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传》 作者:云中岳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 一 章 一脉起伏的高山,中间拔起一座险峻的插天奇峰,东南角,挺起另一座稍小的峰头。满山松桧,形成林海,在呼啸的山风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这两座奇峰,分别叫作大罗天和小罗天。 两峰之间,山角会合处,形成一个山谷,谷口甚宽甚平,座落着一个庄园,叫作大小罗天。 庄外围建了三丈高的栅墙,比城墙还要厚,上建走道与哨站,不时可以看到提刀带剑的人,在上面往复巡视。在庄外除非爬上两面的山头,不然无法窥视庄内的动静。 庄中心一座高大楼房前,是约一里见方的大广场。北面筑了一座将台,看格局便知是演武场。 全庄约有三四十栋木屋,集中建在大楼后面。 四周距栅墙皆在三百步以外,星罗棋布着甚多练武设备。 在这远离京师,人迹罕至的所在,却建有这样一座庄园,委实令人生疑。 这年三月,近午时分,山庄有不速之客光临。 大厅中,江庄主正向六名宾客咆哮,“不行!当年长上亲口答应我的,这十年中,决不将我的人派出去办事。 还有两年,我不愿意冒险,万一出了纰漏,消息外泄,大小罗天的十年树人大计功败垂成不要紧,误了长上的事我可担当不远。长上府中甲士如云,你们手下更是高手辈出,用不着来打扰我。” 为首的贵宾是个獐头鼠目的老道,奸笑道:“江爷,这证明你的人毫无用处,而且不可靠,放不出去收不回来,浪费了八年光阴,一无是处,连个可靠的人也派不出去。这可是长上的意思,派不派悉听尊便。” “谁说我的人不可靠?好,我派。”江庄主怒叫。 江庄主为人暴躁、受不了刺激。 他花了八年心血,费尽心机培养出来上百名得意的优秀少年男女,老道居然说他的人不可靠,派不出去收不回来,他怎受得了? 上了老道的当,急怒之下,一口答应派人出去办理。 老道心中暗喜,但不现词色。继续使用激将法,阴阴一笑道:“江爷,不知道你那些小娃娃们武艺如何,能不能担当大任,恐怕……” 江庄主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声道:“李天师,我告诉你,我这一百零四名弟子,任何一人皆可以一当百,如果有人不相信,我可以证明给他看,以纠正他的错误。 最近五年来,长上先后送来一百三十二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给本庄的弟子们试试身手,迄今无一生还,本庄主仅损失二十二名弟子,而真正死于对方剑下的人,还不列三分之一。 这说明了本庄的弟子、皆是经得起考验的无敌勇士。哼!既然你不信任我的人,何必前来惹事生非?” “呵呵!江爷,别生气,当然贫道信任你,不然就不会眼巴巴地跑来自讨没趣,是么?”老道开始给对方戴高帽子。 江爷怒火渐消,悻悻地说:“好吧!你说、要办些什么事?” “事情并不算太难,也不是长上派不出人,难在京师已传来快报,京城中自称忠臣的一班老狗给参垮了,可说是拔去了眼中钉。 复护卫的圣旨已在途中,长上正忙得不可开交,所在的人皆有事无法分身。 更重要的是,在府里的人,那老狗兄弟认识甚多,所以,不得不劳驾你派人前往办事了。” “你说,要派人上京?” “不,去摆平大学士。” “大学士不是在京师吗?” “呵呵!今上已命他致仕,不久将举家返乡。” “在路上动手?” “是的,在路上干掉他。那老狗号称忠臣。有不少自命义士的武林高手,明暗之间加以呵护,连厂卫的高手也无奈他何。” 江庄主呵呵笑,说:“我以为有什么天大的难事,需要我大小罗天的人去上天入地,原来是这么一件小事,何必大惊小怪?” “江爷,你认为容易?” “当然哪!大学士是江西铅山人,致仕返家大大小小一大群,必须乘船南下,我的人水陆能耐皆是第一流的,等他的船队经过东流县,我再派人送他去见间罗王,有什么好顾忌的?” “不行,不能在这附近下手。” “为何?那……” “那老狗为长上这次复卫的事丢官,锦衣卫与东厂又一再派人向他行刺,因此激怒了天下豪杰。 京师第一剑客追云拿月罗大方,暗中出面登高一呼,号召天下义士保护忠臣孝子。如果等他们进入南京地界,说少些,附近至少也有上百名亡命之徒暗中保护着,如何下手?” “你的意思……” “必须在京师以南,南京以北将他解决。” “在山东一境?” “对,在山东地境。”老道李天师阴狠地说。 江庄主沉吟片刻,语气沉重地说:“如此说来,追云拿月必定偕行,我得派最佳的弟子前往,有两个人专门对付他尽够了。” “你打算派多少人前往?” “周、吴两位贤弟,以及八名弟子。” “山东地境,有长上的人……” “不,我不许外人加入。” “但……你的弟子,靠得住吗?” “你还是不相信?”江庄主不悦地问。 “要我相信不难。”李天师阴笑着,手向下首一伸,又道:“这位陈施主陈奇,是辽西第一条好汉,江爷该知道他的修为造诣,他希望与贵庄的弟子较量较量。” 陈奇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佩的剑却比常剑长六寸,鹰目炯炯,薄嘴唇经常留着一抹不可一世的傲笑。 陈奇颔首阴笑道:“兄弟知道江兄颇以调教出色弟子而自豪,但兄弟却对这种大锅菜似的调教方法不以为然,艺杂则不精,吃多了会坏肚子,如肯让兄弟见识见识,实感不胜荣幸。” 江庄主的无名孽火直往上冲,几乎气炸了肚子,但居然能忍住了,淡淡一笑道:“陈兄家传绝学,剑术宇内无双,家学渊源,自非一般鸡零狗碎可比。好,咱们厅外见。” 接着向右首一位中年人挥手道:“去,挑一个不致于丢人现眼的弟子前来,只许带一把剑。” 中年人阴阴一笑,离座说:“小弟遵命。后静室的辛文昭马马虎虎,小弟……” “好,就叫他来好了。” 虎皮交椅搬出厅外,在阶上排列,主人与贵宾二十人,安坐椅中观战。两侧,有三十余名庄中的重要人物站立袖手旁观。 陈奇大刺刺地安坐在虎皮交椅中,翘起二郎腿等候对方出场,嘴角涌现出常有的桀骜的微笑。 中年人领着辛文昭赶到,少年人上穿短褂。像一件背心,双手连肩皆暴露在外,下穿灯笼长裤,脚着薄底快靴。左手握连鞘长剑,之外身无长物。 他身高七尺以上,有雄狮般的壮实身村,暴露在外的肩膀三角肌与上臂的双头肌特别发达,委实令人害怕。 这表示他孔武有力,自头至脚的肌肤,色泽如古铜隐透肉红色,长眉入鬓,亮晶晶的大眼中,充满了骠悍、机智、自信,与淡淡的无奈、泰然等等神采。 陈奇呵呵一笑,轻蔑地说:“喷喷喷!好雄壮。” 辛文昭瞥了这位贵宾一眼,从容整了整衣衫,徐徐赶向阶下,持剑向上行礼,欠身道:“弟子辛文昭,参见庄主。” 江庄主呵呵大笑,朗声道:“有人要会你,要看看咱们大小罗天的庄稼把式,你可不能丢咱们大小罗天的面子。” “弟子不敢怠慢,请示下规矩。”他恭敬的说。 “决斗!”江庄主说时,伸掌一握,这是江庄主的惯用手式,那是生死相决,以命相拼的代号。 陈奇推椅而起,向下走,豪笑道:“小老弟,不要怕,尽管出手,看你在这八年当中,是否偷懒了。” 文昭根本不睬他,向上行礼退下。 陈奇已毫不容气地占了上首主位,双手叉腰说:“贵庄主说是决斗,决斗是不分主客的,但在下的意思是较拉,较技分宾主,你辈分低年纪轻,我主你宾,你先攻。” 辛文昭神色冷静,不予理睬,拔剑出鞘,将剑鞘丢至一旁,先向阶上的江庄主献剑行礼,再从容到了下首,一言不发向陈奇献剑行礼,不管对方是否回礼,身形一转,剑尖徐升,立下门户,目光紧吸住对方的眼神。 陈奇仍不在意,徐徐撤剑出稍,冷冷一笑道:“小老弟,你进招吧!” 辛文昭等对方立下门户,方一声冷叱,但见剑虹破空疾射而出,身形骤进,像是电光一闪,排空直入。 陈奇大骇,招发“云封雾锁”接招。 “铮铮铮……”响起一连串令人心向下沉的触剑暴震,剑气迸发,风吼雷鸣。 人影疾退,陈奇连对二十余剑,换了两次方位、退了十余步,仍未能遏止辛文昭排山倒海似的攻势,先机全失,竟然毫无还手的机会。 李天师大惊,突然站起叫:“算了,住手!” “铮铮铮……”满头大汗,脸色灰白的陈奇,狂乱地对架,失魂般飞退,要摆脱对方可怖的冲刺。 江庄主冷冷一笑,向大惊失色的李天师说:“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下令让我这位弟子住手,那就是区区在下。” “汇爷,陈施主……” “他得死!”江庄主冷酷地说。 陈奇这时已无法脱身,绝望地大叫:“我认栽……啊……” 叫声末落,辛文昭的剑,已无情地贯入他的右胸,锋尖透背而出。 辛文昭甚至连眼皮也没有眨动,身形一晃,飞退丈外,剑一振,剑上的血迹飞散,冷然大踏步往回走。 陈奇一松,长剑坠地,身形一晃,突向前:一栽。 辛文昭到了阶下,献剑行礼说:“弟子复命,未损大小罗天的声威。” 江庄主呵呵笑,挥手道:“下去领赏。” “遵命!”辛文昭应诺着退下,从容不迫拾起剑鞘,收剑扬长而去。 江庄主笑向李天师问:“我这位弟子去得么?” 李天师脸色苍白,抽口冷气说:“去得,去得。” 江庄主再追问:“你放心了么?” 李天师长吁了一口气说:“真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辽庄主又问:“命令要何时动身?” 李天师答非所问地说:“你该派些人至府内,长上需要一些亲信。” “不行,还有两年。”江庄主一口回绝。 “你知道在江西招的那群蠢贼,是需要提防的。” “那是你们的事。” “长上需要些得力的侍卫在身旁。” 江庄主脸色一变,急问:“怎么?侍卫?长上为何如此操之过急?” 李天师冷笑道:“天命所归,长上已等不及了。从下月起,护卫改称侍卫,长上要号召天下英雄,整装发动了。” 江庄主大惊,跺脚道:“糟了!时势末成,机会未到,这一来,咱们岂不白做了一场美梦?” “你说什么?”李天师不悦地问,哼一声又加上—句:“无礼!” 江庄主大怒,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领、厉声道:“都是你在兴风作浪,乱出主意,胡搞一场。 去年你怂恿长上,在城东南建阳春书院当天子气,僭号离宫,这件事已经传出,闹得全境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你再这样胡搞下去,咱们都将要死无葬身之地。” 李天师变色道:“放手!成何体统?你们这些草莽枭雄,知道个屁,你知什么时势?什么机会。” 江庄主手上一紧,李天师大叫一声,人向下挫。 江庄主揪住不放,另一手戟指点在老道的鼻尖上,厉声道:“我警告你,以后你少给我在长上面前兴风作浪。 等两年后我这些弟子出道,散布天下各地,结纳豪杰招兵买马,造成时势,候机呼应,取天下如探囊取物。你如果碍我的事,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记住,我已经警告道你了,你给我小心你的老命。” 说完,手一松,老道跌坐在地。 当晚,江庄主所练剑的静室—— 己练了半个时辰,狄教头插好竹剑,冷冷地问:“江庄主,听说你要派辛文昭外出办事去?” 江庄主一面用手巾拭汗,一面说:“不是听说。而是事实。” “何时动身?需时若干?” “三天内动身,约一个月可回。” “你不能派他去。”狄教头大声叫。 另一角落的大总管接口道:“已经派定了,本庄令出如山,绝不更改。” 狄教头愤然道:“不改也得改。” 江庄主冷笑道:“你倒替我作起主来啦?” 狄教头流目四顾,四周共有八名庄主的心腹。剑架上的剑全是竹制的,只有江庄主的剑是吹毛可断的宝剑。 他长叹一声说:“说真的,辛文昭是在下平生仅见的佳弟子,再给我一年半载,我会替你将他调教成字内无双的武林奇葩。” “比我强么?”江庄主冷冷地问。 “当然我会将最神奇的大罗三绝留给你。” “别吊胃口啦!老兄。” “你答应了?” “谁答应了?本庄主的作风你还不明白,铁的纪律,血的命令,令出如山,言出必行。赏罚分明,绝无更改。你要我自毁威信?办不到。” “江庄主……” “别再说,全庄的人中。只有你敢顶撞我,我已经不耐烦了,容忍是有限度的,你明白么?” 狄教头满腔的愤恨与无奈交织在一起,却也不再说了。 ------------------- 第 二 章 当晚,辛文昭的静室中,多了一个人,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丽少女。 他获得三天假期,那是他斗杀陈奇的奖赏。以往被派斗杀外来的人,最高的奖赏是休息一天。 这次居然有三天假期,令他大感困惑。 在大小罗天,不要说一天假期,哪怕是一个时辰的休息,也是梦寐以求的最大亨受,所以所有的人,如能获得与外人搏斗的机会,无不全力以赴。 渐渐地养成了嗜杀的意识,出手冷酷无情,但求速战速决,心目中只有一个杀字,别无其他念头,一经照面,必定是你死我活。 胜,有一天假期。负,那就是死。 受轻伤无妨,但伤并不能休息。伤重,也是死。 在这种无人性的魔火长期磨练下,一个在此经历八年岁月而长成的少年、还能产生其他的意识吗? 他并不知已被派定外出办事,因此大感困惑,凭他的猜测,他已意识到将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了。 果然不错,入暮时分。送来了一桌酒席。 他开始感到不安。希望狄教头来看他,在狄教头口中,定可获得一些暗示。 可是,不是练功期间,任何人也不可能接近静室,即使是本庄的执事人员,误入禁区必定性命难保,教头是外人,结局不问可知。 静室的管理人在酒席备妥后,送来一位美丽的少女,脸上露出暖昧的怪笑,向他说:“辛文昭,这位姑娘叫雷风,这三天休息期间,她是你的伴侣。 哈哈!男人女人,这件事你懂不懂?如果你不懂,她会教你。好好待她,别忘了你是个男子汉。 这三天内,你可以闭门闭户,除了小厮按时送餐点来之外,没有人会来打扰你,好好享受啦!哈哈……” 笑声摇曳中,管理人带上厅门走了。 他站在厅中发愣,不知所措。 八年漫漫岁月,残忍的训练、鞭挞,每三月必受一次的五刑磨练、杀人、被杀、血和泪……这是他八年来的全部。 一年中,只有一天休息,身体的疲劳、心灵的折辱,片刻的休息比大早的甘霖更可贵,一天下挨教头的修理便是天大的奇迹。 这就是生活,他哪有时间去想女人? 正确地说,他已经忘记自己的性别了,与生俱来的生命潜能,被压抑得几乎不再存在了。 他的同伴中,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是女孩子,但最近几年已经分开苦练,见面的机会无多。 即使见面,那些本来应该天真活泼的女孩子,已经变成与他同一型式的人,挽发、穿练武衣裤、身上佩带着沉重的用具,很难分辨谁是男谁是女,永远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更没有交谈的可能。 唯一的一次。是与余姑娘到小罗山夺旗,他与异性单独在一起度过九死一生的漫漫长夜,刀光剑影,暗器飞腾。你死我活,血肉横飞。 这就是他与女孩子单独相处的唯一的一次。 正确的说,那次还不算单独相处,因为他们的行踪,大总管早就了如指掌,如同亲睹一般。 这是说,那次自始至终,都有人在旁监视,怎算单独相处? 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是否曾经与女孩子相处过,除了十岁以前的儿时往事。 儿时往事,太遥远了。 八年来,除了起初一月中,他曾在睡梦中梦见自己的家园与亲友,一连串的恶梦令他泪湿枕衾。 从此以后,梦没有了,一人沾床,便睡熟得像僵尸,只有起床的钟声,能令他在熟睡中惊跳而起。 他嗅到了奇异的阵阵幽香,那是什么? 女孩子站在他旁边,青丝双髻戴了两朵珠花环,月白衫裙,素雅中另有一种出俗的风华流露,低垂臻首,手中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一双纤纤素手又白又嫩。 虽看不清脸蛋的轮廓,但那长长的睫毛,小巧的琼鼻,晶莹红润的脸颊,便可看出是个出色的少女。 她站在那儿羞答答地抬不起头来,是那么娇柔、小巧、纤弱,我见犹怜。 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道不是在庄内的同伴。 两人呆呆地站立,谁也羞于先开口。 久久,少女终于鼓起了勇气,幽幽地说:“辛郎,不要我来么?” 他神智一清,从困惑迷悯中醒来,生硬地说:“你已经来了,坐吧!” “我叫雷凤,姓风雷的雷、凤凰的凤。” “我知道。” “辛郎,内间在何处?” 他本能地向内一指说:“那就是内间。” 雷凤低着头,脸红红地向内房走。 他一急,叫:“你干什么?” 雷凤转身面向着他,他这才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在他来说,该是破天荒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少女,不禁凝神打量着对方,心中毫无杂念,只觉得这位女郎很美、很娇,羞态可掬,与他所接触过的人完全不同。 “辛郎,我要安置衣物嘛!”雷凤娇羞万状地说。 “安置衣物?你要在我这里安顿?”他讶然问。 “是啊!我……” “你为何要在我这里安顿?” “我……我是来……来陪伴你的,这三天,我……我是你的人。”雷凤期期艾艾地说。 “我不要你作伴。”他直率地说。 雷凤羞笑,突又觉得失态,故意以手掩面,转身如泣如诉地说:“辛郎,你不要我不要紧,我……唉!我还能说什么呢?除了自尽,我……” “我什么?自尽?”他惊问。 “是啊!不自尽死得更惨。我是奉命来陪伴你的,你不要我,便是我不称职,我只好死了。” 雷凤说完,掩面饮泣,显得无助凄切,似乎真是走投无路了。 辛文昭心中一震,他知道本庄的规矩,不称职就是失职,失职是可悲的,结局更不堪设想。 他长叹一声说:“我并未要求有人作伴,怎么一回事?” 雷凤放下包袱,偎近了他,忘形地投入他怀中,抱住他的虎腰颤声道:“辛爷,不要赶我走。 你知道,我是奉命而来的,我被你拒绝因而含恨九泉、死而无憾,但你也将固抗命而受罚,我……我怎能……” “不要说了。”他烦躁地说,确也想到了自己。 “辛郎,你不赶我走了?” “既然你是奉命而来,那就留下吧!我不明白,为何要你来陪我?” “辛郎,你是嫌我貌丑么?” “咦!你丑不丑与我何干。” “哦!辛郎,这很重要。听庄主说、日后你们这几十位佳弟子,都要先后派至各地坐镇一方。将来你们都是功臣,裂土封茅高官厚爵……” “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辛爷,这不是秘密。将来你们功成名就,你们会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在身旁,三妻四妾平常得很。 目下我被派来伺候你。如果你喜欢我,我便是你的人。你如果愿娶我为妻。我永远等你,我愿伺候你一辈子。 你如果不愿娶我为妻,我便是你的奴婢。辛郎,不管你如何待我,我永远是你的人,我愿为你做一切事……” 雷凤半痴半迷做作地说,几乎声泪俱下,楚楚可怜。 可怜的辛文昭,对男女之间的事一窍不通,怎知怀中这位楚楚可怜的美丽弱女人有何用意? 在他的感觉里,弱者与怜悯不值半文钱,爱情毫无地位,同情毫无意义。唯一令他感到异样的是,怀中的雷凤浑身香喷喷地,令人感到受用。 柔若无骨的娇躯,抱在怀中却也感到快意;至少他并不讨厌这种奇妙的感觉和触觉的享受,这比抱着冷冰冰的刀剑舒服多了。 同时,他心中不住地暗念:“都是功臣,裂上封茅高官厚爵……” 依稀中,往日庄主的话也在耳际隐约震呜:“你们结业之后,每位弟子皆是独当一面的一方之雄,荣华富贵垂手可得,予取予求无人胆敢拂逆……” 两相对照,抽象的模糊观念,依稀有点明朗化了。 以往,他从未想到这些话的用意,也无暇去想。而现在,怀中这位美丽的少女,从他隐藏的记忆里,引发出某一些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的意识,爆出一点火花。 脑海中灵光在闪动,他陷入沉思的境界。 久久、他听到雷风在柔声轻唤:“辛郎,你在想什么?” 他的意识一闪即逝,回归现实,冷冷地说:“我这种人是不需要想的,饥火中烧。进食吧!” 雷凤并不如他想像中的纤弱,殷勤劝酒并不小气,初见时的娇羞早已经抛弃,有说有笑情意绵绵。 当然,他无法分辨好女人与坏女人之间的差别,反而认为女人就是这样的,闺女与已结婚的女人都是一样,反正都是女人。 酒是常备的饮料,他的酒量不差,雷凤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法将他灌醉,自己反而先醉了。 席间他说不了三句话,倒也肯分心听雷凤媚声媚气的挑逗。 狄教头要他多用耳目,少说话,人头上的器官都是成双的,嘴巴只有一个,自然是老天爷有意的安排,要人少说话。 这一晚,他上床便沉沉入睡,任凭雷凤如何挑逗,他根本不加理睬。 休息了两天,年轻人闲不得,闲下来便精力过甚,疲劳一消精力旺盛。 当天,他终于被雷凤挑得激发了生命的本能。但除了知道自己一度兴奋激情之外,仍觉茫然无知。 第三天,他才成为真正的男人。 但他不知其中的阴谋,不知这是庄主笼络他的手段。 雷凤是个情场老将,在郎情似水妾意如绵中,祝他办事一风顺,愿他平安早归、要等他一辈子,要与他做一辈子思爱夫妻要与他…… 第四天—早,他与七名同伴。随同庄中周、吴两位管事。风尘仆仆到了东流县的江湾僻静处,找到了一座江边的木屋。 木屋的人执礼甚恭,立即招来了一艘快船,登船后立即躲入舱内休息,船迎着朝阳顺风顺流向下放。 周管事的大名叫恒,是个高大如人熊的虬髯大汉。 吴管事名威,手长脚长像个大马猴。 这两伍管事在庄中,各管一小队弟子,素以精明残忍狠毒著称,没有一个弟子不怕他们,打起人来简直就不要命,拳打脚踢加上抛掷,不将人打昏绝不罢手,连辛文昭也怕定了这两个要命阎罗。 船上有八名舟子,走上五十里便有船相迎,立即更换舟子,船继续下放。 如此昼夜兼程,速度骇人听闻。 船至南京起旱,不再乘船,走凤阳趋徐州。沿途有时徒步,有时乘马。 每隔二十或三十里,便有一处秘密驿站,该乘坐骑的地方、驿站早就备马以待,站站换乘,根本不需顾忌牲口的死活。 第八天,越过徐州府,向山东地境急赶。 近午时分,到了一处道旁的三家村,村口第一家便是秘站。 周管事领先策马驰入,马口已吐白沫行将力尽。 两名大汉匆匆迎出、亮声道:“坐骑在屋侧树林,请专使换乘。” 周管事一跃下马,交过缰绳与大汉说:“不,吃了饭再走。” “请里面招待。”大汉说。 屋侧的密林中,奔出十余名大汉,匆匆牵走了坐骑、藏入密林。 厅堂不算大。大汉请众人就坐,厨下一阵忙,酒菜匆匆上桌。 周管事一面喝酒,一面向主事的大汉问:“下一站在何处?” 主事大汉欠身答道:“前面二十三里,地名丁集。过丁集两里地,便是山东地境。路旁一家小食店,那就是递站。专使可按路旁暗记前往,该站早已获示准备停当了。” 辛文昭大感震骇,讶然问:“兄台,前面就是山东地境了?这么快?” 周管事叱道:“少废话。食毕要赶路呢!快,哼!咱们已经够慢了。从江西到京师,期限是十二天,你说咱们快吗?” 主事大汉笑道:“十二日并非指人,而是指传消息。传使已按八日期限赶到,确实是够快了。” 辛文昭不敢再问,心中不住嘀咕:“南昌到京师,与大下罗天有何干连?数千里路程,设这些递站,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金钱度支?” 对大小罗天的雄厚实力,他暗暗心惊。 ------------------- 第 三 章 从京城到江西,有水陆两途。 陆路经河南,下湖广,然后乘船下放鄱阳。 水路经山东,沿运河下南京,上航九江。 这天,两艘官船在入暮时分,泊上了德州的码头。这是西门外的水驿码头,驿站叫安德水驿。 德州属济南府,是到京师的最后一座大站。 这一段运河当地人称之为卫河,也叫御河。如果漕舟恰好经过,西门一带河面,帆樯林立,热闹非常。 官船泊妥,接着有四艘中型快船,两左两右傍着官船停泊。 码头上人声嘈杂,船夫们忙碌万分,因为需要进城的旅客,必须赶在城门关闭以前入城。 城根下站着七个船夫打扮的人,其中两个是周、吴两位管事,另两位是辛文昭与他的同伴宫永,其他三人是从京师跟踪而来的刺客,是奸贼潜派在京师的爪牙。 那位五短身材的刺客首领,盯着从船上下来的人,一面加以解说:“瞧,首先跳下码头戒备的两个人,左面那人叫金眼彪仇正,他那双火眼金睛最易辨认;右面那人是混江龙秦权。 瞧那跳过舱面,留了五绺长须的佩剑豪客么?他就是北地大名鼎鼎的追云拿月罗大方,他的剑术确是可怕,号称京师第一剑客,轻功更是超尘拔俗。 瞧!右首快船上的两个人,倚舱而立的是神弹子杨易,蹲在舷板上的那个叫作判官柏华。” 周管事不耐烦地说:“够了够了,只要知道他们的船,便万事好办了,那狗官怎么还不出来?” “他敢出来,挨了两次冷箭,他根本就不敢在有人处走动。已经吓破胆啦!” “今晚就动手。”周管事凶狠地说。 刺客首领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苦笑道:“周兄,别开玩笑,在闹区行刺一个人平常得很,要杀四五十名老小可不是好玩的,官府一追究,大家不便,千万别闹。” “那到上游偏僻处动手可好?” “自临清至德州的江面,毫无机会。这里至上游的四女寺,有追云拿月的好朋友飞狐冯海护航,冯老狗的眼线多得不可胜数,你们一现身,保证坏事。 再往上游走,武城县的知县,是张太监的一门远亲、你如果弄丢了他的乌纱帽,张太监找长上的晦气,咱们吃不消得兜着走哩!” “到临清州附近,该无妨吧?” “只要超过武城县界,随便你高兴何时下手。” “好,那就到临清去。” “记住,周兄,千万不要弄错了。” “弄错了什么?” “长上只要贼官一家老小的命,却不许动他弟弟念头,弄错了,咱们大家全完了。” “长上说……” “贼老二妻子,是夫人的妹妹,你明白了么?” 吴管事顿脚道:“这才真糟,棘手得很。” 周管事却不同意,冷笑道:“贤弟,何事棘手。” 吴管事直摇头,苦笑道:“如果那老狗两家的妻小,并不完全分乘各家的船,你说怎么办?杀错一个你吃得消?只要夫人在长上面前压上一句话,咱们大小罗天谁也担当不起。” 周管事也觉事态严重,抓耳搔腮地说:“对呀!真要命,真棘手。” 刺客首领苦笑道:“就因咱们难以处理,所以,才催派你们来。” “你说该怎么办?”周管事向吴管事询问,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另一名刺客接口道:“只有一个办法,派人进去卧底。” “怎样进去?” “你们的兄弟都是江湖上的新面孔,而追云拿月正传信沿途各地的好友情求助拳,如果……” “对,就这么办。”周管事不假思索地叫。 吴管事摇头晃脑地说:“妙,好办法。走,咱们找个地方商量。” 一早,辛文昭与宫永穿一身墨绿劲装,佩剑挂囊,手提包裹,大踏步上了码头,举目四望,意在雇船。 码头上相当拥挤,船夫们都在准备启航。 他两人身材高大健壮,穿着也神气,而且带了唬人的剑,人也长得帅,颇为引起码头上人们的注意。 码头长有两里,比城墙还要长一倍,泊了大小五六十艘船。 他们有所为而来,缓缓向指定的官船走去。 码头上,左右分立着四个青衣佩剑人,船头上也有家将和家丁。 追云拿月则坐在右面的快舟舱顶上,留意附近每一个可疑的人。 船夫已在解缆,正在忙码。辛文昭领先而行,直赶船头。 两个青衣佩剑人之一,正是金眼彪仇正,早就对这两位出众的年轻人留了神,等两人走近,突然迈步迎面拦住去路,含笑道:“抱歉,请留步。” 辛文昭任务在身,必须小心应付,淡淡一笑,问道:“咦!尊驾有何见教?” “对不起,请二位绕远些,咱们正在解缆,万一船伙计们手下什么失闪,碰着两位岂不失礼?” “哦!不要紧,咱们小心就是。请问,兄台的船是不是向上走?” “尊驾何必打听?”金眼彪一团和气地加以阻止。 “咱们想雇船至东平,可是盘缠不足,希望能搭上便船。如果……” “抱歉,我们的船已经载满了,老弟可到别处问问。”金眼彪客气地回答。 宫永突然闪身越过,向官船走会。 金眼彪眼色一变,喝道:“站住!阁下。” 声落,一闪即至,伸手便搭。 宫永转身,手下一翻,神乎其神地扣住了金眼彪的右手脉门,不悦地说:“你怎么啦?这条船难道也是你的?码头上谁都可以任意走动,就不让咱们走?” 金眼彪的同伴一怔,闪身抢进。 辛文昭更快,手一伸,便扣住了对方的右肘曲池,沉声道:“慢着,你们似乎很霸道呢!” 两人全被制住了,邻船的追云拿月两个起落便落下码头,沉声道:“两位老弟手上功夫委实了得,是不是冲咱们而来?是何用意?” 辛文昭收回手,笑道:“咱们盘缠短绌,只想省几文搭个便船。这两位仁兄凭空岔出相阻。似乎说不过去吧?” 这时,四周已戒备森严,附近的人除了追云拿月的朋友外,胆小的人皆纷纷走避不迭。 冲突的人皆带了杀人的家伙,走近瞧热闹必定倒媚。 追云拿月含笑扫了两人一眼,抱拳行礼平静地说:“敝友无意相阻,不是已声明在先,船上已经满载了么?算咱们失礼好了,老朽向两位老弟道歉。” 辛文昭大方地说:“老伯客气,不敢当。不过,咱们搭便船的事还没有着落,你说怎么办?” 扣住金眼彪的官永冷冷地说:“我把这位金眼仁兄的双腿废了。” 追云拿月脸色一变,不悦地说:“什么花?你们是存心生事么?” 辛文昭也脸一沉,虎目中冷电倏现,一字一吐地说:“存心也好,无意也罢,你们瞧着办好了。咱们如果没有三分颜色。也不敢开染房,你如果不服气,何不秤秤在下的斤两呢?” 这次基于义愤,随追云拿月冒万险前来保护官船的武林朋友们,皆是艺业不凡有头有脸名号响亮的江湖高手,而一个照面间,司伴金眼彪便莫名其妙地被制住了,毫无挣扎的机会。 追云拿月心中雪亮,如不动剑绝难轻易收场,吁出一口长气,沉静地说:“好吧!你们定然是有所为而来,敢公然出面拦截,老朽不得不佩服你们的勇气。 如果不让你们如愿以偿,你们是不会死心,知难而迟的。年轻人,你们是否想在剑上印证一下?” 辛文昭缓缓后退,左手徐徐握住所佩长剑的剑鞘,剑把便缓缓移至拔剑的部位,冷冷地说:“在下不懂印证的规矩,只知剑出鞘必定有人锋尖沥血。阁下,你随时皆可拔剑向我出击。” 码头大乱,看热闹的人纷纷惊惶地后退,让出广阔的比斗场地,退远些才免得被殃及池鱼。 宫永一振,金眼彪“砰”的一声跌出丈外,跌个昏头转向,狼狈万分。扔翻金眼彪,冷然退至二旁,为辛文昭料阵。 人群惊退中,斜刺里钻出一个中年大汉,到了辛文昭身后,伸手叫:“老弟台,不可无礼,你知道这位前辈是谁……” 辛文昭反手一挥,中年大汉大叫一声,摔出两丈外挣扎难起。 他连头也没回、虎目炯炯,紧吸住对面追云拿月的眼神,整个人冷静得像个石人,浑身弥漫着令人寒栗的无边煞气。 追云拿月心中大感震骇,心说:“这人好阴沉、好冷、好可怖,小小年纪,怎么杀气腾腾,成了这副德行?要真是恶贼派来的人,大事不妙,我得小心些。” 心中在想,口中却说:“请指教。哦!老朽……” “你出手吧!” 追云拿月怒火上冲,被对方的无礼所激怒、一声剑啸,冷电四射的长剑出鞘。 人声倏止,两三百个看热闹的人雅雀无声,气氛一紧,似可嗅到死亡气息。 辛文昭徐徐撤剑,脸上是一片冷肃,身形半转,剑尖徐徐指向对手,整个人立即笼罩在一片不可测的、无形的肃杀气氛中,显得冷酷、阴森、凶狠,仿佛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幽灵,更像是死神派来的使者。 刚引剑,刚立下门户…… 人影冉冉而至、剑尖幻化一颗寒星,疾逾电闪地当胸点到,速度之快、简直骇人之听闻。 老英雄震惊之余。意动神功、移位,接招,抢中宫,“铮”一声对住一剑。 第二剑立即光临,宛若雷电乍闪。 高手相搏,生死须臾,寸寸凶险,步步杀机。 辛文昭一出手便制了机先,人与剑浑如一体,剑虹吞吐、锐不可当,致命的快速狂野冲刺,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对方紧迫地猛袭。 追云拿月连封了九剑,方抓住机会斜飘出丈外,摆脱了可怕的危境,但这位京师第一剑客也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没有喘息的机会,剑虹及体,如影附形。 老人家被迫掏出了压箱底的本领,一声低叱,招发“密云不雨”,撒出了重重剑山。 “铮铮铮……”剑鸣暴展,令人闻之头皮发炸。 人影进退如电,进攻的可怕剑影,像天宇中飞舞的万道金蛇,以惊涛骇浪似的无穷威力狂野地冲击重重剑山。 剑山快要崩陷,凶猛奇绝的冲刺主宰了全局。 判官柏华在船头观战,大吃一惊,一声长啸,拔出判官笔飞跃入场。 宫永突然截出,身动,剑发,势似奔雷。 “铮!”判官笔架中来剑。 一声剑啸,第二剑拂过判官的顶门。 判官柏华经验丰富,疾忙挫身缩颈扭身便倒,奋身急滚。 这瞬间,站在官舱前头的神弹子一声暴叱,弓弦狂鸣,一口气射出三颗泥弹,阻止宫永追击,抢救已失去抗力的判官柏华。 宫永并未追击,长剑轻振,屹立如山,“啪啪啪!”三声轻响,三颗泥弹着剑爆炸,化为粉末。 神弹子扣上了一颗铁弹,骇然停手,弓已拉满,竟然迟迟不发。 官永冷然远眺,点头叫:“发弹,不然你下来。” 判宫柏华站在远处,满脸流血形如魔鬼。顶门上,发结失了踪,丢了一层头皮。 人人变色,死亡的气息愈来愈浓。 另一面,追云拿月已山穷水尽。 剑山突然崩溃,一声清脆震呜传出,剑虹倏止,剑气骤敛,人影静止。 惊叹声暴起。接着突又鸦雀无声。 追云拿月脸色死灰、浑身在战栗,剑垂在身侧。满头大汗,无助地死盯着抵在心坎上的剑,呼吸像是停止了,像头待宰的老牛。 辛文昭冷笑一声道:“你再看看,你死了几次?” 追云拿月绝望的目光,离开了令人心悸的剑身,扫视自己的胸腹,胸、腹,肋共有七个剑尖点破的小孔,衣破而肉不伤。 “七次……不,八次!”追云拿月失魂般自语。 “你是第一个接下区区二十一剑的人。”辛文昭冷然地说。神色冷肃,杀气仍在眉宇之间未消退。 追云拿月竟不敢接触他那锐利冷酷的眼神,吁出一口长气、绝望地问:“你是奸贼派来的人。” 辛文昭避开正题,反问:“凭你们这些人、便敢妄想保护这些人返乡?” “你……” “而且还敢明目张胆。” 船舱门开启,身材修长留三绺长须,一身儒衣打扮的前大学士缓步出舱,站在舱前朗声叫:“老朽无礼,请那位壮士登船一叙。” 两名长随大惊,迅速闪至两侧,急声道:“大人,不可……” “不要紧,你们退下。” 辛文昭注视对方片刻,剑虹一闪,“呛!”一声收剑回头,神奇地掷剑入鞘,向官船举步。 追云拿月死里逃生,心神一懈,长叹一声,颤抖着收剑,感到浑身脱力,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两名青衣人惶然掠出,一字排开,手按剑把拦住去路,意欲阻止辛文昭接近。 辛文昭冷冷地扫了四人一眼,脚下毫不迟疑的迈进、向四人迫近,无视于眼前拦路的四人。 剑啸入耳,四剑出鞘。 儒衣老人大叫道:“诸位壮士请勿阻拦,让他上船来。” 神弹子引弓待发,沉声道:“大人,请不要冒险,他定是奸贼派来的可怕刺客,草民必须……” 儒衣老人笑了笑,说:“杨壮士,真要是反贼派来行刺的人,便该早已登船了。这位壮士气概不凡。有你们草野豪杰的豪迈气魄,与那些走狗亡命迥然不同,老朽愿与他们叙一叙。” 四个拦路的人,被辛文昭的气魄所镇,情不自禁地让至一旁,任出他大踏步接近官船。 宫永也收了剑,追随在后昂然举步。 高手四合,在附近严加戒备。 追云拿月打出手式,轻舟内踱出两位青袍老者,缓缓登上官船,在那老人身后背手而立,神态悠闲,泰然自若,显然是追云拿月请来的前辈高人,情势紧急方请他们出面应付。 辛文昭上了跳板,步入舱面。 宫水手提两个包裹,随后跟上。 儒衣老人先拱手为礼。笑道:“老朽这厢有礼,幸会幸会。请问两位壮士上下如何称呼?” 辛文昭也拱手为礼,沉静地说:“草民辛文昭,那位是敝师弟宫永,惊扰大人,多有得罪,人人海涵。” 儒衣老人呵呵笑,随和地说:“辛壮士,老朽已是退职致仕的人。大人两字,不何不宜而且刺耳,可更改称呼,老朽托大,请称我一声老伯,壮士意下如何?” “草民怎敢无状,老先生一代名臣,举世同钦,草民不敢无礼。” “呵呵!壮士客气了,请入舱一叙。” “老先生放心么?” “壮士已经登船了。船即将启航,不宜在舱面妨碍舟子,请进。” “打扰了。” 官舱不大,舱板铺了绒毡,众人不脱靴,鱼贯入舱。 席地坐定,儒衣老人向两位青袍人说道:“范先生彭先生,请坐。” 那时,先生的称呼极为尊贵,不能滥用,而老人居然尊称两人为先生,可知两人的身份极不寻常。 两人并末就坐,欠身同声说:“草民不敢越礼。” 辛文昭淡淡一笑道:“两位前辈大可放心,区区如想行刺,两位即使有剑在手,也阻不住区区。” 右首青袍人呵呵一笑,坐下说:“这倒是实情,小老弟猛攻罗老弟的剑术,气吞河岳,势若雷霆万钧,说此豪语理所当然。在下范林,那位是在下的好友彭松,小老弟曾听说过咱们的名号么?” “抱歉,小可不认识任何人。” “哦!小老弟的剑术高明非常,不知师承何人,令师的大名可否见示?”范林试探地询问。 “小可从未投师。” “那该是家学渊源……” “前辈如想探口风模根底,必然失望。”辛文昭冷冷地抢着接口。 宫永哼了一声,说:“咱们是搭便船来的,少说些废话好不好?” 范林闻言,脸色一变,冷笑道:“普天之下,没有人敢在我青衫客范林面前如此无礼,阁下未免太目无尊长……” 宫永挺身而起,虎目怒睁正待发作…… 辛文昭摇手相阻,向范林说:“范前辈,小可必须提醒你,咱们初出道……不,该说是顺道散散心,江湖上到底有些什么人物,咱们陌生得很,不要抬出名号来吓唬人,指出来咱们根本不懂。 咱们年轻,说话不知修辞,不中听之处。尚请包涵一二。当然,咱们的来路值得怀疑,如果咱们要行刺,你们也阻止不了的……” 话末完,左手疾挥。 范、彭两人惊觉地大喝一声,同时一掌拍出,内家掌力骤发,可伤人于体外的劈空掌力两面齐聚,在坐的人,只感到无形的压力进发,身躯摇摇。 “啪啪啪!”三声轻响,掌风阻不住飞射的冷电。 “如何?”辛文昭冷冷地问。 青衫客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定口呆。 儒衣老人身后舱壁上,三把柳叶飞刀成品字形钉入舱板内。 看部位,上一把是从那老人的顶门飞过。下两把贴那老人的双耳下越过,任何一把飞刀稍偏准头,儒衣老人哪有命在? 如果两人的掌力能跟得上飞刀,那么,飞刀不可能不发生偏差。 由此可知,两人根本来不及拦截,飞刀在掌力发出阻击之前,已超越了两人可能阻击的范围了。 儒衣老人沉得住气,淡淡一笑道:“如果厂卫那群祸国殃民的恶贼,有你一般高明的手段,老朽早就呜呼哀哉了。” 辛文昭从容起身取回飞刀,落坐冷然地问:“老先生,什么是厂卫?” 范林不禁一怔,讶然反问:“咦!你不知道什么叫厂卫?” “知道我还问什么?” 儒衣老人神色一正说:“厂,是指东厂,是朝廷另设的掌刑内官,称为提督东厂,掌刺、缉、刑;狱的事,由太监主持、建于东安门北,所以简称东厂。刑官则由锦衣卫中调任、以辅锦衣卫之不足。 成化年间,又加设了西厂。早些年间宦官祸国,加设西内厂。目下三厂只剩东厂。锦衣卫等于是禁军,负责京城的警禁。说起来真令人感慨万千,老朽不能说。” 辛文昭冷冷一笑,问道:“那么,老先生是朝廷的钦犯了?” 问得直率而且无礼,儒衣老人是朝廷命官,不好说。 范林却忍不住,恨声说道:“老人如果是钦犯,岂能致仕返乡。” “那……为何厂卫要派人前来行刺?” “朝政日非,问题出在宦官奸贼……” “……”辛文昭欲问无言。 “说来话长,简要地说,朝中的奸臣准备造反,已经准备多年了。当年的皇上是个疯子、狂人、昏君,奸贼已收买了朝中大部分狗官,厂卫已成为奸贼的家臣。 老人为了此事,一而再揭发奸臣的阴谋,皇上不但不听,为了此事,冤杀了不少揭奸的忠臣。 老大人是最幸运的一个,也落得退职致仕。奸贼不放过老大人,出动了不少爪牙行刺,欲置老大人一门老小于死地。老弟,你明白了么?” 彭松却接口问:“咦!你不是指责杨老弟不配保护老大人返乡么?那么,你是知道此事的,为何要问?” 辛文昭摇头道:“我是今早才听说的,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真的?” “我为何骗你?”他不悦地反问。 范林长叹一声,怆然地道:“据我所知,咱们这次舍命保护老大人,前途凶险,九死一生。 咱们这些满腔热血拼死保护忠臣孝子的草莽英雄,死不足惜,老大人……唉!等到奸贼举兵,天知道有多少生灵涂炭! 目下厂卫鹰犬齐出、奸贼派出的高手更是可怕。咱们毫无机会,只能凭一腔热血,义字当头。洒热血抛头颅在所不惜。 老弟,你能为忠臣义士尽一番心力么?如果有所顾忌,及早退出还来得及。咱们这些人死不足惜,老弟你年轻有为……” 辛文昭挺身出舱,木立舱面如同石人。 宫永也随之而出,留下舱中的三个人发呆。 “我……我说错了什么9”范林讶然向彭松问,欲出舱内向辛文昭请求解释。 彭松伸手相阻,低声说道:“不要打扰他,他心中在天人交战。” 辛文昭的心中,确是在天人交战。 往事如烟…… ------------------- 第 四 章 满天飞絮,黄昏降临,天宇间显得格外迷茫阴暗。 一艘快船驶入南京池州府的地境。 这一带江流平静,船不禁夜航,但这偏僻的江湾极不安全、碰上暴客凶多吉少。怪的是这艘快船从江西入境,竟在香口下游六七里的一处偏僻江湾泊船,不再向下放。如果要泊舟过夜、为何不到下游十余里的东流县泊舟? 更怪的是从船上传来一阵喝骂声和皮鞭声。几个壮汉正驱赶着一群男女娃娃下船,娃娃们如惊弓之鸟,瑟瑟地发着抖,手忙脚乱地向岸上爬。 最后下来的三个男童,年纪稍长,约在十岁左右。 其中之一反捆着双手,脚上层然有脚镣,被一名大汉拖死狗似的拖下船,一头栽在雪地中,立即一蹦而起,手脚相当敏捷。 鞭声震耳,大汉们挥动着皮鞭,亮着大嗓门穷叱喝:“小兔崽子,快依次排队,快!想挨鞭子吗?” 二十一个儿童排成一队,一名手握皮鞭的大汉清点人数毕,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你们听清楚,今天晚上要走六七十里地,大雪封山路不好走,不好走也得走。 山路崎岖不平,一失足小命难保、谁要是不下心,走不动或受了伤,就地把他给活埋掉。现在,咱们启程动身。” 六名大汉押着二十一个男女小娃娃,开始向东面皑皑白雪掩盖的原野,无声地蹒跚地蠕蠕而进。 积雪甚厚,一脚踏下去,雪直掩至膝盖。 即使是年轻力壮的人,走上二十里也会感到吃不消,何况这一群最小是六岁,最大仅十龄的娃娃! 走不上十里地,便开始有人啼哭,有人呼爹唤娘了。 可是,押解的六名大汉都是心如铁石的人,都带了皮鞭,沿途呛喝、叱骂、鞭打……全无丝毫怜悯的心肠,一股劲地催促着这群可怜的小羔羊赶路。 幸而只有两个六岁的女娃,在年长孩子的帮助下,勉强可以走动。不至于掉队。 十里,二十里…… 午夜了,他们到达一座山丘下的木屋附近。领先的大汉发出两声短啸,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坠。 木屋方向传来了一长一短的两声回啸,大汉扔头叫:“前面是站头,在此地进食再赶路。” 一名小童艰难地拖着麻木的双腿,抹掉了脸上的雪花,哭泣着说:“大爷……我走不动了,请你……可怜可怜我吧!放了我……” “叭!”一声鞭响、走在一旁的大汉残忍地给了小童一鞭,厉声骂道:“该死的小兔崽子,走不动也得走,再噜苏就活活打死你,反正有你一个不算多,无你一个也不算少。” 另一名大汉心肠似乎要软些,接口道:“娃娃,慢慢走。你得撑下去。” “大爷,我……”小童叫,突然向前一扑。 大汉急忙伸手相扶,苦笑道:“娃娃,你不能倒下去!” “天啊!我……我要死了……” “你只要不想死,咬着牙铤过去就死不了。” 走在后面双手被背捆的小童咬牙切齿地叫:“你们算是人么?为何不扶他走。” 断后的一名大汉凶狠地抡近。“叭叭叭!”给了他三皮鞭。大声骂道:“该死的小狗。你敢……” 小童猛地乘机用头进攻,出其不意撞在大汉的肚腹上,两人跌成一团。 大汉奋身一滚,便脱出纠缠,挥动着皮鞭怒火冲天地吼叫:“反了,今晚非抽掉你一层皮不可!” 鞭未挥出,走在中间的为首大汉喝道:“老五住手!够了。” “二哥,这小畜生……” “我知道,你明知他会反抗,却粗心大意不留神,怪得谁来?咱们负责运送四十个有根基的娃儿,千里迢迢、昼伏夜行历尽艰辛,目下死剩二十一个,眼看到了地头,还想少几个么?算了吧!老五。” 五老哼了一声,愤愤地道:“上面交代下来,要带最强韧的娃娃前来报到,凡是经不起考验的人,可以随时加以汰除,因此规定不许咱们留情,更不许帮助他们。再说这个小畜生……” “这个娃娃是最顽强,最骠悍的上上人选,你把他弄死了,咱们没法交代。” “这……” “老五,我知道你一直就看他不顺眼。算了吧!别忘了他是赵爷最看重的人,把他弄死了,日后咱们无法向赵爷交代。” 二哥冷冷地说完,转向小娃娃沉声道:“辛文昭,快到地头了,你得规矩些,再桀骜不驯,吃亏的可是你自己。走!” 小童辛文昭以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狠盯着对方,挺立在风雪中,像屹立的一座山。 人群又开始移动了,不久,便在五名黑衣人的接待下。鱼贯进入炉火正旺的温暖小木屋。 一群孩子挤在屋中间的火堆旁,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辛文昭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清冷的屋角,木无表情地打量屋中走动着的黑衣大汉们。 他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清瘦、单弱。 这群经过千里跋涉的娃娃,哪一个不清瘦单弱? 四十个娃儿启程,已死掉一半,只消想到这千里死亡行程,便会令人不寒而栗。 人虽清瘦单弱,但他那双锐利的大眼,已可充分表露出大人的气概。紧闭着的嘴唇,嘴角流露着坚忍冷酷的表情。 主人搬出食物,香喷喷的大米饭,大盘热腾腾的肉。 娃娃们大概第一次获得如此丰富的食物,一个个忘了疲劳、寒冷、痛苦、狼吞虎咽,你争我夺、此情此景令人鼻酸,简直像一群争食的饿狼。 食罢休息片刻,重新上路,走向白茫茫的银色世界,走向不可预知的生命旅程。 下半夜开始进入山区。大雪封山,根本没有路,目尽处茫茫一片白,每株树皆白了头。 风仍在刮,雪仍不断地飘,宇宙一片死寂,一片空茫! 开始爬山,两个小孩为一组,相掺相扶挣扎而上,跌跌撞撞,苦和堪言。 正走间,队伍中突传出一声惊呼,两个娃娃骨碌碌地向右面,的山沟滚坠,下滚五六丈转而下滑,惨呼救命声冉冉而起。 两个娃娃儿直滚下三四十丈的山脚方行停止,滑动停止后便听不到叫声了,寂然不动直挺铤地陈尸涧底。 一名大汉领了一名同伴奔下。不久便向上叫:“你们走,我埋了他们再跟上。” 一名大汉向下叫:“死了么?要人帮忙么?” “脚扭断了,只剩一口气,不中用啦!埋了免得费事。”下面的人高声回答。 走在后面的辛文昭怒叫道:“人没死,你们为何不带走?” “闭嘴!你少给我找麻烦。”断后的大汉怒叱。 辛文昭不为所屈,大声叫道:“你们也有儿女,你们也是人……” “叭叭叭叭!”他挨了四记皮鞭。 他被抽倒在地,跪起一脚挺起上身咬牙叫:“你们不带让我来带!” “你怎么带?哼!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叫二哥的人走近冷冷地说,伸手将他拖走。 他挺身站稳,大声叫。“砍两株树,做一个拖橇,带两个小孩子走,我办得到。” 辛文昭一面说,一面扭身摇动反绑的双手,又大声道:“解开我手上的绳绑,我来拖他们。” “解你的绑?别想。”二哥摇头拒绝。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一字一吐地说:“我答应你在这最后段行程中,不逃跑,不打人,我认了。” 二哥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我信任你。” 接着吩咐两名手下砍树做拖橇,并命人将两个坠昏的小娃娃抱上来。 坠下涧底的两个娃娃是一男一女,男的九岁,女的七岁。 男的左脚骨折,但并不严重出血,女的只是扭伤右足踝,两人与其说是跌昏,不如说吓昏来得恰当些。 二哥长叹了一声,大声道:“兄弟们,咱们帮助小娃娃们走,人分开来,每个人带两个小孩。” 一名大汉接口道:“二哥,咱们奉命不许帮助他们的。” 二哥沉声问:“要咱们空手报到么?” 大汉沉声道:“只有最强韧的人方可到达。” 二哥冷笑道:“谁也没料到碰上大雪。” 大汉不再坚持,说:“好吧!反正有你负责。” “那你就依命行事好了。”二哥挥手说。 有大人帮忙,前行的速度快了一倍以上。 总共经过三处站头;二十里一站,次日巳牌时分,进入一座山谷,有六名黑衣大汉将人接入。 辛文昭的脚下已经呈现不稳,手脚发僵,拖着雪橇一步步硬挺。 经过谷口时,他看到右面山根下竖了一块大石碑,碑上刻了四个斗大的字:大小罗天。 “但愿这里不是地狱。”他心中暗叫。 他却不知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可怕的地狱,他正一步步踏入了地狱之门。 儿童们在阶下一字排开,大汉们挥动着皮鞭不住叱喝,不许坐下,除了两个受伤的人以外,其他的人皆互相掺扶着列队。 他们一个个脸无人色,鼻涕口水一齐流,摇摇欲倒,眼神流露出极端的掠惶、恐怖与绝望。 为首的人进去不久,一个穿了豹皮短袄,戴豹皮风帽,豹头环眼的中年人、带了四名随从外出,站在阶上,手持名册,精光暴射的怪眼先扫视阶下这群虎口中的羔羊。 久久,方向在身侧恭身而立的二哥说:“怎么?就是这几个人?” 二哥堆下笑,欠身道:“是的,赵爷交下的共有四十名,只倒十六个了,属下已经尽了力。” “那两个为何坐着?”主人指着辛文昭身旁受了伤的两名童男童女,语气极为凌厉、深沉。 “路上不好走,跌伤了脚……” “胡说。伤了脚为何带来?为何不处理掉。” “这……” 辛文昭大声道:“是我把他们带来的。” “噗!”一声响,一名大汉在他的后臀上踢了一脚,将他踢倒在雪地中。 “先不要打他。”主人急叫。 辛文昭狼狈地爬起,抹掉脸上的雪花,双手握紧拳头,想冲上却又忍住了。 二哥忙将两小失足坠落山脚的事说了。 主人哼了一声说:“你倒听起他的话来了,岂有此理!你知道大小罗天十年树人的大计,不容有滥竿充数其间的人,每一个出去的男女,都是十全十美的可用之材,把断了腿骨的人带来,岂不是推卸责任敷衍塞责的反叛行为吗?” 二哥一打冷颤,惶恐地说:“属下知错,愿将这两人从名册中剔除,由属下带出庄外处理便了。” “哼!人已经来了,要你操的什么心。” “属下……” “闭嘴!你还敢分辩?” 二哥乖乖住口,应喏一声,退了一步,松了一大口气。 主人打开名册,略一过目,再打量下面脸无人色的众童,摇摇头,颇为不满地说:“这些都是中州附近资质最佳的童男童女?见鬼!看体质,简直比不上南方人,差劲已极。” 说完举步下阶,开始唱名,逐一仔细打量。 叫到辛文昭,小家伙仅哼了一声,狠狠地死盯着对方,像一个负隅的乳虎。 主人气往上冲,但忍住了。 转向跟在身后的二哥问:“为何给他上脚镣。” 二哥苦笑,讪讪地道:“这小畜生顽劣得很,而且曾经练过武,手脚敏捷,皮粗肉厚不怕打骂,先后共打伤了咱们三位弟兄,逃跑十八次、因此不得不将他手上绑脚上镣。 就是这样,手脚没得自由,他还是不安静,性情极为桀骜暴烈,是匹上不了缰的烈性野马。” “名册上为何未注他的详细来历?” “是这样的,本来任何一个童男童女,赵爷在一年前便派人分至各地加以调查留意,经一年观察方决定取舍。 而这小畜生是赵爷经过郑州,无意中在一次庙会中发现的、那时他正与五名地痞泼皮大打出手,小小年纪凶得像头疯虎,把那些泼皮打得落花流水,像是王八搬家,滚的滚,爬的爬。 因此,赵爷起了怜才之念。把他给弄来了。赵爷临行时还交代,特别叮嘱要好好的培植他。” 主人哦了一声,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位倔强的小娃娃。 辛文昭毫不畏怯地以眼还眼,抬头挺胸,也死瞪着对方,这种神态表示无礼不屈,极易引人反感。 主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问:“你的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辛文昭不加理睬,仍用怨毒的眼神死瞪着对方。 “你怎不回答?”主人厉声问。 辛文昭不为所动,身躯挺得笔直。 雪花飘在他的脸上,他浑如末觉。 “叭!”耳光声暴起。 辛文昭仰面便倒,扭身爬起,颊上一阵抽搐。 二哥抢出一步,急叫:“他要撒野了……” 话末说完,辛文昭已疾冲而上,像一头猎食的豹。 主人一怔,向左一闪,右手扣住辛文昭的右小臂,猛地扔身一带。 辛文昭直飞出丈外,“嘭”一声摔倒在雪地上,突然前滚。翻身窜出,向里外的庄门狂奔。 “咦!”主人颇感意外地叫。 脚镣限制了双脚,地面浮雪深有尺余,能跑得了多远? 远出二丈外,一下小心突然失足摔倒。 刚翻转爬起,一名大汉追到了,扑下擒人。 小家伙被扑倒,奋力急翻,将横按在他身上的健壮大汉掀翻,爬起再逃。 迟了,主人已到了身旁,伸脚一拨,他再次摔倒。 沉重的厚底靴踏住了他的腰带,他整个人陷入深雪中,绝望地挣扎片刻,失去了抵抗力。 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向口腔挤,腰脊若折,痛苦的浪潮掩没了他,不知人间何世,窒息的感觉令他感到身躯正在爆炸。 眼看要昏厥,腰脊上的厚底靴重量在剧烈增加。 “留他一命!”沉喝声震耳。 主人闻声挪开脚,夹背将辛文昭抓起,抓小鸡似的将他拖回原处,往地上一丢,向阶上缓步而下的一位穿狐裳中年人欠身道:“五爷,这小畜生乖戾倔强,留他不得。” 中年人方面大耳,留着大八字胡,眼神锐利,身材修伟,颇具威严,冷冷地说:“甘总管,你该明白,我们这里需要的就是这种人,我要的是骠悍、机警、敏捷、心肠似铁的死士,不要恭顺精明乖巧的奴才。” “可是,他恐怕难以就范……” “来到咱们这大小罗天的人。不消多久便会变化气质,何况区区一个黄口小儿?” 甘总管不再多说,退在一旁。 五爷背手,扫视众徒片刻,方不疾不徐地说:“娃儿们。到了这里,你们总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来了。 不要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要想你们过去的亲友,你们将要忙得没有工夫去想。 在这里,衣食住全都是第—流的,但经不起锤炼的人,活着走进来,死了抬出去。我是此地的庄主,这位是负责照料你们的甘总管。 现在由甘总管带你们去安顿,大概三五天之后,你们天南地北的同伴到齐之后,便有得忙了。” 说完,踱近脸色苍白的辛文昭、又道:“娃儿,记住我的话‘经不起锤练的人,将活着走进来,死了抬出去。’ 在这里很苦,但有毅力不想死的人就能撑下去。 在这里,你只是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从头到脚都不是你自己的,一言一动都由不了你,没有人能反抗,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这里将有三百个以上像你一样年纪的小孩,有你——个不多。死你一个不少,随时皆有人补充,有些人想进来也没有机会。如果牢记我的话,你将活得十分如意,日后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要是你仍然如此倔强不知好歹,保证你活不下去。不消三两天。你的尸体便会喂饱虫蚁、在这里人命不值钱。好了,你自己好好去想想吧!一只活着的蚂蚁,要比一头死了的狮子强。” 后园甚广,栽的花木并不多,其实也是练功场。 东面一带有三院四厢,西端也是同样格局的房舍,中间隔着后园,两者相距约有百丈以上。 男童被安顿在东面,女童则在西端。 最后面有不少舍房,住了不少成年男女。 庄主说得不错,这里食、衣、住,都是第一流的。 每两个人分到一间房,锦食罗帐一应俱全,而且每个房间都有内间,以竹竿引导山泉至内间作为洗漱之用。 有人送来衣裤鞋袜,全是上好棉布的制品,内外衣包括棉袄,仅上装便有八件之多,其他的更丰富。 安顿停当,便有人引他们到温暖的大浴室内,在大型热水池中彻底洗净一身污垢与疲劳。 食在房内,有小厮直接送入房中,大鱼大肉美味可口。 与辛文昭同房的人,叫梁志豪,九岁,来自山东,说一口山东腔极浓的官话,比辛文昭早到两天。 据粱志豪说,他父亲叫神刀天王梁贤,曾在京师威远镖局任漂师,在山东一带,提起神刀天王,可说家喻户晓。 他从小秉承家学,六岁筑基,八岁开始学习调气运气之法、内外兼修,已有深厚的技术根基。 两个月前,他随亲友至泰山进香半途遇贼,被掳南下,同行的共有六十人之多,昼伏夜行艰苦备尝,到达大小罗天,只剩下二十八人,其他三十二位同伴,尸骨早寒。 死亡旅程像一场噩梦,想起来就心惊胆跳,不寒而栗。 衣食住皆十分理想,遗憾的是行,只许在院宅范围内走动、严禁越出四周的广场,谁要是敢走近栅墙百步以内,格杀勿论。 其实也没有人敢走近栅墙,栅墙高有三丈,四周该有八九里方圆,每隔半里建筑一座守卫住宿的木屋,养了十余头巨型恶犬,即使能逃过警卫的耳目,也难逃恶犬的利齿。 一连三天,每天都有两三批新同伴加入,来自天下各地,甚至有一批是来自河套的蒙人子女。 ------------------- 第 五 章 这天一早,风雪已然停止,温暖的阳光带来一丝春意。 屈指算来,这天该是大年初一。 这群六岁至十岁的童男童女,集合在将台前,男左女右排列得整整齐齐。 左右后三方,是三列带了刀剑的男女,计有数十名之多。 辛文昭暗中留了神,他发觉男女童的数目,竟有两百八十人之多,不由心中犯疑,掳来这许多儿童,到底有何用意? 不久,庄主登上将台,十六名男女随从。在将台四周站立。一个个威风凛凛,神气万分。 庄主声如洪钟,说了不少话。 辛文昭虽不愿听,但也记得其中数项令人毛骨悚然的重要大事。 其一,是他们要在此地呆十年,在此练武,在此长大成人。 其二,两百八十人中,十年内将先后淘汰,最后只能留一百名最有成就的男女。 其三,宣布十大庄规,其中第一条是绝对服从。 十大庄规最轻的刑罚是三十皮鞭,其余九条皆是死刑示从。 鞭刑这一条最简单,那是指第一次无意犯错而言。这是说只许一次无意犯错,决没有第二次。 当天,便开始一连串艰苦的训练、跑、跳、掷、翻、滚。 当天晚间,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床上叫苦连天起不了床,派来以药酒推拿的大汉如狠似虎。直到夜静更阑,仍有人痛苦地呻吟。 训练时只许穿夹衣,天寒地冻,唯一取暖的方法第一是运动,第二还是运动,不由这些小娃娃们偷懒。 训练一天天加重、加长。 十天后,病倒了二十名,死了四名。 这里有最好的郎中,但仍然救不了要死的人。 这天午后不久,庄中来了贵宾,五名穿了狐裳的中年人,在庄主的陪同下,巡视训练情形。 教师的阵容颇为庞大,每人负责十名儿童的训练,教师爷手中拿着皮鞭,经常可听到皮鞭着肉的暴响。 贵宾巡视一周,返回大厅。 为首的贵宾是个鹰目勾鼻的中年人,向坐在下首的庄主说:“江兄,看来你老兄帮不上兄弟多少忙。” 江庄主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贵宾淡淡一笑,干咳了两声说:“上面有急报来,主事的已收了长上的重礼,二万两金银他一礼全收,答应便宜行事。 即使今上(即皇上)不肯答应,主事的也自会设法,预计复卫的事,夏初一定会有分晓。 长上已密令兄弟召集人手,准备接收南昌左卫改置护卫事宜,兄弟本想借重你的人,岂知你的人士是些毛孩子,你说怎办? 庄主呵呵大笑道:“接收护卫的事,胡兄,你还是不必操之过急为上策,最好能推给别人。” “是何道理?”胡兄急问。 “非其时也!”江庄主颇为自信地说。 “你说恢复侍卫的事靠不住。” “不然,主事的答应成全,事无不成。” “那……说非其时也?” 江庄主撇撇嘴道:“你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么?” “你胡扯些什么?” “我看这家伙太贪、是个毫无远见的小人,目下他在朝中弄权,决不会长久的,不过三两载,我保证他要下十八层地狱。届时,请复的护卫势必重新革撤,你老兄仍然拍拍手走路,何苦?” “你的意思……” “长上雄才大略,不达目的不会罢手,总有一天会重复护上掌实力,那时你再出山,岂不光采?届时,你如果要人,兄弟将义不容辞,替你招三五十个心腹,保证你称心如意。” “你这些毛孩子……” “这些人不会派给你的,他们另有任用。即使给你,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江庄主微笑着说。 “你说他们没有用处?” “他们是特殊人才,不适宜行兵布阵。当初长上委任兄弟训练一批专门人才,并不是要我训练一支精兵或者将帅,而是要能够网罗天下豪杰,神出鬼没,头脑机敏,并具有奇技异能的人。 日后长上如能掌握天下权势,掌管重要职司,不要他们冲锋陷阵。 如要求他们去冲锋陷阵,非其所长,训练一支精兵,三年足矣够矣!我何必定下十年大计?” 胡兄不住点头,说:“江兄,兄弟听你的话,返回南昌时,在长上面前把这件事情推给刘承奉。” “刘承奉?” “对!” “这家伙深藏不露,阴狠猜忌,你要小心提防他。他与江西各地的盗贼通声气,你必须及早为计。” “这我知道,小心就是。” “哦!请上复长上,大小罗天的事情不要宣示外人,务请守密。再就是如无必要,千万不要派人前来打扰,孩子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学习处所。信使只须派至东流秘站,我这会派人前往联络。” “好,兄弟会为你尽力。哦!钱够用么。” “没问题,开办费十万两银子,只用了一半。” 胡兄呵呵笑说:“银子你可以放心,主事的不但答应帮忙在内策应,还答应长上可以另开设南昌河泊所。这河泊所一开,每年最少也有十万两银子的税金。提三成给你当无任何困难。” “呵呵!一切有仗胡兄成全了。” “哈哈!自家兄弟,何必客气。” 大家哈哈一笑,然后至内堂把盏言欢。 岁月如流,晃眼三年过去了。 三年,两百八十名儿童,只剩下一百八十名了。 庄左的小罗山下,埋葬了一百名儿童的尸体。 千锤百炼,久炼成钢。 辛文昭已经十三岁了,在所有的儿童中,他不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但却是技艺最高明的一个。 训练进入最艰苦的阶段,经常有具有奇技异能的教师光临教授,分组传授,进境各不相同。 每天昼间训练四个时辰,夜间平均有一个半时辰的训练。 兵器:他专攻剑、单刀、铁铲。 暗器:他专攻飞刀与金钱镖打穴珠。 轻功:他已开始苦练梯云纵。 他已成了一个无意识的人,只知埋头苦练,以免被皮鞭在身上开花、更怕被淘汰掉一坯黄土埋骨。 恐惧死亡令他麻木,没有任何闲暇去想身外事,更没有机会去想大小罗天之外的广大世界。 家,在他的心目中,印象越来越模糊。 与他相等的一组人中,只有十八名。十八个人中,虽然都是十二岁,但他出生在腊月初六,算起来他是最小的一个,但论成就,他却名列前茅。 也就是说,在剩下的一百八十人中,他荣居第一。 这一年秋八月,朝中权臣倾轧,当权的宦官有了更替变化。失势的虽说辞官归里,有不少却在半途上失踪了。 大小罗天远离京师,并不因此而有所影响,训练更形加紧,严格的训练已到了残忍的境地。 九月的金风凉簌簌地,其他地区的树林已经开始落叶凋零,但大小罗天附近却依然青翠,满山松桧皆是不落叶的常绿树。 阵阵秋风掠过枝头,发出阵阵涛声,势如千军万马奔腾。 这天是重九登高佳节,而这群可怜的娃娃们,除了大年初一可获得一天休息之外,从来没有属于他们的假日,足迹从未离开庄院,岂敢看望放一天假登高遣怀? 晚膳毕,洗尽一身汗臭,辛文昭挽着汗巾从内间踱出,向室友梁志豪说:“志豪,该你洗漱了。我要打坐以恢复疲劳,出来时请不要唠叨不停。” 粱志豪吁出一口长气,幽幽地一叹道:“文昭,我……我好想家,你陪我聊一聊,好不好?” “聊聊,算了吧!一个时辰之后、又得出去练听风辨器术了,届时精神不济,挨上两把飞刀那才冤呢!” 梁志豪抓起换洗衣裤往内间走,长叹一声,喃喃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的飞刀下的。” “我想你我不会被分派在一起拼暗器的、放心啦:”文昭安慰对方。 但他心中明白,谁也不敢说那一天是否会来到。 这半年来,在生死存亡的过招中,已有三位同伴伤在他的剑下了。 在此地,十天半月便有一次你死我活的过招比拼,必须分出胜负,不见血是不许他们罢手的。 落败幸而不死,伤势可治的一方,等伤好后便得接受惩罚挨皮鞭。 死了就死了,伤重或残废,立即处死抬到小罗山下埋葬了事。 他从未失败过。但他知道,人不可能永远幸运。总有—天他会因情绪恶劣而不幸失手,被抬到小罗山下一杯黄土埋白骨。 因此,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神志,冷静地应付任何逆变,不懈地苦练又苦练,别无他途。 刚准备打坐调息,敞开的大门突然掠入一个黑影。 此地不论昼夜,房门皆不许关闭。 每一间房的主人,必须将自己的房间,看成绝不许外人侵入的地盘,必须将入侵的人驱走。而且格杀勿论。 因此除了一名送食物的小厮,以及整座罕舍的管理兼传令人之外,即使是庄主光临,踏入室门一步,房间的主人也必须出手将庄主逐出。如无管理人出面喝止,主人必须全力进攻,直到有一方受伤倒地为止。 这一室的主人,是他和梁志豪。 黑影掠入,梁志豪在内间洗漱,他必须加以阻止。 大喝一声,不加思索地飞扑下床,扭身一腿猛攻对方的中盘,扭身飞起斜踢,快逾电光火石。 黑影身法奇快,间不容发地飞退出房。 管理人是个虬髯大汉,及时现身房外,喝道:“住手!周教头叫你去一趟。” 周教头是他这一组的指导人,艺业深不可测,也是直接指挥这组十八名儿童的人。 周教头的一句话便是圣旨,即使是叫他们去跳火坑,令出必行,他们也绝不敢迟疑,不然必被处死。 他顺从地跟着中年人外出,踏入灯光明亮的议事室、他—阵心悸,忖道:“糟!今晚难过。” 一排议事案后的虎皮交椅上,中间坐着大总管甘飞。 左首,是一名鹰目勾鼻的中年人,他不认识。 右面,是高瘦阴沉大马脸的周教头。 阶右,站着一位穿劲装的中年妇人、与一位青衣短打扮的女娃娃。 男女练功时不在一处,平时也很少接触,因此他不认识那些与他命运相同的女孩子们。 他上前抱拳行礼,恭敬地说:“弟子辛文昭,听候差遣。” “站在一旁。”周教头冷冷地说。 他行礼退至阶下,垂手肃立听候摆布。 大总管抚摸着颔下鼠须,向周教头说:“周兄,你给他们说吧!” 周教头取出一面两尺长一尺宽的黄旗,铁制旗杆长约三尺,往桌上一方,干咳一声,阴森森地说:“辛文昭,余小秋,你两人今晚到庄东南的小罗山山颠,取回这面黄旗。你们先看清楚。” ------------------- 第 六 章 大小罗天位于两大奇峰之间。庄北那座奇峰,叫做大罗山东南角的峰头,称为小罗山。山距西面的建德县城,约四十里左右。 庄名大小罗天,缘出于此。 但这儿所有的儿童,谁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只知道那两座山峰叫大罗山和小罗山而已。 周教头扫了两人一眼、又道:“你们是第一次出庄。山上的地势不明,正是锻炼你们应付陌生环境的好机会,也是考验你们与陌生人联手应敌的机会。 保护黄旗的人共有八位,他们如何保护,如何分派,谁也不知道。 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八个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不是你们死、便是他们亡,谁失败谁便下地狱。 目下是黄昏,二更天你们随领路出庄的人动身。天亮后取不回黄旗,你两人就在庄门口自尽。” 辛文昭心中狂跳,强按心头恐惧,欠身问道:“请问教头,弟子是否可以带兵刃和暗器?” “当然可以带,你以为是去捉迷藏吗?” “弟子希望天黑后便动身。” “不行,退下去!”周教头斩钉截铁地说。 两人告退出厅,辛文昭心中一动,向走在后面的余小秋姑娘说道:“余姑娘,咱们先商量商量……” 中年劲装妇人叱道:“住口!不许商量,你们两人等于是临时的结伴,突遇强敌被迫联手的人,qǐζǔü没有你们商量的工大。” 带他来的粗壮中年人也说:“除非你皮痒了,不然你给我乖乖地走。” 他不敢不遵,乖乖地住口。 未进入大小罗天之前,他性如烈火、倔强、骄傲、目空一切,宁折不屈。 但这三年来、他像是改头换面变了一个人,在动辄得咎的皮鞭与死亡的威胁下,他知道该如何逆来顺受,该如何隐藏自己心中的秘密,该如何让自己活下去。 留得命在,这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静静的回到房中。梁志豪关心地问:“文昭。你的脸色好苍白,叫你去有事么?” 在此地、谁也不愿结交倾心的朋友,原因并非是无暇聚谈,而是怕日后比拼过招,如果对方是知交好友,动起手来必将影响情绪,丝毫情绪的波动。便足以令自己陷入危局、丢掉性命。 因此辛文昭虽然与粱志豪共室三年,始终不曾建立深厚的友谊。 梁志豪没有他坚强,想家想得发疯,经常从恶梦中哭醒,抱中枕头呼爹唤娘,令人间之鼻酸。他是个性情中人,极盼获得文昭的友谊,找一位知心的朋友倾诉心中的沉痛。 但坚强的文昭却被迫锁起自己的心,筑下一直坚固的堡垒抗拒提防,将渴求友谊慰藉的念头,尽可能远远地排至九霄云外。 他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大孩子,何尝不渴望结交意气相投的朋友? 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他只能将交友的念头丢开,丢得远远地、愈远愈好。 他向梁志豪摇头苦笑,一面换上夜行衣,一面说:“今晚我要出去,上小罗山。” 梁志豪一怔,讶然道:“你……你是说、你被派出庄?” “是的,我是第一个被派出庄的人。” “有重要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挂在项上的金色翡翠长命锁。塞入梁志豪的手中,抑制地说:“志豪、如果我不回来。而你日后又能活着出去,请将这块长命锁片,挂在河南开封府祥符县朱仙镇的宋忠武庙的圣像下,感激不尽。” 他像是托后事,梁志豪一惊,急道:“文昭……” 他佩上暗器囊,淡淡一笑,挥手道:“请你不要多问。” 梁志豪黯然叹息,沧然地道:“好吧!但愿我能不负所托。可是……我不知道是否能挨得到活着出去的一天。” 文昭心中一惨,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对方。 梁志豪也激动地抱住了他,心酸地饮泣,不住喃喃说:“我们好可怜,我们还是孩子,我们……” 文昭不住吸气,泪水大串大串流下腮边。 无声的悲痛最为伤人,他应该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 久久,他咽下流入口角的泪水,咸咸的。他不愿吐掉而往肚里吞,颤声说,“志豪,为我祝福吧!我也为你祝福。” “何时动身?”梁志豪颤栗着问。 “二更。” “那……你得好好养神。” “是的,我得好好养神。”他醒悟地说。 即将生死一决,他怎可不抑制自己定下心神养精蓄锐? 他一手握剑,和衣躺下,只感到心潮起伏,那能好好休息。 手心凉凉的,全是汗水,身上不时打冷颤,脊梁发冷,口干舌燥,脖下像是被人扼住般难受。 久久,他突然自己打了自己两耳光,挺身而起,深深吸入一口气,恨恨地道:“这怎么成?还没有出去自己就垮了。 辛文昭啊!你为何不想开些?你只有死中求活一条路可走,你必须打起精神来。” 他跳下床,拔剑出鞘,剑啸声中,他向门口假想的敌人疯狂地进招冲刺。 剑在手,他稳定下来了。 梁志豪失惊而起,挑亮灯火,惊问:“文昭,怎么啦?” 他收剑入鞘,在茶桌上取过茶壶,倒出一杯水,淡淡一笑,伸直手臂将茶举到灯旁,问道:“你看,我够稳吗?” 杯中荼仅略现动的形影,但决不是手腕抖动所形成。 梁志豪点头道:“好,稳,我有预感,你必可成功回来。” “谢谢你,我一定会回来。”他坚定地说。 二更半,周教头与另一名大汉将两人领至庄门外,语气凌厉地说:“你们两人是本庄幼年子弟中,男女两组中艺业最高明的人。今天你们第一次被派出庄办事,这是你们毕生最光荣最值得骄傲的事。 以往,你们只有与同伴交手拼搏,由于你们悟性最强艺业最高,从未失手乃理所当然的事。 今晚,你们与外面的人生死相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任何一人,都比你们高明,经验与修为皆非你们两个娃娃所能企及。你跟她只能凭机智与必死的决心,来争取一线生机,生与死在此一举,好自为之。 还有,你们只能在小罗山活动,离开小罗山便将死无葬身之地,千万不可转逃避的糊涂念头。时候不早了,你们走吧:” “谢谢教头关照。”辛文昭抱拳一揖。 等教头去远,他向余小秋说:“咱们走,一面走一面商量。” 余小秋跟在他后面、惶恐地问:“辛兄,我……我害怕,我们怎么办?” “哦!不要怕,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必须有信心,大不了一死嘛!没什么可怕的。”他泰然地说。 其实,他心中极感恐慌。 目下他是个大男人,尽管他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情势己不容许他畏缩怯懦。如果他乱了方寸,余姑娘不是更惊惶失措? 情势迫人,在女孩子面前,他必须挺起胸膛,表现出大丈夫气概。 在患难之中,有自尊心的人,绝不会拒绝一个弱小女孩的求助,生死关头,更需要全力以赴。 “辛兄,那八个护旗的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余小秋低声问。 “谁知道呢?我正感到满腹狐疑呢!” “会不会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周教头说过,是辽湖上的高手名人。” 余小秋长叹一声,愤然地说:“用这种方法来训练我们,这是不公平的。” “这里没有公平,世间也没有公平。为了你我的生死大事。咱们已无暇多想生死以外的一切道理。时限不多,咱们必须解决当前的困难,是非仁义那是山外的山,天外的天,留着日后再求其功过。 不管护旗的人是谁,咱们已别无选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余姑娘,你练过双剑合壁的合击术吗。” “练过,颇有成绩。” “你们授剑教头是谁?” “姓罗,造诣确是炉火纯青,教头极为认真,倾囊相授并未藏私。” “哦!他曾经教过我们这一队的另一组,确是个令人佩服的好教头。可是他那一种合壁剑术,今晚咱们不能用,那是规规矩矩的所谓正宗剑术。” “你是说……” “今晚是夜间,而对方却是江湖上经验丰富的武林高手,山上地势不平,正宗的合壁剑术无法发挥威力,因此,咱们必须改变策略。” “如何改变?” “你用正,我用奇。遇敌时表面上双剑合壁应敌,但我则见机改变剑路,随时主动异位出击,你仍按正规合壁术出招应付。只要你不失措,我或许可以控制大局。哦!你今晚用何种暗器?” “子午钉,但钉上没有淬毒。” “好!这种暗器我练过,我用金钱镖和飞刀。记住,如果敌势过强,咱们便不必顾忌武林规矩。 咱们不算是武林中人,咱们只是为了活命而被迫系人的可怜虫。走吧!时限不多,咱们从后山绕上去。” “不从旁边上。”余小秋讶然问:“既然时限不多,走后山岂不浪费时刻?” “如果你是护旗的人,而又明知夺旗的人从大小罗天出来。已知时限不多,那么,你该从何处防守。” “当然从前面……” “那就对了,走远反而近些。走!” 大小罗天在小罗山的西北角,两人从山东麓绕到山南,再从斜角向上攀登,小心冀冀地逐段探进。 松涛声震耳,凛咧的秋风刮得枝叶飞舞,枯草摇摇。 上弦新月已挂在西南的山巅,天色不早了。 风给了他们不少方便,可掩去窜走的声音,但也带给他们不少困扰,似乎附近有不少人移动,树枝摇晃像是鬼影幢幢,向他们张牙舞爪扑来。 要不是两人都经过三年严格的训练,恐怕早就吓得打退堂鼓了。 十三岁的孩子,竟然奉命午夜杀人夺旗! 距山颠尚有一箭之遏,沿途并无敌踪,平安无事。 两人更加小心,蛇行鹭伏而上。 文昭在前,登上三丈左右,便掩起身形,后面的余小秋方悄然跟进。 两入伏下来侦察片刻,文昭再度独自上登,由余小秋在后掩护,随时准备发射暗器策应。 终于,他们到了山巅后方一片茅草与小树零落的突出地位。 茅草坪中的一株矮小松树上方,一根竹竿插得笔直,上面果然是一片黄旗,迎风招展,猎猎有声,距两入伏下处,约有卅步左右。 两人紧张得手心沁汗,浑身绽起鸡皮疙瘩,肌肉发僵,咽喉发干发紧,一阵寒颤通过全身,竟有点心慌意乱。 原因是他们不知何处有人,而又知已到了生死关头。 看不见的凶险充满四周,不测的伏机已发,面对决定生死的目的物,即便是久走江湖的成年人,也会感到紧张。 “我去取下黄旗。”余小秋低声说。 作势掠起又道:“掩护我。” 文昭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她。低声附耳道:“不可,危险!” “没有人啊!周教头吓唬我们的,原来是要试验我们的胆气,根本没有人防守。”余小秋定下心神说。 “我可不愿冒险。” “那你……” “你等一等,我列后面去去就来。”他沉静地说完,无声无息地向后退走。 不久,他回到原处,身边多挟了半个草人,低声道:“跟我来,不要跟得太近,准备暗器。” 他手举草人,徐徐匍匐前进。 草人高仅两尺余,像一个用手爬行的人。 近了。 二十步……十五步…… 一声低吼发自矮松旁的茅草内,黑影暴起,猎豹般飞扑而至,两把飞刀同时射中草人,人随飞刀而达。 文昭天丢了草人,向侧急滚,滚动中喝声“打!”飞刀在滚转中出手,奇准地贯入扑来的黑影小腹要害。 黑影扑落草人倾倒处,单足落地突然身形一晃,如中雷殛,“嗯”了一声,翻身栽倒。 同一瞬间,两个黑影左右齐至,迅捷绝伦,猛扑滚动中的辛文昭,双剑映月生光,化虹而至。 第四个黑影贴地射来,虎头钩疾挥,猛扑跃起的余小秋。 余小秋在两个黑影同时扑向文昭的刹那间跃起,左手一扬,子午钉破空而飞,右手飞快地拨剑截击右首的黑影。 同时分袭两人,自然分心,未能及时发现贴地射来的最后一个黑影,等到发觉不妙,已来不及了。 子午钉射中了左面的黑影,黑影仍向前冲来。 “铮!”余小秋的剑,被右面的黑影架出偏门。 文昭及时跃起,在跃起的瞬间,剑同时出鞘,跃起、拔剑、扑上、出招一气呵成,奇快绝伦。 剑虹一闪,架偏余小秋剑势的黑影正乘机行雷霆一击,末料到文昭来得这么快,只感到腰脊一凉,真力骤失,刚发出的剑一顿,嗯了一声,上身一挺,便摇摇欲坠。 中了子午钉的黑影恰好收不住势,“砰!”一声两人撞成一团,同时倒下了。 这瞬间,第四个黑影的虎头钩,钓住了余小秋的右大腿,钩尖着肉,只消一带之下,余小秋即使不死,也得右腿成残。 同一刹那,文昭人化狂风,一旋之下,长剑一指,奇准地拂断了持钩黑影的右手,虎头钩失力下坠。 “哎……”余小秋惊叫、不支倒地。 文昭悍野地欺进,一脚踢中断手人的下阴。 “啊……”断手人仰面飞跌,只叫出半声。 文昭浑忘一切,站在原地发呆。 这是一场毫无理性、毫无余暇的掺烈恶斗,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双方皆全力相拼,片刻的接触,便解决了一场本属优劣相去悬殊的恶斗。 占劣势的自然是文昭与余小秋一方,他们凭着灵活的身手与机智,挽回了劣势而且获得了胜利。 文昭出了一身冷汗,当敌踪出现时,他先前所感到的恐惧与心怯一扫而空,出手时浑然忘我,本能地施展所学死中求生。 他成功了,余小秋也不负所望,两人合作得颇为圆满。对方四个人全倒了,两个未死的人,发出垂死的呻吟,手脚仍在挣扎。 余小秋也腿伤不支倒地,忍住痛楚缓缓坐起。 只有辛文昭一人能站立不倒,而且丝毫末伤。 敌人全倒了,血腥触鼻。他重新感到恐惧,心头作呕。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并末感到快意,反而感到无边的恐惧,回想刚才生死存亡的惊险情景,令他不寒而栗,盯视着躺倒的人发怔、发冷。 他忘了同伴余小秋,似乎中了魔,浑身在冒冷汗,在战栗。 余小秋是清醒的,强忍痛苦低叫:“去取黄旗!” 他神魂入窍,本能地向下一伏。 “去取黄旗。”余小秋催促他。 他完全清醒了,说:“不,还有四个人。” “我……我……” “你怎么啦?”他急爬而至。抽口凉气又道:“哎呀!你受了伤,糟!” 当然糟,大小罗天不需要残废的人,也不会收留残废的人,受伤如果重了些或者手断骨折,便意味着死。 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抓住小秋又问:“伤了何处?说。” “腿,皮肉之伤,不要紧。” “谢谢天!”他如释重负地说。 接着将小秋按下又道:“我替你裹伤。” 两人年纪尚小,三年来晕头转向的可怖的严格训练,那有工夫想到男女间事?他立即撕开小秋的裤管,解衣带熟练地替小秋裹伤。 小秋不加拒绝,任由摆布。 女孩子成熟得较男孩子早些、脸红红地转向他顾,口中喃喃地说:“你该先取旗,不要管我。” 裹好伤,他低声说:“老天爷保佑,你的腿不要紧,掩护我,我去取旗。”说完,迅疾地向矮松爬去。 余小秋也拖着伤腿跟进,左手挟了三枚子午钉,随时准备出手。 竹竿绑在矮松上,他长身扳断了竹秆,取下竿上的黄旗,不由一怔,低叫道:“糟!苦也!” 余小秋跟到,急问:“文昭,怎么啦?” 他欲言又止。最后说:“没什么,准备走。”说完,卷妥黄旗在腰带上插牢,又道:“咱们先往东走,【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我扶你,小心了。 “往东?为何不直接下去?”小秋不解地问。 “请不要问,走。”他心神不属地答。不住用目光搜索四周。 “我们可由原路下去……” “你看左,我看右,留意黄旗。” “黄旗?黄旗不是在你身上么?” “还有另一面黄旗。” “什么?”小秋讶然问。 “无暇多说,咱们的时辰不多了。” 两人不再多说,不徐不疾地小心翼冀地向东走。开始下山。 不久,绕过一处脊坡,已可看到庄中大楼下的风灯了。 降至半山,辛文昭烦躁地说:“咱们折向北,天快亮了,要是找不到那面黄旗,咱们活不成了。” “文昭,我不懂你的话?”余小秋惶然地说。 “天亮之后,你便懂了。”他不安地答。 走了里余,小秋突然叫:“瞧!左面那座小坡顶上。” 新月早已降下西山,星斗满天,披顶透空,因此仍可发现五六十步外透空的景物,一根竹竿顶端,确是飘扬着一面黄旗。 他松了一口气、苦笑道:“但愿就是这一面黄旗,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天色不早了,时不我留了。” “我真不明白……” “守旗的有四位武林高手,你该明白了。这次咱们必须一鼓作气将旗夺到手,不必掩起身形,走!” 两人相扶着迈进,相距约二十步,上面突然传来一声冷哼,有人厉声喝道:“退下去,天亮以前,不许接近。” 文昭示意小秋哗声,然后大声回应说:“请帮帮忙,小可的同伴受了伤、急需援手……” “哼!诡计。” “真的,请……” “老夫是铁石心肠,即使你的同伴快咽气了,也与我无关,退下去!” 文昭故意脚下失闪,突然一掌扣在小秋的创口上。 小秋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几乎滑倒。 女孩的惊叫声,令上面的人一惊,说:“咦!是女人?说,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兄妹,我十二岁,舍妹十一岁。”文昭大声答。 “原来是小孩,你们怎么半夜到山上来的?” “我们是被山那边的人追得走投无路,躲在山上两天了,又饥又渴,请帮助我们,舍妹的腿骨断了。” 久久,上面的人说:“好吧!我下去看看,不许上来。” 一个黑影向下走。文昭低声向小秋道:“记住,不要射这人的要害,以免良心不安。等他接近,你发钉时要同时惊叫一声。” “这……好,希望我不要失了准头。”小秋答,暗中准备停当。 黑影接近至丈外,小秋惊叫一声,子午钉骤发。 文昭毫不迟疑地向上飞抢,去势奇疾。 “哎哟……”黑影厉叫,向下一栽、骨碌碌地向下滚,一念之慈,断送了自己,果真是好人做不得。 三个黑影在上面现身,文昭已接近至三丈内,大喝一声,飞刀连续飞出,挺剑上冲。 可惜对方十分机警,几乎同时向下一蹲、三把飞刀有两把落空,只有稍慢一刹那的黑影中刀向下滚。 同一瞬间,文昭感到左臂一震,有利器擦过。 他顾不了疼痛,冲上了坡顶,剑气压体,两支剑同时电射而来。 生死须臾,慈悲不得。他身材矮,位于下坡,本来处于劣势,但人矮反而占了便宜。 斗兵刃,他人小力轻,绝对占不了便宜,因此必须借重暗器。剑锋行将及体,他扭身便倒,以分毫之差,逃出双剑的尖锋。 同一刹那,下面的小秋及时大叫:“接暗器!” 而他在倒地的瞬间,飞刀已发。小秋的虚张声势,吸引了敌方的注意,配合得恰到好处。 他不贪心,飞刀射左面的人,手中剑疾挥,向冲来的右方黑影双足招呼过去。 “砰砰!”两个黑影全倒了。 文昭也爬不起来了,肋下的创伤令他浑身发僵。 小秋到了,急叫:“文昭,你……” “我受了伤。” “天哪!你……” “伤不重,肋骨略被擦伤,是被柳叶刀割破,快去取黄旗。” 黎明前的阵黑消失,他们俩已相搀相扶到达山麓。 东方发白,他们已站在紧闭的栅门外,门楼上的警哨拒绝放他们进入,必须等天亮后由周教头前来接人。 两人虽说出受伤不轻,但警哨仍然不加理会。 ------------------- 第 七 章 终于天亮了。 庄内各处的活动已停止,早课亦已毕,将台前一百八十名男女排列得整整齐齐,形成一方奇奇怪怪的行列。 每个男孩女孩都是浑身大汗,身上披带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零碎,头上是沉重的头盔、肩垫、加重臂套、带铅皮护腰、铁瓦腿甲、铁钉靴,手中还提着重量不同的石锁。即使是成人,佩带了这些玩意,也难支持半个时辰。 难怪在三年中,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人。 天亮了,但他们已做完早课。 早课是一炷香,约半个时辰左右。 早课后每个人皆已精疲力尽,还得列队迎接凯旋归来的人。 将台上的一列虎皮交椅,列坐着大小罗天二十余位执事。中间是江庄主,左首是大总管甘飞。 卅余名男女教头。则排列在将台的两侧。 各组的负责人,则在队伍的后方虎视眈眈。 两名大汉挟住了受了伤、神色委顿的辛文昭和余小秋站在台下。 算算时刻。他两人已整整辛苦了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未获休息,铁打的人也禁受不了。 一名大汉上前,向台上行礼,禀道:“上禀庄主。辛文昭与余小秋伤势不重,只需调养十日便可复原。” 辛文昭与余小秋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只感到身心一懈,浑身脱力。 如果这位负责验伤的大汉,口中吐出骨折筋伤的噩耗,便间接地宣布了他们的死刑,小罗山下必将新添一丘黄土,新增两个可怜的小冤魂。 另一名大汉将两面黄旗同时呈上。 庄主审视良久,冷冷地问:“取回两面旗、是谁的主意?” 辛文昭的脸色显得更为苍白。 余小秋打一冷战,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转头向辛文昭注目,心中叫苦。 “是……是弟子的意思。”辛文昭硬着头皮答。 庄主冷冷一笑,再问:“你知罪吗?” 文昭悚然而惊,答道:“弟子知罪。” 庄主向大总管挥手示意。 大总管站起冷酷地说:“三十皮鞭,执刑弟子何在?” 台下专门负责掌刑的一名大汉。朗声道:“本日执刑弟子出列。” 男女孩童呆若木鸡,鸦雀无声谁也不敢乱动。 仅有四名男童四名女童出列,将他们手中的石锁放下、同时行礼并同声说:“弟子们在。” “执行!”掌刑的大汉大叫。 负责验伤的大汉欠身票道:“上禀庄主,可否等他创好再执执行?他肋肉割裂,伤势不轻。” “住口!经受不起考验的人,形同废物。立即执行,无可宽贷。”江庄主声色俱厉地大声说。 八名童男女卸下文昭的兵刃暗器,架住他牵向将台旁的刑桩吊起双手,一声令下,八个人轮流掌鞭,一人喊数一人行刑。 三十记皮鞭,打得辛文昭死去活来,创口崩裂,鲜血染透衣衫。 行刑毕,将他拖回原地,他再也无法站立,爬跪在地,浑身可怕地抽搐。 庄主毫不动容,沉声问:“你怎知山巅的黄旗是伪品?” 他不敢不答,吃力地说:“上复庄主,那……那面旗是……是竹……竹制的旗杆。” “发觉不是原来的黄旗,为何带回来?” “弟……弟子必须证明已……已到过山巅。” “你以为你们的行踪,能瞒得了人?” 庄主哼了一声,又道:“除了你们的技击在应敌时可以全力自由发挥之外,任何人办事擅作主张,必须接受严厉的惩罚。 你两人第一次奉命出外办事,好在所犯的错误并不严重,因此从轻处分。你必须牢记,下次决不能再犯错误了。” 接着,大总管向众人,把昨晚辛文昭与余小秋两人第一次奉命出庄办事的经过,概略地说了。 声称昨晚守护黄旗的八个人,四名是来自江西的巨寇,四名是黄山一带的绿林悍匪,辛、余两人能以最少的代价,换取光荣的成功,本庄弟子应该引以为荣、并须加紧用功,埋头苦练以便出人头地。 日后庄中的弟子所学有成,便须分派外出办事,决不许可今大小罗天的声誉蒙羞,丝毫怠忽皆足以自毁前程。 并公然声称,今后七年内,现有的弟子中,只能有一百名弟子修业期满外出行道,只有最坚毅、最强韧、最高明的人,才能获得锦绣前程,强存弱亡绝无侥幸之事可言。 最后庄主宣布,下月初,将有二十余位宇内闻名的高手名宿前来执教,精选一批子弟加以专门授艺。 昨晚取旗的事,证明本庄的弟子可当大任,因此提前个别造就,严格要求所有弟子勤力苦练,强悍坚忍。才是成功的不二法门。 个别授艺便要重新分配居室,此后弟子与弟子之间。一同练功的机会少之又少,将比目下的分组同练更苦更严,如无超人的智慧与强韧的体魄,难逃淘汰的命运。 并且直率地告诉所有的人,结业之后,每位弟子皆是独据一面的一方之雄,荣华富贵垂手可得,予取予求无人胆敢拂逆。 辛文昭养了五天伤,尚未完全痊愈.便投入无休无止严酷万分的苦练大洪炉。 十月初,新的教头陆续到达。 今所有男女弟子惊讶的是,这批新教头全都是面目阴沉落落寡欢的人,年龄约在五十至七十之间,一个个性情孤僻古怪,眼中饱含怨毒、仇恨、无奈等等复杂神色。 对庄中那些执事人员,从不假以辞色,甚至对主掌生死大权的庄主。也经常表现出桀骜不训的反抗举动。 而庄中的执事人员,居然并不介意。 辛文昭迁至后面的雅室,与梁志豪及另一名叫岑世清的同伴,各住一间宽大的房间。由一位姓雍的六十余岁老教头负责指导。 这位雍老教头相貌清癯,性情孤僻、除了指导练功时的必要指示,终日不发一百、像个没口子的葫芦。 一切从头学起,雍老教头的一套与往昔的大大不同、重视内练一口气,不讲究外练筋骨皮。 雍教头教了三年。这期间,辛文昭的艺业日进千里,这得感谢雍教头的严格指导与监督。 在经过多次的过招与不少不知名的人无数次考验下,雍教头终于无技可授,从此绝迹不见其人。 接着来了一个姓董的中年人,又开始了一连串可怖的训练岁月。 这期间,他曾经被派至山区与不知名的高手追踪、搏杀、逃匿、忍饥、耐寒等。 任何人每三个月必须接受一次酷刑迫供,每次为期五天,遍尝金木水火土各种惨无人道的酷刑。 这期间,他长成了。 良好的饮食,第一流的医药.最佳的内外用保元培本膏丹丸散酒,使他的体格出奇的健壮。 十六岁的人,已有将近七尺高的身材。 六年漫长的岁月,残忍严格的训练,这些逐渐成长的孩子,成为健壮的少年人。 笑颜在他们的脸上消失了,童真早就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成年人的严肃,与超过常人的阴沉。 在这种非人境界锻练,不难想像所调教出来的人是何种型类了。阴沉、机警、残忍、冷酷无情。豹一般机敏残忍,狐一样狡诈,狮一般凶猛,狼一样贪婪,是介乎人与兽之间的畸形超人。 鞭刑在这一年取消,代之而起的是较温和但却令人无法忍受的刑罚。 有过失的人,除了主要功课以外的余暇,须在旷野所挖掘的八尺见方深坑内,将一桶水倒入另一只桶中。 上面有人监视并记数,每炷香须倒来倒去三百次,连夜间也不例外,只许睡一个半时辰,如此连续十天至半个月之久。视过失大小而定期限。 这种刑罚看似简单,而且并不费劲,但日子一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疲劳令人浑身的力气消失。更糟的是这种重复无望的苦闷工作,会将人迫得发疯发狂,因此而发狂自杀的人,比被鞭死的多三倍以上。 处死的刑罚也取消了,代之而起的是决斗。 令两个犯死刑的人互相决斗至死,侥存的一方则加以囚禁,直致另一名犯死罪的人产生,再安排他另一次生死决斗。 因此,死囚牢中,长期囚禁着一名决斗之囚,除非双方同归于尽,不然死囚牢中决不致于空着。 正月初二,是每年必须全体集合的日子。 第七年的这一天,辛文昭发觉三年前的一百八十名同件中。竟然只剩下一百一十二名了。这是说,在个别授艺的三年中,小罗山又埋葬了六十八位友伴。 这一年的秋季,辛文昭与二十余位成绩最优的同伴、已经没有更高明的教头前来授艺了,换了一位年约半百的狄教头。 从此,他的命运有了转机。 七年来,没有人知道大小罗天的底细,更不知庄主训练这许多童男童女有何用意,只听说日后他们出道,将是雄霸一方的方之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如此而已。 谁都在心中存疑,要长期开办如此大规模的训练处所,到底需要多少金银? 谁有如此雄厚的财物能当此任? 但谁也不敢问,问也不去获得答复。 这位狄教头与以往的教头完全不同.身材修长。洵洵温文、笑口常开,和气安祥毫无威仪,有一双明亮而锐利的大眼,一天到晚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 辛文昭第一眼便喜欢这位狄教头,这是他七年来首次喜欢一个人。 他又换了住处,独占一间有厅有房的独院。 除了向狄教头学艺之外,他得至前院与几位夫子型的中年人,学些杂艺与接受一些待人接物的指导。 转瞬到了八月,狄教头已来了一月。这天,狄教头指导他练气毕,微笑道:“文昭,我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弟子恭聆教益。”他端坐着垂首恭敬地答。 “你在此地快乐么?” 他一怔,感到无比的震惊和错愕。 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向他问这一突兀的问题,他简直不知所措。 狄教头呵呵笑说:“我指导四个人,你是四人中天分最高悟力最强的人,所以我要知你的心中感觉,以便因材施教。” “弟子不知如何说起。”他嗫嚅着答。 狄教头的笑容消失了,正色问:“你没想到你的将来?你没打算知道他们的日后要你做何勾当?” 他惊得瞠目结舌,脸色苍白说:“前辈明鉴,这些话弟子必须票告大总管的。” 狄教头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笑完说:“对、你必须一字不漏地禀告,不然你就完了。” “前辈知道结果么?” “呵呵!我当然知道。在这里.我只是教头,你我之间。并无师徒的名份,也没有亲情可言。 如果别的教头说了这种话,他就活不到明天了。而我,哈哈!你放心江庄主还不敢杀我。” “前辈是说……” “你们以往的教头,全是被迫前来执教的可怜虫,有家有小有儿有女,以他自己的性命,换取家小的安全。他们即使不犯错而死,艺业交出也将无疾而终,小罗山下便是他们埋骨之地。” “前辈……” “哈哈!至于我,无家无累,只身浪迹江湖,无牵无挂。我来,也不是完全被迫前来找死的。 贵庄主想学我的大罗剑,整整想了十年,在我未交出这套剑术之前,他决不会要我的命。” “可是……”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可以将我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江庄主,好吧!我们不谈这些了。 这一月来,我已经完全了解你的修为火候,从今天起,我要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不但是兵刃拳掌,也包括修身养性的宝典,得看你的造化了。取剑来!” 他取来长剑,双手奉上。 狄教头双手捧剑,神情肃穆地说:“孩子,说说你对剑道的看法。” 他蹲坐在一旁,恭敬地答:“御剑六合如一,意到神及,要诀是快狠准,静如处子,动如游龙……” “够了,够了,他们只能教你这些,把你们变成一群嗜杀的行尸走肉。”狄教头微笑着说。 他不禁打一冷颤,惊疑地说:“弟子请前辈指示迷律。” “武林人剑分三等,以分上智下愚,称之为侠士之剑、隐者之剑、邪魔之剑。侠士之剑以仁为锋,以礼为锷,以义为脊,以信为脊,以智为柄;以之行道江湖,直之无前,击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弟子愚鲁,难悟其真义。”他讪讪地说。 “日后你会领悟的。我双目不盲,浮云掩月,灵台蒙垢,这只是暂变而非恒常。如锥在囊,如龙之潜;只要你多用耳目、终有破囊飞腾的一天。” “敢请释示隐者之剑?” 狄教头哈哈狂笑,笑完说:“举世汹汹,学剑者责无旁贷。狄某所学乃侠士之剑,不及其他。你,必须具此胸怀,但愿你能悟此大道,我死而无憾。诚意正心,我传你无上心法。” “弟子以至诚受教。” 狄教头捧剑肃立,辛文昭跪伏于前。 ------------------- 第 八 章 往事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令辛文昭恍然大悟。 在天下各地劫掳幼年童男女,谁能有这种能力? 大小罗天的规模,岂是普通人所能支撑得了的? 数不清的秘密传递站,京师传信至南昌仅需十二日,谁能维持这空前绝后的庞大组织呢? 谁能令大小罗天的弟子,至天下各地雄霸一方? 荣华富贵从何而来?天!他成了朝中权臣倾轧、奸贼造反的工具。 可是江庄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犯了生平最大的两个错误。 一是低估了人性,大小罗天的残酷锻炼,并不能泯火人性,物极必反,反而更为强烈,只要机会到来,人性必会复苏。 二是不该将十来岁的孩童掳来,十来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许多事,可以明辨是非了,应该掳一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也许可以如愿。 现在,他被派来屠杀忠臣义士。 船向上游疾驶,他的心陷入迷乱中。 大小罗天可怖的八年生活,不住在他脑海中显现。 长久压抑的逃亡念头,重新从内心深处油然上升。 但是,大小罗天八年的恐怖控制余威,仍冤鬼似的死缠着他,反抗的意识受到抑压。 迟疑,恐惧。 蓦地,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位神秘的狄教头,想起了侠士之剑。 接着,他想起了雷凤,那曾经给他无比欢乐的女人,正在人小罗天等着他返回厮守一生呢! 他的思想混乱,心乱如麻。 最后,他内心深处有两个声音在交互呼喊:“富贵荣华!富贵荣华!富贵荣华……” “还我自由!还我自由!还我自由……” 依稀中,大小罗天八年来受虐待、受摧残的情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出现,恶梦似的幻现、破灭、破灭、幻现。 他的意念在飞驰,血泪交织的岁月在倒流。 鞭打!酷刑!残杀! 终点是小罗山下一百七十余个悲惨的冤魂。非人生活的往事,像皮鞭无情地鞭挞着他的精神和肉体。 “你想什么?”宫永的声音在他耳畔轰鸣。 他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位与他同病相怜的同伴,突然大踏步入舱,等宫永跟入后,拉上了舱门,向错愕困惑的老大人与范、彭两人沉声说:“你们进中舱去,把门拉上,快!” 口气横蛮,老大人一惊,正想询问,范林却以目示意相阻,三人默默地进入了中舱,拉上舱门。 辛文昭转身,面对着惊讶的宫永,阴森森地说:“我要脱离大小罗天,还我自由。因此,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决斗。这里足够施展,拔剑吧!” 宫永大骇,举目四顾。 “不要打算破壁而走,那是不可能的,准备了。”他冷酷地说,剑徐徐出鞘。 宫永仍在震撼中,缓缓拔剑,剑出鞘一半,突然放手笑道:“辛兄,我也要自由,我跟你走,咱们有志一同。” 他脸上的杀气逐渐在消融、说:“好,咱们要为忠臣义士尽一番心力。”说完,转身向中舱叫道:“请诸位出……” 突变倏生,生死间不容发。 宫永手一扬,夺命飞刀发如电闪。 他倏然挫身跪下一膝身形扭转,长剑脱手破空而飞。 有物擦过他的左肋背,冷气彻体,但却有灼热的感觉,“得”一声射在中舱门上。 “啊……”惨叫声同时传出,变化太快了。 他缓缓挺身而起,脸色苍白。 中舱门拉开,抢出老大人等三人。 宫永挺立着,“叮!”一声响,另一把尚未发出的飞刀跌落舱板,双手抓住贯入心坎的长剑,身形一晃,厉叫:“你……难逃庄……庄规制……裁……” “砰!”一声,宫永倒下了,至死不悟。 “你受了伤!”范林惊叫。 他左肋背裂了一条血缝,鲜血透衣,深深破入一口气,沉声道:“明晚,临清东北二十里河湾,三方高手四十余,群起而攻。 今晚,舟泊僻野,费大人全家,需悄悄迁至另外一艘官船中,只许带贵重物品,以防监视的人发觉。 这条船必须在群匪发动时,由我引火焚毁。船必须在昼间赶至埋伏区,白天脱险的机会要多些,赶不到,咱们九死一生。 我还有六名同伴,与我一样,剑术暗器无人可当,两位前辈的人,千万不要靠近我这艘船,以免枉送性命。” “小老弟……” “请退出,我要静一静。”他乖戾地说。 范林向老大人挥手示意,悄然退出。 他盘膝坐下,在包裹中取出金创药。身后响起脚步声,嫩嫩的嗓音入耳:“伤在后背,请让我帮助你。” “不要。”他不加思索地说。 “辛爷……” “我叫你走开!”他一面大叫,一面转身。 “砰!”一声响,一个穿翠绿衣裙的小姑娘,被惊倒掩面发抖,手中的一盆温水泼翻在绒毡上。 他乖戾的神色逐渐消融,说:“请你出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是一位侍女、他第一次看到这么一位柔弱惊惶的女人,口气一软,又问:“如果我拒绝你的帮忙.你会怎样?’’ 侍女脸色苍白,听不懂他话中之意、迷惑地说:“我会怎样?你的意思……” “他会不会杀你?” 侍女更摸不着头脑,更加迷惑地说:“谁会杀我?