意打,等出去了,随便你们打,现在都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了?” 贝小熙气呼呼地:“有人不讲理,我能怎么样?谁乐意和他打?你看,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想不暴露也难了,他是杀人杀上瘾了,连轻重厉害都不知道。” 印无忧瞪了他一眼,狠狠地,但是不愿意说话。 列云枫叹了口气:“他们已经觉察了,想来个瓮中捉鳖,哪里谈得到暴不暴露?” 贝小熙一愣:“他们认出来?怎么可能?” 列云枫哼了一声:“就算我们几个没被认出来,你行为那么反常,他们再看不出来,这几十年江湖是白混了。” 贝小熙仍然是不服气,自己能出什么错让魅火教教主和离尘看破,而且列云枫的话又焉能相信?很明显列云枫是偏向这印无忧。 林瑜道:“小熙,你前先反映那样强烈,恨不得一死相拼,可是到了最后,你居然把这几个人都带走,换了谁,谁不怀疑?” 瞪着眼睛,想想果然是有些道理,不过贝小熙仍然特别郁悒:“那能怪我吗?你们坐着说话不腰疼,换了你们摊上如此倒霉的事儿,未必有我沉着冷静。” 林瑜不理他,和列云枫道:“我感觉离尘认出我们来了,她看着的时候,眼里头在冷笑。” 列云枫冷笑道:“那个老妖婆眼睛当然够毒,上次伤了你,这次我要她连本带利地还给我们。” 印无忧忽然道:“那个教主是邹断肠。” 邹断肠,这个人的名字列云枫和林瑜都很熟悉,因为印无忧和他们谈起过,邹断肠不是帮着印别离吗,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魅火教的教主? 列云枫道:“邹断肠是魅火教的教主?这个身份对印别离一定是个秘密,邹断肠也不会让印别离知道,不然以印别离的性情,绝对会除之后快……” 印无忧冷冷地:“你又没见过我……没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性情?” 看了印无忧的表情,列云枫心中暗道,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你那个爹爹是个极端自负,眼高过顶的人,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所有希望的维系,所以他要将你培养成一个纵横天下的霸者,不许你动情,不许你有情,他逼着你变成一个心狠手辣、雄霸天下的强者,他在乎你,所以才绝对不能允许你的背叛,才对你动情有爱这件事气到癫狂。 他心中固然如此想着,不过没有说出来,反而踱过去,蹲下身子,去解白衣小童的衣裳。 贝小熙跳了起来:“列云枫,你干什么,碰那些妖怪干什么?”他说着话,免不了心有余悸,脸色还是惨白。 列云枫微笑道:“什么妖怪?是你孤陋寡闻,连哀帝断袖,灵公分桃,龙阳之癖的典故都不知道?娈童之幸,古而又之,又不是大白天活见鬼,你怕什么?” 贝小熙空是满腹的怨气,列云枫一说这样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不知道如何反驳。 微微地皱眉,列云枫的话林瑜倒是明白,哀帝断袖出自《汉书?佞幸传》,说的是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哀帝很爱他。贤“常与上卧起”。一天昼寝,帝醒而贤未觉,“帝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灵公分桃说的是卫灵公与其男宠弥子瑕的事,弥子瑕与卫灵公游于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分君。” 龙阳之癖的故事出自《战国策?魏策》,言说王极喜龙阳君的美貌柔情,同床共枕,甚为宠爱。一日,魏王与龙阳君同船钓鱼,龙阳君钓得十几条鱼,竟然涕下,魏王惊问其故,龙阳君谓,初钓得一鱼甚喜,后钓得益大,便将小鱼丢弃。由此思己,四海之内,美人颇多,恐魏王爱其他美人,必将弃己,所以涕下。魏王为绝其忧,下令举国禁论美人,违禁者满门抄斩,以表其爱龙阳君。 这些故事林瑜在书上看过,不过走马观花,当成稗官野史来看,心中无比嫌恶,从来都没有觉得会在现实中出现,方才那些美丽的蛮童娇柔作态,搔首弄姿,也看得他冷汗淋漓,心中不适,所以听列云枫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也有些不悦:“枫儿!” 贝小熙哼了一声:“你厉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个”他踩了踩地上的莲花 “喂,诸葛亮,这个东西也有典故?” 列云枫一笑:“当然也有典故了,就是皇帝卖猪肉,妃子步金莲。” 虽然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了,贝小熙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皇帝卖猪肉?他又不是屠夫,你骗谁呢?” 林瑜叹口气:“皇帝卖猪肉,妃子步金莲。讲的是南朝齐皇帝萧宝卷和贵妃潘玉儿的故事,潘玉儿本是青楼女子,妖冶绝伦,体态风流,还有一双不盈一握的莲足,萧宝卷派人打制纯金莲花铺于地面,令潘妃舞行于上称之为步步生莲。” 此时列云枫检查了几个童子的身体,然后又翻看了那两个晕倒的蒙面人,自言自语:“这两个红衣人应该中了毒,他们手上有茧,皮肤粗糙,服装衣饰,都是中原武林中人。这几个童子肤若凝脂,而且他们的胸前都刺了一朵粉红色的灵花,他们穿的这件白色纱衫的质地和缝纫技巧,极像唐时宫廷流行的蝉翼纱衫……” 贝小熙悻悻地:“你到底在啰嗦什么?你的意思,这些人是唐朝的人,借尸还魂跑这里来了?” 列云枫道:“这种灵花本是唐时送丧的葬花,在唐时传到了囿酋海岛,我们的文字、服侍,语言也是在那时传到了囿酋群岛,囿酋群岛的人经过改进后,才有了他们语言和文字,这个囿酋群岛自唐时成立了大倭国,后来几经政权更迭,现在成为我们的属国,我们习惯称他夜叉国,不过他们的臣服是另有企图,这些年来,他们总是趁机挑衅,这些纱衫的质地就是来自夜叉国的皇城西都,这种纱名字叫做北海雪翼,只有西都那个地方才能纺织,前两年他们进贡过一批北海雪翼。” 林瑜道:“这么说,这些小童是大倭国的人?但是魅火教中那些红衣蒙面人可能不是……” 印无忧冷冷地:“邹断肠也不是倭国的人,他说话的时候,还看着离尘的眼色,所以,他只是傀儡,只算是一条走狗。他明明认出了我,却不说破,离尘明明认出你们,也不出声,为什么?” 列云枫微笑道:“两害相较取之轻,他们假装不识破我们,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才不想轻举妄动。” 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几个人互望了一眼,然后看向了贝小熙,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方才邹断肠说的,贝小熙和澹台玄女儿的婚事,这个婚事究竟有什么重要,如果邹断肠只是傀儡,那么真正的教主还没有露面,这个魅火教和大倭国有着关联,那么这些行动是江湖上的恩怨还是两国间的纷争? 忽然,外边有人很恭敬地:“少主,新娘子到了,请少主去大厅上行礼拜堂!” 危厄之时又重逢 嫣红姹紫,花颜娇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都种在汉白玉的花盆里边,摆满了整个厅堂,地上铺着大红金丝缠花地毯,触目之处,红木雕花细绢糊面的宫灯,一串串悬挂于栋梁间。 每串宫灯下,都站着白衣如雪、唇红齿白的少年,他们个体均匀,体态轻盈,年纪都在十四五到十六七岁之间。粉均芙蓉面,朱点樱桃唇,低颦浅笑,一双双眉眼都溜向贝小熙那种阳光的青春的脸,那眼神中带着贪婪和阴冷,森森然,好像饿急了的野狗,看到了肥美的猎物,恨不得一口就吞了去。 邹断肠还坐在那个雕着狗头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头半仰着,眯着眼睛,微微的阴邪之光,从面具后边慢慢射出来。 离尘站在旁边,满面的笑意。 她看着贝小熙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后边跟着三个人,心中冷冷地暗笑,这些小兔崽子,在老娘面前还玩阴谋诡计?老娘我闯荡江湖的时候,你们还在你们娘肚子里边转筋呢,只要我看过一次的人,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现在老娘我不戳破你们,是为了一会儿要上演的好戏。 嘴边带着微微的冷笑,离尘拍了拍手,一时间,厅堂上莺声燕语,衣袂飘飘,那些年轻貌美的童儿都姿态优美地跪伏于地,娇滴滴地齐呼:“奴婢参见少主,恭喜少主琴瑟合鸣,鸾凤志喜。” 本来就满脸官司的贝小熙,看着这些童儿忸怩作态,听着他们的娇声嗲气,不由得血贯瞳仁,厉喝了一声:“统统给小爷闭嘴!再敢说话,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那些白衣童儿立时吓得瑟瑟发抖,还真的不敢说半句,甚至跪在地上都不敢起来,他们怕的不是贝小熙,而是离尘。 离尘笑而不语,又拍了下手,有丫鬟捧着红色金边的漆盘上来,上边放着大红色的新郎吉服,离尘一扬下颚,那个丫鬟碎步过去,先躬身然后叠膝跪下:“吉时已到,请少主更衣!” 贝小熙长出了口气,终于见到个正常的人,这个丫鬟还好是个女子。 离尘笑道:“少主,更衣吧!我们哪位少夫人也在梳洗打扮呢,马上就来了!” 冷笑一声,贝小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妖婆,我为什么听你的?” 邹断肠摇头叹息:“因为你没有选择,谁让你是我的儿子,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想来那个伪君子澹台玄也教过你礼义廉耻、忠孝纲常吧?” 贝小熙瞪着他,哼了一声:“我没问你,你乱叫什么?谁和你有关系?” 啪!邹断肠忍不住拍了下椅子的扶手:“贝小熙,你在说什么?你要搞清楚,你现在和什么人说话!” 贝小熙气得要疯,可是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句实在的话,开始的时候听邹断肠和离尘如此说,他断然不信,气结欲狂。可是要说心中一点儿也不去寻想,怎么可能,如果要逼他就范,不是有很多办法,用得着编这个荒谬的谎言吗?他心中充满了狐疑,本来想要列云枫给他分析一下此中缘故,谁知道才谈了几句话,又被叫了来。 离尘眼光一转,装作很奇怪地问:“方才不是有很多人服侍少主吗,怎么只剩下三个了,其他的人呢?” 贝小熙瞪了她一眼:“死了。” 死了?离尘阴阴一笑:“死了?少主不是名门正派的子弟吗?怎么也嗜杀成性?这手段,更像是离别谷的手段哦。”她说到离别谷的时候,眼光有意无意地瞥了印无忧一眼。 邹断肠冷笑道:“离别谷的人,虽然够狠,不过也是有勇无谋,统统是他娘的笨蛋,尤其那个印别离,十几年啊,辛辛苦苦养了个儿子,到头来这个儿子却连他这个老子都不认了,他管得了谷中的杀手,却对付不了自己的儿子,沦落成这个样子,死了算了。” 离尘笑道:“印别离还不是一般的愚蠢,他还以为教主是个落拓的江湖人,要依靠他们离别谷的势力来报仇呢,他要是知道您是魅火教的教主,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吃瘪的表情。”她笑嘻嘻地,带着轻蔑和奚落。 印无忧无语,蒙着红巾的脸,看不见他的落寞,如果是以前,有人如此奚落离别谷,如此奚落印别离,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拼命,可是现在,听到印别离三个字,印无忧就觉得头脑一片空白,糨糊似的,充满了无力感,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印别离。 印无忧微微垂着头,逃避着离尘无意瞥来的眼光。 离尘有意无意地叹了口气:“哎,教主英明,那个印别离还不是让教主糊弄得七荤八素,去找天魔龙耶了嘛?不知道他们两个见了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邹断肠大笑而来:“狗咬狗,一嘴毛,我告诉他,澹台家的那个祸水在天魔龙耶哪儿,印别离还有心去想别的事情吗?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毁了澹台梦,可怜啊,可惜啊,他却不知道,天魔龙耶早和我们有了联系,那个澹台家的小美人,马上就要成为我邹断肠的儿媳妇了。” 离尘点头:“到了哪里见不到澹台梦,印别离一定会和天魔龙耶打起来,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谁赢谁输?” 邹断肠得意地笑道:“他们是鹬蚌相争,我们正好坐收渔利,只是,他那个忤逆不孝的儿子,要是知道澹台梦马上就成了我儿子的媳妇,心里会怎么想啊?”他说着话,狂笑起来。 印无忧此时强自忍着不发作,可是他知道控制不了多久,如果这个邹断肠和离尘再一唱一和地说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他一定会拼命。 胳膊上忽然一痛,印无忧感觉被针刺到了,不用看就是列云枫,一定是列云枫怕他按耐不住性情,此时还没见到澹台梦,要是妄动,好像时机不宜。当着魅火教的人众,两个人无法交谈,但是列云枫这一针也刺得太恨了,整枚针都刺入了肉里,感觉都触碰到骨头了。 然后看见贝小熙也皱了下眉头,咧咧嘴,应该也被列云枫刺到,印无忧觉得这个贝小熙实在够笨,如果是换了列云枫,一定会把邹断肠和离尘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贝小熙也意识到现在不能有任何的举动,一定要等看到了澹台梦再说,他们说澹台梦就是新娘子,澹台梦怎会答应这场婚事,自然也是落到人家的手里,澹台梦是聪明之极的人,如此被动看来也受了不少折磨,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有人缓步进来,先跪下朗声称颂:“犬养神子,魅火圣徒,佑大倭国,一统江湖。”然后才拜见邹断肠:“启禀教主,三位大师送了新娘子来了,就在门外。” 邹断肠立时眉飞色舞:“好,请他们进来,哈哈哈哈。”他显然是太得意了,笑得特别张扬。 那个人忙跪着往后爬了几步,然后才起身,弓着腰,直退到了门口,不一会儿,无贪、无嗔、无痴三个和尚带着澹台梦进来。 澹台梦的身上没有看到伤痕,也没有被绑着锁着。 她是清醒的,苍白如雪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依旧翦翦如水,眼圈微青,淡淡的笑意,湾在她泛着淡紫的唇边。 印无忧的手握成了拳头,才几日不见啊,澹台梦如此苍白憔损,好像大病了一场,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天魔龙耶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他现在恨不得离开就带着澹台梦逃出这个鬼地方,可是,他看到澹台梦的眼光瞥了他一下,带着暖暖的笑意,一瞬间,印无忧满腔的怒和恨,就如冰雪消融,变成一种缠绵与轻柔。 看见她真好,她还活着。 邹断肠大笑:“死丫头,我们又见面了!你不是喜欢弹着琵琶跳舞吗?今天就唱个老子听,跳个老子看,今天老子会让你尽兴!” 澹台梦苍白的脸上,笑意渐浓:“如果邹前辈敢听敢看的话,沧海定会让前辈如愿。” 邹断肠冷笑道:“好啊,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嘴硬?老子就不信你的嘴能硬过天魔龙耶的碧血搜魂针!” 碧血搜魂针? 是什么东西?印无忧立时感到了丝丝凉意,一定是这个东西困住了澹台梦,也在折磨着澹台梦,尽管澹台梦的外表看不出什么伤痕,可是印无忧能感觉到她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冷汗,从手心里边冒出来。 邹断肠说完话,就要拍手招呼人来拿琵琶,上次在广平郡王府,澹台梦出乎意料地弹了一段琵琶,唱了两段歌,让邹断肠猝不及防,一时触动了旧痛,那般失态,仓皇逃走,实在是一大耻辱。 离尘微笑道:“教主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都乐糊涂了,澹台姑娘是新娘子,哪里有新娘子跳舞的,她又不是青楼妓女,就是要跳舞唱歌,也只能跳给少主看。”她说着邪邪一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吉时到了,还耽搁什么?” 离尘的适时阻拦,让邹断肠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但还是压了下来。 离尘说着拍了拍手,又有丫鬟捧来了新娘子的凤冠霞帔,离尘冷笑着:“新娘子,换上吉服吧?” 澹台梦没有血色的脸上,掠过了丝丝的笑意:“挟天子可令诸侯,诱人以财,屈人以势,我们无求与你,为什么要听命与你?” 离尘冷笑:“因为你们无权选择,澹台梦,你们几个人的性命都在我们的手上,杀死你们,易如反掌。” 澹台梦笑道:“哎,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太多的糊涂鬼,可怜,可怜,死到临头,还无知无觉。” 她轻轻动了下手臂,细细的冷汗渗出了额头。可是她依然在笑,笑得甜美。 邹断肠喝道:“死丫头,你少废话,现在还由得你愿不愿意?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同门师兄弟的命?”他说着用目光环视了一下贝小熙和列云枫他们,忽然大笑起来:“离尘,今天我们这里应该叫瓮中捉鳖还是叫关门打狗呢?” 他如此说,如此笑,自然是戳破了列云枫他们的身份,印无忧立时就要冲上去拼命,列云枫手疾眼快,拉住了他,轻笑道:“应该叫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邹断肠大笑:“狼?就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敢称得上是狼?” 列云枫摇头:“邹断肠,你别狗眼看人低,我们再不济,也不会沦落成带毛儿的畜生。”他笑呵呵地看向三个和尚“你们是天魔龙耶的人,为什么前来送死?难道你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天魔龙耶的事情?天魔要借刀杀人?” 无痴瞪着他,心中莫名其妙,他不认识列云枫,本来看着他穿着魅火教的衣裳,还以为他是魅火教的人,方才听他和邹断肠的对话,却又是邹断肠的对头,他们三个人是奉了天魔龙耶之命,明着是将澹台梦送来与贝小熙成亲,实际上另有企图。 现在列云枫问了他们莫名其妙地几句话,无痴一时难解,三个和尚对望了一下。 离尘喝道:“不想死的话,就少废话!”她心中有些惊诧,不知道列云枫要做什么,反正那弦外之音任谁都听得出来。 秋波慢转,澹台梦的眼睛看着玉盆里边的美丽花朵:“原来你也认识午夜魔兰。”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些花,可是话是冲着列云枫说的。 列云枫笑道:“我不认识午夜魔兰,只是看见有些花开得太过艳丽,而且盆中居然寸草不生,这样的花,一定有毒。这里要准备新婚,却摆满了有毒的鲜花,我们几个是芥末之微,人家杀我们是易如反掌,自然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所以这些东西是招呼这几位大和尚的。” 三个和尚一听午夜魔兰四个字,立时打了个寒战,他们跟着天魔龙耶,焉能不知道午夜魔兰的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冬去春来,星移斗转,看看我自己的文章,在被v后,依然敲字不辍,一则以叹,一则自嘲。终暗然缄口,自省自觉。 不肯舍弃,因之它终会全部解开,若半途而废,不如泯灭于无形,每一篇文章,只要认真地写了,无论文笔如何,都是作者苦心孕育的孩子,精之所托,心血凝注。弃之何忍? 所以,请无法看v文的朋友,不要讨厌vip,请讨厌我,vip不过是商业社会的功利路径而已,而妖灵是个愚顽堪笑之人。无论当初个中曲直究竟如何,事已如此,真话假话,何从分辨,解释过,多则无益,好似文过饰非。 我虽驽钝无德,尚有自知。甚了自己文不惊人,才不出众,碌碌无为,庸庸在世,不过沧海浮尘而已,信笔写来的东西,一为自娱,寂寞无聊时,翻来看看,自审自笑,愚则愚哉,乐复乐矣。复可供红尘过客,网上文友,百无聊赖之时,沏茶把酒,一笑观之。喜则来,恶则去,鲜花砖头,兴致来时,尽随诸意。潜水霸王,皆由君心。 不过浮生若梦而已,匆匆几十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有何荣辱不能忘却,有何悲喜不能淡然?红尘尽处,还有碧落黄泉,亦非绝地,何必唏嘘? 我幼戳学业,读书不多,所谓无知者无谓,心血来潮,挥笔而书,几十余万字,貌似洋洋,细而观之,不足茶余饭后笑谈之资。曾有人诘之,尔长篇大论,冗长繁琐,所言之事,可简而概之哉?所写之人,可流光溢彩否?思之再三,唯摇头暗叹而已。 红尘扰扰,尘世嚣嚣,缘灭缘起,生死消长。 故再次恳请看文诸位大人,不喜码字的,可以等待解锁,发表的章节超过一个月后就可以申请系统解锁,留评的各位兄弟,请您一定登陆,只有在登陆状态下留评,才可以获得赠送积分。 以下章节都在按日解锁中。 往事凄凉不可听 雨,淅淅沥沥,天地间空濛潮湿。 微风拂过,细雨如烟。 这雨应该下了很久,山峰上的积水,倚壁凌空,从连绵苍郁的山麓壑谷,飞湍而下。山路,已然变成了河床,汩汩流淌的水流,映着两壁深红浅紫的山花,摇曳生愁。 洞口,滴雨如帘,阵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夹裹着细雨,一波一波的寒意,时时袭来。 寒汐露一边喘着气,一边扶着洞壁,嘴角还残留着血痕,方才与天魔龙耶拼死一战,寒汐露受伤不轻。 雪担忧地看着母亲,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争强好胜,能撑到的时候,绝对不是让人看出如此的狼狈和孱弱,如果不是她受的伤太重了,是不可能让人看出来这种憔悴与虚弱。 萧玉轩和澹台盈望着她,有心过去,却不知如何安慰才好,想想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奇怪,本来还是生死相搏的敌手,此时却换了种身份,就算不是朋友,方才寒汐露救了他们,对他们总是有救命之恩。 寒汐露提着一口气:“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 雪扶住她:“娘,您遭了天魔龙耶的暗算,又受了重伤,现在又要在雨中跋涉,寒凉潮湿,恐怕会危及性命,我们还是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他也知道,如今留在此地非常危险,里边的天魔龙耶如果寻得另外的出路,恐怕很快就会出来,到时候他们几个联手也未必打得过天魔龙耶,而且无嗔他们几个随时都可以回来,那时节再想逃的话,就不容易了。 啪~ ~ 寒汐露狠狠地一记耳光掴了过去,骂道:“小畜生,你居然敢不听我的命令!” 一掌打过,雪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痕,可是寒汐露也牵动了内伤,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雪一尘不染的衣衫上,殷红绚丽,触目惊心。 心,陡然一痛。 母亲的手,寒凉如冰,方才这一掌本是恨极而发,但是打到脸上,却不及往日那般疼痛,仿佛连十分之一的力道都没有,寒汐露的伤会严重到如此地步,是雪始料未及。他宁可挨到重重的一掌,也不愿意看到母亲如此的伤势。 雪微微垂头:“娘,我不是想反抗娘的命令,只是母亲的伤势……” 寒汐露咬牙道:“住口,你,你”她的手扬了起来,还欲打时,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雪忙扶住她,苍白的脸,眼中微微泛着泪光:“娘,您现在伤重,不要动气,等娘养好了身体,再责打孩儿也不迟。” 雪的声音,温和,轻柔,寒汐露的唇边,慢慢渗出鲜血,眼前不由得微微发黑,雪的脸庞,雪的眉眼,颇有当年叶知秋的神韵风采,只是,叶知秋遗世独立、傲然出尘的气度,是任何人都没有代替。 看着雪关注的目光,一颗冰冷的泪水,从寒汐露痛楚的眼中坠落,滑过苍白的脸,冰冷的眼光中掠过丝丝温柔。 萧玉轩在旁抱拳:“寒前辈,雪兄说得对,你现在身负重伤,外边又阴雨连绵,实在不宜赶路,反正天魔龙耶被困住石洞里,一时半刻也出不来,不如我们先在这里休息,等雨停了再出去。” 他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本来他对寒汐露没有半丝好感。因为寒汐露告诉了关于他身世的故事,让他内心挣扎痛楚了好长时间,在相信与怀疑之间彷徨徘徊,一段日子里都不知道怎么样面对澹台玄。 寒汐露的性情冷漠偏激,应该不屑于说谎,而且还讲出他身上那个奇异会痛的伤口,让萧玉轩觉得就算自己和叶知秋没关系,但和寒汐露脱不了干系。 可是,方才寒汐露居然救了自己,还有天魔龙耶的那句话:“寒汐露,他不是你的儿子,你为了他拼命”,让萧玉轩重新陷入了疑惑中。 生死关头,天魔龙耶和寒汐露又有些旧怨新愁,没有必要扯这个谎,难道天魔龙耶也知道当年的事情?难道自己真的是叶知秋的儿子?难道自己和雪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如果自己和叶知秋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澹台玄的弟子,寒汐露已然当澹台玄是必杀的仇人,没有必要救他,除非寒汐露对叶知秋用情至深,所以她尽管对母亲萧念儿恨之入骨,却因为自己是叶知秋的血脉,才出手相救。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叶知秋真的是被澹台玄所杀,这个杀父之仇要不要报?当年的恩怨是非,究竟真相如何? 寒汐露又喘了口气,幽幽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了现在这份情境,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萧玉轩,趁我还有一口气,告诉你当年的故事,信不信就在你了。” 她微微地稳定了一下,然后有些凄然地“印别离,叶知秋还有我,我们三个一起长大,又是同门师兄弟,我们师父本来是要把离别谷的谷主之位传给叶知秋,因为叶知秋武功在我们三个之中最好,师父觉得叶师兄可以撑起离别谷,为了以示公允,师父当时正好接了一单买卖,就是去杀玄天宗的掌门谢神通的大弟子澹台玄的未婚妻云真真,并约定如果叶师兄杀了云真真的话,离别谷谷主的位置就让给叶师兄。” 说到这儿,寒汐露的脸上流露出无比的愤怨和幽恨,如果不是那单买卖,如果不是叶知秋认识了萧念儿,如果不是叶知秋结识了澹台玄,她一定会嫁给叶知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天经地义、水到渠成的感情,在离别谷的时候,叶知秋和印别离都她都不错,不过印别离太骄傲自负,太专横霸道,寒汐露并不喜欢他。 对于这一点,印别离也知道,骄傲如印别离,再了解到寒汐露的心事后,决然地去追寻另一份感情,去追求另一个女子,论相貌,论家世,论武功,都好过寒汐露几倍的女子,而且势在必得,他要告诉寒汐露,没有选择他,是多么严重的错误。是他印别离放弃了寒汐露,因为他已然找到更好的女子。 萧玉轩道:“前辈身体不妥,就不要说了,反正都是陈年旧事了,事已了,人已去,等前辈的身体好了再说吧。”他虽然也想知道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看见寒汐露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忍,而且他无法断定这件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寒汐露挣扎道:“当时叶师兄去杀云真真,云真真和萧念儿是朋友,正好住在萧家。叶师兄还没等去杀云真真,就被人偷袭,然后受了伤,碰巧萧念儿,念儿救了他,然后照顾他,还将叶师兄带到了萧家。孽缘,应该是孽缘,短短时间内,萧念儿和叶师兄就有了萧玉轩。”寒汐露说到这儿,虽然时隔多年,还是忍不住目露凶光,充满了恨意“萧念儿的事情被我们师父知道了,师父气得暴跳如雷,命我招叶知秋回谷,并以门规处置,受万蛇啮咬之刑。在我们的苦求下,师父放出了叶师兄,叶师兄的伤很重,满身都是伤口,叶师兄浑浑噩噩之间,当我是萧念儿”她看着雪,带着淡淡地忧伤“雪,你只是个意外的结果,可怜的孩子,没有姓氏的孩子,你爹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你。” 萧玉轩十分吃惊,以寒汐露的个性,居然能提及如此尴尬和羞耻的事情,这件事是真的? 寒汐露继续道:“后来萧念儿嫁给了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慕容惊涛发现萧念儿不是处子,要杀念儿,澹台玄却暗中帮助慕容惊涛,和萧望岳联手,骗杀了叶知秋,你娘萧念儿也跟着殉情自尽,我当时要照顾雪,而且,我现在不想隐瞒你,萧玉轩,我恨你娘,如果不是你娘牵扯进我和叶师兄的感情,叶师兄也不会死,只要我活着,就无法原谅你娘,而且我怕把你放在身边的话,我会伤害到你,虽然你娘论罪可杀,但是,你,毕竟是叶师兄的儿子。所以,我把你放在了玄天宗的门口,让澹台玄收养你,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澹台玄不是武功天下无敌吗,好,我把你放养在他的身边,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为你爹爹报仇了。” 说到最后,寒汐露已然泫然欲泣,满面苍然。 一时间,萧玉轩的心千思百转,百感交集。他从来都无法掩饰内心的悲喜,疑问、困惑浮现 在眼中。 萧玉轩所有的表情变化,都落入寒汐露的眼中,寒汐露靠着石壁,喘息了一会儿:“争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到头来,还不是恨不下心肠?还不是遭到了报应?我已经中了天魔龙耶的碧血搜魂针,此针细如牛毛,一旦被打中,千百枚小针就会沿着血液游走全身,连走路行动,都有千针刺骨之痛,行走于针毡之上,这个碧血搜魂针是不能自己运功逼出,因为一动真气,加速了血脉循环,就会万针归一,直入心脉。” 说到此处,寒汐露惨然一笑,没有继续,可是万针归一的结果,听到的人都应该猜到,这千万枚针要是顺着血液浸入心脉,还不活活痛死? 寒汐露方才和天魔龙耶那场撕斗,自是拼以全力,现在是不是已经要万针归一了?如果是针入心脉,那寒汐露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萧玉轩急道:“寒前辈不能自己运功逼出毒针,我们可以联手为你运功啊。” 雪眼睛一亮,他的功力和萧玉轩应该是不相伯仲,两个人联手,应该可以为寒汐露逼出毒针。 萧玉轩道:“请前辈相告,如何才能运功逼针。”他此时看到寒汐露的脸色都变得铁青,细细的冷汗,密密地渗了出来,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寒汐露摇头:“不必了,你们的功夫根本不能为我运功,如果气走偏差的话,那些针会被反吸入你们的身体,太危险了。我现在已经……”她说着话,脸色越来越铁青,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已然摇摇欲坠。 闪电般出手,雪点了寒汐露的穴道:“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要试试,要是眼睁睁看着娘受苦,孩儿会被天雷劈死。” 寒汐露瞪着雪,有恨有痛,还有复杂的感动,雪低头,扶着寒汐露盘膝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一旁,运气于掌要为母亲逼出体内的毒针。 萧玉轩回头对澹台盈道:“小师妹,你帮我们看着,我们要帮寒前辈运功逼毒。” 澹台盈有些惶然:“我?我行吗?我能做什么?” 她看着苍白憔损的寒汐露,生怕这个人会忽然死去,方才寒汐露在吐血,血珠喷溅,空气里边都是血腥的气味。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能够帮上什么忙,只是感觉到了害怕。 萧玉轩安慰她:“也没什么,只是护法而已,我们要为寒前辈运功疗伤,不能被打扰,不然会有意外,这深山石洞,应该不会有外人前来,不会有事儿。” 他说着,也坐了过去,和雪并肩,两个人同时运气,将掌心抵住寒汐露的穴道上,调息导气,要齐心协力逼出她体内的毒针。 洞外的雨,雨点密密匝匝,灌进来的风,越来越超冷,好像整座山峰都沉入了水底,有种要淹没的窒息。 寒汐露、雪和萧玉轩的额头上已然见了汗珠,头顶缓缓腾起白雾,而寒汐露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澹台盈在旁边心急如焚,又不敢来回走动,惊扰了他们,直直地站在原地,双手用力绞着,一颗星都要跳出了喉咙。 忽然,她感觉一股冷风倏然而入,吓得她回头看去,原来进来一个人,这个人轻轻收了伞,冷冷地看着洞里的几个人,嘴角微微牵动,仿佛是笑了一下。 萧玉轩也觉察到有人进来,几乎和雪一起张开眼睛,不由得大惊,来的这个人是印别离。不过,他们现在不能分身,不然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三个人都有危险。 澹台盈不认识印别离,只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和笑容比雨更森冷阴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印别离打量了了一下澹台盈,带着轻蔑的表情:“澹台盈?” 本来不想承认,可是澹台盈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印别离点了点头:“姓澹台虽然不是你的错,却是你必死的原因。”他说着,身形一闪,探手向澹台盈的咽喉抓去。 作者有话要说:所有登陆状态下发评的朋友,我已经送了积分给大家,请大家查收,也许有我没看见的,请大家告诉我,我去补送积分。 评论的字可以换取积分,然后看文就不用花钱了,具体多少字换取一分,我不知道,好像是25个字换取一分,一千字需要3个分点,文的一章在四千字左右,需要十二个分点,应该是写三百字就能换得十二个分点。 三百字,貌似很多,不过,可以评论文章,可以发泄牢骚,可以拼凑,可以胡扯,实在不行,可以来骂我,骂人应该是比较容易的事情。 嗯嗯。 扬花雪落覆白蘋 午夜魔兰,花开绚丽如绝色佳人,枝叶翠绿似极品翡翠,俗话说艳花不香,香花不美,可是午夜魔兰却娇媚玲珑,香气扑鼻,这如诗如梦的娇花,却是毒中之毒,邪中之邪,不但枝叶花朵,浆纸根茎有毒,连她的香气也是可以让人麻木瘫痪的毒气。 天魔龙耶曾经提起过午夜魔兰,她一直在寻找这种花,无贪他们曾受过天魔龙耶的恩惠,而且他们虽然武功不弱,但是因为为人亦正亦邪,黑白两道的人尽管敬畏,却对他们敬而远之。所以追随着天魔龙耶,一半为了偿还她旧日的恩惠,一半儿也是无处栖身。 天魔龙耶是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和身世,出入江湖有什么目的,无痴三兄弟根本不去思考,反正他们行走江湖,俱是善恶随心,任意而为,管什么是非曲直? 不过,天魔龙耶的性情比较怪异,她虽然喜欢用毒一道,却从来都不传给身边之人,无贪、无痴和无嗔只是听她说过一些罕世奇毒的厉害之处,却连毒虫毒花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澹台梦和列云枫忽然提到了午夜魔兰,三个人自然吃惊非小,其实此时魅火教、离别故和天魔龙耶联手发难,不过是同床异梦,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和企图,免不了互相之间猜忌倾轧。 天魔龙耶要杀他们灭口?不太可能,因为这几年天魔龙耶对他们还算不错,而且就算天魔龙耶心狠手辣,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要过河拆桥,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细细思来列云枫说的话,三个和尚决然相信,只是魅火教的鬼主意,不由得怒火立生。可是三个人刚一动气,只觉得手足四肢开始麻木,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暗惊,脸上的肌肉止不住突突地跳动。 邹断肠阴阴地笑道:“不错,小丫头没白白长了一双狐狸精似的媚眼,还真有些见识,离尘,我他妈的的看着这个小丫头的眼睛就来气。” 离尘躬身道:“既然教主看着生气,让属下把她的眼珠挖出来。”她说着话,竟然飞身而起,掠向澹台梦,双手十指如钩,就要挖澹台梦的眼睛。 别人还未动,印无忧已然无法按捺,列云枫和林瑜一时没拉住,印无忧仗刀飞起,忧不顾安危,飞身去挡,一道寒光,激怒之下,他用上了绝杀。 电光石火,刹那拼过。 印无忧的心口中了离尘一掌,五内翻腾,气滞不畅,其实以印无忧的武功和经验,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失手中招,实在是事不关心,关心则乱,他是怕澹台梦遭了离尘的毒手,才门户大开,只攻不守。 不过,离尘也没有讨到便宜,左臂上被印无忧的刀划了一道口子,血,一时涌出来,疼痛难忍,她已经很久没有挂彩了,今天才不过三五招,居然被一个晚辈伤到,还流血挂彩,实在是颜面尽失,不由得又羞又愧,本来此时无心杀人,却还是动了杀机。 印无忧冷冷地:“我要剁下你的手!” 离尘慢慢地从怀中拿出她的武器,一张网,一张可以变成桥的网,在灯光下,那张网闪动着荧荧的光,彻骨的幽寒。 忽然,离尘感觉到不对,这大厅的花卉里边,有着午夜魔兰,就是要让这些人暂时行动受制,然后乖乖地举行婚礼,午夜魔兰的香气可以让人暂时瘫痪麻木,所以这些花里边有可以缓解午夜魔兰毒性的太阳花,让午夜魔兰的香气之毒,稍微收敛,她就是要把这几个人变成木偶,可以随心操纵,好让贝小熙和澹台梦及时上演一出颠凤倒凰、巫山云雨的好戏。 算算时间,派出去阻隔澹台玄的那七批死士,现在应该所剩无几,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澹台玄应该快到了,在这山脚下,还有第八批死士去阻拦澹台玄上山,这第八批死士,是蒙面人里边武功最高的,心肠最狠的,也是她的心腹,所以她在把他们放在最后。 八批人,几百条性命,都是为了今天必须要上演的这出戏,如果出了差错,她离尘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杀。 可是,现在情形不对,因为印无忧居然还能伤人,这几个人的武功修为,根本不能与午夜魔兰的毒气抗衡这么久,更让离尘心有微惊的是,印无忧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到毒气的影响。 难道他们有解药,离尘环顾几个人,印无忧就不用说了,那贝小熙是神气活现,看着她负伤后好像捡到金元宝一样开心,列云枫、林瑜虽然蒙着面,但是从呼吸中听不出有什么不妥。 他们怎么会无事? 印无忧冷哼一声,仍然要过去,列云枫拉住了他,然后瞥了离尘一眼,微微笑道:“吴姬赵女,年值豆蔻,虽非倾国之姿,也有几分柔美温款,不会讨人厌,可惜一旦人老珠黄,就开始不识时务,老妖婆,如此良辰美景,乐事吉时,刀剑相向,岂不大煞风景?”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到那些玉盆花卉前边,左摸摸,右看看,慢慢走到几个和尚的身边,然后负手而立,将三颗丹药悄然塞到了无痴的手里,无痴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列云枫表情如常,然后慢慢地踱到了一盆午夜魔兰旁边。 看着列云枫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邹断肠的心中无端升起怒气,冷冷地:“死小子,别以为老子懒得和你这个无名小辈动手,要是惹毛了老子,老子扒了你的皮,然后做成皮人吊起来,当玩意儿看!你们几个应该去过洞房了,那些吊着美人好看不?”他虽然骂着,可是没有动手,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离尘。 离尘一手握着伤口,恨恨地骂道:“你们这些小杂种,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等姑奶奶一会儿一个一个收拾你们!”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不愿意轻举妄动,因为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要贝小熙和澹台梦成亲,不过他们几个人貌似都没有中那午夜魔兰之毒,如果是用武力强行来解决,恐怕他们宁死也不肯,她现在要的不是他们的几条性命,而是洞房花烛。 澹台梦微笑道:“对牛弹琴已经是愚不可及,对他们浪费什么唇舌,他们焉能听懂你讲的道理?见到骨头一副馋相,见到主子一副贱相,枫儿,你还指望他们的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冷冷地笑了一声,离尘阴阴地:“午夜魔兰,是毒中之王,你们现在没反映,是因为你们的武功太低微,午夜魔兰之毒,武功越高,中毒越深,不用急,等到你中毒的时候,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嘿嘿,嘿嘿……”离尘阴冷地狞笑起来。 看着邹断肠的头挨着那个座椅上的狗头,贝小熙嗤嗤地笑:“说起狗来,我想起一首诗,狭路相逢向人吠,棍起棒落夹尾退。若无主人时鞭挞,茶不思来饭无味。真是是狗改不了吃屎,顺便拉过谁来,都要认住主人!小爷我可没时间打鸡骂狗,修理你们这些狗男女。” 邹断肠喝道:“贝小熙,我他娘的是你老子。” 贝小熙毫不示弱:“邹断肠,我他奶奶的是你爷爷。” 列云枫叹了口气:“我也没指望他们嘴里能吐不出象牙来,可是好歹也不要笨成这个样子,不会用毒,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而且,你居然都不知道有种东西叫解药吗?” 解药? 离尘瞪着眼睛:“不可能,午夜魔兰是毒中王者,是我们大倭国的国宝,你怎么可能有解药?” 她一副打死不信的表情,他们怎么可能有解药,为了防止魅火教有内鬼,她连邹断肠都信不过,所以这个午夜魔兰的解药只在她的手里,但是,看他们几个的形容,好像是真的没事儿。 印无忧愣了一下,想起方才被列云枫刺了一下,原来是为他解了午夜魔兰之毒,可是,列云枫怎么认识午夜魔兰,他不是听了澹台梦说了以后才知道的嘛? 想到了澹台梦,印无忧的眼光就忍不住看过去,澹台梦还在三个和尚的控制之中,苍白如月光的笑容,让他心痛不已,方才和离尘动手,实为不智,一边儿邹断肠和离尘虎视眈眈,一边儿无贪师兄弟三个居心叵测,两边的对手都够难缠,可是方才那种情况,怎么能忍得住? 三分笑意,三分奚落,还有几分教训人的口气,列云枫道:“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午夜魔兰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们弃如敝履,你们居然还当成国宝?真是逐臭之夫不识香味,嗜痂之癖哪解甘饴。”他说着,手上有翻出了一颗丹药,晃了晃“老妖婆,如果你没有解药的话,小爷可以赏你一颗半颗。” 那边儿无痴看见列云枫托在手上的丹药,和方才放在他手中的一样,又见他们几个无事,自己的双腿见木,也不再犹豫,把丹药分给了另外两个人,一口气吞了下去。 离尘仰天大笑:“小子,你当我是瞎子吗?你手中的分明是断魂丹,是能坠死人的毒药,居然要鱼目混珠当做是解药来骗我?” 澹台梦甜甜一笑:“以毒攻毒,当有奇效,这断魂丹就算解不了午夜魔兰的毒,也会要了人的命,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盛阴,所谓生时多烦恼,死后一身轻,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命没了,毒安在?” 有毒? 无贪、无嗔、无痴三个人异口同声,再想吐出方才吞下的丹药,奈何为时晚矣,那药丸早顺着咽喉,咽入腹中了。 无痴气得跳脚,指着列云枫骂道:“你这个混蛋,居然给老子毒药,你,你……” 列云枫笑道:“你年纪也一把,成日里念着阿弥驼佛,不开天眼,种慧根,也不至于呆到如此吧?给你毒药就吃,难道我让你杀人,你也去杀吗?” 无痴骂道:“不得好死的小杂种,你骗我这个是解药,我和你没完!” 澹台梦道:“大和尚,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个是解药嘛?”她一问,无痴反而愣住,列云枫从来都没说塞到他手中的是解药,是方才列云枫和离尘的对话,让他们产生了误会,看着列云枫他们几个无事,才以为那个是解药呢。 列云枫摇头:“如果我是你啊,绝对不会如此无礼,因为这毒药的解药在我的手里,所以就算心里恨得要死,表面上也要恭恭敬敬,毕竟活了这么久,要是被毒药毒死了,实在冤枉。”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好像特别惋惜的样子。 无贪心中恨得痒痒,可是列云枫的话提醒了他,现在他们中了两种毒,纵然天魔龙耶可以为他们解毒,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他们现在两面都不能得罪,想到这儿,无贪脸色铁青,不说话了。 列云枫笑呵呵地:“大和尚,其实你们也该明白,那个午夜魔兰的毒,不会要了你们的性命,但是小爷我这个毒,可是毒死人不偿命,所以你们现在好像应该是我的朋友。” 无贪冷哼了一声,想说句什么,猛然觉得腹内一阵胀痛,痛如刀绞,冷汗直冒,没想到这断魂丹如此厉害,不由得佝偻了身子,咬牙切齿,再看他的师兄弟,也是一般形容,又恨又气,嘶声喝道:“小……”他本来想骂一句小杂种,可是想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但是要他去讨好列云枫,未免失了身份“小子,你要怎么样?” 列云枫微笑道:“大和尚,我们既然是同道朋友,小师姐就不用麻烦大师们照顾了。” 他用眼光一瞟,印无忧立时过去,拉住了澹台梦,那离尘如何能甘心澹台梦被印无忧救走,飞身去阻拦,无贪出手,和离尘打到了一起。 无贪既恨列云枫用诡计下毒,更恨离尘对他们暗中下手,他也明白,离尘既然肯对付他们,也绝对不会把天魔龙耶放在眼中,根本不用指望她能为自己解毒,反过来,列云枫不过是用要救澹台梦,要利用他们对付魅火教的人,而且列云枫是玄天宗的人,是澹台玄的弟子,应该比离尘更可信些,眼见着离尘飞身过来,不能再犹豫不决,才立刻出手相阻拦。 离尘怒道:“死秃驴,你疯了,你到底是哪边的?你们主子和我们教主不是商量好了吗?让贝小熙和澹台梦成亲,到时候让澹台玄看这场兄妹乱伦的好戏,你居然帮着他们?”她是一时气急,眼看着时辰就要了,却横生枝节,才怒而说出心里话。 此言一出,让人大吃一惊,贝小熙几乎跳了起来,可是一跳之下,发现自己双腿渐渐麻木,他方才也被列云枫刺了一下,不过当着对头,没有发作,后来听列云枫说他自己有解药,还当是列云枫为他解那午夜魔兰之毒,现在看来,全然不是,这个离尘有说了这么一句话,听到贝小熙耳中,无异于平地炸雷。 兄妹?自己和澹台梦是兄妹? 印无忧刚把澹台梦带过来,也发觉自己的双腿开始麻木,恍然意识到,方才列云枫刺了他那么一下,不过是截穴之法,让午夜魔兰的毒性晚些发作,好趁机摆布了无贪无痴和无嗔,想想也是,列云枫连午夜魔兰都不认识,又哪里能有解药? 但是,印无忧看看列云枫和林瑜还是安然无事,心中盘算一下,纵然是三个和尚被迫去对付离尘和邹断肠,自己这边儿只有列云枫和林瑜可以动手,还要照顾他们和澹台梦,顾此失彼,难有胜算。 不过离尘的话还是让他也惊愕不已,贝小熙和澹台梦是兄妹?这话什么意思?澹台梦也是这个邹断肠的女儿?不可能,如果是,当初在孟而修的府上,何苦紧紧相逼?更不会帮着印别离,逼得自己抱着澹台梦跳崖!那么,贝小熙是澹台玄的儿子? 列云枫笑道:“老妖婆,你人老眼瞎,糊涂颠倒也不出奇,只是如果要说谎的话,得说得有根有叶,有眉有眼,让人信服才行,我贝师兄和小师姐是亲兄妹?”他大笑起来,其实他心里对这句还是有几分相信,才故意相激,想套出离尘的话。 离尘厉声道:“教主,澹台玄恐怕就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我们还不动手吗?” 邹断肠嘿嘿地冷笑着站了起来:“好,该来的总会来,今天老子就要关门打狗!离尘,这里这些杂碎交给我,你把澹台梦和贝小熙弄到洞房去,一定要他们颠鸾倒凤,鱼水交欢,一定要让澹台玄好看!” 他说着,呼哨一声,忽然冲进来无数的红衣蒙面人,潮水般涌了上来,围攻林瑜和列云枫,林瑜护着贝小熙,列云枫护着印无忧和澹台梦,霎时就被这些冲进来的蒙面人分开,围成两团,离尘被三个和尚困住,难以抽身。 邹断肠看了一眼场上的情势,衣袖一抖,苍鹰般扑向了列云枫。 一息尚存情仇苦 遭遇强敌,而且是一个无法想象之强的敌手,澹台盈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她手中没有兵刃,眼看着印别离十指如刀,向她的咽喉抓来,忙闪身欲躲,可是凭她的功夫,别说和印别离抗衡了,就是想躲避都无处可躲。 啪地一声,清脆响亮,澹台盈吹弹得破的如玉脸颊上,留下五个红红的指印,印别离这一掌根本没打算要她的性命,而是掴了她一巴掌。 疼痛,羞辱,还有恍然,都让澹台盈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泪水,一颗颗晶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印别离冷笑着,他不急,眼前这几个人,他一个都不放在眼里,寒汐露摆明着受了伤,雪和萧玉轩在为她疗伤,萧玉轩既然肯为寒汐露疗伤,唯一的解释,就是寒汐露背叛了他,还有,他方才听到了一个让他怒火焚心的字眼,娘。 他听到了雪管寒汐露叫娘,那一瞬间,印别离感觉到血贯瞳仁,恨得咬牙切齿,他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背叛,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要背叛他,说要誓死效忠于他的邹断肠不知去向,然后这个寒汐露也要背叛他,为什么天地之间,所有的人,都要选择背叛? 既然是疗伤,最怕的就是分神,一旦分神,就会走火入魔,印别离看到澹台盈后,更有了主意,他要寒汐露三个人走火入魔,他要他们承受最大的痛苦,而且,澹台盈是澹台玄的女儿,怎么对付这个丫头,都是天经地义。 一丝丝的狞笑,浮现在印别离的嘴边,对付这个水嫩娇柔的小丫头,他有的是办法。 啪,又一巴掌抽了过去,澹台盈另一边的脸上也泛起了晕红,眼前金星乱冒,热辣辣地痛。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抚着面颊,有惶恐有愤恨地望着印别离,虽然父亲管教甚严,也曾责打过她,但是长大了以后,很少会掴她耳光,就连父亲在散功期间,尽管脾气暴躁,还是很少打她,澹台玄总觉得男孩子比较皮,心胸开阔,长到多大都可以打,女孩子不用,年纪越大,心眼儿越多,脸皮也越薄,所以女孩子一旦长成大姑娘,还是不要轻易责打,现在当着人,平白挨了耳光,还是一个看上去很狰狞阴冷的对头,澹台盈又恨又委屈。她现在只是恨自己的武功为什么如此不济,自己受些屈辱和折磨还在其次,就怕无法护住身后的三个人。 印别离大笑起来:“死丫头,好狗不挡道,再不让开,有你的好看,而且,你也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就凭你,能拦得住我吗?” 澹台盈泪水盈盈:“你要过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过去。”她心中虽然怕极,可是这个时候,绝对要撑到最后,只要有最后一口气,她就要拼到底。 哦? 印别离一脸的不屑:“看不出来,还有一副硬骨头,可惜,老子我对死人不感兴趣,小丫头长得不错,一下子打死了,岂不可惜?”他说着,目光忽然猥琐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澹台盈,嘿嘿地笑了一声“放心,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美人,我怎么能让你死呢?” 纵身,抬手,一张一抓之间,澹台盈惊叫一声,外边的水红色罗衫已然被印别离扯了下来,露出里边的月白色短襦,这短襦里边,就是贴身的亵衣了,澹台盈能不惶恐吗。 印别离冷笑不语,他就不信后边那三个可以熟视无睹,只要他们一分心,就会走火入魔,想到这儿,印别离又欺身而近,抓向了澹台盈的短襦带子。 啪地一声,四掌相接,印别离看到了寒汐露冰冷苍白的脸。 分开,落地。 血,如午夜绽放的烟火,绚丽,殷红,几乎是从寒汐露的口中喷了出来,体内的碧血搜魂针已经被逼到了一处,可是她不能再等了,她太了解印别离,这个同门师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虽然她对澹台玄也恨之入骨,可是她是女人,她不能允许印别离这样对付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实在太过分了。 所以寒汐露封住了自己的穴道,将碧血搜魂针暂时锁住,其实才差一点点那些小针就会被逼出来了,可是这一点点儿的时间里边,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能把握和控制,所以只能铤而走险。 印别离的一掌没有尽全力,他只是要让澹台盈好看,寒汐露的一掌也没有尽全力,她现在不知道印别离究竟要做什么,自从叶知秋死了以后,她活着的目的就是杀了澹台玄,给叶知秋报仇,可是,凭着她一个人力量,今生今世恐怕也完不成这个目标了,所以她才忍气吞声地留在了离别谷,尽管她对这个地方已经深恶痛绝,她要留在离别谷,要用最冷酷和严厉的方式训练雪,等到雪长大成人,可以为叶知秋报仇。 不过,武功是要循序渐进,没有奇迹和捷径可走,雪还年轻,无论寒汐露怎么样着急,也无法让雪在短短几年里边,能够达到杀死澹台玄的境界。更重要的是,雪不够冷血无情,一个没办法达到无情和冷血的人,永远成就不了大事业。 外表冷漠孤独的雪,内心单纯,渴望亲情,雪是个容易受伤的孩子。 印别离见她出手,冷哼了一声:“师妹,你忘了叶师弟的仇了?” 雪马上过去,扶住了寒汐露,寒汐露喘了一口气:“谷主,冤有头,债有主,就是要把这笔帐算到这个小丫头的身上,也不过要了她的命,如此行事,折损谷主的名头,而且传了出去,也会被江湖人耻笑!” 印别离冷笑,骤然出手,又要去抓澹台盈,萧玉轩飞身去挡,却被寒汐露一下子推到后边。 啪。 又一次双掌相击,印别离的脸上,浮现出冷漠的笑意:“寒汐露,你要造反吗?敢背叛我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掌,因为情知寒汐露会来阻拦,印别离才加了一分力道,对方这几个人,武功最高的就是寒汐露,所以他要先放倒寒汐露,其他的人,就好对付了。 寒汐露强忍着一口血,咽了回去:“说到底,谷主不就是要杀了澹台玄而后快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把这个丫头做为人质,才能要挟到澹台玄……” 印别离嘿嘿地笑了两声:“是吗?冤有头,债有主,师妹说得真好听,如果真是如此,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尤儿?” 寒汐露脸色一寒,尤儿的死,其实和印别离脱不了关系,那是印别离的主意,他不能容忍尤儿喜欢上雪,在离别谷里边,不能有爱情,谁敢去爱,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她没有反对,因为她也绝对不能让尤儿坏了她的打算,尽管雪只是可怜尤儿,并不喜欢尤儿,可是男人的同情和怜悯,有时候会慢慢变成爱,她确定尤儿一定会毁了雪。 尤儿是印别离杀的,是她骗出来的,尤儿失踪以后,雪从来都没有问过,但是雪的表情,她看得出来,雪应该知道尤儿已经不再了。 寒汐露没有解释,雪低下头,尤儿失踪以后,他就知道尤儿是凶多吉少了。 对于尤儿的无妄之灾,雪,心里特别难过,更难过的是,失去了尤儿,他虽然很痛,可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撕心裂肺,疼不欲生。然后心里在遗憾,是不是自己已经变得冷酷无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印别离不怀好意地:“看不出来,师妹对雪还真是师徒情深,师兄我就很遗憾,没有收到这样一个徒弟。” 寒汐露冷冷地:“谷主,上天对谷主是青睐有加,有少谷主那样英姿天纵的儿子,汐露身为离别谷的人,只能对离别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印别离点点头:“看来,师妹还是一心一意为了我打算,可惜,你这个打算也未免太阳奉阴违,寒汐露,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在同门师兄妹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他的眼中,闪动着犀利的冷光,定定地瞪着寒汐露。 寒汐露心头一凉,印别离说话从来不会无凭无据,他究竟知道了什么?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诈她,印别离的手段,她自然了解。 慢慢伸出三根手指,印别离已然不再说话,寒汐露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看着印别离的手指慢慢落下,三,二,一。 印别离铁青着脸,身如鹰飞,扑向了雪,这一掌,用了十分的力道,意在杀人。 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 这是印别离的原则,雪,不过是他离别谷的一个杀手,生既然是为了离别谷而生,死就要为了离别谷而死! 摄于印别离的积威,雪,愣了一下,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砰~~~ 黑影一闪,有个人拦在了雪的前边,重重地摔在地上,挣了挣身子,血,吐了一地。 娘。 雪立时嘶叫了一声,扑了过去,寒汐露一挣。站了起来,四肢无力,软软地靠着雪的臂弯,摇摇欲坠。 印别离大笑,笑得狰狞可怖:“娘?她是你娘?哈哈,哈哈,哈哈……” 寒汐露想说句话,却喷出一口血来,雪又恨又急,咬着牙:“印别离,你伤了我娘,我和你没完。” 印别离继续大笑:“你娘?她居然是你娘?” 雪大怒,愤然道:“印别离,你死定了。” 他把寒汐露转给萧玉轩,就要和印别离拼命,被萧玉轩一把拉住。 印别离看见了萧玉轩,立时有了主意,立刻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了盒盖,里边有紫黑色的膏状物,他一手托着盒盖,一手点着了火折子,放在盒子里边烧,一股幽蓝的火苗,窜了出来,蓝到十分诡异的冷。 人们的眼光看着印别离手中托着的盒子,看着盒子里边的幽蓝火苗,寒汐露冷笑。 火苗越来越蓝,印别离的脸越来越灰,终于嘶声喝道:“寒汐露,你没有给他下这个蛊?”他死死地盯着萧玉轩,眼里都浮出红线。 寒汐露冷冷地:“你想呢?” 印别离简直要气疯了:“为什么?只要下了这个蛊,现在我们就有了一个可以杀死澹台玄的蛊人。” 寒汐露冷笑:“你不是死也不动那个女人的东西吗?就算你说话不算数,我也绝对不会用那个女人的东西!” 提到那个女人,印别离更加发狂:“你,你不是要杀了澹台玄吗?” 寒汐露嘲笑道:“这个蛊是她留给你唯一的礼物吧?可是,这个蛊既然叫做‘魔之怒’,就是要怒火攻心才有用,上次你不是试过了吗?激起他的怒气了吗?人家根本不相信……” 印别离怒道:“你怎么知道这个魔之怒没有用?你怎么不听我的命令给萧玉轩下蛊?你和这个小杂种到底什么关系?你是不忍心下手?既然你不忍心下手,怎么忍心杀了他的全家?” 寒汐露冷冷地:“杀他全家,也是你印别离的授意,如果不是你看上了萧玉轩,他的父母就不会枉死。”她看了一眼萧玉轩,还是承认了这件事儿。 印别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一说,就把萧玉轩的身份完全挑破,不过,最可恨的是寒汐露没有听他的命令,为萧玉轩下了这个魔之怒的蛊,这个蛊潜伏期最长,发作起来的威力也越大,不过对种蛊之人的要求就更严格。 蛊毒来自苗疆,和巫术密不可分,所以这个魔之怒的蛊毒连人的生日时辰都有着严格要求,当日印别离受了重伤,无法去杀澹台玄,就带着这唯一的蛊毒回到了离别谷,然后他得知叶知秋和萧念儿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落入了寒汐露的手中,寒汐露就是用这个孩子做为要挟,逼着萧念儿嫁给了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 离别谷不会允许叶知秋和萧念儿的孩子活在世上,而且寒汐露对叶知秋的无情和萧念儿的夺爱,恨之入骨,亲手杀死了那个孩子。 看着那个被扭断了脖子的小小婴儿,印别离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他要找一个合适种蛊的孩子,然后给这个孩子安排一个身世,让他长大成人后,可以变成蛊人去杀澹台玄。上次他命令寒汐露抓了萧玉轩去,可是结果很是让他失望,萧玉轩对他们的话,好像不信。当时没有到魔之怒的发作期,所以印别离没去追击萧玉轩,而是放走了他。 今天他却发现,萧玉轩根本没有中那个魔之怒,难道…… 印别离忽然心头一冷,这个萧玉轩是不是真的是叶知秋和萧念儿的孩子?当时寒汐露当着他的面杀死的那个婴儿,也许根本不是叶知秋的儿子。可是,寒汐露为什么要救萧念儿的孩子?她对萧念儿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怎么可能去救他? 啊? 萧玉轩立时愣住,寒汐露杀了他的全家?如果寒汐露杀了他的全家,他就不会跟叶知秋和萧念儿有什么关系,因为叶知秋不是澹台玄杀的吗? 寒汐露森然一笑:“印别离,时间到了,你也尝尝碧血搜魂针的滋味吧!” 印别离立时感觉不对,浑身犹如被千万枚小针刺入,动弹一下都会痛死。 原来,方才寒汐露拼着受伤,在和印别离对掌之时,自己没有用真气去抗击,这样印别离的真气反卷,把封于一处的小针全都转嫁给印别离。 碧血搜魂针的厉害,在中针之时几乎浑然不觉,就会感到一丝微凉,不然寒汐露当初也不会被天魔龙耶暗算,等到发作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中针深矣。 寒汐露站直了脊梁:“印别离,你慢慢等着吧,碧血搜魂针的滋味很不错,而且更不错的是,那石洞里边有一个你朝思暮想的人!” 朝思暮想的人? 印别离想发力去打寒汐露,却感觉手足一阵痉挛,痛得无法呼吸,靠在洞壁上,喘着气,他知道了厉害,不敢妄动,嘴角却带着冷笑:“寒汐露,我虽然中了你的暗算,可是你也中了我的离别掌,离别掌的滋味,未必比碧血搜魂针好过!” 雪道:“娘,让我杀了他。” 寒汐露想要说话,可是那离别掌带来的剧痛,让她嗯了一声,昏了过去。 萧玉轩忙道:“雪,寒前辈本来就受了伤,现在又中了离别掌,不要在这儿耽搁了,快走,再耽搁些时辰,寒前辈会有性命之忧!” 雪急道:“谁能救得了我娘!” 萧玉轩道:“我师父,上次我梦儿也是中了离别掌的毒,是我师父治好的,我师父潜心研究岐黄针石几十年,一定救得了寒前辈。” 雪一下子抱起了寒汐露,他知道魅火教约了澹台玄,邹断肠在哪里,要彻底毁了澹台玄,现在要马上赶过去,只要澹台玄能救治他的母亲,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接受。 血影腥风卷地来 眨眼之间,邹断肠就冲到了列云枫的近前,几乎是张牙舞爪,真的如同一条疯了的狗,虽然看不见脸,森森的寒光还是让人感到了疯狂和凶狠,他早打定一击而中的主意,已然是志在必得,虽然没有和列云枫交过手,不过听列云枫说话的声音,也不过是个毛孩子,武功再高能高到哪里去? 身边的人已然围了过来,每个人手中都拎着长刀,雪亮亮的一片刀光,夹带着飕飕的寒风,印无忧和列云枫一前一后,将澹台梦护在中间,澹台梦现在的脸好像是冰雪雕琢一般,苍白欲死,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她强撑着微微的浅笑,眼神去开始散乱,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印无忧扶着她的手臂,撑着她的身体。 只是,方才离尘那一掌打得不轻,印无忧感觉到心口隐隐作痛,低声道:“你那个针才刺我一下。”他想让列云枫再用金针截穴之法,暂时封住他的内伤,如果不是这一掌伤到了他的经脉,他就会用天魔转世大法,带着澹台梦离开这里。 列云枫摇头:“你别硬撑了,这些人交给我吧,我引开他们,你带着小师姐走,小师姐要坚持不住了。他们两个在,我们处境危险,只要走了一个,反有回旋的余地。”他现在无法解释,其实方才那一刺不过是他学得暂时封毒的一种针法而已,更高深的针灸手法,他并不熟悉,而且邹断肠已经冲到,他一边说话,一边劈手一刀,砍向邹断肠探来的手。 邹断肠一愣,因为列云枫这一刀的砍来之势,要多怪有多怪,无论砍来的角度,还是用力的方式,都是有些不可理喻的怪,哪里是砍人,分明是在切菜。可是生死关头,对方不可能拿着性命开玩笑,难道这古怪的招式里边有玄机不成? 就在分神之间,列云枫的刀居然脱手而出,打着旋儿奔向了邹断肠的面门,两个人离得特别近,邹断肠尚在疑惑,所以打出去的拳头还在想收未收之际,万万没料到列云枫会把手中的兵刃甩了出来,而且还是毫无章法的甩罚。 当啷一声,那把刀打到了邹断肠的面具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啊~ ~ 邹断肠凄厉地长啸一声,这一下并不怎么疼痛,只是每个人都有不能触碰的地方,这幅面具,就是邹断肠的屈辱和痛苦,因为是伤痛,连邹断肠自己都不愿意去碰它,刻意的疏忽,让邹断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脸上是带着面具,所以才让列云枫飞出的刀击中,不然以他邹断肠的内力修为,焉能让列云枫打到。 邹断肠嘶声骂道:“你这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这不是玄天宗的武功,你他娘的究竟是谁的徒弟?” 他浑身发抖,头发咋起,衣袖都被内力充盈,鼓了起来,探手又抓了过去。 身形一闪,列云枫的轻功倒是厉害,邹断肠的手仿佛碰到了他的衣角,又好像根本没碰上,列云枫嘻嘻笑道:“原来狗的眼睛比鼻子还厉害,我这手功夫还真不是玄天宗的功夫,是樊哙失传多年的屠狗十八式,这是第一式飞石吓狗。中招之狗,惊吠一声。” 那个樊哙,是汉朝沛县人,出身寒微,早年曾以屠狗为业,西汉开国功臣,威猛大将,勇冠三军,也是汉高祖刘邦的心腹,封舞阳侯,谥武侯。不过他最出名的就是在项羽摆下的鸿门宴中,冲进了项羽的大帐,趁机将刘邦救了出来。这个人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邹断肠就是再笨,也听出来列云枫的话外之音,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心要先把这个小混蛋先挫骨扬灰,再去抓澹台梦,反正只要进了这个厅上的人,都断无生机,大不了玉石俱焚,他用自己这条命来换这么多人想性命,也不算亏本了,现在他只等一个人出现,只要澹台玄来了,他就拉动机关,将这里炸为平地。 说话间,列云枫已然拿出秦谦送给他的玄冰铁梨木折扇,扇子开合,扇面上的银丝反射着摇曳的烛光,雪亮流光,晃得邹断肠侧了一下头,避开这扇面的反光。 噗噗之声不觉,扇子里边射出好多细如牛马的小针,邹断肠听风辨位,忙着闪开,他身形一阻,气就更大:“你是哪里来的小杂种,居然暗器伤人!” 列云枫一按扇子上的机簧,吧哒一声,那合股的小剑弹出来,乌光黝黑,眼前的情景,万分危急,他想都没想,就用上了澹台玄传授的绝杀,口中犹自笑道:“老家伙,你别含着狗血喷人,我什么时候暗器伤人了?” 冷风,乌光,这绝杀本是难分真假,虚中有实,尽管招式太过狠辣,不过招法还是比较合适列云枫来用。 邹断肠一时间还真被列云枫唬住了,只见身前身后,都是列云枫的白衣飘飘,扇中之剑的乌冷寒光,而且列云枫的轻功不错,还不时会放出暗器,最可恨的是这个列云枫还不老老实实地拼命,手上打着,嘴里还在嘲笑他,邹断肠怒极:“你方才用的不是暗器吗?” 列云枫一笑:“可是,你是人吗?” 邹断肠还从来没遇到过想列云枫这样的人,大喝一声,拼了性命,一拳打过去。 砰~ ~ 列云枫的扇子被邹断肠躲过,两个人双拳相击,列云枫感觉到了虎口震痛,不过奇怪的是,邹断肠退了几步,惊呼了一声,看看列云枫,又看看自己的拳头,好像一副见鬼的表情。 从邹断肠的反应上看,他应该比列云枫的疼痛更甚,所以才如此奇怪列云枫的武功怎么可能比他高深? 邹断肠有些懵了:“你,你究竟是谁?” 列云枫也看出来邹断肠有些蹊跷,况且自己硬生生地接了他一掌,居然只是很痛而已,邹断肠不可能手下留情,那就是有人暗中相助,能隔着怎么远伤人的,现在他只知道一个,就是澹台玄,列云枫笑道:“我是谁和你是不是人有什么关系?”说着挥拳就是一下子。 砰,又是硬碰硬地一次相击。 邹断肠又退了几步,眼神更加怪异,瞠目结舌。 那边三个和尚联手,出手狠辣,毫不留情,打得离尘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因为腹中绞痛,三个和尚的攻击未免打了折扣,离尘手的银丝网忽张忽合,貌似在拼命,实际上想抽身,因为算算时辰,澹台玄应该来了,难道他会被那些教众困住?不可能,以澹台玄的武功,绝对不会耽搁这么长的时间。 难道有意外? 离尘打了个寒战,如果出了意外,十地阎罗王会让她生不如死,这个魅火教是十地阎罗王的众多“鬼卒”,是他举手无悔的棋子,魅火教的教主不过是十地阎罗王的傀儡,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到了邹断肠这儿,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每一任教主,最长的不过一年,最短的只有三天,可笑的是,每一个当上教主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住了地狱的边缘,坠落是早晚的事情。 无贪大叫了一声,实在腹痛难忍,然后想飞奔出去,可是身边立时围上来很多红衣蒙面人,蚂蚁一般,无贪的脸憋得通红:“让开,你们给我让开,我要,我要去茅厕!” 围上来的人们,先是一愣,不知道这个和尚怎么会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可是没有给他闪路的意思,其中有人大喝一声:“后退者死,给我杀!”其他的蒙面人跟着大喝了一声,杀。 无贪急了,高声喊喝:“我要拉……”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听得一声异响,然后熏人的臭气四散开来。 冲过来的人还喊着杀字,那股腐尸般的臭气冲入鼻息,十分呛得,再看无贪的衲衣后边,湿潮了一片,印出了黄色水渍,无贪的脸由红涨紫,羞愤欲死,无嗔和无痴那边也支持不住了,腹中刀绞手拧一般,感觉一股强大的气横在那儿,一时控制不住,就要想无贪一样当场出丑,到了此时,他们也恍然方才那个小子给他们不是什么毒药,应该是强力的泻药。 可是他们现在已然无法置身事外,离尘怒道:“岂有此理,秃驴,在我们魅火教的大堂上,当着我们的圣狗尊神,你居然以便溺污之,来人,把这三个和尚给我大卸八块!” 离尘的命令一出,红衣蒙面人一边隔着红巾掩着口鼻,一边围过去乱刀砍向三个和尚,可怜这三个神话一样的和尚,空有着一身武功,却无法应对泻药的厉害,那气功内力是可以收放自如,这泻肚走气哪里由得了他们,走又走不了,忍又忍不住,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 另一边林瑜护着贝小熙,也用上了绝杀来对付阴魂不散的蒙面人,这些蒙面人苍蝇一般,死了一个,又过来三个,逼得他不得不用如此狠辣的剑法,此时他早抛开了手中长刀,抽出了那把慕容云裳送给他的夜飞雪。 夜飞雪是把利刃,也是把软剑,林瑜一来不喜欢慕容云裳,这把剑又得来的稀里糊涂,所以一直不愿意碰,二来这把剑虽然锋利,不过分量比较轻,更适合女孩子来用,平时可以缠在腰间,此次混进了魅火教,因为携带便利,他就把夜飞雪带来了。 贝小熙是从脚麻到了腰际,木偶一样由着林瑜携将他,东挪西闪,偏偏让他看见了三个和尚的窘态,不由得大笑起来。 一时间,大厅上,血光,臭气,咒骂声,喊杀声,痛苦的呻吟声,混成一片。 离尘比较是个女子,生性喜洁,见三个和尚如此荒唐无稽,气得身体乱抖,跺了下脚:“该死的秃驴,等待会儿抓到了你,老娘把你们割碎了喂狗!” 她飞身而起,奔向了林瑜和贝小熙,脸色发绿的离尘直扑向贝小熙,眼前黑影一晃,啪地一声,有人居然掴了她一记耳光。 啊~ ~ 离尘吃痛,惊叫了一声,退了好几步,有人的身法如此之快,她连人家的样子都没看清楚,如果来人想要她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等定神一看,来的人是秦思思。 再看大厅上,来了好多人,为首两个年轻的男女,那男的器宇轩昂,英姿勃发,迎风傲骨,不怒自威,那女的更是粉面含威,凤目带煞,娇妍飒爽,英气逼人,这两个人的后边还跟着好多人。 离尘不认识,跟着秦思思来的那对男女正是秦谦和卫离,跟着来的人正是长春帮的人。 秦思思当天愤而离开了雾隐山,就住在了长春帮,后来澹台玄和林瑜前来,带走了列云枫,秦思思赌气没见澹台玄,但是听到了秦谦的转述后,知道事情突变,她反而更沉住气,因为玄天宗在江湖中虽然不是大门派,不过澹台玄的名气在那儿,敢如此明着对付玄天宗的人,一定有备而来,势在必得。 敌暗我明,秦思思干脆理都不理澹台玄了,背地里让秦谦去探听情况,秦谦有事,卫离当然要帮忙,长春帮的人在两江地界,势力不容小觑,探得线索后,秦思思就带着这些人冲了上来,在山脚下遇到了澹台玄,秦思思让澹台玄先走,他们来对付山下的死士。 四下一看,没有澹台玄的影子,再细看时,秦思思微微一笑,冲着离尘道:“离尘,你好歹也是四五十岁的人,好意思欺负他们晚生后辈?” 离尘的嘴角抽搐,秦思思居然来了,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已然探到了秦思思离开了雾隐山,秦思思性情刚烈,火爆刚硬,宁折不弯,年轻那会儿就是如此,所以离尘肯定秦思思不会来,没想到功亏一篑,算漏了一招。 秦思思冷笑道:“我说过,放过你一次,不会放过你第二次,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思思和秦谦、卫离的忽然闯入,搅乱了大厅上的撕斗,混战成一片。 那边儿邹断肠和列云枫打得热闹,邹断肠一点儿便宜没讨到,反而让列云枫奚落嘲笑,而且频频失手,他此时也反映回来,应该是有人暗中相助,邹断肠也不呆,自然也猜到那个人是澹台玄了,可恨澹台玄连动手都懒得和他动手,分明是瞧不起他,只是他再气,竟然奈何不了列云枫。 澹台梦此时已然晕过去,整个人都靠在印无忧的身上,印无忧虽然腰际之下都无法动弹,可是双手还是自由,一边抱着澹台梦,一边挥刀刺向近身的蒙面人。 开始的时候,那些蒙面人以为印无忧可欺,没想到,双腿动弹不得的印无忧居然如此可怕狠辣,只见刀光刺目,血线四溅,印无忧一刀过后,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那道绣花线一般纤细的血线,连血珠都很少涌出。 邹断肠大喝一声:“澹台玄,你是缩头乌龟,有种你给老子滚出来!不要让这些小杂种做你的替死鬼!” 他话犹未尽,列云枫一剑刺到,邹断肠闪身欲躲,扇子忽然张开,银光闪动,细针飞出,邹断肠恨极,却不得不再次扭身,没想到那些细针居然回旋回来,他已是一气三分迷,又急又恨,等了多年,盼了多年,做梦都想报复,为了这个仇恨,他不惜到处屈膝,投靠别人,看别人的眼色,仰人鼻息。 澹台玄从大厅的一角纵身而来,那里有一道屏风,他就藏身于屏风后。 仇人乍见,分外眼红,邹断肠不进反退,一下子退到了雕着狗头的椅子上,一手扳住那条突出的狗尾,大喝一声:“别动,不然我只要扳动它,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去见阎王!” 离尘愕然:“教主,你说什么?” 邹断肠大笑起来:“死贱人,你口里叫我教主,心里根本没当我是一回事儿,我在这大厅下埋了炸药,反正我也打不过澹台玄,既然无法报仇,就鱼死网破好了,大不了我们大家都去西天,我一个人死了,有你们这些人陪葬,哈哈!哈哈!” 离尘阴阴地一笑:“邹断肠,好狗不换二主,我们主人已经赐姓你为犬养,你一辈子就要姓犬养,一辈子都是我们主人的一条狗!” 邹断肠仰天大笑:“去你娘的魅火教!去你娘的大倭国!”狂笑声中,邹断肠恨恨地对澹台玄道:“澹台玄,我和你有灭门之仇,夺妻之恨,这笔帐,我们去阴曹地府去算吧!”他此时已经丧心病狂,按着狗尾的手,就要按下。 桑田沧海恨转成 61、桑田沧海恨转成 眼见着邹断肠的手就要按到那条狗尾上了,大厅上所有的人都向邹断肠望去,邹断肠狂笑起来:“好,真好,什么狗屁侠客,什么圣族子孙,都是狗屁,都是胆小如鼠的怕死鬼!让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畜生给老子陪葬,应该是你们的殊荣!” 澹台玄一脸冷然:“云辰芳,我是看在真真的份上,一再放过你,你不但不知悔改,还投靠外敌,认贼作父,居然还我谈什么灭门之仇,夺妻之恨?” 邹断肠发张如鬃,浑身颤抖,他一直刻骨铭心地恨着澹台玄,却一直如见鬼魅般地回避着澹台玄,这个世间,还能认出他本来面目的并不多,云辰芳三个字,好像一声炸雷,马上把他打回原形,所有疼痛、屈辱的记忆都浮现在脑海。 澹台玄冷冷地:“云辰芳,究竟是谁灭了你们云家满门,究竟是谁让你们滇西云家惨遭剧变?云辰芳,你生的晚,没有经历过那场惨绝人寰的变故,可是不要告诉我,你爹爹没有告诉你事情的始末!” 一声痛苦的嘶嚎,邹断肠简直要崩溃了,那是一道不能揭开的伤疤,因为已然连皮带骨地长到了一处,外边狰狞丑陋,里边溃烂不堪。 好像是来自地狱的凄厉,邹断肠的身子抖成一团:“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就是因为你师父谢神通,我们云家才遭到了魅火教的报复,不然当时牺牲掉的不过是云昭娘一个人而已,我们云家有的是女人,死她一个又怎么样?” 澹台玄满面冷怒:“云辰芳,你不要自欺欺人,就算他们魅火教得到了一个云昭娘,会放过你们云家满门吗?别说你不了解魅火教的手段,他们为什么要云昭娘,这个秘密,焉能让外人知晓?” 邹断肠喝道:“澹台玄,你不要强词夺理,如果谢神通真的喜欢云昭娘,为什么不去帮忙?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云家落入魔掌,而袖手旁观?” 澹台玄瞪着他,好久才道:“云辰芳,你在怪我师父袖手不管?他怎么管?云家发生惨祸的那天晚上,我师父在哪里?” 邹断肠一时语堵,无言以对。 澹台玄冷冷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你们云家的人利用我师父和云昭娘的感情,将我师父骗了去,然后在茶中下了毒药,毒倒了我师父,你们将云昭娘嫁给了云不归,我师父却毒发晕厥,被抛落山崖之下!” 澹台玄的神情也很激动,当年谢神通和云昭娘两情相悦,可是却遭到了师父和云家的反对,两个人已经准备私奔,退隐山林,可是云昭娘得到一封家书后,忽然独自离开,谢神通一直追到了滇西,却被云家用昭娘的书信骗取,被毒倒后挑断了筋脉。 