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网》 作者:云中岳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 一 章 混世龙蛇 八桨浪里钻快船靠上了码头,江流浊浪滔滔,春汛余威犹在,水势湍急,码头的船只浮荡摇摆不定,旅客们纷纷登岸,各找旅舍投宿。 这艘快船显然不打算在镇上停泊,系妥舟,旅客并没有出舱活动。 片刻,码头来了五位雄赳赳的大汉,在舟子的客气招呼下,登舟钻入舱内,逗留了许久。 左方不远处停泊的一艘小船,有两位中年人倚在舱窗浏览江景,目光转投在码头上,看清了登船的五大汉,两人互打眼色,脸色微变。 “罗家五虎竟然在这处小镇出现,岂不透着邪门?”那位留了八字胡的中年人,皱着眉头向同伴讶然问。 “可能约了人在这里会面,不会逗留的。”同伴的一双鹰目冷电湛湛,指指随时准备解缆的几名操舟大汉:“快船内的人不出舱,无法看出来路,肯定不是好路数,八成是臭味相投的一窝蛇鼠。” “可能。罗家五虎是镇江一带的黑道凶枭,和他们走在一起的人,决不是正人君子好东西。” “咱们得招子放亮些,决不容许他们在这里作案。” “好,得多费心盯牢他们。” “不必操之过急,最好能在他们作案的现场,把他们弄到手,然后再绳之于法,不能便宜了他们。” “对,不需打草惊蛇。开船了?”八字胡中年人讶然叫:“原来是约了人在这里会合,神不知鬼不觉。这里地处偏僻,不会引人注意,确是聚会的好地方。” “咱们也准备。” 立即有六名船夫出船,准备解缆动身。 罗家五虎所登上的快船,十余名舟子正准备驶离。 这里是江左的枞阳镇,全名叫枞阳上镇。 地属南京安庆府桐城县,是练潭河(枞阳河)的入江口镇市。练潭河也称练潭湖,源出潜山县东北界的黄马河,原称枞阳河。 西引练潭,北通孔城,南入大江,西北有白兔河汇合。百余年后,一场大洪水,形成巨浸白兔湖。 那时,京师正式北迁仅十余年,南京不再是一座兵城,不再是政治中心,但反而更为繁荣。 繁荣的另一面,便是风气败坏,百病丛生,成了犯罪者的天堂,三教九流江湖朋友的猎食场。 大江是南京的血脉,是一条最繁荣的水路交通大动脉,沿江各埠商业鼎盛,便成了全国财富集中的精华区,也是罪案发生最多的杂乱区。 但枞阳只是一座小镇(有上镇下镇),已非往昔风貌。千多年前,这里是枞阳故县,且是历史名城。 汉书武帝纪:元封元年,自寻阳浮江,薄枞阳而出,作枞阳之歌。后来在元封五年,始正式建枞阳县。 其实镇比起其他沿岸小市镇,已经不算小了,码头西端,便是安庆课税局枞阳分司的衙门,规模比江对面东南的贵池县税局要大些。 快船不向上游的安庆府城行驶,却驶入练潭河。 两位中年人的船,也毫不迟疑驶入河口。 大江这一段的江左地区,有山、有水、有湖泊、有沼泽区、有良田,民丰物阜,人杰地灵。 三百年后,文坛的桐城派在这里茁长。 但当时绝大多数地区,民风朴实保守,与外界甚少往来,很少过问与己无关的事,甚至附近村落或城镇发生事故,也不加过问。 镇西二十余里的蓼湾村,仅有三十余户人家,被四五座大湖泊所围绕。 村宅也沿地势修建,零星散落鸡大相闻,邻宅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小事故,谁也不想深究。 村北靠河湾的刘家大宅,是本村的首富,主人刘大爷身份是力田的地主,但在府城以暗东身份经营商务,日进斗金。 村民对刘家大宅的事。一向懒得过问,也不想过问。 刘家的大宅大得有十余栋楼房,长工佃户婢仆成群,对村中事务相当热心。刘大爷宏盛和气慷慨,但很少在家,村民很难看到他的身影,难免显得疏远陌生。 去年岁末,刘家大宅突然有许多生面孔进出,私用码头往来的船只出入频繁,但并没有引起村民的注意,刘家往来府城皆使自己的船只。 蓼湾村属桐城管辖,地方发生事故,须至百里外的县城办理。但乘船至枞阳上镇仅二十里,镇至府城约在六十里左右,至府城办理不但近,而且完全可用舟代步十分方便,与府城的关系,比与县城密切多多,有些人甚至一辈子没到过县城。 码头北端另有一条隐蔽的水口,通向有如沼泽的内湾。刘家的一些隐蔽房舍,就建在内湾的底部,没建有码头,船直接靠在湾岸上。 在河上行驶的刘家船只,靠上外码头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其实等到河上没有其他船艇上下,刘家的船便悄悄驶入内湾失去踪迹。 跟踪的船泰然驶过码头,驶向上游,似乎不理会罗家五虎的船,不停下来侦伺。 枞阳上镇环境单纯,这一带的村落都不大,地势幽僻,没有任何吸引江湖龙蛇注意的条件,是相当封闭落后的无利可图穷乡僻壤,稍有野心的人也不屑一顾。 猎食在数百里下游富裕的镇江豪霸,竟然出现在这里,难怪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可知刘家大宅必定不寻常。但刘大爷宏盛,仅是本地的一位颇罕人望的地主而已。 这一带是私人产业,平时不可能有外人走动。蓼湾村的村民,也不愿涉足其间。 刘家大宅另建有零星小宅,散落在湾底附近,即使是大白天,这一带也显得幽邃荒僻,弥漫着一股令人寒栗的气氛,似乎草木森森林中隐藏有鬼怪妖魅,随时皆可能发生不测的灾祸。 大院深处的秘室中,主人刘大爷带了几位首要人员,其中有罗家五虎中的两虎,治酒接待十二位粗胳膊大拳头的佳宾。 佳宾中有两位女的,徐娘半老,依然美艳动人,带来几分柔的气息,冲淡了过旺的刚气。 刘大爷年已半百,高大魁梧红光满面,笑容常挂颇有几分富商或仕绅的气概,不像一个练了武功的高手。 主客似乎彼此之间平时颇有往来,敬酒时相互祝贺近况如意,部份人士更流露出深厚的交情。 十二位佳宾中,隐约可以辨出属于三或四个组合的人,组合与组合之间颇有交情,虽则有几个人在客套中,偶或流露出貌合神离的表情。 酒过三巡,先是两桌的人寒暄客套一番,不久酒酣耳热之后,主人终于话上正题。 “诸位远道而来光临寒舍,想必对本盟事先已有相当了解。”刘大爷先敬了佳宾一杯酒,吸引在座佳宾的注意,以震耳的洪亮嗓音笑吟吟一字一吐:“不管尔后诸位是否加盟,在下皆由衷表示谢忱。希望在这两三天驻驾小留中,诸位能对本盟作进一步了解,再决定是否加盟。不论诸位的决定如何,本盟的弟兄皆尊重诸位的决定。诸位有何疑问,何妨提出磋商?只要在下能回答的问题,在下保证不会有所保留。” “在下请教刘兄。”左首的那位留了大八字胡,相貌威猛的中年人微笑着说:“请教,刘兄既然不是贵星宿盟的盟主,真正的盟主又是谁?目下何在?” “在下只是星宿盟七位发起人之一,两年来,一切规章大致已经完备,发展也从下江扩张至吴头楚尾。但实力仍嫌不足,扩展不如理想,希望能在今后这一年中,能结合一江两湖的同道,共襄盛举正式打出旗号,正式建立山门,这才正式公举盟主。目前皆以盟友身份商请各路英雄好汉参与,盟主须待日后公举产生。” 刘大爷坦然道出内情,等于是表明这个组合极为公平开明,先结合盟友,再推举领导人,并非由几个发起人大权独揽,以盟主自命招纳其他的人做鹰犬任由驱策。 “一江两湖?”中年人粗眉锁在一起了:“刘兄,你知道会有多少人?” “人愈多愈好呀!”刘大爷得意地说。 “能控制得了吗?地盘有多大?” “只要有良好的组织,有干练的人才,这不是问题。”刘大爷胸有成竹,说的话信心十足:“原则上本盟以二十八星宿分区控制,如臂使指无远不届。许兄是鄱阳四条龙之一,许兄的盟坛足以控制南康以南地区……” “在下还没表示加盟!”中年人许兄谈淡一笑:“我入云龙许成在鄱阳四条龙中,名义上号称第一龙,其实所控制的湖滨各地,却是最少的,实力坐三望二,你要控制南康以南,我哪有这份能耐?” “刘兄的野心不小。”右首那位鹰目炯炯的中年人冷笑接口:“你知道后果吗?” “什么后果?”刘大爷脸色不豫。 “一江两湖地广千里,人多势众良莠不齐,什么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什么灾祸都可能降临。” “张老哥,你在杞人忧天。”刘大爷沉声说:“有良好的组织,有完善的规章盟律约束,人再多地再广,也可以控制自如。” “人多势众,也就树大招风。刘兄,你似乎忽略了潜在威胁。” “对。” “张老哥指……” “天网。”张老哥声震四座。 众人脸色一变,气氛突然像是紧张得凝结了。 最近十年,江西、湖广、河南三地区,出现一个极为神秘,却又不算真正秘密的组织,称为天网,据说是由官府支持的组织,专门制裁法所不及的巨豪大霸。 所谓法所不及,意思是说,皇法无法获得罪证,也就无法加以法办的大奸巨猾。大多数大奸巨猾交通官府,官府哪能轻易法办这种人?有些府州县的大官小官,本身就贪脏枉法,与大奸大猾狼狈为奸,想查这些人的罪证难似登天。 法所不及,所以有人组成天网,意思是天网恢恢,由天加以制裁。 天网组织似乎有地域性,活动地区在江西、湖广、河南,但天威远播,赫然成为天下级的神秘组织。 不但一般江湖龙蛇心中懔懔闻名变色,连广大的平民百姓,也知道有这么一个令人心大快的组合。 天网真正的组织型态、背景、组成份子,十年来一直就是令人发掘的目标,令心怀鬼胎的人畏惧的对象。据说有人知道是某些官方人士所支持的组织,却又无法举出令人信服的证据。 所谓官方人士,包括的范围甚广。军政民政衙门甚多,上起各地亲王,下迄巡检捕快,或者各地卫军,都可以算是官方人士,大大小小的执法单位多如牛毛,到底是哪些官方人士支持天网,人言人殊皆无法证实。 提起天网,所有的人皆神色一变。 入云龙呼出一口长气,用一声轻咳打破沉寂。 “刘兄,确是可虑。”入云龙不安的神色写在脸上:“安庆府属南京,你们在下游发展,不在天网所笼罩的范围,向上发展扩张,就进入天网内了。” “许兄不必多虑……” “我能不多虑吗?”入云龙苦笑着说:“人多地广,谁敢保证日后所有的盟友弟兄中,不会做出伤天害理聚众图谋的蠢事?那一定会让天网罩上头的。我在鄱阳称霸,就不敢做犯忌的勾当。 据我所知,这十年来,上江与两湖,没有人再敢组帮兴会聚众横行,只有零星的匪盗出没,一些凶魔妖邪高手名宿,皆迁地为良远离疆界以策安全。刘兄,星宿盟如果打出旗号,除非零星混世,不然铁定会引起天网的注意。” “诸位似乎对天网怀有极深的恐惧。”刘大爷冷冷地说。 “我不否认。”入云龙坦然说。 “兄弟的地盘在黄州,我怕天网是正常的事。”张老哥摇头苦笑。 “我替诸位引见一位知道天网底细的人。”刘大爷鼓掌三下,举手一挥。 后堂口踱出一位身材修伟,剑眉虎目气概不凡的壮年人,年约四十上下,人才一表极为出色。 那股形之于外的慑人气势极为强烈,与刘大爷的和蔼笑容,形成强烈的对比,炯炯虎目所焕发的奇光有如利镞,真有透人肺腑的魔力,是那种具有天生威严的人。 “这位是……”刘大爷离座闪在一旁高声引介。 “我自己来说,”这人举手制止刘大爷引介,脸上略呈笑意:“姓姜,排行三。诸位不会知道我是谁,我却清楚诸位的来历,这就够了。我所要告诉诸位的是,我知道天网的底细。我知道诸位有许多疑问,但我不能作进一步的揭露。总之一句话,天网对星宿盟并无威胁。” 姜三,没有人知道他是老几。再加上他说的话带有浓浓的京腔,而且说得很快,大多数人都误听为张三。张三,一个最为普通含有嘲弄性的名字。 知道天网的底细,肯定对星宿盟没有威胁,口气相当托大,令人刮目相看。 绝大多数的江湖混世龙蛇,不知道天网的底细,对天网怀有强烈的敬畏,但并没真的恐惧。 因为天网事实上对大多数混世龙蛇没有威胁可言,天网的目标涵盖范围有限。 “如果在下不加盟,同样不会受到天网的威胁。”张老哥说,对姜三的话显然有反感:“树大招风,筹盟组帮早晚会出大纰漏,阁下了解天网的底细,居然表示天网对星宿盟没有威胁,凭什么?有何所恃?” “因为我可以左右天网,你最好是相信。”姜三傲然地说:“你山海夜叉把持黄州一段江面,与大别山的好汉通款曲,实力相当雄厚,却胆小怕事,只敢做些小买卖胡混。如果你加盟,就可以放手去做,每年仅常例钱也可收十万两银子以上,你自己的所得更数倍于此。你不会愚蠢得像强盗一样,在地盘内烧杀抢掠,引起天网的注意吧?其他的事,我有绝对的权势,替你摆平一切麻烦,包括禁止天网干预你的作为。张老兄,我这么说,够明白吗?” “好吧,姑且相信你的话,如果你真有如此广大的神通,我山海夜叉毫不迟疑加盟。”山海夜叉拍胸膛保证:“黄州星宿坛的筹备工作,我全力支持。” “你呢?”姜三向入云龙问。 “给我十天半月时间,回鄱阳说服我那些弟兄,解说加盟的利害,我不能事先给予你们加或不加的承诺。” 入云龙神色不变,采取观望手段敷衍。 “你呢?”姜三的目光,盯住那位一脸寒森森的隆胸细腰美妇:“冷面飞卫杜姑娘,你是云罗地区的黑道司令人,势力范围北伸入豫南,做的也是不入流的小买卖,江湖上你的地位并不高,一旦加盟,结果如何?” “结果,名利兼收,但风险却大得惊人,我能否撑得住只有天知道。如果一切倚靠星宿盟,我还能得到些什么实质上的利益?” “你的意思… “保持双方友好往来,岂不是两蒙其利吗?”冷面飞卫不上当,不愿被别人掐住脖子听命驱策:“我得仔细盘算,不能仓猝决定。老实说,你们的结盟计划颇有远见,你们所显露的实力也颇为庞大可观,但包涵范围太广容易失控,你们主要的盟友到底有些什么重量级人物,我们也不知道。” “真正的高手名宿,反而引人注意……” “没有一些有威望有份量的人物主持大局,谁还肯听我的呀?”冷面飞卫的目光,转投注在刘大爷身上:“在下江,提起乾坤绝刀刘四海刘大爷的名号,也许颇有份量,在商场中,刘东主刘宏盛也吃得开兜得转。但在江湖上,乾坤绝刀还上不了一流人物座位呢!我这次接到请帖前来拜会,我那些朋友就不以为然。兹事体大,我需要时间权衡利害再决定。” 十二位佳宾,分别属于三方的人马,有三分之二不愿有所表示,仅山海夜叉一方面的人表示结盟。 姜三的脸色渐变。 主人乾坤绝刀刘大爷脸上挂不住。 “杜姑娘,你该知道众志成城的道理,人多好办事,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实力。”乾坤绝刀仍图说服,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加盟不但可增加你们的利益,更可增加你们的声势,获得全盟弟兄的奥援,日后发展不可限量……” “所冒的风险也增大,也许得不偿失。”冷面飞卫打断对方的话:“当然,你想获得些什么,就必须付出些什么,权势金钱不可能不劳而获,决不会平空从天上掉下来。所以我必须和我的人慎重商量,有所决定,我一定会通知你的。” 拒绝的话不够婉转,冷面飞卫的脸,平时本来就冷森,所说的话当然不可能婉转动听的。 “刘大爷,给他们时间权衡利害,加盟的事不宜勉强他们仓猝决定,毕竟兹事体大。”姜三及时阻止乾坤绝刀变脸,脸上恢复笑容:“我已经有机会表示实力与权势,其他的事尔后还有时间彼此沟通。来,我敬诸位一杯,借花献佛叨刘大爷的光,能一瞻诸位江湖之豪的风采,三生有幸。” 立即有人跟着起来,罗家五虎的老大领头回敬,冲淡了具有争议性的气氛,及时釜底抽薪降温。置酒商会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藉酒改变各种严重歧见的敏感性。 主人刘大爷不快的神色消失得很快,立即成了和蔼可亲的主人了。 返回宾馆途中,已是黄昏将临。 人在花木扶疏的庭院中行走,四周显得阴森幽邃,很少有仆人行走。 贵宾们似乎觉得到了神秘的不测幽城中,似乎随时皆可能有异物幻现,甚至已可感觉出花树亭台间,的确有憧憧怪影飘忽不定,定神察看却又一无所见。 “你感觉出什么不对吗?”入云龙走近冷面飞卫身侧,用仅可让对方听到的嗓音问。 “此非善地,我知道。”冷面飞卫也低声说。 “乾坤绝刀根本不是主人。” “主人是那个姜三或张三,错不了。” “咱们都上当了,进了他们的牢笼。” “你还来得及表示加盟呀!” “我如何向我那些弟兄交代?他们肯?” “我也是,我那些黑道混世好汉,谁也不肯受人驱策,所以……” “明天必须提前离开。”入云龙咬牙说。 “咱们没有明天。”冷面飞卫冷笑:“除非……回到宾馆立即向接待总管罗大虎,表示加盟的诚意。” “你的意思……” “能用则用,不用即杀;这是称雄道霸的基本游戏规则。这规则不是他们订下的,你懂,我懂,他们更懂;你希望他们违反规则?” “你是说……” “今晚必须走,走脱一个算一个。”冷面飞卫瞥了两侧的房舍一眼:“房舍甚多,脱身的机会不难获得。那个姜三鹰视狼顾,阴鸷残忍,恐怕心硬如铁,不会容许我们获得逃走的机会。要快,至少得争取有兵刃在手的机会。” 赴宴,当然不可能佩带兵刃出席,所以他们赤手空拳,兵刃都留在宾馆的卧室内。 冷面飞卫脚下一紧,抢到前面去了。 入云龙也心中一紧,招呼同伴加快。 宾馆在望,里面不见有灯火,这是极为反常的事,招待贵宾的地方,入黑那能不掌灯火? “他们等不及了。”入云龙悚然而惊。 “走!”冷面飞卫断然下决定,折断一段廊道的扶栏,拿了一根栏杆在手。 入云龙也扭断一根栏杆,举手一挥,率领三位同伴,领先冲入一处幽暗的屋面。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从四面八方传来。 “投降者免死!”有人用乍雷似的嗓门大叫:“留你们还可派用场,不可自误。” “不关我的事。”山海夜叉高叫:“在下抱有诚意加盟,不会食言背信。” 冷面飞卫与入云龙八个男女,已经分散逸走,不远处立即传出厉吼声,与拦截的人发生接触了。 在主人的宅院中拼搏,主人投鼠忌器,而且房舍甚多,短期间真奈何不了存心拼命的人,也不可能快速地把人搜出,全宅陷入混乱中。 脱身第一,逃的人不可能在房舍丛中干耗,不久之后,搜捕的人开始外出追逐,显然有人逃出宅院,逃入草木丛生的外园郊野。 七个人一阵穷搜,在夜色朦胧中,抵达宅北的河湾另一端,便发现一艘小客船,隐藏在距岸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双方不期而遇。 舱里面有一名船夫打扮的人担任警哨,发现有人影倏然出现,刚来得及发出警号,人影已自河岸飞跃而起,飞越近丈高的芦苇梢头,先后扑落舱面。 “不许登船……”警哨大喝,单刀背敲向一名纵落黑影的胫骨。 “咱们是府衙捕房的巡捕。”抢出舱门的三名船夫沉喝,一刀两铁尺接住了连续纵落的三剑三刀,传出震耳的金鸣,火杂杂缠成一团。 登船的七个人,不理会捕房的巡捕,不但毫无所惧,而且攻势更为猛烈。 舱内接着抢出另三名船夫,七比七人数相当。 岸上,又到了三个人,背手而立神态悠闲,无意登船加入。 “留两个活口。”刘大爷乾坤绝刀的语音清晰震耳:“决不可走脱半个人。” 一声惨叫,一名船夫被一剑贯入右肋,再被踹了一脚,倒翻到船外掉落水中去了。 “快,把船弄走。”乾坤绝刀在岸上催促。 三人的注意力全放在离岸不足两丈,仅可隐约看清的小船,忽略了身后的草木丛,打斗声浪也影响了听觉,听不到有人踏草奔来的声息。 “你们好大的胆子。”怒叫声传到,刀光随至,一个黑影声出人到,挥刀猛扑乾坤绝刀的背影。 乾坤绝刀反应超人,身形下挫刀随身转,闪电似的刀光回旋,奇准地封住了身后袭来的一刀,铮一声狂震,火星飞溅中,人影因猛烈的震力而急分。 仓猝间自救,居然能将猛似雷霆的致命一刀封住,可知他刀上造诣与劲道,事实上比对方高出甚多。 他的两位同伴,挥剑向那人扑去。 那人大概知道已到了生死关头,决难逃过双剑齐聚的一击,刚才的一刀已耗了不少真力,握刀的手已有点抬不起来了。 那人不等身形稳下,手一沾地斜蹦而出,一阵芦枝籁籁怪声中,入水再向前一窜,蹿入浊流湍急的水际,向下一沉无影无踪。 “快召集人手彻底封锁,决不可留活口。”乾坤绝刀大叫大嚷:“发信号出动快船,定要把这人除掉永绝后患。” 夜黑如墨,河上更是漆黑,浊流湍急,想追一个水性不差的人谈何容易? 交通官府,是豪霸们巩固地位的金科玉律。 刘大爷是府城的富豪,府衙与怀宁县衙那些可敬的官吏们,稍重要的人物皆与刘大爷有交情,任何风吹草动也瞒不了他。 老家附近的动静,刘大爷更是了如指掌。 次日一早,枞阳下镇的马踏石巡检司,便派出一些征用的船只,寻觅司内的三名捕快,与及府衙捕房的两位巡捕。 府衙的两位巡捕是快刀关勇和神手张冲,是一等一级颇有名气,武功了得的干练巡捕,五天前乘坐一艘小船,前往下游缉捕水贼。 马踏石巡检司,也派了三名捕快协同查案。连船夫算上,全船共有十二个人,居然平白失去踪迹。很可能出了可怕的意外。 府城的巡逻船,是第三天一早到枞机阳下镇,由马踏石巡检司的方巡检陪同,沿河上航搜寻,曾经至刘家大宅查问,结果一无所获。 巡捕们对刘家大宅毫不在意,官样文章装模作样随便询问,似乎对刘宅毫不生疑,连擅查近郊的例行手续也免了。 刘家没有任何可疑的微候值得他们注意的。 乱了五六天,巡捕失踪的事平静下来了。 这天午后不久,在刑房任职经历司的黄师爷黄守礼,昨晚赶办要公忙了一夜,午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家中准备饱睡一天以消除疲劳。 经历司的职掌是受发上下文移,磨勘六房宗卷。这是说,府衙大小事故,经历司皆一清二楚。 他的家在阜民坊,距双莲寺仅百余步。 刚抵达家门口,对面街尾来了三个人。 领先那位膀阔腰圆,人才一表的路管事,笑吟吟劈面碰上了,首先便客气地向他抱拳行礼。 “黄师爷公忙,辛苦辛苦。”路管事堆下一脸奸笑向他道劳:“今早来拜会师爷,令郎说师爷昨晚并没回家,呵呵,在忙些什么?” 路管事是府后街惠安当铺,重要的几位执事人员之一。 该当铺有官府的几成股金,拨有库银利用当铺生息,名义上是民营的,其实资金中有一部份是官银。 惠安当铺的暗东,就是刘大爷刘宏盛,是刘大爷暗中经营的三十余种行业之一,钱赚得像水一样流进来。 本来他的资金十分充裕,但不能不买官府的帐,接官府的一部份资金,替官府赚钱生息。 官府的库银投入当铺生意,以充裕财源,是依法有据的正当营利手段,并非官商勾结互相牟利。 虽是依法有据,也等于是大开官商勾结,贪脏枉法交相牟利的方便之门。 这制度由大清皇朝继承下来,随大清皇朝的覆没而告终。告终之前,六百年来,各地当铺始终与官府结下不解之缘。 这块大肥肉双方分享,没有权势的人,决不可能开当铺。 “还不是为巡捕失踪的事大忙特忙,推官大人亲自带人监督查底案,谁敢偷懒呀?” “哦,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有。” “所有的人都失踪了。” “别说是人,连船板也不曾发现半块。” “关勇张冲两位巡捕,都是武功超绝精明干练的高手,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失踪呢?他们两人,足以对付一队水贼呢!”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黄师爷叹了口气,摇头苦笑:“两位失踪巡捕的抚恤金,过两天就会发交家属,李推官丧失了这两员大将,这几天不眠不休痛苦不可名状。唉,真是好人命不长。” “人都会死的,绝无例外。呵呵,只是好人死得快些而已。” “所以说好人不长寿,祸害千万年呀!哦!路管事,找我有事吗?” “小事一件。呵呵,令亲那件流当品,敝东主认为真流了有伤和气,改天叫令亲去领回来,奉送。” “哦,谢啦,舍亲会感激你们的。请到屋里坐!” “我没空,改日再聚一聚,告辞!” “那我就不留你了,改日请你喝两杯。” 府城所发生的事故,刘大爷可说无所不知。 本府的推官大人李信,正途出身铁面无私,掌理一府治安,号称铁面推官。 这位大人喜欢穿便服在外走动,熟诸江湖门槛,府城的歹徒恶棍,在他任职的三年中,有一大半逃至外地避风头,罪案一年比一年少。 推官大人的官邸,通常由捕房的人担任警卫,而且仅限于在额的巡捕,徵役的捕快不许充任。也就是说,都是他信任的心腹。 这天四更初,他的书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警卫与仆人都知道,三更正一过,他不会再在书房阅案了。 黑暗中,却传出隐约难辨的语音。 “真无法可施了?”说话的人声音特低。 “是的,无法可施了。”是李推官微弱的声音:“无人证物证,没有人撼动得了他。而且,府衙任何风吹草动,也难逃他的耳目,只要透露丝毫风声,他便会远走高飞杳杳了。你已经打听出,他的家小已经不在了。” “我不甘心啊,大人!” “目下你的安全重要,以后的事我会处理。” “属下不介意生死……” “我介意。”李推官声音提高了些,斩钉截铁地说:“过几天,我派人把你的家小护送回原籍。你替我秘密捎一封手书,务必潜赴湖广武昌府,到忠孝门外的广平桥头,找广平徐家的徐元奎,亲交书信后便直接返回故里。从此,你不可再涉及这里的事。” “属下……” “你绰号叫快刀,有不少的江湖朋友,如果你心中激忿存心要报复,下场是相当悲惨的。” “可是……” “日后不论你听到任何有关这里的风声,千万要装聋作哑。天色不早,带了书信赶快走吧!” 不久,黑影悄然越墙而出。 -------------------------- 第 二 章 天网惩恶 赛完龙舟,天气正式进入炎夏季节,该曝晒寒衣,正式将寒衣收入箱柜了。 距十二名巡捕夫役神秘失踪事故发生,已有一月零十天。人都是健忘的,这件事已经逐渐被人淡忘了。 刘大爷的大宅,一切已恢复正常,但外地的船只已不再前来拜望,往来的全是刘家的自用船只。刘大爷返回大宅的次数则增多了,府城的人很少看到他露面。 结盟的大计,暗中进行得更积极。 这天,刘家的船载来七位贵宾,刘大爷亲自到码头迎接,可知贵宾必定是重量级的人物。 罗家五虎不再是招待人员,事故发生的第三天,他们便匆匆返回镇江,回老巢发展良己的基业,接待的人,换了一批新面孔。 盛筵席终,送七位佳宾口宾馆安顿歇息,已经是三更将尽。 主人依然和几位心腹,在宏丽的大厅品茗,余兴未尽酒意上涌,少不了意气风发高谈阔论一番。 “长上,请这些前辈前往上江立威网罗盟友,恐怕会把事情闹大,对日后提前开结盟大会不利呢!” 那位高身材的心腹,酒酣耳热兴高采烈中,居然提出不愉快的问题,可知定是一个会用冷静心计,精明地分析情势的好人才,运筹帷幄的好军师。 提前开结盟大会,表示这期间网罗羽翼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成功,主事人信心十足,决定提前结盟,提前建立星宿盟山门。 上江,指荆州以上包括三峡的四川地境。 下江,指九江以下一段江面。 九江俗称吴头楚尾第一埠。大江以下一段江面,涵盖了南京江淮,是当时的真正精华区,生活程度高低的分水地段,谁能控制上江下江两段江面的生财行业,谁就是财源滚滚的大赢家。 “姜三爷要拿下这条江水,对我们的生存发展也大为有利呀!没有这些威震天下的邪魔外道高手名宿,哪能压得住上江那划地为王的各门各道好汉。” “其实整条江水,都是姜三爷那些人的势力范围,实在不宜假我们之手,把我们推上风险颠峰的。” “呵呵,沈夫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另一个豹头环眼中年人乐观地大笑:“姜三爷那些人,能控制江湖的牛鬼蛇神吗?连几个毛贼他也控制不住,所以才需要把咱们推出来撑大旗。这是各蒙其利的最佳合作妙计,沈夫子应该全力支持才是,没有说泄气话的必要哪!” “我……我只担心吃得太饱会撑死!”沈夫子悻悻地说:“咱们控制的地区,目下已经大得不容易控制了,各地牛鬼蛇神一旦有了依恃,做事愈来愈胆大妄为,一旦失控成了暴民,将是可怕的大灾祸。” “夫子是不是多虑了?” “是吗?” “以目下的情势来说,可说情势大好。大爷在江湖闯荡十年,乾坤绝刀的名头,一直就在一二流之间升沉打转,始终无法跻身风云人物超等高手之林,所以改明为暗,作扎根基稳当的打算,在安庆有了可观的局面,但依然无法将声威提升。而进行筹组垦宿盟大计不足两年,大爷已赫然跃登风云人物之林,江湖盟主的宝座,将垂手可得。不必担心情势失控,星宿二十八坛一建立,号令便会统一,如臂使指控制自如,反正官方有姜三爷一手撑天,一江两湖的牛鬼蛇神谁敢不尊咱们的旗号?” “我能不担心?”沈夫子忧形于色接道:“外表看情势的确大好,至少各方的常例钱数额增加三倍。可是,问题也愈来愈多,内外事务问题丛生,纷争不断。以内部名位问题来说,二十八星宿坛坛址所在,以及坛主的人选,就吵得脸红脖子粗无法摆平……” “啪啪啪啪……”厅角突然传出清脆的鼓掌声。 大厅宽广,分堂上堂下,柱和壁都有悬灯。 全厅灯光明亮,一目了然。 刘大爷与五位心腹,高坐堂上品茗,堂下全厅每一角落有何动静,皆难逃六双鹰目监视。 厅门三座皆是闭拢的,仆人在厅外走动,须等叫唤才能入厅,所以宽广的大厅,应该只有他们六人。 居然有人鼓掌,岂有此理。六个人的目光全向掌声传来处集中,惊怒的神情一一写在脸上。 厅角踱出一个人来,一面走一面继续鼓掌。 “沈夫子高论,颇为切中时弊。”这人停止鼓掌,到了堂下背手而立,向上泰然发话:“吃得太饱会撑死的,人多势众,一旦失控便会成为暴民。无所不为与妄为的结果,便会制造大灾祸大流毒,后果严重啊!” “大胆,你是什么人?你是如何混进来的?”刘大爷声色俱厉,一跃下堂:“你不可能是本宅的宾客,必定是有意前来示威以要求加盟的人。” 六个人已半弧形把不速之客堵住,形成有效的攻击威力圈。 灯光明亮,面貌宛然。 这人穿灰色有斑夜行衣,腰间的皮护腰有特制的斜形刀插,有一把狭锋黑鞘单刀,一个中型腰系式百宝囊。 身材修长,五官出色但并不特殊,脸色健康红润,留了小八字胡,一看便知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小八字胡也许该说是由乳毛形成的。 “你不必急于知道我的来历,我这身夜行衣,便已明白表示我的来意,不会是和平而来。你可以叫我夜行人,我的工作本来就大多数时间在夜间进行。” “你的来意……” “我来了好几天啦!贵宾宅每一角落我都走遍了。”夜行人的锐利如刀目光,紧吸住刘大爷的眼神:“你是乾坤绝刀刘四海,也是安庆府城的富豪刘宏盛,未来星宿盟的盟主,没错吧?我没找错人。” “你的来意就是要找我?好吧,你找到了。午夜潜入犯了大忌,可知必定来意不善。阁下的胆气委实令人佩服,能登堂入室而我的人毫无所知,江湖上有你的地位,竟不敢露名号,未免令人失望。说吧,你为何找我?” “上月,四月初一,距今仅四十天,所发生的事你没忘记吧?” “四月初一?”乾坤绝刀心中一跳。 “对,四月初一。要不要在下提醒你的记忆?” “你……” “那天晚上,快刀神手两位老兄,曾经潜入贵宅查探,曾经发现不少牛鬼蛇神,在贵宅筹帮组盟,然后打打杀杀利害摆不平。那些人。好像是下江的罗家五虎,黄州的山海夜叉,云梦的冷面飞卫。结果,府与县的十二名巡捕夫役,全被你们杀了灭口,以免消息外泄。阁下,你不会否认吧?” “去你娘的,关你什么事?”乾坤绝刀厉声问。 “快刀神手两位巡捕,是在下的朋友。” “混蛋,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上月初一,我在府城内宴客,我这里的大宅,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跑来胡说八道,到底想证明什么?” “要证明你是谋杀犯,证明你正在有计划地组织暴民制造灾祸。” “拿证据来,你……” “不要说你不认识快刀关勇关巡捕吧?你那一刀只把他震入河中。”夜行人向出现门外的人伸手说。 三个同是夜行人打扮,年岁稍长些的骠悍大汉,拥簇着神色冷然的快刀关勇。四人迎门一站,在门外用冷厉的眼神,狠盯着厅内的人不言不动,也没有入厅的意思,像四个幽灵似的。 厅内灯光明亮,厅外的大院子则暗沉沉的,这一明一暗背景强烈,四个人便显得特别突出,真像幻现的幽灵,不言不动更增三分阴森恐怖感。 乾坤绝刀当然认识府城的名捕快关勇,突然出现难免受到震撼,因为府衙已经传出两位名捕失踪,在他却知道快刀关勇落水,其他十一个人都死了。 府衙宣布失踪,死亡的怃恤金已发给家属,已明白表示快刀落水之后,可能已经淹死了。 相距远在二十步外,快刀不言不动,灯光虽然明亮,事实上不可能分辨真假。 但在乾坤绝刀来说,所呈现的惊恐神情,已说明心中害怕得胆寒了。 “关巡捕凭什么指证?”震惊过后,硬着头皮咬牙切齿地叫嚷:“他应该向李推官告发我。他是执法人,应该依法行事,不该私底下找朋友肆行违法报复,夜间私闯民宅有如强盗,知法却又犯法……” 夜行人冷哼一声,举手一挥,门外四人身形一闪即没,形影俱消。 “在府衙来说,关巡捕已经失踪,已经因公殉职,安庆府已经没有这个人了,”夜行人的手,徐徐落在刀靶上:“他知道他这个小鬼,奈何不了你这个大菩萨,因此采用私了,请朋友替他讨公道。” “你们……” “你是否认罪无关宏旨,咱们只相信调查的真象与结果。你最好像个未来星宿盟的盟主,像个人样,有英雄好汉的打天下豪气,和我轰轰烈烈刀下决生死。” “该死的混蛋!你来了多少人?” “四个,快刀不算。” “四个见不得人的无名小辈,你就敢闯入我这处虎穴龙潭,在气势上的确占了先,但结果是一样的,你们都得死。哼!你知道今晚我宅中住了些什么人物?” “哦!宾馆中那七个尸居余气的老掉牙凶魔?”夜行人的话充满嘲弄味:“他们拍胸膛保证,替你未来的星宿收服四川的好汉加盟,不服老欺四川无人,真是可悲。发信号把他们叫出来吧!在下替他们在世间除名。” “你口气好大,到底是何来路?我是未来星宿盟的盟主,位高辈尊一代之豪,我要知道对手是何来路,配不配和我……” “你真要知道在下的来历?” “我坚持要知道。” 夜行人左手一抬,一拂一挥,头脸突然变成一个鬼怪面孔,相貌狰狞,灯光下突然出现,真会把胆小的人,吓得魂飞天外。谁也没见过鬼怪,所以把任何不正常的面孔认定是鬼怪。 画家认为画鬼怪容易,画鸡犬困难,因为谁也没见过真的鬼怪,画得好不好像不像,谁也无法下定论。 但一般已在人们心目中,最普遍最常见已为人们接受的,传说中的鬼怪,有些人一看便知,但是真是假,谁也无法肯定。 这个鬼怪的头部外型,就是已被世俗认定接受的鬼怪。 “天魁星。”乾坤绝刀惊呼。 府城的魁星阁,就有那么一尊魁星塑像供人膜拜。 府学舍县学舍,甚至两京的国子监,都有供祭祀的魁星神像,保佑读书士子们大魁天下。 一些卖神器的店铺,也有供士子们买回家供奉的小型魁星像,所以,认识魁星的人可还真不少。 观音菩萨像不论摆在任何地方,至少有一大半凡夫俗子一看便知道是观音像。 读书人叫魁星,江湖朋友通常称天魁星。 天罡第一星:天枢。 天罡星,指北斗七星。第一星天枢,也就是天魁星,名列第一,所以称魁首。 北斗主死,星主是真武大帝;南斗称箕,星主是主生的南极仙翁。江湖朋友对这些传闻不陌生,这些神话故事深植人心。 “天网恢恢!”夜行人突然大喝,声震乍雷。 “老天爷!真的不幸而言中。”沈夫子骇然惊呼。 “我叫宇文天枢,你们记住了。” 夜行人单刀出鞘,森森刀气像寒涛:“我们会留下一些活口做见证,看谁是幸运的活口。杀!” 两个爪牙从两侧扑上,一刀一剑挟风雷而至,听到杀声,刀剑聚合的刹那间,却出现另一道炫光,迸发出凌厉无匹的刀气,聚合的刀剑猛然外张,方传出震耳的金鸣,炫光一闪即没。 人影乍分,宇文天枢已离开原地,炫光再闪,一刀砍断第三名爪牙的右大腿。 “呃……啊……”协同猝然攻击的两爪牙,向外冲出叫号,一个肚腹裂开,一个背肋被劈断三四根,厉叫着摔倒在血泊中挣扎。 聪明人知道何时该扮英雄,何时扮胆小鬼,保命第一,对手太强必须扮胆小鬼。 六个人刚发动攻击,一眨眼便死掉一半,那把眩目的狭锋单刀速度之快,已失去刀的形影,刀招之神奥猛烈,无与伦比。 刘大爷绰号称乾坤绝刀,刀法赫然有宗师级的气势,但看到宇文天枢的刀法,只感到心底生寒,知道双方的招术、技巧、劲道,相差太远了,不见机遁走必死无疑。 三人就在第二名爪牙中刀断腿的同时,全力向后堂飞遁,速度打破平生纪录。后堂黑暗,藏身容易,追的人不熟悉房屋的格局,绝对不敢追入黑暗中乱闯。 距后堂口约五六步,只要一跃便可冲入黑暗的后堂了。 一声冷笑,刀光霍霍,那位快刀关勇像平空幻现的鬼魂,横刀屹立挡住他的进路。 “是时候了。”快刀关勇冷叱。 已不容他多想,冲势也不容许他停步,反而加快冲进,一声怒叫,刀发乾坤倒旋,奋勇向前夺路,沉重的厚背单刀自下往上反抽斜削,临危拼命刀沉力猛,至少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快刀关勇不想和他同归于尽,冷然一刀挑出,用的是巧劲,但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看到炫光一闪,便感到右手一震,巨大的震力直撼右胸,虎口几乎震裂,人随刀斜冲出丈外,刀几乎无法举起了。 “你……你不是关巡捕……”他骇然惊叫。 他对府城的治安人员,有深入的了解。 快刀关勇的刀法,他一清二楚,比他差了一大段距离,不可能在他这招乾坤倒旋下有所侥幸。 可是,对方的刀轻轻一挑,轻而易举勾销了他自以为狠绝的乾坤倒旋绝招。 这人左手在脸上拂动,快刀关勇的面孔不见了,换了一张年轻人的面孔,显然在一拂之下,揭掉一张以黄明胶特殊材料所造的薄面具。 “天网执罚,用不着把苦主带来。”这人语气冷厉,虎目中杀机腾涌:“执行天罚的人,不会使用真名号,你可以叫我天璇星。你也接我一刀。” 声落刀动,炫光破空,刀气迸发如雷,人刀俱进浑如一体,刀势自下向上,赫然是乾坤绝刀刚才所施展的狠招乾坤倒旋,劲道与威力似乎强烈好几倍。 乾坤绝刀是行家中的行家,一看刀势便知大事去矣! 他怎敢接招?也不知该如何接,唯一的正确行动,是赶快脱出刀势的威力圈外,金鲤倒穿波向后飞退,在刀光近体前一刹那撤走。 糟了,身后不远处站着宇文天枢。 但他脸向上反跃,看不到正后方的景物,更看不到扬刀等候的宇文天枢,脑袋直向宇文天枢飞撞。 “天网恢恢……”喝声似沉雷。 总算听完四个字,恢字犹在耳畔,脑袋突然脱颈,再也听不到世间所有的声音了。 宅中各处,不断传出叫号声,可知天网其他的人,正在清除宅中的爪牙。 宇文天枢向退入后堂的天璇星打手式,天璇星指指厅口,迅速地退走。 大开的中厅门,人影飞射而入,是宇文天枢的另一位同伴,手中剑沾有血迹,浑身大汗。 “老魔厉害,人交给你了。”这人急急地叫,向侧急闪折向移位。 黑影随后冲入大厅,灯光摇摇,难以看清人的形影,像一道黑光流泻入厅。 “什么东西!”字文天枢沉叱,刀光焕发出满天雷电。 连声狂震,劲气化为阴风气旋,人影依稀,风雷声大作,全厅像是陷入不可知的魔境。 灯光猛烈地摇曳着,有几盏悬灯被罡风吹熄了。 短暂的接触猛然停顿,灯光徐徐恢复正常。 宇文天枢横刀屹立在堂下,浑身正在大量冒汗,虎目中神光更炽盛,气势更为凌厉,作势跃然欲动,像一头正要扑向猎物的猛兽。 对面两丈外的一根厅柱旁,一个黑袍花甲老人正在急促地喘息,一头花白长发披散如厉鬼。一双怪眼似乎可以幻发幽光,瘦削的老脸肌皮不住抽搐,相貌狞恶脸色苍灰,整个人流露出几分鬼气。 老人手中是一根可用来抓痒的浑铁如意,长一尺八寸,抓尖非常锋利,真要用来抓痒,很可能把所抓处抓得皮裂肌开。 “以阴煞御刃,可伤人于丈五六,一代老魔如意神君名不虚传,不过也只如此而已。”宇文天枢开始扬刀迈进,说的话颇为自负:“星宿盟的人请你入川,欺四川无人,凭你的一把老骨头和七成火候的阴煞魔功,你会埋骨四川的,四川的高手名宿铁定可以把你送下地狱去的。” “你……你封死了老夫的阴煞神功,可能吗?”如意神君看清宇文天枢的年轻相貌,极感惊骇意似不信:“你练的是何种内功,练了多久了?” “笨蛋也不会告诉你练的是何种内功,反正我一定可以把你这老凶魔,打下血池地狱,不许你再在江湖作恶出世。给你一刀……” 刀向前一拂,这次速度并不快。 不快表示劲道有限,可知道这一刀是诱招,甚至没具有吓阻性的作用,与先前雷霆万钧的气势完全不同。 如意神君先前吃过苦头,震骇的神色仍在,可不认为这是诱招虚招,幻发幽光的怪眼,涌现极度警戒的神情,一拉马步须袍俱张,寒涛蓦然暴发,如意立即击出。 刀光有异,如意神君是行家,并不认为是虚招而疏忽大意,反而爆发出全力卯上的激烈反应。 厅门人影疾冲而入,及时投入石破天惊的神功迸发中挟凛烈狂飙猛然锲入,三股浑雄的劲道,汇合成压缩至极限的混沌力场,奇异的剑光似匹练横空,刀光突然分张,力道剧增十倍。 风雷乍起,汇合的力场猛然迸爆,家俱崩裂震飞,灯火陡然全熄。 大厅像是受到一场雷轰大劫,似乎整座房舍在狂风中震撼摇动,感觉上像是大地震天动地摇,黑暗更倍增恐怖。 三种兵刃汇合接触,石破天惊,人影震分,似乎天地一片混沌。 一道轻烟流泻,轻灵地飘出敞开的厅,手中剑仅剩下半段剑身,因此仍可隐约看到断剑的朦胧光影;刀光衔尾射出,速度比轻烟快了一倍。 “冥府妖婆,你走得了吗?”宇文天枢的叫声,与刀光同时跟上了轻烟。 断剑向后飞旋而出,轻烟幻出原形,是一个穿了黑衣裙的老妇身影,断剑出手猛地旋身回头反扑。 只见一双鸡爪的怪手伸出袖口,真像一个披头散发的鬼物,扑向衔尾追出院子的宇文天枢。 “铮!”刀在千钧一发中,击飞射来的断剑,反应之快与出刀之准,骇人听闻。 如果没能击中急剧翻腾的断剑,将被断剑击中胸腹,随后反扑的冥府妖婆的一双手爪,便可乘机贴身行致命的攻击了。 冥府妖婆做梦也没料到,近距离断剑猛烈的一击,刀光竟然准确地与断剑接触,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即使是在白天,也看不到断剑的形影,看到也无法闪避,因此随断剑扑出,铁定会把宇文天枢摆平。 刀光再闪,破风的厉啸令人胆落,像一道电光,掠过老妖婆的右肋。 冥府妖婆一扑落空,人向前冲,脚下大乱,发出一声厉叫,砰然冲倒挣扎叫号。 宇文天枢远在丈外,收刀大踏步离去。 传来一声长啸,房舍内的杀声徐徐静止。 刘家大宅幸而留得性命的人,惊怖地救死扶伤,重要的人物几乎被歼除殆尽,死伤极为惨重。 天网仅来了五个人,所造成的伤害极为惨烈。 正在搬运被杀的人,宅内宅外正在乱。 几个大汉刚将主人刘大爷几位首脑的尸体,摆放在凌乱的大厅中,突然发现敞开的厅门,大踏步闯入五名怪人。 尖顶头罩仅露双目,黑劲装,连刀鞘剑鞘也是黑色的,全身黑,黑得令人觉得他们不是人,是来自阴间的鬼魂。 “天网恢恢……”五个人同时大喝。 三支剑两把刀,立即发起狂风暴雨似的攻击,剑出如穿鱼,刀过处头飞肢裂。 全宅各处皆传出惨叫声,更惨烈的搏杀全面展开。 到底来了多少人,谁也无法估计。 刘家大宅中重要的人物已死伤殆尽,仅留下一些二三流动后余生者善后,哪禁受得起大群神秘黑衣高手犁庭扫穴?除了一些见机逃匿的人之外,走避不及的人在数者难逃。 破晓时分,这群人分乘三艘快船向下游撤走, 刘家大宅的金银珍宝,被洗劫一空。 日上三竿,逃匿的人方敢返宅善后,增加了许多尸体。 从此,刘家大宅换了主人。 星宿盟大举招纳盟友的大计,受到致命的打击,不得不中止发展,重新转入暗中活动阶段。 在此之前,乾坤绝刀刘大爷暗中主待号召结盟活动,已有两年之久,这半年才开始大张旗鼓,以威迫利诱各种手段,公然网罗牛鬼蛇神诱使他们参与结盟,成就斐然可观。 天网扫荡星宿盟的消息,快速地在江湖轰传,引起各方的注意,心怀鬼胎的人极感不安。 天网这十年来,铲除了不少巨豪大霸,这次特别引人注意,原因是天网将网扩及南京地境,打破了不东下的往例,因此在南京一带活动招兵买马的牛鬼蛇神,皆感到寝食难安,人人自危。 有些已经应允加盟的豪霸们,立即采取断然措施,停止筹建各地香坛的大计,纷纷转入地下暂时蛰伏待机,有些人甚至退出到外地找隐蔽处藏匿。 七个令江湖朋友胆寒的老一辈妖魔,从此在江湖除名,不少江湖人士额手称庆,从此不再受到这些老妖魔的威胁了。 刘家的金银珍宝被洗劫一空,引起不少豪霸们的反感,以往虽然也发生相同的情况,并没引起广泛的注意。 但这次是飞象过河捞过界,而且乾坤绝刀的后台撑腰人大有来头,把风声放出,跟着起哄呐喊的人就多了。 天网的成员是些什么人?组织的背景如何?似乎还没有人真正了解。 但一个活动了十年的组合,想完全保持绝对隐秘,那是不可能的事,很难逃过有心人,以及具有强大潜势力的人留心探索。 筹组星宿盟的工作,仅进行了两年,便赫然拥有日益强大的潜势力,根底便逐一浮上台面了。 这件事并没掀起轩然大波,不相关的人绝大多数抱冷眼旁观的态度坐视,但表面风平浪静,暗中潜流激荡,牵涉其中的人,少不了痛痒相关。 尤其是利益受到损害,直接受到威胁的人,全力图谋势在必行,也就暗中积极准备以解除威胁。 半月后,武昌府城。 十二个打扮得不三不四,但气势慑人的神秘人物,悄然住进楚王府,并没引起市民的注意。 这一代的楚王,由靖王朱均化(左金旁)继任。嫡系无嗣,他是庶出,老好人一个。在楚王世系中,他算是最好的一个王,很少过问外事,更避免涉入权力斗争。他的前两位王爷似乎也不错。 这期间,是楚王系的黄金时代,以后就开始走下坡,湖广人吃足了苦头,继任的楚王一个比一个坏。 这里到底有多少文武衙门,恐怕弄清的人并不多。但市面并不怎么繁荣,是一座政治性的大城,湖广的首邑都会,不是商业区。 这天午后不久,文昌门铁佛寺东面小街的一座宅院,闯入五名威风凛凛的中年人。 大概门子认识那两位领路的人,恭敬地将来客请至大厅奉茶,派一名小厮外出,寻找主人返家接待贵宾。 附近的街坊,都知道宅主人王戎,是布政司衙门理问所的吏目,三代世袭,在本城颇有名气,尊称他为王二爷,身分地位在本城算不了什么,但是在街坊的心目中,可就算是人上人了。 反正在地方性事务上,他是一个小有地位吃公门饭的人;在本城以外的各方人士心目中,这个人似乎并不存在,存在也对任何人没有关连,江湖朋友对他更是毫无印象。 半个时辰后,王吏目满头大汗赶回,显然是从布政使衙门告假返家的,所穿的青公服已被大汗湿透了。 不久,中等身材,相貌毫不起眼的王二爷,在内堂密室接待五位佳宾。五位佳宾相貌成严,神色冷峻。 他坐在下首诚惶诚恐相陪,像在五位金刚脚下战栗的小鬼,可知身分地位相差太远,即使在他自己家中也没有地位。 “你知道我可以抄你的家,灭你的族。” 坐在上首那位留大八字胡的佳宾,神情一点也不佳,说的话有如金口玉牙下最后警告、每一个字皆有可怕的威力。 “小的知道。”他直打冷战,几乎语不成声:“问题是,小的并不知道其中底细。小的家大大小小十一个人,千刀万剐杀光了于事无补。” “五年前咱们就查出一切底细,当时并没在意,毕竟这是对我们有利的事,等于是我们一大助力。现在情势丕变,反而成了我们的威胁,所以必须断然处置。咱们已经查出三处地区的连系线索,更查出武昌是指挥中心。如果你不合作,哼!” “不要威胁我。”他逐渐恢复冷静,不再示怯:“我王戎牵涉入这件事,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亲朋十一口,随时可以牺牲的。为了理念,死而无悔。我只能坦诚告诉你们,我的确不知道内情。” “哼!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见了棺材,我也不会掉泪。你们能查出我这条线索,果然神通广大名不虚传。可惜,我所知的有限,我只是一个转达讯息的人,不参予任何活动。我所能做到的事,是把你们的条件转达和转答,其他的事我无能为力。” “这件事与布政使有关?” “不可能,布政使大人的任期只有四年。”他斩钉截铁肯定地回答。 布政使,指目下的湖广布政使罗世杰。 “那么,与按察使有关了。”佳宾不死心,继续探口风。 按察使,指湖广提刑按察使司,最高主官按察使周健华。 他地位仅次于布政使,掌一省的刑名按劾,纠官邪、缉好暴、平狱讼,实权甚至比布政使要大些。 王戎是布政司理问所吏目,理问所就是掌刑名的衙门,与按察司衙门有往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周大人是前年到任的,他应该不可能知道。” “应该?” “我只是想当然而已,至今我与周大人从未谋面,我的身分地位,还不配踏入按察司衙门。” “那么,我必须追出和你联系的人了。” “我也不知道派来的人是谁,往来都以信号留置信息,双方不可能碰面。老实说,你们非常了不起,权势与人才皆威震天下,但要捉那位转达信息的人,恐怕不是易事,可能会赔上不少人的性命,而且捉住了,也不可能从他口中追出根底,那些人都是所谓亡命死士。我有家小,连我也不介意生死,有什么绝活手段,你尽管施展好了。” “只要敝长上存心追根究底,决不会失败。” “我知道,你们瓜蔓抄的手段震慑天下,但请别忘了,那些人的报复手段,其惨毒的程度,决不会比你们差。你们和我一样有家有小,是吗?” 双方都在施展威吓手段,看谁能击中对方的要害。 “好,你既然拒绝合作,那就等候灾祸临头吧!告辞。”佳宾终于拂袖而起。 “我会等,不得不等。诸位公忙,请便。”主人也脸色冷漠,冷然送客。 “这条街已受到有效封锁。” “我知道,有王府的亲军便衣将爷把守。” “所以你千万不可妄动。” “请放宽心,我吃的是公门饭,理问所是执法的衙门,我知道执法是怎么一回事,别担心我。” “但你在玩法。” “那是不得已的事,因为世问玩法的人太多,法外的人更多,所以我这种执法的人,只好求助于国法之外,天理昭彰才能大快人心。” “你死了,天理也没有了。”佳宾跨出室门,扭头止步狠盯了主人一眼。 “人总会死的,只要死得心安,谁理会日后天理有或没有?我这种小人物,哪会操心身后的事?”主人冷笑:“但我知道,天理是不可能没有的。没有天理,这无法的世间活得一定非常艰难。你是不会相信有天理的,所以你有胆量担负泯灭天理的责任。贵长上权倾天下,更不相信天理,甚至认为他就代表天理,也代表国法。” “我给你三夭工夫。”佳宾重新举步。 “为何?” “转达敝长上的条件。三天后日落之前,我一定要获得答复。” “这……” “这是你最后自救的机会。”佳宾声色俱厉。 “好,我答应。条件是什么?” “跟我走,我找地方和你谈。” “好,我跟你走。” -------------------------- 第 三 章 邪剑孤星 嘉鱼县,大江边的一座小小城池,西北俯大江,南面临大湖,城周仅四里地,居民不足两万,说小还真小。 只有码头区有一条城外商业街,全靠大江往来的客货船光顾这座城,带来一些财源,本身仅生产鱼米,小工业的基础薄弱,毫无竞争力。 小城民风纯朴,往来江上的旅客也甚少逗留,因此这座城的人,没引起外界的注意,也没产生惊世的风云人物,可说是江湖朋友心目毫无价值的一座小城,没有人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 在县的等级区分上,它是古往今来,再三废而又复的城镇,聊可列名三等县而已。 西门近码头区的小街尾,有一座制琴的乐器店。 街东北,衔接北门码头大街。 在武昌府城,提起嘉鱼的大吕琴社,还真有不小的名气,当然知道的人以伶人或会玩琴的儒士为主。 该社所制的琴最为精致,二胡与三弦也颇为有名,另有寄售管乐器萧、笛,也有托售的渔鼓简板。 该社的七名制琴师,名气都不小,可惜产量有限,下江慕名而至订制的人,经常一等就是一年半载也取不到琴,必须提前一年半载下订金。 制琴师生活最自由,可以经常至各地选购或亲自采伐琴材,可以领取路引穿州过县,一年半载返乡不受管制,很少常年呆在店中工作。 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制琴师文斌文老三,根本不在店中的作坊工作,从店东手中接到订单的规格,便准备出门至外地购材,说定了半年交货,一定会准时交出。 他有独到的手艺,在店中的作坊他不能工作,以免绝艺被人偷学;他有自己的家,家在对面的鱼岳山下。 那时,鱼岳山还不曾与陆地衔接,位于江中心,北面是扬子洲,山西削壁高耸,有许多岩穴。 往返须乘坐小船或竹排,所以真正到过他那间上瓦屋的人并不多。 这天午后,他正好在店堂和伙计聊天,也在等候店东主将订单交给他。 上次他交琴是在十天前,休息了一旬,应该继续工作了,人必须有一份正当职业辛勤工作。 店堂不大,后面是三进的作坊。 店面有两间,左一间是试乐室。 他身材修长,猿背鸢肩,人才一表,剑眉虎日眸正神清,为人随和。 店中的人都喜欢他,二十三、四岁正壮年,在店中干活已有五年资历,迄今仍不想成家,经常在外地奔波,深入丛山寻找古老的桐木,天知道哪一天会膏了虎狼之吻?不成家理直气壮。 正倚在长柜上,与兼调音师的伙计丁大山穷聊,店门人影入目,首先便嗅到品流极高的醉人幽香。 那是大户人家爱美小姐们的专利品,来人也的确是高贵的大户人家淑女,有一位侍女一位中年仆妇随行,一看便知是外地的旅客。 说是高贵淑女并非夸张,至少所穿的碎花绸质连身长裙,外加小坎肩的淑女装,除了儒士世家或官宦世家的千金之外,其他的人穿了就成了违禁品。 农户世家的女流也够资格穿,但哪一家农户的妇女能穿? 穿这种衣裙,绝对不可能操待家务或下田。 女郎不但年轻,而且眉目如画,三个髻不加珠翠装饰,天然国色美得令人目眩。 美丽的少女很难看出真实的年龄,十囚五合苞待放,与双十花样年华,只要在穿着打扮上稍加点缀,看上去都差不多。 所谓高贵,必定有高贵的条件,不仅指衣饰,虽则高贵的穿着也是条件之一,只重衣冠不重人是世俗的通病。 最重要的是气质,穿得再高贵无气质陪衬,只能算是暴发户,会被行家耻笑。 富贵三代,才知道衣食住行的礼仪气质如何表现。 但俗语说:富贵不出三代。 这位女郎脸上所流露的英气,正是高贵所必备的条件之一,让男人们一见心动,却不敢亵渎,即使这个男人一见便联想到床,也不敢表现在神色上。 “我们从下江来。”颇为秀气的中年仆妇向掌柜的说,态度倒还和蔼:“要在贵店买一张琴,我们是慕名而至的,请把最好的琴让我家小姐看看。” 店门外,又踱入两名顾客,是两位挂剑游学的年轻儒生,青衫飘飘神采飞扬。 女郎任由仆妇打交道,凤目扫过店堂所有的伙计,在文斌的脸上略一停顿,目光转投入隔邻的试乐室。 试琴的矮案上,放置着一具古色古香的七弦琴。 室内无人,那具琴想必是等候订琴人前来试音的。 女郎感觉出另有顾客入店,本能地扭头回顾。 “咦!”了一声,眼神一变。 “哦!真巧。”那位佩剑把缠有龙纹的书生笑吟吟颔首为礼:“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年初扬州琼花观一别,居然在这小地方相遇,确是难得。柏小姐要买琴?” 柏小姐淡淡一笑,凤目中有怪怪的表情。 “你四海游龙龙天奇出现在这小地方,决不是冒充斯文风雅,来买箫购笛的。如果我所以不差,你跟踪我的船,已有一段时日了。” “厉害。”四海游龙笑容更爽朗了:“我这点伎俩,哪逃得过柏小姐的法眼?无双灵凤柏无双名列武林三凤之首,名不虚传。不瞒你说,途经黄州,受朋友所托,朋友说柏小姐在各地寻踪觅迹,需有人暗中策应协助。在下与柏小姐也算是有一面之缘的朋友,所以慨然答应了,在下替两位引见。无双灵凤柏无双柏小姐。这位是五湖狂生余士雄,天下七书生之一。” 都是江湖名人,当代的风云人物,一提名道姓,便产生亲切感。 这一代年轻的后起之秀中,成为风云人物的高手名家并不多。 武林三凤与天下七书生,以及四海游龙,都是其中佼佼出群,幸运地闯出一片天的风云人物。 绝大多数的雄心万丈年轻俊彦,混了十年八年,依然在二三流混世者丛中浮沉;有些不幸的倒霉鬼,出道混不了几天,便被人打入地狱送掉性命,雄心委地壮志成空。 “呵呵!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在柏小姐面前更不宜说谎。”五湖狂生大笑着说:“在下途经武昌碰上天奇兄,便自告奋勇愿为柏小姐效劳,多一把剑在旁替小姐助威驱策,多一个人办事也方便些,是吗?” “两位热心相助,我很感激。”无双灵凤对五湖狂生的话颇感受用,凤目中的疑惑神情消失了:“追查线索不易,真需要两位拔剑相助呢!” “咱们俩义不容辞,打听消息咱们的门路广。”四海游龙欣然道:“咱们在旁留意,有事情柏小姐招呼一声。哦!柏小姐要买琴?” “是的,这家乐器店颇为有名,所制的琴誉满南都,所以顺便前来选购。” 三人寒暄打招呼,打断了仆妇与掌柜的打交道。 “诸位客官明鉴。”掌柜的终于有机会表达意见了:“敝店的琴,都是预行订制的,供不应求,交货通常须在半年以后,没有现成的货品出售,请原谅!” “什么?你敢不卖?”四海游龙大为光火,气大声粗:“把财神爷往外撵,你这家店是这样开的?该死的东西!你再说一声试试?” “龙兄,犯不着生气。”无双灵凤倒还冷静,目光落在邻室案上琴台,举步向邻室走:“那边有一具琴,我先看看,看是否名不虚传,值不值得买。” 掌柜的招子雪亮,这些人惹不得,尤其不能得罪佩有杀人剑的英雄好汉,赶忙用手式制止店伙阻挡。 一旁的文斌,却沉静地跟入。 确是琴中精品,古色古香,琴长是标准的尺寸,三尺六寸六分,十三徽似木非木,似金非金。看纹路,的确是古桐木的精制品。 所有的目光,全聚集在琴上。 无双灵凤的凤目中,涌现惊喜的神情,第一眼便被琴的古朴外型所震撼,便已看出是一具琴中精品。 她略整衣裙,有风度地盘膝坐下,伸纤纤玉指,逐弦轻扣,室中传出悦耳的音符,令人八耳便戾气全消。 “音调得正好。”她抬头注视在对面坐下的文斌:“是贵店哪一位大师的杰作?” “我。”文斌泰然自若:“这段桐材,足足陈放五年之久。制作时间,也花去一年另两月。” “第一弦像是天蚕丝所制呢!”无双灵凤轻扣文弦,雄浑、悲壮的音符充满全室。 “不是,只是曾经加工精制而已,一百零八股丝,每一股皆经精密测定。” “倍羽是标准的九十六股丝?”无双灵凤轻扣第二弦,慷慨激昂的音符令人精神一振。 “一点不错。倍羽也叫变羽,也有人叫武弦。这根弦决不可有丝毫差错,稍有差错就七音难全。据我所知,古人就曾经弄错了这两根弦。” “哦!古人弄错了?” “对。” “你是说……” “古代只有五音:官商角徵羽。琴原有五弦,周代尚徵,以火德王,火在南方;徵在音位上也在南方。文武二王加了两弦,把徵弦加倍放在第一,原来的五音便往下推移两位,因此这根变徵事实上成了第一弦宫弦;原来的徵羽,成了少宫、少商。第二弦变羽,取代了商弦。荆坷刺秦王之前,所弹的琴发出变徵之声,其声浑雄悲壮,行刺失败,据说变徵不吉已有预兆。其实如果没有这两根变徵变羽弦,由五音变七音,世间恐怕根本不会产生名家了,凭五音是弹不出什么好曲调的。所以,这两根弦最为重要,错不得,一切变化皆由这两根主导。” “你奏一阕让我们开开眼界,名家高论,震耳起聩,我恭聆绝艺。”无双灵凤整衣而起。 “抱歉,我会制琴,不懂弹奏。”文斌一口拒绝:“如想领教名家抚琴,可到洞庭君山,去找当代名家琴痴杜如晦。他是谱曲的一代奇才,名曲洞庭烟雨就是他写的,他的指法号称天下无双。” “小子,你不要推三阻四。”四海游龙又冒火了,讨好无双灵凤的意图明显:“那是看得起你,知道吗?坐下来,弹。” “咦!你……” “小子,你听清了。其一,我们要买这具琴;其二,为证实这具琴的品质,你必须弹奏一曲让我们品评。”四海游龙神气地大声说,威风凛凛气势慑人。 “公子爷,不要为难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文斌一脸苦相,无奈的神情表示出一个弱者的悲哀:“我只是一个会制琴的工匠,懂音而不懂律。郎中知医不知药,制刀剑的工匠不会刀法剑法,这是无可奈何的规矩和事实。就算我想学音律抚琴,哪有钱和时间?每一个会抚琴的大师,写谱的记号每个人都不一样,外人绝难看得懂,想自学势不可能。所以,我根本不会抚琴。” “真的吗?”无双灵凤笑问。 “每个人都想表现自己的才华,每个人都千方百计抬高自己的身价,我没有理由贬低自己,如果我会,我一定尽量卖弄钓名沽誉。哦!那具琴的订主,是来自河南的某一位豪门大爷,约定好了今天来取琴。” “我来自南京。”无双灵凤显然不在乎河南来的豪门。 “那不关我的事。” “卖不卖在你,是吗?” “不,那是店东的事,我只是制琴的工匠伙计。店东也无权卖给你,生意人信誉第一,今天如果货物转卖,如何向买主交代?订主肯吗?他等了一年半载。” “不肯也得肯,叫他到码头找我。”四海游龙声震店堂,扫了赶来的几名店伙一眼:“我叫龙天奇,船泊在码头上,明天启航。说,多少钱?” “不关我的事。”文斌摇头苦笑,举步离去。 “你敢走?”四海游龙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厉声说。 五湖狂生冷笑了一声,堵住了要上前干预的四名伙计,手按上了剑把,要拔剑威吓了。 “公子爷,强买对谁都没有好处……”文斌的身分是工匠,怎敢和佩剑的公子爷反抗?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半点也不假。 耳光声暴起,四海游龙给了他两耳光,把他的话打断了,信手将他推倒出丈外,下手甚重。 “混蛋!你说我强买?”四海游龙从荷包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锭往案上一丢,抓起琴虎目杀机怒涌:“再多说一个字,我要你后悔八辈子。” “龙兄,不要做得过份了。” 无双灵凤总算有点过意不去,赶忙伸手相拦,阻止四海游龙再向文斌出手或出脚:“算了吧!他说的很可能是实情,会制琴的工匠,不会抚琴是正常的事;即使会,也奏不出什么名曲。” “我非把这具琴买给你不可。”四海游龙乖戾地大吼大叫:“这家鬼店胆敢不卖,我就拆了这家鬼店。” 四位店伙本来已被五湖狂生吓坏了,再一触及四海游龙凶狠的目光,全都打一冷战,见鬼似的退出琴室,躲到店堂幽暗的角落藏身,不敢抢出店门向街坊求救。 如果求救惊动街坊,很可能激怒暴客会出人命。 文斌被打倒在地,狼狈地爬起乖乖退在一旁。 “柏小姐,咱们走。”四海游龙挟了琴,领先出室大踏步出店扬长而去。 无双灵凤出一口长气,瞥了文斌一眼,随四海游龙走了,临行再放了一锭银子在桌案上。 那年头,银子已可半公开使用,一两银子可兑换制钱千余文,买一斗米也不过二十制钱左右,物价相当便宜,工资也不多。 二十两银子买一具名贵的琴,价格已相差不远。四海游龙丢下十两银子,比强盗还要恶劣,一旦闹进官府,罪名相当重。 店伙连街坊也不敢惊动,可知已看出事情如果闹大,很可能灾祸更严重,干脆任由暴客行凶不敢声张,四海游龙那些人的气势有如豪霸,惹上了后果可怕。 文斌跟出店堂,用怪怪的眼神目送暴客离去。 “文师傅,怎办?”一名店伙铁青着脸问:“简直是无法无天。要不要呜锣告警?” “你知道要有多少街坊遭殃?”文斌苦笑:“那些混蛋是江湖亡命,一怒拔剑血流五步,犯了案天涯海角一走了之,被杀的人怎办?” “那些人……” “闯道扬名立万的英雄好汉,玩命亡命的江湖杂碎。算了。” “但……订主会找我们呀!这……” “订主会去找你们,你们只要据实相告便可。” “他们一上船,可能就离境了,怎么找?” “订主包大爷会去找他们的。这三个男女都通了名,而且都是大有来头的当代成名人物。包大爷的名头,比他们大得多,会找到他们的,不会连累我们。” “也只有如此了。哦,你不要紧吧?气色不太好……” “我受得了,认了。”文斌向店外走:“打不还手不是好德行,但有时候不得不识财务。忍字心头一把刀,但不得不忍。罢了,今天算我霉运当头。” 他沿街尾小径奔向江边,江边泊有他的小船,返回鱼岳山的家,必须有船代步。 惹了一场是非,挨了揍,他并不介意,用不着他出头。在嘉鱼县城,他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一个很少在家干活,也少在大吕乐器店作坊工作的制琴师,任何争强斗胜的事皆与他无关,有事也犯不着强出头。 江边没有码头,附近有几户人家,他的船系在一株大柳树下,将篙寄放在一家民宅中。 泊船的大柳树下,有一个村夫在等他。 “天灯亮了。”中年村夫向他打手式,口中淡然说出四个字。 “哦!有几盏?”他问。 “三盏。” “谢啦!辛苦你了。”他将一块二两的碎银递入村夫手中。 “应该的,还有事吗?” “没有,你请便。” “好的,再见。”村夫抱拳一礼,匆匆走了。 “三盏天灯,表示十万火急。”他喃喃自语:“奇怪,怎么就轮到我出动?我办完事没几天呀!其他的人呢?非要我参加不可?费解费解。” 取来篙桨,他的船急驶对面江心的鱼岳山。 码头范围不大,平时本来没有多少船只停泊,尤其罕见远道外地的船只光临,大多数是附近村镇的船只暂时停靠,上下游往来的客船同样稀少。 今天却极为反常,午后便陆续驶来好几艘外地客船,而且都是私有的包租船只,所载的旅客都不同凡响。 无双灵凤的船乘客不多,在舱面出现的男性乘客三两个而已。 四海游龙的船稍大些,而且内部装饰也显得高级些。 但乘客却复杂,有男有女,都是些矫健骠悍的人物,有一股令人莫测高深、望之生畏的气势流露。 申牌初,驶来两艘更大型的客船,一艘泊靠在码头上游,一艘则在距码头三十余步下碇,以篙定位泊舟。 在舱面走动的人,同样流露出慑人的气势,令码头的人心中懔懔,对船上的人怀有戒心,不敢打听来历,更不敢招惹下船在码头活动的陌生乘客。 下碇的那艘船,利用所拖带的小舟作为交通船,船上人往来船只与码头之间,难免有点不便。 但好处是船上的情景,码头上的人无法看到,舱内的活动,可以完全守秘。 傍晚时分,靠泊码头的那艘大船,登岸活动的人陆续返回,有几个人的凌厉目光,不时落在四海游龙与无双灵凤的两艘船上。 其中一位留了大八字胡的魁梧中年人,注视船上人时,虎目中所散发出的凌厉杀气,远在三十步的人,也可以感受到杀气所形成无俦压力。 四海游龙的船上有不少的人,显然已感觉出中年人的敌意和杀气,暗中准备了应变的心态。 从派出船头舱警戒的人神色中,可以料到已作了周详的准备,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严阵已待的气势昭然若揭。 无双灵凤的船上,也可以看出警戒的气氛。 当留着大八字胡的中年人,偕同一位英伟的年轻书生,以及一位五官出奇灵秀的少女,出现在四海游龙的船头时,立即引起一些好奇男女旁观。 四海游龙带了四名骠悍大汉,及时出现在舱面,脸上傲世的英风豪气,比在出现大吕琴社时强烈了许多,那不可一世气傲天苍的气概,已明白的表示他是目空一切的勇敢无畏强豪。 无双灵凤也出现在所乘船只的舱面,用颇感意外和惊讶的目光,留意饱含敌意且逼近四海游龙船只的三位气概非凡的男女。 她的船与四海游龙的船泊靠处,中间另泊有四艘客货船,距离不远,看得真切。 中年人站在码头上,举起了右手,伸出的食中二指,挟住一张简单朴素的名刺,一尺长,六寸宽,红笺洒金,红光刺目。 使用这种名刺的人,身分地位都不低,身分地位再高些,很可能使用红绫,字用赤金织丝。 手一扬,先示意打招呼,然后一沉肘,名刺一沉一拂,蓦地幻化为赤虹,挟风雷飞旋而出。 四海游龙神色一变,冷叱一声一掌斜挥,风雷随掌而起,斜拍飞来的赤虹。 两股风雷相遇,罡风乍迸。 名刺仅向下略沉,偏了些少角度,一声怪响,名刺的一角锲入舱壁寸余。 名刺是双层加浆,硬度相当的纸制品,纸锲入木并非怪事,在力学上有此可能,问题是劲道与速度,是否能达到某一极限。 四海游龙脸色一变再变,似乎无法接受一掌无功的事实,这表示双方御发的劲道相差颇远。 对方事先已经示意促使他准备,他这一掌并非猝然急发,用上了神功绝学,依然无法截住名刺,优劣已判。 不等他有任何的表示,中年人三男女已冷哼一声,转身走了,返回数十步外所泊的大船。 一名大汉伸手默运神功,猛地拔出名刺。 名刺居然不曾断角,完整地滑出舱室。 洒金具名十分醒目,名刺写的是:中州包凌云拜。 “邪剑孤星包凌云。”大汉抽口凉气低呼,脸色骤然大变,先前不可一世的傲态一扫而空。 四海游龙也脸色一变,但却冷哼一声,伸手夺过名刺,愤然撕成碎片丢出船外。 “这种示威手段,毫无一代至尊人物的风度。”他盯着飞舞飘落水面的红纸片,喃喃地诅咒:“算什么玩意儿?我不在乎你的威吓,哼!” 身侧左颊有一条三寸长刀疤的大汉,碰碰他的手肘,伸手向码头一指,用手式提醒他注意。 跳板搭在码头上的末端,两锭银元宝反射出晚霞的光芒,本身的银色变了样,红芒闪烁但并不强烈。 看热闹的人,正议论纷纷逐渐散去。 船上的人并没有留意看热闹的一群男女中,是否有岔眼的人物;都是些普通的水夫船伙计,确也看不出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邪剑孤星三男女,并没有接近跳板,所立处距跳板远在两丈外,根本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神不知鬼不觉将两锭银子放置在跳板上。 四海游龙飞跃而至,指上用了劲,抓起两锭银子,银锭隐入跳板近寸,像是嵌在坚硬的跳板中的。 没错,是买琴的两锭银子。 他与无双灵凤来自不同的府州,天下东西南北各地,偷偷流行使用的银锭,型式各异价值也不同,即使是宝泉局官铸的银锭,也各地不一样,不能天下通行的,各有其流通的范围。 属于他的那一锭,是元宝型的,流通地区在大河以北,以淮安为分界。 另一锭是无双灵凤的,呈马蹄型,流行于江南一带,俗称马蹄金,因为与金锭的型式相同。 毫无疑问,这两锭银子,是从大吕琴社取得的。邪剑孤星将它留下,已明白表示来意了:为琴而来。 订琴的人,是邪剑孤星。 邪剑孤星包凌云,“据说”家住河南中州。 “据说”两字就具有争议性,谁也无法肯定或否定,而且中州的地名,也没有确定的位置。 老实说,大多数河南老乡,弄不清真正的“中州”位于何处,哪一处才能代表真正的中州。 上一代的十大江湖风云人物中,邪剑孤星排名第三,属于天下级的高手名宿,声威惊世的大豪巨擘。 上一届的十大风云人物,江湖朋友公认他们是三邪四正三妖魔。这是说,真正的正道人士不到一半。可知十大风云人物属性,包含了各行各道,并不以声誉排名,而是以声威列名的。 邪剑孤星是三邪之一,名列十大风云人物的第三名。 目下在江湖闯道的后生晚辈,在这位老邪面前,不仅是地位低了一级,在声威上更是望尘莫及。 四海游龙就是后生晚辈,如果他能打倒邪剑孤星这位前辈名宿,铁定有资格逐鹿当代十大风云人物宝座。 向高手名宿挑战,本来就是年轻闯道者,梦寐以求的成名捷径,除非没有追逐名利的野心。 四海游龙就是一个有野心的闯道者,虽则对高手名宿的声威有所顾忌,但内心英风豪气却奔腾澎湃,挑战的勇气不断提升。 所以在初期看到名刺的震惊消失后,挑战的勇气便急剧涌升勃发,胆气愈来愈旺,不在乎邪剑孤星的威吓。 银锭是如何出现在跳板上的? 他居然一无所觉,对邪剑孤星置银示威的技巧和意图,感到有点悚然而惊。凭他的能耐,还真无法在丈外,将银锭嵌入坚硬的跳板近寸的深度。 银子性软,底部平坦,怎么可能嵌入? 就是用大铁槌敲击也绝难如愿呢! “把琴还给他算了。”跟上码头的同伴低声说:“犯不着为了意外事故,而耽误了咱们的正事。那老邪不好惹,今天他居然示威而不冒火,已经不像他的为人了。” “不,决不。”四海游龙断然拒绝:“出了事决不可怕事,愈怕愈倒楣,一霉就是三年。” “你打算……” “我去找他。” “你……”同伴吃了一惊。 “而且,我另有打算。” “你的意思……” “取他的地位而代之。” “哎呀!这……” “没你的事,一切有我负责。” “罗爷肯吗?”同伴指指泊在码头外的神秘大船。 “他为何不?这与他的声威有关呀!回船准备,势在必行。”他大踏步往船上走:“如果咱们一听到高手名宿的名号便畏缩,日后还能在江湖抬头挺胸吗?” 无双灵凤不能置身事外,也不能退缩,因为四海游龙所招惹的事与她有关。四海游龙至邻船找邪剑孤星,她能袖手旁观? 四海游龙带了四位同伴,已到了邪剑孤星泊舟的码头上。 邪剑孤星示威的手段,也的确过于托大。而且,她也不怕面对高手名宿。另一个她必须参与的原因,是舍不得把已到手的精制七弦琴放手。 所以,当四海游龙带了同伴,出现在邪剑孤星泊船的码头时,她也带了一位侍女随后跟到,并肩站的态度表露得清晰明确。 邪剑孤星出现在舱面,背着手神色冷森,目光如利镞,冷然扫过七男女的面孔,对七男女投来的不友好目光,反感油然从心底涌升。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把琴归还了。”邪剑孤星的脸色森冷,说话的声调也冷:“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你们这群江湖后起之秀,已获得傲世的成就,名震江湖即将成为风云人物,哪将我这种过气的老朽放在眼下?” “包前辈,你是不是搞错了对象?”四海游龙嗓门大得很,口气并无多少敬意:“晚辈深感奇怪,你该向大吕琴社讨取的,对不对?” “哦!原来如此。”邪剑孤星一怔,没料到四海游龙会用这种赖皮的态度应付。 “什么原来如此?” “老夫的确不宜用正常的手段处理的。” “前辈的意思……” “呵呵!你知道老夫的意思。”邪剑孤星举手一挥:“那就各展神通,各用自己的手段处理了。” 舱门开处,踱出英伟的年轻书生,和五官出奇灵秀的少女。 这次,两人都佩了剑。 四海游龙七男女,也全都佩了剑。 “四海游龙,你这混蛋在江湖颇有名气,我也小有成就,正好旗鼓相当。”年轻书生说的话毫无文味,上了码头就大声嚷嚷比气势:“处事的手段,也同样唯力是尚。听说过霸剑书生吗?那就是我,霸剑书生包志刚。” 在江湖称雄道霸的人,很少暴露真正的家世渊源,因此除了一些颇负时誊的武林世家之外,其他的人,通常不公然将家世抖露出来。 称雄道霸的人,十之九以武犯禁,甚至为非作歹,一旦暴露家世,后患无穷,即使没有仇家对头找上门来,早晚也会被官府所抄没。 邪剑孤星是邪道大豪,上一届的十大风云人物之一,他的家真正所在地,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有多少子女,同样知者有限,子女们在江湖扬名立万,也不打出乃父的家世旗号以博取成就。 霸剑书生如果不与乃父同时出现在一地,外人真不知道他们是父子,他露了名号,等于是公布真正的身分了。 “我叫包琴韵。”美丽少女盯着无双灵凤怪笑,挑战的神情明显:“还没混到绰号,正好利用你这头凤扬名立万。看你的所谓无双,到底是什么牛黄马宝。” 四海游龙有意向邪剑孤星挑战,气傲天苍神采飞扬,哪受得了霸剑书生的嘲弄?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他暗中默运神功,一声怒叱,踏出一步虎掌疾吐,毫无风度地攻出一记小鬼拍门,无俦掌劲涌发,掌一现风雷骤起。 “混蛋……”霸剑书生不悦地怒叱,左手拂出化招,削向对方的手腕。 一声暴响,掌劲虚空击中霸剑书生左胯;霸剑书生飞退丈外,几乎仰面摔倒。 霸剑书生上了大当,怎么对方突然用外发的内家掌力下毒手? 双方打交道,情急在愤怒中,出手示威动拳头出于急怒的反应,但不可能下毒手突然用绝学攻击;即使在正式交手中,如非死仇大敌,也不可随意用绝学下杀手,这是武林朋友不成文的规矩。 四海游龙这一掌,真有意将霸剑书生置于死地,可是霸剑书生居然没有被击倒。 “你真不要脸。”包琴韵怒骂。斜冲而上。“你也接我一记绝魂掌。” 纤掌将吐未吐的瞬间,无双灵凤也斜冲截出。 “冲我来!”无双灵风冷叱,掌吐出了。 “有何不可?”包琴韵身转掌随,不得不临时转移攻击目标。 叭一声暴响,双掌接实,凶猛的劲道爆发中,两人同时飞退丈外,同时砰然摔倒,狼狈地滚动、爬起。 半斤八两,棋逢敌手谁也没占便宜。 邪剑孤星出现在码头,身后跟来两位威猛的中年随从。 “难怪你们敢猖狂,果然有几手鬼画符。”邪剑孤星虎目中杀机怒涌:“你们年轻人辈份相当,名头相等,老夫做见证,让你们公平地对决,然后再理论夺琴的是非,看谁是最后的强者。” 人的名,树的影。 邪剑孤星发起威来,气势具有慑人的威力。 四海游龙一记突下毒手的绝招无功,心中已有点不安,真要公平对决,胜算并不大,而且打了小的,老的哪能不出头? 这老邪的真才实学,不可能比儿子差,如果老邪拔剑发威,可就难以收拾了。 “呵呵呵……”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传出震耳的怪笑声。 人群的左侧,琴师文斌扮成码头的脚夫,夹杂在人群中,留意一切动静,他是返回鱼岳山往处安顿一些琐事之后,重新划船返回县城的。 出了事,必须作应付事故的准备,返家先处理琐务,便是应变的措施之一。