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穿梭异空间的恩怨爱恋:萧瑟流光(选载)》 更新日期:2010-02-02 02:40:13 作者:语笑嫣然 简介:女主角耕烟和男朋友陆茗骏山洞探险开始,因为触动了奇异的芙蓉石而被卷入不同的时空。耕烟一心找寻失散的恋人,结识了宽厚善良的少年白矜云,于是卷入了一场武林的腥风血雨。 萧瑟流光 自序 很小的时候,看武侠片,就曾经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飞檐走壁,能够仗剑江湖。懵懵懂懂的少不经事,遇到一个心仪的男子。 他一定要是穿白衣的。他的武器如果不是剑,那么就只能是折扇或者箫。他必须潇洒倜傥,风度翩翩,就算没有楚留香的机智,也要如李寻欢那么情深。至于我叫他楚大哥也好李大哥也好,总之就要是什么大哥,喊起来轻飘飘软绵绵的,心里惬意得很。而最后的结局不是我和他在一起隐退江湖,执手偕老。是我终于死在他的怀里,胸口插着为他挡下的那支飞剑或毒针。并且,断断续续的,跟他说一些缠绵的话,哭一场,约定三生,再含泪又含笑的死去。 呵呵,一生就用那样固定的模式安排了。那个时候,甚至还有提笔成文的冲动,想把这故事写下来送给自己。无奈,学艺不精。 现在想一想,虽然不免有些好笑,但真真是美好。 萧瑟,流光,这都是我喜欢的词语,组合到一起,成就了这篇我喜欢的文字。 我时常都想,我这样小家碧玉式的文字,即便是给出一个大的叫做武侠或者江湖的背景,她也是不能入正轨的吧。 她到底还是一出爱情戏。 英雄气太短,儿女情太长。 但我珍爱她,犹如珍爱自己的生命,她是心头掉下的一块肉,是指尖开出的一朵花,真真假假的故事,绵绵密密的心情。 她是我的一座城堡。 我的王国。 长着我所喜欢的模样。 不过,心里总是忐忑的。因为今次第一次写长篇,太过仓促,难免粗糙,也许未能尽如人意。但我爱它,像爱我自己一样,固执的深切的爱着,亦爱它的软弱,瑕疵。我不求看见这本书的所有的人都能如我一般盲目的热爱着它,只愿,得包容,或者,一个理解的笑容。 或许我们都曾有过,那些年少痴妄的梦。 楔子 一直都有一个地方,叫江湖。 在那里,无论是耕地的农夫,打渔的儿郎,又或者是倚楼卖笑的歌妓,穿针引线的绣娘,都知道何谓刀,何谓剑,何谓情仇恩怨。 在那里,有大大小小的门派,彼此间的纠葛复杂,堪比天上的银河。若把江湖比作一盘棋,在唐朝末年的时候,少林,武当,昆仑,峨眉,崆峒,点苍,华山,天山,八大门派,则是此局中最为关键的八颗棋。 但颇为讽刺的,在三年前,一个月之内,八大门派最为上乘的武功秘籍悉数被盗。据闻偷盗秘籍者,是想以此为炫耀的资本,在江湖中谋得一块名号。 他做到了。 后来大家都知道神偷六尾。谜一样的传奇。虽然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在半个月前去世的消息却比闪电还快,瞬间弥漫了整个江湖。 因为大家关心的,是被六尾盗取的那八本武功秘籍藏在了哪里。倘若谁得到,不仅能习得出神入化的武功,还能以此为饵,钳制住八大门派,听其号令。这似乎比当年的盟主令牌还要管用,毕竟谁都害怕自己的独门武功像蔬菜一样在街头任人叫卖。 所以,六尾的死,以及这八本武功秘籍,成了近期最为风靡的话题。有人说,六尾将这八本秘籍藏在一个黑檀木的匣子里,有人说,也许六尾把它们带进了棺材,还有人给这个匣子起了个名字,叫八珍盒,林林总总,江湖就这样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朝廷的争权夺位亦是沸腾。 籓镇之祸,宦官之乱,黄巢起义,朋党之争。光辉灿烂的大唐李家王朝,经过此一番折腾,已然岌岌可危。 时,昭宗李晔在位。 为大唐天复二年。 时空(1) 耕烟时常对人讲,我的名字,那可是大有学问。 这学问归根结底来自于窦爸爸,因为窦爸爸喜欢看李汝珍的《镜花缘》,恰好得了一个女儿,索性就借用了“司荼蘼花仙子第五十八名才女‘鸳鸯带’窦耕烟”,来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命名。 幼时耕烟还觉得自己的名字拗口,长大了反倒有些沾沾自喜。 荼蘼,多浪漫的字眼啊。 难得心思细腻的小小女子生就与此有关。 耕烟觉得,仿佛是命。 例如她遇到陆茗骏,喜欢上陆茗骏,跟陆茗骏在一起,等等,她为他收敛了傲气霸气,为他放低了姿态暖言好语,她也觉得,就是注定。 春意微暖,残冬的气息已然阑珊的时候,陆茗骏约了耕烟一同去爬山。并不晦涩的山,因了一季酷寒,绿荫还稀少。山路简洁,都是或圆或方的石块拼接,放眼望去,绵延到了林子的最深处。耕烟和陆茗骏,各自背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里面装一些琐碎的登山用品,尤其是耕烟,连保湿水防晒霜什么的,全都扛在肩上,第一个小时结束,她就已经两腿发软,满脑子都是家里酥软的大床了。 “喂,茗骏!” 男生回头,皱起眉,问道:“这么快就走不动啦?” 耕烟一脸的委屈:“你还要走多久啊,咱们回去吧?” 陆茗骏折回两步,站到耕烟面前影子就像指示塔一样覆盖下来。他笑眯眯的牵起耕烟的手,说:“总不能要我背你吧,现在还不到中午呢,这么快回去,实在没意思。” 耕烟扁着嘴,拽着陆茗骏的胳膊:“起码让我歇会儿吧?” 陆茗骏这才想起来,自己要充当的不是野外生存训练里冷酷的教练,而是耕烟的男朋友,只好不情愿的,找了一块冰凉的大石头坐下。 山林很静,可以听到耕烟急促的呼吸。偶尔还有鸟群飞过,扑啦啦的一阵,干枯的树杈晃动,抬头只觉这天也是张牙舞爪的。 “歇够了没有,我们继续上路了哦。”陆茗骏依然兴致蓬勃。 耕烟不是不了解,倘若用一种美好的希冀的标准去衡量,陆茗骏的为人不够细心,对她不够温柔体谅,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在很多女生看来都是不可以被宽恕和原谅的,惟有耕烟,虽然看似娇纵,却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希望,时间能让自己爱的人软化,懂得她对他的好。 于是耕烟鼓足了劲,站起来,拍拍手掌上的灰尘,说:“休息好了,走吧。”心里勉强,但笑得疏朗。爱情就是这样吧,耕烟想,爱情就是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连委屈也看成蜜糖。 再走得深一点,出现了一道小溪。虽然在南方,少有冰雪,但潺潺的流水声音依旧让耕烟想到了春雪消融的惬意。她蹲下去,伸出手指,可立马就缩了回来。 真冷。 陆茗骏在一旁笑她:“笨蛋,山里的水,哪有不凉的。” 耕烟刚要反驳,陆茗骏就把她的手像一件伟大的艺术品那样捧了起来,然后细细的给她搓着,还不断呵气。 耕烟感动得都要哭了。盯着陆茗骏,愣了好久。她想她的爱神原是眷顾她的,不会让她所有的付出都像这溪水一样枉自奔流。 这个时候她又发现就在他们站的地方,陆茗骏的背后,大约离地面三四米的崖壁上,有一处黑糊糊的洞穴。她说茗骏你看那是什么,说了以后才晓得后悔,因为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探险精神的陆茗骏一下子就丢开了她的手,转而研究起那个洞穴来。 “耕烟,我们进去看看吧?” 耕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一个山洞而已,难道还会有宝藏不成?我看里面黑漆漆的,肯定又脏又臭,说不定还有蝙蝠或者老鼠。” 陆茗骏屈着食指敲耕烟的额头:“丫头,你平时不就爱看那些鬼灵精怪的小说么,你的想象力到哪儿去了?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你以后想来我也不陪你了哦。” 时空(2) “还不如说你自己想去,是我在陪你。”耕烟嘀咕着,眼皮往上翻。可是陆茗骏说一她也不舍得说二,干脆把心一横,踩着陆茗骏的肩膀就爬上了洞口。 两个人,像擅入民宅的窃匪,靠着钥匙串上小电筒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弓着身子往里走。 果然什么都没有。 连老鼠蝙蝠都没有。 “喂,够啦,别再往里走了。”耕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拖油瓶,这一路上都是她在不断的扯陆茗骏的后腿,不断的说,回去吧,回去吧。 这爱情还真艰涩。 耕烟叹了口气。 陆茗骏刚想说好,但突然看见山洞的壁上有一处在闪着微弱的荧光。他嘿嘿的笑着问耕烟:“你有没有看见过萤火虫?” 耕烟说:“没有。” 陆茗骏于是蹑手蹑脚走过去,摆出一个扑蝶的姿势,伸手去抓壁上的荧光。 那荧光一动不动。 手碰到了,才晓得是一块冰凉的夜光石。 但耕烟依旧很高兴:“茗骏,这石头真漂亮,你要送给我吗?” 陆茗骏把石头托在掌心,仔细端详了,又揣进口袋里,说:“先出去,这石头我放着再琢磨琢磨。” 耕烟的欢喜一落千丈。 “芙蓉石,产于福州寿山村东南之月洋乡加良山,质优者与玉质极相似,光润而凝细,微透明晶莹可爱,色彩有白、黄、红、青、花等多种。其价值在清朝仅次于田黄石,200余年来享有极高声誉。据典籍记载,乾隆时与田黄等价,清末时与田黄、昌化鸡血被誉为‘印石三宝’。有名的慈禧太后用印‘同道堂’和‘慈禧皇太后之宝’就是用芙蓉石所雕。据说芙蓉石价值高还有一个原因,即其有‘似玉而非玉’的特征,而文人素来有‘贵石而贱玉’之癖,因为文人喜欢亲自动手治印,以反映心境,而芙蓉石正好符合这种审美口味,自然倍受文人喜爱。可谓‘马之似鹿者,贵也,真鹿则不贵矣。印石之似玉者佳也,真玉则不佳矣’。” 当陆茗骏拿着石头去找学院里资深稳重的老教授,老教授便洋洋洒洒的,做了以上陈述。可是,会发光的芙蓉石,老教授说,他不仅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连听也未曾听说过。 后来,陆茗骏在和耕烟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说:“老教授对芙蓉石尤为感兴趣,要求我把石头转让给他。” 耕烟心里不乐意,那块石头,从第一缕光射入她的眼睛里,她就有了莫名的渴求。她将石头捏在手里,细细的把玩,一边喃喃的说:“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陆茗骏没有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耕烟又重复了一次:“你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陆茗骏跳起来:“不行,我已经答应教授了。再说,送给你有什么好,你顶多就是当一件摆设给贡起来,教授拿着却不一样,兴许还能对地质勘察或者历史研究有突破性的贡献呢。” 说着,伸手要夺过耕烟手里的石头。 耕烟有千万个不乐意,却知道不能使性子坏了自己在陆茗骏心目中的形象,于是就半开玩笑的,将手一抬,说,不给,然后退开了。 这一推一搡间,耕烟没注意到地上有一个空的玻璃瓶,左脚刚踏上去,身体就没了重心,摇摇晃晃的,往一旁的老槐树底下跌去。握着石头的手撞在树的根茎上,石头的棱角刺破了手心细腻的皮肤。 “哎呀!”陆茗骏心知不好,慌慌张张的扶起耕烟,往她受伤的掌心里吹气,像大人们哄小孩子一样,说,不疼,不疼。 耕烟蓦地就哭了。 好端端的青天白日,骤然变得如混沌初开一样污浊。 闪电和雷声接踵而至。 然后又是漩涡一样的空气,水气,交杂着,在耕烟和陆茗骏的周围排得密密麻麻。两个人齐齐喊着对方的名字。只一声,就像突然陷入了荒芜的大漠,四周昏黄一片。 他们的身体开始旋转和漂浮。 时空(3) 他们的视线开始震动和模糊。 片刻之后,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耕烟醒过来的时候,她置身的,是一座水榭楼台俱备的庭园。她就趴在冰凉的假山上,像被拉扯过一样四肢微痛。她撑开粘合的眼皮,四处环顾,这红墙绿瓦,树郁花繁,不似春寒的景致。 再看,荷塘里盛开了几簇蓊郁的睡莲花。 耕烟正纳闷,一队人从底下假山的洞子里穿过,衣着整齐,步履一致。但奇就奇在,这一群人戴着幞头,清一色穿着简略的贴身窄袖襕袍,袖口用布带绑着,腰间系粗布的麻带,手里各执一件兵器,或是刀剑,或是樱枪。 耕烟吐了一口气,翻过身,在假山的凹陷处像睡觉一样躺着,然后闭起眼睛跟自己说,哦,原来是在做梦。 可是,突然,想起被划破的手心,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那伤口还在,疼痛的感觉又回来,甚至,仿佛被茗骏暖过的温度还清晰的停留在细小的皮屑上。耕烟再次向四处探望,依旧静得可怕。 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大胆的设想,看过的小说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挨个挨个在面前立了起来。 耕烟很小心的攀下假山,朝着刚才那群人行走的方向,蹑手蹑脚过去了。 大厅里聚满了人。有八个人坐着,其余全都昂首而立。这坐着的八个人,有的羽扇纶巾外表斯文,有的粗眉大目面色铁青,还有一个秃着头,身披袈裟,一副寺庙的僧侣打扮。 而此人正在不急不徐的说话。 “八珍盒关乎八大门派的生死存亡,各位应当屏除芥蒂,悉心合作,切莫让外人有了可趁之机。” 一名身着藏蓝色白襟大袖衫的中年男子起身说道:“一枯大师说得对,我们昆仑派的武功心法必不可落入外人之手。八珍盒一定要找,但刘掌门方才所说的,以华山派为马首是瞻,在下却不敢苟同。” 话音刚落,座中一名执玉剑佩琳琅的少女便问道:“宋掌门是否以为,这八大门派统领的位置,该是你昆仑派所有,那才叫公道?” “傅姑娘似乎只是代静梅师太参加此次的武林大会吧,作为后生晚辈,最忌讳的,便是在前辈的面前态度嚣张。” 这位被峨眉女弟子傅香影称做宋掌门的中年男人,乃是昆仑派第二十八任掌门宋天罡。为人奸佞刻薄,连做梦都想将整个武林据为己有。 个人心思,个中曲折,耕烟当然是不知道的。她稀里糊涂在花园里兜了两个圈,才找到这热闹的大厅。这些人一言一语,锋芒毕露,谁都不肯让谁三分,她听得糊涂,可也忍不住暗地里嘲笑。 突然,也不知从哪里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揪住耕烟的肩膀,耕烟疼得直想掉泪,两手胡乱的抓着,扯烂了一张完好的对联。随即她又被人像粽子似的扔在地上,所有的人瞪圆了眼珠子望着她,有惊愕,有愤怒,她吓得动也不敢动。 “这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为何躲在那里鬼鬼祟祟?”宋天罡指着耕烟,连手指都是要吃人的模样。 “宋掌门何必指桑骂槐,试问这堂上,除了我峨眉,哪里还有女弟子。”傅香影站了起来,走到耕烟的面前,冷冷的望着她:“可是,这女子并非我峨眉派的人。我看她衣着古怪,兴许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杀了她。”有人喊。 “对,杀了她。”有人附和。 “且慢!倘若此女子是朝廷派来的奸细,我们或许可以套问出朝廷对我们八大门派又有何动作,倘若她不是,那便是我龙隐门的失职,让人擅自闯了进来,也理当由夏某来处置。” 这个时候耕烟才发现大厅正前方的座椅上,还有一名两鬓略斑白的男子,他正缓缓抬起手,食指轻飘飘的一点,隔着空气,也让耕烟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力道,突然就撞到了胸口,她浑身一阵酥麻,顿时动弹不得。 “柳门主说得对,此人暂时就交由龙隐门看管,待武林大会结束再细细审问也不迟。” 时空(4) 耕烟始终都不能确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遭的人一唱一和,就限定了她的生死,更有人只用一根手指,就禁锢了她的四肢,她像架子一样被抬起来,站在一些家丁模样的人的背后,似乎总有很多双眼睛,不时在她身上扫射,好像生怕她一溜烟就不见了。 耕烟张开嘴,试图说话,为自己辩白,但她竟然发不出声音,想是刚才那人连她的哑穴都一并封闭了,她心头怨恨,忽然又看见大厅外面飘进一大片桃红色的花瓣,紧接着有什么像纱一样的东西在众人的头顶飞舞盘旋。等那一缕白色落了地,耕烟才看清赫然竟是一个人。 一名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娇俏,但神态稳重而娴熟,轻蔑的眼神扫过,妩媚里透着阴冷的肃杀气。她双手抱拳,也不俯身低头,只象征性的作了个揖,说道:“天衣教圣女百里霜拜会。” 话毕,众人皆惊。 刚刚还在讨论朝廷的奸细,天衣教竟然真的来了人。 来的还是如此举足轻重的人。 江湖上谁都知道,天衣教吃的是朝廷的粮饷,为朝廷办事,尽管这李唐的江山已经岌岌可危了,但就像俗语说的,不到黄河心不死,李家的人不肯罢休,天衣教自然还得看圣旨办事。 像百里霜这样的女子,很自然,大家开口闭口,都是一句,妖女。这个说:“妖女,你擅闯武林大会,究竟意欲何为?”那个说:“妖女,你竟然不怕死,自动就送上门来。”百里霜都只当一阵耳旁风,冷笑道:“教主听说龙隐门召开武林大会,特地差遣晚辈前来拜会。” “只怕是来挑衅的吧。” 百里霜做出一副随意懒散的样子,道:“小女子的功夫拙劣,又怎敢以一敌众,只不过,想看看各位武林前辈都商议出怎样的对策,去寻找自个儿家里丢失的东西罢了。” 原本六尾盗走秘籍对八大门派来讲就已经是令颜面扫地的事情,百里霜如此说,尖酸讽刺,无疑又是火上浇油。再加上众人方才的那一番争执,面和心背,早就憋了满腹的怨怼,正巧来了这么一个可以公然对抗的人,昆仑、崆峒和华山派的人,立刻就怒气冲冲的挥刀剑迎面而去。 对于百里霜,大家都只是听说,大约知道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主掌天衣教,武功不俗。至于这不俗,究竟到了哪种程度,也难得有人能说清楚。 而今次,大家才真正见识到。 雪白的衣袖,桃红的暗器。 嗖嗖的像刚针一般锋利迅疾的花瓣,淬了毒,沾染的人犹如被内力深厚的高手一掌劈下来,胸口遭重创,然后吐出血来。 大家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咬牙切齿的骂,卑鄙。 百里霜复又安然的立于大厅的正中央,柔声道:“天衣教在各位的眼中不就是旁门左道么?暗器和毒药原本就应该是我教中人惯用的武器,是各位大意了吧,怎么能怨我呢。” “妖女,快交出解药!” 连向来好脾气的龙隐门主柳敬成,也忍不住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百里霜啧啧的摇头:“哪有什么解药呢,能医就医,不能医也就罢了,谁说练一种毒就必须配制一副解药的,那还真是累得慌。” 这一席话听过之后,愤怒的,绝望的,什么心情都有,但最为恐惧的,只怕非耕烟莫属了。 因为她也和昆仑、崆峒、华山等等门派的弟子一样躺在地上,她在混乱中被百里霜的暗器所伤。尤其是她没有任何武功可以护体,那毒侵得她心肝脾肺都在颤抖,像被蚂蚁啃噬那么难受。而她的身边,不断有人血糊糊的倒下去,有的立马就断了气,而有的还在挣扎,甚至向外张着手,似要求救,那场景犹如掉进了阿鼻地狱,伸手的都是魔鬼,是怨灵。可她的穴道被封闭着,她想呻吟,想求救,想哭,想尖叫,却都无法做出相应的动作。她从没有如此厌倦她的梦境,她仍然觉得这就是一场噩梦,类似于被鬼压床,四肢不能动,喊不出声音,呼吸难受,好像瞬间就要死亡。 时空(5) 茗骏。 茗骏。 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惟一的,还是心仪的男孩的名字和模样。