清醒以后,谢神通才发现自己被塞到了洞房的床下,然后才了解到云昭娘是被她父亲重病的消息骗了回来,也被废了武功,关在家中。 那个新婚之夜,应该是最罪恶血腥的一晚,云不归知道床下的人是谁,这是他和云家商量的条件,只有这样,他才肯娶云昭娘。云家当时被魅火教要挟,一心一意要找个靠山,才骗了谢神通,并按照云不归的要求将谢神通塞到了床下。 床上云昭娘是痛不欲生,床下的谢神通是生不如死,又急又痛之下,晕了过去。等谢神通再次醒来时,已然被人抛下了断崖,正巧遇到了上山采药的澹台玄,澹台玄救下了谢神通。 当时的澹台玄才不过七、八岁,跟着父亲生活,父亲靠着祖传的医术,开了一家医馆,他的父亲不但医术高明,也跟着少林寺的一位师父学过十年的内家功夫,因为膝下只有澹台玄这么一个儿子,他就将自家的医术和少林内家功传授给了澹台玄,不过澹台家世代行医,很少会用到功夫,练武,也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 也算是承天之幸,谢神通的经脉刚被挑断不久,澹台玄的父亲不但医术高超,本身有会内功,所以不但救了谢神通一条性命,更为谢神通续上挑断的经脉,恢复了谢神通的武功,谢神通好了以后,和澹台玄的父亲商量了很久,执意收了澹台玄为弟子,将其带上了藏龙山。 对于这段往事,谢神通深以为恨,等他完全伤好,去找云家的时候,才知道云家遭了灭门惨祸,云家的男子悉数被杀,云家的女儿和媳妇全被废了武功,挑断经脉,卖入青楼为娼。逃出来的只有嫁给了黑水教教主云不归的云昭娘,可是云昭娘在婚后三天就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多少年,谢神通四处飘荡,寻找云昭娘的下落,人没找到,差点被同门暗算,失去掌门之位。谢神通找不到云昭娘,立誓终身不娶,奈何拗不过师父以死相逼,与秦岚结为夫妇。两人婚后,聚少离多,感情淡漠,秦岚最终在生产女儿谢晶莹时,失血过多而死。 因为这个缘故,谢神通和女儿谢晶莹之间,从来都没有和颜悦色其乐融融过,争执相左,针锋相对,父女两个见了面,和仇人似的。 不过谢晶莹和澹台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人从小感情就很好。等到彼此都长大了以后,心里都有了默契。 最后明州贺家的贺占华无意间救了云昭娘,此时的云昭娘不再是茕然一身,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儿云真真,那时节的澹台玄和师妹谢晶莹早已两心相许,却被师父谢神通棒打鸳鸯,谢晶莹一怒一下,与父亲断绝了父女关系,离开了藏龙山。 邹断肠的手捏得咯咯直响,当年魅火教派人到他们家,说他们教主要迎娶云家的云昭娘,但是云家的人早和黑水教的教主云不归有了默契,要把云昭娘嫁给云不归,云家还以为既然和黑水教连了姻亲,黑水教自然能为他们对付魅火教,反观那个玄天宗的谢神通,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玄天宗也是个小门小派,就算出了几个武功高手,还是无法和人多势众的黑水教抗衡,所以云家才死心塌地示好黑水教。而且滇西云家也一直受到黑水教暗中的庇护,金银财宝自不必说,谁要得罪了云家,都不用云家的人亲自动手,就有黑水教的教众为他们出头,当时在滇西,云家是赫赫有名,无人敢惹。 可是万万没想到,此次云不归却袖手旁观,云昭娘也不见了踪影。结果云家惨遭横祸,后来被卖入青楼的云家媳妇,保全了两个孩子,可惜这个两个孩子离开青楼以后,遭到了魅火教的追杀,哥哥为了保护弟弟,被魅火教的人杀死,这个眼看着哥哥被泼上火油,活活烧死的弟弟,就是云辰芳,也就是现在的邹断肠。 云辰芳虽然没有死,但是他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知道有人在追杀自己,只能昼伏夜行,四处流浪,并改了名字叫邹断肠,投靠到黑水教。娘活着的时候,告诉过他无数次,云家的灾难,罪魁祸首就是谢神通,如果不是谢神通,云昭娘就不会变心,如果云昭娘不变心,黑水教教主云不归就不会撒手不管,任由着魅火教残害云家。只要云家还有一个人活着,也要找玄天宗和谢神通报仇。 澹台玄冷然地:“云辰芳,你怎么不说话?当年灭了你们云家满门,让你们云家受辱的是魅火教,现在你居然投靠了魅火教?你有什么脸面和我说什么灭门之仇?” 邹断肠怒吼:“可是你抢了我的未婚妻,云真真是我的未婚妻!” 澹台玄也有些怒不可遏:“云辰芳,你还知不知道廉耻?你还懂不懂得伦常?昭娘当初为什么不肯交给云不归?因为云不归是云昭娘的亲哥哥,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嫡亲兄妹!你们云家什么狗屁规矩,难道兄妹还能通婚?真真是你的姐姐,一个祖父的姐姐!” 一声凄厉的长笑,邹断肠声音扭曲:“这是我们云家的家规,我们云家长房的长女,必须嫁给我们云家的人。真真是我的未婚妻,你夺走了我的未婚妻,夺走了我报仇雪恨的机会,澹台玄,你纳命来!” 笑音未落,邹断肠的手一动,却听澹台玄哼了一声,邹断肠犹自不觉,手腕立时剧痛,冷汗淋漓,低头一看,手腕处青紫一片,手腕的骨头已经被打断。 还未等他有所反映,心口处一阵痛麻,已然中了澹台玄飞花杀人的功夫,整个身子重重地摔倒在椅子上,心里骤然一凉,完了,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已经被澹台玄废了,他一直躲着澹台玄,就是因为打不过澹台玄,他也知道澹台玄看在云真真的份上,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他,可是武功被废,对邹断肠来说,是生不如死,他的头磕在椅背上的狗头之上,血流如注,他咬着嘴唇,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断了的手砸中了扶手旁边的狗尾巴。 无声。 毫无声音。 邹断肠瞳孔一缩,凄厉地喝了一声:“怎么会是这样?炸药呢?我埋的炸药呢?”他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几乎崩溃。自己受尽了屈辱,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到了最后,拼了一条性命,还是达不到目的! 离尘冷笑:“邹断肠,你以为你收买的人可靠吗?你的钱再多,也没有我的毒药厉害,你埋炸药的事情,我早知道了,可惜你白花了那么多钱和心思,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断腕的痛,让邹断肠冷汗直冒,离尘的话,更让他心胆俱裂,大叫了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就再也止不住,一口接着一口的血,喷溅到了地上,他翻了翻眼睛,嗯地闷哼了一声,晕厥过去。 离尘笑眯眯地一挥手,魅火教的人都聚到了她的身边:“澹台先生,谢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她说着话,退了一步,裙子里边的脚尖点了一下地触动了机关。 秦思思此时已然带着秦谦和卫离到了澹台玄的身边,听了这句谢姑娘,立时大怒。 方才澹台玄和邹断肠的对恃,不能过去打扰,列云枫和印无忧都扶着已然昏厥的澹台梦,隔着衣衫,澹台梦身上的冰冷,慢慢透了过来,现在邹断肠已经解决了。正好秦思思也过来,他正要扶着澹台梦过去,忽然脚下一软,地下的地板翻动,列云枫心道不好,马上松开了澹台梦,然后用力一推,想推开澹台梦,因为他们三个挨在一起,澹台梦已然昏迷,印无忧又中了午夜魔兰之毒,不能挪动脚步。 可是,下坠之势实在太快,列云枫那一推之力根本无济于事,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掉落下去。 扑通。 好像落到地上,可是这地面不是平的,而是一个光滑的斜坡,九曲十弯,三个人不由自主沿着曲斜的坡道,一路翻滚,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坡道才到了底儿。 列云枫有些晕,忙坐了起来,这里是住宽敞的洞穴,看痕迹应该是人工开凿出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好像是地下宫殿一样,华丽非常,和地上厅堂的布置相差无几,都是满目繁华富丽的金红。石壁上凿着凹槽,里边点着牛油蜡烛,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他坐了起来,第一个反映就是看看澹台梦和印无忧,澹台梦紧闭着眼睛,昏然不动,印无忧已然撑着坐起来,但是双腿全然木了,毫无反映。 凉意,丝丝凉意,从四周传来。 印无忧费力地挪了挪,可是动一步对他来说,都万分吃力。 列云枫蹲过去,扶住他:“你别动,大多毒药的毒性都是随着血脉流走,你越动,毒性扩散得越快。” 印无忧有些焦急:“列云枫,你会不会解毒?你不是没事儿嘛,这个毒,你一定可以解,是不是?”他用力抓住了列云枫,心急如焚,他不能就这样受困,现在他们三个人掉到人家的机关里边,那些人一会儿就会找来,澹台梦不省人事,列云枫的武功他不放心,这两人都需要他的保护。 印无忧的话,让列云枫心头一亮,他和林瑜都吃过秦思思给的雪魂丹,有百日解百毒的奇效,列云枫眼光流转,点了点头:“印兄别急,我为你解毒。”他说着话,却点了印无忧的穴道。 猝不及防之下,印无忧居然中招,换了别人,就算印无忧只剩下一口气,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被制住,因为他从心里就没防备列云枫,不知不觉间,印无忧已经把列云枫当成了朋友。 寒光一闪,列云枫弹出了扇子里边的利刃小剑,挽起了衣袖,用小剑划开了一道深口子,血一下子流出来,列云枫一只手捏开了印无忧的嘴,血,点点滴滴,都落入印无忧的口中。 印无忧才恍然明白,如果列云枫不是点了他的穴道,他绝对不会接受列云枫如此做法。列云枫自己方才想到自己服过雪魂丹,那么他是血液应该也有解毒的功效,不过印无忧性情孤冷傲然,要是能动的情况下,一定会反对。 列云枫捏着印无忧的嘴,强制他把滴入的血咽下去,看看血液渐凝,列云枫咬着嘴唇,又划了一下,印无忧的鼻子有些发酸,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随着腥咸的血,滑下了咽喉,列云枫运力于掌,慢慢输送真气给印无忧,过了能有半盏茶的时间,列云枫解开了印无忧的穴道,印无忧咦了一声,腿上竟然有了知觉。他的手,抓住了列云枫的手,可是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列云枫微微一笑,正要扶起澹台梦,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应该是魅火教的人,来的还真快,列云枫低声道:“兄弟,怎么样?” 印无忧提起一口气,强力打通血脉,腿上还有一点点的麻木感,不过可以动了。还没等他站起来,人影幢幢,一股血腥之气,由远而近。 生死肝胆照昆仑 灯影摇曳,石壁上一片斑驳的阴影。 脚步声过后,人影幢幢,血腥之气,由淡而浓。 印无忧急怒之下,居然站了起来,手中犹自拿着长刀,腿上的麻木还有一些,他运气调息,强行冲破筋脉,无意之间,和列云枫站在一处,并肩而立,澹台梦被护住后边,半靠在石壁上,还没有清醒。 沉寂。 冷冷的风,飕飕地不知道从那条缝隙中吹进来,让人汗毛耸起,脊背发凉。 屏住了呼吸,握紧了兵刃,那股血腥之气越来越浓烈,可是那些斑驳的人影,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地洞里边,潮冷孤寂,好像是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随时卷起惊涛骇浪的暗流,你明明知道潜伏着危险,可是,就是看不到摸不到。 看到的危险情景,听到的恐惧声音,或者嗅到的诡异气味,起码可以有感触,比较真实些,能感知以后,就不那么难以接受,只有毫无感知的危险和恐惧,在漫长等待中的危险和恐惧,才像蛇蚁般啮咬着人脆弱的神经。 等待会让人发疯。 印无忧的脸色越来越白,这股潜在的危险,让他有些惶惶不安,凭着多年的经验,他感觉这股血腥之气,不应该属于人类,那么这个繁华富丽的洞穴了,到底藏着什么东西?那些本来要过来的人呢?是忽然有了急事骤然离开,还是遇到了这个尚未知道的东西,才吓得回去了? 如此浓重的血腥之气,还带着阴冷的潮湿,到底是什么东西? 列云枫碰了碰印无忧:“喂,你紧张什么?”他感觉印无忧的身子在发抖。 印无忧哼了一声,没回答,他是担心,如果只是他自己,他有很多种方法逃离这里,在残酷的杀手训练中,逃生是至关重要的一项,好像做个小偷在没学会偷东西之前,要先学会逃跑一样,做一个好的杀手,在没学会杀人之前,就要先学会逃生。 但是,现在澹台梦昏迷不醒,列云枫又需要人去保护,印无忧心中焉能不担忧,事不关己,关己则乱,难怪印别离常说,一个好的杀手,必须做到无情,有了情感的牵绊,这辈子也无法成为一个绝顶的杀手。 不过,印无忧心中虽然这样想,口中却不肯说。 飘摇的灯光中,列云枫的双眼晶亮,闪动着泽光,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生于豪门,出入宫禁,周旋于皇亲贵胄之府,应对于簪缨鼎食之家,列云枫在懂事的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尤其是像印无忧这样不擅言辞的人,所有的心思已经在眼中暴露无遗。 列云枫还是笑:“哎,小印,你在发抖啊,到底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小印? 印无忧本来已经很焦虑了,还是让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澹台梦常常叫他兄弟,有时候还会娇嗔地叫他一声死小孩,叫得那么亲昵、任性。这个列云枫本来叫他印兄,印无忧虽然也不喜欢这个称呼,可是总比这个小印好听。 印无忧瞪了列云枫一眼:“你找死!” 列云枫笑道:“我要是能死在你手上,也是一种荣耀,你们江湖人不总是说,练武之人,死在高手之下,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尊荣嘛,就像倾心铸造的人,要以身殉剑,驰骋沙场的人,要马革裹尸。” 砰,手肘带风,印无忧一下子撞了过去,他实在恨列云枫这样多话,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废话,究竟是从何而来。 身形一闪,列云枫躲过,他们这一动,暗藏着的东西箭一样冲过来,硕大的身躯,状如黑熊,带着腥气。 印无忧挽刀就刺,那东西居然在半空中会闪身,强有力的尾巴横着甩过去,印无忧一低头,刀锋犀利,扫到了那东西的尾巴尖儿,连毛带肉地削下了一块,痛得那东西叫了一声。 汪汪,汪汪。 叫声过后,那东西落地,原来是条黑狗,个头很大,差不多快有一人高,毛发漆亮,黑得发光,缎子般光滑,一双眼睛,绿幽幽,狼一样森然,正是那笼子里边吃了桃儿的狗,这只狗现在吐着舌头,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乎乎地喘气。后腿曲着蹬着地,弓着腰,前腿半曲着,随时就要扑过来。 原来是那条狗,列云枫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这个畜生,杀狗焉用屠龙刀,小印,这条狗就交给我了,待会儿你去对付人吧!” 他想着印无忧的毒性刚解,行动多少受制,这条狗应该吃惯人肉,凶残异常,又不必武林高手,出招换式 ,多少有脉络可寻,不过他要是实言相劝,印无忧断然不会听,所以才这么说,好像这条狗好对付些,然后让印无忧腾下了好对付敌人去。 果然,印无忧想想也是有理,列云枫的武功纵然不如他,对付一条狗还是没有问题,待会儿不一定会有什么样的打斗,还是要蕴足了精力,对付马上可能就出现的打斗,所以他也不客气,闪到了一旁。 列云枫轻轻摇着扇子,也半弓着身子,和那条黑狗四目相对,笑道:“喂,妖狗,你听没听过,今冬吃狗肉,明春打老虎这句话?反正你在世间也吃尽了美味,连人肉都吃过了,死了也不冤枉了,而且,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小爷要错过了大快朵颐的机会,怎么对得起五脏庙?” 那条黑狗吐着舌头,直直地瞪着列云枫,列云枫的手臂上有伤口,稍微一动,还会渗出血来,这股血腥味儿,引得它垂涎三尺,恨不得马上扑上去,它呼呼地低哼,寻找着时机。 列云枫却不着急,他小时候常会溜出去玩,遇到后野狗袭击,然后一般的大户人家的子弟在一起生事打架,有些倚势霸道的公子王孙也会放出狗来,如何打狗,他颇有些经验。 狗这东西,极有灵性,生命力有很强,动作机敏,身形灵活,列云枫很少会用石头之类的东西去砸打,大多时候会用掺了迷药的食物诱之,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涂着麻药的细针装进了扇子。 汪汪,汪汪那条黑狗叫了两声,终于按捺不住,后腿弓弯,就要飞身扑起,列云枫手指一动,一捧细针飞出,那条黑狗还没见过暗器,瞪着眼睛,已然跳起,有几枚涂着麻药的细针正好射入狗的眼睛,那条狗嗷地一声,痛得不能自已,又蹦又跳。 列云枫在一旁慢慢地数着:“一,二,三,倒也。” 那条狗真的倒下,还在抽搐着,嗷嗷地低吠着,挣了挣,终于不动了。 印无忧瞪着列云枫,特别诧异:“哎,你对狗也用暗算?”他感觉列云枫实在不像话,对付人要用暗器也就算了,顶多了下三滥的功夫,可是对付一条狗居然也用了暗器,实在匪夷所思,一刀下去,那狗不久死了吗? 列云枫嗯了一声,蹲过去,一剑结果了黑狗的性命,淡淡地:“能省力气为什么要拼命啊?几枚小针就能解决的问题,犯得着舞刀弄剑吗?” 冷哼了一声,印无忧感觉自己和列云枫讲不出什么道理,而且他也讲不过,列云枫自言自语地:“这条狗不是他们魅火教的圣物吗?为什么会被放出来?它应该关在笼子里边才对。” 印无忧不答话,他心中想着现在大厅上的情势如何,离尘踩动了机关,应该不止是这一处机关,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坠落地下。那个离尘会不会趁机逃了,她如果能逃的话,会来这儿找他们三个吗?如果不来,厅上的人应该很快找到他们。 列云枫不理那条狗了,到了澹台梦的身旁,搭着她的脉,印无忧凑了过去:“她不是中了碧血搜魂针吗?你知不知道怎么治?” 列云枫沉吟一下:“凡是中针者,这针入体中,应该都是顺着血脉流经全身后,归于心脉,用截穴之法可以将针逼出。除此以外,用内力导气吸针也应该可行。” 印无忧这次听懂了,列云枫既然提出第二个方法,看来他是不会截穴之法,内力导气,运转周天,这个他明白,可是吸针如何来吸,难道要输送真气的人把针吸入自己的体内吗? 列云枫四下望望,周遭寂静一片,只要灯芯儿爆了时一声轻响。他合上手中的扇子,扇股中的两把小剑合二为一:“小印,你为小师姐运功输气,我来为她吸针。” 尽管有些疑惑,但是印无忧还是坐到了澹台梦的身后,扶她盘膝坐下,五心向天,然后自己用转内力,慢慢印到澹台梦的身上,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输入澹台梦的体内。 列云枫一边搭着澹台梦的脉搏,感觉到了体外传来强劲的气流,他拿剑的手顺着气流流走的方向,慢慢移动,忽然手起剑落,刺入澹台梦的穴道,然后拨出了小剑,伤处立时喷出一股细细的血箭,溅落到地上,耳边听着叮当之声,喷出的血里果然有细小的针。然后列云枫马上点穴止血,封住了澹台梦方才被刺中的穴道。 印无忧啊了一声,这个方法虽然可以,但是澹台梦会失血过多,但是他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好想,列云枫道:“你别分心,不然会走火入魔,你的内力越强,她体内的针才能逼出越多。”听着列云枫要他专心,不要乱想,印无忧暗骂自己糊涂,这个时候要是出了差池,他和澹台梦都会出现危险。 内力越强,针逼出的越多。 这句话在印无忧的脑子里边一闪,他把心一横,反正澹台梦一定要无事,只要她无事,他今生今世就别处所求了。想到了这次,印无忧心念一转,气脉暗移,用上了离别谷的天魔转世大法,刹那间,内力增长了十数倍。 列云枫眉间一跳,感觉到了这股忽然增强的内力,不过现在不能分心,马上有刺穴引血,因为这次内力太强,那被刺开的伤口,喷出了一股血箭,体内的小针也飞蝗般被引出来,要不是列云枫躲得快,只怕会射到了他的身上。 嗯。 轻轻的一声呻吟,从冰冷如雪的澹台梦口中传出来。 印无忧惊喜交加,手开始发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一股更加强劲的气流从掌心发出,注入澹台梦的体内,列云枫手疾眼快,刺穴引针,这次血色微黑,一片叮当之声,地上满是银亮的小针和颜色渐暗的血痕。 澹台梦完全睁开了眼睛,脸色还是苍白得透明,印无忧心头一痛,感觉有血涌上来,他皱了皱眉,把涌上来的血咽了下去。 忽然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洞里开始摇晃,尘土和石块纷纷坠落,好像是地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列云枫一把拽起了澹台梦:“快走,好像这里要塌了。” 印无忧强忍着心口的伤痛,也站了起来,这天魔转世大法可以在瞬间激发体内的所有潜能,让自身的功力达到极限,只是运用天魔转世大法就好像一张拉得太满弦的弓,射出去的箭虽然够急速凌厉,自己也会受损,如果不能及时调治,恐怕会气竭血枯而亡。 三个人刚刚离开方才的地方,石壁坍塌下来,堵住了方才滚落的坡道,现在的情势自然无法停留,因为这个洞正在不断地塌陷着。 穿过了陈设奢华的地下厅堂,出现了五个岔道口儿,五个岔道都是弯弯曲曲,道的石壁上也有凹槽点着蜡烛,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轰隆,轰隆。 又是一声声巨响,从地面传来,洞里边摇晃得更厉害,尘土飞扬,碎石乱飞。 忽然,右边的岔道儿冲出一群红衣蒙面人来,与其说是冲进来,不如说是溃逃下来,有的蒙面的红巾已经被扯落了一半儿,衣衫不整,看上去特别的狼狈,他们的手中还拎着长刀。 冷不防和列云枫他们一照面,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列云枫和印无忧也穿着红衣,蒙着红巾。 这伙人愣了愣,其中有一个骂道:“他奶奶的,怎么人要倒了霉,喝口凉水都塞牙,我们被离尘那个恶婆娘控制了怎么久,眼下她死了,又蹦出澹台玄那个老家伙来,这里又有挡道的狗,娘的,反正早晚都是个死,拼吧!” 他说着拎刀就要过来,另一个拦住他,对列云枫他们抱拳道:“两位兄弟,其实我们大家都是被魅火教用毒药控制,苟且偷生到现在,如今澹台玄他们已经杀了离尘,我们得不到解药了,但是离尘临死时已经引爆了埋在厅下的炸药,那些炸药本来是邹断肠雇人埋的,后来被离尘悄然查到后,改了引火线……” 先去那个骂道:“你他娘的有完没完,和他们啰嗦什么!杀吧!” 列云枫抱拳道:“我们是被离尘关在这儿,准备喂狗的,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不如我们齐心协力冲出一条路去!” 还在骂人的那个愣了一下:“喂狗?那条狗的笼子都被我们砸了,他奶奶的,这些混账王八蛋没有一个是他娘人养的杂种,可是,我们冲不出去了,方才那条道的尽头是火,都他娘的是火,老子都快变成烤猪了。” 列云枫道:“你们是从大厅上下来的?难道原路返回去,冲不出去吗?他澹台玄再厉害,不过就几个人而已,我们大家联手,还怕什么?” 那个人哼了哼:“你他娘的说得轻巧,如果不是有事儿怕犯到了澹台玄的手里,我干嘛给他们魅火教当猪当狗?你小子他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子采花的时候,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转筋呢。”他说话极其粗鲁,火爆狠毒的脾性暴露无遗。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轰响,身后烟尘滚滚。 那人几乎是张牙舞爪地喊了一声:“他娘的,我要往哪里逃,哪里才有出路?” 印无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现在五内俱焚般绞痛,他早过去一刀砍了那厮儿。 澹台梦挣扎了一下,强挺着精神,站直了身子,微微的笑意,漾在眼里,显得越发楚楚可怜:“有时候,动物比人更有灵性,让忘忧带路吧。”她拿出那条蛇,口中发出丝丝的声音,然后把蛇放在了地下,那条蛇仿佛听懂了澹台梦的口哨,摇了摇头,向左边第二个岔道儿快速地游弋。 作者有话要说:年都过了,忙着上班和更文,都没给大家拜年,那么,讲过笑话吧,轻松一下。 初一的那天,上班之前,跑到jj论坛看看,然后看到一个题目《被几个红文雷到了》,很吸引眼球啊,看看那火了的红文都是什么东东,一看,呀,居然有《笑傲红尘》,那个不是我写的吗?再看,人家还真惜字如金,他说:笑傲红尘,就不用说了,两个字,种马!!!! 种马? 虽然垂垂老矣,脑筋不甚灵光,不过就算不看题目,也感觉这个词好像不是褒义,总是隔着马儿看到了猪,(*^__^*) 嘻嘻……。(此处不该笑,不严肃) 逃出龙潭入虎穴 路,凹凸不平,九曲八弯,石壁上的火光,忽明忽灭,人们的呼吸,浊重急促,因为前路不明,后边又不断地传来爆炸和塌陷的声音,让本来就烦躁的心,更加烦躁了。 那条叫忘忧的蛇,在前边带着路,游走得飞快,好像它更能感知身后的危险。 澹台梦的体内毒针刚出,看上去极为衰弱,那张脸苍白得有些透明,好像冰雕的一般,更映衬着黑漆漆的眸子,和胭脂色的双唇,她走路强撑着一口气,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印无忧有心要背她,只是自己五脏六腑滚油煎过一般,勉强撑着一口气,微微皱着眉头,逃生,忍痛,但是他曾经经受过的残酷训练,只要有一口气,有一个念头撑着,印无忧就不会倒下去。如果换了别人,此时早已经昏然倒地了,列云枫很自然地扶着澹台梦,然后低声道:“小师姐,你行动不便,还是让我背你吧。还是我背着小师姐吧。”他说着话,顺手挽着澹台梦的手,然后一翻腕儿,就把澹台梦背到背上。 澹台梦浑身冰凉,几乎一丝温度都没有,软软地,浑然无力。 身后是那些蒙着红巾的人,脚步声杂乱,有一个人低低地道:“嘿,那个小妞儿还不错,长得细皮嫩肉的,比魅火教里边的人妖好多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好像蚊子哼哼一般。 然后有人好像拧了他一把,也低声道:“闭嘴,这个时候,先别说这个,等逃出了这里再说。” 他们说得很小心谨慎,而且几乎是低不可闻,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做掩护,以为不会被听到。而且,他们听这列云枫和印无忧说话,声音很年轻,印无忧因为伤到了筋脉,呼吸自然有些浑浊,列云枫的手臂上有伤,血还在慢慢渗着,澹台梦更不用提了,整个人都死了一半,所以这些人根本也没把他们放在眼中。 如果他们要是认识印无忧的话,估计就不会如此的大胆放肆,可惜的是,他们这十几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印无忧。不过也不奇怪,这个江湖上,认识他的人本来就不多,现在他有蒙着面,和他们的衣着打扮没有什么不同。 印无忧听得清清楚楚,立时心血沸腾,手握着刀柄,就要动手,列云枫手疾眼快,一下子握着他的手,示意印无忧不要妄动。 其实以列云枫的内力,如果不是加了千百倍的小心,还真听不到方才那两个人的谈话。不过这些人言语粗鄙,性情鲁莽,应该是那种伸手五支令,拳手就要命的人物,列云枫已然加了百倍的小心,现在听他们如此议论,心中暗骂,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如此猥琐,连我小师姐的主意也敢打,看一会儿卸了磨,小爷我怎么收拾你们这些头蠢驴。 列云枫心中在骂,可是装作浑然不觉,又走了一段路,这洞道开始扭曲,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洞壁的石头犬牙交错,时而横出,列云枫故意放慢了脚步,身子有些摇晃:“这是什么破道儿,太咯脚了,各位都小心点儿。” 先前说话的那个人骂骂咧咧地:“咯脚,你他娘的事儿也太多了,嫌咯脚,这两边都是墙壁,你撞墙死了算了。”他已然极为地不耐烦,要不是指着列云枫他们带路,他早一刀把他们杀了,而且,他一见之下,就看上了澹台梦,心中早就有了打算,只要到了出口,就做了这两个男的,然后,他想着,又瞥了澹台梦一眼,这心里就七上八下地难以煎熬。他本来就是江湖中采花盗柳的一个独行大盗,只要看见漂亮的姑娘,就难免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他话音未落,后边又传来了塌裂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比较大,震得整个洞道里都在摇晃,尘土和碎石纷纷落下,列云枫脚尖一动,挑起两块石头,打灭了洞壁两旁的灯火,列云枫一边撞了一下印无忧,一边叫了一声:“小心!” 然后背着澹台梦卧倒,在卧倒的瞬间,趁着轰隆隆的炸裂的声音,按动了扇子里边的机关,一篷飞针打向了前边儿崖壁,然后从石壁上又折射回来,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只听后边哎呦哎呀之声不断,有人开始跳脚骂娘。 先时骂人的那个人更是气得暴跳:“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躲在暗处暗算老子,有种的,你给老子滚出来,不要做缩头乌龟!他娘的,放的什么暗器,你他娘的要放也放一个大点儿的暗器,跟蚂蚁叮一下似的,什么鸟玩意儿,爷爷我一点儿事儿也没有!” 有人拍拍他:“冯二,别骂了,他躲在暗处,自然不敢见人,大家都没什么吧?” 列云枫心中暗笑,方才他打出去的飞针上涂了麻药,不过这种麻药和方才他射狗的那种不一样,方才射狗用的麻针是临时装进去的,麻药性强,药力叫烈,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他扇子里原先装的那些针上,涂着的麻药药力更强烈,但是要有药引才能发挥作用。既然这些人想要算计他们,列云枫就先下手为强,管他们这些人哪些是居心叵测哪些是殃及池鱼,先统统暗算了再说。 那个冯二过去点着了壁上的蜡烛,本来这些蜡烛是隔着不远就有一对呢,可是这段洞壁曲折拐弯,烛光无法直射过来。 印无忧哼了一声,他发现自己现在居然知道列云枫的意思了,方才列云枫一撞他,他就知道列云枫又要搞鬼了,所以列云枫一卧倒,印无忧毫不犹豫地卧倒,此时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虽然他极为讨厌这些用来暗算的暗器,不过,方才那些人对澹台梦心存无礼,对付他们也说得过去。 冯二骂了一句娘:“你还磨蹭什么?生孩子呢?还不起来,娘的惹恼了老子,一刀宰了你。” 他在骂列云枫,手中明晃晃地刀在空中劈了一下,发出飕飕的风声。 扑哧。 长刀破空之声,血光一闪。 印无忧实在是忍无可忍,这个人不但骂列云枫,还用如此卑鄙无耻的字眼,他知道列云枫能忍,可是他没办法忍受,这一刀砍过后,印无忧冷哼了一声,斜着眼睛看了看冯二。 列云枫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印无忧为什么动刀,这大约是印无忧第一次为了朋友伤人,他自己油然不觉。 一只手连着刀,掉了下来,坠落在地。 这一刀,太疾快凌厉,让所有人都来不及眨一下眼睛,就闻到了弥散开来的血腥。 冯二直直地看着地上,那只手,特别的眼熟,好像是自己的手,再看看,手臂上断处,血流如注,确定了受伤的是自己后,冯二不由得惨叫一声,抱着断腕,跳着脚儿的哀嚎。别看他方才爹啊娘啊骂得很凶,好像很强横的样子,现在叫得歇斯底里。 冯二一受伤,其他的人就要围过来。 印无忧横刀在手,一言不发,森森的刀光,残留的几滴血,慢慢地顺着刀锋,滴落在地上。 列云枫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然后扶起了澹台梦,发现澹台梦的手更凉,气脉更弱,列云枫心中纳闷,如果只是碧血搜魂针,如今已然逼出体内的毒针,就算是失血过多,也不会如此衰弱,难道除了碧血搜魂针,澹台梦还中了别的毒?只是现在如此情形,没法子为澹台梦仔细诊视。 其实,要杀这些人,不算是难事儿,但是澹台梦现在无法动手,印无忧虽然没说话,可是列云枫还是感觉到他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他留着这些人,自然有他的用处,如果发生什么意外的话,这些人还可以给他们做马前卒。 列云枫好像是刚刚发现地上的断手,惊叫了一声:“哎呀,出了什么事儿了?” 冯二一听,气得险些昏过去:“你他娘的说什么风凉话?兄弟们,把这两个王八蛋给我大卸八块,那个妞儿给老子我留着!” 那些人就要冲上来,有一个人厉声喝止:“冯二,别闹了,现在大家都坐在一条船上,有什么恩怨,我们出去了再说!”这个就是方才阻止讨论澹台梦的那个人,他声音很阴沉、低哑。 他一说话,这些人都不再有动手的意思,冯二急了:“陈公明,你他娘的到底向着谁说话?” 陈公明立刻过去:“冯二,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是逃出去,不然大家只好去阴曹地府解决恩怨了!来,我这里有刀伤药,”他一摸兜,才发现怀中的刀伤药根本没带“你们谁带了金疮药、止血散了?” 那些人翻了一阵儿,有一个人拿出一只小瓷瓶来,刚要过去,身后又轰隆一声炸响,那人一时没拿住,啪嗒掉到了地上,药粉撒了一地,和尘土碎石混到了一处。 冯二这个骂,又痛又恨,捂着伤口的那只手也沾满了鲜血。 澹台梦靠着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来,气若游丝:“这个给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兄弟,不要任性使气了。”她那声兄弟,是对着印无忧说的,然后把瓷瓶放到列云枫的手里,她知道印无忧绝对不会把药瓶递过去。 一坨冰。 澹台梦的手就是一坨冰,而且比冰还冷。 列云枫带着几分奚落:“药呢,就这么一瓶,你爱用就用,不爱用我也没办法,反正你的手也断了,接上是不可能,不过要是不上药的话,伤口化了脓,只怕连这条胳膊都保不住了。”他把药瓶扔给了陈公明:“断手冯二总比独臂冯二多点儿东西!” 陈公明接过来,冯二虽然不情愿,可是痛得实在难受,只好任由陈公明把药上了,这药还真灵,一敷在伤口上,立时就冰凉一片不再痛疼难忍了。 上了药,草草地包扎上,然后匆匆地前行。 又转了几个弯儿,前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宽敞的空洞,不过路是没有了,一面石壁拦在那里,空洞的一侧有一条静静流淌的地下河。 人们先是一愣,然后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印无忧摸着石壁,敲了敲,石壁不是天然构成,而是碎石垒成,因为年头久了,长满了苔藓,但是摸着石壁,还有丝丝缕缕的凉风透过来,敲击石壁的声音,是空洞洞,那么石壁的后边一定别有洞天。 陈公明几步走过去,也敲了敲,然后运力于掌,大喊一声:“开!” 只听噗地一声闷响,泥土碎石倒是掉下来不少,石壁纹丝不动,陈公明的脸一红,又扎着马步,连打了三四掌,那石壁依然未动。后边的人急了,纷纷过来,七手八脚地运用起内力打这石壁,噗噗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石壁还真给打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窟窿来。眼见着有了希望,人们更加用力,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鸡蛋大小的窟窿变成了西瓜大小,转眼就可以钻出个人去。 忽然,大家都不动了,看着那个能钻出人的洞口。 空气,凝固住了,陈公明阴阴地转身,冲着列云枫道:“小兄弟,你们实在不够意思,就站在哪里袖手旁观,看着我们打这个石壁,你们就好意思不劳而获吗?” 列云枫笑道:“我们哪里是袖手旁观,我们是在养精蓄锐,等到有人想杀我们的时候,好让他们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陈公明仰天大笑:“杀你们,是你们自找的!你现在知道了,也晚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这些人是一起的,如果你们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我们不是死在魅火教的手里,也会死在澹台玄的手里,所以你们死了以后,去找他们报仇吧!” 啪啦。 列云枫点着了火折子,幽蓝的火光,在洞里摇曳不定:“魅火教找你们,是意料之中,为什么澹台玄也要找你们?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到人的事儿?” 陈公明冷哼了一声:“你去问阎王爷吧!”他说着,一举长刀,这刀也举起来,半边身子也变得麻木,他呀了一声,行动不便,摔倒在地。 随着列云枫手中的火折子越来越旺,那些人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地。 澹台梦在列云枫耳边低低地:“枫儿,你那些麻药顶多让他们两个时辰不能行动,万一这山洞要塌陷了,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砸成肉饼,实在太残忍了,还是我那个药更仁慈些,见血而融,只要有个人中了此毒,就会变成疯狗一样去咬人,然后被他咬中的人,也都中了这个毒了,这个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乐极生悲鬼守尸’,可以让他们笑着离开这个世界。” 她气脉不足,娇喘盈盈,弱不胜衣。 列云枫装作很奇怪地问:“你的药,你的药再厉害,也得下了才有用啊,小师姐,不会是方才拿金疮药的时候,弄混了吧?” 澹台梦也呀了一声:“真的哦,我方才怎么一时糊涂,把药弄混了啊?难道这是天意?” 那些躺着不能动的人,闻言又气又怒,奈何一动也动不了,那个冯二此时眼光发直,忽然发出瘆人的惨叫声,好像被几千只鬼撕咬着,可是冯二的脸上却狰狞地笑起来,笑得声音更加瘆人,听得人心都发毛。 澹台梦皱了下眉:“走吧,下边会发生很血腥的事情,还是不要看到的好。”这种乐极生悲鬼守尸的毒,毒性太烈,而且发作起来十分可怕,澹台梦轻易不会用,是这个冯二说的那些话,让她动了杀机。 印无忧头一个钻了出去,因为石壁那头,状况如何,尚是未知,如果要有风险的话,他要挡在前边,然后列云枫先扶着澹台梦,最后自己过去。 洞的那头,还是一个洞,有一个人站在他们对面,冷冷地看着他们:“澹台梦,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 微微的冷笑,这丝冷笑掩饰在面具之下,没有人可以看到,因为她血红的长袍,好像一片飘飞的血影,带着浓浓的腥气,她站住哪里,仿佛是一个巨大无底的深洞,等着吞噬过往的生命。 天魔龙耶。 洞的这头是另一个洞,洞里边这个人是天魔龙耶。 三个人皆是无语,列云枫心中叹了口气,暗道偏偏这个时候遇到了她了?上次在法音寺,已经戏弄过这个天魔龙耶一回了,气得天魔龙耶暴跳如雷,现在在这里遇到,实在是极为不妙。虽然他现在还蒙着魅火教的衣衫头巾,可是,只怕一开口,天魔龙耶就能认出他来。自己遭遇什么意外不打紧,只是会连累到小师姐和印无忧。 轰隆隆的声音慢慢弱了,隔着里边的那条洞道里边,瘆人的笑声却凄惨无比的传来。 印无忧看出气氛诡异,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看看这个石洞,仍然没有出口,对面又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强敌,印无忧皱着眉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魔龙耶,只要她向澹台梦动手,他就会挺身挡在前头。 天魔龙耶嘿嘿地笑了一声:“澹台梦,我要的东西呢?带来了吗?” 澹台梦浅浅一笑:“好姐姐,如果那个东西如果我能拿到的话,还会回来见你吗?”她笑得很甜,软款温柔,可是却带着无比的揶揄。 又是一阵冷笑,天魔龙耶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澹台梦,不要和我玩心眼儿,你斗不过我,知道吗?你的荣辱生死,都掌握在我的手里,你最好知道这一点,聪明的女人固然讨人厌,可是愚蠢的女人更是讨人嫌。”她说着哼了一声“不过最可恨的是自以为聪明的愚蠢女人,常常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在提醒警告澹台梦,口气极不友善。 澹台梦笑道:“可惜这个世上,多是些自以为聪明的愚蠢女人,又几个像姐姐这样,有自知之明,从来都不以聪明人自居!”她对天魔龙耶的威胁毫不介意,依旧笑得娇柔。 天魔龙耶冷笑道:“澹台梦,摄魂大法,法可通天,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声摄魂的周一笑应该和你照过面了,法尘摄魂的厉害你也应该领教过了,这法尘摄魂一旦用上,你也不过是我手中的一个傀儡而已!我要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比养的狗还听话!” 上次在法音寺,天魔龙耶就抓住机会,用上了法尘摄魂大法,十年之前,她让无垢尊者假扮成受伤的乞丐,骗得年幼的澹台梦好心为无垢尊者治病,然后乘机将她迷晕,本来天魔龙耶是要用澹台梦做为人质,让澹台玄一命换一命,可是,她发了决战的请柬以后,却没有收到澹台玄的答复,好像对于这个失踪的女儿,澹台玄已然不闻不问。 那段时间,天魔龙耶坐卧不宁,等得心急如焚,想尽办法折磨澹台梦,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用的那些法子,用来对付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实在过分之极,可是她无法消除心头难以按止的恨意,只要看见澹台梦那张如花的笑靥,天魔龙耶的心就如油烹一般,她想要澹台梦哭,想看见澹台梦惊慌、恐惧和哀呼的表情,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小女孩子居然怎么也不肯哭,越是痛,越是笑,浑身是血的澹台梦笑起来的时候,让天魔龙耶竟然打了一个寒战。 恶念,往往只是一瞬间,天魔龙耶忽然就改变了主意,她为澹台梦下了蛊毒,这种蛊叫做十年生死两茫茫,中下蛊之后,要等十年才能发作,这个期限是有些漫长,可是,天魔龙耶权衡了很久,就算澹台玄肯与她绝对,她也未必有把握能杀得了澹台玄,所以,不妨再等,等到十年之后,她要让澹台玄痛不欲生。 打定主意后的天魔龙耶,换了一身打扮,以她的真正面目出现,和无垢尊者演了一场救人的好戏,然后开始千方百计哄着澹台梦,交给她如何用毒,如何杀人,告诉她很多江湖中最阴冷最邪恶最狠毒的报复和典故,天魔龙耶要把澹台梦变成她心中想要的样子,等到十年蛊发,澹台梦就会变成一个心狠手辣、孤冷决绝、艳若桃李,心如蛇蝎的女子,如果澹台玄的女儿变成这个样子,该是一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事情。 为了笼络住澹台梦,天魔龙耶还和澹台梦结拜为姐妹,她本来想收澹台梦为义女,可是澹台梦不干,澹台梦说她太年轻,和她的姐姐差不多,澹台梦笑得很真很甜,说得极为真诚,天魔龙耶也不是正心诚意和澹台梦投缘,不过是变着法儿地笼络她而已。澹台梦似乎很听话,对天魔龙耶讲的事情也特别感兴趣,可是等到澹台梦身上的伤口完全好了的时候,天魔龙耶居然没看住这个小姑娘,让她悄然溜走。 一晃十年过去,天魔龙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之恨,终于找到了澹台梦的行踪,然后在重阴缺月之夜,用法尘摄魂之术,催发了澹台梦体内“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蛊毒,并下了摄魂令,要澹台梦骗来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天魔龙耶以为蛊毒发作的澹台梦会将父亲澹台玄和妹妹澹台盈带来,谁知道她带来的是两个陌生的少年,而且有一个居然是印无忧。 当时的天魔龙耶在法音寺里边正撞上了卫离她们,双发缠斗,她无法脱身,那法尘摄魂之术的力道减弱,澹台梦在瞬间恢复了神智,才和无垢尊者他们打了起来,结果印无忧带着澹台梦逃走。更可恨的是后来进来的列云枫,居然略施小计,把耽搁她施展摄魂术的那些人也放走。 澹台梦笑意漾满了翦翦秋波:“可惜,时不我待,错过难来,如果那个法尘摄魂,姐姐真的收放自如,随心所欲,何苦等了这么多年?等待的日子最难熬,度日如年,寝食难安……” 她在讽刺天魔龙耶,因为此次没有顺利成功,让天魔龙耶懊悔不已,这六法摄魂,本是摄魂术中极难之法,不但施法者自身内力大为折扣,一般如果动用六法中最厉害的法尘摄魂,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过来,而且实用摄魂之法,还需要天时相佐,地利占优,如果不是那些人捣乱,情绪会全然不同,可恨天魔龙耶等了十年,居然还是功亏一篑。 她本来是要将坏事儿的列云枫碎尸万段,可是偏偏感觉到澹台玄来了,大仇未报之时,她绝对不会和澹台玄照面,才带着人离开,正巧看到邹断肠和印别离围困住印无忧和澹台梦,澹台梦摔落断崖之下后,已然晕厥,是天魔龙耶将她救起,然后杀了一个女子,穿上澹台梦的衣衫,她要造成澹台梦死亡的假象是给澹台玄看的,只要澹台玄不找来,只要给她一定的时间,她就要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将澹台梦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给澹台玄一个意外,一个天大的意外。 啪。 一声脆响,红影飞纵,玉掌轻翻,天魔龙耶竟然出手,掴了澹台梦一巴掌。她这一掌,是恨极而挥,打出去的力道自然不会小,声音回荡在石洞里边,震到每个人的心里。 她的动作太快,快到印无忧和列云枫都来不及反应。 一刀,如霜。 印无忧已然出手,却硬生生让列云枫拦住了,本来以印无忧的身手,列云枫奈何不了他,只是现在他身受重伤,行动自然受阻,没有平日的速度,其实列云枫拦着他是对的,不然他以强弩之末去攻击天魔龙耶,只怕是以卵击石,根本无济于事,印无忧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可是这个天魔龙耶居然打了澹台梦,他实在无法忍受别人欺负澹台梦。 天魔龙耶冷然道:“如果你再给我废话,我一定给你好看,澹台梦,不要以为我在吓唬呢,我是女人,知道怎么对付女人,所以不要逼着我用最卑鄙的手段来对付你。”她说着话,瞥了一下印无忧,方才印无忧的动作落到她的眼中,心中念头一转。 苍白的脸上,泛着浅浅的胭脂淡红,澹台梦居然还笑意盈盈,好像方才那一巴掌,根本没有打到她的脸上:“好姐姐,妹妹我年纪轻,胆子小,可经不起威吓,而且姐姐等了这么多年,怎么舍得功亏一篑?姐姐要是生气,杀了我好了,可是姐姐怎么舍得,比较等了这么久,我要是死了,我是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可是姐姐还有什么人生乐趣?”她笑着,浓浓的笑意荡漾在水媚的眼眸中,层层涟漪荡开,刺激着天魔龙耶焦灼痛苦的心。 天魔龙耶大喝了一声:“澹台梦,魅惑之心呢?你要明白,如果你没偷来魅火教教主手里的那颗魅惑之心,你这一辈子就完了,彻底的完了!澹台梦,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不然你就会后悔一辈子!” 淡漠,澹台梦的笑慢慢洇出一股淡漠来:“姐姐好痴心,难道我会有一辈子用来后悔吗?” 天魔龙耶愣了一下:“你有没有一辈子,和我没有关系,不过你要是交不出魅惑之心,你自己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应该清楚。” 澹台梦笑道:“可惜,现在我们都困住这里,我的后果和姐姐的后果有什么不同?那颗魅惑之心是在魅火教的教主手里,姐姐被邹断肠骗了,他就是魅火教的教主,这次魅火教的真正教主根本没有出现,那颗魅惑之心怎么会在他手里。”她淡淡地一笑,意味深长地“死亡对于我来说,也许始终轻松的解脱,可是连累姐姐同赴幽冥,实在于心不忍。同日而生,是缘,同日而死,也是缘,这个世间,有情皆虐,无人不冤。” 有情皆虐,无人不冤。 这八个字,让天魔龙耶浑身一抖,好像被触动了心事。 无语,天魔龙耶变得沉默。 印无忧始终瞪着她,就是想一刀刺过去,他对方才的事情,始终无法释怀。现在他极力调节气息,准备拼死一击。无论是否能出得去,这个天魔龙耶总是一个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存在一刻,他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列云枫笑了一下:“天魔,你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澹台梦哪里?”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故意微哑着嗓子,生怕天魔龙耶认出他来。 冷笑。 天魔龙耶转向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列云枫,我记得你!”她果然厉害,从列云枫故作低哑的声音中,听出来他是谁。 澹台梦马上道:“枫儿,不要胡闹,不许算计姐姐,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和别人没有关系。”她脸上虽然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可是神色特别认真。 天魔龙耶哼了一声:“澹台梦,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儿,你方才也说了,各人有各人的恩怨,我和这个列云枫有笔老账要算。列云枫,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就算有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这个石洞,断龙门一下,就是大罗神仙也弄不开,既然我们都要一死,临死之前,让我们把新帐老账都一起清算!” 她声音凄厉,看样子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以天魔龙耶的武功也无法出去,所以她才如此绝望,一个绝望中的敌人,更加地危险。 飞身,红影飘曳,天魔龙耶探手一抓,抓住的竟然是印无忧,反手一扣,扣住了印无忧的咽喉,冷笑道:“澹台梦,把解药给我!” 澹台梦微笑道:“姐姐是用毒高手,怎么会被我毒到?况且,我下毒的那些小把戏,还是姐姐教的呢,这个天下还有什么毒是姐姐不能解的?”她的笑甜蜜如糖,甜到要化了,可是这样的表情,却让天魔龙耶感觉到丝丝寒意。 方才她是浑然未觉,被困住这个石洞里边,天魔龙耶已然感觉到了绝望,忽然又见到澹台梦,这些天在她手里,澹台梦也被她弄得半死不活,她要澹台梦去但是可恨的是,这个澹台梦还笑得出来,她愤而打了澹台梦一巴掌,打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手发麻,这种麻是又沉又木的麻,她是用毒的高手,可是心中诧异,澹台梦什么时候下的毒,下的是什么毒,这种毒,她居然不知道。 天魔龙耶一生都在研究用毒用蛊之道,不过,这世间之毒,种类繁多,要想识尽天下奇毒,怎么可能,难道是自己打了她那么一下时,被澹台梦下了毒?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澹台梦的那些手段,都由自己传授,她怎么能把毒下得不知不觉? 方才,天魔龙耶看到印无忧要动手,对于少年男女的情感,天魔龙耶是过来人,她感觉到了印无忧对于澹台梦是什么样的感情,所以把印无忧在手中来要挟澹台梦。 澹台梦大笑起来:“好姐姐,如果你下得了手,你就动手吧,我就不信,你能杀得了他!” 天魔龙耶一愣,继而大怒:“你,你说什么?”她忽然很紧张,生怕澹台梦说出她最怕听到的那句话,她当然认出来印无忧是谁,可是澹台梦这一句话,已然暴露了一个信息,原来,澹台梦已然知道了太多的底细,这个底细,是打死天魔龙耶也不愿意让人知道,不然,她何苦一直避着澹台玄和印别离,因为这两个人都会一眼就认出她来。 澹台梦冷笑道:“我是说……” 她话音未落,只听得石门轰隆一声,缓缓打开,有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只是当时已惘然 岩瀑喷空晴似雨,林萝碍日夏多寒。 绵延的山,幽深的谷,青烟余绕的废墟。 濛濛的细雨,夏夜的微凉,因为爆炸而腾起的火焰,还来不及烧成一片火海,就被傍晚突来的一场山雨浇熄。 满山遍野,现在都是人,在寻找着列云枫他们的下落,在大厅上,列云枫他们三个是忽然掉入陷阱,澹台玄离得那么远,还未等相救,离尘马上扑过来,一场血腥的混战,在一场自杀似的爆炸中结束。 澹台玄没有杀离尘,只是废了离尘的武功,离尘在狂笑中拉动了机关,因为她的武功被废,身上又有伤,行动自然缓慢,人们看出了她的意图,才安全地撤离,不然要是她早些引爆了炸药,恐怕有很多人来不及撤离,一定伤亡极重。 所有在场的魅火教门人,没有一个能够逃离,那些被胁迫入教的人,那些魅火教本土的教众,都陪着离尘葬身火海,打了最后,这些红衣如血的魅火教众,已经没有任何理性可言,完全丧失了感知,变成了杀人的兵刃。 血,如尘土般纷落,地,染成红色。 夜色深沉,人们点上了火把,沿着魅火教大厅的废墟向四方找去。 澹台玄和秦思思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处,沿着一条从大厅后蜿蜒出来的溪流,慢慢向密林深处走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细雨沾衣,秦思思发上的微香,顺着清风,慢慢吹到澹台玄的鼻翼之下,丝丝熟悉的香气,让澹台玄忽然想起以前共同渡过的那些日子,还有,他现在耿耿于怀的是离尘临死时说的那些话。 事到如今,只恨苍天无眼,澹台玄,你真的错过了一场好戏,一场兄妹成亲的好戏,别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你别说你不知道贝小熙是你和谢晶莹的儿子,贝小熙是云真真收养的孩子,是谢晶莹托付给云真真的,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不教给贝小熙真正的玄天宗内功,因为这是你和谢晶莹苟且而生的私生子,没有得到谢神通的承认,所以你不会违背谢神通的意思,传授贝小熙内功!澹台玄,你这个伪君子,我姐姐那么好,你不要她,她为了差点背叛我们主人,你还是不肯要她,你害得姐姐那么苦,满口的仁义道德,可是你的道德在哪里?如果你守着礼仪到底,怎么会和你师妹做出苟且之事,还留着贝小熙这个孽种,可惜,可惜,上天专门照顾你这种虚伪恶毒的小人,你放心,我死了变成鬼,也会找你报仇! 离尘狂笑着,话语如连珠炮一般,听得大厅上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不过最呆的是贝小熙,因为在澹台玄没来之前,离尘已经提过,自己和澹台梦是至亲,不过当时他们说贝小熙是邹断肠的儿子,所以贝小熙都没信。 可是现在离尘要死了,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贝小熙整个都傻了,这个说法可比邹断肠说得更让他吃惊,邹断肠说自己是他的儿子时,贝小熙根本就没有信过,可是离尘临死时说这些话,自然不会再撒谎胡扯,他倒是更相信这个说法,因为师祖谢神通特别不喜欢他,他一直都不敢和谢神通接近,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反正谢神通就是瞧着他不顺眼似的。 如果离尘说的是真的,那么澹台玄是自己的爹爹,秦思思是自己的娘亲,贝小熙忽然眼前一黑,差点儿晕倒。 做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贝小熙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的父母是谁,为什么会抛弃自己,也做着有朝一日可以和亲身父母团聚的美梦,尽管跟着澹台玄长大,澹台玄也将这几个收养来的孩子当成自己亲手儿子一样看待,在贝小熙的心里,也按照澹台玄的样子想象父亲的样子,可是现在忽然有人说师父原来是他的爹爹,贝小熙被彻底吓傻了。 要不是林瑜在一旁拉住他,他就要扑到离尘那里,去问过究竟,离尘当时已然去碰那个机关,林瑜死命拉着贝小熙,贝小熙急了:“你别拦着我,她话没说清楚呢,我要问给明白。” 林瑜也不和他理论,这个贝小熙一着急,就不会用脑子了,这件事情,既然关系到了秦思思和澹台玄,为什么不直接问师父他们,问什么离尘。 澹台玄的惊讶,一点儿也不必贝小熙少,不过他知道贝小熙绝对不是他和秦思思的孩子,年龄根本不对,如果那次,那次不是他的梦,不是他做的一场春梦,可是真的情形,如果他和秦思思真的会有珠胎暗结的机会,那个孩子应该差不多有秦谦那么大。 那场绮靡香艳的春梦,梦到的情境,总是拼命地想忘记,却越想忘就越记得真切。 澹台玄一直忘不了,可是从来都不会跟人提起,比较那是很让人羞惭的事情,让他难以启齿,包括他最好的朋友,最可信的兄弟。 在那场朦胧的梦里,天地间只有他和师妹谢晶莹两个,在一片碧草芳花之间,蓝天白云之下,山泉淙淙之畔,缠绵缱绻,喃喃私语,许着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誓言。 自从那场莫名其妙的梦境,澹台玄总会想起柳永的词: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这是个错误,澹台玄一直当这场梦是个解不开的心魔,是对往日的无法释怀。 那时节,谢晶莹和厉娇娆交情莫逆,并结为姐妹,谢晶莹和父亲谢神通闹着别扭,厉娇娆也因为爱上一个厉家所不容许的人,可和父亲冷战。面临同样的问题,谢晶莹和厉娇娆都充满了痛苦和两难。 路,越来越难走了,雨,并不大,只是越来越密,荡起的轻烟,迷乱了行人的眼睛。 秦思思叹了口气:“你在想,是不是。” 她从澹台玄的表情上,已然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离尘的话,一把刀子一样,狠狠地刺入她的心中,刺伤了她从来都不曾忘却的痛,那个伤口,表面上虽然结了痂,可是硬痂的下边,却是溃烂到了骨头的疼痛。 澹台玄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原来不是。”他微微地苦笑,真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只是事到如今,连讽刺都变得没有了意思。 秦思思的脸上微微的晕起一团浅红,不过瞬间不见:“也算是一场梦,是遗失我们记忆里的一场梦。”她心中也微微叹息,当时她和厉娇娆狠下心,既然各自都是源于家庭的反对,就干脆来个木已成舟,看看谁还反对。 秦思思虽然是性情暴躁,敢作敢为的人,可是,她还没有厉娇娆大胆,这样的事情,秦思思连想都没有想过,所以当厉娇娆把这个决定,连着一颗巫山梦送给她的时候,秦思思接都不敢接,好像那颗药是要命的毒药。 我厉娇娆决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后悔。 厉娇娆当时的决绝让秦思思忽然生出一股恨意,对父亲谢神通的恨意,她弄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知道自己和澹台玄感情那么好,还要生生拆散他们。 如果他背叛你呢? 秦思思接过药的时候,问了厉娇娆一句。 厉娇娆的脸上,掠过丝丝冷色,这个世上,只有我负人,从来都没有人负我。 澹台玄低声道:“那场梦,会不会有梦外的延续?”他其实很想问问,离尘的话是不是空穴来风,他和秦思思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孩子,会不会就是秦谦?不过转念之间,又奚落自己异想天开,秦思思的性格,他还不了解吗?如果秦谦真的和他有关系,秦思思绝对不会隐瞒,秦思思一生最恨掩藏遮掩的人。 秦思思摇头,又点头:“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女儿,不过她叫列云怜。”秦思思叹息一声,那段往事,是她不愿意提及,虽然借助巫山梦,和澹台玄春风一度后珠胎暗结,可是清醒过后的她,还是没有法子把这件事告诉澹台玄,她连澹台玄都不敢告诉,更不好意思跟别的人讲,然后澹台玄被逼着成亲,没有跟着她相约私奔,如果不是为了腹中的女儿,她当时就会找谢神通拼命。 离开了藏龙山,秦思思万念俱灰,满心悲恨,毫无目标地四处漂泊,不经意间流落到了彭州,此时的秦思思已然快要分娩,却遭到恶徒袭击,秦思思现在都不敢想那场经历,那个人用熏香迷倒了她,等她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足被缚,那个猥琐丑陋的男子,满眼淫邪地过去,秦思思四肢无力,心里明白是遭了人的暗算,可是她可以断定,暗算她的绝对不是眼前这个男子,他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她听得出来,这个男人连武功都不会。 谁,到底是谁如此恨她,居然要让这样一个龌龊猥琐的男人来报复她。 这么多年,秦思思已然猜到了是谁,只是不愿意确定。 如果不是岑依露和沐紫珊凑巧经过救了她,恐怕秦思思现在早已经带着肚子里边的孩子,自绝于这个世界了。如果遭遇到那样的奇耻大辱,秦思思绝对不可能活下去。 虽然最后是虚惊一场,可是从此以后,秦思思开始疯了一样去钻研医术、毒药,她以前在家中虽然看过很多医书,可是没有往心里去,尽管澹台玄一直在和她讲这些,但是秦思思就是不愿意秦思思的那个孩子是岑依露和沐紫珊帮着顺利产下,急怒之下,秦思思大病了一场,孩子是岑依露帮着哺喂,沐紫珊很细心地照顾她,然后秦思思也见到了列龙川,当时列龙川带着妻子和孩子,住在离彭州不算太远的山谷中。因为彭州是个是非之地,列龙川的长子就丧命于彭州,但是,彭州也是列家的一个梦靥,当时无法弃它而去。 秦思思淡淡地,讲起当年的经历,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她说的时候,心头依然抽痛不已,当时的她,和父亲断绝了关系,和澹台玄没有了结缘的可能,澹台玄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已然有了一个孩子,秦思思心中除了恨就是恨,只想报复,向父亲谢神通和师兄澹台玄报复。 只是有些事情,她刻意地回避,不愿意再提起。 澹台玄神色黯然:“他那个时候对你很好?”他问的是列龙川,秦思思告诉他,在她最恍然无助的时候,列龙川开导她劝解她,而且是列龙川的妻子救了她和她的女儿,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不知道投靠到哪里,何况未婚而孕,终为世间所不容,她恨着谢神通,恨着玄天宗的规矩,毅然决然地嫁给了列龙川。 有时,某个决定不过是偶然的一次心念转动,一种错以为是的坚持。 秦思思幽然一叹:“他?他对我始终都很好。” 又是无语,秦思思没有说谎,列龙川的确一直对她很好。如果不是有过这段曾经沧海的感情,秦思思一定会喜欢上列龙川,尽管列龙川准定不是她一个人的,可是,她在遇到列龙川之前,她已然爱上了澹台玄。 秦思思低声道:“那个孩子,他很疼爱,可惜,那孩子福薄,早早就夭折了,她长得像你。”她本来想告诉澹台玄,那次巨大的变故里,她失去列云怜时,痛不欲生的情形,可是转念,感觉不必了,也许对澹台玄来说,完全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低头,澹台玄望着一块岩石发呆,他的手摸着那块岩石,久久不动。 秦思思问道:“怎么了?” 那块岩石,突兀在山岩之中,别的石头都是苔藓斑驳,那块石头却光秃秃,而且有潮湿的水汽渗出来。 澹台玄附耳在岩石上,敲了敲,然后起身:“思思,你先让开!” 秦思思站到了一旁,知道澹台玄要运气开石,澹台玄的功夫,她是信得过,根本不用她帮忙。 运气,调息,澹台玄沉声喝了一声,隔空发力,只听得砰地一声,那块巨大的岩石四分五裂,一股急流喷涌而出,岩石的后边,露出一个偌大的石洞。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忽然间投射进来的光线,刺得大家都不自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天魔龙耶本来扣着印无忧的手就没有特别的紧箍,她一边想借此要挟澹台梦,一边却怕伤到了印无忧,所以忽然开启的石门和忽然进来的人,都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不过是一瞬间,印无忧右手的长刀陡然逆转,竟然向自己的身体刺去,他强撑着一口气,就是寻找着机会,要一击而中。 拼命,要拼得有价值才行,不然枉自送掉自己一条命,却于事无补,那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愚蠢。一个好的杀手,永远能够掌握好拼命的机会,永远不会错过可以逆转境遇的机会。 在落入天魔龙耶手中的瞬间,印无忧已然打定了主意,反正自己用过了天魔转世大法,体内脏腑经脉都受到重创,不在乎再多受一份伤,看天魔龙耶对澹台梦的态度,是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如果不摆脱天魔龙耶的掌控,不知道澹台梦还有什么样的遭遇。 这一刀如果刺上,就会从他的身体里边穿入,然后伤到身后的天魔龙耶,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是杀手最后的选择与尊荣。 可是瞬间的变化,谁能预料,印无忧还来不及动手,眼前两条人影如电,列云枫和澹台梦双双到了近前。 列云枫的扇剑,澹台梦的指刀,闪动了刺眼的寒光,借助着投入进山洞的自然光线,列云枫展开的扇子,微微抖动,银色扇面上面凹凸的花纹仿佛是层层荡开的涟漪,那些折射出来的光芒,碎乱如星,层递不穷,不规则地散发开来。 在长春帮的时候,秦谦逼着列云枫练过一套扇法,告诉过他这把扇子如何使用,而澹台玄教过他的那套绝杀,本是一套极为狠辣的剑法,列云枫生性聪慧,独占天资,只是对于武功不怎么喜欢,小时候父亲列龙川还逼着他练习弓箭骑射,内功拳脚,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管得也不那么严了,况且列龙川和妻子在边关的时间比在府里的时间多,所以列云枫一个人在家,除了去无奈何庐,也没有人再逼他。 不过,近些日子,好像人们都喜欢强迫他去练武,而且无论是秦谦还是澹台玄,列云枫都不敢不听从,应该说,他这些天所学的东西,远远超过以前学过的那些功夫。 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方才澹台梦看了他一眼,虽然无语,可是眼中的寒光和冷意,已然暴露出拼死一搏的信息。暴涨的冷光,应该将内力凝聚在一起,澹台梦本来已然虚弱到只吊着一口气,现在却忽然发难,天魔龙耶根本没有意料到,因为她已经催发了澹台梦体内“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蛊毒,尽管没有彻底摧毁澹台梦的神智,没有彻底掌控澹台梦的思维和行动,可是将澹台梦擒获后,天魔龙耶还为澹台梦下了碧血搜魂针,那些针可以顺着血脉流转全身,连走一步,喘一口气,都会痛如骨髓,怎么还可能动气发功。 列云枫和澹台梦俱是门户打开,只攻不守,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全然不顾自己的生死。 天魔龙耶冷笑一声,很怕伤到了印无忧,转手就将印无忧推开,谁知道印无忧不过原地转了身,反手一刀,刺向天魔龙耶。 列云枫和澹台梦的攻击互为进退,他们尽管是第一次真正联手对敌,不过彼此都抱着同生共死的决心,既不顾自己的安危,也不去顾及对方的生死,招招奔向天魔龙耶的致命之处。 这种打法,若是换了旁人,断然不会使用。因为两个人要是联手,就是要彼此照应和协助,要相互依靠和救护,其实,这样一来虽然可以结合两个人的力量,却也带来了更多的顾及和负累,要是对付武功高手的话,反而会牵制住自己。而现在列云枫和澹台梦两个人,却连彼此的性命都不去顾及,联手对付天魔龙耶,不惜玉石俱焚,他们无所顾及,天魔龙耶反而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联手的打法。 印无忧的刀,犀利疾快,却被澹台梦顺手一带,推到一旁:“无忧,你受了伤,不要动手。” 天魔龙耶方才也看出印无忧受了伤,现在看着澹台梦在拼命之时,尚推开印无忧,不许他拼命,那印无忧的伤势一定不轻,再也忍不住问道:“印无忧,你受了什么伤?” 印无忧冷冷地无言,那个进来的人摇晃着,看到石洞里边瞬间的电光石火,大叫一声:“魔尊,快走,我是启动了这断龙石的最后一道机关,现在不出去的话,一会儿那道吊着断龙石的钢索就要断了,魔尊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个人正是无垢尊者,他好像已然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脸色苍白。 天魔龙耶冷笑道:“无垢,我早知道你是魅火教的人,不然怎么会带我们到这个石洞来,现在怎么了,反悔了,还是良心发现了,居然来救我?” 说话间,列云枫和澹台梦又数招杀出,天魔龙耶有些恼怒,可是,她想分而攻之,各个击破的法子根本不行,因为她攻向澹台梦的时候,列云枫不但不去回护澹台梦,反而借着这个机会欺身而近,反之,她攻向列云枫的时候,澹台梦也不会去救助列云枫,更是痛下杀手,更可恨的是,列云枫和澹台梦又共进共退,手下毫不留情,一时之间,她被困住。 无垢尊者强压着心痛:“魔尊,我是魅火教的人,可是我欠你一条命,我虽然不是英雄,可是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今天,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澹台梦忽然道:“无忧,你小心这个和尚对你暗下毒手,你的伤不能再妄动,不然就会筋脉尽毁,形如废人!” 她这一声,无意提醒了无垢尊者,他也看到天魔龙耶在列云枫和澹台梦的联手攻击下,一时难以摆脱,而断龙石的开启,恐怕不能拖得多久,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轰然落下,如果不是魅火教本土的弟子,是不知道这个机关还有这个最后的玄机,这个玄机是为了以防万一,怕魅火教的弟子被困在其中,才在修造地洞时,安置了这个自救的机关。 现在看着这个情形,如果不让天魔龙耶脱离了困境,只怕到时候,这断龙石一落,就再也不能开启,他们这些人都会困死在这里了。他知道天魔龙耶不会伤害到印无忧,他自然也不会去真正伤害印无忧,可是如今之计,就是要让天魔龙耶从列云枫和澹台梦的殊死攻击中解脱出来,想到这儿,无垢尊者一下子纵身过去,劈面就是一掌。 印无忧闪身躲开,澹台梦忙道:“无垢尊者,你太卑鄙了,无忧已经受伤了,你居然以强凌弱,以大欺小,你算什么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列云枫接口道:“小印,你已经吐过好多血了,不要和他硬碰硬,大丈夫能屈能伸,打得过打,打不过就跑。” 列云枫是何等聪明,方才听澹台梦在拼命打斗中,还忙着说这些话,就算印无忧真的伤到如此,也是要死死隐瞒才对,怎么能把这个秘密泄露给对手,除非澹台梦是另有用意,果然,澹台梦一说印无忧受伤的话,天魔龙耶立刻有了反应,看样子这个天魔龙耶很关注印无忧的安危,而刚才进来的无垢尊者,居然晃晃悠悠地去斗印无忧,他的意图也是特别的明显,不过是要自己和澹台梦放弃攻击天魔龙耶,而去解救印无忧。 识破了无垢尊者的用心,也了解到澹台梦的用意,他们两个现在绝对不能脱身,不然他们三个人都了无生机,心头转念,于是也跟着说了一句,天魔龙耶不是关注印无忧吗,如今就是要用印无忧扰乱天魔龙耶的心神,分散她的注意力,这样,自己和澹台梦才有可能获得机会获得几分胜算。 印无忧在认识澹台梦和列云枫之前,从来不屑于说谎,不屑于装腔作势,他的处世之道十分简单,不顺眼者,杀无赦,得罪他者,杀无赦,反正一个杀字,可以解决世间一起的问题,包括身上华裳,口中锦食,包括这世间的财富、地位、美色和名利,都可以通过杀这个字来解决,印别离说过,杀,是这个世间最有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但是,他认识了澹台梦和列云枫,上次是心有灵感,装疯骗过了印别离,有了这次经验以后,印无忧觉得有时候,也可以用些曲折迂回的方式,只要达到了目的,用别的办法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而且他现在体内有伤,不能妄动真气,听了列云枫的话,印无忧提出一口气,逼得体内的瘀伤上涌,噗地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喷溅了无垢尊者一前襟儿。 啊。 天魔龙耶吓得惊叫一声:“无垢,你太无耻阴险,明着帮我,却暗中下此毒手,无垢,我要扒了你的皮,把你挫骨扬灰!” 无垢尊者闷哼了一声,他方才为了开启那个断龙石,已然耗尽了体内的真气,这断龙石的玄机虽然在魅火教本土的高等弟子中,尽管几乎人人知晓,不过,却要有个人肯牺牲自己,耗尽内力才能触动机关,开启这道已然落下的石门。 其实,他是好心帮忙,却被印无忧算计了,又气又恨,身形一滞,被印无忧一脚踢中,退了好几步。 那边儿天魔龙耶担心着印无忧的伤势,却无法摆脱列云枫和澹台梦,而她手上的麻木奇痛感越来越重了,现在斗了这么半日,她也知道,凡是中了毒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耗费真气和人拼斗,这样所中之毒,就会顺着真气窜走全身,毒性发作更快,中毒的症状更深。 再打一会儿,只怕自己会伤到列云枫和澹台梦的手里,她对澹台梦做了那么多事儿,澹台梦一定会加倍报复于她,一想到澹台梦甜蜜如糖的笑容,天魔龙耶竟然不觉间打了个寒战。 咕隆,咕隆。 断龙石慢慢地下落,下落之势尽管缓慢,可是声音实在沉重,听得人心惊胆战。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无垢尊者大喝了一声,也顾不了太多,拼尽全力,一掌打去,这一掌已然凝聚了他的生命之火,印无忧应声跌了出去,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路后退,径直跌向石洞一旁的流动的那条河里。 噗通,印无忧脚步踉跄,掉入河中,河水阴冷幽寒,而且水流湍急,深不可测,印无忧一落河中,起伏一下,就要没顶。 列云枫和澹台梦见事有变化,无暇再去管天魔龙耶,一起飞身过来,列云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让寒冷的河水激得打了个激灵,还好,印无忧呛了一口水,寒气如心,一时间头昏眼花,激发了天魔转世大法的余威,血脉逆行,痛楚如万蛇啮咬,未等沉落,就被列云枫一把抓住了。 那边天魔龙耶看见印无忧掉入地下河中,惊呼一声,心中一急,一口血也喷了出来,顺着她的面具,流入衣领,半边身子,都已经麻木胀痛,身子一歪,无法站立,无垢尊者看看那断龙石已然落下一半儿,现在去救印无忧已然是来不及了,而且自己的生命恐怕也到了极限,还是先救出去天魔龙耶再说,反正他欠下的这条命,是用来还偿天魔龙耶的,和印无忧没有关系。 想到此处,无垢尊者也顾不了男女之嫌,一下子扶住天魔龙耶,飞身纵出。 印无忧,我是你………… 咕隆,咕隆。 咣当,一声沉闷的落地之声,断龙石落地,也隔断了断龙石之外的声音,天魔龙耶凄厉哀痛的呼喊声。 这边儿列云枫已然半拖半拽地将印无忧搭了上来,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冰冷一片,颓然地坐到了地上,岸边的澹台梦此时脸上才有了几分血色,可是这血色有些诡异的红,仿佛是涂上的胭脂,更衬出她透明水晶般的苍白。 她蹲下来,掏出怀中的罗帕,递给列云枫,列云枫没接,微笑道:“不用了,全身都湿透了,小印,你怎么样?” 呛出一口水来,印无忧喘气时都感到了疼痛,也强挤出一丝笑意来:“我没死。”他说了三个字,却又喷出一口血,血色有些发暗,他开始浑身发抖。 澹台梦抓住了印无忧的手,搭着他的脉搏,脸上掠过了担忧的神色,列云枫见状,也过来搭住了印无忧的脉搏,印无忧的脉相虚弱,若断若续,虚若悬丝,而且奇经八脉已然紊乱,体内真气乱撞。 这个人受了如此的伤,还能站着和人拼命?难道这个人是铁打的? 列云枫叹了口气:“小印,你死撑什么?我们还算不算兄弟,为什么受了伤也不说?” 一声兄弟,印无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兄弟,”他咳了一声,又是咳了一口血“谁要你这个兄弟,再混下去,我就变成和你一样讨人嫌的无赖了。” 列云枫看了看澹台梦:“我这里有姑姑的丹药,是调理内伤的灵药,他现在气脉逆行,血虚神竭,如果内服丹药,外助真气的话,应该可以护住心脉,将逆行之气导入正途。”他说的这些,澹台梦自然也知道,不过是在询问澹台梦是否能和他一起为印无忧输送真气,因为澹台梦也有伤在身,还不知道澹台梦的伤到底有多种。 澹台梦脸上的晕红越来用浓,仿佛是喝醉了酒,泛起秾艳的桃色:“我没事儿,碧血搜魂针已然逼出,只是身体有些虚弱而已,但是动用真气还是无妨。” 列云枫从随身的皮囊里边,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三颗药丸,立时幽幽的香气散发开来,澹台梦扶着印无忧,列云枫将药丸送到印无忧的嘴边儿,印无忧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别浪费了,其实,我们都出不去了。” 列云枫笑道:“出不去了,不是还得一死吗,你这个样子,病得跟鬼似的,要是到了黄泉路上,还不得让大鬼小鬼地欺负得再死一次?” 澹台梦也微微一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小印活着的时候,瞪下眼睛都可以吓死人,等到死了,也要哼了一声吓死鬼。” 印无忧恩一声,看着澹台梦时,满眼的温柔:“放心,无论到了哪里,我们都是兄弟。”他已经很坦然地说兄弟这个词,不再觉得怪异,感觉特别的自然,因为能再见到澹台梦,看到她还活着,还带着他所熟悉的笑容,印无忧觉得这个世间还有让他安静的美好,他曾经说过,只要澹台梦还活着,还能再见到,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无所谓。 列云枫笑道:“小印,别说得跟生死别离一般,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充满希望,因为做兄弟就是要做一辈子,等到我叫你老印的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赌酒欢谈。” 等小印变成老印,等青丝换做白雪,等岁月流逝后,淘尽了人世的浮华,剩下最真最纯的那份真挚友情,这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期望。 列云枫的话,好像一杯醇冽的酒,听到澹台梦的耳中,立时醉了,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副情景,口中不觉喃喃地:“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一时间,她想起了杜甫的诗,心中万千感慨,升腾起淡淡的柔情。 