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像他这种玩世玩命的冒险家,不但有远虑,也有近忧,必须防范意外,任何风吹草动,皆必须作应变的打算。 他最先看出那位发笑人的形迹可疑,果然这人在紧要关头出面干预了。 这人年约花甲,所梳的道士髻已泛灰白,身材修伟,红光满面不现老态,那双火眼金睛异光闪烁,有慑人心魄的威力。 笑声也慑人心魄,看热闹的人纷纷惊悸地掩耳而走,声浪入耳直钻脑门,令人心悸头脑昏眩。 邪剑孤星是邪道大豪,不是省油灯,口说出面主持公平对决,这种人口中的公平定义不可能明确。 何况对决的一方是自己的子女,哪能指望真正的公平?一看情势不对,必定大发邪威石破天惊。 因此这老人及时出面干预,首先便用可怕的笑声示威。 果然激怒了邪剑孤星,转移目标立起激烈反应。 红脸老人笑声未落,蓦地大袖疾挥,风雷乍起,左右侧走避不及旁观者,被乍起的罡风迸劲所波及,惊恐地尖叫抛掷而起。 人影如汪涛涌扑而至,冲入迸发的狂猛袖风中,身形略顿,双手一分,更劲烈的气旋虎虎怒啸,再次全速冲进,要贴身行雷霆一击。 是邪剑孤星,在内功劲的缠斗中略胜一筹。 “晚上咱们龙王庙见。”红脸老人斜退三丈外,巧妙地避免与邪剑孤星正面接触:“他娘的!你撒野撒过江来了,呵呵呵……” 狂笑声中,红脸老人向城门口如飞而去。 邪剑孤星追上十步,乖乖放弃追逐。 码头上,四海游龙几个人,已经乘乱撤走,反正示威性的行动,已经达到目的,没有留下硬碰硬的必要。 霸剑书生兄妹与两名随从,也无意拦阻他们离去。 文斌已避至一旁冷眼旁观,不久也进城走了。 第一次正式冲突,双方谁也没占便宜。 -------------------------- 第 四 章 水怪幻影 龙王庙,在码头北端下游里余,也是江边小街的末端,那只是一座小小的庙宇。 平时香火不多,仅在大旱或大水成灾期间。才有地方有头有脸人士,以及官方的致祭官员光临,平时上香的人,都是升斗小民。 再就是天黑之前,是顽童们游乐的地方。 天一黑,连大人也很少在这里逗留,附近林深草茂,据说经常有水鬼水妖祟人。 龙王爷掌管水族,对鬼怪的管辖权有限。 武朋友们打交道,选择偏僻处所,以免惊世骇俗,刀出剑发出了人命,也不会惊动官府。 龙王庙正是理想的好地方,双方都摆明了会无好会。 会无好会,就是全力以赴。 邪剑孤星不是善男信女,知道要对付的人不简单,当然全力以赴,共带了七个人与会,实力极为雄厚。 近江一面,是树龄古老的柳林。 庙前的广场相当广阔,白天里蝉声震耳,鸣禽飞翔,是歇凉憩息的好地方,小孩们的游乐场。 但天一黑,可就显得阴森诡异了,虽则距街不足百步,却人人回避不敢接近。 踏入庙前的广场,八个人两面一分严阵以待。 庙规模不大,有两进殿堂,有一名破了右脚的庙祝照料,偶或有一两个乞丐在庙内栖止。 事先已打听清楚庙的景况,不可能潜伏有来历不明的强敌,不需入庙打交道,进入黑暗的小庙相当危险。 “阴司秀才,你如果龟缩不出,老夫保证用一把火烧你成烤猪。你休想躲在里面玩阴的。” 邪剑孤星向庙门大开,里面漆黑的殿堂高叫。 约地会面,主人应该先走一步等候的,岂能在赴约人到达之后,仍然避不见面,且不先现身? 一声长笑发自身后,阴司秀才反而在近江一面现身了。 天太黑,已难分辨面目了,一同现身的五个人影,也难以看清面貌,很难看出是否有四海游龙在内。 人数相当,双方都有拼的准备。 “包老邪,为了区区一具琴,值得大动干戈吗?” 阴司秀才声如洪钟,这次所发的笑声,并无慑人的威力,大概知道笑声对付不了邪剑孤星的人,不如藏拙。 “换了你阴司秀才钟灵,你肯善了吗?”邪剑孤星沉声反问:“易地而处,嘉鱼码头早已成为流血五步的场所了。你是四海游龙的党羽?他娘的!你是愈混愈回去了,替一个江湖招摇撞骗、勒索敲诈的小辈摇旗呐喊,你真混得光彩呢!” “老夫不是他的人。” “哦!看不顺眼打抱不平?可敬,他娘的!”邪剑孤星嘲弄意味十足:“你我是同类,不是锄强扶弱的材料。老来变性,不是好兆头,叫那小混蛋站出来,老夫要听听,他怎么说。” “包老邪,你该听我的。”阴司秀才提高嗓门。 “为何该听你的?你混蛋!”邪剑孤星火气旺得很。 “不听我的,你将后悔莫及。” “有这么严重?” “也许比你所想像的严重。” “那就说来听听吧!老夫不是听不进逆耳忠言的人。” “他是因公办案,途经此地的人。” “因公办案?他娘的,他像吗?”邪剑孤星破口大骂:“那狗养的摆出强盗面孔,会是因公办案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却需要执法的人抓他法办呢!” “我仍是一句话:他是办案的。离开他远一点,不要为了一具琴而惹火烧身。包老邪,放明白些,你包老邪为人邪恶,但并不愚蠢,是吗?” “他娘的!就让老夫愚蠢一次好了,叫他站出来,或者你拔你的生死妙笔上。” “去你娘的!你以为老夫是省油灯?”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混蛋!” 阴司秀才口不择言,愤怒之下破口大驾,骂声出口才知道上当,更为愤怒。 人影乍动,号称生死妙笔的尺八铁笔挟风雷而至,速度惊人,笔排空而至,攻势极为猛烈。 突起发难,相距不足两丈,可说一闪即至。 邪剑孤星可说连拔剑的机会也没有,而且两侧有七位同伴,他不能闪避或后退,以免受到波及同伴的戕害,他必须面对这凌厉无比的骤然突袭。 剑光一闪,他根本不可能拔出的剑,居然化不可能为可能,不但出鞘,而且神乎其神地反击。 阴司秀才一声惊呼,后空翻飞退两丈,在如此猛烈的冲势中,反而后空翻以鱼龙反跃身法撤退,那也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绝技。 双方的反应与功力,可知皆已臻功参造化境界。 阴司秀才身形飘落,突然屈左膝着地,几乎翻倒,恰好及时被同伴抢出扶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阴司秀才的声音饱含惊悸,天色黑暗,看不出脸上的表情,想必吓白了脸,或者脸色发青。 左大腿近膝处外侧,被划开了一条不算浅的裂缝,袍与裤的裂缝皆清晰可辨。 邪剑孤星在措手不及的危境中,居然能一剑几乎将阴司秀才的腿卸下来,这一剑委实邪得不可思议。因为决不可能在瞬息间反击,即使是白天,也没有人能看清交手中的急剧变化。 “你这混蛋阴毒险诈,果然名不虚传。”邪剑孤星脚下的马步也略乱,稳下马步剑向前一伸:“狗东西!冲上来。下一剑毙不了你,我邪剑孤星不再在江湖现世,冲上来!” “包老邪,你不要猖狂。”阴司秀才冲的胆气消失,反而徐徐向后退:“你看看你身后。” 邪剑孤星八个人,注意力全放在堵在退路上的阴司秀才,暂时忽略了龙王庙的动静【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庙内本来没有人迹,黑沉沉鬼影俱无。 警觉地转身,八人悚然而惊。 鬼火出现,四盏发出绿光的灯笼,悠悠荡荡飘出,持灯龙的四名绿衣女郎长裙迤地,也像幽灵般飘荡,鱼贯飘出庙门。 接着出门的,是一个身材特别雄伟,脸上绘有红白二色大花斑,面目难辨极为恐怖吓人的黑袍怪物。 另外,有几位年轻男女跟出,其中一双男女更是英俊美丽,男的英伟魁梧,女的风华绝代。 “撤!”看到怪异的人群出现,邪剑孤星急叫,语气饱含恐怖,下令同伴撤走。 一声狂笑,绿光旋舞,人影飘摇,十余名男女左右一分列阵。 “砰!”退得最快的霸剑书生包志刚,突然无缘无故失足摔倒,滚了两滚便寂然不动了。 “砰砰……”八个人先后摔倒,倒了便失去知觉。 邪剑孤星是最后倒的,左手掌跌出一枚当十文的中型制钱。 那是他的活招牌,刻了星形信记的中型制钱,份量颇重,比一般的一文制钱重一倍以上,是他称霸武林的暗器,半开锋可以切割。 这是说,他没有机会发射百发百中的孤星飞钱。 人影一合,他已完全失去知觉。 广场四周的树丛,早就弥漫着一种可令人神智昏迷的气体。 他们在打交道期间,已受到这种气体的侵袭,但他们毫无所知,气体无色无味,药性一发作,神智一乱便大事去矣! 龙王庙的殿堂,比土地庙大得多,殿庙排放的龙头就有三具之多,那是端阳节闹龙舟才抬出,放置在龙舟前的龙头,可知殿堂有颇为宽广的空间。 绿色的灯笼,绿焰闪烁的火把,把殿堂变幻为可怖的鬼域。狰狞的龙王塑像,衬上可怖的虾兵蟹将木雕,胆小朋友一头闯进来,很可能被吓破胆。 红白大花脸的人,高坐在神案上,两侧共有十余名男女拱卫,神气地扮坐堂的大老爷。 邪剑孤星八男女,身上的兵刃暗器,皆缴出丢落在堂下,十二枚孤星制钱,则放置在大花脸的手边神案旁,铜色泛青光芒隐现。 八男女皆被捆了双手双脚,站在几条长凳与堆高的青砖上,一条套索绕过横梁,活套圈住了脖子,如果踢倒长凳或砖堆,必定有一个人被吊死。 八人人皆已恢复神智,眼睁睁等死。 “哈哈哈哈……”大花脸的狂笑声刺耳,令人入耳心惊,此时此地,倍增恐怖:“包老邪,你知道老夫的底细,是吗?” “不错。”邪剑孤星咬牙答。 “所以你一看不对,就想溜之大吉。” “给我一把剑。”邪剑孤星厉声说:“你黄泉鬼魔罗列,是一代魔中之魔,不是懦夫胆小鬼。你有你的声威和地位,胜得了包某手中剑,你才算威震江湖的一代奇魔,用下三滥的迷魂药物计算包某,你未免太瞧不起你自己了,给我一把剑公平生死一决,你该有这份霸气豪情。” “哈哈!包老邪,别再嘴硬说大话,和我决斗,你一定死。”黄泉鬼魔得意地狂笑:“所以你见了我鬼魔,就企图逃走。老实说,你还不配和我鬼魔决斗。” “给我一把剑,公平地凭真才实学决生死。” “你不配。而且,老夫有大事待办,正感到人手不足,所以我不能要你死,要你替我卖命。” “你混蛋!你……” “阴司秀才那些人,实力仍嫌薄弱了些,有你包家的子弟参与,胜算可增三成。老夫郑重地问你,你愿意替老夫效命吗?” “你少做清秋大梦……” 黄泉鬼魔哼了一声,举手一挥。 一名女郎一脚扫出,踢倒了一张长凳。 一阵挣扎,邪剑孤星的一名同伴,身躯悬空开始摆动,舌头开始外伸,颈套逐渐地收紧。 “我再问你一次。”黄泉鬼魔厉声问。 “姓罗的,你不能如此对我,你……”邪剑孤星厉声抢着叫吼。 “我黄泉鬼魔是魔中之魔,任何事也可以做,如此对待你,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因为我需要你这种高手中的高手替我办事,才会对你如此客气。” “天杀的混蛋!你要我替你办什么事?” “届时自知。” “我……” “你不要妄想乱打主意敷衍,更别想心怀鬼胎用计谋脱身。”黄泉鬼魔伸手向少女包琴韵一指:“你这个女儿真不错,国色天香含苞待放,我替你挑一个女婿,或者干脆留给我自己享用。她就是人质,你明白处境了吧?老夫身边有许多美女,似乎你这个女儿更出色。包老邪,认命吧!你包老邪名之为邪,也不是好路数,应该知道我魔中之魔处事的态度和手段,是不怕受世俗谴责的。现在,我再问你一次……” 庙门口本来有两个人把守的,突然多出一个人,一声闷叫,把门的两个人同时飞起、抛入、摔倒,再哀叫一声,手脚一伸像是死了。 相距最近的一名举绿灯笼女郎,反应最快,灯笼脱手掷向不速之客,同时扑上双手齐出,指点掌劈取穴攻颈,身形一动便扑上攻击。 劈啪两声暴响,女郎挨了两耳光,嗯了一声,仰面倒地,立即失去知觉。 所有的人大惊失色,一拥而上。 “不许动!”黄泉鬼魔沉喝,跳下神案。 众男女两面一分,刀剑出鞘列阵以待。 在绿色的光芒映照下,可清晰看清一个浑身黑色的人,双手插腰当门屹立,堵住了庙门。 真妙,黄泉鬼魔用红白两色绘大花脸,这人则用黑白两色,绘出可怕的鬼脸,一双怪眼在绿色光芒映照下,似乎放射出闪烁的幽光,真像传说中的鬼火。 “什么人?干什么的?亮你的名号。” 黄泉鬼魔双袖无风自摇,狞恶的神情像要吃人,一步步向前接近,每走一步,神奥的内功便提升一成。 “水怪巫支祈。” 这人用怪怪的京腔,发出怪怪的声浪,而且手脚齐动,身形缩小,活像一头大马猴,脸上的黑白粉绘也抽搐而动,既可怕又可笑。 “你……” “龙王爷也不敢招惹我,任由我在这条江上猎食,算起来我们一龙一怪之间,多少保持几分礼貌上的友谊,你这老狗杂种占据我这位龙朋友的血食庙杀人行凶,我水怪岂能袖手旁观?我要惩罚你。” 黄泉鬼魔不可能相信世间有妖有怪,更不信有神有鬼,因此以鬼魔做绰号讽世,凶残恶毒不怕鬼神报应,当然不相信有水怪巫支祈荒谬传说,一眼便看出是人扮的水怪,像他一样扮鬼魔唬人。 “你死吧!”黄泉鬼魔怒吼,欺上一袖抖出。 风雷乍起,潜劲爆发形成劲烈的气旋,向水怪凶猛地涌去。 水怪向下一缩,像是突然幻化了,袖劲一涌而过毫无阻滞,像一阵狂风刮出门外,风雷声仍然在耳,劲道真可伤人于丈五六外。 一袖攻出,黄泉鬼魔志在必得,以为这一袖的突袭十拿九稳,必可将水怪震得身躯爆裂。 还来不及另有行动,消失了的水怪身影,突然从他腹部向上挺升,贴身上升像是合而为一了。 众人眼一花,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水怪的双手,扣住了黄泉鬼魔的脑袋向右扭转,两人的身躯面对面贴得紧紧地,双方都不便于发力,也就不便挣扎用劲,脑袋被扭得脸部转了九十度,再转多一些颈骨便会折断的。 黄泉鬼魔像是僵死了,可能胸腹之间某处经脉或穴道,已先一步被水怪制住了,所以乖乖地任由宰割,只等“咔”一声颈骨响,从此正式走向黄泉路。 “住……手……” 黄泉鬼魔居然还能说话,只是声音破碎咬字不清。 所有的人大惊失色,投鼠忌器不敢上前抢救。 “你是魔,我是怪,你我处事的态度和手段,都是不怕世俗谴责的。”水怪用黄泉鬼魔的嗓音,说鬼魔曾经说过的话,居然唯妙唯肖,是学舌口技的天才:“我为何要听你的叫喊住手?有理由吗?” “有……有话好说……” “是你有话好说呢!抑或是要我说话?” “你阁下是……” “水怪巫支祈。” “你有何要求?老夫……我冲犯了你吗?” “你在我这位龙王朋友的血食庙,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不能不过问?你看,你已经吊死了一个人。” “我……”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所以,你必须用命来偿这位仁兄的命。” “你……你能逃得过我这些随从的搏杀吗?” “他们?一群土鸡瓦狗,你当成活宝啊?”水怪信手一推,黄泉鬼魔倒在地上,手脚伸展像死人:“好,我把你这些宝贝随从,全部一一弄死往江里丢。唔!你的美女真不少,也许我可以留下三两个享用,她们可以不死。你,是最后死的一个。” “阁下,有话好说,不可做得太绝。请你不要插手,开出价码来。”黄泉鬼魔心胆俱寒,终于凶焰尽消,惜命的心态表露无遗。 水怪一个人赤手空拳,便敢公然叫阵,而且举手投足之间,便轻描淡写摆平了四个人。如果没有摆平所有爪牙的能耐,怎敢如此托大? “去你娘的!”水怪踢了他一脚:“我不和你这种人谈价码,虽然我知道你这鬼魔凶残恶毒不是东西,但没有人向我告发你的罪行,不能凭传闻制裁你,算你走运。现在,我要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你不要管……” “我管走了,因为我目击你的罪行,叫你的爪牙把那些人放下来,我要问问他们的意见。” “你……”黄泉鬼魔怎肯甘心。 “你不接受我的要求,我先把你也吊起来。”水怪俯身伸手抓人。 “快放人!”黄泉鬼魔惶然地叫,还真怕被水怪把他吊起来侮辱。 爪牙们不敢不遵,乖乖把邪剑孤星七个人放下解绑。 “你有何意见?”水怪向活动手脚,咬牙切齿的邪剑孤星问。 “阁下可否替在下和鬼魔,安排一场公平的生死决斗?”邪剑孤星沉声要求。 “他会和你公平决斗?你少做清秋大梦吧!”水怪用不屑的口吻说:“他会用各种卑鄙的零碎玩意,尽快把你打下地狱。他已经年过花甲,正在恣意享受他一辈子出生入死,所努力为恶的成果,享受得愈久愈好。真要拼命,他在你的邪剑和孤星金镖下,胜算不会超过三成,他只凭一些爪牙耀武扬威而已,所以他要胁迫你替他卖命,我也无法逼他和你公平赌命,他一身全是一些歹毒的零碎,岂能剥光他要他和你决斗?” “今天我认了,日后我会找他了断。”邪剑孤星不再要求:“阁下可否赐示名号?我欠你一份情。” “不必放在心上,你们走吧!” 水怪挥手示意要他们离去,无意露名号。 “在下铭感五衷,容后图报。”邪剑孤星抱拳行礼致谢。 众人拾回兵刃暗器,再次向水怪行礼致谢告辞。 包琴韵小姑娘在经过水怪身旁时,突然纤手疾伸,快如电光一闪,攫取水怪胁下的中型革囊。 一抓落空,脸颊反而被水怪拧了一把。 “啐!”小姑娘一蹦跳出丈外,脸红耳赤。 水怪会扭动变化的怪异身法,真吓了她一大跳,扭动的速度并不快,恰好配合她的手移动,而她的手的确快逾电闪,这现象令她感到不可思议,似乎水怪已预知她要毛手毛脚的心意。 带了尸体动身,邪剑孤星怨毒的眼神落在鬼魔身上。 “姓罗的,山长水远,咱们后会有期。”邪剑孤星咬牙切齿地道:“我邪剑孤星不是善男信女,我会回报你今晚所给予在下的凌辱。” “我等你。”黄泉鬼魔躺在地上沉声回答。 邪剑孤星一群人消失在门外,水怪的目光回到黄泉鬼魔身上。 “你想怎样?”黄泉鬼魔心中一虚,水怪的目光已表示将有意外的行动。 “你们实力庞大,共乘了三艘船,四海游龙一群人乘一艘,阴司秀才一群人又是一艘。你们一群人实力最强,人数最多,该死的!你们犯得着胁迫邪剑孤星替你们卖命?你们从河南便盯上他的?” “胡说八道。”黄泉鬼魔分辩:“我们根本不知道包老邪在这里买琴,出了事才打他的主意,反正网罗羽翼壮大声势,高手愈多愈好。包老邪在江湖声威远播,武功出类拔萃。有他参与咱们的行动,咱们的实力将平空增加两三成,所以……” “去你的!”水怪不屑地抢着说:“你已经年届花甲,已经不再是气吞河岳闯道立万的年龄,居然还在招兵买马打天下,你还能有多少精力横冲直撞?难怪你用诡计暗算包老邪,你根本不想也不敢和他公平决斗。” 俯身一把掀起黄泉鬼魔,快速地在老魔胸腹各处,指掌并下手法怪异,解了老魔数处被制的经穴,但在旁观看眼中,很可能误认他在揍老魔惩罚。 这期间,四周老魔的十余名男女爪牙,皆不敢冲上抢救老魔,仅跃然欲动准备危急时拼命。 右侧丈外那位眉目如画,风华绝代的女郎,有意无意地抬手整理鬓脚,神态自然毫无异状。 水怪正专心替老魔解禁制,虽然一直就留意四周众爪牙的动静,却忽略了少女举手整理鬓脚的举动,这举动极为平常,不可能另有用意。 一枚长仅两寸、细小尖锐、不用丝线定向、快得白昼也难辨形影的飞针,从女郎的袖口里飞出,相距仅丈余,一闪即至,没入水怪的右肋形影俱消。 水怪似有所觉,将老鬼魔向神案一推,信手轻抚右肋,其实并不专心,像是反射性的动作,某处发痒,本能地伸手摸抓,如此而已。 两寸飞针斜贯入肉,可能针上淬了令感觉麻木的药物,不会发生痛痒感,除非摸到针,不然便无法发现有异物进入体内。 水怪既不专心,也没摸到体内的异物。 “你们不会再有布迷香阵,引包老邪上当的机会了。”水怪徐徐向庙门退:“你们这些聊可名列高手名宿的邪魔外道,在嘉鱼打打杀杀,必定波及不少无辜,事了远走高飞无牵无挂。所以,你们最好明天一早便启航,早离疆界大家都有好处。不然,哼!” 声落,再次下意识地摸摸右肋。 “你最好少管闲事,不然老夫将出动所有的人对付你。”黄泉鬼魔咬牙切齿,一掌拍在神案上:“你如果有种,亮出你的名号。” 水怪突然上身一晃,伸手摸摸额角,扭头用目光在爪牙中搜视,目光最后停留在女郎身上。 女郎冷冷一笑,手中剑徐升。 水怪突然倒飞出庙门,身形一闪即逝。 “他跑不出七步……”女郎急叫,蹿出庙门外。 夜黑如墨,庙外草木丛生,地下不见有倒下的人,水怪显然不会在七步外倒下。 一阵好搜,鬼影俱无,最后众人重返殿堂。 “你的七步追魂针,怎么可能会失效?”黄泉鬼魔讶然地向女郎问:“是不是淬药不足?” “不可能,师父!”女郎坚决地说:“师兄师姐亲自监炉,温淬足足十昼夜。” “事实是那狗东西逃掉了。” “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 “他的速度太快,冲势一发便自行急射,很可能冲落江中了,所以岸上找不到他。”女郎自以为是:“或者他的内力特异,能支持七步以上。掉下江,准死。” 女郎的意思,指出七步追魂针名称虽吓人,其实不是见血封喉的暗器。针太小,以活擒为主,如不击中要害,不会在短期间致命。掉下江去,那就死定了,并非因毒发而死,而是淹死。 大江水流湍急,这时想赶到下游捞取,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黑暗中也无法看到漂流物。 邪剑孤星不是刚愎愚昧的人,一代老邪行事经常与众不同,如果鲁莽冲动,绝活不到今天。 已经知道对方人多势众,妄言报复岂不自不量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急不在一时。面对的三批强敌,都是江湖道上的高手名宿,名头、声威、武功,彼此不相伯仲,而对方的人数,最少也多出五倍。 天没亮,他的船便远离疆界,仇暂且搁下,丢的琴也不再提。 阴司秀才一群人,本来打算天一亮,便疾趋包老邪的船,来一次猝然攻击。 包老邪不是不记仇的人,早晚会结算这笔账,晚算不如早算,以免夜长梦多,这时人手足,正是一了百了的好机。 包老邪示弱一走了之,让计算他的人大感意外。这不是包老邪的作风,他的作风是今天的事,不要拖到明天,尽快了断不要牵肠挂肚。 阴司秀才坐在江岸的凉亭中,脸色有点不安,朝霞满天,他苍白的脸容却没增半分血色,绰号叫阴司秀才,还真有几分像是来自阴司的异类。 对面坐着的花甲年纪的人,却正好相反,脸色红中带黑,显得健康而且气势威猛。 “包老邪恐怕会盯在咱们后面弄鬼,等候好机报复。”阴司秀才下意识地拍打亭栏:“他如果像鬼般阴魂不散死缠不休,会误了咱们的大事。” “你未免太抬举他高估他了,哼!”老人冷冷一笑,怪眼中凶光暴射:“他并不蠢,知道成不了气候,恐怕早就逃出数十里外了,不必为他烦心啦!” “我总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包老邪不是怕事怕死的人,毕竟他是宇内三邪之一,不是浪得虚名的胆小鬼,他不会打掉牙齿和血吞忍受侮辱。我担心的是,他可能看出什么徵兆,听到些什么风声了,所以心虚远避,知道招惹我们,处境险恶。” “你在说不可能的事。”老人撇撇嘴说:“双方偶然碰在一起引发冲突,双方在这里皆人地生疏,事出意外,冲突的小事故十分平常。他怎么可能有打听的门路?我们的事进行得十分秘密,九成自己人也蒙在鼓里,会有谁把秘密透露给包老邪?是你吗?” “这……” “别提这件事了。”老人显得不耐:“你得找机会提醒龙小辈,不要再沿途生事了,无谓的意外逗留,很可能延误大事。咱们的时限并不真的充裕,早些到达,也有多一分准备的时间。” “好的。”阴司秀才点头应允:“罗老哥,你派人催促他,要比我请求他有效。那小子对我的意见爱理不理,对你却颇为恭敬,他会听你的。” “也好,我会注意这件事。” “要不要提早离开?我……我总有点……” “有点担心包老邪。哼!你的胆子愈来愈小了。其实包老邪的武功,并不比你高一分半分,来明的他奈何不了你,玩阴的他夏不是你的被手。昨晚死掉的那个扮水怪混蛋真该死,如果没有这狗东西干预,咱们铁定可以胁迫包老邪就范,可以增加几分实力,此行成功完满的机率几乎可以定为十成。” “罗老哥,你仍然认为咱们实力不足?加上另一组人马,仍然没有十成胜算?”阴司秀才有点不以为然:“你是否把那些人估计得太高了?” “盛名之下无虚士,你不要高估了自己。”老人用教训人的口吻说:“那些人有目标,有抱负,武功深不可测,不追求名利,勇敢果决,视死如归,是真正的玩命专家。咱们除了倚仗人多之外,事实上胜算实在是有限的。” “罗老哥,那些人到底是何来路?” “不知道。” “老哥你消息灵通……” “灵通有什么用?我怎能花长年岁月,去查无根无底的人?只知道那群人时多时少,所使用的标记信号经常更改,面孔也不时改变,使用的兵刃也变来变去。他们之间的交往方式十分神秘,可能互相之间不相往来,出动时才聚集在一起,事了便神秘地消失无踪。我得郑重提醒你,和他们照面时,只有一个结果:不生即死。” “我知道。”阴司秀才冷冷一笑:“但我也相信,他们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同样会死。” “人都是会死,绝无例外。哦!这些事,千万别让其他的人知道,尤其不可向龙小辈那些人,透露丝毫的口风。咱们得人的钱财,与人消灾,所进行的事,只许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主事人知道。”阴司秀才悻悻地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要办的事牵涉到许多人,怎能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这种话的人,分明缺乏常识,自欺欺人。 “主事人也不知道细节,也不需知道。你花钱买米,不需知道米是怎样种植的。废话少说,快,快设法让龙小辈动身。他诱略无双灵凤的计策可圈可点,咱们多了两分实力,可惜没能胁迫包老邪就范,遗憾之至。那该死的水怪误了咱们的大事,可惜没能活捉他出口怨气。” “昨晚我的人如约先离开龙王庙,所发生的事故你又不肯详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意外……” “别提了。”老人显得不耐:“你走吧!沿途不许再生事端,知道吗?” “又不是龙小辈故意生事,你又何必怪他?”阴司秀才整衣而起:“包老邪在这里出现纯属意外,谁又能事先料到他会出现在这种小城市呀?” 老人没有将昨晚龙王庙所发生的事故经过详说,可知不愿让外人耻笑,被一个扮水怪的人制住胁迫,毕竟不是光彩的事。 江岸的小径,向上游伸展至沿江的村落。 凉亭附近不但有乡民往来,而且有赏江的游客,以及一些垂钓的人,谁也不理会旁人的闲事。 阴司秀才与老人在凉亭会晤,并没打算避人耳目,在公众活动的地方聚会,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他们的谈话,事实上也不可能让第三者听到。 凉亭距泊舟的码头,也有一里左右,信步往来片刻也可到,目视亦可全览码头所有的景物。 阴司秀才先走一步,老人这才背了双手出亭,缓步返回码头,像是一个在观赏江景的老人。 走了百十步,近江的一边,背着手站在路旁,正在驻足观赏江景的中年人,突然转身向着他淡淡一笑,露出尖锐白皙的整齐牙齿,神情似乎没带敌意。 老人并不认为对方没有敌意,警觉地止步暗中戒备,转头四顾,看到几个普通村夫散布在路两侧,外表看不出特征异状,但却可以感觉出那股无形的杀气,以及令人悚然的无形压力存在。 中年人约半百出头,身材修伟,相貌威严,留了三络胡,大眼神光内敛,国字脸盘红光满面,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流露。所穿的藏青色博袍又宽又大,江风一吹,袖袂飘飘,平空增加几分神采。 “你不会认识我。”中年人主动搭讪,微笑如谜:“昨晚闹水怪,查出什么了?” 老人脸上警戒神情更浓了,默默暗中行功戒备。 “关你什么事?”老人警觉地问。 “就算是好奇吧。”中年人信口答。 “好奇?你知道多少?” “知道还用得着向你打听,别蠢了。”中年人的话可就不中听了:“不要把我看成敌人,我不但不会妨碍你的事,反而对你有利。也许,我能替你善后呢!” “阁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我并没问你的来历呀!” “你认识我?” “也许吧!” “你……” “老兄,千万不要偷偷地使用那一身歹毒的零碎。”中年人微笑着提出警告,那种微笑呈现出慑人的阴森味:“你黄泉鬼魔肚子里有些什么牛黄马宝,我一清二楚。我要知道有关水怪的一切活动情形,包括他与你们打交道的经过,以便估计他是否妨碍了你们要办的事。你愿意说吗?” 黄泉鬼魔居然感到有点毛骨悚然,大白天也感到心底涌起寒气,对方那股阴森冷厉的气势,他感到压力大得令他有点受不了。 这老魔很少白昼出现活动,也很少以本来面目在白昼走动,要办的事有许多男女爪牙分忧,用不着他亲自出动处理。 夜间出动,则扮魔鬼掩藏本来面目。 这个陌主中年人,居然知道他的底,难怪他心惊,对方口气之大,也令他心中发虚,以往的狂妄心态一扫而空,而且油然产生莫名的恐惧。 “没有什么可说的,反正人已死了。”他心底的恐惧流露无遗,乖乖将经过详细加以说明:“这人的出现完全出乎意外,呈现的敌意并不强烈。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中年人静静地听他一五一十详述,怪眼炯炯不住捕捉他的眼神变化。 “似乎真是偶发的意外,与你们各方的人无关。”中年人颇表满意,满意他所表现的合作态度:“这个自称水怪的人,显然禁受得起你们的七步追魂针袭击,七步没能倒地,表示他抗毒的功能极强。你咬定他落水毙命,恐怕靠不住。也许他会再找你,你最好速离疆界避风头。” “阁下……” “听我的话,错不了。”中年人举手打出信号,向码头方向举步:“早走早好,以免耽误正事。” 附近几个活动手脚舒展筋骨的人,随后陆续的离去。 黄泉鬼魔心中有数,那是中年人的爪牙。 “这家伙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底细?”目送中年人去远,黄泉鬼魔悚然自语:“该死!我是不是疑心生暗鬼?这家伙除非是神仙,不然决不可能知道我的事。唔!真得赶快离开。” 江岸的短草坪一株大柳树下,两个青衣大汉悠闲地在钓鱼,距凉亭远在三十步外,可看清凉亭附近的动静,却无法听到亭中人的谈话。 即使谈话的声浪不放低,也传不到钓鱼处,江风是向岸上吹的,逆风听不清亭中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亭中人与附近的爪牙一一离去,左首那位钓鱼大汉转头回望。 “不要转头。”另一大汉拉住了同伴的手臂:“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有什么关系?”同伴讶然问,但顺从地将目光回到水中的浮标上:“这些人鬼鬼祟崇,一看态势就知道不是好路数。” “像是布什么局,软的硬的都准备上。”大汉苦笑:“咱们吃水饭的朋友,对这种布局不陌生。可是,我感到有点诧异。” “看出什么异样了?” “布在四周的人,宽大的外衣内,的确藏有兵刃,目标是先前在亭内谈话的人。可是……” “可是什么?” “那个与亭中逗留的老人谈话的中年人,确是这些打手的主子。”大汉语气中有不安,不理会水中有鱼上钩。 “我已经看出端倪了。”同伴表示自己眼光够亮。 “但那个中年人……” “那个中年人怎么了?” “他不可能带打手布局。”大汉的语气其实并不坚决。 “为何?” “他是武昌县樊山退谷的江天庄庄主,叫贾安山。是一位大地主,兼营粮米等等作坊,一位殷实的地方富豪,在武昌县极有声望,与江湖道扯不上任何关系。我在武昌县与黄州一带混过一段时日,见过这个人。他在这里出现,已经令人惊讶了,居然带了打手布局与人打交道,更是匪夷所思。” “老天爷!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同伴大惊失色:“这位贾庄主,你认识他、目击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如果他认识你……” “所以我要你不要盯着他们看,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大汉毫不惊慌:“他不可能认识我一个走江护船的把势,他是大菩萨我是小鬼,生活在不同的天地里。他娘的!似乎天地突然变了,彼此扯在一起了,原来他也和江湖道有所牵连。” -------------------------- 第 五 章 风尘侠隐 武昌县,是武昌府府城东面一百八十里,临江的一座仅城周四里的小县城,与府同名。三国东吴在建都南京(建业)之前,是东吴的第二处国都(第一处在公安),算是颇有名气的故都名城。这以前(汉),称鄂县。 现在没落了,小小土城周围圆周仅四里,城内城外留下的名胜古迹,比武昌府城还要多几倍,毕竟它曾经是故都名城。 一月后,武昌府城。 城西南角的望山门外,是城外最繁荣的南湖长街。 湖水流入大江,一条浮桥跨湖成为两岸的交通枢纽,两岸的市街杂乱无章,又脏又乱。 中小型的本地船舶,皆在浮桥靠江口一带码头系舟,很少有外地的大型船只光临。 这天午后不久,上游来的小船靠上了码头。 乘船的人不多,十余条汉子粗犷豪迈,一看便知是靠劳力混口食的人,各带了简单的包裹登岸。 年轻人文斌也提了一只大包裹,上岸便往长街纷乱的市街走。 这位制琴师在府城,身分当然不是制琴师,姓名倒不曾改变,打扮却像一个码头混口食的伙计。 他本来就修长健壮,在码头干活计本钱充足。 他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似乎病容仍在,比在嘉鱼时清瘦些,幸好仍然行动矫捷充满活力。 万香酱坊右侧的小巷,近城根巷尾一带,几乎全是贫户的破败住宅,宅主人十之六八,是吃水饭的穷户。 有些土瓦屋租给一些光杆子混口食的人居住,十个八个汉子挤在屋子里,两根长凳搭块板就是床,有些人则干脆一张草席打地铺。 总之,这些汉子大多数是干一天流动人口,便混过一天的可怜虫,哪有能力成家?过一天算一天,能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了。 他就在小巷的一家土瓦屋落脚,同住的还有三个大汉,都是在码头上混的所谓水夫,经常跟船上江下游驶,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事。 他也经常不在这里住宿,付了一月房租,最多往三两天,其他时间都在跟船的工作上打发了。 他不是水夫,而是所谓打手。 打手并不是替人打架,而是保护船只。 那时,保镖的行业还是萌芽期,南方大多数大都市的人,谈起保镖,绝大多数的人,听都没听说过。 而一些商贾,或者远道办事的人,请几个身强力壮,会些武功敢打敢拼的人沿途保护,所请的人就称之为打手。 吃这饭的人由来已久,源远流长,但没有人称之为保镖,也没听说有镖师这一门行业。 他就是打手,所以很少在家居住,偶或有相识的人看到他走动,那就表示他完成了一次买卖,老天爷保佑,没被水贼强盗杀死。 这天码头工作少,同住的三个人,有两个在家。张三李四两个人,弄来两壶酒一些菜肴,正惬意地在堂屋里小饮,看到他欣然替他加碗筷。 “小文,回来了?”张三将他按在长凳上坐下:“唔!气色不太好,还顺利吧?” “别提了。”他将包裹丢在壁角,坐下接过李四递来的酒碗喝了一大口:“回程船经江西湖口马当江面,碰上马当那群水贼,那些混蛋人太多,咱们六个打手几乎撑不住。我挨了两刀一镖,在船上躺了一个月,幸好留得性命,气色哪能好?哦!还好过吧!” “过得去啦!一天赚两三百文钱,够吃够喝,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张三说:“小文,干打手风险太大,改行吧!饿不死你这种年轻力壮的人,什么活计你都可以干,何苦在刀口上讨口食?” “你不懂,三哥。”他自己斟酒:“命犯驿马星,在一处地方苦干活耽不住,活该上江下江行船走马三分险,这生活相当刺激。哦,王二麻子还好吧?” 王二麻子,是第三位房客同伴。 “他?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张三黯然长叹:“是祸躲不过,算他命该如此吧!” “怎么一回事?”他有点失惊。 “消息是前天传回的。”李四抢着说:“他随平安船行的船,押货前往荆州。十天前,船经石首的藕池口遇风,船夜间驶人江湾避风停泊,鬼使神差靠上了青龙湾吴家的江岸。你知道石首青龙湾吴家的底细吧?” “知道呀!岳州至荆州江面,唯我独尊第一豪霸,青龙庄庄主吴应元,绰号就叫唯我独尊。这个人的确不是东西,但并非凶残恶毒的恶霸,青龙湾他虽然划为禁区,但还不至于屠杀避风的船客呀!” “到底平安船行的人,是被哪一方的人所杀的,就无法知道了,因为全船的人皆被杀光,没留下活口,谁也不知道当夜所发生的事故经过。” “哪一方?牵涉到哪几方的人?” “天网当晚袭击青龙庄,夜间混战厮杀,江滨成了血肉屠场,被波及说惨真惨。青龙庄毁灭了,百十名好汉似乎没发现有走脱的人,庄中财物洗劫一空。他娘的,天网那群人,这几年愈来愈不像话了。” “你可不要胡说八道。”他提高嗓音抗议:“天网那群人,受到各方人士的推崇喝采,他们执行天罚,从不洗劫豪霸的财物。” “你算了吧!”李四冷冷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早些年天网的确只除元首恶,众所周知,但最近几年逐渐变了。我的确听到有人说过,天网的人不但大开杀戒不留活口,甚至洗劫财物。 这次青龙庄的确有人逃得性命,只是逃出的人不敢声张而已,由于天网又杀人又洗劫,所以激怒了另几艘避风船上的旅客。这些旅客中,有不少武功惊世的江湖豪客,他们挺身而出,把天网的人杀得七零八落。这件事当然只是传闻,是真是假,没有进一步了解的必要。王二麻子送了命是事实,内情咱们却无法知悉。我个人对天网并无成见,他们杀豪霸洗劫也与我无关。小文,说说你这次东下的得意事……” “去你的!挨了两刀一镖,几乎送掉小命,还能说得意?”他放下碗离座:“我先安顿妥当,再和你们喝几碗,顺便了解天网与王二麻子有何牵连。” 天网也好,豪霸也好,皆与这些穷措大无关,永远不可能把他们串连在一起。王二麻子运气不好碰上了,也只能归于天命劫数而非常数。 明月湖郭公堤东端邓家民宅,靠堤竖了一根旗杆形的两丈高木柱,这家人姓路,是一位种菜园的小农户。 这附近五六家土瓦屋,全是种地的庄稼汉。 路家信鬼神颇为虔诚,不时在木柱上悬挂一盏灯笼。 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有红的有白的,似乎忘记悬挂的时间多少,记起来才偶或挂上三五天,之后便忘了。 过了一段时日,再重新记起该挂灯了。 距上一次挂灯已过了一月余,今晚似乎仍没记起悬灯的事,木柱空无一物,天黑之后当然没有灯笼防风摇摆。 邻居们见怪不怪,也没有人提醒他该不该悬灯。 夜深了,附近黑沉沉。 明月湖中没有黑夜划舟的人,邻居们早就睡了。 路老大一家老小早已安睡,这位年已半百的菜农,安份守己深得人缘,邻居们都叫他路老实,人也的确老实淳厚毫不起眼。 已经睡了一个更次,突然在梦中被人从床上抓起,然后脑门一震,重又沉睡不醒。感觉中,睡在他身侧的老妻,轻嗯了一声,随即失去知觉。 猛然爬起,终于完全清醒了,发觉自己躺在湖堤的大柳树下,四周黑沉沉,几声鸟啼入耳心惊,远处传来的零星犬吠,更显得凄清冷寂。 前面屹立着一个黑影,全身黑,脸色也是黑的,双眼反映着星光,似乎有绿芒反射出来。 “你……你是人是鬼……”他惊怖地向后退,快要吓昏了。 本来是睡在床上的,怎么睡到堤上来了?六月天,昼间的热浪未消,江风虽带来些少凉意,但不能完全驱走热流,他却感到身发冷,精赤的上身汗毛根根直竖,以为是被鬼所迷。 “今晚你没点天灯?” 黑影阴森森的嗓音带有鬼气,让他心中更寒。 “天……灯?”他傻傻地反问。 “就是堤旁木柱上的灯笼,你挂的你却不知道?” “哦!你指的是我偶或悬挂的灯笼?” “是呀!” “我不知道是什么灯,反正有人要我挂我就挂。” 他壮着胆子回答,知道对方是人而不是鬼,恐惧感消失了三成,不再发抖了。 “谁叫你挂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据实的回答:“四年前城里一位大爷找到我家,每月给我三两银子,要我接到他的指示后,悬挂那一种灯笼,连挂五天或十天,另有指示停止。我替他办这件事,已经四年多了。” 黑影不言不动,沉默良久。 他想逃跑,却发现没有逃的勇气,双脚也似乎有点不听指挥,迈不动双腿。 “上次你听命悬挂是什么时候?” “哦……一个月多……多几天……” “再上次呢?” “快两个月了。同样是白色的圆气死风灯笼。”他并不能确实记得正确的日期,所以说的日期不稳定:“上次挂六天,这次挂了十天。” “那位大爷是谁?” “我真不知道他是谁。”他口气坚决:“每次送银子来的人都不同,每次带口信悬灯的人也不同。那位大爷在这四年中,我只见过他三四次,我也不便问,问恐怕他也不肯说。” “唔!确是布置周详。” “你……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黑影挥手:“回去睡觉,切记忘了今晚所发生的事,不然将有杀身之祸,连你的家小也一并遭殃。” 眼一花,黑影不见了。 “老天爷……”他抽口凉气叫,撒腿便跑。 天网袭击石首青龙湾青龙庄,不幸两败俱伤全军覆没的消息,在江湖流传,引起相当惊人的震憾。 但由于天网是地区性的神秘组合,活动范围仅限于湖广、河南、江西,无法形成天下性的组织,在江湖仅占有一席之地。 而且,天网的人从来不以真名号真面目出现,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来路,见了面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 因此他们在这十年活动期中,并没有出现一位代表性的风云人物,江湖朋友只知道声誉甚隆的夭网,而不知道网中到底有些什么人物。 两月前,天网首次越境,进入南京安庆府,笼罩正在筹组星宿盟的山门执行天罚。这消息早就传遍江湖,也震憾了江湖,让那些心怀鬼胎的豪霸们心中懔懔。 天网十年来第一次失败,出动的几个精锐全军覆没,让那些雄心勃勃的大豪们欣喜若狂,牛鬼蛇神们额手称庆。 他们觉得天网也不过如此而已,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畏,纷纷蠢然欲动,准备大展雄才重振往日雄风。 星宿盟似乎已经正式组成了,而旦正式半公开活动发展,盟主是何来路还没公布,各地香坛堂口已经隐约可以看出规模。 各门各道的人物,皆在设法打听青龙庄事故的底细,但无法找到那些劫后余生的人求证。 据说青龙庄的确有几个人幸存,逃匿在何处找寻极为困难。 幸而逃得性命的人,自然怕天网报复,恐怕早就逃出千里外隐姓埋名躲起来了,谁还敢明目张胆四处张扬? 各种传闻喧嚣尘上,各种荒诞不经的谣言广为流传,想发掘真相的人只能在暗中摸索,理不出真正脉络,因此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青龙湾位于藕池口北面五六里,湾深约两里左右,湾北形成崖岸,江水所形成的湾流冲刷南面的江滩,崖岸与江滩交界处,形成自然的避风港。 青龙庄就在江边,庄逼岸而建。 庄主唯我独尊吴应元,把江湾附近划为禁区,不但不许过往的船只停泊,连附近村落的乡邻,也不许擅自接近青龙庄走动。 青龙庄已成了废墟,显然曾受到火德星君光顾,大部份成了瓦砾场,遗留下一些断壁残垣。 小船直接靠上滩岸,文斌独自登岸在瓦砾场四周走动,希望找到些什么可疑的线索,附近应该还有一些物品遗留。 有意发掘真相的人,不时雇船前来探查,江湾已不是禁区了,所以经常有陌生人在这一带走动。 他也是前来走动的人,探查线索该在现场着手,所以他来了。 绕过后庄的瓦砾场,劈面碰上从断垣后闪出的两名青衣大汉。 “没有什么好找的了。”那位留了鼠须的大汉冷冷一笑,说的话倒无敌意:“来找线索的人真不少,你来晚了些,不会找出什么可疑的事物了。” “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看过了才死心。”文斌也冷冷一笑:“这件事疑云重重,江湖朋友都觉得不可思议。青龙庄有不少高手隐身其中,怎么可能被天网几个人杀光了?天网的人从不赶尽杀绝。哦!两位来这里是……” “我们是南面藕池口巡检司的人。” “查案?两位现在来查,是不是太晚了?” “我们一直都在查,寻找一些遗留的兵刃暗器,以便确定那晚到底有那些人参与。你说得对,这件事的确疑云重重。” “你们的线索是……” “我们所知道的是,青龙庄早就有万全的准备,而且已经知道天网的人会来,备有足以对付天网的人手。真正展开无情杀戮的人,来自靠岸的几艘所谓避风船,不但屠杀青龙庄的人,而旦全力对付天网。我们已经查出可靠的线索,这是一次有计划的大屠杀。” “有计划的?你是说……” “那几艘所谓避风船,早就在藕池口悄悄停泊了两天,船上人一直不露面,决不可能夜间离境,更不可能恰好在青龙湾避风,因为那天晚上江上并没发生怪风。”另一位巡捕加以分析:“这是准备周详,事先已知道所有动静的行动,一石二鸟的完善计划,一举歼了天网和青龙庄。天杀的混蛋!可把我们害惨了,本司的巡检撤职查办,十二名巡捕二十名捕快,天天被一追三比熬刑,咱们这些人只有三脚猫的能耐,哪对付得了这些天下级的罪犯?哦!你老是……” “我不是天下级的罪犯。”他笑了笑:“凭你这位公爷有分析,可知必定思路敏捷,观察入微,所获的线索必定不少。唔!咱们真得好好谈谈。我先在各处走走,晚上回藕池口再拜候请教,我对那几艘船的人很感兴趣,藕池口的乡亲们也许知道一些风声。再见!” “你阁下是……” 他脚下一紧,匆匆离去。 王府前大街最东端,岔出一条向南伸展的小街,夜间罕见有人走动,门灯甚少,整条小街暗沉沉。 不是商业区,附近全是一些中上等人家的住宅,有些住宅庭院深深,天一黑就不再有人外出走动了。 这条街的市民根底非常单纯,平平凡凡毫不引人注意。 所有的宅院平时冷清幽静,没有豪门大户,小偷鼠窃也不屑在这种平凡的宅院浪费工夫,谁也不会把这里看成藏龙卧虎之地。 这天将近午夜时分,文斌出现在其中一座大宅内。 宅有五进,的确够大,但却空茫死寂,不但近来夜间不见灯火,白天也不见有人进出。每一座门户皆上闩上锁,显然是一座空宅。 街坊们都知道,这座郑家大宅是有主人的,主人郑安,家眷简单。 早年的主人一度曾是有地位的大户,传至郑安这一代,早已人丁衰微家道中落,没引起人们的注意。 至于为何近来不见郑家有人进出,也没有人深入追究,仅感到些少诧异而已。 他穿了一身黑,在没有任何灯火的大宅内走动,脚上轻灵无声无息,动与停之间。闪动如幽灵幻影,真像一个飘忽的鬼魂。 潜入一座天井式的小院子,他突然贴伏在长满了青苔的院角土砖墙下,像是突然幻没了,不走近绝难发现他的形影,他已和当地的背景融合成一体。 片刻,北面的屋顶出现一个朦胧的人影,贴伏在瓦棱沟中,头半伸檐口向下观察,人的形态也不易分辨,同样隐形有术,技巧已臻上乘。 这人也穿了一身黑,但不是紧身的夜行衣,剑系在背上,在瓦沟中滑行无声无息。 这人没发现他的形影,片刻,放心地挺身站起,举目四望,凝神留意声息。 在这种地方,视觉不如听觉灵敏,视界有限光度更有限,即使练了夜眼,也派不上多少用场,听觉却极为管用。 这人正欲离去,刚迈出一步,对面厢房的屋顶,突然出现文斌的身影,而且轻咳了一声。 “咦!”这人讶然轻呼:“阁下高明。” “好说好说。”他用江湖口吻说:“尊驾也不弱。干什么的?” “踩探。” 这人沉静地说,发出一声奇异的低吟,双手右上举左平伸,挥动三次。 他警戒的神情消失了,也发出一声低吟,双手左右平伸,也上下摆动三次。 “五功曹。我老大。”这人飞跃而至:“怪事,一你怎么这时才返回?” “这时才返回?什么意思?”他一怔。 “你们天罡七星,已经证实全军覆没了。如果幸存,也该早早返回的,是吗?” “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来报到。接到天灯信号,我恰好遭了意外,养伤近月,哪有时间来报到?你说天罡七星全军覆没,怎么可能?我是天罡七星的老大天魁星。我见到奉命悬天灯的人,那人一无所知,只好破例来找召集人,先后来了三次,宅院空无一人。功曹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五功曹,难道是来报到的?这几天并没挂任何天灯呀?” 一连串疑问,这位功曹愣在屋顶。 “这……这怎么可能?”功曹的口气不稳定:“我们所知道的是,七天罡的确一起前往青龙庄的。由于噩耗传出,本天网毫无动静,居然不召集其他的人追查,因此咱们五功曹心中不安,希望找召集人郑大爷查问底细。结果来了好几趟,宅中鬼影俱无。而今晚,你却令人莫测高深在此地出现了,而你却是七天罡的老大天魁星,全军覆没又是怎么回事?按规矩,你天罡七星,我五方功曹,和四大游神,都不应该擅自前来找郑大爷的,而你我都来了。总之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真是岂有此理。居然不随其他的人行动,而且说不曾应召报到,那又是谁取代了你的地位?难怪会全军覆没了。” “不可能另派人取代我天魁的地位。”他咬了咬牙:“青龙庄天网败没的消息,确有其事,我曾经跑了一趟青龙庄踩查,所发生的经过疑云重重,我要查个水落石出,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纰漏?” “怎么查?”功曹问。 “找总领队。” “不可能。”功曹大摇其头:“除非他用信号召见,咱们不可能见到他的,我知道的是。府城咱们有四处连络站,三处召集站,各司其事各不相干,咱们想从内部查,势不可能。” “那……” “等待,天魁老兄。”功曹苦笑:“等待总领队召见,只有他才能找我们。” “郑大爷这里……” “恐怕已经被人挑了。”功曹的语气充满不吉之兆:“郑大爷只是转达信息,交付资料的中间人,他不可能知道本身以外的事,落在仇家手中,也招不出多少内情,他所知本来就有限。我担心的是,仇家利用他,使用信号召集我们,以便一网打尽咱们这一区的天网精锐,日后信号出现,咱们都得小心了。” “唔!我得留意悬天灯那位老兄的动静。”他有点不安,负责悬天灯传信号那个人,所知也有限,查不出什么头绪的。 “咱们找地方谈谈,看你获得的消息有多少的价值,从内外两方进行侦查,把疑云拔开。” “好。”他同意:“天网受到挫折不是第一遭,而这次损失最为惨重,咱们不会善罢干休,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我希望召集的信号早些出现,我一定要求见总领队拨开重重疑云。” 忠孝门外的广平徐家,因位于广平桥附近而颇有名气,徐家的主人徐元奎,是城外的小地主,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但家中人丁少,夫妻俩加上两位长工,无儿无女,毫不引人注意。真正了解他根底的人,其实没有几个。 这天三更时分,徐家暗沉沉,除了厅堂神案上的长明灯之外,全宅不见其他的灯火。 徐家的人与街坊左右邻很少往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间没有任何消遣,天一黑就关门闭户不再外出,平时罕见有朋友登门聊天话家常。 徐元奎已年近半百,平时早睡早起,今晚也不例外。 三更天睡意正浓,也可能正梦入南柯,南柯梦的前半段是美好的,却被人拍打脸颊,惊醒了他的好梦。 神智一清,眼前一亮。 “咦!”他骇然失惊,急急挺身跳起来。 本来应该睡在床上的,怎么却躺在厅堂里?长明灯加添了灯蕊,因此光度比以往增加了几倍。 长明灯并没在神案的原来位置,改移至八仙桌上,后面放置有一块木板,挡住一半光茫,再加上一面铜镜,将光线反射,光度增加一倍,聚照在他所处身的一面。 那是他的妻子使用的梳妆用铜镜,反射率非常良好,因此他无法看到木板后的人,他成了聚光的焦点,一明一暗,他暴露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再惊惶,定下心来半转身躯,避开灯光直射双目,留意厅中的动静。 感觉中,他知道隐藏在木板后面暗影中的人,正用凌厉阴森的眼神,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尊驾并不想杀我,要杀必定把我杀死在床上。”他冷静地说,一面舒张手脚暗中运气行功:“有何所求,说吧!能答覆你的,我一定据实奉告。” “你是行家,想必已经知道在下的来意了。”隐身在灯后的文斌语气并不凌厉,但流露的敌意却可以感觉得出来:“不是不想杀你,而是没有杀你的理由。”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你的来意。你能找到我这里,用这种手段相见,可知你更是行家中的行家,何不简单明了说出你的来意?” “以行家对行家,你心中有数,我从事这种危险玩命的工作,不会盲目行动不问其他,多少对处身的环境,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因此对所从事的工作目标,能毫无私心地全力投入。出了问题,必须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 “你所指的问题……” “不关你的事。” “那你找我……” “我要见你的上司,要知道如何才能找得到他。” “我的上司?”徐元奎淡淡一笑:“我心甘情愿担任这种无名无利的工作,怎能有上司?有上司就有隶属关系,就有名利之争。我只是一个负责转送外来信息的联络人,不过问内外的事务。” “我要见你转送信息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他坚决地说:“当我从事这件工作时,便立下了重誓,就算你把我千刀碎剐,也休想我吐露任何内外的消息。” “哼!我……” “我知道你的来意了,也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对所从事的工作环境,也有相当的了解,不要逼我,阁下。我这三两年来,已经对所从事的工作,逐渐失去信心,因此已打算放弃了。但不论我是否放弃,仍然对有关的事守秘,把一切带进坟墓,不会泄露给任何人。” “失去信心打算放弃?” “对,失去信心打算放弃。”他脸上涌现出失望的神情:“当初天网的宗旨,可质天地鬼神,所以所有自愿参与的人,都是抱有大无畏决心而全力以赴的志士。可是,这两三年来,这神圣的目标竟然逐渐走样了,走上了歧路,走上了邪魔外道。” “你胡说些什么?”文斌的嗓音提高了一倍。 “你知道我说些什么。以往天网只除首恶,锄除主要的帮凶。而最近两三年中,竟然经常出现屠杀净尽,洗劫财物的恶劣举动。上一次的安庆枞阳上镇事件,这次的石首青龙湾事件,实在令人愤慨,不但屠尽杀绝,而且纵火洗劫。他娘的!你们去乱搞吧!” “咦!你……” “七天罡前往青龙湾,这件事我一清二楚。运气不好,碰上恰好经过该地的江湖群豪,在纵火洗劫之时,受到了江湖群豪干预,被他们激于义愤群起而攻,因而导致全军覆没的厄运。七天罡是天网中最精锐的主力,每个人都是功臻化境的高手,一群江湖杂碎想一举在夜间歼灭他们,无此可能。阁下,你是七天罡的哪一星?你想搬取救兵进行报复?休想。” “唔!徐老兄,你的话很有意思。”文斌突然从灯后踱了出来:“果然疑云重重,有些事咱们天网的执行人,恐怕有些人仍然被蒙在鼓里,有些人虽然听到一些风声,也懒得过问追究。看来,咱们得好好亲近亲近。” “来吧,我徐元奎用性命巴结你。”他一拉马步立下门户,双手呈现强劲的线条严阵以待。 “你的混元气功火候相当精纯,已经可外发伤人于丈内了。”文斌浑身松弛,毫无动手用强的意思:“但不要和我拼搏,那不会有好处,而且,我对你保持相当程度的尊敬。走,咱们找地方好好谈谈,看毛病到底出在什么地方,找出正确的解决之道。” “你阁下……” “我,天魁。” “咦……” “我碰上意外中毒受伤,并没前来报到。奉命前往青龙湾的那位天魁星是谁,我要查出内情来。按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是谁出的主意?我那六位同伴,怎么可能同意派人冒充我一同行动? 我那一位召集人全家失踪,又是怎么一回事?派人冒充我出动,他应该是关键性人物,用天灯召集天罡七星,他没见到我岂能另行派人冒充?” “我听到一些风声。” “很好,任何风声都有助发掘真相。”文斌的虎目中,幻现出森森冷电:“更重要的是,天罡七星全军覆没,天网缺了一角,总领队似乎把这件事忘了,没有任何后续的行动,怎么可能就此了之?听你的口气,对安庆府枞阳上镇的事不以为然。” “岂仅是不以为然,那根本就是违反本组织宗旨的犯罪行为。”徐元奎口气有强烈的愤慨:“是我接到要求制裁的信息,转呈之后便留意结果,但是派出哪一组人前往我并不知情……” “天罡七星去了五位,我是领队。” “你洗劫了刘家大宅……” “胡说八道,我们仅杀了一些要加盟星宿盟的首要江湖枭霸,便大摇大摆的离开。天罡七星不会伤害不向我们攻击的人,更不可能劫取任何财物。” “唔,其中大有可疑。好,我跟你走。” “我还得邀请几个人,一起走吧!” 安置好长明灯,两人悄然离去。 盛名绝非幸致,成功不是偶然。 天网的声威,保持十年而不坠,威震南天,群魔丧胆,已名列天下级的神秘组织,天网恢恢的切口具有姜太公在此的威力。 其组织之严密,人手之众多,布局之精巧,就是成功的因素。 每一区的组织,都是单线式的,缺点是一旦断线,便连接不起来:优点是线一断,追查的仇家便无法掘根找苗了。 七天罡这一根线,因召集人神秘失踪而中断,连自己人也无法把线接上,上下失去了连系。 天魁星文斌是自己人,浪费了不少时日,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被他逐渐理出头绪,逐渐接近续线成功的地步,信心和决心使他迈向成功的坦途。 任何严密的组织,时间久了,难免产生百密一疏的弊病,逐渐出现腐败的乱象。 尤其是内部发生了问题,所引发的缺失弊病便会浮上台面,出现不可能发生的事故,必定会引起失控的波澜。 派人冒名顶替出动,便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故。 违反宗旨进行洗劫,更引起外界的质疑。 布政司衙门理问所吏目王戎,近来郁郁寡欢,亲朋好友们皆看出他一脸霉相,很可能生理和心理皆出了问题,所以无精打采,气色差极了。 这两天,似乎气色更差了,走在路上也不时失措地左顾右盼神色紧张,像是发现有鬼在他四周出没,有时无缘无故会惊跳起来,疑神疑鬼的神情显而易见。 这天他在府衙忙了大半天,整理妥一些文牍案卷,感到心中平白无故涌现心悸现象,大感不安,提早结束公务,返回文昌门铁佛寺住宅。 文昌门在望,他突然警觉地倏然转身回顾,心中一宽,也感到有点不安。 一位身材雄伟,穿得体面的中年人,紫跟在他身后,猛然转身便几乎撞上了。 如果是仇家,跟在身后岂不可怕? “你近来魂不守舍,惶然不可终日,不是好现象。”中年人笑吟吟地说,一团和气:“事出必有因,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也说不出原因。”他苦笑,重新举步:“就是觉得心神不宁,经常无缘无故心悸,似乎有某些灾祸要发生,真有食寝不安的感觉。我耽心……” “你耽心什么呢?疑神疑鬼。”中年人缓步与他并肩而行:“心神不定,忧心忡忡,疑心生暗鬼,你会把自己逼疯的。你我这种没有多少牵挂,看破了名利生死的人,怎么会发生这种恐惧现象的?” “我耽心上次那几位仁兄,又来找我重施恐吓威胁。”他终于说出心中的忧虑:“似乎他们随时随地皆可能出现,甚至无所不在。” “你多虑了,他们不是不上道的人,他们已达到目的,得到他们所要的,怎会再来找你?”中年人安慰他:“再说,如果他们再来,必定找我,没有再找你的必要。他们已和高阶层的人接触,怎会笨得重新和低阶层的人打交道事倍功半?放心啦!我还以为你听到了些什么不利的风声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叹了一口长气:“我如果真能无牵无挂,真能看破名利生死,上次就不会迫于情势,禁受不起威吓,答应引他们和你见面了。哦!上次他们所提的条件到底是……” “那不关你的事。”中年人的口气,突然变得阴森慑人。 “对,各负其责,那不关我的事,我不应该过问。”他苦笑:“我只是一个联络人,上层的事有你三绝剑客一肩挑。哦!星宿盟是否发展得太快了?他们的狗爪子,已经伸到湖广来了。” “伸爪子对湖广影响不了什么,他们心中有数,不敢明目张胆胡来,对天网怀有强烈的戒心。至少,他们不敢公然设香坛。这种江湖秘密组织向各地发展,是势在必行的必然现象,不值得计较,只要他们不公然杀人越货,老实说,官府也管不了。这种牛鬼蛇神组合太多了,哪管得了这许多?哦!你对星宿盟的动静……” “那不关我的事。”他支吾以对:“理问所好像接到几封告密信,黄州阳逻镇一带,好像有人妖言惑众筹帮组盟,有不少流民活动频繁。如果那是星宿盟的香坛,那就表示他们的堂口,开到咱们的邻境了,难道你没听到一些风声?” “癣疥之疾,何足挂齿?” “癣疥也可能恶化成为疮呢!公羊兄,可不要大意忽略了。” “我会留意的,不会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谈说间进入一处十字街口,三绝剑客公羊兄挥挥手独自折入小街:“好走,打起精神来,好吗?” “我会的,好走。”他也挥手道别。 -------------------------- 第 六 章 断线结网 王吏目对三绝剑客公羊兄所说的话,的确是有感而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真能无牵无挂,真能看破名利生死,就不受威吓,不在胁迫下低头了。 自从上次接待了五位暴客之后,不到半月,他便暗中把家小秘密送走了,家中只剩下他和两位仆人,整座大宅显得冷冷清清。 现在,他不怕对方再用灭门的恫吓威胁他了。 但恐惧仍在,那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总觉得祸患未了。他不是真正无牵无挂,能看破名利生死的人,做了亏心的事,一直就感到食寝难安。 他当然听到一些风声,只是不便说出而已。 三绝剑客劝他放宽心,不要疑神疑鬼。可是,他哪能宽心?一个心中有鬼的人,疑神疑鬼是理所当然的。 这期间,他暗中留心江湖动静,以他的身分,打听消息的门路多得很,所知道的消息令他食寝难安。 有关本身的消息,他更为留意。 天网在青龙湾全军覆没的事,最令他心惊,这是天网十年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按理主持天网的人,应该下达十万火急召集令,为覆没的天罡七星复仇,追查参与袭击的江湖群豪,加以严厉的制裁。 可是,毫无动静。 他只是一个不负责行动的联络人,事实上无权参与决策,甚至不可能了解上两级的人是何来路,只知道与他连系的人是何底细,其他皆无法过问。 令他愤慨不安的是,天网竟然没有任何后续的行动。 这是不可能的事,以往,天网的报复极为猛烈,查出干预的人,雷霆攻击立至。 大宅冷清清,膳堂内一灯如豆,他一个人面对孤灯,心情落寞地喝闷酒。两位仆人已经自行歇息,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来打扰他,让他独自借酒浇愁。 大热天,夜间暑气未消。但所有的门窗都是闭妥的,膳堂只有他一个人,面对孤灯独酌,外人如想进入,必须毁掉门窗才能登堂入室。 他听到了不寻常的声息,眼神一变,随手将搁在长凳上的连鞘长剑,沉静地插妥在腰带上。 喝掉一杯酒,他将菜油灯多添了几根灯芯,火焰倏旺,膳堂的光度增加了一倍。 “你很机警精明。”身后突然传出悦耳的女性语言:“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中的高手,居然能及时发现警兆,佩服佩服。你该在江湖上大展抱负,在这里安于现状做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未免太委屈你自己了。” “事实上在下并没发现有人入室。”他左手握了一只酒杯,右手藏了一双竹箸,并没站起转身:“而是你身上散发的品流颇高的脂粉香,我这里本来有女人,但从不使用这种香味的脂粉。现在,我知道你还有同伴。” “对,有同伴。你这宅子应该还有其他的人。” “不在了,就我一个,芳驾必定有所为而来,何不当面赐教?请坐。” 没有走动的声息,对方不接受招待。 “应该说,为你而来。”女人的嗓音仍发自他身后。 “你找到我了。” “我抱歉。” “不必抱歉,做你该做的事。”他感到寒流发自尾闾,膳堂好冷:“能否将理由见告吗?” “不能。” 他向下一挫,滑落桌下,转身的刹那间,手中的杯和箸同时向后发射,贴地窜过桌对面,斜跃掠走大回旋,剑就在这瞬间出鞘。 倒抽了一口凉气,举剑的手呈现颤动。 两个穿灰绿色夜行衣的年轻女人,站在他先前所坐处仅距一丈左右。 灯光下可见脸形,眉目如画,看年岁约在双十年华,也许更小些,一个手中托住他掷出的酒杯,一个手指挟住他发出的一双竹箸。 按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夜间竹箸和酒杯难见形影,劲道十分猛烈,而且是出其不意向后发射的,比他高明一倍的武功名家,也无法避开他全力发射的杯箸。 这表示两个女人武功造诣,不止比他高一倍,而是高出数倍,情势险恶。 真正令他惊恐的是:他知道这两个女人的来历。虽则他并不认识这两个江湖女浪人,但凭他的见闻和经验,便知道碰上的人是何来路了。 两个年轻的女人年轻貌美,但却有鲜明的特征,一高一矮,体型相差明显。 高的身材接近六尺,与中等身材的男人相等,隆胸细腰,流露出强悍矫捷的英气,一般矮身材的男人面对面一站,在气势上就被她压得抬不起头来。 佩的剑也够重够长,是两斤上下的三尺剑,剑在手向前一伸,威力可及六尺以上。 “日精月华江湖双娇。”他脱口惊呼:“怎么可能是你们?你们不是他们的人。” 他们,意指上次光临的五位暴客。 据他所知,江湖浪女与那五位暴客,扯不上任何关系,如果牵址上了,那一定是敌对的两方有了利害冲突。 “咦!”高身材的日精瞥了手中的酒杯一眼,惊讶的神色显而易见:“本姑娘受骗了,我们所知道的是,你一家十余人丁,会一般拳脚的人,不超过一半,勉强可称为三流高手。而你,却是一流中的一流高手,而且,你竟然知道我们江湖双娇的底细。” “你们为何找我?”他硬着头皮问:“听口气,你们并不认识我。” “现在,双方都认识了,命运也决定了。” “你们……” “不必多问了,反正你必须死了。”日精阴森森地说,美丽的面庞不再令人觉得可爱:“注定了要被杀的人,没有知道理由的必要,如果世间真的有鬼神,到阴间自然会明白致死的原因,你是我的……” 酒杯先飞旋而出,人像流光随杯前扑,半途长剑出鞘,身剑合一幻化为虹影,一闪即至。 他知道,那只酒杯射来的劲道和速度,绝对比他所发的劲道强一倍,目力已难看清,怎敢用手接?跟来的剑影,更令他胆落。 向下一仆,贴地侧窜出丈外。 糟了,剑光如雷电下击。 是月华,似乎早知道他躲闪的方向,双方同时移动,比他先一刹那截住了。 “铮!”他来不及站起,躺在地上封住了对方的狠招流星坠地。 火星迸散中,他奋勇侧滚,只感到握剑的手被震得虎口欲裂,手臂发麻,这鬼女人御剑的劲道好可怕。 背部一震,有利器贴右肋刺入,锋尖贯入方砖地中,两块方砖被击裂,这一剑幸好是贴肋刺下的,仅割裂了右肋,几乎将他钉死在地上。 是日精,这一剑他无法躲闪,连人影也没看到,如何躲闪? 一比一他也是死无生,一比二他毫无希望。 他忘了痛楚,全力将剑掷出。 “铮!”飞旋的剑,被月华一剑崩飞了。 他的胸口猛然一震,日精的短靴向下踏,有骨折声传出,胸骨可能断了三对。 “哇!”他喷出一口鲜血。 朦胧中,他看到了异象,看到了第三个人影出现,看到他所知道的形影。 “天魁……救……我……”他本能地狂喊。 “哎……”尖锐的惊叫声入耳。 月华曲线玲戏的身躯,向明窗飞撞,飞越两丈空间,轰然一声大震,明窗崩坍,月华的身躯也飞出窗外外去了,撞势十分猛烈。 他眼前已难以看清景物,仅模糊地看到快速闪动的景象,猜想月华是被天魁星揪住背领,信手扔飞的,撞毁明窗跌出窗去了。 然后是一声铿锵的金铁交鸣传出,天魁星的刀,与日精的剑接触,刀气剑光迸爆中,日精幻化为流光,逸出破窗一闪即逝。 “王老兄……”天魁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抬起上身,取下魁星面具,露出本来面目:“定神自救,我有救你的灵丹……” “我……我……”他口中鲜血狂涌,咬字不清:“那……那日精月……华……江湖浪女,为……何找……找……我……呃……” 鲜血一涌,已无法呼吸了。 “王老兄……”天魁星惨然叫,颓然放手。 胸骨内陷,肺叶可能已成了血池,大罗天仙的九仙丹,也无法挽救了。 “日精月华?”扮成天魁星的文斌挺身站起自语:“江湖双娇,她们为何在这里行凶?就算她们知道这里是天网的联络站,那也不关她们的事,天网从不干预江湖行道的牛鬼蛇神。糟!我该留下她们的。” 他跳出破窗跃登屋顶,已一无所见了。 这条线被切断了,上下失去连系。 广平桥徐家那条线,他一直查不出是何时被切断的,他极感失望,今后重新查线将极为困难了。 他不灰心,发誓要查个水落石出,无论如何,他必须与天网的中枢人物接触。 他加入天网仅三年有余,表现优异成为天罡之首,天罡在青龙湾覆没,他必须查出底来,替同伴复仇,以保持天网的声威。 他来不及参与青龙湾的行动,居然派人冒充他的身分参与,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天网的主持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犯忌的事? 所以,他必须找到天网的总领队,要求澄清这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故秘辛。 由于组织上的规范极为秘密,他不可能直接与总领队见面,甚至总领队是谁,他也毫无所知,联络的线一断,他已经成了漏出天网的人。 王家已没有他逗留的必要了,王吏目已经离开了世间,他花了不少心血找了这条线,却来晚了一步。 总算不错,他知道杀王吏目的人是日精月华。 江湖双娇是否查出王吏目是天网的联络人,因而前来行凶的?目的是对付天网吗?如果是,会不会与青龙湾的事故有关? 青龙湾天罡覆没,原因是临时有江湖群豪介入,那些可疑的江湖群豪中,是否有江湖双娇在内? 如果有这两个江湖浪女,她们怎敢挑天网的根前来行凶?又凭什么能轻易地找到天网的联络站? 他是自己人,也费尽心力才找到联络站呢! 怀着满腹狐疑,他失望地离开王家。 星宿盟已正式建立盟坛,正式打出旗号,正式建立各地半公开的香坛,活动也采取半公开性方式,各地的香坛已成立该组织的半公开山门。 星宿盟的香坛伸入湖广,已是江湖朋友众所周知的事实,湖广的地区性牛鬼蛇神,受到极大震撼,感受到切身的威胁,正在酝酿整合自保。 如果湖广群雄整合成功,势将掀起江湖风暴,有多少人倒下去,又有多少人爬起来升上风云人物之林,谁也无法估计。 早在半月前,星宿盟武昌秘密香坛,已在望山门外南湖长街建妥,已正式开始活动,与水陆两路地方龙蛇,逐渐搭上了线。 说是秘密香坛,确是秘密。 府城毕竟是湖广的首府,而且有王城,有一位龙子龙孙楚王坐镇。浪人亡命结帮组盟活动,影响楚王的安全,治安人员重责在身,查缉岂能马虎?在偏僻的州县,香坛敢半公开露面,在武昌,不得不改为秘密活动。 江中心的鹦鹉洲,是洞庭湖下放的木排集散地。 那些排帮的伙计们,通常过江在南湖长街一带活动消遣,避免进府城游荡,以免出纰漏难以收拾。 排帮是总称,并非秘密组合。 那时,帮的称呼井非指秘密会社,仅意指某一地区的一帮人,有强烈的地域性,性质有如同乡会。 比方说,沅江下放的木排称沅江帮,湘江下放的木排,叫湘江帮,与黑道组织的帮会,完全是两码子事。 而且,大明皇朝中叶以前,黑道的帮会组织没有发展的空间,正式的帮会还没萌芽,当局查之严,可说雷厉风行。 早期的教和会、焚香会、弥勒教、明教、白莲会,纷纷潜藏地下,一旦被捉住查明有据,是唯一的死刑,所以黑道组织,皆不敢以教或会的名称活动,称盟、称社、称堂。总之,帮的称呼十分普遍,但十之八九不是黑道组织,意义相当单纯,内情也单纯。 下江人对洞庭下放的各帮木排,懒得理会是湘是沅,总称排帮。只有各江的人,知道自己是哪一帮。 那些据说有神奇法力的排头,本身就不怎么安份,排上的子弟,因生活危险而又枯燥辛苦,一旦到达地头,难免争强斗胜惹是生非。 加以三湘子弟好武成风,出没苗蛮之地。逐渐养成好斗的天性,所以在武昌,被当地人排挤仇视,经常发生大规模的械斗。 在城外闹事要以打了就跑,跑到鹦鹉洲或逃至汉阳府,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在城内,铁定会有牢狱之灾,甚至会送命的。 南湖长街,就是龙蛇混杂的是非区。 大江上下游的客货船,十之七八在南湖停泊,当地的子弟,也把这里当成猎食场的势力范围,其复杂的程度,可想而知。 文斌就住在这条长街上,虽则他极少在家,但在这里打听消息,他比任何本地龙蛇更灵通。 狡兔有三窟,这里是他的一个窟,嘉鱼又是一个窟。 文斌当然不是他的真名。 天魁星宇文天枢的名号,也不是真的;天魁就是天枢的别名,名与号搞在一起了,行家一听便知道是故意戏弄人的假名号。 湖南岸也有民居,星罗棋布杂乱无章,没有市街,居民都是中下人家。 有一条小径,通向南面两里外的南浦,小径称小,其实却是整天行人络绎于途的交通要道。 南浦也称新开港,夏秋两季才有水,往来的商舶皆在此停泊,春冬水枯就成了死港。这地方大大的有名,屈原大夫的离骚上有一句:送美人兮南浦,指的就是这处地方,名气古老却繁荣不起来。 湖与浦的这一片杂乱住宅区,是武昌三霸天老大出山虎胡七爷胡威的地盘,因此江夏县的可敬巡捕们,很少在这一带走动。豪霸与治安人员挂钩,不是奇闻。 出山虎对付对岸鹦鹉洲排帮的子弟有一套,那就是称兄道弟保持互不侵犯友谊。 排帮子弟不是黑道混世者,这些三湘子弟憨直鲁莽,不冒犯他们就不会有是非,他们也不会在外地为非作歹,摸清他们的性格,相处不难。 几处公开与半公开的赌坊就设在湖南岸,抱台角的打手,都是出山虎的爪牙,把排帮三湘子弟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从口袋里掏光。 再就是半公开的妓户教坊,也是最大的财源,嫖赌不分家,沾上了就脱不了身。三湘子弟所赚的辛苦血汗钱,十之六七花在吃喝嫖赌上,所以他们虽然不是亡命浪人,仍然是另一种型式的亡命。 这天傍晚时分,酒足饭饱的文斌,一脚踏入一家灯光幽暗的院子,两位老鸨像挟持般把他推入一间灯光明亮,颇为洁静充满脂粉香的小室。 武昌公开的教坊,设在通湘门外,那是官府备有案的风化区,其他的妓馆皆是违法的。 半开门的风化区,不挂什么班什么堂的招牌,但内部的设备,比教坊要好些。当然也有些低级的,容纳那些人老珠黄的风尘女人苟延残喘。这是残酷的现实,古往今来,谁也无可奈何。 信鬼神菩萨的人说,粉头们都是前世造了孽,今后该由她们还债报应的,要她们乖乖认命。 这附近几家娼馆,都是扬州帮的粉头,至于是不是真的来自扬州,没有人加以追究,反正粉头们多少会说几句江淮土语,谁也听不懂。 帮与帮之间,划界却径渭分明,各有地盘,没有人会捞过界,那是犯忌的事。 隔邻就是吉利赌坊,赢了金银正好跑娼馆过一宵。 就是把裤子输掉了,大不了光着屁股游回鹦鹉洲,三四里浊浪滔滔的江面,半个时辰便可光着身子爬上停放的木排。 房门开得突然,大床上两个赤条条的男女吃了一惊。女的倒不怎么介意,拖过薄衣掩住下身,露出饱满的酥胸,用暧昧的目光盯着闯入的暴客。 