可是,他又在哪里呢? 稻草(1) 这忽而全黑忽而雪白的世界,莫非就是阿鼻地狱么?牛头马面何在?阎王判官何在?奈何桥,孟婆汤,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致呢? 彼时,耕烟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龙隐门内的一番激烈打斗,后续又是如何。她的意识恍惚,只记得由于桃红花瓣的碰撞,她几乎身心俱裂,一口鲜血像岩浆喷薄而出,然后,奄奄一息的,想着陆茗骏,昏死过去。 至于后来,百里霜丢下天衣教主的挑衅之词,说必定在八大门派之前找到八珍盒,要中原武林皆俯首称臣,以及她以寡敌众杀出龙隐门,耕烟都不知道了。龙隐门的人在百里霜走后,打算安葬死去的一干人等,惟独还将耕烟视做奸细,看她伤势之重,料想她也难活命,于是草草的将她扔在后山的林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却没想到,睁开眼睛还能见青天白日。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倒是一番好景致。 耕烟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稍一用力,腹腔内就似有一条虫子在游走冲撞,难受得紧。她重又趴在地上,从呜咽到嚎啕大哭。 “茗骏,茗骏你在哪里啊?” “谁来救救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耕烟一会儿细声叨念,一会儿又哽咽着铆足了劲呼喊,空荡荡的山林,不时有鸟群被回音惊醒。 噔噔噔。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音由远及近。 耕烟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骑马的人像英雄侠士一般气宇轩昂。耕烟觉得,他真是高啊,高得让她伸手也够不到。可是耕烟又觉得,那轮廓,那五官,就连皱眉时的表情,都像极了她朝思暮想的茗骏。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丝丝的干涸的声音:“茗骏,茗骏,你在这里就好了……” 但马背上的俊朗少年,并非陆茗骏。 就连轮廓五官,都和陆茗骏相差甚远。 他叫,白矜云。 这个时候耕烟还真是不得不庆幸自己看了太多的武侠小说,用一句俗语来讲就叫做“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一些常识或者潜规则她还是懂的。她可怜巴巴的望着对方,尽量让对方觉得自己只是单纯的弱女子,不会武功,也没有歹心。 白矜云问:“姑娘为何会伤成这样?” 耕烟一五一十做答。 “那么,龙隐门如今的情形怎样?” “我也不知道。”耕烟摇头,“我醒来之后就已经在这里了。” “哦。”少年起身欲走。耕烟一把抓紧了他的衣袖。或许是太过心急,那力气稍一泻出去,就觉得体内剖肠刮肚般的疼。哎哟一声,下巴就撞到坚冷的地面。 少年心软,重又蹲下来,一脸慈悲的望着耕烟。 “你想让我救你?” 耕烟用眼神承认。 “可是,我不能断定你是想用苦肉计来骗我同情,又或者你另有图谋,况且我还有事在身,只怕无暇顾及。”白矜云直言道。 耕烟哭笑不得:“我会不会武功,你一试便知。” “不会武功,却不代表不会算计。” 耕烟心里着急,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看着白矜云跨上马背,勒紧缰绳,她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白矜云拍了拍马脖子,马的前蹄便扬了起来,沙尘四溅。 这个时候,突然听得一声凄厉的惊恐的疾呼,后面似有什么东西滚落,白矜云回头看,赫然竟是耕烟在地上滚了几个圈,重重的撞到旁边的树干,昏死过去。再看她的手,还有新鲜的伤口,血液粘着泥土,不得不叫人心疼。 原来,耕烟也是情急,眼看惟一可以救活自己的人就这么走了,她索性扑过去想拖住马的后腿,哪知道,这马儿的脾气暴烈,狠狠的一甩,耕烟就被甩得七荤八素,伤上加伤。 还好,白矜云再是谨慎,也非冷血之人。他把耕烟扶起来,先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又封了几处大穴,以减轻她的疼痛。当内力在耕烟的体内撞击到一股寒而软绵的真气,方才知道,这女子不仅内外皆伤,还中了毒。 稻草(2) 究竟是什么毒,白矜云不能判断,但棘手是一定的,他想,或许除了下毒之人,就惟有能以金针化解不少天下奇毒的“金篇神针”戚九娘能解了。 等耕烟醒时,他也是这样同她讲。 耕烟问:“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白矜云道:“我原本是替师父派请贴的,派完贴之后,我要尽快赶回山庄,筹备寿宴一事。” “一条人命,莫非还比不上一顿酒宴来得重要?” 白矜云默然。 “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中人,成日里防这个防那个,好端端的一个人你不救,偏得想着人家会如何算计你,都不知道,你这样一根烂木头,有什么值得我算计。”从遇到白矜云,他那欲说还休进退维谷的态度,就让耕烟心中大为不快,如今伤势缓解了,力气逐渐恢复了,连说话的嗓门都增大,索性就痛快的奚落他一回,也不管对方的脸色是青红还是藏绿,权当撒撒气。 只是,这一招并不受用。 白矜云的眼神里,尽管有三分闪烁,带着七分的歉疚,可他还是坚持同耕烟划清界线。 “我知道戚九娘就住在京城郊外的觅雪谷,你可以自己去找她,听闻戚九娘也是乐善好施之人,她见你可怜,必定会救你。”顿了顿,又补充道:“在下有事在身,这就告辞了,姑娘保重。” 耕烟的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她哪里知道这京城该往东南还是西北,她甚至连如今是哪一朝哪一代都没有弄清楚,就这么稀里糊涂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不会武功,没有任何兵器防身,别说骑马,连吃饭住店的银子也没有,她能怎么走? 她只能朝着白矜云离开的方向走。 有时他的马儿要饮水,或者他在路边的茶棚歇息,耕烟才能远远的赶上他。算起来,他是她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好言相向的人,虽然对她有误解,但没有加害之心。所以,这男子倏地就成了迷失荒漠里的一株仙人掌,看见了,才略感心安。 后来不知道这样跟了有多久,双腿都在发颤,天色也已经全黑。 耕烟看白矜云在一处木板搭建的平房前面停了下来,有人点头哈腰替他牵马,他大步流星的跨入了里边的灯火辉煌。耕烟走近看,才知道这是一家客栈。门口的幌子在夜风里飘啊飘的,灯笼上印着“悦来”两个字。 耕烟刚走到门口,大堂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齐刷刷抬眼看过来。她一直都忘记了自己的装束跟这里的人是不一样的,她还穿着短外套牛仔裤,和长至膝盖的小马靴,她的头发染了金色,烫成海藻一样不规则的卷曲,她还别了一颗镶水钻的蝴蝶形状的发卡。但因为此前的几番折腾,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狼狈,她以为店里的人是被她奇怪的衣着吸引住了,但其实他们心里只将她当成落魄的乞丐。所以店小二的态度尤其嚣张,摆出一副地主的模样,问:“打尖还是住店呢?” 耕烟望了望楼上,说:“住店。” “六两银子。”店小二说着,手掌摊出来,平整得像一块搓衣板。 耕烟涨红了脸,支吾道:“我,我没有银子。” 店小二皮笑肉不笑的,挥着手,说:“没银子还想来混吃混住呢,走走走。” “可是,我朋友在上面的。”耕烟还是第一次这样厚着脸皮跟人家攀关系,说话的声音细细的,连头也不敢抬。 店小二自然不相信,丢出一个白眼,说道:“那便请你的朋友下来,把这帐给结清了,小人立刻为姑娘备一间上房。” 耕烟理屈词穷,急得直跺脚。这个时候就听见啪的一声,柜台上多出一锭碎银,边上还站了一名俊朗的少年。 正是白矜云。 他到底还是心软。 口里说,“我看你一个姑娘家,荒郊野地的,不知道能去哪里”,可第二天清早耕烟照旧跟着他走,走了不出一里地,他的马慢下来,最后索性停住,无可奈何的问:“你打算跟我到何时?” 稻草(3) 耕烟又扮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说:“在这里,你是我惟一认识的人了。” 好端端的就让白矜云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甚至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还得去洛阳。”他说:“然后回长安。” “没关系,我跟着你,只要你带我去找戚九娘。”耕烟赶忙说。白矜云没做声。耕烟又问:“你刚才说长安?京城就是长安?现在是唐朝?” 白矜云愕然的望着耕烟:“现在自然还是李唐的江山。” “是哪一个皇帝了?” 白矜云就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反问道:“什么哪一个皇帝?” “李渊?李世民?李治?李隆基?” 白矜云虽然觉得耕烟说的话很奇怪,但还是简单的回答:“李晔。” “哦,都这么晚了。”耕烟嘀咕道:“可惜。可惜了。” “可惜什么?” 耕烟知道自己就算告诉白矜云,李唐到此气数已尽,他也必定不会相信,便敷衍他:“可惜这江山一日不如一日了。” 白矜云也没多问。朝廷的事,他生来就不爱打听。 走了几段崎岖的山路,行人逐渐多了,打量耕烟的目光也越发不客气。白矜云便才恍然想起,耕烟这副模样,同自己,同周遭的人,都显得格格不入。 “你并非中原人?”白矜云问道。 耕烟暗自好笑,却正正经经点了头,回答道:“你知道北边的回鹘么?我的家乡,在比回鹘更远的地方。” “哦。”白矜云想了想,说:“入乡随俗,你应该换上我们大唐人的装扮。” 耕烟求之不得。以前还梦见过自己穿古装飞檐走壁的样子,如今虽然还不确定是否也在梦境之中,但有机会穿上唐代女子的襦裙,怎么说也是好的。想着元稹的“藕丝衫子藕丝裙”,李白的“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以及那旖旎的《簪花仕女图》,耕烟忍不住一个人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那也是第一次,白矜云看清楚了耕烟的容貌。不似受伤时候的楚楚可怜,倒还有些飒爽,又略带任性的娇俏。 五官也是娟秀的。 鹅蛋脸,肤如凝脂;柳叶眉,明眸善睐;高高的鼻梁,鼻尖圆润而小巧;唇角分明,下唇略厚,鲜艳而饱满;左边的眼角下,还挂着一颗滴泪痣。尤其是满头金色卷发,同这里的女子,截然相异。 白矜云的目光就落在那一张脸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客官,一共三两银子。”绣庄的老板娘唤他,他才发觉自己的窘迫。耕烟倒不在乎,反而觉得白矜云慌乱的模样有些滑稽,忍俊不禁。 正要出门,绣庄的老板娘又叫住他们:“姑娘,你的衣裳。” 耕烟本想说,算了,扔了吧,但那个时候刚好外套的口袋里有样东西落到地上,耕烟跳起来,如获至宝。 她竟然忘记了,她的手机还在身上。 还剩了最后一格电。 于是赶忙找到陆茗骏的号码,手指都在发颤。几乎是求神拜佛的希望能接通这个电话,希望可以联络到陆茗骏。 而白矜云不明白耕烟拿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贴着耳朵是什么意思,巴巴的望着她,更奇怪的是,耕烟对着石头讲话了,而且一开口,就哭了。 耕烟说:“茗骏,茗骏,你在哪里?” 陆茗骏的回答让耕烟觉得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说:“耕烟,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我在唐朝,一千多年以前的唐朝。我现在身处的地方,叫牛家村,在一座名为玉积的山的山脚。耕烟,你在哪里?” “茗骏,我来找你……” 耕烟的话还没有说完,背光灯灭了,屏幕全黑。手机因电量不足而自动关机。它真的变成一颗没用的石头了。 但起码知道陆茗骏和自己一样,莫名其妙的,来了这莫名其妙的朝代。还有玉积山,牛家村,耕烟都记住了,待解除了体内的残毒,她便要立刻飞身去找他。 稻草(4) 一边满怀激动,一边又心存惶恐。 降龙(1) 后来,时间长了,白矜云对耕烟的戒心便一日日的降低。他们一路结伴,耕烟见了什么都觉得新鲜。她不会骑马,白矜云教她,可是摔了好几次,她就放弃了,死活也要白矜云载着她,她在后面揽着别人的腰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苦了白矜云,七尺男儿,手脚仓皇,心如鹿撞。她不会穿衣梳头,早上睡醒了乱糟糟的,她就随便整理一下,顶着歪歪斜斜的髻,穿着系错了位的衣裳,还以为可以不再惹人注意了,却还是行人目光的焦点,白矜云站在她旁边,羞得真想拿面纱把脸遮起来。 有的时候,体内的毒也会突然发作,疼得满地打滚,一会喊着茗骏,一会喊着白矜云,日月星辰都移了位。逐渐缓和下来,已是大汗淋漓。 白矜云问耕烟:“你经常提到的茗骏是谁,是你的心上人么?” 耕烟想说他是我的男朋友,可是又觉得在唐朝似乎没有男朋友一说,就点头,对,他是我的心上人。 “他在哪里?你怎么不去找他?” “是哦。”耕烟蒙蒙胧胧想起来,问白矜云:“你知道玉积山在哪儿么?” “知道。在邠州。” “邠州又在哪里?” “出了长安城,往西北方向走,快马加鞭,半日可到。” “我知道你不会再陪我一起走了对不对?到了京城,我就要自己去找戚九娘,然后又自己一个人去邠州了,对不对?”耕烟说得很委屈,不是不想白矜云再次对她生出同情,然后答应陪她去找茗骏,可是白矜云的回答也并未出乎她的意料,他说,是的。 耕烟是畏惧的。 这些日子,有白矜云在身边,毒发了他可以用真气为她暂时压制住,她也不用担心走错路,或者遇上山贼劫匪,因为是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国度,她其实并未完全消除内里的恐惧,好在白矜云,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被她握住,她很轻易就依赖上他,想着余下的路程需要独自面对,她觉得,既惊险又惊慌,甚至还在夜里做了一个噩梦,哭着喊着醒过来,柴火依然烧得旺盛。 白矜云也醒了,问耕烟:“你怎么哭了?” 耕烟抹一把眼泪,说:“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白矜云抬头望着天,夜空疏朗,有几颗淡淡的星:“小的时候做噩梦,母亲就教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象它们那么美,那么明亮,然后,心头的恐惧自然就慢慢散去了。” 耕烟看着白矜云的侧脸,火光中那轮廓俊秀而柔和,他其实一直都是单纯善良的男子,不似小说里描绘的,有一股江湖中人的煞气跟隐忍的算计之心,或者,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迫使自己处处对人提防,扮一副冷漠谨慎的模样。 “你笑什么?”白矜云转过脸的时候正巧看见耕烟望着他笑,还是头一回有女孩子用这么柔软的笑容对住他,他禁不住有些脸红,幸而都被火光藏住了。 “我不害怕了,自然就笑了。”耕烟回答。 白矜云愣了愣,也随着耕烟一同笑开了。他笑的时候嘴角有好看的弧度,眉眼弯弯,颇为干净爽朗。其实他的模样比陆茗骏优胜了好几倍,若不是珠玉在前,耕烟想,我会不会就这样喜欢上他呢? 后来,白矜云终还是决定陪着耕烟走这一遭,他说:“我师父同戚九娘也算有点交情,我想我跟你一起去,她会看在师父的情面上,相救于你。” 耕烟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太好了,你真可爱,我简直想给你一个大大的KISS。” “克死?”白矜云满脸惊愕。 耕烟知道自己又得意忘形了,赶紧蒙着嘴巴,忍住笑,说道:“对,对,克死,我的家乡话,意思就是表达感激,类似于鞠躬或者膜拜什么的。” “哦。”白矜云笑道:“你的家乡话真奇怪,呵呵。还有上次,你拿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住它讲话……” “嗯啊,那也是我家乡的习俗。那叫姻缘石,只要在心里想着对方的名字,姻缘石就会报梦,传达相思之意了。”耕烟一脸的正经,脾肺心脏却笑得快要抽筋。 降龙(2) 白矜云信以为真,也不多问,指着前面,说:“咱们今晚先在前面的小镇落脚,明日一早,就能到觅雪谷了。” 谁知道。 耕烟失踪了。无声息的。白矜云找遍附近的街道和村落,没人见过那样一位金发的女子。白矜云惶惑之余,突然觉得,这姑娘的身份到底还是不清不楚,自己或许真的不应该轻易就信了她。 而后,他决定作罢。 一个人驾着马,往长安去了。 耕烟是无辜的。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客栈,喊了三声白矜云,周围都是荒凉的石壁,连花花草草也没有几棵。 “姑娘,你醒啦。” 竟然有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耕烟吓了一大跳。只见略高处的岩石凸出的一角,蹲着一个穿绿色衣裳的男子,约么近三十的年岁,眼小而狭长,唇薄,腮上有痣,原本尖瘦的下巴,在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锋利,像一把匕首,耕烟从未见过如此奇形怪状的人。 “你是谁?”她问。 “小姓靳,人称靳十三。”男子从岩石上跳下来,端端正正的落在耕烟面前。 耕烟心里发毛,壮着胆子问:“你绑架我?” “绑架?”靳十三皱着眉头,很显然是在研究绑架一词做何解释。耕烟想了想,补充道:“你把我从客栈抓到这里来的?” 靳十三恍然大悟:“没错。是我。”又看耕烟用防备的眼神恶狠狠盯住他,他笑道:“别担心,我可不是什么采花大盗,我就是想带姑娘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见了你就知道了。” 耕烟还想问,却见靳十三左手一挥,撒出一片白色的粉末,那粉末挠得她的鼻子和嘴巴发痒,她打了一个喷嚏,随即不省人事。两个时辰过后,只觉得砰的一下,额头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她挪了挪身子,那深定入微的疼,让她缓缓清醒过来。 但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外面有车轮转动和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马蹄声和人的口哨声。 “喂,快放了我。” 无人应。 “我家离这儿可远了,我又没有朋友,你拿不到赎金的。” 还是无人应。 耕烟不断的变换着措辞,连你现在可以保持缄默,但是你所说的将会作为呈堂证供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了,才引得驾车的人开了口:“我说姑娘,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你放了我,我就安静。” “嘿嘿,到了。” 