列云枫信口接道:“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兄弟豪情在,世事任苍茫。” 这首诗是杜甫的赠卫八处士,最后一句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此时此地,说到这句,未免触景生情,太过凄寒,列云枫顺口就改了一句。 秋波盈盈流转,澹台梦看着列云枫,眼中闪动着光彩:“好,兄弟豪情在,世事任苍茫,枫儿,你说得好,我们一定能出去,世间种种,皆有因缘,这个小小的山洞,焉能困得住我们?” 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浮现出浅浅的一泓笑意。 忽然之间,印无忧有种奇怪的涩意,列云枫和澹台梦说的诗,他不十分明白,在离别谷里边,谁会谈到诗这么奇怪的东西?但是,两个人顾盼之间的那种默契,忽然就撞痛了印无忧的心,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痛,不是痛彻心扉,而是又麻又酸,会让人忽然失落的痛。 忽然,外边传来了撞击的声音,然后一声炸响,挨着河流的那面石壁被打开了一个大窟窿,挨着石壁的河水一下子倾灌出去,继而传来澹台玄的声音:“谁在里边?” 兄弟何须骨肉亲 涂阴。 长春帮分舵。 涂江、玄衣江、寒沙江,三江之地,肥硕丰腴。 难河,荦荦河,两河之间,物华天宝。 涂阴正在这三江两河的交汇之处,水陆漕运,四通八达,古语有涂阴熟,天下足的民谚。涂阴境内,山峦延绵,青葱苍郁,江南的山脉,多是阴柔,起伏如潮,少见突兀,所以孤月峰就显得如登天云梯一般,雄奇巍峨,别然跌宕。 长春帮的分舵就在孤月峰半腰,玄衣江劈开孤月峰,颇有天门中断楚江开的气势,玄衣江冲断的山峡上,就是长春帮的分舵所在,因为有玄衣江奔腾咆哮,连接分舵和山路的就是一条精钢索道,索道上下两层,上边的铺着细竹,两旁又藤麻编织的网状桥栏,下边是钢索和油藤变成的滑索。 涂阴虽然占尽天时地利,堪称鱼米之乡,不过,三江两河的洪灾好像就没有断过,几乎五年一大闹,三年一小闹,而且涂阴地势低洼,洪灾过后,瘟疫瘴气,四处肆虐,致使涂阴的富庶和人口极不协调。 站在孤月峰上眺望,稀稀落落的村落,疏疏散散人家,星辰般散落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延绵在涂阴城外。 因为印无忧受了伤,而且伤得不算轻,他动用了天魔转世大法,伤到了经脉,不能再受颠簸之累,澹台梦的身上也有伤,不过她的伤比印无忧轻,只是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只要好生将养,休息一段时间就没有事情了。 正好卫离要来涂阴分舵,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处理,所以带着澹台玄师徒父女过来,极力邀请他们到分舵居住,秦思思母子自然也跟着来了,不过现在还找不到萧玉轩和澹台盈,澹台玄一路上留下了标记,幸而他们这番走的也不远,为了方便澹台玄去庐陵寻找萧玉轩他们,卫离还特别备了一匹上等的汗血宝马,可以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从涂阴到庐陵,来回不过是二个时辰的路程。 基本上,澹台玄一天都会在庐陵和涂阴之间往返一次,找寻萧玉轩他们。卫离也传下命令,让长春帮的弟子也帮着寻找。 可是一连半个月有余,萧玉轩和澹台盈连一点音讯也没有,按说这庐陵和涂阴之间,也没有什么藏匿之处,除非他们都陷入深山之中,被人掌控,无法脱身。 澹台梦的身体慢慢转好,可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脸上的苍白依然犹如透明的冰雪一般,本来是秦思思要照顾澹台梦,一来彼此方便,二来秦思思也是妙手回春的高手,照顾起来比旁人自然更方便,可是澹台梦的漠然和排斥,多少让两个人之间显得尴尬。 那卫离是何等的聪明,她久混江湖,见多识广,本身也是女孩子,比澹台梦大不了多少,幸好慕容云裳有事儿绊在了庐陵,没法子跟来,不然要是慕容云裳来了,死活也要跟着卫离在一处住,不知道为什么,卫离凭着她的江湖阅历,总感觉澹台梦的身上有种深不可测的冷,感觉澹台梦一定不会喜欢慕容云裳,慕容云裳虽然是心直肠热、口快单纯的一个,但是太过骄纵,免不了带着一些世家小姐的脾气,澹台梦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娇柔羸弱,不过那双眼睛横波流转,怎么看都不简单。 卫离为了缓和彼此的气氛,自然就和澹台梦住在一起。 秦思思好像故意避开澹台玄,如果不是秦谦在场,她不会单独和澹台玄见面。 印无忧这边,始终是列云枫在照顾,秦家母子也住在隔壁,另一边儿是林瑜和贝小熙的住处。 半躺在床上,印无忧有些呆呆地望着窗外,窗子开着,澄蓝的天空,流云飘过,印无忧忽然很羡慕那些缓缓飘散的云,有一份彻底的自由。他的伤,此时已然无有大碍,不过,他很多年都没有这样放松地靠在床上,这种舒缓轻松的姿势,在离别谷里边是犯忌的,做为杀手,就是睡着了,也不能放松警惕。 可是现在,印无忧感觉这样半躺半靠着,真的很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次如果不是澹台玄用玄天宗的内力为他疗伤,还有秦思思配置的汤剂,只怕他这身武功早已经废了,秦思思烧的菜,吃久了,会生出一丝依恋来,尤其她和自己的母亲是结拜的姐妹,印无忧看见秦思思,心里就不自觉地涌出丝丝暖意。只是,除了有一次澹台梦跟着列云枫来看自己以外,就再也没有来过,他也知道,眼前这么多人,总是不很方便,况且澹台梦的身上也有伤,需要将养休息,可是见不到她,心里总是有些事儿悬而未决似的。 列云枫在摆弄他的那把扇子,不断打开合上地翻转着,这些天,除了去庐陵寻找萧玉轩和澹台盈,澹台玄依然逼着他们几个练功,经过这场事儿以后,比先时逼得更紧。 轻轻叹口气,列云枫看着手中的扇子:“世上要是真有掐诀念咒这种事儿就好了,还辛辛苦苦地练什么武功,定身法可以取代点穴手,缩地术可以替代轻功,那移山倒海的法术比气闷的内功厉害多了。”他说着,又叹了一声,比逼着练功,总是件辛苦的事情。可是他信口说着这些话,心里却在琢磨着,萧玉轩和澹台盈去了哪里,怎么可能凭空的消失,如果他们是安全的,应该千方百计来找师父才对,如果他们落入了什么人的手中,那会是谁? 魅火教,不可能,天魔龙耶,也不可能,那么是离别谷?应该是离别谷的人,他在天魔龙耶的身旁见过雪。 雪,萧玉轩,列云枫想着这两个人之间的千丝万缕的关系,澹台梦曾经告诉过他,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他可以确定,除了他,澹台梦恐怕连父亲澹台玄都没有告诉过,她能和他谈起,是因为当他是朋友,是相信列云枫可以为澹台梦坚守住任何的秘密。 哎。 印无忧忽然招呼一声,这屋子里边没有旁人,自然是在和列云枫说话。 列云枫看着他,微微笑道:“小师姐和卫姐姐上山采药去了,这个时候,应该快回来了。”他知道印无忧记挂着什么,所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想印无忧这样的性情,如果直接说了,恐怕他自己会很困窘,所以列云枫换了个方式,一样传达他要告知印无忧的信息。既然澹台梦可以上山采药,自然身体无甚大碍了。 印无忧咬着嘴唇,还是感觉到了窘意,脸上微微发烫:“列云枫,”他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句,可是心中想说的话,却还是难以开口。他现在心里压着很多事情,却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以前的他,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但是那个时候的印无忧至少有一个依靠,无论印别离对他多么严厉,但是印无忧相信,父亲从心里在乎他关爱他,所有的苛责都缘于一份父子情感,可是现在不同,他发现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他也说不出心中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反正就是忽然之间,什么都变了。 澹台梦,他心中最肯信任和亲近的就是澹台梦,不过这些事情只能对朋友倾诉,不能和澹台梦讲,他要给澹台梦的是快乐,他喜欢看着她笑语盈盈的样子。 他是男人,男人是要为女人解忧,为她遮风挡雨,就是泰山崩于前,也不能让自己在乎的女人知道这种危险。 朋友,现在的印无忧会很自然地想到这两个字,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就自然地想到了列云枫。除了列云枫,印无忧想不到第二个可以倾诉的朋友,也许因为认识了列云枫,他才忽然间觉得,很多话憋在心里,实在难过。 列云枫微微笑着,眼中的晶亮让印无忧忽然很羡慕,列云枫的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好像和暖的阳光,透着灿烂的亮色,澹台梦何尝不是浅笑盈盈,他们都有着一种飘逸的淡然。不过,印无忧知道,澹台梦的淡然是假的,她脸上的笑,不过是掩饰内心的伤,那么列云枫呢?他的笑容背后,又是什么? 一时呆望,印无忧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才道:“小枫,你爹爹是什么样的人?”他改了口,感觉连名带姓地叫人家有些不礼貌,不过列云枫叫他小印,他觉得很怪异。 列云枫眼中都是笑意,已然猜到印无忧的心结在何处,说到底,还是和印别离有关系。这些天发生了怎么多的事情,印无忧一定不知道怎么样面对印别离了。他既然肯问,应该多印别离还是有所顾念,到底是父子亲情。 列云枫轻轻摆弄自己的扇子:“我爹?哪天我给你引见一下,你就知道,其实你比我幸福多了。” 啊? 印无忧有些意外:“你爹爹不是王爷吗?而且还是位马上的王爷,他对你不好吗?你们家不就是你一个儿子?” 轻轻地叹口气,列云枫道:“就是因为对我太好了,如果我爹爹对我不好,起码我可以抱怨或者恨一恨他,可是”他忽然一笑“可是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印无忧忽然笑了:“你这个说的是什么话,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惹人厌。” 他这笑发自内心,因为方才还以为列王爷对儿子不好,以为列云枫和他的遭际差不多,谁知道是这样,他笑自己反映太慢了,连说句话,都会被列云枫骗到。 列云枫道:“我爹爹不但对我很好,他对他手下的将领士卒都很好,有一次大队人马困住山谷里,只剩下一壶清水了,爹爹把那壶水分给伤重的士兵喝,后来水喝没了,有个昏迷中士兵还在长着嘴要水,爹爹就割伤了自己的手臂,用血喂那个士兵。”他说到此,脸上充满了敬佩和钦慕。 血,印无忧忽然想起在石洞里边,列云枫也曾经割伤他自己,用血给自己解毒。也想到如果这种事情是发生在父亲印别离的身上,可怕父亲会杀了那些受伤的人,因为那是负累,是累赘。这个大约是人与人之间的分别,离别谷虽然是让江湖人畏惧的地方,其实他知道,离别谷同样也是让父亲感到寂寞孤冷,离别谷里的人,除了自己,印别离谁也不信任。 所以名为谷主的印别离,除了这个儿子,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叹了口气,印无忧忽然觉得父亲其实很可怜:“你爹爹一定有很多好兄弟,好朋友。”他说这句话时,多少有些伤感,还带着几分羡慕。 列云枫看出了印无忧的失落,笑道:“其实,人生得一知己,死亦足以,像俞伯牙和钟子期,羊角哀和左伯桃,只要你一生中能遇到一个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就算冯唐无闻,困顿潦倒,也可以酒到深酣处,白云可赠君。” 印无忧不语,轻轻叹息。 列云枫道:“有句话,我忘了谁说的,他说,当父亲背着儿子的时候,父亲笑了,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出世,可以延续他的生命和抱负;可是,当儿子背着父亲的时候,儿子哭了,因为父亲已经垂垂老矣,一个生命的即将失去,将带走他的思念和依靠。”他说到此,深深叹息一声“我被父亲责打,也不愿意他老去,只要他还打得动我,他就没有老。” 印无忧呆了,默默地看着列云枫,这几句话实在太震撼他了,比起以前列云枫说的那些他似懂不懂的句子,方才这番话,好像一声惊雷,彻底地震撼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印无忧有些木然地重复一句:“一个新生命的出世,可以延续他的生命和抱负,是,他就是想方设法要我成为一代新的离别谷谷主,为了这个目的,我爹爹可以不择手段。” 列云枫看他如此痛楚,反而一笑:“你爹爹再凶,不过是逼着你去做个无情冷血的杀手而已,杀人那个手艺是熟能生巧,多练练就会了,我小时候,我爹爹恨不得让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礼乐射,御书数,看见谁家的儿子有了什么天赋特长,就来逼我。最可恨的是他看见人家风公子写的诗好,找了个古旧的发霉的学究来教我写诗,那个老先生成天里咬文嚼字,吹毛求疵,恨得我牙根痒痒。其实写诗也无所谓,伤春悲秋,言志寄情,可是这个老先生不知道从哪里淘弄来的古怪题目,不是吟咏蟾蜍,就是讽喻蜈蚣,我又没处借鉴,只能硬憋,后来实在气急了,就想法子作弄他,吓得他和我爹爹请辞,打死也不肯教我了。” 印无忧本来还是郁悒失落,听列云枫讲起童年的事情,感觉不可思议,他从小到底,不是练武就是杀人,何尝有这么有趣的事情,书,也读过几本,都是练武的册子,诗词,那是做梦都不会梦到的东西。 虽然列云枫没说他用什么法子去对付那个老先生,估计也会弄得那个先生七荤八素,印无忧道:“没人肯教你,你就可以不学了?” 列云枫摇头,笑道:“怎么可能,不过我爹想到了更好的法子,才三五日而已,我只要见了题目,就能马上写诗了。” 印无忧十分诧异,写诗他不懂,可是练武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功夫下的越多,才能越有成就。作诗的道理应该没有什么不同,怎么可能几天之内就会速成。 列云枫忽然转了话题:“汨罗姐姐说得对,你不能永远避着他,有些事,面对会更好一些,等你身体好了,去师父哪里骗些厉害的武功,起码可以全身而退,然后我们一起去离别谷。” 印无忧吓了一跳:“我们一起去离别谷?” 列云枫笑道:“既然你爹爹希望你可以成为离别谷的新一任谷主,你为什么不做呢?如果你不适应离别谷,那么就改变离别谷。只要你当上了谷主,大权在握,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到时候,你爹爹手中没有任何筹码和你一搏,他改变不了现实,就得适应现实。因为你爹爹是孤独的,他没有兄弟,没有朋友,他也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你武功虽然不如他,可是虎毒不食子,可是你自己本身就是致命的武器,是他的致命伤。” 印无忧呆了一呆,列云枫的话,总是让他有种豁然的感觉,他很奇怪为什么列云枫会如此地想事情,这些天,他何尝没想过如何处理这些事情,不过他想的就是怎么避开印别离,最好一生一世都不见,他也担心父亲会让离别谷的人倾巢出动,到时候会牵累很多人。 然而列云枫的意思,是要他去做离别谷的谷主,然后逼得印别离走投无路,逼着印别离妥协,仔细想来,这个法子的确比他想着的逃避好,因为如果是印别离逼他,强势在印别离手中,他一点儿胜算都没有,而且,这样下去,他早晚会被父亲逼死。但是如果情形反过来,强势到了他的手中,他会顾念父子之情,绝对不可能把印别离逼死。 他了解印别离,印别离孤冷寂寞,自负而又自卑,只要有一线生机,父亲就绝对不是死,父亲说过,生存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只要可以生存下去,什么样的委屈和困难都要承受。 列云枫微笑道:“有志者,事竟成,百万秦川终归汉,这个世上,没有人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人想不到的事情。” 印无忧一下坐了起来:“好,我们一言为定,小枫,你帮过我很多次,我也想帮你一次,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列云枫笑道:“真的?” 印无忧道:“是,真的。” 列云枫道:“你能找得到雪吗?” 印无忧愣了一下,列云枫找雪干什么,不过还是点点头:“能。” 飘摇前路一江风 一叶轻舟,沿着涂江,逆流而上。 驾船的艄公是个五十多岁的人,黝黑的脸膛,发着亮亮的泽光,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拼命地摇着船桨。 印无忧站在船头,笔直挺拔,好像一把随时都可以出鞘的剑,这种锋芒怎么也无法遮掩,江风,吹动着他洁白如雪的衣衫,他的手,按在剑上。 微微仰着身子,列云枫翘着二郎腿,半倚半靠在船尾,他看上去悠然自得,扬起的脸庞在明媚的阳光下,泛起羊脂玉般晶莹剔透的泽光。 早晨的阳光,暖而微醺,所以他们都没有躲进船篷。 为什么要走水路? 列云枫心中尽管有些疑问,可是一丝都没有表示出来,印无忧说能找到雪,就一定能找到雪,如果他流露出对印无忧的疑问,一定会伤害印无忧的骄傲,就算是印无忧判断错误,也就错这一回。毕竟现在的印无忧,已经将自己当成朋友。 现在一提到朋友两个字,印无忧的脸上会有浅浅的笑容,对列云枫来讲,多一个朋友,是在这世上多一个去关心和帮助的人,可是,朋友的意义对印无忧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信任,有了这种信任,才有选择另外一种生活的勇气。 微微眯着眼睛,列云枫心中计算着路程,水路应该比陆路近得多,也许印无忧的方向是正确的,不然师父澹台玄怎么找了怎么久也找不到,他们都是离别谷里边的杀手,彼此之间应该更容易找寻到对方。 船,行得很稳,如履平地,暖暖的阳光让人变得慵懒,列云枫干脆闭上眼睛,居然有了一些困意,如果有一天,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躺在船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凡尘俗世,皆抛于脑后,该是何等神仙眷属般的生活。浅浅的笑意,涌上嘴边,这个梦,还真是白日梦,太遥不可及了。不知道父亲母亲们现在怎么样了,离开家这么久,为什么父亲连一封信也没有?是要等到自己到了藏龙山再做打算吗? 难道是藏龙山里边,藏了什么要紧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被发现,会危及天下?只要闲下来的时候,列云枫常常会想起父亲列龙川说的那句话“如果,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得死,你会怎么办?下手还是帮忙?”,为了江山社稷,要牺牲掉一个人,这个人,父亲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暗暗之间,指的是澹台玄,列云枫就是想不通,澹台玄和江山社稷有什么关系。 如果,澹台玄真的牵涉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里边,要怎么样才能让师父脱身,能让父亲说到生死的事情,一定绝非小事,幸好父亲答应不会让澹台玄有事儿,可是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澹台玄本人知道,如果是个可怕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澹台玄本人也知道呢? 列云枫心念一动,立刻否决了,如果澹台玄能知道那样一个秘密,还怎么可能受自己的要挟,收自己为徒?一个身上藏着秘密的人,怎么还让自己卷入危险之中? 是澹台玄有意接近自己?如果澹台玄知道他自己可能牵连到的秘密,还和他这个小王爷成为师徒的话,理由就只能有这一个,可是,无论他怎么看,澹台玄也不像一个有如此深沉城府的人,别的本事虽不敢说,可是这识人的本事,列云枫还是特别自信,不说看上一眼,就能掂出这个人的斤两,也不会相去甚远。 船,摇晃了一下,江面上,起了风。 阳光,在风影里细碎闪亮。江水,在风波里起伏动荡。 空旷的天际,乌云四合,阳光慢慢被乌云遮挡,天地间立时昏暗了下来。 列云枫叹了口气:“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是一点儿都不假。” 那个艄公笑道:“少爷,您是不经常在江河湖海里边跑,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呢?像我们这些在水中讨生活的人,多大的风浪没见过?”他努力摇着船,努力掌控着船的平衡。 面对风浪,这个艄公谈笑风生,丝毫没把这点风浪放在眼中。 列云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小印,你不是说,一个人要是话多了就特别讨厌吗?” 印无忧哼了一声,他早就觉得这个艄公有些奇怪,也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凭着杀手的直觉,对于危险,杀手总比别人敏感。他感觉到了一股杀气,从艄公的眼神中传来,一股让他熟悉的杀气,印无忧的心陡然一动。 不过,印无忧无所谓,一剑杀死这个艄公,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但是,他在想有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不会水,列云枫虽然识得水性,不过他未必会驾这船,所以这个艄公,还是暂时留着。 印无忧虽然站住船头,可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艄公,那个艄公好像也有些觉察,黝黑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那种笑意,然后听列云枫一说话,他也搭上话。 那个艄公显然听出了列云枫的话外之音,嘿嘿冷笑道:“可惜,到了这个水晶宫,就是老子的地盘,只能我讨厌你,你,没有能力讨厌我。” 列云枫动都未动,笑道:“这里原来是水晶宫?我怎么看不见龙王,只看见了龟兵鳖将在狐假虎威?” 艄公双手按住了船桨,面目狰狞:“死到临头,还敢骂老子?老子这就把你们剁碎了,喂王八!” 咔嚓一声,这个艄公已然拗断了船桨,双手举起双桨,当成了兵器。 列云枫还是半倚半靠在船尾,淡淡地笑道:“这兵器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分重一分笨,一寸短一寸险,你不恃强压人,不险中取胜,弄这么两个笨家伙,真是自己找死。” 那个艄公闻言,冷笑了一声,轮着两只船桨,冲着列云枫扫来,列云枫是半躺在船尾,这船失去了桨,又是风波浪里,变得摇晃不平,那两只船桨特别笨重,如果是在平地上舞动,自然是有着千斤重的力道,势不可挡,但是现在是在摇晃的船上,而且对方半躺在船板上边, 他要打到列云枫,就得半弓着腰,腰身前倾,下盘如何能稳,艄公心中暗骂列云枫实在狡猾,可是这船桨还没扫到列云枫的面前,他就觉得后腰一凉。 啪嗒一声,船桨落地,一阵无力的剧痛,让艄公低头,一把雪亮的剑从自己的小腹上刺出来。 暗算,印无忧居然在背后暗算。 艄公冷笑:“少谷主真聪明,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印无忧毫无表情:“谷主让你来杀我的?” 艄公冷冷地:“谷主下了千里追杀令。” 千里追杀令,是离别谷的绝杀之令,只要这道命令下来,只要是离别谷的人,无论是谁,都有义务杀死被追杀的人,而且,根据他们离别谷的规定,如果是被逐出离别谷的人,只要能杀死那个被千里追杀令所追杀的人,就可以换得一个重新回到离别谷的机会。 对于这个命令和规矩,印无忧从来没想过有什么不对,离别谷是他的家,也应该是那些杀手的家,家里再不好,再受委屈,也毕竟是个家,所以被逐出离别谷的杀手,[奇【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书]就是丧家之犬,会让江湖中人诛之而后快,杀手不怕死,却怕生不如死。 所以很多离别谷的杀手,宁可死在印别离的掌下,也不愿意死于江湖人的手中,既然死亡无法逃避,他们宁可选择痛苦而有尊严的死去,印别离是他们的谷主,所以死在他的手里,还可以保住最后一分骄傲。 千里追杀令。 印无忧的脸上,掠过比江风还冷的一抹肃杀,父亲真的动用了千里追杀令,这个艄公是他们离别谷的影子杀手,这些杀手是用来杀死杀手的杀手,也就是负责离别谷刑罚的杀手。难怪那股杀气,让印无忧如此熟悉。 凉,手足冻透的凉。 印无忧咬着嘴唇,强自恨恨地抽出了剑,剑上的血,缓缓滴落,滴在船板上,点点猩红的痕迹。 父亲要杀他,真的要杀他。印无忧有些眩晕,心口一痛,嗓子发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腹上鲜血淋漓的那个艄公纵身飞起,向印无忧扑去,他的手中,拿着一枚“旱天雷”,这个东西里边装满了火药,他已经拔出了引线,嗤嗤地冒着青烟。 艄公的眼睛,充满了绝望的黑死,他中的那剑很深,一定无法活命,不过,他就是死,也要拉上印无忧,忽然,脚上被什么东西一拌一卷,他飞起的身子离开又被拽了回来,那一抖一卷之际,手中的旱天雷落到了船上,然后转眼被踢飞。 旱天雷落入不远的水中,砰地炸出一股冲天的水柱。震得这艘小船也跟着颤了颤。 艄公一惊,未及动作,就被点了穴道,并且他的软麻穴也被点中,浑身瘫软无力,大约是怕他自杀。 列云枫已然站了起来,手中拿着系船的缆绳,笑呵呵地道:“这招不错,同归于尽,可惜,你遇见小爷我,没有成功。” 艄公骂道:“乘人之危,算什么本事?小子,我们离别谷要杀的人,你也敢救?” 列云枫摇头:“我这个不叫乘人之危,这个叫做痛打落水狗。”他说着笑呵呵地蹲下去“喂,你这道伤口太深了,都看到肠子了,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曾经读过一句诗,叫做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想想那个场面,真的让人毛骨悚然,肝肠寸断,说到痛,都会说肝肠寸断,只是不知道,这个肠子要是真的寸寸而断,会痛成什么样子?” 他说着,把手中的绳子挽了个结,那个艄公有些恐惧地看着他,他是杀手,当然不怕死,可是这个满面笑容的少年说的话,让他感觉到了极端的恐怖,他猜不到列云枫要做什么,也许如果知道了,他就不会这么怕了。 印无忧黯然道:“小枫,他是我们离别谷的人,不要难为他了,让他死得有些尊严。”他现在感觉有些万念俱灰,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了。 列云枫笑道:“如果他不是离别谷的人呢?” 艄公一惊,眼中掠过一丝惶然。 印无忧没明白列云枫的意思:“你说什么?” 列云枫叹了口气:“小印,你难道不了解天下做父亲的心?如果我做了什么让我爹爹暴跳如雷的事情,就算他要杀了我,也一定会亲自动手,绝对不会假手于人。” 列云枫的话音未落,印无忧眼睛一亮,是,印别离虽然会恨他入骨,可是以他父亲的性情,他要杀的人,绝对要亲眼看着那个人死,如果父亲真的恨到要杀了他才后快,一定会亲自出马,前几次不都是父亲亲自来的吗? 但是,这个艄公真的是他们离别谷的人,那个艄公此时痛苦地躺在地上,让人一下子想起来,他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那次是处置一个叛徒,就是这个艄公出的手,可是那个叛徒杀手死得很是痛快,这个艄公却是一副痛苦的表情。 既然艄公是离别谷的人,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他明知道自己是印别离的儿子,还敢下毒手,难道他背叛了离别谷?那他现在是奉了谁的命令行事? 忽然,列云枫碰了他一下:“小印,别想了,答案来了。” 印无忧抬头,对面来了一艘船,一艘很大的船,这艘船上,站着很多人,一个个木雕泥塑一般,好像脚下生了跟,仍是风浪摇晃,也稳稳地不动。 阵阵绮靡的音乐声,从船上传来,让人心魂驰荡,想入非非。 这艘大船,好像是蕴藏着风雨雷暴的巨大漩涡,带着席天卷地的威压之势,慢慢地向列云枫和印无忧靠近。 出门一笑大江横 细雨飘摇,江风凄烈。 那艘大船慢慢悠悠地驶过来,带着威压的气势。 隔着小船还有丈余的时候,大船停下来,山一样,浮游在江面上,船上的人静然不动,在濛濛的细雨里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列云枫笑着用手肘碰碰印无忧:“小印,人家是有备而来,看样子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印无忧冷笑:“网是撒下了,只是不知道谁是鱼。” 他现在满眼的寒光,都是杀气,居然敢借用父亲的名义来杀他,这是故意来挑拨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而且,这些人居然买通了离别谷的人,最终的目的,还不是要对付印别离吗?就算他和父亲之间有什么恩仇,那也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现在的印无忧尽管对印别离充满了恨意,可是,当外人要对付印别离的时候,他还是会站住印别离的一旁。 脚下这条船,已然没了船桨,江山的风浪越来越大,失去了船桨的船,如同一片枯黄的落叶,飘来荡去,大船上的人没有动,因为他们知道,这小船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列云枫和印无忧如果不想葬身江中,就必须上他们的大船,所以,除了这些默然侍立的人,他们真正的主人连面儿都没露。 列云枫低声道:“你怎么样,能动手吗?” 印无忧嗯了一声,没有多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就是船上有老虎,他也要上去,他倒要看看里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要对付印别离。 列云枫道:“里边有多少人。”他低声地问,因为以印无忧的功夫,能够感觉到里边有多少人,他们只有两个人,既然对方是早有安排,自然层层部署,绝对不会让他们有逃跑的机会,其实依着列云枫的意思,他并不想如此仓促地去和对方会面,不过,印无忧的性情,他也了解,事情牵涉到了印别离,自然是龙潭虎穴都会闯,那么退路总要想一想。 稍稍静下了心,印无忧侧耳倾听,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变得特别难看。 因为,以他的感觉,居然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对,就是只有一个人在呼吸,那呼吸声实在太轻盈,若有若无,如烟如雾。 一个的呼吸声如果可以细如悬丝,轻似花落,这个人的功夫该是何等之好。 但是,更诡异的是,明明看到船上又那么多人站着,为什么听到呼吸声的,只有一个人,难道那大船之上,出了这个呼吸轻盈的人以外,都是死人? 一船的死人? 不可能,怎么会有一船的死人,既然对方是要对付他们,没有理由弄一船死人来,难道他们两个会怕死人吗? 如果不是,那么就是船上的那么都人,都是绝顶高手,高到可以将自己收精敛华,让察觉不到他们的呼吸声,可是这么多的高手,如何聚到一处。如果江湖中有个人能将这么多高手聚到一处,这个人该是如何了得? 音乐声,和着风雨声,一波一波传过来,噬魂引魄,让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孔子说郑声淫,这音乐比郑声更柔更魅更销魂。 印无忧的脸上慢慢泛起了浅浅的晕红,这靡靡绮丽的乐声,丝丝入扣,绵绵不绝,仿佛一只充满了柔情的手,轻轻地拂过他冰冷的脸庞,春水一样温柔。 澹台梦的手,印无忧的心里不知不觉地感觉到,那美丽缠绵的音乐仿佛变成了澹台梦的手,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那双秋水澄澈的眼睛,满是笑意地看着他。 微微动了动,印无忧的心跟着音乐的婉转起伏而跳动,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这乐声十分奇怪,不是琴筝,也不是箫管,列云枫侧耳倾听,那乐声柔美清澈,空灵婉转。不过瞬间,他发觉印无忧不对劲儿了,因为那股杀气渐散,印无忧的眼神迷离起来。 一笑震乾坤。 列云枫想起了那次遇到周一笑的情景,不用说,这个船上的人也在用摄魂大法,不过和周一笑相比较,这个人的功力更是闲花落地,不着痕迹。 所以要对付船上这个人,恐怕比周一笑要难些,所以列云枫没有急着动作,而是也慢慢地装作神色恍惚起来,眼神也如酒醉后般惺忪,呆呆地望着漫天的雨,可是心中在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就弄醒印无忧,他手上扣着银针,只要刺入印无忧的穴道,疼痛感会让印无忧有瞬间的清醒,可是如果印无忧清醒过来,他还能不能继续伪装下去? 心念转处,列云枫放弃了动手,由着那音乐越来越绮靡缠绵,他悄然地聚集内力,准备蓄积而发,一击得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轻轻的一声叹息,那声音居然比音乐的声音更让人销魂,微微的有几分寒意,女人,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的声音虽然纯净得和幽谷之泉一般,可是,听她的年龄,应该不是年轻的人。 微凉的声音,和缠绵的乐声相得益彰,互为纠结,引得人心砰然而动。 列云枫横了心不动,因为他们两个人就是联手,也未必是这个女子的对手,他的机会不多,也许只有一次,他想那一笑震乾坤的功夫,既然可以破了声摄魂,是不是也能伤到用此摄魂术的人? 一个人的功力应该是有限的,这摄魂之法,耗费内力,一个人的内力再强,也不是长流水,应该有断续的地方,那么此消彼长的契点应该是一波内力耗尽,另一波内力未动之时,这个时候,对方的气场应该最弱。 契点在哪里,列云枫心中在想,她要弹动乐曲,又要说话,一心焉得二用?而且说话的时候,那乐声就弱了一些。 一丝歉然,涌上了列云枫的心头,他不敢去看印无忧现在的表情,怕看了以后就下不了决心,虽然这样做比较理智,不过他还是感到十分歉然。无论怎么说,他在利用印无忧对付这个船上的女人。 沧海。 印无忧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凄厉苍冷,这一声嘶叫,好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船上那个女人忽而轻笑,列云枫感觉到音声稍息,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骤然提起真气,大笑起来,这笑声来的突兀,船里的女人显然是猝不及防,呀了一声,可惜她的声音未落,印无忧纵身飞起,长剑如电,破窗而入。 凌厉的剑气,劈开一道青幽幽的光影,人,未到,气先行。 船上的木制窗户,被印无忧的剑气所破,卡啦一声列为两段,里边的帐幔也应声而裂。 列云枫微微一愣,也跟着飞身上船,穿过那破碎的窗,里边,一目了然。 死寂。 无人。或者说是没有一个活人。 走进了,才发现,这些人,都已然死去多时了,他们的脸色发暗,眼睛里边都没有光彩,生命的迹象荡然无存。 木头窗子,碎了一地,正中间儿,有一只几案,几案上放着一件乐器,方才那靡靡之音,应该就是这乐器发出。 船中僵然站立的人,有男有女,看上去都很年轻,疏疏落落地站在船舱里边,不是很多,却布满了整个船舱,显得前后左右都笼罩在阴沉的死亡气息了。 印无忧冷笑道:“我知道你没走。”他在和方才那个女子说话,他可以确定,那个女人就藏在这些僵立的人中。 列云枫笑道:“小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装腔作势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居然连我都骗过去了。” 印无忧哼了一声:“难道你就够意思吗?大家不过是彼此彼此。”他口中虽然这么说,眼中却微微有几分笑意。列云枫为什么那么做,他自然知道,就像在山洞里边对付天魔龙耶一般,要忍得住,要放得开,才能有几分胜算。 其实,他开始的时候,还真的被乐曲所惑,眼前出现了澹台梦的幻影,不过转念之间,印无忧就定住了心神,然后故意装作被迷惑的样子,他不知道列云枫什么打算,但是自己已经有了主意,要趁着对方轻敌怠慢之时,刺出决胜一剑。 方才那一剑,是绝杀里边最厉害的一式。 这一剑,叫做出门一笑大江横。 气势夺人,无坚不摧。 不过,这一式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达到目的。 那个女人还藏在这个船舱里,可能会随时出手,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列云枫居然还笑得出来,要是从前,印无忧多半会被气死,不过,现在他也明白,列云枫是故意的,就是要引得那个女人出手,无论对手多么强悍,只要出现在明处,总是能想出办法对付。 列云枫一边说着话,一边四下张望,眼光停留在几案上的那件乐器,那件乐器,状如半截弓背,曲形共鸣槽,设在向上弯曲的曲木上,并有脚柱和肋木,共22根弦,他心念一动,认出这乐器就是箜篌,当年夜叉国也就是倭国派使臣朝见天朝帝王时,曾经用这种乐器演奏过他们的国家的乐曲,还大言不惭地说这种乐器是他们国家所创,当时就有朝臣引经据典地将其驳回。 列云枫忽然笑道:“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印无忧问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列云枫又在念诗了,不过才念了几句的时候,印无忧又感觉到了那股轻轻的呼吸声,这呼吸声是飘忽不定的,那个女人在移动,可是,船舱里边僵立着的人,没有一个在动。 是他们看不见,还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印无忧搭着列云枫的话,手却紧紧握着剑柄,因为那股呼吸的声音,再慢慢接近,他无法看见对方,好像这个慢慢侵来的人是透明的一般。 列云枫笑道:“这首诗是李贺写的,咏的是箜篌,这件乐器就是箜篌,古时箜篌有三种,这个是竖箜篌,可竖抱于怀,在盛唐时候,箜篌先后传入倭国、高丽等地,不过,现在中原地区,这种乐器反而稀少。” 倭国。 印无忧立时想到了魅火教,那么这船上的女人应该是魅火教的人,那个离尘不是才死了没多久吗,这个女人是谁?早知道魅火教不会那么甘心,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印无忧道:“你就是一只鬼,我也要把你大卸八块,鬼鬼祟祟地干什么,过来吧。”他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气息,越来越接近了,应该就在他左前方,不但五尺的地方,那地方正好站着一个僵立的尸体。他这么一说,那个女人仿佛站住不动了。 列云枫也感觉到了那股邪异的气息,魅火教,箜篌,看不见的敌人,这些联系到了一处,列云枫心中有了暗暗的猜测,于是叹了口气:“夜叉国有一种功夫,叫做忍术,可以借助气氛,迷药,幻乐,将自己的身形隐藏起来,就想我们传说中的鬼一样,不过,鬼有影儿,这个忍术也有个致命的”他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他并不知道这个忍术有什么致命之伤,可不知道忍术的破解之法,连忍术这个名字,都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夜叉国的使臣自我炫耀时提到的,而且将忍术吹得天花乱坠,好像是神仙法术一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是,人,都该有好奇心,越是自负为天下高手的人,其实好奇心就越重,尤其说到功夫,列云枫就不信这个女人会没有这份好奇。 时间,仿佛凝滞了,列云枫的内功虽然没有印无忧那么深,可是他也感觉到,那个隐形的女人停住了,她一定也想听自己下边的话,想知道忍术的致命伤。 忽然,列云枫纵身飞掠,手起扇落。 箜篌,裂成两端。 列云枫袭击的不是人,而是摆着几案上的那张箜篌。 啊。 箜篌一碎,那个女人惊呼了一声,这声音立刻暴露了她的所在,列云枫和印无忧几乎是同时飞掠过去,两个人长剑出手,蓄力而发,几乎是孤注一掷。 出门一笑大江横。 这是绝杀中最厉害的一招,剑光如雪,寒气四射。 呀,又是一声惊呼,血,忽然喷溅出来,从透明的空间喷溅出来,然后一个黑衣女人忽然出现,她捂着伤口,满面的怒色,这个女人的形容长得有些像离尘,不过,她的脸上没有离尘的那种笑意,而是冷若冰霜。 这个女人,双眼喷火地瞪着列云枫:“你敢毁了我的箜篌,我要毁了你。”她说着,忽然从腰中抽出一把长刀来,弯弯窄窄,她沾满了鲜血的双手,紧握着长刀,恨恨地举起刀,慢慢地一步步逼近。 印无忧吃了一惊,方才那一剑,刺得极深,他心中估算着,自己的剑应该能刺到这个女人的脾脏附近,她受的伤,应该不轻,只是可惜,如果他的功力再深厚些,他就可以一剑刺穿这个女人的脾脏。 至于列云枫刺到她腹部的那一剑,虽然划了很长的一道口子,不过是皮外伤而已,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刺去,印无忧的剑先刺中了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这样,列云枫那一剑未必能刺中对方,带着如此的伤势,这个女人还能撑住拼命,印无忧焉能不吃惊。 黑衣女人举着长刀,慢慢地走,她每走一步,地上都汪出一滩血泊来。 可是,她不是往前走,她是后退,慢慢地后退。 忽然,她的长刀用力一劈,寒光闪过,一道莹亮的丝线被斩断,如果不是刀光反射,这道丝线是不会被发现的。 丝丝,丝丝,一些轻巧而奇怪的声音,从那些僵立的人们身体中传来。 硝磺的味道,也忽然弥散开来。 炸药,这些僵然不动的人身上,藏着炸药。 黑衣女人仰天大笑,满目疯狂,随着笑声,她身上的血也涔涔而出。 事情急转而下,列云枫和印无忧发现不好,想要纵身飞出窗子,才发现方才破了窗子已然不见,这船舱里边已然转换了位置,整个船舱是封闭的,没有了窗子,也没有了门,他们已然是无路可逃了。 一定是方才这个黑衣女人一刀斩断的丝线,一边拉开了炸药的引线,一边也按动了这个船舱里边的机关,看样子这个黑衣女人根本也没打算活着出去。 笑声,极为狰狞,黑衣女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笑。 棚顶。 印无忧忽然想到了棚顶,因为船舱的棚顶上有丝丝的凉意吹进来,他想也不想,一把拉住列云枫,飞身向棚顶撞去。 寸草难报三春晖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VIP章节必须登录并购买才能阅读消费为1000字/3分 寸草难报三春晖[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诡变风波弹指间[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 诡变风波弹指间 网从天降。 一张晶莹闪亮的网,立时罩住了列云枫和印无忧,那网罩住两个人以后,立刻收紧了网口,两人刹那间就被这忽然飞来的网,兜住了悬挂在半空中。 因为方才是情急之下,冲向天棚,而且下边那些僵尸般的人体内,还藏匿着炸药,眼看着就要引爆,所以印无忧根本没事时间来考虑,才拉着列云枫欲从天棚冲出去。 如果只是印无忧一个人,也许能避开这张大网,可是,他不能悬崖撒手,弃下列云枫于不顾,所以眨眼之间,就被这网罩住了。 列云枫认得这张网是离尘的网,就是那张可以变成奈何桥的网,这网十分诡异,坚韧无比,可是离尘已死,她的网怎么落到这个女人的手里,看样子,这个女人一定和离尘十分熟悉。那个离尘引爆了炸药,将魅火教的大厅炸成一片废墟,这张网却没有什么损坏之处,可见这张诡异的网非同一般凡物。 那个黑衣女子一手捂着伤口,坐着椅子上,恨恨地道:“你们不用猜了,我是忘情。” 孟婆汤的汤,忘情。 十地阎罗王的手下四大使者,已然出来了三个,酆都城的城,勾魂;奈何桥的桥,离尘;孟婆汤的汤,忘情;就剩下黄泉路的路,弃世了。这三个人都非善类,只怕那个黄泉路的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他们的主子十地阎罗王更可想而知。 如今,离尘已经死了,弃世还没有出来,那个勾魂尚不知所踪,这个忘情又冒了出来,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实在热闹。 列云枫的嘴角微微浮着一丝冷笑,不知道这个忘情有何企图。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个忘情对他们有所顾及,或者说是另有居心,所以不会痛下杀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办法对付她。 不过印无忧方才急了一些,列云枫没打算从哪里冲出去,他不相信这个女子无缘无故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就算她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儿,可以杀身成仁,那也不能得不偿失。摆了那么大一个排场,只为了杀了他们两个,实在是小题大做。 列龙川告诉过他,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冷静是最有用的武器,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脸上的微笑也不能消失,因为微笑和冷静一样,也是对付对手的极品武器。 忘情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可是眼中犹然带着幽幽的恨意:“本来我在这里,是等着澹台玄的,没想到,没钓到金鳌,却钓到两条小鱼,不过,有了你们这两条小鱼做鱼饵,澹台玄那个老东西还能不上钩吗?受人点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如果是受到了侮辱,也要加倍索取,这是你们中原的名言吧?” 忘情大笑起来,笑得非常得意。这得意的笑容,又带着几分恨意。 噗嗤噗嗤的响声终于没了,船上一切如常。那些僵立的人,还是木头一般僵立着,此时平静下来,再细细看去,那些人虽然像极了人,却不是真的人。列云枫想起了那些吊着美人,也是如此这般栩栩如生,看这些人的肌肤,绝对酷似人的肌肤光泽,他对易容之术并不精通,无法确定。 原来,那些导火索一般的声音,不过是个陷阱,是不会爆炸的火药。火药本来源于中国,最早是用于制作烟火,在节日的时候,燃放取乐,后来传到了国外,改变了里边的成分,才变成了炸药。 印无忧的瞳孔一缩,这个忘情也真够狡猾,居然故布疑阵,他心中一动,知道自己上当了,才想起方才;拉列云枫时,列云枫挣了一挣,可是自己还当他是怕连累自己,所以手上一用力,就扣住了列云枫的脉门,结果冲了上去,然后掉入忘情的网中。 咬着嘴唇,印无忧有些懊悔:“小枫,你,你看出这是个陷阱?” 列云枫心中叹了口气,暗道:小印啊,你看她那个样子,连进攻都鬼鬼祟祟的,哪里会舍得拼了自己的命都不要,陪着我们一起下地狱?不过他了解印无忧的性格,如果说自己方才有所觉察的话,印无忧一定会非常自责,所以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洞彻先机?不过,这个老太婆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你别看她这么凶,也不过是人家的一条狗,而且还是一条老狗。” 这句老狗不但没让忘情生气,反而面露笑意:“不过,我是主上最忠实的一条走狗,更愿意死后埋在主上的忠犬神社里,让千秋万代的圣狗子孙敬仰缅怀,”她说着又冷笑一声:“你们两个最好不要乱动,这张网会越收越紧,可以勒断你们的骨头,如果不信的话,不妨一试。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做不见棺材不落泪吗?” 看她说得无比自豪,印无忧忽然有种欲呕的感觉,心中暗骂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本也想骂几句,可是他以前光学怎么杀人了,这骂人实在有些难为他。 列云枫笑道:“就是见了棺材,泪落的不一定是谁,看你一把年纪,又身受重伤,恐怕进棺材的机会比我们多,老太婆,趁还能哭的时候,就多掉一点眼泪吧,不然一会儿驾鹤西游了,想哭谁能看得见?”他此时倒不着急了,按照常理,方才他们刺伤了她,如今落到人家手中,这个女人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们,没有不报复之理,可是这个忘情却没有动手,只是坐在哪里。 她为什么不动手? 可能有好几种,一个应该是她伤重,而且这条船上除了她以外,已经没了别的人,她想动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她要等待有人援手。二来,也许留着他们比杀了伤了他们更有用,方才这个忘情也说了,这里的一切是为了澹台玄准备的,他们只是凑巧撞上来,方才那艘小船上的艄公是离别谷的人,难道离别谷的印别离真正投靠了魅火教? 不过以印别离的个性,好像不太可能跑去仰人鼻息,而且,离别谷这些年在江湖中也够分量了,干什么还非要投靠这个诡异的魅火教?除非,离别谷发生了内乱,他们趁着印别离出谷之机,投靠了魅火教,有人要借助魅火教的势力,除去印别离,接掌离别谷。 可是无论是哪种原因,这个忘情都不会贸然下手动他们,列云枫故意拖延时间,想探试一下其中的缘故。 忘情冷笑一声:“小子,想套老娘的话儿?你还嫩了点儿,老娘没时间跟你们废话,你们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吗,铁骨铮铮的英雄,我就饿你们十天八天的,看看你们还还嘴硬不硬!”她有些不耐烦了,脚尖一点舱板,只听得咔嚓一声,舱板裂开个洞,上边的网立时张开,将两个人翻了下去。 就在坠落的瞬间,列云枫托了印无忧的足尖一下,印无忧借着这一托之力,拧腰横着跃出剑光一闪,就刺向了忘情。 忘情没想到他们会在险中求胜,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能出手,眼看着剑带阴风,眨眼刺来,再站起应对,已是不及,就势把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全扣倒在地上。 那边列云枫已然坠入了船舱底部,他是头朝下掉下去的,上边的翻板就合上了,他在空着翻了个跟斗,就势一滚,落地时才没有摔伤,不过这船舱底下坚硬无比,还是被咯得生疼,等他站起来,四下一看,原来这船舱底下竟然是用精钢打造的一个密室,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的缝隙,只在上头出口旁边,开了几道细而窄的缝隙,自然的光线从那里射进来,这些精钢是白色的,被阳光一照,泛着刺眼的光泽。 上边是什么样的情形,下边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列云枫四下敲打着白精钢的壁板,感觉这精钢应该有尺半厚,而且四壁都是实心的,没有空洞的地方。 这个精钢打造的舱底,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好像整个天地都是一个密封无隙的空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这是白天,可以借着阳光的光线看清楚里边的情形,如果要是晚上,那如霜似雪的月光倾泻一地,只怕心里会凄寒孤寂。 如果要是做在这个地方待上三天三夜的话,只怕好人也会变成疯子。 因为上下都没有可以攀援之处,这精钢的壁板又光滑如镜,抬头看上边那块翻板已然死死地扣住了出口,列云枫算了一下,就是自己能纵身跃到那个高度,她他也没有把握弄开那块翻板,既然如此,就不要白费力气。 上天不能,不妨下地。 列云枫伏下身,敲了敲舱板,这地上的精钢板块好像比四壁薄了些,因为这个底舱下边紧挨着的恐怕就是船底了,这船自然是行于水上,被关在底舱的人,谁会捅漏了船底逃生? 因为就算砸漏了船底,出得底舱,外边也是茫茫水域,没有船只,还是无法逃得升天。 列云枫想起方才他们坐的那只小船,就算没有了浆,顺水飘着,也能在转弯处靠岸,现在这条无浆的小船应该还靠着这条大船停泊。 想到此处,列云枫心中一动,这条大船设计如此精巧,应该不是数月之功,大概也是忘情的一件致命武器,包括那些僵硬的人,都应该是忘情的机关掩饰而已,应该花费了忘情的很多心血,现在给她来个连根拔起,一定会气到忘情吐血。 浅浅的笑意,慢慢浮上了列云枫的眼睛。 扇股中的剑,砰然弹出来,这两把小剑,应该是切金断玉,锋利无比,秦谦送给他的东西,这一件最为珍贵。 提气调息,列云枫攒足了内力,运气于腕,然后手起剑落,只听得噗嗤一声,那小剑就刺进了精钢的舱板,他用足了力气,将舱板上开了一个圆形的口子,然后用力一脚揣下去,当啷一声,圆形的精钢舱板被踢落下去,一股江水喷泉一般涌了上来。 这个口子开得不算小,足可以钻出去一个人。列云枫本来想从这个开着的口子潜入水中,转念一想,这水势如此之急,现在潜水下去,又要浪费力气,不如等着水势蔓延上来,一直涨到翻板出,管他什么机关销簧,哪里架得住这江水的冲击力? 与其消耗体力,不如以逸待劳。 列云枫洑着水,那水是越灌越多,而且水的压力将方才的口子越撕越大,舱板底下的圆洞四分五裂,更多的江水涌入。他洑在水里,想着如果自己突然地冲了出去,船上的人一定会应接不暇,大吃一惊。 刹那间,他想到自己扇子里边的暗器,那些暗器讲究的就是攻其不备,暗中下手,他在水中就把扇子里边的银针装好了。 这把扇子是秦谦送给他的,里边尽管有发射暗器的机括,可是不论是师父澹台玄还是哥哥秦谦,都不怎么喜欢他用暗器伤人,这暗器从来都是投机取巧的东西,而且真正的武功高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里会伤在这些暗器之下。列云枫知道他们不喜欢,就尽量不用,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他还是喜欢用这些东西去对付敌人。 这底舱的上边就是翻板一处开口,所有的压力都挤到那里,下边的江水不断地灌入,上边的江水无处涌出,不过片刻之间,轰隆一声,满涨的江水将翻板冲开,列云枫坐在水柱上边冲出了底舱。 此时印无忧和忘情仍然在缠斗之中,忘情一手捂着伤口,一边单手持刀,发了狠,她的内力着实深厚,如果是换了一个人,早已经躺倒了地上。 印无忧担心着陷入陷阱中的列云枫,下手自然更不留情,两个人打得难分难解,根本都没注意这艘船慢慢在下沉,直到噗地一声响,一股巨大的水柱从船底喷了出来,列云枫居然坐在水柱之上,两个人都大吃一惊,仰头看去。 那列云枫够手疾眼快,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趁那忘情错愕之时,手指轻动,一蓬银针射了出去。四溅的水花,喷溅了忘情一身一脸,她扭过头去躲,身子微微后撤,银针发射的声音本来就是极为轻微,如果是安静之时,忘情自然能听得到,只是现在涌出的江水声音隆隆,那些细如牛毛的银针又随着四溅的水柱飞出,忘情毫无觉察,哎呀一声,被打了个正着。扑倒在地。 印无忧见列云枫没有事儿,心里送了一口气,又见他暗中下手,伤了这个忘情,心中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嘴上却道:“你的这些针是不是又带了什么毒药?” 印无忧见过列云枫用银针暗算别人,那些被暗算的人,都是四肢瘫软,无法动弹,他不识毒性,不知道那些只是麻痹类的迷药,只当是毒药。用了暗器,暗器上边还淬毒,印无忧还是喜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杀人。 列云枫没有回答,看看忘情,她是倒扣在地上,动了动,却浑身无力,她又急又气,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栽着个少年的手里,列云枫从船舱里边找到一盘绳索,一边捆住了忘情的双手双脚,把绳子的一头在船舵上,然后拍了拍手,冲着忘情道:“前辈叫孟婆汤的汤?好像喝了孟婆汤,前生今世的烦恼就统统忘掉了,我们相逢是缘,现在小弟请你喝一晚纯正的好汤。” 那底舱涌上来的水,已经漫过了机三个人的脚踝,忘情不能动弹,眼看着江水慢慢淹上来,船也慢慢下沉,她虽然识得水性,可是,现在四肢无力,无法动弹,这样下去,只能活活淹死,也感到了恐惧。 列云枫道:“印无忧,我们走吧。” 印无忧看了忘情一眼:“你,你不管她了?” 列云枫笑道:“谁有时间管她?走吧。” 看着两个人真的要走了,忘情有些急了,她是面朝下被捆在地上的,此时勉强抬起头来:“你们,你们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暗算澹台玄吗?” 列云枫回头,但是没动,只是笑嘻嘻地道:“喂,老太婆,如果你被狗咬了一口,你会不会问那条狗,嘿,你干嘛要咬我?” 忘情又急又怒:“我没有和你们胡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澹台玄和玄天宗的秘密!” 列云枫摇摇头:“我对你的秘密没有兴趣。” 他说着转身就走,印无忧不是个喜欢刺探别人秘密的人,可是现在忘情主动要说,列云枫却坚决不听,他心中奇怪,难道因为碍着自己这个外人在场?江湖中比较忌讳这个,所以他想向列云枫说话时,那个忘情又道:“印无忧,印别离在我们手上,你想不想知道他的下落?” 啊? 印无忧陡然一惊,转身就纵身到忘情的身边,想问个究竟。 小心。 列云枫惊呼了一声,印无忧猛地一震,可是再想闪身已经晚了,忘情嘴一张,一蓬银光喷了出来。 天若有情天无泪[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天若有情天无泪 这是一座破败的庙宇,蛛丝结满,灰尘满布,神台上的佛像已然残损不堪,供案上边,只剩下风波铜的烛台,青铜的香订,看样子如果不是在深山之中,只怕这些东西都会被别人偷去了,换着散钱喝酒了。 雪从神台后边,扯下了五彩的神幔,抖净了神幔上的尘土,然后四下寻看,东厢有些稻草,他顺手抓过来,铺在地上,又将神幔铺在稻草之上,扶着寒汐露躺下来。 他们已经走了一段路,好不容易才遇到这座庙宇,寒汐露已然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了。 雪抱着寒汐露的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记得小时候,如果他要落泪,母亲会狠狠地抽打他,直到他不敢再掉眼泪。 母亲总是教训他,男孩子永远不要掉眼泪,好男儿只能流血,绝对不能流泪。从小到大,寒汐露总是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最优秀的人杀手,希望他无情冷酷,希望他武功卓绝,可是,他还是辜负了母亲的希望。。 你有名有姓,有爹有娘,这句话,好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入雪的心,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现在只想母亲能够活下去,至于他的爹娘究竟是谁,那并不重要。 萧玉轩低声道:“雪,我们还是先给前辈输些真气,这样可以吊住她这口真气不散,等找到我师父,前辈一定不会有事。’ 雪的泪,还是止不住往下落,母亲先是中了碧血搜魂针,然后又和印别离打斗,她体内的碧血搜魂针虽然被逼出来,可是印别离也重伤了她,她体内有印别离的离别掌伤,方才又和北斗七杀恶斗了半日,雪都不敢为母亲搭脉,很怕感觉到母亲体内错乱的筋脉和微弱的脉搏。 萧玉轩叹了口气,他现在是一头雾水,对于自己的身世,好像是越来越复杂,不过事到如今,是什么样的来龙去脉,他反而不怎么在乎了,不像乍知此事之时,心里翻了三江五海一般,曾经有段时间,连看澹台玄都不敢看,也怕养育自己成人的澹台玄变成自己的杀父仇人,看着寒汐露现在风中飞絮、水中飘萍般孤弱无依,萧玉轩的心里,充满了同情和难过。 雪扶起寒汐露,坐在母亲的身后,萧玉轩默默地盘坐,和雪一起,为寒汐露输入真气,过了好一会儿,寒汐露苍白如纸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丝的晕红,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是涣散迷茫,向雪点点头。 寒汐露强撑着一丝笑意:“雪,我可能活不多久了,有些话如果还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虽然,你爹爹从来都不曾喜欢过我,可是,我没有对不起他,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没有愧疚的人,就是他,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你爹,我可以告诉他,我把你养大了。” 说到此处,寒汐露的泪,从微笑的眼睛中落下来,苍白而凄冷。这样含泪的笑容,让人心痛欲碎。 雪哽咽:“娘,先别说话,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寒汐露叹了口气:“不要再叫我娘了,我不是你娘,我骗了你快二十年了,你亲娘在地下一定会痛断肝肠,你爹爹会恨我入骨,这样也好,既然不能爱我一生一世,就恨我一生一世吧。”她说着话,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爱是恨,是悲是喜。 雪固执地道:“这个世上,我只有一个娘,就是你,其他的人,我不知道,也不认识,是娘养大我……” 寒汐露喝道:“住口!我的话你也敢反抗不听?我不是你什么人,萧念雪,你记住,我从来都不是你什么人。” 雪的心更是裂痛撕扯,现在寒汐露这个样子,好像就要弥留了一般,自己怎么忍心拂逆她,可是要他不认这个母亲,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寒汐露喘了口气:“雪,你真的要认我这个母亲?” 雪潸然泪下:“娘,我知道一句话,养育之恩大如天,生身父母放一边,无论您是不是我的生身之母,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我不能不报,不然在这个世上,孩儿生不如死。” 寒汐露苦笑了一下:“如果你真的要还偿我的养育之恩,好,你对天发誓,从今以后,要把萧玉轩当成自己的亲生哥哥一样,我欠他家的债,今生是还不了了。” 听说到了自己,萧玉轩道:“寒前辈,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活着的人,要想的是将来如何,不是只纠结在过去的恩怨伤痛里边,很多事情,当初也许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寒汐露摇头:“不是误会,那是一场有意的屠杀。”她轻轻叹口气“当年我们三个人,印别离,叶知秋和我,投到了师父门下,我们三个都是孤儿,也许是我们被师父看中了,才杀了我们的父母,将我们变成孤儿的吧,这些事情,我们不得而知,在离别谷里边,当那个杀手看着看中了那个孩子,要他传承衣钵的时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了那个孩子的全家,然后把那个孩子当成孤儿来养,这样相依为命,才会让自己的徒弟对自己死心塌地。不过,师父对我们三个还算不错,他最喜欢的就是叶知秋,可是,叶师兄不喜欢当杀手,他和我说过,他一定要逃出离别谷,过另一种生活。他和我说这些时,我还小,还没学会杀人。等我大了一些,师父做主,将我许给了叶师兄,叶师兄当时没有反抗的,我还当他愿意这份婚约,可好是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在敷衍师父,因为他从来都不想在离别谷里待一辈子。 叶师兄对我说,有一天他要走的时候,一定也带着我走,然后承诺给我一个幸福的将来。其实,我不过是曲解误会了他的意思,他是觉得,既然有了那个婚约,他要是一走了之 了,剩下我在离别谷,一定会被人奚落嘲笑,他知道我心高气傲,受不了这个,他打算待我一起出去,为我找一个好的归宿,因为从始到终,他都当我是自家的妹妹。后来师父派他去杀云贞恩云真真,当时云真真在和萧念儿在一起,叶师兄受了暗算,伤重之时就被萧念儿救了,当时萧念儿没有许配任何人,他们两个日久声情日久生情,成了恋人。” 寒汐露说到这儿,眼中灼痛之色立现,看来当年得知叶知秋和萧念儿相恋的事情后,寒汐露该是何等痛心,雪有些不忍:“娘,别说了,当年怎么样都是当年的事儿。”他看着寒汐露无比痛楚的神情,提起当年的伤心事儿,无异于在旧日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寒汐露望着他,微微的一笑:“傻孩子,知道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多了,能告诉你真相的,就只有我了,如果没有你陪着我这么多年,我早就崩溃了,我会那些谷里的人一样,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行尸走肉一样,你每次叫我一声娘,我心里都会痛得要死,可是一个人知道痛好啊,知道痛,她就还有感情,雪,你让我一次说完吧,这些事儿,我都不怕丢人说出来,你一定要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萧玉轩和澹台盈都默然无语,对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寒汐露继续道:“印别离知道叶师兄和萧念儿相爱的事情,告诉了师父,师父就命令我招叶师兄回去,不然的话,就血洗萧家。叶师兄为了萧念儿全家的安全,只好回到离别谷,师父要他立刻与我成亲,否则就要遭受万蛇啮咬之刑,固执的叶师兄居然选择了后者,当时师父气急,就想叶师兄送到万蛇洞里,然后气急败坏之下,一定要杀了叶师兄,印别离和我去为叶师兄求情,叶师兄被放了出来,已经伤重晕厥,可是口中还叫着念儿的名字。师父当时已然急怒攻心,再被印别离挑拨加火,一气之下,将谷主之位传给了印别离,还要印别离严格管教叶师兄。我去照顾叶师兄,我不恨他,从来都不曾恨过他,我只恨那个萧念儿,恨她害了叶师兄,然后叶师兄告诉我,他和萧念儿可能有了骨肉,求我去照顾她,因为萧念儿的大哥萧望岳想攀附陇西慕容氏,想把萧念儿嫁给不二山庄的慕容惊雷。我又痛又气,哪里会答应,然后叶师兄居然跪下求我,他说在离别谷里边,只有我一个人还可以求,可以信任,其实,他根本不懂得我的心思,如果他当时肯哄哄我,就不会让我那么恨,我表面答应了他,但是心里早有了打算,我要报复他,然后我拿着他的亲笔书信,去找萧念儿,萧念儿还以为我真的是叶师兄派来救她的,就跟着我走了,我把她带回了离别谷,却囚禁在葬山后边的一处石室,我不要她死,她肚子里边还有我师兄的孩子,我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用最恶毒的方法报复她。” 寒汐露的眼神越来越凄迷,一丝冷冷的笑意浮上来:“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我当时还想,等萧念儿把孩子生了出来,我就当着她的面,把那个孽种活活烧死,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十月怀胎产下的婴儿,就那么痛苦的死去,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应该是最深的痛。” 明知道事情不是如此发展,可是听了寒汐露的话,几个人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雪知道,如果不是母亲觉得自己已然弥留,是不会把这些事儿说出来,可是,他知道母亲办不到,尽管寒汐露会如此想,却不会如此做。 寒汐露惨然道:“你了解了吗?雪,我本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我当时只想要怎么折磨萧念儿,怎么折磨你,我不是你娘,一个做娘的人,是不可能有这么恶毒的念头。” 雪惨然道:“娘,你何必说这些让我恨你,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微微闭上眼睛,寒汐露努力平静一下自己的感情,才慢慢地道:“我以为,我下得了手,我恨了她那么久,可是,当我看到她为了生下你而受尽折磨,一身是血一头是汗,还紧紧抓住我的手,求我无论如何要保住你的时候,我心痛得要死,从来没有想象过,生一个孩子会让母亲那么痛苦,可是这个母亲在意的却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好不容易折腾了两天多,你才生下来,十分瘦弱的一个小婴孩儿,软软的,惊恐的哭着,我抱着你,浑身都在发抖,你娘匍匐在我脚边,拽着我的裙角,和我说,求求你,让我抱一下我的孩子。”寒汐露说到此处,也忍不住哽咽起来停了一会儿“我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在哪儿,那些天我神出鬼没,印别离一定看出了端倪,他一定会毁了这个孩子,第七天的时候,我把你抱了出来,因为实在不知道送到哪里去,只好带着你去了葬山山后一个打柴的人家,那家住在山谷里边,只要夫妻两个,有一次我在山中中了蛇毒,是那家好心的大嫂救了我。以后我偶尔会去他们家,前些时候,我去看他们的时候,那家的大嫂已经坏了身孕,我想你总是还小,需要人来哺育,于是就把你交给他们抚养,那家果然添了一个男婴,。” 她说着看了萧玉轩一眼,萧玉轩恍然,这么说,那对砍柴的夫妻就是自己的亲身父母了。 寒汐露闭着眼睛:“等我回去的时候,萧念儿已经被印别离送走了,还送给了慕容惊雷那儿,然后又放出来叶知秋,叶知秋知道我擒来过萧念儿,他以为是我把萧念儿送给了慕容家,追问我为什么要如此恶毒,本来我想告诉他,那个孩子就在葬山后边,可是,我气急了,他居然那么想我,一点也不了解我,好,他既然那么想,那就算是我杀了他们的儿子,将萧念儿送给了慕容惊雷好了,我已经不在乎,反正我是个恶人,我从来都不做好事。” 寒汐露忽然激动起来,身子微微的颤抖,看样子当年叶知秋冤枉她的时候,她一定是心痛欲死。 雪把手掌放在寒汐露的背后,缓缓为她输些真气,让她凌乱的气息平复下来。 寒汐露平静了一下后,继续道:“以后的事情,你们也该猜到了,叶知秋去了不二山庄,想去救出被迫成亲的萧念儿,结果却死在澹台玄的剑下,而且死得非常惨,浑身上下都是伤,当时慕容惊雷、萧望岳和澹台玄都在,我问他们是谁杀了叶知秋,慕容惊雷和萧望岳都看着澹台玄,澹台玄当时一脸铁青,说,叶知秋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所以他宁可死在朋友手上,也不愿意死在小人手上。” 萧玉轩此时已经听得明白,原来自己和叶知秋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心中空空落落,不是滋味,其实他在心里是有几分相信了自己和叶知秋的关系,他是个孤儿,对于一个孤儿来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忽然了解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过,不是叶知秋的儿子不是更好,这样他和师父澹台玄之间,就没有任何的仇怨了,可是,记得印别离说过是寒汐露杀了自己全家,这个仇该怎么报?他现在听寒汐露讲到叶知秋之死,心中还是有些凄然:“寒前辈没有亲眼看见我师父杀了叶知秋,是吗?” 寒汐露沉吟一下:“没有,不过澹台玄承认叶知秋的死和他有关系,我把叶师兄的尸体埋了以后,在他坟前待了很久,恨着萧念儿拖累他,想去慕容惊雷的家里去杀了萧念儿泄愤,可是,印别离带我回了离别谷,他说,如果要报仇的话,把那个孩子交给他。我当时认定了澹台玄这个杀人凶手,认定了萧念儿这个害人精,只要能报仇,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我还没彻底糊涂,印别离会有什么好主意?于是,我把那对夫妻的孩子抱了出来,为了杀人灭口,我杀了他们,任然后把雪带到了别处。但是我害怕印别离见到这个孩子就会杀了他,怕他是向我骗出这个孩子,所以,我又从镇上一户人家偷了一个孩子出来,果然,印别离一见那个孩子,就杀死了他。杀了以后,又有些后悔,因为他想到一个更好的报仇方式,就是将魔之怒种在那个孩子身上,然后将那个孩子送到澹台玄经过的地方,让他收养,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以后,再告诉他这段所谓的往事,然后激发他体内的魔之怒,将澹台玄杀死。” 尽管事情过去了那那么多年,me尽管萧玉轩的心里已经有些猜测,可是事情讲述出来后,还是让他心痛不不已,毛骨悚然。 寒汐露望着萧玉轩:“本来,这个秘密我要带入坟墓,可是,你父母救过我,我却把他们都杀了,我不知道你的父母叫什么名字,不过我欠了你两条命,你要报仇,可以来拿去。” 雪抱着寒汐露的头:“不要,萧大哥,不要伤害我娘。” 寒汐露无力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雪,让开,我今生不想再欠任何人的债了。” 萧玉轩微微垂着头,自己的父母无故被杀,这个仇他当然想报,但是寒汐露还是救自己一命,可是,那个替自己死去,同时也是替雪死去的孩子,那对失去孩子的父母,还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他们的仇,又去找谁报?他缓缓地抬起头:“你,你先养伤吧,我师父说,一个人可以从心里悔悟,是一件好事,而且杀一个人容易,改变一个人难,我们玄天宗的门规,不许乱杀无辜,也不许轻易杀生,要怎么报仇,我要问师父的意思。” 他的确没有主意,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如果眼前这个杀死父母的仇人是穷凶极恶,气焰嚣张的话,也许他能动手,可是寒汐露和风中残烛一般,他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雪的心中也特别难过,亲生父母的故事,第一次听到,他不能不痛心,他很想问自己的母亲萧念儿后来怎么样了,可是现在他不忍,在他心中,寒汐露就是自己的母亲,他不愿意提到这个让寒汐露伤心。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问,寒汐露一定会想,自己白白养了他这么久,他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亲娘。 几个人都默默无语好半天,澹台盈才道:“寒前辈,你杀了大师兄的娘,可也救了大师兄好几次啊,不如,你收大师兄做义子,还给他一个娘,好好疼惜他,让他感觉一下有娘的温暖,然后你们都离开离别谷,我们去藏龙山好不好?” 澹台盈说得很认真,寒汐露想笑笑,都没有力气了,这个小丫头,实在太天真了,澹台盈微微翘起嘴:“你们一定会笑我,可是我说的话也是有道理的啊,报仇又怎么样?就是大师兄你杀了雪的娘,你娘也不能活了啊,这样的话,雪的娘也没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失去了娘。”她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萧玉轩正要安慰她几句,听到外边一匹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说话:“姑娘,我们又不是不给你银子,为什么不给我们大爷看病?” 一个很清朗的女子声音道:“我都说了,今天已经安排出去了,人家病人还等着呢,你们有钱也好,无钱也好,我栾汨罗看病有看病的规矩。” 先前那人还在哀求:“栾姑娘,我们大爷的病不能耽搁啊,我们大爷是有名有脸的人物,我们多给你钱,好不?” 栾汨罗淡然道:“医者父母心,在我眼里,只有病人,没有高贵低贱之分。” 另一人喝道:“别和她啰嗦,告诉你,小丫头,就算皇帝老子等着你,你也得想给我们罗大爷看病,不然,得罪了我们趣乐堂,吃不了你得给我兜着走!” 说话间,这些人已经进了庙,一个红衣女子转眼看见雪他们了,也看到了躺在雪腿上的寒汐露,微微一笑:“你们吵什么,我的病人在这儿呢,等我给她看了病再说。” 跟来的人一看,还真的有个病人,原本以为这个栾汨罗是在推脱,看样子不是,于是先闭了嘴。不过有个人还是冷笑起来:“你的病人还真怪,躺在破庙里边等着你给诊治啊?” 听声音,这个人就是方才要挟栾汨罗的那个人,栾汨罗哼了一声:“这世间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人多了,不是所有人都高床暖枕,锦衣玉食,而且,这里的郎中多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为什么非要找我?”她说着话,过来蹲下,把住了寒汐露的脉。 那个人被栾汨罗一问,又是气又是恼,他身边一个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不再反驳。 照我肝胆皆冰雪 当啷。 一阵细碎清越的响声,印无忧看到一蓬银光在自己眼前三寸的地方,被另一蓬银光击中,两蓬银光击打在一起,蹦出无数细小的火花,好像空间炸开了无数闪亮的星星。 这些美丽的星星在瞬间灿烂,继而化成陨落的光点,落入水中。 印无忧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太不小心了,如果方才只要加一点点儿小心的话,也不会让这个忘情差点得逞,在经受杀手训练的时候,如和防止别人的暗器,也是必修的一门课程,可是方才,忘情提到了父亲,他一时心急,就忘了防备,难怪一个杀手必须无情,只有无情才能够冷静,只有冷静,才能应对这刹那间的生死变化。 如果印别离在场,看到自己如此的不小心,一定会教训自己,只是,现在的他,还甘心情愿接受父亲的惩罚吗? 银光落地,人影一飘,有人上来船,印无忧看到来人,落地无声,眉宇间带着一丝怒意。他感觉这个人有些熟悉,应该在恍惚间见过一次面,可是在哪里见过,他反而有些模糊了。 方才就是这个人出手救了他,他本来想道声谢,那个人并不理他,只是瞪着列云枫道:“你方才喊什么?小心?你让谁小心,他还是你自己?” 列云枫方才吓了一跳,他看到那个忘情、口中喷出来一蓬银针,印无忧已经躲闪不及,他在瞬间想过,应该按动扇子中的机关,虽然他的距离远了些,但是那个忘情浑身不能动弹,四肢无力,那蓬银针打出来的力道不会快过他扇子中射出来的银针,如果忘情有把握的话,也不会要骗他们靠近些才敢发出去,可是,忘情从口中发出的银针又不是一根两根,他没有把握自己射出去的银针会好不走偏地把忘情的针全部射落,而且他站的这个角度实在太刁钻,手上的尺寸有丝毫的偏差,就容易伤到印无忧。 不过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列云枫呀了一声,不过幸好有人出手,那人飘身上船,却是秦谦。 在住进长春帮涂阴分舵时,秦谦见过印无忧一次,不过那次印无忧身有重伤,被抬着进去,两个人不过是擦身而过,印无忧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边养伤,秦谦和卫离忙着长春帮里边的事情,回来的次数不多。这个分舵基本上就是卫离的一处别居,为的是一分隔世的宁静,所以分舵里边本来就没有太多的人,自从澹台玄他们住进来后,卫离将长春帮的人安排在山下,她偶尔回来,也是和澹台梦住在一起,自然更不会到别院去。 