男的却利落地跳下床,粗壮结实身材像大牯牛,看清了不速之客,大牛眼一翻,双手叉腰赤条条地在床口一站,但火却发不起来。 “娘卖x的!小文,你是什么意思,想长床大被吗?”大牯牛声如破锣,中气却足:“单嫖双赌,我谭大牛可没有联床的气量。” “我就是来找你这婊子养的,去吉利赌坊捞一把。”文斌流里流气忍住笑:“双赌,是你说的,有你这头大估牛壮胆,赢的钱保证可以平安带出。他娘的!这么早你就窝在秋娇的床上卖力干活,你还有力气掷骰子吗?” “不要去吉利赌坊。” 谭大牛开始穿衣裤,对他的讽刺话不介意,显得愣头楞脑的。 “为何?” “出山虎胡七爷,今晚恐怕过不了关。”谭大牛说:“天没黑就来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好像准备砸场子,那些人的主子,可能已经来了。胡七爷手下的四金刚,好像一个个灰头土脸,你糊糊涂涂闯进去,铁定会一下子跌入蚁窝里。” “哦!有这么严重?” “恐怕比你所想像更严重。要去,咱们就去福星赌坊,走吧!” “他娘的!我兴趣来了,居然有人敢砸胡七爷的场子,我倒得看看见识见识。” “不要去……” “你成了胆小鬼啦?”文斌用上了激将法:“咱们只是不相关的赌客,看热闹怕什么呀?你是长街的地头蛇,在情在理,毕竟是尊奉胡七爷旗号的人,必要时插手助胡七爷一臂之力,也是建立感情的手段呀!除非你这号称铁打铜浇的蛮牛,禁不起那些人一顿好揍。” “小文,你不要教唆他去打架。”床上半裸露的秋娇,抓起竹制的凉枕劈面向他猛掷过去。 “唷!你管他是否管得太早了些?”文斌接住竹枕丢回床上:“他打架疼不到你身上呀!日后他在胡七爷方面得到好处,对你岂不更有利些?甚至有一天,还可以取而代之,成为武昌第一霸天呢!呵呵……” 吉利赌坊规模不小,三间五进可容纳三两百名赌客,数十处场子,几十张台,起自一注三五文,迄一注孤番百十两银子,应有尽有。 有花一文两文的痞棍,有一掷百金的大爷。 文斌和谭大牛地头熟,不走大门走偏院,从一座小门钻入,一头闯入第三进的东院。 以往这里人声喧哗,今晚却显得寂静。 灯光明亮,人影憧憧,台面虽然照样开放,但赌客们不敢大声喧哗,三五成群窃窃私议,而且个个显得神色不安。 院子里有三名壮实的大汉,散处在三方虎视眈眈,衣尾下露出刀剑的鞘饰,随时皆可能动家伙行凶。 他们二人老鼠似的钻入,并没引起三大汉的注意。 秘室内外剑拔鸳张,双方的打手壁垒分明。 看到把守在门外的两名特别雄壮大汉,谭大牛打一冷颤,先前鼓起的勇气消失了,迅速地闪身藏在走廊的暗影中,望而却步的惊恐心态暴露无遗。 “怎么啦?”文斌看出谭大牛的神情有异。 “去不得。”谭大牛惶然说:“看到那两个比我更壮的家伙吗?” “那又怎么啦?是什么人?” “是长街兴隆栈房那家货栈的人。那些人是新近从下江来的,听说是什么黑道组合的危险人物,我那些弟兄在他们手下吃了大亏。这两个家伙,正是那群人的保镖,双手有千斤神力,咱们十个八个人近不了他的身。原来是他们找上了胡七爷,沾不得,小文,走吧!” “我知道他们一些消息,确也感到他们有点怪异,不管任何理由,他们都不可能来砸胡七爷的场子,强龙斗地头蛇,能得到多少好处?” “你的意思……” “他们该主动积极与胡七爷合作。” “这个……” “走吧!的确沾不得。”文斌主动向后转,表示不敢过问强龙与地头蛇的过节。 溜出侧院,他打发谭大牛走了。 秘室后面,还有一间小间小密室,那是赌坊的内帐房重要中枢,只有几位心腹可以在内走动。 密室是机密的禁地,外人不可能涉足。 今晚竟然有四位外人涉足,而且像是盘据或占有。 两位外人是今晚准备前来砸场子的首脑,都佩了剑,威风凛凛,气势慑人。 另两位外人,是沅江帮的张排头,和澧江帮的李排头,都是法术惊世的实力派神秘高手。 准备砸场子的中年首脑,自称姓赵姓钱,加上张排头和李排头,便凑合成绝配。姓赵姓钱,一听便知是化名。 主人是吉利赌坊的主人,白花蛇王成,打手头头双头蛇沈庆余,账房夫子铁算盘刘勇。另两位是武昌的霸天出山虎胡成胡七爷,和府城的仕绅陈大爷陈世禄,两人都是吉利赌坊的暗东,也是撑腰人和靠山。 “两位排头最好置身事外,你们逗留本地的时间不多,算是真正的外人。把你们今晚来赌坊的子弟带过江,岂不天下太平皆大欢喜?”姓赵的首脑语音阴森,三角眼中冷电湛湛:“这是咱们和胡七爷的事,强出头介入毫无好处,除非你们今后不走这条江水。” “你威胁我吗?”张排头阴阴一笑:“不是在下有意强出头,而是今晚在下恰好在胡七爷的场子里作客,交情和道义,不允许在下不顾道义,带了子弟乖乖过江认命,今后某还有脸经过武昌城?” “既然你们坚持挺身担道义,赵某不在乎。”姓赵的冷笑:“必要时,咱们会扫清这条江水。胡七爷,你想通了吗?” “没有什么好想的。”胡七爷安坐在大环椅上,怪眼中杀机怒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出山虎如果没有几分担当,哪有今天的局面?话已经挑明,就请王场主吩咐下去,留十张台子,胡某不惜倾家荡产,接待你们的所谓赌神,十万八万银子胡某尚可张罗。但话讲在前面,咱们不收官会票庄会票,现钱交易,这是规矩,要玩,咱们按规矩玩。决胜之后,再论其他的事。” “很好,你胡七爷是武昌三霸夭之首,财大气壮,十万八万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姓张的阴阴一笑:“不是强龙不过江,咱们是有备而来,刚好带来一船银子,一百箱,恰好十万两银子,决胜之后,再谈其他。” 双方都在虚张声势,信口开河。 吉利赌坊的赌客,十之七八是一天赚百十文钱的苦哈哈,如果不身强力壮,一天赚三四十文钱已经不错了,一两银子可换制钱七八百文,湖广一亩肥田也不过值四五两银子。吉利赌坊连房舍全算上,资本额绝对不值一万两银子。 姓钱的既然是黑道组合首脑,就算该组合亡命甚多,也不可能拥有十万两银子作赌资,如果有这许多银子,还用得着作奸犯科做黑道浪人亡命,做正当商贾有十万两银子资本,日进斗金岂不快活? 任何一个黑道浪人亡命,身上有一二十两银子财产,已经是了不起的大爷了,十万两银子,挑也要上百个人。 “你们双方吹牛吹得太离谱,何必打肿脸充胖子贻笑方家?”张排头忍不住加以嘲笑:“你们以为银子是泥做的?别挨骂了。你们双方都为了利害而发生冲突,文场过后,武场必定无可避免,何不各退一步,先谈双方的利害与目的?谈不拢再撕破脸,还来得及,是吗?” “陈兵相胁,我出山虎不吃这一套。”胡七爷提高嗓门:“我开只眼闭只眼,容许他们在我这里建山门,已经是忍耐已至极限,已是威信荡然。现在居然得寸进尺,要骑到我出山虎头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能忍气吞声和他们谈吗?文的武的,我一概奉陪。在武昌,我出山虎自信还有撑住的能耐,不要逼我,阁下。” “胡老兄,我们的要求非常简单,既没影响你的权益,也没影响你的威信,你老兄不但一口拒绝,而且派人提出警告,彻底关闭洽商之门,能怪我逼你吗?” 姓赵的口气软了些,有意放松控制。 “问题是我对你所提的要求,根本无能为力,你这是强人所难,显然有意作为并吞的藉口,岂有此理。” “哦,七爷,他们的要求是什么?”张排头问。 “他们昨天就派人来做说客,要我协助他们,全力追查一个什么天魁星宇文天枢的藏匿处,说这个人就躲在武昌左近。老实说,我根本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一无图形,二无真名实姓,怎么查?连他们也没见过这位天魁星的真面目,这岂不是故意制造藉口吗?你要他说出查天魁星的目的,说出天魁星的长相面貌,看他怎么说。” 出山虎向张排头大吐苦水,愈说嗓门愈大。 “天魁星宇文天枢?”李排头说话了:“我听说过这号人物,也仅止于听说而已。” “哦!你听说过?听谁说的?”姓赵的欣然间,喜形于色:“何时听说的?” “上月湘江帮的鲁排头,我有位朋友在岳州碰上他,他的排下放南京,在南京听一位江湖朋友说过这个人。这个人是天网的大将,前个月在南京的安庆府执行天罚。至于是真是假,得回衡州找鲁排头。” “废话。”姓赵的撇撇嘴:“这个人前天晚上,在广平桥附近现身,安庆所发生的事故,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胡七爷,你人手足,武昌附近阴沟里有多少老鼠,你也一清二楚,查一个可疑的陌生人,应该不会有困难呀!” “你说得真轻松。”胡七爷苦笑:“老天爷!你知道每天来来往往的旅客有多少?三万呢!抑或五万?我能叫所有的亲朋好友,丢下活计生意不管,盲人瞎马去查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赵老兄,你要查天魁星有何用意?”张排头惑然问:“他与你老兄有过节?” “这……” “赵老兄,听得进忠言吗?” “你要说什么?”姓赵的脸色不豫。 “如果天魁星真是天网的英雄,你如果为了仇恨而找他,将受到无数人的咀咒,受到无数人的仇视。”张排头的眼神,就流露出敌意:“不要做这种蠢事,老兄。” “胡说八道。”姓赵的猛拍交椅扶手表示怒意:“有几位朋友,托咱们打听天魁星的下落,如此而已。我说过与他有仇有怨有过节吗?” “那不关我的事?”张排头站起向李排头挥手示意向外走:“你们双方为了这件小事故,大动干戈小题大作,咱们哪屑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简直浪费时间。胡七爷,咱们走了,你们自己去解决吧!告辞了。” 两位排头一走,没有第三方的介入,不会丢面子,这种小冲突,解决并非难事。 胡七爷只要应允派人追查,便可把这件事摆平。至于如何查,有否效果,谁也不知道,既可全力出动,也可派三五个人敷衍了事。 本来就是小事一件,症结出在面子与威信问题。 兴隆客栈位于长街近西一段,接近望山门。 东端不远处就是浮桥,货船不需经过浮桥系舟,直接靠上码头卸货十分方便。 右邻有另一家行号所设的栈仓,平时仓门深锁没有人走动。 但自从接来一群拳头上可以站人,胳膊上可以跑马,佩刀带剑气势慑人的下江客,这家栈仓有了极大的改变,成了平时出入频繁的场所。 有一半人干脆把栈仓改成住家,昼夜皆派人把守在门外,不许闲杂人等接近探头探脑,抗命的会被揍得半死。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也不敢打听他们的底细。渐渐地,他们与一些地方龙蛇搭上了线,开始有本地的牛鬼蛇神出入走动。 五十余名大汉,离开吉利赌坊,走过浮桥,已经是三更初正时光,浮桥已罕见有其他的人走动了。 长街的夜市刚散,但有些地段仍在做买卖,绝大多数是卖食物的门摊,供应泊舟的旅客宵夜。 栈房内其实没住有多少人,五十余名大汉不算多,今晚几乎全部出动了,有胁迫出山虎的强大实力,栈内留守的仅有十余名。 栈门口应该派有一名警卫,可是,领先走的几个人,发现栈门外空无一人。 栈门大开,里面灯火全无,更不见有人走动,太反常了,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留守的人怎能如此疏懒?连警卫也不派,而且栈门大开,极不寻常。 发出警号,后面走的快速地接近。 “是谁值更?” 姓赵的向黑暗的栈门内高叫,叫声充满怒意。 毫无声息,似乎全栈的人都睡着了。 “进去!”姓赵的低喝,举手打出手式。 四名大汉分两组,先后贴门角闪电似的钻入。片刻,又闪入四名,其中包括那两个最雄伟的大汉。 终于,里面出现灯光,传出两声暗号。 姓赵的举手一挥,率领其他的人一涌而入。 十二个留守的人,皆分别摆放在后面的栈房中,全部昏迷不醒。 其中五个人,有受到打击逼供的现象。其中之一的十个手指,皆被折断指骨,皮肉受损并不严重,青肿刚起,表示受刑是前片刻的事。施刑的人很可能刚离开不久,可能是发现大队人马返回来撤走的。 救醒了所有的人,五个被拷问的人,众口一词指出没有看到拷问他们的凶手面貌,是在黑暗中间口供的。 其他七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打昏的,反正都是在毫无提防之下,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突然打昏了。 逼供的人只要求回答一个问题:谁要找天魁星。 他们无法回答,因为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警戒加强了三倍,人人自危。 袭击的人没获得满意的答复,肯定会再来的,也必定要找这里的主持人,问题必须获得解决,对方决不会半途而废,就此罢手。 他们首次出马,找胡七爷协助,在吉利赌坊密室交涉,按理消息不可能立即泄漏,居然在返回途中,住处便受到无可抗拒的袭击。 这表示袭击的人,不但知道他们所要办理的事,而且了解他们的底细,袭击之快速猛烈,完全不合常情,除非人手充足,两方面同时进行。 按情势估计,袭击的人最少也有三个以上,而且武功惊人,才能无声无息击昏十二名高手,留守的十二人中,可名列一流高手的就占了一半以上。 三更天,最危险的时间逐渐消逝。 这里是市街,湖岸泊了上百艘大小船只,旅客和船夫整夜都有人在街上游荡,没有夜禁,发生事故,必定引起极大的惊扰,袭击的人不能不有所顾忌。 三更天一过,可以从容活动的时间就没有多少了。 主事人并不以为三更一过便安全了,所住的内室仍然张灯防险,各处走道皆有人布哨,所有的人皆提高警觉,和衣待变不敢宽心安睡。 姓赵的和姓钱的更不敢掉以轻心,两人在小客室品茗待旦,随时皆可闻警外出搏斗,兵刃暗器不离身。 像他们这种人,三天两夜不眠不休,小事一件,决不可能感到疲劳,精神不济。 栈内还有五十余名高手,防袭击应该不会有危险,对方决不可能在戒备森严的栈房内部自由出入,更不可能神出鬼没直捣中枢。 “老三,你猜,会不会是天网的人找来了?”姓赵的眉心紧锁,脸上有忧虑的神色:“咱们找蛇鼠帮忙,恐怕弄巧成拙了。” “不可能是天网的人,咱们不曾犯下任何重大罪案,哪配由天网制裁?”姓钱的语气肯定:“找蛇鼠帮忙也不会错。天网自称神明,正义的化身,每个人都以义自居,不会与蛇鼠交往,双方是先天上的仇敌,所以蛇鼠们会与咱们合作,风声不至于传入天网的人耳中。而且,武昌这一区的天网已经崩溃了。” “不无道理,那……”姓赵的语气却仍的疑虑:“那又是些什么人,胆敢向咱们袭击伤害咱们的人?除了天网的人,具有这种可怕武功之外,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片刻间把咱们十二位高手悄然摆平?” “武昌卧虎藏龙……” “武昌的龙虎咱们一清二楚呀!那么,应该是过往的强龙了。利用出山虎那些人,应该查出一些线索,明天咱们再召集一些人双管齐下。” “别蠢了,老大。”姓钱的不以为然:“如果是外地过往的强龙,自以为也是侠义,替天网打抱不平,消息怎么可能获得那么快?咱们仍在吉利赌坊,提出追查天魁星的要求,这里就受到袭击了,他们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所以,不可能是外地过往的强龙所为。我怀疑……” “怀疑什么?” “排帮的人在搞鬼。” 姓钱的重重地放下茶杯,似已认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关他们什么事?他们敢和我们作对?”姓赵的老大不同意:“咱们有能力封死这条江水,出动三两百人,大杀各排的子弟,他们付得起如此惨重的代价吗?咱们也可以胁迫沿江的木商,停止购买他们的木材,同样可以断他们的生计,咱们有能力办得到。” “你能抓住他们与咱们作对的证据吗?” “这……” “那正好引起官府的注意,招引天网干预。” “可是……” “也只有他们.有暗中与咱们作对的能力。”姓钱的进一步地分析:“你知道,他们是拥戴天网的,连蛇鼠也是拥戴天网的,天网不会制裁到他们头上。那些排头的法器,能寻幽搜秘,杀人于百里之外,袭击咱们这区区十二个人,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不会留下丝毫痕迹。今晚他们在场,退出后立即施法……” “老三,你把他们看成妖怪了。”姓赵的大摇其头:“据我所知,布置法坛行法,不是立即可办的,只有神仙才会手一指雷霆立至。咱们的人被打昏是事实,决不是被法器所伤的……咦!” 姓赵的突然放下茶杯跳起来,手按上了剑把。 紧闭的室门,正徐徐向下倾倒。 轰然一声!尘埃飞扬,气流波动。 姓钱的闪在一旁,剑已出鞘反应迅疾。 没有人影幻现,外面走道竟然暗沉沉,所悬的照明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门外应该有一名警卫,却不见人影。 一道电芒发自姓赵的左手袖底,速度快得目力难及,贴门框掠过,远及走道未端,方发出小金属碰撞坠地的声息,没击中任何物体,被砖墙震落了。 没有人现身,暗器似乎漫无目标发射的。 如果有人击倒室门随后进入,必定从门框左右现身,暗器射击可能现身的位置,是行家的正确行动。 可是,并没有人出现。 “徐金标。”姓赵的高叫。 没有人现身,徐金标是警卫的姓名,可知警卫已经不在,可能已遭到不幸了。 叫声急促高亢,其他各处的警哨应该赶来察看的。片刻后,仍然没听到入走动的声息。 “咱们的人已遭到不测了。”姓钱的悚然地说,脸上神色大变。 啪一声怪响,室右的明窗雕花窗格,从中断裂出现一个大洞孔,有人从外面击破了明窗。 姓赵的左手又扬,电芒从破窗飞到外面去了。 “咱们坐下喝茶。”姓赵的不再浪费精力,低声向同伴说,移开长凳坐下:“不能出去,敌暗我明,危险,咱们等他。” “也好。”姓钱的干脆收剑,在桌对面坐下:“这怎么可能?咱们共有五十几个高手中的高手。” 没有人前来声援,表示所有的人已经遭到不幸了。 两人若这时闯出去,外面黑沉沉,敌暗我明,等于是硬着头皮往鬼门关闯,在室中等候确是最佳的选择。 两人的坐姿外表松散自如,暗中神功默运,像伺伏猎物的猛鲁,随时皆可能爆发迅雷似的致命攻击。 姓赵的左手所藏的暗器,更是蓄势待发电芒破空。 注意力放在破窗和没有门的室门,这是进入室中的两处缺口,只要人影一现,致命的攻击便会爆发。 “到底来了多少人?”姓赵的神色不安,掩不住内心的恐惧:“咱们碰上什么人了?显然咱们的调查工作做得不够深入,没摸清此地的情势,把三霸天看成主宰性的人物,忽略了潜在的牛鬼蛇神。” “不知道。”姓钱的大摇其头:“调查当地的龙蛇作用并不大,这里是南来北往东走西奔的交通大埠,每天都有过往的大菩萨小魔鬼,临时起意插手打抱不平管闲事,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控制得了?打!” 声出左手扬。姓钱的抖手就是一枚透风镖。 姓赵的也不慢,左手的电芒再次破空。 一个模糊的人影,斜飞入室。 此人速度虽快,但控制身形的技巧不足,与一般鱼跃身法外表相像,却呈现不稳定略有扭曲的线条,扑入的气势有点僵硬不纯。 电芒和透风镖,准确地贯入这人体内。 “砰!”这人摔倒在地,仆滑至室中心,被跳起来的赵老大一脚踏住了背心,俯身急抓擒人。 “是杨一鸣!”姓钱的惊叫:“自己人……” 这人年约四十上下,相貌狰狞,身材特别粗壮,正是两膀有千斤神方,被外人称为两保镖打手之一,是被打昏摔入的。 电芒是霸道的三棱双锋针,贯入这人的小腹内,透风镖体型大,贯入胸口深入三寸以上。 人本来是昏而不死的,现在却死定了。 正在抢救,室内传出一声轻咳。 两人惊跳而起,双剑迅速立下门户。 室内空空,鬼影俱无。 “咦!”姓赵的大骇,打一冷颤。 内室不大,光线相当明亮,但花斑的墙壁与颜色深暗的家俱和摆设,影响了光度视线,即使妨碍视觉,也不至于分辨不出人影。 室内看不见人影,刚才如发自耳畔的轻咳从何而来的? “可能真是排帮的排头在搞鬼。”姓钱的也脸色大变,握剑的手呈现颤动现象。 “他们用法器杀人而不吓唬人。”姓赵的说:“如果是他们施法,你我不会毫发无伤的。” “我出去看看……” “出去绝无生路。”姓赵的打一冷颤倒抽一口凉气:“咱们的人,可能全被摆平了。” “那……” “等,在这里等。” 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咳,两人惊得跳起来,倏然转身准备攻击,却看不到人影。 两人警觉地退至桌旁,全神戒备,运用视觉听觉,希望找出些踪迹,找出发轻咳的人。 “人仍在室外,用千里传音术将咳声传入的。”姓钱的指指破窗:“利用墙壁将声折传,所以认为人已到了咱们身后。” “不要装神弄鬼。”姓赵的向破窗高叫:“进来吧!咱们和你谈谈。说出你的目的,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何不平心静气洽商解决之道?” “咳咳……”干咳声似乎发自墙壁缝:“我要知道你们为何要查天魁星。在武昌,知道天魁星仍在的人屈指可数。这几个人中,涉嫌的人似乎并无驾驭牛鬼蛇神的能力,所以要找你们求证。” “你……你是……是人是鬼……”姓赵的语不成声。 室内空间有限,有人潜藏,绝难有足以容身的角落躲藏,语声听得真切清晰,却看不到人影。 “回答我的问题,我要满意的答复。” “我……我们收了某个人一千两银子,请我们查出天魁星的下落。”姓赵的壮着胆回答。 灰暗斑驳的墙壁,有动的形影,确是在动,然后隐约有物浮现,一眨眼,墙“动”出一个人来。 的确是人,再一动,障体的一幅灰斑布收拢,露出同样灰斑的身形。 脸上也画了灰斑,仅眼睛概略可以分辨,如果贴在墙上,不使用那幅斑布,也不易分辨人的形态,隐身的技巧神乎其神。 “口供众口一同,似无疑问。”这人踱至丈五左右,怪眼中异光闪烁像是鬼眼:“当然我并不相信,其中大有文章。你一定说,不知道出一千两银子的人是谁。” “本来就不知道。阁下亮名号,为何……” “去你娘的!我问,你答,知道吗?” “你……” “你一定否认你们是星宿盟的盟友。” “对,坚决否认。” “坚决否认没有用,我已经查有实据,你们居然敢到武昌建秘坛,根本不合情理,安庆覆没不过两月余,按理,你们天胆也不接近武昌。败没之后己作鸟兽散,竟然在短短两月余期间,不但死灰复燃,而且已成气候正式结盟,居然深入湖广向天网挑战,凭什么?” “天网已经不存在了。” “是吗?” “在青龙湾已被一网打尽……” “那你们为何要查天魁星?” “这……阁下,你到底是何来路……” “今晚到此为止。”这人向室门退:“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不会下毒手杀人,若有人被杀,决不是我杀的。你这位同伴,是死在你两人的暗器下的,你两人的手如果再妄想使用暗器,一定死。再见。” 两人的确心意相通,想同时发射暗器的,心意却被揭破,乖乖地打消了行险一击的念头。 眼一花,这人突然形影俱消。 两人像是见了鬼,毛发森立浑身战栗。 -------------------------- 第 七 章 不白之冤 文斌和谭大牛在小食店进午膳,两盆鱼肉两壶酒,躲在厅角大碗酒先拼三碗,吃得津津有味。 “胡七爷上了火,吃错了药。”谭大牛压低嗓子,神秘兮兮地说:“逐一追查昨晚吉利赌场的赌客,连排帮的人也受到盘问。” “干什么呀?查什么?”文斌故意装傻。 “说是有人偷听到什么秘密消息,故意透露给某些人,凡是交待不清的人,都被胡七爷的爪牙打得半死。小文,咱们很幸运。” “怎么说?” “咱们是从侧院偷偷溜进去,进去都没被人发现,要是被他们揪出盘诘,可就吃不了得兜着走。” “所以我找你呀!”文斌淡淡一笑。 “所以找我?”谭大牛一头雾水。 “你地头熟,娼馆赌坊内部你一清二楚,可算是这两家的地老鼠,进出自如不会被人发现。大牛,要郑重警告秋娇,口风放紧些,把嘴缝起来,别让他们查出你我曾经偷溜进去,为了这件事挨揍划不来,甚至可能送命,千万小心了。” “那是当然,秋娇比我还要害怕。” “那就好,那一高一矮两个漂亮的女浪人,确是今早走的?” “错不了,乘渡船到溪口镇,很可能到河南游荡。我亲眼看到她们上渡船的。” “下午我也可能离开一段时日。” “又上船?” “这是我的本行活计呀!来,干。” “好,干一碗,不醉无休。” 折入租住处的巷口,他的虎目中突然涌起警戒的神色,已有三分酒意泛赤的面孔,肌肉出现抽动的线条,脚下一慢。 邻居那条老狗,通常不论昼夜,大多数时间懒洋洋地趴伏在他家的门口。 那是一条快要脱牙掉毛,将近二十高龄的老狗,极少吠叫,对这世间的要求已经不多,小娃娃踢它一脚,它也懒得理会抗议。 现在,这条老狗避至第五家的门口墙角,夹尾竖毛老眼居然重新出现要躲避的恐惧光芒,似乎如果有人叱喝一声或跺一下脚,它便会转身逃遁。 不寻常的现象,表示已发生了不寻常的变故。 略一迟疑,他深深吸入一口长气,沉着的向门口走,镇静地取钥匙启门锁。 同住的三个人,张三李四不在家,王二麻子死了不再回来,这两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里。 每个人都有钥匙,他借住的地方白天通常没有人在家。 这种土瓦屋是并连式的贫民居,前面是小厅堂,后面是居室,简简单单,没有厢院堂廊。 两张长凳加上木板便是床,真正睡在床上的时日并不多,得过且过,一切世俗、礼仪、规范、娱乐……都不存在他们这种人的生活圈子里。 把这里说是窝,倒还贴切些,称之为家,不啻打肿脸充胖子。 踏入小小的堂屋,前面的窗便是唯一的光源,所以他不掩上门,光线增加了三倍,小堂屋显得明亮了许多,简单的家具一览无遗,形容为家徒四壁,并不夸张。 唯一的八仙桌上,总算有一把茶壶,两只茶碗,壶内有一壶冷茶。 拖出长凳,手本能在落在茶壶上。 光线一暗,有人堵住了敞开的大门口。 他的左手,拈起了茶碗。 通向卧室的走道口,又出现一个人。 他坐在东首处,背后是墙壁,可以看到大门口和走道,两个不速之客皆在他的目光所及处。 那是两位水夫打扮,特别精壮的大汉,青直裰的衣尾下,隐约可以看到匕首或短兵刃的鞘尾。 两大汉打出一串手式,神情如谜。 他脸上警戒的神情消失了,也打出一申手式。 “坐。”他站起肃客:“你们是另一区的弟兄,怎么可能找得到我?怪事。我这一区的功曹和游神,也不知道我的底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形,我们之间只在召集处会合。你们……” “监察处有各区弟兄的档案。”堵在门口的大汉冷冷地说,两人并不入堂落坐,所流露出的敌意,可从行动与神色中感觉得到。 他的戒心重新涌升,看出不吉的征兆。 “哦!原来你们也是天垣堂的人。”他神色一冷:“总领队迄今尚无任何举动或指示,联络站与召集站被切断,居然……” “总领队要见你。” “很好,我急切希望和他见面。” “这就走。” “这就走?是不是不合程序?”他大惑惊讶:“时地必须事先安排……” “叫你走就得走,”大汉沉声说。 他一怔,变色而起。 “这是干什么?”他不悦地沉声问:“命令?什么人有权下命令?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奴才?下属?混蛋!你是什么东西?岂有此理!” 他年轻,修养不够,近来所受的一连串挫折,已经让他失去耐性,再加上一连串不可解的可疑事故发生,他被反常的情势激怒了,大汉的态度和不客气的话,引发了他的野性。 “对付叛徒,用不着客气……” “你说什么?”他虎目彪圆,要发作了。 “已经证实你没死在青龙庄,其他六星死亡你有责任。你不设法禀报,反而杀了联络人王戎,杀了召集人郑安,切断了这条线。监察处已经查明有据,你必须受到应得的制裁。总领队愿意给你一次面陈的机会,不要逞强放弃了,现在,你可愿意跟咱们走吗?” 他心中一凉,也愤怒得血液沸腾。 召集人郑安失了踪,他多次到郑家踩探,最后一次碰上同一区的功曹弟兄,那位功曹也曾经多次前往郑家找郑安,也弄不清郑安是如何失踪的。 王戎被日精月华两个浪女所杀,他恰好赶到,来迟了一步,赶走了江湖双娇,救不了重伤的王戎。 只能说,联络人王戎被杀,他是在场的目击者,怎么竟然把他指为凶手,而且居然说查有实据? 他根本没赶上召集,根本没与同伴前往青龙庄。 参加天网的人,都是无条件自愿参与的,都是激于义愤不计名利的所谓志士,没有隶属关系,没有任何奖赏,没有名位拘束,没有期限管制。 每个人生活环境不同,住处有远有近,平时各处天南地北,有代名编组而不聚在一起。以他这一组七天罡来说,他是领队天魁(天枢)星,对其他六星六位弟兄,除了知道他们的武功底细之外,对他们的家世并无所知。 六位弟兄对他的根底,也从不进行了解,以免一旦落入仇家的手中,追出其他弟兄的下落根底。 一旦召集的天灯悬出,决不是三天两天便可将人召集到的。 他有多处藏身寄托的地方,嘉鱼便远在府城一百五十里外,所委托的传信人,看到灯号奔赴嘉鱼便需两天。所以,天灯召集是没有期限的,至于是否应召,他也有绝对自由决定是否接受。 天网的组织制度的确有点散漫,但所有参与的人,都表现得极为热心,这只是一种自愿的组织,需要以生命作赌注,而又没有任何利益可得的组织,没有拘束力。 天网的主持人决不可能摆出主子面孔,来指挥这些只尽义务,而一无所求的铁血志士。如果有所谓命令指挥,这些人恐怕早就一哄而散,不可能存在了,绝对不可能保持了十载盛誉而名气不坠。 大汉抬出总领队的命令,引起他极度的不满。 天罡七星青龙湾覆没,总领队早该发出紧急召集令善后,给予仇家猛烈致命的制裁惩罚,却毫无动静。 现在,届然要定他的罪,把他当成叛徒,难怪他愤火中烧。 被胁迫前往见总领队,他有多少辩白的机会? “你把总领队的住处告诉我,我会去见他。”他强抑怒火,开始冷静地盘算对策:“你先告诉他,我天魁星被人打伤,养伤一月起不了床,没赶上召集。带队前往青龙庄的天魁不是我,我正要找他求证,这件冒充的事他应该知道,因为是他负责调派人手的。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你……” “把总领队的住处说出,就可以走了。”他抢着说,不想再浪费口舌。 “你不肯跟我们走?”大汉厉声问。 “你不是白痴,你懂得我的话,是吗?” “该死的!我只好提你的头回报……”大汉怒叫,突然疾冲而入,半途匕首出鞘,豪勇地挥匕猛扑。 扼守在后堂走道的大汉,悄然双手齐扬,两种不同光芒的中型暗器有六枚之多,闪电似的向他的背部集中汇聚,光芒一闪即至。 茶壶先一刹那飞出,八仙桌猛然掀起,暗器贯入桌面,有如暴雨打残荷。 “呃……”发射暗器的大汉,被茶壶击中丹田,茶壶碎裂,大汉抱住小腹向下挫倒。 同一瞬间,长凳飞起,向挺匕扑来的大汉飞旋猛扫,茶碗从空隙中一掠而过。 大汉不用匕首挡凳,一掌把凳拍得断成四段。 茶碗先一刹那,在大汉的右肩爆裂成碎片。 文斌像一头猛虎般扑上了,双掌真像虎掌,搭上了大汉的双肩,右膝重重地撞上了大汉的丹田。 接着,是拳掌齐施,落在大汉颈肩胸腹,声如钟鼓齐鸣,在大汉倒下之前,便已失去知觉,砰然倒地。 “他娘的!咱们好好亲近亲近。”他到了丹田被茶壶击中的大汉身旁,一掌将大汉劈昏。 进入河南,经过平靖关,第一站便是信阳县。 这里不但是交通要埠,也是豫南第一大城,从前曾经是府,又降为州,本朝初更降为县,每下愈况。 两年后,终于又升为州,表示重新繁荣起来了,从湖广来的旅客,把这里当成第一处宿店。 这里,也是开封中州车行客货车的终站。 从湖广北上的旅客,必须在平靖关住宿,办理越境手续,在路引上盖准予通行的关章,所以在这里打听旅客的去向,只要找对门路并非难事。 江湖朋友打听消息手段巧门路多,文斌就是门槛甚精的老江湖。 六月在这一带行走的旅客,盛暑期间相当辛苦,大地像一座大烘炉,车马经过时,尘埃滚滚历久不散,中午非歇不可。 走这条路的旅客,以车和马为主要交通工具,徒步的旅客却多,乘车骑马的旅客并不多见。 文斌盘缠足,囊中银钱不虞匮乏,他混迹下层社会扮穷,其实却是豪门子弟。 这次北上追踪,便换了身分,成了寻访亲友的大户豪门子弟,鲜衣怒马仆仆风尘,换下了穷人的青直裰,改穿月白色长衫,人才一表相貌堂堂,制琴师和打手的形象消失了,流露出豪门子弟的英风豪气,完全蜕变成另一种人。 如果身边带了仆憧,就更像官宦人家的子弟了。 他没带仆从,鞍后备有马包,前面挂了鞍袋盛行囊,马鞭轻摇从容就道。 他并不急于赶路,追踪不需要跟得太近,避免追过头,要办的事必须计算得精确,准备充分,他有的是时间。 目标的动静,他已经了解于胸。 总领队派来杀他的两名大汉,其实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本身就是天网另一地区的弟兄,所知有限。 他不忍心下毒手对待奉命行事的弟兄,也就不忍心用酷刑迫供。 天网掉转刀剑对付他,把他列为叛徒,他深怀戒心,真没有向往昔弟兄下杀手的心情,对方却可毫不留情地向他下毒手。 在气势上,他就输了半壁江山。 为了处理两大汉的事,他耽误了两天时间,等他追过汉口镇,江湖双娇已经动身北上三天了。 急于离开现场的歹徒,逃离的速度是相当快的,他必须沿途打听,预防目标利用迷踪术摆脱,因此不能追得太快,也不需操之过急。 平靖关到信阳县是九十里,乘马是一日程,轻车也是一程,骡车则需一程半,携家小的徒步旅客要两程,脚快的也需一程。 官道宽阔平坦,热浪蒸人。 他不急于赶路,蹄声得得轻快地向北又向北。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二十里官塘寨,是一处歇脚站,有五六十户人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官道绕过寨西,寨外设了歇脚亭,有五六家小店,供应旅行日用品茶水饮食,一排老槐树枝繁叶茂,旅客免受热浪袭击之苦。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先到歇脚的旅客不少,其中有一辆中州车行的短程骡车,专走信阳和平靖关,车把式忙着替一马三骡供水,旅客们在树下抖落一身尘埃。 另有一辆双头马车也在歇息,这种车也称轿车,因为车厢型式如轿。 通常,这种轻车只有大户人家才够资格拥有,普通的平民百姓使用是犯禁的,他那袭月白长衫,平民百姓也禁止穿着。 有好几匹黄骠拴在马桩上,是颇为名贵的骏骑,几位男女骑士身穿漂亮的骑装,一看便知是骏马的主人,男的魁梧健壮,女的亮丽照人。 几家小食店都有旅店歇脚,店前的凉棚有人进食喝茶。 他本来不打算歇息,但仍缓下坐骑,掀高宽边遮阳帽,心不在焉地浏览路旁的景色,目光扫过散处路旁歇脚的旅客,最后落在那辆轻车的厢壁上。 厢壁有一个雕花图案:云雷托飞马。 雕的线条简单古朴,却颇为传神,有点像古代的石刻,古意盎然毫不抢眼,图形也不大,色彩不鲜明,即使经过身边,不留心便会忽略这个图案。 他知道这个图案,所以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开封府钧州的天马牧场标帜,也是场主行空天马杨世钧的家徽。 中州五大武林世家之一,行空天马杨家排名第二。 天马牧场的规模,比官营的草场相差不远,也负责缴交官府的军马,以及开封地区的役用马,口碑极佳。 该牧场百十名牧工,个个武艺高强,可以组成一队军伍,自卫力极强,从高山五虎岭一带窜出的山贼,绝不敢接近天马牧场滋扰。 据说,杨场主曾经荣任少林僧兵的教头,他本人不是少林弟子,丢不开世俗不想出家。 少年僧兵的武功,部分武技固然渊源于该寺本身,但福居和尚集天下武功之大成留传后世,却是不争的事实。 禅宗初祖达摩,本人并没留下什么真正的绝学。 杨场主在少林任教头,也不是传授什么武功,而是指导行兵布阵的兵法策略。这以前,他就曾经在开封周王府的武学舍任教头。 少林僧兵是由官方管制的,接受民壮的编组调派,一旦天下大乱,僧兵便会被征召出动,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半官方军事组织。 这些少林僧兵出动时,每个人都是年近半百的中年了,实在不宜在战场冲锋陷阵。所以后来正德年间,与白衣军作战,在毫州几乎全军覆没,不得不发奋图强,从培养俗家的子弟入手;后来,在东南沿海剿倭期间,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天马牧场声誉甚隆,杨场主的身分也特殊地位颇高,江湖朋友对杨家在外行走的子弟,还真保持几分敬畏,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连那些自以为功臻化境的邪魔凶枭,也不愿公然招惹杨家的子弟免生事端。 所谓敬畏,字义上与尊敬是两码子事。 这表示杨家的子弟,多少有点暴力倾向,以力服人而非以德服人。惹了他们,他们会把招惹的人打得半死。 他知道这个图案,知道有天马牧场的子弟在这里歇息,知道乘车的一定是女眷,而且是地位颇高的女眷。 杨家的子弟以骑射享誉武林,男女皆以乘坐骑为主,乘车必定是女眷了。 那几位男女骑士,一着便知是护车的人。 他对天马牧场的底细不怎么清楚。 行空天马不是豪霸,牧场也没有大批不三不四的人混迹,不是官府注意的对象,所以他也不想对杨场主深入了解。 而且,河南属于天网另一区的工作范围,与他这一组的责任区无关,他对杨家的人无所谓好感恶感,从没打过交道。 对于各地不招朋引类为非作歹的土豪土霸,他在心中并没存有排挤感,那不关他的事,天网的宗旨也没将这种人列为目标。 越过歇脚亭,歇脚的旅客也没有人注意他。 本来他不打算歇息,目光掠过北面稍远几株老槐树,看到树底下有几个旅客歇息,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他心中一动,坐骑移至路旁,泰然扳鞍下马,首先牵了坐骑到了饮马的水槽旁。 目光移至最近一家小食店,店前凉棚有几位旅客喝茶,有说有笑,店内堂屋也有人影走动,依稀可以看到女眷们的形影,想必是轻车的女眷在内歇息,不便在外面的凉棚抛头露面。 “可能要发生纠纷。”他自言自语:“妖魔鬼怪突然聚集在一起,不是好兆头。” 他认识远处树下那几位旅客中的几个,所以动疑,他口中所说的妖魔鬼怪,十之八九不是好东西。 他并不是嫉恶如仇的人,但对人的好坏有一定的标准。参加天网的人,十之八九嫉恶如仇。 现在,他已经脱离天网了。 显然,他仍然要活在刀光剑影里,脱离不开血腥,处境更是危险增加十倍。按理,他实在不应该再多管闲事。 是否要发生纠纷,那不关他的事。 他决定留心看个究竟,就有管闲事的心态,妖魔鬼怪如果不招惹他,他就没有插手管闲事的必要。 在嘉鱼,被人欺负甚至中毒受伤,他也能够容忍,可知他并非嫉恶如仇的人;也许,迭遭变故,陷入疑云重重的困境,心理上有所改变吧! 身侧来了一个人,牵了一匹黄骠,解开马衔,让黄骠饮水。马骏,人也俊,二十三四岁年纪,魁伟健壮,英气勃勃,剑眉虎目,气概不凡。 “你的马不错。”年轻人反而称赞他的坐骑:“有大宛马血统,是南阳一带马场的最好马匹。自己的训练的?会走步吗?” “从汉口镇买的,跑起来还不错。”他心中暗笑,三个文人谈书,三个屠夫佬谈猪,出身牧场的人,见了马就谈马:“你的坐骑才真的不错,浑身枣红,没有一根杂毛,高及五尺。我猜,冲二十里不见汗毫无问题。” “差不多。”年轻人毫不谦虚:“本来口外马很不错,其实并不比本土的马佳,我这匹马就是本土马,系出名门,有皇族血统……” “什么?系出名门,有皇族血统?”他大笑:“哈哈!你真会吹牛说笑话。” “你不信?我可是养马世家。” “你的意思……” “它是赤骥的后裔。”年轻人得意地笑说:“虽然无籍可考,赤骥距今已经有三四千年……” “哈哈!我知道你所说的系出名门,有皇族血统传说所指的故事了。” “你知道?不骗人?”年轻人也笑了:“似乎唬不了你呢!碰上行家了。” “并不算真的知道。至少,周天子穆王八骏传说中的马名,古籍上的就记载各说各话,我所知道的是:赤骥、绿耳、白义、华骝、渠黄、盗骊、逾轮、山子。拾遗记所载的是:绝地、翻羽、奔霄、起影、渝辉、超光、腾雾、挟翼。其他记载,大同小异。” “唔!你真知道。” “听故事才知道。我猜,你所指的是赤骥和奔霄。” “这……”年轻人一愣一愣地大感诧异。 “赤骥、奔霄遗留在河南固始或者湖广汉阳,那是穆天子赐给蒋国三世定西侯仲仞公的。话是不错,但不无疑问。” “你的意思……” “我所知道的两种八骏名称,一是以颜色定名,一是以速度定名;赤骥奔霄把两者混在一起了,据古籍所载,御八骏的是造父。八骏应该拉皇车和副车,造父一个人能驾两辆驷车吗?穆天子获八骏,由定西侯试骑,随即赐赤骥奔霄给定西侯;定西侯乘之飞骑灭徐,复征犬戎。那么,造父哪有八骏御车?可知这记载仍令后世存疑;再就是,你是牧马世家,我问你,用在战阵的军马。可以用来拉笨重的车吗?” “你……你把我问糊涂了。”年轻人脸一红:“通常,拉车的是役用马,讲求稳健、有耐力……” “哥,他在存心要你好看。”身后传来悦耳的女性嗓音,接着幽香入鼻。 他转首回顾,眼前一亮,是一位年约二七或二八芳龄,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梳三丫髻穿墨绿骑装少女,刚发育完成的高挑身材,刚健婀娜,笑起来左颊出现笑涡。 她一手挟着宽檐遮阳帽,一手轻摇着华丽的马鞭,盯着他嫣然微笑,眉梢眼角出现要挑战的表情。 “别胡说。”年轻人没生气:“人家懂就是懂。老实说,我根本不相信我们的种马,真有赤骥的血统,穆天子传本来就是神话。” “呵呵!我哪敢在行家面前,充行家班门弄斧?多读了几本书而已。你们是牧场世家,贤兄妹贵姓?” “我以为你不会问呢!”年轻人说:“我姓杨,杨家麒。那是舍妹,琼瑶。家祖在钧州,经营天马牧场,每年缴交七百匹军马,规模不算大。” “久仰久仰。”他客气地颔首为礼。 “仍然有调侃味。”杨琼瑶冲他撇撇嘴,慧黠的笑意更灿烂些。 “别挑毛病好不好?”他也开心地笑:“要说驾船,不是吹牛,三江五湖狂风巨浪难不倒我。乘马,我算哪根葱?” “南船北马?你的官话那有南人味?” “学呀!在外游历的人,不学官话行吗?天下各地方言最少也有上千种,官话是唯一沟通的工具。至少,上各地衙门打官司,说官话便赢了一半。” “哦!你在外游荡吗?” “那得看你对游荡的看法如何了。我姓文,文长虹,正要前往京都,打算从开封过河。数千里迢迢,至少我觉得像游荡,大好光阴全浪费在旅途上了,至少在半年中无所事事。贵牧场在钧州,回家?” “从云梦探亲访友,游玩了近月启程返家。”杨家麒抢着说:“那是家母的一门远亲,家母特地前往问好。文兄如果不急于赶路,在许州小留一段时日,欢迎前往敝牧场参观,考证那些种马到底是否有赤骥的血统,呵呵!” “云梦有一位武林前辈飞熊黄宗权,是湖广有数的声望甚隆的名宿,令亲是……” 他撇开话题,不谈作客事。 “哦!文兄的意思……” “飞熊年轻时嫉恶如仇,结了不少仇家。” “咦!你……”杨家麒脸色一变。 “如果我是你。”他嘟嘟嘴示意:“就对那边在树下歇息的几个人,留意他们的动静。” “那些人……”杨家麒兄妹,不约而同的向那些人注视。 “独角山魈冷彪,江左妖巫魏一元,江湖上凶名昭著的妖魔,又狠又毒比毒蛇猛兽更可怕。他们是否与飞熊有过节,不难打听出一些线索。” “想不到你也是江湖人,在下兄妹走眼了。”杨家麒大感诧异:“他们是否与飞熊黄前辈有过节,也不关我们的事呀!” “很难说,杨兄。”他诚恳地说:“有些人修养不够,会迁怒不相关的人,或者奈何不了仇家,把与仇家有干连的人作为报复的对象。” “这……” “小心撑得万年船,杨兄。”他牵了坐骑离去:“后会有期。” 杨家麒兄妹,用困惑的目光,目送他扳鞍上马,显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他到底是什么人?”杨家麒向乃妹问:“会不会也是冲我们而来的?故意指出那些人的身分,以引开我们的注意,制造计算我们的机会。” “应该不可能。”杨琼瑶黛眉深锁。 “应该?” “在我们毫无警觉心疏忽时下手,机会是不是更多些?我信任这个人。哥,不必提防他,留意那些人。” “但愿如此。”杨家麒的语气并不肯定。 他不想多管闲事,自己的事已经够令他烦心了。 可是,他却为自己编制管闲事的理由。 杨家麒兄妹的鲜明印象,不时地出现在他的潜意识中,印象相当强烈,好感不断地增浓。 人与人之间,第一次见面极为重要,印象的好坏就在这短暂的接触中,形成正反两面的分野,一旦产生好感,便不易磨灭,反之亦然。 杨家麒的坦率豪迈,杨琼瑶的慧黠可爱,让他产生意气相投的鲜明印象,觉得值得交朋友。 传闻中,天马牧场的子弟盛气凌人,性情火爆,似乎并非如此;传闻并不影响他的观感,他直觉地认为自己的看法不会错。 坐骑已远出里外,脑海里突然涌出另一个美丽女郎的身影,武林三凤的无双灵凤柏无双。 这位无双灵凤是有点盛气凌人,但并不令人讨厌;漂亮的女人都不会令人讨厌,除非看的人本身存在有自卑感或嫉妒心态。 至少,无双灵凤没有四海游龙那么强横霸道。 无双灵凤欣赏他的琴,凭这一点他就气消了一大半。 把这一双江湖成名男女,与杨家麒兄妹比较,他对杨家麒兄妹的好感,平空增加了一倍。 “我怎么想起那一双可恶的男女?”他抬手拍拍脑袋自言自语:“荒谬绝伦,唔!为何会突然想起他们?其中是不有什么关连?” 萍水相逢,见面后天南地北人各东西,怎么可能有什么关连?偶然想起而已。 “我在胡思乱想了。”他苦笑,一抖缰健马速度稍增:“也许他们的船仍在洞庭烟波中逍遥呢!” 什么关连?他想起青龙湾,青龙湾那天晚上,江湖群雄的船凑巧在湾内避风。 藕池口的巡捕,已经查出青龙庄出事的经过可疑,可惜没有查出那些江湖群雄的底细,消息难以证实,对他的调查没有多少帮助。 四海游龙那些人,是否也在青龙帮避风? 这就是他联想到的关连。这念头就在这不相关的偶然时间内平空涌现,连他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为何平空产生的原因。 也许,杨家兄妹的出现,勾起了他对无双灵凤留在他内心的印象,潜意识中加以比较的缘故吧! 男人如果对美丽的女人视若无睹,真得要找心理郎中或生理郎中了。 他居然从想象比较中,涌现甚至与心中的牵挂事故连结在一起,已表示他是极为敏感,心中放不下,经常处在心理紧张中的人,很难获得心理平衡发展,心理和生理都具有潜在的危险性。 远出五六里外,他策马向右折入一条岔路。 这条大官道他熟悉,间道岔路他一清二楚。 在槐树下歇脚的旅客,先后走了七个人,都是乘坐骑走的,扮成普通的旅客,外表看不出所携的兵刃,遮阳帽戴得低低的,掩住了面孔。 杨家麒兄妹不敢忽略文长虹的警告,不但留意那些旅客,而且作了防险的安排,怀着戒心就道。 他俩想找出文长虹所说的独角山魈,还有什么江左妖巫,可惜不便接近观察,而且见面也不认识。 杨家的子弟不是江湖浪人,与江湖成名人物接触的机会不多,虽则听说过一些高手名宿的传闻,也仅限于传闻而已。 牧场不属于江湖行业,赚的可是正正当当的辛苦钱,因此少与江湖朋友往来,上门打抽丰讹诈的江湖人物也不多。 轻车向北缓驶,杨家麒兄妹俩在前面警戒,车后另有三位大汉护卫,加上车把式,与车内的女主人,七位男女应该可以应付一小队劫路贼围攻。 速度不能放快,快了难以应付意外的情况。 比方说绊马索和陷坑,只能对付奔驰的车马,缓慢行进的车马即使受到阻碍,但所受的伤害不会严重。 十里,二十里,今天的旅程将届一半,时间在已牌正末之间,再赶十里八里,便该近午中伙歇息了,要等到未牌正之后,热浪稍退才能就道。 车向一座平冈攀升,速度不得不放快些,以便取得冲力,可以一口气冲上冈。 车把式长鞭一抖,啪一声鞭花响,一双健马逐渐放蹄前冲,前后护卫的人,也保持相等的速度向冈上急驰。 过了冈约三里左右,便是歇脚站平冈村。 冈顶一带生长着十余株大白杨,十里外也可以看到这十余株巨人形的大树,等于是方向的指示标。 炎阳如火,官道上旅客渐稀。 大道两侧行道树榆柳成荫,徒步的旅客可免受日晒之苦,所以间或有些徒步的旅客往来。 以这种地方和时间,偷袭的机会不多,安全上的顾虑不大,只有在人迹杳然的偏僻处所,才有受到不意袭击的可能。 冈半腰,两人两骑以平缓的速度,不徐不疾向冈上走,坐骑是普通的所谓三岁草驹,毫不起眼。 马上的骑士的青直裰已经泛灰,也毫不引人注意。 车的速度快些,在前面的杨家麒兄妹,逐渐接近两骑士身后,策马略向左移,准备绕过超越。 官道上宽阔,两骑士不靠边走,两匹马并骑走在路的当中,后面的马与车必须外移才能超越。 可是,兄妹俩的坐骑突然慢下来了,不但放弃超越的举动,而且尾随在两骑士的马后,要死不活向上走,像是随从。 后面二三十步的轻车很快到跟到,车把式和车后的三骑士,竟然不曾起疑,不曾看出凶兆,不曾提高警觉。 片刻便跟上了,车也慢了下来,逐渐登上冈顶。 两骑士不徐不疾离开路面,折入路右的小径,穿越白杨林,隐没在东面的林木深处。 后面,马与车形成奇怪的队列,鱼贯尾随前面的两骑士,似乎乖顺地听从两骑士的引领。 -------------------------- 第 八 章 生死关头 相当大的石垒房屋,分三进,还真像一座兵垒,位于树林深处,本身就不怕野火烧,更在外围防火地带外,加种了防火林,柳树粗如牛腰。 火攻兵攻,这座石砌房舍皆禁受得起。 七个相貌狰狞,年纪皆在花甲左右的旅客,在三进石室的堂屋中,接受主人热烈的招待。 堂后,用木栅隔开一座丹房,左是鼎炉,右是药室,堆放着动、植、矿等等药材,一看便知主人如不是郎中,就是炼丹师。 主人年约花甲,红光满面,三角眼吊客眉,身材修长,留了略泛黄色的大八字胡,那一袭灰长衫大袖及膝,三角眼中不时突然焕发冷森的光芒。 药室侧方有一间小房,杨家麒兄妹男女七个人,被背捆了双手,排列在石墙根下倚壁而坐,气色甚差。 显然身上的活动神经,被制经穴术或药物制住了,即使不背捆双手,他们也无法活动自如。 七男女的目光,透过木栅,可以看清堂屋中的人,看衣着,便知道是歇息处那些旅客中的七个。 “你们顺利把人弄来了,很好。”主人脸上涌起怪异的阴笑:“老夫把这里暂借给你们藏匿人质,保证绝对安全。冷老九,你可以派人去云梦寄书留柬了,他们如果来三五十个高手名宿,老夫负责打发他们。” “呵呵!我知道你靠得在,你夺命怪医在附近洒上一些药,毒死三五百人轻而易举,熊黄老狗真要召集亲朋好友来硬的,真可以在短期内出动百人以上。所以,咱们才请你孙老哥相助呀。你放心,咱们一定可以勒索他五千两银子。有一半是你的,五五对分,公平吧?” 冷老九的老公鸭嗓子相当刺耳,脸上得意的神色,表示心中十分愉快,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 冷老九,正是江湖朋友畏如蛇蝎的独角山魈冷彪,顶门光秃秃,顶骨前后成棱,正面看好像生了一双角。 是那种传说中,人类上古神话中的人,脑髓甚小,头呈尖形,半人半兽,还没进化成真正的人,难怪他的绰号叫独角山魈。 “你们来时,老夫就表示过,住处可以暂借给你们办事,让你们建立活动中心,为朋友两肋插刀,不要你们的钱,你们没忘了吧?” “哈哈!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另一位面目阴沉的人大笑:“老实说,咱们的目的不在钱,只要把飞熊黄老狗诱出来宰他。咱们借你这地方办事,已经住了近月,既然人财两得,分你老哥一半也是应该的。” “我再重申,我不要你们的钱。” “这……” “我要人。”夺命怪医一字一吐,不容误解话意。 “等黄老狗来了,你高兴要就给你。”独角山魈说:“咱们只要他死,怎么死咱们不介意。” “老夫不要黄老狗,老的人没有多少的用处,老夫用人来试药,要年轻力壮的才有用途。” “哦!你……” “老夫要这几个人。”夺命怪医指指栅内的天马牧场七男女。 “这个……”独角山魈一楞。 “冷老九,你不会把人质活着交出去吧?”夺命怪医三角眼中冷电湛湛:“你们自始就不打算把人质交给黄老狗,而且有宰掉黄老狗的打算,是吗?” “五个男的可以交给你。”面目阴沉的人大声说:“两个母的,我们已分配妥当,我们要享用。而且那个小母货是我的,享用过了再轮交其他的人。” “哼!你不肯?”夺命怪医狠盯着对方。 “我当然不肯。”这人大声抗议:“我江左妖巫的役魂散,价值比黄金贵十倍,这次我一囊十两役魂散,全部用光才能把人擒来,不给我享用,免谈。” “老夫要定了。”夺命怪医一掌拍在案桌上:“你不肯也得肯,把这里暂借给你们办事,老夫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黄老狗带来的人甚多,走脱了一个,日后他们大撒侠义柬,我这地方恐怕难以保全。话说得不错,皇帝不差饿兵,如果没有任何代价,老夫会助你们?我又没有发疯,道义毕竟值不了多少钱。” “你……” “老夫说话算数,”夺命怪医厉声说:“魏一元,你最好识相些。” “孙不灵,你不要嗓门大乱唬人。”江左妖巫也拍案而起:“大不了咱们带了人离开,另找地方藏匿,没有你相助,咱们仍有打发黄老狗的能耐,用不着你插手。我江左妖巫好色,男人谁不好色?已经费尽心把人弄到手,决不拱手让人。” “去你的!大胆。”夺命怪医怒叱,隔案一袖抖出。 罡风乍起,劲气如潮,江左妖巫骤不及防,防也抗拒不了如此猛烈的袖风,厉叫一声,身形暴退丈余,砰然一声大震,背部凶猛地撞在石墙上,似乎房舍摇摇,反弹出四五尺,几乎摔倒。 江左妖巫脸色大变,愤怒地在大革囊掏法宝。 “你再撒野试试看,不把你整得半死,算我夺命怪医栽了!”夺命怪医的右手伸出袖口,那泛青的掌指呈现抽动的线条,手与脸的颜色完全相反,不像一个健康的人的手,倒有点像是传说中的僵尸,难怪衣袖又长又大,用途是掩盖住怪异的手。 他的脸,却是健康的赤红色,内火太旺,像年轻人的脸,皱纹甚少,油光锃亮。 轻描淡写的一拂,威力惊人,虚空将江左妖巫震飞,可把其他的人吓了一跳。 “放弃吧!魏老哥。”那位左颊有一块青黑色三指宽胎记的人,伸手拦住了江左妖巫:“你江左妖巫是大名鼎鼎的采花蜂,享受过无数女人,何必为了这个不算绝色的毛丫头,伤了朋友的和气呢?” “呵呵呵呵!那位花脸狼说错了话。”大开的堂门口传出大笑声,踱入一团和气的文斌,背着手泰然自若,像是:自己人:“蜂采花酿蜜当然不假,但采花的都是雌蜂,用采花蜂来形容采女色的人,不伦不类。雄蜂是不采花的,与女皇蜂交配即死,一生中只交配一次,江左妖巫采了无数的花,他有几条命呀?” “咦!是你的人?”江左妖巫向夺命怪医问。 “不是你们的人吗?”夺命怪医反问。 “不必多问,我是来作客的。”文斌笑吟吟拨开一个留山羊胡的人,取代那人的位置:“呵呵!怎么啦,你们像是意见不合发生争吵,是不是分赃不均。别生气,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说来听听,我替你们排解,保证你们大家满意,皆大欢喜不伤和气。” “该死的混蛋胡说八道。”留山羊胡的人怒叫,被拨开时已经冒火了,叫声中五指如钩,猛然抓向文斌的胸口,食中两指扣咽喉。 文斌反手一抄,反而扣住了对方的脉门反扭,扭身右手一挥,一耳光把对方的左脸打歪了,鲜血迸流,大牙可能断了七八颗。 手一松,这人仰面便倒,不但脸歪牙掉,右手的脉门软绵绵,可能腕骨已碎成碎片,砰然仰面摔倒,立即失去知觉。 “按规矩,我这排解人也该有一份。”文斌笑吟吟地继续说,似乎刚才并没发生任何事:“听说猫分鱼水獭作中的故事吗?如果你们认为分不匀,那就妙极了,我名正言顺独吞。喂!你说,你们分什么脏?” 他的手指向江左妖巫,意思是要江左妖巫提出说明。 留山羊胡的人被轻描淡写打伤打昏,所有的人还没从震惊中醒来,变化发生得快,结束更快,看清变化的人真没有几个。 江左妖巫活该倒楣,忘了用巫术制敌,本能地伸手急扣指向鼻尖的大手,要把伸来的大手捏碎。 一抓落空,文斌的手指似乎并没闪避,不但不回收,反而向前伸长,食中两指点在璇玑穴上,胸骨裂开下陷。 不是制穴,而是当枪用,不但胸骨折裂内陷,气管和食道也破裂,仰面便倒,发出可怕的嗄叫。 一击致命,一代妖巫不明不白死得真冤,一时大意,付出可怕的代价。 “最好让主人说,谁是主人?”文斌重新背起双手,仿佛江左妖巫的死与他无关。 终于引发了强烈的反应,在场的都是威震江湖的魔道高手,堂屋不大,在有限的空间中,几个人同时出手行雷霆攻击,其猛烈的程度可想而知。 罡风乍起,劲气迸爆。 六个魔道名宿几乎同时发起攻击,十二条手臂向一点集中,拳掌指爪各展绝学,近搏远攻风雷俱发,用的全是内家真力,皆可虚空伤人。 人影倏然隐没,聚力点发生惊心动魄的气爆,案桌与凳椅受到波及,轰然爆裂崩散,连屋上的积尘,也被气旋震得下坠如雾。 一声惨叫,位于文斌身后双爪凌空急抓的人,双手掩住下阴,飞退丈外摔倒滚动,嘶吼叫号。 下阴挨了一记虎尾脚,连耻骨也崩裂了。 同一瞬时,入口侧方也倒了一个人,双腿齐膝而折,像被利斧所砍,是被脚扫断的,折断的创口惨不忍睹,没有被利器所砍那么整齐。 出其不意攻下盘反击,予取予求,高手名家不屑使用伏地或滚动的招式,因此地趟刀法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 这些魔道高手情急怒地抢攻,没有人会注意到下盘,攻击余势尚未止,胜负便已决定了。 同一刹那,左侧方那人吐出的一记劈空掌仍未收回,却被从身侧地面升起的文斌用左臂勾住脖子勒紧,冲倒出丈外,两次猛烈翻腾,脖子已被扭转大半圈,颈骨硬被扭折,脸转向后方。 脖子这么一扭一断,一切免谈了。 放手一跃而起,堵住了堂口。 雷霆一击立即结束,地下共摆平了五个人。 文斌的手中,有夺自脖子被扭断,立即气绝那人的单刀,刀在他手中,幻发出异样的光华。 主人夺命怪医僵在破案桌旁,惊怖的神色令人同情。 独角山魈张口结舌,像是见了鬼。 “他娘的!你们就是不愿意公平均分。”文斌堵在堂口,笑容消失了,换上了猖狂泼野相,拂着单刀狂态毕露:“大爷就让你们如意一口吞。你们是一个一个上前挨刀呢?抑或是死剩的三个人一起上?来吧!快伸长脖子,大爷一刀一个送你们上路,保证不痛不痒。” “你……你是谁?”独角山魈的老公鸭沙哑嗓音更难听了,咬字不清:“你……你好狠……” “我狠?八打一,你他娘的怪我狠?放屁!” “你是……是天马牧场的人?” “不是。” “你撒谎,你是他们……孙老哥,快控制往人质……”独角山魈急叫。 “谁也无法破栅而入。”文斌冷冷一笑:“夺命怪医,你最好不要妄动,我保证你一近木栅,一定死。你也休想等你的爪牙来替你卖命,大爷已经把你的六个爪牙摆平了,用暗器袭击,五丈内像迅雷般追魂夺命。你一近栅门,只能活这么一把岁数了。” “你是冲……来找老夫的?”夺命怪医真不敢妄动,弄不清他的威胁是真是假。 已经有五个人被摆平,绝非威胁恫吓,被摆平的五个人,全是威震江湖的魔道名宿,被他轻易地举手投足摆平了,每一击皆是致命的雷电。 “我不认识你,我找他们。”文试用刀向独角山魈一指:“但显然找错了人,你才是主谋。” “你这混蛋为何找我们?”独角山魈咬牙切齿,拔出佩囊中的铁虎爪。 “俗语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与飞熊有过节,胆怯怕死不敢去找飞熊,却坑害不相关的人。主人更可恶,利用他们掳来的人质试药。你们主客双方,都有志一同要置人质于死地,把飞熊诱来后也一并戕害,天饶你们,我却不饶。” “你到底是何来路?” “不必问,我来了,表示……” “拼死你这小狗王八!”独角山魈怒吼,挥爪狂野地独自冲进。 铮一声大震,单刀与爪接触,专克刀剑的铁虎爪,扣不住单刀。爆出一串火星,虎爪突然激烈地翻腾,发生慑人的破风厉啸飞起,当一声击中石墙反弹坠地。 文斌丢掉刀,闪电似的抢入对方怀中,掌劈拳攻急如雨,在独角山魈的胸腹头面痛击,掌如斧拳如锥,每一记皆力撼内腑。 打击之快无以伦比,最后一掌劈在对方的尖脑袋上,反手一记阴掌反抽脸颊。 独角山魈狂叫了几声,倒摔出丈外,五官溢血,在地上挣扎难起。 疯狂的打击似在一照面便结束了,旁人来不及插手,地下,共摆平了六个人,死的有一半,重伤的三个有一个断了双脚,真够狠的。 六个人没有全力发挥武功绝学的机会,三下两下便被摆平了,毫无精彩可言。 小窗被撞毁了,有一个人抓住机会破窗而遁。 夺命怪医竟然失去撞毁木栅,抢入控制人质的勇气,也没抓住机会逃走,总算取得放在堂角的一把药锄。 就为了取得这把药锄做兵刃,失去逃走的机会,然而主人也不能逃走,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 “你很聪明,一直用外发的奇学内功,在远处乘隙攻击,避免近身进招,所以是最幸运的一个,整个人完整地毫发无伤。” 文斌不拾刀,双手叉腰等候对方挥锄拼命:“能保持幸运到最后,才算真的幸运。我给你全力发挥绝学的机会,扑上来,qǐζǔü你这毫无医德的狗屁怪医。” “你不敢把我怎样。”夺命怪医采取防守姿态,横锄相候并不扑上,并不认为对方赤手空拳容易对付,口气依然强硬。 “你在豪赌,用你的命做赌注。”文斌嘲弄地说:“赌我不敢把你怎样,你甚至鬼眼乱转,在打返回劣势赢回老命的主意。” “正是此意。” “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是吗?”夺命怪医得意他说。 “你想到了吗?” “我想到什么?”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文斌用脚拨开江左妖巫的尸体,动手时不至于碍脚:“今天不杀死你,日后天知道要有多少人死在你手里?你已经夺去太多人的命……” “老夫也救了不少人,向阎王夺回必死的生命。” “我只看到你要杀人。”文斌逼近至一丈左右,到了药锄致命的威力圈内:“这七个人质死得有价值,日后可以救许多人。人质与我无亲无故,我要你替他们偿命,【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便心安理得无愧无疚了,我不是踩死一只蚂蚁,也掉老半天眼泪的人。” “我……我还可一拼。”夺命怪医咬牙说。 “我本来就逼你拼,你用活人试药,我用你的命来试我的杀人武技,我冒的风险大得多,你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动手吧!药锄一挥就可以摆平我了。” “不要逼我……” “逼才能一了百了。” “我不是主谋,乘机各谋其利而已。我用药解人质的禁制释放他们,不然……同归于尽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夺命怪医不是怕死鬼。” “另有附带条件。”文斌放松控制。 “你说说看。” “你的六名爪牙,我打昏他们而已。”文斌又放松一些控制,让对方失去同归于尽的勇气。 “他们是老夫的门徒而已,学医的天资并不足。” “武功也差劲,你没把内外功倾囊相授,所以他们毫无警觉心,一击便昏。我要请教你一些药学的问题,需要你不保留地合作。” “好,我答应你毫不保留地合作。”夺命怪医心中不再恐惧,顺手将药锄搁在一旁:“什么药学的问题?能答复的我一定据实奉告。” “事涉几个魔道名宿,涉及淬毒的毒针,从针的中毒现象,以及所使用解毒治疗的经过,我希望能找出施毒针的人来。这几个魔道名宿与使用毒针的人,可以证明我的活动情形。你先释放天马牧场的人,我再向你讨教,顺便处理死伤。最后,我向你请教有关毒性的常识。” “好,依你。”夺命怪医应允:“你最好先救醒我那些门徒,让他们善后,他们救伤的经验不足,正好让他们多学习。” 天网的人已把他看成叛徒,正派人找他,把他当成切断联络线,以掩饰青龙庄失败过失的人。 他根本不曾依天灯信号及时报到,哪能负青龙庄覆没过失的责任? 他要查天网负责人派人冒充他的内情,这是严重犯忌的事,必须追个水落石出,这种事绝对不容许发生。 黄泉鬼魔那些人,可以证明他受伤的经过。用七步追魂针暗算他的风华绝代女郎,就是黄泉鬼魔的门徒。 他却忽略了重要的人证问题。 那次他是以水怪面目与黄泉鬼魔周旋的,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老几,更不知道他是隐身在大吕琴社的制琴师,能证明些什么? 那次黄泉鬼魔一群人,被他整得灰头土脸,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怎肯向外张扬抹黑自己呢?即使知道水怪就是他,也不可能加以承认的,他要找这些人,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监督夺命怪医解天马牧场子弟的禁制,亲送他们离去,这期间他像一个严厉的监督人,避免与双方的人交谈或理论,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杨家麒兄妹要向他道谢,也找不到机会致意。 一个时辰后,他离去直奔信阳州。 夺命怪医是魔道名宿,对魔道高手名宿的动静,有相当可靠的消息来源,虽在被迫下不得不合作,也不敢用假消息打发他。 他的要求也不苛,这次打抱不平的行动是偶发事故,并非有目标的策划,顺便获取一些消息而已,因此,夺命怪医愿意和他合作。 冈长约十里,北面的冈坡稍短些,约三里左右,坡度也略为徐缓。 健马小驰下冈,人与马皆轻松愉快,也就忽略了路左右的树林有否异样,必定顺利地小驰直达冈底。 距冈底还有半里地,路右的树叶中,悄然飞出一线冷芒。 由于速度太快,所以只看到芒影,仓卒间不可能辨认是何物体,也难以看出物体的大小,如果该物体不反射阳光,很可能连芒影也看不见,太快了。 芒影从侧方飞出,马上的文斌不可能看得见芒影。 也许他命不该绝,或者上天特别眷顾他,健马的右前蹄,恰好踏在一处凸起的土堆上,马头随之上昂。 鞍上的文斌也本能地上体随之略为停顿,而且略向后昂。 冷芒间不容发地贴他的胸口掠过,尖锐的破风声令人胆寒。 是一枝三尺长的鹰翎箭,锐三角形的箭镞足有三寸长。 如此庞大的远程劲矢,飞行时仅可看到芒影,声音也被抛在后面,可知发箭人劲道之猛烈极为惊人,很可能在三百步外,可以贯入马匹近尺,贯穿人体轻而易举。 他的反应更为惊人,箭羽刚掠过,他便从鞍左滑下,脚离镫沾地,身形便斜掠而出,在两丈外仆地,再一滚斜窜而起,钻入路左的树林。 第二枝箭贯入他第一次扑地的位置,箭斜插入泥土中几乎没羽。 变化之炔,无与伦比。 从他离鞍以迄钻入树林,中途改变了几种身法,就象一个淡淡的虚影,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不住变幻。 第三枝箭,在他窜入树林隐没时衔尾而至,已经慢了一刹那,三箭连续望影攒射,准确度十分惊人,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利箭穿心贯体了。 健马因主人落鞍,驰出十余步便止蹄相候。 路右的树林中,奔出八名中年人,其中一人挟了弓,狂风似的越过官道,衔尾追入路左的树林。 “神箭柳光华,你们走吧!”树林深处传出文斌的叫声:“咱们是兄弟,我不想兄弟相残。” “叛徒!”有人用洪钟似的嗓音怒吼。 都是经验丰富的行家,都是武功超绝的大师级高手,八比一,文斌的处境恶劣得很。 天网终于大举出动,正式对付他这个叛徒。 神箭柳光华的追魂三箭,便已表明要不择手段要他的命了,不会给他分辩澄清的机会,他叛徒的罪名已经落实,今后见面,只许有一个结果。 天网到底有多少人,恐怕只有主事人总领队心中有数,内部人员的根底,也只有少数几个主要负责人明白。 尤其是负责吸收考核的人,对所有的成员皆建有基本资料档案,因此文斌出现在武昌,派出制裁的人便找到了他。 天网所有弟兄之间,横的联系缺如,但由于经常组合出动,聚集在一起研究目标的动静消息、踩探、布伏、分组、任务分配……少不了走在一起的时日不算少,彼此之间逐渐有些少了解,建立深厚的感情。 神箭柳光华便是天网中颇为活跃,表现相当杰出的一位箭术专家,至于对外的名号,就没有人知道了,至于是不是姓柳,没有人会进一步打听求证。 在天网中,文斌叫天魁星或天枢星宇文天枢。从险遭不测的劲矢攒射下,他知道来人是神箭柳光华了。 总领队派了两个高手中的高手,到他的住处找他,妄想用胁迫手段逼他就范,一照面使使用霸道的暗器攻击,已表明不问情由,不许他申诉分辩,毫不留情要置他于死地了。但他不能下毒手对付自己的弟兄,两弟兄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他所知道的是,天网的组织并不庞大,出动制裁大豪巨猾的机会并不多,一年出动三四次而已,不需太多的人手参与,人数一多就容易暴露根底,宗旨是在精不在多,新吸收的弟兄数量也一年比一年少。 因此天罡出动五位弟兄,远至安庆越境执行制裁之后,不到一个月,便重新悬挂召集天罡七星的灯号,而且是紧急召集信号,他便大感诧异,也感到不满。 天网工作的人通常分为四区活动,他这一区除了天罡七星之外,还有五功曹和四大游神。 按以往的成规,任何一组弟兄出动,必定有一段时间休息潜伏,不可能连续执行任务,应由其他各组弟兄担任,甚至会分配给另一区的弟兄执行。 总领队不给他申诉分辩的机会,他极感失望。 也许,天网的这辉煌的十年中,虽则曾经小有挫折,但从来就不曾发生如此严重的失败,而导致总领队失去冷静乱了章法,处理事务失策乖张,也是情有可原。 八比一,他必须有三头六臂,才能应付恶劣万分的情势,胜算微乎其微。 总领队当然知道他的武功造诣深浅,所派来对付他的人,当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一定可以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每个人的武功修为,必定比他相差有限。 在枝浓叶茂荆蔓及丈的地方快速追逐,八个人不可能始终走在一起,也必须分开搜寻追逐,走在一起搜索面太狭小了。 文斌的打算,便是引敌远追,制造各个击破的好机,对方如果保持不分开,他就输定了。 当然,他可以乘机远走高飞,以陆地飞腾轻功逃走,一个时辰远出五六十里并无困难,三五里便可将追的人轻易地摆脱。 天网的弟兄,平时以其他面目活动,各有掩护的身分行业,各不相干各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如果偶然意外碰上了,认识的当然心照不宣。 假使与人发生冲突,通常以手式表明身分,以免误伤自己人,因为有些弟兄一直就不曾聚集在一起执行任务,互相并不认识。而平时与人发生冲突时,按规矩也不能亮出天网的名号。 他在天网的天魁星名号,所有天网的弟兄皆知道他这号人物,但见了面也不认识,除非曾经在一起执行过任务。他知道神箭柳光华,但也从未谋面。 其他七个人他也不认识,必须等他们亮名号,才知道是属于哪一区哪一组的弟兄。 他不能向这些曾经为了理想,为了同一目标,而一无所求奋斗牺牲的弟兄挥刀,而对方却一而再毫不留情地向他下毒手。 刚才的三箭,他算是死过一次了,下一次,老天爷是否仍肯照顾他? 在气势上与心理上,他已经输了一半。 再就是他不能示弱远走高飞,远走高飞便表示自己理亏。 而且他的行囊还留在坐骑上,事出仓卒,没有任何应变的充裕时间,脱身第一,逃出险境再言其他,因此身上只携有随身的重要盛器大百宝革囊,行囊不能丢,不能就此远走高飞。 远出三四里,向右绕走,这一带冈阜起伏,大平原边缘林深草茂,往左绕可进入南面的山区,脱身更容易。 身后,已听不到任何声息,追逐他的,不知追往何处去了。 树林中视界不及三十步,一窜便形影俱消,除非追逐的人速度快一倍,不然毫无追及可能。他往右绕,打算折回官道找坐骑。 钻出矮树林,前面是及腰茅草地,是一处略为平坦的山坡,间或零星生长着一些幼榆树。 这种树的种子一旦飘落,三年五载便可亭亭玉立,丈余高的幼榆,下面潜伏一个高手,即使走近也难以发现。 他突然放慢脚步,警觉地徐徐转向侧方移动,从容不迫解下腰带,成四折略加绞扭,便成了一根三尺余长的布带绳,粗如手臂。 折向徐移了三十余步,他止步轻拂着腰带,虎目炯炯盯着左侧前方的茅草叶,冷冷地一笑。 “是总领队派你们来的?”他沉静地一字一吐:“替我带口信给他,好吗?” 两个中年人从草叶中徐徐长身而起,两人相阻约两丈左右,冷然向他接近,徐徐撤出兵刃。 身材高瘦的人,那把狭锋单刀光芒四射;身材稍矮的人用剑,份量不轻,锋刃特别尖,像犬牙般锐利。 这一刀一剑品质甚佳,已可名列宝刃级的利器了。 “咱们不会替你带口信,只带你的头返报。”身材高瘦的人语气冷漠,神色阴森:“咱们奉命制裁叛徒,其他概不理会。” “你听我说……” “任何一个罪犯,都会用种种方法和藉口,狡辩或掩饰他的罪行,极少例外,这种事,你比我还要清楚。你是咱们天网弟兄中,最精明最干练的第二代制裁专家,会用更高明的手段,以掩饰你背叛天网,杀害自己弟兄的滔天罪行,我很抱歉,不能听你的,你我曾经是志同道合,有抱负有目标的生死与共弟兄,虽然你背叛了我们,我们真不想向你挥刀。你自杀吧!这是你唯一走的路。” “你不想听我说所遭遇的事故?” “你的事已经调查确凿,证据完全。总领队曾经给你申辩的机会,你反而把去带你的两位弟兄打伤,这件事你不会否认吧!” “他两位仁兄不是去带我,而是去带我的头。”他内心的愤怒逐渐升起:“我不想多说了,只要你们知道,我天魁星并未应信号召集前往报到,奉命前往执行任务的那位天魁星不是我,我正在追查证据,追究是谁做出大不韪的事派人冒充我……” “狡辩!” “是吗?我所知道的是,咱们天网内部,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不可饶恕的真正违反宗旨的问题。你告诉总领队,他最好朝这个方向彻底清查,我日后会去找他的,决不会就此罢手,他……” 刀光剑影乍合,剑气刀风似风雷麇临,眩目的激光与凛冽的彻骨奇劲猛然聚合,迸发出可远及三丈的气旋,每一股气旋皆有蚀骨毁肌的劲道。 草叶纷飞中,文斌的隐约幻化身形,在强大无比的压力下闪动,在可怖的炫光与劲流中变幻,每一剑每一刀皆间不容发地掠过他身们,生死须臾险象横生。 短暂的刹那猛烈攻击,把四五丈方圆的茅草,践踏得几乎偃倒,被削断的草叶向四面八方飞飘。 风止雷息,文斌出现在三丈外,浑身的肌肉仍在抽搐,额上汗影下流。 “乾元刀气与六合剑气。”他脸色有点苍白,虎目中涌现惊诧的神情:“天网四区十二组弟兄中,我知道绝对没有你两位这种超绝的人才。你们是……” “咱们是监察处的。”用剑的高瘦中年人浑身大汗,扬剑配合使刀的人逼进:“给你一次机会,跟咱们回武昌见总领队。” “混蛋!”文斌大骂:“监察处只负责调查制裁行动的成果,判定是否有进一步制裁的必要,对外而不对内。负责的人是调查专家,而非武功超绝的杀手,你们两个家伙的武功身手,绝对是超等的。神箭柳光华,则是第三区四组的弟兄中的一个。他娘的!原来监察处暗中豢养了一批对内的杀手,连天网的弟兄也被蒙在鼓里,天网变成什么混帐组织了?是谁的混帐主意?看来,天网的内部,果真出了绝对不该出的严重问题……” 乾元刀气再发,六合剑气汇聚,刀光剑影左右一夹,激光如雷电汇合,两人再次发起猛烈的攻击,下手不留情。 人影急剧闪动,淡淡的身影破光线而出。 “等我把外面所发生的疑云拨清,再从线索中追查内部所发生的疑窦,必须把这件秘辛挖掘出来。”文斌出现在另一方向,虎目中冷电湛湛:“两位,你们也该冷静地了解处境,回去查明真相,不要妄想以奉命行事做藉口,向我冷酷无情地下毒手。总有一天,你们也会遭到我同一险恶境遇,凭你们的武功造诣,还要不了我的命,回头是岸,两位。”他最后冷哼一声,转身举步离去,步伐坚定,昂首挺胸像一个巨人。 高瘦中年人向同伴示意,打出手式,指指他的背影,再用手式表示行动的目标。 派了八个超拔的高手来对付他,先埋伏用箭偷袭,可知对方已经把他看成非常难以对付的高手了。 目前只有两人在场,从后面猝然攻击,是唯一的选择了,比面对面夹攻的成功率要大得多。 在最后一记手式的指挥下,一刀一剑悄然从背后扑上了,左手在接近至丈二左右,电芒先行破空,人剑随在暗器后跟进,刀风剑气发如惊电。 