耕烟正纳闷,不知道到哪儿了,罩在头上的黑布被掀开,看见的依旧是那个尖嘴猴腮的丑陋男子,他左手轻轻的一提,绑在耕烟手腕上的绳子就像马的缰绳一样,牵着耕烟双脚离地的跟着他往前走。耕烟吓坏了,她一直觉得双脚离地也可以行走的,不是人,是鬼魂。她开始嚎啕大哭。 “原来我死了。” 靳十三回头望她一眼:“呸呸呸,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死了我还没死呢。”说话间,眼前已经隐约可见一座黑压压的城堡。被一大片枯树林子环着,雾气缭绕。就像耕烟看过的动画片里巫婆或者邪恶的神灵居住的地方。耕烟还没有弄清楚怎么一回事,那些雾气又散了,城堡变得不像城堡,而像是一座普通的城楼。 入城以后耕烟才发现,这里其实和别处的城镇没有两样。熙熙攘攘,繁华异常。 靳十三牵着她,在一幢朱漆大门的宅子前面停下。威仪的铜狮,高耸的院墙,还有凶神恶煞的看守,无一不彰显着此处居住的人的气派与威严。当靳十三走近,看守的侍卫向他点头致意,他径自推开门进去,见他的人,都微微颔了首,以示恭敬。 “喂,你的架势还不小嘛,这些人好像都怕你呢。”耕烟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靳十三没有回答。将耕烟带进后院一处僻静的阁楼,上下两层,没有半点人影。阁楼外面绿树掩映,花红遍地,倒是一番好景致。他说:“你暂时住在这里,我安排好了,自然会带你去见那个人。” 降龙(3) 说罢,大摇大摆的,径自走了。 剩下耕烟一人,在幽静的阁楼外面,忐忑的迎风立着。 奇怪的是,靳十三好像并不担心耕烟逃跑,自己不来看着,也没有派人把守。起初耕烟还蹑手蹑脚的想溜出去,偷眼望了半天,才发现阁楼的四周犹如一块荒凉的废地,连个招呼她的小丫鬟也没有,她的肚子开始咕咕的叫了。 从阁楼出去,向西,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然后又是一片湖光山色的硕大庭院。耕烟为求隐蔽,拣出一条最细的小径走。那样的蚕丛鸟道,只怕除了存心游览的人,谁也不会来走这一遭吧,耕烟暗自得意。 可是,怎料这一走竟是半个下午。 抬头近黄昏了。 这院中,乃布有五行八卦阵,阵法严复而缜密,连巡逻看守的卫兵也可略去,凭耕烟这样不谙武功的小小女子,又怎能破译。她顶多只能慢慢的察觉,某几处地方是她曾经走过的,一次,两次,然后逐渐懈去力气,惊恐的呆坐在一片樱花树的林子。 如此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似有人影绰绰。耕烟的心又扑通扑通的跳起来。也不管有路还是没路,披荆斩棘一般循声而去。望见一个大石头的祭台,台上有桌,桌边有人,一人熟悉,一人陌生。 是靳十三,和一名年约二十六七的男子。 那男子魁岸健硕,一袭蓝衫华贵而精美,立于台前颇有一些逸然卓越的气势,虽然五官算不得英俊,但眉宇间的冷峻和霸气,亦为他添足了分数。耕烟看他手捧一把染血的匕首,口里念念有词,桌上的白色蜡烛眼看就要熄灭,一碗浸着符咒的水,压住一张黄色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的,像是写了字。然后男子将匕首插入一个布偶的心脏,再将碗里的水洒在布偶的头顶,耕烟觉得,那就像她看过的宫廷戏里面,一个人用来诅咒另一个人的伎俩,她从来都觉得古人愚昧,这样的把戏怎可以奏效,只是,这一次,她看见男子放开手以后,布偶在桌面上兀自站了起来,接着又听轰的一声,布偶烧着了,那些灰烬,风怎么吹,始终都不离开桌面,待男子退开以后,靳十三将灰烬悉数收拢,用一个黑色的桃木匣子盛着,很小心的抱在怀里。男子的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了耕烟。 男子一伸手,耕烟只觉得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扯住她,将她扯到男子的面前。靳十三很愤怒的瞪了耕烟:“谁叫你到处乱闯的!” 耕烟吞吐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再看那男子,赫赫的盯住她,眼神凶悍而又炽烈,可他的手却分明的在颤抖,嘴唇开开合合,时而呢喃,时而摇头。 靳十三道:“太子殿下,这是小人在外间觅得的姑娘,原打算安排好之后,再给您送过来。谁知她竟然自己找来了。您看,是否和那玉影轩有七分的相象呢?倘若您将她交给皇上,这功劳自然又是您的了。” 男子脸色微变:“你如何知道父皇在找她?” 靳十三赔笑道:“圣上遇刺的事,小人略有耳闻。” 男子望着耕烟,啧啧叹道:“像,实在是太像了。”说罢,又问耕烟:“你叫什么名字?” “耕烟。窦耕烟。” 这里是降龙城。与世隔绝之地。这里居住的,都是西域龙族的后裔。他们的外形与普通人无异。但血液呈蓝色,瞳孔为浅金棕色。他们或多或少的,懂得些许妖邪之术。数百年来,他们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祖训,在这座密闭的城池,建立了自己的王国,繁衍生息,世代安平。 祭台上的男子,为龙族皇帝的长子,复姓端木,名弘毅。靳十三为他的心腹。只是,这心,却是彼此都没有完全交付。 譬如皇帝遇刺,重伤在身,事未及宣扬,更别说那刺客的身份来历了。但靳十三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行凶的女子,藏匿于新入宫的秀女之中,在晚宴上动了手,人却逃之夭夭。她就是玉影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靳十三谙熟,所以巴巴的想着缉拿凶手,好让自己的主子向皇帝邀功。而耕烟因为模样和玉影轩生得相似,所以被他盯上,暗中绑架了来,送入太子府。 降龙(4) 可是,当晚,端木弘毅再去阁楼,他已经不是白日里冷峻镇定的端木弘毅了。他醉了。醉得分不清谁是谁。他痴痴的握了耕烟的手,道:“影轩,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那双手太有力,耕烟挣不掉,连骨头也脆生生的疼。满桌的菜肴和精美果盘,还有西域特有的葡萄美酒都被撞倒。端木弘毅问:“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耕烟又气,又怕,战战兢兢的吼:“你这人有毛病啊,白天人家才跟你说了,我是窦耕烟,不是什么玉影轩。你快把我放了。” 端木弘毅又道:“你不记得,月圆之夜,我们在山顶赏花,微雨中,我带着你草原纵马,还有,在我的寝宫里,你我缠绵,这些,你都忘记了么?” 耕烟的脸红到耳朵根。但无论她怎么说,这个太子就像被人灌了迷药,浑浑噩噩的,非得说她就是玉影轩,两人之间的甜蜜细节,几乎被她数了个遍。天快亮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道:“影轩,我明日再来看你。” 也就是这明日,太子府出了乱子。 靳十三死了。 遭人行刺。 端木弘毅勒令缉拿凶手,可是凶手太精明,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夜里,端木弘毅又去了阁楼,奇怪的是,他很客气的称呼耕烟为窦姑娘,而不再坚持唤她影轩,他说:“你放心,你不是影轩,我不会将你当成她的替死鬼交给父皇,你可以安心的在这里住下,我会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是什么意思?”耕烟问。 端木弘毅叹道:“你和她,真是太像了。” 耕烟满腹狐疑,心里又总是隐隐做怕,这种感觉让她像毒发一样难受。她哀求端木弘毅:“既然你留着我没有丝毫的用处,请你放我走吧。” 端木弘毅拂袖道:“留在这儿有何不可?” 这时,园外有人高声来报:“禀太子,三殿下派了人来,请太子过府一趟。” 端木弘毅沉默一阵,嘴角漾起一片轻薄的笑意。他知道必会有这么一天,最得自己父亲宠爱的小皇子身体抱恙,他向来宠他,有任何事情都爱与他商议,他们手足情深,所以他也必会前来求助于他。当日,和靳十三的后院偷偷种下的灵符是有效的。他等的正是这样一天。 三皇子端木景灏,年约十八,人品单纯,胸无城府,他没有想过自己敬爱的兄长会以灵符害他,他甚至还要求助于他。 端木弘毅到得灏王府,府内一片狼藉。端木景灏这突然而来的怪病,搅得众人惊惶不已。 “三弟,你如今感觉怎样?”端木弘毅握住端木景灏的手,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端木景灏喘息着道:“体内似有两股热气,五脏都快要被烤化了,难受得紧,皇兄,救我。” 端木弘毅安慰道:“你放心,皇兄一定会救你。” 室内骤然沉默。 片刻。 殿外有人朗声道:“你不如想想,如何救你自己吧。” 端木弘毅脸色一变,转头盯着端木景灏,但见他在瞬间收起了所有痛苦的表情,施施然从床上坐起,道:“你们进来吧。” 门开了。 门外是密密麻麻的卫兵,严阵以待之姿。中央站着宫廷侍卫军统领,他的手里,举着一块金灿灿的令牌。 “圣上有令,将太子拿下。” 端木弘毅喝道:“圣上为何拿我?” “皇兄,你又为何害我?”端木景灏颓然负手,望向端木弘毅。 端木弘毅狡辩道:“我害你?哼,怕是你装病来算计我吧。” 此时,夜的阴影里,再走出一人。一名普通的卫兵。可不普通的,是他手里捧着的桃木匣子。那黑色的匣子,第一眼,端木弘毅只觉眼熟,第二眼,方才醒觉,犹如被冰针刺住了眼睛。 靳十三出卖了端木弘毅。他将耕烟带回,是为了讨好于他,以期获得更多的信任;可暗地里他却将灵符一事告知端木景灏,起初,端木景灏不相信自己的亲哥哥会加害于他,等到灵符作祟,疼痛难忍了,才不得不相信。 降龙(5) 因为靳十三不过是一颗棋。 是二皇子端木戍融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棋。 而端木景灏是单纯的,单纯到连靳十三此举的目的也不清楚,就向自己的父亲告了状。皇帝于是派人搜查太子府,在祭台的暗阁里,搜出那只黑匣子。 与此同时,端木弘毅收到的口讯,邀他前往灏王府,其实并非端木景灏或者灏王府的任何一个人相传,而是二皇子端木戍融的把戏。他甚至派人埋伏在灏王府,等到侍卫军要带走端木弘毅的时候,他的人便如刺客一般冲出来,假装维护端木弘毅,好让皇帝以为端木弘毅公然违抗他的旨令,有口也难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靳十三没有想到,端木弘毅会杀他。他在告密之后的第二天,被人发现死于自己的房内。死得也算安详。 端木弘毅是为了耕烟,或者说玉影轩才这么做的。 自靳十三说,自己知道皇帝遇刺一事,还知道刺客的容貌和姓名,他就起了杀心。他不能让人知道玉影轩是凶手。更不能让人将她或她抓去处以极刑。他要维护她们。将她们圈在自己的宅院里。 有着那样一张脸的女子,不管她是玉影轩,还是窦耕烟。 皆为他所爱。 若不是当初,逃亡的玉影轩误闯太子府,他不会对她一见倾心。又疯狂的爱上。他以为,这都是命定。是劫。 躲不掉。忘不了。 之后,端木弘毅枉顾朝廷的通缉,将玉影轩偷偷的收藏,却只过了半个月,玉影轩销声匿迹。 魅影(1) 太子府一夜凋零。 添了阁楼几丝静谧的诡异。 原本从端木弘毅那里得知朝廷正秘密捉拿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玉影轩,没有更好的去处,只暂时避居阁楼,半步未曾出。可如今逼仄的气息压过来,仿若周遭的水榭楼阁都成了死灰,盛开的花朵亦是惨白。终于耐不住,再一次小心翼翼的,走出了那道铁门。 昔日繁华尽荒芜。 只在太子的寝宫外,看见匆忙逃窜的几名小太监。 “喂,你们这是做什么呢?”耕烟出声喊道。 其中的一名小太监循声望过来,瞪着耕烟,猛地一颤,大叫:“鬼啊——” 连滚带爬的跑了。 耕烟不明就里,追过去,只跑了一个转角,小太监不见了。这个时候不远处似乎有人正施施然的望着她,她定睛看,呆了。 那男子的装束与太子府的下人们不同,是雍容华贵的。眉眼清澈,神情带着些许探究,但是丝毫不见防备,反倒尽是孩童般简约的稚嫩。而他的五官,那黑黑的皮肤,小而有神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嘴边隐约的酒窝,耕烟看了好久,一口长气呼出,呢喃道:“妈呀,古天乐。” 然后提着裙裾赛跑似的冲上去,很激动的握住对方的手:“你们这是在拍哪部戏啊?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哈哈,我好崇拜你的。能见到你本人实在太好了。” 男子一惊,连连甩手道:“姑娘姑娘,你是认错人了吧?男女授受不亲,快快放开手。” 耕烟一想,不对,古天乐的国语迄今为止就没有如此标准过,她心里的欢快泄了一大半,问:“那么,你是谁?” 男子答:“端木景灏。” 仍是姓端木的。 耕烟顿时愁容满面。 “姑娘是何人?为何以前未曾见过?”端木景灏问。 “窦耕烟。”她有气无力的答:“是端木弘毅,请我来他家里做客的。” “哦。”端木景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你为何还留在这里呢?” 耕烟诧异:“主人还没发话呢,你倒来赶我走?” “唉——”端木景灏叹道:“姑娘切莫误会,只是,如今大皇兄身在何处亦未可知。只怕再过些时日,住进来的,便是二皇兄了。” “你说,端木弘毅?他失踪了?” “逃了。” “为何要逃?” “他设计陷害于我,被父皇知道,要捉拿他。” 耕烟突然想到什么,再次欢喜起来,眨巴着眼睛,眼珠子狡猾的转了三圈:“我走,我早都想走了,可是你们既然把我请来,也得负责把我给送回去吧。” “那是自然。请问姑娘家住何处?” “呃——”耕烟想了想,道:“长安。” “长安?”端木景灏皱着眉,思忖道:“那是汉人居住的地方。” “对呀,没错。” 端木景灏摇头:“不行,降龙城数百年来与外界隔绝,城中的人不得擅自外出,而外来的人,没有取得圣上同意,亦终生不得再离开。” 说罢,端木景灏走了。满耳都是耕烟的哀求。但无动于衷。他或许是这降龙城里心思最单纯的人,可他或许也是这里最默守陈规的人。 偌大的府宅,偌大的城,无一处是温暖,无一处可容身。 耕烟在大殿里站了很久,站到日暮,万籁俱寂。夕阳从门窗的缝隙透进来,金煌煌的,像很多破碎的心脏。 当最后一抹白昼的光寂灭,大殿外的走廊飘来一盏阴森森的灯笼,伴随轻聂的脚步声音。耕烟惊觉害怕,退去一边,伏在门上屏息凝听。声未出,却见一小团细密的火光燃了起来,尔后才是小厮战战兢兢的念叨:“姑娘啊姑娘,不关我小安子的事,我这就给您烧香磕头,您要找,就去找太子爷,千万别缠上我小安子。” 顿时,门外烧香的小安子,和白日里高喊见鬼的小太监,在耕烟的脑海里一下子重叠起来。她开始故意晃动门板,幽幽的问:“你这是在给谁烧香磕头呢?” 魅影(2) 小安子哇的一下跳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下去,重复道:“姑娘姑娘,您要报仇,找我们太子爷,不关我小安子的事啊。” “端木弘毅杀人了?”耕烟嘀咕:“难道是玉影轩?可他怎么又在四处找她呢,还险些将我当作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沉吟间,门外的小安子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端木弘毅是在某个近黄昏的时辰回来的。他说,我来带你走。 耕烟问,去哪里。 端木弘毅说,离开降龙城。 原本耕烟还有很多的疑惑,譬如有关她和玉影轩,但这五个字化去了她所有的怨愤和固执,她什么也不问了,只说,好,快走。 可是,静如死灰的太子府,在瞬间之间,涌出层层的卫队。 他们是早就在那里,守株待兔的了。 端木弘毅抓紧了耕烟的手:“影轩,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你一根头发。”与此同时卫队里领头的将军认出了耕烟的模样,喝道:“原来刺客一直藏在太子府,难怪圣上怎么也找不到。” 耕烟慌了:“我不是刺客。你们认错人了。”可是,在那样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无心听这狡辩开脱之词。更何况急于领功的卫兵们。 他们就像两只被猎人围剿的兔子,不停,不停的后退。直到退进后院的阁楼。 楼中有楼。 准确说,是一间匿于地下的冰窖。 冰窖的中央,白玉寒冰床上,端正的躺着一名女子。近了,方看清楚她的模样和身段,与耕烟果真有八分相象。 她是玉影轩。 以死来抗拒端木弘毅对她的轻薄的玉影轩。 端木弘毅呆了:“影轩,影轩,你如何会在这里?” 至此,耕烟方才明白端木弘毅的记忆乱得有多糟糕,他完全忘记了玉影轩其实是在他的面前羞愤自刎,也忘记了是他亲手将她摆放在冰窖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缠绵的过往,有的,只是他对玉影轩的追逐,以及玉影轩对他的抗拒和躲避。 他思忆成狂。 “影轩影轩,你既然在这里,那么,你又是谁?”端木弘毅目露凶光,狠狠盯着耕烟,眼白处的血丝分明的狰狞着。耕烟颤着脚,往后退,端木弘毅几近失控的模样让她心惊胆寒:“我,我是窦耕烟啊,你忘了?” 但这解释,对神智已然混乱的端木弘毅却没有多大的效用。他的右手掐住耕烟的脖子,用力渐深:“说,是谁派你来的,是我父皇,还是端木戍融?” “不是不是不是——”耕烟带哭腔的喊:“我没有害你的意思,我求你放了我,你快放了我。” 背靠着冰块凝结的墙,刺骨的寒凉。 但背心却渗出冷汗。 滴汗成冰。 这时,外面人声渐近,似乎即刻就要破门而入。端木弘毅的用力更狠了,耕烟开始剧烈的咳嗽,呼吸尤为困难,她的两只手疯狂的挥舞着,长长的指甲从端木弘毅的脸上划过,划破了,端木弘毅丝毫不理会。 突然,一道人影闪过。 耕烟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邪恶的冗长的梦,梦醒时头痛欲裂。清冽的山涧自崖上落下,是一条温和的碧玉般的瀑布。 蝉噪林深。曲径通幽。 耕烟抚着脖子,蹒跚的站起来。站定了,赫然看见两三尺以外的另一处地方,仰面躺着一个人。 端木,景灏。 强烈的恐惧再次袭来。降龙城。太子府。玉影轩。端木弘毅。莫非统统不是梦?耕烟试探着走近,唤了两声,端木景灏呼吸均匀,仿佛是坠入了梦乡。耕烟又蹲下身,使劲推了推,他方才咿咿哦哦的,醒了。 这里是大唐。天复年间。 邠州。 当耕烟打听到这些,欢喜得拉着端木景灏又唱又跳。唱红了少年的脸。端木景灏却愕然不已:“这么说,我是离开降龙城了?我怎么会突然离开的呢?” 他这样一说,耕烟也纳闷起来。记得当时,端木弘毅正掐着她的脖子,她看背后一道人影闪过,正是这憨憨傻傻的端木景灏,她还没有弄清楚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为何出手救她,便有一阵奇寒入骨的风,似龙卷,撼动整个冰窖。 魅影(3) 尔后,不省人事。 待回忆完毕,耕烟问端木景灏:“你为什么救我呢?他是你亲哥哥呢。” 端木景灏挠了挠头皮:“哦,对了,我是看见二皇兄带了很多人,悄悄的埋伏在太子府,心中纳闷,想一探究竟的,怎知我看到大皇兄也在,还和你一起入了冰窖。我便偷偷的跟着进去,看你们争执。可我想你是无辜的,大皇兄暴躁,二皇兄残忍,不管你落入谁的手里,其下场都凄劣无比。所以我出手救你了。至于大皇兄,人犯了错自然是要接受惩罚的,我既不能救他,也不伤害他便是了。” 端木景灏说得头头是道,诚恳认真的表情,像一个学生在向老师阐述自己的解题思路。耕烟忽然觉得,他合该就是住在降龙城里与世隔绝的小皇子,来了这飘摇繁琐的江湖,他必定是弱者当中的弱者。于是她说:“你赶紧回去吧。” 