咦!你问得好奇怪,我是伺候老夫人的,虽是奴婢,但老夫人并不将我以奴婢看待,我在老夫人身边长大,还没挨过一次打骂呢!” 他以为老大人堂堂大学士,位极人臣,必定婢仆如云,也像大小罗天一般,违命的人杀无赦呢。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帮助。”他柔声说。 侍女拾起脸盆,行礼退出。 伤并无大碍,划破一条血漕而已。 他换了上衣,掀开舱板,将宫永的尸体塞入舱底.打坐歇息。 思潮起伏,惶惶不安。 他对自己这次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决定感到震惊,大小罗天那些凶暴残忍主事人的魅影,不断地纠缠着他,令他难以定下心来。 船继续上航,航向临清,航向不测的死亡旅程。 入暮时分,船在范林的主持下继续夜航,要在明天正午时分赶抵埋伏区。如依平常航速,航抵埋伏区该是初更时分。 上航的船只逆水行舟。船夫十分辛苦,夜间必须休息,总算船夫知道大难临头,拼全力支撑。 赶了两个更次,方在偏僻处泊舟。 两艘官船仍然并靠,两艘轻舟傍左右下旋。 由范林调派来护航的四艘船,则在上下百步外停靠,监视上下河道的船,必要时禁止不明来路的船只靠近。 老大人一家老小,乘夜黑风高迂至乃弟另一艘大船藏身。 准备停当,追踪的快舟到了。 直至五更破晓,追踪的快舟不住巡航,并不想靠近,范林也不加理睬。 船破晓启航,辛文昭在船舷上插了一把柳叶刀,船上的人不可能发现,这是通知同党一切妥当可以动手的信号。 经过一天一夜的思量,他已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摆脱大小罗天的控制,找还自由,自寻生路。 事先他已通知船夫,当敌船行将靠拢时,听命跳水逃生,尽可能向下游潜泳,切不可从北岸登陆,北岸有人负责截杀逃脱者的人。往下游逃愈远愈好。 范林本来坚持要留在船上相助,被他一口拒绝了。 他诚恳地告诉范林,这次恶贼们如果失败.尔后派来的人、将不可能失手,因此要范林保护费大人全家秘密由陆路动身,方能逃过大劫,不然绝对到不了江西。 船夫们拼足了全力,船向临清急航。 近午时分,前面右折的河湾在望。 辛文昭佩剑挂囊,出现在舱面。 船驶入河湾,上游出现三艘快舟,缓缓顺水向下漂,船上的三五个船夫,懒洋洋地毫不起劲,看不出任何异状,像是临清附近放空的客船。 第一艘快舟缓缓越过第一般官船,第二艘突然一摆舵,直向官船撞来。 辛文昭发出一声警啸,船夫们不约而同住水里跳。他两个起落便到了舵楼,舵柄一扳,船向右岸扭头,避开急撞而来的快舟。 快舟上有人大叫:“他们有备,上!” 快舟一撞落空,船相错而过。 辛文昭钻入舱里,早就备妥的引火物立即火舌上冲。 他刚钻出舱,快舟上的人已陆续跃登官船。最先登上舱顶的人是周管事,大叫:“辛文昭……啊……” 飞刀直贯小腹,惨叫着向下掉。 辛文昭跃登舱顶,恰好碰上吴管事,向他厉叫:“该死的畜生……” 辛文昭一声怒啸,剑发如天雷下击。 吴管事闪身急挥剑封,向下面的人大叫:“别管我,下去杀狗官鸡犬不留。我收拾这叛逆。” “铮铮铮!”双剑接触声震耳欲聋。 辛文昭起初有点心怯,但攻了十余剑.他稳下来了,怯念全消,回复了往昔冷静残忍的决斗水准,开始放手枪攻。 三座舱与及舵楼,火焰已直冲舱顶,入内搜杀的人,窜进窜出找不到人。 上下游,范林的四艘快船,缠住上下两艘快舟,杀声震天。 官船的船转头,顺水行舟脱离险境。 辛文昭展开抢攻,吴管事立即手忙脚乱,在舱顶闪动,情势殆危。这时已被迫至舱顶角,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辛文昭的对手,心中一寒,大叫:“快来助我……” 跳上四名弟子,一声沉叱,四剑齐出。 “铮铮铮!”辛文昭用上了狄教头秘传,大罗剑术应付群殴的绝招及时发出,但见剑化万道金蛇,疯狂地向外张。 “哎……”一名弟子失足向下掉,卟通一声水响,到龙宫报到去了。 三名弟子各向后退,脸色苍白。 他屹立当中,两侧,火焰从窗口向上升,浓烟弥漫,热浪迫人。 恶斗暂止,两端,另两名弟子也上来了,他陷入重围,但他毫无所惧,剑尖徐转,将行雷霆一击。 吴管事退至一旁,咬牙切齿地叫:“辛文昭,你知道反叛的结果么?” “我知道。”他木然地答。 “你何反叛?” “还我自由。” “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大小罗天培植你八载,造就你……” “小罗山下,一百八十名冤死的同伴里,也是大小罗天的恩赐。” “那还不是为了你们,不如此严格管教,你能有今天?” “今天我又能得到些什么?我只不过是你们兴兵造反的一个奴才,只是你们杀人放火的走狗。” “大概狗官已说动了你……”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你……” “是谁将我在十岁时掳来的?这八年来,我过的是人的生活么?阁下,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你们走,留一份情义,日后好相见。” “你错了,还来得及回头,跟我回大小罗天,我保证请庄主念及你受狗官搬弄,身不由己,给你一次机会从轻发落。” “免了,阁下,你以为我还敢回大小罗天。受你们摧残?还想在小罗山下占一席地?你算了吧!” 吴管事站在舱顶角,这时已被火薰得受不了,吼道:“弟子们,这叛贼执迷不悟,分了他的尸,上!” 辛文昭一声怒啸,突向吴管事扑去。“铮!”一声暴响。崩开一名弟子拦截的剑,势如电射星飞,凶狠地扑上,行雷霆一击。 吴管事心胆俱寒,大叫一声向后退,向江心飞坠,逃过一剑穿心之厄。 辛文昭也往水里跳,半空中扭头叫:“弟兄们,回乡去吧!不要再做大小罗天的杀人凶手了。” 他的水性甚佳,向北岸急泳。 吴管事从水底浮出,大叫道:“追!抓住他碎尸万段,谁敢违命,庄规处治。” 辛文昭将人向北岸引,打算引开这些人,让费大人可以平安脱身。 明知北岸有埋伏,他硬向埋伏里钻。 按江流水势,落水的人势必从北岸登陆。 在登岸之前,他慢慢地蓄备真力,以应付即将到来的恶斗。 五名弟子心意有点动摇,辛文昭的话。在他们心中引起了极大的震撼,“回乡去吧!”区区四个字,确有极大的诱惑性。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逃走,尔后恐怕不去有机会了。 但他们没有辛文昭所具有的反抗勇气,仓促间难下决定,只是有了此心念而已,自然而然地影响了游泳的速度。 似乎人同此心,谁也不肯争先。 吴管事的水性没有他们高明、只顾催促他们快追,自己却不敢全力以赴,三五十丈的江面,双方距离差了一半以上,无法追及。 辛文昭首先奔上水草丛生的滩岸,快速地往内陆急窜,斜向穿出,避开可能有人潜伏的所在,本来脱身该无困难,但吴管事怎肯让他如意、在水中大叫:“拦住那叛贼,格杀勿论。” 敌我已明,已无顾虑。 先前在此埋伏的人,看到江上官船起火,再看到浓烟朦胧中有人交手,料想船上的人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不需岸上的人费心了,这时返岸的人当然是自己人,并未打算拦截辛文昭。 吴管事一叫,埋伏的人纷纷现身,迎面首先抡出三个青衣人喝道:“纳命来吧!阁下。” 三剑齐挥,三方俱到。 辛文昭向右一闪,疾冲而过,但见剑虹可怖地连闪两次,两个青衣人身形一顿,手中剑坠地。 同一瞬间,剑光侧旋,一声剑鸣,最后一名青衣人脑袋脱颈而飞。 辛文昭疾射而出,窜入草木丛生的河岸,响起他一声震耳怒吼,刚抢出的两名青衣人心坎上飞刀入体。 两侧,七八名青衣人呐喊着冲来。 他成了被猎的人、飞掠而走。 吴管事率领着五名弟子,加入追逐的人群。 这里是江北岸一处林深草茂的荒野,约有四五里方圆、地方不大、但林木参天,一丛丛野草散布其间。 林空处草长及肩,且间有杂树生长,正是最佳的猪场。 除了厂卫的九名高手外,再加上吴管事六个高手中的高手,十二个人追逐一个肋背受伤的辛文昭,应该不会有困难。 辛文昭在大小罗天的最后五年中,曾多次派出庄外的山林间,搏杀外面派来的高手,追猎经验丰富,在这里正好学以致用。 在训练期间,猎与被猎的成绩,他是从来末失败的,经验之丰首屈一指。 十五个人必须分开来搜索,不然势难遍搜偌大一片荒野。因此三人为一组,两翼伸展,包抄。 只片刻间,十五人散布各处,无法相互策应。 吴管事带了两名弟子,直搜至西端林缘,毫无所获。然后向北面一折,绕向东南角而来。 不久,一名弟子惊叫:“糟!这三位仁兄完了。” 三个东厂的鹰犬,后脑上皆嵌入一枚金钱镖,半点不假,这正是辛文昭所惯用的暗器金钱镖。 吴管事悚然而惊,急急地说:“这畜生狡猾,咱们分开搜失策了,会被他个个击破而全军尽没。他的艺业比咱们所认定的程度要高明得多,只有倚仗人多方可以制他的死命,我得将人招集……” 话末完,正南方向传来一声惨叫,相距似乎仅有百十步。 吴管事一咬牙,低叫:”决赶去策应。” 辛文昭已离开了原处,向西急窜。穿越一处林空,便看到前面三个青衣人闪闪缩缩向前搜索,不知身后有警。 他伏身急窜,逐段跟进。 三个青衣人搜了百十步,在左后方搜进的人无意中转首后望,突觉青影入目,身后的辛文昭正急掠而上,只惊得心胆俱寒,本能地大喝一声,一剑挥出。 “铮!”封住了刺来的一剑,第二剑却未封住,无情地贯入心坎要害。 另两人大骇,急跃而至,却不敢扑上,缠住了他,八方游走并发出警号请救兵。 辛文昭并不急于扑上。徐徐跟踪移位,阴森森地问:“你们是锦衣卫的人?” “你……你不是江西来的人么?”对方答。 “杀!”他沉喝、猛扑发话的人,剑如经天长虹,狂野的冲刺,力道万钧,快得骇人听闻。 青衣人魂飞天外,举剑急封。 “铮!”一声双剑接触,但辛文昭的剑尖已先一刹那刺入对方的右胸,接着左手一扬,飞刀将两丈外扑来抢救同伴的最后一名青衣人击毙。 吴管事到了,与两名弟子三面一分,厉叫道:“畜生!你还不丢剑投降。” 他冷冷一笑,说:“你们从没有教过我投降。” 一名弟子从后面扑上,剑发如狂。 他的剑向后挥,并末回身,“铮!”一声暴响、扑上的弟子被震飘丈外,他阴森森地说:“兄弟,不要向我递剑,留一份情义。你我都是受虐待、受摧残、同病相怜的可怜虫,目下是你们脱离大小罗天的机会,赶快走吧!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兄弟,自由是可贵的。 再说,你们这次失败了,回到大小罗天,除了可在小罗山占有一穴之地外,别无他途。即使你们能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 “别听他胡说,上。”吴管事厉叫。 另一名弟子的剑,突然转向吴管事,冷厉地迫进。 “你……”吴管事惊骇地叫。 “是咱们反抗的时候了。”那名弟子冲刺而上。 “交给我!”断了剑的弟子叫,欢手齐杨。 吴管事已来不及躲避,两枚断魂钉入体,身躯一震,长剑坠地,厉叫道:“你……你们……哎!” 叫声中向后退了一步,第三枚断魂钉已贯入胸口,接着是第四枚入体。 人影扑上,剑芒划空,另一名弟子恶狠狠地冲近,一剑砍下了吴管事的斗大头颅。 辛文昭收了剑,抱拳道:“兄弟们,咱们就此分手,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断了剑的弟子说:“辛兄,咱们何不闯荡江湖,开创一番事业。” 他摇摇头、苦笑道:“在奸贼造反失败以前,咱们如果不小心暴露行踪,江庄主必将率大小罗天的人,追取咱们的性命。兄弟们,时机未到、不可妄动,这一天会来的,但不是现在。” “好,听你的话。我叫沈复,咱们仍是好兄弟。” “兄弟韩志。”断了剑的弟子说。 三人拥抱在一团,久久。 辛文昭说:“该走了,厂卫的鹰犬快接来了,咱们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后会有期。” 其实,厂卫的鹰犬已经撤走了。江西派来的人并末在此埋伏,仅负责在江上拦截,被范林一群人杀得七零八落,作鸟兽散。 大小罗天的人因两位管事已死,另一路的三名弟子不是傻瓜。怎肯乖乖返回大小罗天复命? 当晚,一艘官船,泊在临清的码头。 范林已暗中派人将官船上的家属全送走了,但明里仍跟随官船保护以吸引鹰犬们的注意,老大人已金蝉蜕壳走陆路返乡了。 四艘快船静静地泊在官船旁,三更天夜静更阑,码头死寂。 官船舱面负责警哨的两个人只看到人影一闪,身旁便多了个高大的黑影,语音清晰:“我,辛文昭,请见范前辈。”两名警哨惊出一身汗,赶忙说:“范前辈在邻船,请跟我来。” 范林突然钻出舱面,低声说:“小兄弟,请过来一叙,容老朽聊致谢忱……” 他一跃而过,冷然说:“不要谢我,得谢你给我这次脱离魔掌的机会。不瞒你说,小可是有所求而来。” “老弟,有话请说……” “你知道东县的大小罗天么?” “老朽只从老弟的口中,知道这四个字。” “好,我将那儿的情形告诉你……”他将有关大小罗天的情形说了,最后说:“小可困居其间八年,对外面的事一无可知。这次摆脱他们的控制,今后不知如何谋生,因此请前辈赐借一些盘缠。再就是请前辈将大小罗天的秘密告诉宫府,铲除那恶毒的渊薮,也许可以拯救不少苍生,天下幸甚。” 范林只听得毛骨悚然,骇然道:“如果再过两年,大小罗天的人遍布天下,那还了得?这简直是骇人听闻,这件事老朽义不容辞。盘缠事,老弟请稍候。” 老侠客入舱,出来时抱了一只木匣.递过道:“老大人临行,深以未能面向老弟致谢为憾,留下一半珍饰与二百两金叶子,以备不时之需,老弟你就留下吧!不过,我希望老弟能留下来,咱们……” 辛文昭淡淡一笑,打断对方的话.说:“范前辈,小可今后将隐身海角天涯,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声落人动,飘然而去。 ------------------- 第 九 章 河南在大河北岸设有三府;彰德、卫辉、怀庆。 怀庆府最贫瘠,北面是千峰万峦险阻重重的太行山,南面被浊流滚滚难以控制的黄河所切断。 但论地位,却是兵家所必争的要冲,是进入山西的孔道,南下洛阳的咽喉。 从京师至关中,皆走这条路,市面相当繁荣。 如果这里不重要,大明皇朝岂会两度在此地建立王府? 由于经常有太行山贼出没,因此这座十里方圆的府城,建得四四方方,城墙高有三丈。护城壕却比任何一座城的壕宽,竟有五丈以上,势难飞渡,攻城的人最感头痛。 时届仲秋,秋老虎肆虐,火毒的太阳晒得受不了,草木枯萎,大地灼热如焚,浑如一只旺盛的大火炉。天字中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风,人焦躁,狗亦不安。 镇山亭东北角的云想茶棚,是本城三教九流人物消磨光阴的好去处,不但卖酒,也卖茶,花费三四十文钱,便可消磨大半天。 近午时分,客人不多。 荼棚子建筑在几株大槐树下,客人三三两两,泡杯茶懒洋洋地在此消磨炎炎永昼。 一位肩搭直裰,赤着上身的壮汉,大踏步进入茶棚,揭下头上的遮阳帽,暴眼扫过荼棚每一个角落.口中哼着流里流气荒腔走板的小调:“酸枣尖,尖又尖,大姑娘来到黄河边……” 不远处一张荼桌旁的长凳上,躺着的那位豹头环眼大汉挺起上身,咯咯怪笑道:“他娘的!浑子、我以为哪来的鸡猫狗叫,原来是你老兄在扰人清梦。喂!才来呀?” 二浑子走近,伸手拨开对方并搁在凳上的毛毛腿说:“去你娘的!你他娘的还有心在这里睡大头觉?可真教人佩服。 怎么,正事办好了没有?要是你误了江大爷的事,保证你这条笑狼吃不完得兜着走。” 说完,坐下向远处的店伙叫:“小三子,泡杯茶来,来盘酥豆干,一碟花生,再抓把核桃来。” 笑狼唉声叹气地说:“真他娘的活见鬼!人倒媚盐缸里也会生蛆,做任何事也不会顺手。不但江大爷的事弄砸了,连三嫂子的零碎也给蹦啦!唉!年头变了。真他娘的反常,反常!” “这有什么稀罕的?这年头什么不反常?人反常,地反常,天也反常。一连三年不下雪,两年来地震十七八次,天下各地盗贼如毛,你怎么说?”二浑子抹掉脸上的汗水、又道:“看今年这场热,恐怕又不会下雪了,去年冬天简直像他娘的小阳春。依我看.过不了几天,不闹瘟疫也会闹蝗灾。” “二浑子,你怕什么?反正你有靠山,天掉下来自有长个儿去顶。近来混得如何?吊客张怎么近来连影子都不见了。”笑狼问。 “张大爷到洛阳快活去了。” “他这个大财主舍不得带你去见识见识?你这位靠山真不够意思。” 二浑子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说道:“你不知道,张大爷是去避风头的。我跟着去干什么?” “避风头?” “水峪山那块地,卖给几个京师来的冤大头了。” “哦!你是说闹鬼的那块地?” “是啊!只有卖给外地人才能脱手,本县的人,谁敢要?” “多少钱卖断了?” “不多,三百五十两,白花花的官银。”二浑子得意地说。 “老天爷!这不是抢劫么?五十两银子也没有人要的地,却……” “你可不能乱说,那块山坡地一眼望不到尽头,足有六七百顷,要不是闹鬼,三千五百两银子还不卖呢!” “你算了吧!荒了四五年久的山坡地,鬼才会要。哦!田地都卖了,还避什么风头呢?” “那几个冤大头不知那儿闹鬼,要是……” “怕他们退地?” “是呀!”二浑子吧卿着嘴说,丢块豆干入嘴。 “喝!吊客张居然怕起事情来了,奇闻!凭你们这群打手,三五十个人也休想动他一根毛。” “那几个冤大头一个个手长脚大,大有来头呢!老实说,咱们真有点怕他们。尤其那位二十岁上下的少年人,爱理不理嘴闭得牢,那对锐利的大眼委实令人发冷,盯着你时,你似乎感到他可以看穿你的肺腑,也像被刀子扎般可柏,似乎可以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间气息。 站在他旁边,没来由地令人感到浑身不自在,似乎他不是个有人味的人,而是个勾魂摄魄吞心食肝的魔鬼。这是真的,我真不敢和这种人打交道。”二浑子犹有余悸地说,心虚地左右观望,深怕他说的人就在这附近。 笑狼咯咯笑,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这是因为你们吊客张这群人,做的亏心事太多了,所以心怀鬼胎,见了人也看成鬼啦!咯咯咯……” 同一期间,水峪山以西的那块辽阔的荒原中,六七个人正在砍木建屋。 水峪山,在府城北面二十余里,这里已是太行山千峰万峦的南麓山尾。 这里其实并不荒僻,山的东麓有一条小径沿丹河上行,可到碗子城山的碗子城关进入山西泽州。 山南有一条大路,通向西北六七里外的太行山,直达泽州。 太行陉是太行山八陉之一的第二陉,路宽三步,全长四十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入。太行山八陉,第一二三陉均在本府地境。 这块荒废了四五年,因闹鬼而无人敢夜间接近的山坡地,真有六七百顷大小。 近山一带,怪石如林,清溪碧绿,颇富林泉之胜,夜静更阑,流泉的声音如琴瑟和鸣。 北面十余里是方山,四四方方颇为壮观。 总之,这里是山区的边缘,闹妖闹鬼并非奇事。 买这块地的共有六个人,为首的人是高头大马年约半百的虞允中;双手过膝的万名深;眉心有痣的青年人高诚;特别粗壮的夏普;右手有并指的房明;那年轻的小伙子辛老五,他以排行为名,本来叫辛五、但大家都叫他老五。 这六位仁兄据说来自京师,在上月初买下了这块田地、在此户。 起初他们并不知道这里闹鬼,后来打听出不少闹鬼的传闻。鬼吓不倒他们,召来了工人,正在赶造住宅。 六栋木屋已完成三分之一,大概还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工。 半月来,他们并未看到鬼魂妖魅出现,平安无事,连附近村落的人,也认为他们福大命大,恶鬼们乖乖溜走了。 他们所买的这一片地,出奇的便宜,可耕地就有六七百顷、加上山坡一带不宜耕种的山地,总数约有一千五百顷左右。 相距最近的村落,皆在五里以上,以六个人的力量经营,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不怕妖魔鬼怪,糟的是请不到长工,没有人敢来应征,连建筑的工人也不敢在申牌以后歇工,早早地便歇工慌张地离开,因此他们六个人只好拼命自己动手。 这块地应该是很理想的良田,一条小溪流通田里,绕山北流入大丹河,不愁无水可灌溉。 可是,目下却满目荆棘,野草及肩,间或生长着丈余高的灌术丛,成为狐鼠之窝,大白天经常可看到豺狗与青狼出没,甚至偶而可发现大黑熊在附近徘徊。 午膳罢,万名深披上一件青直裰,戴了遮阳帽,向辛五招手道:“老五,戴上遮阳帽,咱们到山北那边走走。” 辛五在六个人中最年轻,二十岁左右,高大结实,雄健如狮,年轻英俊,但却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就是辛文昭,虽说脱离大小罗天已有半年,仍心有余悸,想隐在这里开垦。 他那双出奇明亮的大眼睛,看来要比他的年龄成熟得多,带着些野性的慑人气魄,不像是属于他这种年龄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以汗巾拭汗,抓起挂在木堆上的外衣,说;“好,咱们真该去看看这家近邻,这就走吧!” 虞允中从一间建好的木屋钻出,高大的身影像座山,喷出口中的漱口水,用木杓晃动着说:“早去早回,要赶工哪!记住客气些,不要让人家认为咱们是恶邻居。” 万名深咧嘴一笑,顺手抓起手边一根本棍,说:“放心啦!虞兄,误不了事,咱们新落户的人,不忍让些这也是给自己过去,不是么?” 两人向东越野而走,绕向山北的丘陵区。 一面走,万名深一面慨然地说:“能丢下那些水里火里的勾当,在这里做一个安份守已、无忧无虑的平民百姓,也是一种享受。” 辛五闭紧嘴唇,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万名深拨草而行,似乎早已料定对方不想回答,自顾自地说:“过些天,咱们把家眷接来,这一辈子,咱们算是生根落叶了。哦!老五,你有家眷吗?” “没有。”辛五回答,简简单单。 “你是夏普的朋友,过去曾经在一起闯过吗?” “没有,我与夏兄是在京师大名府结识的。他说要到河南买地落户,在下也有此念头,因此跟来了。” “哦!我与夏老弟是早年的伙伴。虞兄与高老弟也是知交好友,房兄则是虞兄的表亲兄弟。” “我知道。” “总之,咱们六个人除你之外,过去都是在刀山上滚,在剑海里闯的人,三年前便决定脱离江湖是非,找处安乐土图下半世的福,所以约好在彰德府聚首。” “在下不是江湖人,正好要安身立命之所,所以跟来了。” “也好。” “你如果不欢迎,我可以退出的。事先我已向夏兄表明,我虽对各行各业一窍不通,但是肯卖力、肯吃苦,种种田地谅可应付。” “呵呵!你年轻,只怕你吃不了苦。”辛五不以为逆,淡淡一笑,意义深长地说:“谁最后留下,谁就是想真正生根落叶的人了。” “哦!你以为咱们口是心非?”万名深脸色有点不便,扔头冷冷地问。 “你说过的,种庄稼很苦。” “没有人怕苦。” “是么?”他一无表情地说,也像是询问。 万名深摇摇头,苦笑说道:“你这人有点高深莫测,很难说话。” “是么?”他仍然冷冷地答。 万名深一赌气,不再多说,木棍狠狠地拨开挡路的荆棘脚下一紧。 费了不少工夫,就是不见山北一带有房屋,满山乱钻,看不见附近有人迹。 万名称找得冒火,恨恨地说:“张百万那混球,说这一带有人家,怎么连片瓦寸柱也找不到。” “咱们往高处走,站得高看得远。”辛五说。 这一带丘陵起伏,草木丛生,视界有限,真不易找到。 万名深只好同意,嘀咕着说:“好吧!往上走。那混球说山下有人家,并未说山上有人住。” 辛五一直默默地跟在后面。无意超前而行,这是尊敬对方的表示,万名深对他这点倒颇感满意。 刚折过一道山脚,万名深欣然道:“咦!邪门,果真有房屋呢!好隐秘的住所,这家人真会享福。” 两冈台抱之中,树隙出现一座高楼的形影,四周全是参天古木,楼顶的飞檐并末高出树梢,因此如不恰好转出山脚的出口位置,任何方向也难以看到隐藏着的高楼。 万名深脚下一紧,穿林而入。 到了楼西面不远处,突又止步讶然道:“咦!好像是座空楼呢!” “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空搂。”辛五说。 楼高两层,四面有小窗,有些窗门已经失踪,有些树枝已伸入窗内,不消一两年,可能被四周的树枝支解了。 鸟雀飞鸣,蝉声闹耳,由于浓荫敝天,虽然没有风,仍然可感到凉意。 眼前这座破败的大楼,似乎弥漫在阴森森的地狱深处,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从外表剥落的油漆遗迹估计,大概最近三五年内,不曾有人居住。 谁花这么多的工夫,在此修建这座宏伟的大楼。而任由它被风霜雨雪所剥蚀,丢弃的原因何在? “嗨!有人么?”万名深大叫。 没有门的空洞大厅,传出了回声:“嗨!有人么……人么……么……” 万名深一惊说:“好大一座楼,听回声便可知道内部大得惊人了。” 石柱、大砖墙、雕花栏杆、窗户小而不多,足有两亩大,真像一座宫殿。 辛五锐利的目光,不住打量着这栋阴森古楼,像一个当铺里的朝奉,审慎地辨认一件送当的古董。 “我们进去看看。”万名深说。 辛五突然侧耳倾听,蝉声和鸟呜扰乱了听觉,但他已听到异响,拍拍万名深的肩膀,用手向右一指。 万名深循手指方向观看,问道:“你干什么?” 辛五拾起一块泥,顺手向右面的矮林一抛。 一声怪吼,矮林簌簌而动,钻出一头七尺高的千斤大黑熊,双爪乱抓,以后爪人立而起,咆哮着一步步欺近,笨重的身躯一摇二摆,状极可笑。 万名深吃了一惊,说:“这畜生真会躲,不小心撞进去岂不完蛋?” 辛五向大楼退,说:“到里面去避一避。” 万名深一抡手中木棍,笑道:“不,这畜生在这一带游荡.早晚会捣翻咱们的田地,宰了它,它这张皮正好拿来作床褥,你闪开。” 巨熊已经接近至丈内,地像在动。腥臭触鼻,怪吼着向前冲来,爪子伸出了。 万名深向左移,大喝一声,伸木棍撩拨。 巨熊一爪搭出、顺势扑上。 万名深的木棍已先一刹那撤回,身形似电,一闪便到了巨熊的身侧,“噗!”一声在巨熊的鼻梁上敲了一记。儿臂粗的木棍居然末折,巨熊却咆哮着向前扑下,四爪着地,狂吼着猛甩脑袋,似乎吃了不小的苦头。 这刹那间,万名深飞跃而起,跃过巨熊的刹那间,一棍敲在巨熊的双眼之间。 巨熊一蹦,滚倒在地,滚了一匝,爬起如飞而逃,沉重的身躯像一辆大车,在隆然踏叶声中向西逃逸。 “咦!居然没震碎它的头骨!”万名深讶然叫。 他这两棍以内家真力劈出,大石头也禁不起一击,却击不破有血有肉的熊头,确是感到意外。 他向辛五看去,辛五已背着手,施施然踱上石阶,走近了敞开的大厅门。 “不可大意!”他叫,急掠而上。 厅堂高而广,共有四座通向左右后三方的门,宽广的二重梯。厅顶中空,可看到幽暗的有承尘屋顶。 门、柱、梯、壁,皆呈腐朽状,唯一的光亮是承尘下吊着的一块金漆大匾,三个大字刻的是“奈何天”,金底白字,鲜明触目,与各处蛛丝尘封阴森破败完全不同。 万名深抬头上望、突然打一冷颤,毛骨悚然地说:“老天,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奈何天么?” “什么叫奈何天?”辛五问。 “快退!”万名深急急地说。 辛五淡淡一笑道:“这里没有人。” 万名深恐惧地说:“要是有人咱们就完了。” “晚间或许有人。” “怎见得?” “那块匾经常有人擦拭。” “你看得清楚?又高又暗……” “要不信你可以爬上去看看。” 万名深依然变色地说:“老天爷,如果真是传说中的奈何无咱们将死无葬身之地、还敢上去看?” 辛五并无意说动他上去看,说:“那就走吧!小心些也是好的。” 万名深急急退出,似是对这座废弃的大楼怀有无穷惧意。 “还要到别处看看么?”辛五问。 “不必了,回去吧!尤其是你,走得愈远愈好。” 辛五不加反对,随着万名深急急下山,在返回新建农庄途中,追上问道:“万兄、奈何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是江湖人,不必打听。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谁又愿意提起呢?” ------------------- 第 十 章 来回花了一个半时辰,回到工地时,已是红日行将西沉,晚霞满天的时光了。 直至晚膳时分,辛五已感到有些不对。不安的情绪,明显地挂在五位同伴的脸上,每个人皆心事重重,像是即将大祸临头。 多日来因买得便宜田地的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平时最多话的高诚,也成了没口子的葫芦,闷声不响,却不时满怀忧虑地向东面失神地张望。 东面,是奈何天废楼的所在地。 工人们匆匆吃过晚膳,早早走了。 六个人最后进餐,彼此一言不发埋头大吃,往日的豪笑声失了踪。 夏普最先食毕,突然说:“今晚我要搬到城里去住。” 块头特大的虞允中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说:“好吧!还回来么?” “我想……不回来了,这块地,送给你们好了。”夏普迟疑地说。 “奈何天的传说,已被江湖朋友所淡忘。”虞允中言不由衷地说。 “万一是真……我想活,活着的蚂蚁,要比一头死了的狮子强得多。”夏普语气沉重地说。 万名深喃喃地说:“都是我不好。” 夏普淡淡一笑,拭着额上的冷汗,说:“正相反,兄弟该谢谢你。”接着转向辛五问道:“老五,你走不走?” “我不走。”辛五语气坚定地说。 “这……日后不要怨我。” “我已是能自己负责的人了。” “好吧!我去收拾行李。” 辛五探手入怀中,取出两锭十两足赤金子递过说:“你的盘缠并不丰裕,夏兄,你收下吧!” “兄弟,这……” 辛五将金子强塞入对方的怀中,笑道:“咱们相交一场,这点情份总该有,好走,兄弟不送你了。” 夏普无言地拍拍辛五的肩膀、尽在不言中,扭头急急进入屋中,不久,背了包囊勿匆走了。 “万兄,你呢?”虞允中低下头像是自语。 万名深吁了一口长气,苦涩地说:“我愿意冒险等候。” “那就早早歇息吧!”虞允中说。” 新制的木床在已完工的厅堂两侧排列,上面摊放着各人的睡具。天气热,众人默默登床和衣而卧。 菜油灯留下两根灯芯。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初更,二更……只有一个人沉沉入睡,是辛五。 万名深睡在最内侧,翻来覆去目不交睫,脸色苍白,不时以惊疑的目光、死盯着上了闩的大门。 年轻人高诚睡在右外侧,手中紧紧握着一柄五分凿,似乎这长仅八寸阔有五分的铁凿,是最灵光的佛陀菩萨降魔至宝降魔杆。 虞允中的木枕下,多了一根三尺棍。 右手有六个指头的房明,身侧有一根六尺齐眉棍。 万名深的怀里,有一柄手斧,瞥了邻床沉沉入睡的辛五一眼,心说:“不如即不惧,半点不假。 咱们商量好不将奈何天的事告诉他,免得吓破他的胆,确是明智之举。小兄弟,你该跟夏普走的,何苦?” 外面虫声卿卿,秋虫的混声大合唱有催眠作用.但这些人根本无法入睡。只有一个辛五能安然入梦。 野狼的长嚎,夜猫子的悲啼,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这些人自称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鬼。可是,奈何天却令他们失魂落魄。 三更天了,时光过得好慢,一分钟像是一年那么漫长,怎么还不天亮? “吱利利……”屋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鬼啸,令人浑身毛发森立。 有两个人惊跳而起,是万名深和高诚。 虞允中的三尺木棍抓在手中。房明的齐眉棍已离开了身侧。 辛五仍沉沉入睡,虽无鼻息声,但呼吸间胸膛起伏均匀,似乎并末被鬼啸所惊醒。 “轰隆隆……”不远处一堆木材倒下了。 虞允中飞跃而起,贴门侧立。 万名深到了后堂口,紧张得呼吸像是停止了。 高诚与房明两面一分,严阵以待。 辛五张开明亮的大眼睛,打了个呵欠说:“那头熊弄倒了咱们的木料,自己吓跑啦!睡吧!” 万名深惊容未退,低声问:“辛五。你听到鬼啸声了么?” “即使真的有鬼,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人比鬼要可怕得多,至少奈何天的人不比鬼更可爱……” “少胡说!”万名深低喝,脸都变了。 “你们去忙吧!我可要睡了。” 鬼啸又起、这次是从前门传来。 虞允中猛地拔去两道门闩,狂风似的冲入茫茫夜色中。 房明也不慢,急射而出。 高诚刚抢近门口,蓦地狂风大作,已经冲出的虞允中与房明,像被狂风所刮入,“砰砰!”两声跌了个晕头转向。 灯火倏熄,是被两人跌入带起的风吹熄的。 高诚总算及时闪在一边,免了一撞之厄,灯一熄,他便一闪而出。 星斗满天,鬼影俱无。 火光一闪,辛五用火折子重新将灯点亮。 万名深几乎吓僵了,倚在后堂口的墙壁上发呆。 高诚退回门旁,沉声道:“外面一无所见,怎么一回事?” 虞允中狼狈地爬起,脸色苍白地说:“我也一无所见,只觉一阵劲风扑面,力道空前猛烈,眼前一黑,便被震回屋内了。” 房明拾起跌在一旁的齐眉棍,惊惧地说:“咱们真碰上鬼了。真糟!” 门口的高诚突然惊叫:“瞧!那是什么?咦……” 虞、房两人应声奔出,同声问:“是什么?” 星光下,附近堆了一堆堆木头与一堆散置的木板,如此而己。 “我分明看见那堆木材上有个高高的怪影,怎么眨眼间便消失了?”高诚悚然地说,倒退入门。 “咻……”鬼啸声又起。 高诚急急掩门,却被一只大手抵住了。 是辛五,他徐徐迈步出门,站在屋檐下朗声道:“请不要再来打扰,咱们今后将会好好相处,彼此互不干涉互不侵犯,更希望彼此能成为好邻居。 咱们在此地安身立命,决不会碍谁的事。无论如何,咱们不会退让。你是人也好,鬼也好,赶我不走的。好走,不送了。” 说完,从容转身迈步入屋,掩上大门说:“咱们睡吧!没什么可怕的。” “你……你不怕?”万名深犹有余悸地问。 “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总不能因害怕而抛掉根基,远走他方,做没有根的浮萍,是么?”辛五泰然自若地说。 他走到床边,叹口气又道:“咱们已经有了根本,要想保住这点根本,是要付出代价的。” 万名深悚然地说:“可是,人怎么与鬼斗?” 辛五不住摇头道:“是人,有人要赶咱们走。” “你……你怎么知道?” “要真是鬼,他早就进屋来了。新屋一未请祖先,二未敬门神,三末祀福德,鬼尽可出入自如。” 房明是惊弓之乌,惊恐地说:“我不相信是人,至少把我打入门内的绝不是人。凭我六指门神这身艺业,想无影无踪地将我打得倒退而跌,那是不可能的。” 万名深心惊胆跳地躺下说:“明天我一早就走。” 高诚到底年轻气盛,沉声道:“我绝不走,我跟他拼了。” “最好熄了灯睡。”辛五说,吹熄了灯火。 一早,万名深带着行囊走了。 虞允中不走,房明是虞允中的表兄弟,表兄不走他也留下了。 辛五一早就起床弄早膳,不计一切后果。 当雇工们到达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他独自在附近走动,留心地寻踪觅迹。 沿溪东下,绕过一座高冈,他突然止步、小立片刻,吁出一口长气,冷冷地说:“出来吧!咱们谈谈。” 附近全是矮林,溪岸长了丈余高的芦苇丛。 久久,没有声息。他抬头看天,说:“好吧!希望今后你不要再来。” 他回头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了阴冷特异的嗓音:“站住!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屹立不动,并末回望。背着手说:“是你身上的薰衣香,也许是所佩的花香。” “你是六个人中年纪最轻的一个?” “对。” “但也是最精明机警,最镇定的一个。” “好说好说。” “大概论艺业修为,你也是最高明深厚的一个。” “恐怕你走眼了。” “最高明的人,也许死得最慢,但总要死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仙道无凭,至少在下没听说过有不死的人,也没有见过神仙。”他泰然自若地说。 久久,身后的人变了嗓音道:“我替你可惜,好吧!咱们谈谈。” 他徐徐转身,只觉眼前一亮。 日光下,身前站着一位黑衣姑娘,一头乌光闪亮及膝的秀发,顺贴地从两肩过下,露出羊脂白玉似的秀美脸蛋。 新月眉,有一双清澈加深潭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小巧的嘴,可惜脸色太白,白得缺乏健康的色彩。 看不出年龄,眼角被秀发所掩住无法从眼角猜出年龄,但从鼻冀纹与唇角看来,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郎。 她那袭宽大的黑袍,直拖至地面。 衣袖也特别长,长得垂手而立可垂至地面,很难看出她的身段与袖内的手是否有兵刃。 他微微颔首打招呼,冷冷地说:“姑娘的轻功十分高明。” “夸奖夸奖。”黑衣女即也冷冷地说。 “袖风可伤人于丈外,似乎有些取巧。” “你认为昨晚我取巧了?” “门侧那堆木头,是在下故意留下让人藏身的。” “哦!你知道我要来?” “姑娘不是贴壁站在二楼的转角处么?上面黑暗,以发遮面。我那位同伴被奈何天三字吓破了胆,不敢仔细察看。” “你不怕?” “我怕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奈何天是什么意思?” “当时你为何不声张?” “姑娘,我已经表明态度了,咱们在此地只想安居乐业,不想招惹任何麻烦,即使是一头熊,在下也不愿将它赶走。” “但麻烦不可避免。” 他冷冷一笑、说:“容忍是有限度的,蚂蚁被逼急了。也会咬一口比它强百万倍的人。再见!” 他从容转身,从容举步。 黑衣女郎身形前飘,像是无形质的幽灵。 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最讨厌从背后偷袭的人,虽则我也可能从背后偷袭别人。请留步。” “你好骄傲。”黑衣女郎止步说。 “我会是你的好邻居,只要你不再装鬼吓人。”他徐徐而行,冷冰冰地说。 黑衣姑娘跟在后面,保持距离,接口问道:“你不问我的根底?” “你问我,我也不会说。” “我姓吴,口天吴。” “我姓辛。” “我要告诉体两件事。” “我不一定肯听。” “听不听那是你的事。其一,我是第一次装鬼吓人。其二,你们如果不在明晚落日之前离开,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止步,抬头仰望烈日炎炎的苍穹。 久久,方问道:“是警告么?要不要我道谢?” “你这人怎么说话僵僵的?不是我警告你,而是出于善意的劝告。” “谢谢。再见。” 黑衣女即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她晶亮的眸子突然充溢着泪水,以袖掩面,久久,方喃喃自语:“天!才貌双全的人,又有什么不好?” 一声幽幽长叹,她取道返回奈何天废楼。 步入积叶盈寸的石阶,作势要升上伸出窗楼的横枝,上面没有窗户的窗洞,突然飘出一男一女两个黑衣人,一搭横枝便翩然下降,飘飘然似蝴蝶凌空。 她急忙刹住向楼窗上升的动作,后退八尺让出落脚处,盈盈行礼道:“师父师母万安,倩儿前晚返家。” 降下的一男一女,穿同一式黑袍,不同的是头发并未披下,男挽结,女梳髻。 男的年约花甲,长一副猪形面孔,长相之恶,无以复加,连脸色也是紫中带褐,晚间出现,准会把胆小的朋友吓昏。 女的正相反,虽是徐娘半老,仍然出落得秀丽脱俗。可惜脸色比倩儿更苍白,更缺乏健康的光泽。 一美一丑相配,委实令人生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丑老人眉峰攒动,问道:“你前晚回来,昨晚到何处去了,怎么没看见你?” “倩儿昨晚巡视各处。” 美妇接口问:“有发现么?” 倩儿迟疑地说:“张百万的地卖掉了,新主人已在冈下建屋,共有四个人。” “哦!那群人没将他们杀掉。” “那群人整月未返。” “难怪。哦!山精师徒来了么?” 倩儿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山精把徒儿赶出王屋山,他说已经和咱们奈何天一刀两断了。” “这老匹夫可恶!”丑老人怒骂。 “师父,曹州三鬼请来了么。”倩儿问。 丑老人咬牙切齿地说:“那三个狗东西不够朋友.明明躲在家里,却叫一个狗师爷出来胡说八道,说他们已动身到大小罗天助拳。真是岂有此理,大小罗天已在上月被安庆府的大军所攻破,还用得着他们去助拳。” 师母长叹一声,道:“看来,咱们奈何天这次也是报仇无望了。” 丑老人哼了一声说:“奈何天虽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但毁灭之仇决不放弃。十年漫漫岁月都过去了,咱们还能等,至少咱们还有希望寄托在倩儿身上。” “何不设法把这群人加以利用?”师母问。 “那是不可能的,不倒翁从不替别人办事,即使有利可图也不加考虑。再说,他也不是咱们仇家的对手。”丑老人摇摇头说。 倩儿凤目一转,接口道:“师父,买地的那四个人,有个年轻人艺业深不可测,只是……只是……” “只是他生得很俊,是不是?”丑师父瞪大着猪眼、声色俱厉地接口。 “倩儿……” “谈都不要谈。哼!要是在十年前,为师首先就去宰了他。”师父恨恨地说。 “可是……目下是用人之际……”倩儿仍想加以说服。 “哼!你忘了咱们奈何天的规矩了?本门的男弟子,必须娶最美的女人,女弟子必须嫁最老丑的男人。这就是奈何天的由来,谁也无可奈何。” 倩儿不敢多说,她的眼中涌起阵阵无可奈何的哀愁与痛苦神色。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她的反抗意识在心底开始开始萌芽。总有一天,芽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至于是甜是苦。那是另一回事。 师母的颊肉抽搐了数次,木无表情地说:“上去歇息吧!过两天,咱们该收拾离开此地了,一住两月,住得够久啦!!” ------------------- 第十一章 次日一早,两个青衣大汉出现在工场,看到已建好的四栋房屋。 辛五并未将黑衣女郎的警告放在心上,也不想告诉虞允中,暗中准备一切。 虞允中看到两个不速之客光临工地。以为邻村的人,含笑上前打招呼,老远便叫:“嗨!乡亲,来喝碗茶坐坐。” 两个青衣大汉脸崩得紧紧,摆出债主的面孔,气汹汹地走近,为首的大汉冷笑一声问:“谁是姓虞的?” 虞允中已看出不对善,进门看脸色,债主面孔必定来意不善,陪笑道:“在下虞允中,兄台……” “你买了张家的地?” “是的,已经一个月了。” “你要在此地建农庄?” “是的,还请诸位乡亲多关照……” “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大汉恶狠狠地说。 “你老兄的话未免……” 大汉的手指头,几乎点在虞允中的鼻尖上,厉声道:“太难听,是不是?你给我赶快收工,从何处来,而回何处去,赶快夹尾巴滚蛋。不然……” 闻声而来的高诚怒火上冲,接口道:“不然又怎么样?你咬我鸟?地是咱们的,咱们高兴在这儿建庄,干你屁事!” “混帐!你……” “啪!”一声暴响,高诚不容气地给了对方一耳光,又重又快,恍如电闪一般。 大汉大叫一声,颠出丈外。 另一名大汉吃了一惊,忙向后退,咬牙切齿道:“好,咱们回头见、你们将要后悔八辈子。” 说完,扶了同伴急急溜走了。 虞允中直摇头、苦笑道:“这些人真难缠。” 辛五向一名工人问:“老乡,这两个人是什么人?” 工人茫然地说:“不知道呀!从没见过。” 二十余名工人,谁也不认识这两个人。 辛五心中一惊,脸色微变,向虞允中低声道:“快打发工人走路,以免殃及无辜。他们是奈何天的人,今早我己接到他们的警告了。看来他们要提前发动啦。” “哈哈!奈何天会有这种脓包的男人么?”高诚笑着说。 辛五不知道奈何天的底细,自然不明白高诚话中的含义,问道:“你是说,奈何天每一个人,都是功参造化的高手?仆人也同样高明?” 虞允中神情不安地说:“亲何天不豢养奴仆,白昼也不会出面兴妖作怪。看来,便宜没好货,咱们确是买了一块是非之地。好吧!把工人遣走,咱们也安心些。” 炎阳高照,这一片荒原显得死气沉沉。 四人坐在树荫下,漫长的等待不是滋味。 到处都是木料,还有两栋房屋尚未完工。 不远处的草从中,窜出一头野兔。 天空盘旋着苍鹰,以流星似的速度向下俯冲,仅见巨爪翻腾,铁翼滚转两次,便冲霄直上,爪下已刁着刚才的野兔。 房明狠狠地一掌拍在树干上,枝叶摇摇,恨声道:“见了鬼。往昔,咱们是鹞鹰;现在,咱们反成了那只兔儿。” 虞允中仰天长叹,涩涩地说:“表弟,平安快乐,是要付出代价的。” 高诚下意识地咬着手中的草根、摇摇头低低地说:“先是奈何天,再是来历不明的人,为什么。” 辛五扫视烈日下的荒原,沉静地说:“他们要赶我们走,迫咱们放弃这块土地。” “但这是咱们的土地,是用自己的心血赚来的钱换来的土地啊!”虞允中愤愤不平地说。 房明吁出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脑袋说:“咱们真不该来的。也许,咱们注定是个生于江湖死于江湖的人,也许咱们退得太早了。” “表弟,退出江湖的人,永远不会嫌太早。陷得太深,想退也无能为力了。”虞允中语重心长地说。 “谁也休想赶我走。”高诚神经质地大叫,捏起拳头向万里无云晃动着又叫:“即使是你这不下雨的老天爷也不行。” “咱们尽量容忍,活不下去咱们就拼了。”虞允中挺起胸膛说。 高诚脸一红,讪讪地搓动着双手道:“兄弟抱歉,我不应该先动手的。我最听不得人家骂混帐。今后,我保证全力克制我自己。” “不要放在心上,高老弟,即使你不动手打他,他也会先动手打人的。”虞允中加以宽慰。 “来了。”辛五突然说。 东北角的丘陵地带,三匹健马出现在冈顶,向下一冲,便消失在冈下。 “是从山北来的人。”虞允中说。 房明精神一振,说:“真不是奈何天的人?” 高诚颇为自信地说:“本来就不是。” 辛五语气沉重地说:“如果不是奈何天的人,咱们真的多了一处敌人了。岂不是受到两面夹攻威胁么?这叫祸不单行,一波未平二波又起。” 人马渐近,是三个彪形大汉,先绕着新建的房屋飞驰—周,方策马停在四人站立的大树跟前。 虞允中与高诚警觉地点着木棍,向骑士们迎去。 三骑士皆佩了剑,青劲装将魁伟的身躯衬得更为雄伟,脸色显得不友好,高踞雕鞍宝像庄严。 不等两人走近,中间那位为首的大汉沉声问:“哪一位是虞允中?” “在下虞允中。”虞允中一面答话,一面走近。 大汉恶狠狠地打量他片刻,冷冷地说:“果然是横鞭断流姓虞的,不是冒名顶替的混混。” 虞允中抱拳陪笑道:“兄台既然知道在下的匪名,定是同道,请至舍下一叙以便请益……” “不必了。”大汉傲慢地说。 “请教兄台高名上姓……” “在下是来传话的。” “请问……” “念你也是江湖同道,名震山东的横鞭断流,不是无名小卒,你该受到尊重,因此,给你一次机会,限你们在日落之前,离开这块地,离开怀庆府地面,记住了么?”那大汉冷冷地说。 高诚淡淡一笑,插嘴道:“老兄,总该有个理由,是么?” “你们已经得到警告了。” 高诚心中火起,大笑道:“哈哈!就凭你老兄所传的几句话,咱们便乖乖走路么?朋友,你以为咱们花了银子所买的地……” 大汉拘出一枚制钱,丢至高诚脚下说:“拿去吧!这文钱赔你们的损失,也是你们转让这块地的价值。” 说完,便待兜转马头。 简直欺人太甚,连主张忍让的虞允中也受不了,伸脚挑起制钱,接住一握,手一松,钱成了碎屑,撮口一吹,钱粉星散坠地。 他冷笑道:“朋友。我横鞭断流并不想在此地扬名立万,只希在此耕作,做一个平凡的无忧无虑的人。如果阁下……” “很好。”大汉说,探手入怀,冷笑一声又道:“大概你非要理由不可了。看北面的方山,水峪山至方山一带,不许任何人在此生根。 咱们的主人一个时辰后便可返家,要让他知道你们在此地建屋,后果不用在下多说。阁下在山东很有成就,但在河南你算哪根葱?” 手一扬,一枝八寸小黑旗飞插在虞允中脚下,又道:“凭贾某人的信号,请得动你阁下吧。” 虞允中脸色一变,沉声道,“原来是黑煞旗主大驾光临。幸会幸会,哼!你明知道这柄黑煞旗唬不了人,何必亮出来自讨没趣?” 黑煞旗主大怒,扳鞍下马。 右首的骑士伸手虚拦一下,沉声道:“贾兄,时光不早了,咱们先去见主人,回头再来。” 三匹马同时转头,向东北的方山狂奔而去。 高诚顿脚道:“咱们的兵刃不该丢得太早。” 房明苦笑道:“玩刀剑的,必定死在刀剑上,丢兵刃永远不会嫌太早。” 远处的辛五说:“除非谙位早早地离开,不然手头就得有兵刃。” 众人回到树下,显得无精打采。 虞允中说:“黑煞旗主这个黑道恶贼.居然自称有了主人,这个主人会是谁?会不会是奈何天的主人?” 辛五独自回屋,从床下拖出盛放行囊的大木箱,解开一只长包裹,取出皮护腰和一把长剑。 先穿上快靴,紧上皮护腰,外面披上青直裰,抓住长剑喃喃地说:“谁也休想赶我走,但愿用不着它。” 烈日当空,正午已过,仍无动静。 除了辛五懒散地在屋内休息外,虞允中三人眼巴巴地向北望,焦灼地在树下踱来踱去,心情随时光的逝去而逐渐紧张。 不安的情绪在每个人的脸上鲜明地呈现出来。 日落之前,日落之前……还有三个时辰。 但黑煞旗主的同伴曾经说过,先去见主人,回头再来,回头不算是期限,谁知道他们何时回头? 申牌时分到了,远处五六里外的山冈顶端,尘土大起,有大队人马向这儿接近。 “来了,老天!他们来了大队人马。”虞允中惊惶地说。 他们只有四个人,手中只有木棍。 不久,前面的平野烟尘滚滚,四十余匹健马分为五列,荡起滚滚黄尘,排山倒海似的急驰而来。 两里、一里……近了。 三人一字排开,三根齐眉棍严阵以待。 健马驰势渐缓,队形徐变。左面十骑一列,骑士手中有挠钩。右面十骑,骑士手中有火把。 中间二十余骑成两列纵队,都是些挎刀佩剑的人。 “他们要来拆屋!”高诚咬牙切齿地说。 近了,在三十步外驻马。第一枝火把点燃,第二枝……刹那间,十枝火把点燃了,火焰熊熊。 “要烧屋。”房明痛苦地说。 辛五不知何时到了现场,站在三人的身后。低声说:“虞兄,尽可能忍气吞声,说好话。” 虚允中三个人,本来就没打算把辛五也算上。辛五不是江湖人,年纪轻轻,怎能与江湖成名人物拼命?因此他并未回头看。 虞允中独自上前迎去,并未带上齐眉棍,这表示并不打算用武力解决。对方人多势众,武力解决是最愚蠢的办法。 先头两骑右面是个三角脸的中年人,佩一把古色斑澜长剑。 左面是黑煞旗主、脸色阴沉。 尘埃未定,四十余骑声势惊人、四十余双怪眼,轻蔑地注视着缓缓走近的虞允中。 “你们还没走?”黑煞旗主厉声问。 虞允中在十余步外止步,抱手陪笑道:“虞某已在此落户,不能走。贾兄,可否替在下引见贵主人。” 三角脸中年人冷笑一声,一字一吐地说:“你还不配见咱们的主人。现在,咱们先拆你的屋再放火。” “且慢……” “咱们不与你打交道。” 虞允中忍无可忍,大声道:“咱们以江湖道义说话。要求你们公平决斗,咱们如果死在你们手中,田地是你们的了,你们敢是不敢?” “哈哈哈哈……”三角脸中年狂笑,笑完说:“咱们是奉命行事,哪有闲功夫与你们干耗? 姓虞的,告诉你,天下间没有所谓公平。如果论公平,也不至于来杀你们,毁去你们的新居了,是么?” 黑煞旗主接口道:“冲江湖道义份上,咱们给你一次机会。在下叫数,自一数到十,你们必须以全速逃出百步外。不然你将是条死驴。” 虞与驴音近似,骂得够绝。这番话,更是令有自尊心的人受不了。 “一!”黑煞旗主开始叫数。 哪还有什么机会?即使能逃出百步外。以后呢?对方会不会追击? 虞允中知道事不可为,急向后退。 “哈哈哈……”骑士们踞鞍狂笑。 “快跑呀!姓虞的。”有人大叫。 黑煞旗主已经数到五。 辛五冷然向前走,沉声道:“虞兄,你们散开,杀那些拆屋放火的人,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虞允中回头一看,这才看到他腰间佩着长剑,讶然叫道:“你……你会武?” 黑煞旗主已叫出八数。辛五大踏步向前走,一步一顿,虎目中冷电四射,脸上涌出冷峻、阴沉、残忍、冷酷等复杂的表情。 “九!”黑煞旗主的得意叫声,这次似乎并不得意,声音小了许多。 三角脸中年人高举准备发动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忙下收了一些。 “锵!”长剑出鞘。剑啸声如龙吟。 黑煞旗主还没叫出十数,咽喉似乎被大拳头塞住了。 三角脸中年人高举的右手,也无力地放下了。 死一般的静,空间里似乎飘散着死亡的气息。 四十余名骑士,皆被辛五那令人可怖的锐利眼神,以及脸上冷酷从容的神情所震慑,皆感到心中发虚。 辛五站在十步外,光芒四射的长剑斜指,左手不捏剑诀。三把小刀尖映日生辉,面向着大队人马,以冷极阴极的嗓音沉静地说:“谁是江湖道上的英雄好汉?给我出来,让在下见识见识,免今天下豪杰失望。” 久久,三角脸中年人似是极怒,沉喝道:“下去一个人,不要令他失望。” 一名中年人骑士扳鞍下马,大声道:“兄弟去收拾他,砍下他的脑袋来做夜壶。以为狂妄者戒。” “小心了!”三角脸中年人说。 中年骑士一跃两丈、恰好到了辛五身前八尺左右,手按刀把厉声问:“留名,好在你的骷髅头上刻字。” “姓辛。你上!” “锵!”钢刀出鞘。 辛五上举的剑尖。徐徐下降,降下顶门……降下眉心……在眉心该停不停,仍徐徐下降。 中年骑士看走了眼,竟以为他是外行,不会用剑,连立下的基本功架也荒腔走板呢,立即抓住机会,一声狂笑,人刀俱进。 仅见刀光一闪,招发“力劈华山”,势如电闪雷击,风声惊心动魄,凶猛无畏地抢入,刀下绝情。 剑啸骤发,人影疾射。 辛五人动剑不动,刀劈到,他急进从对方的身侧一掠而过,像是贴在对方的刀口前面被刀推送出去一般。 就在双方交错的刹那间,剑向前斜拂而出,冲进三尺倏然止住身形。 人静止,仍是刚才的起手剑式。 剑尖前五寸,出现淡淡的血光。 中年骑士一刀落空,竟止不住势,踉跄向前冲,腰腹间血如涌泉,迅速地湿透衣裤,然后向下滴。 “哎呀!”骑士们发出惊呼。 “砰!”中年骑士扑倒了,徐徐向上翻转。 人声倏止,强存弱亡。 辛五徐徐后退,退回原位,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下—个。” 三角脸中年人脸色大变,骇然向黑煞旗主问道:“他用的是刀法,这是那一门派的剑术?” 黑煞旗主跳下坐骑,凛然地说:“不知道,我去会他。” “他的剑术诡秘霸道,千万小心。” “我知道。”黑煞旗主说。 他手一抄,一声剑啸,长剑出鞘,徐徐迫进。 辛五屹立如山,剑尖徐降…… 两丈,丈五,一丈…… 辛五脸上的复杂表情已经消退,只留下冷酷的表情,慑人心魄的目光,凌厉地盯住接近的黑煞旗主,握剑的手握得松松地,斜举的剑稳定如山。 黑煞旗主受不了他慑人心魄可怖的目光,心中狂跳,回避他的眼神威胁,开始徐徐向右绕走、以便引诱他移位暴露空门。 辛五并未跟随黑煞旗主转向而移位,甚至连目光也没跟踪,保持原姿势说:“不要游走争取空门浪费工夫、我给你机会。” 黑煞旗主已绕至他的右后方,受不了激、一声沉叱、剑发如电,“灵蛇吐信”攻对方的右胁背,势如狂咫,疾如电闪。 辛五人化狂风,挫身左移,再右旋,急退,他的剑就是这么一带一拂,看来并不快,却恰到好处。 黑煞旗主一剑走空,竟未能及时收招化招,身形一顿,再跟舱迈步,走了两步艰难地转身,大叫一声,挺剑疯狂地冲进。 辛五退出丈外,剑垂身侧,屹立如山岳,冷然注视着对方冲来、毫无反应。 黑煞旗主的右胁下,内脏与鲜血向外冒。 一步,两步、三步……近身! “砰!”黑煞旗主冲倒在辛五脚下,剑伸至辛五脚尖前方坠落地上。 连惊呼声也没有了,所有的骑士目定口呆。 辛五跨越黑煞旗主的尸体。回到原处,冷冷地叫道:“下一个。” 一名骑士突然拔刀出鞘、一声怒喝,挺刀策马疯狂地冲来。 辛五向右一闪,骑士转身移刀,马亦略偏。 辛五的身影,却神奇地换位,剑芒一闪,一条马足应剑而折,健马立即凶猛地冲倒于一旁。 在砰然大震声中,骑士被抛落地上,还来不及站稳也没看到人影近身,等发觉眼前有人已来不及了。 剑芒再闪,急射而出。 “啊……”骑士厉叫,扑倒在辛五身上,背心后,尺余剑身透出。 辛五推剑,骑士向后倒,剑亦随之脱离身躯,骑士砰然倒地。 “下一个。”辛五冷酷地叫。 人马一阵骚动,死的恐怖撕裂着每个人的心。 血腥触鼻,传出濒死的最后一声呻吟。 三具尸体,一匹仍在挣扎的断足马。 没有人再出来,辛五斜移数步,一剑刺入伤马的胸口,让马早些升天免受痛苦。 “锵!”剑已入鞘。 他瞥了众人一眼,转身徐徐往回走。 “踏!踏!踏……”快靴踏地声稳定,令人平空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三角脸中年人脸色苍白,惊恐地说:“这是个没有人味的人,上!” 一声叱喝,马群前冲。 事先未打招呼,仓促间发动冲锋,有些人还未从震惊中苏醒,有些人害怕得根本不打算冲上送死。而且这位仁兄发令后自己不先上,因此凌乱之状不可喻,根本就不成阵势,不成阵就白白失运用马踹的威力。 第一匹冲出,第二匹…… 辛五一声暴叱,大旋身左手一挥。 白虹破空而出,三把飞刀连续飞出,快得令人目眩,迎面而来的骑士们,根本难以发现。 柳叶飞刀形如柳叶,没有刀锋,刀身细而薄,迎面而来的人,很难发现小小的寒星,速度太快更是难辨。 “砰!”第一名骑士倒了,健马止蹄。 “砰砰!”第二第三两名骑士坠马。 “锵!”长剑再次出鞘。 第四名骑士在丈外勒住坐骑、如见鬼魅般慌忙策马后退。 其他已冲出一半的骑士,也纷纷勒住坐骑。 虞允中三个人,三根齐眉棍向前迎来。 辛五剑尖徐降,喝道:“我先上,那位三角脸仁兄是我的。” 不等他们上,马群像潮水般退去,荡起滚滚黄尘,片刻间已远出半里外。 辛五在尸体上取回飞刀,收入皮护腰、说:“替我把尸体绑上坐骑。” 虞允中脸色苍白,仍在发抖,急声问:“老弟,你……你要……” 他牵过一匹坐骑平静地说:“捉贼要在屋外捉,在屋内捉贼家具必定遭殃。在这里等他们来,吃亏的是我们。” “可是……” “下一次来,这里必定保不住。我的钱都花在这座农庄上了,我不愿今后在外做伸手大将军乞讨为生。没有人能赶我走,我要去找他们的主人说个明白。” 连心豪气壮的高诚也感到吃惊,惶然道:“这……这不是自……自投罗网么?” “我宁可去找罗网,也不愿罗网罩到我头上来。你们可以不去,我非去不可。” “老弟,从长计议。”房明谨慎地说。 ------------------- 第十二章 屋侧的木堆中,三个黑影掠出。 辛五本来向北望,首先发现身后有警,丢掉缰绳,“锵!”一声剑啸,长剑出鞘,同时转身。 “高明。”黑影叫。 虞允中三人先是看到辛五撤剑出鞘,吃了一惊,听到身后的叫声,更是心惊胆跳,火速转身。 身后两丈外,站着三个黑袍人。 “奈何天的人!”虞允中惊恐地叫。 是吴姑娘和她的师父师母,三人都佩了剑。男的奇丑,女的极美,出现在阳光下,委实令人心悸。 辛五横剑冷然屹立,冷冰冰地问:“你是他们的主人?” 丑师父咧嘴一笑,笑容恐怖已极,说:“是他们的邻居。不,该说是你们的的邻居、昨天你已经到过寒舍了。” “是奈何天的人?”辛五沉静地问。 丑师父一阵怪笑,笑得有点凄凉,说:“奈何天已在十年前坍掉了。年轻人,你如果不知道那就不是江湖人。” “在下本来就不是江湖人、只想在此地种庄稼。” “但你们种不成……” “阻止在下的人、必须付出可怕的代价。”辛五冷冷地说徐徐收剑入鞘。 “但你们对付不了大群高手围攻、最后失败的将是你们。” “你说早了些。” “要不要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你会相助。” “老夫乐正中。” 虞允中打了一冷颤.不自觉地说:“奈何天的主人,乐正门主。” 乐正中凄凉地淡笑,仰首向天道:“严格地说,我该称奈何天的少主人,家父乐正恒仍健在人间。 目下乐正家人丁式微,已不配称门了。说吧!要不要老夫相助?远亲不如近邻,老夫不容许方山的人来打扰奈何天的邻居。” 辛五沉吟片刻,问:“老伯知道他们的底细?” 乐正中点点头,问:“你听说过不倒翁其人?” 虞允中抽口凉气说:“不倒翁尚西天!恶毒的西天门门主。难怪有这么多江湖败类做他的奴才。” 乐正中桀桀怪笑,笑得像刚下蛋的老母鸡,说:“距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咱们正好与他们在半途决战,必须迎上前去,不许他们过来。” 辛五突然问道:“你要什么代价?须知咱们都手头拮据……” “一言为定。”辛五爽快地答。 “还有……” “还有什么?” “老夫的行踪,绝不许你们透露出去。” “那是当然。” “好,一言为定。”乐正中欣然地说。 接着引见己方的人,说:“这是拙荆,早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玉凤符贞。那是小徒吴倩倩。” 虞允中三人也自报名号。辛五通名毕,说:“只有三匹坐骑,虞兄,你们就不必去了。把这些死人死马给埋了吧!” 虞允中三人正求之不得呢!欣然答应了。 乐正中一马当先,玉凤师徒同乘一骑居中。辛五不知不倒翁的住处。在后跟随,四人三骑向东北驰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辛五对乐正中一家暗怀戒心,始终怀疑他们是那群暴徒的主人。 远出七八里外,对面尘土大起,四五十匹健马宛然入目。 四人驻马相候,对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他们了。 乐正中发出一声震天长鸣,吸引对方注意。 然后舌绽春雷似大吼道:“西天门主,要不要先冲杀一场,贵门是凭这阵仗,来称霸江湖的么?” 声落,用一条黑巾包住了口鼻,只露出双目,显然不愿以本来面目与对方相见。 对方在百步外列阵,骑士纷纷下马。 五个青袍人步行而来,三角脸中年人在后相随。 四人也下马,将缰绳缠在草上,大踏步向前迎去。 辛五走在最左侧,他右首是吴倩倩。 他发觉自从上马动身以来,吴倩倩那令人心动的大眼,经常在捕捉他的目光,送来情意绵绵的秋波,令他颇感困惑。 这时,他感到一双凉凉的,汗湿的小手,摸索着抓住了他的右掌。 他感到小手在颤抖,不由柔声低问:“怕么?不要怕,这就是人生。” “你呢?你的手好坚定啊!”吴倩倩幽幽地说。 “如果我不坚忍镇定,就活不到现在。” “你曾经闯过刀山剑海?” “比这更糟的事我也经历过。” “哦!回忆是痛苦的。往事只堪哀。辛兄,不要再去想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吧!” “我从不回想过去,我只想到将来;这就是我必须在此地生活下去的理由。”他沉静地说。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一位陌生姑娘所给予的同情,感到些许震撼。 他转头注视身侧这位神秘女郎,吴倩倩一脸忧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了?姑娘。”他关心地问。 这一生中,他从未关心过别人。 “没什么。”吴倩倩压抑地说,两颗晶莹的泪水终于滚下腮边。 她回避他的目光。吸口气幽幽地又道:“不要笑我。我……我很软弱。我也曾经历过可怕的磨难。也许,我忍不住为自己的身世哀伤。” “你是不必帮助我的。”他心动地说。 “不纯粹是为了你,辛兄。” “那……那又为什么?” “这……如果你被他们赶走,我和恩师也会被他们赶走的。如果我们胜了,便不必躲躲藏藏见不得人了。”吴倩倩迟疑地说着。 近了,双方已停下脚步。他放开吴倩倩的小手,脸上一片冷肃。 五个青袍人一字排开.三角脸中年人则站在中间那位身树特异的青袍人身后。 中间那位身材特异的青袍人,确是岔眼。五短身材,胖得像个肉球,上尖下圆,尖尖的脑袋顶门光光,四周报下一圈短灰发,小眼睛酒糟鼻,血盆大口露出一口大板牙。两条腿像短树桩,支撑着特大号的腰臀颇感不胜负荷。 将他与天生一副猪面孔的奈何天主人乐正中比较起来。其丑相当,各擅其长,半斤八两谁也不要取笑谁。 左右四个人是三男一女,年约四五十之间,都是些面目可憎凶暴狞恶的黑道成名人物。 乐正中颔首打招呼,抡先说:“不倒翁,你真神气啊!” 不倒翁哼了一声,似乎浑身肥肉都不住颤动,冷笑问:“你认识我?” “咯哈哈……大名鼎鼎的西天门门主不倒翁尚西天,江湖朋友谁敢说不知道?即使从未见过你老兄的人,从你老兄的长相中,也可以猜出来,没错吧?” “拉掉你的蒙面巾,本门主要看看你是谁?以巾蒙面,你是见不得人么?” “因为你还不配看老夫的庐山真面目。” “哼!你狂吧!等会儿你就狂不起来了。” “对,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咯咯咯……最后笑的人。才有资格称雄。”乐正中怪笑着说。 三角脸中年人从不倒翁身后伸出手来,指着辛五惶然地叫:“瞧!!就是他。” 不倒翁眯着小眼打量着辛五,不屑地问:“你说他一招便杀了黑煞旗主?这么一个乳臭末干还穿开挡裤的人?” 辛五毫不激动,冷冰冰地说:“严格的说,只用了半招。” “我不相信,除非你用诡计暗算。” “信不信由你。” “你姓辛?大名是……” “辛五。西天门主,在下与几位朋女,合伙在自己的田地上建屋,与贵门所在地的方山,双方相去二十里,井水不犯河水。 咱们初来乍到,自问并无开罪贵门的地方,为何遽尔煎迫,派人前来拆屋放火,可否明告?” “那地方不许人逗留,本门主日后另有大用,你知道这点就够了。” “那是在下的土地。” “连一根草也不是你的。”不倒翁怒叫。 “在下有契约,在县衙办好……” “本门主有自己的法律。” “哦!你的野心不小。告诉你,辛某并不打算动刀动剑,也不希望任何人侵害在下的田庄,没有人能赶我走。只要辛某有一口气在,绝不容许你们再来撒野,知道么?” “你不会有气在了,你将是个被分尸的死人。”不倒翁暴怒地叫。 “你还想用暴力解决?”辛五冷冷地问。 不倒翁举手一挥,吼道:“砍了他,这不知死活的狗王八可恶I” 左首的瘦长青袍人一跃而出,一声刀啸,吹毛可断的狭锋刀映日生光。 乐正中伸手阻止辛五迎出,徐徐举步上前说:“老夫班门弄斧,想卖弄几手杀鸡剑术。老兄,我的剑没有你的刀利,手下留些情,好么?” 刀光疾闪,势如天雷下击,劈肩挂颈力道如山,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人影乍合,生死须臾。 “铮铮!”刀剑交鸣,火星四溅。 第三刀,第四刀……势如长江大河。 剑虹在重重刀山中吞吐自如,突然扭曲地连闪两次,纠缠着的人影倏然分开。 乐正中疾飘八尺,笑道:“老夫真的老了,不灵光啦!” —瘦长中年人向已方跟舱而走,人突然坠地,以手掩住胸口,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向前一扑,跌入抢出相救的同伴手中。 不倒翁脸上失去血色、咬牙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是么?你怎样看出的?”乐正中收剑问。 “你那招‘回天乏力’刺出的剑可以任意折向,这是奈何天门下弟子最神奥的一招奇学,身剑合一浑如一体,突然的变化使对方无力自救,发无不中。江湖道上有不少高手名宿,断送在这招诡奇的剑术上。” “不错!好眼力。”乐正中说,拉下蒙面巾。 不倒翁小眼怒睁,厉声问:“你是乐正中?” “你不相信。” “奸啊!西天门与你奈何天从无过节,天南地北井水不犯河水,你却上门欺人,咱们拼了吧!”不倒翁切齿叫。 一声剑啸,拔剑出鞘,三名青袍人也两面一分,同时撤剑。 三角脸中年人稍一迟疑,也拔剑列阵。 辛五首先迎上,手动剑出、冷冷地说:“不倒翁!你还来得及全身而退。” 玉凤迫进,剑发出虎啸龙吟、冷笑道:“他是一门之主,怎能退?” 一声怒啸,风吼雷鸣,五比四。双方各找对手、立刻展开一场空前猛烈的恶斗。剑影飞腾,罡风怒号,人影进退如电,生死相决。 乐正中这边的三个人,艺业皆比三名对手高明,但却末用全力,暗中留意着辛五的一举一动。 辛五扑向不倒翁。这位一门之主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他与众不同,不敢冒险进招,斜飘丈外避过凶猛的一击,让一名豹头环眼的青袍人及时声援,先占夹攻方位,然后谨慎地游走争取空门,以便反击。 辛五一击无功,已看出对方的心意,并不急于进击,屹立原地剑垂身右。任由两人徐徐绕走移位。 他冷笑道:“我已经给予你们进击的机会,但你们放弃了。现在,在下要……” 一声暴叱,不倒翁在右,同伴在左,抓住他说话的机会,同时发动夹攻,双剑齐发,势如排山倒海。 这是他有意奉送的机会,对方竟愚蠢地接受了。 两面剑势一合,风吼雷鸣。 他身剑台一,急射右方,立即摆脱了左方的不倒翁。接着剑发“飞星逐月”,无畏地锲入右方攻来的千重剑浪中,但见人影乍合,剑芒闪过,飞射丈外。 “铮!”一声错剑的刺耳锐响传出,人影乍止。 不倒翁发招追击.越过了同伴。 豹头环眼青袍人却重重地摔倒,像中箭的雁,一而再弹起乱蹦,最后一声厉叫,在鲜血中挣扎。 辛五向即将追来的不倒翁,冷冷一笑,剑尖徐降,脸上涌起冷厉的神色。 不倒翁却大吃一惊,及时止步收势。 同伴一照面便倒了,令他心胆俱寒。 “在下进招了。”辛五冷森森地说。 不倒翁徐徐后退,骇然问:“你……你用的是什么剑法?” 他徐徐迫进,冷冷地说:“天下间门派甚多,各式各样的剑术多如牛毛,各擅其胜,各具其绝。 但千变万化,万变不离其宗。你看不出,那是你墨守成规,食古不化。你已注定了要剑尖沥血……” “且慢!”不倒翁豪气尽消地叫。 “阁下有何话说?” “你是奈何天的人?” “不要问了。” “你想来夺老夫西天门的基业?” “正相反,是你要夺在下的基业。” “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的,我只要任何人都不来侵犯在下的农庄,我要在此地种庄稼。” “我给你加一倍价钱,将这块地买过来?” “你早就该向张百万买,如今在下已买下了,恕不相让。” “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 不倒翁一咬牙,说:“好,老夫今后不再打扰你,今天的过节,老夫不再计较,你可以在此地种庄稼。’’ 辛五颇感意外,但也感到欣慰。 不远处,马群已不安地向前移,很可能冲上倚多为胜围攻,胜负未可逆料。 他见好即收,收剑道:“在下谢过,但愿阁下言而有信。” “老夫一言九鼎!”不倒翁大声说完后,随即发出一声怪啸。 与乐正中师徒恶斗的三个人,应声跳出圈子急退。 乐正中大感意外,怪笑道:“不倒翁,好像你并末出手!” 不倒翁直咬牙,沉声道:“姓乐正的,咱们的账,以后慢慢算。” “债多不愁,你老兄确也够皮厚、何不这时结算?欠了债我是睡不着的。” 不倒翁心中雪亮,会与他斗口准输不赢,举手一挥,一百不发,率领手下带着尸体离开了。 辛五回头去牵坐骑,解释道:“不倒翁已答应今后不再骚扰,在下放他一马、但愿他百而有信。” 乐正中馒慢往前走,摇头道:“这老狗机诈狡猾、他会守信?怪事。” 吴倩倩跟在辛五的左侧,接口道:“是啊!辛兄,西天门的人,没有一个是讲信义的,你不该放他走。” 辛五走近马旁,突觉眼前一黑,顿时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吴倩倩一把扶住了他,轻叫:“辛兄!你……” 他左手一挥,吴倩倩飞跌丈外。 “锵!”长剑出鞘,清啸震耳。他听到一声咯咯怪笑,便失去知觉。 “砰!”一声,他摔倒在坐骑旁,拔出的剑仍握得紧紧的。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迷香更是难防。 薰倒辛五的不是迷香。所谓香,必定多多少少带了些气味,警觉的人不易上当。 辛五事先已对乐正中怀有戒心,但作梦也没料到对方会在这紧要关头施用昏神药物,不倒翁的人尚未远去,很难保证不去而复返,人仍在现场,应该有所顾忌才对,怎么会在此地动手脚? 再说,乐正中在右侧丈五六远处取坐骑,身侧只有吴姑娘,哪有动手脚的机会? 可是,他料错了。乐正中本人并末下手,下手的人乃是吴倩倩,用的是无色无味的昏神药物,而不是迷香。 他仍有余力推开吴倩倩,仍能拔剑。但药力发作,他终于摔倒在地,剑仍然抓紧在他手中。 吴倩倩摔跌出丈外,跌了个晕头转向。 玉风符贞大惊,抡近相扶,急叫:“倩儿,怎么了?” 乐正中到了辛五身旁、说:“快走!我带他……” 话末完,尚未伸手抓下,剑虹一闪,已昏迷的辛五一剑挥出,这时才完完全全失去知觉。 乐正中毫无戒心,发觉有变想躲闪已来不及了,百忙中向侧退,只感到冷气彻骨、小腿一麻,“哎呀!”一声轻叫。退出八尺几乎栽倒。 玉风符贞一惊,丢下吴倩倩拔剑抢来。 “不可杀他!”乐正中大叫。 玉凤停剑止势,惊问:“中郎!你……” 乐正中坐下裹伤,说:“不要紧,小腿受伤。” 这一剑割开左小腿一条横缝,深可及骨,断了一条筋肉,十天半个月休想痊愈,小腿在痊愈前走动困难,更用不上劲。 五凤上前帮助上药裹伤,讶然道:“夺魂雾中者必昏,他为何倒了仍可挥剑?” 乐正中怒叫道:“该死的丫头定然末用足药量,该死!” 吴倩倩花容变色,取出袖底的一只银管急道:“倩儿已用过了量,整管夺魂雾全都用光了。” 玉凤摇头道:“中郎,不怪倩儿。他早已对咱们怀有戒心,发觉有异便以内功迫住精脉,委实精明。” “上马,速离此地。” 玉凤将昏厥的辛五搁上马背,匆匆走了。 ------------------- 第十三章 辛五醒来时,一灯如豆。 这是废楼上的一间内房,房四周仍保持蛛网尘封的破败原状.只是多了一块小木板,堵住唯一的小窗,不令灯光外泄而已。 楼板上,铺了一张被单,一床夹被,与一只包裹作为枕头、之外别无长物。 辛五挺身而起,发觉浑身软绵绵的,昏眩感仍末完全消除。 首先,他看到灯光。 那是一盏菜油灯,灯盏内以棉丝作芯,发出暗红色的幽暗光芒。 幽香入鼻,吴倩倩木无表情地坐在他身旁,他想站起,却感到力不从心。 对面房门旁的壁根下,并肩端座着乐正中夫妇,坐在草编的蒲团上,正冷森森地注视着他。 乐正中那丑陋的猪形脸,在幽暗的灯光下看来,显得更为丑陋,更为恐怖。 相反地,吴倩倩与玉风秀丽的脸庞,益增三分朦胧之美,美与丑是如此强烈,如此鲜明的对比! 他坐正身形,以稳定的嗓音说:“在下落在你们手上了么?不倒翁与你们是一条线上的?” 乐正中冷冷一笑,眨着猪眼说:“难道你不知江湖鬼蜮?告诉你,永远不要相信平白帮助你的人。” “在下不是江湖人,也并末完全相信你。” “你还不承认失败?” “不承认也得承认,目下软穴被制。事实俱在。” “承认就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冷冷一笑,问道:“你不杀我,定然必有所求,是不是?” “不错,你是个明白人。” “当然,在下不是输不起的人。你们要这块地,没有人再能反对了。” “鬼才要这块地,只有不倒翁那虚有其表贪生怕死的人才想到霸占这块不毛之地来防止外人窥伺他的虚实。”乐正中不屑地说。 “你不是与他……” “他西天门那几块废料,还不配与我奈何天相提并论。不客气地说,不倒翁还不配替我提鞋,我一个指头,也可要他死一百次。” “那你……” “老夫在他这里借住两个多月,他居然一无所知。在江湖道上而言,西天门除了倚众群殴之外,可说一无是处。” “说吧!你把我用诡计弄来,到底有何所求?” 乐正中脸一沉,说:“我要你投入奈何天门下。” “在下不是江湖人,只想安安稳稳种庄稼。” “没出息的东西,你不是种庄稼的材料。你艺臻化境,剑术与飞刀术皆出神入化,跻身于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而毫不逊色。我相信你能重振我奈何天的声威,雄霸天下指日可待。哈哈……” “可是……” “你已别无抉择。”乐正中阴森森地说。 吴倩倩向他投过情意绵绵的目光,柔声道:“你并末被制软穴,而是服了家师的一种慢性毒药,目下药力已经行开了,不久便可复原。” 他心中暗惊,但沉着地问:“哦!要毒死我?” “不,每隔十天半月,便给你服用一次解药,毒不致于发作。直至你甘心情愿为家师效力,届时自然会为你拔除奇毒。” 他盯着乐正中,淡淡一笑,道:“看来,在下已经身不由已了?” 乐正中咯咯怪笑,笑完说:“是的,你并不糊涂。你,身怀绝技,却甘心在此隐遁,必有不可告人的身世与令人难解的苦衷。 你跟随我,我会替你铺设一条通向江湖至尊的光明路。如果你愿意……哦!你会愿意的,是么?” 他淡淡一笑,泰然地说:“当然,目下我非愿意不可了,是么?” “你明白就好。” “我能不明白么?” “现在,我要知道你的出身、师承、身世。” 他仍然淡笑,不如思索地说:‘我是个孤儿,自幼追随一个不知名的中年人,我称他为大叔,他除了教我练武以外,从不说练武以外的事。甚至连姓名也秘而不宣,在黄山整整呆了十六年。 我是偷偷溜走的,那天他一去不返,我第三天便偷偷离开。逃至京师弄到一笔金银,路上与那五位仁兄结伴同行,在此买地隐居。” 他信口胡说。居然毫不迟疑。 “你的真名是……” “真名是辛武。” “好吧!姑且相信你的话。”乐正中不加思索地说,咯咯一笑又道:“我会查你的底、但愿你没说谎。” 辛五哈哈大笑…… 乐正中脸一沉,问:“你笑什么?” 辛五仍在笑,笑完说:“我那几位同伴,提起奈何天使吓得发怔,可知你们的江湖声威是如何惊人了。 既然我能跟着你们闯天下,我还怕你去查我的根底?干脆我就带你们到黄山看看,可好?” 乐正中老奸巨猾,精明老练,居然阴沟里翻船、冷笑道:“你少打歪主意,想让你那位大叔救你么?不要梦想了。从今起,你改名为乐正宏。” “什么?要改名换姓?你算了吧?”他大叫。 乐正中咯咯笑.说:“改名换姓之后,你便是奈何天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你那位大叔也不会找得到你了。 吴倩倩是老夫的得意门人,她将是你的妻子。因此你便名正言顺是我乐正家的人,奈何天的未来门主。这是奈何天的规矩,这几天我得好好教你。” 他已恢复真力,缓缓站起说:“你倒是一厢情愿呢!” 他又指指玉凤符贞,冷笑道:“你夫妻俩年不过半百,日后养了儿女,我这未来门主身份,不值半文钱。” 玉凤脸一红,转首他顾。 乐正中脸一沉,猪脸掠过一抹难以言宣的愁怅,一字一吐地说:“老夫已预定你是日后的门主,没有人会与你竞争。这是天意,你不必多问。” “好吧!不问就不问,日后即使有人竞争、我也当仁不让。”他大声说。 “你愿意了?”乐正中问。 “我为何不愿意?你说过的,种庄稼没出息,能有人扶植。我为何放弃日后雄霸天下的机会。” 乐正中大喜,得意地笑道:“好,一言为定。我看你与不倒翁的爪牙动手,下手冷酷无情。便知道你是个不甘人下,野心勃勃的人,正是江湖上上可多得的好人才,果然被我料中了。 过几天等我的伤好了,咱们就动身返家,重整奈何天。办完几件重要大事之后,再重开山门昭告江湖。天色不早,可以歇息了,记住熄灯。” 在咯咯怪笑声中,玉凤扶了乐正中出房而去。 “你不走?”他向吴倩倩问。 吴倩倩娇羞满面、但喜气滚滚,掩面说:“我已是你的妻子了。” “什么?”他讶然问。 “你不是已经应答师父了。” “哦!原来如此简单。” 吴倩倩一口吹熄了灯火。幽幽地说:“辛爷,我真害怕你刚才站起来时与师父翻脸拼命。” 他嘿嘿笑,说:“毒药在体,我不傻。你师父说。要办几件大事再重开山门,是什么大事?” “铲除奈何天的仇家。哦!辛爷,不要谈这些。”吴倩倩说,牵他的衣角将他拉下并肩而坐。 “不谈这些,谈什么?”他信口问。 其实,他正在思索自己的处境。 吴倩倩偎入他怀中,投怀送抱,娇喘隐隐,吐气如兰。 他心中一荡,猛地抓住吴倩倩,哼了一声、说;“你们这些江湖人,惯会用这种手段,在要人办事之前,先赏一个女人,便可役使自如了,哼!” 一阵粗暴的迸发,一阵激情的冲动,揉合着心底满腔的委屈与恨意,他将吴倩倩掀倒了。 “辛郎……”吴倩倩恐怖地叫。 可是,这可怜的姑娘毫无机会,无助地低声饮泣。 终于,他发现有异了。 他讶然问:“怪事,你哭什么?你们不是心愿已偿了么?” 吴倩倩断断续续地低声哀怨地说:“辛郎,我……我怕,我……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不……不要伤害我。” “到底……” “轻声,小心师父师母听到了。” “好吧!轻声些。你说,到底谁伤害了谁?用毒药的是谁?用迷香暗算我的是谁?你说呀!到底谁是受害的人。”他附耳恨恨地问。 “这都是师父的主意……” “你……” “我是不得已的。辛郎,你知道么?我……我愿将清白的身子交给你,但……但你得带我走。” “带你走?” “是的,一回到奈何天,他们便会将你的脸容毁去,让你变成一个丑怪人。” “什么?” “这是奈何天的规矩,奈何天的男人,必须是又丑又怪的,女的则必须有八分姿色以上。辛郎,我不要你变成个又丑又怪的人,因此……” “因此必须带你远走高飞?” “是的,这是你我唯一的生路。” “哼!你想试我么?” “天啊!你……辛郎,我……我爱你至深,我要好好过正常人的生活……” “鬼才相信你的话。” 吴倩倩长叹一声,不再抗拒,惨然道:“你既然不信,我只好认命了,只求你不要将这些话告诉师父。不然,我的身子给了你之后,你杀了我吧!死在你的手上,我在九泉之下也暝目。” 久久,他感到怀中的胴体不住战栗。一咬牙,说:“小女人,你师父说过,永远不要信任陌生人。” 吴倩倩绝望地叹息,凄切地说:“我以为我已找到了足以托付终身的人,岂知……唉!你……你会后悔的,你会……会后悔的……” 这一夜,他心情紊乱难以入寐。身旁,吴倩倩温香软玉似的美好胴体,蜷缩在他身畔含泪睡着了。 而他却整夜睁着眼睛发呆。思潮起伏,心潮澎湃、对于自己的处境,不断作种种可能的揣测。 不管怎样,他对目前的处境深感不满,而解脱却无从着手。 除非他能获得解药,不然绝对无法摆脱目前的困境,他除了死心塌地追随乐正中之外,别无他途。 四更天,他听到了声息。但不以为意,猜想是乐正中夫妇昨晚曾经出去过,这时方悄然地返回。 五更天,是他练功活动手脚的时光,这是他保持艺业精进的不二法门苦练、不断苦练。 他悄然起身,轻手轻脚从小窗钻出,在楼前的小林中活动。 他知道乐正中夫妇,正躲在暗处监视着他。 直到东方发白,才满身大汗地返楼,仍从窗口钻入。在暗中监视的乐正中夫妇,总算未出面打招呼。 晓色朦胧,吴倩倩仍熟睡未醒。 他无声无息地走近,悄悄地坐下。 看到吴倩倩眼角已经干了泪痕,他感到有点不忍。 他轻轻摇头,心说、“这小女人,昨晚她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她的眼泪,是不是流给我看的?” 他在想:到了奈何天便要易容,变成一个丑怪的人,可能么? 乐正中曾经说过,成了奈何天的人,便不怕有人认出本来面目了,那么,吴倩倩该可信。 吴倩倩说,要办的大事是铲除奈何天的仇家,那么,他得做奈何天的刽子手,去诛杀一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人,这岂不是有违他自己的意愿么? 愈想愈感到不安,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轻轻拉上夹被,盖住吴倩倩裸露在眼下的胴体。 他开始对吴倩倩的话动心,吴倩倩的话似乎重新在耳畔幻现,如泣如诉的语音似乎比昨晚还要清晰:“辛郎,我不要你变成个又丑又怪的人……” “带我走!带我走……” 吴倩倩被他盖被的动作所惊醒,一惊而起。看到了他,羞得像受惊的小鹿,钻回被内,将被掩住裸露的胴体。闷声叫:“我……我要起来,请……请你转过身去……” 他抱住这受惊的小女人,贴耳低声问道:“你能弄得到解药么?” 吴倩倩先是一楞,然后战栗着说:“我会去找人配药,只要我们能在十天内赶到湖广岳州府,便可找到解药。” “那是不可能的。” “可能,我们昼夜兼程赶路,为了你,我吃得了任何苦,一天一夜赶三四百里应该可以办到。” “如果有意外呢?不,这样太冒险了,我可不愿用生命来打赌,你师父师母身上带有解药么?” “这……即使有,也不会给。” “我问你他身上带有么?” “据我所知,只有普通的解药。那是一种金黄色指头大的丹九,只能压下毒性发作,不能够拔毒,真正的解药,放置在奈何天。” “真正的奈何天在何处?” “在浙江天台山白石谷。” 他不再多问,闭目沉思。 “辛郎,你拿定主意了么?”吴倩倩问。 他虎目生光,语气坚定地说:“是的。” 吴倩倩喜极而泣,问:“今晚就走么?” 他摇摇头,说:“不,这里到浙江,需要一个月以上脚程,就是说,我还有一个月的机会。” “辛郎,事不宜迟,迟则有变……” “不要怕。必要时,我向你师父讨取普通解药救急,再往岳州并不晚。” “可是,师父不会给你……” “哼!他会给的。” 吴倩倩脸色凛然。一字一吐地说:“辛郎,我不要你向师父讨解药。” “咦!你……” “因为你比我师父的艺业强不了多少,再加上师母,你的胜算不多,我不希望你去冒这个险。 再就是师父,师母养育我十余年,虽则待我刻薄寡恩。但我不能忘本,宁可他不仁,不可我无义,你如果伤了他们,我这一辈子将受良心的折磨,一辈子……” “算了,我不听这些话。”他烦躁地说。 “辛郎……” “我不要听!”他大声说.站起身在室中不安地走动。 吴倩倩吃了一惊,惊恐地倾听邻室的动静。 幸好邻室声息全无,大概乐正中夫妇尚未睡醒。 她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长气,说:“辛郎,我要起来准备早膳了。” 他背转身子,叹口气说:“你准备吧!我要到农庄走走,告诉我那几位朋友,农庄送给他们,我不会回来了。” “是的,辛郎,应该去交待一声。” ------------------- 第十四章 用过早膳,辛五向乐正中说:“我要到农庄去走一趟。” 乐正中嘿嘿笑,说:“不行,你已经是乐正家的人,首先你得遵守奈何天的规矩,白昼不可在外走动、明白么?” 他大声抗议道:“我还没易容呢,怕什么?我必须对朋友有所交代,而且得将行囊带来。” “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乐正中大叫。 他一跳而起,虎目冷电四射,沉声道:“我去定了,除非你能阻得住我。” 在一旁伺候的吴倩倩花容变色,赶忙说:“师父,辛郎……” “啪!”乐正中一耳光把吴倩倩打倒在地,怒不可遏地吼道:“该死的东西!刚与汉子做了一夜夫妻,便开始吃里扒外啦!我该奸好教训你。” 辛五向后退,手移向剑把,沉声说道:“不要欺人太甚,阁下!” “你敢向我动剑,你不要命了。”乐正中怒叫,但显然色厉内荏,哼了一声,口气一软,又道:“老夫不给你保命的药,你活不了几天,届时你将跪着求我。” 辛五哼了一声道:“我告诉你,如果你认为辛某是贪生怕死的人,辛某立即可以纠正你的错误。” 玉凤符贞赶忙打圆场,说道:“宏儿,不可放肆,我看这样吧!今晚可以走一趟农庄,如何? “第一天你就这样不守规矩,岂不是太不像话了么?急不在一时片刻,等一天你就等不及了?” 这一声“宏儿”叫得他头皮发麻,不是滋味。 他想发作,却接触到吴倩倩投来的恳求目光,这目光是那么惊恐、那么无助、那么惶急…… 他吸入一口长气,强抑心头怒火,恨恨地说:“不要迫我,我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生死二字等闲看。 不要误认为我在此地种庄稼隐世是贪生怕死的表现,逼急了,保证你有人会垫我的棺材背。” 乐正中支杖站起,悻悻地说:“等我腿伤好了以后,我会告诉你谁是一家之主。” 玉凤突然一蹦而起,变色道:“有人接近。赶快收拾。” 乐正中急趋窗缝向外瞧,脸色大变,说:“糟!是曹州三鬼,还有不倒翁的拜弟飞虎谭一谋,定然是不倒翁把他们引来的。” 玉凤急道:“会不会是曹州三鬼回心转意,赶来相助咱们一臂之力?” 乐正中冷笑道:“如果有意相助,为何追踪而来?你看吧!他们的举动像不像善意而来的?” 辛五在另一处壁缝向下张望,看到北面闪闪烁烁来了四个人逐段掠进,藉草木掩身向大楼接近。 领路的是个佩三梭刺的青衣大汉,另三人穿黑袍,佩剑,身材高而瘦,脸色苍中带灰,相貌狞恶,掠走的身法十分灵活迅疾。 “下去看看他们的来意,先不要行动。”玉凤说,仍存侥幸之心。 辛五冷冷地说:“不管咱们下不下去,终会见面的,他们有所为而来,我猜想他们会叫阵,不下去他们便要上来。” 下面四个人四面一分,三个黑袍人隐身在树下的草丛中,青袍人则站在楼前,大叫道:“乐正中,我知道你躲在上面,还不下来?” 乐正中出现在窗口,沉声问道:“姓谭的,你要找我?” 飞虎谭一谋厉声道:“昨天你杀了敝拜兄的人,谭某不在家,被你逃掉老命,没想到你还没走。下来,不然在下要放火烧楼,不怕你不下来与谭某生死相决。” 乐正中左腿虽受伤,但盛怒之下,顾不了一切,便待出窗…… 玉凤却伸手相拦,向辛五柔声说:“宏儿,下去打发他们。” 他冷冷一笑道:“他们不是找我。” 玉凤阴笑道:“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吴倩倩向辛五打眼色,说:“师母,倩儿与宏郎下去毙了他们。” 玉凤摇头道:“你还是新娘子,不宜交手。” 吴倩倩红潮满颊,娇羞万状。 辛五心中一动,突然跨窗而出,跃上树枝,吸口气飞跃而下。 飞虎潭一谋火速后退,被他飞飘四五丈的身法吓得脸无人色,退至三个黑袍人埋伏的处所,仍惊恐地继续后退。 辛五大踏步向埋伏区闯,叫道:“那三位仁兄,为何不出来?装兔子么?” 三个黑袍人躲不住,不约而同虎跳而出。 当中的黑袍人冷笑一声,问道:“你就是昨天一招杀了黑煞旗主的人?” “不错。”他站在三丈外答。 “你不像是奈何天的人。” “是么?” “咱们要找奈何天的主人,你不必要趟这一窝子浑水,你走吧!” “你与奈何天主人有过节?” “正相反,是朋友。” “哦!最可怕的敌人,皆是从朋友转变的。” “你少言中带刺,咱们来此是善意的。” “是么?” “咱们确是一番好意,请乐正兄赶快回奈何天去,不要长年在外奔波,连累朋友们送命。他的仇,不报也罢!” “好,在下替你把话带到,你们可以走了。” 黑袍人被他的话套住了,先是一呆,最后说:“不行!老夫必须与他当面说清楚。” 辛五脸一沉,冷笑道:“你们的阴谋骗不了人。我叫你们走,听清楚了没有?要不要再说第三遍?” 黑袍人大怒,大踏步上前,捋起衣袖,右手像鸟爪般般出,怒叫:“老夫要掏出你的心肝来,不然就不配称摘心鬼王,你该死!” 辛五叉腰而立,冷叱道:“拔剑上!阁下。” 摘心鬼王迫进冷笑道:“对付你一个小辈,用得着拔剑么?你太看重你自己了,你可以拔剑……” 话末完.身形疾射,爪子急伸,闪电似的抢进,“金豹露爪”抓向辛五的胸口,狂妄已极。 “小心……”飞虎急叫。 叫晚了,双方接触,剑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幻化一道耀目光弧,“咳!”一声轻响,摘心鬼王的右手齐肘而折,人影倏分。 变化太快,旁观的人根本无法看清出剑的手法。 窗口出现乐正中的身影,及时出声暴喝:“不要活的!” 就在人影乍分的刹那间,剑虹回旋。 摘心鬼王一声闷叫,剑从背胁透心而过。 辛五斜飘八尺,冷然地叫:“你们都上吧!” “砰!”摘心鬼王扑倒在地,一阵挣扎。 飞虎最聪明,脸无人色地悄然后撤。 另两鬼大骇,火速撤剑并肩立下门户自保。 辛五一步步迫进,脸上杀机怒涌。三剑接触,龙吟震耳,漫天彻地的剑芒以排山倒海似的言势,向二鬼猛袭去,锐不可当。 “铮铮铮”数声暴震,二鬼突向左右急退。 辛五毫不放松,一声低叱,追击右方的一鬼。“七星联珠”紧迫进招,猛烈的冲刺势如电闪雷击。 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一口气攻了七剑,把一鬼迫退了三丈左右,要不是有树干可以躲避、早就招架不住了。 左面飞退的一鬼先是发怔,最后见同伴形势垂危,心中一急,一咬牙,跟踪冲扑而上,招发“飞星逐月”,身剑合一猛攻辛五的后心要害。 辛五刚以第七剑将对手迫至一株大树下,后面另一鬼到了,情势不许可他再追击,猛地挫腰左闪、旋身、发招,一气呵成。 其反应之快,骇人听闻。 “铮!”双剑接触,封住袭击后心的一剑。 后袭的一鬼一声惊叫,被震得长剑脱手坠地,人倏地向侧飞退。想要借力脱困,避免他追袭。 可是,来不及了,剑芒如影附形射到,一切都完了。“铮!”一声轻啸,剑已无情地贯入胸口。 “杀了他们!”窗口的乐正中大叫。 最后的一鬼已逃出三丈外,不管同伴的死活,自顾自逃命,胆都快吓破了。 “接飞刀!”辛五飞跃而上叫。 逃走的一鬼听到喝声,闻声知警,仓促间向左一闪,贴在一株大树后。 飞刀擦肋而过,危极险极,这一来、逃走的机会己失。 追到的辛五冷比道:“出来,你还有机会。” 一声厉吼,躲在树后的一鬼临危拼命,贴树旋出,剑发“万花吐芯”,吐出朵朵白莲,剑气进发,行雷霆一击,狂野地冲进,要拼个同归于尽,毫不顾虑自身的安全,有攻无守存心拼命。 辛五沉着地封架,剑如游龙,灵活地挥洒,撤出了重重剑网。 “铮铮……嘎……” 最后传出的一声错剑锐鸣,似要将人的心魄撕裂。 人影倏止,剑气乍敛。辛五的剑,贯入对方的右肩井。 他抽剑飞退,冷哼一声说:“你如果能走,走吧!” “杀了这无义恶鬼!”窗口的乐正中厉叫。 “锵!”辛五收剑归鞘、冷冷地说:“要杀你就下来亲自动手,我不杀没有抵抗能力的人。” 说完,向西举步。 “你到哪儿去?”乐正中说。 “到农庄取行囊。” “你不能去……” 辛五身形疾射,如飞而去。 玉凤符贞飞跃而下。但已无法阻止了。 受伤的一鬼见玉凤飘下,知道完了,吃力地抬起长剑,拼全力叫道:“不要再拖朋友进枉死城了。乐正中,总有一天,你会众叛亲离死而后己。” 不等玉凤走近,剑往喉间一抹,横剑自绝了。 ------------------- 第十五章 楼上内室中,乐正中大发雷霆,咬牙切齿地说:“娘子,你已看到了,小畜生是何居心。你看出了么?” 玉凤眉峰深锁,苦笑道:“是的,看他不出,居然工于心计呢!以他的造诣来说,飞虎根本没有脱逃的机会。” “他想放走活口,利用不倒翁来牵制我们。好!咱们等他回来。” “你的意思……” “擒下他,把他的脸容先毁了,他就会死心塌地追随我们左右了。” “可是……毁了他的脸容,他便不能对付不倒翁的人,而你又……” “咱们今晚动身,不倒翁那群人休想追得上。” “可否从长计议……” “不必计议了,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乐正中断然地说,挥手又道:“快!先将夺魂雾准备好。” 吴倩倩大惊,惶然道:“师父,您老人家脚下不便,这时…… “啪!”乐正中给了她一耳光、怒叫道:“闭嘴!小畜生胆敢不听话,责任全在你这贱人身上,你给我跪下!我有话问你。” 吴倩倩脸色发青,惊恐地跪下了。 乐正中猪眼中凶光暴射,阴森森地说:“昨晚上你对他说了些什么?今早你又对他说了些什么?从实招来,说!” “师父……”她心虚地叫,脸无人色。 玉凤也寒着脸,说:“倩儿,从实说了吧!也许你师父会原谅你。要知道,你们虽附耳交谈,但总有些传入我和你师父耳中,昨晚师娘与你师父并末安睡。” 吴倩倩心中暗暗地叫苦,硬着头皮说:“师娘,倩儿只是劝他随我们返回奈何天,不要打歪主意……” “啪啪!”乐正中狠狠地抽了她两耳光,哼了一声说:“你这吃里扒外的贱货,还漫天撒谎?” 她除了撒谎撤到底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像是一场赌博,宝已经押上了,输赢就等一开。 她赌师父师母听不见她与辛五的耳语,也赌这两位长辈不可能整夜在听晚辈的隔壁戏,哭泣着叫道:“倩儿没撒谎,师父明鉴。” 她赢了这一宝。 乐正中恨恨地说:“你师母一再叮咛,要你不惜一切用柔情打动他,你却牵不住这头猛虎,显然你并末尽力。回去之后,如果他仍不驯服,我要好好给你算帐。” 她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颤声说道:“倩儿将尽力而为,倩儿……” “你给我小心,快去准备夺魂雾。” 她知道这一关平安无事,却又替辛五担上了无穷心事,如果毁了辛五的脸容,她还有什么指望? 她应喏一声,顺从地返回邻室,不禁悲从中来、心中大痛。 如果辛五昨晚听她的劝告,那该多好? 她听到邻室传来隐隐私语声,心中一惊,顿忘自身利害,将耳紧贴在壁缝上,凝神窃听。 乐正中始所末料她竟敢偷听,向乃妻玉凤低声道:“娘子,你猜他到了农庄,该有何举动?” 玉凤符贞沉吟着说:“很可能去找不倒翁,也许可以减少我们不少麻烦,免得不倒翁死缠不休。” “我也有些同感,他绝不会猜想到是外人所为。”乐正中得意地说、又加上一句:“这叫做一石两鸟。” “恐怕我们会弄巧反拙哪!”玉凤不胜忧虑地说。 “放心啦?你不必杞人忧天。咱们好好准备,捉住他之后,先割开他的脸,除去鼻骨。咱们的金创药不必放足份量,先让他溃烂,最后方替他治好。” “我担心不倒翁。” “即使我断了一条腿,那老贼也禁不起我一击。” “可,他们人多势众。我认为宏儿毁容纳事,应该暂且搁下,等回家再说,只有他方能镇得住不倒翁,毁了脸,他便无法与人交手了。” “不倒翁不会来了,说不定他已死在宏儿的剑下了。”乐正中欣然地说。 辛五放走飞虎、确是替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只要有不倒翁一群人不断地骚扰,乐正中便得借重他来应付不倒翁,不敢对他怎样,这也是他故意抗命。不杀最后一鬼的原因。 他希望争取时间,尽量阻滞乐正中动身反奈何天的期限,早一天到达,便少一天机会。他必须为自己打算。 他并末走远,藏身在草丛中静候变化。 但他失望了,受伤并不严重的最后一鬼,竟然不作逃走的打算、举剑自杀了,太出他意料之外。 他失望地离开,奔向自己的农庄。 已经是辰牌末巳牌初,阳光下的草木了无生气,他的心也茫然无主,无精打采地越野而行,心事重重。 一月来,他与五位志同道合的人,买下了这块荒原,由颇有经验的虞允中出面与人打交道,他开始领略到要做一个奉公守法的人,是多么的不容易。 张百万方面,倒是容易应付。 只是在官府方面,不知闯过多少难关,花了多少金银,受到多少刁难,总算能办妥一切手续,职得了地权与合法的立户证明。 但今天,他已失去了一切,成了奈何天的鹰犬。 他获得的是成为未来门主的口头承诺,这承诺是靠不住的。 再就是得了一个女人,这女人令他莫测高深。吴倩倩对他的要求,他不敢断定是不是陷阱。而她对他的感情,也不易看出是不是虚情假意。 辽阔的荒原,呈现在他的眼前,久旱不雨,草木皆了无生气。 本来,这是他拥有的安身立命逃避噩梦的避难所,没料到造化弄人,反而成为他沦入奈何天魔掌的陷阱。 体内有慢性的致命毒药潜伏,如果他不想死,便得乖乖接受命运的安排。他不想死,不得不向命运屈服。 他留恋地扫视了四周一眼,长叹一声,毫无依恋地说:“好吧!我认了,也许,我已是天生的江湖人,这一辈子,命定要在刀光剑影中讨生活,由不得我自己。 命运是不可抗拒的,我这条万劫余生的小命,又算得了什么?不向命运低头并没有多大好处哪!” 他向命运屈服,却不知命运已经在冥冥中替他作了另一番安排。 看到了尚未建成的农庄,他深感诧异,怎么今天冷清清地不见有人活动? 心潮一阵阵汹涌,不幸的预感令他惊然而惊,脚下一紧,一步急奔,老远地便大叫:“虞兄!你们在么?” 没有任何声息,末完工的房屋在阳光下毫无生气、一堆堆砖瓦木料死气沉沉。叫声惊起一群乌鸦,难听的叫声令人心烦。 “虞兄!”他大叫。 抢入建好的木屋中,血腥触鼻,他感到浑身一冷。虞允中的尸体躺在敞开的大门后。房明则死在床上。 高诚的尸体扑在窗台上,一半身子悬在窗外。血腥令人欲呕,血已成了紫黑色。 这里,已用不着他了。他站在门口,像一个僵尸。久久.他举步入厅。六张床,像是停尸架。 床下每个人的木箱,皆完整地不曾受到翻动。他脸上每一个细胞皆像是垂死了,神色冷厉阴森可怖。 首先,他拖出虞允中的床下木箱,打开察看。百余两银子十余贯制钱,皆原封不动放在那儿。 小匣中的田契,似乎自从盛入后就不曾被翻动过。 再拖出自己床下的木箱,里面也一切无恙。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几件首饰,完整如初。 他跌坐床上,浑身发冷,心向下沉,向下沉,沉向无底的深渊。 田契摆在虞允中的床上,这玩意已没有用了。 契约上有六个人的名字,目下只剩下他一个人仍在此地,如果报官,他如何向官府解说呢? 他的目光茫然直视,意念飞驰。木屋依旧,原野依旧,炎热的酷阳,灼热的大地,没有丝毫改变。而他却改变了,三位同伴也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三具被剑穿心的尸体。 空虚孤独的感觉压迫着他,血腥令他陷入人生如梦的死寂境界。 他闭目喃喃自语:“一切成空,一切都过去了。不倒翁、我的同伴死了,但你仍然活着,这是不公平的,不公平的。” 他在屋后挖了三个坑,埋葬了虞允中三个人,立下木碑,然后将所有的金银首饰揣入怀中。 他自屋侧抱来一堆刨花,点了一把无情火。直至所有的木屋皆倒坍在火海中,他才大踏步向二十里外的方山走去。 已经是近午时分,烈日当头,好热。而他体内,复仇的烈火也在可怕地燃烧。 前面,方山在炎阳下静静地矗立。 身后,浓烟上冲霄汉,农庄仍在燃烧,烧掉了他的一切,烧掉他辛辛苦苦建下的基业,也烧掉了他的寄托。 所有的心血付诸一炬,一切希望都随这场大火消失了。 对面山冈上出现了三人三骑,啼声入耳。 近了,是不倒翁的人,西天门的爪牙,那位三角脸中年人。 他老远便认出了。 对方也看到了他,健马一缓,向他小驰迎来。 近了,百步、五十步…… “锵!”剑啸声刺耳,他的剑出鞘。 健马在二十步外勒住,为首的三角脸中年人已看出不对,讶然叫:“辛兄,是不是贵农庄失火了?” 他冷然迈步接近,脸色冷厉,高举的剑发出隐隐龙吟,杀机怒涌,虎目中那可透人肺腑的冷电,死盯住对方的双目,步伐沉重地迫进。 三角脸中年人恐惧地驱坐骑转头欲遁,另一名骑土急道:“不可,咱们走不掉的,先问问再说。” 说完,首先跃马向辛五迎来。 三角脸中年人也知道走不掉,相距已在三丈内,任何暗器都可以将他们打下马来,只好硬着头皮下马,惊惶地迎上失措说:“咱们看到火光,因此,赶来探视,绝对无意侵犯阁下的地……” 剑芒一闪,兜心射到。三角脸中年人脸色死灰,目定口呆张手等死。 剑芒倏止,冷冰冰的剑尖停在胸口,辛五的语声像从十八层地狱深处传来:“我要你们死得惨绝人伦。” 三角脸中年人绝望地说:“辛兄,我……我发誓,今……今后绝……绝不敢再擅自闯入你们的土地。咱们……” “昨晚是谁下的毒手?”辛五冷厉地问。 “什么毒手?”三角脸中年人茫然地反问。 “你还敢装糊涂?不要说你不知道。” “辛兄,我知道什么?” “那么,是不是不倒翁亲自来了?” “咱们主人昨晚到府城去了,听说是在迎接两位从大小罗天来的贵宾,昨天薄暮时分走的,迄今尚未返回,不知道为何耽搁了。” 辛五脸色微变,颊肉突然发生痉挛现象,喃喃地说:“大小罗天,大小罗天……” 三角脸中年人又赶忙接口分辨道:“辛兄,你……你认为贵农庄的失火、与敝主人有关么?不会的,敝主人……” “我问你,大小罗天,是不是座落池洲府的大小罗天?” “是的,就是上个月被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攻破了的大小罗天,这件事曾经轰动江湖。” “那儿的人全死了?” “不,他们先得到风声,人都撤走了。” “哦!