背影在暗器乍现的同一瞬间,下挫、隐没、横逸、幻现,似乎在同一刹那此现彼隐,也像是同一刹那出现在两地,速度已打破体能的极限,将近目力难及了,即使看到隐现的形影,也来不及有所反应。 幻现处在右方,恰好到了高瘦中年人的右侧。 中年人的剑,正凶狠地刺向尚可隐约看到的虚影,剑招已发的中途,想改变已力不从心了。 噗一声响,扭成条的腰带,斜敲在中年人的后脑上,双脚不听指挥,连人带剑向前冲去。 砰然一声大震,茅草压倒了一大片,重重地摔倒再向前滑出丈外,手脚抽动了几下,身躯一松失去知觉。 用刀的人直冲出丈外,狂野的刀招白用了。 文斌到了,果真快如闪电,不等对方有转身的机会,一脚扫中用刀人的右肋。 用刀人大叫一声,斜冲而出,刀举不起来了,这一脚力道十分猛烈,换了一般的一流高手,也将被扫断两或三对肋骨。 接踵而至的打击,有如迅雷疾风,先是两劈掌落在左右颈根,接着是一拳击中左肋,彻底消去反击的力道。最后将人扳转,一肘尖撞在丹田要害上,凶狠地捣散护体的内功,气机立即涣散。 内家对内家,功深者胜,一连串力道万钧的重击,用刀人在倒地之前便昏厥了。 系回腰带,文斌最后瞥了两人一眼,两人已昏迷不醒,他摇头苦笑举步离去。 奉命行事是值得原谅的,他无法向这些“奉命行事”的人下杀手。 三个人隐身在一座小冈上,冈高出地面三四丈,矮而密的灌木叶散布其间,野草荆棘遍布在附近里方圆的野地里,地势向南倾,成波浪形小起伏。 在冈顶四望,在里外便可发现行走的人。 东面不足两里便是大官道,南北向的行道树整齐壮观,远在五六里外,一直便知那一带是官道所经处,不时可看到快驰车马所掀起的尘埃。 烈日炎炎,藏身在矮灌木叶中,不受日晒之苦,但仍然热浪蒸人,时间一久,真令人受不了。 这三个人似乎不在乎炎热,但仍然汗流浃背。 “咱们在这里枯等,似乎有点失策。”那位相貌成猛,留了大八字胡的中年人不住挥汗,口气有点埋怨味:“那小子不是大笨瓜,一比八他哪有拼的勇气,所以才落荒而逃,这一逃,恐怕已远出三十里外了。潘老兄,你的估计根本不切实际,他这一逃便往无涯海角一走,咱们重新追踪,天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找得到他的踪迹?真该全力穷追的,却听你的馊主意,在这里守株待兔,毫无希望。” “你放心,绝对有希望,他一定会从这附近绕回来,重返官道向北走,追踪江湖双娇。”国字脸盘高鼻阔嘴的潘兄,丢掉咬在口中的草梗:“我对他的习惯与性格,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对他的武功造诣,也有相当详尽的认识。公孙兄,请信任我的判断,应该不会错。” “真的吗?”公孙兄的口气显然存疑:“你不是他那一区的人,不曾在一起工作过,除了和我一样,知道他是第一区的天罡之首天魁星宇文天枢之外,你还知道得比我多?算了吧!” “你不相信?” “我存疑?”公孙兄坦然说。 “敢打赌吗?”潘兄冷笑:“我负责领队,就表示我了解这个人。当然也可能估计小有差错,所以咱们分为三组追逐。他们两组负责动,咱们这一组负责静,总会有一组成功,而以我们这一组的成功率最大,那小子一定会从这一带绕回来。赌一顿全席大餐,如何?” “你真了解这个人?”公孙兄撇开打赌的话题。 “当然。” “潘兄,你像是有意暗地里调查他的根底。” “胡说!”潘兄脸色微变。 “为何?你该知道这是犯忌的事。”公孙兄虎目炯炯盯着潘兄:“如果有一天,咱们执行任务时,不幸落在仇家手中,你会招出同伴弟兄吗?” “你这是什么话?”潘兄沉声问。 “老实话。”公孙兄冷冷地说:“大豪大奸们逼供,有一套非常手段,除了威逼利诱之外,还可以用巫术或药物使受害者乖乖招供。比方说,我。万一我落在仇家手中,对你,我只知道你是活报应潘明亮之外,招不出其他任何有关你的事。你潘老兄的名号是真是假,我知道是假的,真姓名真身份,甚至武功造诣,我就毫无所知了,想招也招不出什么来。” “你……” 一直到一旁假寐的人,突然挺身坐起,习惯地活动双手伸伸懒腰,本能地抬头从草梢向四面张望。 “你们别吵了!天魁星真来了!”这人低声叫,向西面一指:“他在飞奔,可能后面有咱们的人追赶,快准备,必须把他在此地解决。” “不急,看方向,他正向咱们这里奔来,也许有机会先用暗器毙了他,免去拼命的风险。”潘兄开始整理兵刃:“两位必须注意,千万不可逞强单打独斗,这小子的武功深不可测,指功掌功爪功,皆可外发伤人于丈外。咱们必须群策群力圆熟配合,不许他有运起奇功的时间;攻击发起后,绝对不容许他喘息。如果他不是超绝的高手,还用得着派八个人对付他?” “不能猝然使用暗器。”第三个人提出反对:“他一定对暗器怀有强烈的戒心,突袭不会成功。上次天垣堂派出的两位弟兄用暗器突下杀手,他必定提高警觉了。最好要活的,动兵刃活捉无望。” “捉活的?”潘兄沉声问:“一击不中被他见机逃掉,谁负责?” “似乎咱们三个顶尖的高手,都没有必胜的信心。”这人苦笑:“如果他存心逃避,咱们用暗器用兵刃,都是白费劲,谁也追不上一个轻功绝顶的胆小鬼。” “他不会见面就逃……” “是吗?他已经逃了半个时辰以上了。” “那时咱们人多。” “事实上他避开一箭便逃了,根本不知道咱们来了八个人。如果咱们现身拦截,左手有暗器,右手有刀剑,他不立即飞遁,才是一等一的蠢蛋。” “唔!有道理。”公孙兄点点头:“必须让他戒心不强烈接近,才有毙他的希望。糟!这小子精明得很,采用曲折奔掠术,不走必经的路程,不经过这里,咱们的埋伏落空了。” 在要道必经处埋伏守株待兔,不一定灵光。 有些人生性狐疑,不走容易走的地方,宁可辛苦些,走不易通行的地方或绕道,埋伏的人必定沉不住气,必定离开埋伏区追逐,不但埋伏落空,也失去先机。 这三位仁兄,就陷入埋伏落空的困境,不得不离开埋伏区追逐,主动的优势消失了。 三人藉地形和草木隐身,绕走折向抄截。总算发现猎物时,猎物仍在两里外,也及早发现猎物折回,因此来得及绕出抄截。 冲出矮树丛,恰好相距二十余步,抄截的方向正确,他们是行家中的行家。 “天魁星,你走不了的。”潘兄急叫,迎面截住去路,拍拍手表示没有暗器和兵刃:“咱们亲近亲近,听一听你说如何执行任务却独自逃生的经过,又如何切断联络线,以掩饰你贪生怕死罪行的罪行。” 先用话套牢,果然把文斌摆脱他们的念头打消了。 “也许他另有苦衷,咱们平心静气听他说。”第三个人往潘兄的左首一站,神态倒还和蔼:“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希望你能坦诚说明理由。” “总领队真的要亲自听你解释,你不该把派出请你的弟兄打得半死,就此一走了之,是不是做贼心虚?” 公孙兄站在潘兄的右首,说的话有责难味。 三人并肩叉腰列阵,明白表示不会立即动手,先用话套牢,谈不拢再动手也不会嫌晚的。 文斌果然上当了,他其实也想与对方表白,把话说出,以后是否动手主导权在他手中,深信凭这三人的实力,想拦住他并非易事。 “天网的弟兄,都是不求名利,义理分明,有自尊有道义的真正英雄好汉。在下参与的三载岁月中,所见所闻的确名实相符,我感到以此为荣。”文斌用手拭掉头脸的汗水,一面接近一面冷冷地说:“而这次的青龙庄不幸事故,在下以第三者冷眼旁观的目光,以及必须查明真相的心态和行动,竟然发现了几件违反天网宗旨,令人气愤填膺的怪事。如果我所料不差,天网该是烟消云散败没有期的时候了。” “你胡说些什么?”潘兄厉声问。 “其一,居然在我天魁星来不及报到时,派人冒充我天魁星出任务,断送了我六位生死与共的弟兄。” “胡说八道。” “其二,监察处派出天垣堂的人请我去见总领队,用致命的暗器请。其三,监察处对外不对内,居然转而对内下毒手对付自己的弟兄。你们……” “我们奉命制裁叛徒。” “去你娘的混蛋!你们用暗器杀了再说的?天网的弟兄即使在执行任务时,对付强敌,也不会用突袭暗杀手段有损自己的人格。你们这些人,怎么配参加天网?其四,天网执行任务时,仅诛杀首要,不主动搏杀不重要的爪牙,绝对不攫取任何财物。可是,我已经查出六次天网洗劫财物,杀光男妇老幼不留活口的事……” 三个人在潘兄一声暗号下,六只大手猛然吐出,用的招式也相同,同时双掌齐吐的推山填海。相距仅丈余,手伸出即拉近三尺。 三人全是内功大师级的人物,全都是功劲可以外发的高手,潜劲伤人于丈外是轻而易举的。 六道空前猛烈的劲流,汇合成石破天惊的高能量迸发劲性,猛然迸爆激起惊心动魄的风雷。 文斌早怀戒心,早已暗中行动戒备,却惊觉心未能提高至顶点,但做梦也没料到,这些昔日志同道合的弟兄,会出其不意在理论中乘机联手突袭。 功深者胜,合三人之力,三重神功秘学骤然汇聚,威力石破天惊,猝然突袭和雷霆一击,他在骤不及防下,毫无抗拒之力。 沉重一击,他的身躯倒飞旋损而起,只感到全身正在崩散,眼前一片茫茫,神智急剧散逸,不知天地何在,重重在摔落滚翻时,彻骨的痛楚麇临。 气散功消,身躯失去控制能力,口中血溢,浑身像是崩碎溃散中。 三人的内力已耗损了五成,衔尾追击的速度无法提升,彼此的功力也有所差异,因此无法同时冲出再联手攻击。 最先扑上的潘兄,向仍在滚动的文斌再用劈空掌力吐出两掌。 “要活的……”后到的公孙兄急叫。 文斌的身躯再次加快的滚滑,身侧的野草,被潘兄连环吐出的两掌潜劲,震得叶飞梗倒。 求生的意志,激发了他生命的潜能,忘了痛楚,忘了天在何处,内心在发出呐喊:逃!逃!逃…… 他一窜而起,双腿如获神助,似已不受意志力控制,本能地狂奔,速度快得连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 潘兄三人大感惊讶,在三人聚力雷霆一击之下,再受到连续攻击,倒摔滚翻像个死人,怎么突然窜起如飞而遁?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一阵狂追,渐追渐远。 由求生意志所激发的能量,会随时光的飞逝而增加耗损率,并非使用不竭的。生理机能的损伤,也因精力耗损而益增恶化。 竭泽而渔,他知道支撑不了多久,很难摆脱绝顶高手的追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结果不需计及。 唯一的机会是获得坐骑,两条腿的人,绝难追及四条腿的马,除非在一里以内的近距离,三里以上,即使最神奇的轻功流光遁影,也无法与马竞快。 目下双方的精力,皆耗损得差不多了,如果有马……这就是他奔向这道的目的:他的马真的不错。 追的人已接近身后十余步了,追得最快的人是潘兄,大汗彻体,呼吸急促,脚下已有点不便,气喘如牛,精力已快要耗光啦! 公孙兄两个人,落后将近百步,三个人的脚下速度本来快逾奔马,居然追不上受了伤的文斌,长途追逐轻功派不上用场,比的是耐力。 如果文斌不受伤,他们即使在视野广阔的旷野中,片刻间便会失去文斌的踪迹,双方的长劲相差了一大段距离,短期间的轻功爆发力,也相去远甚,难怪主事人派了八个人来对付文斌,显然知道文斌不容易对付。 行道树出现在半里外,大官道在望。 文斌的坐骑,拴在路旁的一株大榆树下。 这时距文斌遇袭的地方已在里外,土冈从这里向南上升,健马没有主人驾驭,大概本能地驰下冈底,被人发现拴在道旁的引道树上,留待走失的人寻回。 在这里偷或拾别人的坐骑据为己有,罪名是颇为严重的。 一个穿了老旧骑装,中等身材的年轻人,五官特别灵秀,但脸色姜黄带有病容,身材也嫌单薄了些,毫示健壮的气概。 老旧的青灰色骑装又宽又大,背肋所悬带的大百宝革囊,却又显得太大了,是两合一的鞘袋,通常是悬系在鞍前两侧的盛小物品盛器。 所戴的不是布质遮阳帽,而是北地范阳式宽边草帽,帽檐下垂,遮住了面孔,如果不抬头,对面的人也看不到面貌,是那种大众化品质平常的草帽。 总之,这个人穿章打扮平平凡凡,与平常的旅客毫无二致,不会引人注意,毫无特征让人一见难忘。 唯一可疑的是:腰带插着用布包卷着的剑。直的是剑,略弯的是刀,一看便知。 这人站在路旁,略掀起帽檐不时向南面的冈上眺望,清澈的大眼中,有焦灼的神情流露。偶或有一小群旅客上下,也偶或有乘马的人来往,每一批人经过,他失望的神情一次比一次浓。 终于,他的注意力被路西的旷野所吸引,黛眉攒在一起了,眼中涌起惊讶的神色。 里外有一个人在矮树野草间奔跑,时隐时现,脚下紊乱,速度也不怎么快。 后面,有一个人穷追,脚下也不怎么利落,可以看到新佩的剑和百宝囊,更后面,也有两个人追赶。 “他有了麻烦。”这人脱口叫。 第一个反应是取下鞘袋奔向坐骑,将鞘袋加搭在坐骑原有的鞘袋上,快速将缰绳改系为搭,以便快速拉缰上马。 他像一头灵活的豹,一蹦三丈余,哪像个脸有病容的倒楣旅客?简直就像一头活力充沛的大豹,三蹦两跳,便冲入旷野迎向奔来的人。 -------------------------- 第 九 章 八方追杀 接近官道,文斌终于想起,犯了最大的错误,后悔已来不及了。 追逐他的人并没远追,却在中途埋伏等他,而且两批埋伏都等到他了,为何?对方难道是未卜先知的神仙,料中他必定的路线? 他不想和这些往昔的弟兄计较,没有放弃坐骑的念头,找回坐骑一走了之。对方显然了解他的心意,也就知道他的动向了,他是不该以坐骑为念的。 坐骑所携带的行囊并不重要,像他这种人,丢掉行囊是常事,居然在这紧要的情势中返回觅坐骑,这错误犯得不可原谅。 不管后悔与否,目下唯一的希望,是弄到坐骑逃走,是不是自己的坐骑不是问题,只要弄到手就好,官道必定有乘坐骑的旅客,必要时不妨硬夺。 生死关头,他这种心态,与他的为人处事宗旨大相迳庭,但在绝望中,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他却不知道,追的人已接近了身后,拼命凭本能狂奔,哪有余暇向身后察看。 追的人终于到了他身后,咬紧牙关猛然倾全力飞扑而上,精力耗损过巨,这一扑真可算是竭泽而渔,也势在必得。 他看到对面出现朦胧的人影,接近的速度好快。 还来不及多想,来不及分辨是不是拦截他的人,便感到身后巨大的冲撞力及体,脖子被手臂勒住,凶猛的冲力把他撞得扑地便倒。 脖子被勒住,他知道真到了生死关头,本能地倾余力扭身反击,左手五指如钩,扣住了勒脖的手臂,指尖钻入肌肉。 反震的抗力并不很强烈,他扣入的力道也不足,但已经足以卸去对方勾勒的大半力道了。 扭身解脱不易把背上的人扔脱,他不在扔脱上打主意,双手皆用上了爪功,右手在扭转时,扣住了对方的大腿,五指也扣入肌肉。 力道不足,但依然可以造成可观的伤害,对方的右小臂和右大腿外侧皮破肌裂,痛楚相当猛烈。 扑倒他的人是潘兄,仓卒间无法勒断他的脖子。双方精力将竭,已发不出内劲,神功绝学无法施展,距气散功消的境界非常接近。 一声厉叫,潘兄反而被掀翻,急急放手滚出丈外,右小臂右大腿摆脱了文斌的扣抓,鲜血泉涌。 “杀死他……”潘兄挣扎着爬起厉叫。 公孙兄与另一同伴,正狼狈地冲到,浑身大汗,气喘如牛,脚下虚浮,像两头喝错了酒冲来的奔牛,显然也接近体能崩溃边缘。 文斌正在挣扎,试图爬起,双手把剩余的精力全用上了,一抓之后便无以为继,甚至双手连掀起上身的力道也消失了,力竭地挣扎想爬起来。 公孙兄稍快丈余,一面冲上一面拔剑,似乎剑相当重,所以双手运剑用砍字诀下杀手,要砍断文斌的腰脊,剑高举作势下砍。 人影像平空幻现般,砰一声怪响,一脚扫在公孙兄的腰胯上,腾跃飞扫的身法无与伦比。 “叭”一声脆响,后到的同伴刚拔出刀,被一耳光打得狂叫一声,斜摔出丈外。 公孙兄反而后倒一刹那,飞抛起近丈高,手舞足蹈摔掼在两丈外。 潘兄恰好挣扎着爬起,剑也恰好出鞘,还没有看清变化,眼前出现的人影吓了他一大跳。 “你也会扮强梁?”出现的人用怪嗓音讶然责问:“该死……” 打击之快,有如迅雷疾风,手上一震,右手腕被踢中,剑抛出三丈外去了;接着是两劈掌光临左右耳门,第一掌便感到眼前一黑,随即失去知觉。 六个人在官道旁向北面眺望,官道上热浪蒸腾,旅客三三两两在烈日下赶路。极目远眺,三里内看不到异样的景象,也没看到车马,天际下没发生任何怪事。 潘兄三个人仍然昏昏糊糊,气色败坏,汗水透衣,倚站在行道树上仍然摇摇欲倒。 “潘明亮,你一个武功超拔的高手,居然没有看清那个把你打昏的人面容,你是愈活愈有出息了。”以弓点地的神箭柳光华,怒容满面像在向下属发威:“三个威震天下的天网超拔高手,被一个连面目也没有看清的人,在刹那间打昏摆平,简直岂有此理,你们是不是故意放走天魁星,故意撒谎造出这么一个不可能有的所谓不明人物,来掩饰你们故意纵放的罪行?” “柳光华,你他娘的混蛋加三级。”公孙兄倚靠在树上,腰干痛得无法伸直,愤怒得几乎要跳起来:“我们三个人用尽精力突袭,再狂追两三里,连站稳的力量也难以保持了,还能算是超拔的高手?一个三流身手的人,当时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把我们摆平。我的脊骨受伤不轻,被踢飞翻滚摔落时,脑袋倒栽而下撞昏了,你以为我生得贱,愿意如此糟蹋自己?你说罪名,这两字是什么意思?我等你解释。” “算了算了,自己弟兄吵吵闹闹,说些气头上的话,伤了和气也于事无补。”潘兄手脚都被抓伤,是伤势最重的一个,干脆坐下来从中排解:“那个人带走天魁星,是乘坐骑走的已无疑问。至于往南或往北,就无法估计了。当务之急,是派人回去牵坐骑,召集粱杰和于天赶来会合,向南来北往的旅客,打听这两人一骑的去向线索。再耽误片刻,恐怕就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下落了。” “梁杰和于天没传回信号,恐怕有点不妙了。”左颊肿起发黑,黑眼眶像是瞎了的同伴,用沮丧口吻说:“他两人的一刀一剑,自以为足以横行天下,所以坚持两人联手包办另一路的拦截,足以毙了天魁星,信心十足。我看靠不住,最好派人去找找看,希望他们的伤势,比咱们三人稍轻些。”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神箭柳光华的愤火,转找上同伴发泄。 “好好好,算我胡说八道好了。”同伴冷冷一笑:“你是领队,一切作为反正由你负责,成败都看你的。我的左耳可能废了,听不清你的活,分配任务时,请大声些好不好?发令吧!” 六个人有一半受伤,失败者说几句气头上的话,有时也许出于无心,有时的确是发泄心中的不平。 “那个人……”潘兄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也许是有意化解同伴的不满情绪扯开话题:“当时我眼前发黑星斗满天,但听觉依然灵敏。” “又怎么啦?听到了些什么?”神箭柳光华追问。 “那个人的口气……”潘兄粗眉深锁,像在搜寻脑海中的记忆。 “那个人说了话?” “对,他说……他说你也会扮强梁?” “那代表……” “那表示他认识我。”潘兄脸色一变:“一定是天网的弟兄,天魁星有弟兄暗中帮助他,总领队的格杀令,并没获得天网其他一些弟兄的支持。” “废话!天网的弟兄,会说你会扮强梁?”神箭柳光华不以为然:“那表示这个人,知道你在天网以外的本来身分,觉得你在这里袭击天魁星的举动,不符你本来的身分,所以感到惊讶。想想看,快想,看是否能想出这个人的身分底细,他的声音,相貌……” “哪能看清相貌?至于声音……声音……” “想起什么?”神箭催促。 “想不起来。”潘兄不住摇头:“嗓音十分陌生,我……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人的嗓门与这人相像。当然那时我痛彻心脾,听觉也可能有点走样,听到的声音有差错,无法分辨真正的口音。” “好好想,想起这人身分,便可估计出人的去向,可以前往追杀……” “抱歉,想不起来。” “再想,想……” 一再耽搁,紧蹑追踪的机会消失了。 他终于从昏昏沉沉中苏醒,感到困顿软弱,痛楚令他反而感到麻木,软弱感来自一连串绵绵不绝,时清时明的噩梦。 噩梦中有恶斗,有哀伤,他那六位生死与共的弟兄,是天网第一区的精锐,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有曾经参与共患难一同拼生死的幻觉。 其实他并未参与,但在梦中却不断出现在青龙庄,与六位弟兄奋战不休,难怪精神困顿软弱,有些噩梦,是很损元气的。 阳光从小窗透入,他知道自己正处身在一间简陋的小室,两张长凳架成床,四壁萧条,有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气味在室中流动,以往住在这里的人,大概又脏又乱卫生条件很差。 眼前朦胧,他看到有一个人影晃动。 “这……这是什么地……方?”他想挣扎坐起,但力不从心,说的话若断若续,中气不足甚感吃力,说一个字,胸腹便抽痛一下。 “不要起来,你迫切需要的是休息。”人影到了床口,按住了他,语声有点耳熟。相当悦耳:“南面几里,是夺命怪医的家。在屋外,你可以看到颇为壮观的石城山。我带着你越野反往南走,让他们兴高采烈往北追。这几家农舍人口简单,在这里养伤相当安全。” “哦!是你,你救了我。”他恍然:“真是老天爷有眼,好心有好报。哦!你怎么留在后面,凑巧救了我?你的人呢?” 是杨琼瑶姑娘,易钗而弁变成脸有病容的小伙子,这时用原音说话,所以他知道救他的人是谁了。 “我耽心你应付不了怪医那些凶魔,所以改装在路上等你。”杨琼瑶笑嘻嘻地说,撒谎不怕脸红出丑。 如果真耽心他应付不了众凶魔,应该在夺命怪医的住处待机而动,岂能在半途等候?她似乎觉得撒谎颇为得意,没留意有语病。 “幸好你等我,不然……” “先别管不然。”姑娘打断他的话:“你似乎内腑不对劲……” “五脏六腑被奇功秘学重击,打得离了位,当然不对劲。我在鬼门关进出了好几次,是你再三把我拉出来的。” “我只懂一些跌打常识,医马倒是内行。你的百宝囊和腰囊中,有盛药的瓶罐,我熟悉一些气味,那种治跌打膏丹丸散,其实大同小异,所以给你服了些药,可能对症。” “你用对了药,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吗?”他笑了,笑容很难看。 “你还笑得出来?我可被你累惨了,昏迷了两个对时,急死人。我怕那些人仍在官道附近穷搜,不敢去找郎中救治。” “两昼夜?”他苦笑。 “整整两夜。看日色罢,午后了。现在,告诉我该服什么丹丸。” “上一次给我灌药,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一个时辰。” “不急,还得等一个时辰再服药。如果这里距夺命怪医的石屋不远,得提防被他爪牙发现……” “我不怕他。”姑娘愤然说:“要不是事先毫无提防,被他们用诡计擒住,他那些魔道名宿,只能算跳梁的小丑,哼!他最好不要找到此地来。文兄,你与那些人结怨,为什么?我不明白,那三个人根本就不是你的敌手,而你却几乎……” “你与他们……” “这是我和他们的事,日后我会和他们了断。” “我认识其中一个人,我带你去找他。文兄,我相信理在你的一方,不必等日后,以免夜长梦多。在这条路上,他有相当雄厚的潜势力,有不少和他并肩站的人,最好登门问罪彻底了断,他在这里出现,就显得不寻常。如果你是他的仇人,便表示他早已知道你的行踪,所以跑到这里设埋伏,也表示放不过你,日后须日夕提防,这日子不好过,文兄。” “你认识的人……” “武阳关的名武师,五花剑潘兴。”杨琼瑶撇撇嘴:“一个并不怎么规矩的武师,武馆的门徒十之八九是痞棍。湖广河南交界义阳三关三条路,武阳关查验最严是非多,他那些徒子徒孙作威作福,是制造是非的祸媒之一,所以我们改走平靖关,免惹是非,大概他算定你也走上平靖关这条路,所以带了爪牙赶来埋伏,我和你去捣他的山门,我一把剑就可以让他的武馆鸡飞狗跳。” “哦!原来他叫五花剑潘兴。”文斌喃喃地说:“我听说过这个人。奇怪,我们怎么会接纳这种烂货?谁引介他的?审核的人没做调查?” “你说什么?”姑娘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他支吾以对:“我知道的是,他叫活报应潘明亮。” “他那种经常往外地跑,把武馆交给门人主持的江湖人,当然有许多假名号。哦!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并不认识这个人。”姑娘找出疑问:“他算是白道武师,就算他有一千个理由,也不能纠众行凶杀人,我一定要陪你去找他了断。” 他心中一跳,暗叫不妙。 “天下间有些你砍我一剑,我捅你一刀的事故,与是否认识无关,也和恩怨扯不上关系,就那么无理性地发生了。小丫头,把这件事丢开,那不关你的事……” “牵涉到你,就是我的事。”姑娘像男人一样拍拍曲线隐约的酥胸:“我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我娘就夸奖我有男子汉英雄气概……” “我知道。”他笑了:“你拳打脚踢粗野得像毛头小伙子,说话充大人自负得很。我不要你干预我的事,尤其不要理会那个什么五花剑潘兴。也许你的剑术很不错,自以为稳可胜得他的五花剑。但我知道这个人,他的剑术的确花得令人眼花撩乱,但那是掩人耳目的花招,真才实学却非常扎实,劈空掌力可伤人于体外丈五六左右,你的剑很难攻破他的掌力防卫圈。不谈这些你打我杀的事,我已经可以照料自己,农舍的主人也可以帮忙,你可以快马加鞭赶上你的人,赶回牧场忘了这里的事。谢谢你临危极手……” “你救我……” “你不欠我什么了,小姑娘。”他诚恳地说:“你完全不了解我这种人的事。世间的事是是非非,局外人是无法了解的,连局内人也不一定明白。我要在这里调治三五天,以免日后难以复元。” “我陪你。”姑娘坚决地说:“你照顾不了自己,很可能有人前来搜踪觅迹。你说我自负,其实你也差不多,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此时此地,由不了你逞强。听话,你是我的病人,把你医好,就算死马当作活马医好啦!我到里面去找那位老婆婆照料,这两天真亏她老人家帮忙。” 一声轻笑,姑娘宽心地出室,愁容尽消。 他盯着姑娘的背影发怔,心情极感不安。 他对姑娘的印象极佳,俏皮、活泼、大方、自以为聪明,与他的性情相近,甚至对姑娘的同伴,也同样怀有好印象,所以才决定管闲事助她们一臂之力,顺便除掉几个为害江湖的老凶魔。 感恩图报,这位小姑娘还债还得真快。 “她是无债一身轻。”他自言自语:“武林世家的小姐,有点聪明过度,不知利害,一旦情绪失去控制,会闹出大事来。” 他必须承认,这是一位可爱的小姑娘。 思路突然伸向不算遥远的过去,那位爱琴的无双灵凤,亮丽的倩影从记忆中涌现,朦朦胧胧地与杨小姑娘的幻影重叠、幻合。似乎衣衫并没隐没,面孔却幻合得分不清谁是谁来了。 “去你的!”他自嘲地低骂:“怎么胡思乱想了?” 男人胡思乱想,真该骂的。 他心中焦急,时不我留,如果不能及早复元,日精月华两妖女,恐怕已远出千里外了,这是他首先抓住的一条线,不能让这条线中断。 其他的线索,他正在留意搜集,何时可以把线收紧,必须等候时机或制造时机。 更令他不安的是:天网经两次失败,必定倾全力搏杀他,可以预见的是:下一批高手将很快地向他集中。 天网采用单线指挥活动,活动地区也分为四区,每一区有多少组成员,只有指挥中心的少数几个人知道。 以他这一区来说,他知道有三组:七天罡、四游神、五功曹。 他是七天罡的领队,名正言顺称天魁或天枢。七天罡与游神功曹不互通声气,也不会在一起执行任务,互相之间,也就缺乏认识,出动时只能凭统一的秘密手式,来分辨是不是自己人,所以在组织上有缺憾。 天网本来就是秘密而显得有点松懈的组织,本身没有强制性的隶属规范,每一组的活动,有甚大的自主权,甚至可以拒绝接受所派的任务。因为所要制裁的对象,负责执行的人有绝对自主的调查权。 如果执行人认为制裁对象的罪行,并不符合天网所订的标准,就可以中止执行向上申复或再调查,以免滥杀无辜。 所谓“奉命行事”而制裁自己人,在天网的十年历史中,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那是完全违反天网宗旨,应该不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他接到这种荒谬的指示,他会毫不客气地追根究底,决不可能坦然接受,更不可能向受到制裁的弟兄挥刀动剑。 而两次向他袭击的弟兄,竟然以“奉命行事”为藉口,向他卑鄙地下毒手,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不管这些弟兄是不是疯了,他却不忍心下毒手以牙还牙,在先天上他就输了一半气势,处境非常恶劣,天知道总领队派了多少弟兄来对付他。 他必须赶快复元,以争取时间。 但因内腑受伤离位,复元缓慢,内腑受自律神经管制,不受意志力驱策,所以用先天气功自疗,效果并不佳,只能寄望在良好的灵丹妙药上,以自疗术帮助药力发挥,达到最大的效能。 他必须有耐心等待,急也没有用。 另一让他不放心的原因,是距夺命怪医的石屋甚近,与怪医往来的各类牛鬼蛇神,很可能在这附近走动,他这里可能成为注目的目标。 一天,两天,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向复元之途迈进。 他有最好的灵丹妙药,救伤夺命的丹丸足敷应用,用神功自疗助健更是用功极勤,进步的情形可用突飞猛进四字来形容。 杨琼瑶仍然男装打扮,他坚持小姑娘必须避免露出庐山真面目,以免引起村民的疑心,风声传出那就麻烦了。 江湖朋友对夺命怪医孙不灵其人,可说又爱又恨。 爱的是那些患了不治之症的人,很可能花了大把金银,在怪医手中逃出鬼门关,很可能让怪医从阎王爷手中把命夺回。 恨的是病人就医是死是活,概不退款,是否能把命夺回,概不保证,但金银必须照付不误,一言不台,就毫不客气将病人和家属赶走。 治病的费用,也大得惊人,没有金银,一切免谈。金银,是可以买命的宝贝。 用活人试药,他已经从事这种试验二十年以上,极不人道而且残忍,所以他的居处,戒备森严不许外人接近。 所以活人试药的消息一直不曾外传,只有权少的人略有风闻,而这次,终于出了大纰漏。 他所结交的牛鬼蛇神,替他带来了灾祸。当然他不能全怪这些魔道朋友,他的贪心该负一半责任。 幸好死的几个凶魔并非有过命交情的朋友,他用不着心中有愧,用不着用老命与文斌拼死以全交,他也无力替这些朋友复仇,那不是他的责任。 他耽心天马牧场的人,前来兴问罪之师,但这是日后的事,用不着过早忧虑。 这天已是事故后的第四天,一早就艳阳高照,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他却显得忧心忡忡,原因是五夏天起床练功,右眼皮一直就跳个不停。 眼皮跳被认为不吉之兆,迷信深植人心。 乐观的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来;来,意思是财来或佳客来。有杞人忧天症候群的人说:左眼跳祸,右眼跳灾;反正都不会有好事,所以眼皮跳心也慌乱地跳,虞大祸之将至,出门恐怕也会摔断老骨头。 大清早不会有事故发生,他的石屋距官道在好几里外,最近的村落,都有十里以上,前来求医的人,通常近午时分才会光临。 如果大清早就有人登门,那可就有七八成来意莫测了。 一名仆从照例早起打开大门,吃了一惊楞住了。 大门前面是前院,距院门约三四十步,院门没开,大门外不可能有陌生的人。 九个陌生的人,在院子里屹立,朝阳下看得真切;九个人的面扎一个比一个威严冷厉,像登门讨债的债主,气势极为慑人。 每个人都穿了精致的品质甚佳骑装,外面是轻柔的绸质披风。这玩意儿也称罩袍或罩衫,是装饰性的身分地位代表物。 所佩的刀剑皆古色斑斓,品质极佳的杀人利器,不是装饰华丽的饰剑,看气势便知道来意不善,不是登门求治的病患。 “你们是……”仆从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稍一失神随即恢复镇定。 “夺命怪医孙不灵起床了吧?”为首那位相貌极为威严的中年人,声如洪钟字字震耳:“叫他出来,在下有事找他谈谈。” “尊驾高名上姓……”仆从警觉地向身后打手式。 “不要多问,快叫他出来。” “你……” “闭嘴!快去。” 声如雷震,仆从吓了一大跳。 身后一声轻咳,仆从闪在门侧,夺命怪医带了两名门人,胁下挟了狭锋单刀冷然出门。 “阁下抖尽了威风,必定来头不小。”夺命怪医反应相当激烈,说的话充满火药味:“我就是夺命怪医孙不灵,我的药对非死不可的人一定不灵。你阁下生龙活虎似的体格,应该不会患有不治之症,为何找我,贵姓呀?我不认识你。” “我找你讨取四天前,在这里治重伤的人。”为首的人说话开门见山,无意亮名号:“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了。” 夺命怪医脸色一变,果然灾难来了。 他这里有两个重伤的人,而不止一个。 上次独角山魈七个人,被文斌用巧打摆平了六个,其中两个受伤甚重,一个脸被打歪手腕骨碎,一个双小腿折断,两人目下正由他医治,这是道义,要他把人交出,道义有亏。 这些人打上门来,人多势众,气势慑人,流露在外的杀气慑人心魄,他必须在生死与道义中择取其一,此时此地道义是有价的。 “那是老夫的病人,也是朋友。”他向两名弟子打手式示意,准备应变:“伤势沉重。你们……” “少废话!他是你的朋友?” “不错。” “那么,他告诉你许多秘密的事。” “所谓秘密,得看是否牵涉到某些……” “少给我废话,别妄想在嘴皮子上逞能。在下要将人带走,不管你是否愿意。” “你阁下未免……” “去把人带出来。”为首的人不容多说,举手一挥。 “遵命。”四名随从同声应喏,举步向前闯。 夺命怪医几次想拔刀,但总算忍住将爆发的愤火,藏在大袖内灰色手爪不住伸屈,火红的脸快要变成紫青色,强忍怒火的神情全落在对方眼下。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为首的人不放过他,继续增加压力。 “老夫从不过问别人的私事。” “知道是一回事,是否过问又是另一回事,反正你知道这是犯忌的事,我必须当作极为严重的事。” “你的事还真多呢!”夺命怪医咬牙说,对方每一句话最后都有一个事字。 “严重的事,必须以断然手段处理。灭口!” 四名随从像四头发威的猛虎,猛然扑向猎物,半途刀剑出鞘,剑刀发出慑人心魄的光芒。 “咦!你们……”夺命怪医厉叫。 已没有继续叫的机会了,刀光剑影已经临头。 对方竟然不等结果便下令灭口,他有一千张嘴也解决不了危机,对方显然在光临之前,他的死活便决定了。 灭口两个字,听在他耳中,像挨了一记雷电,震惊也激发了他拼的勇气,激发他死中求生的本能。 他斜退拔刀大喝一声,刀发如霹雳,破釜沉舟全力招发腰横玉带,以身体御刀,贴身抢入要拼个两败俱伤。 两个随从向他夹攻,他选择用剑的人生死一搏,充分发挥了拼命单刀的威力,连人带刀急旋而进。 剑嗤一声贯入他的左臂外侧,剑在肉中不可能立即割裂肌肉收剑,他的护体神功也不比对方弱,剑像是被他的肌肉夹住了。 瞬间决定生死,他已撞入对方怀中,刀尖击破护体神功,仅受到些少阻滞,一旋之下,划开了对方的右肋直至肚腹,等于是横开膛。 同一瞬间,另一把锋利的单刀,落在他的右颈侧,锋刃直抵肩脊深处。 一声狂叫,两人同时倒下了。 九个人挤在病室内,两张病床上各有一具尸体,是被杀死的,死前曾经意图反抗或逃走,在床下被杀死之后,再移放在床上待验的。 为首的人仔细察看脸曾经被打歪的尸体,尸体的脸颊青肿变形,嘴也因掉牙过多而青肿,整个人的脸型,已经完全走样,要分辨真不是易事。 “不是天魁星。”为首的人肯定地宣布,脸色很难看:“为何不先捉住便杀人?” “启禀庄主。”一名身材魁梧的随从满脸惶恐,急急顺从地禀告:“这人的左手仍然管用,滚下床瞬间,发射暗器极为狠准。属下被迫打落透风镖时,顺手给他一刀,他居然没能闪过普通的划地为牢平凡招术,属下……属下该死!” “算了,庄主,交手时难免有错失。张龙也是心中有点虚,对天魁星怀有强烈的戒心,下手难免有点躁急,可以原谅。”另一位随从打扮的人,替同伴说情:“这个死鬼只剩下左手可用,依然可以发射劲道不弱的三棱透风镖,定然是强悍的高手名家。” “糟!人都杀光了。”庄主不再责备张龙,语气流露出后悔:“想问口供已经不可能了。这鬼石屋一定有地窟,人藏在地窟治疗,给我仔细搜,那混蛋一定到这里找怪医治伤,一定还在这里,搜!” 一阵好搜,几乎把地皮也翻过来了,找到了地窟,没有人在内藏匿,全堆放着罕见的药材,以及精制的各种膏丹丸散。 夺命怪医号称夺命,擅于抢救特殊病患。 所谓抢救,十之七八是危急他奇难杂症,所用的药,也十之八九是以毒攻毒的毒剂。这是说,夺命怪医善用毒。 庄主喜极欲狂,搜集了不少膏丹散带走,然后放上一把火,把地窟的物品烧光。 “留下两个人,在附近彻底搜寻可疑的线索。”庄主不得不承认失败,临行向爪牙吩咐:“明天再赶上会合,我先走。” 太早灭口,错失问口供的机会,如果能向夺命怪医逼供,必定可以知道四天前所发生的事故。 天马牧场杨家的子弟不是江湖人,从事的也不是江湖行业,虽则有些亲友是江湖人,往来并不密切。 杨琼瑶小小年纪,哪曾与高手名宿打过交道?但要说她对江湖一无所知,只怕未必,亲友飞熊黄宗权,就是江湖的侠义道名宿,名号响亮的宗师级名家。 她易钗而弁留在后面等候文斌,并非全然为了感恩图报。她与文斌第一次见面便生好感,文斌的气质风标吸引了她,鬼使神差,居然被她抓住感恩图报的机会。 她并不知道文斌与五花剑结怨的内情,本能地猜想必定与算计她一家的独角山魈那些凶魔有关。 与凶残恶毒的魔道人物打交道,必须提高警觉,留心一切动静,防范意外发生。 因此这几天中,她深入简出,暗中留意小村所发生的一切动静,随时准备应变,夜间也经常惊起巡视附近,风吹草动也会引起她的注意,备极辛劳不以为苦。 农舍主人替他俩备妥早膳,负责照料他俩的老婆婆告诉她,狗向后山吠叫不休,很可能有虎豹在那一带出没,或者有狼要接近村落觅食,要她小心不可外出。 小村只有五六户人家,耕种附近贫瘠的山田,这一带仍是大别山山区,有虎豹豺狼出没不足为奇。 她心中一动,想起了南面数里的夺命怪医。 村落的后山,指西面两里地那座杉林密布的小山,通常虎豹很少在杉林出没,豺狼其实不足为害。 文斌已经可以坐起来活动手脚,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复元之途迈进。 她心中明白,目下一个村夫,也可以毫无困难地把文斌摆平,现在如果发生情况,一切得靠她了,她不能让文斌受到任何伤害。 早膳毕,她返回邻房住处,着手准备兵刃,随时准备应付意外。 她仍是男装打扮,不再戴遮阳帽,青帕包头裹住一头秀发,虽然满腔病容,但难瞒行家法眼,五官太过灵秀,焕发着光采的明眸,哪像一个不健康的大男人? 一个美丽活泼眉目如画的少女,如果不用易容的工具改变外形轮廓,仅靠一些色彩改变肤色,绝对不可能像男人。 连农舍主人一家老小,都怀疑她的性别;主人的小孙女,就缠住她亲热地问东问西。 当犬吠声转急时,她警觉地从屋后窜出,跃登一株大树,透过枝叶空隙向后山方向眺望。 几家村舍的人,对犬吠毫不介意。 这一带虽然罕见有陌生人走动,但也偶或可以发现邻村的人,从村北面的小径经过,就会引起家犬的吠叫。 一条登山樵径蜿蜒而上,因此在樵径行走的人时隐时现。 两个穿青骑装的人影隐约可辨,以相当快的脚程,降抵山麓便消失了,山麓林深草茂挡住视线,但毫无疑问目标是小村。 不仅是对方矫捷的行动引起她的注意,两人所佩的刀剑更令她暗惊。 “那老鬼真派人来搜寻?”她自问,老鬼意指夺命怪医:“难道说,是老鬼唆使五花剑那些人出面行凶的?” 五花剑潘兴是武阳关的土霸地头龙,与平靖关的夺命怪医有交情,是理所当然的事,牵扯在一起名正言顺,难怪她起疑。 可是,五花剑怎么可能立即与夺命怪医联手?两者相距五六十里,这么巧? 文斌说五花剑潘兴,其实叫活报应潘明亮,她并没介意,没追问活报应的名号是怎么一回事。 她对江湖事故一知半解,只用自己所接触的范围,判断发生事故的可能性,无法接受广范围的复杂关系,所以,她根本不可能把天网与夺命怪医联想在一起。 文斌的接触面比她广,她应付情势的手段经验缺乏,反应是直觉的,不假思索跳下树,像一个发现强敌侵入地盘的猛兽,张牙舞爪立加扑击。 两个骑装中年人恰好从草隙中,目击她轻灵地飘降,猛地身形乍起,两起落便接近树下。 “好!”最先到达的中年人喝彩,得意的神情像是拾到黄金的叫花子:“有点像凌空蹑虚的传闻中轻功绝学。小伙子,你下过苦功,哈哈!没想到这附近,果然隐有龙蛇,咱们可能找到踪迹了。小伙子,你是小村的人吗?” “是又怎么样?”她变着嗓子说话,还真有点像刚迈入破音阶段的少年:“你们从后山鬼鬼祟祟接近,带的刀剑血腥味好浓,鬼头鬼脑一脸歹徒相,不是好路数,你们来干什么呢?” “到处走走呀!”后赶到的中年人留了鼠须,其实相貌堂堂而非鬼头鬼脑一脸歹徒相,说话也笑嘻嘻毫无暴戾态:“我们要进你的村子,讨碗水喝歇歇腿,到处看看而已,欢迎吗?” “当然不欢迎,本村不喜欢外人乱走。” “呵呵!小姑娘,你这种打扮实在很笨拙,真的不是好路数,而且你决不是这座小村的人,来路可疑。咱们是办案的公人,必须好好盘问你。” 留鼠须中年人,一口揭开她的假装,笑容消失得好快,最后几句话的口吻,还真有几分公人味。 她心中暗懔,但并不吃惊,此时此地,她一点也不在乎办案的公人,而且,她一眼便看出这两位仁兄不是公人。 “唷!你是哪一个衙门的公人?我也正要盘问你呢!我要先看看你的巡捕或捕快的身分腰牌,而且得验有你奉准便衣出动的火签。” 她堵住去路,像冯河的暴虎,必须阻止可疑的人入村走动,这两位仁兄就是可疑的人物。 “呵呵!你小小年纪,居然像有经验的老江湖,必定是某一位江湖大豪的后人,令尊在江湖必定位高辈尊,不知我是否认识,他的名怎么称呼呀?” “家父……我还没查证你们的身分呢!”她几乎脱口说出身分家世,幸好及时警觉:“我在等你们提出公人的身分证明,不然你们就是从山里来的匪盗。” “好,我让你看看我的捕快腰牌。” 这人装腔作势掀起骑士的衣袂,掏出一个不知所云的小皮袋,一面掏一面走近,又道:“我们是平靖关的……” 小皮袋袋口一开,喷出一丛灰色粉末。 她早已全神戒备,袋口的粉未喷出,她已向后飞腾而起,危机间不容发。 一声狂笑,另一人袖底的暗器破空。 叮一声轻响,翻腾中的她一脚踢中飞来的一把飞刀。 靴尖里有铁尖,踢中飞刀的机率不超过千分之一,她居然踢中了,身形急速翻转,再侧射丈外,像是凌空步虚,也像蹑空移位的凌虚步轻功绝技。 两个中年人随暗器冲进,方向没料对,结果暗器落空,也失去扑上擒人的机会,距离拉远出三丈外,突袭的诡计彻底失败。 “卑鄙的恶贼!她拔剑出鞘大骂:“你们没有丝毫武林人的风度,一定是真的匪盗,我一定要废了你们,由村正报官法办。” 两个中年人脸色一变,目击她的应变身法,以及凌空横移的惊人绝学,速度之快与闪避时间的准确,委实不可思议,踢飞飞刀的精准灵活,无与伦比,难怪他们心惊。 留鼠须的人伸手阻止同伴挥刀扑上,采取守势扬剑立下门户。 “好哇!是天马牧场的杨家轻功绝学天马行空。”留鼠须的中年人欣然向同伴继续说:“一定与夺命怪医有关,早些天就风闻有些魔道名宿,共谋算计天马牧场的人,那些名宿与怪医孙不灵有交情,活捉这小母货问口供,说不定怪医真把人藏在这里秘密医治呢!先耗尽她的精力再活捉,可别失手把她弄死了。” 耗尽精力便需采用游斗,两打一游斗必定效果极佳。 两人前后一分,一刀一剑你进我退,避实击虚,配合得丝丝入扣,片刻间,便把姑娘累得香汗淋漓,顾此失彼八方追逐,被缠得逐渐失去冷静。 一比一,她如果仍然保待不伤人的心态,胜算本来就有限,两个中年人的武功比她差不了多少。二比一,缠住她绰绰有余。 再缠下去,她必定是大输家,如果落在对方手中,后果她不敢想像。 有关后果的严重性,她并没有想到天马牧场,而专注在文斌的安全方面。 天马牧场与目下的情势毫无干连,这两个人十之八九是冲文斌来的,她如果不幸落在对方手中,文斌哪有活路? 这后果严重得令她不寒而栗,决不许可这种后果发生。 终于,她激起了拼的念头。 对方避免和她硬拼,相互掩护死缠不休,所以她必须制造让对方不得不拼的机会,以便一举击溃对方夹攻游斗的联手合击技巧。 那位留鼠须的人是主控,剑势诡奇辛辣,也是负责引诱她发招的主宰,替使单刀的同伴制造侧击的机会,主从的态势明显,也表示使单刀的人,实力稍弱些。 她智珠在握,立即移出受夹攻的不利位置,不再理会留鼠须的中年人,盯牢了使刀的人紧迫发招,仅攻了五六剑,夹攻的游斗阵势自行瓦解。 铮一声狂震,火星飞溅中,单刀封住她的快攻织女投梭第一剑。 单刀急扬,刀上的劲道比她的剑差了三四分,空门大开,她的第二剑跟踪追击,锋尖光临对方的左肋,主宰了对方的生死。 留鼠须的恰好绕到她身后,仍然救应不了锋尖下的同伴,情急之下要拼个两败俱伤,剑排空而至,指向她的背心,一命换一命。 动刀动剑相搏,本来就是严重的生死大事,决不可以当作儿戏,不能把性命拿在刀口上玩。 绝大多数的人,没有真正玩命的本钱,因为任何事都可能出意外,相搏时经常会变生不测,很可能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突然失去控制把命玩掉了。 这两位仁兄以为已可控制全局,以为主宰了小姑娘的生死,游斗得心应手,自以为已经绝对控制了灵猫戏鼠的局面,只等小姑娘精力耗尽,便可稳稳当当手到擒来,输赢已成定局。 小姑娘突然改变策略,还不等他两人有所调整,局面已经丕变,变得不可收拾,猝然的凶险变化,已来不及有所反应了。 本能的反应,是毙了小姑娘替同伴偿命。 仓卒拼命的一剑,下了最大的赌注。 小姑娘改变策略,钉牢一个人紧迫攻击,打破了对方联手的阵势,目标虽然钉牢一个人,但意识中仍然以两个为目标,不会忽略另一个人的威胁,因此攻击仍然以两个人为对象。 生死决于瞬息间,她的剑猛然回旋。 在招发劲道将尽的刹那间,突然撤招、变招、再攻击,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丝毫错误皆可决定成败,决定生死存亡。 剑光回旋,吐出。 这一招回眸返顾,妙到毫颠神乎其神,生死就在她撤招扭身移位时决定了。 她这一招并非真正的回眸返顾,回眸是右回旋发招的,她用的身法是左回旋,而且是旋退发剑,与回眸返顾的右回旋前进出招性质相反,不墨守成规随机应变,普通的剑招成为致命的一击。 留鼠须的中年人一剑走空,像是挺着胸膛,向小姑娘的剑尖闯,剑尖自右肋下向斜上方的肺腔锲入,像是穿撑在剑下再向前仆。 “哎!……”小姑娘大吃一惊,脱手松剑惊怖地后退,凤目张得大大地,死盯着自己那把剑像是失魂,浑身随即发抖。 她那把剑,剑身贯入那人的身躯有四分之三,这是说,入体一尺五以上了,震惊中她失手弃剑,剑遗留在那人体内。 “嗷……”那人仆倒在地叫嚎,手脚猛烈地抽搐。 她快要崩溃了,神智大乱! 她曾经目击文斌在怪医的石屋杀人,平时也见过死人,生死是极平常的事,没有什么好怪的。 但看到杀人与看到死人,与自己亲手杀人是两码子事。鸡鸭是可口菜肴,但怕杀鸡鸭的大有人在。 剧烈的震惊,导致短暂的失神,浑忘身外的危险,失去对外界的反应。 人影扑到,刀光如雷电。 她浑忘一切,刀光对她不起惊醒作用。 飞旋的一道白虹从斜侧方破空而至,在千钧一发中,贯入乘隙挥刀扑上的使刀中年人左肋。 中年人的扑势并不猛烈,白虹贯体身躯一震,向右略一偏移,凛冽的刀光也因之而右偏三寸,锋尖贴姑娘的左肩颈两寸左右掠下,彻骨的刀气令姑娘惊得跳起来。 中年人一刀落空,斜冲出三四步,脚下大乱,厉叫了一声,丢掉刀掩住左肋,晃两晃扭身摔倒,发出可怕的叫号,蜷缩着挣扎,猛地手一张,拔出贯在左肋下一把八寸单刃飞刀。 是这人的飞刀,先前用手突击姑娘,落空远掉在三四丈外的飞刀,这把飞刀反而返回主人身上了。 飞刀不会自行认主飞回,不会自行杀死主人。 姑娘重新受到更激烈的震惊,但这次震惊反而令她矍然清醒了,她有死过一次的感觉,刚才那一刀似乎仍在幻觉中出现。 草丛中站着脸色泛青的文斌,全力一掷引发体内的伤痛,浑身呈现颤动,强忍痛楚的神情,可知他所承受的痛楚极为猛烈。 飞刀如果晚发一刹那,结果…… “你杀了他……”姑娘神智倏清,本能地脱口惊呼。 “我不杀他,他杀你。”文斌咬牙大叫:“你这种无知的千金小姐在外佩剑行走,活不了几天的。这两个恶贼已经认出你的身份,你依然麻木不仁和他们胡缠,你……罢了,你滚吧!滚回天马牧场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以免在外闯下杀身之祸,快滚!” “你……” 他哼了一声,向草丛中一窜形影俱消。 “文兄……” -------------------------- 第 十 章 伏魔剑客 文斌并非认为姑娘真的不知好歹,也不认为姑娘胆小不能和他这种玩命人的走在一起,表面上看他是愤然而走的,其实另有原因。 他不能将原因向姑娘解释,反正他心知肚明不便表白,这附近林深草茂,摆脱追踪人并非难事。 两个恶贼他一无所知,反正在这一带搜索的人一定不少,姑娘与两个恶贼打交道的经过,他全部目击。 他是跟在姑娘后面出村的,只是内伤不轻,不敢妄用真力,也无法使用真力与人搏斗,躲在一旁暗中留意动静,事急不得不冒险现身抢救。 这两个人,必定来自夺命怪医的石屋,无论如何,他得冒险了解情势。 内伤已经稳定下来了,正加快向复元之途迈进,这期间他不可能与高手名家拼搏,一个三流高手,也可以轻易把他摆平。 因此,只能暗中观察踩探,如果被人发现,大事休矣!在最近十天半月间,他必须扮演最平凡的村夫俗子,须绝对避免与人发生冲突。 藏身在夺命怪医的石屋右方草丛,小心地留意动静,感到十分诧异,怎么石屋静悄悄像是空房舍?不可能没有人活动。 透过大开的院门,却可看到里面的院子里,有两匹鞍辔齐全,鞍后有马包,鞍前有鞘袋的健马,拴在拴马栏上不安地甩尾掀蹄。 当然他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故,更不知夺命怪医被九个不速之客灭门。 那位被称为庄主的人,留下两位随从,在附近搜寻可疑的线索,坐骑便是那两位随从的。 这两位随从,永远不会回来取坐骑了。 潜伏侦伺了半个时辰,依然毫无所见。 他不能冒险接近窥探,目下一个三流人物也可把他置于死地,行动不便,接近必定凶险万分,不得不打消一探究竟的念头,失望地离去。 他不再返回小村,坐骑和行囊不要了,反正重要物品皆在随身携带的大百宝囊里,他不想和姑娘再有任何干连,向东重新寻找农舍养伤。 这一步棋走对了,所有追寻他的人,皆在平靖关至信阳县途中寻踪觅迹,他像是平空在人间消失了,让搜寻他的人大失所望。 这期间,信阳城内城外,有不少神秘人物,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候着鱼儿入网鸟儿入罗。 日精月华两个江湖浪女,也在城内本城爷字号人物神拳吉永春家中作客,不时在外走动,还真有几分招蜂引蝶的女浪人形象。 一天天过去了,时光飞逝,人也不能长久停留,每个外地人都有自己的道路,不可能在异乡久耽,某一件事不论有无结果,都得告一段落。 终于,神秘的陌生人陆续离去,神不知鬼不觉失去踪迹,没留下任何动向的线索。 那位庄主偕同六名随从秘密南下,走的是回头路,至于是否还有同伴偕行,谁也不知道。 江湖双骄也突然失踪,去向不明。 但有人悄悄留下不走,其中有扮成男装的杨琼瑶姑娘在内。她,是知道文斌仍活在人间的人。 八月天,夜间已有点凉意。 河南黄淮大平原白天热浪蒸腾,夜间气温逐渐下降,敏感以及身体虚弱的人,该准备冬衣了。 信阳县城热闹一如往昔,南来北往的旅客络绎于途。 这是豫南边界的最大县城,而且是宿站,城本身与府城(汝宁府)大小相等,规模也完善些,而且多了一座城门(小南门),所以后来升为州。 这天午后不久,文斌仆仆风尘踏入信阳的大南门,气色还不错,已恢复了八九成元气,提了一个小包裹,落店后立即上街购置衣物。 上次在嘉鱼,被黄泉鬼魔身边那位高贵美丽的女人,暗中打了他一枚淬毒牛毛什,养伤祛毒一个月,几乎丢掉老命。 这次,三个超拔的高手,出其不意聚三人精纯内功,给予他几乎致命一击,真是倒楣透顶。这次,养了半个月的伤。 他一点也不介意这些人给予他的伤害,尽管对方所用的手段卑鄙恶毒。他杀人,别人也杀他,这世间是相当公平的,用不着怨天恨地。只是,想起来有点不甘心而已,他有重要的事待办,其他的事必须暂且丢开。 神拳吉永春的大宅,在北门附近的明月桥畔,两进一院,是最平凡的中下等人家,左右邻也都是一些土瓦屋。 这里是住宅区而非市街,街道也狭窄,弯弯曲曲有如小巷,很少有鲜衣怒马的贵人达官经过。 但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他却是信阳地区的大爷级人物,神拳的绰号颇有份量,据说他的拳可以隔山打牛。 据传说,隔山打牛是少林寺的绝技,至于是否真能隔山打牛,信不信由你。 称大爷,只限于在江湖朋友之间,至于在本城,他只是一个好勇斗狠的地棍,哪配在仕绅大户人家面前称大爷?门都没有。 这天掌灯时分,他在堂屋进膳,在座的除了他的儿子吉承宗之外,另两位张三李四,是途经信阳前来拜望并且寄宿的江湖朋友。 谈起江湖得意事,少不了酒是英雄财是胆,论英雄难免多喝了几杯,有了五分酒意,三扯两扯就扯上了江湖事。 “吉大爷。”那位叫张三的人酒意上涌,似乎舌头也大了,说话含含糊糊:“早些天听说你替一些人办事,调查一个叫文斌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说你出动了不少人,捞到多少油水了?” “捞到油水?他娘的,没亏掉家当已经是不错了,别提啦!霉气星照命。”他大发牢骚。 “呵呵!你也没有多少家当可亏呀!”李四在旁煽风拨火:“皇帝不差饿兵,要你办事的人,不会不上道要你倒贴办事吧?” “办的事没有着落,那些大菩萨肯花银子?所以我不但一文没赚,还真倒贴了不少的花费。” “失败了?” “没错。当然,也谈不上失败。” “那到底办的什么事?” “调查一个受了重伤,可能前来信阳就医的年轻人,叫文斌,姓名是真是假,连要求调查的朋友也不知道。结果,我出动了五六十名地老鼠,也查不出丝毫线索,白忙了十几天,所有的开销花费,大部分由我掏腰包,真是见了鬼啦!” “谁要求你的?未免大不上道了吧?”张三义形于色代为抱不平:“要不要咱们替你讨回公道?” “别提啦!我认了。来,敬你。” “兄弟希望能替你分忧。” “我说过别提了。”他提高了嗓门,脸色不好看。 “好,不提不提。”张三识趣地避免引起主人的不快:“据说江湖双娇曾受到你热情的接待……” “那两个骚货闲得无聊,在信阳逗留好些日子,天知道她俩身上哪根筋不对,整天在城内城外逛,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后来说走就走,而且是天黑以后走的,大概犯禁跳城走,可能听到什么不利于她们的风声,连夜跳城溜之大吉了。” 一声轻咳,通向后堂的走道口,踱出身材修长的文斌,脸上有如谜的笑意。 陌生人居然从后堂踱出,主人的脸往哪放?神拳不但脸上变了颜色,而且惊怒交加跳起来。 “真的跳城溜走了?真的吗?”文斌背着手走近,脸色突然一沉,笑容消失无踪:“坐下!你给我放乖巧些。你是无端涉入的人,按规矩你可以推诿不知情,如果你不识相,后果你去想好了。” 一声怒吼,他吐气开声,远在丈外虚发拳,手一动风雷骤发,拳劲像劲急的气柱,愤怒地行雷霆一击,神拳的绰号名符其实,这一拳真可以遥碎碑石。 人影直撞而入,拳劲突然向外侧偏移。 “你已经表示包揽这件事了。”文斌沉声说。 两人面对面几乎贴身相对。 文斌的左手,紧抓住对方无法收回的大拳头,五指真力徐发,大拳头似乎要崩裂瓦解,手腕更被压迫反折、下压,这滋味真不好受,会把人痛得冒冷汗。 两位宾客张三李四大惊失色,不敢出手抢救。 神拳的左拳不敢攻出,也无法攻出,身形已歪斜扭曲,浑身已僵发不出力道,如果本能地出手自救,右拳必定被抓裂破碎。 “不关我……的……事……”神拳狂叫:“我只是冲……冲江湖道义,不得不提供协助……” “按规矩,你也必须向在下提供协助,对不对?” “你……” “我就是你协助他们搜寻的人,文斌。” “老天爷……” “你愿意合作吗?” “我……”神拳绝望地叫。 “你没有选择。”文斌厉声说:“你如果拒绝,在下有权采取江湖规矩对付你。你替人办事,必须准备承受可能的风险。” “好吧!我愿意合作……” 张三左手悄然上抬,电芒乍闪。 李四也双手齐扬,两种光芒骤然激射。 张三的铁翎箭,以神拳为目标,李四的柳叶刀射向神拳,右手的六寸双锋针取文斌的心坎要害。 相距仅丈余,暗器的速度,在灯光下几乎目力难及,在发射前一刹那,生死便注定了,没有任何躲闪的机会,太快了,而且奇准奇狠,射要害追魂夺命。 食桌就在同一瞬间掀起、斜移,准确地挡在暗器的径路上;飞起的碗碟,暴雨般撒落在张三李四身上,撒的劲道也相当猛烈。 “闪到一边去。”文斌沉喝,把惊怒交加的神拳向侧推出:“他们要杀你灭口。” 抓住食桌猛然砸向张三,像猛虎般扑向李四。 慢了一刹那,两人发现暗器近距离突袭无功,知道大事去矣! 李四双目被菜汁所污,身躯也被食具打得立脚不牢,右掌一翻,啪一声拍破了眉心额骨内陷,眼珠突出眶外,仰面便倒。 张三也在被桌砸翻的同时,双掌一合,重击在双太阳穴上,脸部整个变了形。 “谁训练出来的死汉?”文斌颓然放弃抓人的举动,骇然自问。 “他们在我这里只……只住了六天。”神拳惊魂初定,不住打冷颤:“在本县逗留的人都走了,他两人才从湖广过境的,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他们是奉命派来监视你,预防你泄漏秘密的杀手。”文斌一面检查尸体的物件一面说,显然找不出可疑的线索事物:“如果我文斌伤重死亡,你是安全的。我仍然健在,你就是灭口的目标。我一报出名号,就发现他们所涌发的杀机了,所以他们突袭失败。” “我……” “阁下,你如果拒绝合作,在下……” “天杀的混蛋,这种尽人皆知的事,杀我灭口毫无用处,我那些朋友谁不知道这件事?太过份了,他们哪将江湖道义放在心上?我保证和你衷诚合作,我把所知道的事,巨细无遗告诉你,我咽不下这口气。”神拳气得脸色发青,恨恨地踢了张三的尸体一脚。 文斌公然在城内城外走动,故意向城狐社鼠打听江湖双娇的消息,他并不想操之过急,谋而后动策定行动计划,必须以智慧应付各方的压力和危机。 神拳吉永春不是省油灯,本来就大爷级的人物,这次事故他算是死过一次甚至两次,这口恶气咽不下,把心一横豁出去了,配合文斌的计划,向外散布谣言,放出文斌在信阳现身追凶的风声。 追凶,对象是在武昌行凶杀人的凶手。 被杀的人秘而不宣,那也是文斌的要求,内情不能先行公开,把这件血案当作内部问题处理。 一方面怕天网之秘被揭发,另一方面是他已经不是天网的人了,而且正受到天网的人追杀,所以避免被人认为他欲盖弥彰,故意嫁祸为自己脱罪。 风雨欲来,他露了两天脸,在风雨将临之前,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信阳城。 杨琼瑶扮成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玉面朱唇英气勃勃,还真有几分头巾味,可惜身材不够高壮,所穿的绣云雷花边的深棕色骑装宽大了一号,仍然缺乏壮实味。 她是从南面来的,未晚先投宿,落脚在南门外的吉星老店。那是城南最高尚的旅舍,位于信阳驿北端,落店的旅客都是颇有身分地位的人。 她的身分是挂剑游学的书生,所以名正言顺腰间悬有佩剑。 洗掉风尘,她换了一袭碧色长衫,佩了剑,走向对街那条小巷。 那是城外的龙蛇混杂问题地区,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左右林立,达官贵人不会涉足其间,那是城狐社鼠猎食与谋生的贫民区。 她一身光鲜,身分特殊,容貌出众,出现在这种地方,引起注意理所当然。 天色尚早,小巷显得有点拥挤,踏入一家酒坊的店堂,酒香扑鼻人声嘈杂。 人声突然静止,她的出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酒客们惊讶的神情显而易见。 店伙颇感意外地趋前招呼,似乎觉得这位公子爷实在不宜上酒坊,小小年纪,能喝得了多少高粱烧?在这里喝酒是用碗的。 酒坊以卖酒为主,虽然也设有食堂,但仅供应一些现成的下酒小菜,与一般食店性质不同。 “公子爷请至左厢雅座,小的替公子爷张罗几味可口小莱。”中年店伙招子亮,一看便知道她不是来打(买)酒的,客气地将她往稍像样的雅座引:而所谓雅座,也不过食桌稍干净些而已。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她瞪了忍笑的店伙一眼:“我是来喝酒的,错不了。至于喝多喝少,那是我的事,别小看我,我可是海量。” “好,好好,公子爷海量。”店伙仍然强忍笑意,清理食桌:“请坐,稍候。” 刚送来两壶酒四碟小菜,过来两个泼皮打扮的大汉,大马金刀拖出两侧的长凳坐下,两面一夹狞笑着睥睨着她,像两位金刚挟住了小鬼。 “你敢到这地方来,一定自以为不凡。”右首大汉说话居然有点文味,替她斟酒:“大概也以为够斤两,让人莫测高深。” “我本来就不凡,斤两也够。”她的话可就没有文味了,有浓浓的江湖味:“没有三分颜色,岂敢开染坊?我敢到这种地方来……” “来撒野?” “怎么会呢?我无意招惹谁,迄今为止,我还没瞪过谁一眼呢!” “你是那些人的探子,没错。”大汉瞪了她一眼:“不要再来了,好吗?消息只有那么一点点,实在用不着跑得那么勤快。姓文的已经走了两三天,你们仍在这里进进出出,烦不烦呀?” “哦!姓文的?”她眼中一亮:“姓文的怎么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 “是呀!我刚从武阳关来。”她不想隐瞒行踪,地老鼠们如果查,必定可以查出来的:“我在武阳关等了不算短的一段时日,等那位名武师五花剑潘兴,想领教他的五花剑术,到底有多神奥。结果……” “结果失望了。”大汉接口:“这段时日里,那位可敬的武师不在家,早些日子就和朋友到外地去了,听说要去拜望什么名震天下的某一位宗师级名宿,近期内不会返家。” “你怎么知道?” “武阳关距这里不到百里,算是邻居那!邻居的动静,多少得留意些。他……” “不谈他,谈姓文的。这个人……” “这个叫文斌的人,其实不怎样。” “且慢,你说他叫文斌?”她一怔。文斌通名时叫文长虹,会不会是另一个人? “咦!你似乎与这件事无涉……” “我只是一个过境的旅客,一个在各地游历以增长见识的人。出门人少沾惹是非为妙,似乎这件事是非多,但我好奇,算是增加见闻吧!添酒菜,咱们谈谈这个人,谈贵地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轰动的事。” “哈哈!那就叨扰你一顿酒菜,这件事我最清楚,可以把来龙去脉告诉你。” 不远处位于角落的一桌,那位年轻英俊的食客,一直就留意她这一桌的动静,不时暗中捕捉她的眼神变化,始终以侧面相向,不让脸部完整地呈现。 她带了五分酒意步出店门,后面跟来了那位年轻英俊的酒客,紧走两步,便与她并肩而行。 “你并不相信那两个地棍的消息。”年轻英俊的酒客说:“他们是信阳地棍头头神拳吉永春的爪牙,这个人招摇撞骗没有一句真话。” “不是理由。”她扭头瞥了对方一眼:“还有更充分的理由不相信他们吗?” 这位年轻英俊的酒客,人才一表英气照人,令人一见便生好感,也让大姑娘们芳心怦然。 但她却毫无怦然的感觉,只觉得这人不错,也仅止于不错而已,没留下多少印象。 “我只是觉得,无代价提供的消息,真实度有限,甚且别有用心,这些地棍唯利是图,居然无条件提供消息,是否可疑?” “你的分析不无道理,但我另有看法。” “你的看法是……” “我与他们毫无利害冲突,在茶楼酒肆大家谈论见闻,是极为平常的事,替自己吹嘘表示见闻广博,这也是地棍们抬高身价的手段之一,卖消息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求售,对不对?” “似乎江湖双娇与文斌的人,你很感兴趣呢!” “正相反,我毫无兴趣。”她再次扭头瞥了这人一眼,疑云大起:“我反而觉得,你对这些消息极感兴趣,而且有颇为深入的了解,成竹在胸将有所行动。” “我对那位叫文斌的人,所追捕的凶手有兴趣。”年轻英俊酒客的虎目中,冷电乍现乍隐:“武昌府城早些天,的确出了几件神秘血案,捉凶手,是我这种在江湖行侠者的事。至于这位叫文斌的人,江湖朋友对这人毫无所知,他为何要出头缉凶?所以我也对他颇感兴趣。” “江湖行侠者?”她一怔。 这次,她用心观察这个人。 不错,剑眉虎目英俊挺拔,眉梢眼角间英气勃勃,还真有强烈的江湖行侠者气概,即使一团和气笑容可掬,也流露出似是天生的傲视群伦气势,是属天生令人心慑的英雄形象,极为出众。 “小姓贾,贾永豪,匪号叫伏魔剑客,在江湖小有名气。”酒客自我介绍,笑容可掬:“一个练武有成的武林人,行侠江湖仗剑行道,不负大好头颅,在下深以为荣,老弟台贵姓?” “我叫杨钧。”她信口胡扯,姓没改,家住钧州,以州为名:“在外游历没几天,还谈不上行侠,多看多听以增长见闻见识,连我自己也弄不清为何要过问这里所发生的事故。” “只是有兴趣?” “就算是吧!” “如果有兴趣,何不联手查个水落石出,杨老弟如果游程并不急促,查一查浪费不了多少时日。” “你的意思……” “我对那位叫文斌的人,所查的凶手有兴趣。他既然放出风声,却又不将凶手的姓名,以及犯案的底细透露,其中有何隐情?因此,我打算查个水落石出,杨老弟如果有兴趣,欢迎你我联手进行。” 她心中一动,正中下怀,她对文斌是不是文长虹,感到疑云重重。 如果文长虹在这里寻仇,应该寻找五花剑潘兴,不可能追捕在武昌作案的凶手,五花剑也不可能到武昌作案,这人是颇有名气的白道武师,而非无恶不作的歹徒恶棍。 她对江湖门槛一知半解,正苦于无法施展,为了打听消息便往大庭广众间乱闯,可知她根本就不知如何找门路打听消息。 有一位行侠江湖的侠义英雄联手,她求之不得,一个绰号称伏魔剑客的人,必定是众所尊敬的侠义英雄,走在一起,至少可以增加一些光彩。 她并不知道伏魔剑客其人,但这并不重要。 “好哇!”她欣然应允:“我的行程是自订的,并无一定时限。贾兄,你说该如何着手呢?” “那就从你所获的消息,着手循线跟踪。” “哦!你不是说,那些地棍的消息不可靠吗?” “全城的地棍,所供给的消息大同小异。”伏魔剑客不着痕迹地掩饰:“重要的是如何凭智慧与经验,研判孰真孰假如何取舍。目标的去向只有东西和北面三条路,查下落并无困难,我晚上找黑道的混世好汉讨消息,保证不会落空的。我就住在吉星老店,明天我去找你……” “我也住在吉星老店……” “真巧,咱们回店再作商量。”伏魔剑客欣然说。 吉星老店的三进院,包括两厢,全是高尚的客房。 虽然不是每间房格局独立,但每间房不论内外,都有供旅客使用的广阔空间,门窗的开设备有不同,有内眷的人,不至于受到邻房旅客的干扰。 杨琼瑶的上房,房门外就是一座独立的天井型小院子,摆设了一些盆栽,甚至有一只荷花缸,足供带三两位内眷的旅客活动。 她一个人住这种有内间的上房,并非有意抬高身价,而是其他客房旅客杂处,她女扮男装活动受到限制,必须住高级些不受打扰的上房。 这种客房的缺点是:出了意外,邻房的旅客无法知悉。 伏魔剑客住在第二进的单间客房,往来相当不便。夜间全店都在忙碌,供旅客交际客堂也人声嘈杂,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投宿的旅客。 天黑后不久,伏魔剑客便挟了剑走了。 真正在江湖行道的人朋友多门路广,出马讨消息找线索容易。初出门的琼瑶哪能比?只能呆在店中等候消息。 三更起更,店中仍有旅客落店,但三进客院已经清静下来了,仅不时有店伙仆妇往来伺候旅客。 琼瑶留在房中,在外间面对油灯品茗。 她感到困扰和寂寞,迄今为止,她还弄不清文斌何以突然盛怒而走,出乎她的想象,感到震撼和意外。 她并非责备文斌搏杀敌人,事实上敌人正在向她行致命一击。就算她说错了话,引起误会,但以几天来相处融洽的情形看来,文斌实在没有生那么大气的理由。 她的一颗心,已完全投注在文斌身上了,突生意外,她感到十分伤心无奈,无论如何,她得找到文斌当面解释误会。 面对孤灯,她想得很远很远,内心在向苍穹呼唤:长虹,你在何方? 她并非第一次在外地行走,钧州天马牧场与各地的马贩子有往来,各地也有杨家的亲友,她从小就往各地游玩,十二三岁就单骑往返,胆子愈练愈大。加以武功的根基扎实,家传武学的成就,甚至比她两位兄长更精纯些,在外行走从来就没吃过亏。 这次她用上了轻功秘学,被人一眼便看出是杨家的秘传天马行空轻功,她已经有警惕,决定除非到了生死关头,尽量少用家传武学。 她心中也在暗中琢磨,打算把家传武学加以综合整理,并合成改头换面的格斗术,以免一出手就暴露根底。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凤目中冷电幻现,第一个反应,是解佩剑塞在腰带上。 佩剑,是摆样子给人看的,却不便于与人拼搏,剑鞘必定碍手碍脚,丝毫的阻碍,皆可能因此而送掉性命,剑系在背上或插牢在腰带上,交手时毫无阻碍活动自如。 启门外出,她冷然沉着举步踏入小院子。 繁星满天,房中各处皆悬有照明灯笼,光度足以综览全院每一角落,暗器的威力大为减弱。 店中各处传来隐约入声,有些旅客还没就寝。 小院子有矮墙,没设有院门,店伙便于出入,偶或也有摸错门路的健忘旅客闯入。 “下来吧!”她扭头向屋上叫:“其实走院门方便得多,可以毫不费事接近撞破房门闯入。客房上方没加建承尘,在屋上行瞒不了房中的人。如果是有意来找我的,何不下来赐教?” 接二连三跳下五个人,一式青劲装,青帕包头,青巾蒙住口鼻,刀剑皆系在背上。 星光下面目难辨,只能从身材的胖瘦高矮,知道五个轻功相当高明的人,却看不出面貌特征。 小院子不大,六个人如果搏斗,可以施展的空间不足,人多的一方赢定了。 她不在乎对方人多,艺高人胆大,而且已有格斗经验,胆气已经逐渐培养得将成气候了。 “咱们是来找你的。”迎面拉开马步拔出剑的人声震耳膜:“你落店的姓名是杨钧,没错吧?” “没错,为何找我?” “你在打听有关文斌的事。” “没错。” “为何?” “好奇。” “真人面前不要说假话,为何找他?说。” “我再说一遍,好奇。好奇是人的天性,我也不例外,我不知道这位叫文斌的人是何来路,也不知道他是高是矮,仅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扬言搜捕在武昌作案杀人的凶手,如此而已。” “咱们是文老兄的朋友,你最好明白交代找他的意图,如果仍在撒赖推诿说谎搪塞,休怪咱们心狠手辣。再问你一声……” “不必再问了,我的答复不会有第二种。你们如果是他的朋友,该知道我不认识他这个人。阁下,不要多树无谓的强敌,姓文的如果从事捉杀人凶手,那就会受到我的尊敬,他的朋友,也必定不是心狠手辣的仗义行道英雄。你们声势汹汹,像英雄吗?” “该死的小辈……” “闭嘴!你最好像个英雄。”她沉叱,在对方剑尖的有效控制下,仍不打算拔剑:“你们五个人蒙了脸夜间前来骚扰示威,我实在看不出你们有几分英雄气概,你们走吧!我不希望留在信阳打人命官司。” 如果文长虹就是文斌,绝对不可能有这种见不得人的朋友,与文斌相处数日,对文斌的为人她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文斌从来就不提有关朋友的事,在夺命怪医的石屋,他对付独角山魈那些凶魔的暴烈手段,便可了解他那嫉恶如仇的性格,怎么交上这些声势汹汹的蒙面朋友。 “小辈,死的将是你……” 几乎有三支剑同时向她集中吐出,劲道极为猛烈,快逾电光石火,三道激光一发即至。 出其不意的快速致命突袭,通常效果极佳,成功的机会极浓,一个三流人物,可以把一流高手打下地狱,但成功的机会,先决条件是对方毫无防备。 琼瑶曾经有被突袭的经验,早有提防,步出房门时便已神功默运,提防藏身屋顶的人用暗器偷袭。在被五个人包围下,更提高警觉,五个人一切举动,她全神留意不敢掉以轻心。 刀剑的光芒一动,便引起她的高度反应。 剑的卡簧早就释开,手动剑出鞘力贯剑身,对方的剑光行动,她的剑已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挥出,身形也同时移位,立即传出铿锵的金铁交鸣,火星飞溅,人影急剧闪动,剑光飞摆如狂龙。 另两人的一刀一剑,发动晚了一刹那。 五个人的武功造诣有差距,猝然发动不可能完全协同一致,合击的技巧也不够圆熟,可能事先并没取得协同的默契。 剑光流泻、反旋、斜移。 一支剑从中而折,断剑飞落墙角,另一支剑连人带剑被震得倒退至院门,几乎摔倒。 反旋的剑光,没入第四个人的右后腰,这人的刀已经挥出,因而脱手抛起丈高。 刹那间发起的暴乱,也在刹那间结束。 五个人的突袭行动彻底失败,阵势瓦解。 人影突然静止,地下躺着一个人,发出痛苦的叫号,向同伴求救。 杨琼瑶的剑,指向打交道的蒙面人。 “我不知道文斌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们决不可能是他的朋友。”她的嗓音变了,变回女性原音:“你们如果不从实招出意图,我要杀光你们。” 吃过人的猛兽最为危险,它会继续找人果腹,因为人最脆弱,既无坚牙利爪反抗,也跑不动无法逃命,而且美味可口。 开过杀戒杀过人的人,也具有高度的危险性,不会再受血腥所震慑,罪恶感也逐渐的减弱。 一个屠夫,与一个连杀鸡也不敢的人,心态是完全不同的,心理生理在行动方面的发展,必定南辕北辙不能相提并论。 杨琼瑶已经开过杀戒,而且因杀人事故,让所倾心的人误会而离她而去,心理上本来就不平衡,面对要杀她的人,她成了最危险的发威母老虎。 四个豪面人吓坏了,这怎么可能?五个高手发起突袭,结果一个被杀一个断剑,重围一击即溃。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看清杨琼瑶的反击技巧,在比力上也相差了一大段距离,仅凭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击断剑震退另一人的内劲,即可跻身超绝高手之林。 这应该出于经过千锤百炼,修至化境的高手名宿身上,决不可能出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之手,难怪他们吃惊。 这五位蒙面仁兄,距一流高手还有一段距离,凶猛有余,内劲不足。 按一般武林朋友概略的分类,内劲可以外发伤人,才可名列一流高手,刀风剑气可以震偏以及消除对手的抗力,虽然也可称之为内劲外发,但并不能以刀风剑气虚空伤害对手的身躯,所以只能名列二流高手。 刀风剑气如果能在三尺内造成伤害,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一流高手,伤害的距离再远些,比方说,拳风指劲可远在三尺外伤人,掌风拳劲在八尺外裂石开碑,那就是所谓的超拔高手了。 超拔的高手在与人相搏中,不可能每一招皆可伤人于八尺外。事实上交手中,没有凝聚功力行致命一击的时间和机会,即使有机会施展,也不可能持久,一击落空精力便耗损过半,以后便每下愈况,三下五下就竭泽而渔,贼去楼空,便只有任人宰割了。 所以在交手的过程中,内家对内家,气功对气功,制胜的决定因素,仍然在于支持的长劲,与蓄力暴发的时机而定。 这五位蒙面人,内劲仅能藉兵刃本身发挥,一触杨琼瑶的剑,便剑折人被震飞,双方相差甚远,难怪他们吃惊,那简直有如驱羊斗虎,绝无侥幸可言。 杨琼瑶的话,也令他们入耳心寒。杀光,以刚才的表现估计,绝非虚声恫吓,她具有杀光的实力。 夤夜蒙面纠众持刀剑在客店行凶,非奸即盗,这官司没有打的条件,杀光了名正言顺。 这是说,一旦动手,他们已注定了不论官了私了,命运便决定了:匪盗是唯一死刑,格杀匪盗者有赏。 