端木景灏瞬间沮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降龙城,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去。” “那怎么办?” 端木景灏扁着嘴,一脸的委屈:“只好等着父皇派人来接我了。” 邠州城里的人说,玉积山在北门外。耕烟如今的心情,连迫不及待也不足以形容。一路上她除了不停的催促赶车的马夫,其余的话,什么也没说。 可是,到了那里,才知道,那里虽然有过牛家村,但在两年前,一场瘟疫,全村的人都死光了。 牛家村不在了。 “那么,可有什么李家村王家村的?”耕烟逢人便问,心想一定是自己着急,听错了话。一名老农告诉她:“玉积山的南面有一个赵家村,玉积山的北面有一个阎家村和一个胡家村,而东面是荒山,渺无人烟,西面则是江湖某大门大派的所属地,山脚下还有一个孤寡的小镇。” 耕烟于是照着老农的指示,和端木景灏一起,自西向东,围着玉积山走了一个圈。可是人们都说,没有她描述的那样的外来的少年。 耕烟的勇气一泻千里。 她仿佛觉得她失去茗骏了。也许她会在某一个清晨醒来发现茗骏就在她的面前,又或许,她将一辈子留在这里,听人们传颂所谓的江湖,所谓的朝廷,面临一场祸乱,然后等待一场安宁。生老病死,她的人生不外如是了。 抬头的时候发觉天空很蓝,辽阔高远,一点不似在现代,有废气和光的污染。耕烟想起自己以前其实是很爱仰面看天的,她就是在某个雨后有彩虹的天空下,仰面看到了站在天台上朝她微笑的茗骏,然后爱上他。虽然他有那么多的不好,可她偏偏觉得吸引。感情这回事,分明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哪有什么前因后果。 但如今,这一切仿佛都成了空谈。 醒着睡去,睡着醒来,耕烟目之所及,怎么也找不到茗骏了。 最后,他们停靠在老农描述的,山脚的那个孤寡小镇上。气薄。风凉。行人稀少。满目疮痍。 只是,身边的端木景灏,心情偏是越发的雀跃。他看什么都是新鲜。因为降龙城没有胭脂铺,降龙城没有面人摊,降龙城的酒,没有女儿红,降龙城连馒头包子都和小镇截然不同。起初还忧心忡忡的,不知道何时才可以回家,但这一路,耕烟的欢喜一落千丈,他的愁苦却是一扫而空。 在小酒馆坐下,未及黄昏,老板却苦着脸来招呼:“两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 “打烊?”耕烟诧异:“现在还不到五点吧?” 老板也诧异:“五点?什么是五点?” 耕烟吐了吐舌头:“我的意思是,还有好一阵子才天黑呢。” 老板叹了一口气:“唉,看样子二位是外地人吧。二位不知,这镇上出了喝人血的妖怪,大家都怕呢。天没黑,就早早的躲起来了。我劝姑娘还是跟你家相公赶紧找一家客栈,夜里把门窗都锁好了,千万别被妖怪给抓了去。” 端木景灏看了看酒馆的老板,又看了看耕烟,问:“什么是你家相公?” 魅影(4) 耕烟一把掐住他,回头对老板笑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给老板添麻烦,这就走了。”出了门,甩开端木景灏的手,凶巴巴说道:“别趁机占我便宜,你还一古代人儿呢,什么是相公你会不知道?” 端木景灏想了想,挠头说道:“对呀,老板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他肯定是胡乱讲的。我叫端木景灏,不叫你家相公。” 耕烟哭笑不得。咬着嘴唇,摆手道:“算了,跟你这傻瓜蛋说不清楚。不过,这世上真的有妖怪么?” “妖,乃以精魄修炼之灵物,常化人形,潜于市井。其命脉靠元神与真身以维持,或百年,或千年,道行不一,其术不平。而妖亦有正邪善恶之分……” 端木景灏竟然负手站在原地,喃喃的,像背书似的念叨起来。耕烟不耐烦的打断他:“你走不走?” “走。” 端木景灏揉了揉鼻子,又笑了。 是夜。 一方简陋的寡小客栈。 风凉。月光凄寒。自窗口看去,果真像酒馆老板所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雾缭缭的街道,连更夫也不见踪影。 像极了阴森森的黄泉道。 耕烟脊柱生凉,索性也闭了窗,合衣钻进被窝里去。 才一会儿,隔壁的房间轰的传来一阵巨响,似有什么东西砸在楼板上。耕烟心道不好,莫非真有妖怪把那傻小子抓了去?赶忙蹑手蹑脚的推开门,探出半张脸。走廊上,除了端木景灏房间里透出的一丝光亮,就只剩渺弱的月光了。 耕烟的胆子这才放大了些,走到端木景灏的房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赫然看见一个粗衣麻布的男子横躺在地板上。 “你干嘛把他打晕了?” 端木景灏一脸的无辜,解释道:“他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看到我就扑过来,想咬我似的,我一拳过去,他就晕了。” 耕烟歪着头去看昏迷的男子,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看到两颗尤为白皙和尖利的牙齿。耕烟惊叫一声,跳起来,退到端木景灏背后: “僵——僵尸——” 端木景灏不明所以,问:“什么叫僵尸?” 耕烟都快哭了,跺着脚:“快,快把他弄走!” “哦。”端木景灏正要俯身去抬那男子,窗外面,飘来一道黑影,迅如闪电,轻如鬼魅。端木景灏不由分说的追了出去,耕烟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她只好跌跌撞撞的奔回自己的房间,抵着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客栈的走廊上,由远及近的,传出一阵幽幽的脚步声。 到了耕烟的房门口,戛然而止。 耕烟屏住呼吸,一张脸吓得惨白。只听咚咚咚,有节奏的敲门声音响起,一声一声,把耕烟的胆都要震碎了。 咚咚咚。 又三声。 耕烟的两只手狠狠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已经开始流泪。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远了。耕烟瘫软的跌坐在地上。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可是端木景灏还没有回来。原本昏倒在他的房间地板上的人,亦不知所踪。 散失(1) 尸体。鲜血。颅骨似的蔷薇花。洁白的细长的牙。 端木景灏在微笑。 从齿缝到唇角,沾满了红色的液体。 耕烟好不容易在小树林里找到他,谁想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场景,哇的一下,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端木景灏问:“耕烟你怎么了?” 耕烟挡出一只手:“你别过来。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端木景灏摊开手,掌心和十指冰凉,染着浓腥的血,他退后两步:“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方才,我觉得难受,一心想着喝人血……” 耕烟带哭腔的问:“昨天晚上,你追出客栈以后,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看清楚黑影的模样,反倒被他在脖子上咬了一口,又疼又痒,现在还难受呢。”端木景灏说得委屈,耕烟却听得心惊,倘若她曾经听过的关于僵尸的传说是真的,那么,端木景灏如今已染上僵尸毒,只怕日渐要成为吸食人血的怪物了。她望着他,左眼流出泪水。 端木景灏浑然不知,见耕烟哭,赶忙走过来,牵起衣袖为她拭泪。面容诚恳,动作轻柔。他问:“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生病了啊?” 耕烟摇头。不语。 端木景灏道:“你是想你的那位朋友了吧。那我们赶紧去找他吧。” “不。”耕烟哽咽着:“我们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你要救你自己。” “救我自己?” “对。杀了那个咬过你的人,你才能不再吸食人血。” 端木景灏似懂非懂,点点头,正要开口,林中蓦地的惊起一群飞鸟。风声呜呜,树叶从枝头掉落,深深浅浅的绿,漫天漫地。 一道剑光直逼端木景灏。 倘若没有耕烟,端木景灏避之则矣。但有了耕烟,端木景灏赤拳迎上。论武功,端木景灏占下风,他惟有以内力相搏。 顿时,银蛇一般的剑停于鼻尖一寸远的地方,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拖着,寸步难前。 两个人都站定了,耕烟方才看清楚,大喊道:“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剑的主人循声望过来,四目相接。 哪里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遇到白矜云。他是为镇上的居民调查吸血怪物的小英雄,而端木景灏成了他的目标。他说,原来我一直追查的凶手是和你在一起。这个你,指耕烟。可耕烟强调,僵尸比我们早来了这个镇上。不是他,不是端木景灏。他也是受害者。 白矜云问:“僵尸?” 耕烟也问:“你知道僵尸么?” 白矜云凝重说道:“大约只是传说吧,和神仙鬼怪一样,怎能尽信。” 总之就是,不管耕烟怎么说,白矜云都存了一半的怀疑。端木景灏像孩子似的蜷着睡着了,白矜云看了他很久,在边上坐下来,竖着剑,撑着地面。耕烟皱着眉,站了好一会儿,累极了,找了一棵离端木景灏最近的树,靠着树干,尽量让自己睡得浅。 天色亮时,各自都安然。 只不见了白矜云。 耕烟闷闷不乐。端木景灏哄她,讲笑话,做鬼脸,她都是笑过之后眉头又皱了。她第一次厌倦了端木景灏这样傻呆呆的性格,她问他,你究竟知道不知道你大祸临头了。端木景灏果然说,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肚子里的馋虫开始作祟,他说,我又想喝人血了。 耕烟用绳子和布条把端木景灏来了个五花大绑,关在客栈的小房间里。她说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你千万不能自己挣开绳索,不能离开客栈,不能杀人,不能喝人血。端木景灏一脸的委屈,问她,去哪里。她说,去找白矜云。 找到的时候,已近黄昏了。 街巷空空的。 白矜云在房顶上坐着,大声喊:“你应该看好你的朋友。” 耕烟抬头:“我就是来找你的。” 白矜云像一只鹤,轻矫的掠下来,问:“找我做什么?” 散失(2) “他救过我。他是因为我才来到这鬼地方。所以,间接的,还是因为我,他才被僵尸咬了。”耕烟很认真的仰面看着白矜云:“我必须救他。” “你也相信僵尸的传说?” “其实你也怀疑的吧?不然,你这么一板一眼的人,早杀了端木景灏为民除害了。” 白矜云忍俊不禁,摸摸鼻梁,道:“你很聪明。但你说话的方式,与我们总是有些不同。” 耕烟跺脚:“我说话的方式不在你研究的范畴。”然后他们核对自己所知的关于僵尸的传说。都大同小异。 而解救的方法是,杀掉咬过端木景灏的那只僵尸。体内的僵尸毒失去效力,他便可不药而愈。 天完全黑了。白矜云说,我先送你回客栈。耕烟连一个好字都没有来得及说出。突然刮起了大风。沙尘和杂草扑打着墙壁,还有小贩留下的竹篓、扁担,就像是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扯着,朝屋檐上砸去。长街尽头微弱的光亮处,炽烈的雾气喷薄而出,枯枝残叶飞舞着,像晒干的人的骨头。耕烟吓得直往白矜云的背后躲,白矜云很自然的出手护着她,以身体为她挡住阴森森的飓风,还有无巨细的灰尘和杂物。他说,别怕。 别怕。 耕烟恍惚觉得是在哪里听到过这样有担当,又这样温暖人心的话,她抓紧了白矜云的手,贴得很近,颤抖也渐渐止住。 光影里出现一个低矮的轮廓,像一个人佝偻着背,披了一件褴褛的斗篷,嘴巴里还发出兹兹的声音,像烧干了的水壶继续在火里加热。 白矜云挡着耕烟,慢慢的退,退到一个席子巷的岔口,低声道:“躲进去,千万别让他发现你。” “你要小心。” “一定要小心。” 重复的叮嘱了两次,耕烟才松开白矜云。眉头狠狠的拧着,心也狠狠的拧着。那就是他们商量着要对付的僵尸么?那么措手不及。白矜云有把握打赢他么?白矜云会不会也跟端木景灏一样变成吸血的怪物?一时间,耕烟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假设性的念头。当那猫一样的身体朝着白矜云扑过来,耕烟发现,白矜云的剑和剑招都显得逊色了。对方根本就是胡乱的伸展着四肢,但那身手之敏捷,动作之狠辣,真真触目惊心。 这时,又一道人影闪过。 落在耕烟面前。 是端木景灏。 那些绳子和布条显然对他不起作用。他在客栈久候耕烟不至,于是出来找她。他想喝人血,很想,但耕烟不许他喝,他觉得自己起码要找到了她,取得她的同意以后,再喝。所以他看到耕烟的时候心里还蛮高兴的,问:“耕烟,你在这里看人家打架做什么?” 耕烟都要哭了,一把抓着他:“快去帮忙,打那怪物。” “哦。”端木景灏看耕烟那么着急,不由分说的,朝着两个急速晃动的影子冲去了。耕烟的拳头捏得死死的,又开始全身发颤。 场面更加混乱了。 就在端木景灏出手的时候,空旷的天际,降下一群身着黑色紧身衣的神秘人,大约七八个,没有任何的武器,亦并非有什么绝顶的武功。但耕烟看出来,那些人和端木景灏是一样的,有着奇怪的内力,能从手指间发射出七彩的光束。 只是,他们的目标似乎是端木景灏。 场面更加混乱了。 风越发急。烟雾凝重。带着血腥和煞气。一番激烈的打斗。屋顶碎了许多瓦。木门都裂了。连路面的石板都被掀起。但僵尸仍然逃了。 白矜云负伤。 而端木景灏,则被那群神秘的人带走,瞬即无踪影。 接下来的几日,小镇是平静的。没有吸血僵尸的消息传出,亦没有端木景灏,耕烟一边照顾着受伤的白矜云,一边四处打听,却毫无所获。 “不用担心。”白矜云道:“那些人看来并非是要他的命。” “端木景灏?” “嗯。” “你怎么知道?” 散失(3) “若是要杀他,当场即可以动手了,何需多费周章。” 耕烟抿着嘴,想着白矜云虽然是要宽慰她,但说的话亦不无道理。白矜云却见她缄默,以为她仍是忧心得很,便接着说道:“待伤势好转,我便和你一起去找他。” 耕烟愣了:“你怎么突然变得热心起来?” 白矜云顿时尴尬。这样叫热心吗?他想。他其实都没有想过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耕烟和她的朋友。他只是在那个时候,突然觉得他或许应该那么做。就好像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他想。他这是怎么了?被耕烟质疑的眼神逼着,他竟然低下头去回避。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仍要掩饰自己的窘迫,他说:“他毕竟出手帮过我,也许你是对的,他不过是一个受害者。”这样一说,连自己都觉得,其实就是这个道理了。 可是那些人的身份来历亦未可知,镇上又风平浪静根本无从查起。连续四五天,他们都像没头的苍蝇,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瞧不见丝毫异常。 直到第六天。 在西边的小树林子里,有人发现一具尸体。 因为太过惊骇,当时吸引了镇上很多的人前去围观。耕烟和白矜云也去了。去了以后,耕烟的心才稍稍踏实了一点。 第一,那具尸体不是端木景灏。 第二,那具尸体就是镇上多起吸血案件的元凶。 那是一具僵尸的尸体。 和常人死后一样,苍白,生冷。 他死了,端木景灏就摆脱了僵尸的厄运。耕烟想,这实在太好了。但是谁杀了他呢?是端木景灏吗?他已经从那群神秘人的手里逃出来了吗?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耕烟想。想着想着一句话都不说,就盯着那看热闹的村民们的影子发愣。 “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白矜云舒了一口气。耕烟侧过脸去盯住他,眼神里有疑惑。白矜云颇为腼腆的笑了笑:“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就会做到。我会和你一起找你的朋友。” 他还说:“在此期间,我会保护你。” 说到寻人,耕烟这才想起,她要找的,又何止端木景灏一人。还有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茗骏。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在缓慢的丢失。身边原有的,和后续出现的人,来了,又匆匆的去。会不会有一天连白矜云都找不到了,她将彻底失去依靠。这样想时,看看身边的男子,突然觉得,他的分量那么重,重到她想要把他缩小了塞进荷包里,等到需要时,再小心翼翼的拿出来。 白矜云不知晓耕烟的心思,只发现她的眼神越发浓重,像添多了柴的火,像掺多了盐的汤,丝毫不外泄,都泼在自己身上。他有些不好意思了,用食指轻轻的擦着鼻梁,转过脸去看别处,嘴角有笑意,一直漾满他干净的轮廓,清清爽爽,像二月天的一树洁白梨花。 怎知,不几日,山上来了人。 来的是一名女子。 听白矜云说,她是我的师妹,是我师父的女儿。耕烟细细的打量起来。 这女子,浅笑盈盈,鬓发青青,蛾眉淡扫,颧上一颗细小的黑痣,看上去显得伶俐机智。红艳艳的嘴唇如樱桃,衬着尖瘦的下巴,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她的上身着杏黄色绣金边的短褥,下裳为乳白色的藕丝裙,绣有一丛乍开的淡粉色玉兰花,腰间亦是系着乳白色的绸带,挂一块青绿的玉,看上去干练且不失气度。耕烟再看自己,风尘仆仆,神色倦怠,连起初因贪新而爱不释手的石榴裙,此刻,也在这女子面前显得失色了不少。 但女子似乎并不急于同陌生的耕烟打招呼,只对住白矜云,道:“六师兄,山下的事倘若处理好了,就赶紧回庄里去吧,寿宴上的细节,爹说要亲口对你交代呢。” “哦。” 白矜云面露难色,只一个闪烁的眼神,耕烟便知端倪,问:“你有别的要紧事么?” “嗯。” “这位姑娘——”原本是要接口说,倘若事情紧要,你就先处理了,再回头来找我,我暂且独自找寻端木景灏罢了,可是冷不防被这后来的女子,以嚣张的姿势截住:“我师兄的确是有很紧要的事,必须得跟我回庄里去了。” 散失(4) 耕烟来了气,一只手叉在腰上,似笑非笑,道:“你师兄同我的约定也是好紧要的,但可以缓一缓,不如我就跟你们回那个什么庄里去吧,等他事情办完了,再办我的事。” 两张如花似玉的脸,同时偏了一半去对住白矜云,一怒,一淘气。 白矜云笑得比哭还难看。 结果,耕烟真的随白矜云和薛如珩一同回山庄了。 薛如珩是那女子的名字。山庄是剑气山庄。中原武林藏剑铸剑第一家。山庄内一把青鸾宝剑,早已蒙得天下习武之人垂涎。而庄主薛印山,为人正直低调,处事精明果敢,以至于剑气山庄虽然不在武林八大派之列,却和龙隐门一样,颇具威望。再过一些时候,乃薛印山为了自己的五十大寿而召开的群英宴之期,届时,天下武林豪杰齐聚山庄内,把盏畅饮,论剑言欢。虽然余期尚有六日,但山庄内已然张灯结彩,各人早为此忙碌起来,那喜庆的馨香,以及武林世家的森然气味,在耕烟等三人踏入门槛的一瞬间,统统扑面而来。 稍后白矜云为耕烟安排了一间客房,房内的陈设很雅致,有古铜色雕花的窗扇,印着仕女图的屏风和蓊郁的盆栽。床幔是浅青绿色的,分开两边,用金钩挂着,能看见崭新的床单和被褥。 要在这里住多久呢?耕烟想。住到自己厌倦了,又或者别人厌倦了她。