大小罗天的主人是谁?” “大小罗天原是四川剑阁大罗山的一座山庄,主人是无量佛宏法大师。原是咱们黑道朋友的圣地,是逃灾避祸的所在。 十余年前,江湖上三十三天与十八重地狱的英雄好汉,主宰了江湖的一切活动,咱们西天与奈何天,皆名列三十二三之列。 后来,好像是十年前,大小罗天突然被一场神秘的大火所毁,从此便在江湖道上消声匿迹了。 这次池州大小罗天的被毁,事前没有人知道那儿有大小罗天的山门,固此那儿的主事人到底是谁,恐怕无人知晓。” “不倒翁知道?” “他也不知道,昨天有人持拜贴前来拜会,具名赫然大小罗天总管拜七个字,要请敝主人至城内一叙。敝主人疑信参半,因此昨日薄暮时分,只带了两位从人进城去了。” “飞虎谭一谋何在?” “哦!你是说咱们二当家的。昨天咱们来向你寻仇,他恰好不在家。后来他到家得到消息;恨死了奈何天的主人。一怒之下,便出门走了,至今尚未见返家,他还不知道主人到城内拜会贵宾的事呢!” “你们昨晚没有人到过我的农庄?” “老天!谁还敢去找你呀?咱们主人已严重警告所有西天门的人,今后决不许可打扰贵农庄……” “锵!”一声剑鸣,长剑归鞘。 脸无人色的三角脸中年人,心情一懈,几乎不支跌倒,这条命算是拾回来了。 “你们走吧!”辛五冷冷地说。 三人如逢大赦,手忙脚乱慌张地上马,狼狈而遁。 辛五目送他们去远、不安地说:“大小罗天,大小罗天……他们已找到我了,幸好昨晚我不在。罢了,我这就死心塌地投入奈何天吧!不然,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的。”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废楼方向迈进。 他原是从大小罗天逃出的亡命者,追踪的魔手,已经从数千里外寻来。 危机来了,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只有一条路可走,赶快离开。 时不留我,如果不倒翁将大小罗天的人带来,便走不掉了。既然飞虎能找到乐正中的藏身处,不倒翁当然会知道此地。 他却不知道,凶险正像天罗地网般张开了,在等候他自投罗网。 ------------------- 第十六章 接近了通向小窗的大树,这是乐正中夫妇上下废楼的通道。 树的四周,四支银管徐徐泄出无色无味的夺魂雾,只要他接近至三丈内,便万无幸存之理。 毒太阳当顶,没有一丝风,夺魂雾凝结不散,进入散布范围便一切都完了。 他大踏步接近大树,在五六丈内突然心生警兆,心潮一阵汹涌,站住了。 古楼一无动静,四周蝉声震耳。 如果他不是碰上三角脸中年人,如果他不知道有关大小罗天的消息,他会毫不在意地登楼。 但这时,他却谨慎地作了最坏的打算。 大小罗天的人,是否已经迫得乐正中就范,在楼上等着他自投罗网?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他是大小罗天花了八年心血,培植出来的第一名弟子,受不了大小罗天的人间地狱生活,毅然挣脱束缚而亡命天涯。 尽管他艺臻化境.逃亡期间依然不停地苦练,但大小罗天在他的心目中,仍然是可怖的地狱。 那儿的人,像冤魂似的苦缠着他的身心。提起大小罗天。仍令他心惊胆跳,恶梦连连。不能释怀。 昨晚虞允中三人遭了毒手,显然是不倒翁透露了他的底细、对方发现他不在,前来找他乃是情理中事。 “乐正前辈。”他叫。 乐正中要他改名为乐正宏,叫他为宏儿,他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叫他改口称人为父,那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叫对方为前辈,不肯改口。 乐正中出现在窗口,不悦地叫:“你胡叫什么?还不赶快上来?” 他摇头,说:“咱们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胡说!你明知我不能在昼间走动。你说,为何要马上离开此地?” “大敌将至,再不走你会后悔。” 乐正中大喜,欣然问:“你与西天门的人冲突了?如何?” “你怎知我与西天门的人冲突了。” 乐正中一怔,支晤地说:“想当然耳,不倒翁不会让你安逸的。” 辛五已经下定决心,坚决地说:“你们如果不走,我先走一步,晚间咱们在城外南关的路旁会合。” “胡说!你居然想独自行动?” 他哼一声,道:“那你就得立即动身。” “你忘了谁是主人了……” “我承认你是主人,我已经决定效忠你的奈何天,因此你也得尊重我的意见,否则你腿下不便,我无法保障你的安全。” “万一,我有了三长两短,你死定了。” “至少,我还可以多活十天半月。但如果留在此地,咱们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可你死,也不愿留下陪你在黄泉路上作伴。你到底走不走?”辛五口气非常坚决。 乐正中口气一转,说:“好吧!走就走,快上来把行囊拾掇拾掇。” 他不知是计,说:“早说这句话,不就皆大欢喜。” 说完,向树下走会。 “树下有夺魂雾!”上面突传来吴倩倩的尖叫声。 “噗!”一声闷声,窗口消失了乐正中的丑恶面庞。 “啊……”惨叫声同时传出,是吴倩倩。 他骇然撇身暴退、大叫道:“乐正中,你是什么意思?” 身后人影悄然扑来,像一头猎食的豹。 他警觉地屏住呼吸,扑风声根本瞒木了他经过千锤百炼的灵敏听觉,大旋身就是一掌劈出。 “噗!”一掌中的,劈中外来的玉凤符贞右肋背。 玉凤符贞知道他高明,却没料到他竟能在震耳的蝉鸣声中,听出身后的轻微声息。 本来戟指点向他的脊心穴,不但一指落空,反而挨了一记重掌。 不等她倒下,辛五已抓住了她,像是老鹰抓小鸡,飞跃丈外。往地下一丢,一脚踏住她的小腹,捉住她的手一阵好搜,将搜出的兵刃和两支银喷筒丢掉,然后带着她移至另一处,重新踏住她的小腹,向上叫:“乐正中,要不要你的妻子?” 乐正中出现在窗口、一手抓住脸无人色的吴倩倩,推出窗门叫道:“你又要不要你的老婆?” 他哈哈狂笑,笑完说:“如果昨晚你将女门人送抱投怀春风一度,也可称为老婆,大概是你乐正家的门风规矩,传出江湖,保证可以笑掉天下英雄豪杰的大牙。放了她,我将你的老婆还给你。” 乐正中挟了奄奄一息的吴倩倩,一闪不见。 不久,出现在大楼前,一手挟人,一手点杖,一步一跳地奔来,厉声道:“你知道你所犯的错误吗?你不想活了?” 他哼一声说:“不要走近,阁下。我说过我要跟你回奈何天,替你卖命,但你得尊重我的意见。你放下放吴姑娘。” “狗东西!处治叛逆门人,没你的事。” “好,那你已表明你的态度,不管你老婆的死活,那好办。” “嗤”一声裂帛声,玉凤的衣襟被他撕破了。再一拉,胸围子应手而破,饱满洁白胸膛,暴露在他的眼前。 “我先剥光了她再杀。”他阴狠地说。 “天呀!你……”玉凤尖叫,却无法挣扎。 乐正中急得要吐血,厉声叫道:“住手!!你这该死的东西不是人。” 他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对付你这种人性已失的人,只有用这种手段才有效,你放不放吴姑娘。” “你……你可想到后果?” “想到了,我要带吴姑娘走,去找人拔毒。” “你毫无希望……” “至少我得一试,总比跟随你要好得多。” “不要轻于尝试……” “不要为我担心了,担心你自己吧!哦!我有件事要问你,你为何又要用毒雾来计算我?” 乐正中完全落于下风,硬着头皮说:“预防万一,你不是易于就范的人。” “我不满意你的解释。先将人放过来,记主,千万不可弄鬼,免得你后悔。” 乐正中举动迟疑,但最后只好将吴倩倩放下说:“你也同时将人放开。” 他收回脚,玉凤尖叫一声,掩住赤裸的酥胸,狂奔而走。 吴倩倩却仰卧在地,久久方吃力地抬起头,叫道:“辛……郎……哇……” 她喷出一口鲜血。头颓然着地。 “咯咯咯……”乐正中得意地狞笑。 他心中一冷,剑眉一挑,咬牙道:“虎毒不食子,你这老狗……” “锵!”长剑出鞘。 乐正中向后退,也撤出长剑,扭头叫道:“娘子,联手毙了他。” 玉凤已登楼换衣,哪能赶得及? 见没来人,改向辛五说:“老夫情急下手重了些,不能怪我。跟我回天台山奈何天,我替你除毒。替你另娶一位千娇白媚的妻子,不要错过机会。” 一面说,一面向楼前的石阶退。 辛五已到了吴倩倩身旁,恨恨地说:“老狗,你最好现在就给我解药,否则……” “解药放在奈何天,目下谁也无可奈何。”乐正中大声说。 辛五的目光,接触到吴倩倩那动人心弦的凄苦眼神,想起答应她不向乐正中迫取解药的承诺,不由心中一酸。 他收剑入鞘,凄然抱起她的身体,惨然道:“我带着你,昼夜兼程奔向岳州府。我答应你,我要娶你为妻。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 吴倩倩已说不出话来,染满鲜血的嘴唇抽动数次。无神的眸子,突然出现一丝比痛苦更深刻的笑意。 他虎目中有泪光,颤声道:“他打了你一掌,我会带你去找最好的郎中,你放心,我会治好你的伤……” “辛……”吴倩倩吐出了—个字,微弱得只有他才听见。 “倩倩,我们这就走。”他哽咽着说,抱起倩倩转身便走。 乐正中大叫道:“你就走?” 他沉声道:“不错,不要来追我。” 乐正中追问:“你不是跟我走。” 他断然地答:“我有我的路。” 乐正中叹口气说:“你难道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咬牙切齿地说:“辛某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你有何打算?”乐正中不死心地问。 “先替倩倩治伤。” “你既不能抱着她到府城,那样嫌晚了,又不能向西天门不倒翁求助,也没有同伴替你照料……” 他浑身一震,倏然转身,厉声道:“你怎知道我没有同伴照料?” 乐正中脸色大变,急道:“你……你不是已经和同伴拆伙了么?” 他抬头向西望去,楼位于山坳内,四面山巅内合,古木参天,头顶只能看到天的一角而已。 农庄在六七里外,这里既听不到大火的毕剥声,也看不见向西北天际飘升的浓烟。这是说,在此地根本不知道农庄被火焚的消息。 玉凤已换了衣衫,回到乐正中身侧。 他紧吸主玉凤的眼神,一字一吐地问:“昨晚你两人到何处去了?” 玉凤脸色大变,转首他顾回避他的目光。 乐正中哼了一声道:“胡说,昨晚咱们未曾离开。” 他阴侧侧地说:“你心虚了,你应该知道我昨晚一夜不曾入寐。” “你……”乐正中急急争辩。 “你阴狠狡诈,但并不聪明。”他打断对方的话。 “闭嘴!” “你为何杀他们?”他厉叫。 怀中的吴倩倩发出一声叹息,身躯突然一软。 他心中一震,低头一看、尖叫道:“倩倩,倩倩,你……你不能走……” 吴倩倩气息已绝,鲜血仍从口中溢出来,没有光彩的双目张得大大的,瞳孔已呈现散光。 魂归离恨天,她死在爱人怀中,死不暝目。 他泪下如雨,埋首偎着倩倩的脸颊,失神地喃喃低呼:“倩倩,原谅我,原谅我,我害了你。你救了我,却断送了你自已,我……” 这瞬间,乐正中抓住他失神的机会,飞跃而上。 玉凤略一迟疑,也随后扑出。 他猛抬头,一声厉啸,侧身三丈,放下倩倩含泪叫道:“倩倩,你等着吧!” “锵!”剑鸣刺耳,长剑出鞘。 乐正中到了,长剑来势奇疾,恍若天雷下击,直劈而下,力道万钧,剑气迸发,剑身隐发龙吟。 “铮!”他斜封一剑,侧飘八尺。 乐正中更糟,斜撞出丈外,几乎撞中一株大树。 风雷骤发,剑虹如电,他接下了玉凤攻来的七剑,立还颜色,连攻三剑。把玉凤迫得连连后退。 乐正中左脚不便,进退不够灵活,加入抢攻,迫他放弃追袭玉凤。 三人就在树下展开一场罕见的生死决斗,激烈的剑气将地上的枯叶荡得八方飞舞,棋逢敌手,生死须臾。 三人进退如电,像走马灯般在林木里追逐不休。 三十招、四十招…… 双方都掏出了压箱子的货色,步步凶险,寸寸杀机。 乐正中夫妇的合璧剑术,配合得天衣无缝,奈何天一门之主果然名不虚传。可是,仍然无法占尽上风。 辛五沉着地应付,他并末急于迫攻,在寻找可击破合壁剑术的破绽。 他要一举将二人击倒,以免有一个人乘机逃命。 这两个一美一丑貌合神离的夫妻,有一人被放倒,另一人必定逃脱,他岂能与对方在山林间追逐捉迷藏? 他必须同时将两人击倒,这机会太渺茫了,乐正中夫妇艺业之高明,出乎他意料之外,太难把握了。 另一个困难是他得向乐正中讨取暂时压制毒药发作的普通解药,绝对不能失手将对方击毙。 高手拼命,每一剑皆是可怖致命狠招,失手的机会少得难以想象。因此,他始终未能抓住雷霆一击的好机。 三人皆汗透衣衫,真力开始减退。 五十招!乐正中的身法开始慢下来了。 辛五开始察觉压力在减轻,心中大感兴奋,目光落在乐正中的左脚上,心中暗骂道:“我真该死,为何不针对老鬼的弱点下手?” 我不该与他拼匹夫之勇的,只要击倒其中一个,另一个能逃得了多远?我真太过愚蠢了。 心念一转,立即付诸行动。 “铮!”一声震开玉凤攻来的一剑,身形一转,人化旋风,以快速绝伦的身法闪至乐正中的身左,剑疾沉而出,招发“飞电沉雷”,但见剑芒发电光石火,射向乐正中已受伤的左膝。 乐正中旋身沉剑急封,玉凤的剑同时袭向辛五的腰肋,迫他放弃乐正中自救,死缠着不放。 他早已打定主意,扭腰下挫、突然接招斜掠而出,剑虹一带,削向乐正中的左脚,紧锲不舍。 乐正中一封落空,火速旋退。恰好落入他的计算中,左脚完全暴露在他的剑下。“啪嗤!”两声轻响,代脚的杖先中剑一折而断,左膝盖骨应剑而碎。 “哼!”几乎在同一刹那,他反手接了玉凤刺来的一剑,剑气乍敛,人影倏分,胜负已判。 “哎……”乐正中惊叫,“砰!”一声跌出丈外。 玉凤连人带剑被震飘八尺,身形尚未稳住,剑虹已像电火流光,快速绝伦地指向她的小细腰。 她花容变色,发狂般以“云封雾锁”封架,“铮铮!”两声狂震,火星飞溅,总算封住两剑,第三剑却排空直入,她想招架已力不从心。 一声剑鸣,辛五信手一拍一绞,她的剑脱手而飞,虎口崩裂,剑尖也绞破她的右小臂一块皮肉。 “哎呀!”她惊恐地大叫,向后急退。 辛五顺势一剑反拍,“啪!”一声拍中她的右大腿外侧。 她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身形抛起再摔出丈外,挣扎难起,晕头转向。 她仍不死心,伸手想拔右袖内的夺魂雾管塞子,已嫌晚了些,左肘被辛五一脚踏住了,接着七坎要穴挨了一指头,浑身一震,如中雷殛,完全失去抵抗力。 左膝盖骨碎了的乐正中,已一跳一跳地逃出三丈外,逃至石阶,正想向大楼内逃,突听到身后传来长剑入鞘声。似乎就在耳畔,本能地奋余力扭身就是一剑。 一剑落空,右腕被抓住了,只感到浑身发麻,腕骨破裂。 接着,凶猛绝伦的掀力传到,身不由己来一记前空翻,“叭”一声跌了个手脚朝天,有骨折声传出,右臂骨断了。 人仍在昏眩中,左肩关节又被拉脱,接着胸腹被一只膝盖顶住,压得他五脏六腑似要从口腔挤出,痛苦难当。 “劈啪!”两记重耳光着肉。眼前金星直冒。 辛五搜身,没发现任何丹丸。 “解药呢?”辛五咬牙切齿地问。 乐正中神魂入窍,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辛五将玉凤拖至一旁,冷笑道:“你笑吧!等会你就笑不出来了。” 他拔剑削了四段树枝,每根长八寸,粗两寸。 乐正中颇感困惑地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将你倒钉在树上。”他一面削钉一面答。 “钉死了我,你也找不到解药。” “给不给悉听尊便。” “跟我回奈何天……” “你永远回不了奈何天了。” “你要……” “我要将你钉在此地,然后……” “然后又怎样?等死?你大概还有七八天可活。” “比你多活七八天,我已经心满意足。我死了,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没有人替我惋惜,没有人替我掉眼泪。而你,你知道么?” “知道什么?” “你将在羞辱中死去,死不暝目,大名鼎鼎的奈何天主人,在无比羞辱中死去,江湖朋友怎么说?” “你要如何羞辱我?” ------------------- 第十七章 辛五用树枝轻拨玉凤的粉颊,向下滑行,在酥胸停留片刻,再往下移,到了微隆的引人遐思的小腹,阴森森地狞笑道:“老鬼,你真会享福,你知道你的妻子很美么?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比起那些黄花少女。毫不逊色。” “你……”乐正中发狂般大叫。 他阴笑,脸上露出残酷的表情,说:“你知道,我是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大男人,反正活不了几天,我为何不快活快活? 我要将她剥得光光的,让你好好欣贵在下的床第功大,日以继夜,让你看个饱,直到你受不了,嚼舌自杀才算了事。 你知道嚼舌自杀是女人的法宝,你一门之主也嚼舌自杀,江湖朋友有得笑了,当然更可笑的事还在后头。” “你……” “我要等到有人前来才离开,而不倒翁的人大概不用派人去请,早晚会来的。当那些人看到两个赤条条的男女在此野合,男的跑了,留下女的奄奄一息。 当他们发现女的是奈何天主人的妻子,而奈何天的主人却被倒钉在树上。你说吧,好不好笑? 不倒翁的人怎么说呢?你又怎么向他们解释?我想,那时你已经不需要解释了,因为你早已嚼舌羞愤自杀了。你会自杀的,是么?” “你这恶毒的小畜生!”乐正中嗔目大骂。 他开始在树上试木钉,阴笑道:“你的话太不公平了,阁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对待我? 我不计较你用夺魂雾计算我,不计较你用毒药来控制我,不怪你用女徒来笼络我,不追究你向女徒下毒手。可是,你不该杀死我的三位同伴,绝我的后路。你说吧!到底是谁恶毒?” 他一阵凄然,指着吴倩倩的尸体,怆然地又道:“可怜的姑娘,她真不该死在你的手中。本来我可以向你迫取解药,但她却断然拒绝,义正词严地向我哭求,求我不要向你下手,天!老鬼,看看她,在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见她?” 玉凤符贞心胆俱寒,哭泣着尖叫:“孩子,不……不要这么狠,杀了我们吧!求求你,求你……” “女人,求我没有用,你知道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人,而我之所以不久于人世,全出于你夫妇之赐,易地而处,将心比心,你该怎么办?恐怕比我更狠更毒。是么?” “可是……” 他一把抓起乐正中,怒声道:“即使你说破了喉咙,也无法令我改变主意,你们自食其果、怪不得我。” 乐正中吓得魂飞天外,狂叫道:“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他抓起一枚木钉,抓起乐正中的右脚,冷笑道:“你放心,我不会钉中你的经脉,因此,如无意外,我保证你三天之内死不了。” 乐正中终于崩溃了,失魂落魄地叫:“给你解药,饶了我。” 玉凤长叹一声道:“想不要你也有贪生怕死的一天,真是报应。” “你给我闭嘴!”乐正中厉叫。 “咦!你竟然怪我?” “如果没有你,我……” “如果没有我,你活不到今天。如果不是你心狠手辣,杀了那三个可怜虫断人家后路,人家也不去如此待你。如果不是你残忍地杀了倩倩,也不致于受此报应。”玉凤惨然地说。 辛五将乐正中放下,冷冷地问:“解药在何处?如何服法?” “在楼上的革囊中。每十天服一粒,十粒之后。解药便失去效用。” “这是说,我可以苟延一百日。” “是的。” 辛五拍活玉凤的穴道,冷冷说:“你把他带走吧!今后希望咱们不再碰头。” 玉凤惨然长叹,喃喃地说:“我不会再带他走了,这些年来我受够啦!我现在可以走了?” “你最好早些离开。” 玉凤再次长叹,举步跟舱而走。 “娘子,带我走……”乐正中发狂般大叫。 玉凤止步,低下头拭掉泪痕,摇头叹道:“再带你走,让你再折磨我么,不了,谢谢你。奈何天算是完了,你就甘心情愿接受失败的事实吧!” “你这卑贱的婆娘,我不会放过你。” 玉凤倏然转身,咬牙切齿地说:“乐正中,你听清楚了。你乐正家祖上无德,生下你父亲是个天残,被人所轻视,因而心性大变,创建什么奈何天,发誓要折磨天下美貌的女人,所收的门人弟子,男的必须其丑如鬼、女的必须闭月羞花,婚配必须男丑女美,让天下的美貌女人徒叹奈何。你说,易地而处,你应该如何?” 辛五大为不耐,挥手说:“这里不是争吵论理的地方,再不走你们将永远后悔,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 乐正中仍不死心,哀求道:“娘子,我们到底是十余年夫妻……” 玉凤摇头心酸地叹道:“说真的,我不知是如何度过这十余年的漫漫长日,你还有脸道夫妻? 倩儿还有你我作主,虽然无媒无证,她有幸获得一个爱她的人,所以她甘愿牺牲自己,死而无怨。 而我呢?我得到些什么?谁替我作主? 就凭你用卑鄙恶毒的夺魂雾暗算了我,霸占了我的身子带回奈何天,这能算是夫妻?不要说了,乐正中,再说我可能要杀你,我恨你一辈子。” 辛五摇摇头,向楼门走去。 玉凤突然叫:“辛哥儿,解毒丸内有一颗坚硬的内丸,外面有一层是真正的解药,内丸是毒药。外层解药先将毒排出体外,内丸随即溶化,毒汁重新散布全身。 你只要用三颗解毒丹,取出里面的内丸,一个时辰,体内的奇毒便可排出来了,永无后患……” 乐正中一声狂叫,单足用力一点,身形像脱弦之矢,向玉凤飞扑而来。 辛五身形一闪即至,伸手抓住乐正中的脚一带。 “砰!”乐正中摔倒在地,脑袋以分厘之差,未能撞中玉凤的胸口。 玉凤花容失色,像是惊僵了,惨然道:“乐正中,你……你竟然要……要我的命……” 话未完,恐怖地向后退,退了五六步。掩面狂奔。 “娘子,娘子!贞……”乐正中狂叫。 辛五不住摇头、苦笑道:“你竟然有脸叫她,无耻之尤。” 说完,转身走了。 乐正中右臂骨折,左臂肩关节被卸脱,左膝已碎,只有一条右腿可用。人,怎能凭一条腿走路。 不久,辛五抱着吴倩倩的尸体,到了楼后的山坡上,以剑掘地成穴,以被单将尸体缠妥埋入。 入土毕,搬来一块阶石,运神功以剑刻上: 爱妻吴倩倩之佳城 仲秋甲辰中州辛文昭立 碑后刻了一首歪诗以表哀思: 哀哀奈何天,切切结情缘; 卿死长含恨,相见在九泉。 他撮土插枝,木立墓前喃喃祝祷。一声声凄绝的叹息,眼泪一滴滴一串串滚落在衣襟上。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倩倩,你安心去吧!我孤零零地在世间,永远为你祝祷,永远怀念你的音容笑貌。有一天,我会回来为你迁葬故里,但愿我有那一天,为我祝福吧!倩倩。” 烈日当头,但他仍感到冷簌簌的。 山坡下古楼方向,传来了声息。 他倏然而惊,立即隐起身形,悄然藉草木掩身,向古楼接近,躲在一丛野草中,倾听下面的动静。 久久,突然听到乐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号,接着有人厉声问:“姓辛的小辈躲在何处去了?说!” 久久,乐正中虚脱地说:“他……他走了,快……快一个时辰了。” “他说过到何处去?” “没……没说,也……也许到他的农庄去了,我……我杀了他的三……个同件。恐怕他不……不会在农庄逗留……” “胡说,农庄已成了瓦砾场.余烟犹在,他怎么会到农庄?”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废了我……” “凭你奈何天的几手鬼划符。也敢与他交手,不啻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他不杀你才是奇迹呢!” “他……他是……” “他是宇内十余位数一数二的高手,花了八年岁月,调教出来的武林精英。” “他……他是……” 另一人的声音说:“走吧!咱们到城里找线索。” “救我……”乐正中狂叫。 “不杀你已是对你仁慈了。” “那……那就补……补我一剑。” “你少做梦,我何必费工夫拭剑?你要死还不容易。一头撞在树上不就完了?可怜,你这奈何天的主人,竟然落到这种地步,岂不可叹?” “你们是……” “咱们是大小罗天的好汉,姓辛的小辈是本门的逃犯,你明白了么?” 另一人嗓门特大。叫道:“余小秋、李云飞,你们带人在这附近搜搜看。晚上在城里客店见面,我带人去追查。” 不倒翁恭顺的声音传到:“鲁兄,这追查线索的事。交由兄弟代办,何不至舍下歇息歇息?” 鲁兄的大嗓门充满火药味,说:“都是你误事,为何不早将辛小辈的事说出?” “这……兄弟怎知你们要办的事?再说,那小辈叫辛五,是不是你们要找的辛文昭还……” “你少废话,一定是他。走吧!你派些人帮助咱们查。你地头熟,偏劳你了。” 不久,有人从东北角搜来。 辛五躲在草坑中,上面的草拨得一如原状,沉住气蛰伏不动,随时准备被发现时跃出应变。 有两拨人匆匆经过他的藏身处,相距最近的一拨不足一丈,谁也没想到草堆中有人,皆以为他早就走了,搜索只是虚应故事而已。 直到暮色四起,他钻出草坑。回到吴倩倩的墓前,发觉碑后多了一块小石,心中一动,抬起细瞧。 小石上以尖石写了一行字:“河南不可稽留,知名不具。” 他吁出一口长叹,喃喃自语道:“兄弟,希望咱们不会有相残的一天。” 他向冷寂的坟墓投过最后一瞥,长叹一声,觅路下山,洒开大步挺起胸膛,投入暮色苍茫的原野。 夕阳余辉投射在他孤零零的身影上,显得那么苍茫,那么的孤单。 天地苍茫,何处是归程? ------------------- 第十八章 九边的最后一边是甘肃边,东端的起点是兰州,西迄嘉峪关。 再往西,有废弃的沙州卫。过兰州西北行,便进入河西走廊。 这一带,名义上是陕西的辖地,其实是由军政府行都司统辖,一切是军事至上,是边防的要地。 这里,早期的移民已经生根落叶。 这里,也是处处无家处处家的亡命之徒,躲避风头的好去处。 在这里,要想生存,必须会武艺。 任何一座堡垒,皆肯不惜重金,聘请武艺高强的人前来做教头,不问来路,不问根底,只要有真才实学,便会受到欢迎,受到尊敬和庇护,不怕官府查缉。 这里,身上带了杀人家伙,是绝对合法的。 辛文昭为了躲避大小罗天的追杀,就落脚在这个地方。 从庄浪卫向北行,三十里是武胜堡。再北行九十里,是镇羌堡。再北行一百里,是古浪千户所。 这一段路表面上看,位于两边之内(第二道边墙),应该很安全,不怕鞑子骚扰。其实不然,附近有不少潜伏在山区的吐鲁番人,不时窜出劫掠。更有从西海(青海)窜来的海寇为患。 海寇以蒙人为主,番人(回回)为徒,都不好应付。因此,商旅大都结伙而行,驼马成队,弓箭刀枪无不臻备,随时准备战斗。 武胜堡北面五十里左右,官道绕过马牙山东麓。这附近怪石嶙峋,荒原起伏,沿庄浪河河谷一带,则一片油绿,林丰草茂。 九月,金风送爽,杨柳叶尽落,树林草野一片苍茫,风起处,半边天但见滚滚黄沙,遮天蔽日。 路右是快见河底的庄浪河,路左是马牛山、附近二十里内渺无人烟,也不见有任何牲口。 可是河旁竟有一座小村寨,仅有五六户人家,居然用土筑了寨墙,掘了外濠,树了拒马,可知这一带的民风是如何强悍了。 寨面对官道,后面是河,寨门外设有歇马棚和茶水亭,供过往的旅客军爷歇脚。 寨门内第一家,便是这条路上颇有名气的安面客栈。这座寨,无形中也被人称为安西堡;虽则它本身是一座无名堡寨。 这里旅客甚少,仅有些耽误了脚程的旅客投宿。 未牌左右,官道南北各来了一位旅客。 北来的旅客穿一袭青袍,背了个大包裹,佩了一把单刀,年约四十出头,粗眉大眼身材壮得像头大枯牛。 南来的旅客正相反,身材瘦小,小眉小眼,留了一撮鼠须。年约三十上下,肋下挂了一个小包裹,腰间佩了一根三节棍,浑身上下包括佩剑,都比北来的旅客小一号,人不出众,貌不惊人,那双鼠目尤其引人反感,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似乎随时都在打歪主意。 两人几乎同时踏入茶亭,但瘦小旅客手脚似乎比较灵活,手忙脚快地一把抓住架上唯一的木茶碗。迅速地往茶捅里淘茶水。 高大的旅客块头大,手笨脚笨不够灵活,火气却大,怪眼一翻,巨手一伸,挡住了桶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好没规矩,你抢什么?找死嘛!也该有个先来后来,你没看见大爷先一步进入茶亭么?” 瘦小旅客鼠目一翻,凶光暴射,阴森森地说:“好家伙,你居然霸道得很呢!你要先死?好。” 声落,茶碗突然向对方的脸上砸去,奇快绝伦,“噗!”一声响,出其不意出手一击便中。 “啪!”木碗突然炸裂成十数块。 高大旅客连眼皮也没眨动半下,浑如未觉,怪眼彪圆,直楞楞地死瞪着对方矮个头的对手,鼻子里哼了一声,呼出两声冷气,没作声。 瘦小旅客一怔,脸色一变,退了一步说:“好家伙。你居然练了混元气功,先一步运气戒备了,可知你早己存心生事。” 高大旅客又哼了一声。迫进一步气势汹汹。 瘦小旅客再次突然进击,人矮小不宜攻上盘.攻下盘以脚最为方便,突然发难以快为先、一声冷叱,双脚连环飞踢。进攻对方双膝,“噗噗!”两声,两脚俱中,力道奇猛。 高大旅客屹立如山,双腿像两根山桩,纹丝不动,可是,青袍下摆却被踢破了两条裂缝。 瘦小旅客急退两步,讶然道:“好家伙,你混元气功的火候,已练至八成了,太爷不信邪。” 声落,撤出三节棍正待打出。 高大旅客不再相让了,一步跨出便已近身,伸出巨灵之掌,迎头抓落,五指如钩疾探脑袋,真像老鹰攫食。 三节棍及时挥出,“噗噗噗噗!”一连四记重击,链子一阵怪响,快速绝伦,两记扫在腰肋上,每一记皆击实,同时身形斜飘八尺。 高大旅客皮粗肉厚,裹铁的三节棍也不起丝毫作用。 可惜身躯笨重,手一捞之下,未能抓住对方,也捞不住快速挥动的三节棍,显然怒极,像疯牛般跟踪冲上,愤怒地一掌劈出。 掌出风雷发,势如山崩,根本不在乎对方有兵刃在手,仗浑身横练,以泰山压顶的形势,无畏地进攻。 瘦小旅客知道禁受不起,怎敢与对方硬碰? 身形疾转,如同鬼魅幻形,奇快地到了对方身后,一声冷叱,三节棍全力施为,用上了内力。 “噗!”一声狠狠地扫在对方的腰稍要害上,第一节居然反弹而起,变成弧形走了样,人也被反弹的力道带动身形,奇*.*书^网直震出八尺外。 高大旅客一掌走空,反而挨了一记重击,身形略向前冲,大吼一声,旋身双手箕张凶猛地扑击。 瘦小旅客侧飘八尺,咬牙道:“好家伙,太爷要用暗器射你的双目,我不信你的双眼也刀枪不入。” 高大旅客怒极,“锵!”一声单刀出鞘,用震耳的大嗓门吼道:“兔崽子!大爷今天如不分了你的尸大卸八块,就不叫铁金钢。” 瘦小旅客脸色一变,摇手说道:“且慢动手,你是铁金刚郭威?” “哼!谁不知道太爷是铁金刚郭威。”铁金刚扬着单刀叫。 “咦!你怎么跑到此地来了?” “你管我来不来?” “你该与煞手张在凉州动手?” 铁金刚并不糊涂,颇感意外地问:“咦!你怎知道煞手张与郭某的事?” “在下灵猫晃飞。” 铁金刚用手拍着脑袋,毗牙咧嘴地说:“唔!好像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哼!你长得不像猫,他娘的倒像只老鼠。” “滚你娘的蛋!”灵猫晁飞脱口咒骂,收了三节棍,摇头又道:“牛鼻子老道办事,就这么颠三倒四胡搞,说好要你们在凉州把守第二关的,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咦!你是说天罡道长?”铁金刚有点醒悟地问。 “当然说他。”灵猫晁飞说。 “那你……” “我与三剑客负责把守安达堡第一关,在乌鞘岭打埋伏,预定今晚便可赶到,三剑客随后赶来。” 铁金刚收了单刀,咧嘴笑道:“见鬼了!大水冲倒了龙王庙,太爷挨了你几棍,挨得真冤。哦!你不要赶到乌鞘岭了。” “怎么啦!” “计划已有所改变,传信的飞毛腿千里独行张彪今晚便可赶来,你们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些?” “太快?正主儿今晚便可在兰州落店,你该说正主儿来得太快了。” “他们……” “他们的助拳朋友赶到了,大概已经知道事情不妙,所以一股劲穷赶,提前三天赶到兰州。” 铁金刚怪笑,说:“天罡道长已经打听出他们的朋友是些什么人了,所以才要改变原来的计划。” “你是说……” “这里是安西堡,预约咱们三拨入马,集中全力在安西客栈与他们了结。咱们先落店,等千里独行方兄的消息。听我的,准错不了,要不你就到乌鞘岭去等,反正跑冤枉路的不会是我。” “好吧!就依你。你等一等。兄弟留下暗记知会三剑客……”咦!有人……” 堡外挖了两丈余深的壕,壕边生长着不少树木,全是些矮小的松树,松叶不调,野草及肩、因此极易藏人。 灵猫晁飞话未完,身形激射而出,像怒隼穿林,毫无顾忌地穿林而入。 铁金刚脚长,跨两步便跟踪直入。 两人一阵急搜,鬼影俱无。 灵猫晁飞从右面绕出,脸色沉重地说:“怪事!如果是人,青天白日,哪里会有这么快。” 铁金刚摇头道:“见鬼了,你大概把兔子当成了人,疑心争暗鬼啦!” 灵猫晁飞冷笑一声道:“你才见了鬼。你这浑球,难道就没发现异处?” “什么异处?” “穿林而入时.在下分明嗅到一缕幽香。” “幽香?你昏了头,冬天快到了,这一带哪有花香。”铁金刚不信地说。 “是女人身上的香气,你不信?” “哈哈哈……”铁金刚大笑不已。 “你笑什么?”灵猫晁飞不悦地问。 “当然是笑你。” “我有何好笑?” “听说你灵猫晁飞是个好色之徒、大概从西安到河西,这一路没工夫寻花问柳,想女人想疯啦!哈哈!没错吧! “别作白日梦了,咱们进堡去落店吧!也许,店里可找到番婆给你快活快活呢!走!” 灵猫警惕地扫视远处的树林一眼,方悻悻地离开。 安西客栈规模不大,但占地甚广,设有圈骆驼的院子,有停车场有马场,有马厩。三进院,有五六间大客房,两间小客房。 大客房的床是统辅,称为胡床,高不足半尺,以狼尾草编制的厚草垫作席,冬天则代以狼皮褥,因陋就简。 反正走这条路的要求并不高,该店已经是够高级的了。 小客房的床设备稍佳,但也不过多了一床粗织毛毯而已,这是招待有女眷客官所谓的上房。 在兰州,房屋的格局是房子小,窗大。 在这里,是房子大窗小;坚牢结实,防风沙防寒气,每间房都算作一座碉堡,必要时可抵御胡人番人的进攻,胡番们对逐屋战斗毫无兴趣。 安西客栈以外,是五六家农舍,他们耕种着庄浪河河岸的一片田地,豢养了一些牛羊马匹。 由于庄浪河东西两岸,都是丛山峻岭,所以胡人不可能从东西两面来。 如果胡寇大队人马入窜,不是从北来就是从南面窜扰,堡中的人死守不住,可南奔五十里的武胜堡,或向北逃至四十里外的镇羌堡避难。 总之逃不是办法,必须死守待援。因此每一家的人都必须准备粮食和刀枪弓马,与堡共存亡,逐屋死守别无他途。 窗小,不怕有人破窗而入。门窄而厚实,每座门都设有三道巨闩,门窗一关,外人休想进入,相当安全。 铁金刚两人,不是最先落店的旅客,一踏进店堂,灵猫晁飞便觉得气氛不寻常,看出情势有异,嗅出了危机。 凭他的江湖触觉,知道有麻烦,而且相当的麻烦。 店堂的两张长凳上,一张半躺着一个穿着青直裰,跨刀的暴眼大汉;一张倚壁坐着一位白发如银的干枯老太婆,身旁搁着紫金龙首杖,发出令人心悸的紫色光芒。 柜台上,坐着一个高不及三尺的中年侏儒,撕咬着一只羊腿,一双精光四射的怪眼,不住打量着进门的客人,不像个伙计,却像个顽童。 这个侏儒身上腰间,有一把尺八匕首。 两名壮实的伙计上前招呼,一个笑嘻嘻地说:“两位客官早哇!请坐请坐。” 灵猫晁飞淡淡一笑,解下包裹说:“还早,太阳没落山,但前不沾村,后不靠店。只好落你这一家霸王店罗!伙计,咱们俩……” “两位爷是一路的,南来北往是一家……” “哼!你伙计的招子雪亮,江湖人瞒不了车船店脚衙,你就瞧着办吧!咱们两人要上房。” “客官,抱歉,小店的两间上房,都有客人……” “废话!你得替在下张罗。”灵猫抢着叫。 “客官,抱歉,住店得讲先来后到,小的总不能把先到的客官往外撵……” 半躺在凳上的暴眼大汉挺身坐起,干咳一声,暴眼一翻,大声说:“伙计,你就放明白些吧!他们落你这间店,要办的事,多多少少有点见不得人,没有上房确也有点不便。马厩后面,不是有间草料房嘛!你就让他们住下来凑合凑合吧!” 坐在柜台上啃羊腿的侏儒咯咯怪笑,笑得像刚下蛋的得意老母鸡,接口道:“对极了,草料房僻静得很,正好鬼鬼祟祟办事。反正房里有的是草,猫不是喜欢睡草窝么?” 灵猫气往上冲,想发作却又忍住了,冷冷一笑道:“三寸钉东方升,晁某好像没招惹过你吧?”” 三寸钉的手小指甲倒是长,不但长而且尖利,伸手用指甲剔着牙缝里的肉筋,含糊地说:“噢!噢!你老兄别生气。我忘了你老兄绰号叫灵猫,说溜了嘴,你老兄就包涵包涵吧!其实,睡草料房并没有什不好,是么?” 灵猫晁飞愤火中烧,杀机怒涌,本想发作,可是却谨慎地转目,目光扫向满脸横肉的暴眼大汉,心中在估量对方的来路。 如果对方是三寸钉的党羽,自己是否对付得了? 三寸钉东方升这位侏儒,人虽矮小猥琐,但在江湖道上,名头却大得出人意外,不但艺业不凡,而且工于心计,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片毗必报,是个神憎鬼厌的人,邪道中人人头痛的讨厌家伙。 凭他那三尺高的身材,即使最滥污的痞棍也不愿与他计较,即使胜得了他,也胜之不武脸上无光。 因此他占尽了便宜,得理不饶人,可以任所欲为,加上他所具有残废者愤世的不正常心理,令他更为恶毒更为乖张。 灵猫晁飞是江湖道上的成名人物,当然不愿与这猥琐的侏儒计较,想移转目标、改向暴眼大汉发泄喷火。 但在未摸清对方的底细前,不宜冒昧叫阵,鼠眼一转,向铁金刚冷冷一笑道:“郭兄,你认识那位仁兄么?” 铁金刚扫了大汉一眼,撇撇嘴说:“认识,他是个四肢健全五官具备,与你我一样的人,错不了。” “楞家伙!我问你是否知道他的路数。”灵猫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暴眼大汉却不认为铁金刚的话是憨话,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莫大侮辱,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蹦而起怒吼如雷地说:“混帐!狗东西!我断魂刀姜宏闯荡江湖十余年,今天破天荒第一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侮辱,你们两个混帐东西,必须为此而付出惨重的代价。咱们出去,店外见。” 铁金刚怪眼怒睁,粗眉一轩,说:“咦!这小子火气怎么这么大。” 灵猫哼了一声,冷厉地说:“混球!别担心他的火气大不大,难道你没听出,他把咱们骂惨了?受到侮辱不是他,而是咱们。” “不错,好像骂得很难听。”铁金刚大声说。 “不但骂得很难听,他还要咱们出去,用倒砍下咱们的脑袋呢!”灵猫车飞进一步挑拨离间。 铁金刚怪眼彪圆地向断魂刀姜宏叫:“你这狗娘养的人!咱们出去看看谁的刀利。” 三寸钉挺坐而起、站在柜台上怪笑道:“好啊!你两人身材一般高大,江湖辈份相等,名号相当、正好棋鼓相当,拼个你死我活。” 老太婆突然张目,嘿嘿阴笑道:“对,拼死—个便少一个竞争的人。三寸钉,你自己为何不拼?” 三寸钉哼一声道:“老阴婆,谁要你插嘴了?” 老阴婆仍在阴笑、说:“你点的火,总不能置身事外,没错吧?” “你这该死的老虔婆……” 老虔婆身形倏动,不见她作势,但见人影一闪,便接近了柜台,盘龙杖金光化虹而至,点向三寸钉的胸门,速度之快,骇人听闻。 三寸钉也不慢,老鼠似的溜下柜台,叫道:“老虔婆,你这算什么?” 老虔婆并未追击,阴森森地说:“三寸钉,在老娘面前,你最好规矩些,我可不管你是个三寸钉,即使你是高仅一寸,老娘也会毫不迟疑地毙了你,不信你可以试试。” 剑拔弩张,眼看这一场恶斗在所难免。 店门突传来一声轻咳,进来一名大汉,扫了厅中人一眼,若无其事地向柜台内脸无人色的店伙说道:“伙计,快派人到外接车。” 大汉穿黑色劲装,佩剑,一表非凡,高大魁伟,年纪四十上下,肋下的百宝囊外面,绣了一头飞燕。 厅内杀气腾腾,情势紧张。但大汉却不为所动,泰然自若漠不相关,说话和和气气,似乎天掉下来也与他无关。 老虔婆的目光,落在飞燕图案上,脸色一变、突然扭头进入跨院,悄然走了。 第二个溜走的是三寸钉,接着断魂刀姜宏也走了。 灵猫晁飞也脸上变色,向铁金刚打手式示意,低声向屋角的店伙说:“伙计,带我们安顿。快!” 店伙只要对方不挑剔,阿弥陀佛,急忙领了两人进入了东跨院。 铁金刚一面走,一面困惑地说:“怪!我看得出来,老虔婆,三寸钉这群江湖上颇有地位的人,见了那位黑衣兄,深怀戒心。晁兄,你知道那位仁兄的来路么?’’ 灵猫晃飞冷笑了一声道:“老兄,你没看到那位仁兄的百宝囊么?” 铁金刚点头道:“不错,看到了。” 灵猫接着问:“看见了什么?” 铁金刚自语地说:“看见百宝囊……哦!看见囊上奸像绣了一双飞燕子。” “飞燕代表什么?”灵猫问。 “哦!你是说……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他是悔林小筑燕家?” “哼!你并不浑,总算知道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梅林小筑。燕家的人喜怒无常,谁惹火了他们,保证灰头土脸,性命难保。老虎婆阴狠恶毒,人见人怕,也悄然远避,咱们岂能留下生事。” 铁金刚一怔,喃喃地说:“糟了!咱们有麻烦。” 灵猫哼一声说:“你发神经么,有何麻烦?” 铁金刚悚然地说:“如果燕家的人,是李老狗请来的朋友,咱们岂不是有麻烦?而且麻烦相当大呢!” “不会的,李老狗以侠义英雄自命,从不与黑道人物往来。梅林小筑燕家是黑道大豪,江湖声誉不佳,李老狗不屑与他们往来。当然不会请他们来助掌护驾。 依我看,燕家小姐出现边疆事非偶然,决无好事。不但不是替李老狗助掌,也许反而是向李老狗寻仇报复的主儿。” 铁金刚随店伙进入大客房,挥手遣走店伙,将行囊向床上丢,重拾话题说:“晁兄,梅林小筑如果是向李老狗寻仇而来,对咱们更是不利,唔!但愿天罡道长能赶快前来商量,这件事大大的不妙。” “废话!有何不妙?” “你想想看,咱们志在劫夺李老狗那批价值连城的老古董,天罡道长则志在那部太虚真诀。如果燕家出面寻仇,咱们怎能插得上手?燕家岂肯让咱们分一杯羹?” 灵猫脸色一变,慎重地说:“对!看你这家伙不出,不但不浑,居然思路慎密哩!燕家的人出现,确是对咱们不利的凶兆,是敌是友皆对咱们不利。咱们先看看风色,等天罡道长到来再说.在天罡道长到来之前,咱们必须谨慎些。希望能打听出他们的意向,也好早作准备,咦!门外……” 敞开的房门,似乎有人影一闪而没。 ------------------- 第十九章 灵猫身形奇快,闪电似的抢出房外。 走廊两端空荡荡的,哪有半个人影? 房内空空,他们两人是最先入房的旅客。门外闪过的人影,不可能是从门中出去的人呀! “咦!这人难道会隐身法不成?”灵猫依然地说。 铁金刚也到了房外,惊讶地叫:“我也看到人影闪动,还以为是眼花呢!” 灵猫脸色大变,低声道:“你嗅嗅看,是不是有香气流动。” 铁金刚鼻冀拿张,嗅了几下,说:“唔!好像有香气。” “就是咱们在堡外树林中,所嗅到的同一香气。我敢打赌,错不了。”灵猫一字一吐的说。 “哦!你是说,真有女人在戏弄咱们?”铁金刚愤愤地问。 “恐怕是的。”灵猫凛然地说。 “咱们搜搜看。”铁金刚咬牙说。 “对,搜,你走左。我走右。” 两人分头搜索可疑的人,可是,整座东跨院只有两间大客房,只有他们两个旅客,连店伙也不见半个,哪有可疑的人? 两人在附近搜了一圈,不久回到客房。灵猫领先而入、伸手推开虚掩着的沉重房门,只留两个猫方可出入的地方,光线更是幽暗。 灵猫跨出第三步,突然嗯了一声,仰面便倒。 走在后面的铁金刚毫无所觉,看到灵猫向后倒,本能地跨出一步,伸手接住了倒来的灵猫,急叫:“晁兄,你……” “噗!”一声响,背心挨了一记重劈掌。 铁金刚身材高壮,外表蠢笨,其实并不愚蠢,在伸手接扶灵猫的瞬间,已心生警兆,本能地运功护体,反应出于本能,随时可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化。 这一掌的力道颇为惊人,但却伤不了他,凶猛霸道的打击力道,仅将他震得冲入房内而已。 他推开灵猫,怒豹似的回头反扑,疾冲出房,居然快极。 外面空无一人,鬼影俱无。 他怔住了,脱口叫:“怎么一回事?难道是碰见鬼了?” 两个江湖道上颇有名气的高手,青天白日间一而再受人戏弄,甚至受到贴身的袭击,却连对方的人影也未看到,可说栽到家了。 铁金刚开始心惊了,弄不清偷袭的是人是鬼? 语声刚落,房内突然传出一阵怪笑,声如枭啼,似乎不是发自人口,尖锐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惊然。 他警觉地旋身,不假思索地拔刀出鞘,狂风似的卷入房中,钢刀幻化一道光幕护住全身,疾冲而入。 幽暗的房中,内角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朦胧身影,一看便知是个身材修长的女人,穿的是曳地淡灰长裙,苍色短袄,白净的细手中,握着一柄尺八长的铁如意。 他一怔,收住势讶然道:“九幽娘郭寡妇,是你在捣鬼?” 九幽娘举手轻拂覆面的长发,俏巧地将发挽至耳后,露出苍白而清秀的面庞,一双大眼明亮清澈,美好的樱桃小口泛起动人的笑意。 九幽娘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铁金刚,你说话怎可随便?我九幽娘是活生生的人,你说我捣什么鬼?” “不是你戏弄咱们?” “咱们无仇无怨,为何要戏弄你们?哼!你少臭美,凭你这蠢牛似的货色,与灵猫那窝囊废材料,还不配引起我九幽娘的胃口。”九幽娘尖酸泼辣地说。 “但房中只有你一个人。” “不错,目前只有我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 “戏弄你们的人,已经走了。” “你是说……”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是一个女人。” “不是你。” “本姑娘与你们一样,同样是被戏弄的人。” “什么?你也是……” “本姑娘知道你们落了店,想来与你们商量商量,没想到一进房,便被人从身后欺近,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匕首抵在耳后的藏血穴上,禁止本姑娘声张。以后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九幽娘心有余悸的说。 “真的?你看清对方了?” “没看到面孔,仅从对方的语音,和身上散发的幽香,猜想她是个女人而己,而且是个年轻的女人。” 铁金刚收起了刀,拖起栽倒的灵猫,发觉灵猫被击中耳门,打昏了而已,并非被制住穴道。 他拍醒了灵猫,放在床上说:“晁兄,这件事你看怎么办?” 他将九幽娘出现的经过说了。 灵猫晁飞摇头苦笑坐起,不住揉动着耳门说:“九幽娘的话可信,他也不是戏弄咱们的人。这个鬼女人神出鬼没,到底有何用意?委实令人心中耿耿。” 九幽娘吁出一口长气,郑重地说:“天罡道长派你们前来安西堡等候消息,由此知他已经知道情势有变了。” 灵猫咳了声,狐疑地问:“你……你怎知道咱们与天罡道长的事?” 九幽娘盘膝在床上坐定,淡淡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河西往来只有一条路,来往的江湖人寥寥无几。再说,李家栋举家西迁,至甘州卫落户的事,已经是尽人皆知了。” 门外一声长笑,踏入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儒巾、青袍,佩剑,手握折扇,缓步踱说:“不错,美髯公李家栋不愿在中原与武林朋友勾心斗角,甘愿放弃在中原的家业,带了一家老小子侄远走甘凉落户,投奔甘州左卫的族弟李百户。 可能开设牧场,也可能转落卫籍偕子侄们从军报国,以雄霸武林的绝艺,与胡虏们周旋,男儿志在边疆,你们为何反对?” 九幽娘哼一声说:“假书生姓贾的,你是李家栋的朋友么?” 假书生脸色一沉,冷笑道:“贾某江湖末流之辈,还不配与李大侠论文、甚至还不配与他的子侄辈平起平坐,要说贾某是他的朋友,未免太抬举贾某了。” 人影再现,进来一名中年老道,嘿嘿怪笑道:“人家假书生知道江湖道上不谅解美髯公的人,纠众在路上行凶,因此激于义愤,不自量力在前面开道,要打发咱们这些拦路的妖魔鬼怪。你们大祸临头啦! 还不乖乖丢兵刃远走高飞,难道想伸长脖子接剑么?嘿嘿……我天风炼气士甘拜下风,避之大吉。” 九幽娘首先勃然大怒,一声冷叱,疾冲而上,铁如意迎胸挥出,内劲山涌,风雷声骤发。 假书生哼了一声,“锵!”一声清鸣,长剑出鞘,顺势向袭来的铁如意挥去。 “锵!”暴响震耳,如意与剑相接。 同一瞬间,铁金刚挥出一刀。 向一刹那,后面的天风炼气士左手疾扬,寒芒脱手飞射,震武林可破内家气功的飞电钻破空而飞。 假书生末料到对方同时发难,顾得了前面,招呼不了身后,飞电钻出其不意偷袭得手,射入假书生的背肋。 九幽娘斜退八尺,几乎跌倒。铁金刚一刀落空,侧飘丈外。 假书生浑身一震,大吼一声,旋身长剑招发“招龙引凤”,临危拼命。快逾电光一闪。 天风炼气士飞退出房,以分厘之差,从剑尖前逸走不敢接招。 假书生这一招是虚招,主攻的却是左手的折扇,老道身形一动,折扇便破空急袭。扇出手,身形追踪而出。 老道只顾计算人,却忘了人家也计算他。 等他发觉折扇及体,已来不及躲避了,百忙中强提真力扭身急闪,避开要害,“嗤!”一声折扇入体,射入左肩肋。 “砰!”老道斜跌出丈外。 假书生飞掠而过,忍痛夺路。 “拦住他!”老道嘎声叫。 九幽娘与铁金刚来不及追赶,灵猫鬼精灵不敢出头拦截,眼看假书生身形踉跄,三两起落蓦尔失踪。 老道吃力地坐起,大叫道:“糟了!他一定漏消息,美髯公有备而来,咱们谁也休想如意,枉费心机。” 前院突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两黑影电射而来,是一男一女。 铁金刚与灵猫左右一分,抢出房外搬兵刃准备动手。 九幽娘也抢出,三面列阵。 人影倏止,冷笑声刺耳。 老道已拔出折扇,抓了一把药未塞在创口,站起身叫道:“咦!两位不是巫山双魅么?” 两个黑衣男女穿的是黑色劲装,男的身材修伟,女的曲线玲珑,佩了剑,挂了百宝囊,脸上带了鬼形面具,掩去本来面目。 巫山双魅,是魔道中名号响亮的一对夫妻。 男的绰号叫作黑魅,姓唐名刚,排行第五,因此乃妻也就名正言顺被称为唐五娘。 黑魅唐刚嘿嘿冷笑,傲然地说:“你们四个江湖上名号响亮的人,居然拦不住一个小辈,只配大呼小叫,真令人失望。” 九幽娘冷然接口道:“阁下可知那人是谁么?等你知道他的名号后,再来夸口并不算迟。” 黑脸扭头便走,走了两步扭头道:“唐某暗中跟踪假书生来的,他确实是激于义愤想暗中保护李家栋一家,护送至甘州卫的。 可惜他自不量力,自取其祸,在下已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脉,目下店伙已将他拖出堡外掩埋。你们如果有兴趣前往送他入土,还来得及。” 老道吸入一口长气,急叫道:“唐施主,贤伉俪请留步。” “你有何见教?”黑魅唐刚冷冷地问。 “贫道认为。咱们同仇敌忾,有坐下来捐弃成见联手商量的必要。” 黑脸摇头冷笑道:“你们这些人,未免太少见识了,目下安西客栈中,在下所知,不算潜伏堡外的人,仅落店的入亦有七起之踱,包括了黑白道群雄,皆是冲美髯公而来的高手名宿。你想,还能谈得拢?” “施主,咱们如果联手,实力……” “老道,你又说笑话了。所有的人中,有些是美髯公的朋友;有些是激于义愤意欲助拳的人;有些是为了私仇;有的是为了古董,有些是为了李家的掌经剑谱。 更有一些人是为了不愿美髯公退出中原,意欲兴风作浪激起巨变以便坐收渔利。你说吧,利害冲突,人各为己,如何联手?” “贤伉俪为的是什么?” “哼!告诉你并无不可,在下为的是他那批价值连城的珍玩字画。据在下所知,你天风炼气士为的是那几副吴道子的鬼画,恰巧在下也中意那些真迹。你说!是你放弃呢?抑或要在下放弃?” “唐施主,贫道只要那几副……” “抱歉,恕难割爱,免谈。”黑魅一口回绝。 画还未到手,他却说起“恕难割爱”的话来了,似乎画已成为他的囊中物,别无商量余地。 唐五娘冷笑一声,接口道:“五郎。咱们走吧!犯不着与这些不自量力的人浪费口舌了。” 黑魁唐刚并不急于离开,往下说:“诸位、你们也许还有朋友在外地,看清了目下安西堡的情势,很可能感到实力不足,想离开召请朋友前来壮胆。 或许明白成事无望,知难而退。听在下的劝告,千万不要作离开的打算,那样太危险了。” 灵猫晁飞确有此念,想出堡去催请天罡道长,赶忙问道:“唐兄之意,是有人不许咱们离开?” 黑魅嘿嘿笑,语气不友好地道:“不错,谁也休想离开。” “是唐兄的意思?” “是众人的意思,谁知道附近的人中,有哪几位是美髯公的朋友?目下安西堡已成了步步杀机的险地,只许人进入,不许人出去。诸位最好不要出堡,免滋生误会,枉送性命岂不冤哉!” 声落,身形疾闪,夫妻俩扬长而去。 铁金刚摇摇头,收了兵刃入房,嘀咕着说:“是啊!如果是我,看见有人出堡也会加以阻止。管他的,安顿好先找一顿好酒菜填饱肚皮再说。” 其他数人也各自入房。这一夜平安无事,安西老店先后住下了六七位客人,加上早半天落店的旅客,总数已超过三十大关。 大人传来消息,说美髯公一家子,由于旅途劳顿,有人患病,仍在兰州歇脚,并无登程西上的打算。 何时可以动身,谁也不敢肯定。 ------------------- 第二十章 从兰州至甘凉,行劫最理想的地方就是在安西堡附近。 兰州是肃王府所在地,除了兰州卫之外,还有王府的三卫、闲杂人等休想在兰州明火执仗为非作歹。 第一站是庄浪卫,辖地南起苦水湾堡,中途站红城子堡。 庄浪卫指挥使姓鲁,原是卫西南的西大通堡人氏,是汉化了的蒙古人。 首先归附大明皇朝的,先祖叫阿什达,颇有军功;二传巩卜失加,授职庄浪卫指挥同知。三传改汉姓,叫鲁鉴。 这位指挥使以忠勇果决著称,正统年间固原满四造反,他帅本卫士兵出征,立下汗马功劳。 在这附近数百里内,所有的蒙人番人,只听他的号令,只有他才能治理那些归化了的骠悍胡番。 在他的辖地里,没有人敢为非作歹。 任何一处偏僻角落,也藏不住一个歹徒。 对付那些入境作奸犯科的人,完全按当地的风俗处死。 他那一队巡逻骠骑,一个时辰可以追逐七八十里,任何快速的马贼,也难逃脱闪电似的追踪。 武胜堡以北,地属古浪千户所。 那位户长却是个庸才,附近盗贼如毛,痞棍横行。马牙山安西堡,就是这种窝藏匪类无法无天的地方。 这就是这群中原的邪魔外道,为何选择安西堡动手的缘故。 美髦公李家老小逗留兰州,令这群无法无天的江湖群豪十分失望,在这里多耽搁一天,便多一分走漏消息的顾忌。 可是,除了等候之外,别无他途。 午前这段期间内,灵猫的主谋人天罡道长带了其他几名党羽陆续赶来会合。 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罡道长,据说出身武当,也有人说他是武当的逐徒,天罡剑术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名号响亮。 这期间,群推开始活动,不惜威迫利诱,拉拢那些人数少实力单薄的人联手结盟,以扩充实力。 情绪随时光的消逝而渐渐不安,人与人之间,表面上的客气逐渐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猜疑和仇视。 伙与伙之间敌意渐明,个人与个人之间亦呈现水火不相容的警兆。 利害冲突,敌意何能避免?如果没有互相利用的因素在内,这群人恐怕早就发动铲除异己的火并了。 这天近午时分,官道南面啼声得得,一人一骑小驰而来,是一匹高大健壮的大宛马,俗名枣骝。 马上骑士很年轻,高身材,猿臂鸢肩,雄壮结实,脸色红润略带风尘之色,五官清秀虎目炯炯。 穿一身蓝劲装,头戴英雄巾,脚下是半统快靴、宽宽的皮护腰,佩着长剑。胁下悬着百宝囊和皮水囊。鞍后有马包,一看便知是长程旅客。 堡门站着一个青衫人,荼亭外也站着一名大汉。歇脚棚外,站着粗壮如山的铁金刚。 三人目迎小驰而来的健马,眼神中涌现太多的疑问。 骏马小驰而来,接近堡门徐徐止步。蓝步骑士的目光,扫过附近三个虎视眈眈的江湖健者,再转向堡门内不远处的安西客栈看去。 客栈门外的金字大灯笼上,“安西客栈”四个字看得清清楚楚,更可看到迎风招展的酒旗子。 铁金刚招子雪亮,一眼便看出对方是来自中原的江湖朋友,少不了心动,挥手叫:“嗨!老弟台,来自中原么?” 蓝衣骑士高坐雕鞍,轻拂着马鞭淡淡一笑道:“不错,中原来。” “往何处去?” “甘凉、也许更远些。” “总不会去吐鲁番。” “也许更远些,撤马儿罕、天方。” 西逃的蒙古人,在撒马儿罕建都,曾经横行欧亚,鞣料天方诸国,三次火焚巴格达,君临莫斯科。 目下在位的是忽春赤汗,国势已衰,都城仍在撒马儿罕。与大明皇朝仍保持往来,但与仍在东部游牧的蒙古人(北元),关系反而不够密切。 因为久经变乱,撒马儿罕的蒙人已改信回教,这是与阿拉伯长期交往的结果。而东部的部落,却信喇嘛教,两不相容,乃是意料中事; 目下官方禁止人民出边,但亡命商人却经常结伙偷渡玉门关,远至数千里外的撒马儿罕贸易。 当然,其中也有朝廷派的间谍。 百余年前帖木儿汗出动骑兵四十万.步兵二十万,冒寒强渡乌浒河,向玉门关进军,妄想重回中原。 却不知朝廷的谍报早已到达,大明的数十万官兵云集边境,准备迎头痛击。要不是帖木儿汗于进军途中病死,这一仗还不知鹿死谁手。 但可断言,帖木儿汗不会成功,谍报在两个月前便已到达。朝廷得以从容调遣军马数十万迎击,已注定失败的命运。 撒马儿罕的贡使,每三年入关一次,因此本地的人,对撒马儿字并不陌生。 铁金刚却不知撤马儿罕,也不知何谓天方,嘿嘿怪笑道:“南下,不论你去多远,反正都在天底下,要走你就走,最好不要在此地停留。” “你撵我走?”蓝衣骑士平静地问。 “你明白就好。” 蓝衣骑士反而扳鞍下马,说:“已经是午间了,在下却想在此地打尖。” 打尖的意思是歇息进食,如果是黄昏,打尖却又可解释为投宿。 铁金刚有点醒悟,冷笑道:“原来你也是道上的朋友,何必装腔作势?打尖,你请进啦!” “呵呵!你老兄管的事真不少。”蓝衣骑士一面说.一面牵着坐骑往堡门走。 铁金刚的目光落在南面.说道:“阁下还有同伴,为何不同行?” 蓝衣骑士掉头回望,南面里外健马飞驰,尘土飞扬,两匹健马正向此地飞赶。 他剑眉深锁,说:“那不是在下的同伴,而是两位带剑的姑娘,她们从兰州来,赶上啦!” “你也从兰州来?”铁金刚问。 “你不是白问了么?北行西进的中原人,谁又不从兰州来?” “你贵姓呀?” “姓辛名五。哦!听说过我这号人物?,” “说你的绰号,也许在下知道。” “绰号?哦!你看我一身蓝。” “不错,蓝得岔眼。” “因此,在下的绰号便叫蓝衫客。” “蓝衫客?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中原江湖道上,闯道的朋友千千万万,绰号类同者当不在少树,难道就没有一二十个蓝衫客?”蓝衫客辛五半开玩笑地问。 铁金刚哼了一声,傲然地说:“闯道的朋友虽多,但真正闯出名号的人却是少数。在下只知道名号响亮的人,懒得打听那些自加名号的小辈。” “哦!阁下的口气倒不小。老兄,说说你的名号吧!看我这自加名号的小辈,是否听过你这号人物。” 铁金刚脸一沉,冷笑道:“小辈,你是探道的?” 蓝衫客也虎目一睁,冷笑道:“阁下未免太霸道了些,只许你问名号,不许在下反话么?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老兄大概也是自取名号的小辈,说出来丢人现眼。” 铁金刚怒火上冲,跨进两步吼道:“小辈,你找死。如果你闻过两天江湖,便该知道我铁金刚郭威的名号,怎敢说话如此放肆?” 蓝衫客淡淡一笑,向荼亭内的大汉举手笑问:“老兄请了。你曾经听说过这位铁金刚的名号么?” 大汉大概存心煽风拨火看热闹,摇头道:“抱歉,没听说过,在下只闯道一天半天江湖。” 蓝衫客呵呵大笑,向铁金刚道:“听吧!这可不是我说的,下次千万不要指出自取的名号来唬人,免得闹笑话。呵呵……” 铁金刚忍无可忍,抢进两步拳出如山,“黑虎偷心”当胸便捣,用了五成真力,拳风虎虎势沉力猛,恨不得一拳将对方摆平。 蓝衫客有备而来,对方动手正合心意。他右手的马鞭一拂,半分不差地抽在铁金刚出拳的右手门脉上,拳不由自主向外荡,引1大开。 “噗!”一声响,蓝衫客一脚踢在铁金刚的小腹上,快逾电闪,毫无对方躲闪的机会。 假使踢低五寸,铁金刚的下阴保险出彩。 铁金刚惊叫一声,登登登连退四五步,几乎摔倒,脸色大变,猛地一声虎吼,“饿虎扑羊”再次出招上扑,双手如爪,凶猛地抓来。 蓝衫客辛五丢掉缰绳马鞭,等爪行将及体,方发招“童子拜佛”,合手先往上崩架开来爪。 招式平常,毫无异处,妙的是控制得恰到好处,招一发,对方便不可能收招变招,这是经过千锤百炼加上经验所获得的超人成就,搭上手便绝对主宰全局。 铁金刚的双爪被凶猛绝伦的力道震得向左右分张,身子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 接着,脑袋被扣住了,千钓力道及身,不但快而准。力道重得无可抗拒,身不由已,脑袋向下垂。 蓝衫客一不作二不休,右膝一抬,双手疾松。 “噗!”铁金刚的下颚挨了一膝盖,凶猛无匹的震撼力,震得他齿松头晕,眼前直冒金星,像被万斤巨石所撞击,身躯向上挺、向后倒。 内家对内家,气功搏气功,功深者胜,不能取巧。 铁金刚的混元气功,已练至八成火候,仍禁不起蓝衫客沉重如山的无情打击,向后急退,支撑着不肯倒下。 蓝衫客赶上,伸脚一勾。 “砰!”铁金刚终于倒下了,口中血出晕头转向地翻身一蹦而起。 糟了!蓝衫客正等在一旁相候,尚未站稳,“砰!砰!噗!”三声暴响,左右颊与腰腹各挨了一记重拳。 “噗!”铁金刚这次趴下了。 蓝衫客拍拍手,笑道:“老兄,下次不要用名号唬人。” 铁金刚跪起一腿,咬牙切齿地伸手拔佩刀。 两匹健马早已在路旁止蹄,两位穿墨绿对襟骑装的少女,正驻马旁观。 一名少女娇笑道:“大个儿,动刀子你准倒媚,拼拳脚你已被打得昏天黑地,动刀子恐怕要丢掉脑袋瓜呢!” 蓝衫客俯身拾起马鞭,反手抽出,“啪!”一声抽在铁金刚握刀手时上.正好抽中肘骨内侧的麻筋。 “哎……”铁金刚厉叫,手肘猛烈地抽搐,吃足了苦头,像一头病猫。 蓝衫客瞥了两个少女一眼,冷冷地说:“女孩子多嘴多舌,会招祸的,还不赶你们的路!” 为首的少女貌美如花,嫣然一笑道:“阁下,管你自己的事吧!” 说完,向同伴挥鞭示意,蹄声骤发,向堡门飞驰而入,直趋安西客栈。 蓝衫客本想阻拦,虎目一转,却又忍住了,牵了坐骑跟入,走向安西客栈。 在栓马桩上栓好坐骑,他踏入店堂,向店伙叫:“食厅在何处?在下要些酒食充饥,要赶路呢!” 门外跟入一个青衣大汉,咯咯怪笑道:“老兄,已经来了,不用赶路啦!错过了这座堡,就没有这家店了。 反正今晚你已经赶不到镇羌堡,就在此地落店吧!错过了宿头,保证做了豺狼虎豹的点心。” 蓝衫客倏然转身,阴森森地说:“阁下,不要替人乱拿主意。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你可以闭嘴啦!” 大汉怪眼一翻,正待发作,内堂里踱出一位干娇百媚的彩衣女郎,凤目一转,娇声叫道:“燕勇,没你的事。” 燕勇怒意全消,欠身顺从地应喏一声,出店而去。 蓝衫客瞥了彩衣少女一眼,转身跟在店伙身后踏入隔壁的食厅。 食厅不大、六张沉重的八仙桌,后面有座通向厨房的小门。 临窗的两桌,已有三位食客,其中两位正是刚才落店的绿衣少女。 汉家姑娘大大方方在食厅用膳,少之又少;而这两伉姑娘却泰然自若,旁若无人低声微笑交谈,老练地等候食物上桌,毫无拘束之态。 两女轻转螓首,向入厅的蓝衫客不怀好意地淡淡一笑,像是和他打招呼,也像是在示威。 他不加理睬,眼神中有警惕的神色。 荒村野店,一切就简。店伙请客人入座,木无表情地清理台面,信口问道:“客官要吃些什么?请吩咐。” “来两壶酒,切盘肉凑台凑台。”他微笑着说。 邻桌两位姑娘的食物送来了,每人一大碗羊肉汤,两双纤纤玉手,正熟练地将硬馒细细撕入碗内。 他的酒菜送来了,一碗酒尚未喝完,进来了一位大马脸老道,阴沉沉地往他桌旁一站,凶光暴射的怪眼,狠狠地盯视着他,眼神极不友好。 食厅门口,也抱肘站着两个人。他们是灵猫晁飞,和伙伴煞手张全。 厅中充满了浓厚的敌意,气氛一紧。 他干了碗中酒、斟满,淡淡一笑道:“道长,不要横眉竖眼的,要坐你就坐啦!有的是凳子,总不会要在下让座吧!” 老道冷哼一声,用脚拨出一条长凳阴沉沉地坐下。 “道长不像是平凉崆峒崆山的真人?”他说。 “你是蓝衫客辛五?”老道第一次发问。 “正是区区在下。” “是真名号么?” “那是当然。当然名号是自取的。” “看你的年岁,也不像是成功地闯出字号的人物。”老道不屑地说。 “这是实情,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天罡。” “哦!幸会幸会。道长的三十六式天罡剑法,听说在武林中尚未逢敌手,号称武林一绝。” “不是听说,而是事实,施主要不要试试?” “不敢领教。辛某不是妄想侥幸成功的人,所学的几乎杀猪屠狗的剑法,不值得行家一笑,我宁可藏拙。”他自嘲地说,口气却包含有讽刺味。 天罡老道在末摸清他的底细前,不愿过早发作。 老道阴阴一笑道:“原来施主早就摸清贫道的底细了,打铁金刚并非偶然,而是有意试咱们的实力。” 他创眉一转,脸色一沉,冷冷地说:“你的话在下听不懂。” “施主到店有何图谋,何不开门见山说个明白?” “你要我说什么?” “贫道不管你是哪一方的人.与贫道作对又是受谁的指使。钟不敲不鸣.鼓不打不响;话必须先说清楚。 但咱们这次聚会安西客栈,表面上看来,是有志一同、大家都是为了美髯公李家栋而来,各有目的,在骨子里,各有所求各怀戒心:敌友很难分清楚,利害冲突却界线分明,谁也不甘心放手。” 他冷然打量四周的人,看到的全是冷厉的面孔、接触的都是敌意的眼神,沉着地说:“道长,你说了这一大堆。在下被你说糊涂了。” 天罡老道嘿嘿笑,挺身离座说:“你如果真糊涂,那倒是好事。你记住,贫道不计较你打铁金刚的过节,但决不许可有下次,明白么?” “在下仍不明白。” “你少给我装糊涂。记住,贫道已经警告过你了。贫道不想打破目前暂且相安的局面,事后咱们必定有清算过节的一天。” 老道冷冷地说完,昂然出厅而去。 他继续喝酒,继续说:“怪事,这间客栈真有点邪门。” 他伸脚轻拨天罢老道坐过的长凳,长凳突然中分而坍倒。老道所坐处的尺余凳面,坍倒时碎如粉屑。 绿衣少女一征,讶然道:“好精纯的‘化石腐物’神功。” 门口的灵猫晁飞冷笑一声道:“你还没见过隔物溶金的奇学吧!” “你看过么?”少女笑问。 “天罡道长就具有此种神奇功力。”灵猫傲然说。 “很了不起!”蓝衫客不动声色地说。 “所以你们最好不要与咱们竞争。”灵猫乘机提出警告。 对方的意思,已经明白表示出来了。 辛五淡淡一笑,不在意地说:“在下记住了。” 干瘦的煞手张接口问:“阁下仍有点不死心。” 他注视着对方微笑问:“尊驾也想露两手么?” 煞手张踱近傲然地说:“你想见识什么奇学?” 他举起手中的酒碗说:“你能一掌将碗打碎。” 煞手张以行动作为答复,反手一掌挥出去,恍如电光一闪,“啪!”一声击中了酒碗。 “哎哟!”煞手张吊着手狂叫,脸色灰败向后退。 辛五手上的碗不但没有碎,甚至连碗中的大半碗酒也丝纹不动,似乎未受到任何波及一般。 他放下酒碗,摇头道:“老兄,你比天罡道长差远了,何苦丢人现眼?” 煞手张如见了鬼魅般悚然后退,向厅外一窜。 灵猫也脸色苍白,惊恐地踉跄退出厅外。 两位绿衣少女噗嗤一笑,摇摇头。 门外,彩衣少女神情肃穆地缓步离开。 为首的少女收敛了笑容,放低声音诚恳地说:“爷台,何苦淌这一窝子水,尊驾艺臻化境,满脸正气,决非邪魔外道。美髯公名满天下,不至于与兄台结下不解之仇。” 语音虽低,但他听得字字入耳。 他淡淡一笑,也用仅可让对方听到的声音说:“姑娘,不要用话来套口风。你已经跟了在下两天,快死了计算在下的心念,对你大有好处。” “你……” 他放下碗筷,扬长出厅而去,在柜上放一碇碎银,在数双不友好的怪眼注视下、大踏步昂然出店。 午间的太阳显得有点炎热,栓马柱旁的健马不安地在移动踏蹄。他取下马鞭,沉静地解缰。 店门的一名店伙信口问:“客官要走了么?” 他牵着坐骑,扳鞍上马道:“是的,赶两程,今晚该可以赶到安达堡打尖。” 健马尚未驰出,他脸色一变。 不远处的堡门,有两名大汉正在关闭堡门上杠。 四周皆有人接近,约有十五六人之多,每个人皆带了兵刃。其中有天罡老道,有彩衣少女的伴当燕勇。 黑魅唐刚夫妇并肩堵在东南角,嘿嘿怪笑道:“阁下,你想离开?” 他知道麻烦来了,警觉地下马,缰绳重新搭上栓马桩,缓缓移前五六步,沉静地反问:“不错,要离开赶路,有何不对么?” 白发如银的老阴婆顿着龙首杖,怪腔怪调地说:“你这小辈这个时候离开,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你是李家栋的朋友,要逃出去通风报警。二是你贪心想迎上前去纠集党羽抢先动手。小辈,说吧!你想不想说出来?” 他冷静地环顾四周,心中有点不安。 除了分布在四周的十五六个人以外,外围也有些表面上似不相关的人走动。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彩衣姑娘带了一名侍女,与三名大汉,若无其事地站在店门右侧向他注视。 食厅的窗口,两位绿衣姑娘紧张地向外注视。 这是他所看到的唯一不带仇视的目光,他似乎可以感觉到她们的眼神中所流露在外的关切神情。 他感到心弦受到撼动,一阵心潮汹涌。 强敌环伺,每一双眼睛皆露出眈眈凶光.却出现两双关切的友好明眸,难怪他心中波动。 这两位跟踪他两天,敌友末分的少女,难道是友非敌? 他感到十分困惑,必须摆脱眼前的困境,目下不是思量敌友的时候。 他的目光回到老阴婆身上,冷冷地说:“在下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非说不可。”老阴婆厉声说。 “老太婆,你必定要失望。”他沉声说。 老鼠似的三寸钉,站在高大的马车座上、叫道:“朋友,表明态度。” 他冷冷一笑,问道,“在下如果表明态度,你们便放在下离开么?” “当然,但那是我三寸钉个人的意见。” “你们这么多人,个人意见不受重视。这就是说,你作不了主。”他不屑地说。 天罡老道打圆场似的说:“施主除了留下之外,别无他途。同时,今天的局面,施主如不表明态度,也不会善了。咱们都怀疑你的身份,你不会令咱们失望的,因为你不是愚蠢的人。” 想平安离开事实是不可能的,除非他能击溃这么多的江湖高手。谁知道这些人中,有几个像天罡道长一样可怕的高手? 当然,这也是他的本意——留下。 没有必胜的把握,不宜逞强免遭不测。 他吁出一口长气,让步地说:“好吧!在下留在此地。” “留下是不够的。”有人叫。 他哼了一声,虎目怒睁,沉声道:“阁下,不要迫人太甚。在下答应留下,已经是在胁迫下让步,已然脸上无光了。在下不干预你们的事,希望在留此期间,咱们能和平相处,没有冲突。” 老阴婆得理不让人,怪叫道:“你必须表明态度,不然……” “不然又怎样?”他不悦地问。 “不然你得死。”老阴婆乖戾地说。 他怒火上冲,一字一吐地说:“老太婆,不要欺人太甚,在下年轻气盛,忍耐是有限度的。” 说完,转身向坐骑走去。 老阴婆当着这么多江湖高手之面,受到一个年轻小辈的奚落,委实脸上无光,下不了台,不由恼羞成怒,叱道:“站住!老身要看你能忍到什么程度。” 他脚下一慢然后重新举步,不加理睬。 九幽娘郭寡妇粉脸生寒,向老阴婆说:“老阴婆,不为己甚,凡事适可而止,不要迫他了。” 九幽娘替他打抱不平,而三寸钉昨天在店堂被老阴婆迫下柜台,耿耿于心,无时不在作报复的打算,岂肯轻易放过这个好机会? 他嘿嘿怪笑道:“对,老阴婆,你就少说两句吧!这里有二三十位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高手名宿,大家都不出头,你老阴婆却硬要出面耀武扬威,到底你算老几呀?你根本留不住他的。” 武林朋友最大的毛病是心高气傲,受不了撩拨,一言不合,不惜拔刀而斗,尤其是颜面攸关的事,绝不肯当众认栽,凡事不顾后果,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老阴婆阴狠恶毒,心胸狭小,怎受得了激? 一声厉叱,疾冲而上,龙首杖来一记“泰山压顶”、势如崩山。劈向辛五的脑袋,杖沉力猛,快速绝伦。 辛五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前飘八尺,间不容发地避过致命一击,倏然转身沉声道:“老太婆,你这是算什么?” “从后面偷袭,不算丢人。”三寸钉怪叫。 这两句话不啻火上添油。 ------------------- 第二十一章 老阴婆一杖落空,本就感到意外,而且脸上无光,按理不可能失手的一记狠招,居然让对方逃出杖下。 再给三寸钉两句尖酸刻毒的话一激,登时羞愤交加,灵智迷失,咬牙切齿冲进,杖花一涌,招发“毒龙出洞”,点向辛五的胸口,杖花笼罩了对方胸腹要害,形如疯狂,志在必得,杖上隐隐传出风雷似的震鸣。 辛五不退反进,人化闪电,剑发雷霆,一声剑鸣,剑已不知何时脱鞘而出。 人影从杖侧疾闪而过,剑虹流动幻出一道夺目光华,眨眼间人影相错而过。 风雷声倏止,人影重现。 辛五出现在老阴婆的身后丈余,神色冷肃,脸上的肌肉像是冻结了,仅一双虎目神光四射。 他的剑尖沾了血,但血不多。 冷电似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三寸钉身上。 三寸钉张口结舌,像是中魔。 他的剑尖遥指着三寸钉,冷冰冰地道:“三寸钉,该你出来了!” 四周鸦雀无声,死一般的静。 所有的目光,皆聚集在老阴婆身上,人人眼中有惊恐、茫然、难以置信等等复杂神情流露。 老阴婆的龙首杖仍向前斜指,脸色如厉鬼,艰难地向前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似乎她的腿重有千斤,移动得那么艰难。 她的右胁下,鲜血染红了被剑划破的衣衫,血迹在扩大,迅速向下端的裙裤蔓延。 第四步,她身形一晃,吃力地转身。 “当!”龙首杖失手坠地。 “你……你的剑术身法……身法……”她喘息着叫。 辛五不瞅她,徐徐迈步走向车座上的三寸钉。 “啊”,她惨叫,突然向前一栽。 三寸钉心胆俱寒,战栗着跳下车座逃命。 辛五身形疾闪,飞射三丈左右,迅速如同流星划空,落地之时恰好截住三寸钉的去路,叱道:“拔你的匕首!” 三寸钉魂飞魄散,矮小的身躯疾滚而倒,滚入车底,再向另一面滚出。 糟!另一面站着九幽娘郭寡妇,发长及膝,脸白如纸,正轻拂着铁如意,冲滚出车底的三寸钉阴阴一笑,说:“你惹的祸,你得善后。” 三寸钉急了,干脆躲在车底不出来,叫道:“老天!这怎能怪我?怎能怪我,怎能怪我?太不公平了,我……我……” “你出来!”辛五沉喝。 “我不出来,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三寸钉硬着头皮撤赖。 “我用五毒牛毛针赶你出来。”九幽娘阴笑着说。 三寸钉不住发抖,哀叫道:“九幽娘,你行行好,不要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好不好?我怕你,你该满意了吧?” “老阴婆等于是死在你手上的……” “这不是天大的冤枉么?我可没叫她向蓝衫客递哭丧杖呢!” 对面的辛五其实不忍心向这个侏儒下手,收了剑,哼了一声说:“下次犯在辛某手上,你将是个活死人。” 说完,转身走向坐骑。 四周的人,皆木立不动,似乎尚未从震惊中醒来。 他解下马包、挟在肩下走向店门。 门旁的彩衣姑娘突然向他微笑道:“你不乘机出堡,未免太愚蠢了。” 他谈淡一笑,止步说:“在下已说过要留下,所以留下了。” “你本来可以出去的。” “不见碍,比老阴婆高明百倍的人为数不少。” “天罡道人?” “你。”他话声一落,入店而去。 彩衣姑娘淡淡一笑,向身旁的燕勇低声说:“留神他,揭他的底。他将是咱们唯一的劲敌。” 燕勇神情有点不安,低声进言道:“大小姐,此人不除,将是一大祸患。干脆,叫白无常收拾他,永除后患。” “不,留着他有大用。” “大小姐的意思……” “美髯公的拜弟神力天王龙毅,这次亲自护送拜兄出关。咱们所来的人中没有人禁得起神力天王的降魔杆全力一击。因此,我要利用他。” “是,大小姐,属下这就派人去探他的底。” “这样吧!叫白无常试一试他的真才实学。也许他除了身法快剑术神以外,另无所长了呢!” “属下理会得。” “记住告诉白无常,不可伤他。” “是,属下当交代下去。” 六间大客房皆有人先住入,两间上房亦客满。辛五后到,只好挤向最后一间大客房,占一席地安息。 这间大客房已有四名旅客,其中有一名中年僧人。 他感到奇怪,怎么四个人大白天依然躺在房内?接着,他恍然大悟,这四位仁兄原来在等他。 店伙一走,一名中年人含笑招呼道:“欢迎,辛兄,咱们这间房最僻静,希望咱们相处愉快。” “但愿如此。”他放下马包说。 中年人闭上房门,抱拳笑道:“兄弟施炳,匪号是飞环浪子。相见也是有缘,请让兄弟替你引见几位朋友……”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分险恶,急需摸清此处的环境,与了解目前的形势,所以不再拒绝对方的友情,含笑与对方攀交。 另三人是闲云尊老释宿非,手中的方便铲是浑铁打造,全重四十斤。 云中雁林超,湖广一流名武师。 青狮陈剑,短发长虬髯,狮鼻海口大暴眼,脑袋真酷似一个狮头。 他也通了名号,蓝衫客辛五。 此时此地,对方报的是否是真名实姓,谁也不敢保证,彼此心中雪亮。 飞环浪子像是个胸无城府,为人四海的老江湖,在对面的矮凳落座,笑道:“辛兄反击老阴婆那一招,真是石破天惊,神乎其技,连大名鼎鼎的天罡老道,也为之悚然动容,大惊不已。 梅林小筑燕家的狐群,以神刀魔剑自诩,也为之凛然色变。辛兄,今天在天下群豪面前,出足了风头,一鸣惊人,你知道么?” 他摇摇头,谦虚地说:“施兄夸奖了。其实,在下那一剑完全是侥幸。老阴婆盛怒之下,大意轻敌失败并非无因。 咱们在刀山剑海中讨血食的人,与人交手不够冷静等于是自杀。老朋婆犯了大忌,被我侥幸得手而已。哦!在下出剑自有分寸,老阴婆应该不至于毙命,她目下怎样了?” “不知道,她的同伴已救回前院的房中料理。哼!这种阴狠毒辣古怪孤僻的老太婆,死了反而是一场功德。”闲云尊者幸灾乐祸地说。 蓝衫客默然,久久方歉然地说:“在下与她无仇无怨,伤了她甚感不安。” “这怎么能怪你?老阴婆要置你于死地,你何必为此而自疚?哦!辛兄,你从兰州来,美髯公的动静你该知道一些风声吧?”云中雁林超豪笑着问。 “听说他们要在兰州歇息一段时日。”他信口答。 飞环浪子苦笑道:“夜长梦多,我担心在这里躺久了,将会出现自相残杀的局面。辛兄,你准备在何处下手?” “随机应变,早早策划不合实际。”他敷衍地说。 “辛兄还有几位同伴?”青狮问。 “同伴?在下闯荡江湖,不喜与人结伴。” “哦!大概辛兄对付得了美髯公。可是,你是否忽略了李老儿的两位结拜兄弟?”飞环浪子正色问。 “在下对付得了。”他肯定地答。 “辛兄,那两位绿衣姑娘……” “在下与他们素昧平生。” “哦!几乎所有的人,都怀疑他们是你的同伴呢!” “可惜她们不是在下的同伴。” “哦!辛兄与美髯公有何过节?”飞环浪子终于问上正题了,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知道的事。 他淡淡一笑,不假思索地说:“有人出一千两银子,买他一条命,因此辛某这才来了,我与他并无私人恩怨。” 云中雁宽心地大笑道:“我明白了。辛兄,你是大小罗天的人。” 他脸色一变,冷冷他地:“林兄,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云中雁为表示自己消息灵通,得意地说:“美髯公李老儿在西安南五台享清福,对外声称封剑不问世事。早年大小罗天在四川剑阁开山门,主人无量佛宏法大师多次派人礼聘他出山,屡遭拒绝,最后并飨以闭门羹。 为了这件事,贼秃驴恨死了李老儿。 那年大小罗天遭了天火,在江湖除名,李老儿为了这件事曾经向不少朋友表示自己的庆幸心情。” “大小罗天并未在江湖除名。”他悻悻地说。 飞环浪子接口道:“不错,大小罗天并未在江湖除名,只不过由明转暗而已,秘密迁至池州府大小罗山。 年初被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一举予以扫平。可是,主脑们全都逃掉了。 听说,他们花了十年心血,训练出一批超尘拔俗的高手刺客,准备在江湖轰轰烈烈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不知是真是假?” 闲云尊者念了一声佛号,接口道:“是真是假,不久便可分晓、反正江湖风雨欲来,多他们一批也算不了什么,咱们反正同样要混下去,只要谨慎些,明哲保身,相信仍有咱们混的活路。 李老儿这次举家西迁边疆,确是得到了大小罗天要不利于他的消息,不得不迂至边城避祸,总算让咱们抓住了可乘之机。阿弥陀佛!但愿菩萨庇佑咱们成功。” 蓝衫客心潮起伏,但脸上神色平静,似乎无动于衷,沉静问道:“诸位与李老儿有何过节?” 飞环浪子叹口气说:“不瞒你说,咱们四个人与他并无深仇大恨,仅是为了早年死在李老儿剑下的长辈报仇而已。” “原来如此。店中其他的人呢?” “兄弟不大清楚,只听说有些人是为了报仇,有些人为了劫夺他那些字画古董,有些人则想将他吓回西安老家。有些人是为了抢夺他家珍藏的拳经剑谱…… 唉!反正李老儿这次虎落平阳,丧家之犬,不栽才是奇迹。 哦!辛兄,你今天露了漂亮的一手,你成了众人争取的目标了。”飞环浪子似笑非笑地说,用目光搜寻他脸上神色的变化,希望有所收获 可是,他脸上的神色毫无异样,淡淡一笑道:“在下的处事准则,是各行其是,互不侵犯。 如果有谁不愿意。干涉辛某的行事,辛某将以牙还牙,希望诸位谅解在下的立场,以免产生冲突。” 飞环浪子大笑道:“哈哈!这点请辛兄放一百个心、咱们有志一同,彼此皆志在要李老儿的命,利害相关,没有分赃的冲突,正好联手,希望咱们携手合作如何?” 他一面解开马包上的行囊,一面说:“在下已经表明态度,各行其是,以免相互牵连,岂不甚好,要知干咱们这一行的规矩,是愈少接触不相关的人愈好,你明白么?” 飞环浪子宽心地吁出一口长气,站起说:“兄弟明白,只要知道咱们之间行事没有冲突?这就放心了。走,辛兄,咱们出去察看四周的情势,你刚到,兄弟替你指引。” ------------------- 第二十二章 房外是一座店堂,飞环浪子拉开门,突然脸色一变,脚下迟疑。 客堂中,坐着一个白衣中年人,大马脸,深眼眶,吊额眉,脸白如纸,高颧瘪嘴,长相之恶,委实令人一见难忘。 腰间栓了一根细小的银链、右手挟了一根丧杖,坐在那儿不言不动,一双鹰目发出像尖刀般锐利,似可透入肺腑的冷电寒芒。 飞环浪子身后的蓝衫客剑眉深锁,说:“出去吧!没有什么可怕的。” 飞环浪子心中发虚,低声道:“咱们先歇歇,等会再出去好了。” 蓝衫客瞥了一眼白衣人、泰然地说:“你等一会就是,在下必须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在下必须将附近摸清。也许美髯公这两天可以赶到。” 他知道,飞环浪子被白衣人吓住了,显然这位白衣人大有来头,飞环浪子四个人也无可奈何。 白衣人鹰目一翻,站起用冷森森的嗓音说:“站住!你是蓝衫客姓辛的?” 他闻声止步,冷冷地说:“不错,正是区区在下,有何不对吗?” “你杀伤了老阴婆。” “任何人也可以告诉你这件事的经过。” “老夫要听你亲口说。” “抱歉,在下忙得很。” “什么?你拒绝我白无常的要求?”白无常厉叫。 “你已经听清了,难道要在下再说一遍不成。”他也不容气地顶了回去,针锋相对,互不相论。 “好小子,你活腻了,目无尊长、不教训你你还会造反呢!打!” “打!”字出口,左袖一挥,蓦地风雷骤发,罡风以雷霆万钧之威,向他凶猛地涌来。 他脸色一沉,双掌一分,一无风声,二无劲气,而涌来的排山倒海袖风,从他身旁无声无息地掠过,消散在走道中。 白无常大惊,哭丧杖伸出了。 他左手握住剑鞘向上徐提,剑把便向上徐升,徐徐移向他的右手处,只消右手一动,便可将剑拔出。 他剑眉一跳,一字一吐地说:“白无常,在下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出于使用尸毒邪功袭击?” 你太过分了,如果辛某事先不提防,岂不死在你歹毒的邪功下么?阁下,你得还我一个公道。” 白无常心中凛然,吸口气,功行百脉,哭丧捧徐徐伸出,冷冷一笑道:“你瞧着办吧!小辈。” “你在门外偷听许久了,该记得在下所说以牙还牙的话。” “哼!你……” “所以,为你自己的生死全力一拼吧!” “锵!”剑啸似龙吟,他撤出长剑。 剑出鞘,他像是换了一个人,神色庄严奇冷奇静,任何人想从他的神色上找出他内心所蕴藏的意向,必定失望。 白无常久走江湖,从未见过一个面临生死关头的人,有如冷静漠然的神色表露,不由心中吃惊。在意念上,已落于下风。 剑尖徐升,风雷隐隐。行家一看便知,他在用内力御剑了。滑进.争取先机。 白无常一咬牙,大喝一声,哭丧棒抢制机先,一杖点出。 “铮!”剑花疾吐,杖剑接触。 哭丧杖的尺余杖尾,突然崩散碎如粉末。 剑光流转,快逾电光石火,跟踪追击,如影附形。 白无常骇然侧飘,断杖一沉,封架往电射而来的剑虹。 “铮!”剑杖第二次接触,生死关头已到。 蓝衫客辛五的剑招,与武林中各门派的剑术完全不同。 天下间门派甚多,号称无双绝学的剑术也比比皆是。 不论任何门派,皆讲究以神御剑,动如脱兔。静如处子,讲究功架不妄出招式,攻守之间有章有法。 而他的剑术正好反是,剑出已具备抢攻的本能,招不发则已,发则宛如雷霆万钧,绵绵不绝势若长江大河。 任何方向、任何角度,皆无孔不入,无所不屈,凶猛狂野一发不可遏止,有动没有静,不得手绝不中止。如果没有精纯的内力,不可能如此绵绵不绝地御剑。 没有让对方获得静的机会,决不容许对方易位喘息,更不许可对方有闪避游斗养力的余暇,可怕极了。 杖剑第二次接触,暴响传出。碎屑同时崩散。 哭丧杖又断了尺余,剑光飞射而进,直指白无常的胸腹要害,像是撤出了千万道银芒。 白无常大喝一声、断杖脱手向袭来的无情剑芒疾掷而去,飘身暴退,总算避过了致命一击。 “铮!”掷出的断杖应剑崩碎而散。 异啸刺耳,白无常腰中奇异的细银链抖出了,长有丈二,虽粗仅如绳,但十分沉重,显然不是真的银链物,抖出时的破风异啸之声令人心惊胆跳。 蓝衫客摸不清这是啥玩意,倏然后撤。这是他第一次被迫主动停止抢攻,谨慎地看看对方的招路。 银链甚长,一挥落空,链尾突然拂过一根合抱粗的厅柱。 “铮”一声轻响,大木柱似乎并末挡住银链,银链毫无阻滞地一掠而过,似乎房顶稍微撼动了一下。 木柱中断,但切口整齐,如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断痕。如果银链抽中人体,那还了得? 蓝衫客脸色一变,心中一凛。 白无常没料到一链落空,心中一跳、一声怪叫,挥链冲进。 蓝衫客哼一声,左手一扬,喝道:“接飞刀!”一飞刀化虹而飞、射向白无常的胸口。 银链一圈,掷向电射而来的飞刀。 这瞬间,蓝衫客形同鬼魁幻形,乘机切入,剑光奇快地拂过白无常的左手脉门。 “叮!”一声轻响,银链硬生生地勒断了飞刀。 “哎……”白无常惊叫,身形一晃,银链飞舞着抛出丈外。“嗤啦啦!”一阵怪响,嵌入墙壁内三寸以上,骇人听闻。 人影倏分,胜负已判。白无常的右手脉门血如泉涌,伤口贴骨。 蓝衫客的剑尖,冷冰冰地抵在白无常的咽喉下,冷然地说:“我说过的,将会以牙还牙。” 白无常脸色死灰,强自镇定地说:“你使用飞刀偷袭,算不得英雄。” “你怎么说都成,发飞刀在下已经按规矩出声示警。在下是不是英雄不关宏旨,反正生死相拼,谁留得命在,谁就是英雄。” “咱们到外面河北阔处一拼,再公平一决。”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人的生死只有一次。”他冷酷地说。 飞环浪子四个人,被刚才的凶猛恶斗惊呆了。走道上还有几个人,惊恐地旁观。 白无常见对方不受激,知道大事不妙。勇气全消,油然代之而起的是恐怖,口气一软悚然地说:“在下认……认栽……请……请让我止血。” 他冷笑一声道:“你何不动手?” 白无常战栗道:“你……你的剑……” 他不加理睬道:“剑不碍事。” 谁说剑不碍事,声落劲发,剑尖上抬,白无常如不抬头,咽喉必被穿破。 练气之人,如果伤了血脉,便气散功消,决难抗拒刀剑。 何况蓝衫客的剑已用上了内家真力,能伤得了有气功相护的腕脉,当然可以刺入气功已散的咽喉要害。 白无常惊恐地抬头,恐惧地叫:“请……请高拾手……” “在下正在高抬右手。”他冷厉地说。 “老天!你……” “我怎么啦?” “我的血快……快流尽了……” “在下正要你的血流尽。” “老天!你……你要我……” “我要你死,以牙还牙。”他斩钉截铁地说。 “放我一马!” “你的绰号叫白无常,曾经放过谁一马?” 血流过量,便会昏厥。白无常已感到晕眩不支,但不敢不忍痛支持,剑尖抵在咽喉下,上抬的压力有增无减,只能拼全力控制意识支撑。只消稍感不支,剑尖必定无情地贯入咽喉,真是苦不堪言,就要崩溃了。 “快来救我!”白无常魂飞魄散地叫。 彩衣姑娘到了,排众而出娇叫道:“辛兄,手下留情。” 蓝衫客哼了一声,冷冷地问:“他是你的人?” 彩衣姑娘嫣然微笑道:“是不是我的人无关宏旨、问题是他已经认栽讨饶了。按武林规矩……” “你少给我妄论武林规矩。按规矩,奇技异能的致命绝学,只能用于生死关头情势危急时全身自保,他却一照面便以尸毒功向一个素不相识人的突袭,是他先不遵守武林规矩,因此在下有权取他的性命。”他沉声答。 “辛兄,这就怪你一招重创了老阴婆,高明得令人心惊胆跳,也就难怪他以尸毒功突袭哪!” “哼!强辞知其所穷……” “冲贱妾薄面,请饶他一次吧!”彩衣姑娘客气地说,用软功夫诱他罢手。 他就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收剑退后,冷冰冰地说:“白无常寄下你这条命。下次,哼!希望没有下次,你最好离开辛某远一些。” 白无常惊魂入穴,赶快握住伤脉,摇摇晃晃狼狈而逃,好像突然衰老了十年。 他掷剑入鞘,冷然向走道举步。 彩衣姑娘莲步轻移,拦住去路媚笑道:“辛兄,请留步。” 他淡淡一笑,止步道:“姑娘,在下已经看出你是身怀绝技的人,在下也不弱,希望咱们不致于拼命,那将是可怕的两败俱伤局面。” “哟!瞧你说得多难听,放心啦!我相信你我之间,不致于兵戎相见。”姑娘娇滴滴地说。 “很难说。利害冲突,势难避免、除非有一方让步;而在下是不会让步的。” “辛兄,不要说得那么严重,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我姓燕,小名霞。” “在下辛五,姑娘该已知道了。” “但愿这是你的真名,李兄,咱们出外走走,以便彼此深入了解、看是否有折衷的办法,避免双方的利害冲突。” “这个……” “没有什么不对吧?我相信彼此了解之后,必定彼此都有好处。” 他正打算打听对方的底细,正中下怀,泰然地笑道:“对,江湖朋友的信条,是宁可交一百个朋友,不可树一个敌人。你说得不错,天下间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咱们出外走走也好。” 两人一走,飞环浪子泄气地说:“完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蓝衫客如果与梅林小筑的人联手,咱们毫无希望了。” 闲云尊者冷冷一笑,徐徐道:“施主,咱们仍有希望。” “你是说……” “九幽娘与你小有交情,不错吧,” “不错。可是,她这次……” “她这次与咱们志同道台,并不冲突,再说,蓝衫客与梅林小筑的人如果联手,她同样毫无希望。” “哦!这倒是真的。” “因此,她非与咱们合作不可。” “她能办什么事?” “你忘了她是个风流寡妇?” “哦!这……” “论勾搭男人的绝活,与欲死欲仙的床上功夫,燕家大小姐一个黄花闺女哪能与她相比?” “哦!和尚,你说这种话,就不怕佛爷降灾?哈哈!咱们得试试,是么?” 闲云尊者脸一红,笑道:“你放心,佛爷不会降灾给我这个六根不净的酒肉和尚。快去啦!咱们坐等好消息。” “好,我这就去。” 燕姑娘伴同着辛五,先在堡内各处走了一圈,再出堡外察看各处的形势。 当他俩出现在人前时,不啻在平静的古井中投下一块巨石,立即引起一阵骚动,不安的情绪从各人的脸色中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这意味着可怕的蓝衫客,已和梅林小筑的人联上手了。 人人都在想,暂且相安的局面已被打破了。 梅林小筑的实力本来最雄厚,但也不致于比美髯公李家老小强多少。如再加上蓝衫客,岂不是如虎添翼? 这一来,应付李家绰绰有余。 那么,还需要其他的人壮声威?愿意旁人分一杯羹?毫无疑问,碍事的人势将被铲除。 暴风雨在酝酿中,人人自危。有人暗作撤走的打算,纷纷准备应变。 ------------------- 第二十三章 燕姑娘年纪已经不小了,快近二十大关啦! 平日眼高于顶,从未将男人放在心上,因此白白耽误了大好青春,把握不住花样年华,至今尚是小姑独处,找不到婆家。 一个身怀绝技的少女,而又生得花容月貌.却又出生在黑道大豪之家,平日过惯了高高在上万事不缺的生活,接触的人都是横蛮的黑道匪徒,要说不“近墨者黑”而高傲横蛮,恐怕无人敢信。 燕姑娘就是这种人,除了他爹,天下间的男人,皆被她看成奴才,难怪她始终找不到个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在她来说,她心目中的爱侣,至少也该有她爹那么英雄了得,有她爹那么霸气纵横豪气千云。 总之,她只崇拜她爹。而她所接触的人中,没有一个合乎她的条件。终于,她看到了辛五。 起初,她并未在意。首先,辛五脸上没有她爹那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英雄气概,虽则小白脸要比她爹可爱得多。 其次,辛五似乎没有她爹勇敢,至少在胁迫下屈服留下多窝囊? 但是,当辛五一招重创老阴婆之后,她开始喜欢这位小伙子了。 观念开始转变,有苗头啦!所以她要白无常不要伤辛五,几乎断送了不可一世的白无常。 辛五不但伤了白无常,而且威风八面好好整治白无常。妙极了,正合了燕大小姐的胃口。 因此,她心动啦!二十岁的大闺女,春心一动,必定热烈如火;是幸福,也是灾祸。 堡外,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风逐渐转凉,寒气渐浓。 她傍在辛五的身旁,沿壕信步而行。 不知怎地.她感到身旁这位大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奇异体气,怎么会令她感受到压迫感的?似乎,辛五所说的话。也今她觉得特别顺耳。 辛五不知道她的感受,背着手缓步而行,转首向她微笑着说:“我来此的目的,白无常已经知道,我也详细告诉过你了。 目下需要补述的是,我不希望在此地下手,要不是你们这些人碍事,我早就到了地头从容准备啦!” 燕姑娘噗嗤一笑,凤目凝注着他,说:“辛兄,别埋怨好不好?这里面有李老狗的朋友,谁知道是哪些人? 至少,我们己发现一个假书生贾山是李老狗的人,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离开。哦!辛兄。你没想到你我携手合作的可能性?” “也许有可能。”他信口答。 前面已是庄浪河的河岸了,调林处处,松柏点点,所有的野草荆棘皆披上了浓厚的深秋气息。 燕姑娘雀跃地偎近他,兴奋地说道:“好啊!辛兄,你答应了?” 他似乎心不在焉,虎目中涌现了异样的光彩反问:“我答应什么?” “携手合作呀!” 他呵呵笑,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右侧的一株枯树上,摇头道:“燕姑娘,我这人不拘小节,但不轻于言诺,希望你留神我所说的话。 就我的身份来说,不许可我与任何人推心置腹,话到口边留半句,逢人且说三分话,这就是我这门行业的金科玉律。从不对任何人有所承诺、也不相信任何人的指天誓日所发的诺言。” “哦!辛兄,你……” 他突然推开燕姑娘,手恰好触及燕姑娘的右胁。 姑娘一惊,身不由已往外晃,只感浑身一震,芳心狂跳不已。 “啪!”他的右手已落在剑鞘上,剑出鞘三寸虎目中冷电四射,跃然若动。 燕姑娘一惊,退了两步叫:“咦!你……” 他冷然肃立,低声说:“身后有人。” 燕姑娘心中一宽,笑道:“哦!你好警觉,不必紧张,那是我的人。” “啪!”剑归入鞘内。 他吁出一口长气,说:“你的人极为高明,梅林小筑确是高于如云,果然是名不虚传!” 燕姑娘凤目四顾,四周不见人影,讶然道:“咦!这里我没布置有人,你大概听错了吧?” 他淡淡一笑,颇为感溉地说:“燕姑娘,也许你不相信,我是个经过千锤百炼,无时无刻不在生死存亡中求活的人。 十丈之内,不用眼看也可以分辨出一只松鼠与一只小兔,五丈内可分辨落叶飞花。刚才那个人已接近至三丈左右,而且是个女人。” “什么?女的?” “不错,是女的。风从身后来。带来淡谈幽香,与你身上所散发的香味不同,弓鞋沾地与快靴触地的声音、是不同的。 而且,我知道那人穿的是裙而不是劲装,裙袂擦草的声音容易分辨。” 燕姑娘开始紧张,悚然道:“我没带有女的来,只带了随身的侍女,她留在客店中,人呢?” “走了。起初我以为是你的侍女,后来发现她竟然迫近,便知不是你的侍女了。”他向西北角的树林一指,语气肯定又道:“从那面走的。” “我们赶快去查这个女人。”燕姑娘急急地说。 他徐徐转身往回走,可是并不急于回堡,轻松地说:“没有用,查不出来的。你们那些过于小心,却又昧于事实的人,深怕有人离开走漏消息,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疑神疑鬼,封锁了四周防范有人溜走。可是,真封锁得住么?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困不住像你一样的高手,但不无小补。”燕姑娘讪讪地说。 “但我不想冒险。”他似笑非笑地说。 “我知道你办得到。哦!辛兄,合作的事,你有伺高见?” “我不想考虑合作的事。” “你我利害并不冲突,合作后各取所需,有百利而无一害。你我如果合作,便可稳操胜算,已用不着客店那些人助威了,有他们在反而碍事,是么?” 他心中一动,心说:“这姑娘貌美如花,心肠却又硬又狠。” 但他不动声色,信口问:“你有何打算?” 燕姑娘粉面生寒,阴笑道:“一不做二不休,一了百了,永除后患灭口。” 他却不同意,安西客栈愈复杂愈混乱,则对他更为有利。 他并不珍惜那些贪鄙江湖蟊贼的性命,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必须设法保全那些人的性命,必须设法维持尔虞我诈互相猜忌的局面。 他笑道:“我反对。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实力,等到事了,大概死伤枕藉,所剩无几了。那时,谁还能够与你我竞争呢?哦!我还不知道你梅林小筑与美髯公李家栋一家结仇的经过呢?” 燕姑娘不假思索地说:“很简单,家父是黑道至尊、李老狗则是白道大豪,多少年来,所结的怨可说罄竹难书。 再说李老狗酷爱金石字画,数十年积聚,收藏之丰,可说天下无二,全是些无价至宝,我必须将这些东西弄到手。” “你也收藏古字画?” “你真傻,那可换取百万金银哪!”燕姑娘得意地笑着说,突又偎近了些说:“事成之后,我会分你一份的。” 他心中冷笑,轻轻挽住对方的手臂,放肆大胆地伸手托住燕姑娘的腻滑下颔,摇头道,“姑娘、你真不愧是黑道至尊的千金,又贪又狠又霸道。你知道么?我们的行规是要钱不要命,要命不要钱。不要破坏我的行规。我不会要你的东西。” =奇=燕姑娘没料到他那么大胆,事出意外,竟忘了羞愧,任由他的双手抚摸,只感到浑身如中电触,奇妙的感受令她芳心狂跳,粉颊发烧。 =书=她并未听出那些挖苦她的话,嗯了一声,娇躯无力地倒入辛五的怀中,奇异的昏眩感令她有脱力的感觉。 =网=辛五也感到心中一荡,突然忘情地紧紧地将她拥入怀内。 一切顺乎本能,他亲着姑娘幽香扑鼻的秀发,轻抚着姑娘的肩背。 似乎,怀中的香喷喷胴体,变成另一个女人,一个曾经与他同床共枕,恩恩爱爱的女人。 一阵激情,一阵述醉。 怀中的女人,也陷入激情之中,在他的怀中轻微地颤抖,螓首在他的肩胸上揉动,异性的气息与有力的拥抱,令浑身起了奇异的变化。 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感受,令她迷失了,沉醉了。 夕阳已落下西山,暮色苍茫。 “我们回去吧!”他喃喃地说。 燕姑娘仍紧紧地依偎着他,顺从地让他半拥着而行。 在她的感觉中,身外物已经不存在了。叱咤风云杀人放火的意念,模糊得连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是的,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叱咤风云黑道至尊的女儿,具备雄心壮志的女人。 她曾经拥有一切,予取予求,生杀予夺。可是,她却不会拥有最重要的爱情。 今天,她自以为已经获得了。至少,这破天荒的感受是甜蜜的,是她愿意接受,而且满意的。 她已沉醉在空前的满足境界里,忘却一切乃是极为正常的。 辛五的感受与她不同,又是一番境界。 他所失去的真是太多了,多得令他成为一个排拒一切,不信任一切的愤世者和逃世者了。 但他是个正常的人,而且年轻,一旦获得机会,便会浑忘一切,想拥有任何应所获得的人与物。 燕姑娘就是这样闯入他的心扉,成为他的所有物,他有占有的欲望,以取代他曾经失去的事物。 可是,他忘了现实。走上了回堡的路,身旁芳香可人的胴体令他意念飞驰,如痴如醉,喃喃地说:“燕霞,我们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好不好? 忘却尘世的纷扰,忘却一切痛苦的回忆,好好地享受人生。开拓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哦!我想……” 燕姑娘从梦幻中回归现实。娇媚地说:“是啊!我们要好好地享受人生。我爹在江南有一处产业,在山青水秀深处建了三座别墅,我们搬进去住,爹会给我作为嫁妆的……” “燕霞,不要提你爹的产业。”他不满地说。 燕姑娘一怔,抬起蝶首问:“咦!如何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我不愿沾你爹的光……” “哦!你怎么啦?” “我喜欢你,我只要你。”他直率地说。 燕姑娘只感到心中甜甜地,又羞又喜,但却未能把握住对方的心理变化,喜悦地说:“五郎,我……我好高兴,将来,我要爹让咱们在江南创局面,我们……” 他如受雷击,神智一清,如同大梦初醒。 