大多数江湖朋友避免官了,以表现英雄亡命气概,三刀六眼私底下解决纠纷,死了认命,不需向官府喊冤诉苦,既然踏入江湖路,就必须具有这份豪气。 杨琼瑶说不希望留在信阳打人命官司,在江湖朋友耳中,一听便知是外行,对江湖规矩道义所知有限,即使不是门外汉,至少也是生手。 生手通常打了就跑,迅速脱离现场,避免被捉入官府。这种生手最具危险性,下手必定凶狠猛烈,杨琼瑶一招便把人毙了,危险性表露无遗。 生死等闲,这就是江湖亡命的豪气。 “用暗青于招呼!”为首的人大吼。 四个人在第一个字传出时,便已发射暗器,配合比用刀剑突袭要圆熟些,吼声刚落便有了结果。 四种暗器方向没能掌握目标的动向,计算前置量错误,全部落空,杨琼瑶反向为首的人所立处移位,向敌接近而非躲闪趋避,行动出乎对手的意外。 移位的同一刹那,剑光再次急剧闪烁,剑气外迸传出隐隐风雷,剑上已御发相当程度的真力。 两个人影向下栽,左手掉落还来不及再次发射的暗器,哀叫着向前仆倒。 另两个蒙面人非常机警,暗器发出身形下挫,斜窜倒退而走,以高速退向院门。 剑光突如其来,像电光闪烁了两下。 “呃……”两个蒙面人退势倏止,急晃了几下,脚下一软,呻吟着摔倒。 都是背部中剑,剑奇准地从胸肋骨缝锲入,毫无阻滞直透肺腔,入体足有八寸以上,创口之大之深,可想而知,一剑便追魂夺命。 伏魔剑客出现在院门外,堵住了院口,冷然俯身用蒙面人的衣衫试掉剑上的鲜血。 “除恶务尽。”伏魔剑客从容收剑踱入小院子:“杨弟,以后请记住,不可放走活口,以免后患。你进房歇息,我会找人前来善后。” “地方窄小,我施展不开,无法把所有的人留下,谢谢你,贾兄。”她收剑呼出一口长气,以稳定情绪:“这些人……” “定然是文斌所追捕的凶手,所请来的帮凶或爪牙,可惜,真该留活口的。” “姓文的已向东追,走了好几天了,凶手的爪牙朋友,怎么还在信阳逗留?”她颇感怀疑:“真的可惜,该留活口取口供的。下次,哼!” “我去找人来善后,你不必管。”伏魔剑客向外走。 “店家……” “店伙计不会出面。”伏魔剑客信口说:“车船店脚牙,都是我道中人,招子亮得很,他们会等我们自行善后,如何掩饰,他们有一套可循的规矩。” 她实在无法善后,五具尸体她那能处理得了?对伏魔剑客的慨然出面包揽,她十分感激。 在心理上,她已认同伏魔剑客是和她并肩站的人了。 -------------------------- 第十一章 城狐社鼠 八月秋风凉,桂子飘香。 黄淮平原进入八月初,昼夜的气温差异甚大,在外旅游的游子,该准备御寒的衣物了,一早就道穿夹衣,巳牌左右又得把夹衣卸下来了。 小小游子逛九州,一年四季在外头。南州旱了往北窜,北州淹了往南游;南北二州都不收,淮河两岸度春秋。湾田麦子磨白面,风地芝麻榨香油;雪白棉花织细布,蛋大蚕茧缫丝绸。卤鸡腊鹅好火腿,要挂粉条种绿豆。不愁淹来不愁旱,唯有南唐古寿州。 民丰物阜,唱出的小调便代表了一切。 当然,其中有点夸张,不愁淹来不愁旱,那是自我安慰的宿命论调。事实上淮河的灾祸比黄河差不了多少,水、旱、蝗、瘟疫……经常折磨这些善良的人们。 南唐古寿州,好地方,它是历代古都之一,汉淮南王的都城。 如果把这里称为豫州、扬州、寿阳、寿春,都没错,要说错了,错的是时空。 事实上这座城不断在走下坡,可能是过境的淮河阻碍了发展,从都城降至郡,然后降至府,最后降至州,尔后可能只称为县了。 它的光辉,随时空的变化而一去不复回,子弟们只好往外跑求生存发展,人口外移的问题渐趋严重,果真小小游子逛九州,一年四季在外头。往凤阳南京谋生,是最好的出路。 每一座城镇,都有两种大爷级人物:一是官绅,一是混世者豪霸。 四顶山山麓的桑家大院桑大爷,便是本城的豪霸级人物,暗中统辖淮河吃水饭的朋友,豢养了不少牛鬼蛇神,潜势力直伸向凤阳、庐州。 四顶山是州城望山八公山的西支峰,距州城约八里左右,往来十分方便,步行片刻即可到。 出北门越过雄伟的十八孔石拱桥,便可以看到满山松林的八公山;当年淝水之战,成语中所指的风声鹤唳,草林皆兵,指的就是这座小山。 本城的人,称为北山。秦晋交兵,投鞭断流的故事,相距已经很遥远了,现在活着的人,偶或想起自豪一番,增些光彩便心满意足啦! 桑家大院距峰顶的四顶奶奶庙,上山下山不过两里地;四顶奶奶不但是本州的保护神,也是淮河的保护神。 庙建在山顶,巍峨庄严金碧辉煌,香火鼎盛神威显赫,压下了城东北角的古刹报恩寺,信徒比信佛的人多好几倍。 四顶奶奶是正神,信徒多是正常的现象,但信邪神的人也不少。 这里本来就是焚香教或弥勒教的大本营,经官府严厉查禁,信徒们转入地下,暗中以各种神佛名义聚会,禁不胜禁,杀头也无法禁绝。 桑大爷桑大德是本城的名人,在淮河混口食的江湖朋友,都知道他叫五爪蛟桑定淮,淮河的水上朋友,谁敢不尊奉他的旗号,绝对无法在这条河水混口食。 桑家大院占地甚广,附近列为禁区,打手护院不分昼夜在外巡逻。 天一黑,这带经常发生妖魅出没的可怖怪事,附近村落的人,大白天也不敢在大院附近走动。 好在大院有自己的小径,不是往来的要道,附近村民进城往返,不需经过桑家大院,因此桑家大院发生大小事故,村民也毫无所知。 大院深处,就有那么一座不三不四的香坛,桑大爷是当然的坛主;对内,他是幽冥教的坛主。 香坛所供的神,是可怕的九子鬼母。 山上四顶奶奶是女正神,山下的九子鬼母是女邪魔,各信各的,可能两位女神女魔,曾经在天上或地下,订一互不侵犯条约,因此双方的信徒,从没发生过冲突。 寿州城很大,人口却少,而本州的大户人家,有一个奇怪的现象。 凤阳南京一些大埠的大户,喜欢在城外山灵水秀的风景区建别墅;而本州城的爷们,却喜欢在城内建华丽的大宅。 要享受口腹之欲,在城内方便多多。 四顶山桑家大院,是桑大爷的住宅,也是农庄,在城内西南隅的节孝坊,另建有一座大宅。 他在大宅逗留的时间,比在大院多几俗,这座大宅也是招待朋友的地方,至于他本人到底在何处安顿,连他的爪牙也不清楚,只有一些得力亲信,知道他身在何处。 这位五爪蛟桑定淮,可说是本城举足轻重的人物,虽则他不是仕绅没有地位,但他的举动却可影响许多人的生活,甚至生死。 月华曹娇身材娇小,但曲线玲珑人见人爱。 这天午后不久,她出现在水西门外的寿春老店,这时候落后,是嫌早了一点。 她是从陆路来的,而且是徒步,扮成中年贫妇,手点问路杖,穿一件青灰色打了补钉的半截衫,背了一个大包裹,剑藏在包裹内。 往昔的娇艳容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面风尘之色的苍黄面孔。 她落了单,身材高而健美的日精,已经不在她身边,江湖双娇算是过去式啦! 她的化装易容术相当高明,没有人会把目下的她,与往昔的月华曹娇联想在一起,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即使她报出名号,也无人肯信。 她无意脱离江湖,也不想放弃所获的名号,只要远离夭网的活动势力范围便安全了,天网的势力范围在河南和湖广江西。 寿州属南京凤阳府,她安全了。 那天晚上被她俩杀死的理问所吏目王戎,濒死前厉叫“天魁救我”,她听得一清二楚,被天魁扔出窗乘机逃走,那时她已经心胆俱寒了。 天魁星,天网的主要成员之一,她是江湖浪女,当然知道天魁星的事迹。 老天爷!怎么平白招惹了天网的人? 逃出境远离疆界,这是唯一的保命良方。 可是,远逃并不顺利,事故发生近月,现在才真正逃出天网的势力范围。 她在想,该恢复本来面目了。 寿州有她认识的人:五爪蛟桑定淮,或者桑大爷桑大德,交恰如何,她清楚。 她年纪不小了,二十四五不再是青春少女,见过大风大浪,混得比任何江湖女英雌更出色,成熟女人的风韵,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动人。 如果以中年丑村妇面目去找五爪蛟,不被赶出来才怪。当然,她也不甘心长期扮丑村妇,她仍然是江湖双娇之一,一个人见人爱,裙带不怎么紧的女浪人。 以知名度分等第,她的名号比五爪蛟响亮;论实力人脉关系,她相差天壤。不客气地说,她除了名气外,任何方面的条件都比不上五爪蛟,她只是一个徒具虚名的女光棍,什么都没有。 在江湖闯道,不论男女,不论所标榜的宗旨目标是高贵或下流,说穿了十之八九殊途同归,那就是追逐名利,很少例外。等而下之,则是为了活下去。 她有名,实质上的利益却没有到手,在正人君子的心目中,她是一个浪费自己生命的浪女。 但在一般江湖朋友眼中,她比其他的江湖男女活得如意些,毕竟她是人见人爱的名女人,还可以随心所欲快快乐乐混几年好日子。至少,她比绝大多数各色各样的女人活得愉快如意。 远离天网的势力范围,她认为危险过去了,神不知鬼不觉平安逃抵寿州,她相信不会有人查出她的去向。 天网的人必定往北追,她向外宣告的行程是开封。 不重要的行李丢掉了,第一件事便是上街购置需用物品。 在这一带仍以马匹为主要交通工具,当然循淮河东北可利用船只,她要慢慢东行,不想再买坐骑,乘船找五爪蛟,必可受到妥善的照料。 有身分地位的人,上午通常不接待外客,因此打扮得像花蝴蝶又娇又艳的月华曹娇,出现在桑大爷的客厅时,已是次日的午后。 桑大爷的客厅非常豪华,也有点大而无当,带了两男两女四仆从接待月华曹娇。 精壮而且一脸蠢相的桑大爷显得十分兴奋,大牛眼笑得眯成一条缝,目光不断在月华曹娇曲线玲珑的胴躯转。 论江湖名气,月华曹娇要多些份量。 桑大爷五爪蛟的名号,在他旗下的爪牙中具有无上权威,但在江湖的高手名宿风云人物眼中,他只是一个地区性的豪霸而已;而日精月华江湖双娇,却是天下级的名女人,因此,他在言词间就不敢放肆托大。 客人过往礼貌性的拜望,而且是熟识,气氛融洽理所当然,客套一番之后,对日常生活动向互相关切,语气便渐渐轻松,话题拉回近况。 “上次你途经凤阳,几位好朋友相聚匝月,光阴似箭催人老,这么一晃眼便是两年有余了。”五爪蛟居然流露出感慨,但脸上的神色却呈显出得意的神采:“在我,是一回报见一回老;在你,却是依然亮丽如昔,甚且妖艳更胜当年,想必一切如意顺遂,活得愉快是保持青春的秘诀。你从西面来的,日精孔姑娘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你们江湖双娇情胜亲姐妹,不会是为了情感上的意气而分手吧?” “你少挨骂了。”她白了对方一眼,流露出暖昧的风情:“我们姐妹,从不会为感情的事闹意气,在江湖行走,替朋友排难解纷,办事的报酬从不分彼此,感情的生活彼此也没有秘密,老山羊,你想挑拨我姐妹的感情吗?” “呵呵!我哪敢?”五爪蛟笑得也暧昧:“你们江湖双娇并肩遨游五载,因此而获得名号,受到江湖朋友的认同,从没落单。你独自出现,难怪我感到诧异呀!是不是为了承办某位朋友买卖,应情况需要而分开秘密办事?哦,买卖的目标,不会是指向我吧?” “嘻嘻!套用你的话,我哪敢?”她学五爪蛟的口气相当神似:“你是淮河地区的大龙头,你我又有交情,凡是不利于你的买卖,我都不可能接受,朋友的交情不能与买卖扯在一起,这是道义。” “那你们……” “别提啦!”她懊丧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一回事?” “时衰鬼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能说明白些?咱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是化装易容逃灾避祸,绕道借你这里远走高飞的,想借你的光,安排船只隐匿远遁,躲在船上不露面,应该是安全的,没问题吧?” “逃灾避祸?我要知道底细,看谁斗胆敢煎迫你们江湖双娇,对方到底是哪位大菩萨。”五爪蛟义形于色:“一切包在我身上,任何大菩萨也休想在我的地盘内撒野,想在我这里扮过江的强龙,不会有好处的。” “早些天在武昌,接了朋友委托的一笔买卖。”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说隐瞒的事她自有分寸:“一千两银子,收拾按察司理问所,一个作恶多端吏目姓王的人。你知道你我这类人物,对这些公门人天生就是死对头,别说一千两银子,一百两我们也干。” “按察司理问所,他们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呀!”五爪蛟的粗眉攒在一起了:“收拾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吏目,难道有了后患?可能吗?” “我从武昌过江往北走,然后折向往东逃,这是事实。” “有这么的严重么?居然有人威胁得了江湖双娇?说来听听,你们是招惹了哪一位大菩萨?” 五爪蛟仍然不肯置信,甚至不信她真是“逃”的。 “我也不知道招惹的是哪一位大菩萨。”她叹了一口气,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反正我们去办事,事办成了,便碰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三下两下就杀得我两人望影而逃,武功极为高明,咱们江湖双娇简直就递不出招式,唯一的办法是逃跑。” 她不想将碰上天魁星的真相说出,招惹了天网,位于邻境的五爪蛟,对天网怀有强烈的戒心,恐怕会找机会摆脱她,以免惹火烧身。 “有这么厉害?”五爪蛟脸色一变:“湖广没有几个真正的出类拔萃高手名宿呀!那是……” “没有看清相貌,也没有机会盘道,反正就是那么一个人,杀得咱们江湖双娇望影而逃。” 她说的是实情,没说谎,但保留了重要的秘密,她只从被杀的人口中,知道出现的人是天魁星。 当时天魁戴了天魁星面具,当然不可能看清面貌,猝然交手,她被抓住扔出窗外,乘机逃命溜之大吉,哪敢留下盘道询问根底,怎知天魁姓甚名谁? 她知道天罡七星是天网的主将,不逃才是一等一的大白痴,哪有勇气打交道?自始自终,她根本不知道有关天魁星的任何资料。 “只见了那么一面,你们就望影而逃?”五爪蛟苦笑着说:“江湖双娇名动天下,居然……” “你不懂,桑大爷。”她也苦笑:“这个人的根底,我一无所知,问题是以后所发生的事,严重得出乎意料之外,不得不像丧家之犬亡命远逃。” “到底……” “咱们回头找委托的朋友,朋友姓李,希望找出这笔买卖的内情,那位朋友推得一干二净,接着是有人到客店行刺,用暗器偷袭。我们俩心中一虚,过江溜之大吉,沿途行凶的人忽隐忽现,步步生险。在信阳,又碰上几个不知来历的人,禁止咱们离境,而且逼咱们在城内城外公然走动,意图难测。” “你们就听他们摆布?” “不听行吗?那些人都是化装易容的专家,在咱们身边神出鬼没,每个人皆功臻化境,先后三次和他们大打出手,咱们接不下三招五招。他们撂下狠话,不听命者杀无赦!” “是侠义道的高手?” “我再说一遍,我对这些人毫无所知。”她显得焦躁不安:“实在弄不清他们的用意,唯一可知的是他们让我心惊胆跳。后来,我们不得不设法自救,江湖双娇暂时分手,连夜逃出信阳城。日精孔姐往西走桐柏出南阳,我往东逃干脆北上京都避风头。在这里乘你的船可到淮安,再渡大河北上,劳驾替我安排,有问题吗?” 她是在文斌到达信阳之前逃离的,以后信阳所发生事故,她毫无所知,沿途也打听不到有关信阳的消息动静。 走这条路的江湖人士并不多,普通的旅客根本不理会与本身生活无关的消息。 就算有些旅客知道一些有关文斌的消息,她也不知道文斌是何许人也,更不知为何与她有关。 文斌就是天魁星的内情,只有天网少数高阶层的有关人员,知道来龙去脉,但也仅限于普通的资料,不可能作进一步了解。 比方说,文斌潜藏的居所,也仅限于在府城的一处而已,其他藏身的地方则无人得悉,只有他自己知道,几处秘密都是他正常安身歇息的地方。 干这种有理想有抱负的亡命工作,须有几种正常的身份作掩护,方不至于引人怀疑,这是保守秘密的有效手段。 她从没听说过文斌其人,也不知道有关文斌的动静消息,一直就认为一切意外的发生以及被人威胁的事故,皆是天网的人所进行的报复手段。 因此,她不敢把实情告诉五爪蛟。 五爪蛟的势力范围虽在天网活动区之外,但也算是紧邻,对天网必定怀有戒心和敌意,不敢主动招惹天网免遭不测,谁敢忽略天网的雷霆制裁? 如果她说出与天网发生纠纷,五爪蛟肯定会把她看成瘟神,不立即赶她走才是怪事,怎敢包庇她掩护她乘船远走高飞? 五爪蛟是淮河地区的大龙头,但不算是天下级的大人物,对付一些威震江湖的天下级高手名宿,仍然深怀戒心,不得不圆滑地周旋,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决不愿树立强敌自找麻烦。 如果,他知道她的对头是天网,铁定会把她看成灾祸的祸源。 “曹姑娘,恐怕你真碰上了可怕的仇敌,而且对仇敌一无所知,也就无法筹谋应变的对策。”五爪蛟郑重他说,“没有任何资料,我也感到棘手。这样吧!我派船送你秘密进入五河沼泽区,躲上一段时日,等风声过后,再出来走动。那一带千里方圆的水乡泽国,只有水贼敢在附近出没,没有江湖朋友生存的空间,天下第一高手也进去无用武之地,保证你绝对安全。” “老天爷!我敢到那鬼地方躲上一段时日?”她叫起苦来:“五河泗州一带沼泽区我知道,那是亡命犯案者的逃逋薮。那一带的人,太平盛世是渔农良民,一有风吹草动,就是暴民水贼。我这一进去,恐怕会成为水寨的押寨夫人,这辈子算是完了,想出来难比登天。桑大爷,你这主意烂透了。” “我有朋友照料……” “算了吧!个人的祸福难料,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安全,你那些朋友,恐怕也自身难保。那鬼地方龙蛇混杂你吞我并,朋友的交情,会随时势而改变的,危急时连老爹老娘也可以出卖呢!” “你……” “我说的是实话,绝无讽刺嘲弄的意思,我只请你替我弄到一艘下航的船,我躲在船上宜放淮安。” “好吧!如果你坚持,我明天就安排你上船。”五爪蛟够朋友,拍胸膛保证:“但得在临淮关换船,这里没有直放淮安的船。” “那就谢啦!感激不尽。” “你那些仇家如果查出你向东走,肯定会追到此地来,也肯定会查下航的船只。你的水性如何?” “你的意思……” “被追上了,唯一脱身的机会是从水中逃遁。” “哎呀!我是旱鸭子,女人有几个水性佳的?掉下河准死。” “这……我无意危言耸听,从你所叙说的情形估计,你那些仇家必定都是一些厉害的人物,实力不弱,追蹑仇家有充足的本钱。你在这里先落店,而不直接秘密地来找我,等于是留下被追查的线索,乘船能逃得过他们的追索?所以得先有脱身的准备……” “不行,我不想淹死在水里,水鬼如果找不到替身,将永世不得轮回。”她断然拒绝从水中脱身的建议。 “那……” “那我就走陆路,在陆上我可以一拼。” “这样吧!我另找地方让你暂时藏身,以及找更有力量的人庇护你。” “在这里,还有比你更有力量的庇护者?”她一怔,意似不信。 “相信我,姑娘!”五爪蛟傲然地说:“江湖十大风云人物,武林十大顶尖高手,三两个在这里耀武扬威,有如自掘坟墓,活着到来,死在这里,绝无例外。” “是什么来头?” “恕我守秘,届时自知。” “有我知道的人吗?” “也许吧!届时自知。” “好,一切请费心。”她一口答应,其实也不得不答应,有人庇护,总比被仇家赶上追杀好得多。 “包在我身上。”五爪蛟又拍胸膛保证:“你一定可以获得安全庇护,晚膳由我招待,晚上回客店拾掇,等我与对方洽商有了决定,再派人通知你,如何?” “一切但凭你作主,谢谢!” 寿春老店规模不小,投宿的旅客形形色色。 月华曹娇落店时,是一个贫妇,摇身一变,成了艳丽如花的少妇,店伙的招子亮,见怪不怪。 这件事在店中曾经引起一些骚动,毕竟客店很少有这种漂亮的单身女人投宿,引起旅客的注意理所当然。 返回客店,已经是掌灯时分。她已有了三五分酒意,灯光下,显得更为娇艳,更具有诱人的风情,替她启门户锁的店伙,也被她的艳美风情所沉醉,老半天锁匙插不进锁孔。 走廊灯光朦胧,对面缓步来了一位身材修长、剑眉虎目的英俊年轻人,穿一袭大的青衫,背着手踱着方步,真有几分斯文气概。 “小二,是不是眼睛不对光?”年轻人口气有调侃味:“要不要我帮忙启锁?天气凉了,这位小姐衣裙单薄,不能老站着在外面等哪!” “贫嘴!”她半娇半嗔,第一眼便喜欢上这位有如临风玉树的年轻人:“不要光说不练,劳驾你接手啦!” 并非完全归咎于店伙意乱情迷,事实上这位店伙年已半百,健康并不佳,而且是个近视眼。 “在下乐于效劳。”年轻人夺过店伙的钥匙,灵巧地开启那把四两重的新月门锁:“店家该派一位手脚俐落的仆妇,伺候高贵的女客。” 推开房门,店伙用手提的小灯笼,点燃桌上的烛台,稍高尚的上房,用烛而不用油灯的。 她目不转瞬,盯着泰然站在门外微笑的年轻人,年轻人似乎正欲转身离去,无意入室搭讪。 客店旅客品流复杂,按规矩,通常不可进入异性的房间,即使受到邀请,依例也不可闭上房门。 “公子爷,何不进来沏壶茶……”她提出邀请。 可是,年轻人已转身走了。 “小二,那是什么人?”她颇感诧异,这位年轻人似乎并没被她艳丽的花容月貌所吸引呢。 “那是后面厢房的一位旅客。”中年店伙向外走:“客官请小心门户,小的去叫仆妇沏壶茶来。” “那位旅客是何身分?”她追问。 “落店在旅客流水簿所留下的记载,好像是访友的外地人。姓于,干钩于,大名是虹,彩虹的虹。”中年店伙一面走一面答,已到了门外,顺手带上房门。 “于虹。”她喃喃自语:“名字不俗。” 其实她的意思,是说人也不俗,年轻人于虹给她的印象十分良好,居然开始胡思乱想。 二十四五岁的江湖浪女,胡思乱想是正常的情绪反应。 她感到诧异,这位年轻人应该不是道学冬烘,言谈举止像是性情随和,见过世面的人,对她这种艳丽如花的单身旅客,应该心动表示亲近的,怎么略一招呼便泰然离去毫无留恋的? “我得看看他到底是何种人物。”她向自己说,一跺脚进入内间卸装。 不易到手的东西,抓到手的心念更为迫切。 江湖双娇芳踪所至,四周全是讨好她的人,她俩是众所瞩目的焦点,众星拱月是众所追逐的目标,今天居然有人忽略她的存在,难免心中油然兴起挫折感。 除非对方是方方正正的侠义道人士,或者是家教谨严的世家子弟,不然决不会忽略她的存在的。 由于虹的言谈举止看来,显然不属于前两种人,所以打算设法摸清这个英俊年轻人的底细。 于虹、宇文天枢、文长虹、文斌,其实都是化名,是同一个人。 要做一个顶天立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大丈夫,还真不是易事,而在江湖闯道的人,十之八九不用真名实姓在江湖玩命。 一般说来,一旦获得江湖人士公认的绰号,通常不会放弃,因为绰号只有在某些场合发生作用,甚至仅限于某些特定场合。 在一般平民百姓的生活圈子里,提绰号不会有人理睬。 五爪蛟的绰号,如果犯了案,在公堂报出绰号,可能会上法场,那是大逆不道。 蛟是妖属,四爪,是龙的近亲,注定了不成气候。一旦生了五爪,那表示即将化龙了,龙是五爪,龙飞九五,要准备造反了。 文斌仅在执行任务时,亮出绰号天魁星,天魁星宇文天枢,名号齐全,但在其他场合,他决不可能亮出天魁星的绰号。 可以说,自从青龙庄七星殒落之后,他天魁星宇文天枢的名号,已正式从江湖除名了。 但他并不想放弃天魁星的绰号,在某些场合他必须使用。 时机未至,现在他是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于虹,姓名平凡,没有绰号。 他是昨天抵达寿州的,犯了追踪者的大忌:追过了头。总算运气不错,月华曹娇居然鬼使神差,在同一家客店投宿,不必再费神四出打听了。 这次,他必须用另一种方法发掘隐秘。 江湖朋友那种抓人立即用雷霆手段,残忍地用酷刑取供的老方法,碰上真正的视死如归亡命,效果有限得很。 月华曹娇就是真正的女亡命女光棍,用雷霆手段迫供,恐将白费工夫。 江湖双娇是杀王戎的凶手,已无疑问。最后从王戎身边离开的人是月华曹娇,是被他猝然闯入,情急出手抓住摔开的,该是真正的杀王戎的凶手。 他并没有看到月华曹娇给了王戎致命一脚,但月华曹娇最后留在王戎身边,所以他要找月华曹娇。 江湖双娇没有任何理由去杀王戎。 然而他一露面,一连串事故便接踵出现,血腥味在府城流动,然后如影附形跟随着他向所经处蔓延,他几乎可以肯定,所有的事皆与江湖双娇有关。 他知道月华曹娇在信阳活动的概略情形,月华曹娇却不知道他蹑踪的行动。 那天晚上他摔飞月华,击走日精,都是戴了面具亮相的,双娇并没有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他占了优势,从今晚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情景估计,他肯定地认为这浪女不知道他是天魁星。 令他生疑的是:江湖双娇逃遁的举动,非常有违常理,不像是秘密远遁,若隐若现并没化装易容掩藏本来面目,似乎不在乎天网的追杀。 双娇已知道行凶时碰上天魁星,怎敢不在乎天网的雷霆报复? 他已经查出,双娇是潜离信阳之后,才化装易容完全隐去本来面目的,是否有意吸引他? 天网曾经在信阳向他下手,是否已经跟来了?这问题令他不安,他不能向天网的弟兄以牙还牙。 返回客房,他着手准备行动,召来店伙声称需要安静歇息,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换了夜行衣,他熄灯等候。 寿州名义上是大埠,但却是过了气的古都名城,子弟们喜欢往外埠跑,可以说,这是一座老旧的名城,繁荣一去不复返,往来的旅客也不多。 生活在这里的人,悠闲、淳厚、安于现状、乐天知命,这是老化城市的正常现象,生活的脚步比商埠都会慢得多。 每当夜幕低垂,城中心巍峨的钟鼓楼,响起起更的更鼓声,不论城内城外,便逐渐寂静行人渐稀。 夜风料峭,街道上疏落的门灯,闪烁着朦胧幽光,偶或传出三五声犬吠,表示有夜归的人经过,其他的活动全部停止了。 寿春老店旅客并不多,初更将尽,全店便静悄悄,连店伙也甚少在外走动。 月华曹娇的房中仍有灯火透出,烛影摇红,可看到人影在窗上时隐时现,可知房中留有外客。映像依稀可看出是光头,很可能是僧人,夜间出现在单身的女旅客房中,所以可疑。 本城第一大古刹报恩寺,那座塔成了本城的标志。 但寺僧经过本朝的整顿后,全寺的僧侣仅七八十名,比往昔少了十倍,全是上了年纪的有道苦行僧,不可能夜间出现在女旅客房中。 房中共有三位访客。 那位红光满面的大秃子不是和尚,而是心广体胖的中年大汉,秃头油光涩亮,生了一双色迷迷的大牛眼。 另一人穿宽大的青博衫,外型如道袍,瘦竹竿身材,一双三角眼不时涌现阴森的冷电,是那种令人一见,便与鬼物联想在一起的可怕人物。 第三位仁兄倒是五官端正,颇有正人君子气概的中年人,脸上常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似乎经常准备向困苦的邻居伸出援手,让人觉得他是可靠的救世者。 四人的语音甚低,即使潜伏在门外,耳贴上门缝窃听,也很难听清他们的对话。 门外廊角柱的暗影中,另有一个把风的人,那盏廊柱灯,不知何故已经熄了,走廊幽暗,也没看见有人行走,把风似乎没有必要。 “曹姑娘请放一百个心。”秃头大汉怪笑着伸手向和蔼中年人伸手虚引示意:“陶老哥是桑大爷的口盟兄弟,他可以全权代表桑大爷,与敝当家洽商。我,是敝当家的寿州地区负责人。冲桑大爷金面,我一力承担责任,敝当家不会有异议,肯定会向姑娘提供保护,无条件为姑娘解决问题。问题是,姑娘是否有耐心隐居百十日,这期间不可以露面在外走动,那会增加安全上的困难的。” “曹姑娘是来暂避风头的,当然不会在外露面走动啦!”陶老哥笑吟吟代为回答:“桑大爷方面,也会提供消息动静,将派人布网张罗,留意可疑的人在本城过往进出,不难查出姑娘的仇家是何来路,咱们相信有应付那些高手名宿的能力。” “有你秃鹰陈良一句话,曹姑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高瘦中年人接口,三角眼中流露出令人莫测高深的阴笑:“贵当家与桑大爷交情深厚,铁肩担道义还有什么话说?必要时,我阴判唐礼也可提供人手供奔走,就算有十条强龙过江,咱们也可以屠掉他们。” 三个人一弹一唱,月华曹妖听得心花怒放。身在困境有热心的朋友提供庇护,有强大的实力支撑,无条件给予道义上与实质上的支持,她当然感到高兴欣慰,藏身有所安全无虞,不必耽惊受怕了。 江湖险,人心更险,其实并不尽然;险,得因人因事而定。所谓江湖道义,泛义指所有的江湖人士应遵守的规矩,狭义则指个人行为的准则。 但一般说来,规矩与准则都因人而异,在自己人之间讲道义,其他就可遵亦可不遵,与“公认”并无因果关连。你“公”我可不认为是“公”,其实也没有所谓共同“公认”的标准。 她已经可以称为老江湖,知道江湖鬼域,知道江湖风险,但有时不得不随波逐流,这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在某种情势某种时候,不得不倚赖朋友,需要朋友襄助,争名逐利同样需要有朋友参与,互相利用各弄手段,不能把每个人都看成敌人,当然也不能对每个人都推心置腹,以免吃亏上当。 其实她目下的处境并不恶劣,情势也不严重。 她已经脱出险地数百里外,还没发现追踪的人,既无强敌蹑在后面,也没有立即的危险,实在不需找地方躲起来。 就算找地方躲起来,也不需找五爪蛟这种树大招风的人设法,信任五爪蛟这种人是相当不智的。 这三个人,名号并不怎么响亮,但代表了凤阳(寿州属凤阳)地区的三股实力派人物,真正的地头龙。 虽然另两方的首脑她并不认识,但由五爪蛟出面请求协助,必定相当可靠的,因此她颇为感激。 “诸位盛情可感,我哪能不放心?”她由衷地致谢:“如何安排,客从主便,一切皆仰赖诸位费心了。” “好说好说,请不必客气。”秃鹰笑得浑身的肉都在抖:“我这就回去替姑娘安排,保证如意,至迟明后两天定可办妥,再前来请姑娘拾掇动身,敝当家可能亲自前来促驾呢!” 等于是有了承诺,虽然这承诺并非出于主脑人物。 主脑人物,通常很少正面给予某些人肯定的承诺,圆滑应付是必需的处事态度,肯定承诺被认为是办事的大忌。 客店不便久留,不久三位贵宾告辞了。 四个人是飞檐走壁离去的,可知他们并没正式进店造访女旅客。 阴判唐礼与秃鹰陈良,是绕向城外小径走的,绕至北门,缓步通过空寂无人的淝河石桥。 那位陶老哥并没有同行,返回五爪蛟的城内大宅先走了。 寿州城周九里余,护城河相当宽,北门外以淝河当护城河,那座淝河桥有十八孔,相当壮观。 他两人是绕城根小径走的,几里路片刻便可到达石桥过河。 夜空寂寂,城门天黑即闭,交通断绝,因此夜间很少有人在石桥上行走。 “秃子,你怎么不立即把那雌儿接走?”城根小径说话不便,这时可以并肩而行了,阴判碰碰秃鹰的手膀,口气有些儿埋怨的成份。 “你真驴,怎么就急吼吼把人接走?”秃鹰不屑地反问。 “不怕雌儿飞走了?” “没知识。”秃鹰仍然表示智慧高人一等:“她刚来求助,双娇落了单,会在获得庇护承诺之后,便惊弓之鸟飞走?” “那……早些接走,以免夜长梦多……” “你是真糊涂呢!抑或是真的没知识?你绰号称阴判,自诩足智多谋……” “你……” “还没有弄清追逐她的人是何来路,你敢大大方方毫无顾忌把人往秘坛请?如果追蹑她的人,是威震天下的高手名宿,结果如何?” “这……”阴判怔住了。 “咱们这些人就算是真的强龙,也招惹不起真正威震天下的高手名宿,那些人比亡命更可怕,杀起人来如刈草,杀了就远走高飞。老唐,咱们的人禁得起几下切割砍杀?别忘了咱们的人中,十之七八是有家有小的人。” “唔!确是可虞,难怪老大慎重其事,一直不曾下决心处理。”阴判居然打了一冷战,心中的恐惧暴露无遗。 “所以你只配做不称职的狗头军师,专出些瞻前不顾后的馊主意。” “我想起来了,薄暮时分,在淮南客栈投宿的伏魔剑客贾永豪,会不会是追蹑她的人?那小辈是这一代后起之秀中,最具危险性的风云人物。” “你算了吧!别估错了对象好不好?那小辈的武功剑术,号称武林一绝,自诩伏魔降妖,专向那些邪魔外道的高手名宿挑战,自负得很,哪屑过问江湖双娇这种只配称一流女浪人的闲事?人家大剑客眼睛长在头顶上,追蹑一个女浪人也毫无所获,这件事日后传出江湖,他伏魔剑客的脸往那儿放?别把他计算在内,老唐。” “说得也是。”阴判已经通过桥头,突然转头回顾:“那小辈志比天高,的确不屑过问小人物的闲事。” “你看什么?”秃鹰信口问,但也扭头回顾。 身后的桥上空荡荡的,鬼影俱无,夜风带来凉意,没听到脚步声。 “我好像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阴判唐礼重新将目光收回:“也许是我在疑神疑鬼。” “人们用神鬼建立根基,如果我们也相信有神鬼,还混得下去吗?老唐,你是愈混愈回去了。那是桥柱折传的声音,是你我的脚步声。” “走夜路而且心虚的人,经常会把自己的脚步声……” “你心虚了?” “这……我总觉得可疑。”老庸仍在用目光探索。 “什么可疑?” “湖广河南,有几个能把江湖双娇,吓得望影而逃的人物?我疑心……” “疑心什么?” “天网。”阴判脱口说:“名震天下的神秘组合。” “去你的!你可曾听说过,天网制裁哪一个小人物?江湖双娇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大人物,配让天网的人一追几百里?没知识。”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消失在四顶山的桑家大院内。 桑家大院是五爪蛟的田庄大宅,可知他两人其实是桑大爷的人。 从三位贵宾自屋上跳落客店的院子,悄然与月华曹娇在房中会晤,以及出城返回四顶山桑家大院,自始至终一直就在一个神秘黑影的有效监视下。 他们所说的话,大半也被黑影听到了。 他们的武功相当扎实,真才实学并不比一流高手差,差的是很少在外地扬名立万,所以无法跻身天下级的人物之林。 可是,他们二人一直就不知道有人在他们附近活动。 -------------------------- 第十二章 江湖风云 这一带客院设有膳堂,但有家眷的旅客们仅在客房内用膳,所以很少有女旅客光临这里。 因为女人的活动范围限制甚多,在公众场所出现,会引起注意和非议。 江湖男女却不受世俗所限制,也不怕引起非议。 一早旅客大多数已经饱餐之后离店就道。在本城仍需逗留的旅客,通常等离店的旅客膳罢离店,这才好整以暇施施然前往膳堂就膳。 此刻就膳的人不多,可以清清静静地慢慢享用。 文斌出现在膳堂,还没吩咐店伙准备菜肴,堂口丽影现处,香风先已入鼻。 “你大概得在寿州逗留一些时日,我也是。”月华曹娇嫣然微笑主动打招呼,她本来就是大方的女浪人:“我已经来了两天,店里的早膳不错。” “呵呵!我比你更早来一天。”他爽朗地伸手虚引:“请坐,我作东。早膳的点心有江南风味,真不错,大概距凤阳南京很近,对吃的风味颇为讲究,千层油饼就比我家乡的大烙饼可口。” “哦!你是北方人?难怪官话北方味很浓。”月华曹娇拖条凳落坐:“我姓曹,曹娇。贵姓呀!” 江湖男女中,女人胆大的并不乏人,言谈举止甚至比男人开朗,如果再年长些,更为胆大豪放。 北方,并非指河南山西,而是京师一带,这是以南京或江南人的眼光分类的。 本朝京师北迁仅四五十年,从南京迁至燕京。江南人朱家的皇族北迁,带走了好几十万江南人落藉京师,心目中便分为南北两地了。 凤阳腔混合了幽燕的语系,加上中原母语,便成了通行的官话,目前推行得相当顺利,而且逐渐向边疆推广,颇具成效。 “我姓于,凤凰于飞的于,于虹。”他示意店伙先替对方斟茶,表示是东道主:“来这里访友,来得不巧,朋友已到南京去了,好在有的是闲暇,顺便寻访古寿州的名胜,今天打算去游八公山,看淮南王庙、廉颇墓、谢公祠、作一日游……” “你对看这些死人东西兴趣浓厚呢!”月华曹娇打断他的话:“陪我出正阳门游南湖好不好?” “南湖太小,何不雇船游对面的放马湖?”他并非真的有意去游八公山,往八公山游览的人,十之七八是多走几里到四顶奶奶庙烧香,专程去看淮南王刘安庙、廉颇墓、谢公祠的游客少之又少。 每年的三月十五,是四顶奶奶生日,远从千里外前来上香的信徒,挤满寿州城,吃水饭的人,把四顶奶奶尊为保护神。 这位水神的金身,与瑶池金母十分酷似,至于是不是王母娘娘的化身,或者海神妈祖的转藉,就不得而知了。 海神妈祖的庙,已由三宝太监在南京建了山门,那就是位于仪凤门的天后宫,全名是护国庇民普济天后。 四顶奶奶是河神,两者的金身塑像也相差不远,两者之间,似有渊源。 白天看八公山,与夜间看八公山是两码子事,尤其是夜间在山中看山,林深草茂,连山的轮廓也看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他必须在昼间,看清八公山的形势,以便争取地利,进退有据活动就方便多了,而游放马湖,不在他的计划中。 但为了灵活应付情势的变化,必须应乎需要而调整行动计划,不能操之过急,反正情势的大局并没有剧烈的改变。 街西不远处便是放马湖,也称西湖,比南湖大得多,设有几处小码头泊舟。湖中荷菱夏季一片青绿,万朵盛荷蔚为奇观,在街上也可以嗅到荷香。 但现在,荷菱都枯萎了。 “好哇!那就一言为定了。”月华曹娇显得兴奋雀跃:“秋风一起,今年就不能再游湖了。” “所以秋高气爽,是游山登高的季节呀!” 两人有谈有笑,喜悦地进膳。 两人愈谈愈投契,神情逐渐显得亲昵。 郎有心,妾有意,自然一拍即合。 假使曹娇知道他的打算,恐怕会一回气逃至天尽头。 从膳堂返回客厢,须经过前面的小院子,院的两侧有廊,旅客往来不至于受到日晒雨淋。 月华曹娇挽着文斌的右臂弯,相偎相倚沿走廊步向前面的客房,亲昵的景象,连店伙也为之侧目。 女人,是不该和男人如此亲密地出现在大庭广众间的,风尘女人是例外。 走廊的前端折向处,突然出现两个人影。 两人转脸相向低语,没留意前面有人突然转出,本来有店伙行走,即使知道有人,也不介意。 “我先去雇船。”文斌在月华曹娇的耳畔低语:“那种仅可乘坐三四个人的彩棚游湖船,不用船夫,我划船的技巧相当熟练呢!” “不用船夫?”月华曹娇俏巧地伸出纤指,在他的额上轻点了一下,笑容媚态横生:“划入莲丛深处,你在打什么主意呀?” 挑逗性的暗示充满暧昧,已说明她是哪一种女人,也表示出她已经把情意完全投在文斌身上了。 “呵呵!只能意会不可言宣。”文斌放肆地捉住她的纤手,举至唇前轻咬掌背一口:“一双钟情的青春男女,情投意合在一起游乐,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呀!咦……” 猛抬头,便看到前面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他楞住了,有点失惊! 高身材的是伏魔剑客,矮身材穿了男装的是杨琼瑶。 伏魔剑客的目光,居然不停留在娇艳的月华曹娇身上,反而目不转瞬狠盯着文斌,但眼神怪怪地,毫无嫉妒的成份。 杨琼瑶的眼神极为复杂,含有不以为然而且愠怒的神情。 “江湖双娇怎么变成一男一女了?”伏魔剑客不愧称江湖风云人物,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月华曹娇的身分:“也许她们是被追捕的凶手,风声不对只好分手各自逃命。杨老弟,你认识那位男的吗?” 杨琼瑶还来不及表示,月华曹娇却先爆发了。 “伏魔剑客,你不要胡说八道损人。”月华曹娇显然也认识伏魔剑客,或许往昔曾经打过交道:“如果你真配称侠义剑客,就该说些有凭有据负责任的话,不要像市井流氓一样散播谣言乱入人罪,实在是可耻。” “泼妇你……”伏魔剑客怒气上冲,要发威了。 “这混蛋肯定是一个市井流氓。”文斌踏前一步,也满脸怒容:“你骂说泼妇?” 护花使者的嘴脸,就是这副德行。 “哼!你……” “我姓于,于虹,是曹姑娘的朋友。”文斌不理会杨琼瑶惊讶的神情,向前逼进:“你这混蛋侮辱我的朋友,你必须郑重道歉。不然,我会把你的话打回肚子里去,说一不二。” “于虹。”伏魔剑客脸上警戒的神情消失了,换上了一脸不屑:“江湖双娇的朋友,准不是好路数,给我滚到一边凉快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一定是冒充的侠义道剑客。”文斌摆出了强粱的面孔:“我是不是好路数,与你何干?除非我勾引你们家的闺女,不然你管得着我是不是好路数?去你娘的混蛋……” 伏魔剑客怎受得了?快要气炸啦!猛地踏前一步,一耳光掴出。 江湖双娇只能算一流人物,身边的男人最多也仅能是一流而已,月华曹娇是为非作歹的女浪人,身边的男人哪会是好货? 武功超绝的大剑客,狂妄地揍这种一流人物的耳光,名正言顺理所当然,这一耳光快逾电光石火,十拿九稳必可得手,保证可把对方的大牙打掉几颗。 文斌似乎也同时发动,对方的手一扬,他的上身恰好后仰,下面的右脚也同时挑出,靴尖吻上伏魔剑客的右膝,不但上面避过一掌,而下面一击中的。 仓卒间动手,双方并无仇恨可言,因此并没有用上真力。这一脚劲道有分寸。 伏魔剑客跳起来,急退两三步,脚下一乱,感到羞怒交加,一咬牙功行双臂,他要发威了。 文斌如影附形跟到,一脚没将对方踢倒,颇感意外,对方禁受得起猝然的打击,显然是顽强的对手,也打算用重手继续攻击。 巨掌刚伸手,杨琼瑶恰好从旁切入,出于本能的反应,伸手阻止他继续攻击。 “住手!”手一伸叫声同出。 三方面的反应都快,反应出乎本能,有如贴身相搏,任何人的手伸出,皆无法避免接触。 “走开!”文斌同时沉叱,掌顺势斜拨。 一声惊叫,杨琼瑶斜飞出丈外,飞落院中脚下大乱,几乎摔倒。 “你……”她变色大叫。 “叭叭”两声爆响,伏魔剑客封住了两掌,罡风乍起,身形不稳,也震飞出廊飘落院中。 “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剑客,如此而已,浪得虚名,去你的!不要再撒野自讨没趣,好好记住了。” 文斌一面说,一面拉了月华曹娇的手举步离去。 月华曹娇得意极了,一脸媚笑,瞟了伏魔剑客一眼,并非在眉目传情,而是有意向他在示威。 “你不要参与,这是我的事。”伏魔剑客伸手挡住意欲上前的杨琼瑶,以为要上前发怒动手,并没留意她的脸上神色变化,冷电四射的目光狠盯着月华曹娇:“这妖女找到了武功惊世的撑腰人,不宜操之过急。” 文斌与月华曹娇,已经消失在走廊折向处。 文斌的注意力,皆在捕捉伏魔剑客的一切神态变化,故意忽略神色百变的杨琼瑶,也让所有人认为他没将杨琼瑶放在心上。 “那位大剑客的眼神十分可怕莫测,他为何对你产生如此强烈的憎恨?”他低声地向月华曹娇问:“以往你与他是否有过节牵缠?他没有理由仇视你呀!眼神中没有嫉炉成分,他对你的美貌并不在意,那不是为女人争风的表现,也不是侠义英雄鄙视异端的表现。曹姑娘,你必须特别提防这个人。” “谈不上过节仇恨。”月华曹娇整个胴体,几乎挤入他怀中举步维艰,脸上狂喜的神情,表露出心情的愉快:“前些日子在九江,我和孔姐碰上另一位年轻英俊的大剑客。哦!你听说过四海游龙吧?” “四海游龙龙天奇?当代侠义道风云人物之一,我知道这个人。”他心中一动,嘉鱼事故浮上心头:“你怎么老是和这些侠义道英雄有瓜葛?你们是正邪不两立的天生对头。” “我就是对这些英雄有成见,不否认有意勾引他们堕落。”月华曹娇坦率得可爱,百无禁忌。 “勾引四海游龙?” “那条龙本就是好色之徒,你不要被他的神圣外表所愚弄了。那次机会不好,他在跟踪一个比我们江湖双娇更美的女人。然后是这位伏魔剑客神秘兮兮地出现,警告我们离开四海游龙远一点,不许我们拖侠义道英雄下水做邪魔外道。” “所以……” “所以,我们不得不放弃,双娇并非真怕这位大剑客,反脸动手他并不见得可以稳占上风。我们不想和他反脸动手,挖苦他几句伤了他的自尊,所以他憎恨我由来有自,我并不介意。” “你在九江发现四海游龙,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快三个月了,怎么啦?” “四海游龙暗中跟踪的女人……” “武林三凤的无双灵凤柏无双。”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月华曹娇没听清他的话,拉着他进入自己的客房。 “没什么。”他在外间的桌旁落座:“江湖龙凤配,好事呀!他们是不是乘船上航?” “各自雇了船上航,另有一群妖魔鬼怪,也私雇了船往湖广游荡。”月华曹娇傍着他坐下,丰盈的胴体向他靠。 “这个大剑客也在四海游龙的船上?” “不在,他另乘一艘颇为华丽的快船。” “你也跟在后面?” “我哪敢?江湖双娇招惹不起这些天下闻名的高手名宿。我们在九江逗留,畅游庐山放舟鄱阳,打听到一些奇怪的消息,事不关己不劳心,也就不放在心上。” “消息如何奇怪?” “那一样邪魔,是被人收买,暗中跟在四海游龙后面的,好像是窥伺四海游龙的行动,却不许向四海游龙挑起冲突。后来,打听出那些邪魔,发了一笔横财,从此一哄而散销声匿迹。” “你知道那些邪魔的来历吗?” “江湖双娇有各式各样的朋友,消息灵通得很呢!” “别卖关子,是些什么邪魔外道?” “我知道其中几个,最具实力爪牙众多的人,是一代老恶魔黄泉鬼魔罗列。这老魔身边有不少高手男女,白天很少露面,夜间作案时绘红色大花脸,隐去本来面目,因此从没落过案。至于邪魔们为何跟踪四海游龙,为何能发横财,我就无法进一步打听了,所以只感到奇怪而已,毕竟这些事与我无关。” “他们跟了多远,在何处一哄而散,你该知道吧?” “不知道。”月华曹娇摇头:“好像……好像听说他们往上航,沿途并没停留,过了岳州,便没有人再见到他们了,可能过了岳州不久便散啦!” “四海游龙与无双灵凤呢?” “他们进四川啦!” “唔!拨云见日……”他猛地一咬牙。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说你……” “好人,我的事没有什么可说的。”月华曹娇一声媚笑,投怀送抱媚目流光四射:“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两情相悦,不牵涉过去,也没有多少未来,今日你我快快乐乐相聚,明日欢欢喜喜道别各天涯,不要谈这些不快的事,把握我们的现在。亲我,好人……” 江湖儿女,对人生的看法,多少有点与众不同,对涉入感情生活的事,不怎么计较,也不认为如何神圣,每个人的看法,都各具相当程度的叛逆性。 “女人,恐怕你并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些什么事,我会在你身发掘出宝藏来。”他在月华曹娇耳畔含糊地说,轻咬那小巧动人的耳垂:“好宝贝,我找对人了。” 月华曹娇什么也没听清,沉醉在他热烈的拥抱中,快要在他怀中溶化,敏感地带被火热的唇接触,她快要迷失了。 伏魔剑客与杨琼瑶住在淮南老店,出现寿春老店发生冲突,起因在于他俩前来踩探月华曹娇的动静,大剑客的消息相当灵通。 迄今为止,杨琼瑶一直就无法知道,大剑客的消息从何而来。 她对江湖道相当陌生,寿州对她也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连找一个地方蛇鼠的能力也阙如,找不到门路像盲人瞎马,因此必须跟着伏魔剑客走,她成了一个跟班跑腿。 她以为自己的男装相当高明,瞒得了人,却不知伏魔剑客在信阳,便已发现她是冒牌货了。 “贾兄,你直接我月华曹娇,岂不是失算吗?我们应该暗中监视她,以便找出与她接触的人呀!” 她与伏魔剑客沿街返回客店,用不以为然的语气提出意见:“如果她是犯案逃走的凶手,捉她的人会现身的,你这一来,不啻打草惊蛇。” “我本来打算了解和她同行的党羽,以便订定监视的行动策略的。”伏魔剑客为自己做法辩护:“至少,我们已经知道,她这个男伴的武功极为高强,日后对付的策略必须谨慎安排。哦!你认识这个叫于虹的人吗?” “这人会不会是在信阳引起注意,神秘难测姓文的文斌其人?”她总算相当谨慎,没把文斌叫文长虹的事说出。 她对文斌与月华曹娇亲昵地在一起的事,感到震惊和失望,但也知道如果说出她与文斌交往的事,将会引起邪魔外道的报复挞伐。 在夺命怪医的石屋,文斌曾经放走了两个魔道名宿。 尽管她对伏魔剑客甚有好感,而且并肩明查暗访马首是瞻,但也不想透露所发生事故的秘密。 这秘密不但影响文斌的安全,也影响了她自己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她对文斌的情感发展,不容许她另生其他的念头,文斌已成为她情感的中心。 “应该不会是文斌这个人。”伏魔剑客的语气并不肯定,虎目中有狞猛的光芒闪烁:“这个人不可能与江湖浪女走在一起,双方一照面,浪女的命运便决定了,所谓正邪不两立。” “咦!你不认识文斌这个人,怎么知道这人的性格?”她心思灵巧,听出一些疑点。 “我不认识他,但的确知道他的为人。在信阳我曾经花了不少工夫查询了不少人,希望他是侠义同道,希望和他交朋友亲近亲近。他如果不追捕浪女,我……哼!我饶不了她,她那个男伴也许不错,但我应付得了。” “那人手脚很快……” “学拳千招,不如一快;这仅指一般武功技击而言。如果比内家真力与修炼的火候,快并非决胜的因素,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你快速地砍他一千刀也是枉然。老弟,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 “两人联手,你我天下大可去得。” “我可以对付。”她避重就轻:“我对那个人没有仇恨,没有成见,老实说,我也对付不了他,我有自知之明。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我禁不起他几下重击,刚才在客店我已经栽在他手下了。” “你对付得了那浪女?”伏魔剑客扭头注视着她笑问,捕捉她眼神的变化。 “我有把握。”她神色中表露出信心十足。 “你是指哪一方面?”伏魔剑客的话有弦外之音。 “哦!你的意思……”她也听出弦外之音。 “没什么。”伏魔剑客不着痕迹地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朋友之间,这种举动十分平常:“要做一个出色的江湖女英雌,说难不难,但一旦走错一步,正邪立即分野,要走回原路就不是易事了。【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这一代的女英豪甚多,堕落的女豪浪女也不少,能把这位出色的女浪人打倒,那就表示你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江湖有你的地位名气,等于是向江湖名人的途径迈进了一大步。我有十足的信心,认为你要可以把她从江湖除名,这个姓于的人,由我来收拾他。” 她默然,心潮起伏。 这个叫于虹的人,的确是她所知道的文长虹,不是什么文斌,为何竟然把她看成陌生人。 她对伏魔剑客甚有好感,虽则在感情的天秤上,文斌的份量要重得多,她当然不希望双方成为仇敌。 文斌身边有美丽动人的月华曹娇,她能以何种态度唤起文斌昔日对她的情份? “不要羡慕那女浪人。”伏魔剑客以为她的沉默另有用意,也弄不清她真正的意向,用鼓励的口吻说:“我敢保证,你日后的成就必可胜过她,你先回客店歇息,留意有哪些可疑的人前来监视踩探。” “哦!你……” “我到各处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同道协助。那浪女已和当地某些人搭上了线,所以必定有人前往客店窥伺。不必心慌,目前他们还不敢公然妄动。” 她不怕有人窥伺,只是心中很乱,神意已投注在寿春老店的文斌身上,并没听清伏魔剑客所说的话,神情呈现恍惚,伏魔剑客也无法揣测她内心的变化。 伏魔剑客丢下她转入一条小街走了。 她神情落寞返回客店等候。 她知道伏魔剑客是江湖名号响亮的风云人物,有不少朋友或同道可以求助,打听消息的门路广,她却毫无作为,只能任由伏魔剑客作主处理事务。 果然不出伏魔剑客所料,窥伺的人来得很快。 淮南老店的规模,比寿春老店小些,上房的客院也小,仅有七八间上房。 她的上房与伏魔剑客毗邻,房中的设备简陋,不分内外间,出门便是往来的走道。 人在房中歇息,门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如果门不上闩,似乎随时会有人推门而入。 她返店仅半个时辰,却感到像是度日如年,和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用心乱如麻来形容确是贴切。 迄今为止,她仍没想通文斌为何一怒离她而去的原因所在。 文斌养伤期间,所流露的关切情意她难以或忘,怎么说变就变的?现在,更有进而反脸成仇的可能。 房门外不时传入脚步声,很可能是店伙在走动,店中长住的旅客不多,该走的都走了。 她不想外出走动,对门外的脚步声也不在意。 正在胡思乱想,房门传出砰然巨震,很可能被人踹了一脚,或者打了一拳。 她从床上跳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将剑插妥在腰带上。 “小子,限你们日落之前,滚出本城远离疆界,不然就埋葬了你们。”门外传来打雷似的叫阵声,然后又是一声巨响,脚步声匆匆离去。 来示威警告,窥伺的人要来硬的了。 拔闩拉开房门抢出,她讶然止步。 一个粗壮如牛的人,正被一个身材修长,气概不凡的中年人,扣住握了匕首的手反扭,正向的她房门前一步步退。 显然那个粗壮如牛的人,拔匕首行凶,反而被制住了,被迫向她的房门退。 “谁授意你来踢门警告的?”中年人沉声问,左手制住大汉握匕的右手脉门,左手五指如钩,扣住大汉的咽喉,在他的房门口止步。 如果扣喉的五指一收一拉,死定了。 “不……不要多管闲事,阁……下……”大汉惊怖中仍然嘴上强硬:“出门人最好……” “闭嘴!”中年人沉叱:“谁派你来的?你的咽喉练成铁喉功吗?” 五指徐收,大汉张大着嘴挣扎,一收一放,大汉吃足了苦头,痛得浑身发抖,闭气的滋味不好受。 “是……是桑……桑大爷的主……意。”大汉不敢不屈服:“本城不……不欢迎这……这两个人,警告他们不……不许在本城生事,不……不然……” “不然怎样?” “如果对付不了,就……就由官府接……接手处理,把他们弄……弄到死囚牢去……” “你回去告诉那个什么桑大爷。”中年人放了大汉,把大汉摔跌出丈外:“叫他躲远一点,以免受到屠家灭门的报应,少管外地人的事,他有家有小,犯得着用全家的性命冒险?滚!下次一定毙了你们。” 大汉狼狈地爬起,抱头鼠窜而走。 “放心啦!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中年人向她挥手善意地笑笑,泰然转身走了。 “这人是何来路?”她满腹疑云想不通:“他似乎知道我的事,会不会是伏魔剑客的朋友?” 她知道桑大爷是何人物,莅境的当天,伏魔剑客便将本城的强龙人物,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她心中明白,伏魔剑客在寿州没有朋友。 她也没有朋友,不认识寿州任何一个人,不会有人平空助她一臂之力,这位中年人怎么可能知道她的事? 她一时有前往搭讪道谢的念头,但再一想只好作罢。 在旅店向陌生的男旅客的搭讪,真需要有过人的勇气,她并非真的男人,提不起勇气是正常的反应。 中年人的客房,在这进院子的最末端,但从门缝中向外窥伺,可看到杨琼瑶这间客房外面的动静,难怪大汉踢门示警的举动,被中年人看到及时堵住跑不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各处都有人走动,谁监视谁各自心中有数。淮南老店似乎成了牛鬼蛇神的活动中心,明桩暗桩各展神通。 伏魔剑客与杨琼瑶,明暗间已成为风暴中心。 客店是公众活动的场所,店伙计不可能禁止旅客以外的人进出,对店内所发生的事故,该不该过问自有分寸,车船店脚牙都是机伶鬼。 姑娘房外发生冲突,店伙们识趣地避免在附近出现,因此这座客院活动的人,减少一半以上,似乎突然寂静下来了,走的人也轻手轻脚,显得有点鬼鬼祟祟。 中年人的客房外,出现三个人,脚下无声无息,悄然到了房门外,房内的人,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足音,堵住了房门互相打手式,用手式传递行动信号。 一把腰刀两匕首出鞘,将有所行动了。 挟了腰刀的人,刚想起腿踢门,房门却恰好倏然而开,显然三人的举动,皆在房内人的意料中,不等毁门干脆开门迎客。 中年人站在房中央,冷然屹立虎目炯炯,手中有一把连鞘剑,外露的冷森气势十分慑人。 “进来吧!干什么的?”中年人沉声质问:“你们最好给我满意的解释,我江湖客顾大同,不是不上道不讲理的人,但也不是省油灯。” 房内景物一览无遗,只有一个人,三比一,在窄小的屋内动手相搏,人多稳操胜算。 等于是亮了名号,三大汉脸色一变。 江湖客顾大同,一个亦邪亦正名气不小的怪杰,武功深不可测,地方豪强碰上这种亦正亦邪的名人,还真怀有相当程度的畏惧,敬鬼神而远之大吉大利。 “原来你与伏魔剑客是一伙的,分开走相互掩护令人莫测高深。”为首的大汉警觉地入房,腰刀随时准备挥出:“那位大剑客一到本地,就迫不及待兴风作浪,不久前声势汹汹,闯入寿春老店耀武扬威。阁下,你们到底为何而来?月华曹娇值得你们如此劳师动众吗?” “你们看出多少可疑征候了?”江湖客脸上有难测的阴笑:“闭上眼睛掩住耳朵,滚出城找地方凉快去。从现在开始,不许你们多管闲事,赶快滚回去告诉桑大爷,咱们这些过江的强龙,不是他这条蛟所能应付得了的,置身事外是唯一保命的良方。” “你们……” “或者,桑大爷最好改变态度,和咱们合作,供给咱们所要的消息。”江湖客逐渐增加压力:“桑大爷并不蠢,咱们光临贵地,所要办的事,与贵地的人并无利害冲突,与贵地的人无关。如果他死要面子,认为咱们侵犯了他地方豪霸的权威,不知自量强出头干预,后果不问可知,叫他小心脑袋,哼!” 江湖客等于是承认与伏魔剑客并肩站的人,明分暗合的同伴。 “月华曹娇是大爷的朋友……”大汉硬着头皮说。 “去你娘的!你睁着眼睛说谎。”江湖客大声斥责:“那浪女狼狈逃来贵地,向你们要求托庇,这是江湖朋友众所周知的规矩,其中不涉及过命交情。身为地主的人,可以权衡利害,选择有利的行动,取舍权着眼于量力而为,不要与失败者并肩站。老兄,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好,我明白,我将向桑大爷据实禀告。”大汉终于不敢冒险动手,有意退走。 “别忘了向他陈明利害。”江湖客当然知道不能再加压力,发生冲突将对尔后的行动不利:“劝他置身事外,对彼此都有好处,咱们办事以各方圆满为旨,如非必要,不想扮过江的强龙。压你们这些地头蛇,并不能增加咱们多少威望。” “如何取舍,得由桑大爷作主。在下当然会陈明利害,咱们走着瞧。”大汉向同伴打手式,徐徐后退:“老实说,你们并非真的强龙,咱们与比你们更高明的人打过交首。真要大动干戈,咱们会用各式各样的手段和你们了断,你们将发现,寿州不是任何人皆可撒野的地方。” 三人退出房外,气冲冲地大踏步走了。 寿州不算是通都大邑,地方势力主宰了一切。 一些天下级的过江强龙,在大都会可以耀武扬威,因为大都会有不少天下级的高手名宿往来频繁。 而且高手名宿相互之间多少各怀成见,各有利害冲突,像一盘散沙,不可能结合成一般有力的组合,不可能有统一指挥,各行其事各展神通,一言不合便自行了断你死我活,谁强谁是胜家。 地方豪霸正好相反,本地的牛鬼蛇神全在有效控制下,一有风吹草动,集中全力众志成城,外来的势力绝难立足,再结合官方的力量稳可将撒野的过江强龙埋葬掉。因此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当然,地头蛇也不敢轻易开罪强龙,一旦碰上那些凶神恶煞,那就得大办丧事了,即使能把强龙埋葬掉,所付出的代价将极为惨重。 总之,强龙与地头蛇之间,习惯性地保持表面上的客气和敬畏,都不希望撕破脸大动干戈,两败俱伤毕竟不是好事。 桑大爷并不怎么在乎一个伏魔剑客,三两个高手名宿,成不了大事,他有充裕的人物对付这位大剑客。 当然他心中有数,不想付出重大的代价,只要不损害到他的利益威望,可以容忍的压力有多大,他会仔细加以衡量,如非必要,不希望与这位大剑客大动干戈。 他以为月华曹娇只是江湖一流人物,伏魔剑客不至于自贬身价将月华曹娇列为目标。 事实证明他料错了,伏魔剑客竟然找上了月华曹娇。 伏魔剑客目下只有两个人,他应付得了。 可是,伏魔剑客另有同伴,同伴到底来了多少,还无法迅速地查出,后续赶来的又有些什么人物?谁也不知道。 江湖客也是天下级的超等高手,真才实学与江湖身价,与伏魔剑客相当,又是一条强龙;这是说,他突然增加一倍强敌。 如果再有人陆续明暗间赶到,强敌会增加多少倍?十倍?二十倍?他不敢想。 三大汉走了之后,不再派人前来侦伺了。 躲在房中歇息的杨琼瑶,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一切皆由伏魔剑客作主安排,供给消息策定计划,用不着她操心。 当然,她并不知道伏魔剑客另有朋友,躲在暗处策应,伏魔剑客显然无意告诉她其中秘辛。 游湖的兴趣,已被伏魔剑客的挑畔所打消,月华曹娇不再提游放马湖的事,和文斌在她的房中品茗聊天,似乎心有灵犀,都在等候变化。 二人口中暂且不提伏魔剑客的事,心中都在等候后续的情势发展, 伏魔剑客不是省油灯,不会就此罢手的,仓卒间交手落在下风有损颜面影响声威,怎肯就此甘休!迟早会前来讨回公道的。 杨琼瑶也可能不甘心,一定会随同伏魔剑客前来作进一步了解。 杨琼瑶当时的神情变化,文斌看得真切,那种惊讶羞急惶恐的神情,令他心弦为之动容。 但他必须强迫自己,把往日相处的情怀抛至脑后,他自己的事已经处理因难,无暇兼顾个人情感上的问题了。 “你从湖广来,急急忙忙绕道走寿州,一定有了困难。”文斌轻抚着她的发髻,在她耳畔低语:“告诉我,你在湖广发生了些什么事?为朋友分忧是道义,何况我们已是亲密的朋友,我愿为你分忧,困难多一个人承担,活得也轻松些,是吗? 他必须不着痕迹地,突破月华曹娇的心防,套出行刺王吏目的秘辛,找出主谋人的底细来。 经过亲密的接触,月华曹娇已经把他看成亲密的伴侣,耳鬓厮磨手眼温存百无禁忌,整个胴体偎在他怀中,在他的轻抚紧拥中快要迷失了。 “于虹,我不要你介入我的是非中。”月华曹娇并没有完全迷失,思路甚至更清晰些,捉住他温润的大手,按在火热的粉颊上轻抚:“不瞒你说,连我也不知道到底何处出了差错。” “说嘛!也许我可以替你找出问题所在来。” “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月华曹娇终于吐露一点讯息:“一些同道在湖广发了财,我和孔姐蓦然心动,也想到湖广碰碰运气。上个月才到武昌,本来毫无门路,最后由两个颇为神秘的同道,引见一个自称姓李的人,要我们去杀一个公门败类,花红是一千两银子。就这样,我们去了。” “结果……” “结果几乎丢掉性命,碰上了可怕的人物。”月华曹娇不由自主打冷战,叹了一口气:“结果,立即受到更为神秘的人追杀,只好见机溜之大吉。总算够机灵,运气也不错,能逃出河南湖广地境,这辈子我不会再经过这两处地方。” “委托的人姓李,李什么?” “你也相信?我就不相信他真的姓李。”月华曹娇苦笑:“要不是我和孔姐身上的盘缠快告罄,才不会接这笔买卖呢?那姓李的有两位同伴,会面处在蛇山的北麓树林,洽商时他们如有不同意见,就避至远处自行商量。他们不知道我练了两成天耳通秘术,我有一次的确听到他们之间的一些对话。” “内容是什么?” “那位留了山羊胡的同伴,曾经向姓李的说:公羊兄,咱们召集人手已来不及了,远水救不了近火,火迫眉睫,必须立即解决,一千两银子绝对值得。原来他们坚持只给五百两银子,后来给一千成交的。” “公羊兄……公羊兄……”文斌自言自语。 “在和我们当面洽商时,那两名同伴皆称他为李兄,所以我敢肯定。他们的姓名全都是假的。”月华曹娇没留意他脸上的神色变化,事实上也看不到脸面:“再就是他们所供给的消息,仅说那位公门败类,只会一些普通拳棒。结果,却是武功并不比我们双娇差多少的高手,如果我们只去一个人,很可能反而送掉性命。” “娇娇。”文斌突然问:“你肯定偷听到的称呼没有错?” “错不了的,于虹。”月华曹娇说:“相距仅十余步,他们的声音并不太低,我相信我的耳力和偷听的技巧,我可以专注地听到特定的声音和方向控制。你是说……” “那姓李的叫公羊兄?” “是呀!江湖上出人头地的高手名宿,姓公羊的人不多,雄所称的同道,当然指侠义人士,鼠窃口中的同道,也就是专指小偷。 所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侠义英雄,决不可能把一个采花大盗称为同道。 月华曹娇是江湖浪女,江湖人士几乎众所周知,浪人浪女不但在男女情欲上不检点,也为非作歹无所不为,如果将其列入邪道,其实并不贴切。 有时候,这些浪人浪女,也会做出一些令人称道的好事。比方说,向强梁挑战敲诈勒索,一个侠义英雄,不见得敢向强梁挑战叫阵。 月华曹娇知道自己浪女的身分,江湖朋友也众所周知,真没有几个正道人士和她打交道。但文斌敢和她亲近,所以不可能是正道人士,因此她把文斌看成同道,至少也希望是同道。 伏魔剑客就是正道人士,文斌等于是向正道人士挑战,当然是她的同道啦,是同道才能志同道合,走在一起天经地义。 “要查出真相,必须回到武昌府城去查。”文斌故意忽略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其实他必须回避同道的话题:“第一步,我带你去找三绝剑客公羊雄。” “什么?你疯了?”月华曹娇几乎要跳起来,大惊小怪:“我好不容易逃出天罗,你要我又去投入地网?我告诉你,提起武昌我都会做噩梦,这辈子我决不会再踏入湖广一步半步,天下大得很呢!何处不可快活逍遥?别提这件事好不好?我认了。” “要消除灾祸,唯一可行的是把灾祸的根苗掘出来。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不听。”月华曹娇倚在他怀中,扭着小腰肢撒娇:“我再也不要想这件事,一提起我就会做噩梦。我承认我不是真不怕死的女强人,能活下去是最愉快的事,尤其是有你在身边,我非常怕死。再踏入湖广,我一定死。” “娇娇,你现在仍然活在时时可生不测的凶险中,不如冒险彻底挖除祸根殃苗。” “至少凶险仍远。”月华曹娇坚持不吐露内情:“伏魔剑客找麻烦,算不了凶险,这在闯荡江湖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小意外,在天下任何地方都会发生,平常得很。即使那位大剑客恼羞成怒,也不敢拔剑行凶,他如果胆敢不顾一切,我寿州的朋友,一定可以将他送上法场。” “他会在夜间行凶,或者在无人目击处拔剑。” “我不会笨得让他有行凶的机会……” 拍门声震耳,拍得甚急。 文斌警觉地将她扶起,沉着地到了房门旁,打出要她启门的手式,在门旁戒备。 她轻轻拉开门闩闪在一旁,用脚将门拨开,假使门外的人用暗器攻击,绝对伤不到她的。 “曹姑娘,准备走!”门外站着两名大汉,无意入房,为首的大汉语声急促,又道:“行囊不必拾掇,自有人前来善后携走,快!” “怎么一回事?你是……”她一怔,从门后闪出急问,她并不认识这两个人。 “那个住在淮南老店的伏魔剑客,另有同伴秘密陆续抵达,将对你不利,必须及早离开。” “他真敢在这里撒野?” “可能的。桑大爷已经查出,他确是冲你而来,来的人真不少,已经露面的有江湖客顾大同。等到他们的人到齐,布下天罗地网,想撤走摆脱他们,就不是易事了。在下奉命先带姑娘找地方安顿,再耽搁就来不及了,很可能派来监视的人,已到了左近啦!快!快走!” “这……这天杀的混蛋,怎么可能冲我而来?罢了!这就走。我这儿还有一位朋友……” “我知道,是帮你阻挡伏魔剑客的姓于旅客,一起走吧!要争取时间。” 她心中大急,拉了文斌的手奔出房外,她并没留意文斌的神色反应,更没看到文斌脸上泛起的一丝冷笑。两大汉也急于离去,领先急奔。 -------------------------- 第十三章 桑家大院 每个人对外界所加的压力,所承受的程度各有其极限。 压力一旦超过临界点,超过所能负荷的极限,便会产主激烈的反应,抗力将爆发出最大能量。 如果抗拒不了,便会断然爆炸与对方同归于尽。 这就是闯道者应有的豪情,不然就不要涉入江湖,做一个平平凡凡安份守己的百姓,规规矩矩凭一双手辛勤工作,以养活自己,养活家小,等候大限至时,伸手蹬腿有一大堆儿女送终,寿归正寝福寿全归。 五爪蛟有钱有势,能承受相当沉重的压力,韧性极强,在本州的权势人物中,以他的实力最为庞大,一般来自各方的压力压不垮他。 他有压力承受的临界点,但这一生他从没碰上逼近临界点的压力。 由于韧性强,所以做任何事都不想走极端,能过得去就慨然抬手,把事圆满摆平不伤和气。 老实说,凭伏魔剑客这号人物,在他的地盘内撒野,他一点也不在乎,真要动刀动剑你死我活,伏魔剑客绝对不可能活着离开他的势力范围。 只是,他不想走极端。 但伏魔剑客另有党羽,而且人数不少,对他构成严重的威胁。 不但有威胁,而且一步步加压,毫不留情地向他的权势挑战,甚至不向他的爪牙假以词色,没有商量的余地。 重要的是,伏魔剑客没有向他挑战的理由。 伏魔剑客更没有向月华曹娇大动干戈的理由。 客店的冲突事故微不足道,即使一个三流的小混混,也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把命豁出去拼了。 压力已达到临界点,他必须断然处置,如果他撒手不管,今后他五爪蛟还有脸在外叫字号? 提前把月华曹娇弄走,是釜底抽薪的可行计策,把人藏起来,就无法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了。 伏魔剑客这些外地的过江强龙,不可能长久在此地逗留,目标已经无法寻觅,刀剑便没有用武之地。 江湖声望与江湖声威是两码子的事。 实力与江湖地位,却有密切的关连。 江湖地位再高而没有实力,充其量只能凭名号招牌唬人,没有拥护的人,就没有地位。有也只能算虚名,起不了多少作用。 伏魔剑客的声威比他高,他的地位与实力,伏魔剑客望尘莫及,只要他举臂高呼,伏魔剑客便将面对潮涌而至的刀山剑海。 压力还没达到爆炸点,他作最后一次努力。 淮南老店的款待贵宾客厅,足以容纳大批贵宾。 他带了四名随从,借淮南老店的客厅待客。 客人仅来了伏魔剑客和杨琼瑶,江湖客已经外出游玩。 伏魔剑客曾经对促驾的随从,坚决表示没有其他同伴,也声称与江湖客交情泛泛,不能替江湖客作主接受邀请,那不关江湖客的事。 客厅中气氛并不紧张,五爪蛟无意扮压宾的地主,有意息事宁人,所以沉得住气笑容可掬。 宾主双方各怀鬼胎,客套一番气氛相当友好,双方第一次见面,都能保持必具的礼数态度。 “在下真不明白,贾兄为何会与曹姑娘发生误会。”主人五爪蛟客套毕,立即谈上正题:“贾兄是名动江湖的风云人物,何必与曹姑娘这种小有名气的人计较?在下愿出面担当,要曹姑娘当面向贾兄陪罪道歉,不知贾兄还有何要求,可否明示?” 主人亲自到客店作鲁仲连,愿意促使月华曹娇陪罪道歉,可说是给足了面子,小小的误会冲突,如此调解应该皆大欢喜。三方面都不是睚眦必报的凶残邪魔外道,如此解决应该算是圆满收场。 “桑大爷,你真不知道在下找那浪女的用意?”伏魔剑客冷笑着问。 “在下只知道……” “你只知道在寿春老店所发生的表面事故。“ “还有骨子里的内情?” “对,在下是从河南追踪她的。” “哦?愿闻其详。”五爪蛟脸色一变。 问题不单纯,月华曹娇隐瞒了真相。 “她在武昌作案,杀了人远走高飞。”伏魔剑客脸色一沉:“桑大爷,你在包庇犯了案的杀人凶手,这件事你碰不得,沾上手用淮河水也洗不干净的。” “这……”五爪蛟脸色大感不安。 月华曹娇曹经将出事的经过向他说了,并没有说出所办的事牵涉到血案,隐瞒了重要的情节,根本不知道追逐的人是何来路。 但如果伏魔剑客是受官府的委托,带了人前来缉凶的,他如果插手包庇,后果便颇为严重了。 假使伏魔剑客向州衙投文要求协助缉凶,他便失去官方的助力,伏魔剑客这些人,便可公然大张挞伐,他承受不了。 伏魔剑客一句话就扣牢了他的心思,他怎能表示有能力包庇犯了案的杀人凶手? “想想后果吧!桑大爷。”伏魔剑客增加一些压力:“你只要撒手不管,就没有你的事了,而且那浪女另有仇家要找她,我希望把她的仇家也引出来。你把她藏到何处去了?” 这些含有威胁性的话,隐约透露出某些讯息,五爪蛟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已听出讯息中的凶兆。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人不是我藏起来的。”五爪蛟心中不安,但应付从容:“她和那个姓于的小白脸,自己找地方藏匿。我也清楚地告诉你,我从现在起,不干预你们双方的事,脱身事外概不过问,我的话有如保证,你们看着办好了。再就是寿州不是我五爪蛟一个人的天下。天下每一座州县,都有不少豪霸级人物各自称雄,你们最好不要把攻击的矛头指向我,我根本不可能主宰全局,不要找不到她,就唯我是问。腿长在她身上,她一个老江湖,知道如何趋吉避凶,也该知道我包庇不了她。话我已经挑明了说,看你们的了。” “你推得一干二净……” “该说我明时势识兴衰,识相地不敢得罪你们这些过江的强龙,坦然表明脱身事外的立场,作最大的让步,如果你们过分煎迫,你们将增加不少劲敌。”五爪蛟的语气渐趋强硬,实在承受不了进一步的煎迫,气冲冲地说完,拂袖而起。 五爪蛟的态度转为强硬,伏魔剑客的气势居然滑落,真要反脸,身为客人的伏魔剑客,不见得可以稳占上风,很可能与全城为敌,成为众矢之的。 以伏魔剑客的名望身分,决不容许以这种藉口,压迫五爪蛟,胁迫恫吓,公然引起流血冲突,日后别想在江湖叫字号,假剑客的名头将不胫而走。 “记住脱身事外的诺言。”伏魔剑客沉声说:“你最好没有把柄被我抓住。” “我会遵守我的承诺。”五爪蛟在厅口止步扭头冷冷一笑:“你如果再进一步欺人太甚,我五爪蛟豁出去和你玩命到底。” 伏魔剑客本来就没有加紧煎迫的打算,冷然目送五爪蛟带了随从离去。 真要激起全城豪霸的公愤,日子并不好过。 压力的增减,必须适可而止,物极必反,反的代价是相当可怕的,很可能两败俱伤,或者同归于尽。 文斌和月华曹娇并不知道,领他们找地方藏匿的人,到底是不是五爪蛟桑大爷的爪牙,反正情势已不容他俩拒绝,即使觉得可疑,也只好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藏匿处在城内一条小街的一家普通民宅内,庭深宅老,像是破落户,里面仅住了几个风烛残年的老男女,见到客人受理不理不好相处。 领路人交代他俩,切记不可再在外走动,天黑之后,再派人来领他们偷越城关,离城到乡下藏匿一段时日。 城内不能久藏,短期间是安全的。 外面的一切动静,他俩无法知悉,不再有人前来找他们通消息,成了又聋又哑又瞎的人了。 月华曹娇并不介意,她完全信任五爪蛟的安排。 文斌也不介意,成竹在胸静观其变,他心中的打算,月华曹娇是无法臆测的。 两人在厢房歇息,整座院子静悄悄的。 一位老苍头送来一壶茶便走了,不再有人理睬他们。 “你猜,他们会替我们安顿在何处藏匿?”月华曹娇向文斌问,并不耽心会处:“也许会把我们送上船,载到凤阳一带暂避风头,走远些,安全比较有保障。” “呵呵!你问我的意见,却又自己作答,不觉得好笑吗?”文斌大笑,对藏匿避灾的事毫不放在心上:“上船应该最安全,船往下放一泻数百里,河上客货船甚多,怎么追踪?” “真上船?” “五爪蛟不会让我们上船,虽然上船最安全。” “为何?” “他另有打算。” “咦!你并没有见过五爪蛟,怎知道他的打算?” 她感到意外,文斌不像是信口开河的人。 “猜呀!”