可是,到那个时候,她又该去哪里呢?她不是要找端木景灏么?或者,起码要知道他安好。她不是还要找茗骏么?要怎样找呢?会不会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了?说到底前路始终还是茫然居多,所谓的打算,计划,云云,都不过是未知的假设,是自己在给自己安排一些事情,好让这存在看起来不那么多余。 究竟,以后会怎样呢? 突然的紊乱的思绪,让耕烟辗转反恻。 窗外是宁谧的园景,屋后有一大片竹林,能听见风穿过的声音,推开门,还飘来隐约的洞箫的旋律。耕烟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似鸿蒙初开。她缓步走了出去。 因为不熟悉剑气山庄的格局,耕烟像进了迷宫,忽而转左,忽而往右,仅仅一盏茶的工夫,连来时的路也忘记了。 她索性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四处都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氤氤氲氲,稍有风过,那雾气扑面而来,只感到阵阵透心的沁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说话的,正是白矜云。 耕烟见他手里拿着一只绿玉的洞箫,便问:“刚才是你在吹箫?” 白矜云点头。 耕烟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也还不休息呢?” 白矜云呵呵笑道:“我发觉你很喜欢拿别人的话来反问对方。” 耕烟挑一挑眉毛:“那是因为我聪明,反应快啊。” “呵呵。” 除了呵呵。不善言辞的白矜云,在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去接耕烟的话茬,他甚至弄不明白为什么这忽静忽动的女孩,会有那么多古怪的措辞。这个时候,女孩叹气了:“你说他们究竟去哪里了呢?” 尾音还在末梢,转了调,变成一声痛苦的哎呀。 体内的余毒再次发作。 再次被灌入炽烈的真气萦绕在各处经脉以缓解痛苦。 但运功时,白矜云已感觉到强烈的抵触之气。他的额头渗出汗水,耕烟亦是,喘息着,颤抖着,满身都是汗涔涔的。他看着她,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膝盖,想,只怕下一次毒发时,便无可挽救了。 于是,他不断的看着她。 不断的想。 突地站起来,将耕烟横抱着像一匹精致的绸缎放于胸前。迷糊中耕烟仰望着英俊少年刚毅的脸,轮廓里像刻着英雄的记号。 他这是带她去觅雪谷了。骑着日行千里的马,花了一天一夜的光景,求得戚九娘以金针化了她体内的残毒,然后又风尘仆仆返回剑气山庄。山庄里无故不见了这举足轻重的弟子,正慌张,他抱着耕烟从马上下来了。 散失(5) 这一路,因为身体的疼痛,气息微弱,耕烟说话甚少。于是有了更多的时间,单独的,靠近的,仔细的察看英雄的少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对待一朵即将稍离枝头的孱弱的花,或者是损了翅膀难以高飞的蝴蝶。他的每一个眼神,也像是看待被他亏欠的雀鸟,以温柔散发温暖,像普渡众生的慈悲的神。他的每一句简短的说辞,都以关心代替,譬如你觉得怎样,还疼吗,害怕吗,不要惊慌,你抱紧我就好,如是种种,像缝衣的针,细细密密扎进耕烟的记忆里,撺掇着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处。 是以,原本伤者被医救这样理直气壮的事情,也教她红了脸,在山庄里的一干人等诧异的注目中,将眉眼都埋进白矜云暖热的胸膛。 耳朵里,扑通扑通的,未清楚是谁的心跳。 麝香(1) 耕烟要学骑马。 她的理由是:第一,这里人人都会骑马,惟独她不会。第二,学会骑马就算以后遇到危险也能溜之大吉。 白矜云看着耕烟说话的表情,哭笑不得。他告诉她,最近庄里上上下下都忙于寿宴一事,他也跟着师父和几位师兄应酬前来道贺的客人,分身不暇,哪还能抽空教她骑马。他说,你不要好了伤就忘了疼,应该多静养。 但耕烟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兴致,哪还能静得下来。 只觉得自己的热情遇上了一泼冷水,不高兴,这偌大的山庄也没有一个人来搭理她,于是东游西晃的,去了后山。 而后山恰好有一个马场。 那些彪壮的马儿皮毛光亮,在一大片空地上驰骋,放眼望去,好不飒爽。耕烟看着看着,不由自主的,就走到了马群旁边。 牧马的人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打盹,用斗笠挡住直射的强光,看上去睡得正酣甜。耕烟以为,这既然是人工饲养的马群,就必定不似野马那么暴躁,于是她壮着胆子轻轻的伸一只手出来,抚上光滑的马背,那柔和的质感,像摸着一匹丝绒的锦缎。而那匹乖驯的马儿似乎也很高兴,低低的嘶鸣着,还用头去蹭耕烟的胳膊。 耕烟格格的笑起来。 她觉得这匹马好似与她投缘,她恨不得立刻就骑在马背上,纵横驰骋,像草原上的女英雄。可她还是颇为犹豫。想了很久之后,她决定只是用左脚踩着马镫子,身体靠过去,右手搭上马鞍,做出一副要上马的架势。 可是,耕烟用力过了头,右手拍得重点,马儿张开前蹄,赫赫的就奔跑起来。 最糟糕的是,耕烟的左脚也在马儿起跑的那一瞬间跨了上去,而且因为晃动,她没有踩准马镫子,却刚好陷进去,整个人蓦地被掀翻,像一个倒挂的葫芦。好在慌乱中她抓到了马的缰绳,拼命拉着,才不至于令头部撞到地面。 耕烟吓得几乎要疯掉,声嘶力竭的喊着救命,牧马的人也被她喊醒了,可是,那匹马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绕着马场,一圈接一圈的跑。 颠簸与疼痛中,耕烟只觉得,她的手和脚几乎快要断掉了。她绝望的想要放开缰绳,谁知,那马儿竟又奇迹般的停了下来。 耕烟像个面团,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时,少年的另一只手正牵着马的笼头,眼睛直直的盯着耕烟,面上是和悦的友善的笑意。耕烟想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可是因为方才的一番折腾,双腿已经使不上劲了。 “姑娘当心。”少年扶着耕烟,问道:“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耕烟答:“剑气山庄。” 少年愉快的笑了:“正好,我也是去剑气山庄。” 少年复姓慕容,名天晴,二十又二岁,是君子剑柳一笑的门生,而他更特殊的身份则在于,他是薛印山未来的女婿,也就是薛如珩的未婚夫。两人密密切切,感情甚笃定。 这些都是耕烟后来才知道的。 当慕容天晴抱着她走回剑气山庄,她还未明白何以惹来如此多惊诧的目光。甚至当薛如珩犀利的眼神几乎要射穿她的时候,她依旧纳闷,心想这女子怎能如此霸道,难道玉积山方圆百里以内的男子,我都不能接近不成? 慕容天晴在亭子里找了一块石凳,放耕烟下来,耕烟老是喊疼,弄得他也有些紧张,问:“真的伤得这么严重么?” 耕烟于是卷起裤腿,原本扎在鞋子里的裤腿,被她一直拉到膝盖以上,慕容天晴倏地红了脸,别过头去:“姑娘自重。” 耕烟恍然,窘迫的又将裤腿放下去,说道:“总之就是很严重很严重了,我长这么大,没有被马拖着走过,没受过这种疼。” 说完,鼻子一酸,竟然掉下泪来。 慕容天晴蹲下来,看着耕烟。他的笑容温暖而柔和,仿佛还有宁气安神的作用,他说:“对我们练武之人来讲,这样的伤,眨眼就过去了。” 麝香(2) “真的会没事么?” “嗯,你不要害怕。” 在那个瞬间耕烟似乎看到了茗骏,有一次骑自行车摔倒了,茗骏就是这样一路小跑背着她去医院,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用温柔的宠溺的眼神看定她,告诉她,不要害怕,有我在。 耕烟破涕为笑。 薛如珩和白矜云也来了。问清楚发生的事情,薛如珩寒冰一样的态度才稍稍有了起色,对白矜云说道:“六师兄,窦姑娘既然是你的朋友,你要好生照顾她才对。” 白矜云似笑非笑的瞥一眼慕容天晴,道:“慕容兄远道而来,师妹你就陪他在山庄四处走走吧。” “是了,一时仓促,尚未拜见薛老庄主。”慕容天晴沉吟道。 “我带你去啊,我爹他不会怪你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乎是生生的将慕容天晴拖出了花园。耕烟忍俊不禁,问白矜云:“你师妹到底喜欢你还是喜欢慕容公子呢?” “别胡说,师妹跟慕容兄已有婚约。” “哦,难怪醋意这么大。可是你呢?你不喜欢你师妹吗?我看你每次见到她都笑得挺开心的。” 什么逻辑!白矜云很想回敬耕烟一句,我每次见到你不也笑得挺开心的吗,但是又怕话说过头,惹耕烟生气,于是正色道:“小时候无家可归,是师父收养了我,我跟如珩自幼相处,一直将她看作亲妹妹。” “真这么简单?”耕烟不依不饶,盯着对方问。 白矜云颇为别扭。 扔下一句,不这样又是怎样,转身欲走。 耕烟又叫住他:“你不管我啦?我的腿还疼着呢。” 白矜云道:“我下山给你请大夫。” 转眼,大寿之期已至。 四方宾客齐集,带着各自或轻或重的贺礼,庄内庄外,皆喜庆祥和。 这几日,耕烟始终没有见过庄主薛印山,想象他应该是健硕魁梧,举止豪爽而面色沉稳之人,眉宇间或许还有慨然的沧桑之气。 如今得见,不免嘘唏。 这寿宴,摆的是五十,可薛印山本人却好似年近花甲,鬓角已有醒目的白发,一双深邃的眼睛,大而无神,天庭不见饱满,地阁不见方圆,形容枯黄,四体干瘦,俨然一副久病的模样。 但说起话来,却还中气颇足。 “今日,得蒙各位江湖朋友赏光,令我剑气山庄篷壁生辉,薛某荣幸之至。而想必诸位也知道,今日,薛某将在此金盆洗手,尔后再不过问江湖之事……” 说到这里,耕烟方才明白,何以区区的寿宴也要如此劳师动众,原来大家并非冲着一桌子的珍馐酒肴而来,而是想来见证一代武林豪侠的收山仪式,并且,想知道这剑气山庄继任的庄主又会是谁。耕烟顺便又自做聪明的猜想,这庄主之位必定传男不传女,而白矜云的排行为六,同样也轮不到他,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传给大弟子了吧。 堂上的人继续朗声道:“待薛某金盆洗手之后,剑气山庄交由舍弟,蒋世安。” 顿时议论纷纷。 却说那千呼万唤的二庄主蒋世安,终于也自后堂出来。他看上去比薛印山年轻了不止十岁,眉眼细长,生得竟有几分朗朗的书生气。他和薛印山是结拜的兄弟,二十年前跟着薛印山一同打江山,创下这剑气山庄,后来便一直留在庄内,处理一些闲杂琐碎的事务。因他为人低调,脾气亦是古怪,庄内的人多数怕了他,从未与他有过多的亲近。 按理说由他接掌山庄,亦算情理之中。 而大家之所以议论纷纷,并非出于惊讶,而是感慨。 感慨薛印山痛失爱徒,膝下无子,才不得不将庄主之位让与蒋世安。 事情要从多年前的一场决斗说起。 那时,天衣教主独天骄觊觎庄内的青鸾宝剑,欲强行夺取。为此,薛印山动用了手下最得力的五名弟子,操练五行剑阵。 谁想,两败俱伤。 五名弟子惨死。 麝香(3) 而独天骄虽然破阵,却也无力再和薛印山抢夺宝剑,只得空手而去。 这件事一度成为江湖中最炙热的话题。 大家都说,剑气山庄余下的后辈,没有谁可以及得上前面五位师兄的骁勇机智。尤其是白矜云。因为他排行第六,难免首当其冲,被人拿来同五位师兄比较。而薛印山并不看重他,派送请贴这样似重非重的事,他也交给他去做,由此可见一斑。 议论中,金盆被请出。 正当白矜云接过,将金盆端至薛印山的面前,那白花花清亮亮的水,突然变了色。 变成红中带黑的颜色。 金盆咣当一声落地。 堂前沸腾了。 只见薛印山口吐鲜血,蜡黄的脸色,骤然变成青黑。他身边所有的人蜂拥而上,围着他,七手八脚的乱了章法。 蒋世安单膝跪地,一只手扶着薛印山的肩膀,另一只手抵着他的后背,欲将内力输入他体内。 但也迟了。 薛印山中的毒,是足可叫天下人闻名丧胆的,麝香衣。 其毒看之无色,嗅之无味,放进嘴里会有一股淡淡的麝香味。中毒之人在两个时辰以内看似与常人无异,但时辰一过,即刻毒发,神仙也难救。据闻,此毒源自苗疆,而近五十年江湖中惟一会炼制这种毒药的,是有“青面阎罗”之称的仇衣鹤。但在十年前,仇衣鹤为了躲避仇家,隐退江湖,没有谁知道他的确切消息,只听说,曾有人在蜀中一带见过他,尔后,再无音讯。 那么,是谁下的毒? 如何下的毒? 下毒的目的何在? 与仇衣鹤是否有关联? 霎时间,流言四起。 江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而热热闹闹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就在薛印山死的当晚,在剑气山庄内机关满布的藏剑室门外,两名看守的尸身被发现。已然死去了超过十二个时辰。 而藏剑室内,青鸾宝剑不翼而飞。 究竟薛印山的死和宝剑的失窃有没有关联?贼人是谁?又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时间,无从追查。 剑气山庄最悲痛的还是庄主的死。 喜事变丧事。 大红的灯笼都撤下,彩球,对联,亦都被白布替代。顿时,四处都是萧寂阴森的场景。 薛如珩跪在父亲的灵柩面前,不肯起身,眼睛已然哭得红肿,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疼。慕容天晴陪着她,不知该如何说一些安慰的话。而白矜云身为薛印山的入室弟子,为支撑大局,再深切的悲恸也要强行压抑。他只是不断的操办仪式和葬礼,给每个人都分派了任务,避免大家自乱阵脚。 至于蒋世安,他知道宝剑的失窃和薛印山的死,背后必定隐匿着不为人知的真相,于是全力调查,几乎废寝忘食。 等到葬礼都结束了,还是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可蒋世安坚持不肯继任庄主一位,公然在大家面前起誓:“不查出兄长的死因,不找回青鸾宝剑,他便没有资格做这剑气山庄的主人。” 举座皆心酸。 后来,众人商议,蒋世安暂且负责打理山庄的大小事务,就算他能够做主,但名义上仍然不过是这山庄的二庄主。 大家都说,没想到蒋世安是如此重情重义的汉子,此前对他的种种误会和疏远,迅即清扫一空。 心结(1) 那几日,气氛犹为沉重。 耕烟恍惚觉得,在某个睡醒之后的清晨,看到白矜云,他的脸颊几乎凹陷进去,整个人都消瘦了,精神亦是委顿。 耕烟试图安慰他,但才发现他心里的那堵墙赫然又重新立了起来,他只是笑,清清浅浅的,看得出并非发自内心,而仅仅是一种愿望的表达。 ——他想笑,但笑容虚假。 耕烟不管问他什么,他都说,还好,放心,我自会处理。这些拒人千里之外的言辞,让耕烟听着难受,但又责怪不起来。 反倒为此忧心忡忡。 还有的时候,耕烟也看到薛如珩,这女子在她的印象中,总有一副锐利的眼神,可薛印山死后那种眼神变成了逃避的,涣散的,虚弱无力的,她是无心和耕烟计较什么了,没有什么比失去父亲更让她痛心疾首。慕容天晴常常陪着她,也不说太多的话,但个中爱怜清晰可见。 耕烟开始觉得自己多余。 尽管悲伤的情绪一直都感染着她,可她除了以旁观者的姿态看身边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她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于是大多数时间她都到后山的马场,自己不敢再贸然骑上去,但远远的看,看马,也看风景,勉强也能对付一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耕烟猛然觉得自己如今的状态很像在等死。 她禁不住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慕容天晴从背后出现。 “对剑气山庄的人来讲,你跟我一样,不过是个局外人。”他并不清楚耕烟流泪的原因,只是在她旁边坐下,然后自顾自的说起来。 “你怎么会跟我一样。你是如珩姑娘的未婚夫。” 慕容天晴愕然道:“未婚夫?” “就是说,你们将要成亲。她将是你的妻子。”耕烟解释。 “呵呵,那是以后的事了。”慕容天晴幽幽的说。言语神态间,似乎对这段感情犹有保留。 耕烟知道自己不便细问,于是岔开话题:“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夕阳特别美?” “嗯。” “记得小的时候,我一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很盼望看到满天的星星。” “为什么啊?” “因为它们都是我的朋友啊。我觉得,它们可以听到我说的话,可以帮我达成心愿。看着它们,还会有一种安静的舒畅的感觉。” 慕容天晴望着耕烟的侧脸,她的鼻梁高高的,下唇略厚,还有满头金发,与这里的女子,有着难以名状的差异。于是慕容天晴也问了跟白矜云相同的问题:“你不是中原人?” 耕烟照旧回答:“你知道北边的回鹘么?我的家乡,就在比回鹘更远的地方。”然后还半真半假的,说了一些家乡的事。慢慢的,夕阳彻底沉下去,半个月亮爬上山顶,隐约可看见稀疏的星。偶尔吹过的风,还带着清泉一般柔和的凉。 有女子泠泠的声音响起: “织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慕容天晴击掌叫好:“这是你作的诗?” “这叫词。”耕烟纠正:“不是我作的,是秦观。” “秦观?是你朋友?”慕容天晴又问。 耕烟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唐朝,词还只是雏形,更别说有谁知道秦观,知道这经典脍炙的《鹊桥仙》了。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耕烟摆摆手,问:“你会骑马么?你能教我么?” 慕容天晴笑道:“你不怕疼?” 耕烟憨憨的揉了揉鼻子:“不怕,有你看着我,我不会再被马儿拖着跑了。” 但慕容天晴教耕烟骑马一事,却惹来薛如珩的不快。她质问他:“我爹死了,我二叔和师兄们都忙着追查凶手,你做了什么?” 慕容天晴淡淡说道:“我能做什么?” 薛如珩略有迟疑,道:“起码你可以陪着我,安慰我,而不是跟别的女人私相授受。” 心结(2)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慕容天晴拧着眉,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他早知,他未过门的妻子性格刁钻,脾气古怪,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还总有旁人的殷勤谄媚相护;而他自己,平庸卑微,若不是他的师父柳一笑和薛印山算得上至交好友,他和薛如珩的恋情只怕很难被认同。 这是他的心结。 一直一直都在他身体的左上方,盘根错节。 后来,柳一笑病逝,薛印山觉得自己再也不用顾忌朋友的面子,对他的态度骤然转冷。 他不是不知道。 但薛如珩对他说,此生非君不嫁。 就是这样一句话支撑着他,像苦海泛舟一样的熬。 如今,熬到薛印山过世,他的身份在这一场浩劫里尤其体现出尴尬。很多事情他都插不上手。而他更不愿走在薛如珩的后头,像影子似的,卑微,埋没尊严。 在整个剑气山庄,惟有耕烟和他一样,是局外的人。所以他走近她。而耕烟单纯爽朗的个性,亦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知道薛如珩必定是不高兴的。可他自己又何尝能觅得更好的方法。 好比一个意志消沉的人,用酒来做自我的麻醉。 耕烟是他的酒。 亦是醒酒的汤。 那几日,白矜云时常一个人在山庄后园的花圃里待着。他记得以前薛印山也常在这里,放低他一代江湖豪侠的身段,悉心为花草修剪施肥。 