看到印无忧安然无事,列云枫才松了一口气,又听秦谦质问自己,若是平时,还会解释两句,不过现在看秦谦特别生气,列云枫干脆闭嘴,这种时候,如果他还巧言狡辩的话,只能火上浇油。 秦谦冷笑一声:“哑巴了?为什么不回答?你不是舌绽莲花,可以说的天花乱坠吗?你喊了一声小心就完了?他躲过去要领你的提醒之情,他躲不过去,算他学艺不精?” 列云枫微微垂着头,也不回答,他知道秦谦根本不是在怀疑他不出手帮忙,故意陷印无忧与陷阱,而是在怪自己学武不够用心,才到了关键时刻,不敢孤注一掷。不过方才的事,列云枫是很触动,如果不是秦谦及时来了,印无忧就可能伤在忘情的手下了,如果自己的功夫够好,一定会及时出手,不会让印无忧发生危险,想来还是自己不肯用功,敷衍松怠的错,秦谦骂他,他也只能听着,只要不激起他的火来,在外人面前打自己就好了。 印无忧看秦谦面沉似水地斥责列云枫,列云枫也不反驳,他不认识秦谦,但是这些日子和列云枫在一起,已经当他是自己的朋友兄弟,所以听秦谦骂列云枫,他不由得心里腾起一股气来,想起来这个人是曾经见过一此,但是当时自己在半清醒半昏迷之中,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不过看情形,应该和列云枫很熟悉,于是冷冷地道:“我躲不过,是我命该如此,我不会抱怨别人,谁用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武功比人高一点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用不着故意显示出来给人看。” 秦谦和列云枫都没想到印无忧会忽然说话,秦谦不认识他,列云枫本来是满心的懊悔,看到哥哥,又有些害怕,但此时仍忍俊不住,笑了起来:“难怪人说,蓬生麻间,不扶自直,白沙入缁,不练自黑。小印你再跟着我混几年,就该纵横捭阖,变成苏秦张仪了。”他转眼看到秦谦瞪他一眼,忙道“哥哥,我知道错在哪儿了,哥哥放心,我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再犯同样的错误。” 秦谦哼了一声:“这条船要沉了,走吧,你卫姐姐的船旁边呢。” 忘情此时已然连脸皮都麻木了,想说话,也说不出来,舌头也是麻木的,可是她着急,这几个人要是一走,她真的就要葬身江底了。 忘情拼命地挣扎,奈何浑身无力,只在喉咙里边里呜呜地发出低哑的声响。 秦谦看了忘情一眼:“这个人是谁?” 列云枫道:“她叫忘情,是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之一,也是魅火教的人。” 秦谦微微一笑:“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居然如此窝囊,实在是匪夷所思。” 列云枫笑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都是圣狗子孙再怎么折腾,也强不过人去。哥哥奇怪什么?” 魅火教? 听到这三个字,秦谦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然:“把她带走。” 他说着话,拍了一下手,又有两个人上来船,此时这艘船上的水已经没到了忘情的嘴边,因为她是躺在地上,只要一喘气儿,江水就会呛到了口里。 过来的这两个人,是长春帮的弟子,两个人用刀斩断了绳索,将忘情了起来,随着秦谦出去。 出得船舱,对面果然有艘船,上边都是长春帮的弟子,卫离穿着淡蓝的衣裳,负手而立,站在船头,两船之间,隔得不算远也不算近,那河边的搭板是够不到如此的距离。 看他们出来有条舢板,卫离挥挥手,有人探过来两根碗口粗的毛竹,搭在两条船之间,那两名长春帮的弟子十分娴熟地驾着无法动弹的忘情,从两根毛竹上走了过去,快捷稳健,如履平地。 秦谦纵身一跃,苍蝇猎食一般,稳稳地跳过去。 列云枫笑道:“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如果我连这个都跳不过去,我哥哥就该大发雷霆了。”他是在和印无忧说话,印无忧哼了一声:“你们两个既然是兄弟,为什么武功差这么多?” 列云枫笑道:“你还混江湖的?没听过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吗?”他说着话,已然跳了过去,只是他先起的身形,却落到印无忧的身后,印无忧纵起的身影优雅无声,犹如鬼魅一般。 秦谦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忽然出手,一掌打向印无忧的前心,这一招是骤然发难,印无忧毫不防备,不及多想,闪身错步,回手就是一剑,因为事发瞬间,印无忧的这些动作都出自本能反应,只听得当啷一声,秦谦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就是这把匕首磕开了印无忧的剑,如果不是秦谦躲得及时,印无忧的剑一定会刺入他的胸上。 两人霎时分开,秦谦把手中的匕首一晃,冷冷地道:“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这把匕首!” 此时卫离也过来,脸色也变得凝重:“大哥,此事事关重大,不要看错了人。”她虽然这么说,可是眼光中也带着几分疑惑。 印无忧也盯着那柄匕首,稍稍回想一下,就想起来这把匕首的来历:“你们是扈四海的什么人?” 他这一句话,卫离也不由得浑身一震,手在剑柄上一按,不过她没有立刻发作,反而一笑:“阁下怎么称呼?怎么知道我们是扈四海的人?阁下真是深藏不露,既然知道我们是扈四海的人,还敢住在我们长春帮的分舵,你究竟是何居心?” 印无忧冷笑一声,并不说话,把剑一横,就要拼命。 列云枫看到此处,知道这里边事非寻常,他们几个像打哑谜一般,秦谦从印无忧的出手中,就猜测到他能认出自己手里的匕首,而印无忧从匕首上,就认得卫离她们和扈四海有关系,印无忧本是离别谷的少主,他要是与长春帮有什么纠葛,恐怕也是人命纠葛,如果真是如此,这件事恐怕就麻烦了。 不过,如果印无忧真的杀了扈四海,要是知道孤月峰就是长春帮在涂阴的分舵,他宁死也不会住在哪里。在养伤的那段日子里,基本都是自己在照顾他,有时候,澹台玄或者秦思思也会过来看看。澹台玄忙着寻找萧玉轩他们,每次都是诊了脉,开了药就走,秦思思每次来,只是送些好吃的菜肴。至于那个地方是孤月峰,是长春帮的分舵,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及。 卫离和秦谦显然都误会了印无忧是别有所图,印无忧懒得解释,只是无语。 秦谦脸若冰霜,声音一寒:“扈老帮主是死在你的剑下?” 印无忧冷然地一挽剑花,寒光四射,剑光映着他的眼光,照出无边的凄寒,他也不答话,聚精会神,等待秦谦的出击。 列云枫没说话,他知道秦谦心细如丝,不会无缘无故地冤枉别人,如果秦谦可以确定一件事情,基本上这件事情就不会有太大的差池,他现在是替印无忧担心,因为印无忧的功夫,恐怕不及秦谦,况且,身边还有个卫离,卫离虽然是个女子,她的武功也不容小觑,而且两个人要是联手的话,威力更增加十分。 印无忧会杀了扈四海,是件很可能的事情,印无忧本来就是个杀手,杀手杀人,再平常不过,他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印无忧安然离开。 秦谦的性情,嫉恶如仇,如果印无忧真是杀了扈四海的凶手,只怕秦谦绝对不会放过印无忧。 卫离拦住了秦谦,像印无忧抱了抱拳:“在下卫离,是扈老帮主的徒弟,现任长春帮帮主。”她报了名字,仍然比较平静地问。 印无忧淡淡地道:“扈四海,是我杀的。” 沉闷,船上瞬时间都沉默下来。 长春帮的弟子,都听到这句话,人人皆是怒目而视。 列云枫听到秦谦的指骨捏得格格的声音,心中一阵阵发凉,印无忧居然承认了,想来也是,印无忧做过的事情,绝对不会否认,可是他承认杀了扈四海,那岂不是惹下了长春帮这个大麻烦。 卫离的身子,晃了晃,秦谦在旁边悄然扶了她一下,卫离站稳了,一脸悲愤:“我知道,你是离别谷的少主,可是家师和阁下有什么深仇大恨,阁下要置家师于死地?” 印无忧面无表情:“卫帮主,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愚蠢。” 卫离嘴角的肌肉一抽搐:“印无忧,我们都是江湖人,如果是江湖上的恩仇,不妨讲在当面,男子汉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是家师对你有所亏欠,我们长春帮就不会找你报仇!”她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如果印无忧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们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为扈四海报仇。 印无忧无语。 他本来就不善于解释,之所以说了这么半天,还是看在列云枫的份上,他如此忍耐,是给列云枫面子而已。 列云枫心里暗暗着急,这个小印真是笨,为什么要承认呢,眼前的形式本来对他不利,就算那个扈四海是他杀的,也先不要承认,看看具体情形再说,如果在场的是别人,他早有办法对付过去,可是现在船上的是他的哥哥秦谦,他总不能暗算秦谦,况且,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还没弄清楚,贸然动手的成功率不高,秦谦对他那套手段诡计都十分了解,如果要帮着印无忧逃跑,一来这个印无忧要配合,二来要一次成功,骗得了秦谦才行。 从目前的形式看,这两点都比较难,那个印无忧不懂得大丈夫能曲能伸,骗得到哥哥秦谦更是不容易的事情,他现在只是想知道印无忧为什么要杀扈四海,不过当着这么多人,就算其中有些曲折,印无忧也断然不会说出来。 秦谦冷然道:“扈帮主临终之前,和我们讲起过遇袭的经过,他和你对打的武功招式,都讲给了我们听,如果不是你方才悄无声息的轻功,如果不是你被我一掌打去时迎架的那一剑泄露了你的身份,你还要瞒多久?现在你原形毕露,还有什么话说?” 印无忧冷笑一声,并不多言。 列云枫叹了口气:“哥哥,小印以前是离别谷的人。” 离别谷。 离别谷里边的人,只能是一种人,那就是杀手。 杀手杀人,动机最单纯。 秦谦眉间一挑:“我知道,枫儿,你的意思是说,你这个朋友是杀手?”他问这句话时,脸色变得铁青,满面怒火,几乎就要发作。 列云枫淡然道:“以前是朋友,现在是兄弟,小印是我师父新收的弟子,是我们玄天宗的人,君子不念旧恶,以前的事情,总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连佛陀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平气和,神色淡定,不过这几句话却是相当有分量,无论印无忧以前做了什么,现在他既然投到了澹台玄的门下,就是玄天宗的人了,如果长春帮要找印无忧报仇的话,必须和玄天宗的掌门澹台玄有所交涉。 列云枫何尝不知道,这样一来,何止澹台玄带了不必要的麻烦,就是他自己也是惹祸上身,他现在假传师命,如果澹台玄不承认的话,他就是欺师背祖,会被逐出门墙,在江湖之中,无论黑白两道,对被逐出师门之人,都颇为不屑。 但是事情逼到如此,他不能暗中下手算计哥哥,也不能对印无忧袖手旁观,列云枫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反正师父澹台玄是嘴硬心软,既然肯传功夫给印无忧,又肯为印无忧疗伤,他和姑姑不是说,无忧是他们的故人之子吗,现在这个故人之子有了麻烦,他这个故人之徒出头是义不容辞。大不了是挨澹台玄一顿藤条,反正木已成舟,逼得澹台玄不得不承认。 印无忧咬着嘴唇,换了别人,他早翻脸否认,他不需要这种保护,这种保护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侮辱,但是说话的是列云枫,他哪里能不了解列云枫的用心,那句澹台玄和我没关系的话噎在了喉咙,没有说出来。而且,列云枫已经把话说出去了,除非他和列云枫翻脸,不然此时再加以否认,就是陷列云枫于不义之地。 不过印无忧有印无忧的主意,反正他们会去向澹台玄求证,他要想一个法子将列云枫摘拆清楚,不过动脑筋对印无忧来说,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他一时想不出来,紧紧地皱着眉。 秦谦冷笑道:“原来如此,枫儿,你还真敢信口雌黄,离别谷的少主变成玄天宗的弟子?”他说话间,重重地一耳光打了过去,列云枫躲都未躲,立时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闪,耳中轰然而响,半边脸先是一麻,然后才感觉到疼痛。 印无忧刚一开口:“你……” 列云枫淡然道:“魔有向善之心,佛有动嗔之时,为什么离别谷的杀手不能选择另一种生活?漂泊江湖,刀头舔血,本是无可奈何之事,为什么不能回恶向善,放下屠刀?难道哥哥以为,杀尽天下所谓的恶人,就可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吗?” 列云枫的话,让印无忧的心轰然一痛,澹台梦也说过类似的话,其实澹台梦一直希望他过另一种生活,认识了澹台梦以后,印无忧很少会去杀人,原因很简单,因为澹台梦不希望他永远是离别谷的印无忧,永远是个杀手。 秦谦微微愣了一下,他不相信澹台玄会收一个杀手为弟子,但是列云枫从来都不敢骗他,现在如此淡定坦然,不似往日撒娇赌气,这时的小弟好像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动容,哪里想往日那个任性使气的列云枫。列云枫如此一说,他也不能确定澹台玄没收印无忧这个弟子,他会生气动手,是气列云枫会为了印无忧抬出玄天宗和澹台玄来压自己,不过尽管他生气之极,可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现在还真的不能贸然动手。 卫离过来:“好,既然列兄弟如此说,我们长春帮会向贵派讨个公道,大哥,我想,列兄弟不会骗你,我信你,所以信他。” 看着列云枫腮上一片淤青,秦谦沉着的脸没有释然:“枫儿,如果你要是说谎骗我,我会扒了你的皮。好,这个私人恩怨,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我们今天是赴约前来,去和趣乐堂的人谈些事情,这是长春帮和趣乐堂之间的事情,所以……”他的意思,是让列云枫和印无忧回避。 卫离忙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当然了解江湖规矩,现在下着雨,又没有别的船,还是一起去吧。” 秦谦知道卫离的心思,好不容易找到杀死扈四海的人,她是怕印无忧会悄然离去,到那是就是海底捞针,不过,他虽然不了解印无忧,却信得过自己的小弟,列云枫既然能为印无忧出头,印无忧自然是个值得列云枫出头的人,怎么可能私自逃开? 秦谦淡淡地道:“卫帮主,你放心,如果印无忧不在,有我秦谦为你偿命。” 卫离眉间微蹙,秦谦这么说,是生气了,可是杀师之仇,焉同儿戏,卫离强压住心头的悲痛,脸上肃然凝重:“好,秦大哥,我信得过你,长春帮的弟子听着,老帮主的事情卫离绝对不会袖手,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过没有我卫离的命令,不许私下去找印无忧报仇,凡是违背命令者,按照我们帮规严惩不贷!” 卫离声音不高,可是一呼百应。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在按照时间解开v的部分,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意义,解锁,其实是件很讽刺的事情。 照我肝胆皆冰雪[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看破恩仇尽柔肠 简陋的茅庐里边,弥漫着药香,栾汨罗坐在一只蒲草变成的垫子上,用蒲扇扇着灶炉中的火,上边的砂吊子里边,不断腾起浅白色的烟雾,那些浓郁的药香,随着白雾慢慢弥散。 栾汨罗这些日子很忙,一边为他们熬药,一边还要去趣乐堂那边,而且这草庐里边,还常有慕名而来的求医者,忙这些事情,已经让栾汨罗有时候连吃饭的事情都没有,但是汨罗还是在草庐外边摆了施药的摊子,前几个月时间,涂江和玄衣江泛滥,江水决堤,这涂阴和涂阳一带淹了很多良田民居,朝廷发下的赈灾粮谷却是生了虫子的陈谷烂麦。 幸好有位不之名的善人,发粮施谷,还散了钱物,才不至于让涂阳、涂阴两地饿殍满地,哀鸿遍野。这个人行事隐瞒,此地官府还以为是邪教异徒借机生事,别有居心,曾经派了好多人马去寻搜,结果那个赈灾的善人没找到,涂阳和涂阴两县的知县却被人弹劾,因为私动赈灾粮谷,中饱私囊,被一道特令下来,判了斩立决,杀头其实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两个知县一切被砍头,当时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事情过后,人们还是喜欢谈论这些事情,猜测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善人是谁,这两个知县怎么会形迹败露、东窗事发。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在草庐里边听来,因为到了汛期,前些日子,又是一场大水,这次大水过后,引出一场瘟疫,栾汨罗几乎就绊在这里,为得了瘟疫的人发药治病。栾汨罗对人都特别好,也够耐心,这些前来看病求药的百姓总是谈论这些事情,听得雪耳朵里边都起了茧子,可是栾汨罗每次都笑呵呵地听着那些人唠叨个不停。 雪叹了口气。 在丽日和天下,火光如娇红的玫瑰色,透明而嫣然,栾汨罗殷红的衣衫,雪白的肌肤,被阳光渲染出一层浅浅的晕红。 雪看着她,有些发呆,这个看上去娇美淡然的女子,居然如此厉害,他还以为母亲寒汐露一定是要撒手西去,怎么看都是奄奄一息了,恐怕是大罗神仙来也是束手无策,可是栾汨罗一把金针,几副方子,一连十几天过去,寒汐露居然起死回生,栾汨罗不但治好了寒汐露,还煎了药强迫他来喝,他自己的这些练功积下的伤痛,居然渐渐有了起色。 因为想急于求成,所以他练功的路数都是剑走偏锋,铤而走险,报仇,曾经是他这些年里,唯一的生活目标,也是唯一的梦想,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可是,忽然之间,一切仿佛都发生了改变,他现在唯一的盼念,就是母亲寒汐露平安无事地活下来,好给他一个偿还养育之恩的机会,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个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疑惑和伤痛?只要寒汐露可以活着,报不报仇反而无所谓了。 只是,他不会改名叫萧念雪,他问过寒汐露,知道了答案,因为叶知秋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了解自己的过去,不愿意那段离别谷的杀手生涯成为孩子心内的痛,所以叶知秋对萧念儿说过,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不必姓叶,要姓萧,随着念儿姓萧,可是雪不想姓叶,也不想姓萧,他习惯了没有姓氏,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如果硬要给他加一个姓的话,他宁愿姓寒。 轻轻地一笑,栾汨罗已经到了他身边,端着一碗药:“又再发呆?你娘已经安稳地睡着了,你也歇歇吧,这些天,衣不解带照顾她,不累吗?” 栾汨罗语柔声暖,春风化雨一般,雪的脸就无端一红:“嗯。”他嗯了一声,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感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栾汨罗看着雪接过药碗,把药汁一饮而尽,眉尖微微蹙紧,那药很苦,她知道,雪此时的表情,像一个孩子:“很苦?” 雪还是嗯了一声。 栾汨罗笑了:“我见了你好些天了,除了嗯,你都不会说别的?你把衣服解下来,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口好了没有。” 不。 这回雪说了一个字,脸更红,他身上有伤口,是打斗时候留下的,却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以前受了伤,也是自己胡乱上些药而已,反正时间一长,那些伤口上不上药都会愈合,不过了留些疤痕而已。隔着衣服和包扎的细棉,栾汨罗居然都闻到他伤口肿腐的味道,然后按着他掀开了衣襟,给他重新清理上药。 不过,每次雪都特别不好意思,尽管他知道栾汨罗是个郎中,可是看她的样子,和自己年纪相仿,也许比自己还小一些,这样赤裸着肌肤坦露在栾汨罗的眼前,是十分困窘的事情。 栾汨罗摇头:“你们这些男孩子,人大了,心眼就小了,有什么要避着郎中?枫儿也是这样,小时候他挨了打,不愿意让他屋子里边的人看到,都会偷偷来找我,现在大了,看都不给我看,你也和他一样。”她的口气,有些埋怨和责备。 枫儿? 雪对这个名字敏感:“枫儿,谁?列云枫?” 栾汨罗点头,有些奇怪雪的反应,笑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雪哼了一声:“扒了皮,我认识他的骨头。” 栾汨罗笑了:“你怎么和小孩子赌气似的?你和他有仇?新仇还是旧恨?” 数日来接触,栾汨罗发现这个雪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只是一直伪装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求,外表一幅冷冰冰的样子,她不介意雪究竟是谁,只看到他对寒汐露的态度就够了,一个人,如果可以真心真意地孝顺父母,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还记得被秦思思收入弟子,在无奈何庐里边遇见列云枫,栾汨罗是遭际坎坷之人,自小流落江湖,见够了世态炎凉,历经了人情冷暖,被人欺负,遭人戏弄,对列云枫那种富家子弟,天性中就带着一种敌意和戒备,后来接触了几次,才发觉这个张扬任性的小王爷,其实心纯肠热,对秦思思和秦谦都充满了骨肉亲情。秦思思早把列云枫当成自己的儿子,栾汨罗也将他当成自己的弟弟。 此时看到雪,栾汨罗一眼看穿了雪的所有伪装,一个人活着伪装里边绝对不会快乐,治好他身上的伤不过是治标,还要治好他心里的伤,让温暖的阳光投射进他的心里。栾汨罗也暗中笑自己和列云枫一样,喜欢多管闲事,不过看着雪咬着嘴唇,黯然无语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伸出手,拉住这个孩子。 雪微微垂着头,嗯了一声,没回答,栾汨罗叫列云枫叫得这么亲切,一定是和那个小子很熟悉,雪心里一片怅然,为什么她们都和那混账小子那样熟悉?列云枫是澹台梦的师弟,所以澹台梦叫他枫儿,这个栾汨罗也叫他枫儿,不知道和那小子什么关系?其实他和列云枫也没有太大的仇恨,不过那件事想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气。 栾汨罗笑道:“雪,你心里最大的盼望是什么?” 雪不假思索:“希望我娘可以长命百岁。” 这句话很俗,很简单,却让人油然地升起一种感动。 栾汨罗道:“你知道枫儿心里最大的盼望是什么吗?” 雪也是不假思索地:“他能想什么?还不是怎么耀武扬威?”他一听到列云枫的名字,就会想到他颐指气使,倨傲轻狂的样子。 栾汨罗叹了口气:“他心中最大的盼望就是四海靖,天下平,” 嗯? 雪不解,也懒得去想。 栾汨罗摇头,微笑:“君者威而不戾,臣者贤而不谀,风雨调而五谷丰,世平乐而民安居,远兵戎而天伦聚,畅情真而动红鸾。” 雪更不解:“你说什么?” 栾汨罗道:“不是我说的,是枫儿一篇文章里边写过的话。”她说着,有些叹息,这篇文章还是列云枫几年前写的,是秦谦拿过来给她看的,栾汨罗也通些文墨,虽然不能出口成章,可是唱多了戏文,又潜心研究那些古代医书,文中之意也感悟十之八九。 雪先是哼了一声,他是不怎么明白这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从栾汨罗的神色间,看得出她对了列云枫的疼爱,栾汨罗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他如何了解列云枫,只是想化解他们之间的罅隙而已。雪心里明白,不过懒得说出来。 栾汨罗道:“想过以后怎么样吗?” 雪冲口道:“我要退隐江湖,带着我娘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退隐江湖? 栾汨罗笑了:“这江湖你才闯荡了多久,还没见到真正的风浪呢,居然要退隐?” 雪固执地道:“我想过了,很认真,什么名利、仇恨,现在都没有我娘重要,我就是要退隐江湖,我娘辛苦煎熬了半辈子,我要她以后的日子都顺心快乐。” 栾汨罗一笑,想要说话时,却听到外边澹台盈和萧玉轩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地走进来,她这个草庐是在山脚下,倚着山壁搭上去的,面山对路,挨着山,是为了上山采药方便,临着路,是为了给人看病方便。她这些天忙得厉害,萧玉轩就带着小师妹澹台盈上山,帮着她去采药,澹台玄在苍龙山下有间药庐,萧玉轩和林瑜常帮忙打点,他们两个并不喜欢针灸药石之术,但是一些常用的草药还是识得,上山采药之余,顺便打些猎物回来。 见他们进来,雪站了起来,寒汐露吩咐过,要他将萧玉轩当成自己的亲生哥哥一样对待,雪对寒汐露的命令很少会违抗反驳,只是原来以为他是自己亲生哥哥的时候,那句大哥还叫得出来,现在情形完全不同,这句大哥就叫不出口。雪看到萧玉轩手里拎着几只野兔,顺手接过来,转身就要离开。 雪大哥,等等。 澹台盈叫了一声,然后推着萧玉轩:“大师兄,说话啊。” 雪站住,不过没转身,萧玉轩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说。 澹台盈一跺脚:“你们怎么都婆婆妈妈的,有什麽话不好意思说?如果是小师兄在,有什么话早就说开了。雪大哥,我大师兄说,你娘杀了他的父母,为人子女者,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就无颜面对惨死于九泉的父母,但是,你娘对我们又有救命之恩,有恩不报,又不是江湖人的规矩,所以,大师兄说了,他和你娘之间的仇,就和你来算好了。” 澹台盈一番话,让雪的表情由忧而喜,微微一笑:“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你,”他看了萧玉轩一眼“你什么时候找我算这笔老账?” 澹台盈笑道:“雪大哥,你好像很乐意大师兄找你算账,万一大师兄失手伤了你,你不后悔?” 雪哦了一声,并不回答。 萧玉轩长出来一口气,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报仇这件事上纠缠不清,无比困惑,寒汐露恩将仇报杀了自己的父母,可是她也救了自己,如果她当时不救自己,或者她一直死死瞒着这件事儿,自己又焉能了解当年的真相?不过他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幸亏澹台盈在他身边,时时劝解他,澹台盈想得简单,不过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现在师妹替他说了出来他心里的打算,他也松了一口气。 澹台盈道:“栾姐姐,我和大师兄准备去找我爹了,已经离开他十几天了,我爹一定急死了。” 栾汨罗道:“这件事儿不用急,也许根本不用你们去找,就会见到澹台前辈。”她说着,嫣然一笑,带着几分俏丽。 萧玉轩喜形于色:“栾姑娘怎么知道我师父的行踪?是小师弟告诉你们的吗?枫儿也来了?”他在京都时,曾在王府外边见过栾汨罗和列云枫在一起,当时两个人说说笑笑,应该相当熟悉,后来在皇宫里边也见过一次,那个陷害师弟林瑜的水清灵还是栾汨罗捉到的,后来栾汨罗就留在皇宫里边了。 栾汨罗道:“我去给趣乐堂的那位大爷治病,无意间故意听到,明天他们要和长春帮的人在涂江孽龙滩相约,长春帮的帮主是卫离,卫离在的地方,一定能找到秦谦,我接到秦谦的信了,你师父他们都住在孤月峰,离这里也不是很远。” 萧玉轩道:“长春帮和趣乐堂之间的纠纷,我师父怎么能在场?”他有些奇怪,江湖中有江湖的规矩,人家两个门派之间的纠葛,如果不是两派特意邀请的调和的人,其他人不应该搅合进去。师父澹台玄因为超凡的武功,已然被一些江湖人所忌讳,这些年更是很少过问江湖是非,散功以前的澹台玄,一门心思研究岐黄之术,比研究武功更加专心致志。 栾汨罗笑道:“除非澹台前辈不知道,不然一定会去,因为这次趣乐堂请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在江湖中虽然声望不高,但是,一定能劳动令师的大驾。” 萧玉轩仍然是不解其意,就算他们趣乐堂请来个能惊动师父的人,师父也没要卷入长春帮和趣乐堂的纠纷里边去。 栾汨罗心中微微叹口气,如果是枫儿,一定猜到这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她也是在趣乐堂为人治病时,偷偷听到的消息,那些人说得都是彭州的方言,声音又很低,碰巧栾汨罗的家就住在彭州郊外,后来在江湖中沦落,最后跟着秦思思住在京都,一口的京城腔调,家乡的话虽然不怎么会说了,可是听还能听个十之八九。栾汨罗就听见那些人说了一句,要弄来一个人,可以把澹台玄吸引来。后边的话声音太低,她没有听清,不过心中已经狐疑,趣乐堂到底在打什么注意? 长春帮,卫离,她都很熟悉,他们的一些情况,栾汨罗也奉秦思思之命打听过,秦思思不喜欢卫离,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只是栾汨罗觉得,只要卫离为人磊落坦荡,对秦谦是真心诚意,她是不是江湖帮派的头目,倒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好像秦思思也不是对卫离这个人有什么太多的反感,而是不喜欢她这个长春帮帮主的身份。 既然事关秦谦与卫离的将来,栾汨罗很是慎重,可是探听的结果却多少有些意外,包括长春帮的弟子,对卫离居然都不算太了解,只知道她是扈四海的徒弟,在继任帮主之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卫离给人的感觉还是恩怨分明,豁达大度,除了她的身份来历有些让人狐疑外,人们对这个人并无太多微词。 可是,栾汨罗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个人怎么可能来历不明呢?除非她要刻意隐瞒什么,而且长春帮在三江两河一带,势力不容小觑,这个帮主的位子分量不轻。栾汨罗把这份疑惑藏了起来,没有和秦思思说,无凭无据,她怕自己太过武断,只是告诉了列云枫,至于秦谦哪里,等见了面,她会旁敲侧击,让秦谦心里有数。 但是明日之约,想来也有些奇怪,如果说趣乐堂想扩充势力,吞并长春帮,还说得过去,可为什么要引来澹台玄?这件事儿就有些古怪了,她心里的主意,是想明天一起去看个究竟,可惜,萧玉轩居然没明白她的话外之音。 澹台盈又追问了一句:“栾姐姐,那个人是谁啊?” 栾汨罗一笑:“等明天我们看看去,不就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路上的兄弟对文文的一路支持,感谢所有打分、写评的亲们,感谢砸砖的朋友,感谢温柔的霸王,感谢教会我写字的老师,感谢让我学会思考的遭际,感谢世事变迁让我明白什么是感恩,感谢我认识、不认识的人,感谢我坚持到了今天。 明天,我去做一个小小的手术,感谢病痛让我知道珍惜昨日和今天。感谢我没有患上严重的疾病,感谢我还知道什么是疼痛。 每个昨天,都有回忆的点点滴滴,每个明天,都有今天的祝福和期盼,感谢那些祝福我回来的兄弟们。 我会回来,我会尽快回来。 看破恩仇尽柔肠[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翩翩神采自飞扬[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翩翩神采自飞扬 雨过天晴。 天空的蓝,蓝得透彻澄清,一汪静水般,微风吹过,气爽神清。 孽龙滩,船慢慢行驶,迎面早停泊了一艘船,帆正张扬,船头之上,站着很多人,中间拥簇一个青衫人,年纪也就是四十多岁,一幅文人雅士的打扮。 这个中年的青衫文士站在一张桌子前边,此时正挽着袖面,一手摇着折扇,一手凝神提笔,刷刷点点,在纸上不知道写着什么。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年纪也就在三十多岁,长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微微垂着眼睛,嘴角微翘,一股傲然之气,凌驾于众人之上,尽管他谁也不瞧,可是站在哪里,特别显眼,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错金镶玉,十分豪气。 两船挨近了,那个青衫文士还是自顾写着字,好像入了化境,对于尘世间的事情,不屑一顾。 列云枫从心底哼了一声,知道这个青衫文士不过是在装腔作势,如果来了这么多人,他还不知不觉,也是有眼如盲,还在江湖上混什么,早被人砍成八段,尸首无存了,这个人分明就是没把长春帮放在眼里,故意不给卫离面子,这个样子还谈什么谈,摆明了是给卫离下马威,要人家好看。 如果不是秦谦在这儿,列云枫早忍不住戏弄戏弄这个青衫文士了,方才秦谦还在生气,他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虎口拔牙,只好先忍忍再说。 卫离久在江湖,哪里看不出来其中的意思,只是不动声色,抱拳道:“谢兄,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卫某有礼。”卫离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自有威严,她不叫谢堂主,可是称呼谢兄,因为这个谢堂主根本没把他们长春帮放在眼中,既然他对长春帮不敬,她卫离自然就不用敬重谢君恩这个堂主。 谢君恩乃是趣乐堂四大堂主之一,此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文采风流,儒雅高傲,一般的人,他都不瞧在眼里,他和卫离只见过一次,就是卫离荣任帮主时,他代表趣乐堂前去道贺。 听了卫离的话,谢君恩心中冷冷一笑,然后放下了笔,微笑抬头:“卫姑娘,谢某临江把酒,念江山兴易,人世变迁,万千感慨,皆有中来,兴致随之,信笔涂诌,一时忘情,怠慢之处,请卫姑娘见谅。”他口中说着,眼中皆是不屑。 卫离笑道:“谢兄是雅人,别有心胸,我们这些江湖上人物,哪里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列云枫冷笑了一声,低低地道:“什么雅人,倒像是个穷酸,真名士自风流,用得着如此卖弄吗?”他本来对这个青衫文士就没什么好感,现在看他故意咬文嚼字地,明显着欺负卫离是个江湖女子,不懂他这些之乎者也,终于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他这几句话,虽然声音很低,可是在场的人还是都听得到。 谢君恩眼光一凛,有些不悦,那喜欢舞文弄墨之人,原来是听不得穷酸两字,这远比骂他祖宗还要厉害。他眼光一扫,看列云枫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便发作。 谢君恩抱拳道:“卫姑娘,请过船一叙,如果卫姑娘害怕我们趣乐堂在船上设了埋伏,我们就去姑娘的船上。” 谢君恩说着,挑衅似的看着卫离。 激将法。 卫离一笑:“谢兄是足智多谋之人,如果谢兄诚心要设下埋伏,卫某也是防不胜防,卫某既然遵约前来,自然带着诚意与贵堂相谈,就是谢兄摆下了鸿门宴,卫奇--書∧網某心胸坦荡荡,何所畏惧?” 这卫离不卑不亢的几句话,也让谢君恩心中一动,暗道这个丫头年纪不大,却是厉害,还真的不能疏忽轻视,这边卫离、秦谦纵身过去,列云枫向印无忧一使眼色,两个人也跟了过去。 谢君恩微微笑着抱拳:“卫姑娘,三江两河,历来由我们趣乐堂和你们长春帮所辖,几十年来平安无事,扈老帮主和我们尹爷也是相处融洽,大家都是在江湖上寻一立锥之地,和气生财,方得久安,不知道谢某的这席话,卫姑娘可否认同?” 卫离笑道:“不错,大家在风尖浪口上混日子,脑袋搁在腰里边,不过是混口饭吃,所谓大道通天,各走半边,长春帮是长春帮,趣乐堂是趣乐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谢君恩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孔夫子曾云,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盖其女子与小人之言,皆文过饰非,言不由衷,希望卫姑娘说的话,不过敷衍搪塞,不然,你手下的人捣了我们趣乐堂在乱风津,让人觉得你卫姑娘是一山容不了二虎,一心要你们长春帮暗地做大,独霸三江两河的地界。如果真是如此,只怕就是我们趣乐堂心存仁厚,不去计较,这个江湖中的朋友,也看不过眼,会向卫姑娘讨个说法。”他的话说得是毫不客气了,还带着威胁之意。 卫离不为所动,淡淡地道:“那么说,谢兄所说的江湖朋友,也包括那位以毒伤人、滥杀无辜的天魔龙耶了?但是就算你们趣乐堂和我们长春帮过不去,为什么还有牵累到和我们长春帮有往来的江湖门派,卫某想,抓了人家的妻儿老小,威胁那些门派必须与我们长春帮断绝一切往来的主意,应该是那位邪道魔头天魔龙耶的主意吧?谢兄在江湖中,声名远播,虽然不是泰斗宗师,料也不会做出如此下三滥的勾当。” 一听提到天魔龙耶,谢君恩的脸立刻一红,这个女人是他请来的,就是要暗中下手,阻断所有门派和商贾与长春帮的往来,好断了长春帮的水路命脉。没想到在法音寺一战,天魔龙耶居然没了踪影,那些被挟持来的门派中人,也被卫离所救,他们趣乐堂还伤了好些兄弟。 因为这件事儿,他被尹爷训斥责骂,怪他不敢去请来天魔龙耶这种人,他认识天魔龙耶也是一个偶然,因为谢君恩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次野外抚琴,正巧天魔龙耶路过,天魔龙耶对琴技十分热衷,两个人抚琴论艺,成为琴友。 这次是天魔龙耶主动找到他,答应为他帮忙,不过也要谢君恩帮她一件事,谢君恩知道天魔龙耶武功高深,而且御气于琴,杀人无形,再问天魔龙耶所托之事,不过是想要趣乐堂帮着找一个人,所以谢君恩就答应下来,结果天魔龙耶在法音寺忽然不见,导致原来的计划失败,无从补救,而天魔龙耶要他找什么人,他还无从知道。如今卫离一提这件事,谢君恩焉能不气? 谢君恩微怒道:“我不认识天魔龙耶,也不知道法音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列云枫噗嗤一笑,碰了碰印无忧:“小印,你听听,说他是个穷酸,还是抬举了他,那穷酸虽然酸,也会几句之乎者也,明白几个成语俗谚,这个家伙居然连此地无银三百两都不晓得,还在哪里掩耳盗铃,所谓不打自招,应当如是哉!” 他这几句,声音不是很低,所有人都听得真真,谢君恩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人家卫离又没提法音寺,不过是说了一句天魔龙耶而已,自己这么说,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不过这个小子也太刁钻,居然从自己的一句话上,挑出纰漏,不由得怒意暗生,但是此时他要是恼羞成怒,未免太没有气度,但是不说话,这口气如何出得,于是暗中碰了身边的那个青年人一下。 这个动作,也落入了列云枫的眼中,微微冷笑一下。 谢君恩身边的那个傲气的青年人忽然跨出一步,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久闻长春帮帮规森严,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规没规矩,礼无礼法,真让我叶梧开了眼界。”他是在笑卫离在前头说话,列云枫在后边嘲弄谢君恩,他还以为列云枫也是长春帮的人,所以笑他们长春帮没有规矩。 这个叶梧长得虽然不错,但是说话多少有些口齿不清,这几句话说得快了些,有些字就含糊不清了。但是从他笑得声音中可以听出内气十足,看来内功不弱。 大家都是安然静立,这个叫叶梧的人一笑,打破了宁静的气氛,显得十分诡异。 列云枫冷笑道:“五十步笑一百步,还居然如此得意?你昼伏夜出,坐井观天,没有见识,有什么好奇怪的?” 秦谦皱下眉头:“枫儿,不得无礼。”他虽然是轻轻斥责一声,不过他对谢君恩和这个叫叶梧的人,也颇为不满。这个谢君恩做了事却缩头缩尾,不敢承担,那个叶梧是替人出头,却太过傲慢。 叶梧冷然收笑:“小子,你说什么?谁昼伏夜出,坐井观天?”这叶梧长得玉树临风,颇为自得,而且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听列云枫笑他,自然动气。 列云枫看了秦谦一眼,秦谦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于是笑道:“姓叶的兄台,你是风波铜的还是金镶玉的?” 叶梧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列云枫笑道:“兄台方才不是道了万儿吗?” 叶梧有些摸不准头脑:“怎么样,我叫叶梧,小子,这个名字应该如雷轰顶吧?” 他不知道列云枫方才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句话说得慢,两艘船上的人都听得清楚,有些免不了掩口而笑,原是这个叶梧口齿不清,这个叶梧两个字,怎么听都像夜壶。 列云枫反而不笑了,哗啦打开了折扇,慢条斯理地道:“小弟是孤陋寡闻,见识浅薄,这夜壶是非如雷轰顶无从查证,不过臭气熏天却是妇孺皆知。” 他一语出口,轰然一片笑声,趣乐堂的人虽然不好意思笑,不过长春帮的人却笑成一片,卫离也忍俊不住,笑了一声,有些埋怨地看了秦谦一眼,她是觉得列云枫有些过分,这种场合,如此戏弄人家,实在不该。 秦谦没笑,只是点了点头。知道列云枫是故意要激怒这个叶梧,因为看这情势,这个叶梧不像是趣乐堂的人,叶梧方才闪身跨步时,身形利落优雅,那是用了功夫,有意展示给众人看的,同时,秦谦也看到列云枫有些惊讶,好像认识叶梧的武功路数,所以列云枫说得话再过分,也是有意激怒叶梧,想套出叶梧的底细。 果然,那个叶梧气得一张玉面变成了关公,双目充血:“小畜生,你敢如此无礼,你知道我是谁?老子是玄天宗的弟子!” 他此话一出,让船上的人都为之一惊。 谢君恩的表情刚刚为之一傲,列云枫笑道:“啊?玄天宗要是有你这种弟子,早在江湖中成为过街老鼠了,虽然人生于世,免不了常常骗人,但是骗人不是这个骗法,小心李鬼当久了,就会遇到李逵,到时候不但无地自容,连性命脸面都一起丢了!” 叶梧可没想到列云枫连玄天宗的名号都不怕,诧异之外,怒火中烧:“小畜生,你活得不耐烦了啊?你知不知道我师叔是谢神通,我掌门师兄是澹台玄?我叶梧是名门弟子,你敢如此蔑视我们玄天宗?你是什么东西?” 列云枫哼了一声:“谢神通我听过,澹台玄我也听过,叶梧,没听过,玄天宗虽然不是大门大派,不过也是门禁森严,怎么会允许门下弟子在外边招摇生事?你说你是玄天宗的弟子,拿出证据来给大家看看!” 叶梧气急:“什么证据,我为什么要给你拿出证据?” 列云枫摇着折扇,笑呵呵地道:“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玄天宗的弟子,我们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他说着一指印无忧,神色傲然。 叶梧哪里会信,只当这个列云枫是故意戏弄找自己的碴儿,藏龙山上那些师叔伯,师兄弟,以及师侄们他都认识,哪里会有这么两个人,而且玄天宗的门规严命,门下弟子,除非有掌门或者师尊之命,否则严禁在江湖上走动。 叶梧的师父是谢神通的师弟莫逍遥,本来谢神通和云昭娘的一场爱恋,那玄天宗掌门差一点就落在莫逍遥的身上,可惜,阴差阳错,最后继承掌门之位的还是谢神通。莫逍遥表面上没有什么表示,其实却气郁于心,收了很多徒弟。本来玄天宗的规矩,收徒的条件很严,宁缺毋滥,但是莫逍遥却以本派支脉微弱,弟子疏零,要广收弟子,光大玄天为由,收了很多弟子。 这个叶梧是莫逍遥众多弟子中最小的一个,才二十七岁,天性聪明,但是因为口齿有些含糊的毛病,屡屡受人嘲笑奚落,叶梧嗔恨心重,每次被人笑了以后,都会不择手段地报复,绝不手软。 莫逍遥就是看了这一点,才收了这个弟子,十年功夫,叶梧的武艺比他的师兄弟都好,而且变得心高气傲,极为自负。只恨门规所限,无法显示人前,哪能甘心,前些时日,看师父闭关,掌门师兄又不在,终于按捺不住,偷偷下了藏龙山。一路上寻碴找事儿,与人打斗过几场,且都占了上风,更有些忘乎所以,后来遇到了这个趣乐堂的谢君恩谢堂主,谢堂主对他敬如上宾,又邀他为自己摆平门派纠葛,叶梧的心里自然十分受用,这调停两派纷争的,都是江湖上德高望重之人,叶梧自觉自己是玄天宗弟子,又是身怀绝技,渐露峥嵘,竟不多想,一口应承,不过叶梧也有叶梧的狡猾,每次报出来的都是谢神通和澹台玄的名号,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列云枫一点儿也不买他的帐,好像连谢神通和澹台玄都不放在眼里,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冷笑道:“好,好,小子,我们玄天宗的内功浑厚,独树一帜,你要有胆子,我们单打独斗,让你也见识见识我们玄天宗的功夫,要是没有胆子,就不要在此大言不惭!” 叶梧眼带杀机,公然叫板,要和列云枫单挑。 如果叶梧真是玄天宗的人,卫离知道列云枫也是玄天宗的人,这就成了他们门派内部的争斗,她是长春帮的帮主,如果要出手,也要考虑下站在什么立场,更重要的是,叶梧已然提出单挑,做为江湖人,面对别人的挑战,就是死也不能退缩。 秦谦皱下眉,列云枫的功夫根本不是叶梧的对手,他过来拍了一下列云枫的肩头:“枫儿,你要是敢输给他,回去我打断你的腿。” 列云枫听出哥哥的话外之音,立时满眼笑意,他还真不把这个叶梧放在眼中,为了几句奚落嘲讽就大动肝火,这种人往往眼高于顶,过于自负,自负的人和自卑的人都比较容易对付+【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只是碍着哥哥秦谦,他多少有些顾及,现在秦谦如此说,列云枫心里有了底儿,笑呵呵地走过去:“好啊,叶梧,既然你自觉内功是卓尔不群,小爷要是比别的,未免让人家笑我以我之长,攻尔之短,来,我们就比一比内功。”他口中说着,心中就有了主意,脸上的笑更加灿烂。 笔走龙蛇幻丹青[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笔走龙蛇幻丹青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VIP章节必须登录并购买才能阅读消费为1000字/3分 俗世凡尘费心劳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VIP章节必须登录并购买才能阅读消费为1000字/3分 俗世凡尘费心劳[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 缘起缘灭自有时 屋子里边的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澹台玄坐在哪儿,一语不发。 列云枫略等了等,依然没有动静,知道澹台玄是真的被气到了,不过要他认错,实在有些为难,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错处,一边撑起身子一边自言自语:“掌门不过是个虚名儿,谁稀罕?我要是当了掌门,这种货色早扫地出门,还留着他给我们玄天宗丢人现眼?师父你顾念他什么?还是顾忌他什么?就算他师父莫逍遥是你师叔又怎么样?但凡关系到门派声威的事情,难道他还能拗过你去?那帝王之家何尝不是有尊卑家法,可是侄儿坐了龙椅,没听说哪个叔伯们在金銮殿上边不叩头下跪。师父你这个掌门是当假的?别说是师叔,就是师祖又怎么样?这世间除了辈分长幼,不是还有个是非曲直嘛?” 他身上虽然痛的厉害,可是这话要是不说出来,还是如鲠在喉,反正都挨过打,要是澹台玄为了叶梧的面子上过不去,当着叶梧打他几下,他也不会生气,如今叶梧又没在,澹台玄还打得如此之重,列云枫又生气,又委屈。 澹台玄冷笑道:“是非曲直?你觉得自己来个釜底抽薪,将叶梧逼走,就能够快刀斩乱麻,不让玄天宗卷入这场纷乱吗?如果你真想清理门户,就该将叶梧带回来,你不是机敏聪慧,足智多谋吗?别告诉我你没法子将叶梧弄回来,现在叶梧走了,心里自然衔仇怀恨,趣乐堂能放过这个机会吗?叶梧自负倨傲,当众受辱,他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有人别有居心,设下圈套,叶梧要是上了当,误入歧途,贻害师门,始作俑者该当何罪?” 列云枫一愣,心中转念,不觉愧然,自己当时只是想逼走叶梧,如此釜底抽薪,谅他们趣乐堂打什么主意都会化成泡影。如今澹台玄一说,列云枫也感觉自己做事情没有考虑太长远,谢君恩既然搭上了叶梧,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如果叶梧知道自己真的是澹台玄的弟子,本来的嫌隙岂不更加深了?谢君恩焉能不把这等事情告诉叶梧,只要稍动声色,架桥拨火,叶梧恐怕就成了谢君恩手里的一杆枪,指哪打哪儿了。 澹台玄看他不语,才哼了一声:“怎么样?我有没有打错了你?” 列云枫脸一红,低下眼光,身上又针挑火烧般的蹦着痛,脸上又感觉发烧,心中又开始担忧叶梧如果被人利用,做下什么危害师门的事情,势必牵涉到莫逍遥一脉,那是如果导致玄天宗内部分崩离析,自己总是事起之由。 澹台玄看了列云枫一眼,冷冷地道:“谁让你起来了?” 这次列云枫倒是没用澹台玄动手,自己乖乖地伏在桌子上,口中却道:“就是我做事决绝,师父也未必厚道,叶梧都跑了,你才出来,还不是故意让谢君恩知道我的身份?好去找叶梧搬弄是非?叶梧也够倒霉,这回变成了鱼饵,让师父放长线去钓鱼,只怕他到了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得担个为祸师门的罪名!啊~~” 话音未落,身上又挨了一下,这下打得更重,澹台玄喝道:“不错,我故意迟些才出来,就是要谢君恩去找叶梧,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究竟对我们玄天宗打什么主意,可是我这么做,也是要叶梧能够受些教训,他为人自负倨傲,自以为是,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一番挫折磨砺,岂能痛定思痛?你在想什么?想着怎么样将叶梧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利用他揭开趣乐堂的隐秘,还入人于罪?”他心中即喜欢列云枫的聪明,一点就透,同时也恨他太过狡黠诡诈,机心狠辣,如果这件事儿让列云枫来做,列云枫一定有本事利用完叶梧再卸磨杀驴,并把所有过失罪过都推到叶梧身上,以列云枫的地位、智谋,如果不导入正途,只怕会变成一个翻云覆雨,杀人无形的绝世枭雄。 澹台玄心中是又痛又气,打下去的藤条不由得加了几分力道。他手上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不过是打到皮里肉外,连皮儿都不会破,更不会伤筋动骨,却能让人痛不欲生,列云枫果然痛得冷汗淋漓,还得强压着不叫出来,实在辛苦。 澹台梦一向不愿意见到鞭责场景,既然无法劝止,以往此时多半会走开,其实人生气的时候,如果加以劝阻却说不到心坎里边的话,往往弄巧成拙,火上浇油。 她心中何尝不知道父亲澹台玄的用心良苦,别看澹台玄收养了好几个弟子,也都视如己出,可是一个人的天赋资质如何,一半是天生赐予,一半是天道酬勤,对列云枫这个被挟而收的徒弟,越来越喜欢看中,美玉在手,谁忍不琢?她亦知父亲澹台玄下手自有分寸,不过是给列云枫一个教训而已。 可是鞭子打到身上,总是痛极,看列云枫忍得辛苦,几乎落泪,心也跟着揪痛,终是忍不住道:“爹爹,玉须雕琢,可过镂易碎,教人以理,理通人自服,枫儿已经明白其中利害了,不会再擅自妄为,趣乐堂居心叵测,叶师叔凶险难料,大事当前,爹爹也不要太过生气,气则迷,迷则乱,很多事情还指望爹爹裁断呢。” 澹台梦柔声细语,不温不火,澹台玄住了手,女儿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说这么多话了,他心中陡然酸痛,不是滋味,望着澹台梦,感慨万千。 澹台梦受不了父亲的眼光,有伤感有埋怨也有怜惜,她附身跪下:“爹爹,枫儿已然明白了,请爹爹不要生气了。” 澹台玄叹了口气:“明白道理?他什么时候没有道理了?枫儿,我问你,师父是不是老的糊涂了?” 列云枫趴在桌子上,汗湿衣衫,痛到面白如纸,听澹台玄这话,就明白澹台玄所问之意了,低哼了两声:“拜得名师,不过是侥幸巧合,可是得遇高足,却是可遇不可求,像小印这样的人中俊杰,我替你抢了过来,师父你不用低头都捡到宝,如果到手的宝贝还要让给人,就真的糊涂了。” 印无忧听列云枫到了此般时候,还为自己说话,眼中也微有湿意,看来列云枫是一心一意要他拜入澹台玄的门下,这样才有机会让离别谷翻天覆地,也有机会与澹台梦朝夕相对。至于澹台玄是不是天下第一,倒是无所谓的事情。 澹台玄哼了一声,还未说话,外边有人道:“难道枫儿说得不对?可惜我们葫芦派不收男弟子,不然这么便宜的事情,哪里能轮到你?”说着话,秦思思已然摔着帘子进来,几步过去,眉头一皱“你怎么做人家师父的?枫儿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居然下此毒手?他打了叶梧又怎么样?那小子暂且不说,莫逍遥就是个欠揍的混蛋,哪天惹恼了我,上你们藏龙山拆了莫逍遥的骨头。他那副德行,还能教出什么徒弟来?我看是枫儿打他打得太轻了,要是我在,一定把他当成猪头!”她说着扶着列云枫起来,掏出帕子给列云枫拭汗。 澹台玄听秦思思所言,自然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但是这些事儿,秦谦不应该知道如此之细,连他们玄天宗内部的事情都如此了解,叶梧拜莫逍遥为师,是近十年的事情,秦思思早离开了藏龙山,那这些话是谁告诉秦思思的? 这秦思思过来,明明是为了列云枫而来,秦思思对列云枫感情极深,这个他是知道的,可是没想到秦思思真的会来,其实以秦思思的个性,和对他们玄天宗的衔恨,只怕就是他们藏龙山天塌地陷,秦思思也懒得去管,现在肯过来,自然是怕自己怒极之下,下手过重,会伤到列云枫。能将秦思思请了来,他那几个徒弟即想不到这一点,也没有那份心劲儿,算来算去那就只有澹台梦了,澹台梦不是一直对秦思思耿耿于怀吗?她肯为了列云枫去求秦思思?想到这儿,他看了澹台梦一眼,澹台梦立刻避开他的眼光。 秦思思一手拉起了澹台梦:“你爹老糊涂了,不要跪他,女儿膝下有黄金,焉能俯首跪愚人?以后他要在不分是非地乱打人,你也不用求他,只管拉着枫儿跑了就是,枫儿的轻功可是炉火纯青,你爹爹也未必能追的上。” 秦思思如此一说,澹台玄全然明白,一定是女儿澹台梦去找的秦思思,只见秦思思拉起了澹台梦后,转身忽然踢了印无忧一脚,正好踢在印无忧的腿弯处,印无忧毫无防备,站立不稳,一下子跪倒在地。 印无忧乍逢此变,不知何意,秦思思喝道:“看什么看?我脸上长出一朵花来吗?你杀人杀得那么溜,不会连怎么拜师磕头都不懂吧?” 印无忧才明白秦思思的用意,可是此事澹台玄并未首肯,而且他也觉得无端认个师父实在别扭,刚张了张嘴:“我,” 秦思思一瞪眼道:“你什么你?我这个人从来就不讲道理,而且和你更不用讲什么道理!我和你娘是结拜姐妹,你也和我的孩子一样,再敢不听话,我可没耐性客客气气地哄你。拜师总比杀人省力吧?而且枫儿已经代师收徒了,你愿不愿意,都得愿意。” 一提到母亲,就像冰雪遇到阳光,秦思思对他是真心诚意的那种照顾和关爱,印无忧焉能体会不到?他只得默然地扣了几个头,澹台玄拉他起来,哼了一声:“枫儿当初是胁迫我收他为徒,你现在强迫他拜师。你们这强人所难的本事还真的很像。” 秦思思也哼了一声:“是又怎么样?枫儿是我儿子,当然得像我,我告可诉你,无忧这个徒弟是你一心要收的,枫儿只是奉了你的命令而已,知道吗?” 澹台玄笑道:“那有什么区别,反正别人也都知道我有这么个徒弟,木已成舟,谁还能改变吗?” 秦思思瞪了他一眼:“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们玄天宗那点儿事儿?你已经够糊涂顽固,你师父简直就是食古不化,冥顽不灵!枫儿这个孩子,他都未必会喜欢,要是知道无忧还是枫儿弄进去的,还不知道会歪派给什么罪名给他们。” 澹台玄笑而不语,情知秦思思如此说,是另有原因,谢神通再不讲理,也不会想秦思思说得如此蛮横,不过谢神通倒是真的不喜欢朝廷中人,不愿意门下弟子和为官做宰的有牵连来往却是事实。就连他认识齐明德,谢神通都特别不快。其实,他和齐明德的交情不过是场巧合。那是齐明德外放为官时,举家上任,半路上遇到强盗,要杀了他们全家,正巧澹台玄路过,救了他们全家,齐明德这个人虽然胆小谨慎,无甚做为,但是为人才算感恩图报,做官也比较清廉,不然澹台玄也不会在林瑜出事后,想到去京城找他。 列云枫叹口气:“姑姑,你帮我也没有用,哥哥一问,我还是不敢瞒着他。” 秦思思微微有些得意地道:“你看到了,枫儿就是聪明。”她笑着对列云枫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几天你哥哥不可能来找你的麻烦,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事儿,下次再遇到那个叶梧,给我好好教训他。” 列云枫一惊,身上的疼痛也忘了,一把抓住了秦思思:“姑姑,你,你知道了?” 秦思思笑着望着他:“是啊,你们两个还真是兄弟哈?一起联手骗我,瞒得我严严实实的?你们两个心里还有我这个娘吗?”她虽然在笑,可是眼中带着气。 列云枫立时就跪下了:“姑姑,你别怪哥哥,这事儿是我的主意,是我撺掇哥哥的,和哥哥没有关系!” 秦思思道:“你撺掇他?谦儿能听你的才怪,他要是不肯帮忙?你能摆得平他?枫儿,你不敢和你哥哥撒谎,就敢在我面前瞪眼说谎话?”她说着话,瞪起眼睛,带着几分怒气。 列云枫急道:“姑姑,真的是我的主意……” 秦思思未等他说完,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去:“还敢说谎?” 印无忧在旁边心中奇怪,这个列云枫到底弄出多少事儿来?这边还未消停,那边又起来,还真像澹台梦说得,压得住葫芦,未必按得下瓢,可是,澹台梦如何知道,是不是列云枫会把自己心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澹台梦?不然他们之间,怎么会如此默契?是心有灵犀还是惺惺相惜? 列云枫拉着秦思思的手:“姑姑,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哥哥只是帮我而已,你要生气,打我好了,不要责怪哥哥了,都是我的错。哥哥只是心疼我,才迫不得已帮我。” 秦思思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挨不了几下子,我打也打不过瘾,还不如不打,起来吧。” 慢慢地起身,身上的伤处火辣辣地痛疼,一动都会扯心连肝,不时地吸气,只是列云枫还是惦记着秦谦:“姑姑,哥哥他……” 秦思思瞪了他一眼:“少跟我提他,你想看他,只管去,他现在老老实实趴在床上呢。” 这么说,哥哥还是被姑姑责罚过了,都是被自己所累,列云枫此时后悔不已,方才挨打时忍住的眼泪,此时禁不住流了下来。秦思思瞪他一眼:“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打下牙齿和血吞,再敢哭,我打烂你的嘴。” 缘起缘灭自有时[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风雨潮来天地青[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风雨潮来天地青 晨曦初透山林绿,风雨潮来天地青。 每年的七月中旬,中元之夜,涂江都会江水倒流,灌入入裂天峡,那峡谷就在孤月峰的东侧,长约二十几里,宽处十丈,窄处三尺,阴风嗖嗖,终日不息。连挨着裂天峡的山坡上都寸草不生。 平日里,裂天峡云岚雾气,萦绕迂回,隐隐约约有风雷轰响之声,昼夜翻滚。那潮水倒灌之时,百尺高的巨浪,崩云裂石,席天卷地,天地为之色变,乾坤为之摇动,仿佛整个孤月峰都摇摇欲坠,仿佛是鬼门关一样森然可怖。那些观潮的人们都远远站在涂江两岸,连孤月峰的边儿都不敢沾。不过就是潮水未到之时,也从来都没有人敢去峡谷探个究竟,裂天峡里边究竟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 山风猎猎,晨雾沾衣。 列云枫站在孤月峰的峰巅上,举目四望,负手而立。 苍穹杳杳,一碧万顷。涂江汤汤,九曲迂回。 别日长歌画角哀,霜天落月自徘徊。千里孤坟故国梦,北邙谁复踏青来。 这首绝句,诗写的苍凉落寞,字写的铁钩银划,一张淡蓝色的诗笺,这种诗笺名字叫瑶台笺,和世面流行的薛涛笺完全不同,无论是质地颜色还是纸笺上散发出来的芳香,都不尽相同。 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列云枫已然站在这里,手中拿着这张瑶台笺。 昨夜子时,一地流霜般的月光,辗转难眠的时候,忽然有人扔了这张诗笺来,他察觉到了来人,不过佯装沉睡,等那个人走了以后,再翻身起来。 他没有去追,如果这个人是故意来寻他,此番不过是投石问路,一定还会来寻。不然他对对方的情况毫不了解,就贸然追了去,恐怕无法知己知彼。凡事三思而后行,要能静能定,才可运筹帷幄。这是父亲列龙川常来教导他的话,列云枫嘴上未必会说,不过父亲的教诲他都铭刻不忘。 纸笺是包着块石头扔进来的,列云枫拿起来的时候,先没看纸笺上边写着什么,而是看看里边的石头,这石头在皎洁的月色下隐隐闪着星星荧光,这块应该是萤石,孤月峰上没有这种石头。也许这个投石留笺的人怕人看出他的来历,才会如此小心,不然何必从别处弄块石头来? 一翻手,那块晶莹的石头托在手上,列云枫淡淡的微笑浮现眼中,所谓欲盖弥彰就是如此吧?留笺的人,应该是小心谨慎过矣,好像考虑周全,其实却适得其反。 这个人应该就在孤月峰上,应该就在分舵里边,应该是长春帮的人,因为这上边的山居实际上是卫离的别居,除了几个看护院落的家人和几个干活的粗使丫头,平常时节,这里的人并不多,如今他们暂时住着,仍旧是这么几个人,真正的长春帮分舵,其实设下孤月峰下的山坳里边,山坳里边有个村庄,几乎都是靠着涂江打渔为生的渔民,其中十之八九都是长春帮的人。 这个孤月峰既然是帮主卫离的别居,自然也成了禁地,闲杂人等,均不得靠近,而山居里边的人看似平常,应该有深藏不露的高手在里边,不然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的人来去无踪? 更主要的是,那个人顺利的摸到他住的地方,还应该了解这山居里边的情况。 前些时候,他几乎都呆在印无忧的屋子里边,为的是照顾起来方便。只是前天被师父澹台玄教训了一顿后,才自己住到最后边的屋子里,那屋子的后山墙紧挨着山体,他贪图那屋子里边凉快,虽然澹台玄下手有分寸,也没皮开肉绽,也没淤血成伤,但是疼痛却无法免得,他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特别狼狈的样子,干脆就独自住在后边的屋子里。更重要的是,他要等待该来的东西。 现在来则来了,只是不知道这层薄薄的纸笺背后,是不是他想等的东西。 山居里边的家人和丫头们不过就那么几个人而已,列云枫从心中将这些人细细又想了一遍,感觉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如果这些人都没有嫌疑的话,那么最有嫌疑的就是长春帮的帮主卫离了。 卫离武功好,行事果断,她是扈四海的弟子,掌管着三江两河最有势力的帮派,一个女子能有如此成就,这个人就绝不简单。 “人家都在那边练武,你跑到这里吹风,枫儿,你是认真不怕爹爹的家法,还是居心叵测,另有图谋?”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口气,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澹台梦。 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澹台梦一定是去看自己了,然后就跟着自己上山来,只是自己已然万分的小心,居然还是没有觉察出澹台梦来,难道澹台梦的轻功会比自己高吗?不可能,一定是另有缘故。 心念未消,澹台梦已然到了身边,浅笑盈盈,犹自带着几分嗔怨:“我煎的药又没下毒,为什么不吃?” 列云枫笑道:“谁说的?是药三分毒,我已经没事儿了,还吃它做什么?” 澹台梦瞥了列云枫一眼,眼光在那张纸笺上瞄了一下:“我听无忧说了,可惜没亲眼目睹某公子的翩翩风采,如今思来,还后悔晚矣,当时那番情景,该满场唏嘘吧?”她似笑非笑地说着话,没看列云枫,而是望向远处的峰峦。 列云枫手中翻动着那块石头:“小师姐是笑我太张扬了?” 澹台梦不答,依然笑道:“人家长春帮和趣乐堂在那里商洽,半路出来个不省事的叶梧,这倒是不怪,那个叶梧本来就有些着三不着四,人家给几句好话,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了,不过他既然被你气走,人家两方就可以鼓对鼓、锣对锣了,聪明如你,自然知道临风把酒,与道说禅是件乐事,可是为喑鼓瑟,对瞽描龙,实在没有必要,你会跑出来趟这趟浑水,还真是奇怪。” 列云枫笑笑,把手中的那张瑶台笺递了过去,澹台梦接过来扫了一眼,本来笑意如花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别日长歌画角哀,霜天落月自徘徊。千里孤坟故国梦,北邙谁复踏青来。 这二十八个字惊心触目,字里行间都隐隐蕴藏着亡国之恨,让澹台梦倒吸了口凉气,可是这张纸笺为什么会在列云枫手中,而列云枫居然肯给她看,立时感觉薄薄的纸笺,有千斤之重,不觉蛾眉微蹙,缓缓吟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她微微停了一下“其实这首破阵子不是更好吗?” 列云枫摇头:“只怕他们没这个胆子如此浅露,而且他们现在应该是在试探,可是也未免试探得过头了,按道理怎么痴心妄想,也想不到我头上来,除非,个中另有因由。” 澹台梦有些担忧:“有件事,很奇怪,那个孟而修‘故去’以后,各地应该搜拿他的余党,封查他各处经营的穴巢才是,为什么我们经过的这些地方,都毫无动静?好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难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他的人在暗中蠢蠢欲动?还是有人要借尸还魂,另有图谋?” 眼中掠过一丝欣然,澹台梦果然心思缜密,见识不同,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个东西给澹台梦看,列云枫道:“可怜他做了那个隐处龙头的替死鬼,我爹爹派人盯了他多时了,那些各处他名下的庄田别院,在他要出手的前三四个月,就已然虚有其表,不过有几个人在那里应承着,往来通信,飞鸽传书,让京都里边的人继续安然做着他的春秋大梦,不然苦心经营了十数年,怎么会刹间就灰飞烟灭?” 眼波盈盈,略带着一丝嘲弄,澹台梦叹了口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来令尊大人也是不动声色,暗中部署,只可笑那个年年压金线的人,只是既然有人在暗中偷梁换柱,又怎么会将那些经营起来的东西废弃?” 列云枫淡淡笑道:“他们焉能舍得?上不了天,可以遁地,魅火教的厅堂下,那些蜿蜒的地道,绝不是一日之功。也许那些表面上闲置废弃的庄宅,都有暗道相通,我在想这一路来遇到的事儿,看似散乱,可是这些人好像都冲着玄天宗,玄天宗在江湖中有些名气,不过是因为师父的缘故,其实单就门派而论,它根本无法和武当少林抗衡,这些人为什么总是绕着玄天宗转?难道你爹爹是块宝贝,谁得到了能长生不老?” 澹台梦噗嗤一声笑了:“你就胡说吧,枫儿,你在怀疑我爹爹什么?而且你怀疑了,为什么还告诉我?就算我和我爹爹失睦不和,可是认真关头,我也绝对不会帮着你去对付他。” 列云枫也笑了:“你不觉得玄天宗的规矩很奇怪,谁家要养了个儿子,不都盼望着飞黄腾达,名闻天下吗?说什么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真的又愚又蠢,哪里做得到公卿,当个府尹就不错了,只怕没权没势,连个清水衙门的官儿都捞不到。人同此心,世同此理,哪里有见了门派不希望发扬光大的啊?不随便涉足江湖,还成什么门派,树倒猢狲散算了。” 澹台梦笑道:“这个你别问我,他们玄天宗的事情和我没关系,光大也好,轰散也罢,没我什么事儿。你不当我是外人,我也告诉你一句真心的话,我能猜得到的事情,人家也猜得到,虽然世间尽是骗局,人人行骗,人人被骗,有时和道义无关,只看手段高下。” 她如此说,是要列云枫小心行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列云枫点头,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奇怪,因为在船上他遇到那个写字的谢君恩,心中就十分狐疑,本来趣乐堂和长春帮约在那里应该是为了乱风津的事情进行交涉,江湖事,江湖了,谈不了就打,也是经常的事情,谢君恩居然摆了书案写字,未必有些太眨眼了,他看过谢君恩写的字,是一首诗,诗的内容是刘禹锡的怀古,当时他就觉得有些古怪,所以才在船帆上边写了那么一首诗,同样是江山锦绣,物是人非的意思。凭着直觉,如果谢君恩和趣乐堂真的有问题的话,一定会来找他。 不过,有一件事儿,列云枫尚在疑惑,趣乐堂不可能知道他会跟着长春帮前去,总不会连那个忘情都是事先设好的一个局吧?如果忘情是局的话,那么长春帮的船赶到的也太及时了,如果不是巧合,卫离就有问题。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谢君恩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他准备的,不过是他碰巧了遇到。现在这张没头没脑的诗笺出现,旨在引起他的注意,随后一定还会有事情发生。 澹台梦幽幽地道:“无忧是离别谷的人,和诗文江山没有关系,卫离是个女人,就是打下江山,也轮不到她来做,如果是她铤而走险,只能是为了她要托付终生的人。” 这个人不用说,已是跃然。 秦谦? 列云枫心中也隐隐猜测着,谢君恩要等的人,可能就是秦谦,出了要帮自己做的事儿,秦谦没理由总是和卫离在一起,他又不是长春帮的人,不过是卫离的朋友而已。秦思思不喜欢秦谦和江湖中人往来,现在却连她也住在这里,其中必有因由。 长春帮掌控着三江两河大部分的水运码头,趣乐堂能控制的并不多,而且当时京都林子外边那场厮杀,也是很多人听命于趣乐堂,将孟而修身边的人临阵抽走。趣乐堂针对着长春帮,意图已是很明显,要取而代之。 忘情是十地阎罗王的手下,如果她的出现是局,她在帮着谁设局?趣乐堂还是长春帮? 哥哥知道忘情的身份后,就让长春帮的人将其押走,不知道是他还是长春帮要这个人,这个人要来何用? 列云枫摇头:“小师姐,你又不是没见过卫离,她会是那种为情所困为情颠倒的人吗?胆小焉得将军坐?情多怎堪掌微权?” 澹台梦眼波转动:“你不喜欢卫离那样的女子?因为她果敢决断,能独撑一方天地?” 微微地笑意,浮在眉间,列云枫拿过那张诗笺:“这种纸笺叫瑶台笺,出自彭州,彭州毗邻着前朝的皇都,地处要冲,犹如潼关之余长安,我们家原来就住在彭州。” 澹台梦立时恍然:“这个留笺的人,是冲着你来的?”她忽然又笑了“欲问今生果。前生做者是。看样子人家是有备而来,不过欲之加罪,总得有名,住在彭州的多了,何不寻上你?除非,你和前朝的皇室血脉有所关联,才会身处高位,引人主忌。” 列云枫点点头:“我也没想过瞒你,也是瞒不住你。”他口中如此说,却没深谈与前朝皇室的渊源,不过已然承认澹台梦所言了。 澹台梦认真起来:“都说红颜是祸水,其实,这权位两字,却是更大的祸水,枫儿,这件事可是诡诈险恶,一个不周全,只怕凶险异常。” 列云枫微微一笑,将那张纸笺撕碎了,信手一撒,片片如蝴蝶飘飞,落入云雾之中:“小师姐,今天晚上,涂江回潮,你不来看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生活中没有朋友太空洞,有了朋友变成黑洞,无论是怎么样的深陷,都是心甘情愿,我们在世上的贪图,其实谁贪的不过是那一点幸福?被关切的幸福,被责备的幸福,被思念的幸福? 这周是世界好友周 ,如果你愿意 ,把这条信息发给你所有的好朋友,也包括那些憎恨你讨厌你执意要伤害打击你的人,因为当有人要刻意对付你的时候,兄弟,恭喜地说,你以及开始变红了,有名了,惹得人疯狂嫉妒了。 当所有人都在关注你飞得高不高时,只有朋友才关心你飞得累不累,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再累也千万不要累死,如果想死的话,可以去见义勇为,起码可以名垂青史,万古流芳,当然见义勇为的时候,要有人看到,壮烈牺牲以后,要有铺天盖地的报道。 朋友虽不常联系却一直惦念,天凉记得认真感冒,只有连感冒都认真的人,才会珍惜现在的生活,珍惜身边的小幸福。 少喝奶茶,因为现在的奶茶里边既找不到茶,也没有奶,都是写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不吃刚烤的面包,刚烤的太烫牙了,如果你的牙是假的,可以忽视这条。要远离充电电源,如果真的无法避免,建议您代替电池去直接充电,家常照明电轻易不会打死人,只当按摩。 白天多喝水,晚上多做梦,当然颠倒也可以,不过白日梦做多了,人会傻,晚上水喝多了,怕尿床。 一天不喝多于两杯咖啡,鉴于喝的有限制,杯子可以考虑加大一些。 千万要记得睡觉,现在粮食太贵了,可以少吃一顿饭,多睡一些觉,不但省粮食,还省电字。睡眠不足八小时人会变笨,有午睡的习惯人不易老,但是睡眠太多了,容易老年痴呆症。 手机信号剩一格时不要打电话,剩一格时辐射是平时的一千倍,还要记得用左耳接电话,用右耳会直接伤害到大脑,如果吗分不清左右的话,建议可以不用耳朵来听电话,不过在此之前,要训练好你的鼻子,闻电话就可以了。 看到了就转发给每一个你珍惜的朋友,祝他们好友周快乐。 静日山居风漠漠 山居风凉,幽静雅致。 几棵参天的古槐,蓊郁苍翠,遮阴蔽日,林瑜、贝小熙和印无忧在树荫下边练武。 今天一大早,澹台玄带着萧玉轩和澹台盈下了孤月峰,不知道去做什么,临走的时候,吩咐他们几个在这里练功。 舞了一会儿剑,贝小熙笑着凑过来,问林瑜:“小瑜子,你知不知道师父他们去做什么?为什么带着大师兄?而且还把盈儿也带去了?” 林瑜淡淡地道:“应该是有事儿吧。” 贝小熙撇了一下嘴:“废话,没事儿谁会出去?怎么热的天,都能把人晒干巴了,师父带着大师兄是正常的事儿,可是为什么还带着盈儿,盈儿又不是玄天宗的人,如果要带女儿,也该带着梦儿去。”他自己嘀咕着,又呵呵笑了,一副忍俊不住的样子。 看着贝小熙乐不可支的样子,林瑜也不觉淡然一笑:“喜乐无度,皆会伤神,什么事情就笑成这个样子?” 贝小熙一脸的不屑:“小瑜子,不弄这个之乎哀哉,你就不会说话了吗?不过,”他说着又笑了“你说,师父是不是给大师兄和盈儿去张罗喜事去了?” 林瑜一收剑,笑道:“你胡扯什么呢?不要无中生有了。” 贝小熙哼了一声:“又不是说你,用得掩掩藏藏的吗?大师兄喜欢盈儿,谁看不出来?反正咱们玄天宗这个掌门,师父迟早会传给大师兄,而且师父也没有儿子,正好大师兄娶了小师妹,从徒弟变成了女婿,这个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边印无忧自己在舞剑。听了贝小熙的话,也微微一笑。 夏日初阳,是如此明媚温暖,照在人的身上,还带着花木的芳香。原来在阳光下舞剑,是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以前在离别谷的时候,练武几乎都在夜里,一半是因为夜静时,可以专心专意,一半是因为杀手动手杀人,选择的时间都是在深夜,所以在夜里练功,更好地适应黑夜的环境,杀人本来就是件隐秘的事情,夜色就是最好的掩护。 林瑜望着贝小熙,有些微微地发愣,自从上次从那个魅火教出来,他心里始终挽着一个结,因为离尘的话,让他心里十分疑惑,空穴来风,必然有因,魅火教费了那么大的精力,怎么会轻易搞错?他们前时说贝小熙是邹断肠的儿子,不过是个骗局,他们一心一意想安排的是贝小熙和澹台梦成亲,还说贝小熙是澹台玄的儿子,是澹台梦的哥哥,可是澹台梦明明比贝小熙大一些,到底是魅火教的人搞错了,还是其中另有蹊跷? 其实秦思思和澹台玄曾经有个孩子,但是那个孩子已经夭折,这些事情,秦思思告诉了澹台玄,他们几个人并不知道。但是贝小熙还和往常一样,嘻嘻哈哈,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 贝小熙让林瑜看得不自在了:“看什么?你没看过我?” 林瑜摇头:“小熙,我们可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亲如兄弟,有什麽事儿,你不要放在心里,一个人心中藏着事情,怎么会过得快乐呢?其实坚守着秘密和埋藏着疑问一样,食不知味,睡不安寝。” 晃着手中的剑,贝小熙绕着林瑜走了几步:“小瑜子,你中邪了?以前你说的话,虽然不全通,可是也能让人懂一半,怎么现在这话说得跟念咒似的,我一句也听不懂。” 林瑜道:“小熙,你不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不想知道你爹娘是谁?如果你不好意思问师父,我替去你问好了。” 贝小熙乐了:“有什么好问的?如果师父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我。我们几个不都是孤儿吗,既然是孤儿,哪里来的父母?那个身世知不知道又怎么样?只要我还是我不就够了。你们这些人,书读多了,好像人也没聪明得怎么样,你看看那魅火教的几个妖怪,一会儿说我是邹断肠的儿子,一会儿说我是师父的儿子,编得一点儿谱儿都没有。看邹断肠那副德行,给我当孙子我都不要,还冒充我老子,难为他怎么想来着,还用什么少教主来诱惑我,就他那样,就是皇太子我都不稀罕。”他噼里啪啦地说着话,笑得更厉害:“更好笑的还说我是师父的儿子,我哪里会像师父,师父能文能武,还精通医术,我和别人打架,还常常会打输。要说像,我看列云枫那小子比较像师父,武功虽然不行,一张嘴也可以说死人。只可惜他不是,也幸亏不是,不然就他那张嘴,早晚把师父气死。” 林瑜有些讶异,还真没想到贝小熙会如此想,贝小熙说得这些话,又让他又可气又可笑:“你真不想向师父问给究竟吗?” 贝小熙有些不耐烦了:“我骗你干什么?那些话明明是那帮妖人在骗人,我为什么要信?没爹没娘,我也活这么大了,我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只要我记得我是谁徒弟就成了。”他说着有些讨好地对林瑜道“林师兄,那天你们几个用的是什么剑法?实在太厉害了,把那些狗东西杀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林瑜有些叹息,更多的还是欣然,想不到贝小熙平日里嘻嘻哈哈,从来懒得去动脑筋,也不是绝顶聪明之人,反而看得开,现在听贝小熙问那个剑法,也猜到了他想用意:“那个?那是你被抓走以后,师父教给我们三个的,叫做绝杀。” 贝小熙有些愤愤:“教给你们三个?连列云枫和印无忧都教了?”他眼珠儿一转“林师兄,你说的我们是兄弟,那个兄弟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和林瑜相差不多,所以他很少管林瑜叫师兄,除非他有求于林瑜的时候。 林瑜笑道:“你别说了,叫我师兄也没用,师父可没说可以传给你,你想学,和师父说去。” 看自己的用心让林瑜识破了,贝小熙哼了一声:“多会了一点儿功夫,有什么了不起?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不够意思。”