文斌神色轻松,不像在用心机:“从豪霸们的心态猜测,大概所料差不了多远。” “你的意思……” “如果把我们送上船,船一离埠,想把我们追回,谈何容易?” “追回?”她脸色一变,问题严重。 “五爪蛟舍得将根基作孤注一掷吗?” “这……” “伏魔剑客只有两个人露面,其他的人为何偃旗息鼓?这表示伏魔剑客已有来硬的打算,必要时,由那些在暗中的人动手煎迫,出了人命事故,也与他无关。五爪蛟能不顾一切,和这些超级强龙孤注一掷?所以一旦走投无路,把你我交出,是消灾弥祸的不二法门。” “这混蛋……” “不能怪他。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仍有一拼的本钱,而且一旦拼,他有七成胜算,大队捕快民壮对封锁州境,一定可以把那些人埋葬在这里,死伤与他无关,当然他的爪牙也将有重大损失。所以,他的打算会让外地的人做噩梦,所谓外地的人,包括你我在内。”文斌泰然自若加以分析,似在作情势的评估。 “你……你说得好严重……” “不信你且走着瞧,天一黑,带路的人将越城往北走,沿途是否有凶险,得看伏魔剑客那些人是不是呆瓜蠢蛋了。呆瓜蠢蛋会在客店里张口向天,等酒菜从天上掉到他们嘴里。那些老江湖大剑客不是呆瓜蠢蛋,他们会加强留意五爪蛟的行动征候。” “咦!你说得像真的一样。”月华曹娇耽忧的神情一扫而空,认为文斌在信口开玩笑:“这些事,让五爪蛟操心吧!他如果没有三分颜色,怎敢开染坊?伏魔剑客与江湖客那些人,对我也没有多少威胁。于虹,说说你的事,我对你一无所知……” “按理说,伏魔剑客根本不可能小心眼对付你。”文斌仍然回避主题,不想说有关自己的事:“何以五爪蛟把他看成须严加防备的对手,未免太不合情理。真正要对付你的人,应该已经赶到了,为何毫无动静不见发动,反而有不相干的伏魔剑客出面找麻烦,委实令人起疑。怪事,他们在等什么?” “咦!你的话才真怪呢!”月华曹娇捉住他的话柄:“你说他们,指谁?谁又在等什么?” “从武昌开始追逐的人。” “这……” “你逃的速度并不快,离开武昌就躲躲藏藏,在信阳又逗留了一段时日,故布疑阵并不急于远走高飞。这期间,追逐你的人,必已十万火急把党羽或可用的朋友召来了,应该已经到达寿州。我料错了吗?” “他们不会来得那么快,也不容易算准我走寿州道。”月华曹娇不以为然,等于是肯定文斌料错了:“也许,他们去追日精孔姐,或者向北追至开封,我有把握他们不知道我的走向。找五爪蛟庇护,只是防备可能发生的意外而已。” “是吗?但愿如此。”文斌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懒散神情:“大家都在等,等可能发生的变故。好像大家都不急,认为变故不会发生。伏魔剑客无意中介入,毫不影响大局,小枝节小意外,调剂一下情绪无伤大雅。但俗语说:见微知著。小小意外,很可能是大灾祸的先兆。我认为这一切意外和所呈现的情势反应,很可能与大局有关,但也觉得不必操之过急,静观其变看致底还会发生些什么怪事。娇娇,你在信阳到底受到什么人胁迫?在信阳逗留了几天,在各处公然走动,最后悄然溜之大吉,多少可以看出那些人的来历呀!” “我一点么看不出他们的来历,他们都是化装易容的行家,人数也不少。”月华曹娇叹了一口气,一脸沮丧:“似乎随时随地,都有人突然在身边出现,警告我们不可擅自离境,不然立即用暗器格杀。我和孔姐不得不公然四处走动,找江湖朋友打听消息,与江湖朋友保持接触,躲在客店里怎能知道情势变化?” “有道理,现在我们就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 躲在屋子里,整座住宅静悄悄,就算对街的房舍失火,他俩也不可能知道。 等待,日子难过。 三更天,淝河石桥真的鬼影俱无,不可能再有人行走,寿州城已在沉睡中。 七个人在桥北的桥头等候,像七个幽灵。 终于他们听到脚步声了,桥上出现了五个人影。 三名大汉佩了单刀,领文斌和月华曹娇北行,匆匆越过石桥。桥头的七个人现身迎接,与三大汉匆匆嘀咕耳语片刻,立即就道向北走。 九个人护送,五爪蛟真够朋友。 一阵埋头急走,沿途毫无警兆。 进入八公山区,既然听不到风声鹤唳,也不见草木皆兵,只有几声零落的野狗长号,以及几声凄厉的鸟啼,打破夜空的沉寂。 先后有伏路的暗桩发出声号,最后一次声号传出,小径旁闪出两个人,领他们进入灯火全无,但庭深院广的桑家大院。 从桑家大院外面看,的确黑沉沉灯火全无。 大院占地甚广,位于山坡上,四周茂林修竹围绕,事实上外人根本不可能接近观看,当然看不到灯火。 大院深处,却另有洞天,里面更是灯火通明,虽是深夜,仍然有人在各处走动。 他俩终于被领入一座堂屋,眼前一暗。 原来灯光减少了一半,而且所有的灯笼都是淡绿色的,发出朦胧的幽光,堂区中似乎鬼影憧憧。 堂上没有案座,三个怪异的人像是坐堂的审案大老爷,堂下两侧,也排列了十二名打扮怪异的男女。 所谓的男女,是从身材上看出来的,不能从打扮上分辨,因为所有的穿章打扮可说是完全相同的。 包括坐堂的三个人,清一式黑帕包住头面,仅露出一双光闪闪的大眼,全身穿宽大黑袍,袍袖也特别宽大,仔细看,好像罩着一个大黑布袋;至于袍内隐藏了些什么,不可能看穿内部的牛黄马宝。 十五个人,打扮完全相同,绿光幽暗,这些人不言不动,如不留心,必定以为他们是行尸,那股诡秘妖异的气氛,会把胆小的人吓得半死。 真像森罗殿,幸好没有扮牛头马面的人。 总算不错,堂下放了一张长凳,大老爷坐堂,堂下是没有座位的,犯人唯一的行动是跪下。 “坐。”堂上柔后坐在中间的人,仰手示意两人落坐,简简单单一个字,也带了五七分鬼气。 当踏入堂口第一步时,月华曹娇已惊得心底生寒,死挽着文斌的手膀,身躯呈现颤抖脚下不稳,得靠文斌支撑,以免脚软走不动。 文斌毕竟是男人,男人胆子要大些,碰上神秘诡奇有关妖魅鬼怪的事,不能扮软脚虾,因此他不住轻拍挽在臂弯中的小手,表示鼓励和安抚,腰干挺得笔直,步履从容直趋长凳,沉静地挽月华曹娇坐下。 虎目扫了十五个人一眼,发现其中没有桑大爷五爪蛟。就算是有,他也无法分辨出来,绿光幽暗,他不可能仅从外露的一双眼睛,分辨出主人在不在场。 月华曹娇不住发抖,甚至不敢向堂上观望。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声如洪钟,驱走不少鬼气:“阴森可怖怪神秘的……” “闭嘴!”堂上那人沉叱。 “闭嘴就闭嘴。”他大声说,事实并没闭嘴。 “你们知道处境吗?” “不知道。”有问他当然答:“咱们连你们是谁也槁不清,更弄不清东南西北,摆出这种阵仗,你们是什么意思?哪一位是五爪蛟桑大爷?” “你们是请求托庇的,没错吧?”那人不回答他的问题。 “是曹姑娘请求托庇,桑大爷答应她的,我不是。”他大声地说:“曹姑娘是在下的朋友,所以陪她前来看看究竟,了解情况才能放心,关心朋友理该如此。” “你别做梦了,伏魔剑客那些人,是冲你们两人而耀武扬威的,你们两人落在他手中,死路一条。” “笑话!你别危言耸听好不好?那位大剑客凭什么要我和曹姑娘的命?在外行走的人,碰上了看不顺眼,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小事一件,即使是下三滥也事后不再寻仇报复。那位仁兄是名动江湖的大剑客,难道比不上一个下三滥混混?再说,我们也不怕他,曹姑娘向桑大爷请求托庇,另有原因。” “那些混蛋,正是输不起的下三滥,你们在客店侮辱了他,他纠众行凶宰你们天经地义,谁教你们招惹了他?等于是向他的大剑客权威挑战。曹姑娘的仇家,近期内可能将蜂涌而至,保证让他们无迹可寻,必要时咱们甚至会埋葬他们。由于伏魔剑客这些混蛋出现,必须尽快让他们销声匿迹。” “曹姑娘已经向桑大爷表示过,一切听任你们安排,我一点也不在乎伏魔剑客,让他找我好了。我在寿州还有几天逗留,他最好离开我远一点。” “他们已露出狰狞面目,正等候机会向你们下手。” “我等他们。” “人多人强,你毫无机会的,况且你如果落在他们的手中,曹姑娘藏匿的天机岂不泄露了。” “这……” “所以,你们必须同时在寿州消失。曹姑娘,你已经受到安全的庇护,世间从此没有你月华曹娇这号人物,仇家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你的踪迹。” “我……我……”月华曹娇几乎语不成声。 “你知道我们的来历,是吗?”这人的嗓音提高了一倍,阴森之气却没减弱。 “听……听说过……”月华曹娇抖得更为厉害了。 “你算是老江湖了,应该知道。”这人的目光转投在文斌身上:“你呢?也知道?” “也听说过。”文斌点头。 “真的?” “应该不会错。” “说说看。” “天下十大神秘教派之一,活动在凤阳地区的幽冥教。你们人数有限,但都是神出鬼没,可以白昼幻形的高手,但通常不在白昼出现。贵教的五鬼搬运术神乎其神,一夜之间,可搬空一座官库的金银,可掇走一百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卖给需要美女的豪门大家做妾侍,再里应外合,搬空豪门大家的金银珍宝。贵教的所作所为,我毫无兴趣,那不关我的事。” “很好。” “但我要知道,你们如何安顿曹姑娘。” “那也不关你的事。”这人阴森森的嗓音又变,变得更为令人心寒。 “在下是曹姑娘的朋友。” “你仅认识她两天。” “友情不在认识时间的久暂,阁下。” “那是你的看法。” “所以我关心她,我的看法认为应该如此。” “你最好关心你自己,嘿嘿嘿……”这人的阴笑特别刺耳,可怕极了。 “呵呵呵!”文斌也怪笑:“关心自己,是理所当然呀!人想活得平安富足并不容易,一切七情六欲都必须费尽心机去争取,如果连自己也不关心自己,岂不是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吗?” “大概你已经明白你的处境了,嘿嘿嘿……” “我明白,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曹姑娘。” “她的美貌和武功,都是第一流的,本教亟需她这种特殊人才,等带她至本教的香坛,正式入教之后,便着手加以训练琢磨,她将是本教极为出色的弟子。” “原来如此,难怪曹姑娘怕得要死。”文斌伸手轻抚月华曹娇的粉颊,像在欣赏一件心爱的珍品:“你们有了她,进出豪门大户更容易了。摄来的女人美的并不多,美而会武功的更少之又少,美而兼淫荡且武功出色的更如凤毛麟角。曹姑娘三者皆兼,可说十全十美,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好人才,但她有天生反叛的性格,不会甘心受人奴役……” “一入本教之门,必定对本教忠心耿耿,她一切已具的性格,都不再存在,而由本教的长老重加塑造,比她原来的性格更出色。”这人得意地打断他的话:“所以,月华曹娇其人已经不存在了……” “因此,没有人再追究她了,她已经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她只是贵教一个泄欲与攫取财物的工具。一个在祭坛上骗凡夫俗子贡献财物与膜拜的赤裸幽冥女神,或者替你们周旋于豪绅巨贾内堂秘室的灵媒。至于我……” “把你的家产财物全部贡献给本教之后,你就可以在幽冥世界获得永生,不再受轮回之苦了,有许多人还无福进入本教的灵界殿堂呢!” “呵呵呵!我的武功比伏魔剑客还要高强,做贵教的弟子是不是大有用处?” “不,本教不能收你这种人才相貌特殊,本性暴烈意志坚强,气势不同凡响的人做弟子。人才出众极易引人注意,对本教的发展反而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且武功的高低,也不是本教选择弟子的首要条件。你将和曹姑娘一同被带入后面的香坛,由本教的灵堂长老,替你施予摄灵大法,了解你的家世根底,以后会派人随你返家去,接收你的家财产业,之后你就可以正式升入灵界永生了。” “哦!看来,你们已经决定我和曹姑娘的命运了。” “是的,而且是早已决定了。在你们第一次在本城露面时,便已决定了。” “我……” “不要意图反抗,年轻人。也许你的武功很了不起,但在这里武功毫无用处,任何意图反抗的举动,都只是白受痛苦枉受折磨的蠢事。你现在,除非我的命令站起来,否则你自己绝对无法挺身的起来,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有这么厉害?” “不错。” “呵呵!如果真有这么厉害,你实在用不着白花那么多工夫,浪费时间和我唠唠叨叨的,干脆一下子就控制我的灵智任由你摆布,岂不免得劳师动众省事多多?我听你说过摄灵大法。” “那是本教弟子的绝技。” “连一个三流巫门男女,也会摄灵大法,可知你们的道行,实在不怎么样。好吧!我也不想多事,按你们的计划办事好了,反正会来的终须会来。我的家财其实值不了多少的,几千亩田地,几家行号兼盐商,几座庄院,几柜金银,一些珍室古玩,在吴头楚尾的豪门世家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怎么样处理,你们瞧着办好了。” “哈哈哈……”这人狂笑着,阴森之气一扫而空,得意极了:“那简直就是一座大金矿,你家在吴头楚尾,距这里也不远,好!真的好,这就领你们进香坛……” 警锣声打破夜空的沉寂,其声急骤绵绵不绝传入。 门外冲入两个也是浑身黑的人,发出急促的呼喊信号。 堂中一片乱,堂下的十二个人立即快速向外飞奔。 为首的人举手一挥,离案急抢下堂。 快要崩溃了的月华曹娇,感到腰肢一紧,被文斌的大手所挽住,将要软化的身躯缓缓升起。 然后阴风乍起,黑影闪动如魅,满堂幽光乍明乍灭,只感到身躯如在狂风中飘舞,眼前一片朦胧,人已逸出阴森诡秘的秘堂。 整个大院人影往往复复奔窜。 有些地方出现火把的红色光芒。 有些地方传出暴叱声。 接着传出铿锵的金铁交鸣,以及震撼夜空的震天长啸。 桑家大院内到底有多少房舍?有多少外围的建筑?有多少地道秘室?恐怕五爪蛟桑大爷也不知道。 层房套院其势连绵,院中有院屋中有屋,所有的房舍皆不高,栋与栋之间不易分清,防火巷窄小,白天在里面绕来转去,也不易分辨身在何处。 院内的人却不多,住的全是桑大爷的心腹,长工佃户都住在东北角三里外的下庄,心腹不可能太多,因此大院内能舞剑动刀的人只有三二十个而已。 其他都是只会一些花拳绣腿的人,碰上武功高强的人派不上用场,呐喊助威吓唬三流人物聊可胜任。 入侵的人,却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且人数不少,桑家大院像被捣破的蚁窝。 文斌乘乱带了月华曹娇脱身,不分东西南北,各处灯火全无,屋内更是黑暗,两人只能摸索着觅路。 他们不时可以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却无法看到人影。 好不容易钻入一座小院子,终于可以看到天光了。 “从屋上走。”月华曹娇已恢复了元气,指指屋顶示意:“在屋子里摸索,何处才能脱出这座鬼魅横行的妖宅?必须尽快脱身。” “上屋?你受得了暗器攻击?”文斌却极力反对登屋:“防卫的人都蛰伏不动,在屋上动的必定是敌人,向动的人发射暗器,517Ζ很可能四面八方向一点集中目标攻击,你受得了?而且……” “而且什么?” “我还不打算走。” “你……” “我要知道是哪些人袭击桑家大院,更要找五爪蛟讨公道,先找地方躲藏,天亮后再说。这附近没有人走动,可能是不重要的地方,正好歇息,走。” 文斌完全估错了桑家大院的实力,大院防卫的力量薄弱得超出他想像之外。 当然他并不知道,大院已经派出近半人手,在州城监视伏魔剑客,以及几个可疑人物的动静,事实上大院的防卫为已减了一半。 他更是没有料到,入侵的人不但人数超出他的预料,来人身手之高明,也出乎意料之外。 桑家大院的人,更是做梦也没料到强敌如此之强。 入侵的人以三人为一组,近攻用刀剑,远攻用暗器,每一组皆以快速的行动猛然突入,然后另一组超越。 每个人皆穿了夜行衣,戴了仅露双目的怪头罩,用声号指挥进退张合,见人就杀,碰上门窗一概击毁。 几组人像一把尖刀,猛然锲入片刻便贯入中枢,所经处波开浪裂,血肉横飞中狂野地向各处席卷。 冲向东院的一组人,浑身浴血抢入院子里。 大院的人衣衫不整,总算手中有兵刃,两个人高举火把,五个人刀剑左右一分。 “什么人敢来本院撒野?亮名号……”为首的中年人挺剑厉叱。 没有把话说完的机会了,对面三支剑有如爆发的激光,光一现剑气便已压体,入侵的人无意打交道,身形一现便挥剑直上。 蓦地,剑影漫天,风吼雷鸣。 “铮!”为首的中年人百忙中一剑封出,火星飞溅。 糟了,剑被震偏空门大开,还来不及躲闪,对方的剑光已顺势锲入,狠招长虹贯日快得令人目眩,锋尖奇准的贯入咽喉,一撇剑人倒剑滑出。 剑光再次旋发,风雷再起,劈断左侧另一个人的右脚。 一照面便摆平了两个人,攻击猛烈如雷霆,另两个穿夜行衣的人也从右方切入绕至后侧,把另三个防守的人击倒。 三人向前一涌,把丢掉火把逃命的两个人刺死,剑出如穿鱼,逃命的人以背向敌而又逃得不快,注定了是输家。 三人毫不迟疑地踹倒一座门,狂风似的无所畏惧冲入,里面立即传出惨叫声,有人被杀了。 不与大院内的人打交道,不留活口,谁也不知道入侵的人是何来路,也无法估测到底来了多少人。 好一场惨烈的大搏杀,桑家大院有一半人糊糊涂涂送了命。 防守的阵线全被冲垮了,没有能挺得住的高手防卫,而且宅院过于广大,桑察大院比一座不设防的城差不多,任由入侵的人八方纵横。 幸好入侵的人不用火攻,房舍甚多容易隐藏,一些惊破胆的人,放弃抵抗找地方躲起来,敢挺身据险死守的人不多。 入侵的人控制住大局之后,停止轰雷掣电似的攻击,开始分组逐屋搜寻首要的爪牙,进展相当缓慢。 全力搏杀与在黑暗中逐屋搜索,是两码子的事。 一鼓作气的雷霆攻击维持不了多久,逐屋搜索时,气势已到了强弩之末,精力也耗损得差不多了,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而且有些房舍,入侵的人也不敢贸然冲入,仅在外面击毁门窗,一沾即走避免进入中伏,也意在恐吓屋内的人,逼屋内的人外出决战。 -------------------------- 第十四章 趁火洗劫 文斌并不知道情势,也不知道藏身的地方是不是大院的重要所在,反正不见有人防守,有足够的地方藏身。 两人挤在一处室内走道旁的一处隐蔽壁角里,左面不远处是黑暗的走道,有几座小窗,隐约透入一些星光。 视力特佳的人,隐约可看到附近的概略轮廓,视觉锐利,也就是所谓的夜眼,当然不可能像猫一样灵敏。 月华曹娇对天视地听术颇为自负,附近的动静一清二楚,以为文斌的修为除了武功比她高之外,其他方面皆比不上她这个老江湖。 但经过秘堂的变故、她对文斌有了更高的评价,文斌所表现的胆气和应付那些人的机智,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时,她整个人快要陷入崩溃境界了。 她知道幽冥教的底细,那是一个极为神秘,专门利用女色和残忍的手段劫财,可驱神役鬼的可怕组合,列为江湖十大妖异教派之一。 人数并不多,但真正的教中弟子,都经过易心变性的训练,脱胎换骨完全变了本来的面目。 且成为半妖魅性的生财工具,替教中的一些首脑人无止境地敛财,当然自己也获得颇为令人羡慕的享受,也一生都受到禁制。 她如果成了幽冥教的弟子……她连想也不敢想。 她对江湖浪女的生涯十分满意,自由自在惬意刺激,比那些被家庭束缚得死死的女人,活得愉快万倍。 现在要她改变成幽冥教的弟子,不但要失去自己,还得永远受到禁制听命行事,她宁可死掉。 文斌居然不怕幽冥教,她大感意外,居然在动乱刚发的刹那间,将她带出十五名神秘高手的包围,像电火流光般逸走脱出神秘殿堂。 这期间,她浑身因惊惧而发僵,根本无法行走或活动,完全是被文斌挟住移动的,仅神智可以察觉感受到身侧的模糊变化而已。 她对文斌的估价猛然提升,把文斌看成她的保护神,一切听由文斌安排,信心与勇气逐渐恢复,她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名女人。 她挤在文斌身侧,全神留意四同的声息。 “我们该乘机远走高飞的,于虹。”她在文斌耳畔低语着:“等双方胜负已决,恐怕脱身不易了。” “我要看结果。”文斌语气坚决:“要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旦胜负已判,双方的死伤也就差不多了,正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谅他们也拦不住我们,有幸目击幽冥教与仇家对决,也该看到结果呀!这是十分难得的机会,毕竟这种事不可能每天都有发生。” “你……你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害怕,幽冥教的声威……江湖朋友可说是闻名而变色……” “事已临头,怕能解决问题吗?”文斌倚壁席地而坐,坐得松散惬意,毫无害怕的现象,信手轻抚她的肩颈:“一旦你面对所要发生的事害怕,存活的机会便减少了许多。你挥出的剑,发挥不了一半功能,所以俗语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便会勇气倍增,活的机会也倍增。幸生不生,必死不死,道理并不复杂。” “我……” “你害怕,我知道。”文斌轻抚她发凉的脸颊,安抚她惊恐的情绪:“那些人在殿堂摆出的阵仗,已经让你丧胆了,我还以为你真是不怕死的女亡命呢!所以……” “你少挖苦人了好不好?”她抓住文斌的大手抱在胸怀里:“如果我真的不怕死,为何被吓得像漏网之鱼逃离湖广河南?” 她以为文斌的大手,定会在她身上给予她温存,却发现那只大手,拒绝在她颇为自负的敏感地带停留,反而向上一抬,抚上她柔软腻滑,但最为脆弱的咽喉,强而有力的手指令她产生寒意,一点也不愉快。 假使五指一收,会有何种结果。 幸好她没想到结果,而且大手的强劲感及时消失,五指的肌肉放松,变得温暖柔软极了。 “所以什么?”她在文斌怀中转首追问。 “没什么。”文斌不加解释:“听,好像快要结束了,桑家大院是输家。” “怎见得?” “如果入侵的人走了,必定有人现身大呼小叫收拾残局,四处一定有人走动。” “有人来了。”她警觉地从文斌怀中跳起来。 “对,从右面来的,两个人……不,三个人。窜走的速度不慢,似乎熟悉房屋的格局,黑暗中仍可知道方向,是桑家大宅的人……后面一个不是,走走停停,但走时速度很快,近了,小心。” 文斌的听觉视觉,都比她锐敏些,她只能听到脚步声,文斌却有如目击所发生的活动情形。 事实上,正在向他们接近的人,仍在二三十步外的邻室或毗邻的厅堂中,即使是白天,也无法看到那边的景物。 她的听觉比视觉灵敏,夜间视觉在黑暗中作用不大,听到声息,眼中看不见人影,但她仍然知道危机已近,还来不及再躲起来,模糊的人影已经突然幻现在身旁,走避已来不及了。 噗噗两声闷响,幻现的两个人影出现得突然,幻没也快,突然向下一挫便不见了。 两个人躺在地下,并没有消失不见。 “咦!”她讶然轻呼。 “击中脑门,昏了。”黑暗中传来文斌细小而清晰的语音:“你不该站出去的,差一点点就被他们撞上了。贴壁站,第三个人来了。” 她看不见文斌,以为文斌还坐在壁角下呢! 听声辨向,她已感觉出快速接近的人了,急急闪退,黑暗中交手太过危险。其实她仍然心虚,没有出手攻击的勇气,来人如果武功比她高强,仓卒间出手她有输无赢,也不知该如何出手与该攻击何处部位。 又是一声闷响,依稀中她看到文斌出手的形影了,出手打击精准无比,一击便中那人要害。 这次,她看到冲倒在她身旁地面的人影了,人影直滑出丈外,手脚在着地时便失去活动能力,所以摔倒的声响特别沉重。 “你干什么?” 感觉中,她知道文斌按住了那个人。 “我要一把剑,这个人正好佩有剑。” “杀掉他们。”她咬牙切齿:“整座大院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能杀。”文斌出现在她身旁,手中有一把连鞘长剑:“这时杀掉他们,岂不成了谋杀的凶手?那边有声息,走,去看看。” 文斌伸手挽住了她,不由她不走。 任何一处建筑,一座宅院,一栋房舍,都有所谓名义上的禁区。 比方说房屋的内堂,就是外人止步的禁区,俗语说:内无三尺之童。意思是说,家中的儿童长高至三尺,就不许进入内堂了,三尺之童仍然是男人。 桑家大院不但有一处禁区,而且有许多处禁区,某人可以进入某一处地方,规定得非常严格,擅自闯入,很可能立即被处死。 攻击这种大庄院,禁区是主要的攻击目标。 入侵的人有备而来,胜局已定之后,自然而然地向禁区行致命一击,以竟全功。 宅院深处的一座小院,双方的主脑人物终于见面了。 小院子有灯笼,有火把,光度不算太明亮,足以让双方的人堂堂正正打交道。 这是两组奇怪人物的组合,火光下依然鬼气冲天,主人一方有九名之多,全穿了黑宽袍,黑头罩,只露出一双怪眼。 入侵的人有十一名,鸦青色的紧身夜行衣,青巾缠住头面,也仅露出双目,兵刃系在背上。 穿袍的身材显得宽大壮实,多了几分神秘阴森鬼气;穿夜行衣的浑身都是劲,杀气极为凌厉。 只消看第一眼便可分出敌我,外露的鬼气杀气,也明显地可以感觉出来,气势各有春秋,很难明白说出谁强谁弱。 主人站出来打交道的人,就是胁迫月华曹娇的发话人,嗓音鬼气减弱了许多,增添的是愤怒怨毒的感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饱含怒愤怨毒,也流露出隐约可以发觉的恐惧和不安。 “你们杀光了我的人,手段极端残忍。”主人凄厉的嗓音极为刺耳,像是冤鬼呼号:“你们到底是何来路,到底想要什么?就这样无缘无故突然杀人,刀如雷剑如电,暗器像是追命符,没给我们任何分辩的机会,这算什么?你们无权如此恶毒地残害我们。我一定要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的作为手段,决不比你们幽冥教残忍,我们是凭正常的杀戮,来惩戒你们的。”夜行人主脑声如洪钟,压下了对方阴厉的气势:“幽冥教的罪行,用不着我多说,你心里有数。至于这次袭击,与你们的罪行无关,你们的教徒弟子并不多,还不成气候,所以往昔我们不想在你们身上浪费工夫,你们所积的财宝也有限。” “那又为了什么?” “来向你要月华曹娇,顺便搬空你们所积的财宝。” “什么?月华曹娇?”主人骇然叫:“你们……你们是伏魔剑客的人?可能吗?你们……” “你不需要知道,无此必要,我也不会告诉你。指给你一条明路,也是唯一的活路,你如果不合作,我要杀光你们。” “你……” “我再郑重地警告你,你们任何人有任何异动,有如雷电的暗器,必定向你们聚合集中,贵教的妖术非常了得,所以我门决不容许你们有从容施展妖术的机会。” 十一个人的兵刃皆不在手中,双手自然下垂在身侧,掌心到底藏了些什么歹毒暗器,对方不可能看到,更不知道种类和数量。 施展妖术与未修至五六成火候的内功一样,需要有充裕的时间才能施展,决不可能手一伸就有天兵鬼怪降临,没有机会运气行动劲道就能爆发。 九个幽冥教的人,已暴露在高手的暗器威力圈内。施展妖术需要时间,而使用暗器的人早就严阵以待了,双方如果发动,暗器将在刹那间取得胜机。 “我要求按江湖规矩……” “去你娘的江湖规矩。”入侵首脑沉声大骂:“你幽冥教从不理会江湖规矩,凭什么要别人守规矩?快将月华曹娇从地窟带出来,不然……哼!” “我们还来不及囚禁这浪女,当时情势紊乱,她乘乱逃走,很可能死在香坛的机关里了。香坛附近设有禁制,那浪女不可能活着逃出。你们要她死,死在我这里与被你们杀死,有什么不同?你们反而省事……” “混蛋!我们如果要她死,她早就死了,哪能等到今天才杀她?” “那……你们……” “她真逃走了?” “是的,与那个花花公子于虹一起逃走的。” “不知道下落?” “天太黑,出了门就失了踪。” “那你对我们毫无用处了。” “动手!” 十一人双手齐动,满天雷电问幽冥教九个人集中攒射,有如暴雨打残荷,每一枚暗器都是致命的追命符。 十余名入侵的人,正在兴高采烈选取金银珠宝。 幽冥教的确人数并不多,入侵主脑说他们所积的财物有限,却估计不正确,因为有些珍宝是难以估计价值的。 然而,幽冥教所获的财物,却是以珍宝为主。 这是密室中的库房,箱与柜所盛的珍宝数量可观,灯光下打开箱柜,满室闪烁着珠光宝气。 室外,摆了七具尸体,是把守金库的人,仅经过短暂的格斗便被杀死了,有一半是被暗器击毙的。 已被击毁的库门旁,也搁了两具穿夜行衣的尸体,入侵的人也付出两个人的代价,得派两个人将尸体带走。 九个人所能携带的珍宝数量必定可观,因此所有的箱柜都被打毁,所有的珍宝皆分别装在大袋里带走,形容为洗劫一空,最为贴切。 两个人正仔细地处理自己人的尸体,把尸体的手脚用布条固定好,以免在扛走时碍手碍脚,带走尸体以扛在肩上最方便省力容易。 两个人一面整理尸体,一面负责库外的警戒,让在库内洗劫珍宝的人安心工作。 库外是一条小走道,悬了两盏照明灯笼,有人接近,皆在有效的监视下。 库门外的小堂屋也在四周悬灯,光度相当明亮,七具幽冥教弟子的尸体,就散布在小堂屋内。 是打破坚牢库门的声浪,将文斌与月华曹娇引来的。 灯光在夜间也有引导作用,情势不明时,便会像飞蛾一样,向有光的地方扑去,以便看清情势。 冲入走道,脚步声便引起两个入侵暴客的注意,放下正在处理的同伴尸体,跳起来发出有警的信号。 文斌领先冲入小堂屋,但看出两个穿夜行衣的人,不是桑家大院的爪牙,也看到被杀死的七具尸体,嗅到刺鼻的血腥味。 “是外来的人,正好弄清底细。”文斌伸手猛然将月华曹娇挡至身侧,顺手一推:“小心暗器……” 四枚三棱透风镖,快得目力难及,幻化为四道寒芒,分别向他们连环攒射,显然已看出现身的人是敌非友,所以先下手为强,用暗器立下杀手。 月华曹娇身形被推动的刹那间,镖以分厘之差掠过左腰肋擦衣而过。 两声脆响,文斌手中的连鞘长剑,奇准地拍飞两枚透风镖,身形并没移动躲闪,迎面站在飞行路线上打击暗器,是极为危险的愚蠢举动。 月华曹娇惊出一身冷汗,两枚透风镖令她毛骨悚然,如果文斌挡慢了一刹那,两枚镖皆可能贯入肚腹。 库内涌出八个人,每个人皆背了一个大包裹。 “原来是强盗。”文斌大感诧异:“桑家大院确是抢劫的好目标,可是谁有那么大的实力,敢在虎口拔牙?你们真不简单。” 八个人脸上的神色,看不见变化的景况,但外露的双目,光芒有显著的改变。 一打手式,连同外面的两个警戒,放下手上的大包裹,不约而同掏出暗器准备群起而攻,而且有些人拔兵刃。 文斌对抢劫桑家大院的强盗毫无兴趣,而且心中称快,一拉月华曹娇的纤手,身形一闪便退回走道,在暗器像飞蝗般到达之前,已消失在走道口。 警号发出了,各处都有穿夜行衣的人穷搜,直至五更将届,方撤出桑家大院。 桑家大院房舍甚多,但人丁少,每一处角落,皆可隐藏不受干扰。 入侵的人大开杀戒,狂风暴雨似的雷霆攻击极为惨烈,见人就杀,大院的人心胆俱寒,幸运的人已作鸟兽散。院内已经看不见有人出面抵抗,任由入侵的人大肆穷搜,如入无人之境。 入侵的人除掉死伤的几个人之外,仍有二十余名之多,想搜遍这种大宅,大白天也得三两个时辰。 文斌一点也不耽心,和月华曹娇藏身在一座大宅内,找到一处窄小的空房间,两张条凳作床,以剑作枕歇息睡大头觉。 月华曹娇则在唯一的小床安睡,其实睡得并不怎么安稳,不时拉长耳朵凝神倾听各种声息,对听觉深具信心,深信有人接近绝难逃过她的听觉。 她耽心有人破门而入,哪能放心安睡? 文斌就睡在床口的长凳上,毫无呼吸的声息发生,仅感觉出人的确在床口安睡,天太黑无法看到,像是她的保护神,她知道文斌不会偷偷丢下她溜走。 她与文斌厮熟得像情侣,有过亲密的接触,手眼温存亲昵得如胶似漆,幸而文斌把待得住而未及于乱,她颇感失望。 她真不了解文斌是哪一种怪男人。 她有把文斌拖上床,同衾共枕的欲望,却又耽心有人闯入。身在险中,两方面的人都不会放过他们的,两个一旦上了床,那就成了不设防的城,毫无抗拒的能力,必定会任人宰割。 因此,尽管她多么希望,文斌能在床上抱住她温存燕好一番,却又被恐惧的念头所打消了。 就在各种念头扰乱心神中,终于精神感到不支,朦朦胧胧的,半睡半醒的,不知时光飞逝。 某一种声息猛然惊醒了她,反射性地陡然挺身坐起,第一个直觉反应,便是抓往置于身衅的连鞘长剑。本来是和衣而睡的,小蛮靴也没有脱下,任何时候惊醒,也可以有时间迅速应就。 看清床口长凳上睡姿安详的文斌她才猛惊醒,天已经亮了,曙光从小窗透入,难怪可以看清文斌的身影,她大为吃惊,天亮了脱身不易。 “于虹,醒一醒……”她从床尾跳下急叫。 “不急不急,人刚抵达前一进的堂屋里,而且人不多。” 笔直躺在长凳上的文斌,张开虎目向她安详地微笑:“按常情估计,不可能是留下来的强盗。” “天亮了……” “对,天亮了,强盗们的暗器威力有限,幽冥教的妖术也无用武之地。再睡片刻吧!好像你睡得不安稳,精力未复疲劳未消,多歇息片刻就多一分精力。” “你沉睡得好香甜,怎么知道有人到了前一进的厅?”她大感惊讶,意似不信:“我好像是被某种声浪所惊醒的,现在听不到任何声息。” “就是知道,你不信?” “除非你会元神出窍术。” “那是幽冥教的绝活,我欠学。”文斌挺身坐起,将剑插在腰带上:“那就前往求证,信不信立可分晓。我猜可能是幽冥教劫后余生的人回来善后。天杀的混蛋五爪蛟,希望他没死在强盗手中,他用这种手段来胁迫我们,必须还我公道。” “你用剑胜得了伏魔剑客吗?”她跟在文斌身后走向房门:“那位大剑客的剑术,非常了得极为自负,就称之为伏魔剑法,可以降妖伏魔,夸称是大师级的名家,所以荣登这一代的风云人物宝座。” “我很少用剑,我觉得剑这玩意,用来搏斗总有点拖泥带水的感觉,所以有人称之为舞剑。我对剑走轻灵的格斗术不怎么欣赏,我的剑不是用来舞的。他娘的!他们最好不要逼我拔剑。” 拉开房门,沿回廊绕至前进屋,从东厢钻出,正屋敞开的厅门内,飞快地奔出九个人来。 没错,真正的主人到了:五爪蛟桑大爷。 所有的人皆穿了正常的服装,佩了刀剑,似乎与幽冥教无关,白天不会有戴头罩扮鬼魅的人出现,谁也不敢指证这些人就是昨晚的幽冥教徒。 “咦!是你们?”五爪蛟大惊失色,极端警戒的神情,示出心中的惊惧与愤怒。 “混蛋!你以为见到了鬼?”文斌气势凶凶逼进:“你竟敢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对付我们,你他娘的活得不耐烦了。说!你是幽冥教的什么人?你必须还我公道,为你所犯下的罪行负责。” “你这无聊的花花公子,给我滚到一边凉快去,没你的事。我找的是这个浪女,她是祸胎,坑死了我百十个人。”五爪蛟指着月华曹娇大叫大嚷:“你居然没被他们杀死,看来我的祸患未了。” “你这天杀的滥痞,脸呈忠厚心存恶毒的狗王八。”月华曹娇想起昨晚的遭遇,激动得像男人一样跳脚大骂:“你用这种恶毒手段对待朋友,江湖朋友不会放过你的,我月华曹娇早晚会邀集朋友向你讨公道的。我没被他们杀死,你居然感到意外,这表示你事先已经知情,你到底在玩弄什么恶毒的阴谋诡计?” “那些杂种是冲你而来的,我却把你这瘟神误请到家里来,不知大祸接踵而至,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算我活该倒楣,我认了,你走吧!但愿你能平安走得了。”五爪蛟居然熄了怒火,仍有余悸地挥手逐客。 “什么意思?”月华曹娇惑然问。 “你没被杀死,他们不会罢手的,势将追你上天入地,你所经处必定灾祸随之。” “他们为何冲我而来的?”月华曹娇愈听愈心惊。 “半点不假。” “怎么可能?你知道他们是何来路?他们抢劫你的库房,与我何干?” “我知道他们是何来路。”右首那位粗壮的中年人大声说。 “你?” “我,断魂刀客古奇,你该听说过我这号人物。” “唔!凶残五刀客之一。”月华曹娇大感诧异:“你的声威名头,皆比五爪蛟高得多,居然做他的爪牙,替幽冥教做打手保镖。你在江湖甚有地位,见多识广,所以你说知道那些人的来路,我相信,他们是……” “我在桑大爷家做客,快半个月了。”断魂刀客不直接答复她的话。 “不要扯题外话,那些人的来路……” “天网。”断魂刀客声如洪钟般震耳,像是有意向众人公开宣告。 月华曹娇心中一震,脸色大变。 “胡说八道。”她心虚地否认对方的宣告,大声地掩饰心中的不安。 她心怀鬼胎,一直不敢说出在武昌碰上天魁星的事,亟力避免提及天网,如果也不小心露了口风,谁还敢收留她而与天网为敌? 五爪蛟如果知道了内情,肯定会把她当成瘟疫的,把她驱逐出境,以免天网找上门来了。 “你这家伙睁着眼睛说瞎话。”文斌也是心中有数的人,挺身大声掩饰:“你把天网看成什么滥组合?他们会对付曹姑娘这种江湖小有名气的人?” “我不知道曹姑娘从湖广逃至河南,从河南逃来寿州的原因何在?天网是否要对付曹姑娘,当然我也不可能知道究竟,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昨晚突然以雷霆万钧的快速声势,袭击这里杀光所能看到的人,洗劫桑大爷金库,的确是天网做的好事。” “拿证据来。”文斌不悦地沉喝:“就算天网知道桑家大院是幽冥教的山门,也不屑前来加以摧毁。你断魂刀客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浪人刀客,不是下九流的三姑六婆,说话算数,岂能信口开河?” “我不能给你确凿的铁证,但我可以把目击的事实来旁证所说不假。”断魂刀客拍拍胸膛表示负责,所说的话有担当。 “你是目击者?” “昨晚我就住在这里。” “你能证明什么?你认识他们中的什么人?” “可能我这浪人刀客,正在走霉运,也可能是有幸,两年中三次碰上这些人。上两次,他们的确大呼小叫,亮出旗号切口天网恢恢,这次却闷声不响大杀特杀。三次目击我十分幸运,皆能及时走避漏出天网外。” “这也能算是旁证?”文斌不屑地质问。 “凭我五大刀客之一的名头声望,我所目击的事绝对可以作为旁证。第一次是去年七月初,地点是湖广长沙的回龙谷龙溪村。那是三湘第一豪绅,与黑白两道皆有联手挂钩事实,可任意翻云覆雨的豪霸,绰号就叫翻云覆雨唐世禄的大田庄,天网不但杀得唐家几乎鸡犬不留,而且洗劫一空,天网的主事人自称都城隍,我亲眼目击他亮出绰号呼切口,我在唐家作客,第三天夜间时出了事。” “都城隍……那是第四区的辖区……”文斌喃喃自语着,声音旁人无法听清。 “第二次是今年四月初,在南京安庆府枞阳镇乾坤绝刀刘四海的家,我仅住了两天,天网的主事人是天魁星宇文天枢,他亮名号时我恰好躲在一旁的阴影里,刘家的人也伤亡殆尽,财宝被洗劫一空。这次,我又碰上了。” “真是天网?”文斌的脸色一变。 “我认为是的。” “你认为?” “其一,他们的穿着打扮,虽然与上两次不同,但袭击的方式,攻击手法之猛烈,出手的惊人气势,可说是完全一致的,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不曾粗声大气呼喊切口,主事人也没亮名号,但杀人与洗劫方式手法,毫无疑问完全相同。” “我可以证明他们是来找曹姑娘的。”左首那位身材如猿猴的人接口:“我多臂猿张太极为人很坏,但从不说谎捏造事实。昨晚我本来向外逃走,却一头撞入秘坛左近,躲在脊檐的瓦沟中,目击陶教主偕同四大护法一些人,与入侵的首脑人物打交道。相距不太远,部分的话皆可听得清楚,那人的确是向陶教主索取月华曹娇,而陶教主根本不知道曹姑娘与你于虹的下落,没等我听出底细,一阵致命的暗器,杀光了所有的人。” “他娘的!我错过机会了。”文斌轻呼。 “你说什么?”五爪蛟惑然追问,没听清文斌所说的话。 连站在一旁的月华曹娇,也没听清所说的活有何意义。 天网执行制裁,仅诛首要而不波及不重要的人,不会被他们主动下杀手追魂夺命。 除杀首恶人物而不劫财,这是天网的信条宗旨。 文斌已经知道,曾经发生天网滥杀与劫财事件。 安庆府枞阳镇乾坤绝刀事件,他是主事人,首要一除,便率领天罡七星扬长撤走,根本不知道尔后所发生的事故。 那次,他仅搏杀了几个星宿盟的首要,也杀了几个投宿在该处,洽商加盟的几个枭雄,那些枭雄曾经帮助乾坤绝刀参与搏斗。 他这次去找广平桥的联络人徐元奎,徐元奎却告诉他,天网已背离了天网的宗旨,最近两三年已走上了令人失望的邪道。 安庆府枞阳上镇乾坤绝刀事件,以及青龙庄变故,天网不但杀绝赶尽,而且放火洗劫一空。 徐元奎向他透露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消息,他知道有一批神秘万分的人,而且人数甚多,专门暗中蹑在天网身后伺机趁火打劫。 这些人对天网的行动,似乎了如指掌,简直就是天网的影子,人到影随,几乎要合而为一了。 昨晚他以为这些人,是抢劫桑家大院的强盗,事不关己不劳心,懒得计较轻易地放过他们。 这些人很可能真是天网的人,追缉月华曹娇理所当然,江湖双娇刺杀王吏目的事,可能已被天网查出线索了。 可是,多臂猿说这些人向陶教主索取曹娇,目的并非在杀死曹娇,原因何在?委实令他百思莫解,疑云重重。 他错过机会了,坐失良机。 “我们走吧!不要在这里听他们胡说八道。”他不再理会五爪蛟的质问,拉了月华曹娇的手举步离去:“五爪蛟失败得已经够凄惨了,我们不便再落并下石向他讨公道。走,让他们善后。” 此地已无逗留的必要,那些人如果目标真在月华曹娇,以后仍会伺机行凶的,他必须再给对方有发动的机会,回城便可达到招摇的目的。 不能让月华曹娇害怕得真找地方躲起来,躲到穷乡僻壤,那些人便找不到目标,他的妙计也就落空了。 早一步离开,月华曹娇便少接触一些令人害怕的消息。 “你们最好找地方躲起来。”五爪蛟在他们身后高叫,也许是天良发现而好意相劝:“天网找你们。伏魔剑客那几个杂碎,也在城里等你们,像伺鼠的猫。昨晚我就是为了防范他撒野弄玄虚,所以带了人在城里等候他发动,假使我的人全在家,死伤决不会如此惨烈。” “你如果在家,现在决不会仍然站在阳光下。”文斌止步扭头冷笑:“人愈多,死的人愈多。伏魔剑客那些人居然不知道你的打算,可知见识有限,昨晚我还料定他们会在我们后面跟来撒野呢!岂知却料错了,来的却是意外的不速之客。你是幽冥教的重要人物吧?” “不关你的事,你最好装聋扮哑。” “牵涉到我,就关我的事了。你给我牢牢记住,别想在我的家财上打主意,也不要在曹姑娘身上再生毒谋,不然,哼!” 其实他心中有数,幽冥教已经完了,陶教主已经下地狱去了,五爪蛟绝对不敢再打出幽冥教的旗号东山再起,而且得旦夕提防天网卷土重来。 -------------------------- 第十五章 慧剑情丝 消息一点一滴地汇聚,文斌慢慢地整理出头绪,万事兼备,只欠东风,如果没有重要的人来找月华曹娇,他就无法掌握来龙去脉的机契。 与一些不相关的人打交道,他感到失望和不耐烦。 所遭遇的人皆与他所追寻的线索无关,似乎每件事都是节外生枝凑巧碰上的,对他所要办的事毫无帮助,他只是在浪费时间。 昨晚那些扮强盗的人,他抱持存疑态度,并不敢完全否定是天网的人,天网不可能出动如此庞大的人手。 以他那一区的天网任务执行小组来说,第一区有三小组:五功曹、四大游神、七天罡,他这一组人数最多,七天罡七个人,主要责任是对付实力强大的目标,有时甚至不需出动七个人。 上次枞阳上镇事件,也仅出动五星,远道出击,经过事先的调查。认为五个人就够了,果然顺利达成任务;而事后的杀人抢劫纵人行动,需要多少人手才能达成? 这次桑家大院的夜袭,入侵的人绝对不少于三十名,所以不可能是天网,却可能是跟在天网后面,杀人放火抢劫的那群神秘歹徒。 但也表示天网一定派人来了,但并没发动;至于为何这群神秘歹徒反客为主,抢先袭击的内情,他怎么想也理不出头绪,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踏上返城的大道,已经是日上三竿。 大道上有三三两两乡民在来,对他俩的穿章打扮,投以异样的眼光,把他俩看成外地来的香客。 四顶奶奶庙的香客,一年四季都有,从南京凤阳一带来的豪门香客为数不少,这些香客的穿章打扮本来就怪异,本地乡民不以为怪。 月华曹娇对他的态度,显得更为亲昵了,挽住他的手膀相倚相偎,不理会乡民异样的眼光。 “你相信昨晚那些强盗,是天网的人吗?”他拍拍挽在臂弯中的柔软小手问:“你逃离湖广,是不是真与天网有关?” “我不知道。”月华曹娇心中一虚,硬着头皮说谎:“我一个权势两空的女浪人,哪配受到天网眷顾呀?昨晚那些强盗也许真是冲我而来的。” “也许?”他笑问。 “在信阳,就有一些神秘的人,在我和孔姐身边神出鬼没活动,不时示威警告,意图不明,可知人手相当充足,所以我和孔姐心中害怕,不得不偷偷分道扬镳溜走,因此也许就是信阳那些人追来了。” “有道理。” “我好害怕。”月华曹娇女亡命的形象消失了,还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相:“五爪蛟见利忘义出卖朋友……” “不,那不是出卖朋友,而是恶毒地坑害朋友,他会受到报应的。” “他已经受到报应了,死了好几十个人。”月华曹娇苦笑:“这叫做恶有恶报。只是我也不好过,真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困境,找地方庇护的打算落空,又得像丧家之犬般逃命了。” “不要怕,有我呢!” “老天爷!你应付得了那么多人?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那些人都是可怕的凶神恶煞,昨晚的事,我现在仍然感到心惊胆跳。” “没有什么好怕的,娇娇。如果你心胆俱寒,害怕得毫无斗志,那就注定要遭殃,他们会毫无顾忌地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今后只要不在容易受到围攻的偏僻地方逗留,只在大街人烟稠密处走动,他们哪有机会,重施昨晚那种强盗式的袭击?只要有一个人落在官府手中,他们的根底便会被发掘出来了。我们在州城走动,他们就没有机会群起而攻,只需防备有人行刺,可保无虞。可是,我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多臂猿的话,应该可信。” “也许吧!” “那些人并不想杀你。” “确是如此,真想杀我,我和孔姐恐怕早就埋骨信阳了,绝难逃过他们的毒手。” “其中必有可怕的阴谋。”文斌冷冷一笑。 “我不知道。” “也许我知道。” “你认为……” “不久自会分晓。那些混蛋在干什么?” 文斌向前一指,剑眉一轩,不悦的神情流露。 远远地,可看到三里外的石桥,路的行树下,伏魔剑客和男装的杨琼瑶并立。 另一株树下,江湖客与四名同伴,五双怪眼向他俩狠盯,随他们的接近,而逐渐向路中移动,挡路的意图显而易见。 “拦路打劫。”月华曹娇光火地说。 “他娘的!真是年头大变,堂堂名动天下的大剑客,为了两句不中听的话,就下流得扮起拦路打劫的强盗来了,真是死不要脸,令武林朋友蒙羞的贱货。”文斌骂得更难听,气大声粗,连在三里外石桥行走的人,也可以听清他的咒骂。 “这个寡廉鲜耻大剑客,光天化日在客店调戏我而受辱,不甘心纠众拦路劫财劫色,江湖朋友怎么说?”月华曹娇被文斌的气势所鼓舞,胆气恢复了,也用悦耳的嗓音叫嚷:“真是不要脸!” “江湖朋友怎么说?你不是看到了吗?”文斌用手向众人指指点点:“看吧,这几位无耻仁兄,就代表了江湖朋友,他们不但不耻贾大剑客的卑鄙行径,反而死不要脸帮助贾大剑客向你打劫施暴。你希望江湖朋友主持正义,替你主待公道?别做梦了,娇娇。” 六个男的快要气炸了,半弧形列阵堵住去路,扮男人的杨琼瑶脸色难看,盯着月华曹娇直咬牙。 “说得也是。”月华曹娇往文斌身边靠,偎在文斌肩下快要粘在一起了:“大剑客的狐朋狗友,当然要帮他打劫有福同事啦!” “你少废话!女人只有你一个,他们这么多人能同享吗?”文斌的确心中不快,说的话锋利如刀:“我倒要问问,这个无耻大剑客,到底心目中有没有天理国法,他有何理由在这里拦路劫财劫色。伏魔剑客贾永豪,你最好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不然我要揍得你满地找牙。” “你这混蛋原来是个疯狗泼皮。”伏魔剑客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独自上前逼进咬牙切齿:“我要把你所说出的脏话,一个字一个字打回你的肚子里去。你们两人没死在桑家大院,委实令人难以相信,但五爪蛟包庇不了你们,这比青天白日更明白。你这混蛋羞辱在下的过节,必须和在下了断,躲不掉的,没有人再敢包庇你们。” 避重就轻,理由不管对方是否信服,反正瞄人一眼也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受到羞辱而兴师问罪报复平常得很,拦路算过节的理由已经够充分了。 文斌虎目怒睁,将月华曹娇推至一旁。 “你这狗娘养的,从何处得来我们没死在桑家大院的消息?”文斌跨出两步,便逼近至伸手可及的距离:“这里面有玄虚,你得乖乖从实招来。桑家大院受到神秘人物袭击,连五爪蛟也是赶回后才发现的。你他娘的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昨晚桑家大院所发生的事故?此中大有可疑。招!你这狗养的杂种。” 伏魔剑客怎受得?愤怒地伸手拔剑,被文斌狞猛的气势所慑,本能地被逼退两步拔剑发威。 伏魔剑客的同伴,更为激怒,一名虬须戟立的大汉速度最快,斜刺里冲出大喝一声,就是一记力道万钧的狠招渔阳三挝。 只见双拳连环抢攻,拳风已可外发伤人,贴身抢攻劲道增加三倍,击中人体,很可能把人体打得骨碎肉烂,甚至崩裂而散。 文斌早已运动戒备,突袭无效,用小盘手作小幅度封架拆招,上拨下切三拳瓦解,猛烈的拳劲皆被封偏,远出八尺外依然传出风雷声。 两人出手之快,真有如轰雷掣电,拆势刚尽,反击更为迅疾。 两声怪响,拳掌在大汉的头中两侧着肉,狠招钟鼓齐鸣有如迅雷疾风,几乎同时在大汉的头部痛击,力道、速度、部位、控制得非常准确;双太阳穴是致命要害,下手过重立可致命。 大汉就在拳掌着肉失去知觉,然后被抓住腰带飞摔出丈外,向另两名扑上的中年人猛砸。 文斌的身影,出现在伏魔剑客身侧。 变化太快,结束也太快了,伏魔剑客的剑,仅拔出一半,剑身仍没离鞘,不可能用剑行凶了。 一声急叱,伏魔剑客采取最正确的行动,断然放弃拔剑,双掌齐出真力骤吐,一记推山填海阻挡逼来的人影,反应之快无与伦比。 “不……要……” 同一瞬间响声的急呼,人随声至,伸手一记切掌从中锲入。 杨琼瑶曾经在夺命怪医的石屋中,目击文斌举手投足重创众凶魔的威力,如果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伏魔剑客,结果将令人心惊胆寒。 杨琼瑶与伏魔剑客并肩站,怎能眼看伏魔剑客遭殃? 她看出危机心中一急,不由自主地出手,阻止两方的劲道正面接触,利用引力下沉的绝学化解危机,出手时并没想到是否力所能逮,反射性的行动,不可能预估后果。 力场中心发生爆炸性的激震,劲流砰然四散,化为几道激涌的气旋,干燥地面浮尘迸扬而起。 三人在气爆声中,向三方暴退。 伏魔剑客的背部,撞倒了两位同伴,三个人跌成一团,浑身尘土狼狈地爬起,撒腿便跑。 文斌连退五六步,稳住马步脸色一变。 三种性质各异的劲道汇合,产生惊人的爆发力,巨大的迸发力道,震得他的护体神功猛然压缩,感到如受千斤巨锤狠狠地的撞击。 气欲散功欲消,内腑也一缩一胀似要爆炸,眼前发黑耳中轰鸣,马步虽然勉强稳住了,也摇摇欲倒。 受波及的月华曹娇,震飞出两丈外,摔落时依然翻滚,衣裙凌乱狼狈万分。 杨琼瑶倒摔出丈外,屈一膝勉强站起,口角有血迹,无神的双目不住眨动,注视文斌片刻,举步踉跄离去。 走了几步,回头又瞥了文斌一眼,叹口气重新举步走了。 三方面都受创,也都不知道为何会发生如此猛烈的变化,都以为对方发出可怕凶神功绝学,像是要将生死对头置于死地。 文斌站在路当中,一面行动消除所受压力的余劲,一面思索爆发现象的原因。 他专注地反复参详交手的经过,整个过程所发生的变化一一加以分析,也就忽略了杨琼瑶的神情变化。 他对伏魔剑客与杨琼瑶的内功修为感到心惊,有了截然不同的评价,油然生出戒意,不敢再掉以轻心。 他碰上了最强悍的劲敌。 所有的人都走了,月华曹娇也在远处的大树下调息。 “原来如此!”他突然轻呼。 他与伏魔剑客的内劲,都是至阳至刚狂猛无比,猛然相对接触,硬碰硬功深者胜,同性相斥的斥力极为凌厉。 而在即将接触的瞬间,杨琼瑶所发的纯阴内功,发生异性相吸的功能,把两股阳罡真力同时折向下引。 纯阴真力在下沉接触地面时,自然而然地反弹,结果,突然形成反吸力,发生释放潜能的现象,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威力。 三人等于是被自己反弹爆震的力道所摧,反弹的劲道增强了三倍,所承受的打击力极为沉重猛烈。 杨琼瑶真不该将两股刚力向下吸引的,应该向前推引,让阴阳汇合的三股劲道,从两人的中间冲出、逸散,那就不会发生乾坤混沌的爆炸现象了。 反弹自发力,是成漏斗形上升的,因此被震飞摔出。 文斌是从自己用神意控制身形收缩,从稳下马步的现象,而参悟出劲道爆发的原理,心中暗叫侥幸。 如果杨琼瑶所发的纯阴劲道,不是向下引,而是从中平发,三股劲道全力聚合,三人的胸腹,很可能被爆破,同归于尽。 假使杨琼瑶的真力向前平行推引,如果修为不够,真力无法随两股阳罡真力的反弹,结果,三方面谁的真力最弱,谁就遭殃了。 在三股爆发和真力所反震下,将肌裂骨碎、内腑成酱。 两个内功绝顶高手搏斗,功力稍次的人贸然加入,是极为危险的事,一接触便可能生死即判。 “这混蛋很厉害,但威胁不大。”他喃喃自语,调和呼吸引气归元,向月华曹娇走去。 从三方被震开的情景估计,伏魔剑客该是功力最差的一方,倒飞出的距离,虽然被两位同伴所挡住,消去一部分震劲,但摔飞的距离,仍然比杨琼瑶远五六尺。 文斌仅退了五六步,而且不曾摔倒,所以,他估计出伏魔剑客比他差了一段距离,威胁不大。 “你不要紧吧?”他向月华曹娇关切地问。 月华曹娇脸色仍然苍白,盘坐在树下行功调息,并没受伤,仅被余功波及震倒,余悸犹在惊容未褪,真被这可怕的震爆现象吓坏了。 “老天爷,你们到底练的是什么神功或魔功?”月华曹娇整衣裙而起,苍白的脸逐渐恢复红润:“真像传说中的天雷震妖,只差没有电光闪烁而已,难怪昨晚你身在幽冥教绝境,依然一点也不害怕。于虹,你在江湖决不是默默无闻的人,把真名号告诉我好不好?让跟随你的人胆气壮些,以后谁敢和我们作对?” “你对伏魔剑客的根底,到底知道多少?”文斌顾左右而言他,扶了月华曹娇动身返城:“这混蛋所练的阳罡内功,与六阳大真力有点相似,这混蛋如果将真力用来运剑,当代十大剑道宗师级高手名宿,能挡得住他全力攻击的人,不会超过三成。可是,他仅可名列一流剑客。” “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一个江湖闯道者的根底,除非这位江湖闯道者羽翼已成根基深厚,而且也仅限于表面形象呈现正道,而能站立在阳光下的人。”月华曹娇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有感慨:“江湖双娇走的是邪道途径,外表形象与内心欲望,皆不走正道无所不为。我能暴露根底,使家人蒙羞吗?” “我在说伏魔剑客。” “江湖朋友所知道是,他是某一大埠几家栈号的少东主,经营南北货趸售,用不着他亲自主持,因此游手好闲舞剑弄刀,到处游荡颇具侠名,很可能暗中保护他所经营栈号的利益。严格分类,他不能算江湖闯道者,也不像江湖行道者。总之,他的朋友不少,十之七八是所谓不白不黑的混世者。我并不真怕他,当然也对他的剑术怀有戒心。但他这种人不难应付,来明的他无奈我何,我只眈心他来阴的。在郊野无人目击处行凶,就是来阴的。回城之后,他便奈何不了我的。” “真可惜,被他乘机溜掉了。” “他不会死心的,一定会再找我们。” “在城里我也奈何不了他。”文斌的虎目中冷电森森:“最多揍他个半死而已,我没有公然杀人的习惯,虽则那个人该杀。” “他可能会晚上来。” “那就不一样了,夜间会发生公然杀人犯禁的事,我也会夜间杀人,所以或许会主动会找他。” “你找他……” “我一定要知道,他为何知道你我不死在桑家大院的原因。” “你的意思……” “他可能与那些强盗有关。” “唔!我也感到怀疑。但是,他不可能与强盗有关,侠客的声誉得来非易,他得注意保持声望,受辱纠众报复平常得很,无损于他的名头声望。与强盗挂钩,可就严重影响他的身分地位了。”月华曹娇的话,前后充满了矛盾:“也许,桑家大院幸而逃走的人,被这位大剑客半途拦住问出经过……” “那是不可能的事。”文斌肯定地说:“这混蛋带了党羽在这里设埋伏,必定是跟在五爪蛟身后出城的。桑家大院幸而逃得性命的人,如果赶回城向五爪蛟报凶讯,也该在五更初便可将消息传到,可知并没有人逃出返城报讯。五爪蛟根本不知道大宅出了大问题,天亮才放弃监视伏魔剑客一群人,出城返回大院的,伏魔剑客这群人便跟在后面了,怎知道大院所发生的事?哼!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那……那也与你无关呀?” “但那与你有关。” “哦……他……” “那些强盗没有索取你的理由,更没有索取而不杀死你的理由,那么,就表示要把你留给某个人或某些人处置了。如果这些人与他有关,这些人会不会和在武昌,甚至在信阳,不断计算你的那些神秘人物扯在一起了?” 月华曹娇打一冷颤,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大变。 “天杀的!恐怕……恐怕真扯在一起了呢!”月华曹娇惊恐地紧偎在文斌身侧嗓音都变了:“但……这位大剑客,应该不会和那些人扯在一起的。” “为何?” “这位大剑客,其实并不怎么规矩,更不是真正的侠义英雄,打抱不平干预一些小恩怨是非,欺世盗名而已,他配找我的麻烦?配与那些人套上交情?” “你知道那些人?原来你一直就没说实话。”文斌不悦地说。 “于虹,我没骗你,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的享。”月华曹娇急急掩饰失言:“那些人是强盗,与大剑客应该是水火不容的对头。” “告诉我,你在武昌到底为何被人迫杀,追杀你的人,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根底,是吗?”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月华曹娇撒谎撒到底,以发誓来掩饰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如果说出可能被天网追杀,文斌很可能指袖而去。 谁敢与天网为敌?天网所制裁的人,都是大奸大恶巨豪枭霸,与天网为敌的人决不是好路数,说不定会被天下白道与侠义道人看成败类公敌呢! 目下,文斌成为她唯一的倚靠,她不能失去这个强悍的男人。 “也许不久之后,你就知道了。”文斌知道她不愿说,不再勉强她吐露其中秘辛。 淮向老店中显得冷清清,住宿的旅客已经动身,留住的旅客不多。 店伙们忙碌了一大早,送走了旅客,乘机歇息以养足精神,只留下几个店伙伺候留住的旅客。 距午餐时光,还有一个半时辰。 伏魔剑客与杨琼瑶在客院的小客厅品茗,整座小厅只有他们两个旅客。 杨琼瑶的气色不太好,仍未恢复精力,显得无精打采,本来晶亮的明眸流露出倦意。 猛烈的反震,很可能气机出了毛病,内腑也可能受到震伤,她是受力最重的人,所以元气恢复十分缓慢。 “没想到你的内功修为,已臻不可思议境界。”伏魔剑客的气色,比她好不了多少,说起话来有点呼吸不稳:“如果没有你及时出手拆解,我恐怕不死也将成残,谢谢你临危策应的一掌。老弟,你练的是何种奇功?掌出不带风雷,似是出于玄门玄阴一脉呢!” “我下过苦功。”她颇感诧异,初交的朋友,怎会问这种牵涉到秘学的事?因此避重就轻一语带过:“贾兄,你出手便是志在必得的雷霆一击,为了些小言语上的冲突,犯得着用绝学将对方置于死地吗?” 她不满是有理由的,言语上的小意气冲突,实在没有下毒手的必要,怎能把对方当作生死仇敌? 闯荡江湖的人,如果每句话都斤斤计较,活得未免太苦了,整天都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生气拼搏,什么事也不用干啦! “我无意下毒手,但我已经知道姓于的了得,不用绝学对付,死伤的可能是我。我必须把在妖女身边不相关的人赶走,不然将无法引出找妖女的凶手。” “可是……” “有姓于的在妖女身边,凶手恐怕不会来找妖女,依交手的情景估计,我的胜算不会超过三成。老弟,只有你我联手,才能把他赶走。我的朋友,便可乘机把妖女擒住,作为引诱凶手的媒子。” “这位于虹……” “与妖女相好的人,怎么会是追杀妖女的凶手?”伏魔剑客始终无意听她把话说完,只顾发表自己的意见:“一定要把妖女孤立起来,找她的凶手才会露面。老弟,今晚帮助我去对付于虹好不好?” “我内腑震伤颇为严重,短期哪能复原再动手施展绝学?贾兄,欲速则不达,不要急于去找他,那不会有好处的。你的朋友江湖客那些人,已经有点胆落,哪有勇气和于虹相搏?看他们逃命的惊恐神情,你还希望他们能舍命助你管闲事?我们找妖女就是闲事,而且名不正言不顺。” 她不满的神情溢于言表,而且流露出卑视和不屑。 三人接触石破天惊,江湖客五个人魂飞胆落,连伏魔剑客也亡命飞遁,各自逃命互不相顾,这些人还敢面对文斌的雷霆攻击? “我已经感觉出,你对妖女怀有几分同情。”伏魔剑客突然沉下脸:“我没看错吧?” “我对妖女毫无所知,你看错了。”她大摇其头:“人通常会对弱者表示同情,不管是否对那个弱者有否所知。月华曹娇不是弱者,甚至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强。” 她是有感而发的,事实是月华曹娇获得文斌的喜爱,她却成了失败者,在心理上她就认为月华曹娇比她强。 她认识文斌在先,共过患难,曾经相互吸引产生感情,结果却成了仇敌,月华曹娇轻易地取代了她的位置,她才该受到同情。 “违心之论。”伏魔剑客脸上重新有了笑意:“我猜,你同情她的原因,是因为你也是女人。” 她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一点也没感到惊讶。 几天相处,对方早该知道她是女人,她也无意完全隐瞒自己的身分,所以言行举止皆保持距离,外表与体态女性的特征也明显。 女扮男装短期间也许骗得过初遇的陌生人,绝难瞒过相处稍久的同伴,除非是天生的女生男像,而且相貌粗壮丑陋。 “同性相斥,应该说我讨厌她才对。”她淡淡一笑:“不论男女,都嫉妒比自己好的人。我也不例外,我缺乏女人味,她才是漂亮美丽,人见人爱的娇艳女人。我想,你找她的原因决不单纯,必定……必定有……” “必定什么?” “你心目中有她,希望获得她,所以迁怒那个于虹,所有的藉口,我这旁观者一清二楚目的何在。” “我伏魔剑客不是好色之徒,江湖朋友一清二楚。向一个浪女用心计希望获得她,我还不至于自贬身价有损我的声誉。”伏魔剑客傲然一笑:“与妖女苟且双宿双飞的人,一定不是好东西,在正道人士心目中,这种人没有地位,休想在江湖扬眉吐气。这个叫于虹的人,今后只能在邪魔外道中鬼混。我没看过你的庐山真面目,但我相信我的眼光,你如果换穿淑女的衣裙,才貌风华绝对比妖女高几品。杨姑娘,今晚帮我对付姓于的,让江湖客那些人乘机把妖女弄走,如何?” 伏魔剑客的话,具有强度的说服力。 她也确信伏魔剑客不是好色之徒,这期间,伏魔剑客表现得的确像一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真有侠士的气概,言谈举止流露出强烈的傲世风标。 但她对江湖客那几个人,却怀有相当程度的戒心。 这些人似乎像在旁窥伺的肉食兽,经常在旁用怪异暖昧的眼神,偷观她的一举一动,令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似乎如果有机会,他们便会扑上来。 “合你我两人之力,绝难对付得了他。”她的沮丧神情刻划在脸上,显得无精打采:“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叫文斌的人,到底是人是鬼。他追缉的凶手,也没有人知道形影,利用月华曹娇把凶手引出来,不是好主意。” “那个叫文斌的人,一定在月华曹娇左近待机而动,等凶手现身对付月华曹娇。有于虹这个人在月华曹娇身边做护花使者,凶手必定有所顾忌,不敢有所行动,待机而动的文斌也不会贸然现身。只要赶走了于虹,把月华曹娇置于我们的控制下,不但可以将凶手引出,更可引文斌现身,就可以真像大白,看他们三方面到底牵涉到什么血案了。” “算了,我对行侠的事已经兴趣缺缺。”她确是心灰意懒,伏魔剑客无法说服她:“老实说,迄今为止,我们根本不知道武昌血案的底细,我们都在捕风捉影多管闲事。既然没有头绪,我觉得没有追查的必要,向姓于的施压,首先我就感到理亏,明天我就走,折返河南前往开封,继续我的游程,贾兄,放弃吧!” “杨姑娘……”伏魔剑客大感焦急。 “月华曹娇是江湖浪女,是邪道颇有名气的人物。你是江湖侠士,向她煎迫动剑,也许理所当然,正邪不两立,你有找她的正当理由。但姓于的是何来路,是正是邪,没有人知道,你如果认为他与浪女走在一起,就向他兴师问罪,江湖朋友怎么说?在理字上站不住脚,而且武动比他差了一段距离,胜算不会超过三成。人多是靠不住的,人多死伤的机会也多。贾兄,不要勉强做力所不逮的事。我不能帮助你,抱歉!” “有你相助,成功有望。杨姑娘,无论如何,请助我一臂之力竟此全功,不要让我失望。把这件事办妥,我可以保证你一鸣惊人,江湖有你的地位,你将是名动江湖的江湖新秀,名利双收。”伏魔剑客半哄半求,仍想说服她相助:“今晚不管成功与否,明天我送你动身返回河南,我保证。” “我真的很抱歉。”杨琼瑶摇头拒绝,语气坚决。 “罢了,我承认凭我的武功,胜算有限。”伏魔剑客失望地长叹一声,有勇气承认自己不如人:“我那些武功比我高得多的朋友,不知为何迄今还没赶来。但愿妖女这两天不走,等我的朋友赶到,她插翅难飞,姓于的绝对庇护不了她。五爪蛟想庇护她,结果桑家大院死伤惨重。今后,不可能再有人敢庇护她了。” 她心中一乱,暗叫不妙,原来伏魔剑客有更高明的朋友,文斌的处境将十分恶劣。 她本来对文斌不理睬她的事,感到心灰意懒,已决定慧剑斩情丝,黯然离去返回天马牧场,把这段恩怨埋在心底,自尊心已不容许她再找文斌要求解释误会。 可是,文斌的处境不妙,她能安心离去? “妖女已经知道处境凶险,会等你的高手朋友赶到再对付她?”她心中打定主意,神色却显得泰然:“如果她真的聪明,恐怕已经动身前往凤阳了,或许我也要提前动身,我还真有点怕于虹找我报复呢!” 她已明白表示,这次一时兴起探索行动,该是知难而退结束的时候了,劳而无功只好分道扬镳各奔前程,脱出是非外以避免受到报复。 练武有成的高手,很少坦然承认自己不如人,她这种示怯的表现,心高气傲的人是无法接受的。 “你真怕那个姓于的人?”伏魔剑客虽然在外表承认文斌的武功可怕,但心里却拒绝承认自己不行,至少自己人多势众,何所惧哉? 男人的心态与女人的心态不同。 男人天生好斗,斗得头破血流也乐此不疲,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驱使他发挥保护物种绵延的功能。 女人有逃避凶险的天姓,以确保生命延续的天赋,只有在子女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才会不顾一切拼命。 她这次卷入是非,完全是为了文斌,其他的事与她无关,她毫无做一个女侠的欲望,也无意举剑为世间主持正义。 文斌不再理睬她,甚至改名易姓,与声名狼籍的女浪人双宿双飞,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但铭刻于心的感恩念头,却不容许她脱身事外,她心中明白,不能再和伏魔剑客走在一起了。 可以预见的是,一旦文斌陷入绝境,她将毫不迟疑站在文斌的一边,对伏魔剑客这群人拔剑相向,所以,她不能再和这群人同进退。 “人贵自知。”她说得谦虚,年虽轻气不盛:“合你我两人的精湛内功,也奈何不了他,我敢夸口说不怕他吗?你那些朋友如果向他下毒手,引起他的杀机,我可以肯定地说,那将是一场大灾难。他杀起人来,真有雷霆般恐怖。” 她曾经目击文斌对付独角山魈那群凶魔,一击致命威猛如雷霆。 “你怎知道他杀起人来,有雷霆般恐怖?”伏魔剑客听出她的语病。 “从他出手那股轰雷掣电的威势,可估出他向对手全力攻击时的可怖破坏力。”她不着痕迹地掩饰失言:“不要再招惹他,贾兄。你不是刚愎的人,我把你看成朋友,不希望朋友因明知故犯的错误举措,而招致无谓的沉重损失。你们没有一而再找他的必要。” “你却不肯助朋友一臂之力。”伏魔剑客悻悻地说:“只有你我联手,才能有效地对付他。” “两个联手也胜算有限,我抱歉,我……” 她想说,见面没几天,口头上的朋友,还谈不上深交,没有祸福与共的交情。 “看来,我无法勉强要求你了。” “我真的抱歉。”她真有点不悦,这明明就是过份的要求:“坦白说,我没有和他们用命相搏的理由。贾兄,你为何要与不相关的人死缠不休?难道说,和他们有不解之仇?可能吗?我被你的举动弄糊涂了。正邪不两立,那只是一种比喻而已,一种相当勉强的意识,真要是正邪不而立,这世间岂不遍地血腥么?” 她真的觉得伏魔剑客的举动,实在不配称侠义剑客,没有任何向文斌与月华曹娇搏命的理由。 凭正邪不两立的理由,更是莫名其妙的大笑话,谁有资格把人分邪正?见面就你死我活,不是正就是邪,这世间岂不成了血肉屠场? 伏魔剑客声称要将文斌赶走,让月华曹娇失去依靠,但她却感觉出这个赶字大有问题,一旦刀出鞘剑离匣,死伤在所难免,赶便会变成你死我活了。 “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吧?”伏魔剑客看出她的不悦,换上了轻松的神情:“我们并没向姓于的下毒手,也无意向月华曹娇问罪,只想赶走姓于的孤立月华曹娇,利用浪女引出凶手和缉凶的人文斌,以便了解血案的来龙去脉,再决定是否该插手过问而已。你既然撒手,我不再勉强,何时动身返河南,你自行斟酌,反正我的人一定很快赶到,很快就可以把这件事解决。” “那我就放心了。”她心中一宽,总算摆脱了对方的纠缠:“也许明天就动身,今天动身会错过宿头的。” “午间我作东,治酒替你饯行,如果你想在江湖遨游,我在江湖等你。目下在江湖声誉鹊起,跃升为后起之秀的风云女英雄,武功修为全都比你差得远,你一定可以剧升至风云女杰的颠峰。杨姑娘,不要埋没了自己,更不要放过任何成名立万的机会,你必须凭你的才华,利用一切机会,攫取你所应得的东西,包括名和利。这些你想获的与应得的东西,不会平空从天上掉下来,而且恰好掉在你的头上,你必须努力去争取。我自信名气不小,自信有能力帮你争取。”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和诱惑力,用来诱使或鼓励一些初出道,雄心万丈的年轻人,效果十分显著。 对所有的追逐名利心重的人,具有诱惑力,能具有抗拒免疫力的人毕竟不多,如不追逐名利,何必在江湖闯道玩自己的命? 仍图说服的心态明显,他迫切地需要杨琼瑶助他对付文斌,两个顶尖高手联手出击,加上同伴的策应亡仍有成功的希望。 在他所有的同伴中,实在找不出能和他联手,武功相等的人。武功稍次的人加入,很可能一出手就立即崩溃白白送死。 “不瞒你说,迄今为止,我还不知道所谓闯道的意思,和所闯的道代表什么。”她说的是实话,真弄不清这些江湖话的意义:“一时兴起插手追查好奇的事物,与所谓名利毫不相关。哦!你那些朋友好像都不在店中,是不是前往寿春老店,监视妖女的动静?” “凡是与妖女有任何接触的人,我们都得进一步追查根底,看看是否有我们所要找的人。比方说五爪蛟,我们就掘出了他的根底,虽然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是可以利用,他的吉凶祸福,得看他的造化了。昨晚他亲自率领了不少爪牙,监视我们的动静,我们不理会他,让他白忙一场,他对我们没有威胁。” “我得多歇息,第二次服药时间到了,不能陪你聊天,告辞了。” 杨琼瑶实在不想再表示意见,也对伏魔剑客这些含有杀气的话不介意,站起身告辞结束话题。 她并没受伤,气机受到影响而已,不需服药,可用行动自疗术调和气机,受伤是她的藉口,也算是她退出这场追查游戏的理由。 情势演变得十分恶劣复杂,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文斌。 可是,文斌不但把她看成陌路,连姓名都改了,根本不加理会,更进而成了对头,她完全没有向文斌解释的机会。 伏魔剑客用名利来打动她说服她,可以说拜错了菩萨烧错香,找错了对象白费工夫。 -------------------------- 第十六章 图穷匕见 文斌也有打算,他在精心策划制造机会。 伏魔剑客的挑衅举动,起初他并没介意,这些小有侠名的江湖风云人物,不是他要找的对象。但这次路上拦截,他从伏魔剑客的语病中,听出可疑的征侯,引起他的疑心,不再把伏魔剑客从可疑的对象中排除了。第一步行动,便是向店伙计询问,往来凤阳的船期,然后独自前往码头走了一圈,打听雇船离埠的细节。打听时故作神秘,透露的口风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他知道有心人一直就在他左近活动,眼线最少也有五名之多。他到了码头北端的堤岸,走向一艘泊在堤旁的单桅小船。这种短程小客船可乘坐十几个人,属于包租的客船,通常下航可抵凤旭临淮关。“大叔,很忙吧?”他跳上舱面,向整理舱面杂物的中年船伙计含笑打招呼:“在下打算雇船前往凤阳,你这艘船可以接受吗?”“我这艘船刚从凤阳返回。”船伙计放下手中的杂物,和气地谦恭地回话:“公子爷如果不急,略加打点便可启程。”“哦!那就不便劳驾你了,在下的事并不急,急的是必须尽快离开贵地。” “急也急不在一时呀!公子爷。” “不但急在一时,而且愈快愈好。”他苦笑:“贵地的人排外性强,急于赶我走。” “公子爷可不要乱说。”船伙计笑了笑:“本地的人极为好客,从没发生排外的事故。本州有不少子弟在外地谋生,不希望在外地受到排斥岐视,所以十分好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热诚欢迎外客,也希望外地的父老欢迎我们的子弟。公子爷雇不雇船无关宏旨,请进舱喝壶茶,我派伙计替你去问问,打听哪一家的船在最近启航,请舱里坐。”“谢啦!在下准备立即动身,得另找可动身的船只,不打扰大叔啦!” “公子爷,那是不可能的事。”船伙计好意的解释:“任何船只进埠出埠,皆必须办理出入手续,旅客出入境的申请,办手续也得两至三天,没有任何船只,敢冒被充公法办的风险,偷载旅客航行,即使是私有船只,也不能犯法私载外客。欲速则不达,公子爷!”“总得试试呀!是不是?”他表示不信邪,跳上码头扬长而去。 不久,两名大汉上了这艘船。 他不可能雇得到船,虽则他愿以重金为酬。 有人告诉他,最好去找五爪蛟设法。 桑大爷是淮河朋友的老大,有各种可以私运各类物品,包括私运偷渡出入境旅客的船只,找那些奉公守法的船户雇船偷渡,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与五爪蛟几乎是生死仇敌,哪能去找五爪蛟协助迅速离境? 回到客店,月华曹娇在他房中品茗讨论情势,两人的客房相毗邻,往来百无禁忌。 月华曹娇是江湖浪女,出入男性旅客的房间毫无顾忌。 “真的毫无希望?”她显得忧心忡忡:“那么,只好从陆路远走高飞了。” 