白矜云时常想,倘若自己的父亲还在身旁,也许,那背影就是这般模样吧。 有一次天空还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白矜云望着一棵牡丹出神,薛如珩撑着伞,跨进园子一眼望见他。叹了又叹。 “矜云师兄。” “你也来了。” “爹生前很喜爱这园子。”说着,眼眶又红了。 白矜云抬起她的下巴,满眼怜惜:“别难过,有师兄在,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薛如珩点头,眸子里的娇纵气息收敛了大半。这些年,她视他为兄长,他亦是将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无微不至。如今,薛印山死了,但能看到彼此,也算一种欣慰。 “回屋吧,小心淋了生病。”白矜云扶着薛如珩的肩膀,伞全撑在她的头顶上。 “师兄。”薛如珩突然又开口:“我要追查爹的死。” 白矜云愣了愣,道:“我也是想,师父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身为弟子,理应追查真相。可是,我心里总有莫名的担忧,或许,这将是极危险,极难预料的一件事情,如珩,我不想涉险。” 说虽如此,但白矜云是了解自己这个师妹的。平日里,任性娇纵,听不进旁人的劝告,若是她决定的事情,很难得因了谁的劝解就轻易变改。但见她如今神色凝重,一副慨然笃定的模样,白矜云只想,未必是劝得回来了。 果然如此。 下了决定以后,薛如珩去找慕容天晴,对他说,即将离开剑气山庄。而与此同时,在耕烟的房间里,白矜云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去哪里?” 耕烟和慕容天晴异口同声。 薛如珩道:“我和六师兄,去大长和国。” “去找仇衣鹤,调查谋害薛庄主的凶手?” “不错。”薛如珩斩钉截铁道。 而另一边厢,耕烟的历史课本粗略的提及过南诏,她却不知道南诏的蒙氏政权恰好在这一年为郑氏的大长和国所代。她甚至单从政权的名字上推断白矜云将要去的地方,在岛国日本。她兴奋得直跳脚:“好啊好啊,我也去,正好可以到富士山看雪。” “富士山?”白矜云愕然:“我只知,那里有一座点苍山。” 耕烟失望透了,拍拍桌子:“晕死了,去云南就去云南呗,还什么大长和国。” 白矜云道:“你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 “谁说我不舒服了?” “你不是说你晕么?” 耕烟哭笑不得。又问:“你去那个大长和国做什么?” 心结(3) “去找仇衣鹤。” “追查薛庄主中毒一事?” “嗯。” “我也去!”耕烟兴致勃勃。 白矜云道:“我来告诉你,就是想你继续留在山庄里。” “为什么啊?” “你不会武功,跟着去会有危险。” “你会保护我的嘛。” “我怕到时自顾不暇。” 耕烟扁着嘴:“可是,把我一个人留在山庄里,我会痛苦死的。” 白矜云静默了一会儿,耕烟以为他会改变主意带她一块儿去云南,谁知道他重新开口,竟是说:“慢慢就会熟悉的。” 耕烟的后脑勺立刻出现了三条黑线。 羊苴咩城,大长和国之都城。西依点苍为屏障,东据洱海为天堑,沿龙溪挑溪内侧分别用土夯筑南北两道城墙,建筑恢弘,规模完整。 而此时,白矜云,薛如珩,还有慕容天晴,经过数日的跋涉,已然到了羊苴咩城的城门外。 小贩挑着担子,向他们兜售当地的手工艺品。他们像接受夹道欢迎的客人,信步走过去,入了城,眼前立刻浮现出一派热闹的景象。 慕容天晴走在最前面,薛如珩在中间,白矜云走在最后。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白矜云的马突然发了疯似的,挥开前蹄,仰天长鸣,白矜云拉它不住,它竟挣脱缰绳,没头没脑的冲撞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顿时鸡飞狗跳。 白矜云纵身而起,循着马奔跑的方向,如蜻蜓点水般,几起几落,总算将受惊的马儿拦了下来。这个时候也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嘻嘻哈哈的声音,直说厉害厉害。白矜云薛如珩和慕容天晴三个人六只眼,将周围寻了个遍,才发现一个字画摊子的旁边,站着一名浅红色衣裙的少女,笑如春花。 赫然竟是耕烟。 “你怎么在这里?”白矜云和慕容天晴异口同声。 耕烟很是得意,回答道:“我一路跟着你们,就来啦。” 白矜云好像明白了什么,沉吟道:“刚才,这马……” “嘿嘿,是我用针扎了一下马屁股。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耕烟说着,拍了拍白矜云的肩膀:“我知道你可以驯服它的。”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马这样乱冲乱撞是很危险的吗?” 大庭广众的训斥,仪态尽失。 尔后,耕烟不做声,和慕容天晴并肩走着,看着白矜云的背影,眼里有微微的疼。 这疼不是为她自己,是为白矜云。 她就算不明白,在薛印山死后,白矜云的内心有过怎样的起伏,但她起码知道,丧失了一个亲如父母的人,那种悲痛,并非轻易就能释怀。 总要有一些事情,让他发泄。 然后做回原来的白矜云。 耕烟在夜里唱歌,唱的当然是她从她所谓的家乡带来的流行歌曲。白矜云从未听过如此怪异的曲调和唱词,说不上喜欢,却也不厌恶。 彼时客栈的人都已入了梦乡,惟有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听见歌声,轻飘飘的推门迈了出去。 “白大哥。” 她这样称呼他。还是第一次。颇有些别扭。 “嗯。”白矜云答。 “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反倒不及你师妹的豁达。”耕烟说得很小心,生怕又惹怒了他。 白矜云叹道:“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就解释给我听咯。” “算了,早点休息吧。” “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耕烟急急的说道。白矜云转身的动作,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凝固。 他回头看她。 耕烟用手撑着栏杆,入秋微凉的风撩动着她浅粉色的衣衫,她微微的颤了颤,仰面去看深邃的夜空,然后自言自语:“我好想回家。好想茗骏。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我以为,会努力的跟他一辈子。可是,就像梦一样,我们失散了。世界变得好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甚至一度怀疑,我究竟还是不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茗骏。有的时候,午夜梦回,看到自己身处茫茫的戈壁,或者一个人站在繁华的大街上,周围的人就这样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了。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理我。我好怕这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所以,我遇到你,还有慕容大哥,就像溺水的时候抓住救命的稻草。也许你觉得我烦,整天缠着你,我只是害怕你们有一天统统都离我而去了,那种绝望,想想也觉得可怕。但我也告诉自己,要快乐,要勇敢,如果这是老天爷跟我开的一场玩笑,我就要擦亮眼睛,看看它接下来又安排了怎样的戏码。你,能不能也像我这样,将所有的不愉快逼到身体的某一个死角,别去触碰它?” 心结(4) 夜色那么暗,白矜云却恍惚看见了耕烟扑朔的睫毛,像美丽的蝴蝶的翅膀。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低声道:“对不起。” “咦?”耕烟望着他。 “白天,我不该用那样的态度对你。” 耕烟笑了:“是我不对在先,应该我说对不起。” 白矜云缓缓道:“其实师父最记挂的,始终都是死去的五位师兄。而我,则是他记忆的承载,每次看到我,他的眼里都是痛惜和回避。所以,他疏远我,指派给我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活。这几年我一直都很努力,不敢稍有懈怠,便是为了证明给他看,我也可以做到像五位师兄那样出类拔萃。可是,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我做什么,师父都不会看到了。” “他会看到的。”耕烟笃定的说:“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为他做的一切,他都能看到。” 白矜云仰头望着,苦笑道:“这里一颗星星也没有。” 耕烟索性跑到客栈外面的大街上,那种渴求的眼神,就像在寻找自己丢失的宝藏。而居然真的被她看到,西北角的天空,零落的点缀着几颗淡淡的星。她欢喜得跳起来:“白大哥,你快来看,一定是你师父听见我们在说他,他才出现的。” 不管这传说是真是假,白矜云都记住了。他和耕烟一起站在空旷的大街上看星星,天真得像回到了十岁以前。 心中的烦郁,渐渐的,已然消散。 猜谜(1) 仇衣鹤的墓,在点苍山的龙泉峰下。 这是从江湖包打听的嘴里,用五两黄金买来的消息。 包打听不会说谎,除非他想砸烂自己的招牌,又或者,连他自己也被消息的来源骗了。前者存在的可能性为零,而后者,据包打听本人说,出了娘胎以后,他遇到过三次。具体是哪三次,他羞于启齿,但他向白矜云保证,仇衣鹤的确是死了,因为他亲眼看见他断气,还亲手将他埋进一个现成的坑里。 白矜云将信将疑。 可是,第二天包打听也死了。 被人用乱刀砍死在家中的柴房里。 很显然凶手的武功十分拙劣,兴许和包打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相上下,所以现场才会留下那么多打斗的痕迹,一片狼籍。 这样的手法看上去不像杀人灭口,倒有点像寻仇或者讨债。 因为包打听还是个赌徒。一个满身赌债的烂赌徒。所以大家都觉得,他如果横尸街头,也在情理之中,可他能活到今时今日,反倒令人匪夷。 白矜云百思不得其解,直觉告诉他,包打听的死和他正在追查的事情有关,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凶手要等包打听将仇衣鹤的下落都告诉他了,才动手杀他呢。 除非包打听还知道一个更重要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又是白矜云将要折回来向包打听索要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除了包打听,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人。 惘生门。 司马燕群。 此人年纪在四十出头,薛印山的寿宴加金盆洗手的大典,他亦到场。他与薛印山相交二十年,未曾结拜,但感情极好。 薛如珩九岁那年,认了司马燕群做干爹。如今,听说自己的干女儿和未来的干女婿到了大长和国,司马燕群当即派出马车,到客栈迎接众人。这样一来,白矜云便可放心的将耕烟留在惘生门,自己则和薛如珩、慕容天晴往龙泉峰去了。 不消半日,已经觅得仇衣鹤的坟冢。 但那分明就是一座光鲜体面的陵墓,哪里是包打听说的,一个现成的坑,盖上土,插了一块烂木头。而墓前的石碑上,有且仅有五个大字,仇衣鹤之墓,连落款和立碑的日期也略去了,似乎是建造陵墓的人刻意想隐瞒些什么。 白矜云在陵墓的四周查看,慕容天晴问他:“你莫不是想打开墓门,进去一探究竟吧?” “我只想确定,仇衣鹤是否真的死了。” 薛如珩亦是赞同。 墓门打开之后,出现了一条长而深邃的走道,三人猫着腰进去,逐一点亮了壁上斜插的火把。走道的两旁无门无窗,只有尽头,一扇黑色的大铁门紧紧锁着。白矜云拉过门上的铁链,冰凉而光滑,没有灰尘。 一粒灰尘都没有。 “师兄,让我来。”薛如珩说着,抽出腰上的宝剑,狠狠砍下去。 铁链清清脆脆的断了。 与此同时走道里弥漫起一阵花的馨香,屏住了呼吸,却还是昏厥过去。 那是最为厉害的迷魂香。 仅仅是皮肤的接触,亦会奏效。 白矜云昏昏沉沉的,觉得颈上有细如丝线的寒凉,睁开眼睛,一名穿黑衣的少女正举剑对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凝脂般的皓腕上,少女似乎也发现了,颤着手,略略往回收。他于是又抬头去看少女的脸,他从未见过那样绝世的容颜。 任何一种描绘都形容不出她万分之一的美。 白矜云痴了。 慕容天晴亦是。 连薛如珩也拿不出嫉妒的神采。 少女的美,有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逼迫与震慑。 “你们中了我义母的雕骨迷魂香,再好的武功也使不出来。”那少女开口说话了:“我不会杀你们,只是代我义母来警告你们,不要再踏进古墓,否则,性命难保。” “姑娘,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来求证一些事情。”白矜云虚弱的说道。 猜谜(2) 少女道:“我义母不喜欢被人打搅。” “敢问姑娘的义母是何人,为何住在这古墓里?与‘青面阎罗’仇衣鹤又有何关系?” “你问得太多了。” 白矜云道:“这件事情对在下来讲真的很重要,不知姑娘可否让我与前辈当面一说?” “是不是我不让你见我义母,你就不会死心?” “对。”白矜云斩钉截铁。 少女咬着嘴唇,稍做犹豫,给了他一粒红色的药丸服下。白矜云只觉得身体的力气逐渐恢复了,少女又说道:“我怕你伤害我义母,所以只给了你半份解药,你可行动自如,但不能施展武功。” “我的朋友呢?” “其实你们中的毒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无药而解,你无须担忧,我义母不会滥杀无辜。” 于是,白矜云随着黑衣少女,再次进入逼仄的陵墓。方才未来得及打开的铁门后面,是一间空旷的密室,有石头的床,石头的桌子,角落里的椅子上,还坐着一名粗布麻衣的妇人。她的眼神之犀利,仿佛存了一把火在瞳孔里燃烧。 “逝儿,你带他来干什么?”妇人冷声问道。 名唤逝儿的少女恭敬答道:“义母,他说他有一些事情想问您。” 白矜云作揖道:“晚辈想向前辈求证几个问题,问完之后,晚辈即刻离开,决不打扰前辈,也不将今日之事对外界透露半句。” 半晌无声。 好一会儿,妇人才又漫不经心的说道:“你问吧。” 白矜云正色道:“此处葬的,可是有青面阎罗之称的仇衣鹤?” “没错。” “前辈又为何会住在这里?” “陪他。” “前辈与仇衣鹤认识?” “是的。” “有何关系?” “夫妻。” “前辈是洛阳箫,花锦娘?” “正是。” “仇衣鹤真的死了?” “死了。” “那么,麝香衣呢?就此绝迹江湖?” “不。” “还有谁?” “杀我夫君的人。” “谁?” “小子,你问得太多了。” “还请前辈相告,因为此事关系着我师父的死,乃至整个剑气山庄的存亡。” 话音才落,却见花锦娘凌空跃起,呼啸的掌风,犹如一条奔驰的蛟龙,直冲白矜云的胸口。他的内力无法施展,只能凭着干瘪的招式抵挡,才退一步,便被对方击倒在地。 “前辈,为何?” “你是剑气山庄的人,薛印山是你师父。” “前辈与我师父曾有过节?” “有不共戴天之仇——”说着,右手再次举了起来。白矜云眼看躲不过,心急如焚,逝儿却奔过来,站在他与花锦娘的中间。 “义母,跟您有仇的是他师父,不是他。” “你让开。” 逝儿看了一眼白矜云,抬起头,她的义母正用一种快要吃人的眼神盯着她,在她出手之际,逝儿的衣袖里落出三颗血红色的弹丸。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击到地面,倏地腾起一阵浓郁的烟雾。 “为什么要帮我?” “是我带你去见我义母的,你若死了,我心不安。” 如此虚弱的理由,白矜云信了九成。彼时他们站在龙泉峰的一处水潭边,泠泠的水声像弹奏天然的乐曲。逝儿的双颊略略泛红,喘息未定,胸口起伏着,白矜云的一个眼神过来,她又娇又羞,别过头,去看旁边一丛半开的野花。 白矜云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美景加美人,他的思绪飘忽起来。然后缓缓的,伸手拈起了逝儿的下巴。 温热的唇贴上去,仿佛含了满嘴的馨香。 逝儿亦没有抗拒。 甚至迎合。 交缠。 久久分不开。 她是喜欢他的。从他望她的第一眼。她和义母住在古墓,没有见过外来的男子,更何况是这样俊朗的少年。所以,她为他做的一切都可以理解。她甚至答应,向她的义母探取更多的消息。只为了取悦自己的心上人。 猜谜(3) 而白矜云,只当自己一时情迷。 也当她是真的古道热肠,温柔善良。 慕容天晴和薛如珩先一步回到惘生门。刚叙述完事情的经过,白矜云也回来了。他看到耕烟的时候,突然浮想起自己同逝儿亲吻的那些画面,莫名的,打了好几个冷颤。 连眼神和语句都很是仓促。 两天过后。 逝儿到惘生门找白矜云。 “那个时候,我只有七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父母是谁。义母在路边看见我,觉得我可怜,于是让我跟她走。她说,她要去南诏国,找她的爱人。可是,她从一个自称包打听的人那里得知,她的爱人死了,死在薛印山,也就是你师父的手里。起初,她也许是不相信吧,发了疯一样,将仇前辈的尸体挖出来。后来又亲手为他建造古墓。她自己也住在里面,就好像和仇前辈生活在一起一样。” “你义母如何断定,仇衣鹤是被我师父所杀?” “是包打听告诉她的。包打听还说,你师父杀了仇前辈,拿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瓶麝香衣。” 至此,白矜云似乎想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包打听的死。 倘若包打听对花锦娘讲的,是这场恩怨的真相和全部,秘密就已经不再是秘密,因为包打听并非惟一的知情者,杀了他,反倒欲盖弥彰。 惟一的可能—— 包打听对花锦娘说了谎。仇衣鹤的死,另有隐情。而藏在幕后的人,不想让此事重新被掀起,索性杀人灭口。 但白矜云想不通的是,薛印山同仇衣鹤,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恩怨从哪里来?就算薛印山真的杀人夺物,这些年,莫说是江湖,就连剑气山庄恐怕也无人知晓此事。既然他有心隐瞒,那瓶麝香衣,他必定会小心保管,而不被外人发现。试问薛印山那样精明的人,又怎会死在自己收藏的毒药之下?又或者,在仇衣鹤和薛印山之外,尚有第三名知情者的存在,那个人会是谁呢? 白矜云想得入了神,几乎要忘记身边还站着逝儿。逝儿便趁这样的机会,偷偷的看着白矜云,从头到脚,从他的容貌到神态,看得贪婪又专注。虽然已是入秋微凉的天,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谢了不少,可在逝儿的心里,却暖如春日,花开遍地。 又是几日。须臾而过。 逝儿受伤了。 被花锦娘打伤。 她的义母责难她替外人来套取自己的秘密,又为了这个外人擅自离开古墓。于是,到惘生门找白矜云,兴师问罪。 逝儿是不会武功的。 但冒着花锦娘的盛怒,替白矜云挨了一掌。 作为惘生门的主人,司马燕群赶到,以腰上软剑划开两股并接的内力。白矜云同花锦娘各站一边,听司马燕群喝道:“这里是惘生门,白兄弟到了这里,就是我司马燕群的客人。” 