这女人,貌美如花,武艺超人,在爱情的幻境中,依然想到日后的局面,依然难忘叱咤风云的生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想创什么局面?”辛五按接着满腔不满悻悻地问。 燕姑娘仍不知趣,胸有成竹地说:“以我的才智,加上你的武艺,相辅相成,足以雄霸江湖纵横天下,定可为武林大放异彩,为江湖……” 他长吁一口气,松开挽住腰的手,说:“走吧!有人来了。” 已经接近官道,人并未来,仅听到远远传来的急骤马蹄声。 燕姑娘还真以为有人来了,举目四顾,不见有人,马蹄声倒是被她听见了。 “天色已晚,怎么还有南来的坐骑?”她惑然说。 辛五举步便走,说:“也许是军驿的信差,四百里夜传岂能不赶夜路?” 燕姑娘突然挽住他,羞喜地投入他的怀中,如醉如痴地说:“五郎,亲……亲亲我……” 他心潮起伏,木然地在对方的粉颊上亲了一下。在他的感觉中,这像是告别的吻,凉凉地、酸酸地。 心灵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像是隔了一千万里长的鸿沟,永远碰不上头,永远不能融合在一起。 ------------------- 第二十四章 堡门内外,有不少人目迎他们并肩而来。 侍女独自迎出,行礼后低声说:“小姐,小婢有消息禀告。” 燕姑娘巍然屹立,不再是情意如绵的大姑娘,回复了唯我独尊的黑道女娇身份,平静地问:“有何消息?说。” 侍女瞥了一旁的辛五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辛爷是自己人。”燕姑娘毫不脸红地说。 侍女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低声说:“那些人正在酝酿联手,情绪很不安定。看样子,对咱们极为不利。” “有何不利?” “曹二爷认为他们如果结盟之后,很可能先对付咱们。”侍女不安地说。 燕姑娘一笑,冷冷地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也有这种念头,我正打算先一步收拾他们呢!” “勇爷已命人严加戒严,河东八豪已受命替小姐护法,已妥为安排。” “谁要他们护法的?”燕姑娘不悦地问。 “是曹二爷的意思。曹二爷认为,他们可能不择手段,派人用暗器或其他方法向小姐施偷袭。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客店中人多手杂,防不胜防,不得不命河东八豪提前现身示威。” 燕姑娘沉吟片刻、挥手道:“好吧!你去告诉曹二爷,听候差遣。” “是,小婢就去……” “还有,叫燕勇火速将出面活动联手结盟的人查出来,随时准备出动加以清除。”燕姑娘脸涌杀机地说。 辛五脸色一变,接口问:“唉!燕姑娘,你忘了我的话了?” 燕姑娘淡淡一笑说:“五郎,你的什么话?”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实力,事后再处理这些人。” “这……我尚未打算清除这些垃圾哪!走。” “你先走一步。”辛五说。 燕姑娘似乎不想坚持,含笑带了侍女向堡门走去。 在经过堡门时,向侍女低声一字一吐地说:“告诉燕勇,今晚准备动手铲除为首兴风作浪的人。叫曹二爷来见我。我要证实一件令人忧虑的事。” 人防虎,虎亦防人。 安西客栈灯火通明,食厅里人声嘈杂,晚饭时光,在房外用膳的人乘机活动活动。 梅林小筑的人是两天前到达的,包下了二间上房。燕姑娘主婢是昨天抵达,客栈内早已布妥了燕家的爪牙。 前一座大客房,也是燕家的,以燕勇为首。旅客中有女的,大客房怎能住? 因此,除了燕姑娘主婢占有上房外,其他的女客皆安顿在内院的店东住宅内,店东一家老小被迫迁至邻居处安顿。 女客们鸠占鹊巢,占据了这间有三四个房间的独院。 安西客栈破天荒客满,连柴房草房都住满了人。 后到的旅客,向堡内其他村民借宿。不管他肯是不肯,反正住定了。 安西堡到底有多少来路不明的旅客?谁也弄不清确数。至于不怕虎狼在堡外露宿的人有多少,更是无法估计。 暴风雨在酝酿中,即使再糊涂的人,也可嗅出危机,察出凶险了。 饭罢,辛五感到有点心神恍惚,对今天与燕霞相处的情景大感懊丧,想不到外表美丽貌亦温柔的燕霞,骨子里亦是个不折不扣的黑道女霸,今他感慨万端。 总算他发觉得早,幸而未陷入爱情的深渊。 即使将豹的毛剃光,看不见豹纹了,但它仍然是一头豹。外貌可以改变,本性是改变不了的。 他避开了飞环浪子的纠缠,也婉拒了燕姑娘剪烛夜谈的邀请,独自至堡后各处走走,暗中留意可疑的人物,他还未摸清堡内各路三山五岳的底细呢! 再就是他想到跟踪他与燕姑娘的神秘女人,会不会是与他同时入堡,曾经追踪了他两天的两个绿衣女郎? 绿衣女郎劝告他放手,为什么?她们既然也是为什算美髯公而来的,凭什么要劝他放手? 他已是个众所瞩目的人,活动受到限制,更可能受到监视、故此他得利用夜暗,留心察看各处的动静,尽量避开其他的人。 堡中虽仅有五六户人家,但所谓一户,绝不是指一栋房屋,而是指一户人。 这一户人的家,可能是一栋茅屋,也可能是一栋四合院或三进院五进院的大宅,因此绝不能以户的多少来判断村堡的大小。 这座堡并不大,仅有六户人家,但房舍却有二十余栋之多,每一户的房屋都是自行聚结,门户不相连,自然形成六家屋。 因此排列不齐,中间有菜圃,前后有广场和水井,果树疏落,巷道交错,只是没有街道,所以不可能成为市集。 经过一排矮篱,突然听见侧方的一栋小茅屋的柴门吱呀呀怪响,门开处,出现一个轻盈的少女倩影。 一声水响,女郎手中的一盆水,泼倒在矮篱下,水透过矮篱溅及他的裤管。 “哎呀!真对不起,外面是谁呀?”女郎甜甜的嫩嗓音传到,好悦耳。 虽是矮篱,其实也高与肩齐。他所立处,恰奸有丛小树挡住了他的身影。夜黑如墨,寒风萧瑟。他行动轻灵如猫,脚下毫无声息,而且是听到启门声便及时止步,恰好利用小树丛来障身。 按理,屋内启门外出的人,从灯光明亮处进入黑暗。绝不可能看到他的。 他却无暇多想其中异处,信口笑道:“没什么,不必抱歉。” “哦!溅湿了么?请进来烤干,院门在左侧。”女郎歉然地说。 天色大黑,看不清女郎的面貌、他只直觉地感到,这位姑娘年岁不大,说话声音好悦耳,而且大方不怕生。 “不必了,只沾了几滴水珠。”他笑答。 “真对不起、爷台,我也是忙昏了,倒水太急。唉!这几天家母病势不轻,偏偏堡里来了一大堆不三不四的人,凶巴巴地个个像凶神恶煞,不许人出堡、所以无法送到镇堡请郎中医治,唉!真不知如何是好。” “惭愧,都是我们这些人不好。” “哦!爷台也是那些人?”女郎惊讶地问。 这不是废话么?堡中的人彼此全都相识,如果是熟人,哪有不知之理? 再说,对认识的人,哪有称呼爷台的? 总之,女郎语病百出,但他却末加留意,说:“姑娘,你家中有当家的男人么?” 姑娘幽幽一叹、黯然地说:“没有啊!家父已经到凉州经商去了,年底方能返家、家里只有贱妾母女相依而已。” “在下略通医理,可否让在下替今堂看看?”他毛遂自荐地说。 “哎呀!怎好劳驾爷台,贱妾……” 他找到院门,推门而入。这是与右面大宅相邻的一间小茅屋,厅堂宽不足丈,后面相连着两间斗室,四壁萧条,家无长物。 灯光下,女郎含羞迎客。厅中薰着艾草。艾草原是驱蚊用的,秋去冬初,此地早已蚊蝇绝迹,何用艾草薰蚊? 整座屋白烟袅袅,刺激得鼻咽相当不适.甚至有点呛人。 看清女郎的脸貌,他暗暗喝采,心说:“好个清雅秀丽的小姑娘!”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虽是芋钗布裙,也掩不住青春的气息、自然的美显得清新。家中仅有母女两人,而且又是夜间,他不愿多说话,更不宜逗留太久、他一个年轻男人,避嫌要紧,因此他不好询问少女的家境。 房中的设备很简陋,一床一柜一桌而已。 床上拥案躺着一位慈眉善目中年人,额上覆了一块冷水巾,气色甚差。 少女将灯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娘,病了好些日子了。” 中年妇人略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丫头,这位爷是……” 辛五站在床前,柔声道:“大嫂,你好。我是过路的旅客、在贵堡落店,听令嫒说你需要郎中治病,目下又不便离开,在下略时医理,不揣冒昧自告奋勇来替大嫂看看,哦!请大嫂将右手伸出来。” 两个指头搭在中年妇人的脉门,他心中疑云大起。 这只手,绝不是操劳家事的手。手虽灼热,但脉动并无异常。 “爷台懂得切脉?”中年妇人问。 他摇头,淡淡一笑道:“只懂皮毛,在下对金创倒是颇有经验。” 他一面说,一面用掌背试探对方的额部,感到热得烫手。 “爷台,老身感到四肢无力……”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大嫂是不慎受了些风寒,服些发散剂便可无事,你这里有药肆么?” “没有,捡药要到四十里外的镇羌堡。”少女接口答。 “哦!这样吧!我带了一些治风邪的丹丸,很管用,今晚服下,明早在下再来看看。”他一面说,一面从百宝囊中拣出一些治风邪的丹丸递给小姑娘,又道:“即用温水服下两颗。半个时辰之后如果发汗。再服下一颗,如不发汗,再半小时辰服下最后两颗丹丸。” “谢谢爷台大德、感激不尽。”母女俩同声道谢。 他向外走,突又回头叮咛道:“小姑娘,闭好窗户不让风进来,今晚不管外面发生任何事,切记不可开启门窗,我走后门上杠,切记。”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惊讶地道:“哎呀!爷台是说我娘今晚要出事?” 他呵呵笑,说:“你怎么胡思乱想?我只是怕你不小心开启门窗,风透入对你娘不好而已。” “哦!原来如此,我有点心惊胆跳呢!” “不用怕,你娘不会有事的,你不必送我出去了,明天见。”他顺手将门带上,匆匆走了。 绕至堡西,这里已无房屋,土寨墙高约丈余,宽亦相等,前后皆建了垛口,每隔三丈左右。便有一条登墙的级道。 他信步登上墙头,脚刚踏上最后一级,突然扔头叫:“谁?敢跟上来么?” 下面人影乍现,传来了九幽娘的语音:“是我,可惜今晚有星无月,不然荒堡踏月颇有诗意,真是美中不足。你我是友非敌,为何不敢跟上?” 确是九幽娘,一面说一面向上走。 他到了垛口,手扶砖垛扭头问道:“为何跟踪?你跟了许久了。” “哦!辛兄,不要拒人于千里外。我只想与你谈谈。沿途我怕惊动人,不好打招呼。” 九幽娘走近他微笑着说,星光下依稀可看清她脸上明媚的笑容。 他举目向外面的荒野眺望,不带感情地说:“谈合作,是么?告诉你,我这人不喜与人合作。” “哦!与梅林小筑合作是例外?” 她已经挨近他身侧,阵阵幽香往辛五的鼻端钻。 “没有例外,在下高攀不上梅林小筑的人!”辛五冷冷地说。 她已经傍着辛五倚在砖堆上,腻声笑道:“哟!难道我眼花了么?人家燕大小姐费尽心机巴结你,并肩携手进进出出,郎才女貌一双嬖人,我不信燕大小姐会失败。辛兄,不中意么?” “你的脸皮真厚。”他笑道。 “嘻嘻!我怕什么?只有你我两人,没有什么可羞的,只要你肯听,我就敢说。哦!辛兄,有关合作的事,我们……” “不提合作的事,咱们各行其是互不关联,岂不甚好?哦!昨天你仗义出面替在下打抱不平,在下还未谢你呢。” 他突觉一阵晕眩无情地袭来,眼前发黑。 幽香扑鼻,俏丽的身影正在向他偎近。 求生的反应本能,令他毫不迟疑地扭身就是一掌。 “哎……”尖叫声入耳,九幽娘跌出丈外、几乎跌下堡墙。 他觉得天旋地转,脑门一声响,突然万籁无声,天地死寂,身形一晃,向堡墙外一栽,跌下墙根丈余深的干壕,蓦而昏厥。 ------------------- 第二十五章 九幽娘被一掌击飞,这一掌力道并不重,仓促间袭击而且步入昏迷境界的人、哪能发出真力? 所以九幽娘并未受到严重的伤害,震骇之余,激发了求生的本能,就势一滚,机警地翻过垛口,飘下墙根向最近的房舍飞逃。 一个黑影幽灵般地跃上堡墙头,发现九幽娘飞窜的身影,立即一跃而下,以难以令人置信的奇速,穷迫不舍。 九幽娘轻功奇佳,以为辛五在追她,全力向客栈逃去,窜过一座小屋后,一脚踩在一块圆石上,圆石突然扭头,她只觉脚下一虚,向前一栽。 触手处,是一双人腿。原来她所踏中的不是圆石,而是人的脑袋。显然,这人已经死了。 她心中大寒,向屋角一滚,钻入暗影中藏身。 片刻,黑影从右侧约三四丈外一掠而过,快得令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形影,像鬼魅一闪而没。 她惊出一身冷汗,暗叫侥幸。惊魂初定,正想窜出,客栈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接着是一声惨叫。 她打一冷战,倒抽一口凉气,自语道:“糟了!他开始杀人了。我得与飞环浪子会合,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自保。” 她悄然向客栈接近,老远便察觉不妙。店门的两盏灯咒本来彻夜通明的,可是,已看不见灯光。 整座客栈不见一星灯火,极为反常。未三更,不可能灯火具熄的。 “啊……”三进院传出一声惊心动魄的修号。 她心向下沉,脚下一紧绕向屋侧。停车场火光一闪。有人叫“列阵!” 片刻间,大火熊熊,店前的广场四周、四堆枯枝火舌飞舞。她向下一伏,先察看形势。 广场中,刀光耀目,剑芒闪烁。 中间,燕霞与六名手下,分六方布成圆阵,六枝剑向外指,—个个神色紧张。 东首,是河东八豪、八个黑道中的大汉,相距约三丈布成方阵。 西面,是白无常七个人,也列阵以待。 南面八丈左右,也有八名男女。 北面的六个人中,有大名鼎鼎的毒剑曹玉奇、梅林小筑的二总管,江湖上凶名昭著的煞星,燕家的忠实走狗。 全是梅林小筑的人,布成了五方阵。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一群好汉,不是乌合之众。 九幽娘大感诧异,梅林小筑的人列阵,并非要围攻什么人,而是列阵自保呢! “砰!”店门大开,发疯似的窜出五六个人,狼狈地聚集在广场的北端。 他们是天罡老道、铁金刚、灵猫、煞手张全,千里独行方彪,丧门神梅坤。其中煞手张浑身血渍,由铁金刚扶着走。 西院的院墙有人飞掠而出,第一个跃出的是断魂刀姜宏。 三寸钉好像是从狗洞里钻出的,像老鼠般急窜。 “天哪!……”屋内有人狂叫。 一声叫,巫山双魅夫妇从瓦面上急滚而下。 接着,门内跌出两个人,连滚带爬不住狂叫:“真是鬼!鬼……” 由于梅林小筑的人,事先已有应变的准备、广场中燃起四堆火。火光熊熊如同白昼.因此所有的人皆像是飞蛾,不由自主地向火光集中。 天罡老道衣衫不整,但却能将剑带出.突然向五位同件举手一挥,众人同时面向着广场而立。 老道咬牙切齿地叫:“朋友们,咱们都是闯荡江湖出生入死的人,谁曾经真的见过鬼怪呢? 告诉你们,不要受人愚弄,这是诲林小筑的人在捣鬼,他们已等不及了,迫不及待要清除咱们这些人,以免碍他们的事。诸位、愿与梅林小筑一拼的朋友,请站到这一面来。” 三寸钉灰头土脸,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头、拔出匕首尖叫道:“对!鬼杀人是不见血的,店内死了的十几个人、皆是眉心有洞流血及脸,这笔账应该向燕家的人讨取。 你们看,梅林小筑目下聚集在此地的人。不足三分之二,其余的人呢?定然是埋伏在各处、暗杀咱们的同伴。 还有,傍晚时燕大小姐与蓝衫客在堡外鬼鬼崇崇密商,晚上客店中便出现鬼怪杀人,可知定是他们策定的阴谋诡计,你们看,蓝衫客在何处?” 天罡老道叫道:“除了蓝衫客,谁敢扮鬼杀人。朋友们,咱们不能各自为政让他们把咱们杀光。” 四周的人纷纷咒骂着向天罡老道聚集。片刻间,陆续加入的已超过六十名。最后加入的,是飞环浪子四个人。 悔林小筑群豪的阵势,始终保持原状。双方人数相差无几,如果双方发动,死伤之惨,不言可喻。 但最后的胜利者,绝不会是天罡老道这群乌合之众。因此天罡老道并不敢草草发动。 老道开始分派人手,分配攻入五方阵的五路英雄。 毒剑曹玉奇大概不愿引起这场混战,向燕姑娘打手式示意、得到许可后,方独自走近天罡老道下群人。 曹玉奇用洪亮清晰的语音沉声道:“在双方生死相拼之前,诸位可否冷静地听在下的剖析?” 天是老道也知胜算不多,不得不暂时忍耐,冷笑道:“姓曹的,咱们不听你的鬼后,但你说你的,听不听那是咱们的事。” 毒剑曹王奇冷冷一笑、沉静地说:“梅林小筑的人,如果要清除你们,任何时候皆可将你们剪除净尽,用不着装神弄鬼暗袭。 你们这些人中,隐有轻功奇高但艺业并不算上乘的人,没有勇气当面叫阵,却装神弄鬼暗袭,你们不问情由,要诬赖咱们大小姐,罪不可恕。 目下咱们要等这两位高手现身,光明正大解决。你们如果也想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咱们文的武的一样奉陪。如果不想送死、最好静候变化。 那两位高手可能是北邪南妖单龙单英兄妹,等天亮后他们就无所遁形了。 至于蓝衫客,天黑之后便失去他的踪迹,他决不象北邪单龙,他的身材比其高得多。北邪南妖的化装易容术虽是江湖一绝,但身材高矮绝不可能相差太远。” 天罡老道脸上神情一变,气沮地说:“阁下,不要抬出北邪南妖的招牌来吓人……” “在下用不着吓你,我相信你们这些人中,定然有人会发现可疑的事物。北邪南妖如果真的来了,咱们谁也休想安逸,这两个江湖公敌,绝不会放过咱们双方的人,不信且拭目以待。” 灵猫心中一动,赶忙将入堡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发觉有人跟踪,遗下一缕淡淡幽香的事一一说了。 接着,众人议论纷纷。有几个人异口同声说出曾经发现神秘黑影出没无常。也有人提出说曾经莫名其妙地嗅到异香。 更有人说曾经亲眼看到奇异的黑影乍现乍隐,如同鬼魅般隐现无常,因怕一时眼花或者是幻觉,所以不敢说出,仅心中存疑而已。 这一来,天罡老道也开始动疑了。议论纷纷,众口同声论鬼怪,反而把拼命的事搁在脑后了。 最后,双方交换意见,决定立即派人入店搜索。甚至有入主张放火烧店,迫北邪南妖出来决战。 因为据最后逃出的人说,那见火便扑见人便杀的黑影,定然还留在店内。 第一批负责入店搜索的人,是毒剑曹玉奇,铁金刚,闲云尊者、黑魅唐刚、开碑手云寿。五个人全是练气的高人,运功时不怕刀砍剑劈的上上人选。 五个人,两支火把,由曹玉奇铤剑领先,小心翼翼鱼贯进入店内。 全店死寂,躺着两具尸体,一个右颈出现裂痕、一个眉心有个指头大的洞穴。 至二进院的走道上,也有两具尸体在方砖地面。洒了不少血渍。 毒剑看到了死尸的剑口,胆气一壮.断然宣布道:“绝不是鬼怪肆虐,而是被霸道的天罡指所伤。” 举着火把的铁金刚问:“曹兄断定是北邪南妖所为么?” 毒剑面色凝重,迟疑地说:“家小姐在傍晚时分,与蓝衫客同在堡外察看形势,发现一个散发着淡淡异香的女人追踪,回店时便向所属查问,在派在堡外监视的人丁中,果然获知不少可疑的征候。 有人坚决指证,确曾发现一个梳高顶髻裙长及地的鬼影,但因隐现太快,以为自己眼花,怕说出来让人耻笑,所以不敢声张。 据在下所知北邪南妖兄妹,曾经在十几年前被美髯公从山东赶至汀南,几乎一命呜呼。 最近听人说他兄妹俩曾在山西大同活动,很可能风闻美髯公举家四逃,赶来此地报仇雪恨。 “真是他兄妹两人么?”黑魅问。 “恐怕另有其人。北邪单龙仅轻功出神入化,真才实学不见佳,不可能真有天罡指绝学。南妖是女人,更不可能练天罡指。”毒剑肯定地说。 “那……” “那我们得特别小心,走,随时准备应变。” “吱嘎嘎……”二进院的厅堂门突发异声,无故自启。 黑魅唐刚手急眼快,手一扬,三枚淬毒三棱刺破空而飞。 门内黑影一晃,三枚三棱刺无声无息地射入堂内。 毒剑曹玉奇飞射而入,身前形成一重剑幕,奋勇扑入无所畏惧。 黑脸身形更快,论轻功名列第一。 “砰!”一声大响,他已先一步撞破小窗冲入。 铁金刚举着火把挺着刀,急步抢入,火光下,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没有活人。 黑魅拖起一具尸体兴奋地叫:“射中了,死了!” 三枚三棱刺,全射中尸体的背心。 毒剑曹五奇伸手一摸,苦笑道:“尸体早已僵了、至少死了有半个时辰了。” 院子里有开碑手云寿和闲云尊者,守在两侧戒备。 “噗!”一声响.开碑手所举的火把突然折断。 闲云尊者听到身后有声息,转身察看,眼角瞥见黑影一闪,便不假思索地大吼一声,方便铲似奔雷。 这刹那间,火把熄灭,院子一暗。 黑魅急退而出,急问:“有发现么?” 闲云尊者一铲落空,讶然叫道:“一个黑影,眨眼间就不见了。” 铁金刚举着火把奔出。 厅内的毒剑曹玉奇大叫:“小心火把……” 铁金刚赶快向侧一闪,“砰!”声大响,一张八仙桌以雷霆万钧之威凌空砸来,砸碎在厅门侧方。 铁金刚手形未稳,“啪!”一声脑袋挨了一叠瓦,瓦片粉碎,铁金刚也站立不牢摔倒在地,火把脱手。 黑魅已跃登左面的院墙,大叫道:“咦!进了三进院,是个黑影。” 毒剑曹玉奇一把拖起爬伏在地的开碑手,颓然放下,切齿道:“双目中了枣核镖,死了,这畜生好狠。” 黑魅突然大叫一声,倒栽下墙。 两支火把都被人弄熄,毒剑急叫:“敌暗我明,快出去!” 铁金刚很够朋友,窜至墙脚下急扶黑魅。 “我的腿不妙,扶我出去。”黑魁悚然地叫。 四个人急如丧家之犬,狼狈万分地退出店外。 五个人进去,四个人出来,而黑魅也受了伤,小腿被利器划开了一条大缝,鲜血如涌泉,像是被飞刀所伤。 广场中所有的人,皆被四人所说的情景说得毛骨悚然,虽然已经确定不是鬼魅为患,但比鬼魅更令人心惊胆跳。 “定然是蓝衫客做好事。”天罡老道下了结论。 正在议论纷纷,东南角最外侧的一名大汉,突然惨号一声,摔倒在地。 黑影冉冉远去,追出的人被黑影那骇人听闻的奇速镇住了,不敢再追。 匿伏在一丛小树下的九幽娘,一直不敢现身出去与众人会合.冷静地思索自己的处境,决定脱出是非场做一个旁观者。 她听到了惨号声,看到了人群骚乱,也看到黑影脱离。 蓦地,她感到毛骨悚然,看出了自己的处境危急。黑影正以惊人的奇速,向她藏匿的小树电射而来。 近了,是个戴头罩只露双目,穿黑色夜行衣,外披黑披风,身材中等的人。 她想躲,已来不及了,只感到冷风扑面.刚来得及挺身,耳门便挨了沉重的一击,飞跌而出。 九幽娘被击昏了,击昏她的黑影并末停留,双方接触得太过突然,速度太快只有一击的机会。 黑影本想停下察看,左侧不远处突传出叫喊声:“谁在那儿?速示身份。” 黑影脚下一紧,两起落蓦而失踪。 没有人再敢入店安睡,也没有人敢落单。 梅林小筑的人在广场中心聚集,背对背假寐。 天罡老道一群人,则在接近堡门的一段路上结集,分为十余处露宿戒护森严,人人自危。 四更天,黑影出现在南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徐徐移动,似乎有所顾忌不敢接近。 四面八方生起了十余堆篝火,接近不易。 燕姑娘与天罡老道已取得协议,任何人不许妄自冲去拦截。除非黑影已进入广场,这样便可避免黑影乘机窜入引起混乱,一切等天明后再说。 其实,也没有人敢逞匹夫之勇冲向黑影。 就这样,黑影忽东忽西.神出鬼没,在火光之外不断骚扰。整整闹了一夜,令群雄精疲力尽。 东方发白,十二组搜捅队准备出动。 黑影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五更将尽时分,在西北角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鬼哭,方移至北面消失。 搜捕队尚未出发,堡门外蹄声震耳,两匹马来自南面、在堡门下马猛叩栅门,直着嗓子大叫:“开门!开门!” 天罡老道立即派了两个人,隔着栅门喝问:“什么人?有何贵干?” “信使,来自兰州。”外面的人大声答。 毒剑曹玉奇的人到了,说:“这是咱们派在兰州的眼线,快开门。” 天罡老道已经跟到,冷冷地说:“先将信息说出,再开门接人。” 外面的人大叫道:“是谁在把门?混帐东西!李家的人约一个时辰后便可到达,他们赶了一夜路,可能在此地打尖,咱们的准备时间不多了,还不开门让我禀报大小姐?” 天罡老道满意地笑了,退走说:“可以开门了,这消息真不错。” 曹玉奇的人入了堡。天罡老道也带了四个人,跟梅林小筑的人约十余步,大叫道:“贫道请燕大小姐出来说话。” 燕姑娘随即带了毒剑曹玉奇与三名爪牙,迎上问:“天罡道长,你要说什么?” 天罡老道大声说:“为免两败俱伤,避免蓝衫客渔人得利,贫道代表三山五岳的朋友,与你们商量携手合作事宜。”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燕姑娘沉着地问。 “咱们所求不高,李老狗的财物,双方二五均分。贫道不要金石古董,也不要金银财物,只要老狗的太虚真诀。” “如果本姑娘不答应呢?”燕姑娘冷冷地问,口气虽不凌厉,但心中恨极。 “姑娘会答应的。”天罡老道胸有成竹的说。 “真的么?”燕姑娘阴笑着问,哼了一声又说:“天罡老道,你真以为本姑娘肯答应么?” “你非答应不可,因为李老狗快到了,你没有多少时间考虑。如果你不答应,咱们就一哄而散,各自为计,迎上前去提前于路上拦截。” “你们不会有成功的机会。” “在这里,你们的实力要深厚些,咱们同样没有机会,到不如迎上去碰碰运气。” “那是白送死。” “总比在此地死强。至少,你们也休想如意。李老狗如果知道此地有警,退回武胜堡,你们永远没有机会了。” “本姑娘得先与手下商量。”燕姑娘让步说。 “没什么好商量的,贫道等你一句话。”天罡老道毫不放松地说。 目下,他是胜家,占定了上风,怎肯放弃已获的优势? 打铁趁热,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善加把握利用,当机立断放手要求。 燕姑娘别无抉择,略加衡量,大声说道:“好,本姑娘答应你。” 天罡老道立即击掌三下,欣然道:“好,击掌为证。梅林小筑燕家的人凶残横暴,但一言九鼎。一代至尊到底不同凡俗,贫道信任你。” 燕姑娘也击掌三下为证,说:“本姑娘的条件,你们也得遵守。从现在起,你们得接受本姑娘的调遣。” “那是当然,一切以你们为主。”天罡老道大声回答。 搜捕的事不得不中止,一个时辰之后,官道两侧的埋伏已布置停当.堡内广场四周高手四伏,客店中也布了不少人。 整座堡重归沉寂,天色已经大明了。 ------------------- 第二十六章 半个时辰之后、第二拨信使到达,美髯公一家六部大车十二匹骏马、在后面十里左右徐徐北行。 日上三竿,全堡死寂。 蓦地,客栈左侧蓝衫客出现。蓝衫客辛五,出现得不是时候。 距店门约有二十步左右,他站住了,发现有异,怎么四周鬼影俱无? 停车场仍停放着燕家的马车,栓马椿栓有四匹坐骑,就是不见有人。 店门大开,就是不见店伙活动。好静,静得怕人。 一阵心潮汹涌,油然生出警兆。他打量四周,最后决定向店门走。 人群涌出,首先出门的是燕姑娘。共出来了十二个人,雁翅排开。十二双怪眼狠狠地死盯着他。 “锵!”燕姑娘首先撤剑,凤目喷火。刀剑出鞘声刺耳,十二个人全撤出兵刃。 他脸色一变,徐徐向广场退。 十二个人并肩而进,移向广场。广场四周,幽灵似的陆续站着五六十名好汉。所有的目光皆向他集中,眼神中怒涌着怨毒之火。 鸦雀无声,死一般的静。从北面开始,第一个人撤兵刃,剑鸣声震耳。 接着,自右至左群雄依次撤兵刃,声势惊人,一连串的刀剑的出鞘声绵绵不绝,令人闻之心向下沉,毛骨悚然。 他退到场中心,止步环顾一匝,沉声问:“怎么一回事?” 燕姑娘带了同伴、远在三十步外,咬牙道:“阁下,你委实令人失望。” “你失望是你的事。”他冷冷地说。 “昨日傍晚,你说过要与我携手合作的。” “在下从未有所承诺。” “你撒谎。” “住口!”他怒叫。 “你食言背信也就罢了,为何昨晚装神弄鬼杀了我十六名壮士。” 天罡老道站在北面,接口吼道:“另有二十一位男女死在他的手中。” “我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他沉声道。 “你不敢承认昨晚的罪行?” “罪行?岂有此理!” 一名中年人突然飞掠而进、在五步外止步,咬牙切齿地说:“狗东西!你不承认乃是意料中事,你本来就不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昨晚你杀了在下的义弟,你得还我公道。” 他哼了一声说:“阁下血口喷人……” 中年人迫进怒吼:“拔剑,狗东西!” 他叉手而立不屑地说:“你还不配要在下拔剑。” 中年人大怒,大吼一声,疾冲而上,剑动风雷发,招出“飞星逐月”,先下手力强。 他直待那剑锋及体前的刹那间,斜身不退反进,右掌一挥,“啪!”一声拍中剑身,入已贴剑切入,起脚从容一拨,拨在中年人的右小腿内侧,中年人身形一晃。 “噗!”地一掌劈在中年人的右颈侧,快极。 “砰!”中年人跌出丈外,滚了一匝寂然不动了。 中年人的剑已先一步抛出两丈外,一照面胜负立分。 交手接触快逾电光火石,旁观的人有些根本没看清交手的变化,只知两人刚一相接触便候然分开,如此而已。 他退回原地,目光四射大叫道:“这里有没有要讲理的人?” 天罡老道举手一挥,领先缓步踏入广场。 接着出来的是铁金刚、灵猫、煞手张,千里独行、笑面狼、瘸子李冬、断魂枪郝武,共是八个人。 铁金刚与灵猫和煞手张三人,是惊弓之鸟。但这次人多,人多好壮胆,这时显得威风凛凛。 近了,群豪两面一分,身形急动,瞬即形成合围,八方成阵。 天罡老道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小辈,你太狠了。你不承认,贫道不感意外。即使昨晚装神弄鬼的人不是你,你也活不成了。” “为什么?”他冷然问。 “因为咱们已和梅林小筑取得协议,没有你的份,有你反而碍事,你明白么?” “哦!这才是你们的由衷之言。不过,你们的藉口也未免太笨拙了。正好,在下也要打发你们。” 辛五泰然地说,左手徐徐握住了剑鞘。 天罡老道哼了一声说:“小辈,你还有什么遗言留下么?” 他徐徐举目四顾。冷冷一笑不再发话。 “锵!”长创出鞘、剑尖缓缓升至定位,他浑身的肌肉开始松驰。握剑的手似乎并未用劲,脸上的神色庄严肃穆,眼观鼻鼻观心,浑忘外物。 天罡老道暗惊,看他宝相庄严,毫无微动惊恐的神色流露,反常地镇定从容,便知道这一场空前激烈的恶斗,必胜的成份并不高。 他分明是已获剑道神髓修为深不可测的可怕高手,无所畏惧的老江湖,虽则他的年龄并未超过二十岁。 “发动!”老道沉喝。挥创疾进。 可是,辛五已先一刹那进攻,抢制先机,行雷霆一击。 入不进反退,大旋身回头反扑,人化狂风,剑似怒龙,蓦地风吼雷鸣,撤出了漫天创雨。 风生八面,雷电交鸣,金铁交错声暴起,火星飞溅。 蓝影与剑光一泻而出,一无阻碍地突围而出,直射两丈外。自然止步回身。 “砰!”千里独行摔出丈外。 “哈哈哈哈……”惨厉的怪笑声飞扬,笑面狼左手掩住右肋,怪笑着向后退,向后退。 笑声倏止,人向后坐倒,浑身一松,躺平了,下身全是血。 天罡老道未能近身,其他的人倒有一半尚未不及出招。 六比一,辛五吸入一白长气,举步迫进。 四周突传出哗叫声与惊叹声,结局太出人意料了。 天罡老道心中一紧,脸色一变。六个人不再妄想合围,成半弧形等待。 近了,丈五、一丈……一声叱喝,仍是辛五抢攻,身剑合一疯狂地扑向左侧,势如流光逸电。 山洪决堤,无可克当。 天旋地转,血肉横飞。 剑锋可怖地割裂着肌肤,锋尖无情地贯入躯体放血,斜刺里飞起一段血淋淋的手,蓦地抛出一块断肉,跳落一段光闪闪的刀身,蹦坠一节血红色的枪尖,滚出一具血淋淋哀号着的躯体…… 叱喝声与吼叫声陪衬着兵刃接触的震鸣,凄厉的号叫与发狂般的渗呼交鸣,象是屠场里正在作业,令人闻之惊心动魄,血液为之凝结。 好一场狂风暴雨似的惨烈恶斗,一场空前绝后的惨不忍暗的大屠杀。 好漫长的片刻,谢谢天!终于结束了。 辛五站在北面,剑尖斜降,鲜血顺血槽往剑尖滴淌,一滴滴坠落尘埃。 他脸色阴沉庄严,嘴抿得紧紧的,虎目中神光炯炯,注视着远处的燕姑娘,久久,一字一吐地说:“燕姑娘,你为何不出来?梅林小筑燕家黑道至尊,家传神刀魔剑名震天下,你不该叫这些人来送死。出来吧!我等你。” 艳阳高照,暖洋洋的,可是,怎么这样冷? 没有哗叫声,没有惊叹声,死一般的静。 四周,看不列一张正常的面孔,却可找到苍白、流汗、惊恐、战栗、恐惧…… “唉……”尸堆中传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 有一个人翻转着身躯,是胸口大量流血的铁金刚。混元气功禁不起雷霆一击,剑口开在最不可能受伤的部位。 只有一个站立的人,是天罡老道,剑无力地垂在身侧,低下头,左手掩住心口。 身形一晃,摇摇欲坠,但却又站稳了。 “你怎不出来?”辛五再次沉声大叫。 毒剑曹玉奇举步,接着是燕勇,三个,四个……十六个,包括河东八豪。 天罡老道抬起头,张口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仅嘴唇抖动,脚下突然一乱,身形一晃、再晃。 “太虚真诀……”老道终于叫出声音了,余音袅袅未绝,人突然直挺挺地摔下了。 辛五举步迎向潮水般涌来的十六个人,剑举出坚定如铸,一步步接近死亡,一步步接近凶险。 空间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死神的手已从云端伸下来了。 十六比一,死神到底先向准沼手? “踏!踏!踏……”他的脚步稳定,节拍均等。 二十步,十步…… 九幽娘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广场边缘,披头散发形同厉鬼,右颊浮肿,耳孔有血迹,右眼也红肿。 她踉跄向燕姑娘奔去,尖叫道:“且慢动手!站住!我可以证明昨晚装神弄鬼的人不是蓝衫客。” 燕姑娘满脸杀气,哼了一声说:“你昨晚与他在一块儿、能证明什么?你期望我相信?呸!” 九幽娘到了她面前,定神说:“昨晚我昏躺在店侧不远的树丛下,醒来不过半刻时光,走动艰难昏沉难起,不然我早就来了。 不错,昨晚入黑时我跟踪他到的堡,登上堡墙,本想与他商量携手合作的事,他突然出手一掌将我击倒。 我向客栈逃,途中发现有死尸。 闹鬼怪时,我躲在树丛下,黑影向我冲来。我逃走不及被击昏,但已看出那人身材矮小,穿紧身衣着披风,身上飘散着一种幽香和艾烟昧,绝不是他。” “你想造谣惑众包庇他。”燕姑娘厉声问。 话末完,燕姑娘一剑斜飞。谁也抢救不及,这一剑好毒。 “不可!”燕姑娘身后一名中年人大叫。 剑尖停在九幽娘的右颈喉旁,好险! “你叫什么?”燕姑娘不悦地问。 “大小姐明鉴,当着这许多江湖朋友的面前,不能如此杀她,那会影响老太爷的威望。”中年人低声恭顺地说。 九幽娘乘机倏然退出丈外,长叹一声道:“姓燕的,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留下她。”燕姑娘怒叫。 远处的辛五厉声大叫:“燕霞,你如果不放她走,我发誓要杀光你们,你最好相信我的话。” “你已是个死人,还敢威胁我?”燕姑娘怒叫。 “就凭你们四五十个人,便妄想杀我?你未免太小看了辛某了。既然你不相信、叫你的人一起来吧!”他豪气干云地说。 九幽娘扭头便跑,先逃出险地再说。 燕姑娘一咬牙,尖叫道:“上!分了他的尸!剁碎了他……” 辛五一声厉啸,疾冲而上,立即刀光乱舞,剑气飞腾,锲入刀山剑海之中,风雷骤发,惊心动魄。 锲入、中分、旁掷、反扑…… 飞腾的剑光八方进发,虹影流转如电,疯狂的冲刺,致命的砍劈、鬼哭神号,血肉横飞! 蓝色的身影直射八尺,横飞五寻,每一冲刺便是一条人命,每一回转便有一个人见了阎王。 好凶、好狠、好惨。像是狂风暴雨摧花,比前一场更凶猛更残忍。 有人在远处叫数,数至二十一,斗场突然静止,惨烈的恶斗结束。 死得最早的人,是毒剑曹玉奇。两个重伤的人,脸无人色往外退。 只有一个人全身而退。是燕勇,但左耳掉了半只耳轮,似乎也不能算是“全身”。 辛五的蓝劲装,已被鲜血染得一片红。遍地尸骸,惨! 四周有人溜走,有人掩面战栗。 辛五剑垂身侧,冷冰冰地向远处的燕姑娘举步。 燕勇脸色如厉鬼,也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倒拖着刀,一步步向后退。 燕姑娘脸色苍白,恐惧的神色爬上了脸庞。 她身后的人,战栗着迟疑地向后移。 “踏!踏!踏……”辛五一步步迫进。 燕勇忠心耿耿,失魂落魄地大叫:“大小姐,快……快走啊……” 燕姑娘终于心胆俱寒,战栗着向后退; 辛五止步,冷然游目四顾,“锵!”一声掷剑入鞘,沉声叫道:“谁要干涉辛某的事,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说完,向堡中心大踏步而去。挡路的人,如见鬼魅地向两侧让路。 他到了昨晚的小屋前、大叫道:“你们出来吧!我知道昨晚装神弄鬼的就是你们。”柴门紧闭,无声无息。邻屋大门开处。探出一个村夫的脑袋,惊恐地问:“爷台,你找谁?” “找屋内的母女俩。”他直率地答。 “哎呀!那座茅屋快两年没人住了,哪有什么母女俩?” 他赐毁院门,伸手一按柴门,里面空荡荡。唯一的木桌上、摆着昨晚他留给妇人治风邪的五颗丹丸。 寸厚的木桌面。有人用手指写了十一个字:“辛文昭,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字深四分,指力骇人听闻。 他大吃一惊.倒抽一口凉气。伸手一抹,像利刨般刨掉半寸桌板,字迹消失,自语道:“罢了!西睡不是我容身的地方。这人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定然与大小罗天有关,不久将高手云集,永无宁日,我该走了,跟人到西陲睡避祸的计划泡汤啦!” 门外有声息,他倏然回身,一声剑啸,剑已出鞘。 门外站着九幽娘,惊叫道:“是我!你昨晚打得我好惨。” 他收剑苦笑。长叹一声道:“我道歉,那是一场误会。” “哦!误会?你是说……” “我以为是你用迷香计算我。” “什么?我……我用迷香。” “昨晚我在此地一时鬼迷心窍,替一位中年妇人看病,我竟一时大意,往枉死城里闯。屋中薰艾草,掩去她们身上的香味,她便于施放迷药。 幸而我来得比她们意料中稍快,匆忙施放迷香药力有限,而且为了避嫌,逗留不久,等到登上堡墙,药力方发生效力。” “你是怎样发觉的?” “你向燕姑娘说及艾烟味,一言惊醒梦中人,再回想昨晚把脉的情景,我便知道了,那中年妇人根本没有病,手额发烧十分邪门。 再说,哪有一个小村姑是那么大方的?总之处处可疑,而我却糊涂得硬往她们设好的圈套里钻,好险。” “我可被你害惨了……” “我也不好过,跃下堡壕昏了一夜。”他笑答。 蓦地,他的笑容僵住了。九幽娘身后,两位绿衣姑娘的两把剑,抵住了九幽娘的背心,九幽娘变色发僵。认识这两位姑娘,大感诧异。 “你们想怎样?”他沉声问。 “你得放弃向美髯公行刺的恶毒主意,不然我杀了九幽娘!”为首的绿衣女郎粉面生寒地说。 他心中一转,大笑道:“九幽娘与我非亲非故,而且是敌非友,你以为我这种铁打心肠的亡命之徒,会为了珍惜一个陌生人的命,而放弃自己的主意? 你找错人了,姑娘们。你们两条命换她一条命,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哈哈!说不定我会留下你们做情妇快活一段时日呢!你们很美,知道么?” “锵!!”一声剑鸣,他撤剑出鞘、向前迈步。 “站住!”绿衣姑娘惊恐地尖叫。 “我给你三声数送行,快滚蛋!一!”他叫。 两位姑娘脸色大变,剑在颤抖。 “二!”他继续叫数。 两位绿衣姑娘收剑,扭头便跑。 九幽娘惊魂初定,叹息道:“辛爷,你啊,你真要我死?真会不惜牺牲我?” 他哈哈大笑,收剑说:“哈哈!傻瓜、你认为我会不会?” 九幽娘突然奔近他,抬头羞笑,在他的颊上亲了一吻,扭头飞奔出屋。 “好走,姑娘。”他叫; 回到客栈,他自己备马换衣,捆好马包,牵着坐骑向堡外走。 群雄末散跟在身后一大堆,远远地注视着他,想看他如何对付侠名满江湖的武林名宿美髯公李家栋。 南面车声辚辚,马蹄得得,车队到了。 他驻马路中相候,神色泰然。 堡墙上站了不少人,堡门口也有不少。梅林小筑的人,站在墙头议论纷纷。 六部大车,由二十四匹健骝拉动。车来自兰州,车小轮大,远远的,似乎只看到轮子不见厢。在这条路上,车轮不大还真不好走,中原的车辆,在此无用武之地。 车队前是七骑士,七匹黄骠雄骏无比,骑士们跨刀佩剑,威风凛凛。 车队后,是八马八骑士,其中有两位女郎,她们是美髯公的孙女。 车马缓缓接近,蓦地冲出两人两骑。 群雄都屏息以待,眼看武林罕见的惨烈恶斗即将在官道上展开。 两骑士急驰而至、第一位少年骑士叫道:“辛大哥,你辛苦了。” 辛大哥三字,像一声春雷,震撼得群雄们如梦初醒。 辛五呵呵笑,挥手叫:“你们走,我断后。放心啦!前途平安。” 两骑士早已看清情势,知道险象未除,不敢多说,策骑移至路旁等候车队。 车队过去了,辛五断后。蹄声得得,向北小驰。 远出半里外,路旁小沟中窜出两位绿衣姑娘,为首的女郎含笑招手道:“你下来,坏东西!还我公道。” 他勒住缰,安坐雕鞍含笑道:“怎么啦?我欠你们的不成?” “坏死?你为何不早说?”女郎笑骂。 “未曾相见,我怎知道你们是美髯公的晚辈?你们不该跟踪我。” “我们是暗中跟下来保护李老爷子的,老人家并不知道我们来。知道了要骂人赶人的,所以……” “唉!你们竟然想保护李老前辈?不知羞。” “你……我叫华碧,那是舍姊黛。” “哈哈!不害羞、谁请教你们的芳名啦?快回转中原,洗净手脚找婆家,女孩子在外面乱闯,不象话,哈哈!再见了,姑娘们!” “坏死了!”华碧姐妹俩羞红着脸笑骂。 笑语声与马蹄声共鸣,骏马四啼翻飞向北绝尘而去。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是一个被大小罗天追杀的浪子,情与爱离他太远了。 ------------------- 第二十七章 成都府至德阳,平原沃野民丰物阜。 德阳至绵州,是丘陵地带,小平原星罗棋布。山青水秀也相当富饶,只是比成都要差一级。 绵州以北,便是穷山恶水,地瘠民贫,只见山不见田。这里什么都缺乏,唯一不缺的是“贫穷”。 贫穷已经够糟,再闹贼那就灾情惨重。 多年前,大盗赵铎造反,把绵州一带闹得天翻地震,切断了入秦的要道,秦蜀交通中断了好几年。 不但沿途的平民百姓死伤殆尽,连保护栈道的官兵也死伤惨重。 匪乱过后,这条路上的村镇砦寨十室九空,满目疮痍,走上五六十里不见人烟。 天下末乱蜀先乱,四川盆地四周的环境,复杂得出人意料之外,似乎从未有过一二十年太平日子。 栈道重新开放通行已有三年之久,但沿途仍残留着烽火的遗痕。 重整家园的人并不多,有些人已全家遭劫,有些逃走在外的人则不想回家了。成都可以养活不少人,谁又愿意到山区受苦? 武连驿,属保宁府剑州。这里,是栈道的南口起点。但通常称为终点,因为栈道当初是从北往南建的。 最先恢复的是驿站。接着是三三两两劫后余生,返回故乡重整家园的土著。 然后是一批外地人,陆续在此地定居。 远离乡土至外地定居的人,概略可分为五种人。 一是当地人的远地亲友;二是族繁丁多人口过剩被迫离乡背井谋生的人;三是想落地生根的浪子恶棍;四是途经该地认为足以落叶的流浪汉;五是被迫无处容身的亡命之徒,包刮那些失了巢穴的匪盗。辛文昭应该属于上述的第四类人,他正随同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女儿,押着驮马,沿山道而行。 一年年过去了,武连驿虽末恢复旧观,至少、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有食店,有客栈,山坡上荒芜了的田地、已逐渐恢复生产,新长的桑麻已开始收获。 可是,地方上却不太平。山区中潜伏着一些散匪,不时前来敲诈勒索甚至抢掠偷窃,更严重的是杀人勒赎。 过往的旅客中,经常发现一些江湖豪强,比匪徒好不了多少。 这座已有了百余户人家的驿站,一个字:“乱。” 武连驿北距剑州八十里,南距绵州五十里,是两州的交界处,也是一推两不管的地带。剑州的巡捕.不敢出十里外。 民壮更糟,有事很难召集得整齐。 绵州的巡捕和民壮,只敢到北面十五里的七曲山九曲水,至文昌帝君歇歇脚再转回头。 七曲山北面数里,是上亭镇。上亭镇原称上亭驿,也叫郎当驿,也就是当年唐明皇逃蜀,驻驾“夜雨闻铃断肠声”的地方。 该镇已有约百户人家落户,本身拥有一部分武力,名义上是可由官府调动的民壮,其实却是当地大豪飞豹张杰张大爷的打手爪牙,对外拒绝外地武力入境,对内鱼肉地方。 绵州的巡捕丁勇,不敢越池半步。 因此,武连驿也沾了上亭镇的光,成为无人愿及自生自灭的化外之地,谁强谁就是老大。 成都的秋末,穿单衣仍然感到炎热。 在剑州一带山区,已经可以穿棉袄了。 近午时分,平安客栈来了三位客人。 武连以有一两百户人家,附近的山麓一带,零星散布着一些种山田的农民与果药打猎为生的山民。 一两百户人家,分为七群,各有主脑,称为七雄,各拥实力成帮结队。表面上尚能势均力敌相安无事,骨干里互相仇恨互相排挤,水火不相容。 平安客栈位于以站对面,店东主钱江,名列七雄之一,实力仅稍次于山区农民的领袖赵大爷赵乾。 这三位客人士是彪形大汉,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善类。 为首的人像只大牯牛,三角脸,留了两撮苍黄的八字胡、深陷的鹰目精光四射,眼神凌厉得像两把可透人肺腑的钢刀。青巾包头,青夹劲装,佩了把鬼头刀,提着一只包裹,雄纠纠气昂昂威风凛凛。 第二位旅客背了一只大包裹,四方脸、虬髯、怪眼布满红丝,相当威猛吓人。腰间缠着一把铁链流星锤,锤头大如碗,可知臂力必定惊人。 第三位旅客白净脸皮,像个白脸书主,穿的也是青袍,可惜脸色白得走了样。佩剑,带了百宝囊,长脸,目光阴森、不苟言笑像个债主。 店伙计出门迎客,含笑打招呼:“爷们辛苦了,请到店内歇歇脚。从北面来?” 为首的大汉怪眼一翻,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少废话!你管我从北面来,还是从南面来?” 店伙招子雪亮,吃了一惊,讨好地说:“爷台请息怒,小子多问了。” “咱们金兰三兄弟,要在你这儿落店。”为首大汉怒气末息地说。 天色还早呢!不是落店的时光,既然客人要落店,不管是何原因,店伙当然欢迎,陪笑道:“爷们请随小的进店安顿,请!” “有上房么?”大汉追问。 “有,有……” “要三间上房。” 店伙又是一证,既然是金兰三兄弟,一间上房尽够了,上房有内外间,便于有家眷的旅客安顿,睡三个人毫无问题,为何要三间上房? 大汉已看出店伙的狐疑,接着解释道:“咱们后面还有几位同伴,有男有女,所以要三间上房。如果贵店上房不够。咱们就到对面的驿站去设法。” 店伙恍然,笑道:“客官请放心、小店有六间上房呢!驿站最近上面查得严,严禁留宿旅客,如无官方所发的站票公文,概不招待。请进。” 三人在旅客流水名薄上,留下了大名:沈君豪、韩彦昌、杨文杰。至于是不是真姓名,局外人无法得悉。 安顿毕,三人换了一身青袍,先在四周转了一圈,留意察看四周的形势。 武连驿位于山口之间,背山面水,地势高,百余户人家依山而建,上下参差显得杂乱无章,路两侧的房舍稍为整齐些。 西北角,有几栋大宅院,花木扶疏,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 三人在村外兜了一转.然后信步到了一座大院子前。为首的老大沈君豪上前叩门,大声叫:“里面有人么?出来答话。” 叫得整座村皆可以听得到,语气也充满火药味。 院门看出,闪出一个中年男子,看他们长相凶猛,而且佩带着杀人家伙,本来充满怒意的面孔,消退了三五分敌意。但仍傲慢地问:“怎么了?诸位有何贵干?大呼小叫得全村都听见……” “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沈君豪拐叫。 门子吃了一惊,悚然退了两步,挡住门问:“咦!你们……” “太爷来找人。” “找人?你是……” “我是大太爷,那是二太爷。我问你,这里是武连驿葛家。” 门子脸色一变,摇头道:“你们找错人了,武连驿没有姓葛的。” “那么,有姓吴的了?” 门子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扭头一看,有两名穿青紧身的大汉,正从大厅急步而来,胆气一壮,说:“不错,本宅主人姓吴,你们是……” 沈君豪哈哈大笑,笑说:“很好,没有姓葛的,有姓吴的也就不错了。哈哈!咱们闲得无聊,问问而已。哈哈哈……” 三人大笑着离开,昂然回到客栈。 只片刻间,平安客栈来了三名怪客的消息不逞而走,传遍全村。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现在已经点了一星火,就等燎原啦!三人在房中等候,等候火焰蔓延。 “笃笃笃!”房门响起三声轻叩。 三人互递眼色。 “进来,门是虚掩着的。”沈君豪大声说。 门开处,踏入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鼠眼乱转,白净的脸皮,左耳下方有一条发亮的刀疤。 后面跟着两名店伙,笑容可掬。 中年人嘿嘿阴笑,笑得像一头猎获一头羔羊的狼,抱拳为礼说:“三位兄台好,在下……” 沈君豪哈哈大笑,打断对方的话,接口:“咱们当然好。没病没痛,一顿可以喝三五斤酒,吃四五斤肉。喂!咱们认识么?” “在下钱江,本店的店东。”中年人笑答。 “哦!原来是店主,幸会幸会。看样子你像是有事,是咱们落店的事没有办妥么?你说吧!公事公办,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好了。”沈君豪大刺刺地说。 钱店主在茶几旁落坐,笑笑道:“这倒不是为了公事。诸位的路引在落店时已经看过了。” “那又为了何事?” “呵呵!沈兄,兄弟的来意,诸位想必猜出八九分了吧!” 钱江摆出一付老江湖姿态大笑着说。 沈君豪傲然一笑,脸一沉,说:“你如果想与咱们打哑谜,可以免了。” “沈君,兄弟早年开店,在汉中一带,也曾闯了几年道。” “几年?你客气,收山做店主,仍算是闯道。你目下的局面不错么?” “还过得去,小地方其实也没有多少局面可以撑,沈兄这次光临敝地,是为了葛家而来的?” “哈哈!你认为如何? 钱江长叹一声,愁眉苦脸地说:“说起葛家,委实令人感慨万端。想当年……” “是五年前,没错吧?”沈君豪沉声问。 “对,五年前。五年前,葛家在这一带可说是群龙之首。当然他的为人不算佳,不得人缘也是事实。 而吴超吴老三,也的确太绝了些,纠合了一些不明来历的人明火执仗几乎把葛家一门老少杀光……” “没有杀光,走脱了葛家的少爷葛英。”沈君豪一字一吐地说。 钱江淡淡一笑,往下说:“是的,葛少爷在这一带少年中,却是掌脚高明,首屈一指的佳子弟。哦!诸位是葛少爷……” “不要问咱们的底细。” “这……” “那次葛吴两家两虎相争,你们居然袖手旁观,没有人出来说公道话。” “这……” “你们都很痛快、因此甘愿包庇姓吴的。可惜,好景不长、姓吴的羽翼已成,取代了葛家的地位、不出三个月,露出了狰狞面目,而且变本加厉,坐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你们认了。” 钱江嘿嘿笑、说:“沈兄,如果换了你,你又能怎样?” 沈君豪哼了一声道:“少说这些废话,把你要说的话赶快说出来吧!我不信你敢来表示那次事故你是无辜的。” “在下……” “你可以放心,冤有头,债有主,葛少爷不会胡来,即使此地有人要尸横五步,第一个横尸的人不会是你钱店主,在下有件事想拜托你。” 钱东主堆下笑,大方地说:“沈兄有何吩咐,只管说。” “劳驾阁下去将赵大爷赵乾请来谈谈。” 钱店主脸色一变,惶然道:“沈兄,这个……” “你不愿意去?” “不是兄弟不愿意去,而是三年来,兄弟已经和他断绝了往来……” “你必须去。”沈君豪声色俱厉地说。 钱店主倏然站起,高声说道:“沈兄,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久……” 话末完,沈君豪突然一耳光抽出。钱店主也不弱,闪身急避。 一旁的韩彦昌手急眼快,一声长笑,掌影疾闪、“啪!”一声给了钱店主一耳光。 两店伙大惊,向前冲抢救主人。剑光一闪,杨文杰奇快地拔剑挥出,拦截两名店伙。 店伙百忙中停下脚步,剑光从鼻尖前扫过,惊得出一身冷汗,脸都吓白了。 “谁不要命,杨某收了。”杨文杰阴森森地说,冷然收剑入鞘。 沈君豪右手的两个指头,姚住了钱店主的咽喉向上顶,将钱店主迫在墙壁上,阴笑道:“这是沈某在贵地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绝不许可被挡回,你明白么?” 钱店主浑身不住发抖,虚脱地叫:“我……我明白……” “明白就好,快去传信。” 一旁的韩彦昌桀桀怪笑道:“你可以叫赵乾多带些人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不是强龙不过江,咱们来了,就不怕人多。” 钱店主吃足了苦头,怎敢再逗留,恢复自由后扭头便跑,带了两名店伙狼狈而逃。 ------------------- 第二十八章 钱店主受挫的消息,传得更快。 不久,十余名大汉拥着赵大爷赵乾,气势汹汹到达。街两侧,逐渐聚集了不少村民。 赵乾是个健壮如牛的中年人,粗眉大眼,手长脚长,一看便知道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 所带领的十二名大汉,也都是高大结实的壮年人,每人皆佩带了一把单刀,威风凛凛有备而来。 沈君豪三人在厅堂迎客、抱肘而立不住狞笑。店伙们躲得远远地,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赵乾并未带兵刃,穿的是青袍,大踏步入厅,其他十二名手下随后涌入,两面一分,随时候命动手。 沈君豪领首打招呼,神色极为傲慢.冷冷一笑道、“是赵乾么?你来?,好。” 赵乾赵大爷居然没有发作,迎门一站,背着手沉声道:“哪一位是主事的人?在下赵乾。” “我,沈君豪,目下算是主事人。” “阁下是葛家请来的人?” “很难说,可以算是,也可以说不是。” “阁下,咱们话先交代清楚。葛、吴两家的恩怨,与赵某无关,赵某没有时间管别人的闲事,我自己的事已经够忙了。” “你先别慌,沈某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会给你交代清楚的机会。你是武连驿的粮绅兼里正,不错吧?”沈君豪傲然地问,像个升堂问案的推官。 “不错。”赵乾坦率地答。 “五年前,你也是兼里正。” “对,剑州有案可稽。” “那时,你没出面主持公道。” “用不着赵某出面,咱们这里的人,必须自己解决问题。” 沈君豪哼了一声道:“那么,当时你大概因此而正中下怀,暗中快意……” “且慢!阁下,你不必硬将过错往赵某身上推。我只能告诉你、葛、吴两家的恩怨是非,与赵某无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赵某忙得很,没工夫跟你打五年前的官司。你们切不可在敝处闹事,赶快卷行囊走路,武连驿不欢迎你这种客人,限你们在半个时辰后离开,不然休怪赵某欺压你们外乡人。言尽于此,你们请吧!” “如果在下不在半个时辰后离开呢?” “那……” “那么,你们就要把咱们埋葬在此地。” “明白就好,告辞。” 沈君豪哈哈狂笑,笑完大声道:“站住,你还没问咱们要如何对付你呢?” “你们……” “咱们同样要埋葬了你。” 赵乾冷笑一声.阴森森地说:“那就到外面去,看看谁埋葬了谁。”说完,昂然出厅而去。 街道宽仅两丈左右,石板地面亮光光,两面已站了不少男女村民看热闹。赵乾站在对街的屋檐下,十二名大汉左右分立,静候沈君豪出店解决。 片刻,沈君豪三人出现在店门外,站在街心冷然四顾。 鸦雀无声,气氛一紧。 赵乾仍然背着手,首先发话道:“诸位如果即时离开,赵某恭送诸位动身。” 杨文杰举步而出,阴阴一笑道:“武连驿风水好,咱们打算在此地生根落叶呢!谁要阻止,站出来让杨某秤秤他斤两。” 短短几句话,立即激怒了公愤,街两端的人群情汹汹.叫吼声与咒骂声大作:“捉住他,把他活埋掉1” “该死的贼王八,砍下他的脑袋来!” “绞死他!” “绞死这不知死活的外乡狗贼!” 杨文杰的鹰目中,涌起无穷杀机,环顾一匝,阴森森地一笑。 赵乾举手一挥,一名大汉举步而出,两人相对而进,咒骂声随两人逐渐接近而静止。 渐渐接近了,“锵”一声刀啸,大汉沉不住气、首先拔出单刀,扬刀迫进。 杨文杰的左手握住了剑鞘,剑把徐徐侧倾,他脸色冷厉,双目紧盯大汉的眼神,举步从容,一步步迎上去; 近了,一丈,八尺…… 一声虎吼,钢刀幻化一道奇急的闪亮光弧,风生五步,刀光可怖地劈落。 大汉抢制机先进攻,这一招“力劈华山”奇快无比地劈出,要在对方拔剑出鞘之前一击奏功。 青芒暴闪,人影似电,剑出鞘如同电光一闪,刺耳的剑啸传出,双方便已接触,快逾电光石火。 “铮!”刀剑相交,火星飞溅。 大汉的刀向外崩,空门大开,中宫失去掩护,想退己来不及了。 青白色的剑光再闪,人影乍分。 “噗!”大汉的一条右臂齐肩而断,坠落脚下。 “当!”单刀跌落在石板地面上,其声清脆。 “啊……”大汉厉叫,踉跄急退。 杨文杰冷冷一笑,迈步迫进。两名大汉同时拔刀冲出,要抢救同伴。 断臂大汉脸无人色,顶门上飞走真魂,猛地扭头转身逃命。 杨文杰冷哼一声,闪电似的掠进,剑光一闪,大汉的脑袋突然掉落。 好冷酷!好残忍! 两名大汉到时,已慢了一步。几乎在同一瞬间,杨文杰一声狂笑,剑虹怒张,如同狂狮舞爪,飞腾的剑影无畏地扑向两名大汉。 两名奔来抢救的大汉见同伴的人头落地,无头尸体向前栽,已是心胆俱寒,百忙中挥刀招架自保。 可是,太慢了,剑光人影从两人的中间空隙一闪而过,两把单刀封不住闪电似的奇快剑影。 没有兵刃交击声,刀剑并未接触。 “哎……”两名大汉几乎同声惊叫,收不住势,仍向前冲。 “砰砰!”人倒了。 “当……”单刀飞坠。 两大汉全倒了,一个左胁裂了一条大缝。一个右胁开口,内腑外挤,鲜血如泉涌。 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了,骨断肉开,内腑断毁。 杨文杰毫无表情地转身,在一具尸体的衣衫上拭掉血渍,冷冷一笑,向沈君豪说:“其他的人,由大哥二哥收拾,小弟去杀几个刚才咒骂的人。” 街尾的四五十个男女,早已惊得魂飞天外,象潮水般退去。 不知是谁突然大叫一声,其他的人立即如从大梦中惊醒,四散奔逃,眨眼间便逃得一干二净。 闭门声大起,家家惊惶地关门大吉。不但街尾的人逃走一空,街头的人也作鸟兽散。 沈君豪拔出鬼头刀,狞笑着向赵乾走去。 韩彦昌也解下了流星锤,叫道:“姓赵的,你们十个人一起上,免得太爷们逐个收拾多费手脚。” 赵乾脸色灰败,惊恐地说:“不……不要动手,有……有话好说……” 沈君豪狂妄地大笑道:“阁下不是要埋葬咱们三个人么?不知尸坑挖在何处,大概可以掩埋你……” “不要……有……有话好说,”赵乾狂叫,向后退。 死剩的九名大汉也退,一个个脸无人色,后面几栋住宅及驿站,皆已关门大吉,往何处退? “你不是话已经说尽了么?”沈君豪狞笑着问。 赵乾的背已被闭着的大门挡住了,狂叫道:“饶……饶我一命,饶……” “哦!你信神么,信神,我找道士超度你;信佛,我找和尚替你念经。你安心地死去吧!”沈君豪怪笑着说。 赵乾浑身发抖,双腿拒绝支撑身躯,“噗!”声爬伏下了,如丧考妣地叫:“饶命!……当年葛、吴两家相争,与……与我无关,我……我哪敢出……出面?” 沈君豪的刀锋压在赵乾顶头上,冷笑道:“在下不是葛家的后人,不需亲手杀你。说!你要死还是要活?” “要活!饶命……” “要活,那好办。你听清楚了,带你的人回去,听候吩咐,好好呆在家里,随唤随到,记住没有!” 赵乾胆都快被吓破了,只拼命干嚎:“记住了,记住了!天哪……” “滚!” “是……是……” “把尸体带走。” “是……” “记住,任何人不许离开武连驿,路两端皆有大爷的人把守路只有一条,谁也休想偷渡去报官或请救兵,妄想偷逃的人,杀九族快滚!赶决派人通知村民。”沈君豪收刀沉叱。 只有一家人在调集人手,那是吴三爷吴超的家。 一个时辰之后,两乘山轿与八匹健驴,载来了十余名男女,在沈君豪的迎接下,投入平安客栈。 村前村后皆有人把守,那是沈君豪预先布置的人。 ------------------- 第二十九章 全村家家闭户,人心惶惶。 村西的山脚下,建了一座小小的丞相庙。两进殿,前殿奉祀着诸葛武候;后殿则是刘关张。 庙虽小,香火鼎盛。 庙祝周昆,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中年香火道人。当然他不是什么玄门弟子,俗称巫师或巫祝。在这穷山恶水的荒村,巫师的权威比任何人都大,这里的人谁敢不信鬼神? 因此,周昆名列七雄之一,在武连驿的首脑人物中,列名第五,但潜势力却是大可举足轻重的人物。 当一群好汉接近庙门时,庙祝周昆已穿上法衣,佩了剑手执拂尘,冷静地带了两名香火道人出迎。 他的剑不是桃木剑,而是货真价实的杀人家伙。 来人直闯庙阶,共有六条好汉。沈君豪三人,两名中年大汉,跟在一位年约二十一二,方面大耳粗眉鹰目的年轻人的身后。年轻人佩了剑,脸色阴沉昂然而来。 周庙祝迎下阶,稽首道:“无量寿佛,施主大驾光临。小道未能远迎……” 年轻人哼了一声,抢着说:“周庙祝,你认识在下么?” 周庙祝打了一冷战,脸有惧色地说:“施主是葛大爷的公子,久违了。” “你记得五年前的事?” “小道……” “你们约好了,大家装聋作哑。” “葛公子……” “你没想到葛某居然能活着回来吧。” 周庙祝深深吸入一口气,冷静地说:“葛公子,如果因此而怪罪小道,那是不公平的,小道……” “怪不怪你,你我心中明白。我问你,你知道我的来意么?” “小道知道。” “所以你带了剑,准备一拼?” “葛公子,不要迫我。”周庙祝咬牙道。 “你要用巫咒来对付我?” “小道不敢……” “你不敢,为何带剑?” 周庙祝惊惶地解下剑,丢在一旁说:“识时务者为佼杰,小道听候吩咐。” 葛公子冷冷一笑,沉声道:“好,你承认我葛天虹是武连驿的主人?” “是的。葛大爷在世时,本来就是本地的主人,目下公子当然……” “那就好,你听着,你如果暗中兴风作浪。小心你的脑袋。” “小道怎敢!” “敢不敢那是你的事,在下已经警告过你了。哦!郑忠那泼皮没躲在你庙中?” “老天!小道天胆也不敢收留他.你知道小道与郑忠本来就是死对头,有了他,村中的人有许多不信鬼神报应……” “你信鬼神报应?” “小道……” 葛天虹举手一挥、叫道:“快进去搜,搜出来再与这神棍算帐。” 一名大汉看守着周庙祝三十人,其他的人人庙穷按。 不久,葛天虹带了人外出,恶狠狠地向周庙祝说、“休转告郑忠,叫他到客栈报到,不然,他将被大分八块,” 说完,带了人扬长而去。 不久,葛天虹带了人到了吴家。吴家已被二十余名男女高手所包围,情势紧张。 吴家大门紧闭。里面的人刀出鞘剑离匣,严阵以待。想越墙硬闻的人,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独院式的三进楼房,四周有院子,广阔的院子里安装了不少刀坑陷阱,防贼机关,想超越谈何容易? 因此,外面的人有所顾忌,不敢逞强硬闻。 葛天虹到了门外,一名中年人上前行礼道:“属下等已经布置停当了,请少当家的示下。” 葛天虹冷然打量高大的楼房,虎目中涌现出怨毒的、冷厉的目光,呼吸不正常,钢牙紧咬。 久久,方沉声问,“有人出来么?” “没有,他们的应变工夫颇为到家。”中年人答; “双头蛇吴超一生谨慎,当然不易对付。” “咱们随时皆可发动进攻。” “不必操之过急、我要等他们出来送死。” “可是,谁知道他们何时出来?” “他们会出来的,因为咱们将永久住在此地,在武连驿开建山门。咱们有的是时间,是么?”’ “可是、只怕夜长梦多,攻进去……” “攻进去,得损失多少弟兄,哼!我要完整地夺回我的宅院,必须等他们出来。”葛天虹咬牙切齿地说。 “属下只怕他的朋友与师长辈闻风赶来……” “我就是要他们那些猪狗赶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如果不将他们连根拔除,咱们在此永不能安枕。 就像双头蛇这狗贼一样,五年了,他哪一天不怕我回来找他?我不要永远防范人来计算我,冤怨相报循环不绝,多没意思? 小心了,好好把守,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二个杀一双,想进去的人也一概毙了。”葛天虹阴森森地说,带了从人迳返客栈。 平安客栈的钱店主,派出店伙通知本地有头有脸的人,限申时初前来客栈聚会。 申牌初,该到的人都到了,街前街后都有人把守,有人巡逻。村四周有人伺伏,任何人也不许擅离,甚至连一些顽童也被禁止外出。 有不听话的,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半死不活。 谁敢不到,除非他不想活了。 店堂中聚集十八个人,全是当地的重要人物。 其中有武连驿七雄,但少了两个人,他们是双头蛇吴超吴三爷,也就是取代葛家称雄本地的人。 另一人是本地的痞棍首领丧门神郑忠,也是本地那些好吃懒做,游手好闻偷鸡摸狗子弟的首领。双头蛇被困在家,不能来。丧门神郑忠已闻风逃掉了,不知藏匿在何处。 五年前,葛、吴两家火拼,丧门禅曾经间接帮助双头蛇,出动不少爪牙,阻止村民过问其事。 其他五维是赵大爷赵乾,山区农民的领袖,也是官府有案的粮绅兼里正,拥有不少山田与长工。 平安客栈的店主,钱江,武连驿的驿丞孙勇,算是官方的代表人物。悦来酒肆的店主李刚,是个见过世面的大胖子。丞相庙的庙祝周昆,算是武连驿的精神领袖。 其他十二个人,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总之,十八个人各怀鬼胎,心中懔懔,心惊肉跳前来与会,像是来赴鸿门宴。 厅堂中鸦雀无声,十八个人惊惶地坐候.像是待决之囚。 门前门后,共有八名大汉把守。谁也不敢说话,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沈君豪三个人,跟在葛天虹身后进入店堂。除了脚步声,店堂一片死寂。 葛天虹冷冷地扫视一匝,他那锐利冷酷的目光令众人不敢仰视,靠着柜台一站,冷冰冰地说:“你们都来了,很好。” 大胖子李刚堆下笑,这位开酒店的人总算见过世面,比其他的人要沉着些,笑道:“葛贤侄,但不知要我们来有何贵干?” 葛天虹哼了一声,阴森森地说:“我葛天虹回来了,你们感到意外么?咱们是瞎子吃汤团,心中有数,你们应该知道我葛天虹的来意。” 赵乾被杀掉了三名爪牙,心中未免有点怨恨,说道:“当年葛、吴两家仇杀,是你们两家的私怨,与其他的人无关,你何必一回来就行凶杀人,我相信世间没有说不清的事,我倒希望听你说理。” “说理?葛某留你的狗命,已经对你够客气了,你还敢给我说理?” “可是,你……” “葛某把理说出,如果在座的人指明你是罪有应得,那么,你怎么说?” “……那……” “要不要我说?” 赵乾打一冷战,绝望地说:“吴家的人仍在此地,双头蛇吴三爷当然得出来与你解决,咱们不能替他背黑锅,怎么说随便你。反正当年咱们怕事不敢过问,现在也是这样不敢过问。” 葛天虹冷笑一声道:“你们不敢管,很好,在下就等你这句话,其他的人意下如何?有人反对么?” 大胖子李刚捧着大肚皮,讪讪地笑道:“葛贤侄,我保证没有人反对。” “那就好,现在,有件事劳驾你们裁决。来人哪!将人带进来。” 门外应喏一声,两名大汉拖入一个中年人,向前一带。中年人双手反绑,跪倒在葛天虹脚下。 沈君豪上前一脚踏住,哼了一声。 葛天虹扫了众人一眼,阴森森地说:“这位仁兄诸位大概都认识,丧门神郑忠,在本地偷鸡摸狗,坏事做尽。你们说,咱们该将他怎办?” 众人低下头,不敢作声。 杨文杰冷哼一声,突然走近驿丞孙勇,劈胸抓住对方的衣领,沉声问:“你说、该怎办?” 孙勇惊得脸色死灰、惶然叫:“我……我不是父母官,不……不知道……” “啪啪啪!”杨文杰连抽了他三耳光。手一松,将他推倒在地。冷笑道:“你不知道,在下先割下你的舌头。” “锵!”一声剑啸、长剑出鞘。 孙勇一点也不勇,满口流血惨然叫:“我……我只能表示意见,他……他该死。” 葛天虹举手制止杨文杰割孙勇的舌头,转向赵乾狰狞一笑道:“赵乾,你是里正,你说,驿丞的意见如何?” “很……很好。”赵乾脸无人色地说。 他是个惊弓之鸟,怎敢说不好? 葛天虹转向众人问:“有人反对么?” 没有作声。 他大吼:“你们都是哑巴?说?他该不该死?” “对,他该死……”众人恐惧地叫。 葛天虹满意地笑了,笑得像一头狼,说:“很好,这是你们的公意。咱们武连驿距剑州太远,官府鞭长莫及,因此,咱们不能靠王法治事,所以,我们只好以本地的风俗作为伸张正义,惩罚歹徒的手段。我葛天虹也是武连驿的一份子,既然出于你们的公意,我便遵从公认处治他。动手!” 沈君豪耳快手快,一声刀啸,刀光一闪,“刷!”一声鬼头刀下落,丧门神郑忠的人头落地。 数声骇叫,有人吓昏。 “拖出去埋了!”葛天虹泰然自若地说。 尸体拖出去了,葛天虹扫了众人一跟,傲然地说:“葛某离开五年,这里已乱得不成话了。 想当年,家父在此地承蒙诸位抬爱,尊奉他老人家为主持村务的宗主,目下葛某不才,望克绍箕裹继承父业,诸位有人反对么?” 众人噤若寒蝉,谁敢反对? 葛天虹大笑,笑完说:“很好,没有人反对,那就是一言为定。过去家父所订下的成规,一切恢复旧制。赵大爷。” 赵乾浑身发冷,慌张地道:“赵乾在。” 葛天虹淡淡一笑。说:“你是里正,一切偏劳你了。哦!村口那座大宅院是你的?” “是的。” “明日午后。那座大宅院要移交给我,先谢谢你。当然里面的家俱陈设,留下来也好。” “这……” “我那座大宅院,要留给几位长辈居住,所以……哦!你不愿意?” 赵乾一咬牙,说:“我明午之前便可迁出。” 葛天虹干笑道:“谢谢。诸位可以走了,有事再通知你们。哦!还有一件事交代,旅客经过本地,诸位最好闭上嘴,免得掉了舌头。 再就是末得到通知,任何人也不许擅自离村三里以上,不然,安全堪虑。没事了,你们走吧!” 众人如逢大赦,仓惶而逃。 “哈哈哈哈……”葛天虹一群爪牙狂笑相送。 当晚,双头蛇率家小突围南奔,在村南里余展开一场空前惨烈的恶斗,正好钻入葛天虹布下的天罗地网。 双头蛇的爪牙中不乏高手,逃脱的人少之又少。 次日,迁入夺回的故宅。 下午,北面来了一群人,由葛天虹亲自迎入新获得的赵宅加以安顿。 武连驿陷入恐怖中、笼罩着重重愁云惨雾。 赵乾不但丢了宅院,而且得硬着头皮出面供使唤,四处奔走张罗,金银和粮食挨家追索摊派,源源往两座大宅里送。 全村大半的健壮男女,皆被征集至两座大宅无偿地整修两座宅院,不但需自带工具,而且得自备伙食。 好死不如恶活,所有的人皆认命接受命运的安排,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只要能活下去,谁也不想挺身反抗。 反抗绝无好处,不死也得脱层皮。 南来北往的旅客,一如往昔,但武连驿的变化太大了。 平安客栈与几家食店,与及悦来酒肆,皆有葛天虹派来的人坐镇,严防村中人向旅客透露消息。 ------------------- 第三十章 早膳后不久。村南的一间土屋中,主人范开平带了锄头镰刀,向年轻美丽的妻子彭珍苦笑道:“小珍,记住把大门关牢。我走了。” 彭珍温柔地替他整理腰带,微笑道:“放心啦!我会照管门户的。” “小珍,我只怕……” “开平,不会有事的。” 范开平长叹一声,满怀忧虑地说:“我……我只怕那畜生来找你……” “范郎,不会的,他恐怕早就把我给忘了吧。”彭珍幽幽地说。 范开平哼一声咬牙道:“那畜生如果忘得了,便不会回来作威作福,变本加利,坑武连驿的亲朋故旧。” “已经三天了,不见他有任何动静,可知他不会来生事了。开平,今天的工……” “今天到赵家替他们整修庭院,大概十天半月,也完不了事。唉!那些监工的人真凶,真怕支持不住。”范开平愤愤地说。 “范郎,忍耐些,等他们安顿下来,大概不会再那么可憎了。哦!这几天二叔该回来了,我还得把二叔的房子收拾妥当呢!这几天胆都快吓破了,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好,你好好收拾收拾,晚上我回来再帮你。”范开平一面说,一面拉开了大门。 晨星在天,朝雾朦胧,天尚未大明。 街上,已有些荷锄担箕与带了木工具的人,陆续向街北赵、葛两座大宅赶,沉重的脚步声,引起不少犬吠。每张面孔都是死板板地,沉默得令人吃惊。 不时可看一两个巡逻的爪牙、腰佩刀.手提鞭,像幽灵似的出没在大街小巷的暗影中,更像窥伺着的豹子。 第一朵朝霞出现在东方天际,赵、葛两家的宅院已经动工整修了。 日上三竿,彭珍在后院晒衣,突听到大门被拍得砰嘭怪响,不由心中狂跳。 三天来,大门响必定不是吉兆。 这期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哪有心情串门子?听到门响有脚步声,便已心惊肉跳了,叩门声一急,准是大祸临头。 她放下待晒的衣物,惊惶地出堂。 她恐惧地问:“谁呀?” “开门!找范娘子。”门外的人叫。 陌生人的声音,令她心中发慌,浑身发冷,僵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快开门!”门外的人在催促,重重地敲门。 “是谁呀?”她不得不壮胆问。 “你开门就知道了。” “当家的不在家。有事就说吧!”她惊惶地叫。 “好,你听着。葛公子不久便到这儿,你如果不亲自迎接,小心咱们放把火烧了你这烂窝。” 脚步声远了,她软靠在墙上,只感到浑身脱力,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心中不住狂叫:“要来的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久久,她把心一横,回房把一把剪刀塞在衣袖内,开了大门,坐在堂中冷然相候。 当葛天虹悄然出现在门口时,她颇感意外。 原以为这位武连驿的新主人,必定带了一大群爪牙盛怒而来的,岂知葛天虹不但单身前来,甚至并未带剑吓人,而且脸色开朗,挂着温和的微笑。 他穿一袭水湖绿长泡,虽然温文有礼地站在门外笑问:“小珍,一向可好?哦!我能进来么?” 她心中一宽,讪讪地说:“请进来坐。” “哦:家中整理得清雅整洁哪!你是个好妻子。”葛天虹入厅,含笑打量着厅中各处,极表赞许地说。 她奉上一杯茶,神色庄重地说:“开平对我很好。只是口子难过。” “我相信开平兄对你很好。小珍,记得么?过去村中的少年子弟,你最爱的是开平兄和我。他根本无法何我竞争,为此,他吃了不少苦头。可是,想不到最后失败的人竟是我。”葛天虹平静地说。 “你提这些干什么?”她冷然地问。 “哦!我们都长大了,往事如烟,提不提己没有什么分别了。想当年你……” “请记住,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葛天虹发出了一阵怪笑,走近她身旁说:“不错,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可爱少女了,结婚三年,你比往昔更美更动人、青春少妇……” “请尊重……” “我离开不到两年,你便嫁给了范开平,未免太急了些,是么?”葛天虹仍然心平气和地说。 她脸绷得紧紧地,亢声道:“你这是什么话?想当年,你处处欺负我,我承认我怕你,回避你,我为何不能嫁人?” “你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要娶你……” “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这岂能勉强?” “我曾经警告你……” “你无权警告我,我家一未接受你葛家的聘礼,二末在口头上有所承诺。你忘了,那时你还未成年呢!” 葛天虹脸一沉,哼了一声说:“虽然家父那时反对娶你一个穷种山的姑娘作媳妇,但我已经向你表示过了,要娶你为妻,警告你不可嫁给任何人……” “你……” “你听清了。”葛天虹厉声说,冷笑一声又道:“我回来晚了些,但还来得及。你仍是我的。” “我已经……” “我不管你怎么样.今晚我派人接你。” “休想!你……” 葛天虹大怒,伸手使抓。 她早有准备,推凳闪开,手一翻,剪刀尖对正了心口,厉叫道:“不要动我,我宁可死……” 葛天虹哈哈狂笑,说:“小心肝,你不敢死的。” “你以为我怕死?” “不,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也知道你不敢死。” “你……” “你很爱范开平,不错吧:” “你……你要……”她变色叫。 “同时,你也深爱你爹。哦!如果你死了,范开平与你爹怎办?你不想他们在九泉下与你同路吧?” “天!你……” “哼!你死吧!一死百了,反正你又看不见以后的事了。你知道,多杀几个人,我是不会手软的。” 她只感到浑身发冷,掩面哭泣,哀求道:“葛公子,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绝不罢手。” “天哪!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你何苦逼死我?” “我不在乎你是残花败柳或者是黄花闺女,反正我不打算娶你为妻。” “你……” “我只要你做我的情妇,这就够了,想当年,武连驿五六十位少女中,我最喜欢的是你,其次是戚家的莲英,与谢家的绎珠。等宅院修建完竣,你们三人都要搬进去,知道么?” “你……你欺人太甚了,你……” 葛天虹虎目一翻,冷笑道:“我已经够仁慈了,不然范开平三天前便该死无葬身之地。记住,今晚我派人来接你。 你不必带身外之物,明早还得回来。目下宅院尚未修妥,里面闲杂人太多,而且事忙,所以白天你不宜留在宅中。” 她想自尽,但又有所顾忌,银牙一咬,说:“如果你今晚派人来,别忘了携担架来抬我的尸体。给我三天工夫考虑,不然我宁可死。” “你要死就马上死。”葛天虹怒叫。 “是的,我该马上死,反正一死百了,我自己的命既然不足惜,自身难保,哪能管在世活着的人?” 她惨然地说,剪刀向心口一插。 葛天虹威吓无效,只好让步,急喝道:“住手,我答应你,给你三天工夫。” “现在请离开我的家。”她恨声说。 葛天虹到了门口.扭头冷笑道:“好好想一想,你的父母和丈夫的性命,捏在你的手中,他们的死活,在你一念之间,不要做傻事,我会好好待你,我不希望你死,知道吗?”说完,他得意地走了。 她脸色灰败,浑身在战栗,软倒在墙角下,好半天仍未清醒过来。 口口 口口 口 掌灯时分,范开平带了一身疲劳返家。 厅中一灯如豆,桌上饭菜已备,他发觉妻子脸色苍白,坐在桌旁盯着他发楞,像是失魂落魄,双目红肿,气色极差。 爱妻反常地不迎接他返家,门也未上闩,他颇感意外。 一看爱妻的神色,他心中的不安陡然剧增,悚然放下工具,吃惊地问:“小珍,发生什么事故了?” 彭珍悲从中来,泪水像断线珍珠往下掉,但并未哭泣,战栗着说:“范郎,他……他来过了。” 范开平如受雷击,抽口冷气问:“他怎么说?” 彭珍将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悲不可抑地问:“范郎,你……你叫我怎办?” 范开平拥她入怀,泪下如雨。久久,他低声说:“小珍,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是么?” “我想,是的。”彭珍哭泣着说。 范开平悲愤地道:“好吧!反正活着也是耻辱,这世间不足留恋……” “我想,阴曹地府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彭珍接口。 好一个凄清的夜。门外,隐隐传来爪牙们巡逻的脚步声。 两人紧紧地拥抱,泪水像是江河溃堤。他们不再哭泣,不再诉苦,无声的哀伤,比号淘大哭更痛!更苦! 范开平舐干爱妻脸上的泪水,但是泪水随即润湿了原来的地刀。 他长叹一声,怆然地说:“小珍,也许,阎王爷垂念你我一生辛勤,从未做过损人利己的事,而且怜你我相爱极深,下一辈子仍让你我结为夫妻。” “范郎,如果我们能去极乐世界永远做夫妻,不再在这罪恶的人间受苦受难,该多么好?” “是的,该有多好?”他辛酸地说。 “范郎,我们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吧!哦!岳父母那儿……” “我要做个不孝的女儿了,唉!” “那畜生也许会放过……” “范郎,不会的,那畜生天生狠毒,连他自己父母的死活也毫不介意,岂会珍惜旁人的生命?” 我爹曾禁止他上门,他恨死了我爹,我爹早晚要遭他的毒手,何况我爹如果知道我被他抢走,定然与他拼命的。” “哦!我想拼死一搏。” “范郎,何必呢?他是个练武的人,十二岁便赤手空拳生擒虎豹,伸一个指头,便可要你死一百次。不要管他吧!让上天惩罚他,我们平静地携手共处极乐世界,不要有人打扰,该多好。” “我惭愧,我是个懦夫。”范开平痛苦地说。 “范郎……” “总该有人反抗他的,太不甘心了。” “徒然的反抗又有何用?” “唉!我……好吧!我们平静地走吧!” “你去写遗书,留给三叔,让他的心中有所准备。免得他老人家返家时不知我们是为何而死的。我回房取些金饰,锤碎以供吞食。”彭珍幽幽地说、她已平静下来了。 “不,吞金你我就不能携手同行了,那太痛苦。” “那……” “只要割断腕脉、便可平静地上路的。” “砰”一声大震,大门突然倒下了,狂风似的冲入三名大汉,狞笑声震耳,为首的人道:“好啊!你们这不是找太爷的麻烦么?你两人的安全,完全由太爷负责、你们如果死了,太爷如何向少当家交代?” 范开平心中一惊,咬牙切齿道:“你们想怎样?说吧!” “太爷要将你们带走、死也不让你们同路。” 范开平忍无可忍,发疯似的奔向壁角的锄头。 可是,大汉比他快得多,伸脚一勾,范开平砰然摔倒。 他不甘心,奋身滚向锄头,手刚伸出,衣领便被抓住,大汉将他拖起,哼了一声,两掌分别劈砍在他的双臂上,他双臂便失去了活动能力。 接着,拳脚交加,只打得他晕头转向,天昏地黑,浑身骨头好象散了,片刻间便只有干嚎的份,成了个活死人。 彭珍被两名大汉反扭双手擒住,她尖叫、哭泣、咒骂、狂叫救命,直至声嘶力竭,昏厥过去。 昏厥之前,她听到为首的大汉吼叫:“把这该死的小子带走好好伺候他。” 左邻,是一家姓田的农户。右舍,是范开平的二叔。 他的二叔叫范云深,多年在外经商,三年五载回家一趟,扫墓之后便重新出外奔波、房屋一直就空着,由范开平加以照管。 这次一去六七年,据说在西安经营皮货生意,早些时请人带信返家,说最近便返家一行。因此,左邻右舍不可能闻声出来察看。 即使有人敢出来,也没人敢管。 大汉们带走了范开平,左邻田家的人方敢前来探看。 田大嫂弄醒了彭珍,不敢多言匆匆走了,全村的人,皆知道范家早晚要出事。怎敢多逗留? 彭珍的娘家位于村南,次日得到消息,乃前来查问,老人家只有叹息而已。一面花钱请两个泼皮,打听范开平的下落,一面想要接爱女回娘家居住。 但彭珍断然拒绝了,她坚持要在家等候乃夫回家,要死,她也要死在范家。 一天一夜,她水米不进,横定了心绝食等死。 ------------------- 第三十一章 就这样,过了二天期限的第一天。次日未牌初,北面来了一群人。 一位高大的年轻小伙子,赶着两匹驮了货物,包的健驴,前面是三乘专走栈道一带的滑竿,每一乘由三名夫子负货。 乘客是一位年约半百慈眉善目的中年人,一位是中年的人,最后一位是扎了头帕的少女。 这群人入村不停,到了范开平的家门口,中年人打了一声招呼,停下了。 范家的大门已经修好,闭得紧紧地。左邻的田大嫂启门探头外出察看,脸色一变。 中年人己下了滑竿,含笑叫:“田大婶,好久不见了,一向可好?” 田大嫂慌张地关上门,像是要将祸星关在门外。 中年人一怔,向到了身旁的中年妇人问道:“咦!怎么一回事?” 中年妇人摇摇头,微笑道:“云深,多年不见,恐怕田婶子已不认识我们了。” “这怎么会呢?” “这几年,我们老得好快啊I” 年轻的管驴人挂好驴。走近低声说:“范二爷,贵村有点不对。” 中年人举目四顾,不解地问、“文贤侄,究竟有何不对?” 文贤侄低声道:“你看到了么?街上不见年轻男人,所有的老少皆脸现恐惧神情慌张,更令人起疑的是,所有的大门皆是闭上的。” “咦!你说得对,这……” “贵地有祸事,太不寻常了。” 中年人神色一紧,立即上前叫:“开平侄,开门,开门,愚叔回来了!” 一旁过来了两名大汉,手按刀鞘,阴阴一笑,为首的大汉问:“你是什么人!可是过境的旅客?” 中年人已看出危机,陪笑道:“在下范云深,这里是在下的家,哦!两位是……” 大汉嘿嘿笑,接口道:“哦!稀客,原来是范二爷,失敬,你回来了,很好!” “两位是……” “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你。哈哈!不打扰你啦!再见!”大汉说完、大笑着偕同伴走了。 范云深脸色大变,盯着两人的背影发征。 文贤侄不动声色地说:“大叔,沉着应变,安顿下再说。” 少女仍坐在放下的滑竿上,叫道:“爹,是怎么一回事?” 文贤侄低声说:“二爷,不要透露任何口风。”说完,向少女走,伸手相搀笑道:“小姐,到家了,我扶你下来。” 小姐婿然羞笑,毫不避嫌地接住他的手.迈步而出。 原来她的有小腿裹了伤巾,不良于行,在文贤侄的搀扶下,依然不易走动,走得相当吃力。 门终于开了、出现了被头散发,双目红肿脸色苍白的彭珍,突然哀叫一声“二叔”,摇摇晃晃向下伏倒。 文贤侄赶不及上前相扶,急声叫道:”决扶住她!” 范云深顾不得避嫌,赶忙伸手扶住,急声叫道:“小珍,怎么啦?” “进去再说。”文贤侄叫。 不久,文贤侄重新外出,与夫子们卸下驴背上的四个行李包,召来九名夫子,每人给了三十两银,沉声道:“诸位,辛苦了。范二爷按理该留诸位在此住一夜,可是,你们该已看出武连驿的气氛不对。 因此,趁天色尚早,你们赶快离开,远离武连驿在路上打尖。这是三十两纹银,作为诸位的赏钱,快走吧!” 他将三十两银子交给夫子头,催促他们上路。 夫子们眼睛雪亮,早就看出不对,领到钱巴不得插翅飞走,抬了滑竿牵了驮驴,匆匆出村向剑州急步紧赶。 文贤侄将行李搬入厅堂,掩上门。 厅内的彭珍哭泣着,将武连驿这几天的经过一一说了。 范云深惊得浑身发冷,范二婶跟范姑娘吓得不住打哆嗦,三个人惊恐的目光,投向站在门旁的文贤侄,明显地表露出求助的神色。 文贤侄不时留意门外的活动,有意无意的将门拉开。 不远处,另两名佩刀大汉,正向门口走来,他跨步出门,含笑道:“两位兄台,里面坐,喝杯茶!” 一名暴眼大汉直追到他面前,阴笑着问:“你长得倒很雄壮好。你姓范?” “在下姓文。” “姓文,你跟姓范的是……” “我是二爷的店伙,在二爷西安的皮货店任管事。这次随二爷返家,可能得耽搁几天再独自回西安,哦!两位兄台尊姓?” 大汉不理会他的话,冷笑道,“你既然来了,何必再回去?唔!我看你手长脚长,肩阔腰细,可能练了几天武。” “哦!确是练了几天,当然瞒不了行家。” “练了几天,咱们可能用得上你。” “你们的意思……” “你的话太多。” “这……” “你姓文,大名是……” “小名新,新旧的新。” 大汉突然右拳疾飞,“砰”一声正中他的左颊。 他大叫一声,仰面便倒。 “哈哈哈哈!空架子。”大汉狂笑。 他狼狈地挺身坐起,怒叫道:“岂有此理!你怎么打人?” “哈哈哈!试试你的身手,小意思。”大汉摸着小八字胡,得意洋洋地说。 文新虎扑而起,想抓门边一段臂粗的树枝。 大汉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个箭步纵上,一脚踢飞了树枝,手起掌落,“噗”一声劈在他的肩背上。 “哎……”他惊叫,扑倒在地。 “虚有其表,哈哈哈哈……”大汉狂声大笑着,偕同伴扬长而去。 文新狼狈地爬起,摇摇头,拍掉身上的尘土,长吁一口气,返身入厅。 范姑娘花容失色,惊惶地道:“文大哥,你……你可无恙?” “没什么。”他苦笑着说。 范云深惨笑道:“老天爷,武连驿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文贤侄,你也快离开这儿吧,这里……” “已经来不及了。”他苦笑着说。 “这……这怎么得了哪!”范二婶脸色灰败地叫。 范云深脸色苍白,拍拍文新的肩膀,惨然地说:“文贤侄,大散关萍水相逢,多蒙你在深谷中,救了我不幸失足坠溪的一家老小,恩同再造,老朽没齿难忘。本来,你浪迹天涯,想找个地方生根落叶。而我这里却又有百十亩山田需要有人照料,你拒绝我的帮助和赠予,要买下我这些无人照顾的山田,暂以管事身份耕种,三年后偿还田价。 我已答应了你,可是,目下的恶劣倩势,你比我还要清楚,我范家大劫难逃,岂能连累你……” 文新摇摇头,苦笑道:“二爷,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天无绝人之路;人,总会活下去的,不管活得如何艰辛。 我相信他们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如果他们想霸占这地方,把这地方的人杀光,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我想,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以收震愫人心之效、届时会适可而止的。我是个外地人,也许姓葛的肯与我谈谈。先不要往坏处想、安顿下来再说。” 范开平已被绑走,只有彭珍一个人在家。 反正房屋甚大,房间也不少,范云深便不再搬回己家,就在范开平的家中先安顿了下来。 尚未安顿停当,门外已到了十余名爪牙,葛天虹带了沈君豪、韩彦昌、杨文杰三个人随后到达。 前后门都把住了,一个大汉上前叫门:“开门!叫范云深跟新来的几个人出来答话!” 范二婶母女已吓呆了,怎敢出来。 门开处,范云深与文新先后而出。彭珍倚在门后,神情紧张地向外瞧。 范云深脸色苍白,惊恐地打量站立在街心的一群凶神恶煞,一双腿不争气。不住打哆咳,终于腿一软,摇摇欲倒。 文新抢前一步,伸手相扶,轻声说道:“镇定些,鼓起勇气来。” “我……我我……”范云深已经说不出话来,语不成声。 葛天虹不住狞笑,得意洋洋地问道:“范老头,认识我么?” 范云深总算稳定下来了,期期艾艾地说:“原来是葛少爷,老朽确是老昏了……” “看来你还不算老嘛!哦!令侄的事,你该已知道了?” “这……” “想当年,令兄在世的时候。对我葛家成见颇深,令侄与我之间,也为了彭珍姑娘的事,有了冲突,并不愉快。” “这件事并不能怪舍侄……” “你少给我多嘴,老狗,在下已经警告过你了!”沈君豪沉声叱喝。 范云深惊得退了两步,脸色苍白得怕人。 葛天虹淡淡一笑,往下说:“虽然不全怪令侄,但令侄不该在葛某走后,乘机娶彭姑娘为妻,忘了葛某少年时期的警告。 五年前,家父被吴老狗暗算,家散人亡,武连驿的人莫不为之雀跃万分,将吴老狗看成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只差没向他高呼万岁。 曾几何时,姓吴的不久便现了狰狞面目,比我葛家更残暴,更毒辣,你们又怀念起我葛家来了,所以,我回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范云深怎敢再说?葛天虹哼一声,又道:“你们武连驿这群不知感恩的猪狗,难道想要我大发慈悲不念旧恶不成?不!我要你们八辈子都后悔,点点滴滴的帐,皆要你们以千万倍的痛苦来偿还。” 范云深只感到脊梁发冷,恐惧地说:“老……朽根本不知道家乡的事……”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期望些什么?” “我……我……” “你想离开,是么?” “老朽在西安……” “我知道、你在西安另有产业,但你是武连驿的人,不必妄想西安的产业了。” “葛少爷……” “这次你从西安带了多少金银回来?” “不多,两三千两银子……” “在西安大概还有不少产业吧?你准备写封信到西安,我派人带去,结束店务换成金银带回来。” “你……” “呵呵,我准备把武连驿改造成人间乐土,世外桃源,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所以我要求所有的人,【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襄盛举,你不反对吧?” “这……” “你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当然愿意为故乡尽一番心力,是么?为表示我欢迎你的诚意,所以请你至宾款待。 至于尊府的内眷,因为蜗居现在整建中,甚感不便,等整建完竣再请她们前往安顿。来人哪!请贵宾动身。”葛天虹狞笑着说。 上来两名佩刀大汉,凶巴巴地叫:“走!难道真要请么?” 范云深双腿一软,惊恐地叫:“葛少爷,请……请听我说,我……我愿意将所有的钱财献出,只请你高抬贵手……” “啪!” 暴响震耳,大汉不容气地给了他一个耳光,沉声叱道:“闭嘴!你叫什么?说!你走是不走?” 声落,手一伸,便揪住了他的发结向下带。 文新一直冷眼旁观,脸色渐变,忍不住发话道:“葛少爷,二爷已答应献出所有的财产……” 另一名大汉大吼一声,飞起一脚,扫在他的腰脊上。 他站立不牢,向前一栽。 “这家伙苦头还没吃足,揍他:”葛天虹怒叫。 跃出两名大汉,抓起他立即拳脚交加。把他打得扑而又起,口鼻血出,这一顿毒打真够狠,不久他便爬不起来了。 “把他带回去吊起来、以为妄发议论者戒。”葛天虹余怒末息地叫。 门内冲出脸色灰败,泪流满脸的彭珍,尖叫道:“葛天虹,不要做得太绝了,我现在就跟你走,请不要为难二叔。” 葛天虹狞笑着走近,摇头道:“你知道,我是个最守信用的人,给了你三天时间,决不提前一天,知道么? 哦!老天,这两天你怎么变成一个丑八怪疯婆子了,瞧你,即使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色魔,看了你这鬼样子也不会有胃口。 我看,你在自找麻烦,等到我对你没胃口,你失去对我的吸引力、很难想象你一家老小有什么结果。呸!滚开!” 声落,伸手一拨,将她拨倒在地,举步向屋内闯、大声说:“听说范老二带回来一位闺女,让我看看。” 厅内,范二婶母女哭成一团。 葛天虹大踏步跨入,狞笑着走近。猛地手一伸,抓住范姑娘的秀发向上提。 “娘……”姑娘狂号,抱住了乃母不放。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葛天虹狂笑着说。 范二婶一声尖叫,奋不顾身推开爱女,疯了似的猛扑葛天虹,手扑牙咬同时进攻。 葛天虹哼了一声,手一挥。范二婶直跌出丈外,“砰”一声跌昏在神案下。 “娘……”姑娘厉叫,生死关头她只会叫娘。 葛天虹手一推,将她推倒,狞笑道:“今晚上等着我,可能要晚些才能来。”说完,得意地出门而去。 两人架走了范云深,他呼天抢地狂叫救命。 两名大汉挟持着像是昏迷了的文新,连拖带拉直奔葛家。 葛天虹心满意足地带着狐群狗党,耀武扬威地返家。 院门口,站着一名中年人,生了一双厉光四射的鹰目,颊上无肉,脸白如纸,佩了一把沉重的蜈蚣钩。 葛天虹急忙趋前,行礼道:“师叔万安。怎么就来了?” 中年人淡淡一笑、以低沉的嗓音说:“成都已有了风声,我如果不早些来,这里建山门的事,可能被你弄砸了。” 葛天虹一惊,惶然道:“弟子己按原订计划进行,并未出差错……” (Luo Hui Jun:这里原书印漏了几句话。) “他们根本不曾受伤。” “那……他们……” “你师父已经毙了他们,在他们口中,问出双头蛇的好友张豹张杰,已经带了一群高手,就潜伏在附近的山林中,今晚发动袭击,我怎能不赶来?” “哦!是上亭镇的张豹张杰?” “就是他们。” “哎呀!他与双头蛇不是死对头么?”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连咱们的耳日也被他们瞒过了。要不是一枝花受不了酷刑招出其中的秘密,咱们真栽到家了。快召集人手,咱们今晚去搜他们,不能让他们前来闹事,灭咱们的威风。” ------------------- 第三十二章 天刚入黑,大批高手已经乘夜色苍茫进入村西南的山林。 葛家的东院下,原筑有一间地下室,分为两间,一间盛藏金银粮食和军械,一间则是地牢。 地牢分隔为二,一是囚房,男女共用。里面囚禁着十余名男女。其中赫然有七雄之一的悦来酒肆店主人胖子李刚,范云深也在其中。 另一面是死囚房,上面有吊链、下面蓄有四五尺深的水,可以称为水牢。 吊链吊着三个人,其中之一是文新,另一人是范开平。 腰腿上绑着一块百斤大石,双手被吊环扣住,人仅能坐在水底,水恰好淹至下颚,既无法站立,也无法下沉,想死也不可能。 百斤大石短期间尚可挺腰站起,但时间一久,非坐不可,铁打的汉子也禁不起百斤大石的久压。 最后一隔是刑室,金木水火土各色刑具一应俱全。由于囚禁的人可以看到刑室,上刑时其他的人精神上怎受得了? 分隔的铁栅粗仅一指,但在手无寸铁的庄稼汉看来,那却是不可能突破的铜墙铁壁。 何况囚室门不分昼夜皆有两个佩刀手提皮鞭的大汉把守,整座囚室一览无遗,谁也休想打主意逃生。 文新早已清醒,囚室门内两测的松明火焰闪烁,燃烧时毕剥作响,两个看守不时往复巡走,察看每一个囚犯的动静。 文新的气色,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差,他不知自己被泡了多久了,地底不知时辰,只能凭经验判断时刻,猜想该已到了黄昏时分了。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突然大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名看守走近狞笑道:“你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你。泡在水牢中的人,有权叫喊,你叫吧!” “你必须告诉葛少爷,我如果死了,范二爷西安的财产,你们一文也拿不到。” “哈哈!你倒会吹大气呢?你只不过是范家的一名管事,范老二这位东主还没死呢。”看守不屑地说。 “范二爷根本不过问店务,店伙掌柜谁都得听我的,一个不管事的东主,哪能比全部经手的管事! 范二爷的书信,决动不了店号半文钱。老兄,你如果不通报,我死了,你得完全负责。保证你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去。” 看守果然心动,向同伴耳畔低声商量片刻,然后出门而去。 片刻、大汉跟在两名中年人身后返回。 为首的中年人手按剑柄,站在栅口问:“小子,你说,范老二的店盘出,可以筹得多少金银?我要正确的估计。” 文新故意沉思片刻,说:“很难说,这得看买主急不急?” “脱手当然愈快愈好。” “如果急于脱手,店面与南郊的田庄,大概可以卖得一万两。银子左右。如果不急于脱手,三两月之内,我可以找到出一万五千两以上的买主。 当然,这是最低的估价,如果东关的韦大爷仍有意的话,卖两万该无问题。去年韦大爷曾经向我提过,不知他今年是否仍然有意。” 文新信口胡诌,当然事先已经有所准备。 中年人转向囚房的范云深,沉声问:“范老二,你说,他的活是真是假?” 范云深也是福至心灵,做买卖能赚大钱的人,自然不会蠢笨,愁眉苦脸地说,“我怎知道?店中的事,平时我很少过问。” 世间真正甘愿任人宰割的人并不多;溺水的人,即使遇上一根漂浮的芦苇,也不愿放过一抓的机会。 范云深并不知文新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但却知道他正在设法抓住求活的机会。因此,顺着他的口气回答。 中年人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位东主真会纳福,大权旁落而不闻不同。” 范云深无可奈何地说:“我田庄里的事情多。店里哪能分身照应,反正文管事能干而忠诚,所以一切皆不加过问。” 中年人转向文新道:“凭你的书信,可以将店委由他人盘出么?” “那是不可能的,必须由我亲自跑一趟。”文新为自己留下后路。 “哦!你想用缓兵之计寻机脱身?” “难道你们就看不住我一个只会花拳绣腿的人?”他再加上激将法。 “在下愿给你一次机会。”中年人狞笑着说。 “我希望与葛少爷面谈。” “他目下不在家,你的事,我可以作得了主。” “以你的地位……” “以在下的地位,已足可作主。” “好吧!我甘愿与你们合作。” 中年人举手一挥说:“放他出来。” 两名大汉进入水牢,费了好半天工夫,方将他拖上刑室。 他瘫软在地,向中年人道:“饶了我,你们等于是得了一万两银子。” “哼!银子还没到手呢!饶不饶你目下言之过早。”中年人冷冷地说。 “如果我愿意加入你们中间。你们会不会准许我入伙。” “入伙不是易事,你必须听候差遣一年以上,而且必须立下功劳,兵刃拳脚也必须过得去,最重要的是必须忠诚可靠,能毫不迟疑地为咱们赴汤蹈火。” “我想,我办得到。如果我能将范二爷的店盘出,你们是否肯释放范二爷他们一家老少?” “这个……”中年人审慎地说,语音一顿、又道:“很难说,这得看咱们少当家是否肯答应。老实说。如果你是范家的子弟,恐怕也难逃大劫。” “这么说来,范二爷……” “他一家老小的生死,皆操在少当家手中。谁也不知他肯否点头。” “哦!这是说,我是否甘愿投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葛少爷肯否高抬贵手了。” “不错。” “而眼前的事实,范家一门老少的生死,仍然一无保障,任何努力亦是枉然了。” “这得等咱们葛少当家方能决定。不过,你可以不必担心。至少,你的生命目下已经可以保全,除非你不肯合作,不然就死不了。” 文新吃力地站起来、苦笑道:“我的生死,不能操纵在你们手中,范家一门老少,也不能任由你们宰割:因为在下已经管了这档子事。看来,在下已经别无选择了……” 话末完,掌发如电闪。 “噗”一声响,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劈在中年人的左颈根上。 中年人做梦也没料到对方居然敢动手,毫无提防,这一掌重得橡一座山,颈骨立碎,肩骨下陷。“嗯”了一声,向下一挫,口中鲜血狂流,眼看活不成了。 这瞬间、旁立的两名看守还不知发生变故,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文新已淬然袭击,右掌反削,“噗”的一声击中右面看守的鼻梁,双目亦随同遭殃,接着人向左移,快逾电光石火,右肘侧撞,正中左面看守的心窝。 一切计算得十分精确,出手又狠又准,速度快得骇人听闻、几乎在同一刹那间,三个人全被击中,每一击皆是致命狠着。 最后一名中年人一直站在囚房门侧,静静地留意各处的动静,冷静得像个石人,而且相距在丈外,足以从容应变。 而且随时皆可堵囚室门,阻止任何人出入。 这瞬间,突变发生,便本能地伸手急扳室门的掣动栓,同时想出封闭囚室的栅门,反应极为迅速。应变工夫已臻上乘。 可是,文新更快,像一头怒豹,疾逾电闪扑到。 中年人如果想不顾一切扳下掣动栓,毫无疑问将受到无情的打击,不得不以自保要紧,放弃扳栓的举动,急冲而出。间不容发地逸出文新的爪下,冲出门进入通道,回身、拔剑、出招,反应极快,一气呵成,剑气森森。