雇不到船,急于离开当然得走陆路起旱。 旱路旅客不需申请出入境,州附近也没设有查验路引的关卡,可以说走就走。 “能起旱走陆路?那些混蛋像饿狼,打埋伏一拥而上,你受得了?”文斌说出了困难,月华曹娇更为焦急:“伏魔剑客那混蛋,加上另一个矮小的人,已经可以和我拼成平手,再多一个武功相当的人,我恐怕支撑不往,自身难保,你呢?你受得了?”“在船上也不见得安全,水上是五爪蛟的天下,他会唆使淮河的好汉出面找麻烦,他的爪牙也可能在水上水下弄鬼。”“他敢?”文斌虎目中冷电湛湛:“有根有底的大豪大霸,在我这种人眼中,是不难对付的,他知道我可以把他城内城外的家宅,搞个烟消火灭。我只耽心伏魔剑客及昨晚抢劫桑家大院的人。”“天啊!我与他们无仇无怨,他们为何如此对待我?真是岂有此理。”月华曹娇叫起来:“真正要找我的人并不少,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但所有要向我寻仇的人中,决不可能有伏魔剑客这群天杀的混蛋在内,我没有把柄在他们手中,他们必须是讲理讲法的英雄。”“狗屁讲理讲法,你居然愚蠢得相信他们必须讲理法,真是可悲,世间情理法都很难讲,人人都讲岂不早就天下太平了?你仍然不想将武昌的遭遇告诉我,让我尽力的来替你分忧?”“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根本不知道对付我的人是谁。”月华曹娇打一冷战,脸上阴晴不定,怎敢把天网的事说出?她必须把这件事忘了:“水陆两途都走不通,我们岂不是只能在寿州坐以待毙?”“大概是的。”文斌有点失望,这妖女在紧要关头也口风紧得很:“不过,住在城内城厢,那些混蛋毕竟有所顾忌,英雄和强盗都不敢公然杀人放火,被官府捉住后患无穷,上法场还算是好收场呢!我有不少金银,住一年半载还不至于匮乏,放心啦,一切有我。”“我也有不少金银珍饰。”月华曹娇叹了一口气:“在城市公然长住,也是逃灾避祸的手段之一。那些天杀的混蛋,不可能在此地久留,反正我已是除了你之外,无倚无靠,一切听你的安排,过一天算一天。”“我还不想被困死在这里呢!我也没有过一天算一天的认命打算。他们最好放聪明些,见好即收不要欺人太甚,我还得外出走走,打听消息了解情势最为重要。”从节孝坊南首的小街往南走,便是颇为有名的留犊祠和留犊池。那是祀后汉寿春令时苗的名胜区,这一带的酒坊食店为全城之冠。从西门进城前往留犊祠,必定经过五爪蛟的大宅。 文斌大摇大摆经过时,桑家大宅立即有了骚动。 在城内,不会有人白昼登门撒野。 五爪蛟的公门朋友们,决不容许外地人在城内任何地方招摇生事;过门不入,谁也管不着。在祠右的小街绕了半圈,踏入一家小酒坊,来两壶酒几味下酒小菜,独自据桌小饮,其他的酒客并不多,没有人敢过来要求共桌。其他酒客分做在小食厅各处,三三两两一面喝酒一面大声谈笑,天南地北胡扯,看谁的嗓门大,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自斟自酌,意态悠闲。不出所料,喝了半壶酒,便来了三名大汉,恰好占住桌三方,三双怪眼狠盯着他。 店伙招子雪亮,不敢过来招呼,避得远远地,知道三大汉的来意,当然知道三大汉的身分来历。五爪蛟的一些心腹爪牙,本城的市民把他们看成瘟神。 “你们有几十具尸体需要善后,能用的人都派上用场,忙得不可开交,怎么能抽出人来盯我的梢?”他也狠盯着坐在对面的留山羊胡大汉,但脸上却挂着怪怪的笑意:“我不会打进桑大爷的家撒野,那是与全城为敌的不上道馊主意。”“你怎么还不早些远离疆界?”大汉咬牙问。 “雇不到船,怎么走?他娘的!五爪蛟这混蛋最好找处兔子窝躲起来,他封锁了水路,绝对封锁不了闯入他那座大宅的通道。白天不来,晚上可以来,我踩盘子探道的经验丰富得很呢!”“姓贾的大剑客授意封锁的,你不能怪罪大爷……” “去你娘的!那位大剑客叫你们死,你们也去死?桑大爷怕大剑客,就不怕我,是不是?”“你……” “我是真正无根无底的江湖浪子,那位大剑客奈何不了我,却唆使你们出面送死,你们有根有底,不会是活得不耐烦了吧?”“你如果一个人走,不带月华曹娇,大爷愿意用专船送你前往凤阳,任何时候皆可以动身。”“这是什么话?”他一掌拍在桌上杯盘乱跳,虎目怒睁:“月华曹娇跟了我,是我的女人,我会丢下她不管自己走路?没知识。”“于兄……” “不要多说,要我把女人丢下不管,办不到。这世间有两件事,值得用命去争,那就是财与色;至于酒和气,我争不争无所谓,酒色财气我只沾两门,我是个大好人。”“于兄,你一表人才,何必与一个浪女……” “你给我滚!”他又在桌上拍了一掌:“男人喜欢的女人,从不计较身分门第,又不是娶来做烧锅的;何况曹姑娘是浪女,我是浪子,正是天生的绝配,你少给我胡说八道找挨骂。”“这……” “没有船,我走路。路四通八达,腿长在我身上,爱怎么走那是我的事,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带了曹姑娘动身,说不一定下一刻,我已经离城二十里了。你们走吧!别在这里打扰我的酒兴。”“不听劝告,你会后悔的。”大汉不敢再多说,举手一挥,偕两位同伴气呼呼地走了。 路四通八达,不一定向东走凤阳,但不易逃出对方的控制网,即使能避开埋伏,也摆不脱随后穷追的人。最安全的是利用五爪蛟的快船,船轻水急乘夜一泻数十里,但五爪蛟不肯合作,水路不通,必须冒险走陆路,和追赶的人玩命。伏魔剑客向五爪蛟施压,用意就是逼文斌走陆路。 三大汉一走,不远处另一副座头,独自喝闷酒的一位老态龙钟穿得褴褛老酒客,放下三十文酒资,一步一顿向店外走,慢吞吞经过文斌身侧。片刻,文斌也会帐扬长出店。 两个穷汉在街角相候,悄然一前一后紧锲不舍。 在折入大街转弯的片刻,他掏出藏在袖内的一个纸方胜,展开略一过目,撕破丢入口中。吞下肚灭迹,取道出城返回客店。方胜是老酒客经过他身侧时,用极巧妙的手法塞入他手中的。淮南老店有食堂,今晚投宿的旅客并不多。 伏魔剑客表现得热诚大方,治筵替杨琼瑶饯行,因为杨姑娘表示已经结帐,明天一早便动身西行,走颖州返回河南。陪客只有江湖客一个人,其他几位朋友不在店中,很可能前往监视寿春老店的动静,留意文斌和月华曹娇是否连夜动身溜之大吉。伏魔剑客扮演好主人,非常称职得体,礼貌周到,表现得真像男子汉侠义大丈夫,江湖豪杰正人君子,甚至有点道貌岸然,完全以对待朋友的态度应酬,毫无儿女情长不胜依依的感情流露。也许,杨姑娘一直不曾以本来面目相处,脸色不健康,所穿的男装又宽又大毫不出色,看不到女性诱人身材,因此无法吸引男人的注意。今晚她仍然穿了平民式的青宽直裰,灯光下毫无吸引异性的魅力。 江湖客年岁最大,已经是四十出头中年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位高辈尊的老大,虽则名头声威,皆比伏魔剑客低一级,成名却早十几年。江湖客也许有点倚老卖老,话也最多,谈起江湖见闻武林秘辛津津有味,不愧称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杨姑娘,武林中论武功,尽管派流甚多,各具秘学,但万变不离其宗,不论如何巧立名目,皆脱离不了阳罡与阴柔两源流。”江湖客话锋一转,从江湖见闻移至武林技击:“也因此一来,由于各有专精,一些前辈们日新月新不断参研,逐渐形成内家外家,日后很可能演变为分道扬镳各拥山头局面。最近百年来以阴柔内功,享誉武林的八大家,迄今仍然健在的三位宗师级前辈,有两位是女的。姑娘的口音该是中州人氏,但不知与陕州函谷九灵仙姑有何渊源?她老人家已年近百龄高寿了,九阴真气被誉为武林九大绝学之一,姑娘所发的内劲爆发力惊人,与传闻中的九阴真气极为相符呢!”交情并不深的朋友,探询对方的师门与所学,是相当犯忌不礼貌的事。但江湖客是以前辈自居,向晚辈探询并不算失礼。“我听说过九灵仙姑这个人。”她不介意对方托大,反正年龄上她的确差了一倍以上:“也对九阴真气所呈现的表象略有所知。顾兄,我见识有限,对武林各门各家的绝技所知微乎其微。对我来说,九阴真气只是武功修习中,另一种我并无所知的技巧而已。可惜我的行程,与陕州函谷南辕北辙,日后有暇,也许会去拜望这位前辈请益。”对在河南地区的一些成名人物,她不算陌主,但也仅限于闻名而已,见了面也不认识。 一些雄心勃勃,或者有意发扬武学的人,登高一呼开山立门,打出旗号招收徒子徒孙,以一代宗师自居,确也搞得有声有色,名利双收。但大多数参研有成而且成就斐然的人,却不想张扬挟技自珍,甚且认为是家传武学,传媳不传女。也许一生之中,从没有用上绝学的机会,也不以绝技示人,就这样一代代默默下传,要想查询这种人的渊源根底不是易事。杨琼瑶总算不糊涂,避重就轻不想将根底暴露。 在意识上,她也不承认江湖客是前辈,因为她觉得伏魔剑客这个人还不错,其他的人多少流露出一些鬼祟味。迄今为止,除了江湖客是成名人物,通名时大方亮名号之外,其他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只通姓名不提绰号,张三李四她觉得不可能是真名实姓。她也隐瞒了真名实姓,所以也怀疑对方用假姓名。除了可见的六七个人之外,她知道伏魔剑客另有一些朋友,隐身在暗处策应,伏魔剑客不说,她也不便问,反正她也不想与这些人打交道。可以肯定的是,伏魔剑客是武功最高的一个,江湖客可能差了一两级,在所有的人中,找不出可以和伏魔剑客武功相当,可以联手对付文斌的人。她,却是唯一可和文斌匹敌的最佳联手人选,伏魔剑客尽力劝说挽留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杨姑娘,你考虑过没有?”江湖客不死心,作进一步探索说服。 “我考虑什么?”她惑然问。 “你练的是纯阴内功,火候惊人精纯得匪夷所思。贾兄弟练的是至阳神功,精纯度比你相差不远。你两人如果讲求配合,乾坤衍化六合相融,必定劲一发石破天惊,铁定可以天下无敌,为武林大放异彩,造福江湖除魔卫道宇内同钦。杨姑娘,想想未来吧!”“我知道,太极玄功与两仪神功,就具有阴阳合运的功能,但仅限于本身的转化运用,但两个阴阳各异的人衍化配合,极难有圆熟的可能,稍有差错配合不当,很可能不等对方攻击,自己先就同归于尽了。”她是行家,直接指出对方想法的错误和困难:“这次与那个叫于虹的人交手,贾兄并没受伤,而我却气机接近崩毁境界,原因就是我不但承受于虹的真力反震,也受到贾兄所加的一部分震力伤害。如果我的修为稍弱一分半分,恐怕尸体早寒了。”“所以须讲求配合……” “这岂是三年两载便可圆熟配合的?得找地方苦修苦练漫长的时日。我家练武功在于强身保命,可没有天下无敌造福江湖的志向。有件事我感到疑惑,不知该不该问清以解惑释疑。”“你所问的事有何疑惑?”伏魔剑客问。 “记得在信阳,我第一次与贾兄相遇,贾兄只有一个人,尔后朋友似乎愈来愈多,你们不会是凑巧走在同一条路上行道的,是否事先约好了,要在这条路上,进行某一种秘密大事?”“我在信阳请朋友传讯,留下话说明调查的事故根由,请途经信阳的朋友或同道,跟来助一臂之力。”伏魔剑客有条有理地解释,理由充分:“我觉得你在查问这件事,必定是志同道合的我道中人,所以邀你协力参与,今后我仍然邀请同道协助,人数可能愈来愈多,我多么希望你能留下……”“我抱歉……,明天必须动身返回河南。”她仍然坚决地拒绝:“希望你能忍耐,等后到的朋友中,有可以对付妖女的高手,有充分的准备再动手,操之过急,成功的希望不大,凭人多并不可恃,那会造成惨重的损失。”“我们会谨慎安排的,我和贾兄弟会重视你的忠告,杨姑娘,敬你一杯水酒,祝你西行顺利。侠义道朋友,盼望日后你能举剑行道江湖,咱们在江湖等你,日后江湖上见,我先干为敬。”江湖客转变话锋,知道说服的努力徒劳无功:“目下的女英雄武林三凤算不了什么,你一定可以凌驾她们成为江湖第一女杰。”江湖客的见识,就比伏魔剑客高,及时中断话题,结束可疑的探询,如果姑娘再深入探诘,必定找出可疑的征兆。许多朋友凑巧走在同一条路上,逐渐结伙策应,未免太巧了吧?伏魔剑客闲得无聊,伸手管闲事,其他的人,难道也闲得无聊,有志一同也参与管闲事?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没事干天南地北闲逛,恰好逛在一起,游手好闲大家伸手管闲事,谁肯相信这种荒谬的巧事?杨琼瑶不是笨蛋,已经对现况生疑,再盘问下去,这些人必定会露出马脚,所以结束话题是最聪明的手段。月华曹娇在文斌的房中进膳,房没有内间,床与桌便占了全房的一半空间。 两盏菜油灯仍嫌光线不足,光度不足反而增加进膳的情调。 文斌居然拒绝多喝酒,两个人只要了一壶意思意思,大概知道晚上可能有情况,喝多了酒必定误事。菜肴十分的丰盛,寿州人对食物的要求,以精致高品质享誉淮南,有十之七八是江南风味。文斌的盘缠甚丰,月华曹娇也是富婆,店中供应美食,两人闩上房门慢慢品尝。 “于虹,你的神情有点不对。”月华曹娇终于发觉他神情有异,一面替他斟酒一面笑问。 “有何不对?”文斌轻松的神情,与以往经常在警戒中的神情大为不同。 “傍晚之前,你像热锅上的蚂蚁,打点雇船或起早动身的事,急于动身的神情,连不相关的店伙看了,也替你焦急。”“对呀!以为我们急于逃走的人,一定更为焦急,焦急便会迫不及待铤而走险。” “哦!你的意思……” “比方说,我们东走凤阳。” “我们本来就要走凤阳呀!” “如果是逃,当然愈快愈好。” “最好是胁生双翅,一抖翅飞到天尽头。” “用内劲赶长途,前一个时辰,你可以逃出多少里?能支持多少时辰?” “逃,前半个时辰,所带的包裹重约十斤,我保证可以远出四十里以上,后半个时辰,也可以再奔三十里,支持两个时辰,不会血沸气散。”“到凤阳全程一百八十里,一个时辰之后,你我已经远出七十里外了,一大群人在后面穷追,追得快的人就算脚程与我们相等,我敢说不会超出三个人,三个人敢向你我动爪子?那是送死,娇娇,你怕什么?”“哦!我明白了,你打算出其不意,突然离境远走高飞。” “不,我不打算逃。” “那你……” “我等他们来。”文斌眼中,又幻现肉食兽的光芒:“他们以为我们急于逃离,所以迫不及待下手。”“他们会来?”月华曹娇打一冷战:“今晚?何时?” “可惜。” “可惜什么?” “他们的大援,或者我所要等的人,要明天傍晚才能赶到,今晚他们不会来,除非我们动身。所以,今晚不会有事,没有凶险,因此我才神情轻松,陪你欢欢喜喜共享盛筵,不会有人来打扰,除非我判断错误。”“你……你的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懂享受美食就好。呵呵!” “今晚我不回房。”月华曹娇突然脸泛桃花,媚眼如酥瞥了文斌一眼:“我害怕,我知道你不是好色的人,你喜欢我,不是吗?”“呵呵!不好色的男人,一定有毛病,得去找郎中。问题是:该不该好,好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好,用哪一种心态好,我喜欢你是不会有疑问的,问题是从哪一种角度喜欢。喜欢一条漂亮肥美的鱼,当然喜欢把这条鱼清蒸红烧。你看,我现在就想抱抱你,从你的樱桃小口吮酒,喜欢得不得了。”他像是醉了,挪了挪长凳,双手一张。“杀千刀的冤家,你把我看成鱼啊?”月华曹娇腻声娇呼,绕过桌角投入他怀中,狂野地坐在他膝上,喝口酒亲昵地度入他口中。片刻间,发乱钗横,罗襦半解,笑语轻扬,春满小室,天地是他们的。 喜欢漂亮肥美的鱼,下一步必定是宰杀待烹。 淮南老店内也出现另一种的场面,虽也牵涉到饮食男女,但却以另一种型式发展,缺少欢乐的气氛,而且充满了怨毒和仇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伏魔剑客的饯行宴,初更将尽便宾主尽欢而散。 三个人一席宴,可知不会拖得太久,有多少话尽可畅所欲言,人一多,七嘴八舌加上闹酒,那就得拖到三更天啦!杨琼瑶在宴筵间,本来就心事重重,不想多说,任由伏魔剑客两个鼓如簧之舌,想打动她不要办事半途而废,不要中途小受挫折便撒手,想说动她仗剑迈入江湖,想……总之,挽留她的意念十分迫切。她已经拿定主意,不为所动,但她却不知,所拿定的主意,只是单方面的打算,有点一厢情愿。她的主意很简单:由明转暗。 躲在暗处冷眼务观情势的发展,至少可避免站在伏魔剑客一边,与文赋为敌的尴尬局面,在暗处活动也方便些。计划中,五更初她就到了郊外改变身分。 刚洗漱毕,房门响起叩击声。该是店伙来收拾洗漱用具,同时送来沏妥的茶。 拉开房门,她怔住了。 是江湖客,一脸邪笑向她颔首打招呼。 他虽然以男旅客身分住店,也穿了男装,但伏魔剑客这些人,已经知道她是女的,夜间独自前来客房找她,于礼不合,刚才席间应该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怎么这时候仍来找她?所以她感到惊讶,怔住了。“不请我进去坐坐?”江湖客的邪笑更浓了,说的话腔调也有点走样。 “不行。”她断然拒绝,脸色不悦:“很晚了,客中不便,有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她堵住门口,谅对方不敢硬挤进来,可惜她的态度强硬,说的话却委婉欠缺吓阻力。 “杨姑娘,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奉告。” 门外走廊没有旅客走动,廊灯幽暗,旅客们都早早歇息了,偶或可看到一两位店伙匆匆往来。“顾兄有何事见告?” “外面不便说……” 她瞥了门外一眼,看不到人影,江湖客是一个人来的,也许真有重要的事相告。 “进来吧!”她把心一横,让至一旁。 这种上房是没有外间的,进房就是床,如果住的是女客,男客是不宜入室的。她半掩上门,表示光明磊落,她不时在外地旅行,旅社的规矩地不陌生。总之,江湖客绝对不宜在这时候来找她。 “顾兄,长话短说,我在听。”她不请对方落坐,开门见山催促,不悦的神情写在脸上。 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再来找她委实不上道。江湖男女对世俗礼教不怎么计较,但她不是江湖男女。“今晚妖女可能要溜走,我们一定要阻止地逃出城。”江湖客也就单刀直入说出来意:“妖女是引媒,偷偷逃掉了便失去引媒作用,所以必须阻止她妄动,她必须留在这里吸引我们要找的目标。”“我已经再三表明,不再过问这件事了,言犹在耳,你不至于如此健忘吧?” “杨姑娘……” “那是你们的事,请勿相强。” “如果没有你和贾老弟联手,我们对付不了那个叫于虹的人,所以你务必勉为其难,帮助我们逐走姓于的,妖女就变不出什么好把戏了。”“我再说一遍,我不能再参与你们任何行动。我与任何人皆无仇无怨,犯不着介入其中……”“你在信阳杀了五个人。”江湖客脸一沉:“贾老弟是目击者,你脱不了身,如果你被捉上公堂,官府听你的呢!抑或是听贾老弟的?”“原来如此啊?”她又气又好笑:“伏魔剑客也杀了一个人。我猜,那时他便知道我是女的了,当时我用原嗓音和那些自称是文斌朋友的杀手说话。这里距信阳已在数百里外,信阳属河南,这里属南京,找苦主打官司,那真是比登天还要难。顾大同,别用这种手段唬我,我一个十七八岁的大闺女,敢独自在各地走动,随兴所至多管闲事,甚至操剑杀人,你唬得了我吗?好笑。”“你……” “你给我听清了。”她声色俱厉,还真有几分女霸气势:“我总算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什么江湖烂货了。你们所做的事,一定见不得人,时机却又控制不当,人千不足缺少独当一面的高手办事,所以利用我替你们打头阵,利用不成就用威吓手段迫我就范。姓顾的,你滚吧,从此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也许你不知道事态是如何严重。”江湖客无意出房,脸上的邪笑重现:“不是吓唬你,而是警告你。”“我会记住你的警告。” “今晚你喝了三小杯酒,吃了一些可口菜肴。”江湖客语气一变,邪笑变成狞笑。” “那又怎样?”她弄不清对方为何提这不相关的事。 “酒和菜肴里,预先掺入非常神妙的奇毒。” “什么?”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你听说过定时丹吗?”江湖客得意地说:“江湖上有好几位用毒的宗师,所配制的定时丹性质各有秘方,功效也各异,也优劣不同毒性各具特点,所以某一位用毒宗师,也不敢夸口说能解另一位宗师的奇毒,这是说,只有下毒的人才能替你解毒。”“你……”她心中一凉,不敢不信对方的威胁。 “贾老弟。” “这畜生好大的狗胆。”她咬牙切齿咒骂。 这瞬间,她像被雷电所击,不但全身的肉体起了剧烈变化,而且心灵同时受到强烈的震撼。有些勇敢的人,面对死亡脸不改色,甚至谈笑自若,世间真有这种视死如归的勇士,而且为数不少。她不是一个勇士,但并不怕死。 在夺命怪医的石屋,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挥剑杀人时,也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恐惧,逐渐产生敢面对死亡的勇气,死已经威胁不了她。她一颗芳心,已经投注在文斌的身上,而文斌却对她视同陌路,甚至拳掌相向;更糟的是,文斌喜欢妖女月华曹娇,她在文斌心目中没有份量,单方面的感情发展有如镜花水月。这些人居然胁迫她对付文斌,所用的手段卑鄙到了极点,即使要她死,她也不会向文斌动手相残,感情无从建立,恩情却永志不渝。在极端震撼下,她突然从感情与生死的泥潭中,猛然超脱升华,浑忘生死大事,仇恨之火陡然从心底升起,死已对她不发生作用了。“你……”江湖客被她凶狠的咒骂声吓了一跳,本能地向房门口退了两步。 “这是说,我必须听命于你们了。”她的神情变得好快,怨毒的激怒突然消逝,脸色回复平静。“反正命是你的。”江湖客又开始狞笑了。 “我有多少时间可活?” “十天。” “哦!十天,长得很呢!” “只能活十天,你不觉得太不值得吗?” “你说呢?” “和我们合作,届时给你解药。” “我知道了。” “不瞒你说,贾老弟殷切地期望,你能和他合藉双修,练成阴阳合仪神功,定可雄霸天下,他愿意明媒正娶你为妻,可请五爪蛟出面做大媒,以表示他对你的诚意。他不是放荡的拈花惹草、不负责任的人。”“这样我就会死心塌地做他的女人,听由他摆布替他杀人放火了。” “话不是这样说,嫁鸡随鸡……” “我要你带话给他。”她打断江湖客的话。 “说你同意他的安排?” “告诉他,别让我再看到他。” “你……” “这主意一定是你出的,对不对?” “其实是他的主意,他早就知道你貌美如花,年轻亮丽,你的化装术拙劣得很,四不像破绽百出。在信阳他发现你是初出道,但武功奇高的少女,所以邀你同行,认为你是他最佳的强而有力帮手。不要辜负他对你的情意,他确是真心喜欢你,我知道他暗中有不少女人,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是他的最爱,不配做他的妻子,你是唯一的例外。”“你真可以去做官媒。”她嘲弄地说:“记住我要你带给他的话吗?” “何必呢!杨姑娘,好死不如歹活……” “你大概记性很差,所以我要设法让你切实记住所要带的话。” “你……” 人影一闪即至,快得无法发觉动的形态,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两颊便挨了两耳光,劈啪两声脆响,结束了。砰一声响,江湖客仰面被推倒,哇一声鲜血喷出一大口,掉出几枚断了的大牙。 “记住了吧?给我爬出去。”她双手叉腰沉叱。 江湖客做梦也没料到她敢动手,这两耳光白挨了,毫无躲闪的机会,被打得天昏地黑眼前星斗满天,痛楚光临便无法用劲反抗了。正想拒绝爬,正想挣扎起而反抗,右腿弯一震,剧痛再次君临。 “我爬,我……爬……”江湖客厉叫。 腿弯被踏住,压力可怕,再不识相,压力再增一分两分,腿弯毁定了。 “门是开的,爬!” “我……爬……” 听到脚步声,她知道要找她的人光临了,拉开房门踱出走廊,面对两个脸色冷森森的中年人。她认得这两个人,但并没有交谈打交道,记不起他们姓甚名谁,反正是伏魔剑客的朋友,错不了。她换穿了青骑装,曲线玲珑,挽发便成了不男不女的骑士,与曲线动人的身材不相称,剑插在腰带上,已有应付搏杀的准备。“好死不如歹活,杨姑娘,人死了,什么都不存在了。”那位暴眼突腮的中年人,手按剑鞘沉声说:“解药在贾少爷身上,你最好随咱们去见他,当面说明利害,他不会亏待你的。”“他应该来见我。”她冷冷地说:“应该带一大堆狐群狗党来用武力逼我。你称他为少爷,表明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爪牙,可知你们必是某一个组合。你们所要办的事见不得人,你们比月华曹娇这位江湖浪女更卑贱,更阴毒下流,更寡廉鲜耻……”两个中年人怎受得了?尽管她骂人的嗓音,有如银铃般悦耳,字意却字字如刀般锋利,在那些自命不凡的人耳中,简直每一个字都激怒得令人发疯。四手齐扬,暗器如飞蝗。 她的手像捞鱼的网,暗器成了鱼群,双掌一抄一合,阴风乍起,形成怪异的看不见的涡流,鱼群一聚一收,四枚五虎断魂钉全落在她的纤手中。“你们真毒呢!完璧归赵。”她声出手扬,四枚五虎断魂钉幻化更快的光芒,一闪即没。 “哎……啊……”两个中年人惨嚎着摔倒在地上挣扎难起。 每人的双膝伏兔穴上,贯入原属于他们的暗器五虎断魂钉,不但双膝毁了,钉毒也随之发作。砰一声响,她回房重重地关上房门。 正式决裂,朋友成了仇敌。 伏魔剑客不在邻房,筵散了后便迁至另一进客院换了房间。 所有的人,皆换穿了夜行衣,共有十二人之多。 江湖客已经无法再与人拼命,双颊紫红泛黑肿大了一倍,双目也肿得像狐眼,甚至不能明白清晰他说话,大牙掉了八九颗咬字不清。两个中年人躺在床上,哼哼哈哈痛苦地呻吟,双脚包扎得粗了一倍,走一步必定痛得冒冷汗,哪能再和人动手相搏?能出动的只有九个人,对付杨姑娘胜算有限。 “没有小贱人相助,难道就罢手不成?少爷,那边的已经就位,等你前往发动呢!”一名大汉似在催促伏魔剑客下决心:“那妖女一走,引媒的作用便消失了,咱们人手不足,想阻妖女远逃不是易事,一走要把她缠住留下,或者擒住另行设谋。”“该死的小贱人,居然不在乎生死,反而伤害了我三个人,本来人手就不足,这一来更糟糕了,哪有力量对付得了姓于的?”伏魔剑客沮丧地说:“后面的人为何不加快赶来,有什么事耽误了?”“少爷,我们只是进行扰乱,目的是阻止妖女潜逃,不需和姓于的拼命,只要不断骚扰,他们就没有机会逃,目的便达到了。”另一人也表示不能罢手:“后面的人并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能循线赶来不错道便谢天谢地啦!说不定他们往阜阳追,天知道何时才能和我们会合?这里不是咱们的地盘,消息不灵通是意料中的事。”“干脆把姓于的宰了,把妖女弄到手再另行布局。”另一人也提出了意见:“妖女人尽可夫,逃窜期间,到处找高手男人护花,咱们哪有闲工夫把她的姘头赶走?宰了姓于的可以杀鸡儆猴。妖女在咱们手中,控制定可十全十美,不能让她再招蜂引蝶了,咱们要找的目标,是不会和妖女客气的,一见面就可能宰了她。如不能完全控制她,咱们不可能及时发现目标的。”“咱们再不动身,妖女必定溜掉了,少爷,走吧!”另一人大声的催促着:“小贱人的事,以后再说。以后你必须特别小心,不要单独与她碰头,须防她找你索取解药,咱们目下还找不到能制她的人。”“好吧……这就走。”伏魔剑客不再迟疑,领先向外走:“那边的人没有消息传回,可知妖女还没采取行动,还来得及发动骚扰,不可能寄望小贱人回心转意相助了。”这位大剑客并不蠢,心中雪亮,知道无法和文斌相抗,也对付不了杨琼瑶,在大援到达之前,没有发动决战的能力。 -------------------------- 第十七章 日夜惊魂 并肩排排坐,进食十分不便,但只要在技巧上有所改变,不但方便而且另有情趣。 月华曹娇是知道改变技巧的女人,半倚在文斌怀中,不需他取杯举筷,一切皆由月华曹娇动手,挟菜哺酒一手包办,只需要他挽着丰盈的胴体,需要他不住在耳畔说些女人爱听的奉承赞美话。更重要的是,需要他的手,在半撤防的可爱胴体抚摸,引发强烈的快感。 “唷!你这没良心的捏痛我了。”月华曹娇媚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媚笑着轻拍他的掌背两下,那只大手停留在半露的玉乳上:“怎么像醉了一样笨手笨脚?你这冤家是个好男人,在这方面却好笨,我要你成为十全十美的男人,来,摸这里,就这样,就这样……”在罗裙半卸之前,文斌的表现还真有点像情场老手,挑逗的技巧狂放热烈,也在甜盲蜜语上令女人满意。他热烈中也呈现温柔,让那些曾经沧海的女人,迷失在渴求与期待中燃烧,情欲之火时旺时弱,被挑逗得濒临发疯边缘。但一旦罗衫半卸,酥胸玉乳毕呈,月华曹娇饥渴地拉开精绣的胸围子带结,柔软而弹性极佳的肌肤呈现在眼下时,他的神情有了激烈的变化,冷静的神情消失了,双手变得强劲有力,像是失去控制。不再是一个冷静调情的花丛老手,突然变成情欲陡升的普通男人,呼吸急迫,双手颤抖肌肉抽紧,浑身火热,目光呈现眩乱。不仅是笨拙,简直就是一头逮住猎物的猛兽,反常的暴烈举动相当吓人,手抓口咬像疯子。他突然变了一个人,一个被情欲激发野性的普通男人。 他的理智已失去控制,唯一的本能已取代了一切杂念,不再牵涉世俗的恩怨情仇,只有最原始最单纯的欲望,极需获得发泄解放。绝大多数的人,在某一种时、地,某一种外界或内在的刺激下,会挣脱世俗的长久以来所束缚的行为准则,强烈诱发出原始本能,浑忘世俗的一切,唯一渴望的是释放体内强烈升起的能量,像火山久蓄的溶岩找寻爆发口,是不由自主的。此时此地所呈现的景象,在第三者的眼中,当事的一双男女,是世间最丑陋的动物。 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兽性喘息,接着是布帛的撕裂声,衣裙撒了一地,动人的胴体在娇喘扭动中,呈现极为诱人的线条。抱起仅存内裤的诱人胴体,他向木床走。 月华曹娇的脸上肌肉灼热扭曲,赤裸的双手在走动中,狂乱地撕剥他的外裳。 一声怪响,他踢倒了长凳。 响声居然吸引了他将迷失的灵智。 抬头转身双目立即与灯光接触。 他眼中狂乱的神情突然凝聚了一刹那,双手也本能地一聚一驰,两人身上的汗水,因润滑作用而呈现濡滑,所抱住的柔软火热胴体几乎滑下。“吹……熄它……”月华曹娇的呢喃魅力十足,光赤的粉臂蛇一样缠实他的肩头以免滑落。撮口想吹熄丈外的两盏柴油灯,并非完全受诱人的娇媚声音所左右,而是被本能所驱使,熄掉光明接受黑暗。暗室亏心,有些人没有勇气,在光明中做出某种亏心的事,需要黑暗做掩护。 月华曹娇是欲海的老练领航人,知道如何引导情欲达到彼岸超越理智浪峰。 黑暗可以让男人消失罪恶感,尤其这男人并非歹徒恶棍! 迄今为止,文斌的表现毫无歹徒恶棍的形象流露,在光明下,不会任所欲为。 灯没吹熄,春光动人心弦的胴体,却被向侧方抛下,几乎摔倒。 “冤家……你……”月华曹娇讶然娇呼。 “穿好衣裙,带剑。” 文斌伸手向屋顶一指,火速整衣扶起倒下的长凳。 寿春老店虽是这一带最高尚最大的旅舍,但规模与设备并不完善。 途经寿州的达官贵人并不多,高级的豪华旅舍在这里无立足之地。 文斌所住的是最好的上房,其实名不符实,没有内间,没有洗漱的浴厕,上面没加设承尘,抬头可看到梁桁瓦片,梁柱间尘封的蛛网历历在目,受到震动积尘便如细雾般飘落。确有积尘飘落,表示屋顶有震动现象。 千锤百炼所养成的高度警觉心,突然被飘落的积尘,从被情欲迷失的激情境中,闪电似的拉回现实,找回迷失在情欲中的理智。房中热流仍在,门窗都是关闭的,房内的温度,比外面要高些。 月华曹娇却感到一阵寒流袭体,因激情而引起的胴体高温猛然消退,火热的面庞,突然红退苍现,骤发的惊恐浇熄了欲火,仓惶地拾取散落的衣裙。她的剑在床头,进房时便解下塞在床头的,可知她早已有意在文斌的房中就寝,有与文斌同度春宵的打算。文斌也有一把剑,是从桑家大院夺获的。 迄今为止,她还没看到文斌用剑伤人,但她记得文斌曾经说过不喜欢用剑。 匆匆穿妥已被撕破,但仍可遮体的衣裙,抓住了剑,顺手将文斌的剑抛出,警觉地向窗台下急窜,伸手扳开窗扇的扣闩。文斌接住剑插在腰带上,向她打手式,要她不可启窗外出,隐身在窗台下而不可躲在窗侧。房门外,隐隐传入轻微的响动。 手一挥,文斌用掌遥熄桌上的灯火。 她感到黑暗令她害怕,往文斌站立处急移。 黑暗中目力失去作用,她的听觉却是超凡的,准确地到了文斌身旁,便感到一只大手牢牢地挽住了她。这只手好有力、好温暖,立即产生安全感,身上的寒意慢慢消退。 “他们会……会破坏门窗用……用暗器攻击……”她说话仍然不稳定,恐惧感并没完全消除。“不会。”文斌的语气坚定无比。 “可是……” “这只是骚扰行动,除非我们出去,他们不会冒不必要之险,作毫无把握的攻击,付不起重大的代价。我们故布疑阵,急于逃离的计策生效了,他们不希望我们及早逃走,用骚扰来阻止我们行动。明晚,可就是生死关头了,他们的大援,明天定可赶到。”“哦!你难道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似乎他们的动静,你弄得一清二楚。” “凭经验与观察的情势估计,估料的正确性该有五成。如果我真知道他们的打算,情势局面将完全改观。”文斌脸上的神情她无法看到,却可从语气中听出某些征兆,却又无法揣摩出其中的含义。 “你是说,如果不出去,我们是安全的?” “出去也不会有危险,他们不会冒死狠拼,此进彼退打了就跑,便达到目的了。” “那就出去赶走他们。”她突然有抢出房示威的冲动。 “不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还没找出疑点的症结,可疑的征候无法获得确证,不能因些小仇恨,伤害鬼使神差凑巧卷入是非的人。如果证实我的判断,哼!有人要倒楣了!”那一声哼,她不由自主心中一震,感觉出一股莫名的震撼力,平空撼动她的身心。 这一声哼她知道不是冲她而发,但她却感受到这股莫名的震撼力撼动。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她屏息着问。 “伏魔剑客这些人,没有任何理由,自毁英雄形象,向我们大动干戈。”文斌低声说:“按理他们不可能有大援随后赶来,也不需倚赖大援做这种愚蠢犯忌的事。如果他们与明天赶到的大援有关,我保证他今后日子难过,就算我不愿宰他,至少也要他象丧家之犬一样,逃避我的追杀,哼!”“我们歇息吧!他们既然不进来,如果不歇息,熬一夜明天必定精神不济……” “他们在外面来来去去,不久更可能卑劣地投石掷瓦,你能歇息装聋作哑吗?你就会想到床啊,女人。”“你……”她浑身一热,狠狠地拧了文斌一把。 “你在我床上和衣歇息,我出去逗他们玩玩。”文斌拉她向大床走:“我估计不会有人敢冒险闯进来送死,我也不会远离。”“你说过不必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一急,死拉住文斌不放:“我一个人好害怕……”“没有什么好怕的,你月华曹娇的名头,并不比伏魔剑客低多少,他那些猪朋狗友的名气比你差远了。你需要小心应付的劲敌,是那位与他联手的矮小少年。”文斌将她往床口一推。后窗传出极轻微的声息,她知道文斌已经走了。 天黑后不久,便有七个人在寿春者店附近埋伏,监视文斌与月华曹娇的动静,眼巴巴等候伏魔剑客一群人赶到。除非文斌溜走,否则他们不会发动阻扰。 原订的计划是由伏魔剑客与杨姑娘联手,向文斌攻击诱离现场,其他的除了策应的人以外,负责擒捉月华曹娇,得手便迅速撤离,避免和文斌死拼。江湖客胁迫姑娘的毒计失败,预定的行动不得不临时更改,完全采取干扰技巧,阻止文斌偕同月华曹娇乘夜远走高飞。干扰以使用暗器最为有效,所有的人皆奉命避免接斗,每次派一两个人快速经过门窗,发出声响立即逸走,你来我往间歇地发出噪音,耗损房内人的精力,打算天亮时才罢手。两个黑衣人刚在小窗拍了一掌,猛然跃升上瓦面,轻功可圈可点,用的是极难练成的旱地拔葱轻功。旱地拔葱其实并不难练,难在进步极慢,拔起的高度也有限,练了三年五载痛下苦功,能平空拔起四五尺,已经是一等一的惊人成就了。这两人是借拍窗的退势,点地时挫腰弹腿起拔的,表现上看确是原地旱地拔葱,其实暗中借势取巧,所以能笔直地拔起丈四五超越檐口。脚一沾檐口,本能地向前踏进以稳下身形。 这短暂的刹那间,身形拔起时便不可能看到脚下的景况,脚站上檐口时,更不可能看到屋下的景物了。人影从他们的脚下同时上升,两人怎知脚下有人跟上? 一声厉叫,右面那人臀部挨了一脚,被踢得向前飞起,手舞足蹈狂乱地向下摔落,一阵暴响,屋顶摇摇,压毁了一大片屋瓦。左面那人更糟糕,被人从背后抓住背领,象抓住小猫的颈皮抡起半圈再脱手飞掷,竟然掷出三丈外,砰然一声大震,屋顶下陷。如果出手攻击,这两位仁兄必定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谁来玩玩?”文斌站在屋脊上怪叫,声震夜空引起一阵猛烈的犬吠。 立刻引起一阵骚乱,有人启门外出察看,街巷有人举着灯笼张望,连码头也传出了骚动。 全店的旅客都惊醒了,店伙惊惶地劝旅客回房歇息,大概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 以毒攻毒,这附近夜行人怎敢再活动? 不久,附近恢复宁静。 如果被打得半死,让街坊的居民捉住送官究办,那就麻烦大了,骚扰的计划不得不被迫取消。早膳毕,文斌出店打听消息。 一个时辰后返店,立即催促月华曹娇结帐离店动身。 月华曹娇一头雾水,但顺从地拾掇行囊。 本来文斌一再表示不走,放出走的风声是计谋的一部份,现在却匆匆动身,难怪她一头雾水。她知道文斌打听消息的手段高明,猜想可能情势已发生难以控制的变化了。 东行的大道全是田野,大道上旅客稀稀疏疏。 他俩动身时,已经是巳牌正末之交,旅客早就远出三十里外了,他俩不是鸡鸣早看天的赶早旅客。旅客少,强盗打劫顾忌也少。 文斌并不急于赶路,他的包裹小,顺便提了月华曹娇稍大的彩布包袱,神态悠闲地就道。 他甚至一面走一面吹口哨,表示心情轻松无忧无虑,所有的凶险,都抛留在寿州城,与他无关啦!过了十里亭,不时有荒野出现。 田野一片金黄,今年的收成倍胜往年,没闹水旱蝗灾,风调雨顺丰收在望,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灾祸了。大道前后没有旅客的踪影,更不见车马轿。 前面三四里路右有一座相当大的树林,田野中可看到一些庄稼汉走动,对他俩不时投以诧异的眼光。月华曹娇改穿了漂亮的月白色素花边劲装,佩剑挂囊,曲线玲珑人比花娇,劲装佩剑惊世骇俗,难怪乡民看到她便张口结舌。平时她爱穿漂亮华丽的衫裙,衫裙才能衬托出女人的美。 娇艳柔媚是女人的最佳武器,用来追逐名利,比男人容易百倍,所以她的绰号称娇,江湖双娇之一。今天穿劲装赶路,是文斌要求她穿的,明白表示前途将有凶险,必须有搏杀的准备,穿衫裙动起手来十分不便,武功发挥的威力大打折扣。劲装可以表现矫捷的刚性美,可以流露女强人的气概。 但她貌美如花,盛年发育成熟,曲线甚至显得夸张,掩盖了刚性的美,怎么看她都是人见人爱的娇美女人,是每个男人都喜爱的女人中的女人,所佩的杀人剑,起不了多少吓唬作用。她紧挽着文斌臂弯,依偎着肩泰然而行,烈日炎炎,幸好行道树遮住了炙人的阳光,她头上的宽边遮阳帽也不怕日晒。“于虹,你在搞什么玄虚?”她终于忍不住了提出质问:“匆匆忙忙象在逃避瘟疫,也象漏网之鱼。你说过不走的,一夜工夫就变卦,是不是情势不妙?”“你自己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是元帅兼军师呢!呵呵!”文斌大笑。 “不许笑,于虹。”她故意板着脸轻叱。 她比文斌大几岁,一直无法用亲昵的称呼表达爱意,哥弟郎亲都不适宜,所以干脆托大叫于虹。文斌半开玩笑半认真叫她娇娇,叫得她心花怒放乐不可支,毫不介意其中的半开玩笑讽嘲成份,她喜欢文斌叫她娇娇时的洒脱风趣神情。“不笑就不笑。”文斌装腔作势脸一板:“再走二三十里,大太阳可以晒昏头,那时想笑也笑不出来了,真想雇一部一轮明月给你坐,免得累坏你一双玉腿。”“小气鬼,为何不说雇轿给我坐?说吧!到底为了什么逃离寿州城?莫不是有强盗攻城掠地了?”各地都使用独轮车,载货也可载人,可以在小径中行走,方便实用。 必要时可加一个在前面挽,一推一挽,真可载重三四百斤。 车的名称,各地也不同,独轮车只是一般性的统称,地区性的称呼各有不同。 在寿州一带,称为鸡公车。 在大河两岸一些地区,叫一轮明月。 “雇轿固然很舒服,但你不怕被人在远处用弓箭攻击?坐在轿内不能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箭贯轿有如摧枯拉朽。据我所知,名震天下的神秘组织天网,其中有一位可怕的神箭,百步穿杨非常了得,普通的车轿一箭穿透轻而易举。娇娇,你听说过天网吧?你应该知道的,不知道的江湖人少之又少。”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心也抽动了一下。 她并没留意文斌默察她神色的变化,没留意手的颤动,暴露出心中的恐惧。 “天网从不干预江湖小人物的事。”她又颤抖了一下。 天网不干预江湖小人物的事,小人物怎敢干预天网的事? 她居然杀了天网的人,而且暴露了身分,别人必定以为她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她却知道自己怕得要死。“娇娇,你不是江湖小人物。” “我现在就是落荒而逃的胆小鬼。”她失声长叹:“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恐怕尸骨早寒了。于虹,我们能逃出他们的魔掌吗?”“对我有信心好吗?”文斌拍拍她的肩背:“凭伏魔剑客这群垃圾杂碎,想奈何我有如痴人说梦。如果我不想求证,他活不到今天。”“他们真会追来?” “不会。”文斌肯定地说。 “不会?” “他们在前面埋伏。” “哎呀!” “记住,当他们现身时,避免接斗,逃命第一。”文斌正经八百叮咛。 “什么?逃命第一,你怕他……” “我要证实一些事,等待拨云见日。” “你的意思……” “不要问为什么。” “可是……” “不要可是,不久自知。” “好吧,我不问。” “这才乖。过了前面的中段树林,就得留意了。注意跟我走,即使有机会杀掉追来的人,也不要动手。记住,逃命第一。”“你真的未卜先知?”她更为惊讶了。 “大概是吧!”文斌放开她的手,把她的包裹一并改系在背上:“赶两步他们等得心焦了。”她不由自主,洒开大步无畏地向前急走,文斌无畏的形象,把她的勇气向上急速的提升。 自从在武昌碰上天魁星之后,霉运一直如影附形跟着她,形容为丧家之犬名副其实,一连串的灾难,把她女强人的勇气和信心,摧毁得七零八落,再也抬不起头来,快要丧失江湖双娇的名头了。也许,碰上文斌,是这期间唯一幸运的事。 希望福能双至,今后灾灭祸消! 她感到疑云重重,但也感到庆幸快乐。 文斌一直和她在一起,昨晚更在惊怕中,在文斌的床上,和衣躲在文斌的怀里,最后在惊惧疲劳中,朦朦胧胧睡了一个时辰。天亮后文斌仅出店走了一趟,大白天不可能深入踩探,那么,消息是从何而来的? 未卜先知,毕竟是夸张的神话。 文斌象她的保护神。 她更象一个有了倚靠的幸福女人,正由坚强可靠的心爱男人,牵着她的手,引领她迈步走向幸福的未来。文斌的坚强乐观形象,给予她无穷的鼓舞和信心。 明知前途将有凶险,埋伏的高手像犬群一拥而至,吉凶难卜,前途多艰,但文斌却神情愉快,谈笑自若,昂首阔步牵着她的手轻松走向凶险,走向未来,这份胆气豪情,她感到光采,同感荣耀!她幸运地找到心爱的男人了。 当然她心中明白,迄今为止,这个她心爱的男人,并没真正属于她的。 江湖混世男女,就算上了床同衾共枕,携手走向海角天涯,也没有所谓归属问题,除非双方都认真,单方面感情发展一厢情愿,不会有结果的。杨琼瑶不是江湖人,但也有江湖的人襟怀。 文斌拒绝接受她全心付出的感情,她知道不会有结果,所以把感情埋在心底。 她不要做一个无依卑下的可怜弱女,恳求不爱她的男人收容。 大道向东延伸,右面是面积相当广阔的树林,再向东是杂草丛生的荒野。 路左,一片山坡的小河旁有农舍,田野向东北伸展,远远地,可隐约看到二十里外的青山,那是八公山区。淮南太平原其实也有山,只不过不能算山而已,也许可称小岭或者丘阜,让大平原的景色多几分变化。假使路右的树林有埋伏,他俩必须向路左的小坡小村落逃。 月华曹娇毕竟心有余悸,心情因逐渐接近树林而逐渐紧张,目光不住投向路左的小坡地,预先相度逃走的路线,心虚的神情愈来愈明显。“你不要媚眼乱转乱瞟。”文斌看出她的心意,用调侃的口吻说:“在大群猎犬的追捕下,狐狸唯一的希望是有多快就走多快,愈远愈好。躲进那座三家村,保证你连一个鼠窟也找不到藏匿处。在城市这些人毕竟有点顾忌,在郊野村落他们就是皇帝,甚至会放上一把火把你薰出来,杀光村民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而且,小村里可能有他们的人,两面一堵,结果如何?”“乌鸦嘴!”她大发娇嗔:“少说几句霉话好不好?你这张嘴真毒,说福不灵说祸灵,真讨厌!”“娇娇,你怕什么呢?人活在世间,真正可称为圣贤的人有如凤毛麟角,何况三代之前圣贤都死光了。”文斌的话充满嘲世味:“所有的人,包括你和我,或多或少做了些大大小小的亏心事,所以也须为自己所作的事负责,硬起头皮去顶。你得到些什么,就得付出些什么;既然你要得,就必须有付的准备,和付的勇气,是不是?祸福无门,唯人自招;你早有心理上的准备,对不对?”“我……” “谈祸福,有些玄。有人认为是宿命,有人认为是自招;但两者并不一走正确,有时灵有时不灵,所以说玄。有时候,另有变数,所以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是变数,可能是意外。你走在路上拾了一锭金子,是意外,而不是命定该是你的。这锭金子,可能出人命,遗失的人去上吊跳河。你拾了金子而出了人命,你有福了,却丢了一条人命,是福是祸?玄吧?”“你愈说愈玄了。” “因为玄,所以我这蠢脑袋懒得去参玄。也许你认为在寿州,伏魔剑客本来无意欺负你。但由于我在你身边出现,引起他的不满,更引起他的杀机,要打破我的头,这件事纯属意外。我是意外介入的倒楣鬼,与祸福无门唯人自招无关。是吗?”“那混蛋早就注意我了,在九江就和他们起过冲突。你确是意外介入的,是我连累了你。”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宿命吧!我幸运地和你走在一起,祸福已命定了的,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哈哈!这是你的看法,并不正确。” “你以为……” “我如果不自招,就该看到他就挟尾巴滚蛋,浑身发抖溜之大吉,岂不躲过这场灾祸了?那混蛋应该见好即收,但他却存心招祸。我还没证实他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所以他的头还是完整的,一旦……走!快!”月华曹娇不假思索地,任由文斌牵着手,提气轻身用上了轻功,以全速冲入路右的侧后方树林。前面二十余步路右的树林前,高与肩齐的草丛中,跃出六个青衣人,以奇快的速度飞掠穷追。假使再前进二十步,铁定陷入埋伏区的暗器阵中了。 文斌钻入树林百十步,这才放了月华曹娇的手。 树林枝繁叶茂,树下杂草荆棘丛生,必须分枝拨叶钻走,不能牵着手急窜了。 速度并不太快,文斌有意让追赶的人循踪追逐。 但在月华曹娇来说,这种速度她已经用尽全力了,可知追逐的人速度之快,必定比她快一两分。她如果独自逃命,很难脱出对方的掌握! 有文斌在,她不再害怕。 文斌拉着她的手,一跃三丈余,不但要分一部分劲拉起她,而且是不起势一沾即起的,纵跃的距离,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已超出人的体能极限。独自起势一跃三丈,轻功绝顶高手或许不难办到,拉引一个人,能跃出一丈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她亲历不可能发生的事,因此对文斌信心倍增,对文斌的真才实学评估,也提高了多倍。 她兴奋地想,文斌一定可打破伏魔剑客的头! 男人为争女人不惜打破头,这种事平常得很。 她在想:文斌是为了她才招惹伏魔剑客的。 她很聪明,但却不曾花心思揣摩文斌所说的话。 文斌的话其实不能称之为玄,而是有意透露一些玄机。祸福无门,唯人自招;你想得到些什么,就得有付出些什么的准备。如果她能花心思去想、去揣摩,可能知道文斌所说的话,影射她在武昌行刺王吏目招惹天网的事。她和日精孔艳行刺王吏目,得了一千两银子。有所得,当然必须有付出生命的心理准备。 伏魔剑客与天网无关,她根本没把两者牵扯在一起。 “于虹,我真是服了你。”她紧跟在文斌身后窜走,兴奋地欢叫:“你不但未卜先知,而且神机妙算乾坤在握。老天爷!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埋伏区?我不想信你是真的神仙,却可以肯定你是了不起的男人。我发誓,我要跟你一辈子。”“哈哈!你这句话不着边际。”文斌身在险中,笑得却开心:“一辈子,谁也不知道多长多久,这句话的意思,本来意指永世相随,天长地久。可是,有语病。有些人刚出生,立即夭折重回地狱,这出生至回归的一刹那,也可说过了一辈子。我们加快些,让他们有时间聚合,我拉你一把。”不是拉,是挽。 一手挽住她的小腰肢,一手分枝拔草,身形闪动加快,片刻间,后面便听不到跟踪者的声息了,草木簌簌中,去势有如星跳丸掷!芦哨声此起彼落,追逐的人失去目标,正用哨音传讯,把分散了的人召集在一起商量对策。伏魔剑客有多少朋友,连地头龙五爪蛟也查不出确数,反正人数不少,有充足的人手派上用场。十四个人在树林中聚集,这里是失去猎物踪迹的最后地点。 伏魔剑客是主将,但似乎发号令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两位年约半百的中年人。 两人身材魁梧,一个脸长,另一个脸方,相貌威猛,流露出慑人的气势。 江湖客也在场,被打肿了脸掉了牙,伤势不算严重,不妨碍手脚活动,仍可派上用场参与搏斗,运内功对伤势影响不大。“一定要把妖女搜出来擒住,置于有效的控制下。”脸方的中年人沉声说:“那个姓于的小辈不但毫无用处,而且碍事,必须赶快把他宰掉,不许他再在妖女身旁兴风作浪。放勤快些,可用的时间不多了。咱们沿途受到不明来历的人不断骚扰,所以耽搁了行程,最后连夜赶路,才能摆脱干扰。按发生的事故推论,干扰的人很可能是猎物,很可能也是暗中加快赶来,查出妖女的下落,必定很快追来寻找妖女。咱们必须抢先一步,决不能让他先找到妖女。”“放勤快些也没有用呀!咱们人数不足,怎么搜?田前辈,可否动用你那边的人?” “不行!”田前辈断然拒绝:“在猎物没现身之前,那边的人只能隐身在暗处。” “田前辈不是说,猎物仍在后面吗?”伏魔剑客脸上有不满的表情:“先解决这里的事,再等待猎物岂不事半功倍?”“但并没证实跟在后面干扰的人是猎物,不能冒险做没有把握的事。咱们只有见面非生即死的一次机会,一旦猎物兔脱,今后恐怕永远没有机会除去他了。”“既然你们怀疑跟踪干扰的人是猎物,为何不集中全力搏杀他?”伏魔剑客仍感不满。 “根本无法见到这个人,也许有几个人,乍隐乍现飘忽如鬼魅,也没向咱们的人攻击下毒手,真正的意图不明。如果能对付,咱们早就收拾他了。由于没受到攻击,所以猜想是猎物。在信阳,咱们的人也没受到致命的攻击。所以,不要多说了,时间宝贵,立即分派人手分区搜寻,一定要尽快把他们搜出来……”人分为三组,分三方出发搜索。 这一带树林稀疏,但树龄不小了,全是粗约合抱的老榆树,野草也高度仅及膝腰,在这一带逃窜,里外的人也能看得真切。文斌居然从这处疏林逃,大概难分东南西北,一头撞入这处疏林里,如想不被追逐的人发现,必须绕林侧向另一方向逃。月华曹娇刚想阻止,她是老江湖,见过大风大浪,知道逃生的技巧,知道何处可以获得安全隐蔽,往疏林逃,老远便被人发现了。“歇息喝口水。”文斌突然在疏林前止步,身后是视界有限的茂林,他俩就处身在分界点上:“我们恢复精力一定比他们快,倒楣的人一定不是你我。记住,尽量采取游斗术,除非意外失手,不必杀死他们。”“什么?在这里和他们动手?”月华曹娇大感意外,接过递来的水葫芦:“早些远走高飞脱险再说,他们追不上的……”“他们会追你到天尽头。”文斌打断她的话:“我可不想被人看作丧家之犬,不想被人穷追猛打,奇怪,怎么没有动静?”“什么动静?” “另有一批人在附近,似乎不像是伏魔剑客的人。如要是,他们为何不加入追逐?唔!也许我料错了,那些混蛋也是意外介入不相关的人,可是……有可疑的旁证,对这混蛋不利……”“你说还有另一批人?” “正确的说,还有另两批人。” “老天爷!仅伏魔剑客一批人,已经令人受不了,再多两批……天杀的,我又惹了谁啦?”“另一批人你应该知道。” “我该知道?”月华曹娇苦笑:“我没招惹什么人呀!” “杀入桑家大院那一批人,他们的确是冲你而来的。与伏魔剑客那一批人,似乎没有牵扯在一起的可能。第三批人数最多,披星戴月昼夜兼程,昨晚五更天赶到的,并没在寿州逗留。”“咦!你怎知道?” “今早向地老鼠打听到的。”文斌一言带过。 “也是冲我而来?” “不错。” “这……是些什么人?” “只知道是从湖广来的。” “老天爷!”她打一冷战叫起天来,脸色大变:“我应该乘船向南京逃的,却被南京也不安全的消息所惊,不走南京走河南,依然被他们查出去向……”“他们,他们是些什么人?”文斌抓住机会追问。 “反正是要杀我的人。”她仍然不想将天网的事说出:“赶快逃吧!能逃到凤阳便安全了。”“凤阳就可安全了?” “我在中都有朋友,可以藏匿一段时日。中都有禁卫军维持治安,有如铜墙铁壁,江湖人如想在中都生事,必定死无葬身之地。”本朝初建都南京,朱皇帝另在凤阳老家,建了一座大城安置族,安葬历代祖先,也安顿功臣国戚,另选了一万户名门富家安置在城内,称为中都。城周四十里,号称天下第三大城,可是,一直就没建妥石基的城墙。 城内外共有三卫禁卫军,一个千户所,另有一个专守皇陵的皇陵卫。 一旦有警,还可从南京急调十卫兵马守御中都。 一般说来,中都应该算是军管区,没有府州的三班六房复杂,军事审判严厉简单。 为了保护皇族的安全,全城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闲杂人等出入,随时皆可能受到扣留盘诘。江湖朋友在中都,绝对没有混的空间,在中都犯案的人,几乎可以保证死路一条。 在各地府州偷窃,大不了坐一年半载牢吃太平饭。在中都偷窃被抓住,可能被放在示众站笼里折磨至死,很少例外。如果中都有朋友,而朋友又有能力收留,等于是保了不死的平安险。 但在中都能获有力朋友收留的机会并不多,连凤阳城的居民,也不许在中都逗留过夜。而两座城事实是毗邻在一起的,相对的两座城门,中间仅相隔两百步左右。中都的居民收容亲朋过宿,皆需向管区申请。如果不准,必须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离城。 城内没有旅舍,没有地方可住。总之,中都是天下第一座干净的城,的确名副其实,管制之严也天下第一。迄大明皇朝末期,中都的治安,一直就比京师的紫禁城好十倍;京都的皇城紫禁城经常闹贼。月华曹娇如果真能躲入中都,天网绝对不可能找到她了。 “你说被南京也不安全的消息所惊,是不是指南京安庆府星宿盟被挑的事?”文斌将水葫芦拴妥在腰间,站起似要准备动身。“你……你说什么?”她惊得跳起来。 天网在安庆府枞阳镇上执行制裁的事,已经传遍江湖,这是天网十年以来,第一次越境制裁巨恶,所以特别引人注意。“伏下。”文斌突然向下一蹲,将她拉下藏身在草中,向右侧伸手示意:“你凝神倾听,看是否有异样的声息,你的耳力非常敏锐,快定下神。”她立即忘了刚才的震惊,新的震惊令她全神留意眼前的情势变化。 “有人移动,非常小心缓慢。在二十步左右,像蹑鼠的灵猫,枝叶摩擦声很低,移动非常缓慢。”她一面倾听,一面用只有文斌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状况:“落脚更轻柔缓慢,听不出到底有几个人。”“一个。”文斌说。 “是一步步向我们接近的。奇怪,怎么只来了一个人?一个能对付得了你我?分散追搜高手中的高手,他们的勇气委实可嘉。这个人的搜踪术,也委实高明。“是被你我的谈话声引来的,并非他的搜踪术高明。你我大声说话,本来是我将人引来的计谋中的一部分。唔,停止接近了,为何不发信号将党羽召来?”枝叶野卓挡住了视线,视界难及十步外。 人隐身在二十步外,只能凭听觉臆测对方的动静。 他们潜伏不动,对方如不接近至十步内,是不可能发现他俩的。 对方是循声找来的,应该发讯将同伴召来,凭三两个人出面,有如驱羊斗虎! 除非对方来了超绝的高手,伏魔剑客那些人,决不敢单独行动。 “我们把他擒住……” “不,我要利用他将人引来。”文斌拒绝动手。 “好吧!等他把爪牙召来。” 一阵好等,对方似乎也在等。 -------------------------- 第十八章 摆脱袭击 左侧传出声响,有不少人正快速地散成一列,向这一带搜进,留意树上草下是否有人隐藏,发现了的声响,百步内亦可听得到。“来了。”文斌首先站起,嗓门不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娇娇,我们到疏林内等他们,在疏林动手,至少可以看到暗器。那些混蛋一点也没有武林人的气概,明的暗的一有动静就暗器满天飞,一照面就男女老少一起上,打埋伏设陷阱不以为耻。今天,得好好教训他们,别让他们把你我看成可以任意宰杀的羔羊。来吧!他们这些可耻的没种英雄!”他俩到了疏林,人群也一涌而至。 十个人,伏魔剑客在内。 那位方脸的田前辈,是真正的首脑主事人。 人有脸,树有皮;文斌话说得难听,这些人毕竟是江湖之雄,脸色不大好看,不便扮没种的英雄一拥而上,何况文斌只有两个人,实在没有一拥而上的必要。文斌不拨剑,双子叉腰屹立如山,哪象胆怯逃命的人?简直就象面对一群小鬼的金刚。 “真壮观。”文斌任由对方雁翅排开列阵,说话流里流气:“他娘的,伏魔剑客你这混蛋,你是输不起的烂货,你哪有脸面在江湖称剑客?去你娘的!你该去做花子帮的乞食团头,或者做下九流的鼠辈。”一连串的你你你,你得伏魔剑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个成名的风云人物,挨骂而不以为意的人并不多,修养不够的人。可能会气炸! “月华曹娇,滚到一边去,咱们不要你死!”伏魔剑客修养到家,脸上虽难看却不曾暴跳如雷:“这狗东西保护不了你,他必须死。赶快避开他,以免殃及池鱼,快滚到一边去,听候处置。”“你这狗娘养的杂种,你露出狐狸尾巴了,你的话有问题,口气不对。”文斌沉下脸破口大骂:“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浪得虚名,患了躁狂自大症的无聊剑客,原来却是一群疯狗的领头人,有多种面目的野心勃勃阴谋家。袭击桑家大院杀人抢劫的那群凶手,是你的爪牙。我要踩住你的狐狸尾巴,挖出你追逐月华曹娇所包藏的祸心来。”“这混蛋才真的息了躁狂疯颠症。”一个粗壮如熊金刚似的巨人,用不屑的口吻说,大踏步欺近:“太爷要把你打成一堆烂肉,说一不二。”声落掌出,马步一拉右掌同吐,相距不足八尺,进马步手伸出,巨掌便到了文斌的胸前。 文斌眼神一动,居然忍住本能的出手接招的冲动,向下一挫,斜移一大步。 避招的速度变化之快,有如电火流光,连站在一旁的月华曹娇,也没看清移动的真实形象,只看到巨人的掌一伸,文斌便幻现在侧方了。蓬然一声气爆,象是平空吃起一声爆竹的爆炸,激荡的气流形成气旋,呼啸声余音袅袅。 文斌衣袂飞扬,猎猎有声,马步一震,斜退两步,所受的震力余波,可知必定相当猛烈。 远在丈外的月华曹娇,也急退三四步几乎摔倒。 “天雷掌!”文斌脸色一变,斜走逼向空门争取反击机会:“他娘的!知道我的阳罡掌力厉害,所以派一个练了至阳至罡的混球,出其不意用绝学行致命一击,难怪敢吹牛要把我打成一堆烂肉,天雷掌的确可以在丈外把我一身骨肉虚空震碎。他娘的!你们居然有这种可怕的人才!”一面说一面游走逼进,绕走了一圈半。 巨人一面聚劲行动,一面在原地移转防守。 全力一击,可能已耗掉五成精力,无法在短期间再发天雷掌连续攻击,神功火候还没修至收发由心连续发功境界。文斌应该抓住机会立加反击的,但他放弃,反而游走移动,让对方有充裕的机会再聚真力。在对方神功继续交接的空隙中,行猛烈的反击必可得手,这短暂的机会,一个高手应该可能把握住。在旁观的高手眼中,以为文斌已经胆怯了,不但没能抓住机会反击,而且不敢采取反击的行动,在气势上,已经输了大半壁江山。只有田前辈看出危机,可知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双卫上!”田前辈急叫,同时举手一挥。 两名骠悍大汉,猛然冲出一面拔兵刃。 晚了一刹那,剧变同时发生。 文斌像一头扑向猎物的金钱大豹,速度真可以快逾电闪来形容,旁观的人,只看到人影依稀暴起,便从巨人的正面扑下,高度恰好在巨人双手所布的盘手防卫网上方,贴上巨人的头部。这只是一瞥之下的印象,看不出其中的变化。 其实在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变化万千令人目眩,生死就在一刹那间决定了。 扑落的瞬间,双掌打击如霍电,掌心在双太阳穴一合,随即左手挟住颈项,右手小臂横击在双目中的山根,下滑卡顶住咽喉。蜷缩的双脚,同时蹬出贴在巨人的胸膛上,左脚的力道减半,制造所蹬目标的扭力,也借力弓腰,引发真力驱动身躯扭转,上扭下蹬真力爆发。一声砰然大震,两人抱成一团,猛烈地扭转、摔倒、翻滚,最后巨人的身躯被蹬飞。 冲来的双卫,一刀一剑刚好脱鞘,冲势太快,无法应付骤变。 又是一声闷响,巨人庞大的被蹬飞身躯,把剑来不及挥出的双卫之一,撞得翻跌出丈外。 人影同时从地面蹬起,前扑。 手中的刀就在脱鞘的瞬间,文斌像大豹般扑上了,重施故技双手控制对方的头部,下面右膝狠狠地撞中下阴。双卫之一用刀的大汉,双目被指扣入、咽喉被扣裂,两人又抱成一团倒下了。 接触快,结束也快。 “毙了他……”田前辈厉叫,拔剑出鞘。 文斌一跃而起,拉住惊呆了的月华曹娇向后退,双手沾满鲜血,血在月华曹娇的白衣上,泛出怵目惊心的鲜红色彩。“你必须奋起自保,娇娇。”文斌沉喝。 她神智一清,拔剑闪在一株大树后戒备。 在田前辈的驱使下,八个人成弧形徐徐逼进,刀光剑气控制了三方,杀气森森,血腥味流动。不远处,四个人正飞掠而来。 文斌徐徐后退,冷然拔剑出鞘,虎目中神光炯炯,狠盯着咬牙切齿步步进逼的田前辈。 巨人仍在短草中挣扎、呻吟、滚动。 双卫之一使刀的大汉,在血泊中抽搐。 掠来的四个人如果加入,就会形成十二方合围,刀剑齐下,文斌决难兼顾最弱的月华曹娇。在众多高手围攻下,最弱的人必定首先遭殃,多一个人,反而成了累赘,等于是绑住了手脚与人搏斗,连移位也无法主动。一旁突然出现一个穿淡青紧身衣的人,手中剑闪烁着怪异的光芒,表示已经功行剑身,已完成行动御剑的准备,随时皆可行雷霆一击!紧身衣把玲珑的曲线,衬托得极为诱人,青帕包头像男人,曲线玲珑的胴体,分明是女儿身,苍色的面庞五官出奇灵秀,是一个不男不女的中性人。“杨姑娘,助我阴阳合仪。”伏魔剑客兴奋地大叫:“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你真不要脸!”杨琼瑶嗓音十分悦耳,骂的话可就难听了:“而且无耻!不错,我是来找你的。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名动江湖的英雄,岂知却是一个寡廉鲜耻的下三滥杂碎,呸!”相距最近的一个中年人,一闪即至剑发白虹贯日,骤然突袭速度惊人,剑化长虹猛攻上盘。杨琼瑶冷冷一笑,剑光一闪,错搭住刺来的长剑,居然没发出金属接触声,也没出现震弹现象,双剑像是黏住了,刺出的凶猛冲力像是突然消失了。但中年人的身躯并没停住,马步仍然向前滑,不同的是,持剑的手向后移退。 杨琼瑶的剑,突然震开对方的剑,剑尖闪电似的下沉,奇准地贯入中年人冲来的胸膛。 “下一个来。”她冷冷地说。 中年人的身躯,突然脱剑斜掼出丈外,胸口鲜血狂溢,痛苦地叫号求救。 绝对的沉着,绝对的冷静,绝对的优美,毫无暴戾杀人的可怖现象流露。 可以说,这一剑绝对冷酷无情。而且,对方是撞向她的剑自杀的,与她无关。 这就是阳罡与阴柔的区别,阴柔杀人不带火气。 不但文斌吃惊,田前辈这些人更是骇然。 文斌吃惊的是,杨琼瑶本来与伏魔剑客并肩站的,怎么突然反脸成仇,自相残杀起来? 杨琼瑶的惊世神功,与御剑杀人的技巧,他并没感到惊奇,他已经领教过了,心中有数。 在夺命怪医的石屋,杨琼瑶如果不是被诱擒的,那些妖魔鬼怪如想凭武功劫持,会有何种结果?根本用不着他跟去抢救,小姑娘一个人就可以把妖魔们送下地狱。 轻轻松松一剑致命,把田前辈一些人吓了一大跳。 等到中剑的人一倒,所有的人如受炸雷所击,惊魂一定怒火立即爆发,在连声怒吼咒骂中,七个人像疯子般猛扑而上,左手隐藏的暗器似飞蝗,以暗器开道,人随在暗器后刀挥剑舞,声势汹汹咬牙切齿要替同伴复仇。暗器袭击的目标,也把文斌计算在内。 由长脸中年人率领的四人小组,已飞掠而至。 文斌早知道这些人善用暗器,埋伏便是以暗器攻击为主。 对方左手一动,光芒乍现的同一刹那,他扭头向杨琼瑶瞥了一眼,身形向侧激射,脱出暗器的笼罩区。杨琼瑶同时向另一侧急闪,剑动处阴风似午夜寒涛。 暗器无功,而且暗器并非合围发射的,闪避容易。 “去你的!”文斌冷叱,剑架住一名大汉的剑压出偏门,左手突入,一耳光把大汉打得倒退出丈外,丢掉剑仰面便倒,满口流血有断牙掉出。剑光以匹练横空,猛扑奔来的四个人。 长脸中年人到得最快,双剑立即接触,铮一声狂震,风雷加剧,剑光如电,余震似龙吟。 长脸中年人斜震出丈外,屈一膝着地稳下身形,握剑的手发抖,怪眼中凶光尽敛。 剑光分张、回旋,金鸣震耳,人影急分。 三个人分三方跌出,两个人的剑脱手飞上最近的榆树,枝叶摇摇。 一接触恶斗就结束了,四个人幸好都是完整的。 收了剑,转身回望,月华曹娇恰好奔到,躲在他身后,脸上有兴奋的神情,有他在,这些人何足道哉?摧枯拉朽容易打发。杨琼瑶的左近,倒了三个人,蜷曲着在地上挣扎,压倒了大片野草。 仍有三个人缠住她,却不敢近身相搏。她轻灵地移位,避免陷入三面包围的中心点,轻拂着光芒眩目的长剑,脸上似乎罩了一层寒霜,星目盯牢了脸色泛青的伏魔剑客,剑也追逐着对方移动。田前辈盛怒的神情化为乌有,代之而起的是惶恐震惊,十四个人,只剩下三个了,怎能不惊?“我不想太快杀死你!”杨琼瑶盯牢伏魔剑客移动,剑发出隐隐龙吟:“过早杀死你未免便宜了你。我要剑剑诛绝你的爪牙党羽,最后一天再把你剁碎……杀……”欺近身后的江湖客,看到回旋而至的剑光,感受到奇寒彻骨的压力,惊得顶门上走了真魂,扭身仆倒奋身急滚,爬起一蹦两三丈,狂冲入林逃命,但听枝叶簌簌摇动,身影已消失在茂林深处。田前辈看破好机会,一纵三丈余。 伏魔剑客似乎更快些,向另一面如飞而遁。 四周散布着七具人体,有四具已经寂然不动了。 长脸中年人与三名同伴,连滚带爬从原路急遁。 文斌手下留情,四个人都是完整的。 杨琼瑶收了剑,瞥了文斌一眼,转身离去。 “你的神色不对。”身后的文斌说。 “你少管。”她一步步向茂林走。 “你听我说……” 一声娇叱,她扭身旋体一掌吐出,阴风乍起,气流激旋潜劲山涌。 文斌闪身避招,一跳八尺,阴风从体侧掠过,还真有彻骨生寒的感觉。 身形突然激射而出,像电射光逸消失在林中。 “就是跟踪我们的那个人。”奔近的月华曹娇满腔困惑:“她为何和那些人反脸成仇,冷酷无情地痛下毒手?窝里反不合情理,他们出了什么毛病?”“他们不是窝里反,这位掌功可怕的小姑娘,不是伏魔剑客的人。”文斌重回茂林,往回路走:“至于出了什么意外而反脸成仇,我就无法猜测了。”他不想说出杨姑娘的事,也从不提有关的恩怨。 心潮起伏,他感到极度不安。 “你在想些什么?”跟在他身后的月华曹娇,觉得他的沉默有异:“那怪女人是何来路?”“我感到奇怪。”他不理会月华曹娇所提的问题。 “有何可怪?” “他们还有两个人,实力更为庞大,为何不见现身?更无联手的迹象。难道说,我料错了?”“你神机妙算,会料错什么?” “我料定他们是同伙,所以等他们聚合,把疑云拨开,查个水落石出,才决定应采取的行动。我留下伏魔剑客这些人的命,就是等候真象大白。”他的意思是说,他动剑而不收取人命,在于查某件事水落石出,等候真象大白,也暗示如果真下毒手,伏魔剑客这些人必定老命难保。“你怀疑入侵桑家大院那群强盗……” “很可能是伏魔剑客的人。如果他们聚集联手行动向我们袭击,那就表示他们牵涉到几件可疑的大案。假使再与昨晚连夜赶到的那批人会合,就肯走毛病真的出现在内部,该是断然采取行动的时候了。”“什么内部?我听不懂你的话。”月华曹娇赶前两步,与他并肩分枝拨草:“好像牵涉到某些秘密……”“不懂就算了,日后你一定懂。加快些,一定要把他们引出来。” 脚下一紧,拉了月华曹娇的手飞奔。 由于杨琼瑶的意外出现,他断然放弃煎迫伏魔剑客,捉人迫口供的打算,让重要的人物乘机逃掉了。有杨琼瑶在,不能透露有关天网的秘事,不希望杨琼瑶卷入这阴恶的血腥纠纷里。 杨琼瑶竟然大开杀戒,严重地介入这件沾不得的事故里,让他感到心情沉重,几乎乱了方寸。放走伏魔剑客乱了计划,就是乱了方寸的征候。 十四个高手中的高手,丢掉了七个,输得好惨。 逃命要紧,同伴的生死无法照顾了。 七个人有一半受到不轻不重的打击,实力大打折扣,必须相互照顾,走散了必定被逐一消灭。领先飞奔的田前辈,脸色难看极了,被杨琼瑶冷酷无情的搏杀技巧所惊,失败的痛苦更是难受。本来计算得相当精,十四个高手中的高手实力空前庞大,精锐齐出,必可将文斌击毙,把月华曹娇弄到手,再利用妖女布局,等候他们所要等的人现身,可说十拿九稳,必定成功。岂知人算不如天算,凭空多出一个可怕的劲敌杨琼瑶,功败垂成,反而招致惨重的失败。 身为主事人,必须负担成败的责任,失败算不了什么,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但被一个小小年纪,即将被定时丹毒死的小女人,杀得他们做恶梦,日后还能拍胸膛充人样?最后逃离现场的人,曾经看到杨琼瑶和文斌交手,因此相信两人势均力敌,必定展开一场激烈的龙争虎斗,不可能在短期间结束,也就不可有跟在后面穷追不舍,有充裕的时间重新布局,调整计划。前面传出一声呼啸,领先的田前辈脚下一慢,呼出一口长气,用衣袖拭擦头脸的汗水。 伏魔剑客神色委顿,回了两声呼啸。 树丛中钻出两个青衣人,用惊诧的目光,迎接七个浑身汗湿,气喘如牛,神情惶恐疲惫的同伴,弄不清他们为何如此狼狈。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使得知;这七位劫后余生高手的容颜哪会好?一看便知是枯非荣。七个人在树下席地围坐,气氛紧张。 附近到底有多少人歇息潜伏,难以估计,人都藏身在树下的草丛中,散布面颇广。 为首的人年约花甲,髻结已呈灰斑,穿一袭大袖长衫,剑插在腰带上,面目阴沉,有一双又深又黑特别锐利的鹰目,大白天似乎也隐泛慑人的幽光。七个人中有田前辈和伏魔剑客,显得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大汗未收一脸霉相。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埋伏失败,只好出而追捕……”田前辈一五一十将经过说了,最后说:“事出意外,事故也与咱们等候的猎物无关,因此属下不便发讯要求支援。老实说,支援也来不及,远水救不了近火。天知道这个姓杨的小女人是何来路?武功之高骇人听闻,下子之狠毒,无与伦比。长上,如果那小女人追来,咱们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将打乱了咱们的永除后患大计。”“贤侄,你怎么招惹这个来历不明小女人?”为首的长上向伏魔剑客问,语调极为阴森冷厉,语气中有责难成份,但还不算严厉。贤侄的称呼,也透着亲密。“小侄只是因势利导利用她,当时小侄身边也无人可以当大任,她又坚决表示撒手不管,小侄不得不出此下策。”伏魔剑客为自己的作为辩护:“小侄知道她了得,只有她才能对付得了姓于的混蛋。她居然不怕死,小侄后悔已来不及了。也许……”“也许什么?” “定时丹控制的时日太长,这期间也许她逐渐兴起求生的念头,受不了逐日等死的精神折磨,便会低声下气来求小侄饶她一命。申叔,最好不要追究她杀了几位弟兄的过错,以后再说。目下只有她和小侄联手,才能以阴阳合仪神功,毙了姓于的混蛋。姓于的不死,和咱们死缠,必定惊走猎物,一切努力皆成徒劳。”“这个小女人,真有那么厉害?”长上申叔老眉深锁:“她没向你透露家世?” “她的口风紧得很,恐怕姓名也是假的,不像一个初出道的无知少女。以她的修为来说,纯阴内功派流甚多,但不论何派何流,修至化境必定阴极阳生,爆发的潜劲便具有阳罡的威力表象。但她出剑毫无爆发力,对手的劲道却无形消散,她的剑便毫无阻力地长驱直入,小侄自信见识广博,却无法知悉是何种阴功。老实说,小侄还不知道该如何克制她的奇功呢!”“唔!也许是九灵仙姑的九阴真气。” “她坚决否认了。” “唔!我叫兴隆兄去对付她,以阴煞大潜能和她全力一搏,虽不胜也不至于落败,甚至可以试出她的内功根底来。”“申叔,恐怕更激起她的反感呢!来硬的可能弄巧反拙,小侄已试过了。” “但不得不有来硬的准备呀!当然得先来软的,不成功就来硬的。真该死,她这一闹,咱们的计划便失败了一半,可恶!”“申叔,可有确实消息传来?” “不久前有讯息传到。” “怎么说?” “猎踪已隐约出现。” “真的?在何处?” “可能在埋伏区的西面,但十分可疑,好像不是一个人,因为现身的时和地不对,倏忽出没也不易分辨。已经证实是跟在我们后面来的,这时该已逐渐接近埋伏区了。姓于的和杨小女人的事如不能及早解决,惊动即将到来的猎物,咱们成功的希望不大,今后恐怕再也无法把猎物诱出来了。总之,如果失败,务必将月华曹娇控制在手中,日后仍有希望。”“申叔,把妖女秘密处决,找相似的人冒名顶替,岂不比利用妖女有利?” “你爹恐怕不同意。”申叔苦笑:“假使那边计划不顺杀死日精,月华曹娇是仅存的诱饵了。你爹决定了的事,任何人最好不要试图改变他。你去和你爹说,保证会碰钉子。” “如果这次不成功,我向爹要求由我经手另订计划。爹不能离家过久,他还得应付南京方面的压力。我失败的讯息传出去没有?”“已经派人前往禀报,回音可望在半个时辰内传回。奇怪,那是什么声音?”申叔突然跳起来,脸色一变向右前方一指:“那边出了事……”这些人在这里歇息,待命行动,既不是埋伏,也不是有意隐藏,更没有受敌干扰或袭击的顾虑,只是单纯的集结歇息处。每个人都隐藏在草丛歇息,仅是习惯性的举动,由平时所养成的警觉所使然,并非有意防止敌人的袭击而布下防卫网。敌人迄今仍无消息,文斌与月华曹娇是他们追杀的、无关紧要的人,对他们没有威胁,用不着布下防卫网。追杀文斌两人的追袭小组溃败,并不影响这处歇息候机区的安全。 追袭小组溃败的的人刚到达,还没有时间戒备防范意外。 但歇息处依惯例派有警戒,表示他们是有组织的组合,不是乌合之众。 警戒仅派了两个,在歇息处的两端,大白天不需派复哨,两人一南一北,相距也仅有七八十步,可以监视四方。