花锦娘冷冷道:“我只要带走我的人。” 逝儿倚在白矜云怀里,甚为楚楚可怜:“白大哥,我不想回古墓,我,我害怕。” 白矜云稍做迟疑,恭敬说道:“逝儿姑娘既然受了伤,请花前辈容许她在此处休养,待伤愈之后,晚辈定当同逝儿姑娘一起回古墓,向前辈您请罪。” 可花锦娘不答应,只说了两个字,不行,右手轻轻一转,袖间滑落一只碧绿的箫。 白矜云虽面不改色,却到底还是不知道花锦娘武功的深浅,心中犯难。正待迎上去,背后一道迅疾的身影抢了先。 洛阳箫。司马剑。 箫是硬如玄铁的箫。剑是柔如丝线的剑。 短兵相接,亦是两股内力的殊较。 花锦娘多年未曾与人交手,只一回合,便逊了司马燕群一筹。 “好。我就暂且让逝儿留在这里,臭小子,记住你说的话。我会在古墓等你的。” 话音散去,人已无踪。 然而,令白矜云挂在心上的,于当时当地,又多一事。他不着声色的,淡淡看了一眼司马燕群。 猜谜(4) 逝儿庆幸得很。受伤几日,白矜云随身陪伴,细细软软的询问,连苦药都甜如蜜糖。惟有在园子里散步的时候,碰上耕烟,看两人嬉嬉笑笑,方才灭了心头那些小小的欢喜。 逝儿问白矜云:“耕烟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朋友。”白矜云笑道:“你也是。” 逝儿急忙道:“总有不一样的吧?我跟她,跟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白矜云木讷,却不愚钝,逝儿对他的那份心意,他是感觉得到的。更何况他还吻了她。意乱情迷的吻,将两人的关系复杂化。可白矜云再是后悔,这样的真心话,他也是不敢对逝儿讲的。 惟有插科打诨,搪塞过去。 但逝儿自小在古墓长大,甚少与外界接触,性格刚烈而直率,不屑于掩饰内心的情感,她已然按捺不住,像是怕白矜云被别人生拖活拽的抢了去,说道:“白大哥,我喜欢你,我做这么多的事,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白矜云避也避不了了。 半晌僵在原地。 “逝儿,但我,却,只把你当成好朋友。” 逝儿倒抽一口凉气:“那你当初为何吻我?” 白矜云理屈词穷,答不上来,只说:“对不起。” 所有的幻想均破灭。逝儿坚持要回古墓。白矜云拦不住,亦没有理由阻拦,只好说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必了。她毕竟是我的义母,顶多责罚我几句也便消了气。你若跟去,只怕又要惹她发怒。” “逝儿——” “白大哥,我能为你做的事只有这么多了,那些话都是义母亲口对我讲的,她不会骗我,希望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逝儿——” 他竟然两度喊了这个名字却又说不出一句话。他并非胆小懦弱之人,可逝儿说的在理,当务之急是找回青鸾剑,且查询师父的死因,而非节外生枝,徒惹麻烦。照目前的情形看来,包打听一死,仇衣鹤的这条线断了,留下一堆疑窦,就算回到古墓,也未必能有发现。况且,当日花锦娘到惘生门滋事,令他发现了一件更为纳罕的事情。以至于他突然就对司马燕群有了兴趣。 逝儿看白矜云似已无话对她讲,伤痛已然结成了冰,转身时,一块一块的,竟碎了。 “逝儿,你保重。” 满面泪痕的女子脚步缓下来,低头时,那晶莹的一颗落在鞋尖,转瞬消散。女子笑了。因为她听到白矜云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是他对她的不舍与眷恋吧,抑或是愧疚吧,于是,她也算得到了他的一样情感,尽管这情感并非她所希冀的,爱情。 却足够她一生凭吊。 诅咒(1) 软剑。与普通的刀剑相异。 若是一道伤口由软剑造成,则其入口为浅,再之内力催促,力道渐足,伤口的尾部则更深。但普通的刀剑则迥异,入口深,而尾部浅。在剑气山庄藏剑室外发现的两名看守的尸体,其致命的伤口有两处,经过验证,有一处是由普通的硬剑造成,而另一处,则是为软剑所伤。 但江湖原本就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善用软剑者,不计其数。司马燕群不过是当中的一个。加之他同薛印山乃生死之交,没有谁怀疑过他。 况且,一个人不需要同时在身上配备两种剑器。所以,当时大家都怀疑杀人盗剑者,不只一个。 直到白矜云看到司马燕群同花锦娘对手。 在某一个时刻,司马燕群的软剑没有丝毫的震颤,他已经能够用内力逼迫剑身改变其坚硬和柔软的程度,那俨然就是一柄如石头般刚硬的剑了。 所以,白矜云有理由怀疑司马燕群。 但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何以江湖中人所传道的,全都是司马燕群的软剑如何迅猛锋利,却从未有人提及他能将软剑当作硬剑来驾驭。 除非他刻意隐瞒。 仅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暴露他的这项武功。 例如,高手对峙。 花锦娘也许还说得过去,但山庄里的,不过是区区两名看守,他们又如何能够逼得司马燕群用此一招?是为了掩人耳目?又或者,根本还有第四人在场? 倘若司马燕群真的盗走青鸾剑,那么,薛印山的死,会不会也与他有关?正当白矜云打算同众人商议对策之时,在惘生门,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夜夜都有女子啼哭。 像是在房顶的青砖绿瓦下,在花坛的泥地里,在栏杆上那些被虫蛀过的缝隙里,总之,声音的来源每日不同,却没有一日正常。 满门的人,骨子里飕飕的凉。 耕烟尤其睡不着,拿被子蒙着头,却又觉得那声音就是从棉胎里发出来的。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白矜云,折腾几晚,眼圈也黑了。 那几日,司马燕群就像患了病,面色青黑,心神恍惚,有时在书房里呆呆的站好几个时辰,动也不动。薛如珩念及一半父女情分,时常陪着他,又向大夫拿了一些安脑宁神的药。可每次只要提起夜晚的那阵啼哭,他必定发怒,嘴上说他压根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可心里却抖得慌。而大家也都看见,他房里的烛火,一直从天黑燃到天亮。 第七日。 哭声消失了。 但那些门窗桌椅,却又传出被啃噬的噼噼啪啪的响动。大家不约而同的拿着烛台凑近去看,连一条小虫子也没有看见。 响动却在持续。 翌日清晨,后院的走廊,屋顶塌陷了一大块,是一根廊柱断裂所致。裂纹参差,犹如被鼠咬。而花坛里的几棵新栽种的梅树,亦是同样夭折。 “司马前辈,这似乎不像人为,倒像是某种奇怪的力量所致,像是……”慕容天晴说到这里,顿了顿,噤了声。 “像是什么?”薛如珩问。 耕烟亦好奇:“对啊,像什么呢?慕容大哥你怎么不说了?” 慕容天晴沉吟道:“像苗疆的蛊术,或者,诅咒所为。” 司马燕群睨他一眼,黑着脸,反问道:“慕容公子知道苗人的巫术是怎样的?” “以前跟着师父在苗疆住过一段时间,略知一二。” 白矜云亦上前:“司马前辈可有得罪过苗人?” “没有。”司马燕群想也不想,一口否决。 然而,更惊栗的事情发生了。惘生门有十几名弟子,无端端的,身上爬满褐色的圆体幼虫,摘不掉,就像是他们的第二层皮肤一样,起初,有些微的疼痛,渐渐觉得奇痒无比,不消两个时辰,人便断了气,而那些肢体又仿佛还在蠕动,看清楚了,才发觉是那些虫子正一点一点吸食他们的骨髓和血液。 薛如珩躲在慕容天晴背后,耕烟则一头扎进了白矜云怀里。司马燕群脸色煞白,倒退着倚在门上,喃喃自语:“该来的,始终会来。” 诅咒(2) 突然,尖利的笑声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带着怨怼,带着愤怒,还带着邪恶。 听得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司马燕群原本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却又忽然发了疯似的冲到院子里,歇斯底里的吼:“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 那女人冷笑道:“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司马燕群,我要让你为二十前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随即,一阵悠扬的琴音,像渔网似的,从上空洒落。人群又发出阵阵惨叫。好几名惘生门的弟子抱头痛哭,面上的青筋条条迸出,肚子从扁平到浑圆,如同塞了一个充气的球。最后,砰的一声,炸开了。 耕烟吓得昏厥,薛如珩也啼哭起来,连白矜云和慕容天晴都忍不住胃里泛酸。慕容天晴认得,这叫牛皮蛊,吞蛊之人会在腹中形成一条如蚯蚓般的软体虫,这些虫子一旦听到某种特殊的琴音,身体就会迅速膨胀,最终将人体撑破。 “前辈,这样报复,也未免太过残忍。不知前辈可否现身一见?”慕容天晴朗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琴音渐渐淡去。那女人又说话了:“这是我同司马燕群之间的恩怨,非惘生门之人,我保证毫发不伤。” “既然是前辈同司马前辈之间的恩怨,惘生门的弟子又何辜?” “哼,何辜?那你们问问司马燕群,二十年前,我的族人又何辜!” 司马燕群仰着头,笑容越发狰狞:“邢婉儿,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这二十年,我终日提心吊胆,做梦都梦见你来杀我。你既然来了,出来吧,来杀我,为你的父亲,为你的族人报仇。” “哈哈哈,司马燕群,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我要让你活着,看着你身边的人,慢慢的,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最后,才是你。” 女人的笑声停止了。连那股邪恶之气也骤然撤了下来。司马燕群瘫坐在地上。四处一片死寂。 果然如邢婉儿所说,惘生门每天都有人死于惨烈的巫术之下。 四方的围墙,围着的,犹如一个被诅咒的城堡。 司马燕群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见任何人。眼睁睁看着惘生门的弟子痛苦的死去,白矜云等人食不安寝不稳,却也拿不出任何的对策。到第六天,司马燕群也不知是练功走火入魔还是怎的,竟然,疯了。 见人就打。见人就杀。 谁也拦不住。 后来,冲出惘生门,没了去向。 直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在惘生门的后巷里,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这消息一传出,着实惊人。于是,司马燕群的死,令惘生门覆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一个门派,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只余下一场简陋的葬礼。 司马燕群入葬当日,邢婉儿亦出现。怀抱七弦琴,白衣素缟,额间唇角有些许的皱纹,眼神里始终含着浓郁的哀气和怨气。 她说,要将棺木里的人碎尸万段。 “死者已矣。” 众人齐加阻拦。可是,都没有拦得住。 棺材的盖被掀开。 惨白的司马燕群躺在里面。 邢婉儿盯着他,像盯着一只吸干了自己的血的水蛭:“司马燕群,我不会让你死得这样便宜。”说着,狠狠的一掌劈下去。 只听,轰的一声,尸体炸开了。 有很多白色的粉末溅出来。离得近的,沾上粉末,顿时面容溃烂。 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谁都没有想到,司马燕群竟然在自己的身上布下机关。他竟然早料到邢婉儿会连他的尸体也不放过。倘若邢婉儿对他尚未决绝至此,这机关也便随着他长埋黄土了。 他到底还是了解邢婉儿的。 所谓,有多爱,有多恨。 而邢婉儿,被粉末溅了一身,却笑得癫狂。 “司马燕群,你好狠。不过,我既然已经报了仇,活着,也便失去意义了。”说着,她忽然转过身来,以溃烂的面容对住一干人。 诅咒(3) “将我同司马燕群葬在一起。”邢婉儿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二十年前,他负了我;二十年后,他到死也不肯向我低头。我便是死也要缠着他,生生世世缠着他。从我救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是为了我黑水族的宝物而来,可我舍不得揭穿他,我甚至贪慕他的那一点虚情假意。谁知道,他竟然对全族的人下蛊。噬心蛊。呵呵,他用我教他的惟一一种蛊术,杀害我全族的人。还有我的父亲。我逃脱了,他却还要追杀我,逼我交出宝物。司马燕群。司马燕群。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顺心如意拿到流光石,这辈子你都记着它,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记着它。你才会记得我。记得我邢婉儿。” 所有的语无伦次,到这里,戛然而止。 邢婉儿孱弱的瘦削的身子犹如风筝坠落。倒在司马燕群的棺材的边上。 一道弧线划过。 落在白矜云面前。 低头看去,是一颗白色略透明的石头,隐约还能看见里边红色的纹路。 这时,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那些白色的粉末,和暗红的血液,都随着雨水化开,嵌进泥土里。 就这样淡去无痕迹。 安葬了司马燕群和邢婉儿,将惘生门余下的事情都打点妥当了,白矜云方才有机会对众人道出他此前的猜测。 于情于理,薛如珩始终难以置信。 白矜云坚持将惘生门的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青鸾剑,但却找到一封包打听写给司马燕群的秘密书函。大致的意思是,包打听知道司马燕群收藏了青鸾剑,于是向他索要五百两银子作为封口费。 如果信函是真的,包打听的死或可理解为司马燕群为除后患,杀人灭口,而并非与仇衣鹤薛印山的恩怨有关。 可是,青鸾剑在哪里呢? 白矜云几乎将惘生门掘地三尺,始终没能发现。 他们惟有暂且返回中原。 自从上次受到惊吓,耕烟的情绪一直不见好。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白天也躲在屋子里,不肯出门槛一步。离开了羊苴咩城,这症状才稍稍得以缓和。 行至成都府,慕容天晴便不再与他们同行,薛如珩颇有些舍不得,可也不好叫儿女私情误了人家的正经事,只得委委屈屈的,目送那马儿驼着自己的心上人渐渐走远,喟然长叹一声。 他们在城中一处客栈歇脚,白矜云闲时便掏出那块捡来的石头把玩,但见白至透明的外观,呈现出内里如血丝一样的纹路,似有一种妖娆蛊惑的气息。他想,这或许就是邢婉儿曾经提到的,黑水族的宝物了,只是不晓得它究竟有何妙用。 把来赏去,重又小心翼翼的收好。 耕烟恰巧从房间里走出来。 “白大哥。”她唤他:“在做什么呢?” “呵呵,没什么。”白矜云看着耕烟:“你的气色好多了。” 耕烟勉强的笑了笑:“但愿不要再发噩梦就好。” 这时,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突然谁也不说话了,各自望着对方身后的一丛万年青。云淡,风疏,鸟声寂寂。 “白大哥,你有心事?”还是耕烟打破沉默。 白矜云道:“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我无法找出杀害师父的凶手,青鸾剑亦未能寻获。” “不是说,一切都是司马燕群做的么?” “但却没有办法求证,况且我觉得仍是有很多疑点的。” “哦。”耕烟似懂非懂。又补充道:“但这也不是你的责任啊,谁会想到中途杀出一个邢婉儿,破坏了你的计划。” 白矜云的眼神,颇有些宠溺:“放心吧,我没事的,倒是你,别总想着不开心的事,我还是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耕烟耸耸肩,做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笑道:“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原以为会逗得白矜云哈哈大笑,谁知道他所有的表情都在瞬间凝固,目光如炬的,盯着客栈围墙的一处漆黑的角落。 诅咒(4) 耕烟转头望上去,那里,空无一物。 但她再回过头来白矜云已经不在她面前。 白矜云是循着黑影而去的。就在客栈围墙的那团漆黑的角落,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是有人从客栈里越墙而出,他于是紧紧的追了上去。 那黑影,在郊外的某处林子里的某处大石头背后歇了下来。 但白矜云首先看到的,是更远处的五六个颀长的影子。在弱光和薄雾的映衬下,朦朦胧胧,显得诡秘异常。 白矜云便在一棵树的背后,屏息凝神,听这五人谈话。先是一名女子的声音:“三日酉时,青城。”尔后有男子问道:“谁?”女子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其中的三个人。那三人便略略的垂头,以示会意。 这几乎是白矜云听见过的,最简洁隐秘的对话了。由此可断这些人即将进行的,必将是一桩极大的买卖。白矜云的手心,莫名渗出汗来。 突然,只听一声厉喝,前方的大石头犹如被千斤大力士以斧头劈开。轰隆一声,炸裂开来。原本藏身在石头背后的黑影,骤然跃起,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惊恐的呼叫。 白矜云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声音如此熟悉。 竟是薛如珩。 白矜云再躲不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正好扶着落地时几乎要栽倒的薛如珩。 “师兄!” “你没事吧?” 薛如珩捂着受伤的肩头,望着那五个缓缓挪近的影子,狠狠摇了摇头,道:“没事。” 借着零星的月光,白矜云方才看清楚,那五个人当中,有四人皆戴着面巾,无法辨认其容貌。惟有一人,一名艳丽妖娆的少女,眉目清晰的,在夜色里缓缓呈现。 少女做了一个手势,她旁边的四人便齐齐涌上。招势狠辣,俨然要将白矜云和薛如珩置诸死地。他们的武功并非出自任何的名门正派,但也仅只是二三十个回合,便已经稳稳的占了上风。那仿佛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阵法,将白矜云和薛如珩牢牢的困在中央。若不是有一个突然的空隙,只怕他们俩都要命丧当场。 客栈。 天色已朦朦亮。 耕烟趴在床边上,守着昏沉沉的白矜云。薛如珩亦是,站着近两个时辰,寸步不离。耕烟劝她回房休息,她不肯,说道:“师兄是为了维护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又什么都不懂,我怎能放心留你一个人照顾他。” 一句“什么都不懂”,恰好的概括了薛如珩对耕烟的印象。她向来是不屑她的。对她的态度,亦是忽而冷漠,忽而客套,却没有一刻是熟热的。起初耕烟还很介怀,后来离开剑气山庄,与薛如珩一路同行,也就慢慢成了习惯。好在一方不屑,另一方忍让,才避免了争吵。否则只怕这一路都不得安宁。 那几日,因了白矜云的伤,他们滞留在成都府,未能离开。待伤势略一转好,薛如珩便去西郊,想趁机再找慕容天晴。 但寻人不遇。 