锋尖直追向文新的胸口要害、十分纯熟凶猛,似已获剑道神髓,剑虹像电光一闪。 岂知文新一扑落空,已算定下一步的本能反应,乘势下挫前扑,身躯急沉、恰好以分匣之差,避过致命一剑。 人扑地,腿已贴地急扫而出。半分不差扫中对方的右脚踝,力道奇猛。 “哎……”中年人惊叫,扭身前扑,剑仍挥出。 文新并未站起,扭身以背着地,飞脚上拨,对方一剑落空,人向下倒,右腕同时被踢中,剑也脱手飞抛。 文新滚身而起,上身一挺,铁掌便无情地落在对方的后颈上,宛若巨斧下砍。 中年人头向下一搭。手脚猛烈地抽搐,颈骨已折,活不成了。 文新飞快地跃起,抬起长剑,宛如灵猫般循通道急窜通过两座门,登上地道口。 这是东院的一座小厅堂,有两名看守门户的大汉,正在一张八仙桌旁安坐,翘起二郎腿,正在小酌。 ------------------- 第三十三章 门悄然而开,人影电射而出,剑光如电,看到剑光,剑气已经及体。 两大汉连一声末叫出,便人头落地。 他搜遍东院,在一间内房中,清除了四名负责看守地牢的人,而且取得了口供。知道葛宅目下除了一些供役的男女之外,高手们皆到村南的山区中,与来自上亭镇的飞豹张杰作殊死搏斗。 他放了心,重回地底囚室,找到刑室的一把巨斧,砍开了囚室的巨锁,先救出牢中的范开平与另一名中年人,再救范云深一伙可怜虫。范开平受刑并不重,只是被泡在水牢中一天一夜,肌肤起皱变成苍灰色,短期间无法行走。 文新并不知道范开平是谁,向范云深等众难友叫:“路障已经清除,大家打起精神,跟我出去。 范二爷,你叫他们快点出来,刑室中有趁手的刀枪棍棒斧头之类,你们各取一件与他们拼了!” 他感到奇怪,除了范云深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走出囚房。 范云深扶起乃侄的上身,急问:“你……你是开平?” 范开平欲哭无泪,惨然地额声道:“二叔,二……叔……” “我背你出去。”范云深咬牙说,立即将他背上。 文新死盯住囚室木无表情的人,急怒叫道:“你们怎么啦?还不出来逃命?” 范云深长叹一声,凄然地说:“他们如果逃命出去、家小岂不要遭殃?你无法劝服他们的,他们已经麻木了。” “这一群愚蠢的可怜虫。你们为何不为自己的生命奋斗?你们即使不出去,同样保不了家小。与其坐以待毙,为何不奋而求生?”文新愤然大叫。 十余双失神的眼睛,凄然无助地注视着他。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出声说话。 他一咬牙,无可奈何地说:“我们走吧!即使是苍天,也不助不肯自助的人。” 他领先出室,范云深背了乃侄紧随在后。 范开平知道葛家的地势,在乃叔背上加以指引。从侧院走偏门,总算平安地离开葛家。 回到范家,众人立即准备行装。范开平夫妇相见、恍如隔世,事急矣!无暇诉说悲怆情怀,匆匆作逃生打算。 范开平只是被水泡久了,坐在水中时间过长而致双腿行动不便,经过文新用酒推拿,并服下一些活血药物,已可勉强行动。夫妇俩本已抱定必死之念,没有什么顾忌,甘心情愿与文新冒险逃生。 唯一可虑的是范西华姑娘,她不良于行,必须有人照顾,照顾的责任便落在文新和乃父范云深身上,平时由文新背带,有警时则由范云深负责。 凡事只要有一个有魄力的人领导,困难便可迎刃而解。 文新办事能力极强,思虑通达有条不紊。 他向范家老少说明。此次逃生吉凶莫卜.必须抱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方可闯出一条生路。 如果恶贼们追及,如非必要,不许与恶赃们交手拼命,一切依命行事,稍一大意便可能丧命,因此必须小心在意以免误事。 仍由范开平领先,绕出村东向北行。出村走上北行的道中,已经是四更正末之间,距天亮还有一个更次。 众人随身只带了一些金银细软和两件换洗衣物,文新的腰间多了一个包裹,这是他的全部行李,他有能力带走。 他穿的仍是青直裰,头上挽发未带巾。衣内腰际,扣了一条皮护腰,外面的腰带上,斜插了一把连鞘长剑。背上,一条长巾背了范姑娘,领先而行无所畏惧。 走了五六里,通过第一节栈道,左面是绝壁,上插霄汉;右面是深壑,下沉百丈。 沿石崖打孔,插入两丈长的巨木为路面,上铺木板,外钉扶栏。 这段栈道全长约里余,中间一段约二三十丈,加建了遮蔽风雨的楼架,极像江南的桥阁,只是简陋些而已。 彭珍生长在山区,走五六里本来不会有问题,可是心中惊惶恐惧,心情过度紧张,因此疲劳得也快,已经难以支持了。 范二婶更糟,这一辈子大概从末走过这么远的路、而且又是夜间,既恐惧恶贼们追来。复又被四周的兽吼鸟啼所惊,早已心惊胆跳神魂出窍,发软的腿不听话拒绝支撑躯体,如果没有老伴在旁扶持,恐怕早已躺下了。 走在前面的文新不得不放慢脚步,知道这些人确是不支,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到了栈道中段,他只好止步,轻叹一声道:“天快亮了,咱们休息片刻再走。” 他迅速解下背上的范姑娘,把姑娘扶至壁根坐下,解下包裹放在一旁,锐利的眼神不住往回路察看。 其他的人皆瘫软在姑娘身旁。 范云深半躺在壁根下,疲倦地问:“文贤侄,‘你看他们会不会追来?”? “他们会追来的。”他泰然地答。 “苍天庇佑!但愿他们死在飞豹手中,便不会追赶我们了。”范云深向黑暗的苍穹喃喃祝祷。 文新淡淡一笑,抬头仰天吸入一口气,摇头道:“天是靠不注的,冥冥中的事,谁知道呢?不过,他们会追来的。 飞豹虽然拥有不少武艺高强的人,但是葛天虹那恶贼的几位更高强的长辈已经赶来相助,支持不了许久,败局已定,无法回天。” “那……我们不是凶多吉少……” “不一定,只要飞豹能支持到天亮,我们便有生路,那时,我有七成胜算。” “你是说……” “记得北面第二段栈道么?那儿距此地约有六七里,那天来时我便留意了。” “对,好像是飞凤栈。” 范开平是在这一带长大的人,当然知道,道:“二叔,飞凤栈是第三段,前面一段叫鬼愁涧栈。” 文新点头道:“不错,是鬼愁涧栈。西面接连龙门山,千山鸟飞绝,万里人踪灭,要绕过前面拦截,最少也得三四天。东面好象是一条河……” “是小西河。”范开平接口。 “好像无法飞渡。”文新颇有把握地说:“沿小西河迄北,三二十里全是悬崖绝壁。” “东岸从没有人走过,听说那一带蛇虫猛兽很多。”范开平加以解释。 文新笑道:“蛇虫猛兽阻不住武林高手,但我敢断言他们不会走那一带浪费工夫。” 范云深有点醒悟问道:“贤侄,你想在鬼愁涧栈与他们拼。” “是的。告诉你,逃是下下之策,逃不掉的。这里入秦只有一条路,他们可以一直追咱们到汉中。” “到剑州咱们请官府保护。”范云深咬牙说。 文新大笑,说:“保护,如何保护?派一个人伏路,出其不意杀出,或者用暗器行刺?即使在大庭广众之间,杀三两个人如同探囊职物,何况官府根本不可能派人护送咱们出境呢!” 范姑娘不住发抖,颤声道:“文大哥,我们不是绝望了吗?” “末到绝望之时,切不可轻言绝望。走吧!如果咱们赶不到鬼愁涧栈,我就难以兼顾你们了!”文新泰然地说,口气充满坚强与自信。 日上三竿,他们看到了半里外的鬼愁涧栈。 西北面奇峰插天,山岭云雾燎绕,茫茫一片,群山俱起,望之令人目眩。 东南面百丈深渊的对岸,也是连峰豆岫高与天齐,一片山海气魄浑雄。 栈道长约四里左右,通过峰半腰婉蜒向东北伸展,像一条长蛇时隐时没,真是令人咋舌,简直是出于鬼斧神工之手。 工程之艰巨浩大,令人叹为观止。 “快到了!”范开平疲倦而兴奋地叫。 文新突然止步,迅速地解下范姑娘和包裹,急叫道:“振作起来,你们必须赶快到达栈道,爬你们也得爬到,快!” “锵!”剑鸣震耳,他的长剑出鞘。 范云深背起了爱女,拖住乃妻,发狂般向前奔。 范开平也挽了摇摇欲倒的妻子,踉跄而行。 这是一处陡坡,路宽仅丈余,不易两面包抄。后面百步左右,一群大汉正转过山嘴来,势如星跳丸掷。 文新仗剑徐退,脸色阴沉庄严,嘴角绽起一丝令人心悸的笑意,虎目中杀机怒涌。 近了,第一名中年大汉已接近至二十步内。 他剑尖徐升、止步叫:“咱们已放弃武连驿的产业,不要赶尽杀绝。” 中年大汉直迫近至两丈内,举手示意十二名爪牙止步。 一声刀啸,狭锋长刀出鞘,厉声道:“我料中了,果然是你,原来你小子是行家,难怪受到毒打水浸,只是口鼻出血而已。” 文新沉静地淡笑,冷冷地说:“在下已尽了练武人的本份,忍到最后不可忍,才出手自保。已经够了,阁下。” “够了?咱们的人岂能白死?” “在下又岂能白白送命。” “好,太爷先毙了你。” “不要迫我、阁下。”他沉声说。 “你真是范老二的管事?” “无可奉告。” “阁下真叫文新?” “无可奉告。” 一声怒啸,中年大汉急冲而上.刀光一闪,“力劈华山”走中宫进招,如同电耀霆击。 “铮!”剑虹飞射,“嗤”一声,一无阻碍地刺入中年大汉的咽喉,快如电光一闪,毫无对方躲闪机会。 剑已见了血,血腥可令人发狂。 文新一声长啸,飞越尚未倒下的尸体.冲向仍在失惊的十二名爪牙,剑花疾吐,第二名大汉连刀也来不及撤出,心坎要害便出现一个血口。 后面十一个人大骇,一冲错便死了两个,那是不可能的事,但竟然发生了,被震撼得魂飞魄散,慌乱地撤兵刃自卫。 路太窄,活动不易。一比一已经不够宽裕,二比一便只剩下直进直退的空间,硬碰硬全无回旋余地,鼠斗于窟,力大者胜。 文新像一头狂狮,无畏地长驱直入。手中剑以可怕的奇速进搏,快得令人目眩。 “铮铮!铮……”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如同连珠花炮同时爆炸。 一连串令人目眩的闪电,一鼓作气排空切入刀光人影中.剑化龙蛇人如狮扑,所经处波开浪裂。 “砰噗”人体可怖地摔倒、滚翻、掷跌。 地下,一滩滩鲜血染透尘埃,触目惊心。 “啊……”中剑者的惨号惊心动隗。 腿快的人回头狂奔,死的恐怖令人激发生命的潜能,逃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天字下充溢着死亡的气息,死神已向这些人伸出接引之手。 最快只能逃出十余步,便走完了生命的旅程。 最后一名爪牙终于中剑,惨叫着翻滚了十余丈的坡底,十二个人,无一幸免,这一场近乎疯狂的快速搏杀,像是狂风暴雨打残花。 他拂动着鲜血染红了的长剑,扭头叫:“还不快走?快!” 原来,范云深一家,只逃出二三十步外,便已支持不住。同时也担心他的安危、所以倚在两株柏树上、恐惧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看到他大发神威、看到他以秋风扫落叶似的声势诛杀群鬼,血肉横飞的景象,把他们吓僵了。 “我们快走!”范云深惊怖地说。 文新徐徐后退,注视着遥远处飞掠而来的三个灰袍人。 三个灰袍人来势奇疾,像是御风飞行,袍袂飘飘,猎猎有声,背后长剑的剑穗在身后飞舞。 只消一看对方的身法,他便知碰上高明的劲敌了,立即植剑于地,脱去外面的直裰,现出里面穿的藏青色劲装,和插有飞刀的皮护腰,顺手将剑鞘佩上,左手先试试飞刀是否趁手,然后从容拨剑。 一脚将外衣踢下山坡,仍徐徐后退,等候强敌接近。 三个灰袍人通过尸堆,缓缓停步。 三人互相一打眼色,开始检查尸体的致命创口。 文新已退出百步外,仍徐徐后撤,并末回身向敌,目送前面的范家老少进入栈道。 为首的灰袍人检查完毕,向两名同伴沉声道:“致命创口上起眉心,下迄腹部,这人出剑似无章法,难以猜测他的剑路来历,咱们得小心了。” 一名梳道髻发根现灰的人哼了一声说:“只要他出剑,兄弟便可看出他的师承来历。” 最后一人留八字胡,傲然地说:“即使他是武林一门之主,今天也难逃一死。兄弟对付他,两位兄长负责擒捉姓范的一门老少。走!” 三人不再以轻功追赶,快步追逐,依然快极。 近了,三十步,二十步…… 留八字胡的人超越而前,大袍一拂,鸟爪似的枯手伸出袖口,一跃而上。 正待伸手抓出,文新书然转身,沾血的长剑垂在脚尖前,虎目中神光闪耀,眼神像利刃般死盯着对方的脸上,一脸肃杀,肌肉像是冻结了。 冷静、阴沉、镇定,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更像一头正伺机扑向猎物的大豹,浑身散发出阴冷危险的死亡气息。足以令对方毛骨悚然心头发冷。 伸出抓人的手停住了,身形亦止。 这位仁兄先前的傲气,被他的神色镇住了。 另两人跟到,不由自主地同时停步。留八字胡的人见同伴到了,感到脸上无光,自己的失态定然已被同伴发觉了,不由怒火上冲。一声怪叫,猛地虚空一抓。 相距不足一丈,手一伸于是拉近了三尺余。一抓之下,无声无息的劲气破空而出,显然惊怒之下,用了了歹毒的奇学。 文新长剑一拂,厉啸骤发,像是划过一道凝结的透明冰墙,异响刺耳。 抓来的劲道被剑气所震散,但剑势也出现阻碍的现象,双方皆较上了内家真力,谁也未能取得优势。 留八字胡的人脸色一变,警觉地道:“好小子,居然能击散老夫的钩魂爪绝学,显然你不是江湖道上的无名小辈。哼!你认时咱们巴山三圣么?老夫神爪张定远。小辈,亮出名号吧!” 文新不言不动,摄人的眼神紧吸住对方的目光。 神爪张定远怒极,厉声道,“小辈,没有人敢在老夫面前如此狂傲不理会老夫的话,你是哑巴么?” 他仍然不加理睬,兀立如同石人。 神爪张定远羞怒交加,双爪同时上提,吸口气功行双臂,须袍无风自动,作势抓出。 为首的灰袍人缓步踱出,沉声道:“老三,退!这小子的练气术已臻炉火纯青之境,已可以气御剑了,不宜与他徒手相搏,让愚兄来收拾他。” 声落,手一抄,长剑入手,神爪张定远无言退下,仍然愤怒末消。 文新仍屹立原地,剑尖前指蓄劲待发,但剑身所发的龙吟已经消失,握剑的手并未用劲。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明眼人已可看出,他御剑的劲道已可收发由心,剑未出劲道内敛,出时便发如雷霆。 可知他已作久斗的准备,已将这三位自称巴山三圣的人列为劲敌。 灰袍人并未冒失地出剑进击,阴森森地道:“老夫剑圣罗化,我有话问你。” 文新一无表情,任何人也吓不倒他。 剑圣罗化长剑徐举,往下说:“说出你的身份名号,也许咱们可以好好商量。” 文新恍若未闻,连眼皮也未眨动一下。 剑圣罗化怒火渐炽,冷笑道:“年轻人狂傲不是坏事,但也得看在何时何地。快亮出身份名号,老夫好指点你一条明路。” 文新不为所动,不理不睐。 剑圣无名火起,举手一挥,冷冷地道:“两位贤弟,你们两位去把范家的人擒住,愚兄要好好教训他。” 老二是神刀许奎,向老三神爪张定远举手示意,两面一分。想绕过文新。 文新的创尖徐徐左右移动,剑身上龙吟又起。 “锵……”名二老三一刀一剑,同时出鞘,已明白地表示要闯关,也表示两人皆怀有戒心。 剑圣抓住机会,一声冷叱,长剑招发“长虹经天”,放手抢攻。 “铮铮铮……”文新连封三剑,回敬一招“月落星沉”,猛攻下盘。 双方皆不敢轻视对方,因此皆预见退步,虽则交手奇快绝伦,变化万千,但谁也不放将招式使老,一沾即退,各退了两步。 左面的神刀许奎不得不同时后退,双方接触。所发的剑气太凌厉了,剑控制的空间也广阔。而路又太窄,西面是百丈深渊、如果冒险冲过,难免有一方失手,可能送掉老命。 “他是武当弟子。”神刀许奎颇有把握地叫。 任何门派的剑术,攻守的基本招式大同小异。不同的是各有所谓绝招,列为该门的秘传,非绝对可靠的衣钵传人,决难获其中神髓。 其实所谓绝招,大多数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要在交手时的千变万化瞬息之间,将对方引诱至死境而一击成功,说来容易,把握机会却难。 如何能成功地因势利导,吸引对方自投陷阱,是极端困难的事,因此绝招并不能保证必定成功。 攻出一招“灵蛇吐信”,对方有无数闪避的方式,有无数拆招化解的手法,必须迫使或诱导对方使用某一招式化解,且用某一手法反击,方可乘机使用某一绝招加以雷霆一击,机会稍纵即逝,谈何容易? 但如果事先已了解对方的剑路、习惯、长处等等,即使不用绝招,也可主宰全局,任何一招皆可制敌死命,任何一招皆可算是绝招。 剑圣罗化。号称剑圣,必定是剑术通玄,熟知天下各门各派剑术之精髓,经验丰富的名家。 他自以为了解武当的八卦剑术,不由心中狂喜,认为智珠在握,制胜有望了。 果然不错,文新开始抢攻了,正是所预期的“亢龙有悔”。 这一招最具威力,但缺点也大,形之于外的是阳之极,阳极则阴生;内涵是盛极而反衰。 这一刚猛无比的狠招,志在必得,必定后继无力,暴露弱点,正好是阴生的刹那间,予以致命的反击。 正想用预期的“弱柳迎风”引“亢龙有悔”长驱直入,以便用“龙归沧海”反刺文新的下盘。 而且正在使用“弱柳迎风”,剑上发出了引力,身形疾转。 糟了!“亢龙有悔”招发一半,文新已突然变招,身形一转,但见剑光流转如电,反射八尺外。 不是武当的八卦剑,也不是四明武当旁支的太极剑,更不是金台观的乾坤两仪剑。总之,那是可怕的致命一击。甚至不像是剑术,倒像是拼命的刀法。 引力反而吸引了剑,威力倍增,自陷死境。剑圣身形一晃,蓦地向侧一栽。 上半个脑袋瓜齐耳被削飞,鲜血与脑浆齐流。 文新身形稳下,剑圣的尸体恰好倒地。他一无表情,冷冰冰的向前迈步。 神刀许奎惊得浑身发冷,脸色死灰。 神爪张定远倒抽一口凉气,腿在发抖,持剑的手抖得厉害,魂不守舍地张目结舌、如见鬼魅。 文新蓦地一声长啸,身剑合一无限地冲刺而进。 神刀许奎首当其冲。挥刀急封,“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 神爪张定远及时冲进合击,剑发如江河决堤,急攻文新的右胁,极为霸道狂野。 “铮!”剑鸣暴起,文新及时震开刺来的一剑,剑虹突然折向,人影快得如同鬼魅幻形,剑气森森,闪电似的射向左方的神刀许奎。 神刀许奎再次封招,一刀架出,却慢了一刹那,剑尖已先一刹那到达他左胸胁。他“铮”一声架开了剑,但已入体半寸的剑尖被震偏时,扩大了创口,裂开了条大缝。 “哎……”神刀许奎惊叫,本能地向后飞迟。 糟了,后面三四尺是百丈深渊,飞退的距离却有八尺以上,等到发觉不对,身形已急剧下沉。 惊怖之下,百忙中以刀向崖壁全力插去,想利用钢刀稳住下沉的身躯。 “啪!”刀身突然折断。 “啊……”惨叫声摇曳,神刀许奎像一块大石,向百丈深渊疾沉而降。 同一瞬间,文新以暴雨狂风似的狂野剑术。以泰山压顶山洪倒泻的声势,把心胆俱裂的神爪张定远,一步步迫得向山崖下的死角退。 双剑交击,震耳欲聋,双方的剑皆以惊人的奇速纠缠,全凭经验与本能进攻、封架、闪避,任何花招皆用不上了。 “铮铮铮……”每剑皆生死须臾,每一道闪光皆可致命。 一步一死亡,生死之间仅丝毫之差。 文新的剑以令人目眩的奇速,狂野地冲刺。势如长江大河。令对方除了封架之外,毫无还手的机会,完全主宰了先机。 他不许对方有脱出纠缠喘息的机会,疯狂的迫攻,显示出他的潜力极为惊人,压力随时光的飞逝而逐渐增加,一步步迫使对方陷入死境。 神爪张定远已退至壁根了,生死关头已到,脚跟受阻便知大事去矣,死中求活人急智生,惶然叫道:“住手!我有口信传给你!” “铮!”清鸣震耳,剑被崩出偏门,背部已贴上崖壁,只有等死。 文新的剑长驱直入,剑尖抵在对方的心口上、冷冰冰地说:“说吧!我在听。”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嘴角泛起令对方心悸的冷酷怪笑。 神爪张定远不怕刀剑的枯手,抓住了抵在心口上锋利沾血的剑身,右手一松,丢掉了剑,脸色死灰地说:“在下横行江湖半甲子,第一次看到具有如此凶猛凌厉剑术的人。” “你想说废话分我的神?”他问。 “不!废话对我毫无好处,我的神爪抵抗不了你的剑,反而受到你的克制,你随时可以要我的命。” “在下正有此打算。” “你不想听口信?” 文新阴沉地道:“我是一个江湖浪人,走遍天下没有半个朋友,不会有我的朋友,是么?” “是葛少当家的口信。” “你要我听他的口信?” “是的,他……” “嗤”一声怪响,神爪张定远的胸口裂了一条缝,血如泉涌,原来抓剑的手五指俱断。 “哎……”张定远狂叫。 “嗤!”第二条裂缝出现。 剑光再闪,龙吟震耳。 神爪张定远心胆俱裂,慌乱地用左手急护头面。 “咔!”左小臂落地。 “且慢……”张定远发狂般大叫。 剑尖直抵咽喉,文新阴森森地说:“你居然要在下听葛天虹的口信,老兄,你看错人了,我最讨厌不自量力的人虚声恐吓,你知道么?”神爪张定远浑身发抖,恐惧地说:“你听……听我说,再杀我……” “我不听,但在下还不想杀你,有些话问你,答得好,你可以活。” “你……你问什么?”张定远完全屈服了。 “十余年前,大小罗天在池州大罗山建山门,听说你巴山三圣曾投入大小罗天门下做走狗,可有其事。” “冤枉!”神爪张定远亟口呼冤,叹口气又道:“想当年,大小罗天在池州建山门,开始是警告咱们巴山三圣不可向西越界半步。 后来,门主无量佛派人前来,要求咱们替他办了几件小事而已,咱们还不配身列大小罗天门下呢!” “你知道大小罗天山庄焚毁的内情么?” “听说是被天人焚毁的,没有人能知道内情。” “目下大小罗天仍然有人住在东流县吗?” “没听说过。大小罗天山庄失火焚毁,那是大失面子的事,他们不会再逗留了。” “葛少当家肆虐武连驿,老当家的是谁?你的身份地位又如何?” “这……” “你不想活?在下成全你……” “不,我说……” “快说。” “老当家是资州五龙帮的老大青龙颜群,咱们巴山三圣在五年前曾经加盟,在下的身份是五方使者,地位相当高。” “哦!五龙帮在江湖道上名头不小呢!但……为何跑到此地来建窟?这不是过界了么?” “资州的地盘,前年岁尾与长流县火拼,被翻江鳌段豪段舵主占去了,因此只好远到这一带三不管山区另创基业。” 文新收了剑,冷冷一笑道:“你替我传口信,叫青龙颜群少作些孽,不要让葛天虹公报私仇替贵帮招祸。 再就是不要派人追来赶尽杀绝,与在下交手的人,决无侥幸可言,在下为了保全自己,杀人是绝不会手软的。你走吧!” “阁下可否留下名号?” “不必了。” “这……在下如何向当家的交代。” “那是你的事。” “这……” “你如果不趁在下转念之前滚蛋,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离开了。”文新冷酷地说。 神爪张定远打一冷战,握住断臂伤口狼狈而遁。 文新把尸体拨下深渊,收剑向栈口走去。 ------------------- 第三十四章 范云深一家老少,瘫软在栈道的崖壁下、口中不住念菩萨保佑。 他大踏步而来,系好包裹说:“我们走吧!愈快愈好。” 光天化日,总不能将范姑娘背在背上,由文新搀扶着姑娘走路,一步一顿慢慢向剑州举步。 四里长的鬼愁涧栈刚走了一半,后面到了三十余名挑了竹制货箩的挑夫,箩内的货物好橡颇为沉重。 范云深搀扶着乃妻走在后面,首先发现后面的大群挑夫,以为是追兵,不由叫苦连天,心中惊慌,双腿便不听指挥。 文新不得不停下,沉静地说:“先歇歇脚,靠壁坐好,大家聚在一起,不管发生任何事,切记不可惊慌失措走散。” 五个人挤成一团,不住发抖。 文新则站在他们的外侧,不住扛量渐来渐近的挑夫,等对方接近至三十步内,方向前迎去、大叫道:“停下,给我将箩盖揭开!” 挑夫们一怔,立即引起一阵大乱。 领先的人看见文新带了剑,而且身上沾有血迹。不由惊急的叫道:“是劫路的,大家快准备。” 挑夫们放下担子,急急取下扁担准备。 文新接近至十步内,沉声道:“在下也是赶路的,刚才碰上了强盗,因此,在下也不信任你们。 因此必须检查你们的货箩和每一个人,好好听话,不会有人受伤,不然就难说了。人退回去,听见没有?” “你……你无权……” “有权无权,那是我的事,如果你们妄想抗命。在下一剑一个把你们全宰了。”他厉声说,大踏步接近。 为首的挑夫仍深怀戒心,不肯听命,扁担一横,拉开马步准备动手,拒绝的神色极为明显。 “锵!”长剑出鞘,清呜刺耳。 挑夫们脸色大变,不约而同向后退。检查毕,没有人暗藏兵刃。 文新松了一口气,说:“好了,打扰诸位,事非得已,请原谅。你们可以走了,一个一个地过去。” 他仗剑挡在范家老少的前面。开始叫第一名挑夫桃了担子通过。 他们走在挑夫的后面,文新显得心头沉重,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眉心紧锁,似乎在思索一件大事。心中委决不下。 范姑娘感觉到了,不安地问道:“文大哥,你心中很不安,难道说,我们还没有脱离险境吗。” 他淡淡一笑,喃喃地说:“除非我们到达西安,不然便脱不了险。” “天哪!他们敢一直追赶,不伯沿途的官府?”姑娘惊骇地问。 “五龙帮一群匪徒不是强盗。但却是一群无法无天的黑道歹徒,这些人三五成群无恶不作。神出鬼没,官府管不了这群浪人,抓不住罪证无法绳之以法。刚才那一批挑夫,谁也不敢保证里面是否有五龙帮的人。” “哎呀!那……” “要命的是这是一条往来大道,总不能禁止旅客来往,此后咱们得随时留心了。” 好不容易过了栈道,前面是一座树林茂盛的山坡。文新放下姑娘,向范云深叔侄说:“咱们休息,快在附近找枯枝。” 范云深大惑不解,既然要休息,为何要拾取枯枝?问道:“文贤侄,要枯枝有何用处?”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他们追来。”文新一字一吐地说神色冷肃。 “你是说……” “放火烧了这段栈道。”他语气冷酷地说。 范云深大惊,骇然道:“天!烧栈道。” 他阴森地说:“当年刘邦入已蜀,如果不火烧栈道,哪有日后统一天下的局面?恐怕早就被楚霸王分了尸。” 范云深倒抽一口凉气说:“那……那怎么可以?” 他沉声问:“你们想不想活?” 这岂不是废话么?如果不想活,便用不着辛辛苦苦逃命了好死不如恶活,世间真正不想活的人并不多,人间毕竟比不可知的阴曹地府可爱得多。 范云深长叹一声,心烦意乱地说:“秦川道崎呕难行,自古以来无人不知蜀道难。百余段栈道,年久失修.经常断绝行旅。你看,这段栈道有多处是新修的……” 范开平接口道:“这段路已有五年不通了,知州李大人发丁招工重修栈道,整整三年方修缮完工。 不仅是剑州的栈道完全修好,而且道路易崩陷处皆以大石砌牢。 瞧!路两旁的柏树,这是李大人规定种植的,共栽了数千株,这两年来己高有丈余了。” 自剑阁至梓潼的七曲山,数十万株柏树蔚为奇观,出于知州李璧的手泽。 但后人却将这些柏树称为张飞柏或将军柏,说是三国时代张飞修栈道时所栽,遂致以讹传讹,没有人知道李璧,只知道莽张飞,岂不可怪? 也许是倾怀先贤,也许是假借张飞的名义,避免旅客们催残这些柏树,因为张将军已成了神,神的手泽谁敢不加爱护? 至于李璧,一个小小的知州,又算得了什么?谁知道他是老几? 文新冷冷一笑,拖来几株枯树,丢在栈道上,说道,“栈道烧毁了,可以重修,咱们的命断送了,再也捡不回来。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那怕烧毁了全部数百里的栈道,我也会毫不迟疑。” 范云深仰天吸入一口长气,黯然地说道:“这么一来,不知要误了多少行旅。日后重修时,又不知要死伤多少丁夫,我罪孽深重。文贤侄,我相信你独自一人,足可远走高飞,谁也拦不住你。” “你的意思……” “我愿意留下来。” “你要留下来?” “是的。”范云深语气坚决的说。 文新一怔。久久,他才正色地问道:“你愿意被他们追上杀掉?” “那些在地牢不愿意逃出来的人,现在我才真的了解他们的心情,唉……”范云深叹息着说。 范开平惨然道,“二叔,我们留下来好了。”’ 文新扫了众人一眼,三位女眷避开了他的目光。显然,她们一切以男人的意见为意见,认了命。 他哼了一声,不悦地说:“好,你们留下吧!我可要走了。” “祝你平安。”范姑娘喉硬地说。 他拾起包裹,大踏步走了。喃喃地道:“太愚蠢了,太愚蠢了。” 远出百步外,他脚下一缓,转首驻足回望。 五双眼睛注视着他.虽然相距甚远,但他仍可感觉出他们的眼神,所流露出来的哀伤、绝望、无助、悲壮的种种感情。 他不由长叹一声,重新举步,但这次,脚步并不稳定了。 文新向前走了数十步,却停顿了一次。终于,他站住了,缓缓转身,后面,已看不清范家五个人,树影已挡住了视线、 “他们为什么?”他自问。 他茫然而困惑,心乱如麻。 在他来说,一切该以自身为主,过去他所受的严格训练,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保全自己,毫不迟疑地排除一切妨碍自己的人和事。活下去,这是最重要的事,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没有是非,无关道义,不涉及感倩。无所谓罪恶。因此,他成了个铁打心肠,只有意志没有感情的人。 可是,他已经逃避了不少时日,经历过不少凶险。 他的人性在复活中。是非黑白己可分辨,他不是个冷血的变态怪人,残酷的锤炼混减不了他的良知。 但他的良知需要外力银导诱发,压抑太久,自发是不可能的。 他心中在天人交战,进退失据。 范家五个可怜虫,抱成一团哀泣等死。 蓦地,范姑娘有所警觉,倏然抬头转身。 路对面,坐着脸色沉重的文新。 她一怔,脱口叫:“文大哥,你……你不走。” 他脸罩寒霜地说:“不走。” 姑娘拭泪向他走会,说:“文大哥,你的盛情,我们心领,你还是……” “少废话!”他不耐烦地说。 “文大哥,你……” “我要在此地、杀他个血流成河。” “哦!他们……” “除非我死了,不然他们休想如意。如果你们有了三长两短,五龙帮将付出千倍的惨重代价。”他杀机怒涌地说。 范姑娘在他的身旁坐下。幽幽地说:“文大哥,原谅我爹,他是个……” “我知道,他是个顽固的好人。” “唉!爹是有点固执,更是个好人。” “所以我不愿抛弃他。” 姑娘幽幽一叹,含泪说:“爹妈只生了我一个无用的女儿,他老人家对你的期望甚大……” “期望我?别开玩笑,我是个没有根的浪人。” “文大哥,你……你不是曾经打算要在武连驿落叶生根么?” “本来我有这个意思,可是,现在不同了。” “你……” “你知道我为何要在这人烟稀少的山区生活么?” “能告诉我么?” “你知道鸦占鹊巢这句话的典故么?” “这典故出于《诗经》……” “我不是指典故,而是指事实,你别想歪了。鹊善筑巢,如果它放弃,不问是何理由,以后决不会重回旧巢栖止。” “文大哥,我听不懂你话中的含意。” “听不懂最好。我将这一带看成被弃的鹊巢,认为故鹊决不会重回旧地。因此好让我这离群的鸠作为安乐窝。可是,经此变故,消息外传,故鹊必定重回旧巢找我,我必定无法存身。” “哦!文大哥,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听见,明白么?哦!他们来了!” 三位佩剑的女郎,正飞掠而来。 ------------------- 第三十五章 他将先前拖放的枯木推下百丈深渊,屹立栈道口冷然待敌。 三个女郎到了,领先的女郎穿黛绿劲装,好美,年约十七八,瓜子脸,眉目如画,劲装将成熟的身材衬得曲线玲珑。 酥胸丰满水蛇腰,像一团火,不但胴体诱人,浑身散发出娇艳的媚力,而且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万种风情,足以令男人神魂颠倒。 后两人是侍女打扮、从她们头上青丝所挽的双丫譬。便可知道她们的侍女身份,穿的也是劲装,但是青色,年龄也在十七八之间。 同样娇艳,同样动人,主美婢俏,极为出色。 他当道而立,抱肘相候。 三女在他身前丈余止步,绿衣女郎嫣然一笑,媚态横生,水汪汪的媚目,放肆地打量着他,久久方笑道:“尊驾想必是文新兄了,幸会幸会。” 他像个石人,冷然注视着对方不加理睬。 女郎感到有点无趣,但仍然微笑道:“贱妾此来并无任何敌意,希望文兄不必三缄其口。” 他说话了,冷冰冰地道:“带剑而来,居然说并无敌意,你要我相信?” “这……我希望彼此说明白,天下间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 “在下想长生不老,这困难解决得了么?” “这个……” “五龙帮好像没有雌龙,不错吧?” “贱妾姓江,小名黛绿。” “哦!原来是多头龙江老二的千金,失敬失敬。” “文兄客气……” “谁给你客气?你少臭美。”他乖戾地说。 江黛绿又羞又怒,但忍住了,不怒反笑,媚笑道:“文兄,吃错药不成,我不怪你生气,葛天虹不该瞎了眼,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将你下水牢中折磨……” “我受得了,你不必替我难过。把你要说的话,三言两语的交代清楚好走路,知道么?” 江黛绿不以为忤,媚笑道:“哟!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火气这么旺……” “你笑吧!你最好放明白些,你所面对的人,是个铁打的,冷血的,毫无感情的人。”他冷冷地说。 “哟!真的?我倒有点喜欢你了!”江黛绿放荡地说,媚目突然出现异样的光芒。 他哼了一声,沉静地说:“你敢说,我也敢听,不过,我劝你见机收回你的迷魂魔眼,在下不但不是好色之徒。而且定力奇佳,这种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万一我看不顺眼给你一剑,你将后悔一辈子。” 江黛绿吁出一口长气,媚目中的异采愤然隐去,说:“难怪巴山三圣禁不起一击,果然高明。好吧!我说明来意,家父诚意邀你入伙,你有何条件?” “在下从不与人谈条件。”他一口拒绝。 “给你金钱、名位、女人,你不谈?” “好大的口气。” “本帮有些能力。百万金珠垂手可得,二龙头的地位让给你,无数美女任你挑选。只要你点头。” “可惜在下毫无兴趣,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地回答。 江黛绿不死心说:“你一个少年郎,活在世间除了金钱名位与女人之外,还要求些什么?我看,你是白活了一二十年。” “在下要求贵帮远离此地,仅此而已,世间除了金钱名位和女人外,人们所要求的事多着呢!” “你……” “我不答应,你要放手和我一挤?” “不领教你几招绝学,我有点不甘心。” “你错了,你我势同水火,不宜说领教二字,交手便是生死相拼,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如果你不甘心,拨剑吧!别忘记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江黛绿银牙一咬,“锵”一声剑鸣,长剑出鞘,龙吟乍起,剑身冷电闪烁,清亮如一泓秋水。 如一把断金切玉的宝剑,锋芒迫人,森森冷气直追丈外。 文新哼了一声,徐徐拔剑道:“栈道窄小,施展不开,有宝剑的人,占尽了上风,你这把剑不错。” “剑名秋神,可绝壁穿铜,文兄,你还可考虑。”江黛绿傲然地说。 他立下门户,冷冷地道:“秋水为神,宇内五大名剑之一,我进招了。” “本姑娘……” “接招!” 文新低叱,抢制先机进击,招发“灵蛇吐信”,人剑俱到,电虹飞射而出,无畏地抢攻。 江黛绿被他气吞河山的傲态所激怒,只气得杏眼圆睁,无名火起,剑花疾吐,以攻还攻,要让他的剑自行碰上无坚不摧的秋神剑。 只要他的剑一毁,便可稳操胜算啦: 岂知文新攻出的剑势突然下沉,势沉力转,“嗤”一声轻响,剑尖以令人难信的奇速,划破了江黛绿的右裤管,洁白晶莹的腿肌暴露在眼下。 接着,是一串令人目眩的快速刺击,锲入秋神剑布下的重重剑网,吞吐之快骇人听闻,攻势空前猛烈。 棋差一着,缚手缚脚,江黛绿虽有利器在手,未能取得优势,抓不住兵刃接触的机会,封架的招式完全落空,阻止不了闪电似的剑影。 不管她撤出的剑网是如何绵密,文新的快速剑影总能神乎其神地钻隙而入,总是取得先机,令她措手不及。 一阵空前猛烈的快攻,把她迫退了三四丈之远,两把剑始终没有接触的机会。 两名侍女插不上手,只能随同后退。 栈道宽仅丈余,两人的剑虹已完全占据了整个空间,人多反而碍事,稍一大意,便会失足跌下百丈深涧。 文新的剑势,一发便不可遏止,一口气连攻了二三十剑,步步紧迫毫不放松。 江黛绿险象横生,粉颊出现汗影,恐惧爬上了脸面,猛地娇叱一声,不再理会文新的可怕剑影,招发“飞虹戏日”,明显地要拼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文新怎肯与她同归于尽?本能地飞退八尺。 她及时收招,扭头狂奔,急叫:“撤!” 两侍女早已看出不妙,一个叫:“他来了!” 她大骇,大旋身来一记“旋龙遁影”,剑攻出身形同时移位,攻防备致,妙到颠毫,不但可反击追袭的人,而且可避免对方进一步的袭击,这一招神乎其神,剑光流转,人影飘渺,已获此中神髓,必可得手伤敌。 可惜,秋神剑以一发之差,掠过文新的右胁肋,功败垂成。 而文新的剑尖,却险之又险地指过她的右耳下,垂下的翡翠耳坠“啪”一声碎裂。 她惊得花容变色,挫身急退叫:“住手!我……” 可是,她叫不下去了,文新如影附形跟踪欺近,手比她长出一尺左右,她的剑尖距文新的右肩尚有五寸,而文新的剑尖己点在她的右肋上,森森剑气直迫内腑。 她心胆俱寒,张口结舌等死。 “丢剑!”文新冷冰冰绝说。 “你杀我吧!”她屏息说,舍不得丢下这把宇内五大名剑之一的秋神宝剑。 “我会杀你的。”文新冷酷地说,剑尖徐徐钻肉而入。 一名侍女惊怖地叫:“住手!我家小姐是传话而来的。” 文新冷冷地说:“巴山三圣也是传话而来的。” 江黛绿吸口凉气,强定心神说:“大帮主派我来告诉你,日落之前,你如果不将范家一门老少送回武连驿,那么,武连驿将要化为平地,九百口男女老幼无一幸存。 他只觉得无名孽火冲天灵盖.厉声道:“好,我先杀你!” “杀了我,也救不了武连驿的人,除非你能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江黛绿硬着头皮想说服他。 “咱们走着瞧。武连驿那些可怜虫,与在下无亲无故,凭什么我要管他们的死活?” 文新一字一吐地说,剑尖压力增加。 江黛绿只觉右半身一麻,手一松,秋神剑脱手而坠,惨然道:“你是个心如铁石的人。” 他停剑不进,冷冷地说:“你早该知道,现在,我不杀你。” “你……” “留着你有大用。” 剑收回,左手已闪电似的伸出,近身一指头点在江黛绿的右肩井穴上,顺势擒入,向两侍女喝道:“你们快滚!在下随后就到。” 两侍女如同漏网之鱼、回身狂奔。 他将江到绿挟住,回到范家老少处,说:“跟我来,找地方安顿你们。” 爬上山坡、在一处三面是崖的树林下。他不客气地脱下江黛绿的上衣。 江黛绿光着一双诱人的膀子,只穿了胸围子,上半部酥胸动人心魄,羞急地大叫:“你……你要做什么?” 他毫无怜惜地将江黛绿绑在树上,将自己的剑交给范升平,沉声说:“范兄,你是个男子汉,这里全靠你了。 记住,这是个美艳如花毒如蛇蝎的女人,想想你那些受苦受难的乡亲,你便可硬下心肠一剑宰了她。” 范开平在发抖,悚然地说:“文兄,我……” “我回去救武连驿的人,他们人多势众,高手如云,所以此去吉凶难料。如果天黑之前我不回来,这表示我已经无能为力。 那么你可以押了这鬼女人,连夜逃生去! 如果有人来救她,你必须运用机智,以她为人质求取活路。万一对方不受威胁,你就杀了她,与她同归于尽,我问你,能办得到么?” 范开平一咬牙,大声道:“我办得到。” 他用布条系住江黛绿的嘴,以免这鬼女人喊叫,佩好秋神剑,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来路走了。 “文大哥……”范姑娘悲切地叫。 他脚下一紧,扬长而去,剑负在背上,左手抓着江黛绿的上衣,向凶险莫测的武连驿急走。 ------------------- 第三十六章 巳牌左右,文新到了驿站前的广场。两个侍女先一步入村,大概消息尚未传出。 昨晚范家的人逃走,村民已得消息.追赶的人返回时,大索全村的爪牙们方行撤走,风声鹤呖,草木皆兵。 全村包括驿站,家家闭户,街上不见任何村民。 只有几个爪牙在各处巡逻,他们看到了盛怒而来的文新,却不敢上前动手,一面派人桌报主子。一面跟在后面监视。 他并未停留,大踏步向葛家宅前的广场走去。村民从门窗的缝隙向外偷瞧,没有人敢外出。 他身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爪牙,愈来愈多,在二十丈外亦步亦趋。 前面奔来了四名大汉,看清是他,慌张地退至两侧的小巷口,然后加入后面的同伴行列中。 他的出现,带给这些暴徒们无比的震骇。 就凭他单剑赴会,独闯虎穴龙潭这份胆气和豪情,便足以镇住这些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 爪牙们以为他必定到葛家,因此放胆跟随。 岂知他到了一条小巷口,突然止步回身,将江黛绿的上衣丢在地下,阴森森地向众爪牙说:“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不要再叫像江姑娘这种二流人物来送死。” 说完,闪入小巷不见。爪牙们追入小巷,小巷弯弯曲曲,早已不见人影。五六十名暴徒大索全村,鸡飞狗走。 把守北栅门的四名爪牙,提刀在手监视着村内外,突然发现左近的室角,踱出文新的身影,不由大吃一惊,有人发出警哨,同时一拥而上。 双方相距十余丈外,文新突然一声怒啸,一声龙吟,秋神剑出鞘,像一头怒豹猛扑而上,长驱直入。 “啪!”一声,有人头落地,无坚不摧的秋神剑乘势排空直入,无情地贯入了心坎要害。 剑光如匹练,剑影似龙腾,从霍霍刀光中飞腾而过,尸体向两面飞跌。 一冲错,四个人中剩下一个。 他到了栅门口,扭头向硕果仅存的爪牙说道:“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在路上等他们来。” 说完,收剑出栅从容举步。 三里外是一处山口,地势平坦,但山口狭窄,只须退入山口,追的人除非能击败他,否则休想通过。 文新站在山口前,抱肘而立,静候强敌。 第一批人追到,在二十步外列阵。 第二批人到了,为首的是葛天虹、沈君豪、韩彦昌、杨文杰,与第一批人会台,共有三十名之多。 葛天虹左手提着江黛绿的上衣,脸色难看已极,率领沈君豪三位死党,恶狠狠地迫进。 他冷然屹立,不言不动。 葛天虹在丈外止步,咬牙道:“你杀了江姑娘?” 他冷冷一笑,不加理睬。 “回答!”葛天虹暴怒地叫。 他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不加理会。 葛天虹怒火攻心,吼道:“毙了他!” 沈君豪拔出鬼头刀、虎吼一声、一跃而上。 韩彦昌后出,但丈八长的流星锤,却后发先至,锤头如流星般射到,势若奔雷。 两人都有同一心念,先下手为强,不许他有拔剑的机会,突下杀手行雷霆一击。 同一瞬间,葛天虹袖底寒光一闪,悄然射出一支袖箭,以令人难觉的奇速射向文新的小腹要害。 他不拔剑招架,直待锤头行将及胸,方右手一伸,抓住了流星锤,猛地一带,接着运劲一抖。 锤链夭娇如龙,一声怪响,缠住了砍来的鬼头刀。 韩彦昌的流里锤被夺,人向前凶猛地冲来,扣在腕外的链环来不及解开。 文新手中的流星锤,“噗”一声投向沈君豪的脑袋,沈君豪的鬼头刀被链所缠,一怔之下。锤头已从眉心砸入,脑袋炸开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剑光一闪,韩彦昌的人头落地。 就在文新拔剑扭身毙敌的刹那间,袖箭探胯骨而过,划破衣裤,割开一条血糟,如不是他拔剑毙敌,很可能挨上致命的一箭。 “砰砰!”两具尸体栽倒。 葛天虹与杨文杰皆已撤剑在手,还来不及上前策应.一接触生死已判,抢救已嫌太晚了。 文新摸摸创口,摸了一手血,咬牙说道:“可惜未能要我的命。” 文新向前迫近,冷冷笑道:“现在,看是谁要谁的命。” 葛天虹一声叱,抢制机先攻出一招“灵蛇吐信”,剑动风雷发,声势极为浑雄。 杨文杰也同时发动,从左侧切入,“分花拂柳”向腰部进攻,配合得极为紧凑。 文新向左一闪,避过“灵蛇吐信”,“铮”一声,以剑脊崩开杨文杰的剑,乘势疾进而入,象是电光一闪,一剑刺入杨文杰的胸口。 葛天虹一招势尽,劳而无功,刚想变招进击,夺目电虹已经劈胸射至,不由大吃一惊,百忙中挥剑急封。 一声轻响,手上一轻,剑身齐柄而折,接着感到电虹在眼前一闪,右肩一冰。 “噗!”握剑的手齐肩而断,跌在脚下。 臂断了,当时并未感到痛楚,秋神剑太锋利了。 左肩又是一震。左手齐肘而断。电虹下坠,拂过右膝。 “砰!”葛天虹摔倒在地,右膝骨裂开,独脚无法支持沉重的身躯,不摔倒才是奇事。 “补我一剑!”葛天虹凄厉地大叫。 双手已断,右足被废,这辈子即使留得命在,也没有什么想头了。 文新却退了两步,冷笑道:“我不杀你,杀你太便宜你了!” “救我!”葛天虹拼余力狂叫。 冲上抢救的二十余名爪牙,只看到电虹射来,人影冉冉而至,只惊得魂飞天外,胆小的人发狂般转身开溜。 “啊……”惨叫声惊天动地。 虎入羊群,秋风扫落叶。 逃得最快的两个人,远出五六十步外,没听到身后有声息、心中一定,壮着胆扭头望。不看倒好,只看得心中发冷,血液似乎已经凝结,跑不动了。 文新的身影已经不见,只看到当途横七竖八散布成一线的二十余具尸体,血腥刺鼻令人作呕。 唯一动的东西,是只留了一条整腿的葛天虹,在原地扭动抽搐,已叫不出声音。 两人心胆俱裂,突然打一冷战,不知何来的精力,向武连驿发狂般飞逃。 前面人影来势如潮,第三批三十余名主脑人物终于赶来了。 领先的五个人,正是五龙帮五位帮主,老二多头龙江叔颖带了五个人在前面飞赶,救女心切抢先赶来。 “二爷,不……不好了……”两个劫后余生的亡命爪牙,不约而同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叫着。 多头龙脸色泛灰,止步厉声叫:“跑什么?怎么—回事?” 两人奔到,一个脸色死灰,喘息着说道:“就……就剩下我……我们两……两个……” “什么两个?” “其他的人全……全死了!” 多头龙大骇,追问道:“全死了?可能么?这片刻间,杀鸡也杀不了那么多,少当家的呢?” “凶多吉……吉少……” “走!在何处?” “前面山口。” 左面的山坡下,文新站在一块大石顶端,叫道:“在这里,阁下。” 后面二十余步外的大龙头青龙颜群。迫不及待地从侧绕出,二十余名高手纷纷掠来,两面夹抄而上。 石上人影已经失踪.三十余名高手发狂般在附近穷搜。这一带怪石如林草木丛生,最易藏人,要搜一个人,得花不少工夫。 人开始分散,三五成群上下四方分区搜索。 南面四个人按至一座怪石下,以剑拔草快速绕石而过。 前面的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异响,扭头一看,看到两名走在最后的同伴,一先一后向下栽。 接着,人影从岩顶飞降,剑气森森光临顶门。 “呔!”两名爪牙挥剑上攻,同时对付下扑的狠招“万笏朝天”。 下扑的人影突然折向下坠,接着剑虹流转,眨眼间便已近身,连人影也未看清,彻骨奇寒的剑尖已经刺入体中。 “啊……”有一人发出凄绝人寰的惨号。 等到附近的人闻警赶来,四个人已经断了气。 不久,东面又传来惨号声。 大龙头带了五个人,惶然弃出路中,发出撤退的信号。 平安退出的只有二十一个人,有三分之一的人永远也出不来了。 “咱们回去放火焚村,迫他出来面对面决战。”大龙头咬牙切齿地说。 二十一个人往回走,愈走愈快,谁都不想留在后面。 走了半里地,对面一株大树下踱出文新高大的身影,轻拂着手中的秋神剑,迎面而来冷笑道:“大概你们的人,所剩不多了,正是咱们生死一决的好机会,你们才来呀!” 大龙头青龙颜群举手挥退众爪牙,独自仗剑上前,咬牙切齿地说:“阁下,你太过份,太残忍了。” 文新立下门户,虎目怒睁,厉声道:“你们对待武连驿那些可怜虫,比在下残忍一万倍,居然指责在下残忍,可知你已经不是人,上吧!你想用口舌置我于死地么?” “咱们有过节么?” “在下被你们沉在水牢半天,就算是过节好了。” “那也用不着杀了本帮这许多人泄愤?” “你难道就不说你的人皆想要我的命。” 二龙头多头蛇铁青着脸上前,恨声问:“阁下贵姓大名?小女黛绿,目下她怎么样了?” “在下姓辛,名文昭,你们不会听过在下的名号,你的女儿目下死不了,但武连驿的无辜可怜虫如果再死一个人,你就不必想你的女儿了。” 大龙头脸色大变,骇然道:“你……你是大小罗天传信天下要以重赏买你的人头,大小罗天的叛逆辛文昭?” 辛文昭仰天狂笑,笑完说:“想不到你居然知道辛某的来历,你可以死而无怨了。大小罗天传信天下买辛某的头,而辛某也走遍天下搏杀大小罗天的群魔。这里地方广阔,便于施展,你们二十一个人一起上吧,免得在下多费手脚。” 青龙毛骨惊然地向后退、手似乎握不住剑。 “你为何不上?”辛文昭大喝。 “在下不是大小罗天的人。”青龙战栗着说。 “但你是屠杀武连驿平民百姓的罪魁祸首。” “这……这都是小……小徒葛天虹任……任性胡为的罪……罪过……” “你敢说你不知情?” “我只让他处置七雄,以收杀鸡做猴之效而已。” “七雄只死了两个,其他都是地道的可怜虫,地牢中那些人,他们难道该死。” “这……” “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与在下生死一搏。” “辛兄,请不要逼人大甚。”多头龙硬着头皮说。 “二十一比一,你说谁欺人大甚?” “咱们天胆,也不敢与大小罗天的人为敌,你应该早些亮名号。” “在下已不是大小罗天的人;” “给咱们一条活路走。”大龙头脸无人色地说,完全失去了自制。 辛文昭凌厉的目光,扫视众暴徒三匝,确也有所顾虑,怕这些五龙帮的精英作困兽之斗,自已是否有绝对胜算,尚无把握呢! 他没想到大小罗天的声威,竟然如此惊人。 他如果目下仍是大小罗天的人。真难想象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又是何种光景?这些家伙可能已经吓软了。 “我给你们一条活路。”他大声说。 “咱们听候吩咐。”青龙丧气地说。 “目下是午牌初,距午正尚有半个时辰左右,丢下你仍的兵刃暗器,只许带简单行李和少许盘川,午正之前,你们必须离开武连驿三里以上,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听明白了么?” 多头龙惶然叫:“辛兄.我的女儿……” 他冷笑一声道:“她可以活。” 多头龙追问:“她目下在何处?” 他冷冷地道:“我会要她追上你。” 多头龙丢下剑说:“幸勿食言。” 他哼了一声说:“在下用不着食言。” 青龙丢下剑、扭头就走。爪牙们纷纷丢下兵刃暗器,狼狈而逃。 辛文昭随后进入武连驿,亲自监视着五龙帮的人匆匆向村南撤走,然后扑奔鬼愁涧栈。 范云深一家喜出望外,他解了江黛绿的绑,解了穴道,命范姑娘从包裹中取出一件衣衫给江黛绿穿上。 江黛绿脸色灰败,战栗着问道:“你……你把家……家父杀了?” “我饶了他。”他冷冷的说。 “不骗我?” “我为何要骗你?把范姑娘背上,回武连驿。” 江黛绿不敢不遵,乖乖地背了范姑娘上路,一面走,一面不放心地问道:“文爷,我爹怎样了?” “责帮老少男女共有四十六名,已经向南撤走了,在下限令他们在午正之前,离开武连驿三里以上。” “他们撤走了?怎么只剩下四十六个人?” “其他的人死了,葛天虹也流尽了血而死,便宜了他。” “他……” “他永远不会再害人。到了武连驿,你可以向南追上令尊,可能他会在三里外等你。” 栈道将尽,他将秋神剑信手丢入百丈深渊。 江黛绿大惊,惋惜地叫:“老天,你怎么暴殄天物?你不要,为何不还给我?秋神剑是宇内五大名剑之一,你……” “还给你让你仗剑行凶么?这些凶物最好的归宿是毁去。”他冷冷地说。 “你应该用,有利剑在手,如虎添冀。。” “你算了吧!有利剑在手。死得倒快些。别人持有此剑问题不算严重,在我手中却等于是插标卖首?” “为什么?” “令尊会告诉你为什么。” 江黛绿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不好多问。 辛文昭说的是实情,秋神剑如果在他手中,走到何处皆可被行家认出,必将引来天大的麻烦,大小罗天的爪牙,必定蜂涌而至,岂不是等于插标卖首? 距栅门尚有半里地,他停下命江黛绿放下范姑娘说:“江姑娘,你可以走了。相烦告诉令尊,贵帮如想找在下清算过节,可以在江湖上找我。” 江黛绿困惑地问:“咦!你不在武连驿居住。” “在下已将范二爷一家送抵地头,责任已了,我属于江湖,自然回江湖。快走吧!令尊也许等急了。” 江黛绿注视着他,幽幽地说:“我将埋头苦练,总有一天,我会找你的。” 他淡淡一笑,冷冷地说:“只要我不死,我不会避开你的。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总会见面的。 不过,我劝你放弃报复的念头。姑娘,女人不像男人,光阴无情,青春不再,即使你肯花十年光阴找到我,报了仇.但你的损失,却是无可弥补的,何况你根本不可能胜得了我。走吧!后会有用。” “后会有期。”江黛绿不然地说,举步走了。 他拾起包裹背上,向范云深笑道:“二爷,我也要走了,请多珍重!” 范姑娘大惊,叫道:“文大哥,你不是要在我家落户么?” 他摇摇头,苦笑道:“经过这次劫数,我怎么能留下,不可能了,不消三五天,便会有人来找我动刀动剑。” “五龙帮的人还会来?” “他们不会来了。” “文大哥,留下吧,我们……”她恳求地说。 “不可能的。”他叹息地说,抬头望天黯然地又道:“有一无我会安定下来的,但决不是现在,但愿我能活到那一天。” 范姑娘伸手抱住他的脚,位道:“文大哥,求你留下来。” 他俯身轻抚姑娘的秀发,长叹一声道:“我如果留下,不但我危险,而且会连累你们。姑娘,我是个流浪的人。” 他转向老泪纵横的范云深夫妇,笑道:“二爷,不必难过,你我在偶然中相遇,必在偶然中分手,天下间的事,如此而已。” “你要到何处安身?”范云深叹息着问。 “我从江湖来,回到江湖去。不出三年五载,我便可返回故里与亲友团聚。贵地山青水秀,终非我久恋之家。诸位,珍重再见。” 他爽朗地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 范姑娘泪眼盈盈地注视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失魂落魄地道:“这是个有铁石心肠的人,祝福你。” 范开平吁出一口长气,喃喃地道:“这是一位风尘奇士,草莽中的潜龙,我们确是留不住他的,愿上苍庇佑他。” 辛文昭登上前面的山口,转身回望下面静静的武连驿,仰天引吭长啸,豪放地说:“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耽在这穷山恶水的僻壤避世,我怎能如此委屈自己?” 他回转身,毫不迟疑地昂然举步,踏上他想走的旅程,抬头挺胸步伐坚定,无畏无惧地迈进。 ------------------- 第三十七章 小小的沧州城、大大的条山庄。 河间府的沧州,位于南运河的东岸。 在这一带平原辽阔的城市,这座城其实不算小,有八里周径,只因为位于运河旁,水陆交通发达,而本地除了单纯的农产外,并无其他大宗货物行销,所以市面不算繁荣,人口也渐渐外移。 这一带罕见山影,即使有,也只是一些小丘陵而已。 沧州城北三里左右,有一座小山叫条山。称之为山,在那些见过大山大岭的人来说,简直不成气候。 只是山南麓那座大名鼎鼎的条山庄,名气确是大,大得令大江南北大河两岸的朋友,皆耳熟能详。 三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位武林英豪沧海客杨云波,他的惊涛剑法威震武林,曾经单人独创怒闯武当解剑池七子的七星剑阵,排解了武当与少林北斗名位之争,是武当开山以来,唯一能佩剑进入三元宫的人。 杨云波在十年前封剑归隐,目下已是年届古稀之人,在家莳花养鸟恰然自得。 而杨家的子弟也退出江湖务农经商,不过问江湖是非,颇有成就,生活过得风平浪静,古井无波。 但江湖朋友并末忘怀这位武林前辈,只是老人家既已封剑归隐,不好前来打扰条山庄的清静。 杨大侠在江湖行道期间,由于修养到家,三十年闯荡生涯。极少与人结怨结仇,因此得以安享清福。 条山庄其实并不大,大的只是名气而已。 庄主杨云波共有两子一女。第三代连外孙也算上,计有六男三女,人丁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仙露明珠,仙兰玉树,在沧州,杨家子弟可说是佳评如潮。 已牌左右,一艘小舟从南面下放,靠上了西关码头南端。 这里,不是上下行船只停泊的地方,而是上下游四乡农产的集散地,运农产的小舟,皆是在这儿停泊。 与栈号有交易契约的人,就在码头上交货由栈号派人接运。 自行买卖的人,则在码头等候识货的买主交易,附近的鸡鸭鱼肉果菜等等,则在对面的城根下小市场零售。 中间隔了一条小路,附近则有将近十家土瓦屋,形成一处城外的小市集。 早市将散,这艘小舟方靠岸,可知是来自远乡的人。 船一靠岸,年轻的船夫抓起缆绳跳上岸来,熟练地在桩上系奸缆,向邻船的船伙计含笑打招呼。 这位年轻的船夫身材雄伟,年约二十出头,五官清秀,健康,活泼、大方,但举动在活泼敏捷中带有三分安详沉静,显出是个有教养的人。 他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黑白分明。经常带着三分笑意,极易予人好感。 邻舟一名船夫正在解缆,含笑道:“辛老弟,怎么来得这么晚?” 他摇摇头,苦笑道:“别提了,镇对面驿站开出两艘船,拦住了河道,共截了八艘船,靠岸一一详细检查,整整耽误了一个时辰。老天爷。能平安脱身侥幸了。” “咦!是些什么人?” “谁知道,他们自称是河泊所的官兵,一没穿公服,二无身份证明,三没说要检查些啥玩意,反正他们一个个像是凶神恶煞,有刀有剑这就够了。”他满腹牢骚地诉说。 “哦!这几天城里来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一切都要小心哪!千万别在船上藏着犯禁的玩意儿。” “除了一些淋水桃,我船上一无所有。”他毫不介意地说。 船上共有十二只柳条筐,筐盖已被割断了绳子,里面盛着河间府肃宁县的物产——淋水桃。 近数十年来,淋水桃的出产已不仅限于肃宁县,移植成功各地皆可种植。 不但是淋水桃可以种植,甚至这名传遐迩的密桃三里坡,在沧州附近亦可种植了。但因水土有异,品质与风味,普遍比肃宁所产的要差一级。 他不再多说,登上码头向左首不远处的一间小食店走去。 店门的灶台前,站着一位中年大掌锅,含笑道:“辛小哥,今天怎么啦?晚到了好些时候呢!” 他往店里钻,笑道:“有条事耽搁了。哦!李管事走了?” 大掌锅向城厢一指,说:“等了你好半天,带了人走了一盏茶时分啦!留下话,等会儿再派人来卸货,你可以在这里等一等,不必进城去找他了。” “谢谢你,张师傅,我在这等他。早餐还没着落,给我弄碗大麦填填五脏庙。可好?先谢了。” “进去坐,片刻就好……” 话末完,他突然向码头叫:“老兄们,船上没有人,上去干吗?” 原来有三名黑衣大汉,不知何时已跳落他的船舱,正在掀起筐盖,抓起碗大的乳青色淋水桃,大口大口啃得正有劲,吃得津律有味。 他一面说,一面快步往码头上走。 三个黑衣大汉,一个比一个雄壮,壮得像条大枯牛,在舱内赖着不走。 一位仁兄将脑袋伸出舱外,一面吃桃一面含糊地说:“小子,这些桃子是你的?” 他跳落舱面,有点不悦地说:“末经允许,你们怎么乱来?” 大汉钻出舱,凶眼一翻,大声说:“你小子别不高兴、太爷瞧得起你,才上你这条乌船找些东西尝尝。抬举你,知道么?” “你……” “你这些淋水桃不错。喂!我买你两筐,什么价钱?” 他忍下一口气,摇头道:“抱歉,这是西关李爷的货,小可只负责送,不卖的。你要买,可到李爷的水果店去买。” 三大汉已先后出舱,每个人的衣兜里皆盛着四五个淋水桃。 先前打交道的大汉哼了一声,不悦地说:“小子,你听清楚了,不卖也得卖,太爷不会少给你钱。别噜唆!给我挑两筐送到驿站去,知道么?” 沧州有两个驿站,水驿在城南十七八里,叫瓦河水驿,驿对岸,就是瓦河镇。但瓦河镇不属沧州管辖,属北面的兴济县。 旱驿在西关内,叫沧州驿。 他摇头,坚决地说:“抱歉,小可不能卖。即使你给我一百两银子一筐,我也不能卖给你。” “什么?你说不卖?”大汉怒叫。 “小可不能卖。”他语气坚定地说。 “你知道你在对什么人说话么?好小子。” 够资格在驿站住宿的人,定然是与官府沾了边的所谓官方人物。 先前四周围了不少人看热闹,有些人本来义形于色,想上前说道理,但自从大汉说出将桃送至驿站之后,想说道理的人泄了气,不敢怒形于色啦! 他不理会对方是些什么人,正色道:“小可不知尊驾是什么人,只知尊驾在此强买强卖,于理不合……” “混帐东西!”大汉出口伤人.迫进两步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藐视江宁学政赵大人……” “且慢,你是江宁学政赵大人。” “在下是赵大人的管家,藐视在下就是藐视赵大人。好小子,你姓甚名谁?” 他胸膛一挺,大声道:“我姓辛,名五。我不管你是谁的管家,想强买,办不到,咱们到知州府衍说理会。” 大汉勃然大怒,大吼一声,一耳光掴出,“啪!”一声响。他的脸上出现了指痕。 生活的历练,使他学习到忍耐,不随意动气。否则这三个狗仗人势的奴才,早就呜呼哀哉了。 他摸摸被掴处,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你打人,小可个与你计较,你们走吧!我一个送货的人,你欺负我算哪一门子英雄?” 另一名大汉丢掉衣兜的桃子,哼了一声道:“好小子,你再说一声不卖试试。” 他仰天吸一口长气,以沉静稳定的声音说:“桃子不是我所有,我怎能卖给你?我……” “把他架上狠狠打一顿。”大汉怒叫。 码头上下知何时来了另三名大汉,其中之一大叫:“对,把他拖上来,打掉他满嘴狗牙,打断他的狗腿,再送到州衙判他个藐视官吏的大罪、有他受的了。 不等他有所表白,两名大汉已经架住了他,连拉带拖拖上码头。 “砰啪!”左右颊各挨了两重拳。 “你们……”他厉叫,吃力地挣扎。 “砰噗!”小腹又挨了两下。 蓦地,人声鼎沸,突有人以乍雷似的嗓音大喝:“住手!你们为何纠众打人?” 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雄壮如狮,身材已有七尺左右,要不是脸带稚容,委实看不出是个大孩子。 一头青丝拘成发结,以一只白玉发圈绾住。 蛋形脸上,嵌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唇红齿白,气朗神情,好英俊的公子哥儿。 身后,跟着一个梳三丫髻的十四五岁小姑娘。眉目如画,明眸皓齿,美得令人心跳,不禁多看一眼。 姑娘穿黛绿春衫,同色脚裤,小小弓鞋前绣了一只小金鱼,双手叉腰,绷着红馥馥的瓜子脸蛋生气。 薄怒的小美人、看来另有一种矜贵的风华流露在外。瞪着她那双亮晶晶钻石似的明眸,狼狈地扫视着六个大汉,不友好的神色表露无遗。 为首的大汉劈面拦住,冷笑道:“你配大呼小叫?通名。” 年轻人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冷冷地说:“我姓杨,名世杰,不管我配与不配,理字当头,任何人也可以过问。老兄,说说看,难道说你们不要理字,杨某等你们讲理。” “你混帐!”大汉大叫一耳光抽出。 这次,大汉占不了便宜了,杨世杰左手一抬,架住了抽来的掌,右手疾挥,“劈啪!”两声暴响,捷逾电闪,大汉挨了两记下反阴阳耳光。 身后的小姑娘疾冲而上,娇叫道:“好啊!不讲理就打吧!” 说打就打,突然来一记扫堂腿。 “砰噗!”两声怪响,倒了两名大汉,叫痛声刺耳; 接着,人影如电,小姑娘人如怒豹,“噗!”一声响,架住辛五的两大汉之一,被姑娘飞身端倒在地,狂叫出声满地乱滚。 辛五恢复了自由,急声叫道:“打不得,有话好说。” 一名看热闹的人大叫道,“辛哥儿,快走,让杨公子痛打这些狐假虎威的恶棍,你就别管啦!” 他想管也管不了,一照面间,小姑娘两腿便放倒了三个人。凶猛骡悍,根本不象是个大闺女。 而杨世杰也了不起,举手投足之间。便捉住了两名大汉。 只有一名大汉鬼灵精,一看见风色不对,挟尾巴钻入人丛,溜之大吉。 被小姑娘踢倒的三个人也跑不了,被三名看热闹的人擒住,乖乖认命。 杨世杰将俘虏赶在一处,向四面欢声雷动的人们说:“烦请叫街坊来,咱们押了这五个奴才前往驿站,找他们的主子理论,然后再将他们送官究治,容不得这种横行霸道的奴才,在咱们沧州撒野。” “好,押他们去。”有人大叫。 一呼百应,众人皆同意杨公子的作法。 杨世杰走近不住搓手,不住打量辛五,关心地问:“兄弟,他们打伤了你么?” 辛五用手揉动着肚腹,苦笑道:“小可几乎发呕,还好,他们打得并不太重。” “哦!那就好了,你是瓦河镇李家桃园的辛兄弟对不对?过去咱们没打过招呼。兄弟杨世杰。” “小可辛五,你是四少爷……” “不要叫我四少爷,称我老四便可,好像你比我大嘛!走!你是苦主,咱们到驿站去找他们的主人讲理。” 辛五伸手虚拦,低声道:“且慢,四少爷,恐怕去不得。” “咦!不愿追究!”杨世杰讶然问。 辛五苦笑道:“其实也算不了什么,教训他们一顿也就算了……” 小姑娘撇撇嘴,哼了一声说:“你这人怎么畏首畏尾?你不去我们去。” 辛五不住地搓手,苦笑道:“大小姐,今天的事,恐怕不简单。里面可能大有文章呢!” 杨世杰一怔,接口问:“辛兄,你的意思是……” “在本城,谁不知条山庄的大名?谁又不知杨家四麟二凤?可是,这几位仁兄,在四少爷通名之后,居然毫不迟疑地动手行凶,此中大有可疑。”他慎重地说。 杨世杰呵呵笑,不在意地说:“他们是从南京北上的过境旅客,怎知兄弟的身份?辛兄弟,你岂不是多疑了些?” 他摇摇头,神色肃穆地说:“四少爷,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为上,小可怀疑这是可怕的阴谋……” “请你不要危言耸听奸不好?”大小姐仍不悦地说。 “但愿真是小可疑神疑鬼。抱歉,小可不能陪你们前住,打起官司来,小可一个庄稼汉,委实吃不消,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小可天胆,也不敢与过境的学政大人打官司。”他只好退缩。 杨世杰也不好太过逼他、只好说:“好吧!你不去也罢,兄弟却不能就此罢手不管,走!” 说走便走,由街坊正与几个好管闲事的人,押了五名垂头丧气的大汉,喧闹着走向西门。 一名中年村夫打扮的人。走近仍在低头沉思的辛五,突然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小老弟,替你出头的一双年轻少爷小姐,似乎并不认识你呢!你可知道他们的身份?” 他淡淡一笑,信口道:“他们自然不认识我,尊驾如果想打听他们的身份,沧州城任何人也会告诉你他们的来历。” “哦!老弟自然知道唆!在你的口中说出,大概不会错吧。” “好吧!我告诉你。他就是四少爷杨世杰,条山庄老庄主杨,云波的四孙。老庄主膝下有两位公子,每位公子生有两男一女。 四位孙少爷的排名是世群、世英、世豪、世杰。两位孙小姐是小慈、小萱。刚才那两位是四少爷和大小姐。 要进一步打听他们的为人,你可以向任何人打听,保证你不会失望。在沧州,杨家四龙二凤,可说佳评如潮,誉满全城。阁下,够了么?” “哦!真有那么好?”中年人似笑非笑地问。 “尊驾如是不满意.为何不另向他人打听。” “呵呵!满意,满意。哦!老弟谈吐不俗,不像是个种庄稼的人呢!” “阁下,难道说,种庄稼的人,便该言词粗鄙,目不识了不成?”他不满地反话。 中年人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弟,别多心。呵呵!谢谢你的消息。” 他心一动,想有所表示,对方已经快步走了。 “这狗东西可恶!”他喃喃地道。 他想跟上,随即吁出一口长气,摸摸被拍的右肩、摇摇头向小食店走去。 ------------------- 第三十八章 驿站中,有了意外的变化。由于一名大汉见机溜走,驿站已得到警讯。 当人群押着五名俘虏到达时,十余名雄伟骠悍的家奴,早已在大门外列阵相候。一名管家打扮的人,站在阶上大声说:“请杨公子兄妹入厅,家主人有请。” 杨世杰兄妹盛气而来,看对方竟然客气,事出意外,反而一怔,朗声问:“阁下是何身份?贵主人高姓大名。” 管家降阶行礼,恭敬地说:“小可赵芳,侧身江宁学政赵大人府中任总管,驭下不严,致令不肖家奴在贵地惹事招非,深感渐愧。 失职事小,有辱家主人声誉事大,家主人极为震怒,特请公于兄妹入厅,以便家主人诚恳道歉。” “赵大人知道所发生的事么?” “已经知道了,正要当公子之面,重惩这几个该死的奴才。” 杨世杰怒火全消,这一来,反而感到自己也有不是,显得自己有点鲁莽冲动,错怪了这位学政大人啦!他这岂不是小题大作了么? 他却未留意,学政的底细末摸清,一个府行政人员中,府儒学内没有学政的编制,仅州设学政一人。 学政的官品,称为未入流,小得可怜。 至于朝廷派至各地办理生员入学的事,称为提督学官,也叫提督学政。派在南北两京的例由御使充任,至各省则以副使或从事充任,官位比州学政高得多。 这位赵学政如果真是提督学政,根本不可能称为江宁府学政。该称南京学政。 即使是真的南京学政、这种清苦官怎会养育这么多雄壮骠悍酌家奴? 他根本不懂官场的事,扭头向跟来的人挥手叫:“人交给赵总管,你们回去吧!大妹,你我二人进去拜会赵大人。” 小姑娘小慈摇摇头,不屑地撇嘴说:“四哥,你一个人去好了、我一个女孩子,哪有闲工夫与朝廷官吏打交道。” 赵总管命人接过俘虏,陪笑道:“杨姑娘,敝主人确是诚心请见,条山庄杨大侠的孙千金,必定不是世俗男女……” “你废话,什么世俗,什么男女?”姑娘气虎虎地问,相当不友好。 赵总管不住作揖,陪笑道:“姑娘休怪,小可该挨骂,是请。” 杨世杰不再多说,举步入厅。 请将不如激将,姑娘也上了当,举步跟入。兄妹俩不知人心鬼蜮,眼睁睁往天罗地网里钻。跟来看热闹的人,已一哄而散。 官厅在东院内,踏入东院的走廊,似乎附近不见有人,连驿卒役夫都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赵总管与一名中年仆人在前领路,推开花厅虚掩着的大门、闪在一旁陪笑道:“两位请进,家主人厅中相候。” 官必须有官架子,不然怎会受人尊敬?不可能亲自出迎小小的平民百姓,在厅中相候已是相当客气了。 兄妹俩毫无戒心地踏入大厅,不由一怔。 堂上高坐着一个鹰目炯炯,穿了团花长袍,脸色略带青灰的中年人。 “砰!”大厅门在身后重重地闭上了。 赵总管并末跟入,厅中仅有主客双方三人。 杨世杰心生警兆,心说:这人好阴险的眼神,怎会是文官?分明是个内外功皆有精深火候的人,唔,这不像是善意迎客。” 中年人淡淡一笑,抬手说:“你们来了?坐。” 杨世杰暗作戒备,沉静地说:“草民杨世杰,杨小慈,请问……” “区区姓赵。”中年人接口。 “赵学政大人?” “赵学政还在南京。”中年人微笑着说。 “那……尊驾……” “坐下啦!赵某知道贤兄妹有太多的疑问,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在下是专诚请你们来的。” “咦!尊驾……” “呵呵!赵某花了五天工夫准备,总算把你们请来了。” 杨世杰心中一惊,恍然地说:“在下明白了,这是陷阱。” “呵呵!不错,是经过周详计划的圈套。” “阁下,有何阴谋?” “哈哈!小意思,在下只不过想证实条山庄是否真的不过问江湖事。” “敝庄本来就不过问江湖事……” “但你兄妹已经推翻了自己的话。” “废话!你到底有何用意?”姑娘温怒地间。 “哈哈!小意思,把你们留下,由令祖前来与赵某打交道。提起区区赵如峰,令尊大概不会陌生。 杨世杰大惊,骇然道:“你……你是千手神君赵如峰?” “正是区区。”千手神君傲然地答。 “阁下要留下我兄妹?”杨世杰沉声问。 “不错,等令祖前来好分商量。” 杨世杰哼了一声说:“你少作梦。”扭头向乃抹叫道:“大妹,走!” 千手神君哈哈狂笑道:“年轻人,在下花了五天工夫安排天罗地网,引你们自投罗网算无遗策,你能走得了?” “看谁能拦得住我兄妹。”杨世杰悻悻地说,转身向厅门举步。 千手神君哈哈狂笑,举手一挥。厅门开处,香风扑鼻; 突然绯影入目,一位绯衣美女迎门堵住,俏影一闪而入。 好美的少妇,年约二十出头,桃色衣裙像是一团火,隆胸丰臀水蛇腰,春山眉下是一双水汪汪可勾魂慑魄的媚目,琼鼻桃腮,樱桃小口红艳艳。 小蜂腰下,悬着一把长剑,笑面如花,扭着水蛇腰,袅袅娜娜向前接近,冲杨世杰婿然媚笑道:“哟!小兄弟,你要走?何必嘛!” 杨世杰年方一十八,要他称英雄道好汉打抱不平,他豪情一发无畏无惧,但在这种大胆女人面前,他却神气不起来啦! 只闹了个脸红耳赤,失措地回避对方那可以勾魂慑魄的眼波,转脸叫;“让开!你想怎样?” “嘻嘻!大姐姐我要留客,小弟弟,你……” 小慈姑娘只气得花容变色,一声娇叱,突然疾冲而上,超越乃兄身左,三不管劈面劈出一掌,同时叱道:“不要脸!” 美少妇火速左闪,起手虚托化招,同时娇笑着道:“哟!小妹妹可打不得……咦!厉害。” 小慈一掌走空,身形旋进,扭身一腿急攻对方左胁、变招之快,宛如同时攻出,快逾电光石火,鞋尖掠过少妇的胁肋,贴衣擦过几乎一击而中,危机间不容发。 少妇不再娇笑了,脸色开始转为凝重,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先机一失,完全失去了还手之力。 小慈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抢攻,连攻十八腿。 杨家的绝学巧燕翻云十八踢,上上下下满厅飞逐,把少妇迫得花容失色,八方奔窜,左臂与右胯,共挨了两腿,幸而躲闪及时,并未被踢实。 少妇的躲闪身法,确也值得骄傲。在小慈飞腾盘舞空前猛烈的连环飞踢下,险之又险地八方游走,机警如狐溜如蛇,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 小慈恰好到了门旁,一声娇叱,“砰!”一声大震,一脚踢开了厅门,焕然转身向正欲反击的少妇叫:“站住!本姑娘不愿伤你,退回去。” 杨世杰认为不会再有人阻拦,向千手神君沉声道:“阁下的阴谋诡计,可以休矣!少陪。” 说完,从容向厅门举步。 小慈向外退,关切地说:“四哥,小心他的暗器弄鬼。” 千手神君赵如峰哈哈狂笑,笑完说:“如果你们能走得出这儿,在下岂不白费了五天工夫? 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地留下,等令祖前来解决.免得多费手脚,万一下小心伤了你们,那就不好说话了,留下啦!” “你要亲自出手阻拦?”杨世杰扭头问。 “你看,谁来了?”千手神君向外一指说。 门外丈余,出现一个青袍老道,冷冷地哼一声。 守在破门旁的小慈,倒抽了一口凉气,花容失色。 这位老道年约半百,五短身材,三角脸,睁着一双白多黑少的死鱼眼,脸色苍中带青,难看极了。 偏在右颊拉下一条灰黑色的四五寸长大刀疤,歪嘴鼠须,露出两排焦黑色的尖利牙齿,鼻尖失了踪,现出两个黑洞洞的大鼻孔,长相吓人,阴森森带了六七分鬼气。 腰悬长剑,手执拂尘,出现得极为突然,鬼影一晃,象是平空幻化来的幽灵一般,令人悚然。 小姑娘大概从没见过如此阴森狞恶的人,确是吓了一大跳。 杨世杰仰天吸入一口长气,运气功护体。沉声道:“小妹,我先出去。” 老道阴阴一笑、用阴恻恻的语音说:“你出来试试。我冷魂羽士面前,就连阎王爷也休想过关。” 杨世杰疾冲而出,冷笑道:“我却不信。” 冷魂羽士拂尘一振,厉叫:“立见分晓。” 杨世杰扑上攻出的一掌,火速变拿为抓,无畏地抓向挥来的拂尘,双方都快,眼看要接触。 冷魂羽士大怒,拂尘上突加了九成劲,叱道:“狂妄小子该死……” 杨世杰已抓住了拂尘尾,突觉拂丝由柔软变为坚韧,一股彻骨寒流袭到,自手指传向手膀,护体的先天真气一阵波动,压力出奇的凶猛,有点支撑不住,右半身似乎有发僵的现象,不由大骇,大吼一声,借势猛扔。 冷魂羽士估错了少年人的造诣,等发觉错误已来不及了,拂尘上的压力回头反奔,然后是凶猛无比的震撼力接锺而来,身躯突然随拂飞起,“砰!”一声巨响,飞跌出丈外、跌了个昏头转向。 “走!”杨世杰低喝。 小慈刚想举步,突然觉得跟前发黑,昏眩惑无由地袭到,头重脚轻,脚一动,人突向前栽。 倒地的前一刹那,她尖声叫道:“迷魂香!四哥快……快走……” 话未说完,头向下一搭,知觉全失。 杨世杰大骇,飞掠而出,屏住呼吸,伸手急抄,想抓起乃妹脱身。 可是。手刚接触乃妹的腰带,突然失足摔倒,撞跌在乃妹身上,再向前翻,便知觉全失了。 昏厥前,他听到少妇得意的欢叫声“倒也!大罗天仙也抗拒不了我天香仙子的软骨仙香,小后生,你认命吧!” 他终于失去知觉了,好厉害的软骨仙香! 天香仙子,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荡妇,黑道中的女煞星,白道朋友恨之入骨的淫毒凶残女人。 不久,他被冷水呛醒了,有人正替他灌解药。 他想挺起上身,可是浑身像是瘫痪了,连举手也力不从心,只有神智仍是清明的。 身旁有四名大汉看守,先前灌解药的大汉狞笑道:“小子,你放明白些,不要做徒劳的挣扎,那对你毫无益处,你已服下软骨药物、没有人扶你,你连坐起来都力不从心,你明白么?” “你们想怎样?”他恨声问。 “等会儿你就明白了。”大汉阴笑着说。 门外,突传来震耳的叫唤声:“胡兄弟,把人带出去。” 两个人架起了他,不久便重新进入大厅。他欣然叫:“爷爷不要放走了这恶贼,他不是官。” 厅中有不少人,主客位坐着他爷爷杨云波,年届花甲,但依然龙马精神,红光满面,须发仅略现苍色,一双老眼依然明亮.黑白分明。 下首,是他的伯父杨济和,与乃父济平。 主位,是千手神君,与八名高高矮矮的中年男女。 四大汉将他安置在千手神君身旁的大环椅内,环立两侧叉手而立。 杨云波冷然瞥了爱孙一眼,淡淡一笑,向主人说:“赵兄,我那位孙女儿呢?” 千手神君欣然地说:“云老不须耽心,令孙女目下受到最周到的照顾,只要条件谈妥,令孙女将交由云老带走,至于令孙世杰老弟嘛!恐怕得留在敝处一段时间了。” 杨云波修养到家,泰然地说:“赵兄,你知道老朽是经过正式江湖大礼封剑归隐的人,似乎没有谈条件的必要。” 千手神君呵呵笑,颇为得意地说:“云老按规矩封剑确是不错、但令郎和令孙仍算是武林人,行侠仗义乃是情理中事,不然岂会因打抱不平而落在赵某的手中?请云老注意,令孙可是亲自找上门来的,赵某并非请他前来生事,对不对?” 杨云波大概已知道经过,淡淡一笑道:“赵兄假藉官吏身份,落脚沧州驿八日,经过周详设计,布下圈套诱令小孙上当。 古语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朽大概已被扣上下,有何赐教,你就说个一明二白吧!不必多费唇舌了。” “呵呵!好说好说.那就恕赵某不客气了,请教,云老知道南北两位钦差大臣的事情么?” 杨云波一怔,老眉深锁地说:“钦差大臣,咦!你与朝廷有关?” 千手神君点头道:“有那么一点点、赵某能在驿站以官吏身份落脚,确是奉有南京方面的官府公文便宜行事,云老可是感到奇怪?” “老朽确是有此感觉。阁下早年是江湖黑道大豪,与官府水火不相容,居然与官府搭上了线,委实令人莫测高深大惑不解。” “云老如果了解赵某的行事,便不会感到有什么困惑了。” “老朽正想听赵兄的解释。” “钦差大臣的事……” “不错,老朽曾经风闻其事,今上迷信佛老,去年派出两位钦差大臣分行天下,搜寻长生秘法与罗致成仙成道的奇人异士。” “呵呵!原来云老的消息仍然灵通。两位钦差大臣分行南北,南路是御使姜敬姜大人,负责地区是山东、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广西,自然包括了南京各地。 今春从山东与浙江两地,先后派出三艘船.将从两地搜集得来的三百六十卷秘笈,与及六位修长生有成的异人,由官兵护送专程先期北上。 第一艘船未开出山东,一出济南府便在双河口神秘失踪。第二艘船在苏州出事,被太湖水寇勾结天目山贼,洗劫该船呼啸而去。” 杨云波摇摇头,沉静地说:“有关钦差大臣的事,老朽是从本州邸报中得悉其事,至于其他的变放,老朽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云老不是一无所知,而是不想承认而已。” “这是什么话?”杨云波微愠地问。 千手神君呵呵大笑得意地说:“赵某所说的是老实话,有什么不对么?专使的第四艘宝舟,从南京发航,大约于半个月之后,便可以到达沧州了。途中如果没什么意外,当可平安到达。” 杨云波脸色一变,冷笑道:“姓赵的,你是说专使的船,要在此地出事?你要迫老夫促成此次意外。” 千手神君哈哈狂笑,傲然地说:“云老,不要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阁下言中有物……” “赵某目下在无双剑客刘琛手下办事,刘兄目下是茅山三圣的保镖,而三圣正是钦差大臣以重礼所罗致的高人,即将进京荣任宫廷术士。因此,不希望专使的船在途中出意外。 从南京至京师,沿途皆先派人照料保护。赵某不才,负责东光县以北,天津卫以南一带的安全。” “老朽被你说糊涂了。”杨云波惑然地说。 千手神君又是一阵狂笑,笑完说:“这件事再简单不过。这一带千里以内的英雄豪杰,云老为第一人,条山庄的声誉,足以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闻风远避,不来打扰,够明白了吧?” “你忘了老朽已是封剑……” “但令公子今孙。同样可以出面。” “你是说……” “赵某请云老传信各地,限令那些闻风赶来意欲劫船的朋友,远离上下游五百里水域。” “什么?你……” “这件事在云老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只要专使的船在这附近不出意外,赵某当专诚趋府谢罪,不然……” “不然,你唯老朽是问?”杨云波怒声问。 “呵呵!云老言重了。” “你这……” “云老,别生气。专使的船一至天津卫,赵某即偕同令孙趋府谢罪。总管,送客。”千手神君意气飞扬地说,离座入堂而去。 四大汉押走了杨世杰,杨云波只能光瞪眼。 后堂转出总管赵芳,身后有四名中年仆妇,押送着小姑娘小慈。 杨云波仰天深深吸入一口气,沉声说:“走!回去再说。” ------------------- 第三十九章 次日一早,北码头来了粉面带煞的小慈姑娘,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三个人都穿了劲装,佩了长剑,直趋码头停泊着的一艘小舟。 一名船夫钻出舱面,含笑叫:“大小姐早,要到何处?” 姑娘跳上船、哼了一声说:“到瓦河镇,快!” “到瓦河镇?”船夫颇感意外地问。 “是的。” “老太爷曾经吩咐下来……” “你少废话、快开船。” “只是……” “你去不去?我要去找那姓辛的小畜生、他在本地立足,吃了豹子心胆敢勾通外人吃里扒外,设下圈套计算我们,难道你忍得下这口恶气?”小慈声色俱厉地问。 船夫哭丧着脸,无可奈何地说:“大小姐,老太爷曾经说这这件事可能与姓辛的无关。赵如峰那狗东西早巳留意咱们条山庄的一举一动,等候机会兴风作浪,恰好利用生事的机会……” “别说了,准有他一份,快开船。” “好吧!小的这就开船。”船夫无可奈何地说。 瓦河镇位于上游十七八里,东岸便是瓦河水驿,镇与驿一东一西隔河相望,设有渡头保持两地的交通,但驿属沧州,镇驿叫济县管辖。 一个时辰之后、船靠镇东码头,主婢三人一跃上岸。迫不及待急趋镇北,走上至两里外李家桃园的小径。 李家桃园的园主李光前,种了数十亩桃树,是本地第一位将肃宁淋水桃与三里坡桃栽植成功的。 桃树需要专人照管,两年前,他从府城请来了一位种桃专家狄云,淋水桃的品质确是有了惊人的进步。 狄云带来了表侄子辛五,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叔侄俩住在桃林深处的一间茅屋中,附近的人似乎不知他叔侄俩的存在。 辛五每当桃熟时,负责将桃子用船送至沧州交与西关李家水果店、因此在沧州认识了不少人,辛五的名字,比在瓦河镇要让人熟悉得多。 李家水果店的店东,与园主李光前是同宗,因此沧州的人,皆知道辛五是李家桃园的种桃师傅兼长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闭门家中坐、祸亦会从天上来。 辛五沧州送桃,送出了一场是非,几乎惹下了杀身之祸。 他拒绝与杨世杰兄妹至驿站找人理论,没料到又碰上一个向他打听条山庄消息的人,临别对方在他身上拍了一掌.几乎激起他的愤火。 但他忍住了,怀了满腹疑团,先至园主处送交取货收据,然后回到桃林深处的茅屋。 乃叔狄云年近花甲,但丝毫末显老态、像个四十左右的壮年人,身材修长,脸色红润,举止沉静稳重。 这位狄云正是当年大小罗天的狄教头,乘官府举兵剿平之机,逃离了大小罗天。但大小罗天并未因此而消灭,狄云亦成了亡命的。 两年前辛五护送美髯公一家至甘凉、与之相遇于西陲,二人异地相逢,不胜唏嘘。辛五告之西陲已有大小罗天的势力,两人乃相信返回中原。自此隐身于瓦河镇李家桃园,过了两年平静的生活。 两年中,二人以叔侄之名,狄云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期望辛文昭成为武林奇才,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过正常生活。 老人家坐在门前桃树下的长凳上,正聚精会神看书。 小伙子尚在三四十步外,老人家放下书本笑问:“孩子,怎么这样晚才回来?是不是出了事?” 小伙子脸色凝重,脚步沉凝,走近说;“大叔,有人打了侄儿一记摧心掌。” 老人家脸色一变,倏然而起,讶然问:“什么,摧心掌。怎么一回事?” 他将沧州码头冲突的经过说了,最后恨声说道:“向一个无怨无仇的人,以摧心掌暗算,未免太阴毒了,侄儿真想以牙还牙治了他。要不是侄儿心生警兆先运功护体,这时侄儿已魂归地府了。” 老人眉头紧锁,沉吟着问:“文昭,说说那人的长相。看样子,他们像是要灭口,而不是冲着我叔侄而来。” “那人村夫打扮,年约四十出头,鹰目冷电四射,朝天鼻,耳轮上下皆尖,右腮内隐,可能右面的大牙掉了四双。喉下有一线疤痕,不像是刀疤。”他一一道来,记忆力惊人,短短片刻交谈,他已将对方的特征全记住了。 老人家吁出一口长气,似乎心中一宽,说:“是阴司恶客皇甫端.他的摧心掌火候已有九成,所以能控制中掌人的生死期限,你确是承受下来了?” “侄儿用卸字诀、玄天神罡可以完全吸收他的掌力。化于无形。” 老人家幽幽一叹,沉重地说:“看来,江湖大劫将举,阴司恶客是黑道中最残忍最可恶的魔头,竟然与官府攀上了交情、岂只是可怕而已?真不知他们在沧州兴什么风浪?我正担心他们是否已有咱们隐居于此的消息。” “如果侄儿所料不差,他们必定是为计算杨云波老前辈而来的。”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团。 “有此可能。” “大叔,咱们要不要管?” 老人家吁出一口长叹、苦笑道:“杨云波大概不需要咱们插手,咱们有了困难。” “大叔之意……” “文昭,咱们得搬家。迁地为良。” “什么?”他惊讶地问。 “阴司恶客会来看结果的,你平安无事,那会有何结果?” “他不来便罢,来了我绝不饶他。”他恨声说。 老人家不住摇头,苦笑道:“那岂不是暴露了咱们的身份?天下间能在摧心掌九成火候的暗杀下,而怡然无事的人又有几个?再说,你希望这里变成屠场?” “这……” “当然,杨云波的事,咱们碰上不能不管,他毕竟是江湖上侠名四播的真正英雄豪杰。 而且,他是按武林规矩正式向江湖宣言封剑归隐的人,这些魔崽子居然不顾江湖道义计算他,在情在理,咱们也不能撒手不管。” “那……大叔的打算……” “咱们暗中助一臂之力。现在,善后由大叔好好处理。” 老人家捉来一只雄鸡,叔侄俩进入茅屋。 不久,园主李光前带了几名长工赶来.急得满头大汗,象是热锅上的蚂蚁。 老人家不住垂泪,不胜悲伤。辛文昭脸色青灰,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停止。 床下,一滩滩青紫的血液、触目惊心。 当天,便传出辛五送桃归来,无缘无故吐血而死的消息。 当天,老人家辞去园丁的工作,一辆独轮车载了简单的行李,也载了侄儿的尸体,凄凄惶惶走上了至府城的小径。 老人家说得好,侄儿不能葬在异乡,必须运返故里安葬、让小伙子阴魂返故乡。 化装为村夫的阴司恶客,在小径旁潜伏。直等到小车远出里外、方兴冲冲地走了。 次日,小慈姑娘带了侍女前来兴师问罪,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 出了人命,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怎能不惊?她不断喃喃地说:“他们太狠了,太狠了,竟杀人灭口哪!” 条山庄像是被捣了的蜂窝,乱得一蹋糊涂,千手神君耍出这招绝手段,确是套住了杨云波。 依亲友们的意见,干脆与干手神君公然一决。 可是,杨世杰目下在对方的手中,投鼠忌器智者不为,这一着行不通。 可是,要禁止别人劫船,杨云波也无能为力。按规矩,他根本不能出面.但两位公子爷根本就不曾在辽湖闯荡,谁知道他们是老几? 只要劫船的人在条山庄的家门口动手,杨云波根本不配过问,除非他宣告重行出山,重入江湖。 但情势迫人,已来不及了。 宣告为期一月,且须设坛告天以血誓取信江湖同道,时不我留,远水救不了近火,专使的船要在半月内到达,哪能等他宣告重行出山大典?” 老人家急了,只好釜底抽薪,飞柬召促女婿前来善后,十万火急。 女儿过嫁鹰扬岛,岛在盐山外海八十里。 女婿鹰扬岛主徐鹏,号称东海三豪之一,不折不扣的化外之民,在武林朋友口中,这位岛主确也令人刮目相看。 手中一把屠龙剑,凶猛泼辣锐不可挡。不过这位少爷很少在江湖走动,真正见识过鹰扬岛绝学的人并不多。 一波末平,波又起。千手神君的事已经令条山庄大感棘手,另一件令人头痛的事也接锺而来。 千手神君不等条山庄有所举动、便放出空气说杨云波已传出口信,准备勒令附近数百里内的江湖朋友离境。 这一来,自然招人反感,尤其是那些有心人,更是心中恼火。 习武朋友不愿急强斗胜的人并不多见,兴风作浪的人却多如牛毛,再加上一些推波助澜的人,情势便一发不可收拾。 本来不想生事的人,也闻风往沧州赶,赶上了这场热闹,龙蛇杂混风雨欲来。 总算千手神君有所顾忌,还不敢将钦差大臣的专使船只途经沧州的事向外宣扬。因此除了有心人,知道杨云波驱逐江湖朋友内情的人少之又少,但已经够麻烦了。 第一批闻风赶来的人,是五名中年男女,悬剑挎刀住入本城颇富名气的鸿宾客栈。 第二批落店西关的人,是十余名水客打扮,暗中带了刀剑的江湖朋友。 城北三里地本城第一大寺院水月寺,住进了四名走方僧人,水月寺位于河滨,距条山庄不足一里。 陆续到达的人为数甚众,大多数的人皆掩起行迹,如不是老江湖,甚难发现他们的身份来历。 这天近午时分,北门外至条山庄的小径中,庄主的长子杨济和。带了两名从人急步疾趋州城。 路旁的田埂旁,突然飞起一道青影,轻灵妙曼地落在路中央,迎面拦住了杨济和的去路。 杨济和服角看到青影,便心生警兆,及时止步,不然将与青影撞个正着。 影稳下身形,点尘不惊,原来是个神定气闲、仙风道骨的道人,精光四射的大眼不带丝毫笑意,冲杨济和撇撇嘴,阴森森地说:“施主的镇定工夫,委实令人佩服。” 杨济和泰然笑道:“好说好说,在下从未与人结怨,无怨无无咳,因此知道仙长不是冲在下面来。” “料错了。” “仙长……” “立可分晓,打!”道人傲然地叫,疾冲而上,反掌削出,逾电光石火。 济和脸色一变,疾退两步再向左飘,喝道:“住手!仙长……” 老道以动作为答复,第二掌已如影附形跟踪劈到,大袖飞舞中,罡风倏发,掌影如山,奇快绝伦。 杨济和一惊,对方进击手法太快,不得不接招了,身形一转,右手疾发“金丝缠腕”。 道人哈哈狂笑,反掌便勾,用擒拿术反击。 杨济和及时收招,疾退两步叫道:“住手!仙长到底有何用意?” 道人已知讨不了好,不再进攻,止步冷笑道:“贫道常真,讨公道来的,你是条山庄的人。” “在下杨济和……” “哦!大少庄主,难怪贫道两招急袭劳而无功,条山庄绝学毕竟不同凡响。” “仙长的用意……” “哼!返告令尊,叫他收回那狂妄的口信,他要是敢冒大不韪过问江湖朋友的事,必将葬送一世英名。不信可走着瞧。” 声落,人化狂风,一双大袖一挥,罡风骤发,地上尘土滚滚,像是刮起一阵龙卷风,人在尘土中一闪即逝,向州城如飞而去,宛若星跳丸掷。 杨济和被罡风震得连退三步,气血一阵翻腾,惊然地叫:“排云袖,这老道是名震天下的白道高手袖里乾坤,三僧四道的第三道。怪!他这话有何用意!” 一名仆从惊容未退,苦笑道:“他是冲庄主而来的,不容置疑,显然,本庄的麻烦又来了。” 杨济和脸色不正常,悚地说:“糟了!咱们显然已成了众矢之的,大事不好。走!先到城里见到残丐再说。” 三人脚下一紧,健步如飞急如星火。 前面是一条三岔路。左是岔出风化店巡司的小径,路旁生长五株老槐树,钉了一块指路将军箭。 距三岔尚有二三十步,树后黑影一晃,四名黑衣中年人阴森森地骗出路中,冷然目迎,不友好的神色极为明显。 四个人两名佩剑.两名佩刀,四双鹰目阴森森地摄人心魄,一看便知是内外功火候皆相当高的武林高手。 杨济和不由心中一懔,脚下一缓,向随从低声说:“如果他们动手,你们必须乘机脱身回庆报讯,千万别误事。” 挡在路中的黑衣入鹰鼻尖嘴,留了山羊胡,先发出一阵枭啼似的怪笑,背着手说:“等了三四天,总算被咱们等到了。这几天贵庄的人足不出户,真难等啊!” 杨济和定下心神,抱拳含笑道:“诸位,请问有何指教?咱们陌生得很。” “你听说过淮安四杰?” “抱歉,在下很少离开沧州。”他信口答。 “咦!你不是条山庄的人么?” “不错。” “条山庄的人,竟然不知道咱们淮安四杰的名号?老兄,别骗人了。” 左面小径十余丈外、突然从草丛中升起一个鹑衣百结,左眼失明,右腿不便的残废老花子。 花子支着拐杖眯着独眼,拍拍头上花白色的乱糟糟蓬发,用打雷似的大嗓门怪叫:“条山庄的人,除了沧海客在十年前曾经闯荡江湖以外,其他人足迹末出沧州,怎知道淮安的四个隐身大盗? 再说,你们将四寇改为四杰,连我老要饭的也糊涂了呢!他又怎么知道?你以为你们是些啥玩意儿?” 淮安四寇大怒,为首的人怒叫道:“该死的残丐庄平,你想破咱们的买卖?老三毙了他!” 老三人化狂风,一掠两丈,人到刀到,招发“乘风破浪”刀反削而出,快极! 残丐侧射八尺,间不容发地从刀尖前逸走,闪避得恰到好处怪叫道:“好啊!你要砍老要饭的吃饭家伙?只差半分,没够上,可惜啊!可惜!” 老三折向扑到,仍是一招“乘风破浪”。 残丐这次换了闪避方向,跃回原处叫:“淮安四冠的破浪刀法威震江湖,怎么如此稀松,浪得虚名,浪得虚名。” 另一名黑衣人老四突然射到,一声不响就是一刀。 残丐这次不再闪避,拐杖一挥硬接来招,“铮!”一声暴响,两人同时向侧飘,似乎功力均敌。 “还不快走!”残丐大叫。 杨济和闻声后撤,两仆从也两面一分。退势奇疾。 老大一怔,知道追不上,大叫道:“叫杨云波远走高飞,不然老命难保。” 残丐已远出三丈外,怪答道:“哈哈哈!老要饭的替你把话传到,是否令你们如意.无法保证。” 老大哼了一声,阴森森地说:“太爷们做买卖,从没蚀过老本。就借阁下之口,寄语杨云波老匹夫.咱们淮安四寇,要借他的地面做一笔买卖,叫他早些回避,以免日后脸上难看。” 残丐仰天狂笑,笑完说:“阁下这次恐怕要老本蚀定了,如意算盘打错了一着。沧海客即使不过问,你们也万难如意。” “哼!你能阻止咱们联手?” “哈哈!我老要饭的有自知之明,一比一谁也占不了便宜,但是,一比四我老要饭的死定了。” “你知道就好。” “老要饭的供给你一些消息,免费奉送。” “哼!又想吓唬人了?” “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们既然不想听,老要饭的可以省一番口舌。” “说说看,看值不值得咱们放过你。” “少臭美,凭你们四块料,绝难将老要饭的留下。你们在江淮不敢动手,是不是怕龙剑东方成拆你们的龟窝?” “你该死!你……” “别生气,当然你们并不敢否认。你知道,沧州这一段护航的人是谁?” “哼!千手神君一群匹夫,算啥玩意?” “可是,你们忽略了随船护送的人。” “笑话,无双剑客只能挡咱们两个人,你以为咱们对付不了他?” “加上魔锤凌君豪,与巨无霸徐彪,阁下淮安四寇接得下他们任何一人么?” 四寇不由脸色大变,老大色厉荏在地问:“见你的大头鬼,凭无双剑客那块料,也请得动那两个宇内凶人当保镖?” 残丐嘿嘿笑,独眼一翻,怪声怪气地说:“谁都知道那两位仁兄好色如命,无双剑客的腻友桃花仙史郁芸娘媚眼一瞟,罗裙一掀,哪怕两个凶魔不拜倒石榴裙下,乖乖地做不二之臣。” “你……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老大变色问。 “老要饭的从江南而来,哪能不知道?你以为老要饭的瞎了一只眼,连耳朵都聋了不成?” 老大哼了一声,惺惺地说:“在下再去打听,如果消息不确实,而是你胡说,太爷绝不饶你。” 说完,举手一挥,四人扬长而去。 残丐哈哈狂笑,高声大叫:“不用打听了,后到的大群凶神恶煞,会将这些消息告诉你的。 这次无双剑客上了危船,由于白道群雄拒绝与他合作,他不得不找一群宇内凶魔做护身符。 老要饭的睁着独眼,看你们黑吃黑拼个你死他活.岂不快哉?哈哈哈哈……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向在远处等候的杨济和掠去。 不等杨济和开口道谢,神色凛然地抢着说:“快走,见过令尊再说。大劫临沧州,这次你这座条山庄凶多吉少。” ------------------- 第四十章 当晚,四艘海鳅船从捷地河驶入运河,转舵下放,悄然停泊在条山西面的河滨水草丛深处。 这种船与内河的船只不同,最易分辨处是船首两侧,各有一只木制的怪眼;再就是舷高,头大尾小,像条鳅鱼。 鹰扬岛的人到了,来得正是时候。 沧州风雨满城,暗流激荡。白道人士是来看热闹的,已向条山庄表明态度。 杨云波目前投鼠忌器,对于千手神君所传出驱逐江湖朋友离开沧州的谣言,不承认亦不愿否认。 黑道朋友也表明了态度,要求杨云波置身事外,远走高飞,以免卷入游涡。可是,他怎能远走高飞? 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千手神君这一招,确是击中了他的要害。 千手神君赵如峰已经三次派人提出警告,要求条山庄立即采取行动,驱逐闻风赶来的江湖人。 这天近午时分,驿站前来了一位穿团花长袍的中年人,身材雄伟,神目炯炯,留了三络长髯,方面大耳,即使在笑,也带有三分威严。 右后方不远处,一位清丽的中年村姑,手中挟了一只长木匣。说是中年,其实外表年轻,虽是村姑打扮,依然清丽出尘。 驿站旁的栓马桩附近,有两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高一矮,脸色黄,但五官美好,穿得槛楼,象是穷户人家的小毛头、畏畏缩缩地蹲在角落上,似乎在等驿站内的爷们施舍两文。 中年人直趋敞开着的驿站大门,抬头不经意地望望天。天宇中万里无云,炎阳高照,没有一丝风,显得有点闷热。 一名驿卒大概被对方的气概所惊,赶快相迎行礼道:“爷台从何处来?需要小的效劳么?” 中年人淡淡一笑,背着手若无其事地说:“在下是从江南来,快进去叫赵如峰出来见我。” 驿卒脸色一变,惶然道:“赵爷不见客,爷台贵姓?这……” “在下姓徐。你告诉他,他如果不出来,徐某便打进去了,他会出来的。” “这……” “快进去通报!”中年人冷叱,不怒而威。 门内的两名大汉之一举步跨出,走近冷笑着道:“阁下,你……” “劈啪!”耳光声暴起。 “哎……”大汉狂叫,仰面便倒。 另一名大汉吃了一惊,向内发出一声短啸知会里面的人。 同时拔出衣下暗藏的匕首,狂风似的冲出门外,大喝一声,巴首光芒一闪,扎向抬头四顾神色从容的中年人心口要害。 中年人信手一抄,哼了一声,半分不差抓住大汉的腕脉,轻轻一扭,便把大汉给制住了。 大汉相当高明,随扭转身,左肘凶猛地反撞中年人的左肋,力道奇重,自救解脱术不俗,反应甚快。 中年人的左手也没闲着,伸一只手指轻轻一捺,点在大汉时肩内侧的麻筋上。 “天!”大汉惊叫,整条膀子又酸又麻,手臂失去知觉,如中电击。 中年人淡淡一笑,左手向上提,大手一收,恰好扣住大汉的后脖子,大、中两指,徐徐压扣住在双耳下的藏血穴。 大汉完全失去了挣扎之力,片刻,“当!”一声,匕首失手坠地,身驱慢慢地发软,毫无力道。 门内人影急闪,先冲出八名黑衣大汉,街上大乱,涌来不少看热闹的人。 千手神君终于出来了,四名中年男女左右护卫。 最右首是阴司恶客,左手握了一把连鞘长创。 “住手!谁要找赵某?”千手神君大喝。 中年人手一松,大汉像条死狗,挫倒在地不省人事,脸色灰败。 “是我要找你。”中年人轻描淡写地说。 接着,伸脚将昏迷的大汉,向外一拨,再踢开匕首,神态从容,似乎刚才并末发生过任何事。 千手神君不住打量对方,惑然问:“阁下找赵某有何见教?咱们见过么?” “你就是千手神君?”中年人反问。 “正是区区,阁下亮名号。” “在下姓徐,你知道姓就行了。” “你是……” “徐某要赶你离开沧州,你在此地闹事已经闹得够令人心烦了。” “什么?你……” “你没耳朵么?难道要徐某再说一遍?” 千手神君本来就是个狂傲人物,碰上个更狂更傲的人,怎受得了?大吼道:“取我的剑来,我要分了他的尸。” 阴司恶客举步而出,阴笑道:“赵兄,他在用激将法激你动手。交给兄弟啦!杀鸡焉用牛刀?” 一面说,一面迫进,向中年人道:“阁下,你最好将匕首捡起来防身。” 中年人傲然一笑.仍然背着手说:“你要动剑?请便。” “大爷杀你易如反掌,你还不配太爷拔剑呢!” “话不要说得太满,阁下……” 话未完。阴司恶客已进步切入,右掌疾吐.拍向中年人的临口,外表似乎并未用劲,轻飘飘地按出,一看便知是虚招。 中年人果然上当,泰然地向左略闪。 阴司恶客掌势一变,切入原式吐出。 人丛中沉喝声及时传出:“摧心掌!” 中年人大惊,大喝一声,接招的掌急忙卸力外引,用上了卸字诀。 阴司恶客发出的摧心掌力,被外力引开,突然发出风雷似的震鸣,向侧方汹涌而散。 但中年人由于闻警略迟,力发不足,被偏劲所震撼,侧飘丈外,几乎栽倒,不由脸色大变。他以为是虚招,几乎掌下断瑰。 这瞬间,千手神君举手一挥,领先扑出。 村姑迅速打开木匣,抛出一把长剑:“接剑!” 中年人刚才上了大当,无名孽火直冲天灵盖。长剑入手,剑光同时出现,然后方传出有龙吟,可知中年人拔剑的手法确是快得骇人听闻。 “叮!”最先抡出的一名大汉,手中剑突然折断。 中年人在盛怒之下,公然闹市杀人,剑虹流转,大汉的咽喉已被割开,鲜血涌现,尸体后倒。剑虹如电,疾射阴司恶客。 千手神君到了,左手一抬,一技袖箭与两枚铁莲子破空疾飞,急袭中年人的胸腹要害。 中年人不得不放弃追袭阴司恶客的举动,宝剑斜挥,人向侧闪,“啪啪啪!”三声暴响,暗器应剑炸裂。 村姑手中也有一把剑,狂风似的截住一拥而上的八名大汉。 “小心他手中的宝剑!”千手神君大叫,又打出六种可怕的暗器,像暴风雨般袭向中年人。 中年人知道暗器利害,千手神君的名号岂是白叫的? 除了急退急闪,别无他途,在暗器到达前,他己退了三次方位,身法迅捷绝伦。 大乱中,两个小伙子幽灵似的穿出人丛,四手齐扬,叱声震耳:“千手神君,你发几枚暗器?” 千手神君作梦也没料到身后侧有人暗袭,只感到大腿一震,接着肋下一麻。 “住手!谁敢妄动。”喝声如沉雷。 人影倏止,刀光剑气突然消隐。两个小伙子挟住了千手神君,两把匕首分别抵在千手神君的胁肋。 千手神君象条病狗,似乎无法站稳,脸色泛青,双眼失神,嘎声叫:“阁下,休想怎样?” 