他转眼看见印无忧了,几步过去,笑呵呵地说:“小印,我们练练剑好不好?我看你的剑法很有潜质,好好练习的话,将来一定能成为剑术大家。” 印无忧嗯了一声,也没多话,算是答应了。 贝小熙挥剑就刺,印无忧反而把剑收住了,贝小熙忙错步拧身,才收住剑势,不由得有些生气:“小印,你也欺负我是不是?” 印无忧瞄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贝小熙气道:“我怎么不是你的对手,你太小看人了,不信我们比试比试!” 印无忧瞪他一眼:“你要和我比试?不是要学绝杀?” 贝小熙啊了一声,大叫道:“你们怎么都知道我想什么?小印,印师弟,你真的肯教我?” 印无忧懒得说话,嗯了一声,眼中却有了一丝笑意,其实,他也看出来贝小熙和他练剑的本意,贝小熙和谁都不拘束,印无忧看他这个人有趣,忽然动了童心,故意逗逗贝小熙。 贝小熙大笑起来:“小印,你真是好人,我们玄天宗总是有点人情味儿了,小瑜子,你就接着装腔作势吧,我上吊也不再找你这棵歪脖树了。” 林瑜道:“小熙你别胡闹,师父没交代让你学,现在你让小印教你,万一师父追究下来,会连累小印,小印才拜入师门,不知道规矩,你也忘记了?违抗师命,可要受罚,你别牵累印师弟。” 印无忧淡然地道:“不就是藤条吗?”他不以为然地,什么样的苦他没吃过,什么样的打他没挨过,做为一个优秀的杀手,不但要武功高强,还要抗得住打,熬得住刑,虽然印别离没有像训练别的杀手那样,对进行熬刑的训练,不过,为了练武,挨打总是难免。印别离下手才不会像澹台玄那样,蜻蜓点水一般,不过是一时的疼痛难忍,印别离不轻易动手,可是他每次要责打谁,一定会让被罚的人记一辈子。 本来印无忧以为,自己忽然拜师,萧玉轩、林瑜和贝小熙一定会排斥他,因为在他们离别谷里边,每个人之间都疏离冰冷,翻脸无情,因为他是少主,所以人们表面上带着虚伪的敬重,可是那股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冰冷,还有无法名状的寂寞,都让印无忧十分渴望一些温暖和关切。没想到这几个人知道他拜入玄天宗门下后,自然而然地就当他是同门兄弟,这种感觉,和现在沐浴的阳光一样,透明,温暖。 贝小熙心花怒放:“就是啊,不就是藤条吗,还是小印够兄弟,你和大师兄都纠缠不清,一点儿也不爽快,怕什么?师父要是生气,我替你扛着。” 林瑜微微皱眉:“小熙……”他知道自己劝了也白劝,贝小熙从来就不肯听他的话,以前在藏龙山的时候,明知道私自下山和人家比斗,回来会挨罚,可是贝小熙还是忍不住会下去,吃一堑长一智这句话,多他一点儿用都没有,贝小熙绝对不会挨一回打,学一次乖。 贝小熙抢道:“大师兄不在,又换了你来啰嗦,别说为了我好,更不要搬出师父来吓唬我,什么师父之命,没有让你传给我,我才不管呢,先学到手再说,你要够兄弟,就不要偷偷告诉师父,等我学好了以后,你爱什么说就怎么说!” 他这里说着话,却听列云枫笑道:“师父没说要我们传给贝小熙,可也没说不许传给贝小熙啊?而且我们不也没传给他吗,就是在这里练的时候,贝小熙一不小心就看见了,他那么聪明,对剑法又深有造诣,结果一看就会了,这个可能怪谁呢?” 他笑呵呵地说着话,和澹台梦一起走进来。 林瑜摇头,本来一个贝小熙耍赖磨泡,他就搪塞不了,还架得住列云枫也来帮腔,他又不会端出师兄的架子来教训人,只是淡淡一笑。 贝小熙更加得意:“列云枫,我终于发现,你原来是个好人。” 列云枫笑道:“我一直都是好人,你也太后知后觉了。” 印无忧道:“你,你身上的伤不要紧了吧?”他在问列云枫,其实列云枫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列云枫摇头微笑,澹台梦笑道:“你们要练功啊?那我去煮些桂花酸梅汤来给你们解解署。” 列云枫道:“不要弄那个桂花酸梅汤了,还得加甘草,味道有些涩,不加冰块怎么喝啊,不如熬着丁香酸梅汤吧,丁香行气温中,我讨厌甘草的味道。” 贝小熙马上道:“我不要喝酸梅汤,加什么东西都是酸酸甜甜的,不好喝,我要喝绿豆汤,那个有味道。” 澹台梦笑道:“绿豆汤就免了,你还是准备喝荷叶粥吧。”她笑着问印无忧:“你要喝什么?加丁香还是桂花?” 印无忧哦了一声,他对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在意,其实只要吃得饱就好了,这些个东西,可有可无,真若是渴了,喝口凉水就够了,弄个汤一定会很费事,澹台梦应该擅长这些东西,听列云枫说得也头头是道,想来他们王府里边吃穿用度,一定十分讲究了,不然喝个酸梅汤,还分什么丁香、桂花? 见澹台梦问他,才道:“随便吧,不用那么费事。”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喜欢酸甜的东西,不过更不愿意澹台梦费事。 澹台梦刚要走,却来了个粗使的丫头,跑了过来,一头是汗,然后看看他们几个人,最后向列云枫福了一福:“少侠,前厅有一群人要来见你们。”她对这几个人都不太熟悉,平日里只在二门儿外边干些杂活,今天卫离下山去了,他们几个人都在忙活,平日里这儿很少人来,没想到今天来了二十多个人。 贝小熙问道:“都谁啊?找我们的吗?” 那丫头摇头:“不知道,我就认识一个。” 贝小熙道:“走吧,我们先去看看热闹,居然有人找我们?如果是找麻烦的,我就终于有个理由松松筋骨了。”他心中想着,既然跑到这孤月峰上来找他们,估计也不是什么善者,还拉帮结伙,来了很多,一定是找他们麻烦的人。 他也不问别人,自己就往前厅跑去,林瑜、列云枫、印无忧也跟了去,澹台梦犹豫一下,转身想走,列云枫一把拉住她:“这山中难道看见几个活物,别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头,走吧。”澹台梦低眉一笑,也跟着往前厅而去。 静日山居风漠漠[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游龙戏凤双鸾至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VIP章节必须登录并购买才能阅读消费为1000字/3分 游龙戏凤双鸾至[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红颜娇烈宁玉碎[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红颜娇烈宁玉碎 声音冷,人更冷。 一袭黑衣,黑漆漆,如凝重不散的夜色,让人看不到一丝曙光和希望。这张脸,也苍白如雪,透明的那种苍白,没有血色,没有温度。除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整张脸都是凄冷的苍白,连两片唇,几乎也是没有血色的白,只在唇峰处,晕开浅浅的粉红色,薄地像挂了一层霜。 慕容愁。这个通身只有黑白两色的女子正是慕容愁。 舞月光的诡魅寒芒,映着她眼中的洌洌冷色,看到这双眼睛,才能感觉到什么叫眼若秋水,只要她的眼光瞥过来,都会弥散开秋雨的萧瑟。慕容云裳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你又跑出来丢人现眼了?想和我争,你他娘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分量,不用说你那个鬼一样的爹爹,就冲着你那个疯狗一样的哥哥,你要是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我他娘的就跟你的姓。” 慕容惊雷看着两个女子斗嘴,满面都是笑意:“女娃子就是心眼小,这还没成亲呢,怎么就争风吃醋了?小林子,这齐人之福好像不怎么好想啊,早知道这样,干嘛一招惹就招惹了俩?”他自己说着,自己又忍不住大笑“不过人活一辈子,老婆要不多娶几个,还真是白白浪费了大好光阴,不过要娶老婆,一个太少,两个太吵,三个正好,这三国鼎立,司马昭才能趁机渔利,你要死心塌地地做一朝臣子,恐怕被皇帝赐死了都得山呼万岁。”他说着大笑起来。 他的话很滑稽,也很可笑,慕容惊雷也觉得自己说得很可笑,所以自己就捧腹大笑。列云枫微微沉了下目光,望向澹台梦,正好澹台梦也在望向他,看澹台梦的神色,应该也听出慕容惊雷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纰漏,就算慕容惊雷是江湖中人,对官宦仕途,不以为然,可是这种对皇权帝威大不敬的话,还是不应该说出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在江湖,可以视功名于粪土,却无法践皇权于脚下,如果官府真的要全力缉捕,恐怕天下之大,江湖之深,也难有立足之处。这个慕容惊雷是映雪山庄的庄主,说得话半文半白,颠三倒四,好像是无拘无束,心至口来,若非有其心,绝不会顺口出此玩笑话。列云枫心中既有狐疑,面上更不流露出来。 慕容惊雷这些话,让慕容云裳气得粉面涨红,跺着脚:“爹爹,你怎么向着外人?女儿都被她那个疯狗一样的哥哥欺负过,如果不是我们当家的救了我,我现在都被慕容孤扔到河里喂鱼了。”慕容愁却是满眼的寒意,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一下,咬着嘴唇。 慕容惊雷笑着哄道:“宝贝云儿,你不是没死吧,既然没死,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做人要厚道,心胸要开阔,嗯,嗯……”他冥思苦想却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就冲林瑜道:“小林子,你干嘛傻站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纲不振,牝鸡司晨,这个时候,你得说话,现在就弹压不住她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林瑜正色地抱拳:“慕容前辈,我想你有些误会,我和令爱萍水相逢,互不相识,彼此之间,毫无瓜葛,请前辈不要以婚姻大事相戏,林某是一介白衣,如飘蓬断梗,荣辱毁誉,一笑置之,令爱却是待字闺中,清誉如雪,不能闪失。” 林瑜声音未落,慕容云裳抢白道:“喂,你什么意思?做了的事儿,想不承认?” 慕容惊雷转着手里的石胆:“小林子,男子汉,大丈夫,可要敢作敢当,就算你杀人放火,只要敢承认,也绝对是条好汉。我们丫头都不屑隐瞒藏掖,你的胆色总不会不如一个女人吧?” 慕容愁冷笑道:“我看他有色胆,却未必有胆色,你们慕容家人前是人,人后是鬼,口蜜腹剑,卑鄙无耻,世间的女人就是死绝了,他也未必有胆子娶你们慕容家的这位大小姐。”她冷冷地瞪了林瑜一眼,又冲着慕容惊雷道:“慕容惊雷,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已经断子绝孙得到报应,再不知道收手,恐怕连这个女儿,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言出,闻者寒。 这些话,远远比慕容云裳口里那些娘长娘短的话要恶毒得多,慕容云裳听到后立时眉立,大喝一声:“慕容愁,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她口中骂着,顺手从那些呆立的大汉手中抢了一把剑来,劈手就奔着慕容愁刺去,慕容愁哪里会让过,两个人很快打在一起。不过慕容云裳的那把夜飞雪在林瑜的手里,所以她知道慕容愁手中舞月光的厉害,不敢用自己的剑去磕挡对方的宝剑,她们两个人的武功本来是不相伯仲,现慕容云裳不免有些吃亏,但是此时气道疯狂,已然拼了性命,慕容愁可没想和她拼命,苍白的脸上冷笑如刀。 谁知道那个慕容惊雷却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呵呵、懒洋洋地说:“真是小孩子,一句话不合就开打啊?断子绝孙有什么不好啊?生儿是累不是福,苛求是药溺是毒。女儿不肖了,是夫家不幸,摊上个泼妇悍妇,是他自己倒霉,可是要是儿子不肖,不仅老子一辈子的脸面让他丢光了,就是埋在下边的祖宗也会颜面无光,愁儿啊,你说大伯说得对不对啊?” 慕容愁冷然道:“我爹爹没有哥哥!”她说着,剑尖一挑,几乎是从慕容云裳的脸上划过去,慕容云裳也吓出一身冷汗,骂道:“慕容愁,有种你要了姑奶奶的命,你要是划伤了我的脸,我挖出你的眼睛去喂狗!” 慕容惊雷连忙道:“哎呀,你们小心一点儿啊,玩归玩,闹归闹,可别往脸上招呼啊,那女孩子要是破了相,可比男人没银子更惨啊,都会没人要没人给的啊,郎才女貌,郎才女貌,这貌要没了,郎就不来了啊。”他手舞足蹈,十分紧张,可是只站在一旁,并不出手“小林子,你怎么还戳着啊,她们再打下去,可是会出人命的啊。” 眼下这个情势,慕容云裳已然血贯瞳仁,不依不饶,慕容愁的怒气也给激了出来,两个人都在拼命,稍有闪失,就会有性命之忧。 无论从哪里说,现在都该是林瑜出手阻拦才是,那边慕容惊雷是客边,他既然这两位慕容姑娘的长辈,又是慕容云裳的父亲,自然有些不方便动手,怕有以大欺小之嫌。而自己这边,他们几个都比自己小,出头担责任的事情,自然要他先来做,可是要真的出手,这本来就纠缠不清的事情,就更加百口莫辩了。还有慕容云裳的那把夜飞雪现在就缠在他的腰间,因为这把剑比较名贵,还有着特殊的来历,他时时都得小心看护着,准备还给慕容云裳,所以干脆带在身上,现在好容易见到映雪山庄的人了,还来不及还剑,两位姑娘却先打个你死我活。 慕容惊雷跺起脚来,直着脖子嚷嚷:“澹台玄,你个老笨蛋,怎么交出的徒弟也是榆木疙瘩一块啊,老夫是被人暗算后,武功尽失,要是能出手,我干嘛在这儿戳着啊,我早动手了!林瑜,兄弟,两个老婆虽然烦点儿,不过要是出了意外,可是一个都没了啊。”说到这儿,还是忍不住向那些大汉们吼了一嗓子:“我说得对不对啊!” 那些大汉不动声色地也齐声吼道:“老庄主说得对!” 他怎么一嚷,林瑜感觉再不出手阻拦,实在是说不过去,贝小熙不愿意和女人动手,恐怕印无忧更不屑于出头,列云枫平时倒是喜欢管些闲事儿,现在却连声儿都不吭了,也是他本来就不是面冷心硬之人,看不得流血,手不知不觉碰到了夜飞雪的剑把,列云枫却按住了林瑜的手,低声地道:“风动幡动,仁者心动,可是天地无情,好心未必好报,且随他风扬幡卷,干你何事?你现在不仁不义,总比将来焦头烂额好。” 林瑜虽然感觉列云枫说得极有道理,可是看着慕容云裳在慕容愁的凌厉剑法下有些渐渐不支,慕容愁更是步步紧逼,恨不得一剑把慕容云裳毙于剑下。林瑜无法在看下去,抽出夜飞雪来,就要过去,却被列云枫一把将夜飞雪夺了过来,身形一飘,落入当场,轻似流云,落入飞絮,慕容惊雷不由得大喝一声:“哎呀,好俊的轻功,小兄弟,你又是谁?” 列云枫笑道:“你不是叫我小兄弟吗,怎么不知道我是谁?兄弟也是乱叫的?”他口中说着话,却笑意更浓:“这么打下去,迟早两败俱伤,不如我帮你们一下,直接驾鹤西游吧。”他说着话,剑光立时暴涨,如燕山之雪,片片如席,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有,寒光熠熠,直逼两人的双目,这一招虽不凌厉,却是疾快吓人,慕容愁惊呼一声,连忙退了十几步,慕容云裳吓得忘了躲,瞠目结舌地钉在哪里,不过列云枫的剑光如漫天幻影,在一刹间就水过无痕。 慕容惊雷拍掌大笑:“小兄弟,有你的,够果敢够决断,你也是澹台那个老家伙的徒弟吗?”慕容云裳才缓过神来,忍不住擂了列云枫一拳:“你怎么帮她不帮我?居然用我的剑来刺我的眼睛,列云枫,你太不够意思了!你到底是哪儿头的?我们老大是这样教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吗?你太过分了,还算什么兄弟?要是兄弟,就该两肋插刀!”她说着话,还忍不住怒气冲冲,满是怨愤。 贝小熙哼了一声:“列云枫,你多余帮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本来对这个慕容惊雷没什么恶感,可是这个老头硬是要把女儿塞给林瑜,让贝小熙心里特别不好,这种事情还能强人所难吗,林瑜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老头还是跟没听懂一样,贝小熙立时就对慕容惊雷讨厌起来。他看人看事,从来都是极其简单,在贝小熙的眼里,不是好人就是坏人,不好不坏的就不是人。偏偏这个慕容云裳又有些娇蛮,贝小熙就更讨厌他们父女了。 澹台梦淡淡地道:“狗咬了吕洞宾,是吕洞宾倒霉,和狗什么关系,狗要知道明辨是非,知恩图报,早就修成人了,还能不分好歹地见人就咬?” 澹台梦这话很明显地在嘲笑慕容云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列云枫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澹台梦历来我行我素,人前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漠然疏离,今天居然会如此显山露水地得罪人,实在令人费解。 看着人们注视过来的眼光,慕容云裳也听明白了,哪里能咽下这口气,居然有人骂她是狗,真是岂有此理,她一怒之下,也不多想,手中剑一举,飞身就兜头劈向澹台梦。 她这一剑是怒极而刺,下手并无轻重衡量,那列云枫飞身而起,落到澹台梦的前边,反手一剑,听得当啷一声,夜飞雪和慕容云裳的剑磕到了一处,就在列云枫纵起的瞬间,印无忧也骤然出手。 慕容云裳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剑已然断为三截 ,还没等她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一把冰冷的剑已经抵在她的咽喉,印无忧的眼冰冷如霜,冷冷地:“道歉!” 慕容云裳气的要死,从牙缝儿里边挤出两个字:“做梦!” 嗖。 寒风一道,慕容云裳只觉得脖子上陡然一凉,然后热乎乎的一股细流淌下来,继而一阵疼痛。 印无忧冷冷地:“道歉!” 血,顺着慕容云裳的脖子流下来,慕容云裳的脸也白了,嘴唇发青,身子开始发抖,她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句重话都不曾受过,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让印无忧用剑逼住了咽喉,还要她向嘲笑她的澹台梦道歉,慕容云裳咬着嘴唇,瞪着印无忧。 那边慕容惊雷急了:“印世兄啊,那剑可不张眼睛,这个玩笑开不得,其实老夫真的很喜欢你,年纪轻轻,功夫就到了如此境地,连当杀手都当得那么厉害,如果要是当了大侠,这江湖中恐怕都容纳不了世兄了啊,令尊大人和老夫都叙过盟定了,云裳可是你没过门的妻子啊,她小孩子胡闹,非要我来看这个赠剑的林瑜,其实我是来要回夜飞雪的,我们映雪山庄是一诺千金,答应了令尊的婚定,怎么还能悔改呢?” 印无忧冷然道:“道歉!这两个字,我不会再重复。”他说着,剑尖一动,又划了一道口子,这一下子比方才那道深了些,他知道怎么样下手,会伤得不重,但却痛入骨髓,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对付一个女人,他从来都不屑去教训女人,如果看着讨厌,直接杀死了事,可是他现在要的是慕容云裳的一句对不起。慕容惊雷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印兄弟,云儿不懂事儿,她是个女孩子,总是娇气了些,你干嘛和她认真计较?” 慕容愁在旁边冷笑着道:“大小姐,你可是映雪山庄未来的继承者,做错了就要道歉,挨打就要站直,你们映雪山庄的人,还真是不要脸,老子抢女婿,女儿拉郎配,你又没本事让人家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还有脸脚踏两条船?” 慕容云裳怒气萦心,双目喷火,瞪着印无忧,一字一句地道:“王八蛋,你去死!”她说着,忽然身子往前一挺,撞向印无忧的剑,印无忧万万没料到慕容云裳如此强横,在剑压脖项之下,不但不肯道歉,竟然宁死不弯,他忙中撤剑,还是晚了一步,扑哧一声,慕容云裳的脖颈相连之处立时血如泉涌。印无忧退了两步,有些发呆,慕容云裳还是狠狠地瞪着他,身子一晃,摔倒在地。 印无忧用剑逼住了慕容云裳,列云枫就悄然退到一旁,表面上好像在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眼角的余光可没离开过慕容惊雷,女儿云裳被印无忧以剑相挟,慕容惊雷虽然急得乱叫,可是眼中掠过那丝欣喜之色,还是没逃过列云枫的眼睛。列云枫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此行必有所图,好吧,你就继续演戏,你演什么,小爷我就看什么,等你狐狸尾巴露出来的时候,小爷再扒你的皮。他心中如此想,更是冷眼旁观,淡然无语。 此时慕容云裳半幅衣裙都是血痕,已然晕倒在地。 慕容惊雷愣了一愣,飞快地跑过去,一下子坐到地上,抱起了慕容云裳,大哭起来:“云儿,宝贝,你可别死啊,你快点睁开眼睛,爹爹什么都听你的,你要嫁谁咱就嫁谁,他不答应我就杀了他,只要你乐意,爹爹我就乐意,其实我也是为了江湖之幸,才和离别谷联姻的啊,你不喜欢你就说啊,一跑出去怎么久,可找到你了,你怎么还死了……”男人的哭,本来就和女人不同,这慕容惊雷须发皆乍,有声无泪,更似怒容,忽然又冲着林瑜怒道:“林瑜,夜飞雪是你动手夺取的,老夫是以德服人,不以长辈的身份压你,你却目中无人,不把我们映雪山庄放在眼里,我要问问澹台玄,他是怎么教徒弟的!” 澹台梦微微冷笑:“令爱还没死呢,那一剑又没伤到要害,不过是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如果不及时止血,恐怕就是华佗来了,也束手无策了。” 明月夜伏首双星 夜色渐浓,皓月当空。 孤月峰上,山风猎猎,站在山巅,借着流霜落雪的月色看去,涂江回潮,大有地动山摇之势。 只见那滔滔江水,倒卷入裂天峡,骇浪惊天,翻云卷雪,连山巅都感觉到了四溅水花腾起的烟雾,江水到处,九天雷动,轰鸣声裂。 列云枫和澹台梦就住在山顶的一块岩石上,因为这波涛声实在太响了,说起话隔得远了都听不到,所以两个人挨得很近,澹台梦被风吹动着的长发,丝丝拂到列云枫的脸庞,柔如晴丝,顺滑似缎,他们几乎衣裾相结,澹台梦身上淡淡的香气,自然而然地飘过来。 这股香气,不似花香,极淡极雅,让人心旷神怡,心中不免动过无数绮思。 列云枫有些失神,他从来都没有和澹台梦如此无言静默地靠近,上次在地洞里边虽然背负着她,但那是生死关头,无暇多想,现在明月如霜,江涛似鼓,一片幽寂深邃中,有千军万马、冲杀驰骋之势,这股淡淡的香气回旋弥散,忽然之间,列云枫怅然若失,心潮澎湃。 澹台梦的眼光,比月色清寒幽冷,而月的清辉,更凸显出她皮肤的剔透晶莹,宛如雪雕玉琢,她双手抱膝,望着冲向峡谷的江水,幽然一叹:“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可惜人生苦短,恨事滋长,杞人忧天,未必无由,尘凡多憾,却是难免。”这种叹息,从心间涌起,如此的月夜良宵,该是何等优美雅致,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水晶宫般的清辉幽静里边,偏偏这倒卷的江水,崩云裂石,打破月夜的幽深静谧,好像人世间一场陶然的美梦,做到一半儿的时候,就被惹人的暴风雨催醒。 听到澹台梦的忧伤,列云枫笑道:“孔夫子叹气,是他时运不济,命乖运舛,自觉是经天纬地之才,怀负兼济天下之志,到处摇动三寸不烂之舌,鼓吹蛊惑,待价而沽,可惜周游了列国,也没找到一个风鹏正举的去处,到最后只好酸溜溜地说暮春三月,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沐乎沂,风呼舞谀,咏而归。小师姐丽质天生,冰雪聪明,正是豆蔻华年,娇颜初蕊,何必同他做老气横秋之叹?” 列云枫本是伶牙俐齿,说起话来,更是神采飞扬,他有意引逗澹台梦一笑,语气神色都比平时夸张,果然澹台梦本来蹙紧的眉尖,立时舒开,笑道:“枫儿,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列云枫先是脸一红,然后又扑哧一笑:“那么尴尬的事情,怎么可能忘记?只是没想到山外有山,我那个百试皆灵的迷药,居然没迷倒你,你跑了就跑了把,还留个字条笑我。” 澹台梦低低地笑:“谁让你那么轻狂?居然班门弄斧,我在藏龙山采药的时候,你可能被你爹爹追得满院子跑呢,留个字条,是看得起你,给你个教训,别眼生于顶,目中无人,你还记得上边写着什么吗?” 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绣花的荷包,又从里边拿出一个叠得方正的帕子,帕子展开了,居然是那张字条,上边字痕犹在,他微微笑道:“以前都是我在骗人,你爹爹也好,大师兄他们也好,被我骗到,是因为心里对我是不设防,当时师父虽然脾气暴躁,可是他嘴硬心软,尽管嘴上不愿意承认,可是心里已经对我放弃了戒备,所以才会上过一次当后,还会上第二次。可是我和你素不相识,你深夜来府,必有所图,我心里一百二十个防着你,却还是被你骗到,这张纸条,可为铭于座右,时刻自省,深以为戒,免得下次再重蹈覆辙。” 想起当时的情形,澹台梦的眼角眉间都是笑意:“本来想写首诗来好好笑笑你,不过我可以小看你,却不敢轻视你爹爹,时间紧迫,来不及了,只好顺手写了几个字,你留着也好。”她说着盈盈一笑,秋波慢转“以前我们素不相识,骗到你,是意料当中,如今你也该知己知彼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骗得到你。”她说着话,居然叹了一口气。 列云枫好笑地望着她:“为什么非要骗到我?” 澹台梦忍俊不住的笑意,飘上眼角:“不为什么,你家世显赫,世代簪缨,已经让人艳羡妒忌,令尊大人又是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驰骋沙场,威扬天下,令堂大人更是巾帼英雄,不让须眉,你还又机敏灵动,慧黠过人,天下的便宜好像都让你占尽了,俗话说,月满则缺,水满则溢,太过则损,偶尔被人戏弄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免得天妒英才,必有多劫。可惜我太心慈面软,藏不住话,如今都告诉了你,再要骗到你,恐怕不易了。”她说着有些惋惜地叹口气。 看她的表情,不似往时,带着小女孩子的俏皮和任性,还多少有些娇媚的张扬,列云枫不觉有些发呆,半晌才道:“会被骗到,一则有所贪求,二则心不设防,其实骗到我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小师姐可以试试。” 澹台梦呆了一呆,然后微笑道“你爹爹教训你的那些话,看来是对牛弹琴了,说得话还是刁钻刻薄,其实我爹爹和你爹爹相反,他是口是心非,对你能言善辩喜欢得很。” 忽然就岔开了话题,列云枫心中叹了口气,应该是自己方才说得那些话,触痛了澹台梦心中某些不能碰的部分,既然她不愿意触碰,转过了也好,他也微笑道:“那位慕容姑娘好烈的性子,虽然没什么大碍了,可是这一半天恐怕下不了山,我看那个庄主是装疯卖傻,故意要留在山上,不知道他葫芦里边想卖什么药。自己的女儿,还真舍得。”他说着有些轻蔑地笑了笑。 慕容云裳受了伤,伤口虽然不太深,却流了很多血,幸好印无忧及时撤了几分力道,不然切到了喉管,一定会一命呜呼了。 澹台梦为她清理伤口,止血敷药的时候,澹台玄带着玉轩和澹台盈就回来了,因为慕容云裳不方便颠簸,慕容惊雷也住在孤月峰上。澹台梦自然知道列云枫的言下之意,慕容惊雷自言武功尽失,不能动手,可是他要真的准备动手的话,身边不是还有很多人呢,难道那些人就是摆摆排场、装装声威而已?更可气的是,不仅他们父女留下了,慕容惊雷还让那个慕容愁也留了下来。用他的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慕容来,慕容愁虽然冷得和团冰一样,却没有反对。 一见到澹台玄,慕容惊雷就开始提起女儿和林瑜的婚事,不过他没有说得太明了,澹台玄也就故作不懂,而且先要照顾慕容云裳,别的事情只好先放一放了。 澹台梦笑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是女儿,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怕到了关键时候,连儿子都舍得。枫儿,你要等的人,如果不来呢?” 列云枫道:“应该会来,这个时候,只怕打雷都不会被听到,而且他不是留了诗笺吗,一定会找机会来寻我。如果是要我去寻他们,也该故意露些蛛丝马迹。” 澹台梦笑道:“枫儿,你要给他们个机会来找你,又怕他们怀疑,所以就把我拽了来,我来了,他们就不怀疑了吗?” 有些戏虐地一笑,列云枫的眼中都是笑意:“半夜三更,我一个人到这儿,还不是明白告诉人家,来吧,我鱼饵都撒下了,大鱼你怎么还不来啊,不过带着小师姐就不一样了,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谁会怀疑?” 看了列云枫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里笑意暖暖,澹台梦嫣然一笑:“难怪你不肯把小印带来,原来我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将军大人,你要我这个小卒怎么往前走?我要是过了楚河汉界,可是举手无回了。” 列云枫笑道:“如果真有那条河,如果是一去不复的结局,我会让那条河改道,给你让出一条路去。” 澹台梦微微一笑,继而沉吟,一晌才道:“枫儿,你想没想过,也许那张纸笺不是给你的?你是临时住到哪里去,以前那个屋子是谁住的?或者,那里边从来就没有住过谁,只是彼此通信的一个地方?” 微微愣了一下,列云枫道:“你是说,长春帮的这个地方,有些古怪?” 澹台梦道:“世间的事情,都要有常理可寻,你的卫姐姐和我住了几日,我是越接触她,就越看不明白。她是帮主,有个别居住着,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我可怎么看也看不出她是个喜欢排场讲究气派的人,广厦千间,住不过七尺而已,你卫姐姐豁达大度,这个道理哪能看不开?长春帮在三江两河不都是有分舵吗,她何必一个人巴巴地住到这儿来?”她说着又很正色地:“枫儿,我能想到的事情,就不信你想不到,如果,是因为你哥哥的关系,你更应该多想些。” 列云枫半晌才道:“情之一字,如春日晴丝,纠缠难清,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也有虞兮奈何的情恨,旁观者不是其中滋味,当局者却看不清此中谜局,如果不是成竹在胸,岂不是打草惊蛇?其实,梦,我怕的不是卫姐姐机心诡诈,我怕的是哥哥别有居心。” 他这话说出来,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独撑诸事,从来都不习惯和人商量,倒不是列云枫过于自负,只是他要做的事情,都免不了要承担责任和风险,这种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能少连累一个是一个。 澹台梦和列云枫一样,向来都将心事藏在心里,任其腐朽成泥,也很少会对人提起,不过当着列云枫,她反而觉得不需要遮掩了,毕竟她心里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她不说,列云枫也能猜得到。 也许这样瑰丽奇诡的回潮月夜,惊涛骇浪激荡起心里最落寞的部分,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夜,有些微冷,他们静静地等候着。 山脚下,人影幢幢。 那些人是顺着山麓背后慢慢行进,看上去有几百人,只是隔得远,都是些蠕动的黑点。 列云枫立时觉得事情诡异,如果是那偷送诗笺之人,要来也要隐秘才行,怎么会如此大动干戈,弄了这么多人呢? 而且,这些人好像是奔着裂天峡而去的,那里平时就人迹罕至,今夜又是涂江回潮,他们去哪里做什么?那不是自投死路? 澹台梦也觉察到了,站了起来,列云枫道:“你别去了。” 澹台梦一笑:“你会不去吗?” 列云枫摇头:“这样的事情,实在蹊跷,我怎么可能不去?” 澹台梦似笑似嗔地瞪了他一眼:“你去了,我怎么可能不去,去吧!” 明月夜伏首双星[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天下苍生为我念 轰鸣的江涛声,如万钧雷霆,震耳欲聋,淹没了人群中发出的哀求和哭号声,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彼此扶持相携,被一队横眉立目的衙役驱赶着,一步步挪向裂天峡。 那些衙役穿着牛皮甲,脸上还带着竹制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来,每个人腰上悬挂着宝剑,手中拎着一根皮鞭,一个个火气极盛,看到谁走得慢了,就狠狠抽上几鞭子。 如今也是盛夏,身上的衣衫淡薄,那些人本来已是衣衫褴褛,一鞭子抽下去,立时衣衫破裂开来,裸露的肌肤上,留下青紫狰狞的鞭痕。 鞭打声,哭号声,一路逶迤,终于来到了裂天峡的峡谷口,再往里边看去,已然是岚雾蒸腾,水烟弥漫,只听到牛吼狼嚎一样的江水声,黑漆漆,灰蒙蒙,什么都看不到了。 到了此处,人群里边的哭声渐渐响了起来,也许欲知了以后的命运,所以这哭声里边带着更多的恐惧和惊慌。 一个衙役探了两步路,往前边望了望,然后向领头的差官抱拳:“赵头儿,依属下看,就到这儿吧,再往前走,恐怕就有危险了。” 赵头儿点点头,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三声,立时肃静下来,那些满面病容,衣衫褴褛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赵头儿,赵头儿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不是我赵某心狠手辣,实在是上命难违,而且各位已经是病入膏肓,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这样拖下去,只能连累更多的人,谁家没有三亲六故,万一传染了亲朋好友,你们也是于心不忍吧。你们今日一死,也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康和生命,希望各位父老乡亲理解兄弟我的难处。大家准备准备吧,如果没勇气跳下去的话,赵某可以让手下的兄弟帮忙。” 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年轻汉子道:“你放屁,我们已经吃了药了,很快就会好了,你们这些官府的走狗,闹灾荒了你们不管,赈灾的粮食钱物都让你们当官的贪了去,瘟疫流行了,你们也不管,我们吃了栾郎中的药,已经开始好转了,你们却非要逼死我们,你们的心肝在哪里?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你们是禽兽不如!” 他这一骂,立时引得群情激奋,大人孩子哭得哭,喊得喊,骂得骂,一片混乱。 赵头儿大怒,用鞭子一指那个说话的年轻汉子:“大胆刁民,你是什么人,居然口出狂言,污蔑朝廷?我看你不仅是个刁民,还是个反贼。” 他说着话,一鞭子抽了过去,那个年轻的汉子一闪身,躲了过去,大喝道:“当皇帝的不想着社稷,当官的不想着百姓,我们为什么还要像牲口一样,任你们驱使,任你们宰割?各位,我们都到了这样的绝地了,还和他们客气什么,他们手里的鞭子不是王法,他们的心比畜生还黑,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们这十几个人吗?” 赵头儿狞笑道:“好啊,我还真的才对了,看来你真是个反贼,你是不是趣乐堂的人?你要是条汉子,就报上名来!杀了我们,杀了我们你们能去哪里?天下之大,谁敢收你?” 那个年轻的汉子仰天大笑:“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姓洪,洪通天是也。老子宁愿是趣乐堂的人,人家趣乐堂专门杀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专门救百姓于水火!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反正是事到临头,告诉你们也没有关系,前两次暗中救济受灾百姓的,就是人家趣乐堂的人,要是指着你们这些禽兽,这涂阳涂阴一带的百姓,早就成了坟下的新鬼。” 一番话,引得一片哗然,这被驱赶来的百姓,乃是涂阳一带染上瘟疫之人,这场瘟疫虽然来势凶凶,幸好有位姓栾的女郎中舍了药,大部分人吃了以后,都已经痊愈了。因为他们体质较弱,恢复得慢,所以看上去都是病恹恹的样子,今天一大早,涂阳的衙门里边挨家挨户地查问,说是带着这些人去衙门治病,上边派下了朝廷里边的神医,是奉了旨意给大家治病,告诉他们不要乱吃江湖郎中的药,然后又每人收缴了一些银钱。这些人恢复得慢,听衙役们一说江湖郎中的诸多骗诈恶事,心中也有些疑惑,于是就跟着他们走了,但是这些衙役没有把他们送到府衙里边,而是送到郊外一处空落的庭院里边,说是这里比较安全清静,谁知道天色晚了的时候,居然把他们押解到这里,要把他们都投进裂天峡的涂江里边,永绝后患。 这个洪通天如此一喊,人群里边就有人响应起来,开始变得躁动不安。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个赵头儿发现情势不妙,马上喝道:“快,快动手,把这些乱民都给我推到江里去。” 一时间,那些衙役立刻动手,开始往江里推人,不过衙役人少,百姓人多,虽然这些百姓手里无有寸铁,但是此时已入绝地,如不反抗,恐怕是死路一条。两方人争执起来,互相推搡,乱成一团。 此时列云枫和澹台梦就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看着情势发展。 列云枫低低的声音道:“你看这个洪通天,声音洪亮,根本就不像是个有病的人。” 澹台梦道:“何止是无病,听他说得话,多蛊惑人,恐怕普通百姓不会如此言辞尖利,我看他是故意混进来,一般到了这个时候,该有位英雄横空出世,然后搭救这些水深火热的百姓了。” 这个洪通天有意无意地提到了趣乐堂,列云枫便是冷笑,他也赞同澹台梦的分析,这个洪通天自然是混进来的,他既然为趣乐堂说辞,应该和趣乐堂有关系,说不定这个人就是趣乐堂的人,可是,这些衙役怎么会如此猖狂,真的是奉了上司的命令行事? 可是这涂阴和涂阳两县的知县都被砍了头,新任的知县没有到任,那么是谁敢下这样草菅人命的命令?平民百姓也许不知道,他生长在官宦之家,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这样关涉到百十条人命的事情,需要当地最高官员签署命令,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要签字,并呈报上级府衙,况且按照朝廷的惯例,这种容易引起民愤的事情,就更加要谨慎处理,毕竟人命关天,通常的情况下,会选择隔离。 那些衙役和百姓已然交手,但是挤在前边和衙役推搡的人,却是很那么几个,后边的百姓只是挤着拥着,够不上去,那几个和衙役推推搡搡的人和衙役动手,同时也挡住了后边要伸手的百姓。 两边的人虽然都是又喊又叫,看上去好像要拼个你死我活,不过都是在原地转圈圈。 列云枫低声笑道:“如果要唱戏,就要唱得像一点儿,这是生死关头,还别扭得的和温吞水一样。” 澹台梦淡然道:“你是旁观者清,当局者情绪激动,哪里能分得清楚?喂,那个英雄来了,不过不是一个,是一群。” 列云枫微微讽刺地道:“不知道这些英雄怎么解释如此凑巧地路遇不平。” 只见忽然来了二十多人,一个个俱是劲装打扮,这些人手里都拿着棍子,为首的那个人居然是谢君恩,趣乐堂的堂主。 只见那个谢君恩大喝一声:“丧尽天良的畜生,居然如此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大家别怕,谢某最见不得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 他说着手中拿出一条藤棍来,抡起来就要动手。 赵头儿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敢和官府做对?难道你不想活了吗?” 谢君恩冷冷地道:“人固有一死,何惧之有?何况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们这些人枉披人皮,狼心狗肺,我要代天而行,为民除害!” 他说着,轮棍就砸,才不过几个回合,那个赵头儿哎呦一声,摔倒在地,双腿一蹬,就不动了。剩下那些衙役也和谢君恩的交了手,三下五下后,纷纷不敌,俱被棍子打中,翻身倒地。 有人高喊:“把这些走狗都扔到河里去,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谢君恩连忙抱拳:“各位,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何必和这些死人计较呢。” 那边人群安静下来,洪通天过来抱拳:“谢堂主,我认识你,你就是谢堂主,你还认识我吗?我就是被你们救过的人,我想谢堂主一定不记得了,你们做的好事实在太多了。各位父老乡亲,他们就是暗中行善,救济万民的趣乐堂的人啊,这次赈济的善事儿就是谢堂主暗中做的。” 人们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跪到,给谢君恩叩头,谢君恩忙道:“各位请起,这件事不是谢某做的,各位如此大礼,谢某受之有愧。” 列云枫笑呵呵地拉着澹台梦走出来:“谢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们又见面了。常言道人贵自知,看来谢兄是个知道礼义廉耻的人。” 看见他们两个出来,谢君恩十分意外,有些干笑地抱了抱拳:“原来是小兄弟啊,上次谢某失礼了,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名字呢。” 列云枫笑道:“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值一提,比不了谢兄的鼎鼎大名。不过我方才听说,这次涂阴两地的救助之事,原来是趣乐堂所为,听着实在怪异。” 谢君恩的表情有些尴尬,那个洪通天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趣乐堂不敬?那些事不是我们趣乐堂做的,难道是你做的?” 轻轻摇摇头,列云枫微微笑道:“这件事是谁做的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不是趣乐堂做的。” 洪通天怒极反笑:“小子,你这话实在没有道理,既然你不知道是谁做的,为什么就一口咬定不是我们趣乐堂做的?”他一急,也不再避讳掩饰,直接就把趣乐堂冲口而出。本来他的意思是不认识趣乐堂的,现在一口一口我们趣乐堂,实在是被列云枫激怒了。 列云枫也不着急,淡淡地道:“好,那我问你,这次赈济共发了多少次?都在哪里发放的?一共耗了多少银钱?一共购进了多少石粳米?派送了多少被褥行礼?多少衣物?在陈家集放了多少?第一句话说得是什么?第一个领赈米的是谁?”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洪通天的气焰嚣张了下来,脸涨得通红,谢君恩的脸色也变得灰白起来。 澹台梦笑道:“虽然说理直气才壮,但是江湖中人,理不直气也要壮,只有气势有了,才能无中生有,弄假成真。” 她淡淡的几句话,摆明了是说谢君恩他们故意冒充赈济之人,欺骗百姓,别有用心。 洪通天恼了,恨恨地道:“我们不知道,难道你们这对狗男女知道?” 列云枫微微笑道:“狗男女一天到晚只想着鸡鸣狗盗的事情,急着偷名盗利,沽名钓誉,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兄台觉得很奇怪吗?” 先是澹台梦那几句话,然后列云枫又如此说,那些百姓没有了性命之忧,已然冷静下来,在惊天的怒涛中,彼此挨得很紧,然后看向他们。 列云枫道:“这次赈济在涂阳、涂阴的十五个逢九大集上,发了二十九次,一共耗了五十万两白银,购进了三十万石粳米,其中有十万担来此常熟,其他的都是在临城桐州买来,第一次是在陈家大集上,那次因为是头一次发赈粮,很多人倾踩拥挤,第一个领米的人受了伤,浑身是血,他拿来的布褡裢已经不见了,就兜起了自己的衣襟,说,先给我吧,给我一份就行,我娘都饿了七八天了。”他说道这里,眼睛有些湿润,声音微微哽咽。 人群立时躁动起来,忽然有人高声问道:“那,那在杜家营子呢?” 列云枫道:“杜家营子除了赈粮、散钱、行礼、被褥,还有一样特殊的东西,就是多送了一份嫁妆钱,因为杜家营子有位无父无母的孤女,为了抱出邻居家的孩子,眼看着自己的嫁妆被水冲走了,那份嫁妆是街坊们帮着凑的。” 方才问话的那个人立刻道:“对,我就是杜家营子的,你说得没错,原来暗中赈灾的那位菩萨是公子啊。”他说着跪下叩头,其他的人也恍然,开始跪拜。 列云枫一闪身:“各位误会了,我很巧地认识那个暗中放赈的人而已,他做此事,不过人之道义,量力而为,,穷则独善其身而已,各位不必放在心上。” 那个杜家营子的百姓道:“公子,你不用推辞,一定是你!” 列云枫笑道:“这位大哥误会了,如果是我,我早炫耀得人尽皆知了,小弟只是佩服哪位暗中行善,却不肯留名的英雄而已。” 看这些人居然开始相信列云枫说的话了,洪通天忽然大笑起来:“死小子,我们是沽名钓誉,你们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跑到这深山之中,不知道做下何等苟且之事,真是伤风败俗,恬不知耻,你们的话,我们才不要听!” 澹台梦淡淡笑道:“贵派的人看来是常常行侠仗义,而且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这里有那么多人要丧命江中,所以就来救命了,不过来的还真巧,巧得都和预先知道有人要在此行恶似的。” 洪通天还有说话,谢君恩冷笑道:“不错,我们就是事先知道,洪通天是我们的弟子,混在人群之中,就是为了保护大家,我们一路暗中潜行,找到了最适当的时机解救大家,这有何不可?” 澹台梦没理他,笑吟吟地问列云枫:“枫儿,要想知道一个人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你都用什么办法?” 列云枫也笑道:“如果问活人呢,他未必肯说,不如问问死人吧。” 谢君恩闻言一惊,正要动手,澹台梦玉手轻扬,那条忘忧立时箭一样飞出去,一下子咬住了赵头儿的鼻子,赵头儿妈呀一声,蹦了起来,这三更半夜,看着方才明明死了人活了过来,人群还是尖叫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发了一夜的烧,所以没来,不过我没有忘记,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解锁,周日快新坑,不会v,喜欢大家会去,应该有惊喜。 天下苍生为我念[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明日情根今萌动 静。 闷郁的静,让冲击着崖壁的涂江更加汹涌滂湃。 那些装死的衙役满面灰败地站了起来,谢君恩的脸色更加难看,那个赵头儿呲牙咧嘴,捂着鼻子,指着澹台梦跳脚骂道:“你这个死丫头,居然如此恶毒,老子招你惹你了?你用什么鬼玩意儿暗算我?” 澹台梦还未说话,列云枫笑道:“赵头儿是涂阳县的?你们大人伏法后,衙门里边的事儿都烦成县丞大人,他也够累的,不知道你们新任的那位大人什么时候到啊?” 赵头儿愣了愣,继而冷笑道:“小子,你用不着诈我,实话告诉你,那些狗屁衙门的事情,老子就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老子就是趣乐堂的人,怎么样?” 他说着,满眼都是杀机,向着谢君恩抱拳道:“堂主,和他们费什么话?反正这荒郊野外,空旷无人,不如……”谢君恩眉头皱了皱,有些犹豫,因为他知道列云枫是玄天宗的人,如果杀得死他也就算了,如果杀不死,让他逃了,他们趣乐堂可就结下了玄天宗这个梁子了。 而且,澹台梦的这一招,已然拆穿了他们的联手做戏的伎俩,再遮掩也遮掩不住,只能让人更加的笑话,他们选了这样一个夜晚做此等事情,还不是因为涂江回潮,可以掩饰住一切声响,其实他们已然探知到澹台玄他们就住在孤月峰上,不过在江水回潮之夜,凡事皆好行动,本来计划好的事情,却忽然遭遇变故,是前功尽弃,还是破釜沉舟? 到了这个时候,谢君恩也有些犹豫了。他们此次如此费事,先派了一些堂中兄弟伪装成衙役,去了涂阳的几个村屯,然后骗来这些百姓,都聚集在一处,到了天黑的时候,才将这些人驱赶到了这里,本来的计划,是到了紧要关头,他带着手下,救了这些百姓,然后装作将衙役打死,再冒充赈济之人,一来笼络住他们,二来也让这些百姓误以为都卷入杀死朝廷官差的事件中,这样有威压相迫,有恩德相笼,好能施行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可是现在要是动手的话,不但但要杀了列云枫和澹台梦,就着这些百姓也一个也不能放过,忽然间要杀这么多人,谢君恩心头一震,有些犹豫。 赵头儿横楞着眼睛:“堂主,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再犹豫下去的话,他们要是招来援手,我们怎么去见尹爷?” 一听尹爷两个字,谢君恩嘴角的肌肉不由得一跳,眉峰挑起,向着列云枫暗然道:“小兄弟,那日见你笔走龙蛇,书画双绝,谢某从心里要交你这个朋友,所谓惺惺相惜,可是,今天我们却必须刀兵相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小兄弟,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谢某可以代你完成,绝不食言。” 话说得如此决绝,看他那个意思,是誓将列云枫他们杀死,列云枫凛然而立,淡淡地道:“谢兄此言当真?” 谢君恩道:“我谢某人一向千金一诺,除了放过你一条生路,别的都可以答应你。” 列云枫微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小弟这条性命原本就不足挂齿,只是不想死在无名小辈的手里,谢兄既然惜才错爱,不知道小弟有幸向谢兄讨教吗?” 谢君恩不由得一愣,自从那日船上,列云枫那手功夫,让他佩服不已,心中是真的升起一种想结交之意。 只是今日意外相遇,却不得不一决生死,谢君恩的遗憾源于内心,他以为列云枫所托之事,是要他放过这些百姓,或者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要求,不觉问道:“小兄弟,今日之事,情非得已,谢某实在惭愧,可是,我承诺了会答应你一件事,你不要我们放过这位姑娘或者那些人吗?” 列云枫笑道:“谢兄,小弟虽愚,但并不糊涂,如今事情败露,只能杀人灭口,谢兄已经没有了选择,这事儿就是换了小弟,小弟也会如此。只是,可惜这些无辜的百姓,都为小弟所累,如果小弟不来多管闲事,让他们相信趣乐堂是诸恶不作,众善奉行就好了。” 谢君恩的脸立时涨红,心中即可惜了列云枫如此英纵少年,又佩服列云枫的口才,短短几句话,就剥开趣乐堂的伪装。 那些百姓已然听懂,有人高声道:“小公子,我们宁可明明白白的死,也不要把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当成菩萨来拜!你走吧,我们掩护你们走,我们大家和他们拼了。” 他这一喊,立时有人纷纷响应。 列云枫一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淡然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个人生死,原不足惜,岂敢累及各位?” 澹台梦冷冷地笑道:“各位请稍安勿躁,你们打不过他们,今夜千里流霜,皓月似雪,何必做那徒劳之事,人家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要当一个铁骨铮铮的英雄,我们不如冷眼旁观,临死之前还能看场热闹。”澹台梦说着话,语调揶揄奚落,脸上带着不悦和讽刺,眉间微微一皱,列云枫回头:“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澹台梦冷哼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不是我的话,说得都不是时候?” 列云枫淡淡地道:“你在怨我?” 澹台梦幽幽地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有没有一个位置?” 她说这句话时,眼中无限的幽怨,连语气都变得伤感。 谢君恩本来就有些难过,方才见他们携手而出,现在又看澹台梦嗔怒幽怨,还以为列云枫和澹台梦是一对恋人,他心中更是无限的惋惜,那天他见过了列云枫的轻功,也从他的呼吸中掂量出列云枫的内力如何,自算自己带的这些人,一定能把列云枫杀死。 澹台梦方才听列云枫提出要和谢君恩相斗,就猜到列云枫打算擒贼先擒王,如果没有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需要估计,他们两个联手,对付谢君恩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可是现在多了几百条人命需要顾及,最好的办法就是擒住谢君恩,好要挟趣乐堂的人。 这个方法其实很简单,任何人都要想得到,恐怕谢君恩他们也想到到,澹台梦听列云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心念一动,便接了一句,方才那个可恨的洪通天不是说他们是午夜私会的恋人,列云枫此时说这些话,不过是转移谢君恩的注意力。 其实这个时候,谢君恩他们应该比他们更加紧张焦急,毕竟是安排好的事情,却突遇变故,趣乐堂的人应该更希望快刀斩乱麻,免得夜长梦多。 如果他们现在这个时候反而纠缠不清,一定会惹得对方急躁生厌,只要他们不怀疑列云枫的用心,这个谢君恩一定会落到列云枫的手中。 想到此处,澹台梦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满是凄寒,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泫然欲泣:“一张机,午夜风清露沾衣。红牙檀板初相遇,赌酒倾心,戏虐欢趣,渐生相思意。”这阕词是她信口而成,也没有经过细心琢磨,而是以口说心,没有任何遮掩,然后心中满是忍俊不住的笑意,感觉这个时候,和列云枫如此纠缠,趣乐堂的人一定气到吐血。 列云枫也叹了口气:“两张机,笑靥如花梦依依。红丝缱绻系飞翼,翦翦秋波,盈盈低语,天涯双飞去。”他听到澹台梦这阙词,果然满是少女的绮丽情思,活色生香,余韵满口,心中可以笑到不行,果然,他们两个如此情意绵绵,长吁短叹,谢君恩是体味出词中意境,心里不胜唏嘘,可是趣乐堂其他的人哪里还忍得住啊,尤其是洪通天,立眉怒目:“你们还有完没完?唧唧嘎嘎地说什么说,真要说不够,就一起去见阎王,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澹台梦听了,摇头叹息:“三张机,生则同聚死同栖。葛蔓青青抛飞絮,金风玉露,契阔不渝,莫向东风怨别离。” 洪通天大叫了一声,急得两眼通红:“谢堂主,你不要犹豫了,尹爷常说,谢堂主什么都好,就是妇人之仁,这两个人在这里一张机两张机的,那年那月才说完!” 谢君恩把心一横,心中暗道也是,这样下去,变生肘腋就惨了,棍子一竖:“小兄弟,来吧,让我们结个鬼缘,我会年年记得给你上坟祭扫。” 他说着一棍子就砸了下去,因为心有不忍,所以这一棍子没有用到十分的力气,列云枫得到如此的机会,哪里还能放过,扇子一挥儿,门户大开,欺身而近,谢君恩见他一副两败俱伤的架势,稍微犹豫了一下,想自己的棍子固然能打到他,列云枫手中的扇子也会点到他的穴道,因此他手腕一转,棍子卷了回来,去磕列云枫的扇子,却见噗地一声,列云枫的扇子里边喷出一篷细针来,谢君恩猝不及防,这针来势甚急,他猛然间来了个铁板桥,向后一闪,转眼手中的棍子被人抓住,然后不知道什么东西,水淋淋、湿漉漉地顺着棍子滑到了手上,一时间酥麻奇痒,棍子不由得撒手,未等他站稳,腿弯处被狠狠踢了一脚,他支撑不住,单腿跪下,然后脖子一凉,一把剑抵在咽喉。 错愕,谢君恩一脸的错愕,没想到,他做梦都想不到,一招之下,居然就落到人家的手中,他方才还为列云枫可惜,心中想着无论如何,不会让列云枫死得太难堪,但是现在,他反而落到列云枫手里。 列云枫淡淡地道:“谢兄,对不起,叫你的人,让开一条路,放这些不相关的人过去。” 转眼间,谢君恩被列云枫挟持住,趣乐堂的人都有些瞠目结舌。 现在谢君恩落到列云枫的手里,他们不敢妄动,可是要是放了这些百姓的话,这些人一定会说三道四,岂不有损于趣乐堂的名声? 谢君恩终于回过神来:“你们不要管我,杀,杀了他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他手下的人还是有些犹豫,比较谢君恩是他们的堂主,洪通天咬着牙,一顿脚,刚想说话,列云枫笑道:“谢兄,你也是个聪明人,现在这个时候,你的兄弟都关注你的安慰,怎么可能置你的生死于不顾呢?除非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堂而皇之地除去你,然后取而代之。” 他这么一说,洪通天被憋了回去,因为谢君恩是趣乐堂四大堂主之一,在趣乐堂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凭他一个洪通天,还真的不敢擅自做主。 列云枫笑道:“谢兄,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自己的性命,那么你的这些手下的命,你在不在乎?” 谢君恩脸色一变:“小兄弟,我敬你文采卓然,翩翩脱俗,可是你居然用这样要挟的手段,实在让我失望之极。我谢君恩落在你的手里,死也不服。” 列云枫淡淡地道:“死不死在我,服不服在你,可是兵不厌诈,事有机变,谢兄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比起你们趣乐堂欺世骗人的本事来,我这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谢兄如此大惊小怪,小弟实在汗颜。” 谢君恩一时语堵,澹台梦玉掌轻翻,手中多了一颗铁蒺藜似的东西,盈盈笑道:“我们不怕夜长梦多,因为我们的人都在山中,一会儿就会寻来,谢堂主,这颗东西你未必认识,它的名字说出来,你也未必知道,不过,我要是把它抛出去,顷刻见炸开的烟雾,会立刻笼罩住你的这些手下,这些烟雾中含有剧毒,中者肌肤会红肿腐烂,奇痒难忍,而且会越挠越痒,最后会溃烂到骨头里边,肉烂糜尽,才气绝身亡。” 谢君恩的脸色阴晴不定,咬着牙道:“不可能,玄天宗的弟子,不会结交邪道魔头,不会触碰这些歹毒的东西。” 澹台梦甜甜一笑:“谢堂主可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然后我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何必与他深更半夜地在此处相约?”她笑得特别甜蜜,好像说一件极其开心的事情。 仔细想想,谢君恩觉得这个女子笑得阴郁,让人不寒而栗,她说的话就不由得信了几分。 澹台梦玉指轻拈:“一、二、” 谢君恩大喝一声:“放人!”他不能拿自己的手下人开玩笑。 趣乐堂的人互相看了看,很勉强地闪开一条路来。 列云枫道:“各位请先走,这些人我们会对付。” 人群先是混乱一阵,有人道:“小公子,我们要是走了,你们岂不危险。” 澹台梦笑道:“你们放心,他们这些人是我们囊中之物,不足以畏,你们在此,只能徒增危险,走吧。” 那些百姓千恩万谢,相携着离去。 眼看着这些百姓走得不见了踪影,谢君恩冷冷地道:“现在该放了我们吧?” 澹台梦笑道:“谢堂主真是糊涂,现在谁为刀俎?谁为鱼肉?我们什么时候说过放了这些人后,就会放了你?你现在是栽在我们的手下,还轮不到你来和我们谈条件吧?” 谢君恩大怒:“你们,你们言而无信!” 列云枫淡然道:“我们说过要放你们走吗?” 谢君恩一愣,他们还真的没说过,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鹿皮兜子里边也有暗器,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常用的,现在不屑于此,但是因为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所以他一直待在身边,留住纪念。可是手刚要动,却重如千斤,抬不起来了。 忽然心念一动,谢君恩高声道:“人间何处是天涯,万里冰尘戏暮鸦。紫电光寒冲牛斗,清萍魂冷働胡笳。” 列云枫也是一愣,这首诗,他见过,是在他父亲的书房里边,这是首七律,下边的四句是:淮阴倜傥霜前酒,武穆风流雨后茶。旧事无痕惊晓梦,英雄仗剑捍国家。现在忽然被谢君恩提起,倒是非常的意外。 谢君恩有些激动:“小兄弟,你姓列,对不对?”他和列云枫见面后,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 列云枫微微一笑:“是,小弟列云枫。”这个谢君恩不寻常的变化,让列云枫心中陡然疑惑起来,他没接谢君恩方才吟咏的那首诗,但是没有必要掩藏自己的姓名。 谢君恩声音都颤抖了:“好,好,既然是你,谢某死而无憾,洪通天,你们不许对列公子无礼,列公子,我们这些人是生是死,就听你一句话。” 列云枫松开手,谢君恩踉跄了几步,被洪通天扶了起来,谢君恩满脸是泪:“我早就该想到是你,除了你们列家的人,谁会如此文采风流,如此卓尔不群?列公子,我们等着你一句话,如果你要我们死,我们立刻就跳进这涂江里,不需要你来动手。” 洪通天本来是满面怒气,满眼杀机,现在听谢君恩如此一说,也表情诡异,哈哈大笑:“我终于见到列公子了?我洪通天临死之前终于见到了列公子了,哈哈,哈哈,公子聪明决断,才智过人,洪通天死而无憾。” 列云枫微微一笑:“你们走吧。” 谢君恩犹豫了一下:“公子要放我们走?” 列云枫道:“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杀人灭口的是你们,不是我们,其实人心向背,要以恩德王道服之,欺能欺多久,骗能骗几时?” 谢君恩抱拳道:“公子教训得是。”他见有澹台梦在场,并不深言,带着自己的手下向列云枫抱拳施礼后离开。 等到人影散尽,澹台梦才笑道:“你要教训人,也要关些疼痒才是,人心向背?难为你想得出来,难道他们骗了那百十人来,他们就得混得半壁江山吗?” 尽管心中有无限的疑惑,列云枫仍然一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不过是故意说说,人太聪明了总不是好事,尤其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何等聪明。” 澹台梦呸了一声,笑着道:“有你这么自吹自擂的吗?枫儿,那个谢堂主对你可是恭敬有加,可是你怎么不以诚相待,还在人家的身上做手脚?” 列云枫道:“不过是‘蝶恋花’而已,要是哪天我高兴了,可以追寻踪迹去看看他们趣乐堂究竟搞什么鬼。这些人是普通的村民,趣乐堂抓了他们来,还要向他们示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澹台梦道:“你怎么不去问那个谢堂主,人家可是连命都肯给你,这么简单的事情,自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们列公子可是聪明决断,才智过人。”她说着不由得咯咯地笑起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列云枫看她一眼,月光下的澹台梦,满是豆蔻年华的青春洋溢和纯然美丽,他微微一笑,可是心去沉浸在那首七律里。澹台梦也应该感觉到其中必有缘故,可是她绝对不会多嘴询问,因为如果可以告诉她的话,自己一定会告诉她。 澹台梦。 列云枫在心中轻轻叫了一下这个名字,立时有吞梅嚼雪之感,好像嘴里含着几千斤重的橄榄,那种滋味心里有,到了口中却无法形容,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工作上出现了一些事情,这几天无法更文了,哎。解决了以后,我会及时回来,还有充值的亲,对不起,我还以为这个充值是一次一花钱的那种,有人告诉我,那个要先冲很多钱,然后一章一章地扣,请大家登陆留言吧,可以获得积分看文,还有,本文还有十章左右就完结了,请大家不要多冲值了。 明日情根今萌动[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红颜凄凄胭脂泪 静静的月光,流淌的霜,裂天峡中,轰鸣依旧, 可是涂江却变得如往日一样,宁静如练,曲折东去。 天际,有一抹灰白的亮色,然后慢慢浸染出浅浅的嫣红,那红色绚烂明亮,带着夏日气息。。 列云枫和澹台梦已经爬回了峰顶,澹台梦笑道:“你还敢磨蹭?我们可是彻夜未归,一会儿我爹爹可要起来练功了,找不着你,他老人家又该大动肝火了。” 列云枫道:“有那个半疯不癫的慕容惊雷,他哪里还功夫管我?” 澹台梦微笑道:“人家映雪山庄可是赫赫有名,他们慕容家在姑苏一代的势力不容小觑,只是可惜,到了慕容惊雷这辈上,虽然兄弟五人,却只有慕容云裳那么一位大小姐。” 列云枫淡淡地道:“兄弟十人又怎么样?只怕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高山打鼓,声名在外而已。你看慕容惊雷那个样子,装疯卖傻也就算了,还把别人当成傻瓜,他耀武扬威地带了那么多应声虫来,不知道打得什么鬼主意。” 澹台梦白了他一眼,笑道:“枫儿,你别在我眼前闹鬼儿,人家慕容惊雷也没有惹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打他的主意?你还嫌这水不够混,还要去搅合?”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埋怨,嗔怪和奚落,听到列云枫的耳中,却另有一番感触,不觉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梦儿是也。我就是要把这趟水搅浑,水不混,还怎么摸鱼啊?” 澹台梦笑道:“你以为你是姜太公,钩儿都不弯,就有鱼儿自来咬钩吗?弄不好,你自己就变成了上钩的鱼,让别人钓了去。” 她戏谑中流露着淡淡的关切,列云枫也笑道:“哎,小梦,你算什么师姐啊,不说帮着我谋划谋划,还幸灾乐祸。” 澹台梦瞪了他一眼:“幸灾乐祸是便宜你,到时候我还会,袖手旁观,落井下石,枫儿,你居然敢叫我的名字,目无尊长,小心我暗下毒手。”她瞪着他,眼中却满是笑意。 说话间,天际那抹灰白已然彻底透明,一片锦缎般艳艳的鲜红,火彤彤地一片。 列云枫站住了不动,望着渺貌天边,那一轮喷薄而出的红日,就在眨眼之间,就跃上了云端,不觉有些慨然:“淮南子天文篇中说,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落于禺谷,这九州风烟,对于太阳来说,只是过眼而已,沧海桑田,白云苍狗,都无妨于东升西落,都阻挡不了秋去春来,偏偏这个尘世间,就是有人看不破,放不下,为着虚名浊利,为着浮嚣奢华,不惜余力,不择手段,到最后,只怕还是难以遂愿。落得机关算尽,为他人作嫁而已。” 忽然听他如此感慨,澹台梦便知他心中应该触动了什么要紧的心事,方才的情景她也看到了,那个谢君恩无端端念了半首诗,然后态度大变,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不能不想起那张瑶台笺上的绝句,彼此环连,细思之下,隐隐有几分猜测。 如果此事不是事关重大,列云枫一定不会瞒她,他如今不说,应该是猜到了个中厉害,而已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才不愿意让她分担一份危险,列云枫的细密心思,是瞒不住澹台梦的。 她心中暗自猜想,以列云枫的身份和地位,那些江湖中的恩怨并不会让他有此慎重,他又不是江湖中人,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无论江湖恩怨,还是恩仇是非,不过是过眼云烟,到了最后,仍然是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看那笺上的绝句,有对故国江山的怀念,今日谢君恩的言行,也透着十分的蹊跷,他对列云枫恭敬的态度,实在是令人疑惑。 澹台梦幽然道:“其实,你心里也在惶惑不定,也许这些急冲冲地粉墨登场的人,彼此之间都有些联系。” 列云枫点下头:“那个留笺的人,趣乐堂的人,还有那个装疯的慕容惊雷,虽然没有明显的迹象,可是我总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关联,还有,”他停了一下,有些犹豫,他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却有着一种直觉,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张大网,在慢慢地收紧。 澹台梦接道:“还有长春帮的卫离卫帮主。” 列云枫叹口气,澹台梦说出他不愿意说的话,他此时已然在心中暗自盘算,如果这件事情和卫离和秦谦都有关系,他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事情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无论如何,秦谦是他在乎的人,所以他不能让哥哥卷入这场莫测的是非里边去。 转眼望着光芒万丈的红日,列云枫淡淡地笑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到日出以后,才发觉原来太阳会给人带来很多憧憬。”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澹台梦心中就明白了八九分,列云枫在提到卫离之后的那种担忧,显然是因为秦谦,如果这些事情和卫离有关系的话,只怕秦谦也不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澹台梦淡淡地笑道:“这里的山不够高,藏龙山的日出才好看,那边的山上还有云海,很多时候,我站在山上,看着天边一轮红日跳出云海,就有一种纵身飞下的冲动,那些云追逐着,涌动着,飘逸如梦,皎洁如雪,我真的很想跳入其中,葬身在云海之内。”她的话,带着淡淡的伤感,不过,脸上的笑容依旧。 也许微笑,只是一种习惯,它并不代表笑着的人感知到了快乐和愉悦。或者,那和胭脂水粉一般,铅华掩饰的是岁月,微笑掩饰的是寂寞和伤痛。 难得在澹台梦的眼中看到忧伤,这才是澹台梦内心里边常常会浮动的念头,这个时候的澹台梦,没有任何的伪装,那抹笑容,不过是日久天长的习惯而已,列云枫心中虽然有些感伤和微疼,但是脸上却笑道:“云海下边,还不是乱石荒草,如果你不确定能跳到天上去变成奔月的嫦娥,还不如老老实实死在地下,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你折腾到最后还不是摔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 本是有些怅然,但是列云枫的话还是让澹台梦展颜一笑:“我就知道你,人家要想上吊的话,你一定会帮着找绳子。” 列云枫也笑道:“大家彼此,如果我找到绳子,你该寻着哪棵歪脖树结实了。” 澹台梦道:“这么说,我们该是沆瀣一气的知己了?” 列云枫道:“你别用沆瀣一气糟蹋知己了,要是说一丘之貉还差不多。” 两人说笑着,从山巅慢慢下来,天色渐明,晨曦初透,虽然彼此心中都有着重重忧虑,不过山风习习,花香馥馥,相伴而行,也感觉到一丝惬意。 走到山腰的时候,列云枫忽然拽了澹台梦一下,两个人都伏下身子,蹲到青草丛中,澹台梦刚想嘲笑列云枫警觉如狗,却发现对面不远处的草丛中,也坐着两个人,面对面盘膝而坐,四掌相对,正是澹台玄和秦思思。 列云枫的手还拉着澹台梦的手,仿佛在一瞬间,澹台梦的手,一团冰一般,柔滑寒凉。 列云枫用力握了下澹台梦的手,只见澹台玄闷哼了一声,一口血吐了出来,秦思思忙撤掌,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只瓷瓶到处一颗药丸给他服下,口中轻轻地叹息:“别勉强了,这样下去,只怕你会伤到元气,万一内功耗损,功力会全失的。” 两个人站了起来,列云枫把身子伏得更低,很怕他们发现,屏息静气,好在离得不远不近,他和澹台梦又处在下风头,澹台玄和秦思思的说话断断续续飘来,凝神细听,基本能听得清楚。 澹台玄摇了摇头:“如果不能成功,我就是要这身独步天下的武功又有什么用?这身功夫,从来就没有带给我任何的快乐,只是背负,只是枷锁,有情而不能相聚,无缘而强自结缡,要对得起江湖道义,要对得起师门深恩,到头来伤害的是我最在乎的人,对不起的都是我最不能伤害的人。” 秦思思安慰道:“人在江湖,都是身不由己,其实在世间的人,谁不都是有各种牵绊吗?年轻的时候,我们海誓山盟,可到了最后,还不是让你师父那个老顽固棒打鸳鸯?你背着个移情别恋的名字,让我恨了那么久,结果当我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以后,罗敷有夫,使君有妇,见了面又怎么样?还不是徒增伤感?只是可惜,你这份苦心,还是感动不了她,她也够恨狠,决绝而去,你还落得个不忠不义的名声。”说到她的时候,秦思思神色复杂,没有太深的憎恨,但是极为伤感。 澹台玄道:“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也不怪她,如果她真的无动于衷,又怎么会悄然离去?” 秦思思摇头苦笑了一下:“她是走了,可是走的太晚了,如果最终居然是离你而去,当初就不该来。这些年,你也没去看看她?” 澹台玄皱着眉头,:“她要自己走出自己的囚牢,别人能帮上什么?” 秦思思冷笑了一声:“你不是别人。” 澹台玄不置可否:“昨天晚上,我看到枫儿和梦儿出去了。” 提到了列云枫,秦思思的眼中才有了笑容,那是一种掩饰不了的笑容:“枫儿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只是活得太累了,我看你们倒是很像,一样的让人羡慕,一样的身不由己,看着让人心疼。” 澹台玄也微微地笑道:“那孩子,一颗心不知道要想多少事,说实话,思思,可惜他是小王爷,不然我一定要把玄天宗的掌门之位传给他,如果他做了掌门,再历练历练,咱们玄天宗一定能发扬光大,傲视群雄。” 秦思思道:“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孩子,不过你逼他那么紧干什么?他的武功够防身就行了,他没认你这个师父的时候,不也活得逍遥自在,你这个天下第一的高手,还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骗到?” 提到前事,澹台玄也不由一笑:“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怜的时候还真可怜,总是让人很容易就忘记了戒备。” 秦思思笑眯眯地:“我家枫儿是骗死人不偿命,你没让这个徒弟骗死,算上天有好生之德,说到这点,梦儿还真的和枫儿很配,只可惜,梦儿,梦儿,哎。” 澹台玄一时无语,喘了口气,又吐了一口血,秦思思有些着急:“你怎么样?是不是太过急躁了,为这件事儿都耗了十多年了,你连散功都提前了,难道你真的不要命了吗?就算你的命不要了,你练这个功练到走火入魔,也是于事无补,你再急有什么用?” 澹台玄道:“我虽然有时间慢慢消耗,可是她不能等了,你也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下去,到了时候,如果我还是无法冲破生死玄关,到了时候,只好孤注一掷了。”他说着话,眼中泛起了点点湿意。 秦思思黯然道:“如果真的要孤注一掷,不但那孩子有性命之忧,你也会有生命危险。可惜我的武功和你不是一个路数,我帮不到你,不过,如果我要做的事可以成功,龙川一定会帮我们。” 澹台玄摇头:“未必能得到及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一试,生死有命吧,如果真的要痛,就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泪光,在秦思思的眼中闪动,继而落下:“玄,我了解你的心情,当年怜儿去的时候,我真的痛得要疯了,那孩子长得特别像我,不过一点儿也不淘气,温柔娴静,这是他龙川说得,他说这个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温柔娴静的窈窕淑女,玄,怜儿去的虽然早,可是龙川对她很好,比亲生女儿还要娇宠,当时我们被人要挟,几千口人命都在龙川的一念之间,为了怜儿,龙川几乎要妥协了,他说,生为他列龙川的子女,是一种不幸和宿命,列家的孩子从懂事儿起,就要担负太沉重的东西,就是牺牲也要坦然面对,可怜儿不是他列龙川的孩子,他没有权力让这个孩子陪着列家的人牺牲,我那个时候,那么希望怜儿活下去,可是,到了最后,还是我以死相逼,不许龙川妥协。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孩子和龙川中毒,我却束手无策,写了信向你求援,你又没有赶来,那几个孩子禁不得折腾,一个个就那么去了,龙川虽然没有死掉,却是……”想来当年的惨痛,应该是刻骨铭心,所以秦思思如今提起,仍然泪落衣襟,哽咽难抬“我亲手埋了怜儿,在她的坟前发誓,一定要学好医术,一定要研究毒药,如果当初我学了这些,怜儿就不用死,龙川现在也应该儿女绕膝,枫儿和谦儿就不会如此孤单了。” 澹台玄道:“列王爷来了?” 秦思思一愣:“你怎么知道?” 澹台玄没有回答,反问道:“王爷既然来了,怎么不和枫儿见见呢?枫儿应该很想念王爷。” 秦思思黯然道:“他是来了,可是他暂时不会露面,因为谦儿遇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择,龙川说,如果谦儿扛得过去,就能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他要我放手,让孩子自己去选择,毕竟父母的庇护,有时候会绊住孩子。”她说到此处,泪,终于掉了下来。 澹台玄微笑道:“王爷说得不错,你看林子里边的鸟,都会赶自己的雏鸟出窝,不是心狠,是要雏鸟尽快的羽翼丰满,这个道理,人人明白,可是能做到的没有几个,我总想着那几个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很怕他们有什么闪失,护之则害之,你看那几个孩子让枫儿骗了多少次就知道了。” 秦思思擦了一把泪:“先回去吧,这时候那些孩子都该起来了。” 澹台玄道:“方才练功,多少伤到了真气,我现在内力只有平时的六成,要再过两个时辰才能恢复,你应该比我伤得更重,都怪我,本来就不该让你来帮我。” 秦思思笑道:“其实现在要是回去,会让慕容惊雷看出来你受了伤,可是不回去,那几个孩子该担心了。我去挡着慕容惊雷,你去督促那几个孩子练功去。这两天还不不要练这个了,那个慕容惊雷是夜猫子进宅,能有什么好事儿?” 他们说着话,信步下山而去。 列云枫道:“我说师父他们怎么没发现我们呢,原来是伤了经络,内力有损,他又在练什么邪魔外道的功夫?小师姐,”他一回头,看见澹台梦满脸泪痕,想起方才澹台玄和秦思思的对话,秦思思提到澹台梦的时候,在叹息什么,澹台玄说自己能等,可是有人不能等,那个人是谁?他本是满心的疑问,见到澹台梦如此的凄然,心中立时猜到了大半。 澹台梦似乎强忍着哽咽,可是那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的滚落。 列云枫犹豫了一下,拍拍澹台梦的肩头,澹台梦慢慢地把头靠在列云枫的肩上,一句话都不说,任晶莹的泪水划过脸庞。 作者有话要说:有种感动,是在刹那间就触及了灵魂,然后头脑一片空白,人生不如意常八九,可有二三对人言,感谢所有留言的朋友,感谢一直支持我的朋友,感谢所有砸砖的朋友,这几天真的有事儿牵绊,不太可能天天更新了,我尽量吧,尽量能更就更,而且,这个故事会尽我所能,让它完满地结束。 