据管家说,慕容天晴早几日便出门办事去了。 而耕烟则悉心的守着白矜云,衣食起居,照顾得全面周到。她嗔他:“你怎么一点也不小心。”白矜云答:“对方的武功太厉害。” “知道是什么人吗?” 白矜云摇头。突然又如梦初醒的,拉着耕烟,说道:“这几日,成都府可有发生大事?” 耕烟愕然:“成都这么大,你们又没有晨报晚报,我哪里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呢。” 白矜云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已经习惯了耕烟这样无厘头的说话方式,也不追究,继续说道:“你帮我打听打听,尤其是青城山的附近,看可有发生大事。” 耕烟哭笑不得:“我如何打听?” 此时薛如珩从外面回来,在门口,怔了怔,跨进来说道:“我已查过,成都府平静得很,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白矜云顺着薛如珩的目光,才惊觉自己原来一直都抓着耕烟的手。耕烟不以为意,他却像触了电,倏地放开,将面上的窘迫强压了下去,说道:“莫非他们口中所说的三日,不是指的三日之后?” 诅咒(5) “我也这样想过。可是,师兄,那到底是别人的事,你又何必干涉。” 白矜云反问:“当日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薛如珩撇了撇嘴:“好奇呗,无意间偷听到两个人的谈话,说什么杏子林,有要事相商,我看他们鬼祟得很,才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谁知道……” “谁知道你就受伤了。”耕烟原是以调侃的语气说出,听到薛如珩的耳朵里,却像辛辣的讽刺。她丢出一个白眼,冷哼道:“我和师兄讲话,轮不到外人插嘴。” “你!”耕烟气不过,上前两步指着薛如珩,但顾及白矜云,不得已才将怒气又吞回肚子里。 薛如珩甚为得意,转脸又对白矜云说道:“再过几日我们便能启程回剑气山庄了,只是,不知道师兄打算如何安置耕烟姑娘?” “自然是一起回去了。”耕烟自作主张回答道。 白矜云几乎已经认定,耕烟和他回剑气山庄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耕烟如同他的随身物件,或如朝阳如夕星,自自然然,他不再考虑耕烟的下一个去处,倒是薛如珩的旁敲侧击,让他恍然想起,他们,终究是不能相随一辈子的。 白矜云顿觉怅然。 “喂,你干嘛不说话?”耕烟望着白矜云。 “说,说什么?” “说让我跟你们一起回山庄啊。” “哦,你不找你的朋友了吗?”鬼使神差的,竟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白矜云,你什么意思!你不想让我跟着你,早说吧,这破地方,我还不信我窦耕烟一个人就待不下去了。”说罢,摔门而去。 留下白矜云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而耕烟呢? 气呼呼的出了客栈,横横竖竖的街道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漫无目的的走着,从脂粉铺到小酒馆,再到莺莺燕燕的怡红院。灯笼都已经亮起来,夜幕渐临。 倾城(1) 时已深秋。 更添愁。 白矜云后悔他当日迟疑的态度,却于事无补。自耕烟离开客栈,到第三天晌午时分,仍旧没有回来。薛如珩受白矜云所托,万般不情愿的,找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始终未见其踪影。 身体的伤日见好转。 心却又隐隐作痛。 那日,正在客栈的大堂里,面对一桌上好的酒菜发呆。门口施施然的走进一人。薛如珩一眼望见,神采飞扬,唤道:“慕容大哥。” 正是慕容天晴。 “我办完事回来,听管家说,你去找过我,还留了口讯。我原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只想着来看看,碰碰运气,谁知道你们还在这里。白兄,你的伤势如何?” 白矜云淡笑:“已无大碍。” 慕容天晴点头道:“那便好。咦,怎么不见耕烟姑娘?” “她,走了。”白矜云叹息着说道。 “走了?”慕容天晴不解。 “嗯,发小姐脾气,走了两天了,也没见回来。”薛如珩一边往自己的碗里夹菜,一边轻描淡写说道:“这腿长在她身上,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吧,咱们索性直接回剑气山庄就是了,何必管她。” 白矜云苦笑:“若真是找不到,也只好如此了。” “白兄放心,我会派人寻找耕烟姑娘的下落。一有消息,即刻通知你。” 白矜云仍是道:“也只好如此了。” 有如三魂不见了七魄。 入夜时,看华灯初上,这悠悠千载的锦官城,犹如婀娜的少女,乘一叶扁舟,窈窈款款,甚是动人。白矜云又打了一个呵欠。他已经连续几个夜晚辗转不能安眠。一闭上眼睛,就恍若看到了耕烟,哭着的,笑着的,任性的,娇纵的,楚楚可怜的,任何一个她,都如同绵密的丝线,铺天盖地缠上来。 别的什么,都无心记挂了。 突然,悬梁上有风一般的影子,簌簌的落下来。 烛火熄灭。 房间里一片漆黑。 白矜云失神,那影子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了,他方惊觉对方腾腾的杀气。 仓皇的起身避开。 这一避,颇为狼狈。 对方的内功精湛,招势狠辣,迫不及待的想要取人性命,已昭然若揭。 白矜云始终占下风。 想引对方靠近翕开的窗户,借着外面的光亮看清楚对方的容貌,反倒被逼得退进了屋子里最暗黑的一隅。 第六招。 第五招。 第四招。 白矜云心知,他还剩下最后三招。 不出三招,他必败亡。 几乎已经能够看到五脏六腑都被对方一掌震碎。 呼啸着的掌风,近了,一寸,再一寸。 胸口泛出隐隐的痛意。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 在微弱的光亮渗透的刹那,白矜云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慕容兄!” “慕容大哥!” 白矜云和听见打斗破门闯入的薛如珩同时惊呼。 慕容天晴微略怔了怔,看着自己凝在半空的右手,只一霎那,重又赫赫的吼着,照着白矜云的胸口劈了过去。 好在这一霎那。 白矜云方能躲避,全身而退。 慕容天晴清醒时,才知道自己由于练功走火入魔,险些错手杀了白矜云,他的拳头紧紧握着,甚至还想揍自己一顿。他的面上露出极为惭愧的表情。 白矜云抿着嘴笑:“无妨,你我都安然就好。” 薛如珩嗔道:“慕容大哥你练的什么武功呢,怎会走火入魔,这样危险?” 慕容天晴虚弱的笑:“是我自己分心了。” 这话答得敷衍,但对于自己练什么武功,江湖中人倘若避忌不愿对外人说起,听者也是不好多问的。薛如珩细心的为他擦干额上的汗水,道:“幸好有我和师兄在,以后你练功的时候,可要千万当心才是。” 倾城(2) “知道了。” 白矜云又道:“慕容兄,其实你大可回慕容府,客栈毕竟是嘈杂地,不适宜练功,你无须留在这里陪我们。” 原本慕容天晴想安排白矜云和薛如珩到自己府上小住几日,一边等待耕烟的消息,可白矜云坚持不肯,就算慕容天晴说他会派人守着客栈,亦无法动摇。 白矜云是固执的。 尤其对一些他看重的人和事。 所以,薛印山的死他放不开,青鸾剑的失窃他放不开,司马燕群留下的疑团,他也放不开。而耕烟的失踪,他更加放不开。他就这样给自己盖上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压力,包袱,枷锁,他年轻的心恍若正以双倍的速度垂垂老去。 笑容都是牵强的了。 带着难以名状的苦涩。 倾城花坊。 楼高三层,环状,四面皆垂挂滑如凝脂的蜀锦,酡粉,朱红,鹅黄,尽是香艳之色。走廊以暗哑的赤色为基调,配以金色、橙色,大气而不失委婉。栏杆皆雕有龙凤呈祥或牡丹花开的富贵图案,刀工精细,栩栩如生。底层为大堂,堂中安置大圆桌小圆桌,一百台有余。西边略微靠墙角的地方,还有专门搭建的戏台,是为坊间的姑娘们展示才艺而备。每日皆有玲珑的女子于戏台上抚琴或唱曲,又或是表演剑术,填诗做赋。这些女子,不仅容貌秀丽身段婀娜,且各怀出众的技艺,连文人墨客亦为之伫足,流连忘返。倾城花坊于是渐渐的成了此处最堂皇的青楼。莫说是本地人,就连远道而来的,也要慕名撒上一把银子,方才乘兴而归。 这日,倾城花坊来了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出手阔绰。 掌柜的和老鸨心里好不快活。 男子在三楼的客房里坐下,点了花坊里最出众的两位姑娘,左拥又抱,大口大口的喝起酒来。因为时间尚早,花坊里没有太多的客人,甚至还有穿着粗布衣裳打扫房间的小丫鬟进进出出。 直到月上柳梢。 三楼又来了人。 来的是一名年轻的男子,仪表堂堂。 因为喝酒的男子房门是敞开的,年轻的男子一眼便望见了他。 施施然走了进去。 喝酒的男子站起了身。 他们是认识的。 他们约好了在此见面。 他在等他。 “圣女交代的事,你可办妥?”说话的,是那名先到的中年男子,他姓宋,单名一个翌字。天衣教四大护法之一。天鹰护法。 年轻的男子道:“只差一点。” 宋翌冷哼一声。年轻的男子接着道:“你放心,他已无心干预我们的事,计划照旧。”言语间,颇有些不屑和轻佻。 “为免节外生枝,你还是尽快动手的好。”潜退了身边的女子,宋翌起身,拍拍年轻男子的肩头:“慕容天晴,你是我天衣教最年轻的护法,亦是最得圣女器重,别让她失望。” 慕。容。天。晴。 这白衣倜傥的男子,正是慕容天晴。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君子剑柳一笑的弟子,他的武功平平,他在成都府有一座宅子,平日甚少参与江湖的事,反倒做一些丝绸和茶叶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或许再熟悉一点,还知道他是剑气山庄薛印山的未来女婿。 可谁也不知道,慕容天晴乃天衣教四大护法之首,天龙护法。 因为年轻,宋翌不满他,还挑唆教众散步谣传,说慕容天晴之所以能坐上大护法的位置,是因为同圣女百里霜的不寻常关系。慕容天晴恨不能将宋翌废了武功,剥皮抽筋,但却每每对着他佯装和善,若有任务,甚至还要与他保持无间的合作关系。 而宋翌对慕容天晴,亦如此。 当日,白矜云和薛如珩受困,慕容天晴亦在其中。或许是出于对薛如珩的顾念,他故意露出破绽,令两人逃脱。 但百里霜不肯罢休。 圣女说什么,护法就必须做什么。 圣女下令护法杀了这两名偷听者以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 倾城(3) 护法便回到客栈。 可是,慕容天晴的内心是矛盾的。 白矜云且不说,但薛如珩,毕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感情的深浅即使不好定论,也不可因彼此对立的关系尽数抹杀。 所以,慕容天晴挑了白矜云。 先对其下手。 他假装练功走火入魔。这样,即使未能得手,也不至于惹来怀疑。 至于薛如珩,他觉得自己是了解她的,她会听从他,他想,只要拖延着,不影响计划,杀与不杀,并未有太大的影响。慕容天晴喜欢这种自己拿主意的感觉。他讨厌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例如百里霜,例如宋翌。骨子里,他是刚愎而漠视的。他也喜欢不太冷血的,颇顾及情面的他,那样,又会让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是一个完整的魔教中人。他讨厌被人家视为邪派,或者异类,这也是他历来谨小慎微封闭他的真实身份的原因。 他的本身,很多很多,都是一个矛盾。 咣当。 似有什么东西被打翻。 门外传来叫骂:“死丫头,赶着去投胎呢。撞死我了。” 慕容天晴打开门,只见地上散着托盘和茶壶的碎片,粗布衣裳的小丫鬟正用手帕汲着地上的水,口里还念念有词,而三楼走廊的转角处,正有另外一名同是丫鬟打扮的女子,慌慌张张的,低头疾步走着,只一眼,慕容天晴已经寻不见。 但那背影,似是熟悉。 宋翌哈哈大笑道:“慕容兄弟,既然来了,这里的姑娘可任由你挑选。” 慕容天晴冷冷道:“不必了。” 径直往楼下走去。 很快,到了倾城花坊的后院。 这里住的都是花坊里的下人,诸如打手、厨娘,也有伺候姑娘们的小丫鬟。因为正是一天里生意最兴隆的时刻,前院热闹,后院则显得冷清。 慕容天晴仔细的打量着后院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一排晒满衣服的架子前面,他停了下来。他看到一双腿,端端正正的立在架子后面,似乎还有微略的颤抖。他猛的抬手抚开,湿嗒嗒的衣服全掉在地上。 露出少女仓皇的眉眼。 慕容天晴愕然。 “耕烟姑娘——” 语音顿时僵住。 倘若方才在走廊上看见的背影便是耕烟。 倘若她是因为偷听到自己和宋翌的谈话而如此仓皇。 倘若…… 倘若…… 是否要杀了她,以确保身份不被泄露? 慕容天晴有瞬时的晕眩。 耕烟却突然扑了上去,搂着慕容天晴的脖子,哭着说道:“慕容大哥,看到你就好了,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我好怕,他们每天都让我干很重的活,我的手都磨出茧子来了。你快带我走。快带我走。” 慕容天晴的理智几乎要全线崩塌。他的思维很混乱,但随即镇定下来,眼珠转了转,是在思考一些什么,那眼神带着一点措手不及的慌乱,可始终还是不乏深邃的警惕,甚至狡诈。良久,他说:“好,我带你走。” 温和到极至。 只是,他们没有回客栈。 而是回了慕容府。 慕容天晴还私下命令,任何人不得将此事泄露。耕烟问他,白大哥和薛姑娘呢,他便说,他们已经回剑气山庄了。然后赶紧转移了话题,问耕烟为何会在倾城花坊。 耕烟涕泪涟涟:“我是被人家打昏了,卖进妓院的。不过还好,她们只让我当丫鬟,干一些端茶倒水的活,否则,否则我就死定了。” 分明是一桩惨痛的经历,但耕烟的措辞却让慕容天晴忍俊不禁。 “你好好休息,这些天想必是累坏了。” 可耕烟又怎能安心。 慕容天晴和宋翌的对话,的的确确被她偷听了去,她就算再不明白,也听到宋翌称慕容天晴为护法,至于天衣教,这三个字就和百里霜的名字一样,她毕生都不能忘。 她的害怕,她的感激,她对慕容天晴的依赖,统统都是伪装。 倾城(4) 只希望慕容天晴能放下戒心。 希望她能逃脱。 然后找到白矜云,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他。 但这些,都是耕烟天真的假想。 慕容天晴到底还是发现了她。 在她爬上后院的围墙,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她像一只兔子,被人拎着,又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回地面。 慕容天晴阴冷的笑着,说道:“为何不走正门?” 耕烟怕得手脚发软,她从未见慕容天晴以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对待她,好像倏忽之间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只能强做镇静:“我,我,我在练习爬墙。” 慕容天晴如果相信了,那他不是傻子也是疯子。他一声令下,耕烟的房间立刻像棺材一样,四周都被封起来,门口还有彪壮的男人看守着。每天,只有午时和黄昏,下人送饭的时候,那扇门才会打开。有的时候慕容天晴就站在门外面,看着里面如小鸟一般的女子,他的表情很不自然,满身满心都是僵硬的。 而另一边厢,白矜云久候不得耕烟的消息,颇有点意冷心灰,原打算暂时回山庄,却又再次想起当天听来的那段密语。 三日酉时,青城。 三日。并非三日之后。而是指下个月的初三。 酉时。自然就是黄昏的那个时辰。 至于青城。白矜云没有听错,但想错了。以为在成都府,理所应当是百里之外的青城名山。却不知道这阡陌街巷之中,还有另一个“青城”。 倾城花坊。 下月初三,大长和国派出与大唐议和的使者,途经成都府。由于事先安排好行程,要得知其动向并不困难。而趁着对方寻花问柳之际,割其人头,尤其容易。这样一来,大长和国势必与唐主反目,早已岌岌可危的江山,连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要失去。 唐亡,则为期不远。 天衣教虽说也享朝廷的俸禄,可直接受控于梁王朱全忠。朱全忠的反唐之心在朝中已有盛传,只是他权势过大连皇帝也畏惧三分。而今李唐的江山日渐凋敝,朱全忠欲起而代之,他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叫这飘摇的江山更加薄弱动荡了。 彼时,离下月初三,尚有六天。 夜深。露重。月光寒。 白矜云独自一人,在孤零零的街道上,孤零零的走着。已经忘了来时的路,亦不辨去向何处。诸多的惆怅萦绕心头。 突然,恍若自天上的琼楼玉宇飘来一阵悠悠的歌声。 听不清唱词,曲调亦生疏。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可白矜云从未如此紧张过。只觉得连呼吸都不匀称了。 他是听到过这样的曲子的。就在他和耕烟在一起的时候。他还问过她,为何这歌曲怪怪的,耕烟告诉他,这是她家乡独有的。 那么,唱歌的女子是耕烟么? 白矜云站在原地,向四处张望,这里除了一面光秃秃的围墙,和探出墙头的几缕枯枝,就只剩左边一排经已打烊的店铺了。 “耕烟。耕烟,是你么?”白矜云竟然大声的喊起来。 有两名挑着担子赶路的小贩,怯生生望着他,又飞快的往路口走去了。 “耕烟。耕烟,是你么?”白矜云再喊。 没有人回答他。 失望至极。 可是,突然的,就在白矜云转身的刹那,他分明听到一个字,如闪电,如利剑,划破长空的一个字。 白。 白。 然后所有的声音,至此,完全消失。 白矜云等了好久,好久,只等到一场空。连他自己都以为是幻觉了。他太过沮丧,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缓缓的低头走过的,那扇朱漆的大门,门上端正的写着,慕容府。 他错过了。 耕烟哭了。 她多想应他一句,白大哥,我在这里。可是慕容天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上了她的嘴巴。他的手环住她纤细的腰,狠狠的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用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湿漉漉的眸子。 倾城(5) 白矜云的声音淡下去。耕烟的眼泪流出来。 慕容天晴笑了:“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救你。” 耕烟坐在地上:“白大哥会来救我的,他一定会。” 慕容天晴蹲下来,以慈悲的眼神望定她。若不是早知道他的身份与险恶的用心,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一副神态,耕烟只怕看过一眼就舍不得挪开。 “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你。亦尽量不去伤害你的白大哥。待事情都结束了,我让你走。” 耕烟缓缓抬起头来,含着一汪秋水的眸子,在暗夜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我还能再相信你么?” 慕容天晴淡淡的笑:“再信一次,又何妨?”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