中年人缓缓接近,村姑也从侧方靠来,掩护两个小家伙押着千手神君往外移。 中年人直迫至切近千手神君、收剑沉声道:“把沧海客的孙儿交出来,你一命换他一命。” 干手神君哼了一声,狞笑道:“阁下,你替沧海客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住口!你威胁我么?”’ “赵某用不着威胁你,事实上你已成了杀杨世杰的凶手。” “什么?你拒绝交换?” “交换?我千手神君这条命,根本不值半文钱、要命你拿去好了。” “好,咱们看谁硬……” “在下一死,杨世杰的小命也完了。告诉你,杨世杰目下根本不在赵某的手中,他已被九阴婆师徒于五天前带走了。你阁下今天出头迫我,迫死我也是枉然,反而误了杨世杰的一条小命。赵某活着一天,他也能活一天,不信你就动手吧!” 中年人大惊,骇然阿:“九阴婆?你是说。二十年前大闹泰山观,惨杀山东二十八条白道好汉的九阴婆?” “正是她。” “她目下在何处?” “我怎知道。” 中年人一咬牙,沉声道:“你派人去告诉那老鬼婆,三日后午正,徐某在朗吟楼南面江滨等她。 她如果不来,杨世杰的一条命,将要你们一千条命来偿还,钦差的专使船,绝对过不了沧州。儿子,放他走!” 两个小家伙将千手神君一推,高个儿咧嘴一笑道:“千手神君,有机会咱们再拼暗器,看你这千手神君是否真浪得虚名。” 千手神君咬牙切齿地说:“赵某会找你,小辈。你从后面乘机偷袭,你只有这丁点儿能耐。” 中年人正是沧海客杨云波的女婿,鹰扬岛主徐鹏。村姑打扮的人,是他的妻子杨苑君。 两个小伙子是他们的爱子海光、爱女海华经过化装易容,其实兄妹俩,人才、容貌皆出众。 沧海客有女远嫁鹰扬岛,除了至亲好友之外,知者屈指可数。千手神君一群凶徒远从外地来,怎知鹰扬岛主的底细? 当然,他们更没想到杨云波会向远在海外的鹰扬岛搬救兵。 鹰扬岛主奇袭失败,颓丧已极、四人会合了布在四周的十余名手下,垂头丧气出城,扑奔条山庄。 城门口钻出残丐与杨济和兄弟俩,相对苦笑。 鹰扬岛主长叹一声,向残丐说:“庄前辈。如果不是你及时传警,晚辈已栽在那狗东西的摧心掌下了。论江湖诡诈,晚辈的确不如他们。” 残丐不住摇头,苦笑道:“要饭的盯住了淮安四寇,哪有闲工夫示警?我也不知那老阴贼来了。按理,千手神君不可能请到这老阴贼的,他的艺业比千手神君高明得许多呢!” 杨济和心事重重地说:“据咱们罗老爷子说,是个村夫打扮的年轻人发声警告的。罗老爷子已派人跟踪了。” “但愿是友非敌。唉!想不到千手神君如此狡猾,咱们这次真栽了。”老二杨济平忧心忡忡地说。 “现在咱们怎么办?”济和焦灼地问。 鹰扬岛主长叹一声道:“一切等我见了九阴婆再说。目前除了准备应变之外,千万不可妄动。走,看岳父他老人家怎说。” “要不要先打听九阴婆的下落?” 残丐沉着地说,“当然要,而且要快,小哥儿一天未救出来,咱们便一天受制于千手神君那些人。 要找九阴婆这个老怪物,需在城郊附近孤鬼横行的地方去找,时限急迫,咱们必须分头行事。” 不久,条山庄的人,分别出动向城郊搜索。 鹰扬岛主人大闹驿站的消息,向四面八方轰传,不啻揭发了千手神君要胁条山庄的阴谋诡计,立刻引起公愤。千手神君弄巧反拙,结果出乎意料之外,成为众矢之的,处境险恶万分。 一个时辰之后,千手神君一群恶贼迁出驿站,隐起行踪下落不明。 谣言满天飞,揭开了血雨腥风的序幕。由于有人从中推波助澜,获取渔利,局势不可收拾。 城厢已是众所周知的是非场,因此城厢附近反而看不到武林朋友的踪迹。 有人说,钦差的专使船.载有价值连城的珍宝。有人说,船上载有钦差大臣搜刮而来的百万金珠。 总之,那都是些不义之财,谁看了都眼红,谁不想分一杯羹? 当然,独吞更妙。 ------------------- 第四十一章 沿运河南行,第一站是捷地河口,有一座小小的河口镇。 再南行折入一座河湾,小村落名叫白沙沱,只有三五十户人家、散处在十六里方圆的沼泽内。 池沼纵横,草木繁茂,进入其中,可听到鸡鸣犬吠,走近方可发现房屋,地势低洼隐蔽,确是最佳的潜身处,而且四面濒临运河,进退皆方便如意。 二更末三更初,东端一座仅可聊蔽风雨的茅屋附近,来了五个穿着夜行衣装的不速之客。 五人身法轻快速极为惊人,宛若鬼影幻形,悄然接近茅屋。 茅屋内灯火全无,寂静如死。五个夜行人全身黑,黑巾蒙住了口鼻,两个把住了后门,一个登上屋顶,两个在门口现身。 柴门突然自启,里面黑沉沉,突然传出苍老而中气充足的嗓音:“进来吧!老夫已久侯多时。” 两个夜行人颇感意外,相对一怔。两人一打手式,一人把守,一人小心地迈步走近门旁,沉声道:“掌灯,大名鼎鼎的无双剑客,果然名不虚传,瞒住了咱们北五省群雄,咱们栽了,何不当面一谈。” 火光一闪,屋内掌起灯火,声音随即传出:“把阁下的四位朋友一起邀进来吧!不必在外面喝露水啦! 四周最少有二十位比诸位高明百倍的朋友埋伏,你云里飞的轻功虽然傲视武林,但老夫不叫你走,你绝难离开雷池半步,不信你可以试试。” 云里肥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心中不无疑问,突然,侧跃两丈,扑向屋右的树林。 前面绿芒飞舞,人影一晃,娇滴滴的嗓音入耳:“鬼娘子奉命留客,闯吧!本姑娘欢迎送死的人。” 绿芒是无数磷火,腥臭的异味入中欲呕。 云里飞大骇,屏住呼吸飞退,重新到门旁。 一进一迟之间,快逾电光石火,轻功之佳与反应之快,委实令人刮目相看,云里飞的绰号名不虚传。他心中一凉,知道走不了啦! 鬼娘子姓汪,江湖上称她为鬼娘子而不名,身世如谜,谁也不知道这位奇毒奇淫婆娘的底细。横行江湖十余年,白道朋友恨之彻骨、却也无奈她何。 她成名在沧海客杨云波行将归隐之前,连杨云波也知道江湖上有这么一个凶淫恶毒的女人。 绿芒徐散,树林内毫无动静。 云里飞心中叫苦,无双剑客的话,不是虚声恐吓,四面确有可怕的高手埋伏,要脱身比登天还难。 “朋友,咱们登门拜望。”他无奈只好出声招呼同伴。 五人在门口现身,拉掉蒙面巾,硬着头皮入屋。 厅中空荡荡没有任何家俱,地面铺了一层干草,九个人席地而坐;幽暗的灯光下,一个个宝像庄严,九双阴森森的怪眼,冷厉地迎客。 中间那人盘膝而坐,梳道髻,须发已现银灰色,三角眼吊额眉,勾鼻高颧,是属于令人一见难忘的人物。 怪老道冷冷一笑,大刺刺地说:“找地方坐,没有茶水招待恕罪恕罪。” 云里飞领先坐下,困惑地说道:“听说阁下随船保镖,目下行程,船最快也在扬州附近,居然在沧州出现,委实令人大感意外。” 无双剑客桀桀笑,接着脸色一沉说:“钦使沿途共发船三艘,只有一艘船平安到达了京师。 这一次老夫担天大风险,岂能大意?不错,船确是到了扬州附近,按预定行程。今晚该在仙女庙泊舟。” 云里飞恍然道:“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无双剑客阴森森道:“你很聪明,也可说是金蝉脱壳。” 云里飞摇头道:“这一招够绝,阁下不仅是剑术无双,机智计谋也超人一等,咱们这些人,全被愚弄得团团转,活该倒霉。” “老夫一生中,办事从没栽过。”无双剑客极为自豪地说。 “盛名之下无虚士,佩服佩服。”云里飞不得不奉承,扫了对方左右一眼,问道:“那么,船大概快到了吧?” “天机不可泄漏,你去猜好了。老夫昨晚刚到,今天便被尊驾发现藏身处,老夫不得不承认尊驾高明,泰山三雄不可轻侮。” “在下以为这里是千手神君的另一处秘窟,并不知道阁下在此。” “千手神君太大意误事,估错了杨云波的实力。如果老夫迟来一步,便误了老夫的大事了。哦!你们老大来了么?” “咱们三兄弟都来了。” “山东的船,是不是贵寨的兄弟所劫?” “不是,咱们也在查这件事,毫无线索。” “还想劫老夫手下的船?” “这……”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叫他死了这条心。”无双剑客不容气地说。 云里飞不得不低头,慨然道:“好,冲阁下的金面,咱们回山东。” 无双剑客阴阴笑道:“目下你们不能走。” 云里飞脸色一变,问:“尊驾要留下区区?” 无双剑客怪声反问:“如果是你,你怎办?” 云里飞无可奈何地说:“我得听老大的意思。” 无双剑客沉下脸,冷然地说:“如果你们一走,老夫的计谋岂不尽成画饼?谁还肯在沧州苦等?” 云里飞迟疑地问:“你要咱们等船到了天津卫之后再走?” “尊驾当然不糊涂。但你们不能撒手,老夫以银子五千两,请贵当家老大办些小事。”无双剑客进一步利诱。 “阁下的意思……” “立即驱赶那些想浑水摸鱼的笨虫,闹得愈大愈好。要不然,老夫飞柬请求钦差大臣,勒令山东布政使,出动十万大军,踏平贵山忠义堂。放明白些,老夫必可办到。” “好吧!依你。” 云里飞屈服了,不屈服便走不了啦! “银子事后奉上。记住,走漏丝毫消息,唯你是问,记住,老夫已经警告过你了。”无双剑客声色俱厉地说。 云里飞依然告退,出门时发觉浑身衣衫皆被冷汗湿透了。 三更正,第二批人到达,来的是淮安四寇与二十余名悍贼,条件没谈拢,双方展开了一场恶斗。 从此,淮安四寇失去踪迹。 次日一早,城东的乱葬冈上白杨萧萧,薄雾缥缈,三个佩剑的中年人从至风化店的小径,小心翼翼地进入冈南端。 为首的中年人向同伴道:“在沧海客未公开表明态度之前,咱们不离开。” 右前方不远处,一座残褐后踱出一个黑衣蒙面人,手铵剑靶沉声道:“止步,退回去!” “咦!这里是禁区么?”中年人不悦地问。 黑衣人冷笑道:“不但此地是禁地,沧州附近两百里内都是禁地,给我乖乖地离境,还来得及。” 中年人剑眉一轩,沉声问:“是杨云铰的意思。” 黑衣人哼了一声说:“不要问是谁的意思,你们广平三杰还不配问。说,你们何时滚回广平?” 广平三杰,是白道英雄中颇有名气的高手。 老大向永辉,目中无人眼高于顶,火暴的脾气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嫉恶如仇,对那些江湖下三滥的人物,从不假以词色。 这可好,碰上一个掩去本来面目,而且口气更狂更傲的人,要赶他们离开,而且要远离两百里,他怎受得了? 勃然变色怒叫:“你过来,太爷告诉你。” 黑衣人阴沉沉地走近,冷笑道:“向小辈,你说说看。” “拉掉你的蒙面巾.向太爷先要掂掂你的斤两,看看你是啥玩意儿。”向永辉冷冷地说。 “锵!”剑鸣刺耳,黑衣人首先撤剑狂笑道:“瞧,太爷并未将你当人看,所以掩去本来面目,免得将你吓跑了……” 向永辉怒火焚心,不等对方说完,突然疾扑而上,无视冷电四射的长剑,伸手便扑,真够狂的。 黑衣人大怒,剑光一闪,削向扑来的大手。 上当了,向永辉的手是虚招,就在对方将剑挥出的刹那间,收手、拔剑、反击、一气呵成,快逾电光石火。 剑出鞘的清鸣传出,剑光已破空而至。“铮!”一声大响,双剑相交火星飞溅。黑衣人的剑被震出偏门,仓促间无法收回。 剑虹似流光,一锲而入,奇准地贯入黑衣人的右肩井,人影倏分。 “嗯……”黑衣人惊叫,连退五六步,左手掩住创口,摇摇欲坠。 向永辉用靴底擦掉剑上的血渍,冷笑道:“赶快拉掉你的面罩,向某要看看你是谁,看是否值得让你裹伤。” 黑衣人发出一声怒啸,扭头便走。 “站住!阁下,通名再走。”向永辉沉叱,举步跟进。 左右两方的草丛中,升起八名黑衣人的身影。 “锵……”刀剑出鞘声展耳,光芒刺目。 向永辉火速止步,急叫:“列阵,避免分散。” 三人布下了三才剑阵,相距丈余各占一方,侧面向敌举剑齐眉,神色肃穆凝神待敌。 八名黑衣人八方台围,开始绕阵游走。 “亮名号!”向水辉沉声叫。 黑衣人不加理睬,作势进攻。 “杀!”有人大叫。 这瞬间,三个人的剑尖向下疾沉,同一刹那,八个黑衣人同向后撤。 三杰一怔,极感意外。就在他们错博的瞬间,八个黑衣人利用后撤的瞬间,八种暗器同时出手,向三杰集中攒射。 原来是用暗器袭击,合围不能发射暗器,那会误伤对面的同伴。 但后退发射,对面的人本来就相距三丈左右,各退丈余。便远至五丈以上,脱出暗器的威力范围了。 变生仓促,三杰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招,发觉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三人成为八方攒射的标靶,想到要糟,死中求活的唯一法门,赶忙向下一伏、反应相当快。 在伏下躲避的瞬间,向永辉尚能一剑击落两枚透风镖,方伏倒在地。 可是,着地的刹那间,他感到腰后一麻,伸手一摸,摸到一枝扔手箭的箭杆,原来是被后面的人射中的。 暗器从上空呼啸而过,破空锐啸令人头皮发炸。 “我完了。”他心中绝望地叫。 “分了他们的尸!”不远处先前挨了一剑的黑衣人厉叫,叫声充满怨毒。 八名黑衣人回头抢进,来势如潮。三杰有两杰爬不起来了,只有老三周光未中暗器,一声怒啸,挥剑相迎。 生死关头,不远处突然传来震耳的怒叫声:“泰山贼,你们该死,竟敢在此地杀人作案……” 黑衣人被叫破身份,吃了一惊。 五个青衣人正飞掠而来,身法奇快。 一声呼哨,八个黑衣人火速舍了周光,扶了受伤的同件,向荆棘丛生的乱葬冈飞奔而退。 向永辉吃力地挺身坐起,向弃来援手的人凄厉地叫:“汪兄杨云波竟……竟叫泰山贼赶……赶我们走。兄……兄弟……” 话未完,突然昏厥。 广平三杰成了折翅雁,老二永远起不来了,腹部中了一把飞刀,刀尖几乎透背而过,伤及背部的命门要害。 向永辉的后腰也伤及内腑,百日内起不了床。 汪兄扶起向永辉,怒叫道:“向兄,你放心,咱们到条山庄讨公道。” ------------------- 第四十二章 午后不久,城东南五里至旧沧州的小道上。 沧州的置废同经变易,迁移无常。本朝初州治清池,建国徒州治于长芦,即今城。 旧沧州故城距今城约五十里,俗称卧牛城或狮子城。 这条路可至监山县,行旅稀少,沿途村落也不多。五位劲装男女迤俪而行,他们是二少庄主杨济平、长子世豪、侄女小慈、外甥徐海光、外甥女徐海华。 杨济平由于次子被千手神君擒作人质.心中充满了愤火。所率领的四个晚辈,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都像快要爆发的火山。 他们是负责向东南搜寻九阴婆的藏匿处,恨不得把这一带的地皮全给翻转过来。 世豪一面跟在乃父身后急走,一面愤愤地嘀咕:“广平三杰好没道理,他们凭什么找爷爷理论? 这些日子以来,谁不知道咱们条山庄从未向任何人表示意向? 就凭着几个蒙面泰山贼的话,就血口喷人硬指咱们条山庄是指使人,无凭无据便登门闹事,看爷爷低声下气向人解释陪不是,真会把人气死。” 徐海光二十岁,正是鲁莽冲动危险的年龄。上次与乃妹偷袭千手神君,以鱼鳞刀给了千手神君两记狠击,一击得手,把横行江湖的暗器名家几乎气疯。 兄妹俩使用的暗器鱼鳞刀,其实不是刀,而是姆指大的钢片,形如鱼鳞,经过精工打磨、厚薄不等,奇形怪状,可任意折向飘舞,比金钱镖更灵活、更霸道,也比棋子锋利得许多。 小家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危险人物,大声接口道:“想当年外公游侠天下,仗剑怒闯武当三元宫讨公道.何等英雄?何等豪壮?武林中谁不尊祟? 好了,一经封剑归隐,乌龟王八也敢登门欺人。二舅,干脆咱们杨、徐两家,仗剑闯中原,闹他个落花流水。” 女孩子比较缺乏英风豪气,心细些。十五岁的海华姑娘白了乃兄一眼,说:“哥哥,你就会胡说八道。我问你,四表哥的性命,你关不关心?” “我……我我……”海光期期艾艾地说。 杨济平烦恼地说;“好了好了,你们都不要说了。我发誓,杰儿如有三长两短,我如不仗剑入江湖大开杀戒,天罚我。咱们向左岔入百了冈,小心了。” 路左出现一连串起伏的土冈,蔓草萋萋,杂林遍野,最近的村落也在四五里外,荒凉死寂,大白天也阴森可怖。 这里从前大概是镇市,已经荒废了数百年。 据说是古盟亭废墟,古代燕、齐两国交界处,两国曾经在此订盟,不过确实与否有待考证。目前、这里确是废墟,当地的人称为百了冈,一了百了。 百十年前一次大水灾,数百具尸体在附近搁浅,当地人将这些尸体就地掩埋,因此叫百了冈,天一入黑,附近没有人敢逗留,鬼打死人,妖鬼为祟。 五人分为两拨,前头二人后面三人,由杨济平带小慈一马当线,小心戒备进入草木丛生的废墟。进入里余。一无所见。狐鼠奔窜,看不见有人践踏过的痕迹。刚绕过一座平丘的右侧,前面树林深处,突传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杨济平心中一紧,赶快止步,低声说:“果然有人在此地潜藏。小心了,我与他们打交道。” 红影一闪,六七丈外树影中,踱出一位披了袈裟的中年和尚,夹着禅杖,脚下轻飘飘迎面而来。 杨济平一怔,抱拳道:“哦!大师不是东光县普寺天台下院的住持宏光大师么?幸会幸会,想不到大师竟然是武林人呢!” 左首不远处一阵狂笑,闪出一位发如飞蓬、黑脸虬髯、奇高奇壮的中年人,左手握了一把连鞘阎王令。大汉说:“二少庄主,你还不知道宏光方丈,是早年横行天下,威震五湖四海的摘星天君董元宏啊?” 宏光方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笑道:“杨施主不是江湖人,当然不认识贫僧的本来面目,当然也不认识这位施主阎王郭光的名号。” 阎王郭光傲然地一笑,拍柏壮阔的胸膛。说:“现在他知道了,认识了,哈哈!你们来得好,五个男女,加上令郎一个小子凑成三双、有三双人质在咱们手中.哪怕老匹夫杨云波不替咱们背黑锅挡灾?哈哈……” 宏光方丈善意地微笑,接口说道:“杨施主,只要有你答应在三天之内,将沧州上下游百里之内的江湖人逐走。贫僧便不留驾。” 杨济平仰天吸入一口气,断然地拒绝说:“抱歉,办不到,条山庄没有这份能力,办不到的事答应也是枉然。” “以令尊的武林声望,可说易如反掌。” “正相反,条山庄已非当年,家父封剑之后,江湖朋友已忘了家父这号人物。今早广平三杰一群白道英雄,就几乎拆了家父的条山庄。” “只要令尊出面登高一呼,把话传出,情势便完全改观,必定有人出面支持,主持江湖道义。” “是你们出面么?” “又有何不可?”宏光方丈笑问。 “可惜家父不是这种人。” “难道为了令郎……” 杨济平脸色一沉,一字一吐地说:“家父不会为了一个孙儿,而自毁一生心血换来的声誉。 公道自在人心,你们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不啻藐视武林规矩,公然向江湖道义挑战,必定引起武林公愤,自会有人向你们讨公道。 当然,条山庄也会不惜一切牺牲,向你们索回千百倍代价。把小犬放回,条山庄不过问你们的事,不然,杨某只好放手一拼了。” 阎王郭光狂笑道:“阁下.你凭什么说一拼?” 杨济平沉声道:“凭父子亲情,在所不惜。” 小家伙世豪忍无可忍,怒叫道:“爹,咱们为何不弄几个人质以牙还牙?” 海光更是狂怒如狮.大吼道:“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阎王郭光狂笑道:“小子,你牙还没长牢,乳臭还未干呢!大人说话哪有你小孩子插嘴的余地?滚远些。” 海光大踏步而出,手按剑靶说:“你吼什么?小爷我要擒你,你信是不信?” 阎王郭光火冒三千丈,虎扑而上,右抓一伸,来一记“云龙现爪”,毫无顾忌地探中宫擒人。 海光向侧一闪,扭身一腿斜扫回敬。 “噗!”扫在对方的右小腿旁,如中韧甲,被反震得斜飞八尺。 阎王郭光太过大意,一照面便被踢中,虽则无关痛痒,但脸上挂不住,如果是印证较技,岂不是输了? 阎王郭光只气得七窍生烟,一声怒叫,拔出了阎王令,怒叫道:“太爷要将你大卸八块,拿命来……” 杨济平不愿外甥冒险,身形似电急闪而出。剑芒急射,剑啸声慑人心魄,“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 阎王令是重兵器,与轻灵的剑触,按理稳站上风。可是,剑令相交,两个同向侧方飘退。杨济平退了两步,阎王郭光却飘飞丈余,几乎摔倒。 杨济平收剑入鞘,沉声地说:“在下再次表明。不过问其他的事,幸勿相迫。” 阎王郭光脸色大变,狂傲的神色一扫而空,向宏光方丈打出一个手式,两人突然向后飞退。 “追!”杨济平急叫,领先追出。 四位年轻人也末料到对方竟然不战而退。 连杨济平全算上,五个人皆缺乏与江湖人交手的经验,对方突然退走,今他们有点措手不及。 起步追出,对方已远出十丈外了,去势快速绝伦。林密草深,想追赶确不是易事。 虽是光天化日之下,起步太晚而且对方的身法太快,只追寸半里地,逃的两个人左右一分、片刻便失去踪迹。 五个人站在一株白杨树下发怔,不知该向何方追赶才好。 正疑问间,右面阎王郭光逃走的方向。突传来一声枭啼似的怪笑。 听声源,似乎相距在四五十步之间。但由于附近林深草茂,三十步外已不易看情景物了。 “咱们小心追寻,不必操之过急,四方戒备,谨防敌人暗器偷袭。”杨济平断然下令说。 五人循笑声传来的方向搜进。不久。眼前一亮,林已尽。前面是片三五十亩大的草坪,散布着一片及腰荆刺,和一丛丛灌木。 上空没有树林遮掩,西斜的红日挂在身后的树梢。上面虽视野广阔,但下面仍然目力有限。 前面三四十步外的一座草丘顶端,坐着三个人,一僧、一道、一俗,年岁约在四五十之间。 和尚哈哈大笑,举手相招叫。“杨施主,来来来,要见令郎么?” 既已发现有人,不用搜进了。杨济平向草丘快步掠进,直上丘顶。 草丘大约有五丈方圆,高仅两丈,上面容不下许多人,四位年轻小伙子不跟上,三面一分,凝神戒备。 杨济平迫近至一丈内,抱拳为礼说:“大师认识在下,请示身份。” “呵呵,前日贫僧在水月寺挂单,怪的是贵庄并末派人前往查问,让强敌在卧榻旁鼾睡,委实令人不解。”和尚笑着说。 “本庄不过问任何人的事,大师应该明白。” “哈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令尊居然未看出险恶形势,难怪有此结局。” “大师是千手神君的人?” “哈哈!千手神君是什么东西?” “咦!那……犬子……” “不必和你打哑迷了,明白对你说了吧!千手神君的恶毒手段,对令尊确已构成严重的威胁。” “条山庄不能为了小犬的生死,而今家父在暴力下低头。”杨济平沉声说。 “哈哈!这我知道,所以千手神君没有知人之明,所以失败一半。因此,贫僧代表这次前来劫船的黑道高手,借你们五位施主为人质,请令尊在三天内离开沧州,到京师去散散心,以免碍手碍脚。” “哈哈!令尊不在意一位孙儿的死活.但岂能不为你们五个人打算?”和尚得意扬扬地说。 “你……” “贫僧释明净。那两位是毒道人广元道友,与晴天霹雳东方幸施主。” “这们说来,你们不是千手神君……” “咱们是要赶走千手神君的人。” 杨济平吁一口长气,一字一吐地说:“家父并未理会千手神君的胁迫,也不打算将黑白两道朋友逐离沧州。 因此,在下与诸位没有什么可以说的,诸位也请不要妄图留下我们作人质。打扰了,告辞。” 明净和尚狂笑,举手一挥说:“施主,请四面看看,看贫僧是否能留下你们?” 四面八方的灌木丛和荆林中,共站起三十五名黑衣男女、其中赫然有摘星天君宏光和尚与阎王郭光, “不要迫我!”杨济平沉声叫。 明净和尚虎跳而起,手中多了一柄方便铲.笑道:“杨施主贫僧并无恶意,因此不想伤你。 贫僧希望你合作,丢下剑.随贫僧前住秘窟处安顿。事了之后,贫僧恭送诸位返庄,绝不食言,信誉保证。” 杨济平摇摇头,沉声道:“条山庄的男女,如非生死关头,绝不与人拼命。现在,在下已别无选择。如依你们的条件,小犬便会葬送在千手神君的手中……” “死一个总比死五十强。”毒道人狞恶地说。 “锵!”杨济平撤出长剑,吁出一口长气沉静地说:“条山庄让步已让至无路可让的地步,你们已迫得在下无路可走。 在下要走了,谁如果妄想拦阻在下五人,将有人肝脑涂地。”他扭头向下高叫:“孩子们,闯!” 他一掠而下,四个小家伙同时撤剑。合围的人并末移动,候命截击。 明净和尚一声狂笑,像一头猛虎飞扑而下,方便铲风吼雷鸣,势如崩山,拍向杨济平的顶门,同时大叫:“你先接贫僧三招两式。” 杨济平侧闪、旋身,轻灵地避过劲道千钩的当头一铲,还以颜色,剑发“灵蛇吐信”反击和尚的右胁。 “铮!”和尚旋身挥铲便接,铲上加了三成劲。 他竟未能及时撤招,和尚的铲速度骇人听闻,沉重的方便铲在手中舞弄轻如鸿毛,收发由心,人铲似乎浑如一体,他碰上了最可怕的高手。 他感到虎口一麻,整条右臂发僵,剑上传来的凶猛反击力道重有千钧,硬将他震飘丈外。 明净和尚双足陷入地中近寸,脸色一变.说:“能接下我神力佛一铲的人,殊不多见,好!再接我一铲。” 喝声中,火喇喇地抢进,铲动处风雷隐隐,暗劲潜流以排山倒海的声威,向杨济平飞扫过去。 这一招“横扫千军”威力已控制了丈二以上,加上所发的无俦内劲,罡风直迫两丈外,地下的野草纷纷偃倒。 杨济平不敢硬接,喝道:“撤!走东北。” 声出人动,疾射丈外。 “谁也走不了!”和尚豪气凌人地叫,跟踪扑上。 “铮铮!”海光与世豪两支剑被和尚的方便铲击中,两人脸色苍白,被震飞丈外,虎口有血沁出。 走不了只好拼命,杨济平回身抢救,大吼一声,身剑合一急攻和尚的右胁背。 ------------------- 第四十三章 杨济平及时撤招,身形似电挫身斜掠,反手一剑再攻和尚的右胯。 神力佛一招落空,退了一步,身形半转、铲头一沉一挑。 “铮!”溜起一星火花.杨济平踉跄飞退丈余。 和尚如影附形跟进,狂笑道:“你给我躺下!” 铲如泰山下压,到了杨济平的顶门。 杨济平除了用剑斜推或用手托架之外、毫无机会自保,身形尚未稳下,想躲闪已经力不从心。四个小家伙惊骇尖叫,飞扑而上。 毒道人与晴天霹雳已从中插入,拦住了。 毒道人的剑隐现蓝灰色的光芒。晴天霹雳的开山大斧重有三十斤,霸道绝伦。 “铮铮铮……”金铁交鸣声展耳,人影倏分。 四个小家伙向后飞退丈外,一切都完了。 可是,惊叫声大起。神力佛身侧,平空多出一个穿青直裰的人。 青帕包头,青巾蒙面,赤手空箭,左手抓住了方便铲头近柄处,脚下不丁不八地泰然而立。 四周三十余名高手几乎同时惊呼,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大跳。 东北角的人,只看到青影电射而入,人影止步方看出是一个人。 神力佛那铲如同崩山,势将震断杨济平的剑并压肩受制,岂知却被青衣蒙面人在千钧一发间,及时到达,一把抓住了力道千钧的巨铲。 “放手,和尚。”蒙面人沉静地说。 杨济平脸色苍白,吃力地退出八尺外,似乎已浑身脱力,脚下不稳。 神力佛一声怒吼,奋力夺铲。 “我要借用你的铲。”蒙面人夺过铲沉静地说。 和尚身躯下沉,双拳蹦得死紧。接着手发抖了,脸色变了,脚软了。 突然身形一震,手无力地急松,踉跄后退,退了四步蓦地坐倒,冷汗直流,一双巨眼睁得大大的,似要突出眨外,如鬼魅般死瞪着蒙面人。 蒙面人用手掂掂铲的份量,颇表满意地说:“很好,镔铁水磨全重八十二斤,倒还趁手。” “擦!”一声响,他一铲扎入地中。 铲连头带尾全长六尺四寸,铲柄粗逾大荼杯,铲头阔一尺,长一尺二,底厚有一寸六分。 就凭这些数字,足以令人心惊胆跳。 铲入地三尺,老天爷!没有万斤神力,岂能办到? 神力佛以神力威震江湖,以能拔山举鼎自豪,今天可碰上扎手货了。 他顺势一跳,一铲泥土飞上半空,向十丈外急落,下如一阵暴雨。下面的六名高手,狼狈地纷纷逃避。神力佛打一冷战,恐惧地爬起向后退。 毒道人毒剑一拂,沉声问:“阁下是条山庄的人?拉掉蒙面巾,贫道要看看你的本来面目,通名!” 蒙面人扫了对方一眼,爱理不理地说:“不要问我是谁?看了在下的本来面目对你毫无益处,你们走吧!在下要送二少庄主离开。” 毒道人怒容满面一步步迫进,厉声道:“贫道要慈悲你……” “好,在下也不想放过你,因为你的剑有意,留下你为祸江湖多造杀孽,不如埋葬了你……” 晴天霹雳不知利害,突然后侧方冲上。三十斤的开山斧来一记“吴刚伐木”,恍若巨灵重现人世。 方便铲一挥,“当!”一声大震,开山斧以骇人听闻的奇速,翻腾着远飞五丈外始落下来。 “哗啦啦!”扫平了一丛矮灌木,声势之雄,惊心动魄。 “你如果不走,吃我一铲。”蒙面人平静地说。 晴天霹雳双掌全是血,连退五六辈几乎挫倒,脸色死灰,全身发抖,突然惊怖地转身飞遁。 真要吃上一铲,那还了得?恐怕要变成扁鸭哩!再不走,岂不太傻? 第二个溜走的是神力佛,贼和尚胆都快吓破了。 毒道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发觉自身处境太危险了,四周三十五名高手,像一群老鼠般走了个无影无踪,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啦! “逃!”这是老道的第一念头。 蒙面人已看出老道的心意,说:“你逃吧!先让你逃出十步,在十步内我必定要你的命,你该动脚了。” 毒道人反而不逃了,心惊胆跳地说:“阁下,贫道与你有过节么?” “没有。”蒙面人平静地说。 “那你……” “我就是看你那把淬毒的剑不顺眼。” 毒道人将剑丢出,战栗着说:“剑给你,够了吧?”’ 蒙面人将铲一搭,地上的剑突向上飞。 他一把接住了剑.“铮!”一声拍在铲头上,剑断了半尺剑身,连拍五六次,剑只剩剑靶。 他信手一丢说:“好吧!你可以走了。” 毒道人心痛已极,咬牙道:“阁下,留下大名,毁剑之耻,誓在必报。” 蒙面人支铲怪笑着道:“你要知道在下的名号,便得留下双耳。要见在下的本来面目,就得留下一双眼球。说吧!你想留下什么?” 毒道人打一冷战,扭头便走,咬牙切齿道:“阁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你好走。下次见面,但愿你已练成半仙之体,不然必定兵解归天。” 毒道人身形急转、如飞而逃。 杨济平赶忙上前行礼,心有余悸地说:“兄台神勇天勇,小可没齿难忘……” 蒙面人回礼,笑道:“小可管了这档子闲事,二少庄主请勿介意。其实,如果令尊肯仗剑出面、何至于有今日?” 杨济平长叹一声,万般无奈地说:“家父大仁大义,年事已高,不因小一辈的人失检.而置江湖道义于不顾,失信于武林同道……” “二少庄主,在下不是江湖人,尚未入世闯道,因此不知江湖道义,也不知所谓江湖道义是何人所定,也不妄论谁是谁非。 但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恕小可直言。 择善固执无可厚非,但置亲子之情于不顾,忍令宵小横行误人误已,实不足法。令尊恐将为小仁小义所误而万劫不复。” 杨济平仍在发怔。 蒙面人退了两步说:“令尊不需用剑,而需要他出面,大义凛然表明态度,义正词严划清敌我,妖魔小鬼必将在公义下低头。一误不可再误,还来得及。 今晚二更正,小可在此等候令尊一同去救令公子。如果他老人家不来,小可只好脱身事外。再见。” 声落,人化轻烟,向东疾射,宛若破空而飞.两个起落便消失在茂草荆棘中。 杨济平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然后,一字一吐地说:“不错,一误不可再误,还来得及。孩子们,咱们回家。有此人相助.大事定矣!” 小慈却柳眉深锁地说道:“咦!这位恩公的口音好熟,他是谁?” “是个功臻化境的年轻人.他是怎练的?”海花姑娘困惑地接口。 “你怎知他是个年轻人?天下间具有此种功力的人、最少得花一甲子岁月苦练。”世豪自以为是地说。 小慈白了乃兄一眼。撇撇嘴说:“你不行,所以希望他是个老头子,好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对不对? 你听他的嗓音,看他那双明亮的神目与肤色眼睑,可有皱纹? 他那双手可像一个老年人?他那坚强自信的话,可像一个处事圆滑面面俱到老江湖的口吻?” 杨世豪居然不以为逆:“大妹只留意人家是否年轻,不像我们这些惊弓之鸟俗不可耐……” “三哥你……”小慈红着脸叫。 杨济平挥手叫:“快走,别吵!小心恶贼们去而复返。” 二更正,杨云波偕两子一婿准时到达。 老人爱穿一袭青袍,未带兵刃。两子一婿皆佩剑桂囊,一身劲装。 丘顶,蒙面人已站起相迎,仍是白天的打扮,蒙面、挟住方便铲,支铲行礼道:“老前辈果然来了,可喜可贺。” 杨云波长揖到地,诚恳地说:“老朽杨云波,不仅是来诚谢兄台昼间解围之德,也为老朽愚昧昏庸而致歉意。兄台大恩大德,老朽不敢或忘,容图后报。老朽斗胆,请兄台见示高名上姓。” 蒙面人拔铲说道:“小可不是江湖人,即将与江湖上大群高手会面,如果以真面目相见,日后诸多不便,务请老前辈包涵。恕难奉告.老前辈称小可为蒙面人便可。” “这个……” “老前辈带了多少人来?” “老朽全家都来了,另有四位有过命交情的朋友……”杨云波据实以告。 蒙面人点头说道:“很好,多几个人可以壮壮声势。老前辈可知道今晚咱们要对付的是些什么人?” “老朽只知道几个人,九阴婆、千手神君、阴司恶客。主脑人物随船北来,目下在扬州附近,此地由九阴婆主持大局。” “他们先后来了四批人,九阴婆是第二批。” “老朽自信对付得了九阴婆,难在不知她在何处藏匿。” “他们在沧州附近共建了四座秘窟,千手神君的秘窟在驿站,目下已经放弃,并入九阴婆的秘窟。 今晚,秘窟群魔乱舞,四批人中的主要人物皆前来参与.实力空前雄厚.但九阴婆已换了巢穴,并未予会。” “哦!到底是由何入主持掠劫老朽的孙儿?” “确是九阴婆。但目下已由无双剑客主持大局。” “什么?无双剑客来了?不可能吧!”杨云波不胜惊讶地叫道。 “小可已经见过他了。” 杨云波不安地说:“这么说来,他们的首脑竟然全部都赶来了。” 蒙面人接口道:“专使的船,约明后天便可悄然通过沧州。杨州附近那艘专使船是钓饵,上面有一位假无双剑客,由江淮第一条好汉龙剑东方成护航。” “原来如此,无双剑客这匹夫好恶毒的阴谋。” “今晚咱们要对付的人,除了无双剑客之外。还有四五十名高手,老前辈必须有所准备。” “老朽豁出去了,一切听由兄台吩咐。” 蒙面人欣然道:“老前辈的度量,非常人可及。既然老前辈信任小可,那么,恕小可放肆,请听小可安排……” 他低声将安排的事扼要地说了。杨云波完全信任他,只是心中疑云大起,对他因何熟悉条山庄所有的人、大惑不解。 不久,二十八位老少向西南角的一座小树林聚集。 蒙面人立即分派人手,说:“无双剑客这两天中,已在沧州上下游五十里内,布置八处秘窑,秘密掩护伪装货船的专使宝舟通过。 主秘窟设在捷地镇南面六里地的一座小村中,这地方杨老前辈极为熟悉。 今晚,各地主脑人物约定在主秘窟会集,商讨如何跳动纷争,以分散意在劫船的江湖群豪的注意,让专使的秘舟乘机秘密驶向天津卫。 他们三更正人手到齐,天明前离开。因此,诸位需分为三拨,包围秘窟水面与南北两方,许入不许出。如果没有擒人而不发声息的把握,就不必冒险拦截出来的人,让他们走好了,无双剑客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因为专使的秘舟快到了。 小可带几个人,前往旧沧州小道的李家洼救世杰老弟,预计五更天左右可以得手赶回。 不管小可是否得手,杨老前辈必须于破晓时分。出面入村与、无双剑客谈判,尽量拖延,等候小可前来,如非万不得已,千万忍耐不可与他们动手。 他们之中,有几个功力奇高的人物,魔锤凌君豪、巨无霸金彪、天香仙子、冷魂羽士、桃花仙史、阴司恶客等等,无一不是心狠手辣极端难缠的人物。所以必须尽量拖延,斗智不斗力,杨老前辈务必把握其中契机。” 他报出群魔的名号,连沧海客也感到脊梁发冷。 残丐心中一凉、变色问:“蒙面兄台,这些人都来了?消息可靠么?” 蒙面人沉静地说:“不瞒你说,他们第二批人到达时,便在小可的监视下,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小可的掌握中,消息绝对可靠。” “老天!咱们前往,岂不硬往鬼门关闯么?” “诸位如果想退出.这时还来得及。”蒙面人冷冷地说。 残丐拍拍胸膛,大声说:“兄台请放心,上刀山下油锅,今晚跟来的人,没有任何人怕死畏缩。” “这就好,只要你们能等到小可赶来,那几个老魔男女,由小可对付。再就是诸位如能弄到一些人质,情势将大大的有利。” “老朽将尽力而为。”杨云波冷静地说。 “老前辈,不是尽力而为,而是破釜沉舟在所不惜而为,偷袭暗算无所不用其极,死守江湖规矩那种小仁小义的作为,必须丢开。 他们既然不遵守江湖规矩,杨老前辈又何必顾忌呢?诸位如无意见,小可立即就分派人手。” “悉听兄台安排。”杨云波毫不迟疑地说。 “首先,小可要两位助手,这两位兄台,必须是与江湖朋友毫无过往的人,前往李家洼救人。” “兄弟率犬子海光追随效命。”鹰扬岛主攘臂叫。 蒙面人摇摇头,冷静地说:“岛主需用四艘海鳅船,封锁河湾截擒离开的人,责任很重大。” 杨云波问道:“随往的人,需何种人才?” 蒙面人笑道:“需要机警沉着,会装神弄鬼的人,一方面可帮忙带俘虏,一方面得带走小庄主,并不需他们与人拼命,当然得具有防身武艺。” “外公,我去。”海华姑娘举手说。 蒙面人笑道:“你好胜心切,会误事。” 海华也笑道:“我一切听你的,可好?” 蒙面人道;“能带得动两个人么?” 小慈姑娘接口道:“带两个人,我负责,” 蒙面人点头道:“你可以带令兄,但绝对禁止近身相搏,那种男孩子拳打脚踢的活,麻烦得很,你能答应么?” 小慈击掌三下说:“一言为定,违者受罚。” 所有人员分为二拨。鹰扬岛主负责河上截人。沧海客杨云被带人把守住南面。残丐与好友伏魔剑客罗兴,率杨济和及六名男女把守北面。 五更以前,禁止接近至两里内,以免打草惊蛇。再商量片刻,立即上道,悄然分批出发。李家洼,是条小河旁沼泽地带的一座三家村,远离沧州二十余里,西至运河也有二十里左右。 无双剑客计算颇精,将人质囚禁在二十里外不起眼的荒凉小村中,而秘窟皆建立在运河旁,谁会想得到人质不在秘窟内? 自以为机智超人,万无一失,却不如一举一动皆被人所监视,到头来一切计谋成空,实非始料所及。 无双剑客老谋深算,先期派人在沧州附近潜伏。赶来沧州有所图谋的人,皆在他的眼线监视下,包括主人杨云波一家大小,二举一动皆在他的控制中。 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谁也没料到意外出在一个默默无闻的村夫身上。 蒙面人在百了冈吓退黑道群雄的事传出。无双剑客竟误认为是杨云波蒙面出来威胁黑道群雄,虽颇有顾忌。却又兴奋万分,以为诡计得逞。 他多派了几人监视条山庄,但并未作应变的准备。 杨云波亲自出马,带了全庄精锐乘夜奔赴百了冈,意味着暴风雨将临,沧州附近情势将变。 无双剑客得报后,更是宽心,黑道群雄匿伏百了冈,显然沧海客正如所料前往驱逐黑道群豪了。 四更天,秘窟大会未散,百了冈传来消息,沧海客一群人失了踪,百了冈黑道群雄的匿伏处平安无事。 无双剑客十分机警,立即开始应变的准备,秘窟高手四伏,但主脑人物的大会并未因此而停顿。 同时,派人火驰援助李家洼,防止杨云波潜赴李家洼救人。 小慈与海花表姐妹俩紧跟在蒙面人身后,不走小径越野而行,速度逐渐加快。 小慈一面走,一面讶然问:“前辈,这不是到旧沧州的路嘛?走错了么?” “保证你错不了。呵呵!你嫌麻烦想走小径?’’ “是啊!天太黑,走路不比越野强?” “要是走路,今晚保证白跑了,沿途皆有眼线潜伏,不论昼夜皆有人监视,他们用灯号向前面传出,你能比灯光跑得快?” “哦!前辈好像对这一带很熟悉?” “不错,相当熟悉。” “那我就放心了。” “生死大事,令祖也对我放心,你又有何疑问?” “前辈怎么乱说?” “呵呵!你没想到在下正带你们前住自投罗网?” 小慈却噗嗤一笑道说:“爷爷的看法不错。” 蒙面人转首问:“令祖有何看法?” 海华姑娘接口道:“外公说,如果前辈是千手神君的人,昼间可以轻而易举地活擒我们五个人。有六个人质在手,条山庄只有接受胁迫一条路可走,其他的事已不用多说了,对不对?” 蒙面人笑道:“你们都误解老庄主,他不会接受助迫的,他早晚会走上与对方生死一决的路。 你以为经过这场风波,无双剑客会让条山庄存在么?正如那千手神君所说,令尊大闹驿站,不啻替条山庄带来天大的麻烦。” “此话有何用意?”海花姑娘惊问。 “千手神君贪生怕死,招出人质已被九阴婆带走,当那么多人面前招供,无双剑客日后想赖也赖不掉。 如果千手神君那天不当众招认,日后事了,只要将千手神君藏起或杀掉灭口,试问条山庄有何据向无双剑客讨公道?” “老天!你说得多可怕。”海华惶然叫。 “不要叫天,这些黑道群鬼一旦得到官府的支持,江湖规矩不值半文钱,任何不可能发生的事皆可能发生。 要不是老庄主及时醒悟,在下才懒得多管闲事,自助人助,老天爷不会帮助向命运低头的人。” 他颇为感慨地说出这番活。 “前辈那天也在驿站?”小慈突然问。 “适逢其会。” “是前辈喝破阴司恶客的身份?” “即使不喝破,令姑丈也禁受得起摧心掌一击,不过多少要吃些苦头。” “谢谢你,前辈。”海花激动地说。 “请不要放在心上。快到了。咱们先找地方养养神,我先把警哨弄到手。” 两条小溪,加上五六座池塘,将三家村围在中间,任何方向皆可接近。 远远地传来了零星的犬吠,蒙面人带了两位姑娘绕到村南、伏在两座池塘中间的小径旁,低声说:“村中有狗,很讨厌,但也可派上用场。现在,你们歇息养神,等会儿准备装鬼擒人。” 他取出一根特制的芦管,吹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呜呜咽咽连绵不绝,音浪不大但不绝如缕。 两位没来由地听得心中凉凉地,头皮发紧汗毛直竖。 村中约有五六条家犬,吠声突变为长号,变得像是病狗夜哭,长号声凄厉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这种长号声,也令人油然从心底升起不吉的预兆。 “我先把警哨放倒、你们在此等我。”蒙面人说它 话末说完,人影已冉冉而去。 “他像个幽灵。”海华心惊胆跳地说。 两个警哨站在距村口约百十步的大树下,靠在树干上监视着四周。 ------------------- 第四十四章 右首那人被凄厉的大号所扰,摇头道:“众犬夜号,这鬼村将有祸事了。” 另一名警哨哼了一声说:“这鬼村本来就有祸事,等咱们事了一定,男女老少谁也别想活。老阴婆前辈如果凶性大发,鸡犬不留平常得。杀人灭口,这是咱们江湖人的金科玉律,不要说老阴婆,换了我夜游神,同样会杀光全村,只有二十四口男女,砍光了刀锋也不会缺口。嗯……” 这位仁兄大概还想再发表高论,可是,却直楞楞地向下滑,“噗!”一声倚坐在树根下,手脚一松。 同伴一怔,说:“咦!你怎么啦?” 身后突传来另一人的声音:“他睡着了。” “噗!”这位同伴的后脑,重重地靠上了树干,喉间扣上了一双大手,耳后的藏血穴也被手指压实了。 想挣扎力不从心,片刻便失去了知觉。 制警哨的是蒙面人,发出一声低叫,从容将两名警哨拖至池塘边的草丛中,点了两人的子午睡穴,塞入草中。 两位姑娘也到了,他一面剥警哨的衣裤,一面说:“剥了这两伉仁兄的衣裤,你两人去砍树枝做两个高大的假人派用场。” 片刻间,便利用警哨的衣裤做了两个假人,由两位姑娘挟带。 蒙面人挟了神力佛的八十二斤重的方便铲.说:“咱们先入村闹一闹,切记不可与人交手,走!” 村口也有两名警哨,突听到右首不远的屋角旁,“吱!”一声怪叫传出,尖利刺耳不带人味,不由大吃一惊。 村中的狗变吠为号,全都往住宅的狗洞钻,令人感到更加不安。 据说狗可以看见鬼魂,长号便表示看到了鬼魂出现。这时一听鬼啸起自身旁,那还了得? 穷凶极恶之徒口说不怕鬼,真见了鬼哪能不怕?一名警哨干咳一声壮胆,沉喝道:“什么人?出来给我看看!” 左面是牛棚,棚角突传出同样刺耳可怖的鬼啸。 两人大骇,循声转头回顾。 要命,棚角冉冉升起一个黑影,衣袖飘飘越升越高,仅眨眼间,已升至檐上了。 “吱溜溜……”右面最先传出鬼啸处,鬼啸再起,同时鬼影乍现,摇摇晃晃徐徐上升伸展。 前面不远处,小径出现一个球形物,徐徐向他们滚来,并传来细小、清晰、阴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还不报,时辰未到。还我命来……” 两警哨似乎并不真怕鬼,也不相信真有鬼,两人不约而同,脱手向球形物射出两枚钢镖,并火速撤剑。 天色太黑,还看不清楚,看得真切时,相距已在两丈左右,正是暗器威力最强大的距离。 可是,两枚钢镖如同泥牛入海一般,音讯全无,而巨大的球形物体,仍以同样的速度滚来。 呼号声更为清晰,更为可怖:“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两警哨心胆俱寒,大叫着狂奔入村:“有鬼,有鬼,冤魂索命来了……” 第一栋茅屋柴门倏开,抢出一个黑衣人,“啪!”一声给了奔近的警哨一耳光,喝道:“见你的大头鬼!大呼小叫,鬼在何处?说!” 警哨被打醒了,神魂入窍.用手向后一指叫:“看!看!来丁来了……咦!怎么不见了?” 四周空荡荡,哪有什么鬼? 黑衣人哼了一声说:“你活见鬼了,指给我看看,鬼岂是看得见的?” “老天爷!我发誓,刚才我亲眼……” 话未完。黑衣人大吼一声、向屋角扑去。 身形刚消失在屋角,便传出凄厉刺耳的叫声:“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报仇……” 接着,另一间屋角鬼影再现。 两个警哨再次魂飞魄散,厉叫一声,连滚带爬跌入屋内。全村大乱,中间那拣茅屋门开处,狂风似的窜出一个丑恶的老太婆,先后共奔出来六名男女。 “怎么啦?警哨何在?”老太婆恶声问。 一名黑衣中年人伸手一拉倚在门侧的守门警哨,尚未开口,警哨已应手而倒,赶忙扶住,吃惊道:“哎呀!怎么倒了?” “吱溜溜……”鬼啸传自村口。 高大的鬼影一晃而没,另一个鬼影又乍现。 老阴婆一声厉吼,倒拖着寿星杖追出。叫道:“少在我九阴婆面前装神弄鬼,给我站住!” 鬼影一闪即没,左后方的屋角,鬼啸又起。 九阴婆疾退而回,大叫道:“活报应,回去看住人质,有人弄鬼。” 活报应火速转身入屋,飞奔入后堂。 后堂有灯火,有两个人仗剑戒备。 “进去看牢人质,快!” 五名看守俯身推动壁根,壁根四尺见方的土砖向内侧,出现一星火光,原来是一处地道门,是村民躲贼的避难室。 地道宽四尺见方,只能斜着身子爬上爬下。 看守刚将两条腿探入,便听到身后传出重物倒地声,心中一惊,扭头回望。 糟!看到一个蒙面身影,尚未转念,首先发结被人抓住往上拖,接着咽喉被扣实,身躯仍向上升。 有人笑道:“已经用不着你了,谢谢你打开地穴门。真不易找呢!多谢多谢。” 其实已经用不着谢了,看守己失去知觉。 九阴婆招来了十二名手下,紧守屋四周,并发声招回外围的警哨愤怒地下令:“不许外出搜寻,等天亮后再说。 不是鬼,是几个轻功高明的人,来意不明、咱们以静制动,等他们前来送死。准备火把,严守四周保护人质。” 她口中高声说以静制动,等来人送死,其实心中恨极,故意要求手下严守四周,自己暗中却随时准备扑出杀人。 两位姑娘果然上当,海华为了诱敌,只好接近,一声鬼啸,出现在右面茅舍的屋角,高举的假人一晃。 九阴婆像头猎食的豹,以闪电似的奇速飞扑而出。 同一瞬间,一名中年人剑虹飞射,身剑如一也如飞而至,速度骇人听闻。 同一瞬间,有人惊叫:“哎呀!退!” 叫晚了,“啪!”一声暴响,寿星杖击中假人,假人中断飞坠,恰好被中年人一剑贯穿。 寿星杖疾沉,势如崩山。 海华作梦也没料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其实,茅屋相邻而建。相距仅三丈左右,轻功火候精纯的人一纵三丈并非难事,她想丢掉假人逃生已嫌晚了一步。 她百忙中全力向侧急窜,只感到无可抗拒的阴冷罡风压体,震撼力重如山岳,左肩一麻,凶猛的潜劲将她震倒在地。 气血一阵翻腾,冷气彻骨,左半身麻木了,想挣扎已无能为力。 杖影再次光临,砸向她的双腿,双腿瘫定了。 “我完了。”她绝望地想。 一声大叫,一阵怒吼。 接着“当!”一声大震,火星直冒。 九阴婆惊叫一声,连人带杖斜飞丈外,落地后再退两步,屈一膝挫倒。 海华惊魂入窍,心情一懈,便无法起身了。她的右肩被寿星杖擦过肩尖,这时方感到痛苦像浪潮般袭到。 这瞬间,误刺假人的中年人,剑发“射星逸虹”,奋勇抢救九阴婆。 “铮!”方便铲声中刺来的长剑,剑断成百十段。 中年人大骇,如见鬼魅转身飞遁。 蒙面人并末追到九阴婆,向抢来的小慈姑娘叫:“背起她,这里一切交给我,走!我断后。” 小慈赶忙将海华背上,向外急撤。 蒙面人背上有一个人,是被虏为人质的杨世杰,一无声息。他的左手,也挟着一个人。 凭右手运铲,他震退了九阴婆,救了海华,震碎了中年人的剑,威风八面。 屋四周的人来势如潮,穷追不舍。 刚出村。九阴婆追到,挥杖扑上。大叫:“再接我一杖!” “有何不可?”他豪迈地叫,单身运铲硬接。 “当!”暴声震耳欲聋。 九阴婆的寿星杖,狂野地飞舞而逝,啸风声惊心动魄,带出五六丈砸倒一座茅屋旁的瓜棚。 铲头压住了九阴婆的右肩、九阴婆爬伏在地拼全力抗拒其势:如山的重压。 后面追来的人心胆俱寒,悚然止步。 蒙面人屹立如山,沉声问,“老阴婆,是你下的毒手?” 九阴婆心胆俱裂,狂叫道:“我……我只负责看管人质,其他一概不知。” “谁具有分经断脉绝学?” “我……我不知道。” “你不说,在下拍碎你的臭皮囊。” “不!我……我说。冷魂羽士具有此种绝学。” “是他下的毒手?” “我不知道。” “好,你不说是不是……”说着举起右手,作势欲拍。 “我的确是不知道,但将人质送来的是他和天香仙子。” 他收回铲,厉声道:“本来在下要带你走,但且饶你一命、你给我滚!记住,小村的人如有一人受到伤害,在下要碎裂了你,即使你能逃到天边地角,在下也会将你搜出来化骨扬灰。” 声落。他身形疾闪,三两闪蓦地失踪。 远出两三里,他赶上小慈叫道:“等一等,徐姑娘的伤怎样了?” 小慈将海华放下,惨然哀叫,“表妹,表妹,你说话呀!” 蒙面人放下左手的人,支起铲,一摸海华的粉颊,呼出一口长气,心情沉重地说:“被九阴真气震伤。已开始发冷了。快找地方藏身,我必须替她以真气疗伤,再拖片刻会变成残废。” 钻入路旁的树林,蒙面人说:“小慈姑娘、在三丈外替我护法,除非有人接近至丈内,否则不可现身相逐。”这一意外耽搁,几乎断送了杨云波一门老小。 天色不早了,真气疗伤岂是短期间便可奏功的? 护法的小慈心乱如麻,盯着东方徐徐上升的太白金星发急,心中不住狂叫:“停下吧!你这颗该死的启明星,为何升得这么快?求求你.停止上升!停止上升……” 时光飞逝,终于,东方出现了曙光。 身后有了声息,她焦灼地转身,看到汗湿衣衫的蒙面人、正温柔地扶起海华。 海华突然爬下,颤声叫道,“前辈天恩,我……我……”蒙面人双手扶起海华,柔声说:“姑娘.是我的错,你本来是个毫无心机的小姑娘、我不该让你与这些宇内凶魔周旋的,幸而姑娘并未被击实、不然在下将负咎终生。” 小慈奔到,兴奋地叫:“表妹,吓死我了,现在怎样?” 海华拥抱小慈,含泪笑道:“蒙面恩公以先天真气打通了我的奇经百脉,可以说是因祸得福,我不知该怎样谢他才好。” 蒙面人弄醒挟来的人,沉声道:“千手神君,我饶了你这一次、天涯海角,你自逃生去吧! 无双剑客将你和人质一同囚禁.可知已对你招供的事极端不满,你如果再投奔他,保证你生死两难。滚!” 千手神君抱拳一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小慈急问:“前辈,我四哥呢?” 蒙面人苦笑道:“你四哥被分经断脉歹毒手法所制,如果在明晚子夜前找不到这人解禁,他……” “天哪!这……” “咱们得尽人事,希望末绝。” “前辈不能化解。” “我不能冒险。制的是会阴、任督、冲三脉的起点、然后以恶毒的指法,用点、拂、拨三法分制其他经脉、最少也下了一百零八指以上,想想看,那多难?只要有千分之一的错误,主经脉便会崩裂而死。因此,除了找到这个恶毒的人,别无他途。由此可知,无双剑客根本不打算让令兄活着返家。” “哎呀……” “希望能找到冷魂羽士,更希望是这恶道下的毒手,从这什事,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前辈发现了什么大事?” “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但却是灾祸之源,我把令兄背上,咱们走,天快亮了,真糟!但愿咱们赶得及。” 还有十七八里路要赶,而东方已经发白。 按预定的计划,杨云波该已发动了。 ------------------- 第四十五章 由于无双剑客发现情势有变,因此会后不许爪牙离开。 在末获得杨云波的行踪前,不打算遣散爪牙,以免暴露阴谋,而且万一秘窟暴露,多几个人也好应付变化。 这一来,蒙面人三面拦截,擒贼作为人质的妙着落空,没有人外出,只有进去的人,杨云波一无所获。 老人家沉不住气了,感到焦躁不安。 东方发白、杨云波不得不发讯进迫,直接入衬与无双剑客面对面解决。 论人数,条山庄的人少了两倍以上。 论实力,条山庄的人虽抱着破斧沉舟生死一决的决心,但真正算得上高手的人,只有杨云波而已,实力相去悬殊,想得到要糟。 入刚在村北两里外集齐,无双剑客便接到暗探发来的消息。 只片刻间,便成了一座死村,家家闭户,外面不见半个人影。 二十六位抱有拼死决心的男女,分两路向村口迈进,每个人的神色都是悲壮的,大有“壮士一去不返今”的气概。 “踏!踏踏……”步伐声不徐不疾。 杨云波与伏魔剑客领先并肩而行,步伐稳定神色肃穆庄严。 接近村口,竟末发现有人拦截。 杨云波在村口的大门止步,举目四顾。疑云大起。 身后的残丐手心淌汗,低声说:“云老,这是死村,人早就走光了。哦!蒙面人存心引咱们上当,他是无双剑客的走狗……” 杨云波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是死村,他们已发现咱们此来的用意了。老弟,你会看见天明后,仍然无人在外走动的村落么?” “他们如果撤走了……” “他们在等候咱们,表示他们早有提防。蒙面人的身份如何,已不值得追究了,既来之则安之,进去。” 杨云波领先踏入栅口,直越村中心的祠堂。 空茫死寂,益增恐怖。 村小,洞堂也小,前面的广场只有三亩大小。 两株大槐树亭亭如盖,树下供入歇凉的石凳上,蹲伏着一头老猫,突然惊恐地窜走,这是村中可以看到的唯一生物。 祠堂门紧闭,毫无生息。 二十六位男女雁翅排开,杨云波朗声叫道:“杨云波冒昧拜会,请无双剑客刘兄移至广场一谈,杨某恭候大驾。” 连呼三次,毫无动静。 情势与原来估计的变化完全不同,演变得离了谱,连闯了一辈子江湖,见多识广的杨云波,也心中大乱慌了手脚。 伏魔剑客神色凛然地说,“杨老哥,我不喜欢这种情势。” 残丐的勇气也在逐渐消失,对蒙面人的信心消失得更快,低声道:“云老,咱们中了蒙面人的圈套,他不会来了,也许正带着人占据了条山庄呢!” “不会的,他也许有事耽搁了,老哥我自信有知人之明。咱们且静候变化。”杨云波语气坚定地说。 天宇中群星逐渐隐去,已是黎明时分,光度渐增,全村每一个角落皆暴露在视线下,就是不见有人或鸡啼犬吠。 杨济和耐性不够,低声道:“爹,我去叫门。” 杨云波沉静地说:“不,他们在考验咱们的耐性。咱们不是要等蒙面人来么?这样等岂不甚好?” “爹……” “不许多说,以免徒乱入意。” 他们沉得住气,无双剑客却不能久等。 右邻沉重的木门怪响着开启,踱出一位千娇百媚的绿衣少妇,一双水汪汪的媚眼,挑战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绿衣少妇婿然一笑,说:“咦,天刚亮,哪来的这么一大群在死冤魂?” 伏魔剑客一怔,举步向少妇走去,沉声道:“天香仙子,想不至你际竟然替无双剑客卖命。” 天香仙子咯咯笑,笑得花枝乱抖,酥胸无忌地摇荡,那腰儿款摆,腻声说:“原来是伏魔剑客罗大侠qǐζǔü,你是不是也想要本姑娘遂你的意?说呀!不必害羞、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听。” 伏魔剑客勃然大怒,老脸发赤,怒声道:“你这不要脸的泼妇,少胡说八道。劳驾去请无双剑客……” “哟,罗爷,无双剑客目下贵为钦差大人的护使红人,我怎么请得动他?瞧!有人要见你呢!” 门内青影电射而出,剑虹辉目生花,人现、剑发、剑气压体,如同电光一闪。 伏魔剑客已别无抉择,应变的功夫出奇地迅速,闪避、拨剑、接招,一气呵成,“铮!”一声暴响,封住了凌厉无匹的一剑急袭。 双方功力相等,同向侧飘退。 糟了!天香仙子突然身形急闪,裙袂一动,香风扑面,罩袖出其不意行雷霆一击。 “啪!”一声暴响乍起,香风四荡。 伏魔剑客身形未定,做梦也没料到大名鼎鼎的天香仙子会乘人之危、肩背被翠袖击中,大叫一声,跌出丈外起不来了。 “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被抢出的鹰扬岛主接住飞退。 杨济和与杨济平兄弟俩挺剑扑来、一声轻笑,天香仙子与突击的青影退入门内,门砰然闭上了。 同一瞬间,右面与后方。同时有六个黑影开门射出,刀剑来势如潮,霎时风吼雷鸣,刀光怒卷,剑气飞腾。 外围六位男女以杨世群为首,奋勇迎击。 两两冲错之下,惊叫声刺耳,没有说话的机会,唯一可做的事便是生死一决,各行雷霆一击。 像一场暴风雨,来得快消失得也快。有三个人全身退出,两个受伤踉跄而退,一个躺倒气息奄奄。 接斗的六个男女也讨不了好,受伤的有三个人,杨世群右肩膀挨了一剑,站不起身来了。 接斗的六个人中,无一庸手,总算挡住了这惊雷掣电似的可怖急袭、 四周重归死寂、似乎流动着死亡的气息。 杨云波怒火渐升,厉声道:“无双剑客,杨某以江湖道义请你出来说话。” 祠伺堂门开处,涌出二十余名男女,在阶上分列,一个个像是从地府深处钻出阳世的厉鬼,面目阴沉,神色狞恶。 中间,是黑劲装剑负于背的无双剑客。 右首,是双手特长,发如飞蓬的魔锤凌君豪,年登花甲依然红光满面,鹰目中冷电四射。 下首,是巨无霸徐彪,身高八尺以上,像一头千斤巨熊,手中的镔铁齐眉棍粗如小饭碗,重量绝不少于八十二斤,说是齐眉棍,以他的身材论,足有七尺六才,比常人还要高,该算是长棒了。 左首第一位是桃红衫裙中年美妇,粉面桃腮,云鬓堆绿,四十出头的女人,经过巧手梳妆,依然风华绝代。 她,就是江湖上艳名四播的桃花仙史,她那惹火动人的胴体,风靡了江湖,真是无往而不利。 无双剑客脸色一沉,冷哼了一声抢先发话:“杨云波,你一介草民,江湖痞棍,可知道刘某的身份?告诉你,钦差大人委任刘某为朝廷钦差护使,你胆敢用江湖道义来向本使说话?” 杨云波心中一惊,正想驳斥,对方人群中,踱出一位六品官服的中年人,沉声问:“刘护使,这些是什么人?提刀带剑声势汹汹,他们是不是想造反?” 无双剑客欠身道:“上复大人,这群人是沧州地面一些痞棍无赖,不法刁民,有意结伙抢劫钦使的宝船,胆大妄为。” “那还得了?都给我拿下、死活不论.押至京师法办。” “是,卑职遵命。” 一声长啸,信号发出了。 四面八方开门声震耳,四十余名一等一的江湖高手。把沧海客杨云波一群人团团包围住了。 杨云波怒火焚心,厉吼道:“住手!姓刘的,你想到激起武林公愤的后果么?” 无双剑客哈哈狂笑,笑完说:“杨云波,本使只知奉命行事,不问其他。你如果认为有所冤屈,派人向沧州衙门上告。” 有理说不清,杨云波已无路可走。 他拍拍双手狂笑道:“好,老夫栽了。你如果有种,拔剑斗,斗杨某一双肉掌。如果你胜了,老夫一门老小不加反抗,任凭你们宰割,你敢是不敢?” 无双剑客哼了一声,愤怒地说:“老匹夫,你竟敢藐视我无双剑客,要以一双肉掌斗刘某的剑,欺人大甚了,好!刘某成全你。” 魔锤凌君豪桀桀怪笑,扬扬手中四十八斤的怪锤,傲然地说:“刘老弟,你不知他有意激怒你么?咱们预先商量过的,凌某要问问这位浪得虚名的老狗,交给我啦!” 不管无双剑客是否答应,径自大踏步下阶。 他这把魔锤,与传统的单手铜锤不同,椭圆形锤头,柄略长可双手使用,锤头前柄长约一尺,尖锐如枪尖,不仅可以砸击,亦可当枪使用。 如果锤头能将对方的兵刃挡开,只消向前一推,锤尖便可贯入对方的胸口,霸道绝伦,锤下不知断送了多少武林高手名宿,所以称为魔锤。 杨云波心中略宽,以掌斗锤比斗剑有利得多,用游斗术必可争取不少时间,也许能拖延至蒙面人赶来。 他深恐无双剑客不允,赶忙向魔锤凌君豪冷笑道:“你不是老夫的对手,少丢人,退回去!” 魔锤凌君豪无名火起,突然疾冲而至,锤动如山崩,大吼道:“老匹夫,该死一万次!” 吼声中,一锤砸下,力道万钧,罡风直迫内腑,这一锤石破天惊。 杨云波左掌虚引,身形斜扔,一声冷叱,避过雷霆一击,贴身切入,掌动风雷发,拍向对方的左胁肋。 锤头一转,迅速绝伦地反砸杨云波的右肩。 两人格上手,展开了空前猛烈的一场龙争虎斗。 杨云波在对方暴风雨似的迫攻下,想不游斗也力不从心。 他发觉对方的身法极为灵活,锤招在凶猛狂野中间有可怕的诡招奇式,锤风呼啸内力源源不绝,凶猛的暗劲潜流直迫内腑,极为吓人,想近身出掌谈何容易? 他只能凭快速绝伦的身法,寻暇蹈隙觅机切入,不敢硬拆力道如山的重锤,因此,欲攻乏力,被迫得八方游走。 此刻局势形成一边倒,毫无还手之力。 魔锤占尽了上风,愈战愈勇,狂攻了百十招,依然未露疲容,每一锤皆如天雷狂震,但沉重极耗真力的怪锤并末放缓。 杨云波极感心惊,岁月不饶人,古稀老人确比少了二十岁的人矮了一截。 他心中明白,即使有剑在手,想扳回劣势也极为困难、只好定下心神,专心一意以游斗周旋。 魔锤攻了两百招以上,心中焦躁,一面出招一面叫:“刘老弟,老匹夫在用游斗术拖延,可能另有诡谋,快杀了其他的人以免误了咱们的大事。” 无双剑客醒悟,拔剑高举。舌绽春雷大吼道:“把他们全杀了,再收拾沧州的黑白两道小……” 话未完,右侧屋顶上出现了支铲而立的蒙面人,浑身青色,只有一双大眼与锋利的方便铲,在朝阳下闪闪生光。 蒙面人哈哈狂笑,声如殷殷巨雷,震得在场的人耳中轰鸣,人人变色。 笑声徐落。他朗声说:“无双剑客,你并未身入公门,只不过为了两个不肖子买官.及贪图重赏,而不惜出卖自己并拖朋友下水,替钦差卖命乘机残害江湖人而已。阁下,从南京至沧州,你总共坑死了多少江湖朋友? 别骗人了,阁下。当今之世,除了皇上之外、谁也无权信口雌黄委任官吏。 钦差大臣姜御史是京官,他天胆也不敢知法犯法委任你为护使,除非姜御史他想抄家灭族。 你身旁那位沐猴而冠的仁兄,穿的是青小杂花六品官服,可是,他的帽顶用金色,帽珠用玉。 阁下,你可知道帽顶用金是几品官?帽珠用玉又是几品官? 说呀!你老兄就不怕杀头充军么?你站出来,我要盘问盘问你,看是不是应该将你送官问罪。” 声落,像鸿毛般飘飘而降。 身前有四名高手挡路,同声大吼,四剑齐全,吼声震耳:“退回去!” 方便铲一挥,四支剑在震耳欲聋的暴响中碎裂,四个人像是撤豆,飞跌而出,震得手掌破裂晕头转向。 “擒住他!”蒙面人大喝。 海光与杨世英、小萱兄妹恰好在旁,纵上熟练地捆人。 一招击垮四名高手,把群魔吓了一大跳。 蒙面人大踏步而进,向杨济和叫道:“退到这一面来,交给我。” 这一面四名高手就擒,其他的人吓得纷纷向祠堂退,重围已解。杨济和举手一挥,退出危境。 蒙面人倒拖方便铲,向恶斗中的魔锤和杨云波大喝道:“谁不住手,我打断他的狗腿!” 杨云波真力已竭,闻声飞退。 魔锤失去对象,大吼一声,冲上兜头就是一锤。 蒙面人不躲不避,方便铲一挥。硬接硬架。 “当!”一声大响,魔锤连人带锤斜撞出丈外,虎口鲜血如涌,脸色如厉鬼,锤几乎失手堕地。 巨无霸一跃下阶,大踏步欺近,豪勇地大叫:“好啊!跑遍天下,可找到一个力大无穷的对手。小子,咱们来两招硬的,不许投机取巧。” 蒙面入哈哈大笑道:“来吧!一记换一记,太爷我看中了神力佛的这把霸王铲,本来就是用来对付你的,上啦!” 巨无霸火喇喇地冲进,铁棍先来一记“泰山压顶”,罡风虎虎,势如崩山,豪壮无畏地抢攻。 “当!”铲架住了棍,棍向上崩。 蒙面人马步下挫,左手一松,铲头扫出,单手回敬一记“横扫千军”,反击之疾,无与伦比。 巨无霸以“金针定海”接招,这一招有取巧之嫌,棍头可柱地惜力。“当!”一声大响,火星飞溅。 巨无霸脸上变了颜色,大吼一声,招发“枯树盘根”,奇快地反击对方下盘。 铲向下沉,“金锁坠地”仍然硬接,响声震耳欲聋,巨无霸的棍反震而出,马步虚浮,中宫大开。 铲发如泰山崩裂,以无可抗拒的声威兜头拍到,吼声震耳:“第二招!” 一来一往,接招不算。 巨无霸急功心切,在接第一招时抢招,算是多攻了一招,这一招该是蒙面人的第二次抢攻。 “当!”“玉门拒虎”接下了这一招。 但巨无霸的铁棍受得了万斤神力,双手双腿却拒绝支持。双手一软,棍颓然下沉,双膝也抽搐着向下挫,大汗如雨,眼中凶光书敛,涌起绝望的神色。 方便铲收回,蒙面人并末抢招。 如果加上一招,巨无霸算是完了,毫无接下的机会。 “呵呵!”蒙面人大笑,笑完说:“太爷不抢招乘人之危,一记换一记说了算数。该你了,老兄。” 巨无霸挺了挺胸膛,手仍在发抖,毫无脸红地说:“巨无霸的绰号送给你,你是天下第一条好汉,我第二,咱们交个朋友,后会有期。” 说完,倒拖着沉重的大铁棍,大踏步扬长走了。 红影飘飘,香风入鼻。桃花仙史到。媚笑道:“小兄弟,除下蒙面巾,我陪你印证几招以武会友,你可赏脸?” “哈哈哈!”蒙面人狂笑说:“免了,太爷最讨厌荡妇淫娃……” 话末完,桃花仙史夹起发难,长剑以神奇的速度出鞘,身形疾进,以游蜂战芯神奇身法抢入,寒光闪闪,剑吐千朵白莲。 方便铲一挥,一阵暴响,白莲朵朵凋谢,巨大的光闪闪的铲头已到了妖妇的高隆酥胸前。 桃花仙史花容惨变,挥剑急架,诡异的身法左扭右旋,想脱出如影附形的铲影。 “铮铮!铮铮……”暴起一连串清鸣,火星直冒,人影以骇人听闻的速度旋舞着。 巨大的铲头轻轻晃动,始终紧吸住诱人酥胸.不管桃花仙史身法如何诡异快速,却无法摆脱胸前的铲头,剑砍在铲上根本不发生效用,巨铲始终像魔鬼般紧吸不入,也像是附骨之蛆。 桃花仙史终于站住了,香汗淋漓,脸上的铅华一团糟,娇喘吁吁绝望地说:“说真的,你不是人。” 铲刃距离高挺的酥胸不足一寸,蒙面人神定气闲地说:“不管怎样,我认为你的游蜂战芯身法曾经下过苦功。你走吧!不要与这些无耻的江湖败类鬼混。” 桃花仙史尚未动身,四周的机灵鬼溜掉了一大半。 无双剑客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心惊肉跳地叫:“咱们拼了他,上!” 谁敢上?方便铲长有六尺余.单手挥运可远及丈外,谁禁得起万斤神力雷霆一击? 谁能有桃花仙史的身法快? 不叫倒好,这一叫叫坏了。 首先是那位假六品官儿往祠堂里逃,然后第二个跟着开溜,第三名也不甘人后鼠窜而逃了。 没有人上,蒙面人的狂笑声震耳欲聋。 无双剑客心中一惊.虎跳入门如飞而遁。 蒙面入向祠堂右侧一绕,叫道:“冷魂羽士,你如果敢逃走,我保证你变成肉泥。” 前面那位老道打一冷战,站住转身摊开双手哀叫道:“我……我不逃,我一切听你的……” 不远处,海华与背了乃兄的小慈狂奔而入,叫道:“爷爷不要让冷魂羽士逃掉了,四哥不好……” 蒙面人重新出现、拖死狗似的将冷魂羽士推出。 他笑道:“除非他会飞天遁地,不然怎逃得掉?人交给你们啦!劳驾,借徐岛主一艘船给我。以便了断一件事。” 说完不管鹰扬岛主是肯是不肯,像狂风般出村而去,直赶河湾。 后面,跟来了杨济平与海光、海华兄妹、还有残丐庄平。海光老远便发出一声锐啸,湾旁的苇影中出现了船影。 “船靠岸,挂桨。”海光大叫。 蒙面人领先登船,向残丐笑道:“前辈如果还想在江湖上混,不要跟来。” 残丐哈哈狂笑说:“就算你要造反,老要饭的也认了。” “不要造反,但也差不多。咱们去劫船,给那些贪官污吏三分颜色涂涂脸。”蒙面人豪气飞扬地说。 “好啊!一下做二不休,干啦!”海华姑娘兴奋地叫。 蒙面人向济平笑道:“二爷,你最好不要出舱露面,除非你肯放弃条山庄。” 杨济平豪笑道:“家父踏出庄门第一步,便决定放弃条山庄了,举家迁至鹰杨岛作化外之民、前辈认为如何?” 蒙面人鼓掌道:“好!令尊毕竟是非常人,就凭他老人家信任小可的超人智慧,便知他是个真正的英雄豪杰。” 残丐叹道:“江湖情势已变,道义荡然,老要饭的也该苟全性命退隐化外了。” 船以全速上航,向南又向南。 已牌左右,船泊西岸的一座土山下。 北面下游五六里,便是瓦河镇。 蒙面人脱去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说:“算行程,船该到了。冷魂羽士制世杰弟的手法,暴露了专使船又经过的秘密。” 一艘小舟顺流而下,蒙面人兴奋地发出一声短啸,小舟一折,缓缓接近。 船尾控桨的赫然是李家桃园长工狄云,高叫道:“船上高手不多,不许你伤人。我先走,怎样了?” “大叔,一切如意。侄儿并未伤人。”蒙面人高声回答。 小舟一转、轻快地下放,传来狄老人清晰的语音:“事毕我们到京师会面。看清了、后面第三艘船。” 杨济平骇然叫:“天!老人家不……不是李家桃园的……的……” “李家桃园的长工。”蒙面人一边笑声答,一边拉下了蒙面巾。 “哎呀!你……你是辛小哥。天!贤叔侄盖世高人,侧身人下安贫乐道,条山庄的人都瞎了眼,辛小哥,我……我好惭愧。”杨济平愧然地说,接着又问:“听慈丫头说,你……你不是……”辛文昭真是蓝衫客辛五,他隐身在桃园。 辛文昭笑道:“在下挨了阴司恶客一记‘催心掌’,只好假死隐迹,以免李家桃园遭受池鱼之灾。为了这一掌,大叔决定把专使的宝船送下龙宫,以为贪残狠毒者戒。” 徐海华娇笑道:“好呀!辛大哥.我们口口声声叫你前辈,你居然不脸红。我叫你大哥,不再叫你恩公了。” 辛文昭大指头几乎点在她的鼻尖上,笑骂:“就是你顽皮,几乎赶不上祠堂盛会,知道么?小妖怪,这次不许你登船。” 海华含羞娇笑,伸伸舌头说:“总算赶上了,不是么?” 鹰扬岛主紧盯住渐来渐近的第三艘船,发令道:“发舟,迎头上去。” 两船相错而过的刹那间,辛文昭赤着上身,挥动着吓人的巨大方便铲,一跃过船,吼道:“好朋友们,下水逃命吧!无双剑客全军覆没,咱们是劫船的好汉,不下水者死。” “砰砰砰!”连声大震,左舷崩坍。 舱内钻出七八个人,刀剑齐至。 辛文昭方便铲一挥,三荡三决,刀剑齐飞,人体飞掷,狂号声震耳。 接着,杨济平与海光兄妹登舟。 残丐一上船,便拆船舱。 舟子们狂叫着跳水逃命,护舟的好汉恐怖地往水里跳。 双舟并行,一泻而下,远出三里地,专使宝舟快拆平了。 最后辛文昭一铲击破舱底,河水一涌而入。 没有人愿意察看船上的十余只朱漆木箱、不知里面盛的是啥玩意儿,让他们随船沉入河底,不屑一顾。 海鳅船向下游飞驶,坐在船头的辛文昭笑道:“无双剑如果不想借机铲除黑白道群雄立威,宝船根本平安无事,这贪狠的人,好可悲!” 杨济平苦笑道:“如果不是上苍安排你前来惩罚这群恶徒,他们会成功的,而且必定成功。” 辛文昭朗声大笑道:“自助人助,令尊该能保持令名。” 海华姑娘满腔希冀地问:“辛大哥,能到鹰扬岛一游么?海阔天空,乘长风破万里浪,壮士生涯。能答应我么?” “中原坂荡,道消魔长;有一天,我会去的。”辛文昭脸色沉重地说。 船,轻快地滑过瓦河镇,冉冉远去。 ------------------- 第四十六章 京师,冠盖满京华,猗钦盛哉。 落隗政客,失意武人,济济一堂。 紫禁城中,荒靡不堪,南坐皇帝终日纵情声色,朝局为奸臣所盘踞,荼毒正义之士,朝政日非。 狄云与辛文昭在李家桃园的两年中,几乎与江湖隔离,对于外界局势的演变,全然不理会。 此番因专使宝舟事件,再度出现江湖,也想借此机会一探大小罗天的虚实。 他们到达京师已半年余,住在城郊的白云观附近。 这天午后,风清日爽,雨后的天空总是分外的蓝,分外的清。 辛文昭欲离京到太原去访友,乃师亦因俗事,而约定后会之期,遍访名山大川去了。 他挟拥在人群中,一身青布衫,又刻意留了小胡子,在繁华的城市中不易引人注意,顶多以为他是乡下来的村夫。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并叫:“辛文昭!” 他大惊,倏然回头,不觉一怔。 多么熟悉的面容与身影,他不是梁志豪是谁?当时的室友,一个极望获得他友谊的小男孩。如今他已不是小男孩,他和自己一般高大了。 难道大小罗天已知他来到京师?派梁志豪来杀他? 不,不可能。此刻的大小罗天正受命奸贼造反,不会有余暇来追杀他。 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总是比较容易稳定自己的情绪,他平静地问:“是庄主派你来杀我的?” “是庄主派我的,但不是来杀你,完啦!兵败如山倒,贼头儿已兵败伏诛。大小罗天也就此瓦解,你我都自由了。”掩不住的喜悦呈现梁志豪的脸上。 “真的?是真的么?”这个突然的消息令他吃惊,令他发楞。 “当然是真的。从此我们是属于自己的了。” 接着二人谈了别后种种,不禁怆然泪下。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回家。”梁志豪以坚定的口吻说。 辛文昭也想回家,可是在京师他还有事待办…… 克勒勒!克勒勒…… 蹄声惭近,尘埃飞扬。 娘子关至大同,只有一条大官道。 关以东,属京师;关以西,属山西。 这条路上、山连山山山不断。太行山脉像一条无朋的上古巨龙,南行北走气势雄浑、分隔成两个世界。 山以东,是富饶的河北平原。 山以西,是黄沙蔽日贫瘠的山西高原。 近午时分,烈日如焚。 官道沿桃河南岸伸展,进入无穷的莽莽丛山。 桃河赤色的河水滚滚东流,附近的赤褐色山岭林疏草少,一片荒凉。 克勒勒!克勒勒……东面来的健马将到。 路旁的小凉亭中,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坐在亭柱下假寐,不住用遮阳帽扇凉。 近午的太阳热得令人受不了,正好在此打个吨歇歇腿,等热浪稍退再上路。 留了鼠须的中年人听到了蹄声,张开睡眠不足布满红丝的迷糊眼,瞥了驰来的人马一眼,重行闭上眼睛。 他向对面亭柱下眼角长了一块青胎记的同伴低声说:“老三,来的这位仁兄岔眼得很,莫不是苦主请来追捕咱们的鹰爪孙?” 老三似乎并末睁眼,用带了浓重鼻腔的嗓音说:“放一万个心,没有任何一个鹰爪孙,胆敢追过山西来讨野火,太行山不是鹰爪孙们的讨口食所在,而是埋葬他们的坟场。睡觉啦!老大。” 克勒勒!克勒勒…… 蹄声到了百步外,坐骑四蹄徐徐放缓。 已可看清了。喝!人强马壮。 乌锥浑身黑中带赤,眉心一星白,正是纯种的大宛马,雄骏非几。 人不但强,而且俊,二十三四岁壮狮般的年龄,壮伟的身材,粗眉斜飞入鬓,黑白分明的大眼炯炯有神,鼻直口方,短而修剪整齐的八字小胡,束发未戴冠,一双青绸紧身骑装,显得身材更为出色。 腰带外面加了一根宽皮护腰,带有剑扣。 剑连鞘斜插在鞍旁的兵器插袋内,鞍后有马包。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个闯荡江湖的武林人。 再看一眼他的气宇风标,绝不是坏人。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天下门脸呈忠厚心怀奸诈的人多的是,人的好坏很难从言谈举止中一眼看穿。 青年骑士在亭外扳鞍下马,在亭外的老槐树下栓上坐骑,从容拍拍身上的尘土,旁若无人地踱入凉亭,抓起一只泥碗,取过舀水木勺。 老大睁开迷糊眼,说:“水光啦!阁下,想喝水,得到里外的上亭寨去讨。” 青年骑士淡淡一笑说:“我这个人喜欢追根究底,没有看到结果不甘心。”说完,揭起茶桶盖,笑道:“你说对了,老兄。” 老大闭上迷糊眼说:“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青年放下茶勺茶碗,点点头.说:“对,这叫作实事求。哦!两位老兄是从东面来的?” “就算是吧!”老大爱理不理地说。 “辛苦了。” “让咱们打个吨养神,少废话好不好。”老大不耐烦地叫 青年人在亭栏上坐下,不在意地说:“走了数百里,担惊受怕辛苦乃是意料中事。” “你担了惊,受了怕?” “我是说你们。”青年人微笑着说。 两人一惊,老大坐正身形,戒备着问:“什么?你说我们?” “呵呵!当然不会说我自己。我一无牵挂。” “你……” “五天前……不,该说六天前,月黑风高,高邑县富绅万朝堂家中失窃。两盗夜入内室,刀伤事主,掳走一个妙龄少女,带走了价值上万的金珠。” 老大嘎嘎大笑,老三若无其事地挺身而起。 青年人轻咳了一声,泰然地往下说:“他们是江湖八丑之二,无情狼叶高,疤眼虎吴深,声名狼藉神憎鬼厌。” 老大坐近身旁的大包裹,笑说道:“抱歉,没见过这么两个人。” 青年人安坐不动,扫了两人一眼说:“真巧,两位的特征,与那两丑相差不远,一个留鼠须,一个眼角有块胎记。两拉如果见到他们,劳驾请通知在下一声。” “哦:阁下是万家请来追踪的人?” “不,在下不是辑贵人。” “那你……” “手痒而已。” “呵呵!如果咱们碰上了那两位仁兄、该怎样通知你?阁下高姓大名?” “哈哈,随时皆可以通知在下.因为在下将与你们同行。沿途也好有个照应,听说这条路不好走。在下姓辛名文昭。” 老大抓起包裹,大吃一惊! 脱口叫:“啊!蓝衫客辛五爷!” “蓝衫客时代过去了,在下四海邪神辛文昭。” 老三蓦地左手一伸,一声机簧响,袖底小絮破空疾射,凶猛地射向辛文昭的小腹。 辛文昭左手一抄,两个指头挟住了劲道惊人的袖箭。 信手将袖箭一丢、摇头道:“你知道我四海邪神是暗器的祖宗,又何必班门弄斧?我真替你难过。” 老大迅疾地拔出暗藏在包裹内的长剑,沉声道:“姓辛的,不要欺人太甚。” 辛文昭仍坐在亭栏上,怪声怪气地说:“咦!你们两人怎么啦?你瞧,在下一直坐在此地不动,既末指出你们的名号,也没向你们兴师问罪,动暗箭的可是你们呢!我又欺负谁了?” “阁下,你戏弄得够了。叶某听说你四海邪神神出鬼没艺臻化境,亦正亦邪,亦侠亦盗。做过劫路的贼,干过黑心肠的刺客,比咱们兄弟强不了多少,也说不上光彩。” “是么?什么人才叫光彩?” “三龙四风五菩萨这才叫光彩。” “不光彩又怎样?” “你不配管咱们的事。你走,不然……” “不然你又怎样?” “咱们兄弟宰了你。” “为何光说不练?你手中有剑,快冲刺呀!” 老大一声怒吼,疾冲而上,剑吐千朵白莲,排山倒海似地向辛文昭攻去。 辛文昭安坐不动,直待剑尖行将及体,方呵呵一笑。 老大心中大骇,收招飞退原地。 老三疤眼虎也从包裹中拔出剑,怪叫道:“并肩上,宰了他永除后患。” “你们早该并肩上的,难道你们敢一比一公平一决?”辛文昭轻松地说。 两人立即绕走,一前一后猛然扑上。 前面的老大无情狼稍快些,剑尖长驱直入,攻向辛文昭的七坎要害。老三疤眼虎在亭外从后面递剑,电虹疾射辛文昭的腰脊命门。 辛文昭突向右移,坐式不变,左手一抄,奇准地抓住了无情狼锋利的剑身,向身后一带。 后面的疤眼虎一招走空,便知不妙,但已来不及应变了,失去任何变招的机会。 无情狼惊叫一声,收势不住,给剑带得更快地前冲,被亭栏挡住了,但剑尖却误刺入亭外的疤眼虎左肋要害,剑尖几乎透背而出。 “嗯……”疤眼虎闷声叫,也冲伏在亭栏上。 同一瞬间,辛文昭一掌劈在无情狼的颈背上,无情狼浑身一软,丢剑滑倒在亭栏下挣扎。 辛文昭跳下亭栏,脸色一沉,冷笑道:“该死的东西,爬起来!” 无情狼吃力爬起,手扶亭栏支持身躯,哀叫道:“辛兄,咱们也算是江湖同道,你……” “鬼才与你是同道。说,万家的女儿呢?” “已……已丢入沙……沙河……” “狗东西!劫财伤人可以原谅,奸而后杀天地不容,你们算是人么?” “辛兄……” “你们到路中去,割断自己的喉咙。” “饶命……”无情狼声嘶力竭地叫。 “你不用讨饶、我四海邪神是铁打的心肠,血也是冷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休想在我面前哀求饶命。” “看老天爷份上,放我一马,包裹内的金珠全给你,只求你……” “你们两人身上所有的金珠都是我的,命也是我的,你用不大方地慷他人之溉。好吧!既然你们没有勇气自杀,留你们的命上法场并无不可。真定府捕头摩云手正住这条路上赶,他发誓即使跑追天涯海角,也要辑获你们归案,好好等着啦!” 辛文昭无动于衷地说。 他在无情狼的身柱穴拍了一掌。 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疤眼虎,身柱穴也挨了一掌,两人浑身一软瘫痪了。 无情狼失声痛哭,凄厉地叫:“姓辛的,我无情狼死不了,我的朋友会将我救出来,不会上法场,你决难如愿,你等着,叶某向天发誓,要将你化骨扬灰,希望你不要死得太早了。” 辛文昭根本不加理睬,打开两个包裹检查,将两包金珠没收。自言自语地说:“这些血腥钱我如果不要,那些见钱眼开的公人同样会加以吞没,还是让我把它花掉吧!” 跨上雕鞍,他举目向东望。 远处尘头大起,最少也有五匹马正向这儿赶。 他向仍在哀号的两贼淡淡一笑,说:“摩云手不愧称河北第一名捕头,来得比我所估计的还要快。哈哈……请转告一声,四海邪神诚意地向他道贺。” 克勒勒!克勒勒……蹄声逐渐远去。 无情狼想爬起逃命,可是,手脚无法动弹。 经过一阵绝望的挣扎,最后仰天鬼号,声如狼啤、怨毒地厉叫:“姓辛的,我誓报此仇……天!我不能落在他们手中,我要走……” 身旁,突然有人冷厉地问:“你能走么?” 他扭转脸一看,凉了半截,绝望地说:“你来了,谁出卖了我?” “你的好朋友飞天鼠,他曾经替你将女尸沉入沙河。目下他已经在府城大牢,就等你们两人前往对认口供。哦!谁制住你们的?” “蓝衫客辛五那小狗,我好恨!” “哦!是他,他竟比咱们追得快,被他拣了便宜。也好。不然真要被你们两个恶贼漏网遁入太行山呢!”来人失望地走了。 ------------------- 第四十七章 辛文昭并非为追逐两丑而来,他要到太原府访友,顺便收拾了两个恶贼,泰然策骑向西行。四年来,辛文昭在江湖上闯出蓝衫客辛五的名号,在年纪轻轻的他来说,已经是相当满意了。 闯荡江湖扬名立万,比读书人埋头苦读显亲扬名要困难得多了。 读书人求取功名,一次不中下次再来,一次皇榜无名,三年后还有机会。 闯荡江湖是另外一回事,闯不好就得把老命贴上,上刀山蹈剑海生死间不容发,断手折足只能怨命。 所以说江湖人沟死沟埋,路死插牌,此中甘苦,不足为外人道。 经历过无数凶险,度过多少难关,闻过数不清的狂风巨浪.进出无数次生死之门,那是一连串令人丧胆,令人心碎的可怖岁月。 他幼年时在大小罗天受尽了摧残,但严酷的训练却造就了武林奇葩。后来又获得狄教头悉心的教导,成就更是非凡。 辛文昭是个天生的江湖人,虽然他也向往平静朴实,一般人的生活,但他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置身江湖之中。 狄教头将宇内无双的大罗剑法传给了辛文昭之后,心愿已了,遂离开辛文昭,云游天下名山大川,让辛文昭独自闯荡江湖。 他终于熬出头来了,在京师称他为四海邪神,名列宇内神秘人物之一,是江湖后起之秀中佼佼出群的高手。 原来的蓝衫客辛五、他变了。 现在,他不是所谓正道人物。 当然,他也无意追逐侠义英雄的名位,他有他对事对人的看法与作法,他有自己的人生成与价值观。 亦正亦邪,亦侠亦盗,这八个字的批评不算太坏。 他年轻、血气方刚,做事全凭当时的主观情绪而决定好坏,以当时的感受来决定是非,凭下意识而决定行动。 这种人最具危险性和破坏性,以漫长岁月在善恶的三岔路口徘徊,路是人走出来的,他尚未走比属于自己的道路,随时有发生意识模糊的可能。 人的好坏,决定于出身、家世、教养等等。 总之,他是个不计较名誉的年轻人。 侠道的英雄,不同承认他是我道中人。 绿林好汉,认为他离经判道。 黑道豪杰,说他是个四不像的左道异端,因此他只能名列邪字号人物,所以,称他为邪神。 他自己,也以游踪四海.遁迹风尘而自豪.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人。 克勒勒!克勒勒…… 坐骑轻快地弛入路旁的小店广场。 正午时分,烈日炎炎,真该歇息打尖了。 真正的三家村,左首那间小店门口酒旗下垂。 没有一丝风,好热。 门前两株大树,下面搭上瓜棚、一只只青绿的葫芦爪,像是一个个悬梁自尽的死尸。有些贴上纸剪的字和花,倒也不太难看。 棚下,便是露天的酒座儿。 四付食桌,已有两桌有人。 屋旁的栓马栏有三匹坐骑,附近停了一部篷车。 他栓好坐骑,向跟来照料的伙计说:“伙计,替在下的坐骑遛腿,再上料。在下食毕,要在贵店打个吨养养神。” 伙计一面解缰、一面笑道:“客官,应该,错过这个村,就没有我这家店。前面三十里内没有歇脚的地方,客官放心睡一觉,歇一个时辰正好赶路。未牌以后赶路凉快些。” 他懒得听伙计唠叨,径自往食桌走,经过店门,目光透过柳条帘,看到店堂内有人,是女眷。 大热天,如果不是女眷,谁肯闷在店堂里受烤? 他正想看清是些什么贵妇堂客,瓜棚下食桌旁传来了打雷似的怪叫:“小子,你看什么?里面有你的姑奶奶,你给我放规矩些,过来挺尸。” 他一听,火啦! 这位仁兄说得也太难听了。泥菩萨也有土性,年轻人那受得了撩拨? 他嘴角绽起嘲世者的阴笑,从容不迫地走近。 这座食桌有三个人,两个是车夫打扮,粗眉大眼,健壮如牛。 另一人穿青对襟劲装,敞开胸襟透汗,露出壮实的毛耸耸胸膛。皮护腰,挎了一把厚背单刀,长相委实唬人。 豹头环眼,泛黄的胳腮大胡子根根见肉,身材足有八尺高,像一头发威的巨熊,双手叉腰,挑战地死瞪着他。 好像是说:小子,放明白些。 他的身材也够高,够壮。可是,却比对方小了一大号,要是角力摔跤,他准占不了便宜。 两个车夫搁起一条腿,一面喝酒一面笑,用颇饶兴趣的目光睥睨着他。像是说:好家伙,吃定你啦! 他往虬髯大汉面前一站,阴笑着问;“老兄,是你在狂吠?” 虬髯大汉无名火起,迫进一步怪叫:“什么?小子你……” “啪!”他出其不意赏了对方一耳光,虎跳而退,退出棚外点手叫:“老兄。你出来。” 虬髯大汉已看出他是练家了,但做梦也没料到他敢向三个人挑战,更没料到他的手脚如此迅疾。 掌出如电闪,骤不及防,心理上毫无准备,看出不对已经无法闪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只感眼冒金星,耳中轰呜。 “咦!这么快!”一名车夫讶然叫。 虬髯大汉气昏了头,激怒得像头疯虎。 怒吼一声,狂冲而出,铁拳发如狂风暴雨,“渔阳三擂”连续进击,拳风虎虎、劲风直迫三尺外,声势吓人。 他上盘手左拨右拨,退了三步,诱对方长驱直入。 第三拳攻到,他左掌突化为爪,身形不退反进,揉身切入,搭住了大汉的右肘猛地扔压下沉,右拳疾飞。 “噗!”一声正中大汉的鼻尖。 大汉“嗯!”一声怪叫,向右后方扭身疾退。 铁拳如电,“噗!”一声又击在大汉的眉心,真力骤发,来一记狠的。 鼻尖眉心,都是不易击中的要害,练了几天的朋友、会凭本能躲避,行动不需经过大脑指挥。 如果被对方击中,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出拳的人动作太快了,另一种可能是挨拳的人昏了头。 这一拳够狠够绝,眉心被击,双目必定暂时失去作用,乌天黑地晕头转向。 “砰噗噗!砰砰……”一连串沉重如山的铁拳,连珠炮爆炸似的在大汉的胸、腹、胁、肋上开花。 只片刻,大汉被打得狂吼着退了七八步、始终无法摆脱铁拳的袭击,鼻孔流血,双目难睁,真够受的。 最后一拳大概太重了些。“砰!”一声大震,大汉被击倒在树下,像倒了一座山。 辛文昭向后退拍拍双手叫:“起来,老兄,这次要揍你的头、打掉你的大牙,免得你以后出口伤人惹上杀身之祸。” 大汉狼狈地爬起,摇摇脑袋,摇掉讨厌的昏眩感,然后是一声怒吼,声如疯虎啸天,火喇喇地冲上,“饿虎扑羊”拼命了。 辛文昭仍用上盘手,这是最基本的防卫招式,架开搭来的双爪、猛地内收,“啪啪!”两声同时起,双掌合击在大汉的双颊上,后收、合掌、前顶。 大汉脑袋一仰,向后退。 “噗!”一声,下颚被合拳所顶中。 “砰!”大汉再次倒地,满口流血。 “起来,别赖在地上。”辛文昭点手叫。 大汉晕头转向地爬起,伸手拔刀。 店堂中、突传出悦耳的娇唤:“不许动刀!” 大汉真听话,不再拨刀。 怒吼一声,再次冲进,“黑虎偷心”走中宫发拳。 辛文昭向右略闪,斜身切入,铁拳发如电闪。 “砰!”大汉第三次躺倒,这次起不来了,躺在地上扭动手脚,无力地想挺身撑起,却徒劳无功。 辛文昭向食桌走,扭头叫:“老兄,记住了,下次不可出口伤人。” 一名车夫举着酒碗走近大汉,笑着叫:“周老哥,起来啦!”声落、酒向下颁、全倒在大汉的脸上。 大汉似乎神力倏生,猛摇脑袋挺身坐起,含糊地问:“好小子,他呢?” “他在棚子里,正在叫酒菜。”车夫说。 接着,含笑伸手相扶。 大汉站起,推开车夫怪叫:“好小子,打得我好重,我要宰了他。” “你算了吧!安静些,喝酒啦!小心小姐煎你的皮,祸由口出,你犯了多少次错了?小姐正在生气呢!” 食堂中,店伙计已将卸下的剑与马包送来,搁在辛文昭的食桌上。 接着小店伙计送来了茶水。 大汉嘀咕着回到原处落坐,狠狠地盯着辛文昭直吹胡子。 辛文昭也盯着对方咧嘴笑,泰然自若地喝茶。 邻桌也有两位食客.一个是土老儿打扮,花甲年纪,身材瘦削。 另一人年约四十左右,有一张朴实面孔,五官毫不起眼,是属于令人容易忘怀,毫无特征的平常人。 土老儿眯着老眼,向辛文昭笑道:“能赤手空拳痛打人熊周青的人,江湖上并不多见,小兄弟.你拳上有几斤力道?” 辛文昭淡淡一笑,信口道:“三五斤总是有的,老伯要不要试试?’’ “免了,你想拆我这把老骨头?” “当然老伯手上不含糊,至少要比眼前这位练了六七成护身正宗内家气功的人熊老兄强。” “那倒是真的,糟老儿是他的师叔。”中年人笑嘻嘻地说。 辛文昭不在意地笑笑,说:“能眼看师侄挨揍而袖手旁观,泰然自若的人。气量与修养必定高人一等,而且定是重视声誉的正道人士。奇怪,你这位师侄怎么如此失检?大概是个傻老兄。” “哼!”人熊周青重重地哼一声,大环眼一翻,作势离座发威。 “你皮痒了是不是?”土老儿含笑问,神态随和。 中年人向辛文昭淡淡一笑,毫无敌意地说:“老弟台确是高明,真要拼搏。周贤侄不死也得脱层皮。在下翟君平,那位是敝友鲁文杰。相见也是有缘,请问老弟台尊姓大名?” “哦!原来是泰山双杰,失散失敬。从山东到山西,大概有重要的事情料理吧?在下姓辛,名文昭。” 翟君平一怔,答道:“难怪,大有来头,江湖盛传四海邪神是位游戏风尘喜怒无常的怪物,却原来如此年轻。” “呵呵!在下少与白道侠义英雄交往,白道朋友谁都不愿沾惹我这个浪人、称为怪物已经是客气了。” “哈哈!今天老弟是受辱的一方,却轻易地放过了周贤侄,怎算是怪物?可知传言是靠不住的。” “呵呵!今天在下心情很好,所以不计较小意气。不久前发了一笔大横财,岂能因些许小事而扫兴?” 第二个原因,是在下已看出你们是一路的,两位真人不露相,却瞒不了在下的法眼,以一比五,店堂内可能还有更高的巾帼英雄,在下绝难占丝毫便宜,又何必自找麻烦?” 土老儿鲁文杰淡淡一笑,接口道:“如果老朽与翟老弟真的插手相助,老弟台又有何打算?” 他肆元忌惮地大笑,自己斟上一碗酒说:“四海邪神如果怕事,岂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闯出名号?” “你很自负。” “志在江湖,谁不自负?前辈是过来人,不是么?”辛文昭含笑问。 “是否志在称雄天下,做武林霸主?” 他再次肆元忌惮地狂笑,笑完说:“自负是一回事,立志又是一回事,不可混为一谈,钻牛角尖咬文嚼字毫无好处。 即使你将武林霸主的宝座送到辛某脚下,辛某也不屑一顾。两位远来山西,不如为了何事?”他转变话锋问。 “为了三眼狂生的事而来。” “哦!三年前在六安州,拐带巢湖蛟的爱女,打伤江南六侠,失去踪迹的三眼狂生夏侯律?” “是的,三月前有人发现他的隐身处。” 三眼征生夏侯津,出道比辛文昭早两年,也是亦正亦邪的江湖浪人,名号颇为响亮,是江湖后起之秀中,少数出类拔萃者之一。 三年前,三眼狂生夏侯津行脚六安州,不知怎地,诱拐了白道名宿巢湖蛟孙威的爱女情奔。 巢湖蛟一怒之下,邀来了当时极为人望名气盛大的白道高手江南六侠,在凤阳追上了三眼狂生,被三眼狂生运用计谋,凭机智把江南六侠打了个落花流水。 这件事情,巢湖蛟孙威不肯多说,内情复杂,成为人言人殊的江湖秘闻,真正的内情知者不多。 辛文昭不想过问这种事,笑道:“大概是巢湖蛟请你们泰山双杰助拳,家丑不可外扬,闹开了大家脸上难看,何苦? 在下要到太原府访友,前辈带了女眷,还是早些动身吧!到平定州还有四十里路程呢!” “你今晚也到平定州投宿。” “不一定,我这无主孤魂随处飘荡、走到那儿算那儿,无牵无挂写意得很。” “也许咱们得在平定州碰头。” “哈哈!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总会碰面的。”他信口笑道。 不久,泰山双杰动身启程。 他看到两位美丽动人的少女,主婢打扮、风姿绰约,人比花娇,袅袅娜娜地登上了篷车。 他分明看到主人打扮的少女,上车时,钻石似的明眸,向他投过好奇的一瞥。 而车座上押车的人熊周青,却死死地瞪了他一眼。 “晤!这丫头好美。”他心中暗暗喝采。 ------------------- 第四十八章 酒足饭饱,正想找地方打盹养神,蹄声震耳,两匹健马从东面来。 健马本来要匆匆弛过,但马上的两位青衣中年人看到了辛文昭,突然一声叱喝,不约而同勒住了坐骑,扳鞍下马,牵着坐骑走向瓜棚。 两人相互一打眼色。然后止步向辛文昭阴阴一笑,一个说:“好啊!四海邪神,你竟然在此逗留不走?” 辛文昭并不认识这两位中年人,对方人才出众,仪表非俗,带了剑,鞍后有马包,已看出是仆仆风尘远道而来的武林朋友,所以不住打量对方。 看到对方行动可疑,竟然将剑佩上,一面阴笑着反问:“阁下,走不走有关系么?” “除非你不是四海邪神。”中年人神气地说,口气软中带硬,而且硬的成分要浓厚许多。 “你找对人了。” “找到了就好。” “有事。”咱们见过么尸他傲然地问。 “当然有,你以为咱们闲来无事找乐……” “少废话,别耽误了辛某的睡眠。”他不耐烦地说。 中年人剑眉一跳,不悦地说:“你好无礼。” 他大不耐烦,顶回去说:“你是讲礼来的?” 中年人冷哼一声说:“找你当然不是为了讲理。” 他恼火地大声说:“有礼你就讲,有屁你就放。” 中年人大怒,气势汹汹地踏上一步,不讲理而要动武解决了。 另一中年人举手虚拦,低声说:“吴兄,且慢冲动,兄弟与他谈谈。” 辛文昭从对方的神色中,已看出来意不善,心中有气,怒声说:“没有什么可谈的,辛某不认识你们。” 中年人淡淡一笑道:“老弟的火气倒是旺得很,大热天嘛!难怪。在下郑全,那位是真定吴风。” 他冷然打量对方片刻,冷冷地说:“你两伉曾在京师镖局,荣居京师十五位名镖师之一,快剑郑全、冷剑吴风,在北五省大名鼎鼎,可惜辛某不认识你们,辛某也不与你们白道高人打交道。少陪,在下要走了。” 快剑郑全呵呵笑。说:“你老弟成名比咱们晚了十余年,能有今天的成就,足以自豪。咱们此来,与老弟你商量商量。” “有何见教?” “那就是无情狼、疤眼虎的事。” “往下说。” “摩云手已经把他们带走了,要咱们代致谢意。” “很好,辛某以为他是个不知感恩的人呢!” “只是,万家失窃价值巨额的金珠,据无情狼说,已被老弟带走了。” 他剑眉一轩,冷笑道:“说吧!你是办案的。” 快剑郑全笑了笑道:“不是,摩云手请咱们向老弟讨。” 他不耐烦地说:“要讨,他该自己来。” 快剑郑全摇头道:“他要押解人犯……” 他挥手说:“你们走吧!去叫他自己来。” “老弟、这件事……” 他虎目怒睁,冷笑道:“他带了四名公人,其中没有你们两位。即使是他自己前来,也将失望而返。辛某不信任你们,你们不是公人,无法证明辛某得了两丑的金珠,少来自讨没趣。” 冷剑吴风忍无可忍、厉声道:“咱们只消搜你的马包,你便无所遁形。” “你凭什么搜在下的马包?把你的搜捕公文让辛某瞧瞧。” 两句话扣住了冷剑吴风,两人脸红耳赤,下不了台。 辛文昭冷笑一声,加上两句:“你们两个白道英雄,是不是想改行拦路抢劫?老兄,隔行如隔山,何苦晚节不保……” “闭嘴!你小子好恶毒的嘴!”冷剑吴风厉声喝叫。 官道上行旅甚多,这条路本来就是东西大官道。这里一争吵,立即吸引了不少好奇的旅客。 只片刻间,官道上旅客驻足观望,广场四周也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旅客。 天气炎热,大概人的情绪也有点不安,少不了议论纷纷,风言风语像利刀,冷嘲热讽像冷箭,说起来哪会好听? 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说的话甚是不堪入耳,人群中竟然有人喝起采来,公人已经够讨厌,冒充公人更是令人不齿。 辛文昭得理不饶人,再迫上两句:“你们可是有家有小,江湖声誉极隆的人,改行做强盗冒充公门中人打劫,你就不怕杀头充军?” 快剑郑全忍无可忍。快被气疯了。 斗口既然占不了便宜,来软的也得不到好处,换来的是无比的羞辱,这在一个成名人物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怒火冲昏了理智,只好走极端来硬的了。 “锵!”剑鸣声传出,快剑郑全已暴怒地撤剑,锋利的剑身映日生辉。 围观的人惊惶地向外退,怕被波及。 “锵!”冷剑吴风也拔剑出鞘,怒叫道:“阁下,咱们要押你去真定,交与摩云手问罪,你将是二丑的同谋。要二丑将你咬上毫无困难。你是拒捕呢?抑或是乖乖地交出剑跟咱们走?” “你们好毒!”辛文昭咬牙切齿地说。 “将剑解下丢过来!”快剑郑全厉叫。 两把剑尖相距不足三尺,只消向前一递就够了。 而且,快剑正打算递剑。 声落,剑尖立吐,根本不给对方解剑的机会。 辛文昭早已从两人的眼神中看出危机,就在对方递剑的刹那间,突然以金鲤倒穿波身法反射飞退,背探桌面飞越,恰到好处。 快剑的绰号,从出剑奇快而获得,岂知这次却慢了一刹那。一剑落空,自己反而被食桌挡住了,无法跟踪追击,错过了大好机会。 冷剑吴风慢了一步,来不及出剑截击,手急眼快,抢进一把抓住了辛文昭遗留在桌上的马包。 马包是取到了,却因此而丢掉老命。 辛文昭先前尚以为两人真是受了摩云手所托。前来向他索取二丑的贼物,因此并不想与两人生死相拼。 这时看到冷剑如此急切地攫取他的马包。便恍然大悟、这个家伙竟然想浑水摸鱼、完全是贪心冲金珠而来的。 他向广场退,杀机怒涌。 快剑郑全仍然抢先逐出,向冷剑叫道:“听说这小辈十分了得,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宰了他将尸体带走便可。” 这几句想杀人灭口的话,成了两人的催命符。 两人追出,脚下却比辛文昭慢了许多。 辛文昭奔至广场中心,止步转身冷然候敌,脸色阴森,嘴角逐渐涌起令人恐怖的残忍怪笑。 两人像狂风般赶到,突被他脸上的可怖神色所震撼。脚下一慢,缓步迫进。 三丈、两丈、丈五…… “锵!”辛文昭的剑闪电似的出鞘,神色奇冷。 快剑郑全剑尖前指,作势进击,但脚下却迟疑,不敢冒然破进,强抑心跳等冷剑跟上列阵。 盛名之下无虚士,面对江湖上名号响亮的四海邪神,自不能疏忽大意、怎敢冒然抢先出手? 两人一左一右,占好方位。确知已列妥合击阵势,方大声怒叫道:“辛小辈,你认命吧!”辛文昭长剑斜指,立下门户,严阵以待,不言不动,不理睬对方的叫嚣,眼神紧吸住对方的剑。 冷剑将马包丢在一旁,不敢大意,徐徐移位,叫道:“丢剑!还来得及。” 辛文昭屹立不动,像头窥伺猎物的金钱豹。 “你听见了么?”快剑接着喝问,妄想对方束手就范。 蓦地电虹疾射、剑啸声如天际传来的隐隐风雷,人影急射.辛文昭用行动作为答复,抡制机先发难,以惊人的奇速向快剑进击。 “铮铮!”两声暴震,溅出一串火花。 人影快速地相错而过,风止雷息。 冷剑吴风竟未能及时还剑,变化太快了。 辛文昭掠出丈外,闪电似的转身,长剑一振,震落剑上的上串血珠。 快剑郑全也斜飞丈外,未能转过身来,上身突然前屈,“嗯!”了一声,“当!”一声长剑坠地,开始打旋、呻吟,胸口血如泉涌。 冷剑吴风大骇,抢近伸手急扶,惊问道:“郑兄!郑……兄……” 辛文昭徐徐迫进,阴森森地说:“放下他,他完了。阁下,该你了。” 冷剑吴风心胆惧寒,手一松,放下快剑。 快剑郑全一声惨叫,砰然倒地猛烈抽搐。 辛文昭一步步迫进,创尖徐升,神色冷酷已极。 冷剑已知到了生死关头,除了生死一决别无他途,硬着头皮举剑相迎,徐徐向左走争取空门。 由于对方先声夺魄,斗志更因快剑的惨死而消散,冷剑脸色苍白,冷汗直冒,举剑的手不够稳定,绝望的神色爬上了脸面。 冷剑吴风绕了一照面,恐怖地叫:“阁下,吴某去叫摩云手来向阁下讨公道。” 辛文昭哼了一声,毫不放松地迫进,冷冰冰地说:“你会去叫摩云手的,但去的是你的鬼魂,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阁下……” 辛文昭以一声冷叱打断对方的话,闪电似的扑上、冲进,剑涌千层浪,剑虹破空飞射,无畏地排空直入。 他以行动作为答复,先下手为强。 冷剑吴风恐怖地左闪避招,拂剑斜封自保。 “铮!”剑被震偏,中宫暴露。 “刷!”剑气破空声刺耳,电虹切入。 剑虹飞射,一无阻碍地飞入,无情地贯入冷剑的右胸要害,快逾迅雷疾风。 人影斜掠,辛文昭在丈外旋身止步。毫无表情地收剑入靴,一步步向瓜棚走。 冷剑以剑支地稳住身躯,左手掩住右胸创口,想开口说话,话未出口,却引起一阵令人心慌的呛咳,鲜血从口角溢出。 最后,总算说出话来了:“这……这是什……什么剑术……” 话末完,扭身重重地栽倒。 辛文昭突然脸色一变,杀机始涌,虎目中冷电四射,举目四顾,沉声叫:“谁偷走在下的马包?” 出了人命,先前看热闹的人,已经四敬而走。只有三五个胆子稍大的人,退得远远地作壁上观。 店伙计都惊呆了,叫苦不迭。 怕惹火烧身的人,正仓惶远遁,但没有人带马包,马包比一个人小不了多少,准带走绝难逃出眼下。 可是,的确不见有人抢走马包。 树下站着一个年轻人,大概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杀,吓得脸色灰白,战栗着说:“是……是一个矮子,把……把马包捡……拎走了。” “往何处走的。”他心中略宽地问。 “往……往东……东面走了。” 往东,是不是快剑的党羽?似有此可能。 “沿官道走的?”他追问。 “不,绕……绕店后走的。”年轻人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示方向。 “看清面貌了么?” “不曾,那……那人像老鼠,人矮小,窜得快,抓……抓起马包一窜,便钻入人……人群,一溜烟偷偷溜走了,好……好快!” “谢谢你!”他匆匆道谢,扭头便走。 ------------------- 第四十九章 马包是他的全部家当,怎能丢失?他牵动坐骑。循迹追寻。 不错,找到了踏草的迹痕,矮子大概走得太匆忙,急于离开现场,越野而走留下了痕迹。 远出百步外,将与官道会合。足迹绕了半日,折回反而向西。 从足迹的距离与大小判断,这人身材小足迹也小,但轻功提纵术颇为高明,每一步相距皆在丈四以上,如不留心察看,极难发现。 足迹在路西里余,在官道旁消失不见。 “好家伙,奸滑得很,而且是个老狐狸。”他心中怒叫。 一个矮子步行,背了一个大马包,为期甚暂,能走得了多远? 他上了雕鞍,向西追踪,但避开了官道而行,利用路南的丘陵地,放蹄飞赶,逐段远眺。 路北有何,沿路往南追踪保证错不了。 对方如果沿官道走,岂能惊世骇俗用轻功赶路?而且足迹引人向东,心无顾忌脚下绝不会快。 健马穿林上丘,全力飞赶。 跃马登上一座高冈,已追了四里左右,前面是一处地势下走的山谷走廊,官道在右面半里地下降向西延伸,伸入丘陵起伏的山谷。 不错,两里外,一个二短身材的人,肩上扛了他的马包,正健步如飞地向西奔跑,速度极快。 虽看不真切,但他仍然看出是属于他的马包。 “我不相信你能上天。”他恨声说。 健马飞驰而下,不久便上了官道,向西狂追。 远出三里余,按对方的脚程,理该追及了。 真糟!这段路两侧的山陵生长着零星树林,草深及肩,官道循山势转折盘旋,视界难及半里外。 前面来了一部马车,他缓下坐骑向车把式问:“大掌鞭,请问,看兄一个背了一个马包的矮子么,他是在下的同伴。” 马车放缓,车把式抬手向后一指说:“就在前面不远。” 他道谢,健马腾跃而去。 官道左折,折向处有位背了包裹,穿直裰登多耳马鞋的中年人,正泰然向西赶路,听到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好奇地扭头回望。 