红颜凄凄胭脂泪[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无情断剑惹风波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的新型浏览器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VIP章节必须登录并购买才能阅读消费为1000字/3分 无情断剑惹风波[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 心魔除去还惠质 细细的银针,在灯上烧了烧,然后又浸入药液中浸泡,栾汨罗动作轻盈娴熟,神情特别专注。 寒汐露半躺半靠在床上,毫无血色的脸,疲倦而迷茫的眼神,空洞洞地望着窗外。 雪很早就起来了,为寒汐露熬药的时候,被栾汨罗微笑着推开,然后寒汐露说要吃新鲜的野芹,雪立刻去草庐后边的山上去采。 这些天,他们一直住在栾汨罗的草庐里边。 栾汨罗轻轻卷起寒汐露的衣衫,然后为她针灸,她动作很轻,纤纤的手指好像在捻起透明的花瓣。 寒汐露终于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一绺头发垂下来,弯成优雅美丽的弧线,挡住栾汨罗光洁饱满的额头,她长长的睫毛,曲而微翘,但是这绺头发挡着栾汨罗的视线。 寒汐露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掠起栾汨罗额前垂下的发,她的手冰凉,栾汨罗抬眼看着她,微微一笑。 女孩子的笑虽然有很多种,大多数还是蕴含着一丝娇柔和妩媚,栾汨罗的笑容里边没有娇柔和妩媚,反而是中豁然开朗的淡然。 寒汐露看着栾汨罗的目光,居然有些柔和温情:“我听雪叫你汨罗?” 栾汨罗一笑:“我姓栾,叫汨罗,汨罗江的汨罗。” 寒汐露有些奇怪:“汨罗江?不是屈原投的那条江吗?” 栾汨罗笑道:“是啊,我小时候的家住在玉笥山下,汨罗江从山脚流过,还记得到了每年的五月端午节时,当地的人结五彩线,包粽子,赛龙舟。” 寒汐露叹口气:“你爹娘也是,一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不好,为什么要叫汨罗。” 栾汨罗摇摇头:“我爹娘早不在了,原来不是叫这个名字,贫寒人家的孩子,活着已经不容易了,哪里有闲心取什么名字,后来还是跟了我师父以后,才取了这个名字。” 寒汐露听她说到贫寒人家四个字,立刻想起了萧玉轩的父母,那对救过自己,却死在自己刀下的夫妇,也是普普通通的贫寒人家,这些年,再多的血腥和杀戮,都遮掩不住那对夫妻临死时看着自己的眼神,日日夜夜地被这种眼神纠缠着。 当她身负重伤,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才把这个苦苦压了多年的秘密全部说出来,只是没有想到,她被栾汨罗救起,而且萧玉轩和澹台盈还请来澹台玄为她运功疗伤。 澹台玄和她说了一句话,关于叶知秋那场恩怨,他愿意给她一个了断的机会,所以请她好好珍重,然后去藏龙山找他。 一霎间,寒汐露感觉忽然被抽去了骨头,身子都要被淘空了,澹台玄要给她一个了断恩怨的机会,她活着,她期盼着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吗? 所以,她没有拒绝澹台玄的帮忙,只是对萧玉轩特别歉然。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只是没想到萧玉轩会以德报怨。 栾汨罗的笑意,淡而微暖:“有些事情,只有心里放下了,才真正的成为过去,人生苦短,对酒当歌,如果只纠缠在往日的恩怨里,这一生的时光岂不都白白的浪费吗?寒阿姨是聪明人,本不该被这些尘世烦恼束缚住,舍弃一些,会得到更多。” 她的话娓娓道来,细雨春风一样,这些天,都是栾汨罗煎汤熬药、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有时候雪过来帮忙,都被栾汨罗推出去。 所以,栾汨罗说的话,寒汐露已然听了进去,却黯然道:“叶师兄死了以后,我活着的目的就是想给他报仇,虽然他始终都没有喜欢过我,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挡不住我喜欢他,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无论他身边的人是谁,我要做的事情,他永远都无法阻拦,就像他永远都不会了解我。” 说到此处,脸色变得苍白,丝丝幽恨,涌上眼眸““他以为是我把萧念儿送给慕容惊涛,以为是我杀了萧念儿和他的孩子,他宁可相信印别离,也不相信我,那一刻,我真的想把雪杀了。可是,雪那时候那么小,粉嫩嫩的一个小婴儿,笑的时候,嘴边会有酒窝,抱着他,柔软温暖的小身体,他好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两只小手拼命抓住我的衣衫,然后看着我哭。” 寒汐露说着,忽然落下泪来,当时和叶知秋大吵了一场,她为了叶知秋,为了保住雪,经受了多少煎熬,可是叶知秋根本不给她时间解释,就认定了印别离告诉他的话是真的,是她因爱生妒,才逼着萧念儿嫁入不二山庄,还杀死了萧念儿生的孩子,寒汐露心头怒极,又有印别离在场,不能说出真相,不但不反驳,反而承认,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叶知秋大怒之下,居然当着印别离打了她一巴掌,然后愤而离去,这一去,就成了永诀,再重逢时,她只见到了叶知秋的尸体。 栾汨罗用帕子轻轻拭去寒汐露腮上的泪水:“忧悲伤肺,哀思伤脾,寒阿姨怎么还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 寒汐露叹了口气:“汨罗姑娘,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人,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可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心里根本没有一点儿轻蔑的意思。” 栾汨罗微微一笑:“是非对错,哪能一概而论?这个世间的人,都是性情中人,谁也不是圣者,谁能做到心地无私?我虽然读书不多,还是知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寒阿姨,过去的事情没有人在计较,只是你自己心里放不下而已。” 寒汐露一把拉着栾汨罗的手:“汨罗姑娘,你听我说,我将雪支开,就是有句话想和你说,雪这个孩子太单纯,他一直当我是亲身母亲,对我特别孝顺,是我一再苛责,现在事情真相大白,这件事情伤他太深,所以,我要离开他,让他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报仇的事儿,我自己去就好了,知秋去了,雪不是我的,我活着,就只有这份仇恨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豁达大度的姑娘,请你多照顾他。” 栾汨罗一笑:“阿姨觉得雪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后,一定会憎恨你吗?” 寒汐露心头一震,好久才道:“可能不恨吗?这些年,我逼着他练功,逼着他做到冷血无情,我看着他,想起叶师兄的时候,心里头就痛,想起萧念儿的时候,心里头就恨。在最初的几年里,我都要疯了,所以印别离想出来用个孩子冒充叶知秋的儿子,然后在他身上下蛊,再故意送到澹台玄的身边,等到那孩子长大以后,就告诉他这个真相,好杀了澹台玄这个计划时,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如此的恶毒。” 栾汨罗劝道:“阿姨何必妄自菲薄?最后你不是没有下蛊吗?不然萧玉轩现在会生不如死,为了一场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仇恨,而伤了自己的师父。也许他根本伤不到澹台玄,只能自己受到伤害。” 寒汐露黯然道:“我杀了他的爹娘啊,怎么还能伤害他?下蛊的时候,有人监视着,那蛊毒是下了进去,可是,在送那孩子到藏龙山的时候,我是把解药也埋入蛊毒的那个伤口,所以萧玉轩的那个伤口就无法愈合,会很痛。我不会解蛊,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栾汨罗道:“有些事情,我们都是无可奈何,只要尽了这份心,又何必自责?阿姨,你虽然不是雪的亲生母亲,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份养育之恩雪如何能忘?” 寒汐露忽然摇头:“我不喜欢他,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是萧念儿的儿子,我只要想到这些,就恨不得把他掐死。不舍的,是因为他身上有叶师兄的骨血,可是我控制不了心中的恨意,所以我常常会打他骂他,可是,当他叫我一声娘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自己是如此的卑劣,根本没有资格担当这一声娘,他已经吃了太多的苦,什么样的债也该还清了。” 见寒汐露如此固执,栾汨罗轻轻叹息:“阿姨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找澹台玄报仇吗?还是想借着澹台玄的手,结束你的人生?如果阿姨对雪还有一丝怜惜和愧疚的话,这两种选择都是不智之举,阿姨知不知道,在你昏迷的这段日子里边,雪天天都在期待你醒来,他说他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起来,然后他要带着你隐居山林,退出江湖。” 寒汐露微微愣了愣,她相信栾汨罗没有必要说谎骗她,雪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他的脾气秉性她焉能不了解,可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备受折磨。因为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雪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可这种念头明明是错的,是在自欺欺人,每次在无法忍受这种折磨时,她都会狠狠鞭打雪,让自己对雪的恨更重一些,也让雪更恨她一些,等到有一天真相大白,彼此都可以忘得彻底,谁对谁都不必再有任何的牵挂。 然而每次雪凄然叫出的那声娘,都会在寒汐露的心中狠狠地扎上一刀。 如今栾汨罗猜到了她的用心,寒汐露紧闭着眼睛,低低叹了口气,然后道:“你进来吧,还要藏多久?听到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半晌,雪从屋门后边走出来,眼中满是泪痕。 走到了床前,雪缓缓跪下:“娘,在这个世上,我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这个世间,真的生无可恋。” 他说着话,身体在微微颤抖,寒汐露默然无语。 雪继续道:“从我记事起,身边唯一关心我的人,就是娘,你就是我唯一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人,娘,我们两个都是孤孤单单的人,如果要放弃我,不如杀了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藏龙山,报仇是我的事,娘不用操心了。” 寒汐露冷笑道:“是啊,报仇是你的事儿,我又不是你们叶家什么人,报仇哪里有我的份儿?何况连你都不姓叶,你姓的是萧,萧念儿的萧。” 雪冲口道:“我没有姓,我也不认识萧念儿是谁……” 寒汐露大喝一声:“住口!居然对自己亲生母亲如此不敬,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雪咬着嘴唇,却依然道:“我没有见过她,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是你养大的,我就是你的儿子。” 寒汐露唇色青紫,喝道:“掌嘴!” 啪。 雪毫不犹豫,打了自己一巴掌,一片晕红泛上了脸颊,可是眼中都是委屈。 寒汐露忙道:“住手,”她望着雪,眼中的泪止不住淌下来,然后失声而哭,好像多少年的幽恨、委屈、痛楚一下子都发泄出来。 从来都没看见寒汐露哭过,而且还是如此放纵的哭泣,雪完全吓傻了,直直地瞪着眼睛,看着情绪失控的寒汐露,不知所措。 雪一把抓住寒汐露的手:“娘,你不要吓我,”他实在是吓到了,语音中都带着泪的湿意。 栾汨罗拍拍雪的手,淡淡地道:“寒阿姨委屈了太久,这口气郁结于心,一直憋着,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她现在能纵情地哭出来,因为她心中已经感知到了暖意,这个是你给她的。” 雪错愕地回望着栾汨罗,栾汨罗点点头:“有时候,忽然来的快乐和温暖,反而让人措手不及,所以我们对任何事情都不要抱着太大的期望,还恩也好,报仇也好,其实都不是人生之初的根本所在。” 栾汨罗微微叹息,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应该是被真情感动的时候,人皆有情 ,不分善恶。 终于,咽下了抽泣和哽咽,寒汐露抬起头来的时候,决然地道:“雪,你要记住,你是叶知秋和萧念儿的孩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爹爹一直都蔑视我,我不要他笑我教出来的孩子连最起码的孝道都不懂得。我不是你娘,还是叫我师父吧。” 雪更决然:“娘,如果他会嘲笑你,是他根本不懂你,一个不想懂你的男人,为什么还要在乎他怎么看你?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就是我的娘。” 寒汐露本想发怒,可是,却忽然舍不得,她的手还被雪紧紧攥着,雪的手温暖有力,寒汐露的心再也强硬不起来,泪却又忍不住落下来。 栾汨罗刚想拿出手帕来,却神色一凛,然后看到寒汐露和雪也都神色骤变。 丝丝。 轻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这声音十分奇异,轻,但是能一下子让人心头发麻,好像心头有只猫儿在挠一般,激灵灵打着冷战。 心魔除去还惠质[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冥冥之中天意定[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冥冥之中天意定 血,在衣衫上慢慢洇透,鲜红的颜色在晕染的瞬间就变成了黯淡的赭石色。 慕容愁脸上的笑,却比她漆色如夜的衣裳还要阴冷。 她不动,由着腹上的伤口不断地涌出血来。 此时院子里边的人早已经出来,看到如此情形,俱是一愣,林瑜也有些慌乱,他虽然不喜欢这个鬼气森森的慕容愁,可也没有杀她的意思。 谁想到自己手中的夜飞雪会把慕容愁手中的舞月光磕断,而那短剑的剑尖会刺入慕容愁的身上。 眼看着她伤口处的血越流越多,林瑜忙收了自己的剑:“你怎么样?我,先包扎一下伤口,不然血会越流越多。” 他口中说着,却没有过去,虽然江湖中人,难免不了受伤,对简单的止血包扎之类的事情,还是比较熟稔,尤其他们师兄弟几个,都常常帮助师父治病救人,不过想想自己还有身后的人都是男子,对方是个姑娘家,尤其还伤在肚腹,他们自然无法插手。 林瑜回身叫贝小熙:“小熙,叫小师妹过来,这位慕容姑娘受伤了。” 贝小熙撇撇嘴:“干嘛又让我去跑这趟腿?他们慕容家的人也真是奇怪,怎么总和自己过不去?那个慕容姑娘拉脖子,这位慕容姑娘扎肚子,这才没成亲呢,就弄得鲜血淋淋的,这要是真的嫁给你,还不得三天两头儿火拼啊?” 一脸不耐烦的贝小熙口中嘀咕着,还是转身去找人,他也是不喜欢慕容家的这两个姑娘,不过要是眼看着她就这样失血过多而死,贝小熙还是于心不忍,他嘴里唧咕着,脚下的步子可没有放慢,匆匆地往后边去了。 眼中寒光一闪,慕容愁冷笑道:“你不希望我死?” 林瑜皱眉道:“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你死?” 慕容愁冷然道:“林瑜,你考虑清楚,如果我不死,你就死定了。” 林瑜微微有些生气,还有些无可奈何:“慕容姑娘,为什么非要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每个人的生命都弥足珍贵,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来到这个尘世间,就不要暴殄自戕。” 慕容愁嘿嘿冷笑:“少他娘的废话,不杀我,就娶我,如果两者你都不愿意的话,你把你的命给我。” 慕容愁说得够狠够绝,林瑜又是气恼又是无奈,他很少会对人发脾气,就是那个水清灵骗得他那么惨,他也没有疾言厉色地骂过。 从小到大,他遇到的女人并不多,澹台盈是个单纯天真的小女孩子,对人从来不会设防,澹台梦虽然羸弱孤单,不过和他还是可以谈诗论词,谈之甚欢。那个水清灵当初不也是温柔娇媚,楚楚动人,对这个慕容愁,林瑜有点束手无策。 印无忧哼了一声,手腕一动,就要动手。 他对这个慕容一族,从心里就厌恶,要不是慕容惊雷和印别离闹什么联姻的鬼主意,哪里会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才懒得管他们这个慕容家还是那个慕容家,尤其这个鬼魅一样的慕容愁欺负林瑜心地慈软,居然以死相逼,看得印无忧是两眼冒火,动了杀机。 嗖地一声,寒光中夹裹着风声,印无忧挺剑就刺,直奔慕容愁的心口。 林瑜在旁边吓了一跳,劈手压住了印无忧的剑:“她已经受伤了,你一剑会要了她的命。” 印无忧冷冷地:“你要娶她?” 林瑜立刻摇头:“我和她素昧平生,怎么可能谈及婚嫁。” 印无忧道:“你活得不耐烦了,想死吗?” 林瑜一时无语,其实他也明白,像慕容愁这样的人,性格孤冷,行为乖僻,说得出,做得到,真要纠缠上他,还真的是个很缠手的麻烦,可是要他为了这个原由就杀了慕容愁的话,他又觉得于心不安。 印无忧冷冷哼了一声,不满意林瑜的优柔寡断,在他看来,这就是妇人之仁,不足为取。 列云枫一把拉过了林瑜:“林师兄,如果你被狗咬了一口,该怎么办?会不会也去咬狗一口?”他知道要是有林瑜这么一拦,事情会更加难缠,反正印无忧既然出头,正好乱刀斩乱麻,尽管印无忧的办法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对付慕容愁这样的人,印无忧的办法似乎更适用一些。 慕容愁可以对林瑜以死相逼,那是林瑜心底慈善,不忍伤人,可是慕容愁并不想死,她只是把死当成一种手段,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林瑜叹口气,明白列云枫的意思,其实他也知道,慕容愁既然性情乖张,要打算和她讲通道理,好像不大可能。 列云枫笑道:“既然我们不会去和狗一般见识,就干脆一棍子打死,省得被她纠缠。”他知道印无忧不会真的杀了慕容愁,况且慕容愁也不会真的连命也不要了,她这招对林瑜有用,但是对印无忧不会有用。 慕容愁冷冷地笑道:“林瑜,你算不算男人,连这种事情都要别人给你解决,你怜惜自己那条命,好啊,你就像条汉子,干干脆脆杀了我。既然你不想娶我,算我慕容愁倒霉。” 她的脸本来就是苍白如雪,现在流了那么多血,更是比雪还透明。 印无忧冷冷地,一剑刺向慕容愁的脸,剑花幻出千朵,朵朵寒芒四射,慕容愁忙闪身躲过,手中那把断剑划出一道厉芒,直刺向印无忧的肋间,对于自己的伤,慕容愁毫不顾忌,她这一抻扯,伤口迸开,血流的更多,顺着衣襟往下流淌。 林瑜看不下去,那边萧玉轩也看不下去了,无论如何,这个慕容愁是个姑娘家,身负着伤,血还在流,印无忧居然下手无情,连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而且步步紧逼,好像非要杀了慕容愁而后快。 慕容愁瞳孔猛地一缩,咬着嘴唇道:“好,你居然真的要杀我?” 萧玉轩和林瑜几乎同时过去要出手相拦,却被列云枫挡住,萧玉轩有些急了:“枫儿,不许胡闹,会出人命的,你还不让开,我,我可不客气了。” 林瑜也道:“枫儿,师父一会儿就来了,不要生事了。” 列云枫笑道:“已经出事儿了,还怕什么?可怜这位慕容姑娘,流了那么多血,早已经血枯气竭而死了。” 两个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仔细想想,还很有道理,如果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哪里还能和印无忧再拼命,早已经晕过去了,如果慕容愁不是负了伤,那么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列云枫悠然地道:“一个人体内的血是有限的,流了这么多,应该早香消玉殒,现在我们剑法精绝的印师弟在斗一具艳尸,小印,你那寻常剑法只能对付人,不如换成绝杀吧,一定让这个女鬼原形毕露。” 绝杀。 印无忧马上换了剑招,真的用上了绝杀,这剑法一变,寒风凄凄,冷如骨髓,慕容愁打了个激灵,心中也是一凛,印无忧居然真的下了绝情,印无忧的剑风刮过肌肤,慕容愁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她心中一急,顺手从怀中扯出了一个脬皮袋子,里边还有血汩汩在往外冒。 一俯身,避过印无忧的剑,她足尖一勾,将那断剑的剑尖勾起,咔吧一声,又扣回到剑上,舞月光还是舞月光,慕容愁不敢掉以轻心,真的是拼了性命,可是她的剑法无法和印无忧抗衡,在印无忧的剑下岌岌可危,好像狂风里摇曳的花枝,让人看着心惊肉跳。 萧玉轩和林瑜面面相觑,原来这个慕容愁是在设计林瑜,可是列云枫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瑜自嘲地笑道:“好像枫儿说过,骗人的并不可耻,那上当的那是可恨,我就是那个可恨之人。”他说着,叹了口气。 萧玉轩道:“枫儿,你怎么看出来这个慕容姑娘有诈?” 轻轻叹了口气,列云枫也笑道:“我是做惯了小人,凡事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没什么,不过是想当然耳。当初她们两个就在那间小店里边打了起来,针尖麦芒,谁也不肯让步,如今那个慕容姑娘受了伤躺在哪儿,这位慕容姑娘焉能不趁虚而入?她既然是有所企图,哪里会笨到真的不要命啊?如果连命都没了,还和人拼什么啊?” 林瑜摇头:“道理是如此,可是只怕当局者迷,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哪里有闲暇去想这些细节?” 列云枫道:“林师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我们现在担着的不过是个人的荣辱生死而已,如果是在战场上,如果你手下带着兵马,那么千百人的性命荣辱都在你手上,你敢不慎重?敢不仔细?” 愣了愣,林瑜无语,忽然听列云枫提到舅父列龙川来,心中感慨万千。 列云枫没去过战场,这些话应该也是列龙川的教诲,他对列龙川是又敬又怕,那个感觉和在澹台玄的跟前不一样,他是澹台玄抚养长大的,就算澹台玄曾经重责于他,他也没有对澹台玄有多深的惧怕,在列龙川跟前就不一样,如果是他做错了事情,连头也不敢抬,不敢触碰到列龙川的眼光。 印无忧步步紧逼,慕容愁喘不过气儿来,看看性命堪虞,慕容愁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住手!”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手下的剑攻得更紧更凌厉。 林瑜学过绝杀,看到这儿才放心了,知道印无忧不过是在虚招晃式而已,根本没有想要慕容愁的命,不然,以印无忧的功夫,十个慕容愁也早被刺成刺猬了。 萧玉轩还是有些担心,慕容云裳已经伤在了印无忧的手上,虽然不是印无忧有意刺的,但是总和印无忧脱不了关系,现在慕容惊雷和澹台玄都在忙着给慕容云裳敷伤熬药,自然无暇顾及,但是慕容惊雷能不能就此罢休,他毕竟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且以澹台玄的性情,一定会追究,要是今天印无忧再把慕容愁也伤到了,澹台玄会不会怪罪印无忧? 想到这儿,萧玉轩冲着列云枫低声道:“让印师弟放过人家吧,如果这位慕容姑娘吃了亏,印师弟也会吃亏,他毕竟是离别谷的少主,才拜了几天师?要是惹得师父动用家法,印师弟会无法承受,他好容易离开那个地方,别再逼着他重返迷途。” 他的声音极低,是怕印无忧听到了会多想,列云枫笑着摇头,心中叹息大师兄心地固然仁厚,却不知道人性迥异,要分之教之的道理。他了解印无忧的性情,如果真是惹火了澹台玄,印无忧绝对不会害怕澹台玄的家法,相反,如果澹台玄要是看在印无忧身份特殊,而对印无忧要是有所偏袒回护,印无忧一定觉得澹台玄在排斥他,疏离他。 到了现在,印无忧那句师父还是别扭窘迫地不愿意叫出口。还不是在心里有着一些隔阂,不过列云枫感觉出来印无忧尽管不说,但是对他这几个师兄弟,还是愿意亲近,只是印无忧过惯了孤单的日子,冷不丁跑出这么多师兄弟来,也得慢慢适应,若非如此,他才不会为了林瑜出头。 列云枫猜到的事情,印无忧也是看了出来。 但是列云枫根据的是合理分析,而印无忧凭借的是杀人的经验,没有人流了那么多血以后,还会岿立不动。那边慕容愁已经连呼吸都困难了,怒道:“我叫你住手,听到了没?你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印无忧冷哼了一声:“你也算女人?” 列云枫大笑起来:“小印,原来你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哦,难怪平时你不说话,原来你的话比你的剑还厉害,可以杀人于无形,你不说我还没在意,你一说……” 哗地一声,印无忧的剑扫过慕容愁的脖项,将慕容愁耳上的明珰打掉,如果再抬高半寸的话,慕容愁的耳朵就被割下来了。 慕容愁又急又怒,又羞又愧,忽然一跺脚,把胸膛一挺:“好,你喜欢杀人是不是,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反正我是多余的人,活着死了都一样。”她说着话,把手中的剑也扔到了地上,双手掩面,放声痛哭。 谁也没有想到冷如玄冰的慕容愁忽然会哭,印无忧也没有想到慕容愁会被他逼得哭出来,再强大的敌人,他也不怕,可是女人的眼泪,他不知道怎么对付。 列云枫笑道:“这个样子,才像个女人。” 虽然不喜欢慕容愁,可是列云枫这个时候还奚落她,印无忧皱下眉:“小枫!” 他说话间,回了一下头,稍一分神,l列云枫向他使个眼神。 本来双手捂着脸的慕容愁,忽然双手轻翻,几片月光一样飘忽的寒光,射向了印无忧。 印无忧回手一剑,叮当声不绝于耳,慕容愁射出来的暗器被印无忧的剑磕飞,四散飞去,印无忧的剑没有收拾,而是刺向慕容愁的咽喉。 暗中下手,还如此歹毒,印无忧眼中寒光乍现,这一剑可不是虚幻的剑式,而是一招毙命的绝杀。 这一剑要刺中,慕容愁必死无疑。 萧玉轩和林瑜离得远,想救也来不及,列云枫也没料到印无忧真的会动了杀心,他离得最近,想都未想,纵身过去,扇子挥出,去挡印无忧的剑。 他虽然出招慢了一步,但是身法还是够快,当啷一声,他的扇子架住了印无忧的剑,但是印无忧剑上的力道太霸道了,列云枫的力道不够,只不过让印无忧的剑势稍微凝滞了一下,剑走清寒,已然刺到慕容愁的咽喉。 再阻拦,已然来不及了,慕容愁眼睁睁地看着印无忧的剑刺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恐惧一下子袭来,腮边还残留的泪痕,立时变得冰冷。 砰! 一股强大的力道袭来,印无忧被推了出去,连带着列云枫都被推得退了好几步,幸好来人并没有打算伤他们,印无忧的手腕被震得发麻,手中的剑差一点掉在了地上。 飞来祸事从天降 丝丝的声音,越来越近。 寒汐露眼中露出一丝丝的恐惧,她听出来是什么声音,这是他们离别谷里万蛇洞中那些蛇的声音,当年叶知秋被罚,关到万蛇洞里,受万蛇啮咬之苦,后来被赦出洞,是寒汐露将浑身是血的叶知秋带出万蛇洞,她永远也忘不了那般森然可怖的情节,忘不了那些盘着缠着,吐着芯子的蛇。 就是这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声音。 可是,那些蛇都在洞中,平时有蛇奴看守照顾着,除了蛇奴,别的人都不敢靠近。 雪,握剑在手,很自然地站在最前边,那些蛇,他只见过一次。 有些事情,看过了一次,就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栾汨罗微微一笑,坐在桌子旁边:“雪,你扶着阿姨躺下,这些鸡鸣狗盗的小把戏,根本上不了台面,一会儿我给你们做道神仙都会垂涎三尺的蛇羹。” 看着栾汨罗坦然自若的样子,雪嗯了一声,他十分奇怪,难道栾汨罗不怕蛇?她可是个女孩子啊,一般女孩子看到了蛇虫之类,应该会吓得尖叫,她居然想弄来做蛇羹? 寒汐露一笑:“汨罗姑娘,你不怕蛇?”她听得出来,外边出了蛇,来的只有三个人,她听得出来,一个是蛇奴,一个男人,年纪应该在四五十多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如果栾汨罗可以对付这些蛇,那三个人,雪就可以对付了。 寒汐露松了一口气,她不怕人,再强悍的敌人她也不怕,可是她怕蛇,她只要想起那些冰凉扭动的蛇,心里就立时浸入万年寒潭里边。 栾汨罗笑着说:“我们行医之人,常常要上山采药,山深林密,蛇虫自然常常遇到,如果连这些都要害怕,还怎么治病救人?” 她说着话,从自己的荷包里边往外那东西,一时拿出来三四个形状奇特的小瓶子,然后又拿出一个白瓷的小乳钵,将小瓶子里边药粉倒入乳钵中,然后从随身的银质葫芦,从里边倒出酒来,拿着银挑子,用酒将乳钵中的几样药粉调和,立时,这屋子里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这股香气清心静气,怡神开窍,寒汐露和雪都为之一震。 窗外的丝丝声立时小了下来,然后是噜噜的蛇哨声和蛇奴的咒骂声。 好像那些蛇在四散逃去,而蛇奴在圈着这些四处逃窜的蛇。 慢慢滴入一些蜂蜜,栾汨罗已然将药粉和酒研成了三颗药丸子,然后托在掌中:“这个是枫丹秾露,可以驱散五毒之物,只要服下去,那些蛇虫蝎蟾之类,都会退避三舍。” 头一颗给了寒汐露,第二颗给了雪,栾汨罗捻着那颗药丸,眼中湾着淡笑,然后噙在口中,立时唇齿含香,咽下去后,那股香气仿佛随着血液散布到经脉各处。 外边的蛇哨声更加尖利,可是那些蛇仿佛是被抽断了骨头,只盘在哪儿,不肯向前。 栾汨罗笑道:“开场的锣已经敲过了,那些东西已然形同废物,你们再不粉墨登场,恐怕没有机会再装神弄鬼了。” 她说得轻松诙谐,外边的人冷笑几声,那个女人开口道:“我知道你冷焰刀栾汨罗的厉害,你有本事驱散这些蛇,可是,这些蛇一旦驱散开,如果逃窜到山民之家,恐怕死的就不是一个半个吧?你们这些人不是满嘴的恩义道德吗?看样子,也是骗世欺人而已。” 栾汨罗笑道:“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故人,水姑娘不在醉红楼招摇撞骗,又来这草庐里危言耸听了?那些蛇根本不是毒蛇,怎么会伤及人命?” 原来这外边的那个女人竟然是水清灵,栾汨罗和她交过手,而且生擒活捉了她。 水清灵冷笑道:“栾汨罗,你看都不看,怎么就知道这些蛇不是毒蛇?” 栾汨罗笑道:“我这个能驱五毒的药丸和平常的那种药丸不同,这个叫做千日醉,普通的蛇虫闻道这个味道,就会筋酥骨软,几天之内都无法动弹,如果是毒蛇闻到的话,就会吐尽毒汁,虚脱而死,你的那些蛇还在蠕动,怎么会是毒蛇?” 水清灵大笑起来:“栾汨罗,不要大言不惭,世上哪里可能有如此厉害的药物?” 栾汨罗笑道:“那是你自己孤陋寡闻,不过在没见到你以前,我也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如此无耻卑劣之人,知恩不报,习恶难改,今日落到我的手上,姑娘我大发慈悲,送你上路吧。” 她说话的时候,还笑呵呵地坐在哪儿,可是这话音刚落,立时飞身冲出房间,一条红影,如霞光乍现,外边那水清灵虽然是早有准备,也未料到栾汨罗出击如此迅速,眼睛都未及眨时,心口就是一阵剧痛,她惊叫了一声,一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化拳为掌,打向栾汨罗的前胸。 她们两个一交手,寒汐露和雪也纵出了房间,外边果然只来了三个人,水清灵在和栾汨罗打斗,另外两个人站在一旁,其中一个人是离别谷里的蛇奴,他们认识。 另一个人有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衫子,清瘦嶙峋,长得样子也说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很普通的一个人,眼中也没有什么表情,脸上的肌肉木然僵硬,给人感觉是灰灰瑟瑟,好像历尽了人世沧桑,心灰意冷后就随波逐流了一般。 这个人会武功,一眼就看得出来,可是这个人的武功究竟有多深,可就看不出来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QiSuu.Com] 方才在屋子里边,寒汐露已经感觉到了有三个人,水清灵心浮气躁,武功不足为惧,那个蛇奴的功夫虽然还过得眼去,但是寒汐露并不把他放在眼中,她不过是怕那些蛇而去。 而另一人的气势混杂在其中,毫无显山露水,也不觉得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是如今一照面,寒汐露立时发觉不对劲儿了。 这个中年的男人,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可是就是因为他太普通太平凡了,才让寒汐露感觉如芒在背。 直觉,这是一种本性的直觉。寒汐露的手心有些汗意,眼光死死盯着那个中年男子,那个中年男子似乎没有觉察到寒汐露的眼光,也不知道他在看着谁,眼光飘忽不定。 地上,到处是瘫软难行的蛇,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各色花纹,五彩斑斓,一条条在哪里翻腾抽搐着,寒汐露本来就怕这些东西,看着那么冰凉凉软塌塌的东西到处扭动,心头就一个个发紧,仿佛千万只蚂蚁爬过一样,麻酥酥刺痒痒,然后一阵阵的恶心。 雪知道母亲怕蛇,从怀里拿出素日练功时用的黑布罩眼,这东西是寒汐露做给他的,蒙上它以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这样可以训练自己在毫无光亮的环境下,如何自保,如何伤人。 雪悄悄地塞给寒汐露,却被寒汐露一把甩开,低声喝道:“掩耳盗铃有什么用?老娘死都不怕,还怕这些东西。” 她说着不怕,可是脸色发白,唇色发青。 那个中年的男子淡淡地一笑:“寒姑娘还是这样自欺欺人。” 这个普通平常的男人,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如此的毫无特点,可是这一声寒姑娘,立时提醒了寒汐露,她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离别谷里,为了防止谷中杀手反抗叛逆,所以特地组织了一批专门对付杀手的杀手,这些人平时寸步不离离别谷,除了谷主和护法以外,连离别谷里边的杀手都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 其实这些人中也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人来训练杀手,谷中所有的杀手,都是由这部分人训练出来,所以就是那些杀手有朝一日叛变了,他们要动手铲除的时候,也不会太费力气。 另一部分却是深居简出,几乎是在封闭的环境下生活,练武,这些人是杀手中的杀手。 这个人就是深居简出的那种杀手,寒汐露七岁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那次他下山,追杀背叛离别谷的人,等他回来的时候,寒汐露和师兄们在前厅上练功,这个人扛着一个油麻口袋,然后把口袋打开,往地下一倒,一时血腥腐臭一气散开,里边倒出来好多碎肉和骨骸,和一些辨不清形容的头颅残块。 当时寒汐露吓得连胆汁都吐出来,被师父责问的时候,寒汐露不敢说害怕,撒谎说自己是早晨吃得太多了,所以练了一会儿功夫,才会肠胃不适,吐了出来,当时这个人就如此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寒姑娘是自欺欺人,害得她被师父责打。 这个人的名字叫须臾。这个名字很奇怪。 师父临终的时候告诉她,在离别谷里边,有四个顶级杀手,是离别谷的谷魂所在,如果当任谷主不能将离别谷继承发扬,或者伤损到离别谷时,四大杀手就会联袂出山,他们有权利率领谷主之众,将当任谷主废除,另立新的谷主。 四大杀手的名号是辈辈相传,他们会在离别谷的杀手中选择传人,继承他们的武功和名号,他们都被忽略了真实的姓名,只以代号呼之。 须臾,是四大杀手中寒汐露唯一见过的一个,她能见到这个人,是因为当年他还没被四大杀手收入门人,没有成为四大杀手中的一个。 师父临死前,将这四大杀手的来历姓名都告诉了寒汐露,别的人她没见过,师父就提到了这个人。可是他为什么来到这儿?如果没有出现大事儿,四大杀手是不会出动的。 他奉了谁的命令?冲着谁来的? 按照谷中的规矩,谷主是没有权利命令他们做事儿的,除非谷中有一半以上的人联名请求,四大杀手才能出山,不过这种情况下,他们出山的目的是为了废除现任谷主。 如果是为了废除印别离而出谷的话,也应该四个人一起出来,没有他一个人出来的道理,如今须臾一个人出来,还带着蛇奴和这个女子,这个女人不是离别谷的人,离别谷的事情从来不允许别人参与须臾笑了笑:“寒姑娘不用疑惑了,我们不是为了你来的,不过既然你们撞见了,就好自认倒霉吧。” 啪啪,两声,栾汨罗两掌都印到水清灵的前心,水清灵花容失色,浑身发抖,冷汗和眼泪都簌簌而下:“栾汨罗,你,你卑鄙,居然暗箭伤人!” 栾汨罗笑道:“没有三年功夫,也敢到台上亮相?水清灵,你还真的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什么暗箭伤人,这个就叫冷焰刀,是掌法中的一种。水清灵,我不杀你,不是可怜是不屑,不过你的心脉肺经被截,最好不要妄动真气,如果你不信我的话,不妨一试。” 水清灵已然痛到冷汗如雨,哪里还敢妄动,一手指着栾汨罗,一边喘息:“须臾前辈,一定要抓住栾汨罗。” 须臾没有表情,忽然出手。 等到他出手,寒汐露才明白他为什么要须臾,她认出他以后,就加了二十分的小心,可是等到他出手以后,才发现她的戒备完全无用,他只用了一招,就一击双中,将栾汨罗和雪全都击晕,她想救都来不及。 水清灵那边虽然痛得冷汗直冒,却忍不住大笑起来:“栾汨罗,你也有落到我手上的时候,姑奶奶也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须臾望着寒汐露:“寒姑娘,你是束手就擒,还是做无谓的争斗?” 他话音未落,寒汐露长鞭挥舞,已然将生死置于度外,如果雪出了事情,她在世间也再无留恋,尽管她身体未愈,也明明不是须臾的对手,可是,仍然拼了性命,要把雪和栾汨罗抢过来。 须臾淡淡地道:“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他骤然出招,双手环抱,托起无形的罡力,那地上的蛇被这罡力所吸引,一条条一团团都被卷起,网一样洒向寒汐露,被寒汐露凌厉的长鞭撕扯成千万块碎片,碎肉和血从天而降,寒汐露躲闪不及,淋得满头满身都是,蛇血的腥气,和满地的碎尸,勾起寒汐露最恐怖的回忆,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一阵剧烈的呕吐,吐得弯了腰。 这是两厢对阵,哪里容得分神,须臾蔑然一笑,双手回拢,又吸起无数条蛇,被他无形的真气纠结成一团,转手一推,悉数向寒汐露飞去。 寒汐露把牙一咬,大喝一声:“须臾,来吧,老娘我不怕这些东西。”她口中说着,一手挥鞭,一手乱抓,鞭下蛇尸乱飞,另一只手抓住了好多条蛇,犹在蠕动,寒汐露的手都在发抖,却死死地用力,将手中的蛇扭成两段,嘴角都在抽搐,然后拧足欺身,长鞭卷影,打向须臾。 须臾叹了口气:“你很有勇气,可惜勇气救不了你。” 他左掌一挥,一股淡淡的青色烟雾,慢慢散开,寒汐露已然冲到他的面前,立时闻道一股很浅淡的香气,浑身立刻绵软无力,不过她更加吃惊:“你,你,你用毒?离别谷的人,不会用毒!你背叛了离别谷?” 须臾微微冷笑:“愚蠢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寒汐露摔倒在地,一丝力气都用不出来,听到水清灵过来道:“前辈,我们只是奉命来捉这个栾汨罗,这两个人带着也是累赘,杀了算了。” 砰地一声,好像须臾打了一拳出去,然后听到须臾冷冷地:“你是他们的走狗,老子不是,没有人能够命令老子。” 半晌听到水清灵忍痛地道:“对不起,前辈,是我说话唐突了,您是帮着我们捉拿栾汨罗,援手之恩,感激莫名,不过这两个人实在是累赘,晚辈请前辈的示下,是带着他们还是杀了他们。” 须臾哼了一声:“废物,你看不出来,方才你和这个女人动手时,那小子满眼关切吗?既然是要捉这个女人,这个小子也一起带走,一定有所用处,这个老的,留着却是祸害,杀了吧。” 水清灵又道:“那请前辈动手,杀了这个……” 她话音未落,却听啪地一声,好像被打了一巴掌,须臾斥道:“她现在狗一样躺在哪儿,三岁的孩子都能杀了她,老子岂能动手杀这条死狗,让人笑话我!” 只听水清灵唯唯诺诺地:“对不起,对不起,前辈,这件小事儿就交给晚辈了。” 寒汐露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间感觉水清灵过来,然后身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飞来祸事从天降[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 垂下香饵掉金鳌[VIP] 尝试更快速地打开晋江,请 原创网|论坛|电子书|意见簿|聊天室|帮助 ◆分类阅读: ◆作品查询: 古代言情频道现代言情频道耽美频道同人频道奇幻武侠频道历史侦探频道科幻童话频道短篇评论频道 垂下香饵掉金鳌 泪,慢慢被风吹干,慕容愁愣愣地站在哪里,因为推开印无忧的不是别人,正是慕容惊雷。 只见慕容惊雷瞪着铃铛一样的眼睛,张着大嘴,口里呵呵地叫着,双手乱抓乱舞,状如疯魔。 印无忧半边儿的膀臂被震得发麻,也愣了愣,这个慕容惊雷不是说他武功尽失吗,哪里来的如此力气? 还未容他多想,那慕容惊雷瞪眼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伤我们家云儿,我的宝贝云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变成秃子。” 他说着话,张牙舞爪地奔着印无忧打来,印无忧哼了一声,懒得多话,举剑就刺,他才不管什么映雪山庄,什么慕容世家,敢招惹上他,他就一视同杀。 人打一拳,须还人十脚,这是印别离教给他的处世之道。 尤其这个老头是如此可恶,印无忧对敌,从来只讲生死,哪里会留一分情面,而且方才那一掌之威,他也掂量出这个老头的功夫十分了得,干脆用上绝杀的剑法,剑如江潮,席天卷地,裂空崩云。 慕容惊雷一边打一边口中犹自喝道:“好家伙,你看拳。伤我云儿,你这个疯子。” 不过十几招,印无忧的脸色开始凛然,因为慕容惊雷的拳风越来越急,力道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被这密不透风的拳头围住,有些应接不暇。 萧玉轩和林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手足无措,萧玉轩犹自抱拳:“慕容前辈,暂且喜怒,这是一场误会,我印师弟没有故意伤害慕容姑娘,前辈先请住手,不要伤了无辜。” 慕容惊雷哪里听得见他说什么,还是乱打一气,逼得印无忧呼吸渐渐又窒息之感,额头上开始有冷汗渗出。 这时有个大汉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大家小心,别伤了我家老爷!” 待他跑得近了些,连吁带喘,双手乱摆:“各位少侠,各位,别伤了我家老爷,我家老爷有个梦游的症状,这两天我家小姐受了伤,老爷日夜忧心,昨天睡得晚了,所以这梦游之症又犯了,少侠快去请澹台先生过来吧,上次我家老爷发了症候,一个人跑上山赤手空拳打死了四只老虎。” 大家看这个人正是慕容惊雷带过来的那些大汉中的一个,萧玉轩一听,转身就要去,让列云枫一把拉住了:“大师兄,现在的情形可不是我们会伤了他,你听听,这位慕容老爷子一发了疯,老虎都能打死几只,你和林师兄去帮小印,我去找师父。” 萧玉轩一想也是,现在危险的不是慕容惊雷,是印无忧,既然慕容惊雷是在梦游,就没有理智可言,这样情形下的慕容惊雷,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印无忧已然险象环生了,他忙招呼林瑜,三个人一起对抗慕容惊雷。 那个随从大急:“你们怎么三个打一个啊,我家老爷是在梦游,打伤了会出人命的,快住手啊。” 列云枫纵声过去,就是一拳,那个随从立时被定在哪里,原来列云枫这一拳不仅打得他生疼,还点了他的穴道,他嘴还张着,心口阵阵抽痛,痛得都说不出话来。 列云枫道:“你们家老爷伤了是人命,我兄弟伤了就不是人命了吗?你们家老爷梦游?” 那人忍痛点头:“少侠别生气,小的是着急啊,我们家老爷的梦游之症已经得了好些年了,少侠快去请澹台先生,只有澹台先生止住了他,这样才谁也没有危险,以前我们家老爷发病的时候,就是其他几位老爷联手制伏住的,再迟些就来不及了。” 听这个人说了这么多,本来就怀疑慕容惊雷有诈的列云枫,就更肯定了几分,心里冷笑,真要是这个慕容惊雷发病了,就跑来你一个人阻拦?其他的人都哪里去了?既然这个慕容惊雷常常发次症候,发作时要他那几个兄弟联手才能制伏住,还由得他一个人跑这么远来?他们那些兄弟也放心? 尤其这个仆人说,慕容惊雷在梦游时会重手伤人,那么以世家之名立于江湖的映雪山庄,更要防微杜渐,说什么也得以策万全,不然慕容惊雷在梦游中伤到别人,也会有损于慕容家的声名、。 梦游? 果然想出来的好说辞,他忽然想起暗中撞见澹台玄和秦思思的对话,现在澹台玄体内有伤,要是真的和慕容惊雷动了手,只能伤上加伤,看样子慕容惊雷是故意如此,他的目的何在?要试试澹台玄的武功底细? 不过此时,真的不及多想,列云枫心道,可恨这个慕容惊雷借着梦游之说,大打出手,好,你敢装腔作势,小爷就让你灰头土脸。 列云枫心中想着,转身就走,他可没有去找澹台玄,几步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捡了几块石头,然后进了屋子,抄起一把紫砂壶来,壶中还有茶水,又从自己的鹿皮兜子里边,翻出一颗药丸来,扔到水中,立时化开了,他略想了想,又拿了一块透空的石头,里边塞上了硝磺粉末,然后折身回来。 这边慕容惊雷一个人应对着印无忧、萧玉轩和林瑜,依然是拳拳生风,口中犹自荷荷吼吼地喊着,眼睛是越瞪越大,力道越发沉猛。 那边贝小熙和澹台盈也来了,见此情形,贝小熙看场中打得热闹,马上问列云枫:“列云枫,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打了起来了?” 澹台盈也奇怪:“贝师兄,你不是说慕容姑娘受伤了吗?她,她在哪儿?” 她一问,列云枫才发现慕容愁已经离开了,方才他走的时候,慕容愁还站在树下,阴沉着脸看着他们打斗,现在却踪迹不见。 列云枫叫道:“你们退下,师父来了。” 这一声甚是响亮,那慕容惊雷好像也被震到了,拳势稍微收了收,印无忧、萧玉轩和林瑜立时闪到一旁,空出了场子。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列云枫手里的石头、茶壶全都扔了出去,慕容惊雷双拳挥动,石头被打得乱飞,那紫砂壶也被打裂,立时壶中的水全都洒到慕容惊雷的身上,立时一股奇特的味道散播开来,那塞满了硝磺粉的石头受到了慕容惊雷的重击,砰地炸开,石屑飞溅,水珠横流,弄得慕容惊雷一头一脸,石哒哒,灰突突,有几绺头发也被烤焦了。慕容惊雷大叫了一声,冲着列云枫就要扑来,可是迈了一步,又不动了,脸上的肌肉在跳,显然怒极。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是如此,一个个俱是愣住了,更可笑的是慕容惊雷,想发怒,却不能发作,他是装作梦游,既然是梦游,自然神智不清,哪里还能去问个究竟,可是方才那壶中的水飞溅到了口中几滴,又咸又涩,还有股腥臭之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有些发堵,于是给那个仆从使了个眼色。 那个仆从也吓坏了,此时才缓过神来,忙问道:“你,你用什么泼我们老爷?” 列云枫笑道:“奉师父谕,凡梦游症发者,乃神迷颠倒、虚火上升所致,故而以乾阳圣水泼之,可降虚火、辟邪寒,聚神元,清邪秽,再也燧人之火熏之,醒窍开神,正魄归元……” 那个仆从听得头晕,哪里明白列云枫在说什么,慕容惊雷又没有办法问,只能像这个仆从使眼色,又怕别人看了去,就直愣愣地站在哪儿不动。 列云枫笑道:“你看看,你们家老爷不是已然安稳了吗。” 那个仆从愣了愣,不知道说是还是说不是,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啊,我们老爷死安稳了,只是,只是公子用的什么药啊?您告诉小的,以后我们老爷要是这个症候发作了,小的也好照方抓药啊。”他说到此处,才把话说得顺溜了。 列云枫只是嬉笑,并不解释:“你还不快些把你们老爷扛走?只要他真是梦游之症,这会儿就该药到病除,该躺下酣睡了,那药方你也不用讨,这幅药用了以后,就是你们家老爷驾鹤西游,也不会诈尸了。” 他笑呵呵的,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那个仆从不知怎么应对,慕容惊雷慢慢闭合上眼睛,心中这个窝火憋气,只是他既然装作梦游,也只要硬挺到底,听了列云枫的话,顺势就要跌倒,那个仆从只好过来,扶住他要倾颓的身子,然后真的扛起来往外走。 列云枫忽然道:“乾乃男也,阳乃初也,圣水乃自身溺者也,固乾阳圣水,童子尿是也。” 他如此一说,慕容惊雷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强忍着,无论如何,在这里不能吐出来,那仆从撒开脚就跑起来,一溜烟地不见了。 这边贝小熙哈哈大笑:“列云枫,你也太狠了吧,这么绝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不过自从师父认了你这个徒弟以后,对我们玄天宗有没有好处我是不知道,但是对我的好处可是显而易见,以前我们几个总是我被打的时候多,但是自从你进了玄天宗以后,师父已经让你弄得焦头烂额,都没有时间打我了,你真是我们兄弟的观音菩萨。”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到要岔气儿。 澹台盈一边笑,一边红着脸,她丝缎一样滑的肌肤,泛起桃花般娇艳的胭脂红,甚是可爱,想想慕容惊雷方才的样子,狼狈不堪,手掩樱唇,娇笑不已。 那边贝小熙笑得厉害,肚子里边咕噜一声:“小师妹,我们都饿死了,饭做好了没有啊。” 澹台盈才想起了自己去照看慕容云裳,是姐姐澹台梦去了厨房,平日都是她去厨房里边做饭,虽然她不是特别精于厨艺,但是家常的饭菜还是做得来。可是姐姐澹台梦下厨的机会却微乎其微,因为姐姐的身体素日不怎么好,所以家中的事情都不要澹台梦去操劳,澹台盈心中惦记姐姐,怕她累倒,这边又没什么事情,忙去厨房帮忙。 萧玉轩有些尴尬,虽然方才的情形有些怪异,但是也不能如此行事,好在这个法子还真的管用,只是唐突了慕容惊雷,而且列云枫嘴里还说是什么奉师父谕,打死他也不信这个法子会是师父澹台玄想出来的。但是还是有些埋怨:“枫儿,这件事可别传出去,不然慕容前辈该多尴尬,难道治疗梦游,没有别的法子吗?一定要用那个?” 列云枫叹道:“大师兄,虽然君子德比玉璧,可是这玉璧也容易让人惦记,为人忠厚,襟怀坦荡,固然是立世之本,可事须不偏不倚,刃过利易折,人过忠则愚。” 萧玉轩愣了愣:“你是说我太傻了?”他也不生气,反而自嘲地笑笑“你说得也不算错,枫儿,人的天赋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想你那样聪明,而且这个世间,人的容貌有丑有俊,人的秉性有惠有愚,哪里能够强求啊。我本来就不是聪明的人,既然天赋如此,比不过人家,如果再不坦率,还怎么做人啊?” 听萧玉轩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列云枫道不好意思说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林瑜道:“大师兄,枫儿的意思是说,那个慕容惊雷是在装疯卖傻,所谓梦游,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 萧玉轩不信:“怎么可能?他是映雪山庄的庄主啊,在江湖中也是一代宗师,怎么会用这种手段?而且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向林瑜还是无忧报复?枫儿,就算他在骗人,你,你那个乾阳圣水,也有些太过分了。” 他没好意思说出童子尿来,想想方才慕容惊雷的狼狈样子,想笑又感觉不厚道,不笑又有些忍俊不住。 列云枫笑道:“真要是乾阳圣水,岂不太便宜了他?他装神弄鬼地折腾我们,岂能白白便宜他?” 萧玉轩更是呆了:“那是什么?”他心中实在猜不到列云枫会用什么东西,不过不是什么乾阳圣水就好,毕竟那东西太过分了。不过看列云枫的表情,多半也不会说出来,又是好笑,又是可气“你戏弄了他,小心他会报复。可是那两个姑娘真的不敢恭维,跟无忧和小瑜都不般配。” 贝小熙笑道:“不般配吗?我看都不错的啊,女孩子嘛,长得过去眼就行了,用不着怎么好看,但是太温和了,和面人儿似的,就不好玩了,还是刁蛮一点儿才有意思,毕竟是娶回家去做媳妇,要是一点儿火气都没有,温吞水似的对着一辈子,那可要了命了。” 知道贝小熙是在玩笑,林瑜淡淡地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缘深缘浅,情重情薄,相聚分离,都逃不脱冥冥天意,无论是哪位慕容姑娘,都不是我心仪之人,其实我也不是她们可慕之人,不过是萍水相聚而已。” 萍水相聚,过而无痕,林瑜对这两位慕容姑娘都没有任何的感觉,他也清楚,人家对他也没有什么眷恋之处,他动过情,知道情动时是何等形容,现在纠缠不清,不过是别有用心而已。 贝小熙笑道:“你文绉绉的说了一堆,谁听得懂啊?我看她们挺好的,和两把菜刀一样,你娶了回来,霹雳乓啷,搅得热闹,你就没时间之乎者也了。” 印无忧哼了一声:“你喜欢她们,你随便弄一个来好了。省得她们一天到晚纠缠林瑜,林瑜心慈面软,哪里能应付得来。” 印无忧平日里话不是特别多,这些日子彼此熟悉了,才偶尔会搭个腔,除了列云枫,就是这个贝小熙比较投缘。 从印无忧拜入师门第一天起,贝小熙就没和他见外过,萧玉轩和林瑜还会顾忌着印无忧的感受,说起话来,都会考虑考虑,因此反而显得生疏,但是贝小熙就不一样,有话就说,毫不设防,所以印无忧对他心里也没有生疏感,才会嘲弄他。 贝小熙哼了一声:“我才不稀罕呢,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孩子,又可爱又好玩,她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如那个丫头有意思。” 列云枫笑道:“红颜空对黯伤神,断钟残角,又送黄昏。任是倾国辊同尘,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贝小熙听不懂,林瑜却笑了,这几句话,多是出自张先的行香子,那些生疏的恐怕是列云枫自己编出来的,他拍拍贝小熙的肩头:“我们可是兄弟啊,你有了意中人,怎么不告诉我们?” 贝小熙推开他:“哪里有,只是和人家见过一面,挺好玩的一个小丫头。” 他说着,自己先笑,本来他就藏不住什么事儿,这些天总是不断发生状况,他来不及提这个,如今忽然提起来,也不用别人催,自己先把怎么遇到那个小丫头的事情说了出来,尤其说到那个面摊夫妇要杀那丫头时,他说她是自己的老婆,已经笑得不行了。 听贝小熙说得有趣,大家相视一笑,列云枫心中一动,问道:“你是说那个小丫头是京都遇到的?她长什么样子?”因为敬敏公主和他提过这件事儿,还要求列云枫给她报仇,当时列云枫又不认识贝小熙,而且敬敏公主娇蛮放肆,有时候会夸大其词,现在听贝小熙提起,和敬敏公主说得那些话居然不差多少,才忍不住问问。 贝小熙想了想,然后细说敬敏公主的打扮模样,列云枫忍不住大笑起来:“嗯,有缘千里来相会,贝小熙,你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舅舅,我就把那个小丫头许给你。” 方才还是一派紧张,如果让贝小熙和列云枫彼此一笑,气氛缓和下来,贝小熙气道:“列云枫,你目无尊长,占我便宜。” 他说着挥拳就打,列云枫一笑闪开:“贝小熙,你要真的打算娶榕儿的话,还不一定谁是谁的尊长呢,我要猜得不错,那丫头是我姐姐的孩子,她叫我舅舅,你要是娶了她,难道要叫我叔叔?” 贝小熙哪里肯信:“你姐姐不是和你同岁吗?她生的那个是太子好不好,你骗谁呢?” 列云枫笑道:“生母也是母,嫡母也是母,我姐姐现在是姐夫的正妻,那我姐夫的所有子女就都是她的孩子,榕儿可是管我姐姐叫娘的啊,小熙,你先给我这个舅舅磕头,我给你提亲去。” 他说到这儿,贝小熙又急又气,可是看样子列云枫又不像在说谎,他涨红着脸,半晌无言,林瑜也笑了:“枫儿,你别逗小熙了,宫门似海,公主是金枝玉叶,别说她年纪还小,就是将来选驸马,也是富贵门第,簪缨世家,哪里会下嫁平民百姓?”他说着捣了贝小熙一拳:“看来我们兄弟都是情关多劫,我喜欢上的那个,好像是一场噩梦,就算梦醒了,偶尔想起,也不由得心寒,你看上的这个,实在遥不可及,我看连想多不必了。” 贝小熙生气道:“胡扯,谁喜欢她了,我是说她比较好玩而已,她不稀罕我,我还不稀罕她呢,我要是真的娶了她,可就比列云枫矮了一辈儿了,我才不干呢。” 印无忧道:“这个倒是没什么关系,你要不好意思叫小枫做舅舅,可以各论各的叫。” 方才大家虽然觉得好笑,不过也还能忍着,毕竟贝小熙是有口无心,顺便说说,他要是真的喜欢上了人家小姑娘,就不好意思说得如此坦白了,忽然印无忧说了这么一句,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哄然而笑,连萧玉轩都笑起来。 贝小熙忍不住一脚向印无忧踹去:“死小印,我居然帮着列云枫,你不帮我!等一会儿师父和你算账时,我才不会给你求情呢!” 印无忧一闪,淡淡地道:“他和我算什么帐?我又没得罪他。” 贝小熙哼了一声:“小印,你方才把那个姑娘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再不好,也是个姑娘家,如果不是慕容老头出来,你怎么收场?” 印无忧淡然道:“斩草除根,无趣的人,杀一个少一个。” 贝小熙点点头:“你听你说的这些话,我们玄天宗不能乱杀无辜,不能持强伤人,连随便和人打斗比武都不许,本来那些见鬼的规矩就很多,我们那个师父又顽固不化,他也不管好歹,只要是那个更顽固讨嫌的师祖定下的规矩,他都拿来当圣旨一样供奉着,所以他知道了方才的事儿,一定会对你家法伺候。” 印无忧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却听澹台玄的声音:“小熙,你在说什么。” 贝小熙一看,澹台玄已然过来,大约他方才说得话,已经被师父听了去,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呆呆地站住哪儿。 澹台玄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的话也没错,我是好久都没打过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有人说的话,现在红尘不是你妖灵一个人的孩子,是我们大家的孩子,因为红尘,我们相识相知,我们从萍水相逢到彼此珍惜,这份缘,要修得多少年?因为认识了太多的朋友,写文不再寂寞。 还记得那些快乐的日子,在我们自己的天地里边,随意的嬉闹,大家称兄道弟,可以一起变狗,无拘无束,我痴心妄想,这样可以一辈子。 想幼年时,看红楼梦,看的痴迷,当时就觉得,如果可以让我看到曹公的那份原稿,看完后立刻死了,也是值得,然后迷上写诗填词,然后妄想着寻得几个知己朋友,也弄个诗社,也把酒临风。 可笑的幻想,不断上升的肥皂泡。 可是幻想再可笑,比较有过一丝瑰丽和期许。 记得一位兄弟的留言说,文还是可以看下去的文,可惜别的都变了。 变了的是什么? 是我? 也许我自己尚不觉得,曾经的自持,曾经的坚守,曾经的纯净,是不是真的迷失在功利的尘世间,是不是真的在市侩面前退却妥协? 我不是我想象中那般严正?我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纯粹? 我是亵渎了文字,还是亵渎了自己? 我了解,失望而去的人们,很宽容地没有留下任何的埋怨,其实我心里何尝安稳,除了让时光的河流,冲刷掉一切浮尘喧嚣,再回首,浮光掠影,斑驳陆离,守着字句的是人,还是灵魂? 我宁愿那些伤痛和失落,化成利剑,就从心口刺下去,也许鲜红的血,可以洗去尘世间的风污。 可是,短暂的痛楚和恒久的折磨相比,造物主选择了后者。 以前,常常会半夜起来写文,因为忽然梦到了有趣的章节,想到维持着天天更新,因为追过文,知道盼着更文的辛苦,常常一天爬上去几十趟,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更新。按着心中构思好了的章节,沏一杯茶,写到忘我。 现在,常常会点燃一支烟,然后吐着烟圈,喝着酒,看着自己敲上去的东西,心中怅然若失,如果不是寒夜里的丝丝温暖,我难以坚持到如今。 错,是我一个人的错,除了时光,我们原本也挽留不住什么,让往事过去,让我们期待明天。 静水流深回纹处 淡淡的茶雾,馥馥的茶香。 澹台玄坐在树下的石头桌子旁边,默然不语,目光在几个弟子的脸上慢慢移动。 贝小熙就觉得自己脊背上微微地发凉,他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一定是惹了麻烦,因为师祖谢神通一直都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谢神通,好像谢神通对师父澹台玄也不是特别好,每次谢神通和澹台玄见了面,气氛都相当的诡异,贝小熙虽然不知道其中根底,也懒得动脑筋去猜想,但是他能感觉到师祖和师父之间有着解不开的隔膜。 所以贝小熙一直在心里对谢神通颇有微词,只是澹台玄不允许他对师祖不敬,有时候会为了贝小熙的出言不慎而教训他,方才自己说谢神通的话,显然被师父听了去,恐怕又会被师父教训,一想到又要因为那个老头害得自己被打,贝小熙又生气又委屈,虽然从小挨打挨得最多,不过他是最不禁打的一个,这板子还没上身,脸先苍白如纸,眼光散乱,微微有了湿意。 小时候,只要澹台玄一举藤条,贝小熙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但是过了八九岁以后,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不能够随便掉眼泪,不然会被人笑话,但是只要想想藤条抽打在肌肤上的疼痛,还是让他极度的惶恐和害怕,等到真正打到了身上,那种惶恐才会减轻,挨过了以后,贝小熙绝对不会反省自己为了什么被责罚,下次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 澹台玄微微仰着头,清风吹过,枝叶婆娑,他端起茶杯,淡淡地问:“轩儿,方才是怎么回事儿?” 萧玉轩愣了愣,如果要是实话实说,列云枫和印无忧都可能被师父责罚,但是要他撒谎骗人,他又不敢,每次出了什么事情,澹台玄不问别人,专门问他,萧玉轩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啪。 澹台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边,重重地,发出悦耳的声音:“你哑巴了?还是方才你没看见?” 萧玉轩吓了一跳,忙道:“方才那位慕容愁姑娘无理取闹,纠缠林师弟,是印师弟帮着小瑜摆脱她的纠缠,后来慕容前辈来了,但是他犯了梦游之症,袭击我们几个人,枫儿就想法子医治慕容前辈的梦游之症,事情就是这样。” 一番话说完,萧玉轩自己提着一口气,他这么说也不算说谎,可是还是避重就轻,文过饰非,所以他不敢抬头看澹台玄,自己微微垂着头,听到自己的心砰砰乱跳。 林瑜有些微微地吃惊,萧玉轩历来不会说谎,就是有心袒护他们,也只能为他们求情,或者替他们担着师父的责罚,想今日这样,在话里有所藏掖,却是从未有过。 贝小熙未等澹台玄说话,自己先拼命点头:“是啊,师父,就是这么一会儿事儿,你不知道,那个慕容老……前辈发病的时候多可怕,能攻击人,还看得很准,跟装的一样,他仆人说了,他发病时能打死老虎,原来梦游是可以杀人的啊,哪天我要想杀人,就装作梦游好了……”他说话时发现林瑜瞪他,在做抹脖子的手势,才发觉自己说的话有些漏洞,忙闭嘴不说了。 一转头,看到列云枫也瞪他,贝小熙心里哼哼了两声,低头不语。 澹台玄慢慢喝了一口茶:“轩儿,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次萧玉轩连说是都气虚了,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澹台玄恩了一声,然后又问:“无忧,你说方才是怎么回事儿?” 啊? 印无忧有些发愣,他没想到澹台玄会问到自己,若是依他素日的性子,自然有一说一,根本无须隐瞒,但是现在他说出真正的经过,自然要连累到萧玉轩,方才萧玉轩那么说,自然也是为了回护他和列云枫。 澹台玄冷然道:“你也哑巴了?” 印无忧干脆一个字也不说,他也知道自己本来就不擅言辞,更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说,才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心中暗道,既然自己不会说,干脆不说,大不了一起挨打,有什么了不起,所以他也不看澹台玄,一双眼睛望着前方。 澹台玄皱下眉:“无忧,方才发生的事情,你没看到?” 印无忧依旧无语。 澹台玄喝道:“长者问,必有答,这是起码的礼仪,你不懂玄天宗的规矩,连起码的礼仪都不懂吗?”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不懂的话,我可以教到你懂。” 印无忧低低地冷哼了一声:“你要我说什么?这些人无理取闹,杀一个少一个,留着也是祸害,人是我要杀的,你不喜欢,罚我好了。” 澹台玄没理他:“轩儿,不错,你也学会说谎了。”他说着话,把杯子捏在手中,啪的一声,捏得粉碎。 萧玉轩把头垂得更低,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澹台玄看了他们一眼,发觉今天列云枫很是安静,换了以前,他早侃侃而谈了,所以情不自禁地看着列云枫,列云枫也微微垂着头,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些什么:“枫儿,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列云枫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谁还记得啊,何况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在旧事上纠结不开,不是自寻烦恼吗?” 澹台玄一愣,列云枫的话,可是话里有话,而且说得那样认真,郑重严肃,和平日里那个嬉笑狡黠的样子全然不同,他腾地站了起来,沉声道:“枫儿,你跟我来。” 一路跟随着澹台玄,列云枫心中有些怅然,澹台玄叫他出去,自然是因为方才他说得那几句话,触动了澹台玄心里某些不能触碰的部分,他本不想如此,可是,他想知道其中的根底,想知道澹台梦究竟被什么事情所困惑纠缠着。 所以方才澹台玄问到他头上时,他才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他知道什么样的话才能触动澹台玄。 列云枫一边走,一边想,要怎么样才可以从师父口中探得实情,这些日子他反复在想一些问题,尤其是听到了澹台玄和秦思思的谈话,他更是下定了决心,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弄清楚其中的隐情。 前边澹台玄忽然停了下来,也不回头:“枫儿,知道为什么叫你出来吗?” 列云枫淡然道:“有些事,师父不想让他们知道。其实,我们无论做了什么事情,都是想为师父解忧,也许选择的方式不能尽如人意,也许考虑得不够成熟周全,但是此心昭昭,师父不是糊涂人,应该也知道。” 澹台玄半晌无声,因为此时的列云枫,和平日里判若两人,这个才应该是真实的列云枫,不是那个任性嚣张,撒娇耍赖的小孩子。 澹台玄叹了口气:“思思都告诉你了?” 列云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澹台玄轻轻摇头:“她也真是,那些事情告诉你干什么,恩怨是否,善恶报应,也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事情,何必再把你们牵连进去?” 他说着话,口气中充满了淡淡伤感。 列云枫道:“若问今生果,前生做者是,欲问前生因,今生受者是。当日是因,今日是果,因缘纠葛,早已伏下,师父现在想断,如何能断得干净?只怕是剪不断、理还乱。”他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故意含糊其辞,说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 澹台玄转过身来,盯着列云枫:“枫儿,那些事情真的是思思告诉你的?如果你要敢骗我……”他的眼光犀利如剑,直刺过去。 列云枫淡淡地笑道:“师父如果不信我,为什么要叫我出来?” 澹台玄冷冷地道:“我叫你出来,是要你把知道的事情,统统忘记。” 听到如此,列云枫心中更加惶惑,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澹台玄如此强硬,他心中虽然在苦苦思索,表面上却好像凡事都了然在胸的样子:“师父觉得可能吗?有些事情,不可能忘记。” 澹台玄道:“如果你不能忘记,我就告诉你怎么忘记。”他说着话,一把拎起列云枫的衣襟,一只手扬了起来,作势要打。 列云枫一笑:“师父,我又不是小孩子,岂能让你打两下就唬住了,如果师父只是要打我,也用不着特意叫我出来,我知道师父心里尚在徘徊犹豫,可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想忘记是不可能的了,也许尽我所能,可以为师父分担一二。” 澹台玄的手缓缓垂下:“她居然真的告诉了你?”他说这句话时,无限的慨叹。心中想着秦思思为什么把那些事情都告诉了列云枫,稍稍转念,也觉得情有可原。 他知道秦思思特别喜欢这个孩子,把列云枫当成她自己的儿子一样,也许秦思思觉得列云枫对澹台梦有好感,深怕他陷入情关,不能自拔,才会把那些事情告诉列云枫。 列云枫如今已然知道了,可是就算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澹台玄忽然感觉到一种如释重负的疲倦:“你知道了也好,梦儿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喜欢做什么,你多陪陪她就是了,我看得出来,梦儿喜欢和你一起出去,只是你们无论去了哪里,也给我留个标记,让我能够找到你们。” 澹台玄的话,说得如此疲倦无力,让列云枫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秦思思根本没有告诉他,他现在是慢慢地试探着澹台玄,列云枫的心里也特别矛盾,一边想知道事情根底,一边感觉对不起师父。 不过衡量事情的轻重缓急,列云枫还是不露声色地继续道:“师父,其实,你和小师姐都在关心着对方,为什么却在彼此关心的同时,又伤害彼此呢。” 澹台梦是澹台玄的一个心结,这一点,列云枫早看了出来。 澹台梦对父亲、妹妹的疏离冷落,澹台玄对澹台梦的放任自流,都让列云枫看出一些端倪。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了解澹台玄,也了解澹台梦。 澹台梦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她只是刻意地回避,她每一时每一刻都在伪装自己,将所有的真全部隐去,在她微微笑靥的背后,藏着一个不愿意让任何人来分担的秘密。 记得澹台梦曾经问他和印无忧,如果有一天,她成了魔,他们会怎么样,还有印无忧告诉澹台玄,说澹台梦坠崖后,那具被蚕食啮咬的尸体时,澹台玄居然看都未看,就断定不是女儿。列云枫已然隐隐猜测到,澹台梦也许是身中奇毒,无药可解,因为中了剧毒的人,就是死去了,尸体也是带有不可解的毒素,那些狼虫虎豹才不敢啮噬。 一直到他听到澹台玄和秦思思的对话,他更确定了这一点,澹台玄在拼命练的功夫,应该是为了澹台梦解除体内之毒,不过有一点列云枫很是奇怪,他曾经为澹台梦搭过脉,除了感觉到澹台梦的气脉虚弱以外,没有感觉到她体内有中毒的症状,难道澹台梦身上的毒,真的是罕世奇毒?所以他才无法诊视出来,毕竟他对毒药研制方面,所知有限。 澹台玄更加严肃,眼中冷光渐凝:“枫儿,你给我发个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梦儿知道,永远都不要她知道。” 列云枫心头一痛,暗然道:“不让她知道,就是对她的慈悲吗?她不知道,她就会幸福吗?师父,你在自欺欺人,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强求别人?” 澹台玄吃了一惊:“你,你告诉梦儿了?”他的眼光立时一寒,满面的怒气。 把心一横,列云枫冷然道:“她的时间已然不多了,师父还要她活得糊里糊涂,死得莫名其妙吗?” 啪。 澹台玄的手重重打在列云枫的脸上,痛是很痛,但列云枫垂头不语,心中翻动着阵阵波澜,他知道澹台玄被激出火来,一个人无论多么坚强,压抑了太久以后,都会爆发,他用澹台梦这个心结,一定能点中澹台玄的死穴,他也知道自己的这种做法实属不该,可是他必须得到答案。 世事沧桑皆更变 痛。 火一样蔓延的痛。 澹台玄的眼光痛得几乎绝望:“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要告诉她?如果她知道,她来到这个世间,不是因为我和她娘情深义重,爱而结珠,而是一场早已策划多年的阴谋,你当她怎么面对这个真相?她始终认为是我有负于她娘,她对真真终于怀着美好的幻想,现在你告诉了她这个事实,告诉她,她娘在这场阴谋里充当了什么角色,那孩子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好,非是长寿之数,她心中唯一盼望的就是她娘可以原谅我,让我们夫妻破镜重圆,你现在什么都告诉了她?你让她如何承受?你让梦儿知道,真真蓄意破坏了我和晶莹的感情,她嫁给我,不过就是要生一个可以催发邪神之降的孩子?好实现他们早就想发动的一场黑水之劫?” 说到最后一句,澹台玄已然声音喑哑,神色黯淡,狠狠地瞪着列云枫“如果可以告诉她,我何必苦苦瞒着她十几年?让她在心里埋怨衔恨十几年?我瞒着她,虽然我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可是她心里起码有一个慈祥温婉的母亲,你告诉了她,她现在心里就什么依靠和念想都没有了!” 说到痛处,澹台玄一时痛极,竟然喷出一口血来,身体晃了晃,头晕目眩。 列云枫忙一把扶住他,歉然道:“师父,如果是道伤疤,无论你怎么掩饰,都无法控制里边的溃烂,还不如彻彻底底地揭开,你就是瞒着梦儿一辈子,她也未必幸福,师父不肯告诉她真相,她不会自己去寻找吗?你应该了解梦,她不是肯轻易妥协认命的人,我遇到过很多女孩子,金枝玉叶的公主,豪门大户的千金,书香门第的碧玉,还有浪迹江湖的女子,梦不是最聪明的,但她是最坚强的。师父,其实逃避这些事情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为什么非要梦恨着你,就是她对云真真满怀憧憬和幻想,她有所寄托就会快乐吗?如果梦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母亲,居然是如此一个人时,会不会绝望得更彻底?” 虽然被澹台玄打了一巴掌,可是列云枫的心里仍然满是歉然,用这种方法来套取师父的话,未免有些过分,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有知道了事情的本源,来能够解决这些事情。当时澹台梦问他,如果她成魔了,他会怎么办,他说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澹台梦说者有心,列云枫听得留意,以他对澹台梦的了解,澹台梦绝对不是那种喜欢闲来无事故意危言耸听的女子,她肯说出来的话,都有一定的因由。而他说过的话,就是千金不换的承诺,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澹台梦应该快快乐乐地活着。 澹台玄不语,满面痛色。 列云枫道:“师父一直不忍告诉梦儿,是对云真真还有所期待吧?毕竟最后云真真选择了离开,是因为她对师父有所愧疚,不忍心继续欺骗下去,所以才黯然离去?我不相信一个女子的心,会如此之硬,就算她能牺牲色相,与并不相爱的男人虚与委蛇,她也不会狠心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舍得利用。” 列云枫这番话是出自真心,他暗想当年云真真最后还是离开了澹台玄,无论是因为澹台玄发现了她的真正用心,但是却念在儿女情分上不忍伤害,还是因为云真真终以难抵内心深处的谴责愧然,才悄然而去,毕竟都是一段伤心往事,他没有见过云真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是陇西云家那些奇异诡秘的规矩,那些耸人听闻的旧事,还有因为秦思思的关系,让列云枫对云真真没有什么好感,他说的这些话,虽然听着只是就事论事,其实还是对云真真颇有微词。 澹台玄忽然盯着列云枫,看得列云枫有些惶然,这种眼光陌生而寒厉,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毕竟是有些心虚,被澹台玄死死盯住后,眼光躲闪了一下,复又迎了上去:“师父,也许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梦儿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软弱,她渴望的也许不是一份镜花水月般的母爱,而是来自身边最真实的关怀。” 看了半晌,澹台玄叹了口气:“枫儿,你知不知道,哀莫大于心死。你虽然是个孩子,却心思缜密,聪明慧黠,都说人心有偏,没想到,偏心有错。”他忽然泄了气一般说这些话,方才眼中那股寒厉之色陡然不见,列云枫心中一惊,断然明白,澹台玄已然知晓他的用心,是不是自己方才哪句话说得不对,还是澹台玄有意在诈自己? 他心中稍微犹豫了一下,澹台玄又道:“枫儿,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信任?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直接问?却要利用别人对你的信任,你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就不在乎伤了别人?”见澹台玄如此暗然伤神,列云枫也心有感慨,却淡淡笑道:“师父,你不想我们卷入其中,是怕我们以身涉险,连梦儿你都瞒得死死的,我就是问,师父会说吗?我是不该从师父口中骗出实情,师父要生气,只管打我好了。可是,师父的武功独步天下,成就在很多人之上,也许有的人一辈子只能对师父的武功修为望而兴叹,为什么师父就不相信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恩怨,更没有解不了的毒,邪神之降再厉害,也应该有解救之法。” 澹台玄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只要澹台梦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就好,列云枫的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他心中又是叹又是气,不过对列云枫,更多的还是疼惜:“邪神之降,除死无解。其实,我一直在研究治疗的法子,后来无意中发现,有一种功夫,或许可以化解邪神之降,因为我练得太急,才致使散功的时间提前,思思无意中发现了我有散功的迹象,才去寻找解救散功的方子,她当时是不愿意再次见到我,才假借于你,替我化解了散功之劫。其实,以邪神之降的毒性,早在梦儿十八岁的时候就该发作,也许是天意吧,梦儿在幼年时曾经被天魔龙耶绑架了去,受尽了折磨,而我当时正巧不在藏龙山,等我回来,发现女儿不见了,四处去寻,终于找到了梦儿,她是自己逃出来的,当时已然奄奄一息,天魔龙耶在她身上下了蛊毒,这中蛊毒的毒性也是极为酷烈,两种毒素有所牵制,才让梦儿活到现在,可是那两种都是剧毒,时间越长,毒性越烈,这两种毒,都是会摧残人的神智,到最后理智散尽,心魔纵生,嗜血成性,冷酷无情。” 列云枫叹口气:“所以小师姐无论做了什么,师父都不会去深究。” 澹台玄暗然道:“她知道自己中了天魔龙耶的蛊毒,不愿意牵累别人,所以一直在研究用毒,梦儿自己偷偷服过很多毒药来抑制体内的蛊毒,常常会痛得昏厥过去。她的那些方法虽然很残酷,可是对缓解蛊毒还是有用的,这些东西我虽然知道,却不忍心用在她身上,她是比我想象中的坚强。开始的时候,都是在她晕厥后去照顾她,然后不留痕迹地指点她如何用毒,梦儿有她自己的骄傲,她不愿意牵累任何人,其实,只要她能活下去,被牵累也是一种幸福,起码我的女儿还活着。”列云枫心头酸涩,澹台玄虽然不是像爹爹列龙川那样睿智豁达,见识卓越,散功之时,他是脾气火爆,散功之后虽然迥然不同,但是对他始终另眼相看,无论澹台玄是骂他也好,打他也好,列云枫心里知道澹台玄的良苦用心,尤其澹台玄最后两句话,还是让他心有感触,慨从中来。澹台玄肃然道:“枫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叫值得什么取舍,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起,只能告诉你,当年的事,没有绝对的对错,我也好,云真真也罢,不过是陷入其中的两颗棋子,伤害了彼此,也困死了自己,真正辜负了的却是你的姑姑秦思思,她才是被牺牲掉的一个,因为你对思思尊重孝顺,所以你做了什么事儿,我都可以原谅你,我也知道,你用心何在,如果你能体会一个父亲的苦心,就把今天听到的全都咽到肚子里边去,如果你敢告诉梦儿的话,思思也不会放过你。” 垂着眼光,列云枫不敢和澹台玄对视:“我知道,如果梦知道师父为了她而如此辛苦,而且练这种功夫可能会走火入魔,她宁可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会让师父冒险,今天的事,我不会让梦儿知道。”他口中说着,心中却不免叹息,可惜的是,澹台梦已经知道了,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也许她一直误会澹台玄对她的放任是放弃,可是直到她们偷听到澹台玄和秦思思那番对话,澹台梦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误会父亲,才会在自己面前失声而哭。 此时此刻,列云枫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澹台玄,澹台玄练的究竟是什么功夫,就算成功了,能救澹台梦吗?邪神之降,除死无解,如果澹台梦得救不死,澹台玄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想到此处,心中十分焦急,感觉事情千头万绪,一下子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哥哥那边,他去探视过两次,秦谦一直卧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动静,但是越是平静的表面,越会隐藏着风险,而且父亲不是也来了吗?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惊动了父亲前来?那张写着诗的瑶台笺,笺是彭州的旧物,诗里是对故国的缅怀。 还有趣乐堂的那个谢君恩,自己当时用了一种药物叫“卸甲水”,也是麻药中的一种,这种东西不是秦思思给他的,是他从列龙川哪里弄来的,当时是看着那个小瓶子晶莹剔透,十分可爱,但是列龙川把它藏得很隐秘,列云枫只是好奇,后来列龙川发现失窃后,曾大发雷霆,列云枫就不敢把这个东西交回去。 事隔两三年后,列龙川无意中提起,说那个瓶子里边装的东西叫“卸甲水”,是一种药性极烈的麻药,可以让人瞬间失去抗争力,这个东西列龙川一直没有用过,因为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他,所以列龙川才会珍藏。记得当时打斗,列云枫为了求胜,才用上了“卸甲水”,谢君恩却忽然就猜到他姓列,而且还吟咏出父亲书房里那半首诗,除非谢君恩也知道卸甲水,难道这个东西是谢君恩送给父亲的? 可是以谢君恩对自己的态度看,他绝对不是那个对父亲来说很重要的人,不过谢君恩应该和父亲有些某种联系才对。趣乐堂所作所为,隐隐有着不臣之心,如果这事牵涉到父亲,那事情就不可估量了。 澹台玄道:“枫儿,你在慕容惊雷的身上,到底用了什么?” 列云枫迟愣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抬头间,看见一个人满身是血,摇摇晃晃地从山后爬上来,爬到一半儿的时候,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沿着山坡滚落下去,他心念动处,澹台玄早飞身而起,去救那个滚下山坡的人。 恩仇渐欲迷人眼 霉变的气味,带著彻骨的阴冷,一波波搅得人心神不安。 雪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栾汨罗都被关在一个地下室中,整个地方都是青色条石垒砌,石壁上点着油松火把,松香的味道,焦糊的味道,混合着地下阴湿发霉的味道,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他动了动,却是枉费力气,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被棕油浸过的麻绳捆在一个青铜柱子上边,那绳子捆了好多道,好像包粽子一般,绳子有拇指粗细,要想挣断绝非易事。 这棕油浸过的绳子,越是挣扎越是收紧,勒得身上都已然麻木了。 娘,汨罗。 心中想起这两个人,雪猛地抬头,看见对面的青铜柱子上边,绑着的正是栾汨罗,她此时也清醒过来了,甩了甩头发,正好与雪的眼光相对。 栾汨罗微微一笑,好像安抚着雪的不安和急躁,然后环顾四周。 汨罗在,那么母亲寒汐露呢? 雪忙四下看去,这空洞洞的地下室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个人被绑在青铜柱子上边。那也算是个人吧?勉勉强强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成一条一绺,被暗色的血痂凝固住,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衣衫,几乎无法遮体,肌肤裸露的地方,皮翻肉卷,触目惊心,若不是偶尔的蠕动和呻吟,还真感觉不出这个人是个活人。地中心,摆着一口特大印号的铁锅,铁锅里边烧着炭火,里边插着好几只烙铁,烧得通红,铁锅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劈得四楞见方的木柴。 水。 那个人忽然大声地嘶叫出来,声音低哑,听得出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颤抖着,好像满是恐惧。 栾汨罗和雪都不约而同地看过去,那个人在拼命地蠕动,身上的布片也跟着颤动,好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嘶叫的声音,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寒冷。 听得吱呀一声门响,有衣裙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看见水清灵托着一盏鎏金花枝烛灯,穿着妃色曳地长裙,玉白色胡领左衽短襦,高高的衣领,扬着粉香脂滑的脖颈,一张花样娇媚的脸孔,在灯光下更加活色生香,楚楚动人。窄窄的袖子,嵌着鎏金的扣钉,露出一段欺霜压雪的皓腕,腕上挂着几个翡翠镯子,叮当作响,纤纤十指,尖尖如笋,托着那盏烛灯,乌亮亮的头发在脑后慵懒地挽了一个髻子,也没有插戴别的手势,只压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流苏是珠玉穿成,随着细碎的步子,发出悦耳清脆的响声。 一颦一笑,都流露着万种风情,水清灵对自己的容颜很是自信。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消魂。 摇曳的灯影,在她的脸上勾勒出诱人的阴影,朦胧的光晕,勾勒着她身体的曲线,每一处流转绵延,都充满了别致风韵。 雪的眼中,可以喷出火来,死死盯住水清灵。 他讨厌这样的女人,更怕见到这样的女人。在离别谷里边,有太多这样的女人,尤儿不就是其中的一个嘛?尽管对尤儿没有白头偕老的爱恋,比较这个女孩子当他是唯一的亲人。可怜的尤儿,活得没有自我,死得毫无征兆,想一支残花,被命运的手摧残丢弃。水清灵看了雪一眼,看出他眼中的嫌恶,却眯着眼睛笑道:“公子瞧什么?我穿着这么多衣裳,有什么好看的哦?怎么能看得通透呢?不如,奴家悄悄地让你看,看得真切些?不过,只能给你一个人看哦。” 她软沓沓地说着话,媚眼如丝,眼波横流,一边托着灯盏,一边竟然靠了过来,慢慢伸出二根玉指,轻轻划过雪的脸颊,笑得更加暧昧““公子这眼光,都可以吃人了。你是不是想把奴家整个儿吞到肚子里边?” 水清灵的手指微凉,眼光迷离,说着话,吃吃地笑着,连呼吸声里都带着诱惑,她眼波横流,娇喘吁吁,整个身体几乎都贴在雪的身上,幽幽的香气,和烫烫的体温,一下子包裹了雪。可怜雪无法动弹,不然一定会一脚踢飞她。他虽然不打女人,可是遇到水清灵,也许会有意外。水清灵靠在雪的身上,眼睛盯向栾汨罗看去,带着挑衅,带着恨意。 气恼、羞怒,让雪满面通红,水清灵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她的脸庞贴着他的心口,可是他就是动也不能动,连脖子都无法动弹。 更可恨地是,水清灵的身子紧紧挨着他,那双微凉的手在他身上慢慢摸索,水清灵犹自格格笑着,眼角的余光不时地瞥向栾汨罗。 栾汨罗淡淡一笑:“这里又不是醉红楼,没有大爷们捧场,你这出戏,演给谁看啊?”栾汨罗不温不火,面对水清灵的挑衅,她根本无动于衷 不过是一瞬之间,水清灵脸上的迷离、暧昧和娇柔全都不见了,好像是片刻之前还是阳光明媚,丽日高天,而片刻之后,却飞雪飘零,寒霜凄紧。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傲慢而冷酷:“本姑娘是心怀慈悲,看在你们快要到鬼门关的份上,让你们在这个人世间,最后享乐一下,免得到了奈何桥上,才觉得虚度了光阴,既然你们眼盲心瞎不领情,我们就撇开闲话,说正经的事儿吧。”水清灵满面寒霜,一拍手,进来几个人,都是寻常的打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栾汨罗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几个人正是那天求自己去给那位杜爷治病的人,他们是趣乐堂的。原来这里属于趣乐堂,可是他们抓自己来做什么。 栾汨罗冷笑一声:“靠棵大树好乘凉,水姑娘是深谙此理,京城那棵树才倒了多久,水姑娘就又投明主,靠上另一棵树了。以水姑娘的势力乖滑,是根本不用担心这棵树也可能是靠不住,反正山深林密,可择者众。” 水清灵冷笑道:“栾汨罗,你用不着讽刺我,我就是朝三暮四,怎么样?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生死荣辱,都不能自己,既然活得如此不容易,我当然要想法活得更好些,难道因为我是芥末之微的一个人,就注定要卑贱一生吗?” 栾汨罗微笑道:“卑贱的是一个人的品格,和地位权势没有关系,谁不是芸芸众生中极其平凡的一个生命?谁不是这滚滚红尘中匆匆来去的一个过客?你想活得好些,就一定要变成别人的走狗吗?” 嘴边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水清灵阴阴地道:“少跟姑奶奶讲这些道理,姑奶奶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些道理,我说出来时比你唱得好听,栾汨罗,我们来算算旧账吧!当初要不是你从中搅合,我怎么会失手被擒呢?如果当初我们可以成功的话,就如用落拓到今天这样,东奔西跑,和丧家之犬没有什么不同,栾汨罗,你毁了我的好事,我也要毁了你。” 她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一支毛笔来,然后又拿出一个青蓝色的瓶子,瓶子打开后,一股难闻的气味立时在地牢里散发出来,那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道,好像是肉或者鱼类腐烂的味道,想象不出来的一种臭气,闻到了就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毛笔伸进瓶子里边,轻轻的搅动着,水清灵体态婀娜地走过去,站在栾汨罗的身边,笑道:“我是女人,所以我见不得打女人,太血腥了,可是,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彻底地摧毁击垮一个女人。”她说着话,将沾满了膏汁的毛笔拿出来,毛笔的前端居然是暗暗的绿色,那股霉烂的气味更加浓郁了。雪大喝一声:“住手,你要敢伤她,我把你剁成肉酱!” 水清灵咯咯娇笑:“我好怕,怕得手都发抖,差点忘了告诉你们,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她说着话,用笔在栾汨罗的脸上画了一笔,立时栾汨罗粉嫩白皙的脸上,青中带绿地晕开了一条。雪肝胆欲裂,却仍然无法动弹:“贱人,有本事你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女孩子,你算什么本事!”他实在是找不出来什么更恶毒的骂人话来,如果他能动,哪怕只有一只手能动,他都会一剑杀了这个水清灵。 水清灵还是笑:“我是女孩子,当然只能欺负女孩子了,难道让我来欺负你嘛?只怕到了最后,还是要被你欺负了,我才没那么笨呢。”她说话间,又在栾汨罗的脸上画了好几道。颜色,青中带绿,慢慢地匀染开来,好像栾汨罗的脸是一张画布,由着水清灵点染勾勒,泼墨挥毫。 雪瞪得眼睛都要突出眼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动都不能动。 栾汨罗冷笑不语,如今这个情况,咒骂恐惧都是徒劳,对方既然是活捉了他们,自然想在他们身上弄到想要的东西,水清灵恨她入骨,却不敢严刑逼供,只用这种东西来泄泄私愤。水清灵手中的东西,不过是用颜色加上鬼芋、百世藤等几种草药混成的膏药而已,这东西涂在脸上,颜色会渗入肌肤,无论怎么清洗,好几天都无法消散,而且这鬼芋的味道实在难闻。水清灵一边涂抹,一边唉声叹气:“可惜这张羞花闭月的脸,就这么毁了实在可惜。别说我没有告诉你们,这个东西可是一个人交给我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栾姑娘涂上,不然就枉费了她一番哭心,其实,这个膏药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药,它不过是给栾姑娘这张凝脂般的脸上,添上些色彩而已,等那天栾姑娘驾鹤西游了,这些颜色就会掉了。”她说着,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雪不叫了,咬着嘴唇,他发现身上捆着的那些棕油绳子好像有些松动,不用低头,只凭着感觉,好像那几股拧就得绳子,里边靠着身体的部分,已经断了几股了,他麻木的身子开始慢慢恢复知觉,他不在妄动,而是蓄积力量,好挣脱眼下的困境,救出栾汨罗,然后去寻找母亲寒汐露。一时画完,水清灵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总是人生的极大的憾事哦。” 忽然门口有人冷然道:“水清灵,你磨蹭了这么久,难道忘了我的命令了。”一个很冷很犀利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栾汨罗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她扬起头,靠在青铜柱子上边:“你终于露面了?我以为,还会等两天,谁知道,你连这两天,都等不及了。” 蝶舞沉香碧血寒 止血,敷药。 因为伤口在寒汐露的胸部,澹台玄不方便处理,他叫女儿澹台盈请来秦思思帮忙。放下一道纱幔,澹台玄和几个徒弟都在外边等着,里边秦思思吩咐澹台盈递着东西,寒汐露低低地压抑着呻吟声。 列云枫靠在窗边,扶着窗台,望着远处青山郁郁,山岚岫云,心中寻想着邪神之降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种毒还是蛊?或者是兼而有之? 秦思思一直研究毒药,澹台梦也是一直在研制毒药,是为了解救澹台梦的体内之毒吗?连澹台玄这种精通医术的人都一口断定,邪神之降,除死无解,那它是不是被毒药比蛊毒还要可怕?方才澹台玄也说,云真真嫁给他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生一个能催发邪神之降的孩子,那就是云真真明知道她和澹台玄生下的孩子,会带着邪神之降,就是说,只要他们生下了孩子,就从胎里带有这种邪神之降,可是澹台盈好像没有什么异样啊。如果邪神之降如胎毒一样,是先天而成,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医治吗? 云昭娘嫁给了云不归,他们是嫡亲的兄妹,兄妹通婚,骨血倒流,这种逆天伦悖人性的行为,闻所未闻,那云真真如果就是云不归和云昭娘生下的女儿,她身上会有什么异常之处吗?如果她是资质寻常,又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嫁给澹台玄,而且是别有用心? 滇西云家这诡异反常的规矩,是不是和邪神之降有关系? 如果云真真身秉异症,再刻意嫁给澹台玄,然后生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女儿,这样好像还算说得通。 能催发邪神之降的澹台梦,无论是要用她的性命催发所谓的邪神之降,还是她本身就可以成为嬗变成邪神之降的恶魔,最后的结局都注定要牺牲这个人。 要是事实如此,云真真该是何等的狠心,宁愿嫁给一个心有所爱的男人,宁愿受十月怀胎之苦,连母女亲情都要牺牲,为的就是得到这个可以催发邪神之降的女儿? 母女连心,父子天性,虽然觉得残酷和冷漠,可是列云枫还是会相信世上真的有这种人。宫墙之中,帏禁之内,什么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什么样的惨剧不会上演? 只是,还有一点儿列云枫没有想明白,如果云真真真的是无情无义,那又何必生下澹台梦以后,又生下一个澹台盈?如果澹台梦是那个可以催发邪神之降的女孩儿,算算时间,已经过了期限,云真真是不是该带走澹台梦了?澹台梦对这其中的曲折又知道多少? 如果澹台梦一直误会着她的父亲,听了澹台玄和秦思思的对话后,以澹台梦的个性,会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去,她绝对不可能让父亲为她冒任何风险。 方才澹台梦和澹台盈一起过来,做好了饭菜,结果他们带着寒汐露回来,看着寒汐露身上的血腥,澹台梦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体力不支,她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先回去了。澹台梦走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的看了澹台玄一眼,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列云枫离得她近,扶了她一下,澹台梦低声说了句谢谢,可是看都没看他,微凉的手握了他的手一下,然后离开。这边一忙乱着给寒汐露疗伤,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帐幔里边,列云枫哪里还待得住,趁着众人不备,尤其是澹台玄没有往这边看时,悄然溜了出来。 出了庭院,列云枫飞快地赶到澹台梦住的地方。 到了门口,院子里边幽寂空落,悄无声息,穿过酴醾架子,一地的落红,花瓣凌乱,混同尘土,许多蝴蝶翩跹起舞,绕着院落盘旋着。 如此幽静的风景,却是一种满蕴着离别的凄寒。 列云枫站在门口,心中就是一凉,如果要悄然离去的话,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寒汐露的伤势,而且澹台梦一个独来独往是素日的习惯,谁也不会多想其他。进得屋子,里边果然是空无一人,连一张纸条都没留下,这就是澹台梦的性情,要走就会走得干干净净。 列云枫叹了口气,拍了拍手,手心还残留着一些粉末,引得一种淡紫色的蝴蝶围着他飞舞,然后又飞出庭院,列云枫随着这些飞舞的蝴蝶,一路追去。 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多心多虑,处处算计? 踏着青苔碧草,沿着崎岖的山路,古木森森,遮天蔽日,路越走,落叶积尘,列云枫有些自嘲。他从澹台玄的口中了解到那些事情后,心中就开始猜测澹台梦到底知道多少,那个打死也不愿意和人分担伤痛的女孩子,如花笑靥后该是满腹难于人说的心事。 他隐隐地觉得,在他眼前泪落如雨的澹台梦,一定是实在无法承受命运之痛,才会那般脆弱失态,澹台玄辛辛苦苦掩藏着不堪回首的往事,澹台梦又何尝不是在遮掩着自己?方才澹台梦几欲晕眩的瞬间,他扶了一把,然后在她的衣衫上涂上了蝶恋花。知道了一些当年的旧事,他在澹台玄面前没有丝毫的异样,除了微微的叹息,甚至都没有流露出那种锥心之感,既然往事如此之痛,他何必在澹台玄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如果要做什么,暗自做了就好,只要俯仰无愧于心,别人理不理解有什么关系,而且澹台玄绝对不会允许他也卷入其中。这件事,一定不容易,不然以澹台玄的医术和武功,怎么也会那般无望。耗尽整整十几年的时间,也没找出真正能够解决的方法来。 不过列云枫相信这个世间,没有绝对的事情,无论那个邪神之降多么邪恶厉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定会克制它的法子。 而在澹台梦的面前,他更是一如既往,澹台梦那么聪明,常常会猜到他所思所想,况且澹台梦又是用毒的高手,如果露出一点点的破绽,他的那个蝶恋花,又怎么能轻易涂到澹台梦的身上?得手了,列云枫反而怅然若失,澹台梦在离去的瞬间,一定是决定了要悄然离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是要走,也有太多的不舍和留恋,不然她不会对他的小动作浑然不觉。路越走越窄了,树木丛生,藤萝缠绕,列云枫开始听到浊重的呼吸声,呼吸中充满了痛苦和压抑,他收紧了脚步,屏住了呼吸,慢慢靠了过去,他可以确定,澹台梦就在附近,因为那些浅紫色的蝴蝶越聚越多,可是蝴蝶飞得太诡异了,一边聚集着,一边疏离着,仿佛即想寻觅那香气的来源,又欲知了不可测算的危险,彷徨犹豫,进退两难。 忽然,一声哀戚的笑声。 一股阴冷冷的寒风卷成漩涡,将那些蝴蝶挟裹进去,顷刻间那些绮丽如花的小生灵,被无形的力量抻扯碾压成无数美丽的碎片,洋洋洒洒,落入尘土。 隔着垂下的藤蔓,列云枫看到了澹台梦,尽管他心中有着准备,可仍然是大吃一惊。澹台梦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暗的幽碧,居然发着阴冷刺骨的荧光,她的脸,透明得和雪一样,毫无血色,唇也是死气沉沉的青灰色,长发飘散,衣裙猎猎,状如鬼魅。她在藤萝之间,飞快地旋转,好像一个寂寞哀艳的舞娘,要把一生的所有柔美和伤痛全部展现出来。 阵阵带着血腥和阴冷的风旋,随着澹台梦的旋转越来越大,风旋裹着澹台梦,变成了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澹台梦眼中的幽碧越来越晶亮,脸色也越来越透明,低低的笑声从她青灰冰冷的唇边吐出来,在旋转的瞬间,列云枫看见澹台梦的眼神中带着丝丝的留恋,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淌下来。列云枫倒吸了一口冷气,澹台梦这是要毁了她自己,他也知道她性情决绝,可是居然决绝到轻视生死。 急切之间,列云枫站了起来,此时澹台梦所卷起的气旋,力道之强,他根本无法对抗,这是一个冰冷刺骨的旋涡,周边的东西都被卷进去,然后撕成碎片,一股强大而邪恶的力道,好像伸出无数只手,抓下周遭一切东西,然后将之毁灭。 列云枫没有妄自冲入澹台梦的气旋当中,他的手触到了扇子,心一横,对着澹台梦射出一篷钢针,那些针上涂了卸甲水,任是头老虎也会无力倒下,但是射出的钢针根本打不进气旋,反都被反弹回来,如果不是列云枫闪得快,那些钢针会打到列云枫的身上。 枫儿,走。 澹台梦怒喝一声,带着凄凄的泪痕,可是身子已经停不下来了。 列云枫哪里肯走,忽然想起来方才澹台梦见到寒汐露浑身是血的反应,她怕血腥?是不是澹台梦体内之毒要发作的时候,会怕血腥? 想到此处,他手指一动,扇子中的小剑弹出来,哗地一声,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殷红的血,立时流淌下来。 不要,澹台梦惊呼一声,脸上泛红,极为痛苦:“枫儿,别伤自己,我会伤了你。”哧,又是一下,列云枫丝毫感觉不到臂上的疼痛,他知道澹台梦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自己伤害自己,澹台梦的决绝,只是对自己决绝而已。 澹台梦的惊呼声,没有阻断列云枫手中的扇刀,一时鲜血淋漓,半幅衣衫都溅满了鲜血,这个的空气潮湿阴冷,血腥气更重,澹台梦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眼中的幽碧之色却愈发晶亮,飞旋的气流慢慢停下来,澹台梦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落叶,风停下来的时候,那片落叶就失去了依托,毫无附丽的飘落,委于尘土。 澹台梦停下来的时候,身体软软地倒下,倒在列云枫的臂弯上,她向冰一样的凉,已然无法站立,列云枫轻轻扶着她坐下,两个人都坐在藤蔓之畔,落叶之上,澹台梦几乎虚脱,浑身无力,青灰的嘴唇,此时变得雪白,干裂枯燥。 列云枫一边扶住她,一边的手臂上划了好几道伤口,白色的衣衫已被染红,血腥的味道,让澹台梦心神迷乱,她拼命地压抑着心头的冲动,这血腥的味道,如一波一波的惊涛骇浪,冲击着她最后的理智。 列云枫虽然心头裂痛不已,可是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小师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自戕其身,就不怕师父自戕其心嘛?人世间诸多烦恼,岂是一死就能解决的吗,聪明如你,也不能看破?” 澹台玄。 提到父亲澹台玄,澹台梦惨然一笑:“你知道了是不是?如果你知道了,应该明白,邪神之降,除死无解。既然我是个错误的降临,还一错再错地延续了这么多年,爹爹的慈悲,不过还是证明我的存在,他不应该让我活下来,我出生的时候,没有杀死我,就是一场错误,既然是错误,为什么不把这个错误结束?” 她一边说话,身上冷汗淋淋,额头上渗出的汗,洇湿了额前的发,列云枫半扶半抱着她:“你,你知道了?”他口中说着,心中翻江倒海一样的痛疼,澹台玄宁可让女儿误解,也要瞒着的事情,岂是澹台梦已然知道了。 澹台梦气虚无力,黯黯地道:“本来不知道,因为中了天魔龙耶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蛊毒,又不愿意和爹爹说,所以自己去研究世上的毒药,想破解天魔龙耶的蛊毒,结果后来发觉我的身上,除了蛊毒,还有最致命的邪神之降,蛊毒或许有解,可是邪神之降,除死无解。” 列云枫笑道:“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都逃不开生老病死,既然死是必然的结局,为什么在生的时候不更多姿多彩一些?不到最后,谁说此毒无解?小师姐,这个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就算是到最后难脱一劫,只要这股心念不散,不还是能变成鬼吗?一样地穿墙越壁,追魂索命,比活着的时候还威风凛凛呢。” 列云枫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忧伤来,依旧是满面笑意,带着几分奚落和戏谑,澹台梦此时内心在拼命地挣扎,那股血腥气就是她最大的折磨,在毒性发作的时候,她怕血腥,因为一闻道血腥的味道,她就有嗜血的冲动,强烈的血腥,催发她体内的魔性。 现在她依靠在列云枫的臂弯,列云枫的血还在流淌,列云枫环抱着她的手,暖暖地,她强自压抑着的痛苦,这个人,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可是血腥味的诱惑,让澹台梦好像犯了毒瘾一样,身体里边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动。 听着列云枫的话,她知道他故意说笑,勉强地笑笑:“你以为你是谁啊?”列云枫也微微一笑,想说句什么,却感觉到澹台梦在颤抖,冰冷的温度一直在下降。他看到她的目光,正努力地从他流血的手臂上移开,然后她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顿然想到此中的不妥:“梦,你,你是不是想……”他骇然她的眼神,贪婪地望着他流着的血,眼中的幽碧,忽明忽暗。 难道她不是怕血腥,她只是在逃避血腥之气? 不想,我不能想。 澹台梦立刻打断列云枫的话:“枫儿,有了第一次,我就完了。我宁可死,也不要做嗜血成性的魔。枫儿,杀了我。” 她的话,断断续续,眼光更加散乱,她在抖,抖得厉害,浑身发冷,宛如掉入万年寒潭中,牙关格格地在响,慢慢闭着眼睛,虚脱得快要晕厥。 列云枫咽下涌上咽喉的滚烫痛泪,语气柔和地笑道:“你不会成魔,有我在,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他说着话,紧紧抱住浑身要冷透的澹台梦,生怕这一松手,澹台梦就会想落叶一般随风飘走。 澹台梦嗯了一声,仰起脸望着他,强自带着一丝微笑,却再也撑不住,晕厥过去。 动魄惊心胭脂烫 卫离。 台阶不是很长,就那么十几级,卫离悠然地走下来,像一个叱咤风云、凯旋而归的将军,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她的身后,跟着几个人,俱是一副打手的模样。最后边走的那个人,正是须臾。水清灵满面赔笑地过去:“卫姑娘,须臾前辈,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滚开。 须臾低低喝了一声,满脸的不高兴。 水清灵立刻站住,低眉垂首:“前辈息怒,晚辈知道错了,实在是无心之失,请前辈原谅。”须臾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卫离微笑道:“前辈,这个丫头怎么得罪你了?” 卫离笑呵呵地说着话,看上去没有一丝恶意,好像只是寒暄客气而已,可是水清灵却花容失色,微微发抖。 须臾瞥了水清灵一眼,嘴角一挑,带着残酷的笑意:“不知道卫帮主怎么调教的这个丫头,如果在我们离别谷,恐怕早死了十回八回了,不过是杀个人,还弄得浑身是血,我们离别谷的人杀人,从来都是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卫离呵呵笑道:“术业有专攻,前辈是杀手中的泰斗宗师,我们这些后辈末学如何敢与前辈相提并论?何况我们是女孩子,天性胆小,对于杀人这种事情,自然是温柔一些,缓慢一些。” 温柔温柔,很慢很慢。 须臾的瞳孔一缩,感觉到卫离身上那股彻骨的寒意,这种寒意,也让他的心里翻起一阵阵躁动,这个世上,他只喜欢两种东西,一个是杀人,一个是女人。 他盯着卫离,这个连衣着打扮都不是十分温柔的女子,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欲望。卫离穿着一件宝石蓝的罗衫,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丝带,江湖女子的劲装打扮,头发在后边松松地挽了个发髻,也束着一条银色的带子,更像是书生的束发方巾,一张脸,清水素面,不敷脂粉,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顾盼飞扬,神采奕奕,若不是玲珑婀娜的身形,悦耳轻灵的声音,很难感觉她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 咕噜。 须臾的喉头上下动了动,眼中开始浮动着暧昧的光芒,他看着卫离的眼神,变得浮躁不安起来。卫离好像浑然不觉,拿着一条帕子,轻轻扇着风:“这个地牢已经更闷热潮湿的啦,怎么还生着火。”她瞥了一眼地中心的那口锅,锅里边的火炭烧得正红,那几只烙铁已然通红透亮。她慢慢地从须臾身边走过,须臾的手指微微捏了一下,勉强控制住内心的躁动,可是眼睛中的光芒反而更盛。 他看上了卫离,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乱来,卫离不是一般的女人,虽然他内心的欲望非常地疯狂,但是幸好他的理智还在。这个女人,他虽然志在必得,但是不能胡来。 卫离走到栾汨罗身边,晃了晃手中的帕子:“栾姐姐,这个东西是不是看着眼熟啊?”栾汨罗早就认了出来,这条帕子是她送给秦谦的生日礼物,帕子上边的花样是他亲自绣的,上边还有两句牡丹亭中的戏词:“若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只是,她送这条帕子给秦谦,本是另有一番用意,现在看着卫离手里拿着这条帕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不由得一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世间万物,原是天下人所有,熟悉怎么样,陌生又怎样?” 卫离笑道:“我听过一个笑话,讲的是西域的故事,说是有只狐狸,看到一片成熟的葡萄,可是它偏偏够不到,所以它自嘲地说,这葡萄是酸的,它不稀罕吃,今天见到姐姐,这狐狸是不是该有另一个说辞?” 栾汨罗笑道:“那么,这只狐狸该说什么?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葡萄是天下的,谁吃都一样,我可以吃够了,还是留些给别人吧?” 栾汨罗笑,卫离也笑,她们都笑得别有意味,笑得心照不宣。 须臾的眼中却带着嘲讽和奚落,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往往没有滚滚狼烟,没有刀光剑影,可是一样有摧枯拉朽之势,一样可以将人打到万劫不复之地。 栾汨罗的笑,镇静自如,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 卫离的笑,胸有成竹,百万貔貅操纵手中而风头正劲。 卫离笑得很开心:“栾姐姐还真能自圆其说,可惜,就算你再会掩耳盗铃,人家的心该在哪里还会在哪里,这条帕子,是你秦大哥送给我的,他可珍贵得当宝儿一样,可是在我眼里,这东西一文不值。” 她说到最后,讽刺地笑笑,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栾汨罗也笑道:“既然卫帮主对这东西弃如敝履,为什么还带在身上,如果是我,我早把它扔掉了,别人用过的东西,到了手也没什么意思!” 栾汨罗笑得更温和,话却更尖刺。 卫离眼中凶光一闪,冷冷地笑道:“栾汨罗,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脸上这个东西叫噬颜膏,这些颜色一旦涂上了,任你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也会变成惨不忍睹的丑八怪,这样形如鬼魅,实在是无脸见人,不知道我们那个秦谦哥哥是不是还乐意要你。” 栾汨罗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娶妻取德,纳妾取色,反正人世匆匆,朝为青丝,暮成霜雪,有卫姑娘的花容月貌就够了,可惜要是秦大哥知道你艳若桃李,心若蛇蝎,恐怕也未必肯收纳你。” 卫离的脸色立刻变了,笑容不见,皆是怒色:“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难怪你们这些唱戏的倡优都是下九流的货色,逞口舌之利?好啊,一会儿看看是卫某的刑罚厉害,还是你的口舌厉害。”她显然愤怒之极,将手中的帕子随手扔了出去,那帕子飘飘悠悠,向烧着木炭的铁锅里边飞落。人影一闪,须臾接住了,淡淡地笑道:“卫姑娘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呢,到手的东西,还是不要轻易毁掉,不然失去了,就找不会来了。”他捏着帕子,丝质的柔滑感好像妙龄女子的肌肤,更让他想入非非,他情不自禁地把帕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让须臾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水清灵凑了过来,讨好地说:“当家的,其实,杀鸡给猴看,更有威慑力,眼看着别人的残酷和痛苦,有时候,比加诸于身上,更容易让人惶恐害怕。” 卫离一笑:“你这个主意果然不错。”她说着眼神酷冷地望了望栾汨罗:“栾姐姐,你们唱戏的在正戏开场前,都喜欢演一个小段来开开场面,今天卫某也给栾姐姐开开场面。”她说着拍下手,有两个大汉从地牢的角落里边,拎了两桶水过来,走到那个几乎垂死的人身边,兜着桶底,从头浇下去,那个人的身子一阵抽搐,终于抬起头来:“求求你,杀了我。”披散的头发里边,是一张姜黄的脸,眼神迷离空洞,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讯息,也没有了任何的表情,好像唯一的渴求,就是死亡。 看到这张脸,你会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卫离走过去,冷冷地:“听命于我的人,珠玉美人,都可以赠与,背叛我的人,死亡,会变成一种天大的恩赐。达安平,想得到我的恩赐,就要先得到我的原谅。达安平,你用什么来求得我的原谅?” 达安平带着哭腔:“帮主,我知道我都说了啊,你还要我说什么啊?” 卫离冷笑道:“你不是曾经蛊惑帮中之人废除我吗?理由是什么?” 达安平哀求道:“我已经说了啊,因为老帮主曾经下令,把帮主之位传给小姐扈香尘,老帮主说,小姐身上有一样东西,是镇帮之宝,是我们长春帮的命脉所系啊。” 卫离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姐呢?” 达安平摇头,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们小姐失踪很久了。”卫离长嘘了一口气:“那么扈香尘的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达安平,你可是服侍过我师父的人,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达安平急了:“奶奶的,老子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老帮主狡猾得跟狐狸似的,他表面上温和随便,他这辈子可相信过谁?除了小姐七岁的时候见过一次,长春帮里边有几个知道小姐长什么模样的啊?” 卫离笑道:“人家可是小姐,当然养在闺中人未识,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恐怕都放在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身上,怎么能让你们这些粗鄙的莽汉看到小姐的容貌?可是,你起事儿的时候,不是用这个扈大小姐当借口吗?说卫某是名不正言不顺,你要是真的废除了我,那么登上帮主宝座的是谁?不是那个扈大小姐吗?难道另有其人,你达安平不过也是挂着羊头卖狗肉?” 达安平呆了一呆,不知道怎么回答。 卫离冷冷地道:“达安平,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一会儿就会水落石出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挥挥手,有几个打手过去,抱起了劈得整齐的木柴,达安平十分惶恐,眼神乱飘,嘶声叫喊:“你,你,你还要做什么?” 卫离冷冷地道:“达安平,你勾结外贼,蛊惑人心,犯上作乱,卫某已经放过你一次,可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卫某给了你一个机会,你不能坦诚相告,所以,新帐老账我们一起算吧。” 达安平极度恐惧,看样子他已经付出了很惨重的代价了,吓得浑身发抖:“帮主啊,帮主饶命啊,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当初也是受人指使,才以下犯上,帮主饶了我吧,我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可是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长春帮,我对帮主是忠心耿耿啊。” 卫离哦了一声:“那么,致使你向我发难的人,是谁?” 达安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走了嘴,可是他显然对受命于他的那个人更加的惧怕,不由得牙关紧闭,一个字也不说了。 卫离只点了下头,挥手示意了一下,一个大汉过去,转过了绑着达安平的铜柱背后,打开了铜柱,原来那柱子中空,里边有铁篦的灶膛,又过去两个人,把木柴放了进去。 炮烙? 栾汨罗一皱眉,这种刑罚相传源自商纣王,是妲己研制出来残害忠臣的,相传连纣王的妻子姜皇后也被受过炮烙之刑。 火,烧了起来,半截的铜柱子已然烧红,达安平的身体开始疯狂地扭动,一阵阵野兽般的嘶嚎从他的喉咙里边传出来,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皮肉焦糊味道,一阵阵的青烟从达安平紧贴着铜柱的身后冒了出来,达安平的嘶叫哀嚎声越来越惨烈。 卫离毫不动容,淡淡地挥手:“撤火。” 一桶水泼了进去,火焰熄灭,达安平呼呼地喘着粗气,痛苦的声音从喉头处打结,咕噜咕噜地窝在哪儿。方才还剧烈扭动的身子,此时无力地瘫软下来,如果不是那棕油绳子捆着,早就泥一样瘫在地上了。 卫离淡淡地道:“俗话说,痛定思痛,达安平,这番疼痛是不是也该让你想起什么来了。”达安平几乎是哭着道:“求求你,卫帮主,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我服侍了老帮主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我做错了事情,将功折罪也够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一死。”卫离微笑着摇摇头:“一个人的年纪大了,记性真的不太好了,方才我说的话,你当成耳畔风了吗?死,是我对你的恩赐,可是你得做出些什么事情,让我觉得我可以给你这个恩赐。”达安平又怕又痛又气又怒,好半天才豁出去地大喝一声:“卫离,这个帮主之位明明就是我们大小姐的,你却取而代之,你心狠手辣,还暗中勾结趣乐堂,不知道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不服,我死也不服,有种你就杀了我,这样折磨人,你算什么好汉?” 他这一喊,牵动了伤口,痛得冷汗直流。 卫离一笑:“漫漫长夜,寂寥无事,我是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地磨耗,看我们谁熬得过谁。给他戴上嚼子,别让他乱喊乱叫了,我要和栾姐姐好好叙叙旧。” 有打手过去,把那个嚼子给达安平套上了,达安平挣扎扭动,哪里有用。卫离慢慢走到栾汨罗的身边:“栾姐姐,这场戏好不好看,你要是没看清楚,要不要我再给姐姐演一场?” 她说着话,用手指了指雪这边,那几个打手过去,打开了雪身后铜柱上的门,往里边放木柴。雪的身子挺得笔直,盯住栾汨罗:“汨罗,不要管我,不要受他们要挟,这个不算什么,我们离别谷的刑罚比这个厉害。” 雪根本不去看卫离,他不会骂人,也不屑于骂人,这个时候,卫离要用他来要挟栾汨罗就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挺住任何的酷刑,不要扰乱栾汨罗的心神。 卫离笑道:“离别谷不是出杀手的地方吗?怎么出了好多的痴情种子?只是,栾姐姐未必能心硬如铁。” 她说着一拍手,有两个打手就要点火,栾汨罗忙道:“你要我做什么?”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雪受此酷刑,而且他们现在在人家手里,无谓的抗争毫无意义,她们得想办法逃脱出去,还有将她们抓到此处,不知道有何用意。 卫离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个人做事一向是谨慎小心,喜欢留给后路,我也不会为难栾姐姐做什么,只希望你把秦思思请来这里。” 栾汨罗毫不意外卫离的话,她心中也猜过一番了,卫离捉了她来,无非是在打秦谦的主意,只是以秦谦和卫离之间的关系,何须如此画蛇添足,现在连秦思思都想给骗来,除非卫离要做的事情,是秦谦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卫离才先下手为强,设下圈套,逼得秦谦不得不就范。卫离继续道:“我会让你骗来秦思思,因为秦思思对你非常信任,她一定会听你的话,不过,这个人只能留在这里了,哦,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们的秦谦哥哥也快到我这里来了,如果你有要搞什么鬼儿的话,这个人和秦谦会有什么的遭遇,我无法预料。” 雪急道:“汨罗,她的话不能信。你就是听从了她的安排,她用完你,也会杀了你,你看不出来,她妒忌你吗?她一定会害死你的,你要是不答应,还有一线生机,你要答应了,就死定了。”雪是真的急了,连说话都有些辞不达意。 栾汨罗望着他,微微一笑,然后对卫离道:“你要我怎么做?” 卫离微笑道:“很简单,不过写一封信。不过,这个地牢阴冷潮湿,怎么能委屈姐姐在这里呢?来人,扶着栾姑娘,送到我的房间里去。” 外边有人应声,两个丫鬟进来,这边打手们割断了栾汨罗身上的绳子,两个丫鬟扶着栾汨罗出去,栾汨罗被捆得久了,身子都变得麻木,由人架着上了台阶,然后听到一声门响。雪挣了几挣,还是无用,他的眼中掠过一丝血光:“卫离,你要是敢伤汨罗一根汗毛,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卫离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问水清灵:“那个寒汐露怎么样了?” 雪立刻心头一寒,他始终没敢问这个问题,因为须臾出手,手下从来没有活口,母亲是无法在须臾的手下逃生的,他和栾汨罗被劫了来,寒汐露却没有在这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可是雪不敢问,他怕得到确定的答案后,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 水清灵谦卑地笑道:“回当家的,那个女人已经被我杀死了。” 雪闻听母亲遇害,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痛到晕厥,母亲怎么会死,不会的,他还要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苦了半辈子,他要还偿这份恩情,为自己,也为死去的父亲,知道了往事真相以后,雪对寒汐露更是满心的愧疚,现在寒汐露居然被害身亡,雪浑身开始发抖。 须臾冷笑一声:“卫帮主,你是江湖人,该知道江湖的规矩,我们离别谷的人,本来是该由我动手处理,可是你这个手下却杀了寒汐露,还杀得那么难看。” 水清灵呆了一呆:“前辈,当时晚辈征求过您的意见啊,您……” 闭嘴。 卫离断喝一声,然后笑道:“前辈,卫某虽然是一介女流,也知道江湖规矩,这个人,得罪了前辈,卫某绝不姑息,她就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处置,卫某生死不问。” 水清灵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家的,当家的,求求你,饶了我吧,这个,这个须臾,他不是人,他是禽兽,他……” 水清灵脸上苍白,浑身发抖,宛如风中一朵摇曳的寒花,她对须臾已经有足够的了解,如果让她选择,她宁可死。 水清灵的颤抖和惶恐,让须臾的喉结又动了动,眼中开始放光,他喜欢女人,只要他看中的女人,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想弄到手,而且,他还有个特别的癖好,就是在征服一个他看中的女人之前,一定要先占有另一个女人,一个他极度厌烦和嫌恶的女人,当然,这个被他厌烦和嫌恶的女人,基本上都会死得很惨。 他现在看上了卫离,欲火焚身,实在难挨,卫离居然把水清灵送给了他,这才是雪中送炭,须臾的眼睛亮得怕人。 卫离冷笑着拍拍水清灵:“是福是祸,看你的造化吧,如果弄不好,他会连禽兽都不如,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卫离根本不顾水清灵的哀求,带着那几个打手,毅然离开。 须臾的脸已经泛起红光,盯着水清灵,好像是一匹发现了猎物,无限贪婪。雪的眼光也狠狠地盯着水清灵,杀死母亲的居然是这个女人,雪不仅仅是痛心,更是忿恨,现在看着须臾一步步逼向瑟瑟发抖的水清灵,心中居然升起一股快意。 他是离别谷的人,他知道离别谷的男人对待女人有多么的残忍,以前他憎恨这些,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有时候残忍也是一种报应。 他抬着眼光,头靠着在铜柱上,冷漠地看着即将上演的一场血腥残虐的好戏。 惊心 冥冥渐生相思意 阳光,几乎投不进这片茂密的丛林,参天的古木,缠绕的藤萝,犹如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将林间的阴冷、潮湿和晦暗都笼罩其中。 澹台梦晕倒在列云枫的怀中,冰冷柔软的身体,一条蛇一般,蜷缩着,努力留住快要消逝的温度。 列云枫抱着她,双手握着澹台梦的手,清冷冷的凉,雪霁月光般的凉,不是刺骨的那种冷,而是凉,让人的心越来越沉沦冰冷的凉。 列云枫坐在哪儿,纹丝不动,生怕惊动了澹台梦,澹台梦虽然晕厥,但是身体偶尔仍是瑟瑟发抖,撑得十分辛苦,她干涩灰白的唇,微微张着,两片失去了水分和颜色的花瓣,奇--書∧網枯萎萧瑟。丝丝秀发,稍微凌乱地贴在脸上。 轻轻地松开一只手,列云枫拢过她的发丝,触手之处,额头面庞,如潺潺秋水,凄自生寒,一颗泪,慢慢滚落,从列云枫的眼角,滴在澹台梦的脸上。 澹台梦嗯了一声,口中喃喃地说:“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下雨了,盈儿下雨了。” 列云枫忙拭去眼角的泪,心中在想,澹台梦发病时,身体怎么会如此之凉,这样说,那个邪神之降应该是至阴至寒之毒才对,五行相佐,彼此消长,这至阴至寒之毒,应该用至阳至热的药物来克制才好,这是极其简单的道理,凡事稍通医术的人都应该明白,澹台玄应该也尝试过吧,也许是世间那些寻常的药物无法与这邪神之降抗衡,但是一定会有至阳至热的药物。 眼下的关键是拖延澹台梦体内之毒的发作,然后去寻找天下至阳至热之药,阴阳相克相生,那些至阳至热之药,应该生长在至阴至寒之地,雪山寒潭,幽谷荒漠,总有可以寻找的地方。但是,这样去寻找,不亚于海底捞针,机会渺茫。恐怕等不到寻找到药物,澹台梦就香消玉殒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邪神之降既然源于滇西云家,自然也和黑水教脱不了关系,云家的长房长女不是一定要嫁给黑水教的教主吗?云家的人只怕除了云真真,再没有剩下的人,云真真一定知道其中的底细,黑水教恐怕也知道邪神之降的根由,要救澹台梦,这两个条线都很重要。云真真是澹台玄的妻子,是澹台梦的亲娘,如果能求得动,事情还好办些。澹台玄应该有求过吧,恐怕夫妻之间,一旦恩义断绝,这仇恨结下,恐怕永世难解,只是如果把这笔帐算到澹台梦的头上,云真真也太狠了。 黑水教那里,澹台玄应该也会考虑到,但是玄天宗和黑水教有着过节,明求固定不成,暗寻恐怕也未得法。而且黑水教的目的如果在澹台梦身上,他们更加不会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列云枫觉得自己能想到,澹台玄应该也想到过,也该尝试过,但是恩怨情仇,恐怕是澹台玄最大的羁绊,所以才这么多年,仍然是苦无解法,逼得他自己练什么功夫,那种功夫,只怕也非是正路上来的功夫,不然怎么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澹台玄武功独步天下,如果要是走火入魔的话,岂不是武林一劫? 列云枫叹了口气,难怪澹台梦宁可毁了自己,也不要父亲救她,因为她和自己一样清楚,万一弄不好的话,澹台玄要是走火入魔,江湖中该掀起多大的波澜。 黑水教不知道会在哪里,云真真应该有处可寻,只要先稳定了澹台梦的体内邪毒,然后去找云真真,只要找到这个人,就是哄也好,骗也好,一定逼得她说出化解邪神之降的法子,万一云真真是真的心硬如铁,那就带着澹台梦去黑水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情再坏能坏到哪里去?这一路上,还可以顺带着寻找至阳至热之药,管它有没有用,先备下了,省得临渴掘井。混乱的思绪慢慢平息下来,列云枫搭住澹台梦的脉,从脉象上,真的感觉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只是气虚血弱、元神不固、涩滞沉弦、体质寒凉而已,他想想自己怀中的那些丹丸,虽然有益补气血的药丸,但是相对邪神之降来说,只怕是杯水车薪。 澹台梦依然在发抖,抖得更加厉害了,身子越发冰冷,唇上已然裂出了细小的口子,连脸腮上的肌肤都有些脱水般的憔损干涩,澹台梦神智恍惚,低低自语:“爹爹,爹爹,当断则断,人生一世,谁能逃得一死?我不怕死,真的不怕。” 她低低的话语,带着幽咽的哀伤。 血,也许几滴血,可以暂时缓解澹台梦的痛苦,列云枫已经将扇上的小剑弹出,她不怕死,他也不怕痛,只是这几滴血一旦给予了澹台梦,虽然能解燃眉之急,可是无益于饮鸩止渴,只能把澹台梦推到万劫不复之地。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狠心把剑收回,从扇股里边倾倒出几枚细针来,先是倒了好几颗益补气血的药丸,那都是秦思思给他的东西,皆是秦思思自己的独门秘制,里边配下的几味名贵草药,是列云枫从宫廷里边弄出来,他把几颗药丸都塞到澹台梦的口中,托着她的下颌让她咽了下去,然后手捏着几枚小针,轻轻地说声:“小师姐,对不起。” 心一横,细针刺向澹台梦穴道,这几处穴道不是致命之处,可是一旦异物刺入,就会痛不欲生。幼时被秦思思逼着熟稔经络穴位,列云枫本来就天性聪慧,过目不忘,而且他对此颇有兴趣。人身上的那些穴道,他记得最真切,刺得最准确的却是痛痒麻沉这一类穴道,他当时觉得这些东西比较合适他用,不死人不见血,却能让对手痛不欲生,死去活来。 他对真正的武功比较疏懒,但是练这个,只要反应机敏,熟能生巧就行,一样能把对手弄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嗯。 大约剧烈的疼痛刺激到澹台梦迷乱的神智,猛地睁开了眼睛,冷汗也淋淋而下。强烈的疼痛,让澹台梦骤然惊醒,她瞪着眼睛,张着嘴,身体虽然还在抖,却是痛得发抖,这种疼痛无法名状,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呻吟一声,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扭动抓扯,抽搐不已,心血翻腾,一股痛极之气冲到心口。 看着澹台梦的反应,列云枫的心也跟着撕心裂肺般地裂痛,可是手中的针仍然轻轻捻动,强烈的疼痛让澹台梦强自压抑着不再呻吟,晶莹的泪水却情不自禁地淌下来,眼中原来的幽碧之色慢慢退却,浅浅的晕红涌上了双颊。 噗。 一口血吐了出来,澹台梦的脸色却缓和过来,身体慢慢有些温热,她看着列云枫将小针缓缓拔出,半晌才微微一笑:“枫儿,你够狠。” 她说着话,水汪汪的眼中,犹自带着泪痕。 列云枫叹了口气:“我知道很痛,算我欠你的好了,以后你还回来。” 澹台梦半晌还又一笑:“我怎么舍得。”她说了这句,无力地半阖着眼睛。我怎么舍得。 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在列云枫的心头,翻动起层层涟漪,现在的澹台梦,虽然柔弱如水中之荇,随波摇摆,只是这几个字,却有别样的柔情。 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列云枫笑道:“我知道小师姐是不舍得,窈窕淑女,娴静贞幽,小师姐怎么会悍然动手,只管顺水推舟就好,反正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他想起那次他和澹台梦半夜一起溜出去,回来时澹台梦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一句,就嫣然一笑跑开了,当时虽然也觉得澹台梦回眸是娇嗔妩媚,断不如此时想来,另有一番滋味。看列云枫的神色,澹台梦也知道他在想到了什么,低眉一笑:“凭你一个纨绔子弟,世家膏粱,能入我爹爹法眼,肯不弃顽劣,捶楚教训,不知道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君子不可夺爱。我爹爹对你青睐有加,所谓爱深责重,谁忍心分此一杯羹。”她一边说着,一边气喘不已,只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驱散着那份憔损与萎靡。列云枫知道,一旦澹台梦有了些气力,她就绝对不会让人看到她的痛楚与黯淡,熟悉的笑容,又挂在她的脸上,可是列云枫的心却重如千斤,因为无论澹台梦的笑怎样甜美温柔,这如花的笑靥背后,也许思量的却是下一次的自决。他看破这次,澹台梦的下一次会更加的不露痕迹。两个人四目相对,忽然都不说话了,澹台梦的笑中带着淡淡的忧伤,列云枫能猜到她的心思,她也猜得到列云枫的忧虑。 列云枫和她一样,脸上仍旧是暖暖的笑意,澹台梦坐了起来,依然无力地靠在列云枫的肩头,他轻轻的叹息,让澹台梦心中无端地酸涩,眼中浅浅的涌上一丝丝的湿意,慢慢在心头弥散开来。风,轻轻吹过,藤萝摇动,树影婆娑。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澹台梦忽然想起卢照邻的《长安古意》中最后这几句,不由得用手肘碰了碰列云枫:“枫儿,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如果没有恩怨,没有喧嚣,没有生死两难的抉择,宿林泉之畔,伴明月而眠,只要一片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满壁的诗卷,满谷的花香,空山无人,闲云出岫,厌倦了漂泊以后,就在山深林密之处小憩,该是何等的自在逍遥。 灵机一动,列云枫笑道:“我要是猜对了,你输什么给我?” 哦? 澹台梦回转头看向列云枫,微笑道:“你要跟我赌?你赢得了我吗?” 列云枫笑着反问:“不敢赌?” 澹台梦幽幽地道:“那次赌酒,你输了要输一条命,这次” 列云枫接道:“此次赌心,你输了,也要输一条命给我,不许离开,不许自决,梦,你要离开这个世间,其实很容易,可是你真的离去,我们这些人就再也唤你不回了。除了师父,你还有朋友兄弟啊,你真的都舍得?” 澹台梦一时语堵,她素来伶牙俐齿,从来都不曾被人问到哑口无言,如今列云枫的一番话,却让澹台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半晌才道:“千古艰难惟一死,如果可生,谁愿弃之,如果苟延残喘,终是贻害苍生,不如早些决断,免得误人误己。” 列云枫道:“好,我们这次赌一下,如果我猜到你方才想什么,你输给我一年的时间,如何?一年之中,你的生命属于我,一年之后,生死别离,皆由君择。” 没有想到列云枫居然提出这样一个赌约,澹台梦望着列云枫,幽暗的丛林中,借着微弱的光线,列云枫凝重肃然,巍巍不动,他没看澹台梦,眼光悠远深邃。 澹台梦缓缓伸出手:“君子一言,” 啪。 列云枫的手轻轻击打澹台梦的手:“至死不悔。” 两只手轻轻挨在一起,坦坦然的笑意就浮在列云枫的眼角,澹台梦终于笑意盈盈:“我就不信你连这个都会猜到,我要是真的输了,从此就彻底服了你,以后无论什么独乐乐、众乐乐的事情,都忘不了有你一份子。” 此时,澹台梦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娇语含嗔,带着几分好胜和奚落。不过是忽然之间的转念,看着列云枫神采奕奕的样子,澹台梦的心中萌动以命相赌的念头,她更好奇,列云枫是不是真的猜得到,她方才在心中一掠而过的感慨。 她的生命,会在朝夕之间阖然远逝,只怕无常到时,谁也没有回天之力,赌一赌却又何妨。她很想知道列云枫的答案,两泓翦翦秋水,似笑非笑地看着列云枫。 列云枫双手抱膝,他伤口的血已经凝结了,衣衫显得十分狼狈,可是他的神情还是那样不羁悠然,淡淡地道:“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语韵悠长,淡而恬静,澹台梦一时愣住了,列云枫吟咏的这首韦应物《滁州西涧》,也是山林野趣,幽淡静远的意境,难道他真的能感知自己的心境? 翻过来想,却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列云枫既然了解她的痛处,自然也不难体会到她此时的心境,人在绝地,都免不了心生憧憬,对于遥不可知的明天,总有着美好的幻想。列云枫那么善揣人意,察言观色之间都能窥视几分,何况他对自己的事情已然了然于胸。 微微垂着眼光,澹台梦的手轻轻抚着他的手臂:“你的伤,要不要紧?”她知道是皮肉之伤,根本无碍,她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列云枫微微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方才我们遇到了狼群,我们被困在树上,然后我割伤自己,以血为诱饵,将狼群诱引到陷阱了。也是吉人天相,如果不是那些山民早就挖好的陷阱,我们还真无法在狼群里边脱身。” 他笑着说,和真的一样。 谎言,列云枫就是有这种本事,在不经意间就会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谎言,他如此说,是因为澹台梦不愿意任何人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有时候,谎言和欺瞒,都源于不忍。澹台梦笑道:“无论你这话说得怎么天衣无缝,只怕我爹爹不肯相信。”列云枫笑道:“他为什么不信?我都没说是遭遇了敌人,和他们拼斗时受的伤,因为这几道伤口都是由深而浅,很明显是自己划伤,我连这个都想到了,难道还有什么破绽吗?”澹台梦笑吟吟地道:“百密一疏,你也有算不到的时候,这谎话编得再好,可惜最大的纰漏就是出自你的口中,扪心自问,你和我爹爹说过多少真话?” 听澹台梦有心情戏谑嘲笑自己,列云枫知道自己赢了这场赌,他心情为之一振,哀莫大于心死,如果澹台梦安心要自决离世,恐怕防不胜防。 澹台梦站了起来,拢拢自己凌乱的头发,笑道:“走吧,人家是大白天撞见鬼,我们是大白天遇见狼,枫儿,你就信口胡编吧,不过天气这么热,喝碗荷叶粥,正好祛暑散郁。”列云枫也站了起来,笑道:“师父现在琐事缠身,哪里有功夫煮粥,以前他打一巴掌,还不忘了给几颗甜枣,他现在是只打人巴掌,连枣核都看不到了。” 两个人说着话,结伴从林中往下走,不知道那边寒汐露怎么样了,是谁将她伤成那个样子,她伤得如此之重,他们两个却私下跑出来,应该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澹台梦忽然道:“枫儿,我们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她眼光晶亮地看着列云枫,列云枫也看着她,然后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为寒汐露采摘些药材。” 澹台梦掩着樱唇娇笑:“药没采到,却遇见了狼群,枫儿,我们有够倒霉的哦。”列云枫点头:“是啊,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我们……” 他忽然不说了,眼光一瞥,澹台梦也看到了,前边一丛灌木之后,有剑光刀影,森森冷气,凄凄寒光,搅落了好多枝叶,刀剑的撞击声时而传来。 两个人对望一下,悄然伏身,慢慢凑向灌木丛。 红尘滚滚梦依稀 帐幔,慢慢拉开。 澹台盈长出了一口气,拭了拭头上的汗,然后用罗帕为寒汐露拭汗,柔声道:“寒阿姨,没事儿了,你是吉人自有天相,秦姑姑的医术特别高明,你要吃什么啊,我去给你做。”这张美丽、天真而纯净的脸庞,还有那双水灵清澈的眼睛,都让寒汐露有些失神,不过是见过几次而已,澹台盈对她已经完全没有了戒备和敌意,那种真诚和关怀,都是源自内心,寒汐露强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血,已经止住了。 那个伤口很深,也很惊险,如果再稍稍错了半寸的话,这一剑已然刺入寒汐露的心脏,恐怕就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春了。 这一剑,正好刺在心苞之下,横隔之上的位置,不偏不倚,伤口虽然很深,血也流了很多,幸好,只是皮肉之伤,养着时日,也就无妨了。 澹台玄问秦思思:“她没什么危险吧?” 秦思思摇头,想着寒汐露的伤口,若有所思。 听到澹台玄的声音,寒汐露的神情为之一肃,眼含煞气,瞪着澹台玄,满是恨意。这个人,是她一心一意要杀的人,她活着的目的,就是杀了澹台玄,给死去的叶知秋报仇,反正雪也长大成人,不需要她的照顾了,只要能杀得了澹台玄,她对人生也毫无留恋。可是,这个澹台玄救了她两次了,她不要欠他的情,这样让她更加的难堪和痛苦,人世间,还有什么比接受仇人的恩赐还有屈辱和痛苦的事情? 她瞪着澹台玄,恨不得用眼光把他千刀万剐,才能消除心头之恨。 澹台玄看着寒汐露,两个人对视着,寒汐露满眼的恨意,让澹台玄终于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江湖人了江湖事,恩怨从来作弄人,寒汐露,我答应过你的事情,绝对不会失言,当年一场误会,害得知秋遭遇不幸,我们是生死之交的兄弟,他误伤我手,你以为我会好过吗?”呸。 寒汐露啐了一口,犹自带着血沫,目裂眉立:“生死之交的兄弟,澹台玄,你有什么脸面说这几个字?你活着,他却死了,什么误会,都是放屁!是你打死了叶师兄,还在这里说什么生死之交的兄弟?”她一激动,方才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殷红的血,慢慢透过来。 秦思思哼了一声:“他算不上叶知秋生死之交的兄弟,难道你就算得上叶知秋生死不渝的恋人吗?你带大了雪,又怎么样?他是人,不是小猫小狗,给口饭吃,不饿死冻死就是天大的恩典了啊?你给了雪什么样的生活?离别谷是什么地方?在哪里能有什么快乐?雪长了这么大,别的孩子应该有的童年和欢笑,他有吗?他感受过吗?不能哭,不能笑,没有情,没有爱,如果不是遭遇了危险,如果不是你以为你自己要死了,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把事实真相告诉过他?” 秦思思的话,说得虽然尖刻,但是却让寒汐露无语,她是冒着风险将雪养大成人,可是,她给了雪什么样的生活,秦思思说得没错,从小到大,她几乎都没看过雪发自真心的笑过。其实离别谷里的人们,谁又拥有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她是痛苦的,雪也是痛苦的。 雪,寒汐露想起了雪,不知道雪现在怎么样了,她现在连动一动都很困难,怎么去救雪,而且,她的仇人就在她的对面,她的心,被仇恨紧紧地塞满。 口气微微平静了些,秦思思依然冷冷地道:“如果我是你,如果我爱着那一个人,就会带着他的孩子隐居世外,上代的恩怨是否,永远都不让他知道,难道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不好吗?整日纠结在过去的仇恨中,有什么意义?” 寒汐露哼了一声:“我的事,不要你管。” 哗啦。 秦思思一下子把旁边的那些剪刀、瓷瓶之类的东西,信手推了一地,人也腾地站了起来:“谁稀罕管你的事儿,你死了更好,省得我师兄还得劳心劳神,叶知秋也好,萧念儿也好,还有你寒汐露也好,都他娘的见鬼去才好,我们这里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凭什么还拆你们的烂鱼头?”冲冲怒气,让秦思思横眉立目,有些控制不住。 她一发火,让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澹台玄忙道:“好了,思思,她已经受伤了,还争这口气闲气干什么?是非恩怨,到最后都会了断,来早来迟,还不一样吗?”他微微有些怅然,然后对寒汐露道:“叶夫人,我澹台玄答应过给你一个交代,一定不会食言。” 叶夫人? 这三个字,让寒汐露所有的愤怒变成了幽恨与伤痛,可是现在,那个笑意翩然的少年,已然化成一柸尘土,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寒汐露微微闭上眼睛,继而冷笑道:“叶夫人?澹台玄,谁是叶夫人?叶师兄从来就没有夫人,萧念儿不是,我也不是。他没有夫人,他就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澹台玄黯然道:“这个是知秋的临终遗言,他的尸骸葬在我们玄天宗的藏龙山上,墓碑上的立碑人,是叶知秋之妻寒汐露。” 吃惊,发愣。 寒汐露有些呆呆地望着澹台玄,叶知秋的临终遗言?澹台玄没有必要说这个谎话,以他的武功和修为,寒汐露对他根本构不成危险,叶知秋会在临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她?澹台玄道:“等到了藏龙山,我会在知秋的坟前,给你一个交代,也算是给知秋一个交代。”愣了片刻,寒汐露觉得心一下子被掏空了一般,上次澹台玄就说过,会给她一个交代,当时她虽然没有怀疑澹台玄的话,但是很奇怪为什么非要在藏龙山上。 原来叶知秋的墓地就立在藏龙山上,当年她去不二山庄,却没见到叶知秋的最后一面,只看到叶知秋血肉模糊的尸体,然后她闯到后堂,要去找萧念儿报仇,等她再回来时,叶知秋的尸体已然被澹台玄用车拉走了。 为什么要在叶知秋的坟前给她一个交代,是不是澹台玄这么多年也承受不了内心的折磨,要在叶知秋的坟前自尽谢罪? 可是,就算是自杀谢罪,也太迟了。 沉吟了一下,寒汐露感觉到从来未有过的倦意,叶知秋的坟墓,叶知秋的墓碑,好像就在眼前一样,想起被人掠走的雪和栾汨罗,寒汐露已然压制住对澹台玄的仇恨,凭她的力量,无法救出雪和栾汨罗,她现在不得不再次向这个仇人求助。 雪,不知道现在雪是不是很危险,一想到雪,寒汐露立刻躁动不安起来,如果澹台玄能救出雪,她杀了他之后,情愿一死,来还今天这个人情。 想了又想,她还是不愿意向澹台玄直接开口,一眼看到了旁边的印无忧,寒汐露终于找到了借口:“你们出去,我有事情,要和少谷主说。” 印无忧道:“寒师姑,我” 秦思思冷冷地道:“无忧,你给我闭嘴,寒汐露,这里没有少谷主,无忧是我师兄的徒弟,你有话就说,用不着婆婆妈妈,真不想我们知道,喏,”她顺手拿了一把剪子,塞到寒汐露的手里“刃口朝着自己,你爱扎哪里就扎哪里好了。” 印无忧马上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秦思思的话,他好像都听得进去,而且对秦思思还有些惧意。上次拜师的时候,还是秦思思一脚踢得他跪下叩头,每次秦思思瞪起眼睛呵斥他的时候,印无忧总是会猜测自己的母亲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骂他,却从心里疼惜他。 气势,秦思思的气势,让寒汐露气郁语堵,此时此刻,她还真的不能和秦思思赌这口气。她瞪着秦思思,秦思思也瞪着她,最后寒汐露把眼光移开,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水清灵。 一听到栾汨罗和雪是被水清灵和须臾带走的,别人还未有什么反应,林瑜立刻垂下头,心里的积郁无以名状。眼下这两个慕容姑娘已然让他头大如斗,这个时候,水清灵又冒了出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秦思思忽然道:“这么说,是水清灵刺了你一剑,然后呢,她没留下些什么?”留下什么? 寒汐露沉思片刻,努力回想,当时自己几乎晕厥,然后感到水清灵刺了自己一剑,很深彻的疼痛,然后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她伸出手,想摸索一下,却感觉手中有样东西,抬手,慢慢展开,手中皱巴巴的是一片衣角,看形状质地,应该是女子的裙裾。 秦思思信手拿过来,展开看看,上边没有什么东西,只是衣料本来的花纹,但是这衣角的形状有些奇怪,如果是无意之中撕下来的,应该有不整齐的毛边儿,现在这块衣角,略成一颗心的形状。澹台玄也接过来翻看一下,不过是块普通的裙裾。 秦思思道:“水清灵这一剑,刺得有些古怪,如果不是有意为之,那么这下子刺得也太巧了,况且杀人不过是为了灭口,她没理由把皮肉下的伤口开得这么大,除非她是有意让剑伤的创面大些,可以多流些血,林瑜,你呆在那里干什么?过来看看,你和水清灵最熟悉了,她要是在这里做下什么鬼儿,你应该能猜得到吧?” 听到秦思思点名叫自己,林瑜有些犹豫,什么慕容姑娘,水姑娘,他现在谁的边儿也不想沾。澹台玄喝了一声:“不过来还要人请你吗?水清灵的鬼儿,他能看得出来,就不会被关到天牢里边,还愿意为人家去死了。” 林瑜不敢耽搁,看师父有些生气,忙过去接过那块衣角,拿在手中,心中忐忑不安,这件裙子他焉能不认识,这个是他买来送给水清灵,当时水清灵穿着这条裙子,轻舞蹁跹,穿花蝴蝶一样,他吹着箫,她边舞边歌,绕着他笑语盈盈。那些往事,这段时间好像被沉埋于心里了,现在忽然想起,居然有恍如隔世之感,林瑜的心里,已经不再有水清灵的位置,不过那段往事却影子一样印刻在哪里。回忆,寒凉如水的回忆。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 一记耳光打到脸上,痛倒不是特别的痛,却让林瑜特别尴尬,他可没想到秦思思会动手打他,羞愧难堪,让林瑜玉面泛红,不敢多言。 澹台玄哎了一声:“思思,火气这么这样大?水清灵做什么,瑜儿又管不到,你打他干什么?”砰。 秦思思哼了一声:“我打他怎么了,你这些徒弟,都是我的师侄,我哪个打不得?尤其林瑜,他可是我的”她本来想说外甥两个字,忽然意识到林瑜的身份不能暴露,才停了一下,然后踢了林瑜一下:“你哑巴了?该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说话了,这上边有什么古怪没有?”林瑜的脸更红了,想起以前,曾经和水清灵戏言,有天他若和她浪迹天涯,如果不幸分散了,就用白酢在衣裾上写字,互留消息,白酢干了以后字迹就不见了,加热后可以显形。他点着一只蜡烛,然后平展着,在火上慢慢烤,上边真的出现几行及其细小的字:生时寂寞死孤独,世事茫茫断归途。明镜寒霜悲白发,东窗残月西床书。 一首绝句。 林瑜看着这首诗,有些发愣,诗应该是水清灵写的,她写这首诗做什么?看诗中所言,大有诀别之意。她和谁诀别,自己吗? 秦思思喝道:“这些话什么意思啊?” 林瑜尚在发呆,秦思思恨道:“看你这个样子也白问,枫儿,枫儿呢?”他说着话,回头招呼列云枫,才发觉列云枫早已经不在这个屋子里边了。 揉碎桃花满地红 地牢里,雪抬起头,空洞洞地望着前方,他终是不屑去看。 喘息声,带着无限的惬意和欲望,从须臾的咽喉里,传出压抑不住的声音,让整个地牢里,都充满了罪恶。 衣衫,被撕成一片一片,扬得七零八落,水清灵步步后退,身体微微发抖,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凸现和阴影交织成一种诱惑。 不,不要。 水清灵的哀求那么低而无力,眼神凌乱含泪,双手死死抓着身上最后一件衣衫,须臾眼中充血,气血贲张,水清灵的惶恐和战抖更刺激了他阴邪的欲望,他已然关死了地牢的门,吩咐外边的人不许进来,这一片地牢,都是由他来掌管,没有人敢不听他的吩咐。 墙,冰冷的墙。 终于靠在冰冷的墙上,水清灵绝望地望着步步紧逼的须臾,已然无处藏身,无处躲避。须臾哈哈大笑:“跑啊,小贱人,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此时反而没有太过防备,因为水清灵无处可逃,她的身上,只有一方粉红兜肚遮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他忽然不着急了,这么轻易就弄上手,还怎么欣赏水清灵惊恐的表情和哀凄的神色?猫捉到老鼠的时候,不会轻易把老鼠咬死,总是会玩弄一番欲捉欲放的游戏,等到老鼠筋疲力尽了,才会在老鼠的惊恐、无助、慌乱、绝望中,结束老鼠的生命。 水清灵在抖,地牢里边的阴冷,让她晶莹剔透的肌肤微微泛着青白,那件粉红色的苏绸肚兜上,绣着蝶恋花枝,此时她在发抖,那花枝摇曳,蝶儿振翅,她水汪汪的眼眸,含着两泓泪水,看上去楚楚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对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女人,须臾除了无法抑制的欲望,还有疯狂的杀机,他喜欢杀人,喜欢用最残忍的方式来杀人,在弥漫的血腥里,他非常享受有人在他手下辗转哀嚎的表情,享受虐杀别人的过程。 雪冷冷地斥道:“不喜欢,就杀了他,这样对付一个女人,你算什么男人。”他实在看不过去了,虽然他特别憎恨和嫌恶水清灵,可是看着须臾如此欺辱这个姑娘,雪心中还是不忍。 身上的绳子,有些松动,他在尽力挣脱,但是他还需要借助一些外力,这些棕油绳子十分坚韧,他越挣扎,那绳子就会扣得越紧。 须臾冷笑一声,也没有回头,手一扬,一道寒风打了个回旋,直奔着雪而去。