坐骑渐近,四蹄一缓,辛文昭在马上问:“兄台,看到一个背马包的矮子么?” “啊!过去,喝!走得好快、比马慢不了多少。”中年人欣然地说。 “谢谢!”他说,健马急冲而过。 他身后,一支蛇焰箭冲霄而起,但他无法看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绕过一座山嘴,前面半里地的矮子扭头看到了坐骑,立即背着马包向距左的树林一窜,蓦尔失踪。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树林太密,马不能入林。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他在林前下马,急抢而入,循迹狂追。 不久,钻出树林,前面出现了草长及腰的山坡地,百步之外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株古木。 树下,站着身高不过五尺的中年矮子。大头,秃顶、鲶鱼嘴,暴眼,泛灰色的山羊胡,腰带上插了一柄黑木如意。 马包不在,大概被藏起来。 他冷然接近至两丈内,冷冷地说.“把马包还给我,我不计较。” 矮子咯咯笑,像刚生过蛋的得意老母鸡,说:“替老大办些事,马包就还给你。” “如果在下拒绝呢?”他冷冷地问。 “那么,没有马包。” “那么,你得把命赔上。” “不见得,你知道你在向谁打交道?” “在下不管你是谁,只要在下的马包。” “不替我矮方朔办事,休想。” 他一怔,冷笑道:“矮方朔卢元度,江湖四怪之首,颇富盛誉的白道怪杰,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要胁在下,岂不可笑?” 矮方朔桀桀怪笑,得意地说:“对付你这种邪字号的人物,就需用这种卑鄙手段。其实,老夫要你办的事并不难。” “你说吧!辛某倒要看看你这白道怪杰的嘴脸。” “说出之后,你必须答应,不然……” “不然,你要使用更恶毒的手段来对付我。” “有此可能。”矮方朔毫不脸红地说。 “把你所有的卑鄙恶手段搬出来好了,辛某是不在乎的。” “好,你听清了。你知道三眼狂生其人?” 辛文昭心中一动,想到了泰山双杰,怒火渐炽,但不动声色地说:“不错,听说过这号人物。” “你应该知道,他成名比你早。他与你一样,也是个任性的人,亦正亦邪,同是三不属的江湖浪人。物以类聚,他躲得紧紧地,只有你,才能将他引出来。只要你……” “你不必说了,辛某不是这种人,你敢说,我不敢听,恐怕污我之耳。阁下,还我的马包来。” 矮方朔暴眼一番,冷笑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小辈,你是敬酒不喝喝……” “还我的马包来、老匹夫、闭上你的臭嘴!”他怒吼。 矮方朔也火起,冲上说:“老夫先教训教训你,教你如何尊敬长辈……” “你不配!”辛文昭抢答。 “我会让你知道配不配。”矮方朔枯手一伸,食中两指闪电似的点向他的胸口,志在七坎、鸠尾两大穴。 他右掌一翻,擒龙手急扣对分的脉门。 矮方朔矮小灵活,半途撤招。右腿急攻而出,踢向他的右膝,快极。 他右腿略退,掌顺势急沉,指向对方的足跟。 以快打快,搭上手便是一场快速绝伦的狠拼。人影进退如电,指、掌、掌、脚全都用上了。 双方皆怀有戒心,招式不敢用老,一沾即走,拆招快逾电光石火,在三丈方圆的空间里飞旋游走,好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斗。 辛文昭先前确有三分顾忌,汀湖四怪名号响亮,名列老一辈的高手名宿,都是经验丰富人老成精的老江湖,他岂无顾忌? 因此影响心情,有点施展不开。 但三十招一过,他心中大定,老一辈的高手名宿,如此而已。他开始无畏地进击了,开始硬接硬拆。 当对方以“二龙争珠”攻向他的双目时,他不再闪避,左掌一抬护住头面,揉身切入,右爪发如奔电,探入贴身后击,居高临下扣向对方的天灵盖。 “噗!”架住了攻向双目的手,他的右爪已抓近对方的顶门.贴身了。 矮方朔一惊,身形斜移,左掌切向光临顶门的巨爪脉门要害。 岂知他巨爪略收,半分不差抓住了对方的掌背,大喝一声,扭身便摔。 ‘砰!”矮方朔直跌出丈外,连翻两匝。 好精纯的沾衣十八跌妙术,老江湖矮方朔竟上了大当,阴沟里翻船。 他一跃而上,伸手擒人。 糟了!乌光一闪,“噗!”一声闷响,右小腿挨了一记重击。原来矮方朔在滚动中,乘机拔出了乌木如意,出其不意给了他一下重击。 他只感浑身一震,凶猛绝伦的震撼力,几乎击断了他的小腿骨。 他身不由己跌出丈外,人着地痛楚像是突然光临,腿像是不属于他的了,右半身又痛又麻.受不了。 他做梦也没料到大名鼎鼎的白道怪杰矮方朔,会突然用兵刃袭击。 这一记重击,激发了辛文昭的无名孽火,更激起了无穷杀机。 “咯咯咯……”矮方朔怪笑,挺身而起急扑而上。 辛文昭已无法挺立,吃力地跪坐而起。“锵!”一声令人心寒的剑啸传出,他已撤剑在手,立加反击。 矮方朔到了,乌木如意急敲他的右肘。 剑虹一闪,剑尖以惊人的奇速,割过矮方朔的右膝,这一剑以攻带攻大出矮方朔意料之外,拔剑的手法太快了。 “哎呀!”矮方朔惊叫,斜飞丈外,脸上失血,变得苍白可怖,右膝虽末全毁,但也差不多了。 两人都倒了,两败俱伤。 同一瞬间,树林中飞出八条黑影,以全速向斗场掠来,其中赫然有先前辛文昭在途中间消息的那位旅客。 八人手中皆有刀剑,呼啸而至。 有人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杀!” 辛文昭首当其冲,他恰好挺身坐起,已来不及检查伤势,也无法忍痛站起,站起必定牵动创口,痛楚必将令他无法定下心神运剑自保。 他决定坐地应敌,大喝一声,以左腿控制转向,左手控制移位,以臀部为轴心,剑上封、斜掠。 “铮!”一声暴响,崩开刺来的一剑,剑锋斜掠之下,恰好削断第二名从侧方欺近的大汉右大腿。 “啊……”大汉狂叫,重重地跌出丈外。 生死关头,是拼命的时候了。 他左手一按一堆,身形向右移转,剑虹一转,几乎在同一瞬间,割破第一名中年人的小腹。 一照面时,他摆平了两个奔得最快向他进袭的人。 身形刚止,第三名黑影到了,刀光一闪,疾劈而下。 他沾地斜滑而出,剑芒半分不差射入对方的左肋。 一声沉叱,他扭身又是一剑,快逾电光石火。 “噗!”砍断了第四名大汉的一双小腿。 只眨眼间,倒了四个人,骠悍狂野令人惊心动魄。 在旁观者看来,他仅是利用挺身坐起的瞬间,将四个冲来的人击倒了,而不是他无法站起出招伤敌。 后到的四个人大骇,在丈外惊恐地止步。 矮方朔坐在三丈外,张口结舌,被他的神勇所惊,暗叫侥幸不止。 他盘膝坐好,左手按在身侧的地面,右手剑朝天一柱,作势戒备宝相壮严,向四个脸无人色的人说:“你们可以围攻,上!在下等你们送死。” 两个断腿的人,哀号声如同狼曝。 被杀与断腿的四个人来得最快,必定是八人中最高明的四个人,后到的四人当然不傻,冲上哪会有好处? 四人一打眼色,突然扭头狂奔,丢下同伴不管了。 辛文昭这才松了一口气,收剑查看伤势。 还好,右小腿骨未断。腿肌肿起淤血而已,小意思。他在百宝囊取出一包药散,以口水揉合敷上伤处,用推拿术散血。 不久,他徐徐站起,走向正在撕衣袂裹伤的矮方朔。 矮方朔坐在地上,扬扬乌木如意怪笑道:“你上吧!老夫仍可接你几招。” “呸!你这不要脸的老狗。”他大声咒骂。 “老夫如果存心伤你,你那条腿早就完了。” “在下领你的情。” “你……” “我的马包呢?年说出下落,在下必定杀你。” “在树后的草丛中。”矮方朔无可奈何地说。 他到树后,找到了马包,先发出一声长啸,然后向矮方朔说:“那八个想乘人之危的狗东西,定然是冲你矮方朔而来的,在下走了之后,他们必定来捡你这条死鱼。桁!你好好准备吧,少陪。” 说完,缓缓举步走了。 不久,所乘健马循啸声飞驰而去。 矮方朔裹好伤,冲他远去的背影苦笑道:“这小辈的艺业,比传闻要高明得多。我是老了,不能以筋骨为能了。 假以时日,江湖将是他的天下,老一辈的人该入坟墓下十八层地狱了。如果他真的卷入这场是非,将是武林的不幸。唔!我得设法阻止他们的妄动。” 受伤的两个人仍在挣扎,不住狂叫:“救我!请……请替我裹伤止血……” 矮方朔弄来一段树枝作拐杖,冷笑道:“你们八个小丑想乘老夫之危,死有余辜。你们死吧!老夫不是大量的人,不杀你们已是天大的便宜了。” ------------------- 第五十章 平定州,是太原府的属州。 城周九里,上、下二城,地当往来要冲,是这条路最大的宿站,东来西去的旅客、皆在此地落脚。 这一带是山区,北寿阳,南乐平,往来的山产百货,以这里为集散地和转运站。 上城,是州衙门所在地。 下城,则是商业区。 辛文昭并不急于赶路,在城门行将关闭前,牵着坐骑进入东门,迎面第一家客店是悦来老店。 被矮方朔的如意敲了一记,挨得冤枉,他的心情不好,见店就投宿。 悦来老店是本城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三间店面四进院,设有上房,旅客甚多,车水马龙。 走这条路的商旅,必定成群结队,来晚了便找不到宿处。 刚牵了坐骑到了店前广场,便奔来两名店伙,一个上前接缰,笑道:“辛爷来晚了些,幸好贵友已早早交代,替辛爷订下了上房。” 另一名店伙一面解马包,一面说:“小的引路,请随小的至上房安顿。” 他一怔。疑云大起,讶然道:“怪事,在下并无伴当,怎会有人替在下订房?你们弄错了吧。” “客官不是辛爷么?” “不错,在下姓辛……” “那就对了。” “敝友是谁?” “牟三爷,是一个时辰前落店的,随行的还有女眷,辛爷不认识?” “不认识。好吧!且安顿后再说。” 直到梳洗完,他仍想不起对方到底是谁,搜遍枯肠,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何处交上了姓牟的朋友。 他想到泰山双杰,双杰带有女眷,但他们不姓牟。 是不是矮方朔在捣鬼?他不信腿上挨了他一剑的矮方朔能比他快。 再说。矮方朔也不姓牟啊! 真是奇哉!怪哉! 正想唤来店伙准备吃食,房门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门是虚掩着的。”他信口叫。 他以为来的是店伙,来得正好。 门开处,香风入鼻。灯光下,眼前一亮。 “大概是牟三爷的人来了。”他想。 是一位穿月罗衫的俏丽侍女,年约十六七,眉目如画,隆胸细腰,发育匀称、青春气息跳跃,微笑十分动人。 小姑娘盈盈施礼极有风度他说:“小婢如云,奉家主人之命,请辛爷移至西院客堂相见。” “贵主人是牟三爷。”他问。 “是的,请辛爷……” “有劳了,请姑娘先走一步,在下随后便到。” “是!”如云施礼转身离开。 旅邸中有陌生人以侍女相召,委实令他感到意外。 辛文昭的客房,距西院仅一条走廊,相去不足十步便是院子,因此出房便可以看到西院的客堂。 西院共有两进,共有八间上房。 客堂是旅客们的公共活动场所,等于是一座交易厅。摆了一些桌案,壁上挂了数幅立轴,不算太俗。 按理,今晚旅客甚多,辛文昭这一进六门客房皆已客满,但西院却静悄悄,似乎没有旅客居住。 客房少见灯光,仅客堂点起了两盏菜油灯。光线不够,显得阴森森的。也许是西院的上房住费太贵,所以无人间律。 踏进堂门,辛文昭油然起了戒心。 由于昼间路上一而再发生意外,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酒筵已备妥,不见有店伙张罗。 一位国字脸膛留了三络髯的中年人在堂下相迎,抱拳施礼含笑道:“辛兄赏光,在下深感荣幸,请上座一叙。” 他回了礼,笑道:“承蒙宠召。叨扰了。” “在下姓牟,名嘉祥,冒昧促驾,辛兄海涵。” 两人分宾主落坐,辛文昭扫了四周一眼,笑道:“恕在下眼拙,似乎咱们并未见过。” 牟嘉祥似已看出他怀有戒心,呵呵一笑道:“落店前,兄弟与泰山双杰同路,从鲁兄口中,获悉辛兄正向此地来,久仰辛兄大名,只恨无缘识荆,因而乘机代订客房,并置酒作东,以便就教。” “不敢当,牟兄客气了。” “请入座,咱们把盏小叙。”牟嘉祥请客就席。 辛文昭泰然就客席,牟嘉祥亲自把盏斟酒。 酒过三巡,辛文昭致谢毕,说:“兄弟是第二次途经山西,这条路其实也不算陌生。牟兄如果与泰山双杰同路,大概也是从京师来。” “是的,从保定府来。” “牟兄在何处得意?” “兄弟店堂供的是白衣观音。” 辛文昭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保定择古轩的东主牟三爷,失敬失敬。贵号的玉石工匠,手艺在北五省首届一指。 听说四年前贵号出了一对温凉五狮枕,是钱侍郎从碣石开来的温凉璞玉,定制为枕送给司礼监的贿赂、却在刘太监的如意楼失窃,落在山东大盗鬼影子杨彪手中。 司礼监为了此事,一怒之下,大捕江南盗贼,而激起民变,大乱三年,六省生灵涂炭,死伤百万军民。牟兄,贵号是否为罪魁祸首呢?” 牟嘉样摇摇头,正色道:“辛兄.要说温凉玉狮枕是祸媒乱源,兄弟不敢苟同。司礼监权倾天下,乱源早伏,罪不在敝号所制的温凉玉狮枕,事涉朝廷之隆污与人心之振靡,可否免谈?” 辛文昭喝干杯中酒,淡淡一笑道:“也好,这些事说来无趣。司礼监已伏法三年,遗臭千秋。赵疯子与刘家兄弟尸骨早寒,天下永庆太平。 辽湖上传说鬼影子以为入如意楼,窃走了温凉玉狮枕,而出赵疯子与刘家兄弟背黑锅。但实情如何、牟兄可知其详。” 牟嘉祥为辛文昭斟上一杯酒,若无其事地说:“辛兄四海邪神是威风凛凛大人物,消息当然比在下灵通得多。不错,传闻与事实确是不同。” “如何?” “真正窃取温凉玉狮枕的人,是太监张忠。张忠的老家是在霸州文客县,他的绰号叫北坟张。 北坟张的族弟飞虎张茂,却是江南八霸的老大。你知道,哪一个太监不是该杀的猪狗奴才? 北坟张将江南八霸带入大内,出入禁中,不但偷走了刘太监的温凉玉狮沈,也偷走了宫内不少宝器。在尚宝监中取走了一匣牵机药,三颗夜明珠,一把紫电剑。” 辛文昭淡淡一笑,接口道:“牵机药是天下四大奇毒之一,目下与夜明珠均下落不明,紫电剑原在齐彦名的手中。瓜州狼山决战,刘七投水假死遁隐江湖,齐彦名力尽死在宣府游骑兵张鉴手中,他的紫电剑据说落在辽东副总兵刘晖之手。 但狗太监谷大用几乎迫死了刘晖,遍觅不获,这把剑目下仍不知落在何处、但决不在天内尚宝监。” “江南八霸几乎捣毁了大明半壁江山,朝廷都以为他们全部伏诛,其实还有四霸尚在人间。” “对,在下知道的是刘六刘六兄弟,与出家遁走的赵疯子,还有妖妇杨寡妇。” 大乱刚止,表面上天下承平,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些江湖上的好汉们,逃匿天下各地,仍在称雄道霸,只不过不敢公然兴兵造反而已。 地方官为了保全自己的乌纱帽,只要这些人不公然杀人放火造反,也就睁双眼闭双眼马马虎虎算了。 因此,这是江湖朋友最幸运的年头,也是最乱的年头。 辛文昭在天下大乱期间,曾经出没在乱区,因此对江湖上的著名人物,了解得相当深刻。 他说:“看来,牟兄对江南八霸相当熟悉罗?” “所知不多。”牟嘉祥一言带过。 “那么,温凉玉狮枕的下落,牟兄该有耳闻。” “这玩意儿起初在张太监的手中,匪乱一起,北坟张全家死得一个都不剩,玉狮枕便失了踪。” 辛文昭转过话锋。说:“牟兄置酒相邀,相信不是要在下谈这些江山盛衰,珍宝沧桑而来。” “兄弟是生意人,当然不想涉及这些无谓的事。” “那么?” “兄弟西来,乃是护送好友的妻小赴乐平县。” “快到了嘛!乐平县在州南五十里,明天半日即可赶到。” “咦!辛兄不知近来的变故?” “什么变故?” “大群江湖朋友往南走,听说是什么宝物出土,在这条路上行走,任何事故皆可能发生。” “哦!有这么一回事?在下一无所知呢!” “兄弟落了店,方知其事。” “在下尚未出外打听。” 牟嘉祥摇头苦笑.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说了:“兄弟有件事不好启齿……” “那就不必说了。”辛文昭接口。 “但……兄弟……” “牟兄还得说?” “是的,兄弟为免好友的妻小受惊,因此冒昧请求辛兄鼎力相助,护送兄弟至乐平县,不知……” “哦!在下从没有做过保镖,牟兄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抱歉!”辛文昭一口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牟嘉祥长叹一声苦笑道:“据泰山双杰的鲁兄弟说,乐平附近风雨飘摇,如想平安无事,只有辛兄……” “呵呵!少抬举辛某了。江湖上高手名宿多如牛毛,名家好手辈出,辛某只是个小有名气的江湖晚辈。有何德何能敢担负此重任?以泰山双杰来说,名头比辛某响亮得多,牟兄何不请他们……” “鲁兄不肯分身,他的事也是十万火急。” “抱歉,在下爱莫能助……” 厢门帘子一掀,香风入鼻,侍女如云挽扶着一位美丽的少妇,莲步经移低着蝗首出堂,在辛文昭身侧盈盈下拜,主婢俩竟然行起大礼来。 辛文昭一怔,离座闪在一旁、剑眉深锁急声道:“请起,在下不敢生受。牟兄,怎么一回事?” “贱妾樊氏,恳请辛爷……”少妇颤声叫。 “请起来说话。”他有点不悦地说。 也难怪他不悦,这不是存心扣人么? 牟嘉祥给他来上这一手,简直岂有此理.居然不惜以妇道人家抛头露面请求保护,等于是杜绝了一切拒绝的藉口。 “弟妹请回房安歇,兹事体大,辛兄得慎重权衡,武林豪杰不轻于言诺,弟妹不必让辛兄草草下决定。” 樊氏娇柔无力,像是弱不禁风。 由侍女如云扶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颤声说:“辛爷,贱妾也是万不得己,走投无路,不得不恳请辛爷援手。 此次千里迢迢前来乐平县投亲,沿途饱受惊吓,九死一生,目下总算快接近地头了,如果……” “在下对大嫂的事,一无所知,请入内安歇,在下与牟兄谈谈再说。”辛文昭吁出一口长气说。 樊氏连声道谢,垂泪告辞出厅而去。 牟嘉样长叹一声,说:“辛兄,说来话长。简要地说。这是一件极为不幸的萧墙祸事。兄弟有位拜弟,姓樊名智超……” “是兴隆栈的樊六爷?”辛文昭颇表意外地问。 牟嘉祥点头道:“不错,兴隆栈垮在恶贼宦官之手.樊贤弟不该与鹰爪狗腿子翻脸,弄得店栈被封,家产充公……” “老天,与锦衣卫的人结怨,破家乃是意料中事。”辛文昭苦笑着接口。 “东厂与锦衣卫狼狈为奸,沾上了这两批恶贼,不死也得脱层皮。樊贤弟亡命逃至乐平藏匿兄弟把他的家小送来,冒了极大的风险。” “太行山是亡命者的逋逃薮,厂卫的人不敢来。” “可是,北地白道第一高手,却不在乎太行山的好汉。” “你是指金翅大鹏姓岳的?”辛文昭动容问。 “是的。” “他也与你有怨?”辛文昭大感意外地问。 牟嘉祥冷笑一声,恨恨地说:“大概辛兄不会打听京都的消息。金翅大鹏已爬上了高校儿,目下已成了鹰犬。 他的两个宝贝儿子,已仗厂、卫两方支持,成了锦衣卫的官崽子,目下带了不少爪牙,下江南追辑江贼的死对头。因此,金翅大鹏很可能亲自带了狗腿子,前来太行山捉拿樊贤弟。” 辛文昭冷哼一声,冷笑道:“牟兄,这件事在下须查问一二,方可决定,明日入黑之前,在下必答复。” “辛兄,明日一早咱们动身。入黑时分该到了乐平,进入山区便安全了。当然,希望沿途没有意外发生。”牟嘉祥颇为焦灼地说。 “没理清事实真相之前,在下不能随便许诺。”车文昭语气坚定地说。 牟嘉祥知道不可操之过急,只好答应明日等候一天。 ------------------- 第五十一章 叨扰了主人一顿酒食,辛文昭口中不说,其实心中已决定管了这档子闲事。他决定明天花一天半天的功夫,找人打听兴隆栈的变故。 他却不知,鬼门关正为他大开门禁。 这条路旅客络绎于途,打听消息十分方便,尤其是有关著名人物的消息,只要有门路、可说轻而易举。 他打算明天先找本地的地头蛇,然后找京师附近西行的江湖朋友讨消息。 一早,他还在房中洗漱,房门外已到了两位不速之客,悄然守候在门外,静静地等候他出房。 两人店伙打扮,外表很难看出他们的真正身份。 他必须到食厅用膳,并想通知店家他在此地尚有一天停留。拉开房门,便看到两名店伙正向食厅方向走,有说有笑似乎不知有人出房。 “小二哥。”他出声招呼。 两店伙闻声止步,回身答问:“客官有何吩咐。” 他不知凶险临头,泰然走近说:“请照望房间,在下午间方可返回。” 一名店伙笑道:“好,小的把房间锁起来便是。” 他毫无戒心地超越,信口说:“有劳了。 接着,两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双背胁。 两店伙一左一右从后面挟住了他,低喝声入耳:“老兄,识相些,请不要运气行功,咱们都是行家,不希望制你的穴道,咱们要你合作。” 他心中暗想,沉着地说:“两位,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 “你是四海邪神辛文昭?”右面的店伙问。 “不错,正是区区。” “那就对了,没认错。” “两位……” “别废话,走!” 两人挟住他,折入另一条走道,径奔西后院。 西后院冷冷清清,似乎昨晚并没有客人留宿。 到了一座厢房前,房门悄然开放,里面有人叫:“把人带进来。” 刚踏入房门,里面的人又叫:“先教训教训他。” 声落,“噗噗!”两声闷响,左右耳门各挨了一掌,只打得他眼前金星乱飞,耳中轰鸣不已。 接着,双肩尖各挨了一重击。 他感到全身发麻.双臂像是废了。 他只知道被人向里推,身躯凶猛地向地面栽。 有人擒住了他,缴了他的剑和百宝囊。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重的掌脚,可怖的重击令他觉得浑身的骨头快要松脱、崩散,天旋地转不知人间何世。 倒下了又被拉起来,拳掌着肉,痛彻心脾,脚踢尤其凶狠,挨一下如同受千斤重锤撞击,终于,他昏厥了。 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瘫痪地躺在水液腕的地面。 眼前仍感晕眩、耳听阴森森的沉喝震耳欲聋:“站起来,别装死狗,这一顿掌脚要不了你的命,你挺得住挨得起。” 他吃力地铤起下身,看清了床上坐着的三个人。 四周,有六个人双手叉腰,盯着他不住狞笑。 “这六位仁兄打得我好惨!”他心中狂叫。 床上三个人盘膝而坐,中间那人年约半百,鹰目炯炯有神。国字脸,鼻直口方,一表非俗。 右首那人年约四十出头,剑眉虎目颇具威严。 左面那位仁兄更俊,二十上下、书生打扮。面白唇红目似朗星,潇洒中带有三分英气,绝非凡品。 三人都佩了剑,不住向他冷笑。 他吃力地挣扎而起,几次软倒终于站起了,一面整衣一面问:“诸位,咱们陌生得很,辛某似乎过去与诸位并无过节,为何如此待人?” 中间那人怪笑着.轻抚着唇上的八字胡,说:“不错,咱们去并无过节,无仇无怨;姓辛的。你听说过京都三英?” 他点点头,说:“听说过,但不认识。” “现在,你已经认识了,我,风雷剑申宏。” 他心中大恨,咬牙道:“风雷剑申宏,神扇书生白芳,三剑追魂吕成,真是幸会幸会。在下明白了原来如此。” “你明白什么?”风雷剑申宏狞笑着问。 “你们是金翅大鹏的朋友,金翅大鹏来了么?” “笑话,岳兄如果来了,你哪还有命。” “在下从未招惹你们这些京师白道英雄……” “就凭你四海邪神的绰号,就该下十八重地狱。”风雷剑冷笑着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冷静地说:“好吧!你们说该怎么办?砍下辛某的脑袋作夜壶?我四海邪神认了。” 风雷剑申宏怪笑道:“当然.如果就这样置你于死地、武林朋友岂不耻笑咱们京都三英不讲武林道义?这只是给你一次小教训,权算一次严重的警告好了。” “辛某想听下文。” “下文非常简单,离开牟嘉祥远一点,不许你插手这档子事。不然,下次可没有这么便宜了。” “辛某记住了。” “记住就好。你可以走了。别忘了在下的警告。”风雷剑傲然地说。 神扇书生从旁接口道:“你给我马上结算店钱,上马走你的阳关道,远远地离开平定州,也许可以多活几年。” 他扭头就走,吃力地举步,摇摇晃晃,在房门止步,手扶门框转头,冷冷地扫视众人一眼,一百不发转头举步。 一声暴响、有人将他的剑和百宝囊丢出,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默默地拾起剑和囊,默默地走了。 身后狂笑声刺耳,他只觉血脉贲张,怨毒的火焰从心底向上冒,但理智压下了沸腾的热血,他步履艰难回到客房。 房门掩上、他火速从皮护腰的暗裳中,取出一颗丹丸吞入腹中,急步到了床前,上床打坐。 这时的他,并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神色并不如刚才那么狼狈。 一个时辰后,门外向起急剧的叩门声。 他一跃下床、已恢复红润的脸突然变得苍白。虚脱地倒在木凳上,倚在床缘叫:“进来,门未上闩。” 他以为来人定是京都三英,岂知却是泰山双杰。 鲁文杰匆匆跨入房中,趋前急声问:“辛老弟,你怎样了?你好象是受了很重的伤,天!” “确是受了重伤,内腑似已离位。”他警惕地说。 翟君平抢入,掏出一颗丹九递过、急急地说:“这是兄弟配制的因元培本保命丹,快吞下。” 鲁文杰接口道:“你的事咱们都知道,客店有咱们道上的朋友。目下京都三英已经带了爪牙出城,据说是去迎接赶来的金翅大鹏。 等姓岳的到来之后,那老家伙不会饶你的,趁你还能乘马,快走吧!咱们送你出城,愈早愈妙。” 他接过丹丸,取过床头桌上的茶碗,匆匆吞下了丹丸。 无限感激地向双杰说:“两位仗义援手,隆情高谊,辛某没齿不忘。在下一走了之,两位如何向京都三英交代呢!这……” “这倒不用担心……” “可是,京都三英岂能没有耳目留在客栈?” “他们的本意就是迫你走。” “哦!那岂不是正合彼意么?不必急于走避……” “不然,等姓岳的一来,三英食言大有可能,万一废了你,岂不完了?你有色柄落在他们手中,快剑冷剑两个被你宰了,这件事已四处轰传,姓岳的找你可说名正言顺,因此你必须赶快离开!”鲁文杰急急地说。 他对泰山双杰的热心,十分感激,一咬牙说:“好,早走早好。” “咱们护送你出城,谅他们也没有空到太原找你。” “在下不到太原。”他断然地说。 “辛老弟,你不到太原?”鲁文杰颇感意外地问。 “牟东主目下怎样了?”他转变话锋问。 “已经出南城向乐平赶路,走了约一个时辰了,他发现京都三英,吓得半死,不走怎么办?” “在下赶上他。”他语气坚定地说.立即转身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鲁文杰大惊,急道:“老弟,不可,如果三英发现你……” “在下拼了,他们欺人太甚。”他愤然地说。 “可是……你身受重伤……” “在下支持得住,他们将付出重大的代价。” “老弟,纵井救人,智者不为……”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在下不是善男信女。要不是他们化装店伙暗算,我四海邪神还未将京都三英放在眼下,姓岳的不见得唬得住我姓辛的。” “老弟……” 鲁文杰一咬牙,正色道:“兄弟已经管了这桩闲事,岂能半途撒手?反正咱们也要到乐平,走,咱们陪你跑一趟。” “前辈不可……” “我意已决,老弟就不要管了。老实说,金翅大鹏眉下已成了厂、卫两方国贼的虎伥,咱们北地白道英雄,口中不说,心中皆不齿姓岳的为人,乘机拆他的台,也可消消心中的恨意。老弟,不必多说了,兄弟这就替你去结帐并准备坐骑,立即动身。” 不久,三人三骑出南门驰上至乐平的官道。后面。人熊周青与两名车夫驾了马车,随后急赶。 至乐平只有五十里,两个时辰便可赶到,出南门不久,山连山山不断,官道在丛山中盘旋,走上十余里不见人烟。 路虽说是官道,其实小得仅容一车通行,上坡下坡甚感吃力,车略为加快,便险象横生不良于行。 泰山双杰要等车,因此不能放蹄急赶。 将近乐平,在一座小村询问牟嘉祥的行踪。 牟东主五人五马一车,一问便知。 据村民说,已过去约半柱香之外,大概已到了县城啦! 他们不再停留,在炎阳如火中向前急赶。 出村不久.两匹健马随后赶到。在超越他们的车马时,两骑士冲辛文昭冷冷一笑,飞骑赶程。 辛文昭心中一动,向前一乘的鲁文杰问:“鲁前辈,可认识那两位仁兄么?” 鲁文杰脸色不正常,凛然地说:“那是保定双雄,张文雄、文虎兄弟俩,金翅大鹏的死党。” 翟君平接口道:“咱们有麻烦了。老弟。” “让他们来吧。”辛文昭咬牙说。 ------------------- 第五十二章 乐平县其实比一座土寨子大不了多少,入城一问,好心的人告诉他们,五马一车已出东门走了,请了一位向导,听说是到县东南四十里的犀牙山。 有两位骑士也打听同样的消息,已经出城追赶,走了约一盏茶时分。 辛文昭心中大急,顾不得疲劳,出城急赶。 泰山双杰不能袖手,义不容辞同向下赶。 正式进入太平山区,山岭都不甚高,但满目全是无穷无尽莽莽丛林,与无尽的荒山野岭。 真糟,走不了十里,突见前面山脚下,一辆轻车翻覆在路旁。 四周有打斗的痕迹,甚至在树上找到一枚钢镖,钉在树干上入木三寸以上,发镖人的手动委实不寻常。 前面小径窄小,车无法通行,难怪有人弃车。 辛文昭心中大急、但依然慎重地下车,察看四周的遗痕,尤其对树上那枚钢镖留了心,端详良久,方拔起收好。 “他们是向南走的。”他指着南面的山坡说。 鲁文杰察看遗痕点头道:“不错,落荒而逃,刚走不久,咱们追!” (原书此处漏引数行。) 后面,隐隐传来了蹄声,追兵将近。 车夫火速解下了驾车的马,熟练地上鞍,车内的两位姑娘换穿了劲装,恰好乘坐两匹马,留下两名车夫看守车辆。 人熊周青则与翟君平同乘一匹马,五六人驰下山坡,循蹄迹追入丛山深处,穿林越野急如星火,马不停蹄。 辛文昭愈追愈心焦,也愈觉可疑。 牟嘉祥带了弟妇主婢俩,按理决难远逃十里以上,怎么追了三座山,仍未看到打斗的遗痕?难道保定双雄这等不中用? 牟嘉祥随行的三四个保镖,居然不回头阻敌? 到了第四座山脚下,蹄迹四散。 “分开追踪。”鲁文杰匆匆发命,驱马向西飞驰。 发现了分散的蹄迹,显然逃与追的人皆在这附近分散。 鲁文杰并末下马察看痕迹,忽匆发令分头追踪,首先向西驰出,追踪西去的遗痕。 救人如救火,确也不需多加权衡思索。 翟君平也向东策马,如飞而去。 同乘的人熊周青一声低啸,似甚愤怒。 事先末商定行止,更未分配追踪地域,辛文昭还来不及有所表示,只好向前追踪,追去百十步扭头一看,两位姑娘竟然跟来了。 他无暇多想,循迹急追。他的坐骑是名驹,放蹄急奔如同劲矢离弦,绕过一座山,沿丛林边向南又向南,身后已失去两位姑娘的形影。 不知追了多久,蹄迹突然消失在一条浑浊的小河旁,河深仅及马腹,但宽却有二十丈以上。 河对岸是数座小山,山脚伸展至河岸、形成犬牙交错的滩岸,岸旁草木丛生,如下渡河沿岸细察,便无法看出,人马是从何处登岸的。 他略一打量对岸形态,策马渡河。 真糟,沿两里长的河岸察看,看不见蹄痕,却有不少战迹。 他心中一慎,暗叫糟了! 按蹄迹,有三匹马渡河,无法知悉这三位骑士是何路数,如果三人中有追有逃.那么,极可能是在河中心追及。双方皆落马堕河,人马尸沉河底向下漂流因而失踪。 他想回头与泰山双杰会合,却又存有万一侥幸的念头,希望能有所发现,所以便沿河向下走。 群山起伏,河流曲折,事实不可能沿河岸下行,只能逐段搜寻察看。 河向东流,进入太行山深处、远出十里地,不但毫无发现,甚至不见村影人踪,满目穷山恶水,除了野兽不见人烟。 终于,他迷失在这一带原始丛莽中了。 这一带的山都不太高,外形几乎相同、想找一座特殊的山作为定向,也感受十分困难,而且人在蔽天森林中行走视界有限、想找山定向谈何容易? 他只能以日色分辨方向了。 日影西斜,肚中咕咕叫,午膳末进,眼看晚餐也没有着落啦! 他在一处山谷中歇脚,解开马衔让坐骑觅草进食,坐在一株大树下,定下神思索目下的处境。 牟嘉祥不等他的信启。匆匆带了弟妇与保镖动身,在道义上,他没有任何责任,吉凶祸福皆与他无关。 那么、他为了什么? 为了看不惯那些白道英雄的嘴脸?为了报被京都三英暗算折辱之恨? 他被这些似是而的想法,弄得啼笑皆非,想起来似乎合情合理的,却又并不尽然如此。 白道英雄的嘴脸,他见过太多了,快剑,冷剑两位仁兄便是典型代表,他犯得着生气么? 栽在京都三英手中,一时大意失风算不了一回事,以往他不是没有栽过,一次教训一次乖。以后不再上当就是了。 不管是何种理由,他追来了,这是比青天白日还要明白的事,饿了一天,肚中正闹空城计呢: 他突然掏出一颗丹丸,展颜一笑道:“也许,我是为了这颗丹丸而来。” 他收妥丹丸,自语道:“且找地方歇息一宵,我要证实这件事。” 策马驰入一处山谷,他看到了金黄色的麦田,也看到了小径,不由精神一振。 红日已接近西山头,小径前,出现一座土寨,看到一排排茅屋顶,犬吠声震耳。 岔道上转出一位荷锄的老村夫,看到驰来的人马,怔住了。 他缓下坐骑、在丈外扳鞍下马。 他向惊讶的老村夫抱拳施礼,笑问:“大叔请了,小可深山迷途,冒昧误闯贵地,请问这里是何处?尚请指引。 老村夫放下肩上的锄头,脸上仍有疑云,说:“这里是横岭不沟里,敝处小地方叫桐谷寨?咦!客官从何处来的?” “小可从乐平来……” “咦!乐平,远着呢!” “小可要到犀牙山。” “哦!你是说楼霞山,在西北四十余里。” “哎呀!赶过头了?” “是的,你怎么会到了这里?这里往南有一条路,可到京师的顺德府。” “真是昏了头。哦!大叔,贵地是否有一座落星庄?”他苦笑着问。 老村夫点头道:“有,往西南翻第四座山。有一片平阳。那就是落星庄。其实,那儿不叫落星庄,叫星岭,只有十余户人家。 幸亏你问我,不然没有人知道落星庄。老汉十余年前曾经到过此地,偶然听到一位小娃娃向玩伴提起而已,该地的人只叫星岭。” “谢谢大叔指引。小可想打扰大叔,在贵地借宿一宵,务请方便。” 老村夫呵呵一笑,说:“小事情,只怕山居简陋。粗茶洋饭有慢佳客。敝地因处荒山野岭,居民极少外出,也极少有人光临敝地,哥儿光临、老汉万分欢迎。” “谢谢大叔方便。”他由衷地道谢。 他牵了坐骑,随在老村夫身后向寨门走,一面问:“小可姓辛名文昭,从山东来。请问大叔尊姓?” “老汉姓王,祖籍顺德府,祖上因避兵乱迁来,已经四代了,不打算再回去啦!山里日子容易过哪!” 他呵呵一笑,说:“不错,山里面遗世而孤立.日子容易过,除了向太行山的好汉完粮之外,可说毫无干扰。” 王大叔脸色一变,正色说:“辛哥儿,希望你不是为太行山的好汉而来。” “小的与他们一无交情,二无过节。” “这几天正是巡山期……” “大叔请放心,要是他们恰好来查,小可会向他们讨份交情,与大叔绝无妨碍。” “那就好,老汉放心了。” 次日一早,他重谢主人后上道。 近午时分,两位姑娘找到了桐谷寨。 口口 口口 口口 山区中,申秘的人影飘忽如鬼魅。 巳牌左右,辛文昭一人一骑,踏入星岭的谷口。 在这一带,知道星岭也叫落星庄的人,少之支少,外人更是无从得悉。辛文昭知道落星庄,当然也知道星岭,只是从未来过,信口问问而已。 当他知道落星庄就在左近时,心中一动,油然兴起向人求助的念头,找地头蛇打听牟嘉祥的消息,岂不比单人独马乱闯好得多? 独木不成林,他人生地不熟。在这陌生的丛莽中摸索,不啻是在大海里捞针,委实失策。 这是一处方圆二十里的山谷,王老人说是平阳,其实只是山势稍为平坦的谷中盆地而已,不算是平阳。 落星庄像一座土寨,但不是建在高处而是在谷底,丈余高的寨培,围着三四十座茅屋,如此而已。 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也有百里左右,有些人一辈子也末到过城市,生于斯长于斯,与草木同腐,与山水为邻,与兽禽终老。 活着,没有人知道;死了,象池搪里消失了一个泡沫。 谷内传来轻快的马蹄声,辛文昭一怔,勒住坐骑倾听片刻,自语道:“有五匹马小驰而来,难道是牟嘉祥他们先来了?” 小径转向处,五匹健马鱼贯出现。 五骑浑身黑衣,佩了单刀,领先的中年骑士鞍旁有只特制插袋,插了一面天青色小三角旗,上面绣了一个红字“巡”。 “原来是太行山的巡山喽罗。”他恍然地说。 太行山自古以来,就是绿林匪盗们的安乐窝,山深林密,与世相隔,方圆数千里、号称绝地。 地跨三省,深山内别有洞天,即使出动百万大军,也无法肃清在内盘踞的贼人。兵来匪遁,兵去贼来,剿不胜剿不如不剿,只要他们不成群结队出山攻城掠地,官府也就乐得清闲了。 五骑也发现了他,急驰而至,五匹马左右一分,领先的骑士策马从中接近,在三丈外驻马,沉声问:“哪条线上的?亮万。” 他泰然一笑,宏声道:“在下姓辛名文昭,至贵地访友。 呵呵!星岭至贵山黄沙岭大寨远在五六十里外,因此无暇至贵寨投贴拜山,请见凉。” 骑士一怔,讶然道:“尊驾是四海邪神?” 他抱拳笑道:“正是区区。” 骑士再问:“尊驾是独自前来的?可有同伴。” 他坦然地说:“在犀牙山以北,在下有同伴,但是已经失散了,目下不知在何处。” “尊驾如果是访友,咱们欢迎。”骑士颇为友好地说。 “在下欲至星岭,确是访友而来。三手灵官杜兄隐修星岭,在下三年前曾经与他通过音讯。” “哦!杜兄的朋友,咱们更是欢迎。杜兄三天前刚从敝寨返家,辛兄来得恰是时候。兄弟周永,愿为辛兄领路。” “哦!原来是夺魂刀周永,久仰久仰,幸会幸会。周兄如有要事,不敢劳驾,兄弟找得到。” “呵呵!别客气,咱们这就走。” 两人并肩小驰.夺魂刀一面走一面说:“辛兄游戏战风尘,名动江湖,敝山有不少兄弟,对辛兄颇为推崇.如果有暇、务请至敝寨小住,弟兄们也可与辛兄亲近亲近。” “兄弟要到太原访友,他日有缘,定至责寨拜会贵山弟兄。”他客气地拒绝。’ “只要辛兄肯贵光,太行山九山十八寨的弟兄,皆欢迎辛兄光顾。哦!辛兄可认识笑头陀?” “笑头陀悟光?闻名而已,无缘一见。兄弟最讨厌那些沽名钓誉之徒,笑头陀就是沽名钓誉者之一。 镇日摆出白道高僧的嘴脸.死抱着除恶务尽的活招牌。专与江湖亡命为难,却不敢向那些高手邪魔讨公道.他算啥玩意。”他悻悻地说。 他已在半月前混入山区,咱们正在留意他。”,夺魂刀冷冷地说,哼了一声又道:“只要他敢来讨野火,他就别想回去啦!近来乐平附近,来了不少神秘人物,他们总算很自爱,不敢偷越鹿谷河以南地段。” “你们要阻止那些人?” “山寨五十里以外,不禁外人接近,只要他们守规矩,咱们不打算过问。” “兄弟知道这些人?” “咦!辛兄……”(Luo Hui Jun:???) “嗯!全是白道名宿高手,大概他们吃了老虎胆,要到敝寨讨野火啦!” “他们不是为贵寨而来。是搜寻三眼狂生。” “哦!三眼狂生夏侯津?见鬼!三眼狂生怎会躲到咱们太行山来。” “他们确是为三眼狂生而来,矮方朔居然迫我替他卖命,可笑极了。” “哦!希望他们真是为三眼狂生而来,咱们并不希望与那些白道英雄拼老命。” “听说金翅大鹏也来了。”辛文昭将牟嘉祥的事说了。 夺魂刀哈哈狂笑,笑完说:“辛兄,你上当了。牟嘉祥东主已经到南京去了,已经走了半个月,听说是替几位狗官鉴定在荆山出土的璞玉。 至于金翅大鹏,一百棍子也难将他打出京师。 目下他替几个狗官保镖,对付一些激于义愤行刺狗官的江湖好汉,已经疲于奔命,哪有闲工夫离开京师?” 他那两个宝贝儿子,替厂卫效忠远走江南,追辑一个行刺狗官姓艾的人,据说焦头烂额交不了差,说不定得将所有的好友往南请,哪有闲工夫到咱们太行山来挖草根树皮?你上当了。” 他大感意外,间:“周兄的消息可靠么?” 夺魂刀发出一阵狂笑,说:“咱们九山十八寨,分布在京师河南,所派的眼线更是遍布南北,对那些江湖名人贪官污吏,与及一方财主的行踪底细,如果未能摸清,还用混么?” 辛文绍怒气往上冲,发出一声愤极的咒骂,咬牙切齿道:“这些狗东西可恶!我明白了,这是一场卑鄙的骗局,他们是冲着我而来的。好!咱们走着瞧。周兄,兄弟向你套一份交情。” “辛兄的意思……” “那些人的事,请贵山不必过问,兄弟要称称他们的斤两,看我四海邪神是不是善男信女。” “这……” “周兄,兄弟对付得了。” “好吧!辛兄,依你。”夺魂刀慨然地说。 “那么,周兄请不要陪兄弟前往了。” 夺魂刀勒住缰,豪笑道:“也好,这样比较方便些。请代我向三手灵官杜兄致侯,不送了。” “兄弟多感盛情,容当后报。”他抱拳施礼道谢。 “一切小心珍重,后会有期。”夺魂刀叮嘱而别。 ------------------- 第五十三章 寨门闭得紧紧的,气氛大异往昔,寨门楼上,有两三个人目迎驰来的辛文昭,并未打算开门接纳外人。 这在山区的村寨来说,显得有点不正常。平时,是欢迎外客入寨歇息的。 他在门外下马,向上面三个脸色并不友好的人说:“大哥们,借光打扰贵寨,请准予入内。” 一名中年人大着嗓门说:“客人有何贵干?本寨一不当路,二不成集,概不接待外客。” “哦,原来如此。在下姓辛名文昭,前来访友,请告之杜伯豪一声,说故友四海邪神前来拜望。” “哦!原来是壮爷的朋友,请稍候。” 不久,寨门开处,涌出八名村夫打扮的人。 领先那人身高八尺、豹头环眼虬髯猬立,年约五十出头,大踏步抡近豪笑道,“辛兄弟,真是你,好啊!今天是什么风,哈哈!兄弟一向可好?” 他抱拳为礼,笑道:“杜大哥,气色大佳。咦!真的作田舍翁了?途经贵地,特地前来问候。哦!嫂夫人与令郎必定安好,是否又添丁了?” “托福托福,去年又添了个小子。兄弟,有友伴同来么?” “小弟闯荡江湖以来,从不与人结伴,杜兄怎么忘了?” “近几天来风雨满山,有不少人在北面一带出没,是否与兄弟你有关?” “有我一份。但小弟是昨日到的,栽得很惨,在鬼门关内外跑了一趟。见了鬼了,居然有人看上我这块料,用阴谋诡计坑害我这人见人厌的邪神,可恼。” 三干灵官怪笑着说:“兄弟从黄沙岭返家不足三天,得到风声才赶回来的。走!到舍下再说。” “呵呵!小弟以为你要下逐客令呢!” “笑话了,兄弟,你以为我是个怕事的人?走!” 三手灵官的家在寨东首,三进茅屋、简单朴素。 一妻两子人丁不多。耕种谷东百十亩山田,相当清苦,任何人也难相信一个纵横江湖十余年的江湖大豪,能过这种清苦的生活。 但三手灵官不但过得惯,而且过得很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在乎暴风雨后的平静生活。 两人交情深厚,做兄弟的依礼向大嫂问好,送上一份厚礼给两位侄儿作见面礼。杜大嫂是个农家出身、不会武功的贤慧女人。 家里有两位长工,仅负责田里的话计.杜大嫂能将这个家整理得整齐清洁,相夫教子颇不简单。 三手灵官绝口不提江湖的事,只说说田地里的收成.似乎对近年来的隐居生活颇为满意。 当晚,杜大嫂整置一桌酒菜,替辛文昭接风,请来了右邻的好邻居戚成均相陪。 戚成均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壮年人,不但与三手灵官是好邻居,两家的山田也相毗邻。 辛文昭第一眼便对戚成均颇有好感。粗眉大眼一表非俗。脸色如古铜,一看便知曾在田地里经过日晒风吹的磨练。手长脚长雄壮如山,笑脸常挂谈吐不凡。 三个文人谈书,三个屠夫谈猪。三个庄稼汉自然谈庄稼。可是,辛文昭却不是庄稼汉,三手灵官也是半路出家的种田郎,席间,终于谈上了江湖事。 戚成均自认是庄稼汉,对江湖事插不上嘴。 辛文昭喝干了碗中酒,笑问:“杜大哥三天前从黄沙岭返家,是不是与山寨中的朋友攀上了交情。” 三手灵官苦笑着说:“兄弟并不是隐姓埋名逃世的人,在这里种田只回眼前清静而已。山寨的朋友不需要我这种材料.兄弟更无意改行在刀口上讨吃食。 你知道,江湖人进山生根落叶,难免引人怀疑。山寨里的绿林好汉对咱们这些卧榻旁的江湖混混,虽不致于轻视,但也不敢大意。 他们的看法是,不是敌人就是朋友。因此,兄弟不得不略为敷衍,不时前往走动走动,交几个朋友作为后援,如此而已。” 辛文昭转向戚成均笑问:“戚兄不是本地人吧?” 戚成均泰然地笑:“不是,但来了好些年了。” 他饱含深意地笑笑,又问:“戚兄也在逃世避俗?” 戚成均神色不变,笑道:“老实说,在山区落户的人,差不多都有一本苦经,有些是为了逃荒.有些是为了避仇避祸.避官府避谣役等等。不然,谁愿与草木同腐,谁愿丢掉老根在此与禽兽为伍?” 三手灵官赶忙岔开话题道:“趋吉避凶,乃是人与禽兽所共有的求生本能,这些事说来无趣已极。辛兄弟,是否打算成家。” 辛文昭大笑说:“等小弟厌卷了江湖生涯、再谈成家尚未为晚。也许,我会搬来与诸位一同开山垦地呢!哈哈!” “你不怕有人上门寻仇报复?”三手灵官笑问。 “你怕么?”他反问。 “这得看来的是些什么货色是不?”三手灵官傲然地说。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兄弟的武艺并未搁下。” “好手也怕人多。”他一语双关。 “有多少?” “当然不是为了你。” “为谁?” “三眼狂生夏侯津。” “可惜得很,他们找错了地方。”三手灵官一无表情地说。 “巢湖蛟也许会错.但泰山双杰与矮方朔大概错不了。” “哼!全是些浪得虚名之徒,太行山的朋友,决不许他们在左近撒野。” “小弟已向夺魂刀打过招呼,请他们袖手。” 三手灵官脸色一变,沉声问:“兄弟,你何时与他们同流含污的?” 他大笑,斟上酒说:“放心啦!小弟也许曾经想发财想争霸江湖,但从未想到要与那些白道英雄称兄道弟自抬身价。” “那你……” “与他们斗斗玩玩。有何不对?” 三手灵官神色一弛,摇头道:“兄弟。何苦与他们结怨?那对你毫无益处。” “哈哈!闲着也是闲着吧,逗逗他们也好乘机磨练磨练,是么?” “兄弟,你犯不着冒险哪!”三手灵官苦笑道。 “小弟一生都在冒险,多冒一次又有何不可?哈哈!不谈这些,凶险末光临之前,咱们抓住机会喝两杯。”他豪放地说。 一直不曾表示意见的戚成均,举碗相敬道:“是啊!要来的终须会来,在下敬辛兄一杯。” 辛文昭一口喝干了碗中酒,笑道:“我那匹大宛马,一昼夜可赶六百里以上,三更天动身,往南走。 他取出怀中的一只布包,放在戚成均的面前,笑笑又道:“这是一包金珠,大概可值千两纹银,惺惺相惜,这是兄弟些少心意。有多远就走多远。明早他们该可以赶到了。” 戚成均倒抽一口凉气,惨然道:“辛兄,你一个陌生人,也可以认出我……” “你眉心的脱疤仍可看出。”他平静地说。 “我……” “回去准备吧!” “可是,兄弟有家小……” “我相信贤夫妇是—对恩爱夫妻,大嫂不会反对与你共乘一骑远走高飞。我那匹宝马可以多驮一个人.并且能胜任愉快。请啦!” 戚成均便是三眼狂生夏侯津,离座抱拳加额说:“辛兄,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你怎么婆婆妈妈?” “夏侯兄弟。时不我留,快走吧!”三手灵官说。 三眼狂生只好行礼告退,匆匆走了。 三手灵宫笑道:“兄弟,愚兄算是服了你,对一个陌生人来说,你可算大仁大义……” “哈哈!别骂人了,小弟不是大仁大义的人,兴之所至任性挥霍而已。来!小弟陪你干三碗。” 不久,三眼狂生带了一位清丽出尘的女郎入堂。 女郎含泪盈盈拜倒,位道:“恩公天恩,贱妾请恩公高抬贵手,不要与家父计较,他老人家也是为了我好……” 辛文昭避在一旁、正色道:“大嫂请放心,冲贤夫妇金面。在下不与令尊计较。令尊巢湖蛟虽则太过份了。但在下不会毁去他一世英名,你们去吧!” 大宛马换了主人,悄然出寨而去。 酒席末散,辛文昭取出一颗丹丸,送给三手灵官说:“大哥对药物见多识广,劳驾,看是何种药物。” 三手灵官笑道:“兄弟,你找对人了。” 说完,先细察轻嗅,然后弄碎一小粒放入口中品尝。 久久,笑道:“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可令人气机短期受制的药物,只对练内家气功的人有效。 服下一个时辰之后,便可令先天真气无法凝聚,在十天半月后药力方可消失。 如果我所料不差,这是九华羽士的消气丹,这贼老道为人阴险,用这种歹毒玩意坑了不少内家高手,咦!你是怎样弄来的?要对付谁?” 辛文昭将丹丸取回,笑道:“如果是为了对付人而弄来的,还用请教你?算啦!咱们喝酒。” 三手灵官本想追问,但突然发现他眉梢眼角涌起重重杀机,心中暗懔,忍下了。 ------------------- 第五十四章 次日,巳牌左右,烈日炎炎。 门前的大树下,左首三手灵官,用小磨石在磨镰刀。 右首,辛文昭用大磨石在磨剑,他磨得十分细心,把本就锋利的长剑,磨得光可鉴人,亮晶晶如同一泓秋水。 武朋友的剑,经常更换,与人交手一次,剑锋便有不少缺口,那有闲工夫去打磨?除非是十年八年也动不了一次剑的人,以磨剑作为消遣。 闯荡江湖的人,剑缺了口便换一把,磨剑是未出师的小徒弟们,磨练火气与训练耐心的工作。 克勒勒!克勒勒……寨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久,寨门楼上的壮汉大叫:“有两位女客,求见辛爷。” 寨不大,站在门楼上,可以看清寨内每一角落,大叫一声,全寨皆可听见。 “王兄弟,就请他们进来好了。”三手灵官大声回答。 寨门开处,两位姑娘牵着坐骑进了寨门,在一名壮丁引导下,直向三手灵官的宅前走来。 正是泰山双杰的两位女眷,辛文昭迄今仍不知她们是谁。 两女牵了坐骑走近,面露喜色。 侍女打扮的女郎吁出一口长气,老远地便如释重负地说:“谢谢天!小姐,总算找到辛爷了。” 辛文昭起身相迎,一面用布擦拭剑身,一面开心地问:“两位姑娘昨晚没找地方歇息?辛苦辛苦。咦!两位前辈没跟来?” 姑娘走近,缰绳交给侍女、苦笑道:“昨晚迷失在山野里了,今早方找到小径,在一位大叔的口中.获知辛爷在此投宿、所以赶来了。鲁叔父他们不知目下怎样了,贱妾甚为担心。” 辛文昭淡淡一笑,平静地说:“泰山双杰艺臻化境,而这一带毫无凶险,金翅大鹏那群白道群雄人数有限,不需担心。 这附近山深林密。藏下十万兵马也无虞被人发现。牟东主可能已逃匿在附近深山之内藏身,短期间谅必有惊无险。 在下已请人带信给附近的朋友,请他们助在下一臂之力。哦!这位是居亭主人,姓杜。抱歉,还未请教姑娘贵姓芳名呢?失礼。” 女郎俨然一笑,说:“贱妾姓鲁,小名雅君,那是贱妾的侍女菊芳。” 三手灵官呵呵笑,放下镰刀道:“姑娘们请至客厅待荼,山居一切不便,招待不周,休嫌简慢,请。” 鲁雅君称谢毕。笑道:“杜爷,小女子提一个人,三手灵官……” 三手灵官呵呵一笑,接口说:“在下的匪号,不提也罢!” 有女客.杜大嫂含笑出堂奉茶。 侍女菊芳站在小姐的身后,有意无意地打量辛文昭与三手灵官的神色。 三手灵官让鲁姑娘喝干了杯中茶,呵呵一笑道:“鲁姑娘竟然知道在下的名号,大概曾在汉湖道上闯荡了不少时日。请问,姑娘与鲁文杰前辈有何渊源?” “那是家叔。”姑娘微笑着答,避开正题。 “哦!失敬失敬。” 三手灵官客气地说。 辛文昭淡淡一笑道:“社兄,你隐居此地,知者不多,想不到姑娘一眼便看出你的身份,隐居之事可以休矣!早晚休会有麻颂。” 三手灵宫笑道:“兄弟如果想隐姓埋名躲尘避俗,便不会和大行山的好汉有来往了,对不对? 老弟,兄弟不是沽名钓誉的人,而且也不会有仇家找上门来,在此地生根,只是图个清静而已,并非避仇隐居,泰山双杰知道兄弟在此隐居,517Ζ并非奇事。” “呵呵!看来,杜兄今后将永无宁日了,罪过罪过,小弟不该来打扰你的。” 鲁姑娘泰然微笑道:“杜爷乃是江湖道上声誉颇佳的奇人,亦正亦邪,无可非议,甚少仇家,不去有人登门生事的。” 她的话份量不轻,论年岁,该是晚辈,而“声誉颇传”的颇字,措辞显然有托大之嫌。 辛文昭立感心中不快。淡淡一笑道:“当然啦!咱们哪有兽姑娘武林世家,白道英雄人物,誉满江湖受人尊敬?但三五个好门寻仇的人。咱们依然对付得了。” 鲁姑娘明知他语中带刺,但并不介意,微笑道:“好在辛爷并未成家立业,根本无须顾忌。哦!辛爷昨日乌锥神骏,追得好快,不知有否牟东主的消息?” “惭愧得很!在下把人追丢了,毫无线索,目下正打算找朋友打听呢!”辛文昭不动声包地说。 “哦!是请杜爷相助?”鲁姑娘追问。 “杜兄在此地隐居。哪有能力相助?在下有位朋友在附近隐姓埋名,与当地的土著颇为相得,消息灵通,大概近午时分便有回音。” “哦!辛爷的贵友高姓上名?” “抱歉,恕难奉告,他携家带眷在附近隐姓埋名,连杜兄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辛爷,咱们一同前往,岂不快些?救火如救人,距午间早着呢!” “这……可是,在下的乌锥,已让前往传信的人骑走了。” “哦!这个……这样好吧!菊芳的坐骑让与辛爷,贱妾与菊芳就同乘一骑,岂不甚好?” 辛文昭沉吟片刻,似已下定决心了,说:“也好,这可以争取不少时间。” 杜伯豪道:“吃过早饭再走吧!” 鲁姑娘接口道:“若等金翅大鹏的人赶到那就嫌晚了。” 三人立即准备,辛文昭带了马包百宝囊,搁上菊芳的马背,向三手灵官告辞。 两匹健马驰出寨门,驰上向西的小径。 鲁姑娘策马紧跟,一面策马,一面问:“辛爷,令友住在何处?” “届时自知。”他简要地答。 远出十余里,鲁姑娘似乎已看出不对,急问:“辛爷,这条路像是樵径呢!通向何处的?” “可通乐平至辽州的大道,快到了。这一带全是无主山林,哪来的樵径?打柴皆在屋边,枯枝朽木俯拾即是,不须远走采樵,有路便可通向城镇,条条道路通长安。”辛文昭扭头笑答。 “贵友在辽州。” “不,在太原。” “咦!你……” “在下要到太原。”他笑答。 “什么?你愚弄本姑娘。”鲁姑娘变色问,神色极不友好。 “好说好说、在下不管这档子闲事了。” “咦!你……” “呵呵!想想看,你们应巢湖蛟的敦请,前来对付三眼狂生,而在下要找的人,正是夏侯兄,在下并不傻。如果不走,岂不白闯了多年江湖?” “咦!你怎可乱说?” “鲁姑娘,不必假惺惺了,令叔已经透露了口风,瞒不了我四海邪神。鲁姑娘,你们走吧!不必跟在下去太原。咱们就此分手。” 鲁姑娘冷笑一声,反脸道:“阁下,你走得了?本姑娘却是不信。” 他哈哈狂笑,加上了一鞭,叫道:“后会有期,谢谢姑娘的坐骑。” 马飞驰而去,鲁姑娘叫道:“菊芳,下马,发讯,我追他。” 姑娘的马,比辛文昭的马健些,赶了两里地,已赶了个首尾相连,是时候了。 银芒突从姑娘手中破空而飞,半分不差射入辛文昭的健马左后蹄,健马仅驰出十余步,突然向前冲倒。 辛文昭大惊,在健马倒地前飞速离鞍,狼狈地飘落路右,突然惊叫一声,落地时立脚不牢重重地摔倒。 鲁姑娘也飞跃下马,疾冲而来。 他惊惶地爬起,讶然叫:“天!我怎么了?” 他似已受伤,摇摇晃晃地挣扎而起。 鲁姑娘喜形于色,轻灵美妙地跃落在他身侧丈余,点尘不沾,好俊的轻功。 他火速拔剑,点出,大喝道:“不许接近……” 鲁姑娘以奇快的手法,撤剑挥出,道:“你没有机会。” “铮!”一声暴响,他的剑被震得向外荡,中宫大开。 怪!他竟在小姑娘的手下失招。 电虹疾闪而入,冷冰冰的剑尖点在他的胸口,姑娘的话音出奇的冷:“千万不可妄动,本姑娘无意杀你,丢剑!” 他脸色苍白,乖乖地丢剑,绝望地叫:“天哪!我……我的气机散了……” “是的,你的气机散了。” “天!是你用暗器……” “与我无关。阁下,带咱们去找三眼狂生。” “姑娘,你……” “找到三眼狂生,你可以随时平安离开。” “哼!在下不是出卖朋友的人。” 姑娘一脚挑飞他手中剑,冷笑一声道:“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你气机已破,目下比一个庄稼汉好不了多少,不要妄想反抗。将百宝囊解下丢过来,本姑娘暂时替你保管着。快!” 剑尖指胸。他不敢不听命。 他将囊解下丢过,骂道:“你们这些卑鄙无耻、沽名钓誉的白道混蛋!呸!咱们走着瞧。只要在下留得命在,你们必将受到掺烈的报复。” 前面树林中有人哈哈狂笑,踱出六个青衣人。 其中两人赫然是被鲁文杰称为保定双雄的张文雄、文豪兄弟俩,另一人是双杰的老二翟君平与京都三英。 后面也传来了狂笑声,共有六个人。 他认得这六位仁兄,他们是江南六侠,巢湖蛟的知交好友。六个人年岁皆在四十上下,佩刀挂剑神气万分。 翟君平挥手示意令鲁姑娘撤剑后退,上前笑道:“辛老弟,得罪得罪。” 他咬牙切齿地说:“是你计算在下么?” 翟君平老脸发赤,赤郝笑道:“很抱歉,不得不委屈老弟一些时日。说实话,三眼狂生与老弟是同道,唯有老弟方可找到他的下落,因此不得不利用老弟……” “住口!这就是你们白道人物的本来面目……” “老弟别骂……” “为什么别骂?卑鄙、无耻、下流……” “老弟!”翟君平大喝。 “是你们泰山双杰出的主意。” “这个……推出的主意无关宏旨。” “矮方朔的鬼主意,京都三英……” “咱们不知矮方朔也来了,他在何处?” 辛文昭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将自食其果。” 翟君平苦笑道:“老弟,找到三眼狂生。在下向你陪罪。” “别想,在下仍可一拼。”他厉声道。 三英的老大风雷剑狂笑道:“目下你气机已破,咱们任何一人也可将你置于死地,你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光棍不吃眼前亏,咱们与你好好商量,如果你不肯合作,宰了你这黑道小混混,咱们不会手软是么?” “如果在下拒绝合作,你们敢杀我。” “你敢不敢打赌?”风雷剑阴笑着问。 “不必赌,在下拒绝了。”他恨声答。 风雷剑冷哼一声,虎目怒睁地说:“那就休怪申某慈悲你了。朋友们,请回避,在下要用分筋错骨手法整治他,我不信他敢不服贴。” 翟君平假惺惺地叫:“辛老弟,请衡量利害……” 辛文昭厉声道:“姓翟的,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 声落,他向侧一窜,顺手拾起地上的剑。 路侧草丛突然窜出了一名大汉。笑喝:“此路不通,接我一刀!” 刀光疾闪,他不假思索地伸剑急架。“铮!”一声暴响,他连人带剑被震飞丈外,几乎栽倒。 “不许凌虐他:”鲁姑娘急叫。 风雷剑已经近身了,一脚踢掉他的剑,“砰噗噗!”给了他三记重击,将他击倒在地上。 一脚踏住他的小腹,得意地狞笑道:“小辈,你认命吧!即使你气机未曾受制,也禁受不起在下的重拳。说!三眼狂生藏匿在何处?招!” 鲁姑娘接口道:“他已派骑乌锥去请三眼狂生,咱们在寨外等候。不必为难他了,他总算替咱们把人引出来啦!” 风雷剑点头道:“好,便宜了他,你们先走一步,会合孙兄准备接人,在下安顿了他,随后就来。” 翟君平举手一挥,领着人匆匆走了。 风雷剑与一名大汉,将辛文昭吊在一株大树上,狞笑道:“这一带的狼,比猛虎还要凶,大概不消半天,便会有狼来撕你做点心。你这种江湖混混,活在世间简直就是糟踏粮食,死了虽不至天下太平,至少不会比目前更坏。你死吧!小辈。” 辛文昭目毗欲裂、厉声咒骂:“狗东西!你会受到报应的,天道循环,报应至速,你们这些……” “砰噗噗……”风雷剑以一阵老掌作为答复。 打完,哈哈狂笑道:“阁下,江湖朋友从不相信报应二字,你免费心啦!乖乖的等死吧!” “宰了他算了,他的眼神怨毒得可怕。”大汉凛然地说。 “宰了他岂不便宜他了?让狼替他收尸吧!走。”风雷剑冷酷地说。 两人上了坐骑,狞笑着走了。 辛文昭目送他们两人走远,咬牙切齿地说:“天道好还,你们这群伪君子如果不死,天道何存?” 他脸上涌起冷酷的阴笑,“噗!”一声捆手的牛筋索套坠地,立即引体上升,快速地解开双脚的捆绳。 拾回长剑,他像幽灵似的消失在密林深处。 ------------------- 第五十五章 进入落星庄只有两条路,守株埋伏的人,扼守着两条要道,距庄约里余,眼巴巴地等候乌锥马出现。 巢湖蛟,泰山双杰,京都三英,江南六侠……这次前来搜寻三眼狂生的人,皆是白道名人。 他们对三眼狂生恨之入骨,将四海邪神这种亦止亦邪、亦侠亦盗的人,先天上便抱有无穷反感,目之为邪魔外道,有机会弄到手,置之死地似乎理所当然。加之辛文昭自始至终不会讨饶请免,已注定了非死不可的命运。 一念之差,坑了别人也害了自己,风雷剑为逞一时快意,疾恶如仇的观念,断送了这群白道英雄。 连泰山双杰也估错了辛文昭的艺业了。矮方朔在武林位高辈尊,艺臻化境,也几乎栽在辛文昭的手中,估计错误,也只能自叹倒媚。 入寨小径埋伏区的东北半里左右的树林中,两名大汉看守着十二匹坐骑,两人倚树而坐,不住嘀咕。 右首的大汉以不以为然的口吻说:“为了一个三眼狂生,咱们出动了三十余条好汉,不远千里遍搜穷山恶水,辛苦异常,孙前辈是不是小题大作了些?” 左首大汉嘿嘿一笑,吐掉口中的树枝、说:“老兄,如果你有大闺女也跟人跑了,保证你比孙前辈更恼更恨。” “孙前辈的大闺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兄弟也不知其详,只知道三眼狂生那年到了巢湖。在崂山四鬼的手中,救了被掳的孙姑娘。宰了崂山四鬼,听说还救了孙前辈几个堂侄呢!” “哦!孙姑娘岂不是感恩图报、以身相许么?” “是呀!但三眼狂生是邪魔外道,难怪孙前辈气得发疯,发誓与三眼狂生势不两立,要将这双狗男女乱剑分尸,不然决不甘休。” “这……咱们来大行山找恐怕有点不妙。” “有何不妙?” “万一太行山的悍匪出面干涉,咱们岂不危险?” “放心啦!太行山的匪党,不过问山寨五十里外的事,就是为何孙前辈要利用四海邪神的缘故,可避免打草惊蛇。 当鲁前辈将碰上四海邪神的事一说。孙前辈高兴得上了天。由此决定安排天罗地网,让四海邪神将三眼狂生引出来送死。 果然,不出所料。总算得三眼狂生的下落了,这次太行山搜山之举、减少许多无谓的奔波。可说不虚此行。” “可是。咱们这样对付四海邪神,道义有顾……” “哈哈!你有菩萨心肠哩!像四海邪神与三眼狂生这种江湖痞棍,杀一个也算是功德无量,哪管他是否道义有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嗯……” 这位仁兄话未完,突然向前一扑。 “咦!你……”同伴讶然叫,伸手急扶。 糟!手扶在左臂,怎么有异物? 是一根指粗的树枝,射入体内八寸以上。 “噗!”重击声乍响.扶同伴的大汉也倒了。 暗袭的人是辛文昭,他欺近至树后,两大汉居然毫无所知,一个被树枝戮入左臂,一个天灵盖挨了一记重掌。 辛文昭割断了十一匹马的鞍带和缰绳络头,将马赶散,自己留下了一匹,牵至里外藏好,再悄然接近埋伏区。 风雷剑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下,所以未缴去他身上的杂物,也没搜身,因此他的兵刃暗器皆在身上。 埋伏区的十个人,分三处设伏。 六人在路东树林,分散两丈左右休息。 另四人分为两组,分别监视路前后的动静。 十个人皆不知身后有变,注意力全放在小径上。 这一面埋伏的不是主力,真正手底下硬朗的人,在寨后的小径设伏,料定三眼狂生不会从前寨来。 六个人藏身在树丛中,主事人保定双雄张文雄、张文虎兄弟俩,小心擦拭百宝囊中的十二把飞刀,用油布细心地擦拭,每把飞刀皆光可鉴人,锋利无比。 另一名大汉,则用黑亮的油石磨亮剑靶的狻猊形云头。另三人则靠在附近的树干上假寐,显然昨晚奔波一夜,有点精神不济。 已经是已牌初正之间了,小径前后空荡荡鬼影俱无。 远处深山古林中,不时传来数声狼嗥兽吼,打破四周的沉寂、更显得荒凉可怖,惊人心魄。 青天白日,这些自命不凡的武林高手,竟不知有人接近,不知凶险将至。 张文雄收好油布,将飞刀一一插回百宝囊外面的插鞘中,颇为满意地试插试放,向乃弟说:“二弟,你听,狼嗥,四海邪神那小子,大概已被野狼发现了,发现的狼正在呼唤同伴呢!” 张文虎冷冷一笑道:“要不是鲁姑娘多事,一刀宰了那小子岂不干脆?妇人之仁,诚非虚语,女人的心肠,毕竟比咱们软得多。” “无仇无怨,杀他的确是不合道义。”张文雄苦笑道。 “哼!算了吧!这种江湖邪魔外道,杀一个便是一场功德,何必替他惋惜呢?咦!你看……” 不远处分三处假寐的大汉,不知怎地已经躺下了。 张文雄摇摇头,笑道:“昨晚奔波了一夜,搜遍百里方圆地面,真够辛苦的,让他们睡吧!” 身旁不远处磨云头的大汉,突然丢下磨石和剑,据身躺下了。 两人耳中,突听到一阵隐隐啸风的异声,张文雄不愧称老江湖,变色跃起低叫:“有暗器破空的啸风声,小心……哎……” 最后那一声惊叫未落,突然“砰”一声栽倒。 张文虎大惊,一跃而起,反应奇快,不但左手多一把飞刀,剑也拔出了。 剑鸣声入耳,大喝道:“什么人暗算,出来说话!” 三丈外于株大树后,踱出辛文昭的高大身影。 他冷冷一笑,道:“阁下,你没想到吧?” 张文虎再糊涂,也该知道那些同伴的躺下并非无因的了。 又惊又怒之下,发出一声愤怒惊恐的吼叫,左手一扬,飞刀先攻,人随刀进,剑发千层浪,凶猛地疾冲而上。 辛文昭左手一抄,飞刀入手,身形疾转,剑起处电虹耀目生花,“铮铮铮!”三声暴响,震开刺来的三剑.便取得中宫优势。 剑势如涌汹的怒潮,紧迫反击锐不可当,主宰了全局,每一剑皆是致命一击,势如山洪倒泻,散出了可怖的重重剑网。 张文虎大骇,手忙脚乱地封架,一步步后退,毫无还手之力,眨眼间便退了五六丈,要不是机智地利用大树闪避,恐怕起初三五剑便得当堂出彩。 最后总算撤出剑网的笼罩,侧时丈外闪在一株大树后,骇然变色叫:“你……你不是气机被制了么?” “还被吊起来喂狼呢!”辛文昭咬牙切齿地说。 “你把家兄怎样了?” “他只是被金钱镖制住罢了,别慌,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你们死不了的,辛某还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把你们揍得死去活来,再制了气机倒吊起来喂野狼。”他凶狠地说。 张文虎心胆俱寒,战栗着叫:“整治你乃是京都三英的意思,你不能……” “你们谁也脱不了身,你们这些卑鄙的假仁假义畜生必须受报。说,用散气丹暗算是谁的歹毒主意?” “无可奉告,咱们生死一决。”张文虎色厉内荏地大叫,步步绕树而退。 辛文昭一步步迫进,冷笑道:“你会说的,阁下,你想逃走?笑话了,打!” 声落,人化狂风一掠而上,剑如灵蛇破空而至。 张文虎吃惊地向侧急闪,身形刚出现在树的另一端“噗!”一声“中极穴”一麻,挨了一枚金钱镖,凶猛的打击力道尽体,仰面便倒,剑扔出丈外去了。 辛文昭跟上,一脚踏住对方的小腹,剑尖迫向对方的大嘴,冷笑道,“说不说由你,反正嘴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你不说,自有人说……” 张文虎魂飞魄散地叫:“我说我说,是……巢湖蛟孙兄的主意。” “牟嘉祥的诡计,是谁设计的?” “是……是泰山双杰与京都三英的妙计,说只有这样你才会上钩。” 不久,十二个人被拖至两里外的山脊上,被辛文昭打得死去活来,制了气海穴,每株树吊一个人,口中塞了布并加上勒口带,想呼救也力不从心。 寨后的小径是埋伏主力的所在,以粗眉大眼相貌威猛的巢湖蛟孙威为首,男男女女共有十八人之多。 马匹藏在树林中,警哨远派出百步外,监视着下面向里的长山坡,来人接近至两里外,便落入警哨的监视下。 埋伏处是山脚.两面山坡坡度不大,古林密布,严格说来,并不算理想的埋伏区。 但十六名高手对付一个人,三眼狂生即使有三头六臂,也保不了命,不可能利用树林脱身逃走。 两处埋伏区相距在五里左右,张文虎由于十二名同伴皆被金钱镖暗算击昏,自己为保命而计,无法发出警号警告寨后埋伏区的人。 所以巢湖蛟根本不知另一处埋伏区已经全军覆没,除了派出的两名警哨外,十六名男女高手分坐两处,低声商量如何处治三眼狂生一对狗男女的事。 鲁姑娘主婢,与自称樊氏的姑娘与侍女如云,坐在不远处的树下话家常,有说有笑颇为得意;大概是谈论愚蠢的四海邪神上当的笑话。 樊氏佩了剑。岂是弱不禁风的弱女子! 如云也挟了一把连鞘长剑,可知也是此中好手。 蓦地,山脊上传出两声马嘶! 两匹没有缰绳的健马,驰过前面三里外的光秃秃山顶,背上层然有鞍和马包。只是没有络头缰绳而已。 “咦!怎会有野马?”有人高叫。 风雷剑一蹦而起,惊叫道:“谁说是野马?那是我和翟兄的坐骑,瞧!那马包,咦!糟!咱们的马完了,快追。” 右方又传出马嘶,可惜树林太密看不清马影。 有两个人看守坐骑,坐骑怎会走散,而络头与缰绳都失了踪?决非无因,所以风雷剑说马完了。 似乎四面八方都有蹄声,百步外的警哨叫声传到:“快追!这里有无主坐骑。” 坐骑怎能丢失?不想丢便得去追,三追两追人群四散。 京都三英的老三三剑追魂吕成,落了单猛追斜驰而至的坐骑,相距尚有六七丈远,发出了令坐骑安静的呼喝声,注意力全放在马匹上,末留意树后面伸出一条腿.一不小心突被绊倒。 辛文昭跟踪扑到,一脚踢在在对方的后脑上,挟起便走。 大名鼎鼎的三剑追魂吕成,糊糊涂涂成了俘虏,轻绵绵失去知觉像条死狗,任由辛文昭摆布。 半个时辰后,追马的人陆续返回。 追回了五匹马,却少掉了六个人。 两名警哨失了踪,失踪的六人中,有三剑追魂与江南六侠中的四个,与自称为牟嘉祥东主的人。 起初,巢湖蛟并末在意,山区追马必定费工夫,迟返平常得很,不可能出意外。可是,眼看烈日当顶,午正将届,失踪的人如同石沉大海音讯全无,岂能不急? 风雷剑与神扇书生是最后返回的人,说出看守马匹的两个人失了踪,马都走散了,放置马匹处,割断的缰绳、马绺散了一地。巢湖蛟这才发现问题严重,断然下令分头搜索。 大家猜想定是太行山的匪徒们见了马匹眼红,暗中捣鬼存心不良,必须及早解决,不然后果堪忧。 十二个人分为二批,分三个方向搜索,暂时放下擒捉三眼狂生的事,先求自保再言其他事情。 巢湖蛟与风雷剑、神扇书生是一路。 泰山双杰与侄女主婢是一路,还加上赶车的人熊周青,共是五个人。 第三是江南六侠硕果仅存的两侠加上樊氏与如云主婢两人。 第四路的四位男女走西北向,穿林而入鱼贯而出,每人相距约丈二左右。小心翼翼向前搜进。 女人在后,走在最后的是侍女如云,她不时扔头回顾,监视后面的动静。 通过一处矮树丛,树丛已由前面的两侠搜过,一无发现,却忽略了距树丛约两丈左右的短草丛。 如云刚转头向前,眼角突发现短草丛中人影飞跃而起,飞隼似的猛扑而来,大骇之下,正想出声告警并转身应敌,但已晚了一步,感到脊心穴一麻。人便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人向前一栽,便被人挟在腋下疾退而去。 前面的樊氏总算了得,居然听到了异声,猛地转身,惊叫道:“如云、如云……”如云……” 如云不见了,草梢摇摇。 她从草梢的拂动方向,看出了端倪,一声娇叱,循踪追向树丛侧后方,剑已出鞘,志在必得,身法极快。 两侠一惊,跟踪急追道:“樊姑娘,怎么啦?” 树丛中射出两枚制钱大的金钱镖,劲道奇猛。 两人毫无警觉,金钱镖疾行无声,“噗噗!”两声正中身柱穴,向前一扑、翻出丈外失去了活动能力。 樊姑娘绕过树丛后,一无所见,只听见两人的叫唤声,接着听到了沉重的倒地声,心中一震奇*.*书^网,火速转身绕回。 糟!倒地的两人身旁,站着脸色冷厉的四海邪神。 她惊骇地叫:“是你!” “感到意外么?”辛文昭阴森森地反问。 “你……” “你到底是谁?” “我……我姓樊……” “不是牟嘉祥的义弟媳?” “三眼狂生曾经答应娶我,我不甘心。”她尖叫。 “你这种狠毒的女人,谁敢娶你?” ------------------- 第五十六章 另一路的泰山双杰一家五男女,从西南方远搜出五里地,一无所获、方向南一折,想与西北角的人会合。 绕出四五里,在前面开路的人熊周青突向前一指,骇然叫:“天!那不是樊姑娘四个人么?” 樊姑娘与侍女如云,被绑住双手悬吊在横枝上。离地半尺。 江南六侠的两侠则被倒吊在另两株大树上。 女人受到优待,正吊而非倒吊。 鲁文杰大惊,凛然叫:“糟!咱们碰上了硬对头。” 翟君平警觉地道:“分开,先搜四周。” 四周鬼影俱无,五人急急上前救人。 翟君平奔近两侠,树后的短草丛中突然飞出一枚金钱镖,半分不差击中丹田穴,惊叫一声。冲倒在树下几乎昏厥。 人熊周青在翟君平的左后方,也大叫一声,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反弹而倒,枝叶摇摇欲落。 鲁姑娘刚奔向樊姑娘,辛文昭突然从草丛中长身而起,冷冰冰地语音传到:“你如果动她,死的将是你。” 鲁姑娘大骇,惊恐地止步。 鲁文杰倒抽了一口凉气,拔剑欺近道:“辛老弟。”你辛文昭徐徐撤剑,沉声道:“我要你死。” “你……” “你们这些无耻的白道群丑,今天将自食其果。” “老弟话听我说……” “老猪狗!你还有什么话说?该死的东西!你们都上。” 鲁文杰浓眉一轩,向鲁姑娘说:“我对付他,你们快救人。” 鲁姑娘奔向翟君平,菊芳则奔向人熊周青。 辛文昭一声狂笑,冲向鲁文杰,剑动风雷发,一出手便是空前猛烈霸道的“羿射九日”,无畏豪勇地进搏。 “丫头小心……”鲁文杰大叫,看到两星淡影在辛文昭的左手飞出,看出了危机,出声示警。 用暗器偷袭,稍有名望的人皆不屑为之。 但辛文昭单人独创,情势不利,敌众我寡的生死关头,顾不了武林道义啦!不发声警告便用金钱镖袭击,他必须先剪除羽冀。 鲁姑娘主婢只顾救人,骤不及防他这招。 镖到人倒,两人几乎同时倒地。 镖的劲道太猛,飞行奇速。无地躲闪。 “铮铮铮……”双剑接触声震耳欲聋、剑气迸发,声势加万顷松涛。 鲁文杰艰难地封住了快速绝伦的九剑,退了九步以上,老脸变了颜色,被辛文昭的神勇镇住了。 辛文昭攻势已尽,鲁文杰开始反击了。 “铮!”辛文昭架开刺来的一剑,身形一转,剑光以不可思义的奇速,反从对方的左侧切入。 剑光流转,人影斜掠而出。 人影倏止,风雷骤息。 辛文昭远出文外,剑垂身侧,剑锋尖有血渍,冷酷地说道:“你,一念之差、断送了一生英名,我四海邪神替你收尸。” 鲁文杰左肋血涌如泉,脸色灰败,以剑支地撑住身躯,吃力地叫:“天哪!你……你的剑术太……太邪……” “四海邪神的名号叫假的?”他冷笑着说。 “老夫估错了……你……” “所以你栽了,估错对方的实力,岂能不栽?” 鲁文杰终于支持不住了,屈身栽倒,全力大叫:“不要折辱老夫的侄女,不然我死不瞑目。” 辛文昭沉沉地走近了,“叮!”一声挑飞对方的长剑,说:“目前你死不了,在下也不要你死得太早,你必须眼看其他的人受报,我四海邪神要你们这些匹夫慢慢地死,你是否瞑目那是你的事。” 他制住了鲁文杰的穴道,再熟练地撕下对方的外衣替对方裹伤。 鲁姑娘主婢与受伤不轻的鲁文杰,受到优待并未倒吊。 他弄醒了翟君平,先抽了对方四记耳光、将一颗丹丸伸至对方目前,冷笑道:“姓翟的,这是你给在下吞服的因元培本夺命丹,没错吧?” 翟君平万念俱灰地说:“你竟未吞下,命也!你怎知这是散气丹?” “你当我是笨蛋还是傻瓜?在下打了人熊周青、你们居然不念旧怨相助,是不是太热心了些?我四海邪神在江湖单人独剑玩命,名列邪字号的人物,岂能不提防你们这些白道名宿高手?再就是你们所说的丹名有了漏洞,固元培本的药性,对救伤效力有限,而夺命两字,应该是急救灵药么?我四海邪神连这点药性常识都不懂,还用在江湖玩命?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在客店时、京都三英把我四海邪神看成三流江湖小混混,所犯的错误比你要严重得多,居然派了两个不成气候的小爪牙,妄想藉两把匕首挟持在下,未免太小看辛某啦!” “你……” “在下想用苦肉计查证假牟嘉祥所说的内情,那群小爪牙把在下打得很惨,但在下挨得起,小意思。” “翟某时运不济,认了,你想把咱们怎样?” “以牙还牙,今晚这一带的狼口福不浅。” “你……你会激起武林公愤的。” “啪啪啪啪!’’辛文昭凶狠地给了他四耳光,咬牙道:“该死的东西!你们能如此对我,为何不同样对待你们?呸!天下间居然有你这种卑鄙无耻的人,真是少见。 我四海邪神不怕与人讲理,这件事辛某正打算公谙天下呢!巢湖蛟三个人,比在下估计的来得快,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来得好。” 百步外,巢湖蛟领先掠出树林,向上急抢。 后面,风雷剑与神扇书生落后三丈左右,神色紧张地掠来。 辛文昭仗剑迎出,大喝道:“快来送死,就等你们三个正主儿啦!” 双方在中途相遇,风雷剑讶然道:“是你!” 他嘿嘿笑、说:“不错,是我,不是鬼,我四海邪神死不了的。上吧!你们三人联手,反正你们都是些卑鄙无耻的狗熊,三打一不在乎天下英雄耻笑。” 风雷剑居然不脸红,迫进冷笑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申某一个人,便足以令你死百次,拿命!” 吼声中,剑花疾吐,豪勇地走中宫突入,风雷乍起,手下绝情,绝招“神龙张爪”出手,志在必得,气吞河岳功行剑尖,吐出五道虹彩,五道剑影连续飞出。 辛文昭决定速决,哪能有让对方连攻五剑的机会?剑尖疾吐错剑切入,身形不退反进,扭身从对方的剑侧贴入。 如同电光石火,一招分胜负,一照面生死已判,“噗!”一声响,剑把重重地反撞在风雷剑右胸上。 “哎……”风雷剑惊叫,侧退八尺。 辛文昭如影附形跟进,手中剑顺势反挥。 ‘噗!”风雷剑的右臂堕地,剑仍被断手握住。 神扇书生大骇,铁骨扇一挥,人如怒豹疯狂扑上。 巢湖蛟更快,一声怒吼,分水刺映月生辉,飞跃向上,刺如天雷下击,冒险抢救断臂的风雷剑。 辛文昭向侧一闪,叱道:“打!” “嘭”巢湖蚊重重地摔倒在丈外,七坎大穴挨了一颗打穴珠。 同一瞬间,“啪!”一声暴响,罡风呼啸,劲气迸发,神扇书生拍开了辛文昭攻向胸口的致命一击,被震飘丈外,出了一身冷汗。 辛文昭冷哼一声,举剑迫进冷冷地说;“阁下,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神扇书生心胆俱寒,一面游走一面说:“姓辛的,白道朋友必将……” “呸!你以为天下的白道人士,都是你们的家奴,任你指使么?都是与你们一样卑鄙无耻的人么?少做你的清秋大梦。 当那些真正的英雄豪杰,知道你们这两天的所作所为,你们死了也休想安逸。 在下正打算把这件事公诸天下,准备留三两个割了五官的话口。但预定释放的活口中,没有你们京都三英在内,你认命吧!为你的生死放手一拼,上!” 神扇书生斗志全消,突然扭头狂奔逃命。 仅逃出三二十步,沉喝声自身后,“拿命!” 逃不了只好拼命,大旋身一扇反拨。 “啪!”剑扇相交,同时传出辛文昭的沉叱:“打!” “噗!”右期门挨了一颗打穴珠。 “砰!”神扇书生躺下了。 “全到手了,在下要好好收拾收拾你们这些白道高手。” 半个时辰之后、除了重伤断臂的风雷剑以外,全部吊上了。 寨前埋伏被掳的十二个人,也被驱来,一一吊上,一共是三十条男女好汉,却有二十九位上吊了。 二十九个人挂在树林内,摇摇晃晃真够壮观。 高高矮矮迎风晃荡,呼天不应,入地无门,一个个心惊胆跳,魂飞魄散,英雄不起来了。 他摘了二十七段草梗,狂笑道:“你们听着,在下大发慈悲,决定留你们四个人逃命,除了京都三英之外、你们二十七个人,皆有活命的机会。 这里有二十六根草梗,抽中其中四根长的便是幸运者,我替你们抓阄,生死各安天命。 抽中长的,在下割他的耳鼻破去气血二门,砍掉右手五指,立即释放逃命去。现在。第一个抽的人是你。”他指着巢湖蛟大叫。抽出一枝梗,他狞笑着说:“你很幸运,竟是长的。” 巢湖蚊怨毒地说:“你今天如果不杀我,将永远后悔。”、 他咬牙切齿地说:“下次,后悔的将是你。” 他又指着鲁文杰,说:“且看你是否幸运。这次抽你。” 抽的是短梗,他摇头道:“可惜,你的幸运溜走了,命定今晚要给狼作晚餐,怨命吧!阁下。” 下一位是鲁姑娘,是短的。 他“啧啧!”了两声,说:“十五十六正当时,一个美貌少女用来喂狼,真是暴珍天物,罪过罪过! 可是。你仍算是幸运,一个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美丽女郎,一旦被割去耳鼻砍掉手指,活着又有何意思?还不如早些死掉。” 鲁姑娘惨然地说:“辛爷,求求你,我甘愿认你千刀万割,请放了其他的人,一切歹毒主意都是我出的,我……” “住口!”他暴怒地叫,哼了一声又道:“你们这群人中,只有你还是稍有人性的人。你以为这些无耻英雄们肚中的牛黄狗宝瞒得了我四海邪神? 哼!他们认为我一个邪魔小辈罪该万死,只有他们这些卑鄙无耻的人可主宰别人的死活,他们不死,天下大乱不止,你给我闭嘴!” 风雷剑脸色死灰,哀叫道:“辛老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处治你完全是在下的意思,请不要迂怒他们,你剐了我出口怨气吧!请……” “你曾经饶过辛某么?” “我……我犯了错、我用命来偿还……” 辛文昭咬牙根道:“他们那些以侠义自命的高手名宿,任凭你残害在下而不加阻止,帮凶比主凶好不了多少,他们得死!” 四个获得活命的人先后抽出,他们是张文虎、巢湖蛟、侍女如云、和一名京都三英的爪牙。 辛文昭将他们四个人拖出放在一起。 接着,拔出剑恶狠狠地说:“先割掉你们的耳鼻然后砍手指,再破气血二门,当解绑之后,你们四人必须尽快逃命,逃慢了便杀无赦。” 巢湖蛟厉叫道:“老夫不逃,你必须杀我。” 他的剑锋徐徐移向巢湖蚊的右耳,冷笑着道:“逃不逃是你的事,杀不杀你无权过问。” 剑锋落在耳背,只消轻轻一带,耳轮便可分家,巢湖蛟这辈子算是完了。 ------------------- 第五十七章 生死关头,陡地沉喝声传来:“住手!剑下留情。” 灰影来势如电,矮方朔疾射而来。 辛文昭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好啊!辛某以为你不来了呢!你来得正好,你这该死一千次一万次,浪得虚名的老矮鬼,正好在黄泉路上与他们作伴,今天在下必定杀了你而后己。” 矮方朔脸色苍白,悚然地说:“老弟,你……你太过份了你……” “你知道他们如何对待我么?是不是你替他们出的主意。”他沉声问。 矮方朔摇头道:“老朽一无所知。” 他冷哼一声问:“你敢说你不是主谋?” 矮方朔长叹一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老朽岂能与他们同谋?不错,老朽与他们小有交情,但这次是独自前来的,希望走。在他们前面,早一步发现三眼狂生,以便劝他及早远走高飞。” “鬼才相信你的话。”辛文昭恨恨地说。 “老弟台请……” “把你那乌木如意的绝活全掏出来吧!辛某替你招魂。这次你不可能出其不意用兵刃偷袭,因为辛某要用剑来要你的命。” 声落,人剑俱到,长剑幻化一道淡淡虹影、排空而至奇快绝伦,啸风声如同天际传来的隐隐殷雷。 矮方朔人虽老反应却够快,乌木如意一挥,人向侧闪,“得!”一声封住一剑,借势飘退。 可是,辛文昭已志在必得,剑虹再吐如影附形,第二剑更快、更猛、更神,直指胁肋剑气及体。 矮方朔大骇、不敢对架、身形一挫,从剑尖前逸脱,侧射丈外,像是化虹而逝,掏出了真才实学,脱困的身法已臻上乘,神奇霸道的剑术仍难制他。 “咦!”辛文昭讶然叫,不再追逐。 他收剑说:“江湖四怪之首,名不虚传,你走,休管辛某的闲事。” 矮方朔拭掉额上的冷汗,不胜骇异地说:“老弟,你这是什么剑术?” “大罗剑法。” “你是百邪老人狄老的高足?” “信不信由你。” “老天!大概真要拼命,三龙四凤五菩萨也制不住你,今后武林中,将是你四海邪神辛文昭的天下了。看了你今天的残暴行径,可知江湖大劫将为期不远了。”矮方朔谏然而叹。 辛文昭退回巢湖蚊身旁长剑徐伸,冷笑道:“你这老矮鬼最好见机滚蛋,在辛某转念之前远出视线外,对你大有好处。” 声落,剑向巢湖蛟的右耳疾落。 蓦地,蹄声传到。 辛文昭一怔,剑停住了。向蹄声传来处眺望。 矮方朔一咬牙说:“老夫不走了,要留下替他们收尸。” 辛文昭冷笑道:“你也想暴尸在此、太容易了。” 乌锥马出现在视线内,三眼狂生与孙姑娘一马双驮,在紧要关头赶来了。 “咦!你们怎么回来了?”辛文昭讶然叫。 马到,两人飞跃而下。孙姑娘尖叫一声,向巢湖蛟扑来叫道:“爹!爹……” 辛文昭大喝道:“走开,他已不认你这个女儿,千里追杀父女绝情,你给我走开,不要碍我的事。我不杀他,他死不了,他如果自杀又当别论。” 三眼狂生长叹一声,修然笑道:“辛兄,兄弟不能走,远出百里外,仍然赶回来了,请让兄弟与孙前辈说几句话好不好?” 辛文昭让至一旁、点头说:“好,目下他气机被制,手脚上绑,不会动手杀你了,你可以臭骂他一顿出口怨气。” 三眼狂生行礼道谢,长叹一声,向巢湖蛟说:“孙前辈,你一直没给晚辈解释的机会、三年来,六次追杀手下绝情,晚辈不能怪你,但话必须说明白。 令嫒不幸落在崂山四怪手中,晚辈恰好至崂山侦查三月前发生在芜湖的一件血案,化装易容混入崂山,无意中救出令嫒; 末料前辈认为令嫒失陷崂山四怪手中三日,有辱你孙氏门风,不问情由立即迫令嫒自尽谢罪。 更一口咬定晚辈是崂山四怪的党羽,不容解释手下绝情,晚辈不得不将令嫒带走,希望日后前辈气消时再觅机解释。 唉!没料到前辈狠定了心,非将晚辈置于死地而后甘心,委实遗憾。 本来,昨晚幸蒙辛兄义赠坐骑行囊,当夜即远走高飞,但令嫒不放心前辈,深怕辛兄一怒覆巢,因此赶回看个明白。 现在,晚辈已经解释清楚了,希望前辈今后勿再煎迫。 再就是令嫒虽失陷崂山三日。但白璧无瑕玉洁冰清,四怪被晚辈闹得食寝不安,昼夜穷搜巢窝左近.哪有余暇过问令嫒的事?晚辈催令嫒远走高飞逃避前辈纠缠追杀,三年来兄妹相称未涉及其他。 现在晚辈将令嫒交还与前辈,如果令嫒不是白璧无瑕玉洁冰清,前辈再追杀晚辈并未为晚。 前辈。你有一位值得爱惜的女儿,千万不要视同糟粕,为了面子而断情绝义,愚不可及。” 辛文昭冷哼一声道:“夏侯兄,你走吧!这恩将仇报的老狗、永远没有追杀你的机会了,在下要割下他的耳鼻砍去手指,他还有脸在世间活现世?” 孙姑娘突然拔出腰中的匕首,泪流满面地求辛文昭说:“李爷,我死。请放过我爹,求你。” 声落,匕首上挥,锋刃及喉,谁也没有机会出手抢救了。 淡淡的银星及时光临,正中七坎大穴。 “叮!”孙姑娘的匕首坠地,喉下鲜血缓流,她僵立当地如同僵尸,神智已陷入昏迷境界。 辛文昭上前抬回金钱镖,冷笑道:“姑娘,你不能死,得等你爹找稳婆证明你是清白的,你再刎颈、投河、上吊并未为晚。” 他收剑入鞘,向不住战栗的巢湖蛟冷笑道:“虎毒不食子,你得等辛某走了之后,再向你女儿发威。要拢我报今日之仇,在下欢迎,咱们江湖上见。” 矮方朔吁出一口长叹,叹息道:“雨过天晴。” 辛文昭哼了一声接口道:“老矮鬼,你不要说早了。也许,暴风雨还没有开始呢!这些人交给你了,解气海穴你该无困难。 至于孙姑娘,与在下制穴并无多大关连,她大概自以为死了。要救一个万念俱灰、心念已死的人,你得花不少工夫,说不定她会变成白痴,在下无能为力。” 说完,他走向乌锥,向神色凄然的三眼狂生说:“你这特号的蠢材,我要收回我的乌锥马。想不到我四海邪神的宝马,送给人也没有人接受,悲哉!山后有坐骑,你去找,走吧!” 他飞跃上马,乌锥一声长嘶,势如劲矢离弦,向北面飞驰,人马消失在远处,克勒勒的蹄声仍在天宇中震呜。 三眼狂生注视孙姑娘片刻,突然扭头狂奔。 全身在冒冷汗的巢湖蛟突然大叫:“夏候贤侄,请留步。” 三眼狂生在十步外止步转身,木无表情地说:“孙前辈,你追杀我三年,你知道我并不怕你,所以你纠集一大群朋友死缠不休。 如果不是令嫒求我忍耐,不知你会坑死多少无辜的朋友。从现在起,奉劝你自重,不要缠着我,我三眼狂生已经受够了。” “请听我说……”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冲令嫒全面,我不追究你恩将仇报的荒谬举动。”说完,转身就走。 矮方朔正替孙姑娘包扎喉部的伤口,叫道:“三眼狂生,你真要让这可怜的丫头变成白痴?” 三眼狂生不加理睬,但脚下却迟疑。 巢湖蛟急叫道:“贤侄,你一走.我这丫头算是完了。你说过的,她是个好女儿,我怎能失去她? 如果她醒来时你不在,谁能使她相信所发生的变故?留下吧,老朽知错,丫头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矮方朔替巢湖蚊解绑,解了穴道,大骂道:“你这恩将仇报的老匹夫,还说呢!要不是你这位愚蠢的女儿及时赶来解围,我这条老命也将为你而断送掉,你知不知道?我真不愿救你。” 巢湖蛟一面活动筋骨,一面苦笑道:“老哥,你就少骂两句吧!我已经惨了。大德不言谢,兄弟记得就是了。” 孙姑娘穴道已解,但神智仍然昏迷,大概是心力交疲的缘故,短期间难望苏醒,恢复神智。 三眼狂生留下来了,他当然想到一走了之的后果。 泰山双杰的老大鲁文杰恢复自由。向矮方朔道谢问好,余悸,犹在地问:“元度兄,那四海邪神真是百邪老人狄云的弟子?” “你若不信,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矮方朔说。 “你是说……” “你与他斗剑,看他的剑术是不是大罗剑法。” 鲁文杰苦笑道:“我接了他一招平常的羿射九日,第二招便莫名其妙地挂了彩,伤的竟是左肋,太可怕了。可是,如果他是百邪老人的高足……” “你们谁也休想活命,是么?但你该知道,百邪老人退出江湖前三年,便不再听说他滥杀了。” “老天!他孤家寡人,竟然将咱们三十位武林高手一一生擒活捉,委实可怕。”保定双雄的老大张文雄恐惊地说。 三眼狂生在旁接口道:“昨晚在下与他分手后,孙姑娘就一直心惊肉跳,一直放心不下,不敢相信他的保证、最后决定转回来,总算救了你们。” “哦!贤侄与他真有交情?”巢湖蛟问, 三眼狂生不住摇头、说:“闻名而已,从未谋面……” 他将辛文昭看破身份,慨赠金珠宝驹的事说了。 叹口气又道:“天下间像他这种慷慨的人委实如风毛鳞角。受人之恩不可忘,我愿为他卖命。前辈这儿事了,我要追上他,追随他闯荡江湖游历天下,死而无怨。” 矮方她笑道:“他一个邪神,已经够令江湖朋友心惊胆跳,再加上你一个狂生,那还了得?你何苦火上添油?离开他远些天下太平。” 樊姑娘羞态可掬地走近.低声说:“律哥,我……我错了,错得不可原谅,能……能原谅我么?我……我追了你三年,也等了你三年,我……” 三眼狂生长吁一门气,叹息道:“这世间好人难做,谁的错已毋庸追究了。” ------------------- 第五十八章 如果要选一座最脏、最乱、最复杂、最靡烂、最没有朝气的城,除了京师,别无他处。外城的西市,是最乱最复杂的地方。其次是广宁门外以西一带,龙蛇混杂是非多。 暮春,温暖的阳光带来了夏的气息,驱走了春寒,令人反而觉得有点懒散。 辛文昭回到京师又已三年了。 今天他一脚踏入白云观前广场,左首一座卖磁州磁佛的棚屋中,钻出一个青衣大汉向他走来,他正想招呼,大汉却向他打眼色示意噤声。他会意地转首他顾,信步走向右面不远处的一行棚屋。 那儿,是卖日常百货的摊位,逛观的香客们在此地买些便宜货,同样的货色要比城里便宜得多。 他走近卖范阳帽的摊位,挤在众客中取过一顶范阳帽,装模作样地察看手工是否精细。 大汉已到了身后,也取过一顶毡帽,举至眼前挡住面孔,低声说:“辛爷,离开此地为妙。” 他一怔,也低声问:“李三哥,有事么?” “目前没有,等会要出事。”大汉李三哥低声回答。 “出事?为何?冲谁?” “这里最少也有二十名番子坐记,不知要向谁打桩。”李三哥咬牙切齿地说。 番子,指东广的一群狐鼠。也称干事。 坐记,是指在这一带访辑。 打桩,则是指勒索。 辛文昭放下范阳帽,低声说:“与我无关,我约定了朋友在此地会面、不能走。你走吧!谢谢你。” 李三哥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走了。 辛文昭离开人群,向西北角的一座茶棚走去。 他挽发未戴巾,穿一青袍,未系腰带,既不像读书人,也不像大户人家的子弟。 衣着比他华丽的人多的是,比他年轻的公子哥儿也不少,但谁都比不上他出色。 要想看女人,在京城附近,以赶各地的庙会最方便。 其次是上西山踏青。最后是崇文门外南小市东西的鱼藻池附近,五月五日驰马野宴,达官巨富的内眷皆盛妆而来。 当然,普通平民百姓在五月五日端阳这一天,是不许走近的。 白云观以元月十八、十九的燕九节最热闹。但平时,这里的香客也常年不绝,形成一处集市。 香客之中,少不了有女眷。 他看到茶棚内坐了两位大嫂,不由一怔,心说:“唔!是何来路?” 两位大嫂坐在荼棚的角落内。凳上放了有盖香篮、可看出是进香的人。 在旁人看来,这两位中产人家的中年妇女、平常得毫不引人注意,三十出头脸色已现老态,平凡的五官,朴素的衣饰,毫无异处。 但他却看出有异,她们那沉静的神态中,蕴藏着一股阴冷无情的民气,和神秘莫测的气氛,似乎,她们并不属于世间,而是从地狱深处来到阳世游荡的鬼魂。 他走进茶棚,就在邻桌落坐,叫来一壶荼,一盘核桃与糖栗子,泰然自若地察看喧嚷的人群。 两位女香客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毫无表情。 但他知道,他已引起对方的注意了。 他用目光搜寻可疑的人。 本来,东广的鹰犬如果穿了制服,当然人人认得,他们那顶尖顶帽和白皮靴。非常显眼,一目了然。 但如果改装“坐记”,就难以分辨了。 东广有无数的番子,足迹遍及紫禁城和每一处蛇巢鼠窟,上起王公大臣的一言一动,下这贩夫走卒的房中秘事,可说无一不晓,比毒蛇猛兽更令人害怕。 他混迹京师已有一段时日。是京字号人物中的佼佼者,在他那精明锐利的大眼睛下,一切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凭着他的经验和本能,一眼便可看出何者是鹰,何者是犬。 荼棚内有两只鹰,外面有两条犬。 观前雄伟的牌坊下,也有四只鹰犬。 似乎,茶棚成为鹰犬的注意力集中处、他无意中已卷入不测的旋涡。 那么,目的物是谁? 他的注意力,回到茶棚内。茶棚内荼客不多,十余副座头,仅五座有人。 最内侧角落的两个神秘女香客,不可能引起鹰犬们的兴趣。 进门第一桌,是三位乡巴佬打扮的中年人。第二桌,是两个地棍型的小伙子。第三桌是那两位鹰犬,年约三十上下,穿水湖绿色短衫,一个粗眉大眼,一个双耳招风,尖嘴缩腮。第四桌是他。 找麻烦,他不怕。据他所知,最近三年来,他在东厂已有八次“打事件”的记录。 “打事件”是密语之一,意思是案子已呈送入东安门北面东厂的档案室。可是.迄今他仍然逍遥自在。 东厂鹰犬们,提起四海邪神辛文昭。连他们的“督主”也会汀冷战。 督主,指提督东厂的太监。 以往,由皇上从十二监中选派一人提督。后来,专派司礼监中秉笔第二人或第三人充任,因为太监中按规定仅司礼监的人懂文墨。 太监本来是动过手术不能入道的人,但那时太监专权,皇帝昏庸,太监们居然时兴在城内城外买宅院成家,收些干儿子充门面,也招来一些本家的子侄。宅院的规模,比王公大臣的府第,更气派更华丽。 因此,他们并不算是废人。 每一次四海邪神的案子呈入东厂,不出事便罢,出事,准有一些当权的太监要跟着倒霉。 四海邪神的朋友甚多,尽管太监们的府第高手如云,兵勇上百,戒备森严,但阻止不了来无影去无踪的邪神,而且报复十分残忍。 虽则东厂的鹰犬多如过江之鲫,眼线遍布天下,可是要抓这位一无牵挂的亡命,确也不是易事。东厂暗中出一千两银子买他的头。 他也曾公开扬言,谁敢向他动爪子,谁便得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因此,东厂那些无法无天的走狗,视他为眼中钉,却又怕得要死。 他并不存心招惹那些走狗,但碰上了不平之事、却忍不住出面打抱不平。三年来落了八次案,可知双方结怨之深。 鹰犬们的注意力在荼棚,难道目的是他?他油然心生警兆,顿萌去意。 刚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棚门人影步入,是两个家丁打扮的中年人。 门外的两个鹰犬,打出了手式,堵住了门。 四面八方的鹰犬,皆向茶棚移动。 两个家丁不知大难临头,一无所知地向第二桌两个地棍打扮的小伙子走去,在桌对面落座、叫荼。 家丁从桌下接到纸卷,泰然自若地抽回手,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塞入怀中,人影一闪,手被粗眉大眼的鹰犬抓住了。 “给我,阁下。”鹰犬狞笑着说。 另一家丁大惊,推椅夺路逃命。 “噗!”一声响,尖嘴缩腮的鹰犬一掌劈出,正中耳门,熟练地抓住对方的手反扭,擒住了。 两个小伙子腿快,急窜而出,想从棚后脱身。 四名鹰犬从棚后进入,四把匕首寒光闪闪,拦住了去路。 小伙子变色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棚口处,已涌入十余名鹰犬,锋利的匕首布下了天罗地网。 “跪下就绑!”一名高大如熊的鹰犬叫,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走近。 广场一阵乱,闲人纷纷逃避。 两个小伙子知道反抗徒然,乖乖地跪下就绑,几乎吓僵了。 粗眉大眼的鹰犬夺过纸卷,上前呈送高大如熊的人,恭敬地说:“证据已获,请役长过目。” 干事(番子)的上一级长官是役长。但外则称为“档头”,档头比番子更可恶、更可恨。 档头展开纸卷。念道:“客氏二十顷香火田、计侵夺邻田三百二十顷,受害田主及所侵田亩数如下……” 档头不再往下念,冷笑道:“奉圣夫人的事,你们的主子居然敢管,该死的东西!”说完,一把抓过一名小伙子,厉声喝道:“是王安叫你将这纸卷送来的?说!” 奉圣夫人客氏,是魏忠贤宫中的饼头,也是今上的奶母,、淫乱宫廷,恶毒万分,没有她,魏忠贤也许不致罪恶满身,成为千古罪人。 王安,是司礼太监.是宫廷中唯一忠心耿耿的太监。也是魏忠贤的恩人。可是魏忠贤无时不在设法杀他。 小伙子不认也得认,脸无人色地说:“是……是王公公昨晚传……传出来的。” 档头丢下小伙子,向两个家丁微笑说道:“你们不要怕,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只要说实话,我可以保障你们的安全。带走!” 接纸卷的家丁哼一声说:“你们不必妄想,咱们此来,已抱定必死的决心,失败归之于天命,你们决得不到半句口供的。” “噼啪噼啪!”档头连抽了对方四记耳光,变脸道:“狗东西,等你见了督主,再嘴硬尚未为晚。” 辛文昭突然离座,一手握住茶杯,一手掂了两颗搪粟子,朗声道:“住手!怎么打人绑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档头脸色一变,勃然大怒,吼道:“贼王八!你这不知死活的……” 骂声末落,整杯荼已经泼在脸上了。 辛文昭喝声像打雷:“李档头,你骂得够痛快、我要打掉你的满嘴狗牙,拔掉你的舌头……” 李档头一声虎吼,劈面就是一掌,掌如开山巨斧,力道千钧,志在必得,相距甚近,淬然袭击断无不中。 辛文昭放下茶杯,伸手拨开对方沉重的巨掌,另一手向前一伸,半分不差地将两粒糖栗子硬塞入对方的口中,快逾电光石火。 下面,伸脚一勾。拨掌、塞栗、勾腿,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砰!”李档头像倒了一座山,一声怪叫,吐出两颗栗子,随口吐出来了一口血水,和几颗断牙。 变生仓促,这瞬间辛文昭人化狂风,左一晃,一掌劈翻一名鹰犬,右一闪,一拳放翻了另一名爪牙,接着疾冲而出,双腿连环飞踢,摆平了两名鹰犬。 同时大喝道:“走慢的人留下命来。” 一阵暴响,茶棚鸡飞狗跳、茶桌凳椅齐飞、整座广场大乱人群奔窜。 辛文昭已冲出棚外,一手拔开刺来的一把匕首,“啪!”一声给了对方一耳光,把那位鹰犬击倒在地。 后面有人扑上,匕首刺向他的后心。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虎腰一扭,匕首落空,从他的肋下滑过。他手臂一收,挟住了对方持匕首的小臂,扭身急旋。 “啪!”持匕首的手臂断了。 片刻问,鹰犬们倒的倒,逃的逃,二十余名鹰犬狼狈而遁。他像是虎入羊群,掌拍腿飞疾逾狂风暴雨,沾身便有入倒地。 有六个鹰犬未能逃走、因为被打昏失去了知觉。 辛文昭仍想追逐,突然远处有人大叫:“南海子的禁军来了,快走!” 他回望茶棚,两个女香客居然未走。 两个小伙子已经乘乱溜之大吉。两个家丁只走了一个,另一个被茶桌碰伤了腰,倚在破桌下呻吟。 他钻入茶棚,将家丁扛上肩。 女香客之一淡淡一笑,说:“你这乱子闹大了。阁下。” 他呵呵大笑,拍拍胸膛说:“你放心,在下命一条,天大的乱子,在下也挑得起放得下。” “哦!有种,贵姓呀?” “你可以去打听。哈哈哈!你如果不出手阻拦,在下可要走了。” “咦!我为何要阻拦你?” “呵呵!但愿你们不是掌班的狐群狗党。”他大笑着说。 肩扛着家丁之一,出棚扬长而去。 东厂的建制常有变动,人数也随各皇帝的作风而有所增减。 通常设提督(督主),督主之下有掌班和领班,皆由亲信太监充任。 掌班,其职权兼管不在建制内的一群江湖高手,这群人称为缇骑,令牌所至,天下骚然。 领班之下设贴刑官,由锦衣卫精选千户或百户充任,亦分为二,分别称为掌刑官和理刑官。 以下是役长(档头),役长之下是干事(番子)。 辛文昭认为两位女香客是缇骑,所以说她们是掌班的狐群狗党。 平民百姓犯法,须由官起诉审判,罪稍重的,需经县、州、府各级衙门审理,最后解送刑部,死罪尚须等秋后处决。 但东厂却是超然法外的皇帝私人机关,与刑部毫无关系,杀人根本不需审判,王公大臣也抓起来就杀。 有时杀了之后,连皇帝也听不到丝毫风声。 后来满清时代的血滴子,即渊源于明代的东厂。 附近园林罗布,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宅院; 白云观本身有十余座殿堂、规模宏伟。 他带了家丁向北走,到了一座巨宅的后园,将人往粉墙下放,说:“老兄,你自己能走么?” 家丁的脸色苍白,苦笑道:“爷台,你快走吧!我还能走得动。”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谢谢,我……” “你是……” “小的是玉御史的家丁。” “哦!原来是王心一王大人。去年九月,王大人为了客氏赐香火田与魏阉冒领陵功的事,上本劾奏这双狗男女,也指责皇上不顺不宜,几乎丢了脑袋,何若再加追究? 你回去劝劝他老人家,贼阉必败,但非其时,目下唯一可做的呈,是为朝廷存忠义、全善类,切不可贸然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着手追查。 即使已查出客氏假旨侵夺民田、凭这点小事,决难扳倒那淫贱货,知道么?你快走吧!追的人快到了,我挡住他们。” 送走了王御史的家丁,他迅速脱去长衫,露出内面的青紧身,腰间的皮护腰设有暗器插鞘,藏有一把尺八匕首。 他左手握住外衣,右手试拔匕首。 准备停当,粉墙的另一端,敌踪已现。 一个、两个、三个……共出现了六名中年人,掠走如飞来势奇疾。 他心中顿生警念,来的是缇骑,而不是番子,也不是档头,只是缇骑方有如此高明的身手。 他向后退,退至空旷处以便施展。 六个人飞掠而至,面面相对。 为首的人生了一张大马脸,脸色苍黄像是大病初愈,高大健壮,佩了一把峨媚刺迫近至丈内,沉声问:“朋友,是你么?” “是我.有何高见?”他冷冷地答。 “你带的人呢?” “送走了。”他傲然地说。 “你老兄贵姓大名?” “留不住我,你不必知道;留下我,你自然就会知道,何必问?” “你老兄未免太大胆妄为了,你知道你在与什么人作对?” “路见不平,插手管事,哪管你们是什么玩意?” “你认识李档头?” “五虎八彪十二凶神,在下全认识。” “原来你是有意与咱们作对的。” “你现在才知道,哈哈!”他挖苦对方不屑地答。 “哼!你尽管笑吧!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擒住你之后,在下首先要挖出你的眼珠来。” “在下也有同一念头,上啦!老兄。” 大汉举手一挥,怒叫道:“弟兄们退。今天我如不将他的双眼珠剜出来,我阎王张的名号就此一笔勾销。” “我敢打赌,你的名号不久便会一笔勾销。你阎王张原是西山的巨寇,何等逍遥自在?居然寡廉鲜耻做了阉奸的走狗,岂不令人齿冷?太没出息了,老兄。” 阎王张怒火焚心,大吼一声,疾冲而上,手爪抓出,“金雕献爪”走中宫,无畏地攻入。 辛文昭已经知道对方的底细,胜算在握,不再客气,“脱袍让位”闪过一抓,拆招“翻云覆雨”反扶对方的手时,迫对方撤招变招。 阎王张算是相当高明,沉肘拉身变招“探囊取物”,反击他的右胁骨,反应极为迅速利落。 糟了!辛文昭左手一抖。长袍像鱼网般罩到。 阎王张不得不变招,手上急抄抓盖来的长袍。顾得了上面,顾不了下面,“噗!”一声响,下阴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挑。 “哎……”阎王张厉叫,向下一蹲。 快!快!快!连三快。只感到眼前一黑,彻骨奇痛光临,一双目睛失了踪。 辛文昭斜飘八尺,丢掉手中的眼珠大笑道:“你不但瞎了,也能入道成太监啦!物以类聚,你可以入宫与太监们作伴了,哈哈哈……” “救命……”阎王张狂叫,弓着身子满地打滚。 变化太快,一照面胜负已判,任何人也无法及时抢救,其他五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如中电击。 错愕失惊中,人影来势如电,夺目光华与森森剑气,已狂野地近身。 五个人大骇,五面急分。 匕首的光华一旋一闪,退得慢一刹那的两个人,胸口裂缝狂叫而倒。 “铮铮……”辛文昭的匕首向右席卷,崩开两把刀,长驱直入,光华疾吐疾吞,贯入一名鹰犬的右胁肋。 另一名爪牙见机,仰身倒地向侧急滚,逃过一匕贯胸之厄。 左面的一名爪牙比同伴聪明得多,拔腿便跑,一跃两丈,落荒亡命而逃。 滚身逃过一匕首的人刚拔起,人影从上空飞腾而过.“噗”一声闷响,脊心挨了一鞋尖,重重地向前重新扑倒。 只逃了一个人,辛文昭不肯罢手,展开绝顶轻功,衔尾狂追不舍。可惜起步太晚,对方已逃出二十步外了。 如果他肯放手,便不用叫邪神啦! 卜五步,十步……眼看要追上了。 粉墙转角处.突然奔出十二个穿箭衣的爪牙。 “快救我……”逃走的人狂叫。 只感到精神一懈,砰然倒地,脱力了。 十二个人呐喊一声,两面一分。 辛文昭不敢贸然冲上,在丈外止步,冷笑道:“好啊!你们一起上,免得太爷多费手脚。” 一名中年人脸色大变、骇然叫:“四海邪神辛文昭!” 他这一叫,把其余的十一名同伴吓了一大跳,止住了冲扑的攻势,十一个人脸上全变了颜色。 “哈哈!居然有人认识我.原来你们是南海子那群野狐。”他大笑着说。 为首的人愤刀护身,怒声道:“姓辛的,你太过份了。” 他哼了一声,沉下脸说:“放你的狗屁!你说太爷过份?” “你这一来,督主决不会放过你。” “叫他自己来,太爷还不肯放过他呢!” “好,咱们走着瞧,再见。” “且慢,替太爷带几句话给他。” “你……” “叫他在派出走狗之前,先问问他那群忠实狐犬肯是不肯?” “你是说……” “太爷已查出他贴身的几个爪牙太监的底细,像李永贞、李贤、李明道、崔文升等等。三李的外宅在鼓楼斜街;崔文升的外宅在北玉河桥旁。 想想看,一共有多少狗男女住在里面?有没有两百名? 只要半个更零,两百名狗男女,太爷保证他们个个人头落地。不然就不配称四海邪神、不信咱们走着瞧。” “阁下未……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太爷如无能耐,就不配在京师附近横行,你说是么?” “你……” “回去禀告你的主子,告诉他,今天的事就此了结。太爷并不是存心与他过不去,他提督东厂还不足一年,他最好问问前任的督主,估量估量辛某的实力。 告诉他,他与客氏两个狗男女的外宅,每宅两百名内军并不足恃,那些火枪与九龙简,还没放在辛某的心上。 恼得大爷火起,总有一天,太爷会大开杀戒,杀人放火鸡大不留,所以,叫他不要在太岁头上动土。记住了么?你们可以走了。” ------------------- 第五十九章 京畿算起来共有四座城。 中间是紫禁城,墙高三丈。 外围是皇城,高仅一丈八尺。 再外围是京城,高上丈五尺五寸。 南面是外城,高两丈。 两丈高的城墙,连一个小鼠窃也可以来去自如。 京城的南面正阳门,共有三座城门。中间的城门是御道所经处,终年关闭,仅皇帝出巡时打开出入而已。 两侧的城门日落即闭,三更时打开一次,以便让住在外面的京官进入准备早朝,也让住在内城而来不及进城的人随入。 门虽短暂开放,但许入不许出。 门禁虽森严,但有心人仍可混入来去自如。 京城的治安,由五城兵马指挥司负责,另设五城御史巡视。但京城盗贼之多,可说空前绝后。 起更时分,城内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辛文昭穿了一身蓝袍,从右安门侧跃过三丈余宽的护城河,像幽灵似的升上三丈高的城墙,消失在城内。 飞渡处的左右城头,有两组军哨.共有四名健卒,但竟然不知有人偷渡城门。 他行踪飘忽,白天绝不在城内逗留,没有一定的住处,没有家,是个无主孤魂。这种人最危险,官府对这种人特怀戒心。 西小市,在两便门与广宁门之间,有一条街向东延伸至太岁坛西面,以宣武门外一带最为繁华。 这里有名的大商号并不多,但百货杂陈,无不臻备,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也是卧虎藏龙、蛇潜鼠伏的地方。 他进入一条小巷,跳入一间住宅的后院,先潜伏在屋角,蛇行鹭伏搜遍屋前屋后,确定屋外没有可疑事物,方小心地以一根软钱片,撬开后门闪身而入。 厨下灶火尚温,但没有人。前厅有灯火,可嗅到酒香,他像个无形质的幽灵。悄然出现在厅堂中。 厅中坐着一个中年人,桌上有三壶酒,四味小菜。 看光景,这位仁兄已有了三五分醉意,一脸通红,醉眼朦胧,不知已来了不速之客。 大门是虚掩着的,他该直接从前门进入,以免浪费了不少工夫。 他到了对方的身后,手按上对方举杯的手臂。 中年人大吃一惊,扭头叫道:“谁?咦!你……你是怎么来的?” 他淡淡一笑,虎目炯炯,聚吸住对方的眼神,留意对方的神色变化,阴笑道:“阁下装得不太像,你早料定我会来。” “辛兄……” “我来得突然,不从前门来,有点失望么?说话小声些,以免我心中一慌,失手打破你的头,那就太冤了。” “好吧!你要什么?”中年人无可奈何地问。 “你知道我要些什么。” “辛兄,我怎知道你……” 他一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往前提,冷笑道:“老瘪拾,你少给我装糊涂。当年魏阉在赌场里混的时候,你是唯一没有赢过他一文钱的人,所以你能安逸地活到现在,而且活得挺惬意的,快成了小西市的大富翁啦! 你是他放在小西市的一个探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如果不说,我要剜出你的一双招子来。” 老瘪拾惊出一身汗,脸色灰败战栗着说:“辛兄,有……有话好说……” “有屁你就快放。” “他说,这件事不再追究,下……下不为例,要……要你收敛些。” “要不收敛,他要全力对付我?” “辛兄,请听我的劝告,真要惹火了他,你会吃亏的,那又何苦?” “你告诉他。叫他少惹我。惹火了我,他也占不了便宜,天下人都怕他,我不怕。好,既然他说不再造究,外面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霍掌班新聘的崂山三奇,他们要见识见识你这位四海邪神。” “哦!你叫他们进来。”他冷冷地说。 话一完、突然闪在门后,掖好衣尾等侯来客。 老瘪抬不敢不听,大叫一声道:“快来哪!” 片刻,门砰然而开,黑影疾射而入。 辛文昭躲在门后,手起掌落,“噗!”一声,一掌劈在黑影的背心上,大袖下挥,灯火倏熄。 “哎呀!”老瘪抬狂叫,住桌下钻。 第二名黑影在门外急退至街心,喝叫道:“姓辛的,出来说话。” 第三名黑影娇小玲珑,贴在门旁戒备。 黑影突然飞扑而出.娇小的黑影伸脚急拨。 “砰!”黑影倒了。 街心的第二名黑影猛扑而上,伸手擒人,先扣指弹中倒地黑影的天灵盖、再迅疾地将人抓起。 这条小街灯火全无,原来的门灯早就被人弄熄了,黑夜之中视界不明,手到擒来敌我不分。 娇小的黑影也跟着扑到了,突然叫:“哎呀!他是老大。” 左首不远处的暗影中,突然传来一声长笑,辛文昭的嗓音清晰入耳:“除了捉你们自己的老大外,你们还能擒住谁?” 娇小的黑影反应奇快,循声扬手,一把梅花针向声音传来处洒去。 辛文昭已先一步离开潜伏处,大鹏展翅直上三寻,轻灵飘逸地跃登瓦面,笑道:“你的女红手艺不错,可惜在下不想请你补衣裤。” 两黑影飞跃而上,瓦面上早就失去辛文昭的踪迹。 两人正不知该不该追,右邻第三家屋脊黑影暴起,向南飞掠而走,身法并不灵光,似乎腿部受了伤。 娇小黑影大喜,低叫道:“他受了伤,中了针。二哥,你照顾老大,我去追他,他跑不了。” 声未落,人已追过第一间瓦面,像是破空而飞,快极,轻功入臻化境,显然曾经下过苦功。 追了十余间屋面,黑影向一条小巷飘堕急降。 娇小黑影不假思索地跟踪而下,手一扬,第二次发射梅花针。梅花针一发五枚,跟踪跃下顺势袭击,断无失手之理。 “哎……”黑影在下面惊叫,人向下挫倒。 娇小黑影狂喜,降落在黑影身旁。 遭了!黑影突然滚转,双脚急绞。 娇小黑影太过大意,自恃已得手,毫无防备,单脚沾地的刹那间,便被黑影绞住了,猛地一滚。 “哎!”轮到娇小黑影惊叫了,扭身便倒。 黑影恰好滚到,压在上面手起掌落,半分不差劈在娇小黑影的耳门上,一跃而起、将应掌昏厥的娇小黑影抗上肩。 他冷笑道:“如果你以为一两把梅花针就制得住我,我早就死在那些鹰犬的手中了,还用得着你动手洒针。” 他到了座近城根的破败大花园,进入一座仅可聊避风雨的大楼,门窗皆已失踪,仅剩下一座空架子。蜘蛛尘封、破败不堪。大概十余年来从无人过问,可能是某一位落没公侯的花园。 在京城内外,这种鬼狐栖息的大宅官邸为数甚多。 王公大臣巨贾宗勋,谁也不知何时龙颜震怒,不知抄家灭族的大祸何时降临,朝廷的正人君子荡然无存,往昔的功臣贵戚是十室九空。 而那些朝廷新贵,偏又全是些奸佞小人和暴发户,才不稀罕占有这些古老朴实的破败庭园。 反正有的是钱,皆不惜工本在城南邦至南海子禁苑御道两侧,大兴土木另建富丽堂皇的宅第。 点起一枝烛,他先搜去对方身上的兵刃暗器,灯光下,他不禁对这位美丽的俘虏啧啧称羡。 十八九岁成熟了的大姑娘,青春的气息自然流露,再加上美丽的面庞,与动人的身体,委实令人喜爱。 他先点了对方的气门,方将对方弄醒,站在一旁等候变化。 女郎终于清醒,警觉地挺身坐起,突然看到身旁有人,吃了一惊,一手本能地探向百宝囊取暗器.一手拔剑。 可是,两手都落了空。 他呵呵笑,说:“取梅花针么?要拔剑么?喏!在这里。” 一阵怪响,他将百宝囊和剑信手丢出丈外。 女郎一跃而起,扑向百宝囊。 他信手一抄、捷逾电闪,抓住对方的手腕,一带一抖,女郎“砰!”一声跌回原地。 女郎大惊,这才发觉自己无法运真力抗拒。 明白了一切.绝望地问:“你……你是……” 他呵呵笑,摇头道:“你连我都不认识,居然想来要我的命,岂不荒唐透顶?” 女即恍然,沉着地说:“你是四海邪神辛文昭?” 他点点头,说:“对,四海邪神正是区区,你是崂山三奇的老三凌云燕社燕,山东名武师快剑杜山岚的爱女。” “你……” “我知道你的底细,你却不知我的内情,盲人骑瞎马冒失地替阉贼前来送死,已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我问你,你们峪山三奇虽然不是什么好玩意,但也算是山东道上响当当的人物,为何要来京师替阉党做奴才?” “住口!你……”凌云燕羞怒地叫。 “呵呵!我说错了么?你们这些来自三山五狱的奴才。每月可领污秽纹银一百两,比那些衙门的小公还多了一百倍,真是难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也不怪你,但你打了我两把梅花针,你说吧!这笔帐应该怎么算?” 凌云燕吁出一口长气,说:“听人说你的身子甚高明,所以……” 他巨手一伸,一把揪住凌云燕的发髻,咬牙道:“你这该死的贱女人,我身手高明,你就可以不顾江湖规矩用梅花针偷袭?你刚进阉党的牢笼,便脱胎换骨粘上了肮脏气,日后那还了得?” 凌云燕挣扎,但枉费心机、尖叫道:“放开我!放……” “啪啪!”他抽了凌云燕两耳光,恨声道:“奸阉如过没有你们这些没廉耻的江湖败类助纣当虐,哪敢如此猖狂?哼!你知道我要如何对付你么?” “你听我说……” “该死的东西,你要听我说。看你,浑身丰满、风骚入骨。啧啧!这张小嘴像颗熟透了的小樱桃,令男人一见便想咬上一口。我指出两条明路,让你选,免得江湖朋友说我小气,不给你有所选择。” 凌云燕被重重地推倒在地,晕头转向不知天南地北,想说话也没机会。 辛文昭凶狠恶毒的话像连珠花炮:“第一,西市我有几位教坊的朋友,我用金什刺穴术废了你,将你送入教坊,让你这天生媚骨的贱母狗,一天接上十个嫖客。 其二,有几位在衙门里鬼混的朋友,他们都是好色之徒,我将你送给他们轮流快活,替他们做女奴,说吧!你选哪一条路?” 凌云燕羞得满脸通红,不怒反笑道:‘你带我到这座破楼来,似乎不象是要诚心告诉我这两条路,没错吧?” “你认为如何?”他阴笑着问。 “我认为你想自己留下我受用。” “你……”池举手要抽耳光。 凌云燕脸一沉。冷笑道:“说中你的心事,不错吧?” 他嘿嘿笑,笑声令凌云燕毛骨悚然。 笑完,他说:“这时是二更初,不久之后,便会有人前来带你走,走向你所选择的路。哼!你以为辛某是什么人? 不错,辛某浪迹江湖,亦正亦邪,爱财,也爱女人。但爱财取之有道,爱女人,却不是你这种女人。 我承认你很酶,但我对你这种自甘下流的女人毫无胃口。言尽于此,我要点你的睡穴了……” 凌云燕摇摇头,苦笑道:“想不到你竟是个……” “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不,是个鲁莽匹夫。” “什么?你……” “你为何不让我表白自己。” “你想说动我?” “不,我想让你明白,第一次五枚梅花针.是射你顶门上方三尺处,第二次是肘身侧一尺二寸。” “咦!唔!你……” “你以为我凌云燕的独门梅花针,真的那么稀松平常?” “也不见得高明。” “至少,你不敢在黑夜中与我面对面交手,证明你心中有所顾忌,所以用计对付咱们崂山三奇。” “你想让我与你公平一决?” “不,我只是要你明白我的用心。” 辛文昭沉吟片刻,冷冷地间:“你有何用心?最好快表明。” “我不能说,只求你给我一次恩惠。” “你是说……” “请你在两个月内,不要去打扰魏阉。” 辛文昭迫视着她。久久,方摇头道:“傻姑娘,你在自取火门之祸。” 凌云燕脸色一沉,哼了一声。说道:“我不要听你的话,不要……” 辛文昭一把抓起她,拍了她的穴道,冷冷一笑说道:“告诉你,你一辈子也接近不了魏阉的。以前曾经有不少人,抱着与你相同的念头,结果是骨肉化泥,亲友共赴九泉团聚,你以为能近得了他?他肯让你接近?你很美,但他不会为了美色而冒生命之险,宁可抱着那老妖客氏干过瘾。你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姑娘,令尊在山东有钱有地位,而已有不少亲友,岂能与我这单身亡命相比?” 他到了窗口,叹口气又道:“连我也进不了紫禁城,即使能进去也是在送性命。姑娘,今晚的事,已给了你崂山三奇离开最佳的藉口,再糊涂下去,你将后悔八辈子。珍重再见,姑娘。” 声落。他一闪不见,出窗走了。 凌云燕奔近窗口,已看不见他的身影。 姑娘苦笑道:“这个市井亡命,确是令人爱惜。难怪他成为魏阉心腹之患,确也有他可恃之处。唉!今晚好险。” ------------------- 第六十章 辛文昭在夜市走了一圈,二更天,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光,街上人声嘈杂,灯火通明。 他一脚踏入聚福楼的大门,门旁的一个小痞棍向他打手式示意,告诉他附近并无可疑人物,便放心地进门拾级登楼。 聚福楼共有三间门面,金字招牌颇为京师名士所称道。 楼上也分三间大食厅,侧两间以屏风分隔为十余小间,以便带女客的客人光顾。 掀帘进入—座小间,里面的六名食客都站起相迎,有人兴高梁烈地叫嚷:“辛兄,你来迟了,先罚三杯。” 他到了桌旁,大笑道:“哈哈!你们等不及了,是不是?把你们那些相好的叫出来吧!其实不该等我来的。树仁兄,今晚你作东?” 他喝了三杯酒,右首一名中年人笑道:“正经事没办完,怎能把她们叫出来?来。咱们先好好商量。不错,今晚兄弟作东,办完事好好狂欢一宵。” 他吃了一口菜,泰然自若地说:“用不着商量了,一切事都已办妥。” “什么?都办妥了?”树仁兄惊讶问。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单据,逐一分给六个人。 一面分一面说:“这是五船货物清结税金,与一切杂费的清单,船明午可以停泊在大通桥码头。 这是山东六十八车货物的收货单,入暮时分早已到埠田出齐鲁栈号点收了。这是国定兄那笔织制局收货单,请过目。” “辛兄,你真是神通广大,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惊奇地问。 他喝干了杯中酒,笑道:“在家靠父母,比外靠朋友,兄弟办事再高明也只有一双腿两条胳臂,当然倚仗朋友张罗。 为了保险起见,办事时不动声色,办妥了再放出口风,这样才可保万全。好了,你们都各取所需,一切圆满,可以放心快活了。 “好,重整杯盘、咱们今晚不醉不归!”一名中年人兴奋地说,立即出外招呼店伙准备一切。 酒席尚未备罢,七名如花似玉的粉头已在两名鸨婆的引导下,进入食厢,立即异香满堂,莺声燕语飞扬。 树仁兄牵过一位羞笑盈盈的年轻粉头,按坐在辛文昭的身旁,笑道:“辛兄,真不巧,秋姑娘前天回宛平乡下去了。兄弟只好擅作主张,把菡英姑娘找来陪你。哦!你好象不认识她呢?” 辛文昭留心察看身旁羞态可掬,罗帕半掩面的动人小姑娘,不由心中一动,目光捕捉对方的眼神。 Qī.神色一懈,笑道:“京都的姑娘上千上百,你把我看成花丛浪子么?菡英姑娘是……” shū.“她是太岁坛大街牡丹并戚家戚大嫂的干女儿,半年前方从浣衣局将她赎出来的。”树仁兄微笑着接口。 ωǎng.辛文昭握住菡英姑娘的纤纤玉手,菡英羞娇着想将手夺回却未能如愿,嗯了一声,怩声说:“辛爷,你别见笑,干娘今晚叫我出来,想不到会遇上您辛爷。” 辛文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姑娘的手掌,笑道:“怪不得眼生哩!原来是戚大嫂的干女儿。戚大嫂的人很少在小西南撑场面。哦!姑娘人比花娇,十六七岁花样年华,大概不久之后,保证会压倒京师四大名花。” “辛爷笑话了,贱妾哪能比得上辛爷的秋姑娘嘛!”菡英半羞半嗔地说。 另—名粉头娇笑道:“菡英妹妹,机会不可错过啊!在京都,谁不知道辛爷是位多情公子,只要他肯点头。四大名花又算得了什么?日后……” 辛文昭伸手一抄,便挽住粉头的肩膀,大笑道:“你呀!一张嘴真令人爱煞。你那任职户部衙门的恩客为你丢了差事,是不是想另起炉灶,打主意勾引我这风流浪子?你说吧!要不要我点头?” 粉头媚笑着推开他的手,说:“我才没有这个福份,人家菡英妹妹在车上说今晚要来陪你,高兴得上了天,我可不愿与她斗,戚大娘不剥了我的皮才怪。你呀!你给我放规矩些,人家可是清姑娘,全靠辛爷你照顾照顾呢!” 辛文昭正待接上两句,其他几个人已开始闹酒。 中年人一声哈哈打断粉头的话,向辛文昭举杯说:“辛兄,别听她的迷汤,菡英姑娘托付给你倒是真的,回头你带她走。来,我们为今晚的欢乐干一杯。” 一阵好闹。逐渐放浪形骸。 菡英姑娘有几分酒意,正是姑娘家最动人的时光,三分娇羞加上三分醉。两分媚态两分俏,便成了十分令人怜惜的可人儿。 她能喝,娇声媚气尽量劝酒,在放浪中保有三分矜持,更显得艳光四射,媚力倍增,眉梢眼角所流露的春情;一瞥流波一抹微笑,皆足以今这些寻芳客沉醉。 辛文昭爽朗的笑声,说明了他今晚的心情,佳人在怀,吐气如兰,手眼温存艳福无边,不久便有八九分醉意。这个市井亡命在脂粉群中,当然是个中老手。 直至宵禁的更声传来,他己快要烂醉如泥。 同伴们好心,扶他上了马车,已经是夜静更阑,夜市已散。 车轮滚动,傍着他偎在他怀内的菡英含糊地说:“辛郎,到我干娘家么?” 他总算不湖涂,打着酒嗝说道:“不,你知道我讨厌那老虔嫂。” “辛郎,你……” “到婆娑亭王家。” “婆娑亭王家。王家不是早就死绝了么?” “还没死绝,目下有三四个老仆在看守。隔壁马家的子侄,经常在那儿聚赌。” “那你想去赌?” “我就住在后园的白香阁。平时,我也赌。哈哈!江湖的亡命,谁又不嫖不赌?”他掀开车帘,向赶车的叫:“到婆娑亭王家,认识路么?” 车向南一折,驰入广宁门北街。 婆娑亭王家。是一座巨大的庭院住宅。 右邻,是马文友的别墅,里面有著名的婆娑亭饮山亭。 这一带提起婆娑亭,便知道是指马家。 王家子孙零落,本地称之为王氏废园,要维持一栋花园大宅委实不易,王家的子孙只好任由其破落、荒废,无力维持。 车终于停下了,菡英扶着醉沉沉的辛文昭,艰难地走上高大院门的台阶,刚举手扣门,院门便怪响着打开了。 一个老门子眯着老花眼.举着一盏气死风灯,有气无力地问:“谁呀?半夜三更的……咦!你们是……” “是辛爷!老伯.他醉了。”菡英娇滴滴地说。 老门子哦了一声,说:“哦!又醉了?姑娘。我帮你扶他到白香阁,你掌灯,小心了,路不好走,草都长满花径啦!” 小巧的一座楼,四周花木一团糟,野草侵阶,门窗班剥。 推开门,门吱嘎嘎怪响、楼上还算干净,宽敞的花厅曾经打扫过。 西南面的雅室中,一床、一桌、一橱别无长物。床上叠放一张红缎被,一只温凉床,简简单单。 老门子取来灯台,盯着床上四仰八叉酒气冲天的辛文昭,向菡英说:“不要管,他会照顾自己的。姑娘、我送你出去……哎呀!夜已深,宵禁了吧!街坊已经落栅了。你走不了啦!怎办?” 菡英脸一红,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是来侍候他的……” “你来伺候他?算了吧!他从来都不要女人侍候,不折不扣的孤魂野鬼,从没听说他带女人回来。虽则他自以为是风流浪子,但我却知道他不是这种人。这样吧!我领你到前院去安顿。”老门子唠唠叨叨地说。 菡英柳眉深锁,喃喃地说:“怪了,听说他在京都有不少女人……” “那都是逢场作戏,打打闹闹而已。太晚了,跟我走吧!” “不、我要在这里侍候他。”菡英坚决地说。 老门子摇摇头,说:“好吧!你们这些女人。” 说完,提着灯笼走了。 菡英跳亮灯,凤目中突然射出阴森寒冷的锐利光芒。 她小心地打量四周一遍,走近窗口,目送下面老门子的灯笼去远。方悄然走近床边,低唤道:“辛爷,辛爷……” 辛文昭本来发出些少鼾声,鼾声倏止,睁开朦胧醉眼,含糊地问:“咦!你……你是……哦!你是菡英姑娘。” “是的,辛爷,是我……” 话末完,辛文昭手一伸,便挽住她的小细腰,只一带,她便向床上倒下,倒在他的怀中了。 “嗯……辛爷……”她羞急而惊讶地叫。 暖玉温香满怀抱,恰似春光无限好。 他顺势一翻,便将菡英压在下面,三不管一口吻在湿润腻滑的粉颈上,然后喃喃地说,“小心肝,我……我真醉了……不,被你的美色所迷醉,哦……你……” 口中在说,双手在动,放肆地在丰满的、香喷喷的胴体上游走、爬行,探入薄薄的罗衫,频施禄山之爪。 只能本能地闪避,这一来,倒像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等到禄山之爪控制了酥胸玉乳,她真急了,压住那蠢动的手,羞怒地叫:“辛爷,你……你干什么?” 辛文昭咯咯笑,双手在她身上最软弱的部位爬行,这比制软穴还来得有效。 他咯咯笑道:“一女一男躺在床上楼搂抱抱亲热,你说还能干什么?你该问下一步该干什么,小心肝……” 菡英真急了,急得银牙一咬,猛地奋身一滚,禄山之爪离体,不再又软又迷醉,“噗!”一声响,粉掌劈开了抱住她的手,一指头点在辛文昭的右期门要穴上,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辛文昭浑身一软、橡条死鱼。 她一蹦而起,羞愤地整理散乱的衣裙,骂道:“你这该死的东西!本姑娘要你生死两难。” 辛文昭中了美人计,活该倒媚,错把雌老虎当作路柳墙花,这笑话闹大了。 菡英恨恨地搜他的身,丢掉他的匕道,解了他藏放暗器的皮护腰丢在床上,用他的腰带绑住手脚。 姑娘将他扛上肩,吹熄灯火下楼。 其实,她用不着捆绑,点了穴道,人又醉了,捆绑岂不多此一举?这说明她是个老于此道,而且十分小心的人。 她飞越侧院墙角而出.黑暗中传来一声呼哨,她也回应了一声,立即从街角掠来三个人影,两男一女。走近问:“得手了?是他?” 菡英拍拍肩上人的腿,得意地说:“瞧!这不是他么,手到擒来。” ------------------- 第六十一章 每一处街口,皆建立了栅门,而且有人把守,宵禁期间,只有巡夜的和更夫可以通行无阻。 四个人不走街道,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到了广宁门与右安门之间的角楼右方,像鸟般飞越城关。 城墙顶端有两个接应的黑衣人,接到人欣然地说:“索桥已妥当,走!” 四丈宽的城池上,拉了一根绳索。 菡英扛着沉重的辛文昭,走索而过毫不费劲。 皇城北面的钟楼,传来了四更的钟鼓声,她们已到了西郊一栋书宅内。 辛文昭醉得人事不省,被丢在一间小房内。 外面是厅堂,菡英匆匆打发四名黑衣大汉外出,叮嘱道:“你们快去禀报。等三妹回来后,我们再将他带至西山交长上发落,请长上在西山等我们。” “要不要连夜将他带至西山?”一名黑衣大汉问。 “不,长上今晚要接见贵宾,交代我们将人弄到之后,不必急于前往。”菡英挥挥手说。 四个大汉一走,另一位穿劲装的少女笑道:“大姐,辛苦你了。” 菡英脸一红,咳骂道:“贫嘴丫头,辛苦了你还笑什么?” “大姐,看你发乱钗横,怎不可笑?” “呸,二妹,你要死了……” “怎么?真被他占了便宜去了?” “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唉!饶了我吧!大姐,下次不敢。哦!三妹怎么还不回来?” “管她呢!回房去等。别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这好色之徒,也许会自解穴道呢!二妹,必须小心谨慎看住他。” “很难说,咱们小心为上。” 两人回到房中,辛文昭已鼾声如雷。 二妹一怔,困惑地说:“怪事,他是个练气高手,大姐,你看过练气的内家高手睡发鼾声的么?” 菡英不住打量辛文昭,只见他脸色红润酒晕未退,虽被绑住手脚,但睡姿依然安详,本能地伸手背试试他额和的热度,说:“烂醉如泥,怎能不打鼾?” “大姐,这酒色之徒,浪得虚名,今晚幸好你把他灌嘴了。”二妹暖昧地笑着。 “还说呢!我真想剥了他的皮,砍下他这一双可恶已极的狗爪子。”菡英脸红红根恨地说。 二妹噗嗤一笑,放荡地抚摸着辛文昭挺直的鼻粱,和方正的大嘴,脸一红,说:“大姐,说真的,看他眸正神清,英俊魁伟充满男子汉的粗旷豪迈气,怎会是个酒色之徒,真可怕。” 菡英恨恨地说:“你如果看到他消醒时的恶形恶相,便不会下此评语了。把他弄醒了,先探探他的口气。” 她转身外出,找来了一盆冷水,先橇开辛文昭的牙关,灌了几口冷水,再将一盆水全倒在他的头脸上。 辛文昭蓦地清醒,猛摆脑袋身躯滚动,想伸手手已失去自由,蹬腿腿不听指挥,怪叫遁:“咦!是怎么一回事?哎呀!是你,菡英姑娘,我怎么啦?” 菡英走近,揪住他的发结,阴笑着问:“姓辛的,你的酒醒了么?” “哎呀!放手,我头痛、手痛、腰痛、肚子痛……”他乱叫乱吼。 “原来是个泼皮。”菡英放下他冷笑着说。 他完全清醒了,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苦笑道:“原来在下落在红粉陷阱之中,真是报应,咎由自取,活该!” “你知道你的处境么?” “哈哈!你不要吓我,我比你还清楚。在下也许混世没有丝毫长处,唯一可以自豪的是不怕死,五马分尸零刀碎剐,绝不含糊。 你到底贵姓芳名?活捉了我辛文昭,可是大功一件,魏阉大概会赏你一千两或一万两纹银,但愿你能留得小命来享受那些银子。” “好啊!你也来吓唬我了?”菡英冷笑着说。 房门口,突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嗓音:“他不是虚声恐吓,而是必有所恃。” 进来的是另一位少女,隆胸丰臀,艳光四射,姿色比菡英与二妹似要胜两三分,穿一袭黑劲装,负剑,美艳中带有三分英气。 “哦!三妹。回来了?”菡英欣然问。 三妹含笑点头走近,打量辛文昭片刻、说:“是大姐把他擒来了?难怪派在各处的人全部落空。大姐,很费劲。是么?” “这种酒色之徒,擒来毫不费吹灰之力。”菡英颇为得意地说,将擒辛文昭的经过欣然一一道来。 “但走漏了消息,咱们要及早离开。”三妹正色地说。 菡英一怔,讶然道:“怎么会走漏消息?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擒来,不可能走漏的,那时也没有第三者在场。 “大姐,你小看这位四海邪神了。”三妹神色肃穆地说。 走近床边盯视着辛文昭,又道:“他失踪的消息已传遍全城了。明天,他的朋友将会闹翻了天。魏督主身在紫禁城不要紧,那些蠢太监不知有多少要走霉运。” 辛文昭呵呵笑,接口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即使你把在下送入东厂,在下也死不了,谅你们的魏督主也不敢杀我。” 菡英恼羞成怒。厉声道:“说,你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他大笑道:“狡免三窟,我辛文昭却有十余个窟,窟四周布了些小巧玩意。譬如说,你离开时,便不该将灯火吹熄,明白了么?咦!你……”, 三妹乘他说话的机会、突然在他气海穴拍了一掌、另一只手几乎同时发动,点了他双脚的环跳穴。 茵英一怔,不解地问:“三妹,你怎么啦?我已制了他的期门穴,用的是‘闭经绝穴’独门手法.他不可能……” 三妹摇摇头、吁出一口长气说:“大姐、你再检查他的期门八试试,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闭经绝穴’手法。” “你是说……” “四海邪神辛文昭绝不是浪得虚名的酒色之徒。真像你所想象的那么轻松。他岂能活到现在? 我敢保证他已经知道你们的计谋,甚至已经看出你们的身份了,故意让你们擒来,想模咱们的底细呢!”三妹郑重地说。 辛文昭吁出—口长气。苦笑道:“功败垂戊,一时大意,被你这丫头看出破绽,大概我辛文昭真的走了亥时运霉星高照啦!” 三妹淡淡一笑,颇为自负地说:“我第一次与京都的高手打交道,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想摸清咱们的来路底细,是么?” 他把心一横,大笑道:“我要模你们那羊脂白五动人心隗的峒体,而且已成功地模了一个啦!哈哈……” 菡英羞得脸红耳赤,冲上举掌便劈。 三妹伸手架住,笑道:“大姐,犯不着,他在激你动手,以便谋求自救之道。你一打他。他的血脉急剧流动,很能具有特殊的自解穴道奇学,你千万不要让他有活动的机会来解穴。” 说完、转向辛文昭说:“我们不想要你的命,只想你与咱们合作。说吧!你知道咱们多少秘密。” “在下栽了,也罢,好汉不吃眼前亏,告诉你们并无不可。其实,在下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位假扮风尘女人的菡英姑娘,与这位二妹,是白天在白云观假扮女香客的人。如此而已。”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菡英恢讶地问。 “脸貌可以改装,但眼睛是变不了的。再就是你说你是戚大嫂的干女儿,是半年前从浣衣局赎出来的。 如果我辛文昭摸不清戚鸨婆的底细,还用在风月场中鬼混?我虽不与戚鸨婆打交道,但她那一肚子肮脏草料,哪瞒得了我辛文昭。 不错。半年前她从浣衣同赎了六位小姑娘出来作摇钱树,但早着呢!六个人都是十一二岁的小黄毛丫头,哪来你这么一位风骚入骨的粉头?”他毫无保留地说。 “我用独门手法点了你的期门穴……” “我看了你的手,练内家点穴术的人,绝难逃过行家的法眼,指尖如无百斤潜劲,奢言点穴岂不令人笑掉大牙? 要具有百斤劲道,指尖当然与众不同。在下不是吹牛,我一看你的手,便知道你用的是何种手法,原先已猜出你的意图,你还能制得住我?” “哦!原来你是存心要我好看的?”菡英羞愤地说。 “这只怪你太大意,老门子不是已经走漏口风;说我从不带女人回来住宿的么?你昏了头,既然认为我是个酒色之徒,我岂能今你们失望?算了,你们打算如何对付我?这就带去东安门入厂?” 三妹神色一正,郑重地说:“我们不会将你送入东厂,只要你合作。” “合作?合作开妓院教坊?免谈。”他恶毒地说。 “姓辛的,你不要口上缺德。”菡英怒叫。 “我还没骂你们呢!”他咬牙说。 三妹淡淡一笑,毫不激动地说:“我知道你是个真正的英雄豪杰,混迹风尘有你的苦衷,是么? 当然,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不被聪朗所误,是不会吃亏上当的。我所提的条件很简单,相信你能够接受。” “好吧!你说说看。” “从今起,你不再过问魏督主的事,来交换你的性命。把我所知,你也并不愿冒大不韪要魏督主的命。”三妹郑重地说。 “是魏督主的意思?”他颇感意外地问。 “你不必多问,只问你是否答应。没有附加的条件,只要你一言九鼎。” 他沉吟片刻,冷笑道:“条件之优厚,委实令人狐疑。哦!是不是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兴起留一条后路的念头,擅作主张提出这双方皆有好处的条件?” “就算是吧!” “你如何向魏督主交代?” “那是我的事。” 他冷冷微一笑,摇头道:“你作不了主。同时,魏阉日后也个会避免与在下冲突,早晚他要拔除我这眼中钉,因此,我不能答应你。” “你如果离开京师一带,双方便不会起冲突了。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就放你走,如何?” “你好象真可以作得了主呢!”他半真半假地说。 “只要你答应,我便可以作得了主。”二妹语气自豪地说。 “你贵姓芳名?”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 “当然,对你不会有好处。你会答应的,因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而且也明时势知利害。” 他呵呵大笑,不在乎地说:“想不到我辛文昭自命不凡,居然早就被人看扁了,你不必费心了,其一。我不会离开京师的。 其二,我行我素,魏阉最好放明白些,叫他的爪牙离开我远一点。 其三,魏阉不敢杀我,不信你可以将我带入东厂,明日一早,保证有不少地方起火,也有不少太监会失踪。明时势知利害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我。” “什么?你……”三妹变色问。 “你还没听清楚?” “你未免太愚矗了,你……” “我就是这种材料,不识抬举,你瞧着办好了。” 三妹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是敬酒不喝喝罚酒,居然愚蠢得放弃这大好机会。太姐,咱们将他带走。” 菡英将他扛上肩,愤然地说:“三妹,你不该浪费这许多唇舌,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等会儿看他还敢不敢强硬?走。” 三妹领先出门,大门拉开,她倏然贴壁而立,低叫:“尤老三,怎么啦?” 本来有两个人把守门户.这时不见有人。 “我出去看看,有点不对。”二妹说,贴地疾闪而出,窜入右前方的一段矮篱下。 矮篱下人影乍现,刀光疾闪。 “铮!”刀剑交鸣声震耳,火星飞溅。 二妹围仓促间挥剑招架,劲道不足,被震飘八尺,恰好避过第二刀的追击。 黑影立即跟踪追击,势如狂飚,刀到人到,第三刀已到了肩颈要害。 二妹感到刀风的压力奇大,知道碰上了高手。 敌势末明,还不知附近是否另有埋伏的人,不敢再硬拼,身形似流水,险之又险地从刀口下逸走,退至门旁。 三妹及时抢出,剑光流转,身剑合一,锲入绵绵不绝攻来的刀光中。 “铮!铮铮……”刀剑交鸣声震耳欲聋,黑夜中交手,很难施展绝着,攻防之间皆各预留退步,不敢采取激烈的攻势。 第二个黑影现身,第三个……共出现七个黑影。 最后一个黑影现身沉喝道:“五城兵马司南城副指挥姜汉谋,犯禁的人快弃兵刃就缚.不然格杀勿论。” 五城兵马司共有五位指挥、副指挥本来也只有五位,但南城囤外城也包涵在辖区内、辽阔而复杂,所以额外增设了两名副指挥。 这位副指挥姜汉谋,是位神力天王,马上马下皆十分了得的悍将,边军出身,官虽小,却是个敢做敢为的铁汉。京都的混字号人物,怕定了他。背地里给他职了个唬人的绰号——姜剥皮。 “啊……”与三妹交手的人,中剑狂叫着倒下了。 三妹急退入屋,低叫道:“从后面走!” 接着,发出撤退的呼哨声。二妹随后闪入。顺手关门。 “砰!”大门被人撞倒了,刀光如电,姜剥皮无畏地疾冲而入。 屋后火光乍现,破门的响声震耳,有人攻破后门,点起火把抢入。 屋内空空,三个女人竟然平空失踪了。 姜剥皮带着人一阵穷搜,最后发觉天井中的地道秘门,四块大方砖之下、是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地道。 “分头追搜、下去几个人看看。”姜剥皮下令。 三妹出了地道,那儿是百步外的一堆麦秸下,在兵勇赶到之前,二人带了辛文昭向西乘夜急奔。 辛文昭被一个女人扛在肩上狂奔,丝毫不觉得安逸,被震得五脏六腑似要住口外冒,气血翻腾难受已极。 跳过一条小河,他只感到浑身一震,血脉贲张,眼冒金星,几乎震昏了。 “老天,给我片刻工夫休息。”他心中暗叫。 前面出现一条小径,刚刚到达路面,三妹领先而行,突然惊叫一声,砰然摔倒。 弓弦声传到,来自前面的树林。 二妹断后,急叫:“离开道路,防箭。” 损失划空声刺耳,二枝劲矢从她身侧呼啸而过。 三妹左臂被一箭贯穿,倒下即向侧急滚。 中间扛着辛文昭的菡英也伏下了,千紧万紧性命要紧,百忙中将辛文昭丢出,无巧不巧地弃入路旁的小沟,像是突然消大小见了。 对面,黑影掠出,有人在叫:“停止放箭,要活的。” 路侧一处麻园,三妹忍痛窜入,低叫道:“向南走。咦!大姐,人观?” “不见了。”菡英焦急地说。 “走!回头再来找。”三妹断然地说。 三人窜入麻园深处,追的人也匆匆追入麻园。 不久,十余名兵勇打扮的人,聚集在路中商量,为首的兵勇说:“咱们撤走吧!被她们逃掉了,不知是些什么人,逃的身法好快。” 另一名兵勇接口道:“宋大人要咱们假扮兵勇,在此地把守拦截几个女人,大概就是她们。真槽,被她们逃掉了。” “咱们去找姜副指挥,看他那儿是否有所收获。”另一人吁出一口长气说。 “咱们不能与官兵见面,以免姜爷为难。天色不早,咱们这身打扮见不得官兵。走吧!”为首的人说。 这群假官兵不消片刻便撤走了。沟中的辛文昭不敢出声,摸不清这些人的来路。即使这些人真是姜副指挥的人,落在官府手中也有麻烦,因此,他躲得更紧。 不久,三女重回原地。三妹手臂上的箭已经取出,伤肉而未伤骨,裹了伤左手不能自由活动。 三女搜遍了附近每一角落,包括路两旁的小沟,只差没把地皮翻过来。仍是一无所见,最后只好失望地撤走。 菡英一面走,一面忧心仲仲地说:“真糟!偏偏碰上这该死的姜剥皮,咱们把好好的一件事弄砸了,回去如何交差?这一下可完了。” 二妹脸色不正常,苦笑道:“我并不担心交不了差,只担心他的死活,京都必定满城血腥,不得了,可能咱们要遭波及呢!” “二妹,你是说,他会死?” “我制了他的气门与双环跳,用的是子午逆经独门手法。除非能找到他,不然他必死无疑。” “哎哟!咱们快到西山面禀长上,早作打算。”菡英惶急地说。 三人脚下一紧。取道扑奔西山。 齐鲁栈号的东主高树仁,算是京师有数的大财主之一。 昨晚他作东,酒色财三件事一一完满,近午时分四到栈房,查妥山东来的六十八车货物,使匆匆赶回城东八里庄的别墅纳福。 他的别墅左临大通河,庭深、院宽、园广,靠河一带有不少亭台花谢。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在砌有假山的大型金鱼池旁的观鱼亭,半躺在躺椅上纳福,身旁的石桌摆了四色果品与四色烧卤两壶酒,独自小酌已有了五七分酒意。 他面向鱼池,看不见身后的景物,似乎突然记起某件事,叫道:“去唤二管家来。我有话问他。” “小婢遵命。”远处一位婢女恭敬地答,离开同伴沿花径上去。 片刻,他放下酒杯又叫:“那一帮该死的乐户怎么还没有来?去叫二娘派人催一催,同时叫三娘来一趟。” “是,老爷。”剩下的一名婢女说,匆匆走了。 不久、他似乎忘了两名婢女都不在,将酒杯轻点桌面,意思是叫婢女上前斟酒。 他听到有人近身,脚步轻盈,还以为是婢女。 蓦地,他看到酒壶出现在脸部上空,来不及分辨是怎么一回事,酒从壶盖口倾泻而出,浇在他的脸上。 酒香四溢,辛辣的酒猛往口鼻中灌,那还会好受? 他不由勃然大怒,急急抹试脸上淋漓的酒滴,挺身坐正,发狂般呛咳,发疯般愤怒地吼叫:“该死的贱婢……” 可是,咒骂声倏止。双目原先被酒刺激得无法睁开,这时已可看到朦胧的人影,咒骂的话被吓回喉内,骇然一蹦而起,再向侧跳。 他看到的不是婢女,而是脸现狞笑的辛文昭; “你……你你……”他语不成声地叫。 辛文昭信手一抛.“乒:”一声响,彩磁的名贵酒壶在石桌上打得粉碎,也砸破了两只小碟。 “我没死,你感到意外么?你不会当我是冤魂白昼现形吧?”辛文昭笑问,笑声阴冷已极。徐徐迫进。 他如见鬼魅般向后退,脸无人色地叫:“辛兄弟,有……有话好说,还有……” “有什么可说的?咱们交情不薄,辛某拿你当朋友,一年到头部替你帮忙,想不到你竟然见利忘义,出卖你的朋友。” 辛文昭毫不激动地说。 “我……我我……” “你得厂多少好处?” “我……我……” 后面是鱼池,无路可退。一声水响,他倒栽入池。 幸而池水深仅及腰,喝了两口水扑近池旁,捉住池旁的假山石,发疯般狂叫:“救命!救……” 辛文昭一把将他的发结揪住住上提。他大叫一声,双手扣住了辛文昭的脖子,拼命了。 辛文昭根本不理会他的拼命,“噗”一声,一拳捣在他的鼻尖上、鼻孔内陷,鲜血迸流。 “噗!”小腹又挨了一膝盖,叫不出声音了。 “喀!”右臂断了。 “啪!”右膝挨了一拿,膝骨立碎。 辛文昭最后左手一拂,拂掉了他的右耳轮,将他住鱼池里一丢。 水声震耳,金鱼四散。 他吐噜叶噜猛喝水,最后总算以尚能派上用场的左手扳住了上岸的假山石,像条死狗一样。 辛文昭将石桌上的杯盘扫光,一脚踢碎了他的躺椅,冷哼一声说:“咱们总算是朋友一场,我不杀你,如果我是你,赶快结束栈号,滚回山东老家缠绵床第等死,愈快愈好。因为四海邪神肯高指贵手放你一马,他的朋友却不会放过你这种无义贱种。” 等他费尽余力爬上岸来时,辛文昭已经不知去向了。 他像是神智不清,发狂般厉叫:“备车!备车……回……回济南……” 当然,他并非神智不清,说的话已明白地表明他是世间最清醒的人,迫不及待要回山东老家。 ------------------- 第六十二章 出西直门西行,沿玉河小径上溯,路通玉泉山。这条小河原称高粱河。 高粱店,是座小得不可再小的城郊市镇,镇西不远处,倚河建立了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屋。 八里庄高栈主逃回山东的次日近午时分,辛文昭与三位朋友在小屋中喝闷酒。 一位年轻人一掌拍在木桌上,杯盘一阵跳动。哼了一声咬牙道:“辛大哥,不能让姓高的猪狗逃回山东。我追上去。非毙了他不可。” “算了,宁可人人负我,不可我负人。”辛文昭不胜烦恼地说。 “这怎能算了,他居然将你出卖给魏阉……” “这件事说来确也有点邪门,那三个鬼女人好像不是东厂的鹰犬,如果是,哪会如此好说话?其中大有可疑……咦!准备,有不速之客光临……” 话末说完,他已抓起桌旁的一双木筷,身形一闪,便到了门外。 两个身材修伟,穿了青袍的中年人,正沿小径缓步而来,神定气闲,气度雍容,一表非俗。 他们身上未带兵刃,倒像是游山玩水的客人。 “姜剥皮!”他感到意外地叫。 两人走近了,左首的中年人抱拳为礼,笑道:“姜某来得鲁莽,辛兄海涵。” 他回了一礼,笑道:“好说好说,姜大人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姜副指挥哈哈笑,说:“辛兄,请勿见怪.小弟有求而来,可否不必客套?咱们该亲近亲近,是么?” “呵呵!辛某对人毫无成见,老实说,在五城兵马司的所有人中,辛某唯一敬佩的就是姜大人。大人也是所有的京官中,最穷最公正的人。” “哈哈!好说好说,多年来,辛兄不知多少次给兄弟面子,兄弟感激不尽。” “大人今天是为公事而来?” “呵呵!为公事兄弟必定穿公服。” “哦!但不知……” “兄弟替你引见一位朋友,这位是宋兄应星。”接着为宋应星引见说:“这位便是四海邪神辛文昭。那两位是巧手翻云公孙河、千里追风费清。” 宋应星向众人拱手为礼,微笑道;”久仰大名,幸会幸会。诸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说话?” 辛文昭不住打量对方,脸色一正、说:“且慢!辽东有一位神枪铁骑宋大人应星,曾在熊经略麾下纵横辽东声威四播。” “正是区区。” 辛文昭重新施礼,讶然道:“宋大人不在辽东,是不是擅离职守?” 宋应星长叹一声,道:“辛兄,宋某已被革职为民了。” “什么?” “辛兄知道熊经略的事。” “这……知道!熊大人廷粥以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奉旨经略辽东,在任十六个月,把举朝上下认定辽东必失的局面安定下来、镇守辽东,独力支撑大局.金虏不敢兴兵南下。 但却被三个奸臣给事中姚宗文、兵部主事刘国纪、御史冯三元三个狗东西造谣中伤,今年元月丢官回京。 换上了目光如豆胆小如鼠而又狂妄自大的袁应泰,取代他经略辽东。上月丢掉了辽阳与沈阳,十万大军断送在金酋努尔哈赤手中。 目下的辽东经略是薛国用,巡抚是王化贞。看样子,辽东丢了,辽西也守不住,岌岌可危。” 宋应星感慨万端地说:“薛经略老成持重,为官严谨。但今天的东北,需要有胆识有魄力的死士支撑大局。 王巡抚骄傲自大,言过其实,对付得了蒙古抄花一群北虏,却无法与金虏努尔哈赤周旋,一决胜负。 日下咱们大明朝最大的敌人不是蒙虏而是金虏。蒙虏的林丹活佛成不了事,金虏才是咱们的生死对头。除了熊大人出来收拾残局之外,今日的辽东,任何人也无能为力。” 辛文昭不住摇头、沉静地说:“不必说了,辛某只是一个江湖痞棍,哪有闲工夫去过问天下大事。” “辛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算了算了,朝廷有一批太监,加上一班奴颜婢膝的文武大臣.我一个市井小民即使肯卖命、也没有人肯买。 朝鲜丢了,辽东沦落;熊经略差点丢掉性命,目下在江夏待罪养老。而你,也丢了官削职为民。 —代名将也无能为力,我又凭什么敢谈论朝政?你们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可要走了。”他不耐烦地说。 “辛兄……” “少陪,两位大人请便。”他断然了逐客令。 宋应星长叹一声,苦笑道:“听人说.辛兄是位义薄云天的好汉,岂知却是个市井亡命而己。” “你说什么?”他怒声问。 “我说你是个小仁小义的匹夫,在国家大义前畏缩逃避的小人而已。”宋应星深沉地说。 他勃然大怒,手一伸、劈胸抓住宋应星的胸衣往怀一带。 宋应星几乎挫倒,冷笑道:”如果你能杀我拔剑好了。我宋应星与金虏周旋十余年,身经百战,九死一生,没有死在金虏刀下,死在自己人手中,夫复何言!” 他颓然放手,沉声道:“你是官场中人,该知道市并小民的处境,说这些话未免太不公平了,你走吧!” “辛兄,你还能为天下尽一份心力。” “阁下,我只有一双手……” “有你一双手,足以抵挡十万金兵。” “废话,你……”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宋应星一面说,一面在怀中掏出两本书册,两卷纸岫,递过说。“辛兄,你且心平气和看看。” 他极不情愿地接过书册,略一翻动,递回说;“兵部的塘报和通政司的邸报,我用不着看。” “辛兄知道这些塘报与邸报的来历么?” “当然知道。” “但你不知这两册邸报与两份塘报的来历。这是兄弟从广宁返回京师时,在途中搏杀两名汉奸,所搜出的一包谍报中的一部份。” 他一怔,重新接过展开查看。 第一本邸报中,首页是正月十七日,记录中所提及的事,完全是有关廷颁的有关辽东的宫史任免,与敌情记录。 以下共十二页之多。第十二页方是正月十八的记事,也有十页。 每一页皆是断头去尾,页次杂乱。可知皆是经过选择,只留下有关辽东军政大事的数页而已。 通政司所发的邸报,本身仅发两京及各直隶府州,而由各省驻京衙门派人前往抄发,总计颁行与抄发数量,约在三百余册之多。 每日一册,每册页次不等,约在两百页左右。 有关圣旨及各大臣的章疏,大小官吏的升迁调免,朝政要闻动态,军政措施,刑名大事等等、皆大要地列出。 京师附近的八府,每五日发送一次,其他各省驻京衙门,则由衙门派人驿传或专差传送至各省,再分发至各府。 至于驻京各衙门及重要官吏,皆由通政司每日发送。 塘报,即是军书,由兵部发送至各地的军事衙门。 辛文昭剑眉深锁,沉声说:“这是通政司与兵部发送的正本,在发送途中截取并无困难。” “截职不难,但各府未收到邸报的衙门,断无不如追究之理,但并末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宋应星说。 “你是说,奸细出自通政司衙门?” “辛兄认为如何?” 这两册邸报,每页两面,每面八行,每行包括上顶格共十三格,用的是红色水印有格纸正抄而成,一看便知是通政司衙门的专用邸报纸。 如果是各省驻京衙门派人抄发传送的,纸不但没有水印格,字迹也潦草。字数没有一定。 “可能是抄报吏每月每本仅可领一两银子,私抄偷售大有可能。还有书姓页码呢?可惜都涂污了。” “可是,四十名抄报人都清查过了,无人涉嫌。”宋应星叹口气道。 “你们可以去查,应该毫无困难。哦!这些事我一窃不通。” “辛兄,兄弟需要你鼎力相助。” “你要我干什么?”他大声问。 “熊大人终必重应帝命经略辽东,邸报、塘报如不断落在金虏手中,一切动静皆为敌方所悉,岂不一切都完了。” “你要我去查?” “通政司衙门,已为魏阉所控制把持了,除了辛兄,无人能胜此任。” “我对你们官衙的事不熟,算了。”他一口回绝。 “辛兄……” “厢行如隔山,脚跨两行最为犯忌,免了。再见。”他语气坚决地说。 “辛兄……” 他哼一声,转身大踏步入屋,砰一声关上了大门,拒人于千里之外。 姜副指挥与宋应星,不得不绝望地叹息转身。 大门重开!辛文昭探头问:“姜大人,昨晚你们在找我?” 姜副指挥点头道:“不错,兄弟在入暮时分,捉到两个可疑的歹徒,他们招档有几个不明来历的女人,要设下美人计,诱擒辛兄你,所以兄弟出动了不少人,搜捕几个女盗匪。” “谢谢你,”他说,重新掩上门。 傍晚时分,小西南的一座大宅内。 大厅中灯火辉煌,在座的共有十八人之多。 辛文昭与一位青袍中年人坐在上首。 直等到客人到齐,方将一个布包袱打开摊在桌上,脸色凝重地说:“今晚兄弟有请诸位前来,所要办的事诸位事先已经知道大概,相信诸位已了解此事的严重性。 现在,请李化鹏兄将知道的分析给诸位听。 李兄是首屈一指的笔迹权威,也是数一数二的摘瑕发伪专才,诸位请留心有关自己的事。李兄请。” 李化鹏干咳一声,将布包中的两本邸报取出,以坚定的口吻说:“这两本邸报,是元月望日至月杪。为期整整半月。这是说,这是从十二册邸报中,摘要选出另订成册,有关辽东朝鲜事务的重要事务专册。也就是说,这期间,熊经略被撤,袁应泰取代辽东经略,辽阳沈阳尚未失守。 因此,我知道奸细逐日搜取有关东北的军政事务的邸报,另订成册,每半月偷携出关递送给金虏。” 他将一卷塘报举起,又道:“依常情论,如果有重要大事,必定以最快手段不定期专程递送出关。据判断,塘报也是半月一次递送。 现在,诸位请看这些塘报,皆是兵部所发的正本,关防印信一应俱全,已可断定是直接由兵部发出的真品。” 一名中年人离座,神色肃穆地说:“兵部所发塘报,列为机密,有些重大事,禁止列入邸报抄发,各有关衙门收文极为慎重,绝对不可能虚收。 而各有关衙门关于正月的塘报,经兄弟半日彻底清查,皆无虚收与遗失的呈文。兄弟在兵部呆了七年,在司务厅享有不少方便,因此绝不会有所错失。 所以,这些塘报全是真品,不会是兵部所发半途被人截留的,除非各衙门收文的人弄了手脚。” “追查各衙门的收文,办得到么?”辛文昭问。 “这……只能追查在京各衙门的档案。” “需时多久?”’ “需半月左右。” “好,你去办。”辛文昭说,向李化鹏挥手示意。 李化鹏干咳了一声,说:“邸报的真码虽已涂污,但兄弟已用透影法找出两次的墨痕,已找出六个姓,他们是吕、周、吴、郑、费、徐。通政司的抄书吏共有二百三十名,只须从这六姓书吏中清查便可。 依常情论,可能是负责抄写的这六姓人,抄写时多抄了一份带走。所以各衙门邸报不缺,不是奸细在中途截留。 万一是半途截留的,也只限于京师八府地面,咱们可从八府的公文档案追查、定可找出线索来。” 由于抄发邸报的人甚多,而记事有时不止一页,因此采用分抄合订的办法。原稿编定页码,分由数人传抄,所以页码必须抄写人的姓,以免弄错。 如果抄写的人负责抄写三页,则在页码上加写吕一、吕二、周一、周二等等,合订时便不会弄错了。 辛文昭神色凝重地离座,以稳定的口吻说:“咱们已经摸出头绪,抓住了追踪的线索,诸位可按分配的范围,立即进行秘密查。 通政司方面,黄经略黄大人将尽可能予以方便协助。兵部方面,武选、职方、武库三司,皆有人暗中帮忙。都察院方面,有两位御史大人暗中支持。城厢方面,姜副指挥更是全力相助,诸位可以放心侦查。 兄弟必须提醒诸位的是,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只要求诸位供给所获得的可疑线索,而不需诸位出手抓罪证,自有人加以处理。 从现在起.定名为猎狐行动的中枢开始建立。咱们这群市井匹夫,总算有机会替朝廷尽一分心力,希望咱们能不负所托。现在,咱们化整为零,至广宁门贺家,替诸位引见接头的人,并商量各项细节,这就走。” 一天天过去了,转瞬半月;依然找不出头绪,虽有一些可疑的线索,但进一步追查却又大失所望。 辛文昭不得不扩大追查的范围,开始调查驻京各衙门的抄报人。这一来,便大感人手不足。 那时。驻京各衙门除了十二布政司之外,还有藩邸、各分巡道、各中军都督府……等一大堆。 这些驻京衙门只算是小小的办事处,经费有限,人手不够。皆是临时雇人传抄,每抄一本是每月七钱银子,一个人一天最多可抄五至七本。因此需要不少人手。 要清查这数目庞大的抄报人,谈何容易? 又是三天,他不得不承认是枉费心机。 终于,通政司方面得到了消息,保定方面,邸报的纸张有了问题。 辛文昭大喜过望,立即带了李化鹏准备赶赴保定府查证。 他以为这回稳可获得线索,保定的线索不啻拨云见日,范围缩小了,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两人兴匆匆地出了广宁门,奔向五里庄。那儿,是他城外十余处居所之一,随时可获得坐骑。 这里距保定是三百五十里,他准备一天一夜赶到,没有坐骑便难赶及。 距庄尚有半里地,一匹健马四蹄翻飞,从庄门冲出,狂驰而至。骑士老远便叫:“辛兄,不必来了。” 他一怔,止步叫:“咦!夏侯兄么?怎么啦?” 坐骑来至切近,夏侯津飞跃下马,苦笑道:“我知道你要找坐骑南下,所以绕道赶来找你。” “怎么啦?” “小弟从保定来,不必走了……” “怎么,你是说……” “辛兄接到华刚传来的消息了。” “是的,保定府的邸报纸张有了问题……” “是小弟发觉的。”夏侯津说。 “我正要……” “华兄走后.当晚府衙就失火,焚毁了经历司与照磨所,火死伤六名丁役,公文付之一炬。” “哎呀!这……” “辛兄,你看,这是什么?兄弟随推官大人至火场勘察,拾到这件玩意。”夏侯津说完,递过一柄铁器。 辛文昭接过,反复察看。 此物形如扁针,也像柳叶刀,重心在中,不是老于此道的人.不易控制飞行。长约七寸,相当沉重,上手便知是纯钢打造。 由于经过火烧,所以刀口已有点变形,外表毫不起眼,像条黑炭。 他用指甲轻刮刀刃身,眉心紧锁地说:“错不了,蓟州三霸的龙形尖。” 指甲所刮处,隐约现出几难分辨的龙鳞纹。 “辛兄,你是说,蓟州三霸是奸细,他们可能知道咱们所要查的事。” 他冷冷一笑,哼了一声道:“咱们已出动了二四百人,想守密难比登天,我就是希望他们知道,以便他们出来掩饰。” “咱们要去蓟州找……” “不必去找。”他虎目生光、转向李化鹏道:“李兄,我说出心中的猜测,你看对不对。 其一,保定府的邸报。有关辽东的事这一部份纸张有些不同,是差一级的贡纸。纸杂有水印,定是优制品,毛病就出在保定府的某一本邸报上。 其二。既然他们已仿制了优制品,可知定是为了取信于金虏故不借工本加以换取真的邸报。 其三,奸细只须在送保定的报差上弄手脚,不需在京城冒险。 现在,只要再循塘报失陷路线侦察。当可发现他们的组织是如何庞大和精密了。他们在京部的内奸,神通相与广大呢!” 李化鹏审慎地说:“辛兄的推论,不无道理,但不知你打算……” “我打算从两方面着手。其一,沿途布下眼线,各宿站在驿站安下暗桩。报差每五日一送,盯紧报差使可获得线索。其二,在出关路上留意出关的可疑人物。当然,把守关卡不可能有收获,奸细定然从空隙偷渡,这方面由兄弟派人致书山海关罗氏双雄与喜峰口燕山三杰,定可封锁奸细出路。目下,咱们须找出京都的内奸。” “蓟州三霸方面……” “他们会找我的。”辛文昭颇为自信地说。哼了一声又道:“我会迫他们来找我。走!回去调派人手。” ------------------- 第六十三章 北安门外有两座雄伟的建筑,那就是钟楼和鼓楼,这里地属金台坊。 鼓楼原称金台坊楼,旧名齐政,建于元朝,上面设有精妙的铜壶滴漏,是京都一带的时辰标准。 原来的钟楼在东面,是万宁寺的中心阁,本朝在鼓楼的北面修建钟楼,建成后不久便被大火所焚毁,因此目下仍以万宁寺的中心阁为钟楼。 钟楼的看更人,以鼓楼的鼓声为准。而紫禁城内的景阳钟,。即以钟楼的时刻定时。 废钟楼的街道最宽最直,东大街直抵安定门,西大街衔接德绳门大街。 鼓楼的街道因玉河的横流,所以街道都是斜的。 楼西大街,俗称斜街,这一带是歌台酒馆的集中地。望湖亭附近,更是达富贵人游乐的好去处。这里,是皇城与京城之间,最繁华的地方。 鼓楼东面,是顺天府的府衙所在地。府衙附近,还有两座衙门,一文一武,那就是礼部的同文馆和北城兵马司。 比较他处,这里是衙门最少的地方。 这里,是丧门煞刘保的地盘。 京都三煞。大煞黑煞荣均,活动的范围在东安门以东延伸至城外东郊八里庄、双桥一带。 由于东厂的衙门在东华门外,因此,黑煞的潜势力事实上已退出朝阳门外,经常与东厂发生冲突,吃亏的都是黑煞,他斗不过东厂的鹰犬。 丧门煞刘保是个最圆滑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讲鬼活。但对东厂的鹰犬,却表现得颇有英雄气概,鹰大们不敢不买他三分帐,但他也不敢贸然与鹰犬们结怨,小事马虎,大事便不含糊。 老三鬼手煞官威,活动范围在阜成门至西山一带,是地痞们的头头,也是不折不扣的黑道好汉,可惜胆小如鼠,魄力不够,像个不见天光的游魂野鬼,平时很少出面与东厂的鹰犬们周旋。 辛文昭与三煞的关系向来友好。他们也和辛文昭保持联络。 望湖楼畔的得胜酒楼,未牌左右显得冷冷清清。伙计们懒洋洋不起劲,抓住机会养神,以便迎接申牌以后涌来的酒客。 二楼近窗一桌,坐了六个锦衣客人,为首的人年约四十出头身材中等,有一双阴森森眼神冷厉的鹰目,瘪嘴、鼠须、脸色姜黄象是大病初愈。 要不是他那双鹰目显得与众不同,谁也不敢相信这么一个才不出众、貌不惊人的病夫,会是大名鼎鼎的丧门煞刘保。 其他五名爪牙,却都是高头大马,拳头上可以站人、胳臂上可以跑马的壮汉。尽管他们的衣袍华丽,但总掩不住自然流露在外的暴戾神色。 六个人已有五六分酒意,楼上没有任何店伙、也没有酒客,他们自得其乐,一面喝酒,一面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重要大事; 食厅宽广,两侧分隔成六座食厢。 事先,丧门煞已经交代过店伙,不许酒客登楼,店伙如未经招乎,也不许擅自登楼伺候。 丧门煞的一句话,便得以令得胜酒楼的东主屁滚尿流,店伙们怎么敢不遵。 东面一座食厢中,突然门帘一掀,缓步踱出一个青衣人,像幽灵幻影般突然出现在楼中。丧门煞眼角看到人影出现,勃然变色而起,突又神色一懈,堆下笑离座道:“咦!原来是辛兄,来,喝两杯。” 辛文昭含笑走近,发觉其他五人的眼神并不友好。 他淡淡一笑,拖过一张长凳,坐下说:“打扰打扰,刘兄休怪。咦!令郎好象火气不小,是不是有了麻烦。” 左首的年轻人刘正,是丧门煞刘保的独子,绰号叫飞豹,是个目空一切、心狠手辣的货色。 刘正怪眼一翻,冷笑道:“辛文昭,你是不是想管咱们的家事?” 辛文昭不以为忤,泰然自若地说:“刘正,你不认为你这些话,有点不近情理?” 丧门煞沉下脸,向刘正说:“儿子,你少说两句话好不好?好没规矩,你是不是想目无尊长?” 辛文昭笑道:“刘兄,不要怪令郎。在京都.令郎最看不顺眼的人,就是我四海邪神,兄弟不会与他计较的。其实,兄弟的年岁,与令郎不相上下,还谈不上目无尊长。你说是么?” 丧门煞亲自替他取杯,斟上一杯酒,笑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我一直都是兄弟相称,他算是晚辈、按理他还不配在此与辛兄弟你平起平坐呢!哦!辛兄似乎心事重重,有事么?” “呵呵!无事不登三宝殿,确是有件事请求刘兄多多帮忙。” “辛兄,你说吧!不要说一件事,十件百件,水里火里,只要兄弟能办得到的,绝不会推辞。说啪!咱们自家兄弟,不必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干干脆脆。多好?”丧门煞豪爽地说。 “兄弟先行谢过。”辛文昭抱拳说。探手从怀中取出烧过的龙形针,递过说:“刘兄手下有不少弟兄、与蓟州三霸颇有交情,请将这枚龙形针璧还,并请刘兄传话给他们,要他们到保定了结一桩公案。” 刘正重重地哼了一声,沉声说:“你以为咱们是信差么?你昏了头。告诉你,咱们的弟兄中,没有人认识蓟州三霸,你为何不派人去?” 辛文昭剑眉一跳,冷笑道:“生意不成仁义在,你老兄何必火气这么大?”他一手夺回龙形针,离座道:“刘兄,打扰了,告辞!” “没有人要留你,哼!鬼鬼崇崇到咱们此地来献宝。我看你本来是有意刺探咱们而来的。”刘正大声说。 辛文昭的目光,扫过丧门煞的脸,已看出丧门煞毫无责备儿子的意思,不由火起,问道,“刘兄,令郎的态度,是不是太狂妄了些?” “辛兄,年轻人嘛!请不要见怪……”丧门煞说。 话未说完,刘正接口道:“姓辛的,这里没有欢迎你,你再不走,在下可撵你出去……” “啪!”一声暴响,辛文昭反手给了刘正一耳光,说:“刘兄,好好管教你的儿子,不然会……” 刘正挨了一耳光,被打退了两步,几乎栽倒,不由火冒三丈,大吼一声,猛地一腿飞踹而出。 辛文昭身形一转,“噗!”一声,一掌劈在刘正的右腿上,刘正大叫一声,跌了个手脚朝天。 同一瞬间,两名大汉左右齐上,拳脚齐攻,上下俱至。 辛文昭人化狂风,远出两丈外,扭头冷笑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蓟州三霸还未走远,再见。” 京城的治安,一年不如一年。 名义上,除了锦衣卫和东厂以外,还有三大营调来的官兵可用,加上五城兵马司的人,计有一万一千名的官兵可用。 可是,官兵都成了那些文武百官的家奴,而且吃空额的风气极为流行,缺三四成还算是好的。 甚至巡捕营的骑兵出动时,十之五六是临时找人穿上军衣允数的。 所以,真正遭殃的是良善的百姓,连一个小鼠窃也逍遥自在,无所畏惧。 其严重的程度,由紫禁城内居然经常有小贼作案的事实,便可知道盗贼横行的情形是如何可怕了。 三大案的挺击案。便是太监们找了一个泼皮入宫谋杀太子,进出皇城乱闯宫禁,似乎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官府办案,只要能拖过五天,便将案卷束之高阁,不再过问了,苦主再追究也没有用处。 辛文昭与丧门煞不欢而散,回到住处立即分派人手,暗中布下天罗地网,而等鱼儿入网鸟儿入罗。 次日巳牌初,二名大汉到了西珠市口,其中两名大汉抬了一只木匣,一名大汉挟了一个革囊。 西珠市口冯家的大门外,显得冷冷清清,暖洋洋的太阳,晒得坐在高门限上的老门子懒洋洋直打瞌睡。 狭皮革囊的大汉登上阶,呛喝道:“喂!快代为通报。清晨大早就打瞌睡,简直不像话。” 老门子一惊而起,睁开惺松睡眼,似醒非醒地问:“哦!哦!叫什么?不会是讨饭的吧?要不就是闯空门的,你们……” “少废话!辛爷在家么?” “辛爷?什么辛爷?这里没有……” “你少给我打哈哈。这里有笔礼,留交辛文昭。” “有笔礼?卖官的呢?抑或卖爵?”老门子夹杂不清地问,分明是有意讽刺人。 大汉兴起一肚子怒火,但忍住了。 他举手示意两位同伴将木匣放下,冷哼了一声,将革囊向匣上一丢,说:“不卖官也不卖爵,卖的是人命。东西送到了,咱们走啦!” “且慢,谁知是否有人肯收?” “辛爷一见之后,保证他一礼全收。”大汉说完,自怀中取出一封拜贴,丢在匣上举手一挥,三人扬长而去。 老门子取过拜帖,下款清楚地写着:刘保百拜。 “是丧门煞,有苗头。但不知是什么礼物?”老门子嘀咕着掂起革囊,伸手模出三根光华闪闪的龙形针。 门内闪出一个中年人、沉声道:“糟!咱们慢了一步,先打开看看。” 揭开匣盖,匣内,足以石灰腌就的三个人头。 中年人一惊,赶忙掩上匣盖,不安地说:“果然不幸而言中,咱们慢了一步,取不到口供了。” 老门于神色凛然地说。“你是说,这是丧门煞送来的蓟州三霸的脑袋,丧门煞果然神通广大。进去,看辛兄弟怎么说。” 中年人拿起木匣,冷笑道、“丧门煞作贼心虚,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辛兄弟料事如神,可惜末料到这家伙行事这么迅速。咱们晚了一步,又得重新布置了。” “会不会是假的人头?”老门子狐疑地问。 中年人摇头道:“大概不会假。” “凭丧门煞,一伙狐群狗党,能轻易取下蓟州三霸的人头?”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辛兄弟会找出丧门煞杀人灭口的缘故来,这里面面问题重重,太复杂了。但我相信辛兄弟智珠在握,问题定客迎刃而解。” 辛文昭断定丧门煞之所以杀掉蓟州三霸,为的是灭口,奸细的涉嫌人毫无疑问的是丧门热。 正打算全力追查丧门煞的罪证,岂知当天晚上,节外生枝情势又有了变化。 东厂的缇骑,在闭城门时大举搜捕丧门煞,捉去了不少丧门煞的得力爪牙,罪名是闹市杀人,诱杀要犯。 同时,蓟州也来了一群高手,也在大索丧门煞,声言要替蓟州三霸报仇,闹了个满城风雨。 这一来,不啻洗脱了丧门煞的嫌疑。辛文昭的计谋,再次落空,委实令人丧气。 再而三的失败,并未令他灰心泄气,反之。他发誓要将金虏派来的间谍,与潜伏在京都的奸细卖国贼找出来。 ------------------- 第六十四章 全虏吞并了蒙古抄花一伙部落,以七大恨誓师告天,誓灭大明皇朝,对内称大金汗国,对外称满洲。 金虏初占抚顺清河,再以八旗兵攻下开元铁岭,大明二十四万兵马,在杨经略指挥下,于萨尔浒山全军覆没。 接着,熊廷粥以坚壁清野战术,挡住了气焰万丈的努尔哈赤。 最后,奸臣与卖国贼挤走了熊廷粥,由袁应泰经略辽东,一口气丢掉了沈阳辽阳,至此辽东尽失,朝鲜已被切断,十余万辽东的屯民,一部分往关内逃,一部分则成了大金汗网的顺民。 大明皇朝先后受到两次致命的打击,居然不知大祸之将至,岂不可悲? 风雨欲来,谣言四起。 辛文昭知道巨变将生,暗中准备应变。 南城指挥司位于宣武门外东端。未牌时分,辛文昭带了—名从人,从小西市折入宣武门大街,向指挥司衙门定会。他有几件消息需要证实,希望能找到姜副指挥求取答案。 街上行人甚多,两侧的店铺客商云集。 正走间,右后方—位穿青直裰面有菜色的中年人,低头直走,似有要事在身,匆匆经过他的身侧。 突然侧跨一步,恰好到了他的身右,左手一抄,便挽住了他的右臂,右手袖口吐出一把锋利的小匕首,抵住了他的胁肋,低声冷厉地说:“不要停下,老兄,跟我走。” 变生仓促,街上行人甚多,谁知道有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闹市行凶? 他心中暗惊,扭头回望。他的从人巳被另外两名中年人所挟持,正用绝望的眼神向他求救。 制住他的人手上一紧,匕尖透衣胁下生寒,又道:“知趣些,在下可是行家,道中的高手。” 他当然知道对方是高手,匕尖认位奇准只稍轻轻往前一送,匕尖便可贴肋深入内脏,只要不移动匕首,人是死不了的,仍可任意走动,但叫不出声音,叫则创口一震,死定了。 他依言任由对方挟持而行,镇定地问;“朋友,咱们有过节么?你没认错人?” “不许问。哼!你不希望匕首入体一寸吧?”中年人凶狠地反问。 “好汉不吃眼前亏,在下并不糊涂,这不是已听阁下的摆布了么?我想阁下并不想要在下尸横街心,没错吧?” “所以你得放明白些。” 右首一间店铺里面,突然闪出一名泼皮打扮的年轻人,举手响了一声叫:“辛兄,看对街,徐兄弟正在找你。” 他就利用扭头左望的刹那间机会,乘对方分心的瞬间扭身甩手。 危在毫发,险极! “啮!”匕首割破胁衣,割裂了一条小血缝,好险。 制他的中年人骤不及防,抓不住他的手臂,被震飘八尺,匕首失去作用。 这瞬间,他飞扑而上,奋勇擒人。 中年人想逃,已来不及了。 逃不掉只好拼命,拉开马步,匕首一挥,斜削他伸来的手。 匕首挥势倏止,中年人上身一挺,嗯了一声,摇摇欲倒。他恰好抓住了对方握匕首的手腕,猛地放手,一声虎吼,扑向街角的一个青衣人。 “砰!”挟制他的中年人终于摔倒,右胁下出现一把飞刀柄。 又是杀人灭口,飞刀的劲道极为可怕。 街角的青衣人向巷内退,一闪不见。 相距在三丈外,辛文昭不得不止步,回头扑救同伴。 可是,挟持从人的两个中年人,已经放弃了猎物,窜入人丛溜之大吉。从人脸色灰败,摇摇晃晃正要向下栽倒。 他大惊,抢上伸手急扶,人到手,知道完了,从人的胁下沁出一大片血迹,受到致命的创伤。 街上人群顿时大乱。有人大叫:“杀死人了……” 泼皮打扮的人抢近,低声道:“走,跟我来。” 他抱起受伤的同伴,匆匆脱离现场。 泼皮打扮的人,则带了被飞刀击毙的人撤走。 到了一处小巷中的住宅,室内有辛文昭的几个朋友。 一位年轻人看了中飞刀的人一眼,脱口叫道:“他是三手杨,蓟州三霸的得力臂膀呢!” 辛文昭哼了一声,说:“好!去找他们。人暮时分,东便门外大通桥头会合。但彼此不必打招呼。化整为零。” 沿大通河往东行,河北岸的小径平时行旅不多,天黑后更是罕见人迹。 辛文昭仅带了两名同伴,领先沿小径东行。 蓟州来的人,以一座小村落作隐身聚会处,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完全在辛文昭的眼线监视下。 这座小村落距城约在五里左右,毫不引人注意。 晚霞满天,大地一片红。 河岸的柳树丛中,闪出两个披大红袈裟的和尚,拦住去路。接着,三个青衣人从容踱,领先的人赫然是丧门煞。 辛文昭将佩剑挪至顺手处,泰然向对方接近。 丧门煞怪笑着,抱拳为礼道:“辛兄,刘某并无敌意。” 他淡淡一笑,虎目扫过路两旁的树林,说:“那么,阁下林内埋伏的弟兄、为何不现身呢?” “呵呵!他们是否现身,得看辛兄的态度而定。” “哦!原来如此,蓟州王霸的脑袋,在下收到了。刘兄是否需要在下道谢?” “呵呵!岂敢岂敢。兄弟知道,辛兄为了此事,相当不愉快。可是,兄弟的确有困难,他们是自尽而亡的,不愧为明时势的硬汉。未能为辛兄留下活口,兄弟深感抱歉。” “过去的事不必提了,总而言之,在下乃然感激不尽。刘兄率人拦住去路,不知有何见教?” “辛兄可知蓟州三霸的爪牙,找兄弟晦气的事么?” “在下曾有耳闻。” “他们已暗杀了刘某六位弟兄。” “他们确也太大胆了些.在下深感抱歉。” “因此,兄弟与他们誓不两立,所以出动了全部精英,与他们一决生死,不知辛兄肯否让兄弟同行。联手对付他们?” “在下亦打算全力以赴,刘兄不必劳师动众了,在下的人对付得了。”辛文昭断然地拒绝。 “这是不公平的。”丧门煞悻悻地说。 “刘施主,咱们就自行前往吧!贫僧相信,他们三二十个跳梁小丑,咱们足可应付裕如。”一名中年和尚高叫,似乎对辛文昭拒绝的态度极为不满。 辛文昭心中一动,淡淡一笑道:“兄弟以往的所作所为,并未绝对守秘,唯有这一件事,敢说计划周详而极端秘密。今晚所来的人,迄今尚不知所为何事,只有在下的几位亲信,方知此行的概略。 可是,刘兄居然知道了,而且在此等候,兄弟不得不佩服刘兄神通广大,具有末卜先知的神通呢!请稍候,兄弟转回去知会弟兄们一声。” 丧门煞呵呵笑,说:“辛兄的行动,兄弟仅是猜想而已,其实……” 活末完,辛文昭已带了两位同伴悄然走了。 一个和尚走近丧门煞,低声说道:“刘施主,你不该放他走的。” “等他的人全部到来后,一网打尽岂不省事?放心啦!咱们对付得了他们的。等会儿,听我的信号动手。”丧门煞凶狠地低声说。 他们在等,左等不来,右等还是不来,等得心中冒火。 丧门煞终于醒悟了,咬牙道:“好小子,被他看出破绽溜掉了,走!到城里他的龟窝里去找他,杀他个落花流水。” 四面埋伏的人全部都出来了,总人数超过五十名之多,立即分为三批,偷渡城关进入外城。 同一期间,辛文昭已带了二十余名同伴,悄然绕道急趋蓟州三霸的爪牙们潜藏处。 不远处留置在现场附近潜伏的两个人,直等到丧门煞一群人动身之后,方绕道扑奔正东,向辛文昭禀报一切。 辛文昭找到了在村外潜伏监视的眼线,眼线禀称天黑之前,二十余名蓟州三霸的爪牙已经进村,迄今尚无动静,不见有何活动。 四周堵截的人各按方位布置停当,他带了四个人直入村内。 小村仅有个十余户人家,一阵犬吠,一座木屋门开处,出来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向大踏步而来的辛文昭道:“你们是城里来的人么?寄居本村的二十余位客人,已经走了片刻,他们留下话说,后会有期。” 辛文昭一怔,问道:“他们是怎么走的?” “村南有一条深沟,深与人齐,直抵漕河。他们二二两两悄然走了,乘小船走的。”老太婆说。 他吁出一口长气,扭头就走。 又一次失败,所有的人绕道撤走。 不久,村北一座农舍中,厅堂亮起了灯火,五名骠悍的大汉,坐在八仙桌四周,一个个脸色阴沉。 为首的大汉豹头环眼,佩了一把狭锋单刀,咬牙切齿地说“他们都走了。风声紧急,咱们不能久留。” 下首一名大汉恨声道:“原二哥。你有何打算?难道咱们就此撤走不成?” “撤走?哼!”原二哥厉声说、“不杀京都三煞与四海邪神替三位前辈报仇。咱们能撤么?” “那原二哥的意思……” “咱们势薄力薄,硬碰硬当然拼不过他们这群地头蛇。因此,咱们必须全力暗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最近期间,毙了他们……” 话末完,后堂口人影乍现,接口道:“暗杀已经失败,还想重施故技?” 五人大惊失色,原二哥一脚拨开八仙桌,咬牙道:“是你四海邪神辛文昭,你又回来了,咱们跟你拼了。” “锵!”单刀出鞘、其他四人也紧接着拔兵刃。 一声虎吼,原二哥首先发难,猛扑向双手叉腰而立的辛文昭刀光一闪,势如电耀霆击。 辛文昭疾退两步,手动电虹疾射,听到剑出艄的啸鸣,剑挥出。恰好接住劈来的第二刀。 “铮!”刀剑相接,火星飞溅。 刀被震偏,剑乘势排空而入。 原二哥骇然暴退,堂门狭小,这一退,反将跟来的四位同伴挡住,而且慌乱地一同急向后退。 剑来势太快,刀又仓促间收不回来,退势未定,彻骨奇寒的剑尖已停在咽喉下,沉叱声震耳:“站稳了,辛某有事请教。” 原二哥心胆俱寒,止步发僵。 其他四人来不及抢救,不敢贸然出手,也僵住了。 “有种你就杀了我。”原二哥咬牙叫。 “我不杀你。我要你好好回答问题。”辛文昭沉着地说。 “你休想要口供。” “我知道你出山虎原毅是条硬汉、当然你也知道我四海邪神辛文昭不是善男信女。说吧!谁告诉你在下今晚要来的?” “我也不知道,黄昏前有个老农打扮的人,说你今晚要来,因此咱们只好撤走避风头,硬拼对咱们毫无好处。” 出山虎不假思索地说,这消息说出来无关大局。 “那是谁?”辛文昭追问。 “不知道,那老农匆匆说完匆匆走了。” “哦!蓟州三霸为何到保定府作案?” “这事与你有何干连?” 辛文昭脸一沉,声色俱厉地说:“这件事不但与在下有关,而且关乎咱们大明皇朝的兴亡。” “放屁!你这算是什么话?” “这是老实话。金虏已占了辽东,眼看要进兵关内。他们的奸细已混入京都、刺探朝廷的动静、在保定府的邸报公文动手脚踩探消息。而蓟州三霸却是替奸细做走狗的卖国贼。”辛文昭大声说。 出山虎一怔,怒叫道:“混帐,你怎么血口喷人?咱们在蓟州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绝不会也不屑做卖国贼。” “真的?好,咱们平心静气谈谈、我希望你这条硬汉能提出反证,以洗清三霸的卖国罪嫌。”辛文昭收创说.举步走向厅堂,又道:“丧门煞是如何杀了三霸的,在下毫无所知,反正他们杀了蓟州三霸,等于是切断了在下追查奸细的线索。如果你们是真正的英雄好汉,便应该与我合作。” 卖国贼,这个罪名太大了。 出山虎极为震惊,梦游似的跟在后面,脸色发青。 辛文昭拖条长凳坐下,将追查奸细的经过说了。最后说:“原兄,咱们的曾祖辈以上的先人,曾经一度做过辽虏的顺民,再做金虏的顺民,然后是蒙古人九十年的牛马,你说,咱们能再做金虏的奴才么?” 出山虎久久方平静下来,庄严地说:“辛兄以天下大义相责,在下已别无选择,只有与你合作。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看错了人,三位前辈都是有骨气的好汉,绝不会丧心病狂做卖国贼。 一个月前,有个叫韩宗功的人,与三位前辈过去是朋友,邀请三位前辈到京都来散散心。三位前辈各带一位仆人,姓韩的却带了五位女眷同行。 早些天,一位仆人幸而逃出他们的毒手,回到蓟州传凶讯。 据他说,他们在京都为了方便,化装易容到处闲逛京都名胜。 在徐家庄大觉寺。恰好碰上保定府推官宋长卿带了家小至黑龙潭省墓。随行有二十四名巡捕与甲士,双方冲突,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三位前辈寡不敌众,含恨退走。 回城之后,韩宗功用话一激。三位前辈一怒之下,由姓韩的派了两个熟悉保定府衙的人前往寻仇报复。三位前辈并未放火,那是府衙自己失火的。” 辛文昭接口道、“姓韩的人目下在何处?” 出山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你说他带有五个女眷?”辛文昭追问。 “是的,好像都很美。” “她们会武?” “不知道,好像不会,韩宗功本人也仅谙防身拳脚。” “三霸是怎么死的?” “丧门煞父子带了一大群人,突然袭击遂下毒手,逃出的仆人命大,恰好闹肚子入厕,听风声不对,不顾污臭躲入粪缸,方逃得性命。” “今晚有人报信,原兄真不知是谁?” “真不知道。” 辛文昭离座。淡淡一笑道:“我想,三霸乃是被人利用的可怜虫。过了后天,在下便可证实一些事了。 原兄,你们最好赶快回蓟州,今后你们的处境,将万分险恶。 报仇的事,如果我能找出这些奸细。公私两便不劳你们费心,在下要走了,后会有期,请早离险地,迟恐不及。” 后天,是邸报发送之期。 京师八府是五日一发,其他天下各地,由各地衙门雇请的书吏抄写、一月一发。 京师八府是顺天、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水平。最东一府是永平,永平东南便是山海关。 发送水平的邸报,必须经过蓟州。 一艘小舟沿大通河东行,四十里到通州,已是日上三竿。通川是水陆大站,运河在此南下。 小舟的四个村夫,背了包裹舍舟就陆,走上了东行的官道。 这条通山海关的大路,可供六车并行。徒步赶路当然没有车马快,而这条路上车马比徒步的人还要多。 十里外,是太平坊。 至永平的普通公差,平时乘的交通工具是骑和传。不论骑和传,皆在三河县投宿,一百一十里算是一程。 因此,太平坊算是中途站,车马可在此地打尖。 传车也称官车或邮车,专供因公往来的兵勇差役乘坐,通常是两匹马,五个座位,需换马时由驿站供给。 近午时分,传车缓缓驶入太平坊。 太平坊唯一的村店,内外四名店伙中。有四名是新面孔,他们是四位伪装村夫的人所扮成,他们早半天控制了这家村店。 车在店侧的广场停下,车夫跳下车座叫:“公爷们,在此她打尖,半个时辰后动身,请不要耽误了。” 说完,自顾自卸马,招呼伙计准备水与草料。 车内出来了四位公爷,两位是蓟州衙的军官,穿了公服佩了军刀,两位是永平府的传差,各背了一只大型招文袋,穿了身公服,一提水火棍,一佩单刀。 四个人身材都够健壮,可惜脸有病色,晦气脸、无精打采。四个人有说有笑。一面抖掸着衣上的灰尘,一面往店内走。 两名店伙迎出含笑打招呼。 一位军官说:“伙计,替咱们弄些酒食来,不必急,还得在店内歇息儿。咦!两位奸像是新来的,本官每月都走一两次这条路,以往好像没看见过你们?” 一名店伙陪笑道:“小的是三天前才来的,这间店的店东是家叔,最近店里全换了人啦!” 谈话间,店伙将四位公爷往后食厅里引,先奉上水与净手巾,再奉上香茗,招待殷勤,一口和气。 四伉公爷大概是口渴了,就在店伙忙着张罗期间,四杯茶全光了。 只片刻间,一位传差突然叫:“咦!怎……怎么啦?头……头好晕……” “我……我好因……”一位军官说,往桌上一搭,立即睡着了。 四个人先后伏在桌上梦入南柯,前后相隔仅片刻工夫。 “砰!”一声响,食厅门闭上了。 三名店伙皆倏然抢到,两人迅速取过招文袋,一个将藏在壁角的一只背囊提放在桌上,取出文房四宝和已刷了水印的稿纸,叫:“快!先抄邸报。” 两名店伙共有五册邸报,迅速地揭至有关辽东军政的旨谕与臣下的奏章,逐张拆页取出,交与负责抄写的人抄写。 三个人聚精会神工作,像是忘了四位公爷。 正在紧要关头,突听身旁有人说:“你们抄得太慢了,其实,你们可以在通政司安插一些人,岂不省事得多?” 三名店伙大惊,丢下工作虎跳而起,火速拔出衣内暗藏的匕首。 两位军官与两位专差,守住前后门不住冷笑。 “咦!你……你们……” 一名军官嘿嘿笑,说:“有蒙汗药的茶,已经倒掉了。老兄,咱们在此地等你们上钩,你们感到意外么? 其实,说穿了平常得很。在下断定以往你们为避嫌疑,皆在南七府动手脚,这里风声太紧,不得不在永平府打主意。 在下猜想你们必定下手,因为这次邸报,载有御史江秉谦大人弹劾御史冯三元一群陷害熊经略的狗官。追言熊经略保守危辽功劳的奏章。也有今上复招熊大人经略辽东的圣旨。所以,你们非下手不可,果然被在下料中了。” 三名店伙脸色大变,其中一人问:“阁下是……” 军官从容摘下假粗眉与大八字假须.笑道:“我!四诲邪神辛文昭。” “有人认识我易了容的黑煞荣均么?”另—名军官叫。 “我,鬼手煞管咸。”化装传差的人说。 “在下无名小卒李化鹏。”另一名假传差说、徐徐举起了水火棍,大吼道:“卖国贼!该死的东西!” 三名假店伙已别无抉择,同声大吼、手执兵刃同向外厅冲,意在夺路。 辛文昭军刀一挥,“铮!”一声震开一把匕首,揉身切入刀光再闪,“哧!”一声轻响,一名假店伙的右臂齐肘而断,再一脚将假店伙踢倒。 “铮铮!”另两把匕首也被军刀崩开。 “噗!”黑煞荣均捡了便宜,一刀背敲倒了一个。 李化鹏也像狂风般卷到!水火棍贴地扫出,把最后一名假店伙的右足踝打碎了。 外面,扮车夫的人,已将另两名店伙打昏了。 计算得十分精确,门外已到了五匹健马,五骑是换了便装的真军官与真传差。 双方换衣、换马,辛文昭五个人,带了四名俘虏动身,动作迅速,前后不过片刻工夫。 ------------------- 第六十五章 兵贵神速,申牌整,海淀北面丧门煞父子的秘窟被包围了。二十余名得力爪牙被一网打尽。 可是,功亏一篑,丧门煞父子恰好不在家。 辛文昭不是个肯承认失败的人,动员了他自己与三煞的所有人手,紧迫追踪,一面封锁消息,一面亲带黑煞与鬼手煞循线索锲而不舍地追索。 丧门煞父子也不等闲,傍晚时分得到了凶讯,知道情势危急,一咬牙,打算遁入皇城藏匿。 京都算来共有四座城,南面是外城,北面外围是京城,内一重称皇城,皇宫所在则是紫禁城。 皇城之内,除了各衙门之外,便是皇亲国戚功臣勋爵的宅第。只要能找到藏身的地方,可说绝对安全。 皇城的治安,除了锦衣卫与各种禁卫军之外,还有中兵马指挥司。 五城兵马指挥司分为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中城,但中城不加城字,称为中兵马指挥司讯地,也就是皇城,但紫禁城不包括在内。 丧门煞父子本想从长安左门逾墙而入,发觉有人跟踪,心中一虚,便绕城跳入玉河,潜水出水门遁入。 跟踪的人是辛文昭、黑煞、鬼手煞。三人像三只大鸟般飞越丈八高的城墙,悄然进入皇城。高的围墙逃命。 辛文昭更是高明,后发先至,贴地窜出,一闪便到了墙下,鬼魅似的向上腾升,神乎其神地出现在墙头,恰好迎着飞跃而来的丧门煞,长剑一挥,硬接丧门煞身在空中攻来的一剑“射星逸虹。” “铮!”双剑相交,锐鸣震耳。 丧门煞只感到虎口一震,凶猛的反震力及身,整条右臂发麻。身形急剧下降。 剑芒再闪,第二剑急袭接锺而至。 “哧!”一声轻响,锋尖可怖地掠过丧门煞的右肩尖,肩骨突然进裂,整条右臂失去自制。 “砰!”一声摔倒在墙根下,剑脱手失落。 不等辛文昭飘降。黑煞与鬼手煞恰好扑上擒人。 “侧倒!”辛文昭急叫。 黑煞与鬼手煞闻声知警,不约而同扭身急倒。 三枚丧门钉间不容发地掠过两人的胸肋,衣破皮肉不伤,飞出五丈外方翩然劲尽坠地,逃过大劫。 丧门煞又打比了三枚丧门钉,临危与辛文昭拼命,钉飞剑起,易左手握剑滚出,奋余力挥剑自救。 辛文昭也知丧门钉利害,黑夜中不敢冒险接近,晃身急闪八尺、不但避过丧门钉的袭击【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也避过凶猛的一剑。 丧门煞飞跃而起,撒腿便跑。 辛文昭衔尾急迫,紧锲不舍。 黑煞与鬼手煞已及时按住了刘正,拉脱对方的双肩关节,由黑煞将人抗上肩,随后飞赶。 追出一条小巷,对面突传来脚步声,接着看到灯笼、是锦衣卫的巡逻队。 厂、卫是一家,丧门煞心中狂喜,脚下一紧,大叫:“快来……” 辛文昭心中一急,拔出匕首,脱手飞掷,如同电虹一闪,不偏不倚贯入丧门煞的左肩背。 “啊!”丧门煞狂叫,砰然倒地。 辛文昭赶上一脚踏住,一掌拍在对方的后脑上,丧门煞立即失去知觉。 巷口巡夜的十余名卫军,闻声飞奔而来。 他将丧门煞背上,扭头会合了黑煞与鬼手煞。跃登瓦面向城外撤。 警锣声传出,巡夜的卫军发出了警讯,糟了! 不久,看到了城墙,三人不管二七二十一,跳落街心折入一条小巷,向墙根飞奔。 真不巧,小巷尽头是城根,却不知城根下已有人先一步到达了。 等他们窜出巷口,对面黑影乍现,有人大叫:“巡视中城御史粱大人在此。犯夜的人就绑。不然乱箭射死。” 前左右三面有人,后面小巷中也有人堵住了退路。 辛文阳心中一定,叫道:“请梁大人亮灯笼,草民辛文昭求见。” 说完、向后面两位同伴低声说:“如果不是粱之栋大人,咱们从右面破门入室撤走。我断后。” 随从亮起了灯笼.国字脸膛留掩口髯的梁之栋梁御史佩剑穿官服,在两盏灯笼的陪同下。急步而来,讶然问:“唉!真是辛壮士,你们……” 在都察院中,粱之栋是个为人方正但并不引人注意的御史,忠奸两方的人,对他都不予重视。 其实,他该算是个失职的御史,因为他知道朝政不可为,干脆不开门说话。仅暗中留心政事,默默地做他应该做的事。不与冯三元一群奸党同流合污。在五位巡城御史中,他是唯千肯暗中与南城兵马司姜副指挥使合作的人。 辛文昭放下丧门煞,行礼道:“上禀大人,草民已擒住汉奸刘保父子,正要追索金虏派来的奸细。” 梁御史大喜,欣然说道:“辛壮士,随我来.到偏僻处问口供。”说完,向身后的两名兵士说:“熄灯,清道动身。” 在一间马房似的小屋中,丧门煞刘保刘正父子被卸了肩关节,捆起了双脚,坐靠在墙下喘息。 辛文昭站在一旁,冷冷地抚弄着匕首,阴森森地说:“丧门煞,你的党羽已经招供,应该放明白些了,如果你想熬刑不招,分筋错骨的痛苦你受得了么?” 丧门煞已经奄奄一息,不住发抖,战栗着说:“我招,找什么都招,只求你给我一次痛快。” “我在听。阁下,是谁要你偷窃邱报塘报的?” “半年前,在下结交了一位叫韩宗功的人。我并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派了两个人叫我帮他办事,抄一些邸报,每月给我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一月,难怪你最近手头大方得令人起疑,你比那些抄报吏收入高出一千倍,那姓韩的现在何处?” “不知道,他的消息灵通得很,他能找得到我、而我根本不可能主动找到他。” “你与蓟州三霸是如何勾结的?” “没有,你找我之后,韩宗功派人来找我,要我到城东漕河码头戮取蓟州三霸的人头交给你消灾,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 “与你一同前往对付蓟州三霸的爪牙,也是姓韩的意思,其实他已经先派人通知了蓟州三霸的爪牙,没料到你不上当,失约……” “在下如果不失约,你便杀辛某灭口,是么?” “是的,可惜……” “可惜在下早就怀疑你的为人,东厂的人找你,其实是要替你洗脱嫌疑,没料到欲盖弥彰。反而被在下看出破绽。 说吧!这件卖国事件,东厂有多少人参与其中,把同谋招出来,给你一个痛快,以免皮肉受苦。” 丧门煞苦笑,摇头道:“在下与东厂的一些人虽小有交情,但这件事根本不曾牵涉到厂卫的人,他们扬言捉我,连我都感到意外呢!” 一旁的梁御史眉心紧锁,神色凛然地说:“辛壮士,这件事不要问了。三月初,本官听人说过,有一个姓韩的人在魏阉的住宅走动,行动诡秘,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所以,显然魏阉已牵涉在内,而天下没有人敢于追究,这件事……” 辛文昭冷笑一声,咬牙道:“不行!草民既然管了这档子事,绝不半途而废,必须追个水落石出。 我不怕那狗太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牵涉到卖国的大事情,我不能不管,除非姓韩的能飞天遁地,不然我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丧门煞正待接口,刘正已抢先道:“姓韩的有一群高手保镖,听说全是辽东一带武艺高强的屯民,他们已甘心替满清人效忠,已不承认他们是大明皇朝的子民。即使你能找得到韩宗功的藏匿所在,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只要你说出他的藏匿处。”辛文昭沉声道。 “可惜我不知道,不然倒希望你去送死。” “你认识他那些人?” “不认识,只见过他那两位美丽的保镖。” 辛文昭心中一动,向梁御史说:“追查韩宗功的事,草民另行设法。这两个卖国贼,就交给大人法办了,其他的人证物证,皆在姜副指挥处,大人可向姜副指挥提解。草民不敢在皇城禁地逗留,就此告辞。” 说完,率两煞行礼而去。 到了外城小西市,他向黑煞和鬼手煞说:“小弟立即到西山踩探一些神秘人物的下落,两位兄台务必于日出前,带咱们的弟兄到达西山法海寺等候。” 黑煞一惊,讶然问:“辛兄。你的意思是……” “如果能证实兄弟的猜想,咱们将有一场空前激烈的厮杀,因此去的人。必须带全兵刃暗器。”他沉着地说。 “那为何不一同前往。” “兄弟必须先踩探,一同前往岂不打草惊蛇。” “可是……” “兄弟会小心从事。但请放心。一切拜托,幸勿误事,兄弟先走一步了,沿途我会留下暗记。再见。” 半个更次之后,他到了门头村,循入山大路,向山深处急赶。 ------------------- 第六十六章 西山。是太行山东伸的尾支、形成京师的右臂,连峰接触,山名甚多,总称西山,是京都郊游的胜地。 其中有不少寺庙,也是香客们进香的好去处。 月影西斜,星光朗朗。 中传来三五声犬吠,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山径开始窄小,显示人烟越来越稀少。 鬼影俱无,他孤零零的快速身影,极易落在暗桩的眼下。但他的心中早有准备,希望有人出面拦截,要搜这方圆白十里的山区谈何容易? 除了以身冒险诱敌之外,别无他途。 连搜了十二处山区中的宅院,一无所获,看天色,斗转星移月将西沉,看来今夜是白来了。 他很少在西山活动,原因是他不是个有闲游山玩水的闲士,一个市井豪杰,俗务忙得难以分身。 他想起了崂山三奇的凌云燕,和用美人计诱擒他的菡英二姐妹。 崂山三奇有意图谋魏阉,要他在两月之内不要过问魏阉的事,他相信崂山三奇是风尘豪杰,绝不是卖国贼。 菡英三姐妹要他放手不管魏阉的事情,要他离开京师,为什么?事实上,那晚他装昏装睡,茵英与二妹的话,他听了个字字入耳。 她们有一位长上,长上那晚要会贵宾,要她们不必将他急于送往西山。 这位长上是谁?西山是不是这些人的巢穴?韩宗功的那些保镖中,居然有美丽的女人。 韩宗功是不是就是她们的长上?她们的长上是不是金虏派来的奸细? 韩宗功,韩宗功…… 一连串的疑团,他必须加以追根究底、证实这些人的身份。 丧门煞父子被擒,在魏阉的家中,绝不会再发现这位神秘人物韩宗功,他也没有彻底暗搜魏家的能力。 因此,他目下只有凭本能寻求这条线索,证实这人的身份。 除去一个汉奸丧门煞是不够的、在威逼利诱名利双买的手段下,将会有无数像丧门煞一类的卖国败替金虏卖命,唯一的办法足釜底抽薪,杀掉那些金虏派来的奸细,这是他一市井豪杰唯一可以办到的事。 山区中常有的雾气开始出现,朦胧的轻雾从地面袅袅升腾,不久,三丈外已看不见景物了。 他到了一处山坡,脚下一慢,他记得,好像这里是被称为卢师山的卢思台,也就是神话中隋僧卢师驯服二龙大青小青的地方。 似乎这一带没有人居住,除非天旱地方官到此地来祷雨,不然罕见人迹。 出半腰,有一座秘魔崖,要称称避魔崖,大石嵌空,下有一池,据说就是大小青龙所至处,那儿更是人迹罕至的鬼地方。 他该回头了,天快亮啦!他必须转回法海寺,招呼弟兄们搜索山区。 正待折回,前面突传来一声刺耳的鬼啸,令人闻之顿感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他心中一震,一阵寒颤通过全身,这是面临凶险不测的本能 “啊……”掺号声震耳。 “砰砰!”两声回响,两具尸体向左右飞跃。 久久,久久。 雾在涌,水珠在滴,没有人声,没有响动,静得可怕。 看谁沉得住气,谁暴露行踪,谁就得付出可怕的代价。 “哧!”一枚暗器射在他伏身处右首不远,对方在迫他移动了。 但他蛰伏不动。点尘不惊。 天快亮了,雾似乎更浓了些,天亮对他是有利的。 黑煞为人机警,天亮后在法海寺等不到他、必定带领所有的弟兄,大搜这一带山区,赶来接应。 对方大概已知道情势对他有利,因此不允许他争取时间,一声呼哨下,开始了搜索行动。 两个黑影接近了,好快的身法,用的是草上飞奇学,从他身侧约三丈左右飞掠而过。 他心中冷笑,对方不知道他的隐身处,意在引诱他现身,用意仔细地搜索所经过的地段。 没有把握,绝不轻易出手。 果然不错,第二批三个人,并肩飞掠而过,这次相距最近的人,已不足八尺。 对方末发现他,他也忍耐着不出手。 片刻,第三批二个人,终于疾射而来,碰个正着。 对方相距丈余,眨眼间便到,他蓦地长身左手一扬,先发出一把飞刀,射向最外侧的一个黑影。 同一刹间,剑上风雷骤发,行雷霆一击,招出“大地龙旋”,首先将中间的黑影的双足削断,人剑急旋,乘势最后一剑贯入最后一名黑影的右臂,就势扭身拔剑并倒地侧滚,敏捷如豹,快速绝伦。 “啊!”惨号声再次飞扬。 “哧哧哧!”暗器飞行的破空锐啸,令人闻之头皮发炸。如果他不扭身侧滚,很可能死在暗器下。 他像蛇一般急滑而出,射向暗器发来处,一声狂笑,剑吐千朵白莲。 五个黑衣人首先有两人倒地,第三人“铮!”一声架住了他的剑,没料到他左手拔出了匕首,巴首一挥,割开了第三名黑影的肚皮,人化狂风,斜卷而出。 “铮铮……”剑鸣声震耳欲聋。 对面,另三名黑影飞扑而至策应同伴。 不能让对方缠住,他拿出了真才卖学,用上了可怕的绝招,但见人化轻烟,剑光流转,他已从剩下的两个黑影中穿过,远出两丈向下一伏,重施故技潜伏不动。 “砰砰!”最后两个人倒了。 另三名黑影还在五丈外,只听到飕飕的飞行啸风声,只看到朦胧的黑影如飞而至,策应的人来了,暗器已先行抵达,可惜仍然劳而无功。 后到的三个黑影知道他们所发的暗器落空,也突然伏下了,发出一声低啸,召唤同伴前来相助。 重伤未死的两个人,发出令人心悸的痛苦呻吟,可是没有人敢现身相救。 不久,沉重的踏革声入耳,十余名黑衣人出现在雾影中,排成两列,一步一顿.并肩搜到。 “就在这附近!”先前伏下的三个黑影叫。 隐身已不可能,是决战的时候了。 他将剩下的九把飞刀全部拔出、凝神待敌。 十余把刀剑,一步步迫进他的藏身处。三丈,两丈…… 第一把飞刀出手,第二把…… “啊!”第一声惨叫传出,第二声…… 人群急动,刀剑来势如潮。 共打出了七把飞刀,已无暇全发,强敌已循踪扑近了,刀剑以排山倒海似的声势攻来。 他贴地侧射两丈外,暂避锋芒。 前面黑影暴起,钢刀及顶势如奔雷。 你死我活,他只有一念头:杀! “铮!”剑架住劈下的钢刀,身形疾进、切入、飞腿,“噗”一声正中黑影的下阴部位。 接着,他剑发“八方风雨”应付同时扑来的六个黑影,剑虹如金蛇乱舞,风雷骤发。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血肉横飞,人影似电,可怖地快速闪动挪移,刀光剑影可怕地纠缠冲错。 三荡三决,第二批七名黑影亦已加入围攻,蓦地人影四散,风止雷息。 他仗剑屹立,浑身浴血,左肩,腰背,双腿皆出现小创口,身上的鲜血,十之八九是自敌人身上喷溅沾上的。 “啊……”有人厉号。 “砰!砰砰!”首先有三个黑衣人摔倒,接着又是两名。一声厉叫,又一个扭曲着身躯摔倒。 好一场惨烈无比的大屠杀,双方皆付出了极高的代价,空间里,凝结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濒死者的绝望呻吟,令人闻之心惊胆跳。 四周,除了躺下的人以外,没有能站立的人,仅三位幸免者悚然向后急退,徐徐退入浓雾中。 他感到出奇的疲倦,真力耗损得差不多了。但他也不能就此放手,他得将姓韩的捉住或杀了。 三个幸免的人,脸无人色地撤走。 他一面调息,一面跟进。相距约在四五丈外,雾太浓看不见人影,他只能凭灵敏的听觉追踪。 向上又向上,小径逐渐狭窄,晓色朦胧,突然,他发觉已到了半山,雾影消失在脚下,举目四望,山下雾罩大地,雾上可看到三五座峰头。 上面,数丈高的巨崖像是巨兽凌空下扑。 秘魔崖!百步外,就是青龙潭。 王个黑衣人,正全力向潭畔的一座木屋狂奔。 他忘了身上的数处轻伤,兴奋地反掠而上。 “四海邪神来了!长上快走!”一个黑衣人狂叫。 三二十步外的木屋大门倏开,抢出五位女郎。 “锵!”剑鸣声传到,五女同时撤剑。 为首的女郎,赫然是菡英姑娘,扭头向一名女伴急叫道:“快,掩护长上由后面撤走,要快!” 女郎应喏一声,转身抢入木屋内,大门闭上了。 菡英姑娘手一挥,喝道:“迎上去,拼了他!” 四女急掠迎上,宛若星跳丸掷,好快! 辛文昭的轻功快如流星电火,三五起落便赶上了三个黑衣人,毫无顾忌疾冲而上,大喝一声,一剑刺入逃在最后那位黑衣人的背心,荡开尸体冲进。 第二名黑衣人大吼一声,大旋身一刀砍来。 他侧闪半步,闪电似的疾冲而过,反手一剑疾挥,砍掉黑衣人的颈上人头,一跃之下,便到了第一名黑衣人身后,剑发似奔雷,指向对方的后心。 这瞬间,四女郎已到了三丈内,菡英玉手一扬,三把小飞剑破空而飞。 “啊!”黑衣人发出凄绝人寰的惨叫,胸前中了一把小飞剑,背部又同时被辛文昭的剑所贯穿。 另两把小飞剑擦黑衣人的肋下掠过,直射辛文昭胸口要害。 辛文昭总算目力超人,反应更佳,手中剑向左一推,借尸体的阻力向右扭身,小飞剑贴胸前一掠而过,好险! 最高明的自卫手段,是向对方进攻。就在扭身避暗器的刹那间,他剩下的两把飞刀已连续飞出回敬。 四女鱼贯飞扑而来,前面的菡英看到了飞刀所发的淡淡光影,本能地向侧急闪,却忘了身后有人。 “嗤嗤”两把飞刀没入二妹的酥胸,向前一栽,扑倒了帐。 二妹斜冲而出,厉叫道:“大姐!咱们快布剑阵杀了他。” 可是,已来不及了。 辛文昭像怒豹般冲到,“铮铮”两声震鸣,震开菡英的剑,豪勇地切入,一剑贯入菡英的右胸,疾退两步说:“果然是你们。叫韩宗功出来说话。” 三妹与另一女郎大骇、分立左右花容变色。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被辛文昭的豪勇所慑住了,她一咬牙厉声道:“我就是韩宗功,来吧!咱们拼骨。” 辛文昭仰天狂笑,逐步迫进说:“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骗人,你以为辛某是容易受骗的?能到达此地,你应该知道在下并不比你们差。你是辽东人?为何甘心替金虏卖命做汉奸?” “本姑娘是大金汗国八大贵族的舒穆禄氏,八岁侵入关,在贵国十四载,你说谁是汉奸。”三妹朗声反话。 辛文昭心中一震,这鬼女人混入关内十四年,金虏到底派了多少人混入中原?委实令人不寒而栗。 三妹以为他心动,吁出一口长气又道:“其实,我们应该同是华夏子民,家先祖曾是贵朝所封的建州卫勇士,是龙虎大将军麾下的勇将,只因皇朝不相容,不得不迁出辽东远适俄朵里。 目下,朝政日非,我们重返辽东,朝廷再派大军前往驱逐,这算公平么?我们有机会返回原居地,也有权争回失去的爵位……” 辛文昭哼一声道:“也有权倾覆大明皇朝。” 三妹神色庄严地说:“有何不可?天下不是永属朱家的。告诉你,我们会取而代之,大明皇朝已是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住口!”他怒吼,直追而进,厉声道:“那是咱们家的事,何容边夷置喙?你们……” 三妹乘他说话分心的刹那间,打出了三把小飞剑。 同一瞬间,另一女郎也疯狂似的挥剑攻他的左肋侧。 “叮!”一声脆响,一把小飞剑被他用剑击偏,折向射入攻左侧女郎的胸口,另两把擦身而过,偷袭无功。 他斜身切入,剑发似奔雷,猛攻三妹的胸口,无畏地行雷霆一击,剑网撤出,如同千朵白莲疾吐。 “铮铮铮……”响起一连串的震耳的金铁交鸣,三妹突然大叫一声,脱出剑网侧射丈外,屈一膝跪下。 他如影附形冲进,喝道:“丢剑投降!” 三妹挺起上身,一声狂笑,剑向颈下一抹,鲜血喷出,人向下一扑,一缕芳魂遂归地府。 他僵立在旁,仰天吸入一口气,悚然地说:“一个女人也有视死如归的决心,看来,金虏将是咱们大明皇朝心腹之患。老天!希望没有那一天。” 他始终不曾与这位金虏的奸细照面,深感遗憾。 雾气上升,秘魔崖已隐没在雾影中。 宇宙一片灰暗,三丈外难辨事物,他摸索着下山。 到了山下,天色已经大明,但雾气仍末消散,前途茫茫…… 记得为吴倩倩墓前石碑上题的歪诗:“哀哀奈何天,切切结情缘,卿死长含恨,相见在九泉。” 他原答应她要把骸骨迂回故乡的。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