雪无法动弹,却吸气缩收身体,听着寒风的声音和速度,应该是把飞刀,他方才说话自然是冒犯了须臾,以须臾的个性,不会那么轻易让他去死,不然只要一掌劈过来,十个自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哧地一声,果然是一把飞刀,准确地打在他的左肩头,血一下子淌下来,他的肌肉紧缩,那把飞刀被夹在肉里,皮肉纵然是破了,这把刀却是可以来用。只要趁着须臾不被,他可以运用内力,将体内的刀绷出来,现在身上的绳子有所松动,他的左手已经慢慢移到身子旁边,飞刀被绷出来下落的时候,他一定能接得住。 雪,闷哼一声,好像很痛的样子。 须臾嘿嘿冷笑:“我现在不会杀你,老子是可怜你活得太枯燥辛苦,是不是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可惜,你这辈子,只有看看的命了。” 他说着,伸手抓去。 他的动作很慢,可是水清灵无处逃避,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向自己肚兜的吊带,又羞又怒,又惊又恨,满脸的泪水,珠子般滚落,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让须臾眼中的欲望更加强烈。不。 低不可闻的一声哀吟,绝望的水清灵闭上眼睛。 须臾得意地大笑,手触到了水清灵的肚兜,感觉那苏绸的肚兜像少女的肌肤一样,柔滑细腻,他眼光爆亮,一块马上到嘴的肥肉啊,须臾垂涎三尺,一把抓实了,用力一扯。噗嗤。 一股五颜六色的烟雾一下子炸开,烟雾中飞旋出一朵花,一朵精钢打造的花,花是五瓣的,每一瓣都是锋利的双刃,花瓣的尖上还带着细细的倒卷弯钩。 须臾只感觉到手上一阵剧痛,刚一低头。 砰。 水清灵双手撑着墙壁,狠狠地一脚踢到他的致命之处,他们离得如此之近,须臾手上剧痛难忍,这一脚无法躲开,身下立时裂痛钻心,惨呼一声,身子被踢飞出去,仰面摔倒。那边雪已经趁着须臾动手的时候,绷出了体内的飞刀,飞刀落入手中,割断了两圈绳索,那个绳子脱落下来,还未等他动手,就看见那肚兜刚被抓起时,水清灵的腹部开出一朵花儿来,这朵花咬住了须臾的手,然后须臾被水清灵一脚踢飞。 须臾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痛得来不及惨叫,雪过去狠狠地补上一脚,这一脚,踢碎了须臾的喉管,须臾驽着眼睛,却喊不出来,他的一只手已经断了,身下也是血红一片,原来水清灵的鞋子底下装了一把刀,不算太长的刀,但是要伤须臾的要害,却是够用了。 烟雾散尽,血沿着在花瓣滴落,那只手尚要在花里边,显得诡异惨烈。 肚兜已经掉落了,那精钢的花不过是用几条细银链子系着,紧紧贴着水清灵的小腹,她几乎近于赤裸。 水清灵浑身是汗,不断地发抖,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害怕。雪,愣了愣,如果要为母亲报仇的话,他现在有飞刀在手,一刀就可以结果她的性命,但是水清灵已经身无寸缕了,现在他杀了她,好像比须臾还要卑鄙。 可是,水清灵的衣衫已经被须臾扯成一片一片,无法再穿回去了,雪稍微迟愣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披到水清灵的身上。 他慢慢背后身去,等着水清灵穿好衣裳。 水清灵咬着嘴唇,将自己身上的那个暗器的机括打开,把里边的那只断手弄了出来,然后从地上捡起两片碎烂的衣衫,拭干了花瓣里边的血迹,然后合上了机括,那朵精钢的花儿,服服帖帖地挨着她的肌肤,变着了一种充满诱惑的装饰。 系上了肚兜,然后穿上了雪的外衣,外衣的肩头上破了一个洞,飞起的衣边上,还有血迹,这件衫子,只遮掩到水清灵的双膝,下边犹自露出修长粉白的小腿,脚下穿着一双绣花的小靴。雪的背后,完全暴露出来,水清灵系好了衣带:“你,”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方才的刺杀,早已经演练了好多次,不过那比较是演练而已,今日真刀真枪地对付须臾这种杀手中的杀手,一旦失手,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幸而,没有出现意外,可是水清灵却吓个半死,须臾此时咽喉中发出阵阵地低鸣,比哀嚎惨叫还瘆人的哀鸣,水清灵有些不相信自己真的是杀了他。 雪回过身,冷冷地:“你杀了我娘?” 水清灵先是愣了愣,然后道:“求求你,跟我走。” 她的话,没头没尾,说得含糊不清,雪的责问,让水清灵想到更重要的事情,能暗算成功须臾,应该说是成功了一半儿了。 雪不动,继续问:“你,杀了我娘?” 水清灵不说话了,快步走到一旁,从刑具架子上拿起一根长鞭,一鞭子向须臾抽去。那架子上边虽然有刀有剑,可是水清灵还是摄于须臾的之威,不敢贸然前往,才选了这条长鞭,她想用这条长鞭卷住须臾的脖子,然后勒死须臾。 鞭影一闪,眼看就要抽到须臾的身上,须臾蜷缩的身躯却忽然腾空而起,剩下的那只手抓住了卷来的长鞭,身形飞纵,怒发冲冠,眼欲眦决,血贯瞳仁。 水清灵吓得尖叫一声,手怯身抖。 哧地破空之声,须臾飞起的身子立时猛地震了震,终于跌落下来,他的咽喉处明晃晃地扎了一把飞刀,那是他自己的刀。 重重的身子,落到了地上,须臾的身子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了。 雪冷哼一声:“现在他死了,你要做什么?鞭尸泄愤?” 水清灵苦笑一下:“鞭尸泄愤?我有什么好气愤的?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她自嘲地说了一句“什么恩怨,只要一死,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呢?无论是谁欠了谁,这笔债都拖不到来世,你要报仇,还不容易,只是,再等一会儿,好不好?等我做好这辈子最后一件事情。”无端地,一丝怅然浮上心头。 这辈子最后一件事情。 这句话说得如此沉重和伤痛,雪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他忽然发觉自己现在越来越容易触动,容易心软,尽管母亲是被这个女子杀死,可是当这个女子说了这句话以后,他居然有些同情水清灵。水清灵过去,蹲在须臾的身边,从他的身上翻出一串钥匙来,把那把飞刀拨了出来,然后看着雪:“请你跟我来,帮我救几个人,只要救出来他们,我这条命,你就拿去。你放心,人善人欺天不欺,只要你有心,上天总会给你一个惊喜。” 她这话说得无限的慨然,神色凝重,如果不是方才见识过水清灵的谄媚和妖惑,他绝对不会相信,现在的水清灵就是方才那个水清灵。 可是她要做什么? 雪忽然想起,方才她伏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当时他只顾生气,根本没有多想,水清灵离开他的身体后,身上的绳子就松动了,难道是水清灵做了什么手脚?水清灵在暗中帮助他吗?水清灵到底是什么人? 地牢上边的门已经从里边锁住了,外边的人都听了须臾的吩咐,不敢枉自闯进来。水清灵先到了达安平的身旁,用飞刀割断了达安平的绳子,达安平噗通一声,身子也摔倒在地上,动也不动。雪瞥过去一眼,心中有些奇怪,那个达安平遭此酷刑,只怕现在已经断了气息,难道他们还要带着这个人不成?可是水清灵没有去扶达安平,而是拿着钥匙,走向东南角,轻轻摸索着石壁。雪也跟过去,只见那石壁上有大大小小不同的孔洞,奇形怪状,水清灵摸索一阵子,终于挑了一把钥匙,插入一个孔洞里边,左右旋转,可听得咔嚓一声,石壁上缓缓开出一道门来,里边有阴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黑洞洞的一片,好半天,才感觉到里边也是有光线,但是光线太微弱了。水清灵先跳了进去,雪犹豫一下,也跟着进去,水清灵应该没有骗他,如果仅仅要杀他的话,用不着大费周折。 一脚踩下去,居然是水,冰冷的水。 水下好像是坚实的石板,两旁也是石壁,每隔不远就点着火把,好在路不长,眼前就出现一道石门,这道门严丝合缝地嵌入石壁中,水到了这里,更加深了,已然没到了膝盖,水是流动的,特别冷,水清灵赤裸的小腿整个都泡在水里,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哗啦,一声水响,有个人从水里冒出来,他穿着一身潜水衣靠,站直了以后,一把摘下了头上的皮帽,冷笑道:“你来做什么?这个人是谁?你的衣服呢?这是谁的衣服?我知道了,没有老子在身边,你他娘的又勾搭上野男人了对不对?老子就知道你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滚过来。”他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好像在训斥一条狗。 虽然那个人骂得那么难听,水清灵不但不生气,反而堆下一脸的媚笑:“相公,这个人是离别谷的人,奉须臾前辈的命令,将他押入水牢,和映雪山庄那几个老头子押到一起。”她说着话,扭动着腰肢,轻轻柔柔地走过去“这是令牌。相公,好些天都没见了,奴家都想死你了,你都不想奴家吗?”她说着话,手抬起来,好像要交出令牌的样子。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此时水清灵外边的衣襟已经松了,露出一抹雪白的胸膛,还有粉红色兜肚的一牙边缘,她扭动着水蛇一样的腰肢,眼波流动,一只手早已经握住那人的手,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啪。 那人毫不留情地打了水清灵一巴掌,可是就在瞬间,水清灵另一只手上的刀也插进他的胸膛,那人无限的讶异,他根本没有想到水清灵会杀他,不由直直地瞪着他:“死贱人,你不想活了?没有了我,你会生不如死!” 水清灵手上一用力,刀子刺入得更深,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张三,就是你死了,我也会向你讨债。” 张三大怒,双手掐住了水清灵的脖子:“我们已经投靠了焚心教了,你居然敢背叛焚心教,须臾护法不会饶了你的,他娘的,你敢动老子,老子把你送给须臾护法,老子要亲眼看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水清灵的脸立时憋得发红,可是她手中的刀子没有松开,反而狠命地往下划去,立时张三的身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顺着牛皮的水靠中渗出来。 哗啦,又是水声。 雪已经过来,一掌打在张三的头顶,张三翻了翻白眼儿,手软软地松开,身体载倒在水里。水清灵咳嗽了几声,方才缓了一口气,可是脸色却变了,身子开始发抖,一把抓住了雪的手,告诉他那把钥匙开那道门,如何在这里走出去,然后大口喘气:“这里其实是孤月峰的后山,是裂天峡的峡谷,这道门的后边,关着的是映雪山庄的人,他们是慕容惊雷的兄弟,他们被擒了来,慕容惊雷才被胁迫着去找澹台玄,慕容惊雷的目的是要重创澹台玄,然后他们的人分为两路,一路会在澹台玄受伤之后带走林瑜,另一路去捉拿扈香尘,他们要用林瑜和扈香尘身上的东西打开……”水清灵已经说不下去了,鼻涕眼泪齐下,浑身发冷抖战。 雪拿着钥匙,一把抱住她:“你,你中了毒,怎么救你?” 水清灵牙关咬得咯咯地响,眼中的泪成串地滚落,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身上的毒已经发作,本来没错毒发时,有张三给她解药可以缓解一时,当年她是误信了张三,着了张三的道儿,被张三下来极乐散,只好任张三摆布,那极乐散发作起来时,她早就不是人了,只要能得到一颗极乐散,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后来张三贪图孟而修的银两,逼她去设计林瑜,后来事情败露,她和张三被关入狱,再也没有想到林瑜会放他们走。 可是她仍然在张三的掌控之中,然后张三带着她投了焚心教,又中了焚心教的总护法白碧深的毒,每个月张三会给她一次解药,白碧深说得很明白,留着她这个人,是因为她还有些可以利用的价值。 然后…… 身上的经脉都想是被寸寸扯断,水清灵什么都不能想了,太痛,无法承担的痛,无从释解的痛。雪不知所措:“你,你怎么样了。” 水清灵挣了几挣,剧痛折磨之下,一下子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血,从她的口中涌了出来,她死死握着雪的手,手微微抖着,想抬都抬不起来了,剧烈的疼痛,让水清灵发出野兽般垂死的嘶鸣,然后一口鲜血喷出,溅落了胸前的衣襟。 血,仍然从她口中不断地吐出来,仿佛要把体内所有的血都涌出来一样。软软地,水清灵的身体,从雪的怀中滑落在水中,立时血红一片。 天网恢恢疏不漏 灌木丛后,狼藉一片。 两伙儿人在殊死搏斗,虽然众寡不一,但是斗得狠绝,生死都在一念之间。刀光剑影,一波波散开又聚起的寒气,浪潮一样席卷向四周,不断冲击,不断翻卷,枝折叶落,尘土飞扬。 这两伙儿人中,都有列云枫认识的人。 那边人多的一伙儿,足有几十号人,俱是长刀在握,仿佛恶魔附体一样,只管围攻厮杀,根本无视于自己的性命,领头的那个,正是十地阎罗王的四大使者之一,酆都城的城,使者勾魂,他还是那身白色的衣衫,一手拿着铜锣,一手拿着鼓槌,坐在一块石头上,指手画脚地指挥着他的手下如何进攻。 他不急不忙,成竹在胸地指挥着,脸上的肉泛着泽光,对眼前的情势十分满意。另一边是五个人,但是和这些人打斗的却只有一个人,是雪。 雪的肩头还在流血,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剑,其他四个人都是老者,看上去形容憔悴,衣衫褴褛,不过这几个老者的容貌看上去多少都有些相似,年龄也相差不太多。他们几个好像力不从心,也没动手,在旁边七嘴八舌地提醒或者指点雪如何破敌。 阎王叫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尖利刺耳的声音,哼哼唧唧地从勾魂的口中传出来,听得那么让人嫌恶。哐哐哐。 喊了那么一嗓子后,勾魂居然敲起了锣,这空旷的林子里边,锣声传得老远。如果是追杀,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还敲响铜锣,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难道勾魂不晓得澹台玄也住在这孤月峰上吗? 十地阎罗王的人,不会如此的不小心。 喊了一嗓子后,勾魂好像来了感觉,十分兴奋地一跃上了树枝,哈哈大笑:“打,给我狠狠地打,把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子打死了,然后再收拾那几个糟老头子,先不要弄死了,弄死就不好玩了啊。打到他残废,这个小子的肩头受了上了,往他的伤口处打。”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腿,得意洋洋。 灌木丛后,列云枫抬着头看着勾魂,用手肘碰了碰澹台梦,轻轻地比划了一下,意思要暗算这个勾魂,要澹台梦给做他掩护。 澹台梦微微一笑,从自己的鹿皮兜子里边,拿出那条小蛇忘忧来,然后轻轻地拍着忘忧的头,顺手把小蛇交到了列云枫的手里,列云枫缩了下手,用眼睛看了看勾魂坐着的那棵树,然后向澹台梦使了个眼色,把那条小蛇还给了澹台梦。 澹台梦抿嘴一笑,知道列云枫不要这条蛇,仍然是他自己那些把戏,不由得暗笑,然后有些微嗔地用手指点了一下列云枫的额头,瞪了他一眼,列云枫一笑,悄声从旁边溜过去。勾魂坐在树上,大叫着:“你们这群废物,这么多人,打他一个毛头小子,还打不过,我还要你们干什么!废物,真是废物。” 雪的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彩了,雪白的衣衫也透着片片的血污,围攻他的人虽然不少,武功也不算太弱,只是这些人好像没打算把他置之死地,而是在拖着他耗着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拖延着什么。 那个勾魂尽管没动手,但是他的武功不容小觑,他救了那四个老头出来后,按照水清灵告诉他的路线,一路逃了出来,在刹那间,他本要去救栾汨罗,只是这四个老者显然受了些折磨,能跟着走出来,已经很是吃力,要他们自己去逃生,恐怕很难,况且凭着他一个人去救栾汨罗,只怕还未找到汨罗的踪影,就会被敌人围攻。 雪不怕死,却怕就是死了也救不了栾汨罗。 水清灵说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孤月峰后的裂天峡,从裂天峡出来,就可以到孤月峰的后山,离澹台玄住的地方并不远,雪想到去找澹台玄,无论他和澹台玄有什么仇恨,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救出栾汨罗来。 谁知道刚出来裂天峡的峡口,就遇到了勾魂带着这群人截住他们,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是把自己和映雪山庄的这几个老头堵在峡口,而是一路赶着他们往孤月峰这边来。 哐哐哐。 又是一阵锣声。 勾魂尖利的嗓子刚喊了半句:“阎王叫你三更死,” 阎王叫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现在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阎王? 澹台梦站了起来,笑吟吟地绕过灌木丛,走到当场。 勾魂吓了一跳,他还真的没有料到澹台梦一个人到了这里,往后看看,却没有别人,就是澹台梦自己。 哐,锣声又响。 那些围攻雪的人立时散到两侧,雪浑身上下汗水湿透,伤口处血还在留着。勾魂坐在树上,阴阳怪气地:“姑娘,怎么就一个人啊?这里山深林密,独身前行,也不怕遭遇意外吗?” 澹台梦笑盈盈地道:“勾魂,你也是个老江湖了,我怎么会一个到山里来呢?我们用的这个计策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在这里出来吸引住你的精力,然后有人悄悄过去暗中袭击你。”她说着话,笑得甜蜜烂漫。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把真话说得和假话一样,更容易迷惑别人。果然,勾魂不肯相信,哈哈大笑:“小丫头,你说得和真的一样,如果真是如此,你焉能告诉我?好啊,你是明修栈道,那谁暗度陈仓啊?” 得意的笑声,让勾魂的形容更加可鄙,脸上的肉突突地跳着,他是有意吸引人来,按照他们的计划,现在映雪山庄的慕容惊雷应该找个借口和澹台玄打起来了,然后栾汨罗那封书信应该骗得秦思思过去,秦谦现在被卫离绊在裂天峡中,现在孤月峰上,应该没有别人在,只要澹台玄受了伤,他那几个徒弟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尽管雪救出了映雪山庄的这几个老头,他们是慕容惊雷的亲兄弟,陇西不二山庄的慕容惊涛人称陇西一快剑,这姑苏映雪山庄的五个兄弟被称为姑苏五慕容,因为两家都是慕容一族,所以常常被人相提并论。慕容惊雷的四个兄弟被困了多日,制住了周身的穴道,被水牢中的寒凉之水浸泡多时,关节发紧,行动有些迟缓,就算他们的武功修为十分了得,要想恢复精神来打斗,也得三天五日的时间。 有这几个人在更好,他这边人多势众,正好可以用这个老家伙继续要挟慕容惊雷。所以澹台梦说的话,勾魂根本不信。 澹台梦却毫不介意地笑道:“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不过你既然是酆都城的城,留在阳世间,实在是明珠投暗、大材小用了。” 勾魂冷笑道:“小丫头,你是一个人撞过来的吧?澹台梦,别说老子不知道你,你虽然是澹台玄的女儿,可是喜欢独来独往,身边很少有人跟随,老子都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澹台玄的女儿。”他几次被澹台玄所败,而且还让列云枫扰了他的计划,对玄天宗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心里淤积这股闷气已经多时了,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报复的机会,他焉能放过? 雪已然恢复了几分体力:“你去,这里没有你的事儿!”他在和澹台梦说话,声音很冷,眼中很焦急,现在的情形,只怕澹台梦也未必走得脱,可是多搭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毫无疑义。那四个老头一看来了个娇媚动人的小姑娘,又听勾魂说她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不由得大喜,其中一个老头道:“丫头,我叫慕容惊霖,排行老二,我大哥是不是在孤月峰?我大哥是慕容惊霖,他应该带着我们家的云儿宝贝找澹台玄的。” 澹台梦笑道:“慕容前辈是在孤月峰,几位前辈稍安勿躁,澹台梦要一展绝技,度人为鬼。”雪断喝一声:“澹台梦,我和你们玄天宗有杀父之仇,你再不滚,我可要不客气了。”他本来是想让澹台梦去找澹台玄来,他们两个人就是联手,也打不过勾魂这个人,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不过话说得太露骨,恐怕让勾魂识破,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暗示给澹台梦。轻轻一笑,澹台梦从雪的焦急神色中,了解了雪的用意,不过她依然是不急不缓地伸出手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已经欠了我一千两银子,现在还我,我要给你娘去卖药。”啊? 一抹喜色,掠过雪的眼睛,他压抑不了心头的惊喜:“我娘?我娘没有……她还活着?”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雪满眼喜色,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澹台梦不会骗他,他忽然想起水清灵和他说的,只要有心,上天总会给你一个惊喜,既然那一下是水清灵下的手,水清灵有心帮助他们,应该会手下留情。 澹台梦笑道:“她当然活着,不过是受了一些伤而已,又没有伤到筋骨经脉,调养时日,就无妨了,你把欠我的钱还给我,我好买些人参鹿茸给她补养补养。” 他们两个说这话,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中,勾魂冷笑一声:“呵呵,死到临头,还卿卿我我,没完没了啊?真要是有话说不够的话,可以到阴曹地府去说,但是过奈何桥的时候,千万不要喝孟婆汤,不然一碗下去,这辈子的事情,就都会忘记了。” 滴答。 一滴水珠落在勾魂的头上,他的头上寸草不生,光溜溜,锃明瓦亮,这滴水落在头上,带着凉意,这片林子里边,水汽森森,这树枝上凝集着水珠儿,他坐在树上,山风吹过,有水珠落下来,也是正常,所以勾魂没有想到别处,抬起手来摸了摸头上的水珠儿。 滴答,滴答。 又是两滴水珠儿掉下来,勾魂骂了一声晦气,用手抹了抹头上的水珠儿,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他跳下来的时候,本来还身形如燕,可是到了地上时,却四脚朝天,摔得要多难看又多难看,而且摔得又特别重,嗓子里边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吐沫,眼睛弯着,嘴边咧着,痛得厉害,这一下可是摔得结结实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落到半道儿的时候,忽然体内的真气走散,身体麻木,无法控制,结果就重重地摔到在地上。 听到澹台梦咯咯地娇笑:“举头三尺有神明,勾魂,好好抬头看看,那个暗度陈仓的人就在上边。” 不用澹台梦说,勾魂也看见列云枫拨开了树枝,半倚着树干,冲着他微笑不已,见他看来,抱拳道:“老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才几日不见,我们又重逢了,真是缘分啊。不过今日,小弟还是与老兄结个鬼缘吧,说实在的,看见你还真倒足了小爷的胃口。” 他说着话,飘身下来,轻轻地落到地上。 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 雪冷冷地哼了一声,本来喜悦的神色一时不见了,瞪着列云枫。 那些人见到勾魂摔到地上,愣了一愣,不知道是该进攻还是抢人,不过没有勾魂,他们不敢撤退,这样子回去,恐怕连死都奢望,他们一定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列云枫笑呵呵地过去,踢了勾魂一下,勾魂笨拙的身体转了转,身体已然无法动弹,眼睛中都是火气,可是他再气也是枉然,还是不能把这个列云枫怎么样,恨得他压根痒痒。澹台梦拍拍雪的肩头:“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干什么撩眉瞪眼?我的兄弟可没有这么小气的哦,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都不计较,干什么和枫儿那样过不去?不就是因为他的缘故,害得你挨了两巴掌吗?男子汉,大丈夫,用得着耿耿于怀到今天?” 雪哼了一声,被澹台梦说中了心事,既不好意思,又余怒未消。 其实他和列云枫之间,没有太大的深仇大恨,不过还是当日的事情而已,澹台梦没有说错,他就是一直记恨着这件事儿,究竟为什么记恨这么久,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讨厌列云枫,现在被澹台梦如此一说,他也微微有些尴尬。 列云枫毫不介意,只是看着那些手足无措的人,不由得笑道:“贼王已擒,要傀儡何用?”澹台梦也笑道:“即是无用,就该斩草除根。” 列云枫轻轻地摇头:“我才懒得杀人呢,弄得哪里都是血。” 澹台梦道:“枫儿,你真是笨,杀人未必要见血啊,不是可以下毒吗?我知道你懒得杀人,所以方才我已经下了毒了,这个勾魂都已经被毒倒了啊。” 见澹台梦如此配合,列云枫大笑起来:“小师姐的毒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可是那些家伙的武功明明不如勾魂,为什么勾魂都毒性发作,他们反而没事儿?” 澹台梦笑吟吟地道:“我这个毒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他们的武功不高,反而发作得慢,因为动得越厉害,毒性浸入心脉越快啊,如果不动的话,毒性发作得反而慢一些。”那些人是眼见着勾魂好好的往下跳,半道就摔下来了,和大白天活见鬼一般,根本没看到列云枫或者澹台梦动手,他们哪里知道列云枫悄然上了树,将卸甲水滴了两滴,都落在勾魂的头上,列云枫的轻功够好,还有澹台梦吸引着勾魂的主意,所以才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现在听两个人说话,这些人是宁可信岂有,不可信其无,真的不敢乱动。还有一种藏私的心,如今连勾魂都被擒了,他们要是过去,万一遭了毒手,岂不冤枉。 列云枫笑道:“如果他们不动,小师姐的毒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他说着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瞄准了扔了出去,只听得霹雳吧啦一阵响,哪一颗颗小石子扔了出去,正好打中那些人的穴道,被打中的人更加不能动了,其他的人看到他们的同伙被石头打中了都不肯动,就更加不敢妄动。有几个人感觉其中有诈,因为那些石子落处,都是穴道所在,刚一迈步,澹台梦手中也抓了一把石子,速度疾快地飞了出来,立时把这几个想动弹的人点中。 雪哼了一声,手中剑一举,一片寒光闪过,趁着那些人分神之际,都是一剑刺中咽喉,连杀了三四个人,他这一动手,剩下那些没被石子打中的人反映过来,感觉事情至此,后退无路,都拼了性命想这边几个人袭击而来。 列云枫哎了一声:“你真的够笨,和这些人纠缠什么劲儿?你闲着没事儿做啊?”他这样一说,雪也恍然,现在激怒了这些人,如此拼命,他们几个都被牵绊在这里,万一再有援手过来,真的被困住了,还怎么找澹台玄,怎么救栾汨罗?雪心中特别懊悔,方才不该感情用事,列云枫和澹台梦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自己忽然动手,才让事情生了变化。 剩下的这些人有三十多个,已然抱着必死之心,和他们三个拼命,都是一副玉石俱焚的样子,长刀霍霍,冷风嗖嗖。 扑哧。 一个人的长刀划过了列云枫的衣服,差一点点儿就划到他的胳膊,幸好列云枫的步法够灵活,才闪得过去。 雪有些愧疚:“对不起,你小心些。”他心中固然还是对列云枫有所嫌隙,不过事情一笔是一笔,怎么说也是自己搅了局。 列云枫扇子打开,剑也弹出来,笑道:“啰嗦什么,兄弟,打吧!” 他身影灵动,在森森刀影穿梭,为了快些摆脱这些人的纠缠,用上了绝杀,不过他的剑尖都会稍稍偏开,不会伤了对方的性命,只是重创对手而已。 忽然听得贝小熙的声音传来:“小印,快点,我看到他们了,在这边呢。”列云枫笑着叫道:“贝小熙,快过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再慢了,这些人都给雪切菜一样切掉了脑袋,你就没架打了!” 千古兴亡多少事 裂天峡,雾气岚烟,不过是种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峡谷里边美丽如画的风景,那些奇怪诡异的传说,也让很多人望而却步,所以这里,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峡谷的谷底,树木丛生,花草繁盛,啼莺婉转,彩蝶纷飞,加之云生脚底,岚绕身旁,真宛如瑶台凤阙、世外仙境一般。 裂天峡的空气,新鲜而潮湿,连吹过的风,都是清凉芳香。 峡谷最北处,是一带岩石地貌,那些岩石呈现褐红色,被阳光一照,在褐红色的岩石谷底,沿着漫坡处,逐渐下滑,椭圆的鹅卵石还有留下的水渍,看上去是道干涸的河床,在最低陷的地方,岩石忽然裂开,裂开一道不知道多深的沟壑,平时那沟壑里深不见底,黑洞洞地,里边发出咆哮的水声,当涂江回潮的时候,沟壑里边的水会涨出来,河床里都会翻滚着滔天的浊浪。青梅煮酒,把酒临风。 在一片高大的乔木林中,红墙碧瓦,围成一处精巧别致的庭院,里边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点缀其间。 庭院的最高处,是一座八角的凉亭,汉白玉的栏杆,朱红的柱子,汉白玉的桌子,桌子旁边是几只镂空的石墩。 四方风透,八面生凉,坐在亭上,举目远望,心中不由得怡然自得。。 这座凉亭视野开阔,四方的情形都尽收眼底。 一壶酒,几样精致的小菜,石桌上,还放着一只三足石鼎,里边焚着香,青烟袅袅,细细腾起,那股恬淡的花香,慢慢飘散。 此时凉亭上,坐着两个人。 卫离端着酒杯,淡淡的醉意浮在眼中,桃腮上已有胭脂浅红,看着秦谦,笑意盈盈。秦谦没有喝酒,应了卫离的约,来到这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肯来,是因为卫离在。 以前看着卫离的时候,秦谦的眼中总会涌现几分温柔,只是今天,醉了的卫离全不似平日的感觉,此时的卫离,让人感觉笑容背后隐约藏着的尖锐。 他站住凉亭上,端着酒杯,对着远处浮动腾卷的岫云,若有所思。 今天的气氛有些寒凉,卫离喝了好几杯酒,已然有了一些醉意,可是他喝不下去。这酒,带着微微的涩意。 卫离嫣然一笑:“老大,怎么心事重重,这杯酒,如此难以下咽吗?是不是空有良辰美景,少了一些丝竹笙箫,缺了些情趣?” 笙箫。 听到这两个字,秦谦转过头:“小离,你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吗?三江两河的水陆和码头,大部分都是由你们长春帮统辖着,你们还缺少什么?” 卫离微微地笑了笑,好像是自嘲的微笑:“安稳。我们缺少的是安稳,长乐帮的弟子,大部分都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渔民,一条烂船,就是全副家当,在江河里边混个活路,太难了,朝廷上要缴税,河岔苇塘里有水匪,遇到惊风急浪,这条命就葬身水底了。” 秦谦叹息“他们能给你们安稳吗?只怕是更多的风险。” 方才那杯酒,喝了一口,剩下了多半杯,卫离不说话了,把剩下的酒一口都饮下,喝得急了,呛到咳嗽。玉面涨红,眼中也有点点泪光。 秦谦无语,他本想过去为卫离捶下后背,刚抬起脚,就止步了,他看着卫离,卫离也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场面一时沉默下来。 慢慢地转过身,秦谦继续眺望远方。 慢慢地展开冷漠的笑容,卫离继续喝酒。 孤酒易醉啊,秦公子,您怎么心硬如此,唐突了佳人? 谢君恩的声音传来,秦谦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他们找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是谢君恩牵头,然后总有这个比较阴阳怪气的人跟着,狗皮膏药一般,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衣服的质地十分考究,然后在额头上勒着一条白色的带子。 那个白衣人很少说话,或者说他几乎都不说话,反正秦谦就没听这个人说过一句话,但是他对这个人印象极深,因为这个人阴郁的脸和精光四射的眼睛,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记。但是这次不同,听着脚步声,有好些人来,这一次,应该是彻底摊牌吧?卫离欠了欠身,但是没有站起来:“谢堂主。” 谢君恩嘿嘿地笑了一声,然后很有礼貌地让同行的那个白衣人坐下,给他斟了一杯酒,那个白衣人端起来闻了闻,立刻摇头,表示不喝。 谢君恩也没有坐,很是怅然地道:“千里江山依旧,可怜物是人非啊,秦公子,谢某实在替公子不平。” 秦谦回过头,见除了谢君恩和那个红衣人以外,还有二十几个穿着红衣的人,都是红巾蒙面。这种装束,他以前见过,那是魅火教的打扮。 谢君恩说这里是趣乐堂的一处分舵,可是为什么会引来魅火教的人? 是趣乐堂勾结了魅火教的人,还是谢君恩投靠了魅火教? 秦谦知道谢君恩是趣乐堂的四大堂主之一,但是除了谢君恩,他在这里还没有遇到过趣乐堂其他的头面人物,那些随从部众,不过是听命于人而已。所以秦谦有些怀疑,此番谢君恩行事,很可能是自作主张。 谢君恩见秦谦不语,继续道:“公子,公子迟迟不给谢某一个明确的答复,是不是信不过谢某?信不过我们趣乐堂?其实,公子不肯相信我们,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我谢某也好,我们趣乐堂也好,只对皇爷和公子尽忠。” 皇爷? 秦谦微微冷笑一声:“谢堂主何时攀上了尊贵的皇爷?” 谢君恩抱拳正色地:“公子不可对令尊大人无礼,公子该知道,我们敬重的皇爷就是令尊大人。” 秦谦淡淡地道:“我只知道他是靖边王,是位征战沙场的王爷。” 谢君恩忽然一笑,有些讽刺地道:“耳听未必是真,我们这些人,原来还只听说我们皇爷膝下就一位小皇爷呢,谁知道还有您这位龙脉流落民间?公子和我们皇爷以前的遭遇还真的很相似呢。”秦谦不露声色地道:“你们不也是见过那位小王爷了吗,为什么不去找他?江山社稷,富贵荣华,好像对那位养尊处优的小王爷更有诱惑力。” 谢君恩听出秦谦的话外之音,讪讪地笑道:“公子说这个话,实在让属下死无葬身之地了。如果属下不说实话,感觉就是对公子不敬,如果说了实话,按说这些话不是属下这种身份的人应该说的,公子让属下如何自处?” 他这番话,说得特别谦卑客气,对秦谦的态度也是毕恭毕敬。 秦谦冷笑一声:“如果是你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让秦谦的话一堵,谢君恩立时尴尬不已,本来他是想好好奉承秦谦一番,现在却找不到由头来阿谀了。 那个白衣人也冷笑了一声,用手指扣了扣桌子,因为很静,这击扣之声传得很远,气氛变得疏离诡异。那个白衣人傲然地翻了翻眼睛,满面的不屑。 不过片刻,又来了二百多人,具是红衣蒙面,一个个长刀在手,在明媚的阳光下,折射出片片寒光,这些寒光连成一片,恍如燕山之雪。 看着来的这些人将凉亭团团围住,秦谦不为所动:“秦某虽然孤陋寡闻,可是谢堂主,这些人好像是魅火教的人,这里不是趣乐堂的所在吗,怎么会有魅火教的人出现?是趣乐堂另投明主,还是魅火教鹊巢鸠占?” 坐在哪儿的那个人眉头一挑,好像有些生气了,不愿意再忍耐下去。 卫离笑着为他斟了一杯酒:“前辈稍安勿躁,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我们老大虽然是江湖中人,但是却是一个聪明人,聪明的人自然识得时务,凡成大事者,恩威并用,缺一不可。”她温言细语,眉眼含笑,那个白衣人也哼了一哼,一双怪眼翻了翻卫离,一呲牙,露出很猥琐的笑容,向卫离竖了竖拇指,连连点头,但是没有说话,却端起卫离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谢君恩自嘲地笑了两声:“卫帮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卫离笑道:“谢堂主是怀疑我的能力吗?达安平是服侍我师父扈四海的老人儿,他焉能不知道扈香尘的下落?这些日子,谢堂主也陪着我对他严刑拷打,实在辛苦了。” 谢君恩的脸一红,听出卫离的不满和讽刺之意,忙笑道:“卫帮主也该了解,这件事非同小可,谢某不得不谨慎啊,何必我们之间还有些过节,谁知道原来和我联络的人,原来就是卫帮主,早知道是这样,谢某也不会约斗卫帮主了。” 为了成就一番大事,他始终和长春帮中一个匿名之人来往,探听长春帮的动向,前几日碰了面,才知道这个人居然就是卫离,乍见之下,谢君恩还以为那个人被卫离发现了,来找他算账的,细谈之下,才确定了和自己暗中往来的就是卫离。 卫离说话很干脆,她和他结盟做事,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坐稳长春帮的位子,另一个就是为了秦谦,至于别的东西,她并不在乎。 关于这两点,谢君恩反复思索,觉得不须多疑。第一,卫离是扈四海的徒弟,而跟着扈四海的老人儿都知道,扈四海有意将自己的帮主之位传给女儿扈香尘,因为扈四海忽然被杀,来不及说明传位之事,这个徒弟卫离就马上给扈四海操办丧事,然后当仁不让地坐上了帮主之位,长春帮里边有很多不服气,那个达安平就曾经勾结十地阎罗王的人想要废除卫离。 第二,这件事情因为牵涉到了秦谦,对于秦谦的事情,谢君恩已经暗中探查了很久,他和母亲秦思思相依为命,秦思思早为秦谦订下一门婚事,那个女子叫栾汨罗,外号冷焰刀,是渚莲班的班主,即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女子,又是秦思思的得意门生,精通医术。而卫离和秦谦相识了多年,彼此感情深厚,女儿家的心思,谢君恩也懂得几分,卫离有卫离的心机和算计,当然不会放过眼前这个机会了。 前些天卫离将达安平抓到此处询问,他怕卫离有诈,也跟了去,实际上是为了监视,没想到卫离够狠毒,连炮烙这种刑罚都想得出来,当时的场面实在惨烈,谢君恩实在看不过去,退了出来,然后吩咐须臾和地牢里边的人注视着卫离的动静,他得到的汇报都证明卫离的确是动用非刑,一定要从达安平的口中掏出秘密。 谢君恩本来就是小心谨慎的人,何况今日他要做的这件事,非同小可。更主要的,他也想用办成这件事,好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恶气。 他是趣乐堂的四位堂主之一,却是被孤立的一个,而且他感觉趣乐堂中的人背叛了原来立堂之初的宗旨,有些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是他单靠他手下的那些人马,恐怕难成大事,故而才寻找结盟,共举大业。 他私下传书到孤月峰的山居里边,书中赋诗写尽亡国之痛,为的就是想打动秦谦,可是秦谦一直没有正面答复,这几天经过卫离的穿针引线,他和秦谦见过两次了,看秦谦现在的情形,依然是不肯依从。 他心中一边感慨秦谦畏首畏尾,不能成就大事,一边还是感叹还是卫离诡计多端,暗中派人掠来栾汨罗,而且还要利用栾汨罗暗算秦思思,这样有栾汨罗和秦思思为胁,就不怕秦谦不肯就范了。但是未到万不得已,谢君恩还是不愿意用到人质这一下策,不愿意伤了和气。想到这里,谢君恩犹豫一下,想想孤月峰那边,自己派去的那些死士一直跟随监视着慕容惊雷,而且慕容惊雷的兄弟又关押在水牢里边,慕容惊雷一定不敢不听从自己的安排,只要他拼了命,再加上那些趣乐堂的死士,重创澹台玄,捉来林瑜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而且想想自己的靠山,谢君恩是成竹在胸。 反正现在有暇,不如再做一番努力,谢君恩咳了一声:“公子一直疑惑的事情,容属下给公子解疑,其实我们趣乐堂就是为了皇爷而立,我们趣乐堂所有的人,都是皇爷的手下,愿意为皇爷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当年为了夺得德宗陛下的皇位,武宗联合焚心教的护法白碧深,将白碧深偷运入宫,冒充太监,短短几年间,德宗陛下膝下的皇子们不是夭折,就是暴病,那些有了身孕的妃嫔,生下的也都是公主,所幸的是,当年德宗在外间还有几位不能入宫的娘娘,还有几位不能得到爵位的皇子,其中就有公子的父亲,在宫外的这几位皇子中,最受德宗陛下宠信的就是我们的皇爷了,后来德宗爷也感觉到武宗的阴谋,奈何他觉时已经迟了,于是暗中发了一道遗诏,遗诏中说,如果自己无故驾崩了,定是早奸人所害,所以德宗爷在遗诏中立我们皇爷为太子,将皇位传给了我们皇爷。”谢君恩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看看秦谦的反应,他就不信,当一个人听到自己的父亲曾经被立为太子,并且有可能会君临天下时,会一点儿也不激动。 可是,秦谦的表情让谢君恩很失望,秦谦只是端着酒杯,望着远处延绵的青山,淡淡地道:“谢堂主说完了吗?” 谢君恩尴尬地咳了一声:“当时属下的一位叔叔,是德宗爷身边最亲信的太监,叔叔冒死把遗诏带出来,连同着遗诏的,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边是德宗爷在民间的几位秘而不宣的娘娘和皇子的姓名、住址,还有德宗爷看中的文武朝臣,以及在外省和边关的将军们的名单。可惜我叔叔走的匆忙,那份名单遗落在宫里。看到德宗爷要识破他的诡计,武宗凶相毕露,用毒杀了德宗爷,为了安抚住朝中上下,以德宗爷的直系一脉为挟,逼着德宗爷最宠爱的寿容公主下嫁给武宗皇后的侄儿林容达,发动了一场政变,那是寿容公主在我们皇爷家里养病呢,虽然德宗爷这一脉,只剩下公主旁系血亲,毕竟是骨血相连的亲人啊,寿容公主只好下嫁林容达,暂时不去触怒武宗。我们皇爷当时是一介布衣,而且有遭遇了一些意外,搬出了彭州,我叔叔带着那份遗诏找到了皇爷,才发现那份名单不见了,那份名单上边,直接牵涉到的就有千余人,要加上家眷宗族,所牵连者不下万余,我叔叔自知罪重,自尽殉主,那份名单辗转落到了武宗的手里,武宗已然知道德宗爷遗诏之事,于是按照名单所写,将外省和边关众将借故调回了京城,又将名单上边的人全部关入大牢,以此要挟我们皇爷举家入宫。”谢君恩说到此处,又叹息一声:“社稷为重君为轻,想我们皇爷如此大义凛然,惜臣爱民的君主,实在太少了。” 秦谦冷冷地道:“你要说什么,一次说完。” 谢君恩有些不悦,他可没想到秦谦的反应会如此冷淡,只好继续道:“其实这是明摆着的一场屠杀,我们皇爷如果要去的话,一定是有去无回啊,但是我们皇爷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手足至亲和前朝忠臣无辜被戮,所以召集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并分两路,他带着家眷进宫牵制住武宗,因为武宗虽然答应他们入宫就会放人,可是武宗之言不可全信,果然在释放人质时出了意外,如果不是暗地里埋伏了皇爷的那般江湖朋友,所有的人都会死在哪里,但是为了保护大家逃出来,皇爷和皇妃以及各位公子小姐就陷入了皇宫,因为公子你当时出水痘,不能见风,就有奶娘抱着在一家医馆里边修养吃药,才逃过这一劫,结果这次,名单上的那些人虽然逃脱了一劫,皇爷他却失去了好几个孩子,保留下来的除了公子,就是两位皇妃肚子里的孩子了。” 说到此处,谢君恩不由得热泪盈眶,不能自己。 人世几回伤往事 谢君恩的泪落了一阵,发现没有人劝慰或者陪着叹息一声,他眨眨眼睛。秦谦淡淡地道:“然后呢。” 他这句话问得淡极了,谢君恩心中哼了一声可是嘴上依然很恭敬地道:“这也是天命所归,吉人天相,不然当时那般凶险,好几位公子小姐都不幸夭折,公子怎么单单因病逃过了这劫。公子,皇爷对我们这些人有再造之恩,如果不是皇爷牺牲自己,那份名单上的所有人以及家眷,恐怕都会遭到武宗的毒手。后来朝代更迭,彭州一战,林容达战死,公主殉节,我们这些人也七零八落,最后由前朝宰相之子尹爷建立了这个趣乐堂,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揭竿而起,完成德宗爷的遗诏,奉立皇爷为帝,夺回我们的大好江山。公子啊,您是皇爷的儿子,也是我们的少主,属下们的耿耿忠心,日月可鉴,请少主顺应天命,体恤民情,戎装铁马,重振帝祚。” 提起这件事情,谢君恩还是特别激动,连说话都有些颤抖。 秦谦不置可否地微微摇头,既不是感动,也不是惊讶,更不是悲伤,根本看不出他脸上的是什么表情。 谢君恩咽了咽吐沫,他本来以为秦谦应该是很好说服的一个人,秦谦的母亲秦思思是江湖中人,自然带着江湖女子的匪气,而且她又是列龙川的妾室,无论是什么原因,毕竟是列龙川的下堂妾,秦谦对列龙川和列云枫都应该有所芥蒂,谢君恩觉得自己只要稍加引诱,就会让秦谦上当,现在看来,好像他连秦谦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卫离笑道:“谢堂主太过迂腐,打蛇打七寸,要是不能打中人家的要害,就是你舌绽莲花也没有用。” 秦谦没有回头,手中的酒杯微动,有些惆怅地道:“小离,我们认识多久了?”三年零十九天。 卫离微笑着搭话,然后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慢慢惺忪:“我们认识的那一天,正是我过生日,好几个朋友在为我庆贺,我,也喝醉了。哎,多好的老日子啊” 老日子,那些过往,美好到不堪回首。 秦谦淡淡地道:“还有两个时辰就正好三年零十九天,我想什么,你知道,你想什么我也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又道“认识我的时候,你就知道汨罗是我的未婚妻,而且,我也从来都没有瞒过你,我和汨罗是一处长大,和亲兄妹一样,就算无有情爱依恋,我也不会原谅伤害汨罗的人。”卫离故作不知,只是笑:“有人会伤害栾姐姐吗?她可是个聪明之极的人,武功又好,医术也好,这样的一个女子,谁忍心伤害她?而且除了老大,谁有那个本事伤害她?”听卫离顾左右而言他,秦谦慢慢地转回身:“我们认识了很久了,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处世,他们做这些事情,不过困于俗世名利,情有可原,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也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卫离喝了一口酒,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老大,你也知道我们认识了很久了,可是这么久了,你给了我什么?你心里如果有我,为什么连句承诺也不舍得给?” 卫离的笑,笑得很决绝,让人不寒而栗。 秦谦神色一凛:“卫离,” 卫离打断他:“老大,人世匆匆,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浪费,我给了那么多日子让你权衡取舍,可是到了现在,你还是逼得我破釜沉舟,我做了什么,你都不要怪我。”话说到此,已然谈崩了。 秦谦的脸色极为难看,死死地盯着卫离:“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卫离淡淡地道:“老大,我知道你对我们有了疑心,所以没有喝那杯酒,但是,毒,没有下在酒了,你喝不喝都没关系。” 秦谦瞳孔一缩:“下毒?你怎么会下毒?” 卫离优雅地抿了一口酒:“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要得到一些东西,都得努力争取,我虽然不会下毒,可是我会找到能够帮我下毒的人。” 下毒。 谢君恩也不由得愣了愣,卫离居然会下毒,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情不自禁地拿起酒杯,看看杯中之酒,他一紧张,那个白衣人也不免有些紧张,方才卫离还给他斟了一杯酒,如果酒中有毒的话,他们岂不都着了道。 卫离一笑:“谢堂主也多虑了吧,我们是休戚相关,利益互惠,我怎么会把毒下到你们身上呢?谢堂主不是也和魅火教取得共识吗,彼此联盟,这个十分凑巧,卫某也有幸结识了一个两个焚心教的人,中原如鹿,可逐而分之,多一个盟友,就多一份胜算。” 谢君恩有些不悦:“焚心教曾经与武宗狼狈为奸,卫帮主的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他心中虽然不满,可是不太敢发作,因为卫离所在的长春帮,势力之广,不容小觑,而且在趣乐堂,虽然他是四大堂主之一,却是被人孤立的一个,此次和其他三名堂主闹翻了,尹爷又不在,他一怒之下,单拉着手下的人出来,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此事,也让别人看看他谢君恩的本事。为了达到目的,谢君恩明知道魅火教是何等不能招惹,还是勾结上魅火教,要借助魅火教的力量,完成自己的大业。 卫离笑道:“扈香尘我已经弄到手了,她身上的那个东西我也已经得到,不知道你负责的那个林瑜,可否捉到了?” 谢君恩点头道:“如果没有意外,慕容惊雷和我们趣乐堂的死士马上就可以带着林瑜来了,只要拿着扈香尘和林瑜身上的东西,就可以打开这峡谷的石洞,拿出那道德宗的遗诏和那份名单,我们就可以按照名单上边,去拜访前朝忠士之后,寻求志同道合之人了。” 秦谦冷笑道:“拜访?恐怕是威胁吧?” 卫离笑道:“老大也没读几年圣贤书,怎么也会如此迂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通达情理者,可以晓之以情,可惜有些人就是顽固不化,所以要点破迷津。”她秋波慢转,看向谢君恩“谢堂主,你们趣乐堂的人呢?难道就是这些人?他们可是魅火教的人。” 谢君恩笑道:“这里都是贺先生的人,我们趣乐堂的人去接应慕容惊雷了,还有一些人马上就赶到。那,卫帮主的人呢?” 卫离一击掌,不多时,从茂密的树丛里边,跑出来几个人,他们拥簇着两个人,具是用绳子捆绑着,一个是栾汨罗,脸上五颜六色,都快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了,另一个是年轻的女子,飘散着头发,只看见满是冷汗和泥渍的额头,吓得瑟瑟发抖。 秦谦大惊:“卫离,你把汨罗怎么样了?” 卫离一笑:“老大,如果你不想栾姐姐再出什么意外的话,最好不要乱动。”秦谦死死瞪着卫离,半晌不语。 谢君恩笑道:“卫帮主还真的守信,只带了这么几个人来,那个是?”他一指那个吓得发抖的姑娘。 卫离道:“那个是扈香尘,扈四海的女儿,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的人马上就可以把秦思思也弄来了。” 谢君恩大喜:“来人啊,来人。”他一招呼,从庭院深处跑出来好多人,都是他们趣乐堂的人,为首的一个抱拳道:“堂主!” 谢君恩道:“洪通天,把栾姑娘和扈姑娘带过来,我们不能怠慢了公子的人。”洪通天带着几个人,过去押栾汨罗和那个扈姑娘,那几个长春帮的人也跟着过去了。卫离微微笑道:“谢堂主,卫某从来是言而有信,不知道谢堂主说得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何时出现,好让卫某拜见一下?” 谢君恩微微躬身向那个白衣人道:“贺先生,不知道大将军什么时候驾到?”那个白衣人翻了下白眼儿,终于开口说话:“忙什么?我们大将军马上就到。”他的语气特别生硬,带着无限地轻蔑,十分不满意谢君恩的催促。 谢君恩心中虽然生气,可是此事还要求助于人,不得不堆下一脸的笑容:“对不起,贺先生,谢某太着急了。” 姓贺的白衣人哼了一声,傲慢地抬起头。 谢君恩笑道:“公子,您是不是有了决定了?君子襟怀坦荡荡,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能累及妻儿才是。栾姑娘也是您的未婚妻子,如果因为您的决定有些误差而遭遇不必要的伤害,公子可有失君子之道。” 秦谦忽然冷笑道:“谢堂主是否觉得秦某流落江湖,孤陋寡闻,不晓得其中厉害,愚而可欺,才设计要摆布于我?不然靖边王爷既然对你们有再造之恩,为什么你们不去找王爷,不去找小王爷?”谢君恩略呈尴尬之色,还未及说话,秦谦道:“其实谢堂主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什么故国之恨,什么江山社稷,不过是诱饵而已,只怕这真正的钓叟不是你谢君恩,而是他们魅火教。魅火教乃是倭国圣教,你就这么下贱,愿意做他们倭国的一条走狗吗?” 秦谦的厉声呵斥,毫不留情。 谢君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然后扑地跪倒:“公子,属下的一颗心可以剖出来给您看,我们趣乐堂是忠心耿耿为了公子的天下着想啊,不瞒公子说,我们不敢去找皇爷,害怕事情未成,反而弄巧成拙,我们做得可是改天换日的大事,哪一点谋划得不周全,都会功亏一篑,属下等不是要拿出遗诏和名单去要挟人,可是要大家不要在醉生梦死、苟且偷生才是,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惊动了皇爷。公子是江湖人,行起事来,自然方便得多。” 秦谦冷笑道:“你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 谢君恩磕了一个头:“至于那位小王爷,不是属下刻意说他的是非,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亡国之恨,还暗中帮着朝廷赈灾,不然涂阳涂阴两地这场灾荒,已经是天降大祸,那两地的官员有贪赃枉法,弄得百姓是民不聊生,如果再拖延些时日,多饿死一些百姓,最好逼得百姓易子而食,那时候再流行起瘟疫,让这两地的百姓雪上加霜,然后我们正好鼓动两地的百姓揭竿而起,这涂阳涂阴两地是鱼米之乡,繁华富庶,加之此地为三江两河的交接汇点,水陆皆是四通八达,我们以此为基,何愁大事不起啊?可是哪位小王爷去暗中替朝廷赈灾,施舍钱物,还派了这个姓栾的女人给百姓治病,耽误了一个大好的时机,属下与那位小王爷私下又交过一次手,看得出他对此事是不以为然,而且他行事诡诈,不似公子光明磊落,所以属下对小王爷有尊重之心,但是无心悦诚服之意啊。属下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请公子明鉴,属下真是一心一意为了公子。”他说到最后,痛哭流涕,叩头不已。 秦谦似乎叹息一声:“你要我做什么?” 谢君恩大喜过望,以为秦谦回心转意,忙道:“因为那个石洞除了扈香尘和林瑜身上藏有的钥匙外,还需要皇室血脉鲜血,才能够打开那道门,属下恭请公子打开石门,取出遗诏和名单,然后随属下移驾趣乐堂总堂,我们尹爷一直在苦心经营,筹划谋算,只等皇爷和公子受命于天,一起举义。”秦谦冷然道:“如果不是需要我的这几滴血,恐怕谢堂主未必能想起我来。”卫离笑道:“老大,我们是江湖人,利字当先,现在可由不得你说要不要,谢堂主,我卫某和长春帮可是诚心诚意,你这位魅火教的朋友好像故弄玄虚,只怕那位大将军是子虚乌有吧?”啪! 穿着白衣的贺先生拍案而起,横眉立目:“你敢侮辱我们的大将军?” 卫离好笑道:“我怎么侮辱你们的大将军了?” 贺先生的脸如煮熟的恶鬼,红得狰狞:“你说他子虚乌有,别以为我听不懂你们中原的话,子虚,不就是儿子死了,没有,虚无了吗?乌有,乌龟的有,你骂我们大将军儿子都死绝了,然后还当乌龟!你,我要杀了你。” 卫离看着他,居然一点儿也不笑:“杀了我,你有那个本事吗?我们中原有句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可受胯下之辱,两三句话都受不了,你们凭什么与我们合作?” 呸! 贺先生大怒:“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配和我们大倭国合作吗?你们是投诚,懂不懂,是归顺,等你们打下了江山,要分一半给我们大倭国,我们大倭国的领土,已经承载不了我们的人民了,所以你们这些人,要腾出地方来供养我们大倭国的神圣子民!” 卫离大笑起来:“既然你们这些猪狗住的地方如此狭小不堪,干脆丢弃不要也罢,统统归顺我们中原来好了,我们中原物华天宝,山高地广,你们过来了,我们也不用置下广厦千万间,只要乡下里每户腾出一个猪圈,估计你们都住不了的住了。” 梦断前尘且随风 谢君恩感觉到了不对劲儿,卫离分明是在向贺先生挑衅,忙抱拳道:“卫帮主,您……”卫离打断他的话:“谢堂主,你是这么答应他的,事成之后,将中原的疆土分一半给他们?”她的眉间带着微微的怒气。 谢君恩把牙一咬:“卫帮主,我们中原是礼仪之邦,既然人家帮了我们的忙,我们总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吧,反正中原那么大,给他们一些疆土也是九牛一毛。” 卫离点头:“谢堂主如此有诚意,那么他们的大将军也应该和我们见一面了吧?难道他们倭国的人连礼尚往来都不懂吗?” 贺先生怒目而视,忽然飞来一只鸽子,落到了贺先生的手上,贺先生从鸽子的脚上拿出一个竹筒,里边是一个小巧的纸卷,然后打开纸卷一看,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半天才嘶叫了一声,不知道骂了一句,然后举着双手,冲着魅火教的教众大声叫喊,说得已经不是汉语了。谢君恩对倭国的话懂得大半,一听之下,不由得大惊,这个贺先生好像说倭国发生了政变,大将军出现了意外,所以要他们马上回国,但是回国之前,要将这里清理干净,杀无赦。贺先生叫喊了一阵,眼睛瞪得溜圆,可是那些红衣人都没有了反映,依然站来那里不动。那边洪通天却哎呦了一声,摔倒在地,谢君恩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栾汨罗身上的绳子早就断了,旁观那位姑娘也摘下了散乱如草的假发,用手帕摸了一把脸,露出眉眼如画的一张俏面,他并不认识这个女孩子。但是长春帮的那几个人却抽出腰中的软剑,趁着趣乐堂的人来不及反映的时候,腾身而起,冲了出去。这几个人都是卫离精中选精,身法轻功都是极佳,眨眼就将栾汨罗和那个女孩子带到了卫离和秦谦的身边。 谢君恩有些懵了,贺先生更懵了。 卫离大笑:“谢堂主不是也卫某将秦思思前辈也请来吗?卫某不辱使命,不但请来了秦前辈,顺便把澹台先辈也请来了。”她说着一拍手,从不远处的丛林之中纵出好几个人来,正是秦思思和澹台玄师徒。 看澹台玄不像受了重创的样子,谢君恩瞠目结舌:“慕容,慕容惊雷呢?”卫离淡淡地道:“谢君恩,你以为你买得动离别谷的须臾吗?他早已经投靠了焚心教,不过,有位水姑娘找到我,”她说着看了林瑜一眼“她说,误入歧途,非是所愿,奈何打错铸成,归途无路,惟愿以血洗耻,还恩偿债,须臾是死在水姑娘的手里,慕容惊雷的几个兄弟,也是水姑娘放走的。”林瑜心中一痛,他都已经慢慢忘记的这个水清灵,忽然重重地撞击到他的心。那副衣角上,除了那首诀别诗,再没有任何征兆,他们猜了很久都没猜出来,后来栾汨罗的那封信送来,明着说她被卫离所囚,请秦思思去救她,然后秦思思用药水泡了一会儿,里边才显出另外的字来,简单地讲述了事情真相,原来是卫离和秦谦设计要套出谢君恩的底细,因为谢君恩勾结了倭国本土的魅火教,好像还牵涉到倭国的一位幕府大将军,那位大将军承诺要帮着谢君恩举事打仗,卫离和秦谦想要捉住那位大将军。 澹台玄道:“慕容惊雷和他的兄弟们已经回映雪山庄了,本来他们也想来此和谢堂主算一笔总账,不过算账的事情,就由我代劳了。” 谢君恩一时气堵,他知道,他被骗了。 秦谦笑起来:“谢堂主,百密一疏,你还是功亏一篑了。” 谢君恩怒道:“你们骗我?我不信,卫离,你忘了,秦谦的未婚妻是栾汨罗,你不杀栾汨罗,你居然帮着他们,到了最后,你什么也得不到。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不杀了栾汨罗,秦谦永远不是你的,你明不明白?” 卫离叹了口气:“谢堂主,夺人不如夺心,心若难夺,人又要来何用?栾姐姐和我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加害于他?我卫离既然做了长春帮的帮主,就要带着那些水上谋生的穷兄弟们一路拼争,我早在我师父面前发过誓言,只要我一日当着这个长春帮的帮主,卫离就一日不嫁!要为长春帮死而后已。” 秦谦道:“谢君恩,你勾结外虏,用心险恶,还编出如此荒唐可笑的谎言,还谈什么孤忠耿介?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不屑于杀你,你自己了断吧。” 秦谦的话,不是威胁,在场的不用说别人,就是秦谦和卫离联手,谢君恩也是打他们不过,何况还有秦思思和天下第一的澹台玄。 谢君恩冷笑道:“我骗人?我骗什么人?” 秦谦冷冷地道:“什么遗诏,什么名单,什么前朝的鬼话,就是你一个人在哪里妖言惑众,骗人上当而已,如果真有这些东西,那是天大的秘密,也轮不到你这种货色知道,”谢君恩冷笑不已,原来这个秦谦是真的不相信自己说得那些话,其实他是有所隐瞒,他想得到的不是什么遗诏,他想得到,还是那份名单,然后可以根据名单去勒索钱财,如果他能敛得一大笔钱财,一定会让尹爷刮目相看。不过到了此时,分辨是毫无疑义的事情,而且这话是他一个人说得,自然难被人相信接受。 卫离已然站在秦谦的身旁:“谢堂主,其实还有一个人想来见见你,不过他是真的受伤不轻,只要在你魂归地府之后,在你的坟上添一把土了。” 谢君恩有些木然:“谁?” 卫离道:“达安平。其实,一直和你联系的人,是达安平,但是达长老最后幡然悔悟,才不惜用此苦肉之计,赚取你的信任,原来你要弄开那个石门,找寻什么遗诏,不过是一张破纸,现在本朝定鼎已经二三十年了,谁还记得什么前朝旧事?谢君恩,愚蠢如尔,也是独一无二。”谢君恩忽然大笑起来:“卫离,好啊,好啊,想不到你是如此的阴险,居然骗了老夫?来人,给我杀,把这些人统统杀掉!” 他一声令下,趣乐堂的人立刻涌上来,那些魅火教的红衣人纷纷摘下了蒙面的红巾,露出本来面目,原来却是长春帮的弟子假扮而成。 两下里剑拔弩张,只等着一声令下。趣乐堂的那些人才知道自己的堂主谢君恩居然勾结魅火教的人,大部分都极为不满,现在都杵在哪儿不动。 秦谦和卫离已经看住了谢君恩,他们也不动手,只是要逼他自尽。 栾汨罗淡淡地道:“大哥,卫姑娘,你们还是动手吧,千古艰难唯一死,他应该没那个勇气自尽。” 哼。 谢君恩想大叫一声给我杀,但是那个给字还没出口,卫离的剑扫过他的咽喉,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慢慢爬下他的脖子,谢君恩连哼都没再哼一声,就跌倒在地了。 卫离一举带着血的剑:“趣乐堂的各位兄弟,你们是受谢君恩所惑,上当受骗,现在这个勾引外虏的谢君恩已经伏诛,请各位兄弟回去给你们总堂主带句话,谢君恩是我杀的,这边帐如果算的话,可以算到我卫离的头上,只要他一句话,我卫离就去趣乐堂总堂了断这个梁子。”趣乐堂的人一听此言,是要放他们走,哪里还会停留,早一溜烟儿地跑了,那个洪通天还想说些什么,看看眼前的情势,也是讨不到什么便宜,马上也跟着跑了,连谢君恩的尸体都没有管。这边就剩下了那个贺先生,他哇哇大叫了几声,已然抽出了长刀,他蹲着马步,双手擎着刀,哭丧着脸,还挤眉弄眼,额头上的带子也跟着一蹦一蹦的,他大声地唱起来,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反正咿咿呀呀,特别难听。 秦思思就要过去,澹台玄示意她别动,淡淡笑道:“杀鸡焉用牛刀,这个家伙,让这几个孩子去对付好了,他值得我们出手吗?” 秦思思想想也是,就剩下这个贺先生,眼前这几个孩子足以对付他了,自己乐得在旁观看个热闹。 一听把这个家伙交给了他们,贝小熙头一个就是摩拳擦掌,抽出了长剑,就要动手。列云枫笑道:“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这谢君恩已经咽了气儿了,剩下这个披麻戴孝的家伙,我们谁动手啊!” 贝小熙抢着道:“这个是我的,大师兄,林师兄,你们都不许和我抢,小印,你的人已经杀得够多了,少这一个也不损失什么,不许抢我的,知道不?” 萧玉轩、林瑜和印无忧都没有兴趣动手,贝小熙生怕他们反悔了,他说着话,就要过去。那个贺先生继续乌拉瓦拉地唱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把自己上衣一把扯开。贝小熙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个贺先生要跪地求饶,骂道:“你这个家伙也太窝囊了吧,还没打呢,怎么先磕头,你磕头,磕头……”他忽然结巴起来。 那个贺先生跪在哪儿依旧唱着歌,长刀却掉转了刀头,一下子刺入自己的腹部,血一下子烫出来,贺先生就一直眼儿,哏喽一声,差点没叫出来,然后双手握着刀柄,看样子想要往下切,可是就动了一下,不由得哇呀一声惨叫起来:“他妈的骗人,谁说切腹是神圣的不疼,妈的疼死老子啦,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吧!”他这一喊救命,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连声惨叫,在地上抽搐哀嚎。贝小熙呸了一声:“真是个混蛋,痛死你活该,要是我动手,一定会给你个痛快,你自己着什么急啊。”他看着这个贺先生的惨样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又有些不忍,就要一刀结果他的性命,让他早点死掉。 列云枫忙一把拉住他:“贝小熙,他自作自受,你滥充什么好人,万一他来个回光返照,暗算你怎么办?那野兽临死时,最是凶残,这家伙保不住有这么一招。” 啪。一颗石子飞过来,正中贺先生的额头,这个贺先生哼了一声,身子挣了几挣,才气绝身亡。原来是秦谦打过来的石子。 卫离拉着栾汨罗的手:“栾姐姐,得罪之处,请姐姐莫怪,你脸上的这些东西,过了三天之后,就会洗掉了。”她眼光一亮“只是姐姐怎么会相信我的话?” 栾汨罗笑道:“我只是相信秦大哥而已,我送他那条帕子时,里边包着的原是风干的水仙花,水仙花的寓意就是坚贞,既然他能把这个送给你,就是信得过你。” 卫离笑起来:“我是个江湖女子,刀头舔血,还真不知道这些说道,老大当时说只要我拿着这条帕子,你就会相信我,我还不信呢,原来真是如此。” 她一边笑着,一边走过去,对澹台玄抱拳:“前辈,卫离有两件事要和您说,第一,晚辈和令徒印无忧有些旧账要算,但是现在卫离帮中有些琐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一定会向前辈讨教此事。”澹台玄看了一眼印无忧,然后道:“好,既然是无忧的事情,卫帮主直接和老夫说就是了,那第二件呢?” 卫离不笑了,叹了口气,对林瑜道:“林公子,水姑娘身中极乐散之毒,毒以成瘾,无药可医,而且她还中了焚心教的毒,所以才抱着必死之心,去杀人救人,她自知无颜再见你了,让我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她今生最快乐的日子,可惜她命舛福薄,只能一死,也许能让林公子偶尔想起她,这样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太寂寞了。” 水清灵和张三是跟着须臾来的,水清灵发现了他们要对付澹台玄,要捉林瑜,开始的时候,她是想暗中下手对须臾,可是须臾的武功太厉害,她无从下手,是卫离发现了她的企图,水清灵才和卫离交了底,卫离告诉她一个杀死须臾的法子,但是这个法子特别冒险。 水清灵已经抱着必死之心,而且她中毒太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无论什么样的法子都愿意一试。因为她知道自己和林瑜早就没有了可能,因为当初林瑜为她付出那么多,最后却发现自己骗了他,她了解林瑜的心,纵然是可以放下那段感情,也不可能原谅她了,她总得做得什么,让自己死得可以安心些。 林瑜低头不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卫离抱拳道:“各位,卫某先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她说着,向秦谦和栾汨罗一笑,挥手招呼长春帮的弟子,飘然而去。 列云枫道:“林师兄,往事已矣,水姑娘已经看破放下,林师兄就自在随缘吧。”林瑜长叹一声:“谢尽秋花,红尘何趣,繁华渐做凄凉。叹野风狂纵,夜雨缠绵,一豆孤寒灯光。想前世、两界茫茫。来时苦,黄泉碧落,误了沧桑。 临窗,任春取舍,枯荣证人间,却也平常。但旧情别恨,醉倒愁乡。苦乐由谁心事,相思泪、空洒千篁。折兰若,残茗淡酒,几续消亡?”他怅然若失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悲伤,被峡谷里边的风,吹得支离破碎,拼凑不齐。 明月皎皎别离时 皎皎如霜雪,江中孤月明。 一叶小舟,飘荡在涂江边,残破的码头,已经被废弃了的渡口。 江风,寂寂地吹来,船舱的帘子卷着,里边的木桌上,点着油灯,因为护着灯不被吹灭。油灯上边罩着一个油纸的罩子,油纸太旧了,已然看不出什么颜色。 从油纸罩子里边透出的灯光,发出暗暗的昏黄色。 卫离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着卫离不着痕迹地行事,可以来去都那么洒脱无谓,栾汨罗忽然生出几分好奇,卫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栾汨罗坐在桌子旁边,对着油灯发呆,尽管秦谦就坐在她的对面,可是栾汨罗还是愿意自己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习惯去问别人,因为这个世间,真正可以依靠的,永远只是自己而已。也许是从小历经了太多的坎坷,什么样的事情,她都喜欢一个人去面对和解决。 秦谦淡淡地道:“你心中在想着她是吗?”他猜得到栾汨罗在想什么,汨罗的眼神已经将一切泄密,很多时候,他的心事和汨罗的心事,彼此并不掩瞒。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已经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栾汨罗不置可否,心中却总浮动着卫离的影子,卫离微笑着的样子。 秦谦也不说话了,他们两个就静静地坐着,让凄寒的月光透射进来,感觉有丝丝的凉意。 桌子上,简单地摆着几样小菜,都是时鲜的冷盘,也有瓜果,也有鲜疏,还有一壶酒,秦谦不喜欢喝酒,酒是为了栾汨罗准备的,是她喜欢的花雕。 听到有脚步的声音,声音很轻巧,秦谦和栾汨罗都知道是谁来了,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果然,那人轻轻一跃,上了船,然后躬身进了船舱。 月光,倾泻到他的脸上,微暖的笑容,温热了冰凉的月光。 列云枫,一如既往的笑容里,带着淡淡地忧伤。 哥哥,汨罗姐姐。 列云枫打了个招呼,有些怅然。 栾汨罗笑笑:“怎么了?好像很委屈的样子,你不是去见令尊了吗?挨骂了?”她说着话,却不由得看了看秦谦,秦谦不语,他宁可陪着她在这儿枯坐,也没有去见列龙川。只是,栾汨罗猜得到秦谦是怎么想的,他不是不愿,只是说不服自己,忘不了对父亲的积怨,更摆不脱内心深处隐隐的怯意,其实更多的应该是对父亲的渴望,可是太骄傲的人,宁可压抑内心的渴望,也不愿意说一句对不起。 栾汨罗从小就失去了父母,她知道一个孩子对父母的渴望有多么强烈。还记得流浪的时候,看到别人家孩子在父母面前撒娇,栾汨罗都觉得心如刀割,那时节的渴求最为强烈。甚至看到小孩子被父母责骂时,栾汨罗都会感觉到丝丝的妒忌。 秦谦,会有什么不同,她跟着秦思思以后,是和秦谦一起长大,秦谦怎么想的她会不知道嘛。秦谦的骄傲在心里,羁绊着自己,无法越过去。 也许太了解了吧,没有太过亲密,也没有太过疏离,秦思思为秦谦订下的这门亲事,栾汨罗即没有太动心,也没有太别扭,一直以来,栾汨罗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秦思思对她极好,两个人名为师徒,情用母女,秦谦始终生活在她的生活里,所以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是特别意外,她嫁不嫁秦谦,好像无所谓。秦谦以后会娶谁,她也无所谓。 这个婚约,本来就不算什么,好像头上的一枚簪子,戴着未必能添几分风韵,摘下未必能损几分光彩。因为这些都影响不到她和秦谦之间的关系,好像他们之间,什么样的可能都是皆有可能,唱过太多悲欢离合、风花雪月的戏文后,栾汨罗很清楚,这个绝对不是生生死死的爱恋,但是太美好的爱恋好像连老天都不给祝福,天若有情天亦老,天妒红颜,世嫉英才吧。 秦谦道:“你要启程了?真的跟着澹台先生去藏龙山?”他在问列云枫,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出来列云枫好像藏着若有所失,如果不是遭遇到什么痛心的事情,他不会如此失落。轻轻点点头,列云枫微微笑道:“是啊,我和师父去藏龙山,哥哥,你还是觉得姐姐入宫,只是为了列家的荣辱兴衰吗?” 忽然提起列云惜,秦谦就知道,列云枫的伤感是为了列云惜,他是想让自己知道,可是自己例来对靖边王府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这次到涂阴涂阳,都是被列云枫缠得没法子,才感到此地,帮着列云枫暗中赈济灾民,秦谦知道列云枫暗中行事,是不愿意太过招摇,怕人就此生事做文章,他本来有母亲秦思思的严令,不许沾惹与朝廷和江湖有关系的事情,只是这次关系到无数条挣扎在饥馁与死亡中的性命,最后列云枫要挟秦谦,如果秦谦不帮忙的话,他就自己去。 虽然又气又恼,可是秦谦最后还是向小弟妥协,他知道列云枫向来说到做到,他要不去的话,列云枫一定会去,秦谦虽然不想接这个麻烦,更不愿意小弟去冒险。 秦谦淡淡地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无论为了什么,她已经进宫了,我只知道,有一个深爱着她的人,无法摆脱昨日的回忆。” 提到此事,列云枫黯然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为情所困的人又何止海大哥一个?海大哥虽然逃不开往事,但是他还有自由,只要放下了过去,他还能寻找到一份新的情感,可是姐姐从进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今生今世,就注定要付出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让秦谦的心也不觉一抖,守着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要为了不被打倒而必须费尽心机,不能善良,不能慈悲,连回头张望一下都不可以,因为那条路,没有时间可回头。栾汨罗叹了口气:“枫儿,我虽然无缘见到令尊,但是听你和师父所说,令尊大人是个真正的英雄,处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他的选择也许别人会有疑惑,可是如果我们要是怀疑的话,就是不敬了。”她说的我们,自然包括了秦谦。 列云枫道:“那个谢君恩的话,是真的,的确有那么一道遗旨和名单,那份名单其实不在裂天峡,在皇宫里边,被密封坤宁宫的寝宫里边,不过知道这件事儿的人并不多,虽然现在的万岁以仁孝治天下,可是那份名单,总是心里的一根刺。”他忽然叹了一声,今天见到了列龙川,有很多事儿,在意料之中,有些事儿,在意料之外,因为那份名单被密封在妃嫔的椒房里。 那份名单是落在先帝手里,先帝把它藏在慈懿皇太后的寝宫里,可是一直都没有告诉慈慧皇太后,直等到先帝驾崩后好几年,知道此事儿的一个总管太监,因为受了慈惠皇太后的深恩,才把这件事儿和盘托出,可是此时的慈惠皇太后已经移驾慈宁宫。 自古君不入臣府,父不入子房,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皇太后不方便去坤宁宫闲坐,而且要弄出那个名单,恐怕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还得神不知鬼不觉才行,不然要是泄了密,没有的事情都会被惹出来。 栾汨罗打了个寒战,她入宫陪过列云惜一段时间,看过列云惜的待人接物,那是个海一样的女人,就是无风无浪的时候,也会让人肃然起敬,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在她典雅雍容的脸上,永远看不出悲喜。 原来列云惜入宫,是为了那张名单,那张牵涉到千百人的名单,不过是薄薄的一张纸啊,如果真的落入皇帝手中,如果皇帝要追究的话,牵涉的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 秦谦叹了一口气:“惜儿得手了?”他知道自己这句话也是白问,如果列云惜不是成功地拿到那份名单,枫儿不会和他谈这个事情。 列云枫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如果哥哥得到这份名单,会怎么样?” 秦谦想也不想地到:“烧掉。” 列云枫一笑:“爹爹猜得真对,他猜到了你的答案,爹爹要我告诉你,他以你为傲。” 秦谦忽然有些愧然,他当然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谢君恩说得那些,不可能诱惑得了他,江山社稷,权利富贵,这些东西他没有兴趣:“枫儿,你临行前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 见哥哥猜到自己的来意,列云枫笑着点点头:“还有个问题想问汨罗姐姐,姐姐听过邪神之降吗?” 栾汨罗愣了一下,然后道:“邪神之降?师父不是一直在研究邪神之降吗?我也帮着寻找可以破解它的法子。” 列云枫忙道:“姐姐可不可以把那个邪神之降的病症起因告诉我?” 从怀中拿出一卷泛黄的册子,栾汨罗递了过去:“枫儿,这个是世间研究奇毒的毒经,是师父传给我的,里边有写到邪神之降,你可以拿去看。” 列云枫看看秦谦,秦谦道:“汨罗,你给他这个看?” 栾汨罗笑道:“枫儿不会去害人,而且,江湖险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术不可无。”既然栾汨罗如此说,秦谦不再坚持。 想到眼前的分别,列云枫忽然很是不舍,栾汨罗一笑:“我们很快就会见面,我要照顾寒阿姨,然后陪着她们母子去藏龙山。” 秦谦淡淡一笑:“我要去浣花醉家。” 列云枫眉间锁上一丝怅然:“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我要走了,师父他们在那边儿的船上等着我呢,今夜的月色尚好,我们要趁夜启航。” 走得如此之急,秦谦微皱眉头:“枫儿,澹台先生赶得如此急,应该是事出有因,枫儿,你得罪的那个叶梧,小心他些。” 列云枫点头,那个叶梧如果没有在江湖的话,应该回藏龙山了,可是这些并不重要,对他来说,要帮着澹台梦解了邪神之降的毒,帮着印无忧当上离别谷的谷主,才是重要的事情。 秦谦拍拍他肩头:“枫儿,走吧,别让澹台先生等急了。” 列云枫点点头,转身出了船,秦谦和栾汨罗出来送他,两个人站住船头,并肩而立,向列云枫轻轻挥手。 月色如雪,俪影双双,可是相聚未必有缘,列云枫心中叹息,但是脚步没有停下,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船上,好多人在等着他。 前路漫漫,只要确定了方向,再远的路,也不会是无望的旅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