其实这里有二十余人,仅比伏魔剑客的追捕小组多几个,歇息候命期间以养精蓄锐为主,尽量多休息保持精力,不可能多派警戒,派两个在南北戒备,已经算是浪费人力了。担任警戒的人,警觉心不够并不足怪! 钻出树丛,所有的人皆怒形于色。 前面的树丛不再浓密,视界可及百步,警哨藏身在浓林内,百步内外人不易接近,发现有异,有充裕的时间发讯息应变。在一株大树的下端横枝,吊着一个人,双脚绝望地踢动,不时触及旁枝,发出枝叶籁簌的声息,声音可传至二三十步外,申叔便是听到异声而发现警兆的。双手被撕开绞股的腰带捆住,悬吊在横枝上,双脚距地约三四尺,显然筋骨受损,所以踢动的力量有限,只能稍为触擦一旁的枝叶发声。嘴也被布帛勒往,只能发出伊伊唔唔的虚弱鼻音。故意让吊着的人发出微弱声息,用意是将其他的人引出。 有人发出警号,歇息的人纷纷警起。 “人仍在这附近,搜!”申叔警觉地下令:“也许是猎物来了。” 抢出两个人,急急抢救被吊的警哨。 “小心……”伏魔剑客急叫。 叫晚了一刹那,一名中年人刚抱住警哨,让同伴割断吊绳,上面枝叶急动,人影如殒星下坠。中年人呃了一声,松手跌出丈外。 人影两三起落,隐没在三十步外的一株大树后。 中年人的脑袋挨了一脚,颅骨被踢裂,大罗金仙也救活不了头被踢破的人。 逸走的人影虽快逾电火流光,但仍然难逃过这些超等高手的锐利目光。 “是杨小泼妇。”申叔惊叫,向前飞跃。 众人不约而同向前飞掠,刀剑出鞘气势汹汹。 确是杨琼瑶,不慌不忙向后撤,与追赶的人保持安全距离,逗引众人远追。 “不可远追。”申叔追了百十步,猛然醒悟阻止众人再追:“小泼妇意在引散我们。” 加上赶回的伏魔剑客七个劫后余生者,总人数仅三十四名,不可能形成包抄合围,在密林中追逐可怕的高手,很可能被逐一消灭。撤回歇息处,杨琼瑶立即出现在三十步外的疏林中,抱肘倚树神色冷静,象在羊群外窥伺羊群的狼。“我会极有耐心地在你们附近活动,等候逐一痛宰你们的机会。”她看到有人钻出树丛,用悦耳的嗓音高声说:“我一条命,换你们许多许多条命,九天的时间,你们每天都得埋葬死人·刚才死了一个,另一个很幸运。”钻出树丛只有两个人,伏魔剑客和申叔。 “我给你解药,向你道歉。”伏魔剑客怒容满脸,说的话却采取低姿势:“你伤害了我不少朋友,我不追究,条件是你立即远离寿州,走河南继续你的旅程。”两人徐徐向前接近,表示并无敌意。叫申叔的人冷厉阴沉的面孔,居然涌起平和的神情。 她也徐徐向后退,不时绕树而走,保持十步左右的安全距离,逐渐远离浓林。 她不敢大意,不想距浓林太近,高手突然冲出速度必定非常快,再被这两个人全力缠住,岂不有如被狼群所淹没?“我不信任你,更不信任所谓解药。”她一面缓缓后退,一面说:“上过一次当就够了,我不想上第二次当。你居然有这么多所谓朋友,已经用不着我帮助你对付于虹和月华曹娇了,我还敢相信你不追究的话?你所包藏的祸心已经暴露无遗,信用已经破产,我唯一该做的事,是尽可能索取最高的代价,多杀一个就多赚一分利。就算已经把你杀死了,仍然不放过你的朋友,一直杀到毒发的时候,死而后已!”“何必呢!杨姑娘。”申叔愈听愈冒火,但强忍抢出的冲动,尽量用平和的声调劝解:“人非圣贤,敦能无过?永豪贤侄一时情急,因人手不足而逼你协助,情有可原。他知道错了,还来得及补救,无条件给你解毒药。毕竟你们曾经是朋友,何苦朋友相残两败俱伤?”“坑害朋友的人最狠最毒,最佳的报复手段就是两败俱伤。” “杨姑娘,蝼蚁尚且贪生……”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活不活我毫不介意,当然也不介意你们是否贪生。我认为生与死都是简单的问题,一点也不复杂。有生必有死,死是必然的,所以我的看法,与你们不同,我宁可选择好死,不要作贱自己屈辱地恶活。阁下,你们还有什么恶毒的主意威胁我?”“你还年轻……” 人影似流光,两起落便向右远出三四十步外,身影在几株大树的空隙中不可思议地闪动,不易看清实影,象是幻没在那一带的树丛里。“啊……”惨号声震撼山林,那一带有人遭殃了。 “她是个祸害,一定要毙了她以免误事。”申叔厉叫着向惨号传来处掠去。 来晚了一步,草丛下摆平了三个人,其中之一仍在滚动叫号,小腹被剑贯穿了一个血洞。 枝叶急动声已经远在百步外,人群已消失在视线外。 是绕侧包抄的一组人,竟连人影也没看到,便被突然冲出的杨琼瑶挥剑切入,出其不意摆平了三个人,一击即走,引其他的人愤怒地狂追。申叔唯一可做的事,是发信号召回追赶的人。 连打带跑,会把被打的人气疯。 情势实在恶劣,无端树了一个可怕的强敌,这强敌本来是朋友,却变成最可怕的仇敌。 仇敌有多种,不怕死的仇敌最为可怕。 任何威胁也对付不了不要命的人,不要命的人会做出毁天灭地的事,所以说好汉怕赖汉,赖汉怕死汉。死汉比疯子更可怕百倍,因为疯子不会用智慧制造杀人的机会。 重要的事还在紧锣密鼓进行,还没有着落,竟然横生枝节,多增灾祸,主事人面对失控的情势,愤怒焦灼是可想而知的,情绪失控也是意料中事。林子里摆了四具尸体,一个重伤陷入昏迷境界的人。 片刻的纠缠,损失惨重,只剩廿九个人可用了,幸好并没减少这一组人的实力。 每个人都气愤填膺,也心中懔懔。 “申叔,必须采取行动了,不能再在这里守候,追捕月华曹娇的事重要。小侄这一组人已经失败,申叔是不是该接手呢?再耽误下去,妖女不知逃向何处去了,失去她的踪迹,怎能把猎物引出来加以歼除?”伏魔剑客更为焦急,他这一组失败,死伤过半,逃到这里,用意就是交由申叔这一组人,出动完成所订定的任务。月华曹娇如果逃出埋伏区,或者躲起来不再露面,那就失去引媒,不可能将猎物引出加以搏杀歼除了。伏魔剑客这一组负责公然追逐的人,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追逐妖女,即使与猎物照面,也不会引起猎物的敌视。猎物的目标是月华曹娇,他们的目标则是猎物,三方面的关系有密切的连贯性,环环相扣玩这场生死存亡游戏,脱了一环就玩不起来了。“申老哥,还是加派几个人给我吧!”田前辈是伏魔剑客这一组的实际主事人,当然更为焦急:“必须与妖女保持接触,而且必须有逼迫她的实力,再耽搁下去,就无法拦阴她往东远走高飞了。”“放心啦!东面她决难逃出罗网。”申叔似乎信心十足:“一定可以把她逼回改道折回寿州,正好与猎物碰头,我就可以堵住猎物的退路,一举把他格杀永除后患了。把人分给你,我的实力便嫌不足。你看,我平白损失了五个人,怎能再把人分给你?”“可是……” “等候吧!等庄主派来的人指示对策,再听命行事好不好?”申叔拒绝派人的态度相当坚决,损失五个人的确实力不足:“你们仍有七个人,逼迫不易,引诱该无问题,你们摆脱妖女本来就失策,赶快去搜还来得及补救。你们走吧!我替你们缠住杨小泼妇,我要她生死两难。她一定会再来骚扰的,你们正好乘机绕走,去搜寻妖女的下落,务必保持接触。” “好吧!走就走。”伏魔剑客不悦地拉了拉田前辈的手臂,表示不必浪费唇舌了:“我们没有算无遗策的人才,却有许多不知通权达变,只知听命行事的好汉,对责任以外的事概不理会,力量分散各负其责,怎能应付突生的意外?让他们等候信号行动吧!我们的责任还没有了呢!咱们绕西面走。”“也不能怪他不派人给你。”田前辈一面走一面苦笑:“我们把不相关的杨小泼妇引来,却没把月华曹娇诱到,一照面他便折损了五个人,算是白白牺牲了五位弟兄,难怪他心疼。你没能把月华曹娇引到,他已经浑身不自在了,捉月华曹娇是他的责任,对付杨小泼妇是你的事,与他无关。老实说,谁也不愿为份外的事付出代价。”“那天杀的混蛋于虹为何不跟来?”伏魔剑客转变话题:“杨小泼妇却跟来了。福不来祸来,真晦气!”“于虹小辈和月华曹娇如果跟来,谁知道是福是祸?”田前辈语气中有恐惧:“于小辈比杨小泼妇更厉害,这里的二十余个人,老实说,胜算不多。即使能把月华曹娇弄到手,损失也将极为惨重。”谈说间,七个人已经绕过歇息区,一阵急走,穿越一处林空,便看到里外的东行大官道。 “就在这里歇息片刻。”田前辈停步下令:“大家留意些,留意有否信号传来。” “他娘的!于小辈可能真带了妖女,从东面逃掉了。”伏魔剑客往树下一坐,满脸沮丧。 “不可能的,东面有伏路的人,如有发现,该有信号传出的。”田前辈也往树下一坐,脸有倦容。埋伏区的东西两端,皆布有伏路的眼线。 埋伏区重要地段,也派有传讯的人潜伏,发现于虹两人的踪迹,便用声号传讯以指示位置。可惜人手不足,担任潜伏眼线的人不多,因此伏魔剑客一群人,摆脱袭击之后,一直没有声号传出,可知此后即不曾听到任何信号,已失去接触,无法知道于虹两人的去向。七个人皆已疲惫不堪,快要精疲力尽了,四面一分坐在树下歇息,有些人喝葫芦中的水,有些人的葫芦中是酒。所有的人皆浑身大汗透衣,歇息时戒心松驰了些,并没派人警戒,也用不着派警戒。 江湖客最感痛苦,双颊仍然红肿,大牙被打掉了一大半,不但口内有伤,嘴唇也裂了,整个面孔变了形,连朋友也认不出是他了。伤势不算重,但奔波了半天,天气热,疲劳加剧,伤口也倍增痛苦,他真不该出来参与的。倚树坐下,喝水也感到不适,刚喝了一口、三口…… 右侧方一株大树后,飞出一块拳大小石,一声闷响,小石在他的右耳上方着肉,耳轮的上端成了烂肉,打击相当沉重。石飞行的距离,远在二十步左右,穿越两株大树的空隙,居然奇准地石到人倒。 呃了一声,他扔掉水葫芦向左倒,倒下之前,便已失去了知觉。 -------------------------- 第十九章 蒙冤初雪 头右侧被拳大的石块击中,必定前面涵盖右太阳穴的一半,后端牵动耳门,前后都是要害,打击的力道稍重必定立即昏厥,再重些可能头裂脑死。坐在前面的一名大汉,听到石块飞行的呼啸声,猛抬头便看到江湖客倒下,滚落的水葫芦和石块也清晰可见,惊得跳起来了。“有人暗算……”大汉厉叫,闪身躲在树后。 所有的人惊恐地各找树杆藏身,不想被当作暗器的标靶,拔兵刃严行戒备,用目光搜寻敌踪。二十步外一株大树后,踱出脸色冷森的杨琼瑶。 “我是狩猎的能手,在这种地方,我可以猎到野兔狐狸。”她轻拂着长剑,嗓音依然悦耳:“十岁我便猎到一头独行花面大青狼,猎你们这些人易如反掌。我要一个个分别猎杀你们,不杀光你们决不能罢手。”也许她在吹牛,但仍可收到震慑的功效。 一个十岁大的小女孩,居然说猎获一头独行花脸大青狼,如果不是吹牛,表示她的耐心、机智、勇力,皆超人一等,化不可能为可能,猎技无与伦比。狼通常是群居的,一个狼群就是一个家族。独行花面狼,指那些落单孤独的雄狼,因发生某一种原因落了单,或者争领导权而被逐出家族……由于要自行谋生猎食,因此特别凶猛、阴狠、强悍、机警,不但敢侵入村落,而且可在山野中对付落单的猎人,可以跟踪猎人几天几夜,随时制造机会扑上行致命一咬,比大吼大叫的猛虎更可怕。饿急了的猛虎,才会向人攻击。她如果真是最高明的猎人,猎狐兔也得心应手,猎体积庞大的人,更是易如反掌啦!难怪她一个人在林中出没如入无人之境,连伏桩潜哨也没发现她的踪迹。“该死的泼妇,你好阴毒,不断戕害我的人!”伏魔剑客跳起来厉叫,但色厉内荏不敢冲上:“我决不把解药给你,你一定死,你……”人影来势如电,剑光破空而至,她无畏地猛扑而上。 田前辈一声怒吼,剑迸发出一道激光,迎着射来的剑光急封,风雷乍起。 伏魔剑客与三名同伴,也奋起左右夹攻,但发起晚了一刹那,不可能四个人同时发招攻击。一声激烈狂震,田前辈震出丈外,火星飞溅,再急退五六步才稳下马步。 剑光斜惊,彻骨的剑气猛然向侧方迸发,一名中年人首当其冲,一剑封出却错了方向,剑光无情地掠过左后肋,大叫一声向前冲,砰一声撞在一株树杆上,凶猛地反弹倒地,在血泊中挣命,背肋开了一条尺长的裂缝,内脏向外挤。剑光顺势回旋,电虹折向急射伏魔剑客的胸口。 这一刹那的爆发性攻击,象在同一瞬间完成。 伏魔剑客非常机警,来不及接招封架,看到剑光突然转向便知不妙,硬将身形向侧方旋出,彻骨的剑气掠身侧而过,距体半尺仍感到彻体生寒,猛地一窜两丈!一声惨叫,剑光把另一大汉的右大腿齐膝削落。 杨琼瑶出现在三丈外,左手扶住一株大树干,右手轻拂着沾有血迹的长剑,神态冷静不象经过猛烈搏杀的人,盯着伏魔剑客冷笑。“你躲闪的身法可圈可点。”她冷冷地说:“下一次,一定把你一条腿卸下来。刚才的一剑有人做了你的替死鬼,下一次你决难幸免。” “救……我……”被削断腿的人跌坐在地求救。 田前辈躲过一剑,惊得脸色大变,虽然早知道杨琼瑶了得,但被一剑震飞,这才知道估计错误。这一剑比所估计的份量,超重两三倍,双方剑上的劲道相差很远,一个小姑娘的内力,怎么可能如此浑厚可怕?难怪每次遭遇,都受到惨重的损失。不能策应伏魔剑客了,再上前攻击,肯定会多赔上一条命,下一剑很可能没有这么幸运了。一声厉喝,田前辈脱手射出一枚铁翎扔手箭,身形向后倒退,脱出危险区。 那一声厉喝,是急撤的信号,用铁翎箭掩护伏魔剑客撤走,情义已尽。 杨琼瑶果然被吸引了,身形斜转,剑折向疾沉,叮一声奇准地击落电射而来的铁翎箭。 伏魔剑客抓往机会飞退两丈,脱出剑控的范围。 另两名同伴也够机警,两面一分窜走似飞。 “你走不了!”杨琼瑶怒叫,转身猛扑身形未稳的伏魔剑客。 田前辈再次大喝一声,铁翎箭再次破空,箭出手便向侧飞掠而走,不能再停留了。 伏魔剑客咬牙切齿勉强侧移,引诱杨琼瑶转移扑来的方向,也就是铁翎箭掩护的射线,与田前辈掩护的默契,配合得极为圆热。杨琼瑶真不敢大意,已试出铁翎箭的劲道,不敢不全神贯注留意铁翎箭的射向,百忙中放弃追袭伏魔剑客,突然止步煞住马步。铁翎箭从她身前尺余掠过,破风的锐啸令人毛发森立。 能逃的人都逃掉了,断了右腿的人也用腰带捆住了创口上方,两手一脚咬紧牙关,向草深处爬动,消失在林木深处。七个人,又损失了一半。 杨琼瑶怎肯干休?收剑穷追不舍。 两人在树林中小心翼翼摸索,随时防备有人偷袭,更留心不要闯入伏魔剑客那些人的埋伏里。表面上是文斌与月华曹娇,赶走了伏魔剑客,其实伏魔剑客实力仍在,不会放弃搜杀他俩的行动,潜伏布下埋伏突袭,仍然具有致命的威胁。文斌在行动的表现,以及在言谈中所流露的意图,不但把伏魔剑客列为目标,也意在找出迄今为止,一直不曾露面的两批意图不明人物,藏匿在何处以及对方何时采取行动。情势不急迫,文斌仍然小心翼翼探索而进,选择容易走的空隙以保存精力。 月华曹娇紧跟在文斌身后,神色一直就处在极端警戒中,风吹草动也会吓一跳,有时惶急地冲到文斌前面,似乎后面有人追逐,紧张兮兮浪费精力,连文斌也被她草木皆兵的惊恐心态,经常白忙一场回头搜寻是否有人潜伏或追赶。“于虹,你似乎并不想赶快离开险地呢!”她已取回自己的包裹,系妥在背部不影响身法的灵活,抬头察看日影:“你是不是往南走?离开大道太远了吧?”“我已经表示过了,不做被人追得上天入地的丧家之犬。”文斌扭头瞥了她一眼:“我在等机会求证一些事,澄清一些事。一旦不出我的所料,我就可以正式展开行动了,谁该负责,必须偿付他所造成的血腥债务。”“你……你到底在影射些什么?”她一脸无辜的苦相:“我只想早些逃出险境……哎呀……”她惊叫着窜出文斌的左前方,伸手向右侧方一指,脸色大变。 “哦!是个死人。”文斌警觉地闪在树后,向她挥手示意藏身在另一株大树后取得掩护:“你留意前面的动静,我察看尸体有何异兆。”她呼出一口长气心情一懈,死人是无害的,本能地拔出系在背上的长剑,藏身在树干后向前面戒备。确是一具死尸,尸体尚温,喉部被割开,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是被人悄然从身后接近,干净俐落用小刀割断了咽喉。是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年人,一身淡青劲装,背上有剑,腰间有匕首百宝囊,身上插了枝叶野草,头上也有枝条草草编扎的草圈,潜伏在树下的草丛,即使来人接近至丈内,如不留心观察,也难发现有人存在。人是被杀死之后,故意搁放在树下倚树坐倒,所以月华曹娇先一步看到了。 稍加检查,找不出可以证明身分的物品,仅用小绳吊放在颈下的一只精巧削制的芦管哨引人注意,可发出几种不同的哨声,高低音相差颇大,可远传或近传。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是负责传讯的潜伏哨,本身不负责出面拼搏偷袭,以传递所见情况为主。右前方突然传出异响,有人弹指发声,声浪不大,稍远些便难以听到。 文斌向侧一伏,形影消失在草中,立即传出五声弹指声:三短声之后是间歇稍长的两短声。月华曹娇远在十步外,视线被草丛枝叶所阻,且向前面戒备,看不到这一面的动静。 一株大树后,踱出一个身上也插有枝叶的人影,双手一阵挥动,打出一连串手式信号。 那人手一挥,一闪便失去踪影。 月华曹娇怎知身后的动静?警觉留意前面有何异样的状况。 “看出甚么吗?”她听到文斌接近身后的声息,扭头询问结果。 “是潜伏眼线,被暗器杀死的。”文斌拍拍她的手臂:“死人不会说话招供,无法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走吧!不可停留过久。”“好久没有听到声息,也许这附近已经没有人停留了,或者被人赶走的,会不会是那个小女人又跟来了?”她一面走一面问:“你似乎对那个小女人有顾忌,是不是她的武功可怕?”“无仇无怨,我不想和她拼个两败俱伤,而旦她已和伏魔剑客反脸成仇,算是站在一边的朋友。”文斌当然不会把内情说出:“伏魔剑客的武功,比她差了一大段距离,但人手足,而且真正的高手还没露面,所以她的处境不太妙,我还真有点耽心她的安全。”“别管她了。我们自顾不暇呢!我唯一的念头,是赶快远走高飞,尽快摆脱这个大剑客的纠缠,到了凤阳他就无奈我何了。”“如果你真想到凤阳避祸?实在没有走这条路的理由,更无此必要。” “我是被逼的,事前哪想到潜往凤阳避难。情势不由人,也没想到在寿州会碰上这个大剑客,更没料到居然与他结仇,真是见了鬼啦!”“你并不急于远走高飞。”文斌脚下加快,分枝拨草愈走愈快:“伏魔剑客目标在我,夜袭桑家大院的人也不想要你的命,可以说你有惊无险,我的处境却凶险莫测。呵呵!我既然强出头,也就没有甚么好抱怨的,那位大剑客正在走霉运,他最好识相些溜之大吉避祸逃灾。”“咦!你的话……” “信口说的话,别介意,娇娇。” 钻出树丛,月华曹娇一怔。 “咦!怎么回到官道上来了?”她讶然惊呼,在林缘止步。 确是东行的官道,西面约半里地,就是先前有人埋伏的地段,绕了老半天,却绕回原地来了。炎阳高照,官道前后两三里好像没有旅客行走。官道不是直的,路两侧的行道树挡住视线,事实上视界前后仅及一里左右,无法看到里外的旅客。“你追我赶,在树林中怎知身在何处?”文斌伸手向西一指:“咱们回寿州城。” “甚么?反而往回走?” “我感觉出前途必有更险恶的埋伏。这期间,那些混蛋必是赶到前面重布天罗地网,因为他们料定我们必须往东走,咱们回头反走,他们就会乱了章法啦!而且在城中安顿,安全性极高,他们除了派几个人夜间下毒手之外,咱们不需旦夕提防。”不管她是否同意,文斌向官道奔去。 经过埋伏区,鬼影俱无,埋伏狙击失败,离开追逐之后便不再回来守候了。 再笨的人,也不会重新经过埋伏区。 “他们会回来吗?”月华曹娇仍然心有余悸,不住观察附近是否有可疑的征候。 “应该不会,这些人仍在这一带漫山遍野,搜寻你我的下落,按理不会回来重新设伏,何况他认为我们向东逃,决不可能走回头路。”文斌毫不注意路旁的动静。“所以你决定折返州城?” “是呀!这里不会有人等候,其他地方,可就难说了。他们是不会死心的,你对他们有大用,花了许多工夫,出动许多人手,本来志在必得,怎肯就此罢手?死了许多人,他们更不肯善罢干休。”“会跟回城行凶?” “也许吧!反正已花了许多工夫,已经欲罢不能。他们也不肯罢,主事的人更不许他们罢。”两人并肩不徐不疾西行,前面里外出现一个朦胧的孤身旅客身影,村夫打扮,但背了大包裹,草制遮阳帽,手点枣木问路杖,大踏步迎面而来。“躲到州城真能安全吗?”她紧挽住文斌的手膀,口吻充满怀疑:“我们算是被他们逼离州城的,所发生的凶险事故绵绵不绝。他们是江湖的伪善者,公门人明暗中支持他们胡作非为……”“有时候也大捉特捉他们,所以一些真正的行侠者,是不敢一言不合,就拔剑杀人出口怨气的。”文斌打断她的话,目光扫过路北的田野,田野中这一带种植的,是高茎作物桑麻:“上次我们住在城外的寿春老店,用意是让他们有机会暴露狐狸尾巴。这次住到城里去,住到北大街州衙左近。他们除了夜间派一些人做刺客,增加一些无聊乐趣之外,威胁有限得很,而且……”“而且什么?” “派来的刺客如果武功不比我们高,受到威胁的反而是他们。” “他们会多派一些人来行刺……” “那不叫行刺,叫抢劫。象抢劫八公山的桑家大院,五爪蛟已经在州衙备案了,来的人愈多,他们也更危险。我弄断他们的手脚,留给寿州可敬的公爷们处理,铁定会被扯进桑家大院的强盗杀人血案里,结果如何?”“也会把我们牵扯进去呀!” “笨哪!秘密弄断他们的手脚,我不出面现身,当然也不会在往处左近动手,怎会被扯进去?这种办事的常识和手法,你应该懂呀!”文斌说了不少话,话中不时透露一些玄机,但她也许心情仍然紧张过度,并没留意文斌话中所透露的玄机和破绽,聪明机警心细的女性特质全忽略了,也被文斌一次说几件事,有意隐隐约约分散注意力的技巧所左右了,不会留意文斌有意无意中透露的可疑细节。自从与文斌结交后,文斌一直就用这种谈话的技巧与她周旋。 偶或她发现疑问,也能及时提出,却被文斌用虽不明确,但仍然言之有理的话,勾销了她的质疑,她也大意地停止深究。“我们赶两步吧!早些进城早获安全。也许他们失去我们的踪迹,往东向凤阳追……” “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槽。” “你的意思……” “我们的行动,可说几乎完全控制在他们手中。潜伏眼线用特制的芦管传声,不断指出我们的动向,他们布局逼我们按他们的预期行动,不可能摆脱他们的控制,不会有人盲人瞎马似的往东追,所以……”她突然站住了,脸色大变。 谈说间,迎面来的旅客,已接近十步左右,旅客突然掀高遮阳帽沿,露出线条粗犷的面孔,那双精光四射的大眼,凌厉的眼神狠盯着她。文斌倏然止步,看出凶兆。 “江湖双娇散了伙。”旅客声如洪钟,止步解下背上的大包裹:“日精逃往何处去了?” 她心中一震,这人为何知道她和日精的事? “你……”她本能地伸手拔背系的剑,对方口气不对,是敌非友,必须提高警觉防险。 “我以为你逃得很快,该已远出三十里外了,居然折返寿州,不知有何用意,正好,省了不少麻烦。”“咦!你好像不是伏魔剑客的朋友。”她沉着地向文斌打手式表示准备应付意外:“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不认识你……”“泼妇,你应该听得懂。我在信阳浪费了不少时日,一直查不出你真正的去向。你花了不少心机布局,虚虚实实令人迷惑。泼妇,你该知道我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是谁?我该认识你吗?” “那天晚上你行凶刺杀我们的人,我没弄清当时的情势,抓往你扔飞,后来才发现……” “你……你你……”她好像是见了鬼,像被一记霹雳打在头上,脸色灰败颤抖着向后退,像是双腿不听指挥持剑的手抖得像在抽筋:“天……魁……”“天网恢恢……”旅客声如雷震。 “天……魁……”她扭头发疯似的狂奔,叫喊声尖厉刺耳:“天魁……星……天…… 魁……”“天网恢恢!”旅客拔刀高举叫吼,举步便追。 天魁星用刀,江湖朋友众所周知。 文斌现身迄今,一直就拿剑使用,而且使用的时间不多,与他发生冲突的人,都认为他用剑。“慢来,天魁星。”文斌的喝声像乍雷,剑已在手,声出剑发,一招灵蛇吐信当胸便点,阻止对方追赶月华曹娇,剑上风雷骤发,光芒如电用上了全力。“铛”一声狂震,火星飞溅中,刀剑狂猛地接触,两人同被震得向侧飘,刀与剑的劲道半斤八两,震飘的距离概略相等。一声虎吼,天魁星人刀浑如一体,抢先一步发起猛烈攻击,刀气迸发似浪涛。 双方都快,动力与技巧相当,因此刀剑无可避免地在攻猛防密中,发生激烈的接触,刀光剑影飞腾,闪动的人影依稀难分,响起急剧的慑人心魄金鸣,火星迸射有如爆竹爆炸的爆散火花。官道宽阔,正好全力施展,四脚急剧移动震起尘埃,再被刀风剑气一激,尘埃滚滚极为壮观,好一阵势均力敌的罕见恶斗。“天魁……星……天……魁……”叫喊声渐去渐远,发疯般大喊大叫狂奔的月华曹娇已向东逃出半里外,仍在狂叫狂奔。“铮铮铮……”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恶斗逐渐升至炽烈难分境界。 怪异的芦哨声,将有关的人引来了。 其实芦哨声早就从各处传出,若有若无并不引外人注意,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哨声的含义,外人发觉后,必无法找到发哨声的人,也弄不清哨音发自何处。文斌早就发觉这种哨音,心中雪亮,但仅猜想是传讯的信号,传甚么讯,起初并没介意。这种只能传达简单讯息的口物,对他的威胁并不大。哨声召来了自己的人,也招来了外人。杨琼瑶并不知道哨声的内情,她是紧跟在伏魔剑客四个人身后而到现场的,但也算是被招来的外人。召与招的意义是不同的,分别代表自己人和外人。 她不理会伏魔剑客另一批人,那些人实力更强大,人数更多,即使她想理会,也无法分身。单人独剑孤掌难鸣,所以她盯牢了伏魔剑客,等候机会行雷霆攻击,杀一个少一个。伏魔剑客知道摆脱不了她,也奈何不了她,四个人步步提防她突袭,以相当快的速度急走,避免她赶到前面埋伏,完全失去和她放手一拚的勇气。急走的策略相当成功,仅呈现追逐而不会发生搏斗。 等到召集的哨声传到,四人速度倍增。不再理会她的跟踪,埋伏的机会也完全免除了。她不急,高明的猎人是很有耐心的,追的速度也加快了,还以为四个丧家之犬,要逃回同伴处,重新集中全力对付她,因此她极为小心地采斜向跟踪,宁可辛苦些,以免被诱人陷阱里。终于听到格斗的清悦金鸣声,她蓦然心动,跟的距离,稍拉远些小心翼翼逐段跟进。 力拼百十招,势均力敌,双方锐气耗得差不多了,攻击的速度逐渐减弱。 强攻硬抢斗力斗狠的重要阶段,双方旗鼓相当,速度一慢,便表示进入拼长劲耐力的第二阶段,也就是较技巧斗机警与经险阶段了。最强烈的一次金鸣传出,人影猛然中分。尘埃飞场中,天魁星的身影突然一闪即逝。文斌屹立在路右的水沟旁,剑发出隐隐震鸣,像从云天深处传下的隐隐轻雷,可知刚才的一击,双方已以神御剑,攻击之猛烈无与伦比。尘埃渐散,天魁星像是平空消失了。 路两侧有合抱粗的行道树,枝浓叶茂挡住了烈日,外侧是桑麻、高粱、灌木丛、枣林,和浓密的树林。林下荆棘野草丛生,唯一宽阔平坦,视界良好的格斗理想场所,就是宽可四车并行的官道。只要离开路面,往两侧一窜,便难见形影,到处都可以潜藏。胜负未分,天魁星不可能窜走溜之大吉。 “威震江湖的天网重要人物天魁星,浪得虚名如此而已。”文斌逐渐移向路中心,拂剑高声说:“你如果躲起来,在下可以骂你了。我不言大名鼎鼎的天网天魁星,只敢吓唬一个武功不佳的女人,出来吧!我等你。”人影从路右的行道树上飘落,人化流光,刀似逸电,一沾地便狂野地接触。 “铮铮”两声震鸣像是同时响起,刀光人影在倏分中又一闪而没。 文斌斜退四五步,脚下略乱,退至路左的行道树下,几乎失足跌落外侧的排水沟。 这一击真有石破天惊的威力,天魁星速度之快令人目眩,如换了武功稍差的人,决难接下这惊心动魄的两刀,即使看清飘落进攻的人影,也来不及挥剑封架。文斌接下了可怖的两刀,气势仍然凌厉。如果一脚踩空跌下水沟,就算是输了一半,气势必定直线滑落,斗志当然大打折扣。 失足几乎滑跌的情景明显,勉强稳下马步的狼狈相清晰可见。 “不要再找那个女人的麻烦,不然你我将是生死对头。”他向东徐徐乘机退走,色厉内荏,表示气势已经衰弱,不想再作殊死斗:“得饶人处且饶人;而且天网不该向一个小有名气的女人执罚,阁下一定是冒充天网的人吓唬弱小,小心天网的人找你兴师问罪。咱们后会有期!”人影一闪即至,刀气改变气流。 “你是那妖女的同伙?”重现的天魁星厉声问。 “朋友。”文斌不退了,长剑徐伸龙吟隐隐。 “你和江湖双娇同在武昌出没?” “在下刚到寿州时认识她的,她只有一个人。据她说,与日精孔艳早就分手不走在一起了。”“真的?” “半点不假。” “你知道她在武昌所做下的血案吗?” “血案?不知道。阁下,你真是天网的天魁星?” “无可奉告。” “月华曹娇姑娘说你是天魁星,她怎么认识你?天网出动时,在现场才亮出身分,平时谁也不知道天魁星是何人物,你阁下的真名是甚么?”“无可奉告。” “阁下……” “你往西走,回寿州,不必涉入在下的事。如果你真在寿州才认识妖女。那就与你无关,你走!”天魁星用刀向身后一指,表示要文斌向西走,不必往东与月华曹娇会合,脱身事外。天网的人不会株连无辜,制裁时也仅对付一些首恶。 “在下拒绝!”文斌断然拒绝:“月华曹娇是在下的朋友,在下必须阻止你对她迫害。” “那就休怪在下得罪你了,给你一刀。” 刀光电耀,风雷乍起。 文斌飞退丈外,险之又险地从刀光下逸走,不敢贸然挥剑接招。 这一刀的确极为猛烈,只见光不见刀影,剑无法准确地封架,唯一的正确行动是脱出刀网外。不等天魁星再挥刀追袭,再飞退丈外。 身后传出脚步声,文斌旋身剑光破空。 一剑落空,身后的人远在三丈外,可能是抢出现身的太多,脚步声因人多而响声大,他判断错误,以为人已到了身后。是申叔一群人,共二十人之多,堵住了东行的路,他消失了立即冲出突围的勇气。 精力耗损甚巨,怎敢向二十余名高手所列的阵势冲? 他流露在外的却步神情,表现得合情合理,即使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也不敢在精力耗损过半之后,向二十余名高手列下的阵势冲。申叔那群人,就认为他不敢冲是必然现象。 天魁星的表现,就比他好得多,横刀屹立在路中心,虎目冷森地四顾,那股骠悍勇猛的无畏气势极为磅礴,似乎出现的这些人,只是些土鸡瓦狗,撼动不了降妖伏魔的北斗至尊星主。“这些是你的人?”天魁星问,用刀向路北一指。 草叶簌簌而动,出现一列打扮怪异的男女,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全用青中蒙面。 人数真不少,足有三十人之多,中间八个男女,簇拥着一个穿墨绿色薄袍的佩剑人。这人一看便知是首领,也用青巾蒙面。“我怎么会有这些见不得人的蒙面鼠辈做爪牙?”文斌举剑否认。 “那几个呢?”天魁星刀向路南一指。 树叶中钻出伏魔剑客四个人,堵住了路南一角。 “那四个杂碎?可能是找你的,除非你不是天网的天魁星,或者……” “或者甚么?” “或者你不叫文斌,天魁文斌。” “那些狗东西为何找我?我就是天魁文斌。”天魁星的刀指向远处的伏魔剑客:“你说,为何找我?”“稍等你就知道原因了。”伏魔剑客沉声说,向对面路北的蒙面人打手式:“你就是在信阳鬼鬼祟祟活动的文斌?不要急于否认,即将有人指出你的真正身分。”路西寿州方面,十二个人影来势如星跳丸掷,已接近至里内,其中一人所挟的大弓已可分辨。“去你娘的狗王八!”文斌破口大骂:“原来你这狗杂种,死缠往月华曹娇,原因是想利用月华曹娇引出天魁星,嫌我碍事因而再三向我下毒手。”“你给我闭嘴!”伏魔剑客怒叫:“你误了在下的事,我要……” “你要的是一口棺材。”文斌了断对方的叫吼,向天魁星举手一挥:“他们是找你的。与我无关,我没有替你挑冤担债的胃口,你自己处理,不关我的事。”声落人动,向路北飞跃而进。 天魁星同时一声狂笑,向路东飞掠,冲向申叔二十二名高手所列的人墙,眨眼间人刀俱至。二十二个人以为天魁星会和伏魔剑客打交道,即使动手也将先向伏魔剑客四个人攻击,等发现人影如电刀光眩目突然光临,还真有点措手不及。狂笑震天,刀光似奔电,无畏地锲入人丛。 如果申叔这些人的目标是文斌,就应该避免与天魁星拼搏。 伏魔剑客过早透露召标是天魁星,那就明白表示是同伙了。 两声惨叫传出,剑光如满天雷电,把当路的三个蒙面人,在刹那间的接触中,劈翻了两个,另一个连人带剑倒摔入灌木丛。文斌向蒙面人攻击之猛烈,真有如电耀霆击,剑光在两侧蒙面人聚合的瞬间,突然折向闪电似的扑向路东,衔尾追随锲入人丛的天魁星,剑起处血肉横飞,刀向左荡,剑从右决,然后剑影刀光回旋聚合,所经处波开浪裂。分合的技巧,配合得十分圆熟,虽是刚狭路相逢的仇敌,不妨合力杀出一条去路来。 虎入羊群,如汤泼雪;一刀一剑惨烈的砍劈切割,人体在刀剑下崩裂。 十二名高手及时赶到,立即两面急分。 “就是他!他是我的。”弯弓搭箭的人声如雷震:“闪开!” 人群暴乱,哪能闪开? 所有的人,皆不知这位“他”到底指谁,听口气,当然指天魁星。 刚接了天魁星一刀,被震得马步未稳的申叔,是武功最高明的一个,但比天魁星仍然差了一级。听到叫声,本能的反应就是赶快闪开。这一闪闪坏了,身形向文斌的右侧斜撞。一声沉叱,剑光急闪,劈开了申叔的右肋,几乎断腰。已经涌到的十余名蒙面人,闻听急向两侧分张。所有的人,皆将注意力放在天魁星与文斌身上。 引箭待发的人,却连连未发,大乱的人群乱窜,天魁星与文斌闪动的身法太快,发箭必定会误伤自己人。伏魔剑客四个人,已经冲出路中,谁也没留意后面跟来了另一个陌生人。 是杨琼瑶,像一道流光,穿越三个蒙面人身侧,强忍下手攻击的冲动,窜近弯弓待发的人身旁。这人要用箭对付文斌,她知道文斌是这些人的猎物,这些人是伏魔剑客的狐群狗党,这就够了。弓箭的威力,在短距离中极为可怕,内功未修至炉义纯青境界的高手,也禁不起劲矢的一击。这人的弓是三百以上的雕弓,箭也是箭中极品鹰翎箭,百步内可贯重甲,击破内家气功有如摧枯拉朽。这个人,是她的猎物,其他近身的人暂且搁在一旁,猎物优先,决不许可这人伤害文斌。 其他的人,根本就忽略了她。 彻骨的剑气迸发,剑光飞起,先触及弓臂,弓弹起弦折断,剑光顺势向上一挑,弓的主人右手松弦,箭贯入前面左侧一名蒙面人的背心,左手齐肘而断。剑光回旋另一个蒙面人的脑袋脱颈而飞。 她不该顺势砍掉蒙面人的头颅,刹那间的停顿,立即陷入重围,使弓人的十一名同伴,有五名到了她身旁,沉叱声中刀剑汇聚。一声娇叱,她全力卯上了,剑使刀招,来一记八方风雨拼了。风雷大作,劲气迸爆形成旋风,浮尘滚滚中,人影向五方分张,方传出兵刃接触所爆发的慑人心魄金鸣,激光倏然消失。五个高手狂乱地飞退,五比一居然没占上风。 她屈右膝以剑支地,挫低身躯无法挺起,四周浮尘腾涌,呼吸甚感困难,手臂失去再运劲的能力,眼前发黑不知天地何在。贼去楼空,她几乎被五人的可怕劲道撕裂压碎了。 另五名高手,在惊叫声中冲进,取代了先前五同伴的位置,刀箭向她集中汇聚。 她绝望地、吃力地举剑,想挺身站起已力不从心。 “长……虹……”她凄然低呼。 刀风剑气先行压体,她将在刀剑下分裂。 尘埃滚滚中,人影及时从她的右侧后方锲入,她依稀听到一声熟悉的冷叱,右侧及体的剑气突然消失。接着腰间一紧,被一条坚强手臂挽住腰肢。 “放松肌肉。” 不等她抗拒,耳中己听到熟悉的语音,她心情一懈,散去所聚的残余劲道。 身形飞起的同时,她听到有人体倒地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人体重量地摔倒。 叱喝声与惨叫声此起被落,她弄不清怎么可能引起混战的?文斌只有一个人,那个天魁星也是孤军奋故。只能形成围攻的一面倒局面,怎么可能发生混战?被击中发出惨叫的人,决不是天魁星。“赶快调息。”耳中救他的人向她叮咛:“千万不要再妄用真力。” 她被安置在一株行道树的横枝上,树高三丈以上,枝浓叶茂,透过枝叶空隙向下望,可看清恶斗中的人影,有些人就在她脚下舍生忘死狠拼。她的神智是完全请明的,救她的人是文斌。 一面调息,一面焦急地用目光搜寻文斌的踪影。 居然被她找到了,位置在西面二十步左右。 路面散布着十余具尸体,整段百十步路面尘埃飞扬,但仍可看清人影,但不易分辨而已! 文斌与一位使用霸王鞭的大汉,联手大开杀戒,兵刃一重一轻,攻击时一快一慢,但配合得相当圆熟,形成极具威力的鸳鸯阵,见一个杀一个,一接触便生死立判,猛烈如山崩地裂。“原来他也有同伴。”她宽心地呼出一口长气,用大呼吸紧急驱除体内热能,加强聚集能量,她要赶上这场恶斗,必须赶快恢复大部分精力。看清下面的情势,漠视生死的她,也感到有点毛骨悚然,刺鼻的血腥也令她发寒颤。 短暂的片刻间,大局似乎已经决定了。 真是一场雷霆万钧的大搏杀,这里已成了可怖的血肉屠场,尸体七零八落,断头折脚裂胸开腹,路上的积尘被鲜血凝结成怵目惊心的血块血团。濒死者的呻吟声与呼救声,惊心动魄令人做恶梦。 三十余名蒙面人,加上申叔的二十名高手,以及伏魔剑客的四个人,和后到加入的十二名高手中的高手,总人数超出七十大关,就在这短暂的片刻间,剩下的不过二十三名,其中五名受伤不轻。片刻的搏杀,损失了三分之二。 文斌与天魁星并肩屹立在尸堆中,另三方各有两名中年人或八九名青年,两人为一组形成四方阵,占住了官道,手中的刀剑仍在滴血。使用弓箭断了左小臂的人,创口仍在流血,被文斌一脚踏住右膝,剑尖点在咽喉下,躺在地上像是瘫软了,不敢挣扎脸色死灰。“神箭柳光华,你们的堂主目下在何处?”文斌声如洪钟,惨烈的搏杀并没耗损真力:“指给我看,我要和他打交道。我相信他还没被杀死,他是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中的高手,所以他主持天垣堂,只有武功超拔的人才能胜任。我在投效天网的三年中,虽然没亲眼见过他,但知道他武功盖世,天网四区十二组弟兄中,都对他十分尊敬,我也是。”“蒙面的朋友,把蒙面巾取下。”天魁星用打雷似的嗓门大叫:“我要看看,是否有我第二游神认识的人。”原来这人是游神,而不是天魁星。 天网的天垣堂,只是天网的一区指挥中心,本身仅有少数几个人掌理业务,不负责出动。 这是说,天垣堂只是组织的内勤有名无实单位,在调动职务上,负责第一区的指挥调动任务执行分配。这一区有三个小组:七天罡、五功曹、四大游神。 七天罡属天垣堂。但三个小组的人,并不曾与天垣堂的堂主直接打交道,因此不认识天垣堂堂主的本来面目。天网内部的指挥联络,皆以单线连络人上下沟通,避免横的连系,以免一旦执行任务失败,落在对头或官府手中,招出内部的秘密。七天罡与游神功曹之间,彼此也不曾正式见过面,执行任务时,皆以手式信号作为辨认自己人的方法。当然,也有些人暗中有往来。 天网已建立十年岁月,同道之间,难免会发生暗中交往的情形,肝胆相照但心照不宣,平量不会聚在一起把酒论英雄。蒙面的人聚集在路北,人数最多,共有九名,以首领为中心结阵,仍具有强大的实力。左侧,是伏魔剑客十四个人结阵,一个个心惊胆跳,被可怖的搏杀吓坏了。八比廿三,决定性的胜负仍是未定之天。 “我……我也没……没见过堂……主……”神箭柳光华惊怖地叫:“天魁,你……你该知道,你叛逆的罪状……”“放你娘的狗屁!”那位倒拖着霸王鞭的大汉声如沉雷:“日精月华为花红刺杀王吏目的事,咱们已调查得一清二楚。监察处置之不理,天垣堂却向座主要求制裁天魁,暗中调集各区的心腹亲信,大举追杀天魁,根本无意制裁月华曹娇,为何?”“咱们已经查出,七天罡制裁青龙庄,天魁的确不在场,天魁在嘉鱼被黄泉鬼魔一群妖孽,用七步追魂针所伤,养伤一月,根本不会应天灯之召报到。”另一位轻拂着狭锋刀的中年人接口:“天垣堂派谁冒充天魁的?这是决不容许极为犯忌的事。咱们在武昌分别召集可靠的弟兄分头调查,结果发现许多根本不可能发生的狗屁事,已经证实青龙庄夜袭的前三天,黄泉鬼魔那群妖孽,就已经在那附近潜伏了,会合另一批人,出其不意里应外合,屠杀了七天罡。咱们让天魁吸引你们穷追,暗中跟在你们后面候机揭发你们的阴谋,你们果然露出狐狸尾巴,果真是天网恢恢。你最好招供,以免死得极为痛苦!” -------------------------- 第二十章 揭奸大计 文斌一脚踢开神箭柳光华,从怀中掏出天魁星面具戴上,恐怖的天魁星外貌,真有如妖魔白昼现形。“天网执行制裁,不可能派外人参与。制裁自己弟兄,更不可能请外人相助。”他高举血迹斑斑的长剑,狰狞的天魁星面孔环顾对方的阵势,剑随目光移动:“除了神箭柳光华之外,其他十一个人,十之八九是天网的弟兄,你们这些人……”他的嗓音提高了一倍:“是干甚么的?谁派你们来对付我天魁的?招出你们的主谋,说!”“天魁。别废话了!”冒充天魁的第二游神怒吼:“活捉几个人严刑逼供,哪怕他们不招?杀!”首领一声长啸,所有的人同时发射暗器,同时转身如飞而遁,像漏网之鱼。 二十三个高手中的高手,居然被八位天网的弟兄吓破了胆,失去拼的勇气,逃走第一。 先前七十余名高手,在短暂的片刻便死了三分之二,这三分之一早已胆落,谁还敢有勇气做送命英雄?天网制裁巨豪大霸,皆以个人面对大群爪牙,对以寡击众的强攻联手战法学有专精。对方人多,死得也多,再不见机逃命,能活的人恐怕就没有几个了。八个人真不敢向暗器群中冲,冲出的人及时止步暴退,失去追的先机。 “不能追!”文斌大叫:“他们不会再和咱们拼命,会用暗器埋伏偷袭,实力仍在,不可枉送性命。”“天魁的话有道理。”将霸王鞭拭净放入鞭囊的人说:“如果不是他和游神制造混乱,让咱们突然锲入行雷霆攻击,决难获得胜算。冲阵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呢!不急,把受伤的人拖走,不怕他们不招。”“我拖这个神箭手。”文斌揪住神箭柳光华的领口:“弟兄们,集思广益,综合诸位所获的消息,一定要把天网的内奸揪出来。也许受伤的人中,有人知道堂主的底细,能找得到堂主,必能把内奸揪出来的。”共找到七个受伤不算严重的人,包括神箭在内。 先将尸体拖入树林,以免惊世骇俗。 天网的弟兄如被生擒活捉,决不会贪生怕死招供,因为知道招与不招都会死,死也要死得英雄些,而且招也招不出多少秘密,因为他们对秘密所知有限。文斌连上一级的连络人也毫无所知,落在对头手中,能招出甚么来? 神箭柳光华是天网的弟兄,文斌不可能用严刑逼供。 其他六个人中只知道天网的组织,怎知道天网的座主堂主是何方神圣?而且这六个人都是自命不凡的亡命,拒绝招出重要的问题。弄死了三个人,所得的全是与天网无关的供词,连真正的身分也难以确定。 当然也获得不少资料,供作参考以策划揭奸大计。 揭奸行动并非文斌独自进行的,在武昌夜探碰上游神之后,便着手进行了,他这一组的功曹和游神,分别追查线索。在离开武昌追踪江湖双娇时,便分头进行策定行动大计。另一部份人,已远赴各地追踪可疑目标,目标锁定最近几次制裁行动后,随后进行杀人灭口抢劫的可疑人物。其中最值得注意的目标,是七星殒灭青龙庄时,里应外合杀入青龙庄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江湖双娇是最可靠证据确凿的人证,这根主线由文斌负责追查,其他的人避免出面,秘密在他附近留意一切动静,时机成熟,才发生这次毁灭性的雷霆攻击。双方皆在用尽心机布局,胜利属于文斌这些天网弟兄。但功亏一篑,被那位蒙面首脑逃掉了。局势仍然扑朔迷离,揭奸大计并没成功,口供没有多少帮助,仍然无法掌握涉嫌内奸的确凿线索。伏魔剑客与内奸勾结已无疑问,可惜被这位大剑客逃掉了。 月华曹娇失了踪,又得设法找到这个浪女。利用浪女行刺王吏目的人,是不会轻易放过浪女的,必须杀之灭口,以免秘密外泄。利用浪女引诱天魁现身的妙计功败垂成,浪女已完全失去再利用的价值,杀之灭口必须及早行动,浪女的处境极为凶险。文斌另有烦恼,杨琼瑶已悄然走掉了。杨琼瑶的处境,可知比浪女更为恶劣,浪女可以躲藏,她不能躲也不想躲,等于是站在明处,须面对许多高手在暗中下毒手的凶险局面。八人经过一番计议,决定分工合作的行动纲领,分手化装易容各奔前程,已经是午后时光了。他有点迟疑,甚至感到进退两难。 所掌握的线索不能轻易放弃,不能另起炉灶进行追查其他线索。 伏魔剑客一群漏网之鱼,是奔向寿州的。月华曹娇则是向东奔,这时可能已逃出五十里外了。浪女看到天魁现身,已吓得胆裂魂飞,必定有多快就走多快,追上去不是易事了。月华曹娇不认识天魁的真面目,对天网的任何人皆怀有强烈的恐惧,必定拼命向凤阳逃,从此不敢再以本来面目在外公然走动,追查将十分困难。他向寿州动身,决定从伏魔剑客这些人着手跟踪,有机会就把这位大剑客弄到手,也许能追出那位蒙面首脑的根底。刚绕上官道,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西面的官道右侧,手中有一根木杖,步履蹒跚向寿州走。 “唔!盯牢这个混蛋,必可找到伏魔剑客。”他欣然自语,重新隐身在路左的树林里。 是江湖客顾大同,头部包了伤巾,右脸肿起老高,可能右耳已聋,右眼也出现黑眼圈,眼球充血视线大受影响!由于头部受到重击,走路歪歪倒倒脚下不稳,用木杖支撑也举步艰难。 他并不知道江湖客是被杨琼瑶用石块击中的,训为这家伙在恶斗中负伤,找地方躲起来,这时才起程返回寿州归队,盯牢了这位江湖风云人物,找伏魔剑客应该不会有困难。不需用紧蹑盯梢,这家伙走得太慢。 距城不足二十里发生惊人的搏杀事故,性质比强盗劫路的规模更大,不但有旅客目击,更有在田间工作的乡民看到,瞒不了人。五爪蛟桑大爷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他本来就心怀鬼胎,想起八公山大院的死人,他简直有点接近精神崩溃境界,对一切引起心惊肉跳的消息,特别敏感。当他发现伏魔剑客逃回城,仍住在淮南老店,便如坐针毡六神无主,知道灾祸仍在大事不妙!这些混蛋真是岂有此理,不知死活。 他们都有坐骑,为何不快马加鞭远走高飞?仍然留在这里不走,出了事铁定会累及他的,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大的灾祸,他这条地头龙哪能脱身事外?不论莅境的是哪一种强龙,以他目下的实力,的确无法与任何强龙抗衡,不管用何种手段相抗,他都注定了是大输家。幽冥教的毁灭阴影,仍然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桑家大院的惨重损失,已经让他心胆俱裂,精神快要濒临崩溃边缘,但也逐渐引发他的反抗意识,产生不顾一切的亡命气质,滋生玉石俱焚的念头。白天没有威胁,全城的治安人员皆出动戒备,一有风吹草动,他的爪牙也会配合治安人员蜂涌而至,为保护权益而群起而攻。晚上,可就长夜漫漫噩梦连连了,来找他的人决不会暴露本来面目,谁能指认向他行凶的凶手。所有的蛇鼠皆派出走动,眼线遍布,宅内外不分昼夜,戒备森严闭门谢客。 幸好他不知道恶斗的经过,不知道事故牵涉到天网,一直就认为近来的风波,起因在于伏魔剑客一些江湖英雄,与江湖浪女月华曹娇之间的恩怨是非。桑家大院遭劫,原因出于他一时昏了头,不但介入纠纷,而且打月华曹娇的主意,招来惨重的损失。如果他知道是天网在这里进行摘奸内斗,便丢下这里的事逃之夭夭,躲到安全区避风头了。在淮河每一角落他都可以藏身,整条淮河都是他的地盘,安全庇护藏匿的地方多得很。迄今为止,他对袭击桑家大院的人存疑。幽冥教,早晚会被人揭发罪行,虽然不在天网的控制区内,不至于受到天网的注意。 但天网远至南京安庆制裁星宿盟,已是轰动江湖的大事,已表示天网正扩大活动控制范围,谁敢说天网决不会光临寿州?在淮南老店附近,他派了几名得力的爪牙做眼线,留意伏魔剑客几个人的一举一动,消息不断传回,当他发现逃回的江湖客头青面肿时,便知道这些英雄好汉们是大输家啦!最好不要去招惹大输家,以免彼迁怒招惹无妄之灾,因此他派眼线暗中留意动静,不敢落井下石打落水狗。其实他把伏魔剑客恨入骨髓,如有可能,他会把这位大剑客捉来食肉寝皮化骨扬灰。 桑家大院死伤之惨空前绝后,财宝被劫一空,绝对与这位大剑客有关,大剑客与在郊区活动出没神秘的人有关,尽管他的朋友,认为可能是天网制裁幽冥教。断魂刀客古奇那几位朋友,指证天网的证据相当薄弱。文斌和月华曹娇,可能已踏入凤阳地境了,聊可告慰,一个手掌拍不响,伏魔剑客应该不会再兴风作浪,不会再举剑高喊伏魔啦!他必须预防伏魔剑客转移目标,把他当作魔举剑相向,因此已作了必要的打算,逼急了也会破釜沉舟拼个两败俱伤!所派出的狐鼠,都是第一流的眼线,武功也相当扎实,精明机警目光锐利,对在淮南老店附近出没的可疑人物,该怎办便会当机立断加以处理。所谓处理,表示不择手段把人弄走。最得力的眼线康七,绰号叫阴狼。 阴狼康七也是幽冥教的弟子,对一些小巫术运用自如。 刚从隔邻的小巷子折入,便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流浪汉走在他前面,看背影年纪可能不大,如果大,必定是发育不良的矮子,挟了一根打狗棍,正在一面走一面剥食炒花生,花生壳不断向下掉。他一脚踩下去,踩碎花生壳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行动,也就表露无遗。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矮子有问题。 他的身材粗壮,比矮子高出一个头,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人,对付一个瘦弱的矮子,有如金刚捉小鬼,对方的武功即使高明,也禁受不起他从后面偷袭的沉重打击,油然兴起把人弄到手的念头。脚下放轻紧走几步,像灵猫蹑鼠,可是脚下的花生壳,并不因为他脚下放轻而不会碎裂。 贴身了,巨灵之掌伸出想劈耳门。 矮子突然转身,咧嘴一笑,苍黄的面孔,却露出雪白的美好牙齿。 他一怔,猛然想起是伏魔剑客的同伴,曾经在客房中反目,把江湖客打得牙掉脸肿的小旅客杨钧。不由他多想,巨掌本能地挥出。 这是突然发生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事实上掌挥出时对方恰好转身,事出仓卒,想收掌也力不从心。掌被对方的小臂架住,砰一声肚腹同时挨了一拳! 拳头小,劲道却大得可怕,打击力直撼内腑,象是挨了一记千斤巨锤,打得他张口闭气,呃一声便叫不出声音,可怕的痛楚光临。挨了一拳,他便崩溃了,浑身力道尽失,痛得直不起腰来,想大叫救命也力不从心。 “是你找上我的。”杨琼瑶一抖手,他便被仰面摔翻手脚朝天,小鬼跌金刚干净俐落,曲一膝顶压住他的肚腹,一手将他的右手反扭,牢牢制住了。“呃……呃……我……饶命……”他居然能发声说话,真是奇迹。 “你是五爪蛟桑大爷的人?” “是……是的……” “监视我想活捉我?” “不……不是的,监……监视伏……伏魔剑客那……那些人。” “为何?” “留意他……他们的举动,他与藏身在南乡的那些人有……有往来。那些人已经快马加鞭离……离开,向西走了,他为何留下,大爷想……想知道他留下的用意。”“那些人只遁走了一半,仍在暗中策应他。”杨琼瑶放手收脚站起:“我需要一些消息,用消息换你的命。你如果不合作,我就在你的脊心穴来上一指头,现在,我等你一句活。”脊心穴来上一指头,不论是制经或制穴,脊椎神经便被截断。与断了脊骨的症状差不多,下肢麻痹瘫痪,得一辈子缠绵床席。他有眼不识泰山动手在先,对方有胁迫他合作的充分理由,他如果想逞一时的英雄,肯定会做下一辈子的残疾,这些高手的武功非常可怕,他真挨不起对方的一指头。“我……我愿合……作……”他完全屈服了。 “好,起来,往巷底走,到僻静处好好谈谈,谈我所要知道的消息。” “你……你要知道些甚么消息?” 他爬起痛苦地揉动肚腹,那一拳让他吃足了苦头。 “那个狗屁剑客的消息,我自己留意。”杨琼瑶押着他往巷底走:“我要有关月华曹娇与于虹的消息,以及南乡潜伏不走的人中,你们认出哪些人物,知道他们的底细,便可严加提防。”“那些人出动时,都用青巾蒙面。借住的民宅附近不许其他乡民接近,无法认识出是哪些人物。”“回去告诉桑大爷,我会不时向你们的人讨消息,我是站在你们一边的,对你们而言,你们如果把我当仇敌对付,休怪我下手不留情。”“这……你是说真的?” “半点不假。” “我会向大爷禀报。” “悉从尊便,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你们最好设法认出他们的身分,以免估计错误吃大亏!”“我就估错了你,所以……” “所以几乎丢命。我知道其中有一个武阳关的名武师,叫五花剑潘兴,也可能叫潘明亮。认出这个人,务请赶快告诉我。”两人谈谈说说直趋巷底,他完全失去反抗的念头。 白天在城内或城外附近,一言不合打一架无关宏旨,动刀动剑可就麻烦了,即使碰上不共戴天的仇家,也不能一拳头把对方的脑袋打破,被捉进官里要偿命的。治安人员满街走,最好连斗口打架的事也不要发生。 伏魔剑客本来就住在淮南老店,他是打算住几天的旅客。其他的人,有些已经结账走了,也有些由朋友代为结账的,取走了行囊,店家招子雪亮,不敢拒绝。由朋友代为结账的人,尸体正摆放在二十里外的树林里。 新来的几位旅客,似乎与伏魔剑客互不相识。江湖客顾大同,也是打算住几天的常客。 这位仁兄流年不利,先是在店中,被杨琼瑶打肿了脸,打断了几颗大牙。然后在树林你追我赶其间,头右侧又挨了杨琼瑶一石头,幸好没把头打破,伤上加伤,吃足了苦头!也幸好挨了一石头,昏迷了老半天,伏魔剑客逃命要紧,无暇救助他,他却因祸得福,没赶上官道的惨烈的大屠杀。也许是殃尽必昌,后福无穷呢!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返回客店,这才知道天魁果然现身,结果……结果让他心胆俱寒! 他们利用月华曹娇招引天魁星,不得不多方设法赶走不相关的人接近月华曹娇。 自始自终,所有的人,皆认为文斌是不相关的人,是好色的江湖浪子,不能让文斌赖在月华曹娇身边以免误事。结果,文斌却是真正的天魁星反而利用月华曹娇招引他们,逼他们露出原形,失败得好惨!他实在支撑不住了,整个头部似乎胀大了一倍,疼痛难当,再也无法参加后续的行动了。 伏魔剑客另有打算,另有妙计,他不得不听命行事,事实上他也无法随撤走的人快马西奔,头痛欲裂怎能乘马飞驰?势必随伏魔剑客一同行动。同伴是一名腹大如鼓的壮汉,细心地在他的房中替他换药裹伤。 “天一黑,咱们就不好过了。”他口齿不清,说的话声音破碎刺耳:“天魁会来的,一定会来。他娘的!咱们是栽到家了,是哪一位仁兄出的妙计,咱们吞下了自己放的饵,跳入自己装设的陷饼……”“不要胡说!”同伴系妥伤中,阻止他发牢骚:“那是庄主的计策,失败在于咱们这些人无能。”“狗屁!这计策一点也不妙。”他暴发似地说:“只有庄主认识天魁。再就是在武阳关追踪的几位仁兄,从他报出的姓名文斌,才认为他是天魁,其实他们也没弄清是真是假。这是说,除了庄主之外,谁也不认识天魁的本来面目,而庄主不可能紧蹑在月华曹娇身旁,这计划如能成功除非是无意。”“现在,大家都认识了,也算是成功呀!” “老天爷,付出了多少代价?” “天下间只有死,才不需付出代价。”同伴冷冷地说。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留在这里吸引天魁,除了任他宰割之外,看来是躲不过了,我怎么这样倒楣?那鬼女人害苦了我,我哪能再挥剑自卫?”“是你出的主意,用定时丹制她。要了她的命你付出些许代价也是应该的呀!”同伴的口气中,有幸灾乐祸味:“那小泼妇的武功,比我们所估计认定的造诣要高出甚多,她居然能独当十二位天网弟兄,实在可怕,她是怎么练的?”“我耽心的是……” “你耽心甚么?” “那小泼妇如果和天魁联手,你我都得天天做噩梦。”他甚至警觉地注视门窗,似乎强敌随时都可能打破门窗,进来要他的命。“你白耽心了。”同伴向房门走。 “你……” “那小泼妇只能活八天。”同伴拉开房门扭头说:“放心养伤啦!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等死的。”“甚么意思?”他听出某些征兆。 “届时自知。”同伴出房掩上门走了。 他在床上发怔,思索同伴话中的玄机。 八天,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白天,客店是安全的。城内城外,不动刀动剑大家都安全。高手名宿,决不会做出当街杀人犯忌的事,一旦在官府落案,就不能在江湖大摇大摆称英雄了。伏魔剑客有恃无恐,带了两位同伴,出现在对街的太白酒坊。 这里是纯喝酒的小店,当然叫些小菜也可充饥,邀几个朋友把酒论英雄,在这里胡说八道,天南地北乱吹牛,没有人见怪。已经是夕阳无限好城门将闭时光,站在店门外,便可清晰看到城门出人的人群,住在城外的人,必须赶早出城回家了。店堂不大,酒柜便占了一半空间,八张酒桌已有四桌有酒客,店堂中热流荡漾,酒香扑鼻。三个人占了一桌,不许旁人合并。他们应该在客店的膳堂进食,淮南老店供应的酒菜是第一流的,跑到小酒坊喝酒进膳,有违常情。酒过三巡,邻桌来了杨琼瑶姑娘,仍是不健康的少年打扮,拖出长凳大刺刺地坐下。 “过来坐,我作东。”伏魔剑客的笑脸颇为吸引女性的好感:“我知道你能喝几杯……” “我还敢和你同桌进食?上一次当已经够蠢了,岂能上第二次?”她也一脸笑意,不似是生死对头:“我承认我没见过世面,少见识,以为结交你这种英雄剑客朋友,攀龙附凤必定可以受益非浅,怎会想到你们脸呈忠厚,心中男盗女娼?我还没在江湖一展抱负,就被你们用男盗女娼手段打入地狱,总算认清世道人心的诡谲莫测,可惜后悔已嫌晚了。”“其实你不需走极端……” “我们不谈这些。”她接过店伙斟妥的酒怀,泰然自若撇开话题:“你们真与天网有瓜葛?那位叫于虹的人真是天魁文斌?”“你不知道他的底细?” “你知道?” “不谈这些……” “我知道你不敢谈,也羞于启齿,他把你们上百名高手名宿,杀得血流成河尸横大道。我感到奇怪不解的是,你们既然要杀天魁文斌,却又不认识他……”“你少给我胡说八道!”伏魔剑客沉下脸不再笑了:“你忘了吗?我是冲月华曹娇来的,她在武昌犯案,你我都知道有个叫文斌的人在追蹑她。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知道天魁文斌其人,在这里只知道他叫于虹。在官道袭击他的人我也不认识他们,凑巧聚合在一起,同仇敌忾一起攻击而已!”“你真不要脸!”她摇头苦笑:“我亲眼见到你和那些人打手式,也亲耳听到你和他所说的话……”“但你绝对无法证明,我和那些人是一伙的。最重要的是,当时我仍然认为他是月华曹娇的姘头于虹。杨姑娘,你这种自以为是少见识的猜想心证,是站不住脚的。他既然是天魁星文斌,我可不想卷入天网的家务事,不再找他报侮辱我的仇恨,他最好不要再找我。杨姑娘,我再郑重向你道歉,把解药给你,不再记仇,不……”“我仍是一句话:我不信任你的解药。”她重重地放下酒杯:“我唯一可做的事,是和你们同归于尽。任何人站在你这一边,我都会冷酷无情地杀死他,决不手软。今晚我会去找你,你好好准备了。”“你最好改穿女装,让我看看你女性的庐山真面目,十七八岁的少女本身就是一种美,我相信你的面貌也美上加美。”伏魔剑客心中愤怒,不再示弱,说的话流里流气:“旅途正感寂寞,我等你。”“那就说定了,我到你的房间找你。”她连死也不放在心上,对方的脏话无法激怒她,放了一串钱酒资,泰然自若出店。“三更正,请准时光临。”伏魔剑客愤怒地大叫大嚷:“床上床下,我陪你……哎……” 斜刺里飞来一只小酒杯,他不愧称名动江湖的大剑客,眼角瞥见有物快速接近,本能地扭身一掌斜挥,没料到酒杯应掌碎裂,几块小碎片打在胸口上,有一块击中下颚,痛得他跳起来。壁角那桌站起一位剑眉虎目的大汉,右手托着一碟菜肴。 “你这混蛋会是名动江湖的大剑客?是哪些杂种把你捧出来称剑客的?”大汉手中的菜碟,似乎随时皆可能向他投掷:“你说的话实在下流,该到教坊去做大茶壶!”教坊,是公营妓院:大茶壶,指龟公王八。 他本来要激怒得不顾一切,要拔剑行凶,但一看清对方的面容,怒火倏然熄灭脸色一变,眼中有恐惧。是那位冒充天魁星文斌的人,天网天垣堂四大游神中的第二游神,脸上曾经化装有点改变,但那双精光四射的大眼却保持原状,流露在外的气势极为强烈,骠悍狞猛的形象,真像传说中查察人间善恶的天神。他与游神打过交道,所以印象深刻。 天网的弟兄不但武功惊世,也是调查的专家,对化装易容术火候不差,所以出没如神龙。 他是从对方的双目中,认出是第二游神的,如果走在街上,即使迎面错肩而过,也不知道是不久前大发神威的死对头。“你……”他骇然忍下将出口的咒骂。 另两名同伴还没看出危机,踢凳而起。 他手一张,拦住了同伴。 “你这狗娘养的混蛋,刚才那些话你是冲我说的,以撇清你和那些杂种找天魁的关系,为你可耻的卑鄙行为脱罪。”第二游神放下菜碟,厉声指斥:“我正在着手挖你的根底,找出你与那些人之间的脉络,如果查证属实,我一定毙了你这王八蛋。”他的两位同伴大吃一惊,挺身而斗的勇气消失了,也发现对方的游神身分,情不自禁向后退。“阁下不要嚣张!”他一挺胸膛,大声分辩:“在下根本没发现你躲在角落里扮眼线,我找那位叫于虹的人和月华曹娇的事,寿州的人可以为我作证,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是天魁星,用不着以大嗓门为我的行为辩护。我伏魔剑客名动江湖正大光明,你可以向江湖朋友查证我的根底。在下行侠作为,多少与天网的行道宗旨相符,哪有闲功夫干预天网内部的纠纷?你最好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转告天魁,他最好离开月华曹娇远一点,以免玷辱了天网的声誉,成为邪魔外道。”言之成理,在这种公众场合,要反驳还真不易提出证据,酒客们怎知道这些江湖恩怨是非?“他的事会自己解决,所以他一定会找你的。你与那群杂种走在一起,是不争的事实,凑巧走在一起的说词,你只能骗骗一些不相关的人。那群杂碎经常暗中在天网后面趁火打劫,杀人抢劫嫁祸给天网。八公山桑家大院杀人抢劫事件,五爪蛟有朋友反映称可能是天网所为。定然与这群杂种有关,也与你有关。”“胡说八道!”他只有用大嗓门表示清白:“桑家大院受到神秘人物袭击,在下仍在这里,五爪蛟亲自带爪牙,监视在下的动静。天亮后,我才带了朋友在路上等候于虹和浪女的,五爪蛟是受害人,他可以替在下作证与我无失,你少给我胡说八道乱定入罪。”店堂中酒客开始走避,店门外却挤了不少人看热闹。 “家主人并没指证血案是天网所为,也无从指证。”邻桌站起一位大汉,听口气使知道是五爪蛟的爪牙:“你们都是过江的强龙,家主人不希望卷入你们的纠纷里,两位请尊重家主人中立的地主态度,远离疆界另行订时地解决纠纷。”“在下是本州捕房捕头赵兴隆。”不远处另一桌,站起一位健壮的中年人:“本地的暴乱已经够多了,不欢迎你们这些亡命。今天天候不早,明早你们必须拾掇离境,巳牌初如果仍在附近逗留,立即拘提收押,以桑家大院强盗杀人抢劫血案疑犯究办,听清楚了没有?”“你想玩法?”伏魔剑客虎目怒睁,可找到出气筒了,一个小小捕头,被他吃定啦! “放你的狗屈!别给脸不要脸。”赵兴隆猛拍桌子,破口大骂:“你敢对我说这种话?可知你剑客声誉,必定是用男盗女娼的手段骗来的,你应该和我客客气气支持我办案。你说你要找于虹和月华曹娇泄愤,凭甚么?我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挑衅的人是你。” “你……”伏魔剑客脸都气青了,手按上了剑把。 “你拔剑试试看?我要你生死两难。”赵兴隆踢开凳,双手叉腰往走道一站:“你给我竖起驴耳听清了,你这种烂剑客,在我这种人眼中毫无地位,如果我不睁只眼闭只眼,凭你的佩剑我就可以把你弄进大牢上手铐脚镣。你在脚旁吐一口口水,我也可以把你枷号示众三天,你如果不信邪,试试看!”公门人对一些所谓侠义英雄,通常走得很近,彼此相互利用,也相互怀有戒心。 公门人是白道人士,侠义英雄是侠义道英雄。两者最大的不同地方,是公门人执法,侠义道人士玩自己的法;两种法有时殊途同归,有时则法所不容,关系非常微妙。一旦失去平衡作用,或者有了利害冲突,侠义英雄肯定是输家,经常被一些痛恨藐视国法的灭门令尹,把他们送上法场严惩不贷。在寿州出了事,或者在天下任何州县出了事,丁勇民壮全面封锁,通报邻县协力捕拿,这位侠义英雄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国法制裁。桑家大院出了血案,寿州的公门人个个焦头烂额。五爪蛟虽然心中有鬼,尽量悄悄收拾残局。但有一些有正式户籍的人被杀死,是不可能私自埋葬的,必须报官相验核发死亡除籍证明。如家属以失踪呈报,查出之后罪名不轻,相关的人,铁定会因此而破家。五爪蛟只报了十几个被盗杀的人口,已经令知州大人震怒了,严令治安人员追究查贼踪,全面追捕。赵捕头这些人心中有数,铁定会以悬案结案,怎么查怎么追?无凭无据,总不能胡乱抓几个人来抵罪。就算他知道凶手是些甚么人,也投鼠忌器不敢抓,真要抓,天知道要付出多少惨痛的代价?何况桑大爷心怀鬼胎,不敢催案,而且桑大爷本来就不是好东西,赵捕头还真不敢不卖三分账,心照不宣,平时本来就有勾结。“在下明早不会走,我等你玩法。”伏魔剑客愤然丢下两吊钱酒资,偕同伴气虎虎地出店走了。“这混蛋大概活腻了!”赵兴隆摇头苦笑。 消息传出了,明早淮南老店将有一番龙争虎斗。 在伏魔剑客外出招摇期间,江湖客在客店的客房内歇息,睡得不怎么安稳,昼寝依然噩梦连连,但他并不害怕,白天在客店是安全的。他是一个伤患,仇家不会乘人之危前来下毒手。 左右邻房的旅客,都是他们自己人,虽则保持互不相识的表面关系,暗中却相互策应合作无间。再加上已被店伙知悉的几位同伴,也住在同一座客院里,明暗中的警戒实力不弱,所以应该十分安全。可是,客店是公众活动的地方。傍晚时光,落店的旅客陆续光临,店伙前前后后忙碌,谁也不知道走动的人是不是旅客。头部连续受到打击,浮肿淤血,视听两觉皆迟钝不灵,像一头需要照料的病狗,自卫力有限,需要有人在旁保护,甚至得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伺候他的人,不可能整天无聊地在房中守候。 听觉迟钝,开门的声音他毫无所觉。门是虚掩的,伺候他的人不时出入。噩梦连连,似乎身在树林中,不远处升起杨琼瑶的身影,一块拳大的石头,正凶猛地破空而至。他跑不动,双脚像被绑住了,狂叫一声,蓦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手脚可以动弹了,猛然挺身坐起。 房中炎热,光线微弱,头部被伤中裹得像肉粽,仅露出一双仍有红肿的眼睛。 还不到掌灯时光,夕阳余辉从小窗透入,眼前仍有点朦胧,可看到床边站有一个人,噩梦初醒,还来不及分辨人的轮廓。“是甚么时候了?”他半清半醒信口问:“我大叫了是不是?做了噩梦。” “做了亏心事的人,或者胆小的人都会做噩梦,是不是在梦中被仇家捅了一刀?”站在床口的人,说的话充满嘲弄味:“你这种人,做好梦的时日并不多,噩梦却夜夜缠身,一生一世都活在噩梦中。”“哎……”他想跳起来,却被一耳光打碍重新躺下了,伤口又挨了一击,痛入骨髓。 他完全清醒了,倒不是被耳光打醒的。是于虹,或者天魁丈斌。 不论是于虹或文斌,在他的心目中都是魔鬼的化身。 “你是乖乖招供呢!抑或是让我把你弄成一团零碎,再一五一十从实招来?” “你……你要我招……招甚么?救命……” 大叫救命声被堵死在喉间,想惊起左右邻房同伴的打算落空,咽喉被叉抵在枕上,他像被抓住七寸的蛇,在床上猛烈地挣扎。“你生得贱!”文斌说,另一大手在他头上裹住的创口一阵拍打。 “呃……呃呃……放……手……”他双手拼命扳扭叉在咽喉上的大手,作无望的挣扎。 “我要口供。” “有种你就杀……杀了我。” “我从不与人争论是否有种的问题,一切皆以达到目的为主。我要口供。” “休想,我……我也没有什么可招的。” “如果不招,你将死得极端痛苦。你和那两批蒙面人勾结,我要知道两批蒙面人的首脑到底是何方神圣?”“你即使把我活剐了,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是何来路,杀了我,不怨你。”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就算你咬我几块肉生吞,我也不会掉眼泪,我江湖客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因为我也没有甚么好招的。”他知道必死,不再恐惧:“我再说一遍,我根本不认识那些人,我们的确志在找你和浪女泄愤,与那些人无关。你杀掉我,伏魔剑客仍然不会善罢干休,他已经查出浪女的去向,会把她追到无尽头,一切灾祸皆由浪女所引起,不杀她于心不甘。”“查出月华曹娇的去向,你们没捉住她?”文斌颇感意外:“你们杀她灭口的心念极为迫切,她能逃得过你们的重重包围?”“那浪女非常机警,落荒飞遁向北边至河边,抢了一艘小船放乎中流,我们已有人找船只追下去了。”“原来如此,大概你们在打五爪蛟的主意,要找他要船往下追。” 这就是伏魔剑客留下的理由,要找五爪蛟支援快船去追月华曹娇。 “我们不打算追赶,用不着我们这些人费心,派去的人非常精明能干,一定可以把浪女抓回来,或者把她的尸体带回来。”虚虚实实,还真令人摸不清意向,弄到船追赶或者留下等待,两种行动都有可能。 月华曹娇逃掉了,应该不会有假。 “你这杂种没有一句实话,必须先整得你死去活来,你才肯乖乖吐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人数不少。 “我把酒菜带进去,你走吧!”门外有人大声说话,可能是江湖客的同伴,拦住送晚膳的店伙,不想让店伙送入,这也是防险的手段,防范仇敌冒充店伙。文斌一掌把江湖客劈昏,启窗一溜烟走了。 江湖客应掌昏厥,脑袋第三次受到打击,灾情惨重,大概霉运来了。总算相当幸运,命保住了。 -------------------------- 第二十一章 量天一尺 掌灯时分,全店忙碌,旅客大量涌到,店内店外人声嘈杂。 城门已闭,迟到的旅客必须在城外投宿。 寿春老店与淮南老店,皆是西门城外最大的旅店,旅客多是意料中事,谁也懒得过问身边的人是不是旅客。杨琼瑶已经不在淮南老店投宿,与伏魔剑客反脸之后,便返出另行觅店脚,表示不再与对方和平打交道。她扮成普通的骡夫,乘旅客混乱时向店门走去,店外门灯光亮度有限,走近才能看清面容。一名脚夫打扮的人,在前面挤近她身前。 “杨姑娘,不必进去了。”这人拦住她低声说。 “怎么啦?”她讶然问。 是五爪蛟的爪牙,她不陌生。 五爪蛟恨透了伏魔剑客,认为那些蒙面人,是杀入桑家大院的凶手,是伏魔剑客的同党,因此愿意和她合作,提供必要的协助,供给重要的消息。“那些混蛋都偷偷离开了。” “甚么?”她心中大急。 “咱们派店伙冒险破门而入,才发现人去房空。” “糟!知道他们的去向吗?” “正在追查,请静候消息。” “好的,我也找线索。” 几乎所有的人,都猜想伏魔剑客这些好汉,今晚一定会留下住宿一宵,明早走与不走,就无法猜测了,也许会等辰牌末时分才可分晓。结果,出乎众人意料,他们竟然乘旅客忙乱时,化整为零溜之大吉。 一般旅客必须赶宿头,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以免赶不上宿头发生危险。江湖客却不介意危险,不介意是否按站投宿,有些人甚至昼伏夜行,夜行反而安全,露宿更是家常便饭。往何处走的,调查并不困难。有地方豪强暗助,有蛇鼠合作,有如布下天罗地网,遁走的人数不算少,很难逃过眼线的耳目。月华曹娇糟明机警,武功并不差。要不是被伏魔剑客的名气所慑,真要放手一拼,她甚至有三四成胜算,伏魔剑客还真奈何不了她。天魁出现,她的胆快要吓破了,脚下突生神力,死中求生落荒飞遁,不但逃避天魁,也要逃避这些蒙面人,速度打破平生记录。她知道沿途有埋伏,怎敢循官道向东逃?不知道逃了多久,反正将要力尽,眼前出现浊流滚滚的淮河,河上可看到一些大小船只往东。妙极了,岸边正好搁了一艘小代步船,两个村夫打扮的人,正在用劲将船向岸上拖。 两个村夫容易对付,冲上会抓住两人分别摔翻,将船推下河,架起桨在村夫叫骂声中,顺水顺流向下放,打破樊笼飞彩凤。如果她在现场留下,看双方打交道,一旦发现文斌才是天魁,必定胆裂魂飞逃不出现场,死路一条,机警怕死的人有福了。船远放十里外,后面是否有小船追来,但她毫无所知,以为已经脱险了,不会有人发现她是从水上走的。□□□□□□伏魔剑客是向东走的,沿官道东奔,在会合处聚集了十二个人,连夜向东急赶。 他们前面数里,也有十二个人急赶,有时留一个人等候他们到达,交代一些事即以快两倍的脚程,赶到前面归队,两队人可以维持联系。官道傍淮河南岸伸展,不时与河会合。 夜黑如黑,道上鬼影俱无,正好用赶长途的快脚程急赶不会惊世骇俗引人注意。 一个时辰后,杨琼瑶踏上东奔的旅程。她还可以活八天,怎肯放过与罪魁祸首同归于尽的机会?唯一令她怀念的人,是令她感到痛苦的文长虹,天魁文斌,或者于虹。 文斌是甚么人,那并不重要。文斌对她视同陌路,这痛苦令她心碎。 但生死关头,文斌把她送上树藏身,那关切的语音,岂是对她冷漠无情的人? 现在,她离文斌愈来愈远了。 她的生命只剩下八天,文斌也救不了她。所以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与伏魔剑客那些人同归于尽。她埋头急赶,并不知道她离城一个时辰后,身后有人也走上这条东行官道。 月华曹娇的操舟术不好也不坏,架双桨的小代步船,还不能控制自如,以顺流下漂的时间居多。要不是情急逃命,她哪有勇气乘这种小船,在汹涌的急流中玩命?能保持下漂已经很不错了。日影西斜未牌末申牌初,船漂近一处湾流。到底漂了多远,她毫无所知。小船是尽量靠岸漂的,她不敢放乎中流快速下放,稍漂快些就险象横生,倾侧打旋难以控制,手忙脚乱经常发生桨滑落的现象。河流折向,形成弧度不算大的湾流,岸上草木繁茂,芦苇密密麻麻,看不到活动的人影,似乎相当荒僻。流向渐渐移向东北,对面可看到起伏不大的冈阜形影,地势比河南岸反而稍低些。 她不再心焦,不再躁急,急也无可奈何。她无法如意地控舟快航,能尽量控制小船傍岸漂流,她已经心满意足了,一个江湖女亡命独自控舟,还真有点值得骄傲呢!她相信一定可以漂抵某一处大埠,改乘客船前往凤阳,像这样漂呀漂的担惊受怕,何时才能平安到达?州城至凤阳一百八十里,途经两县,沿河必定有大埠,定可找到船只搭乘的。 不论水路陆路,她都感到陌生,从没走过这条路,沿途问路定去向,有一步走一步。 从信阳走寿州,就是采用问路走去向的办法走的,反正有目标,条条大路通长安;凤阳就是她的目标。走哪一条路如何走,沿途打听不会有问题。小船被一个小浪掀得一旋一扭,她急动的左桨用力过猛,船几乎反转向右倾,转了头船尾掉向下游,吓了一大跳,好险!惊魂初定,不经意向上游远眺,心中一动。 一艘无舱中型货船,三支大桨参差划动,显得并不协调,速度并不太快,从中流向下冲,三个控浆的人各划各的,掌舵的人也就显得有点手忙脚乱,一看便知操舟的人并不内行,凭一般牛劲大胆下放。大概认为并不怎么湍急的河流中,船不会翻覆,河上往来的船只不多,没有撞船的顾忌。 操舟的人不熟练,穿章打扮也不像舟子。 烈日偏西,她向西南下游眺望,不易看清里外船上的景物,阳光相当刺眼。但她看到船上共有六个人,看到几个人肩上有反光物不时闪烁。是刀剑的把部饰物。刀剑的锷,刀的吹风环,剑的云头,都因平时擦拭得光亮而反光;玩刀剑的人,对这种反射的光芒特别敏感。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有人弄到船只追来了。 天网不会放过她,那些神秘的蒙面人不会放过她,伏魔剑客的人不会放过她。 于虹一定被那些人杀死了,单人独剑哪有幸理? 如果于虹被杀,该是为了掩护她逃走而死的。心中一懔,不假思索地双桨一阵急动,小船跌跌撞撞歪歪斜斜,冲入浓密的芦荻丛。秋汛期间,一部份芦荻浸泡在水中,压倒一大片芦荻,船总算搁上河岸。抓起包裹窜入岸旁的草木丛,不分东南西北飞奔,急似漏网之鱼,尽快远走高飞。 她以为那艘船的人发现她的小舟了,惊惶逃命心态影响她的判断力,杯弓蛇影风声鹤唳,是逃命者的正常反应。其实那些人并没留意在岸旁的小船竹筏,逃走的人所驾的船,必定放乎中流尽快向下急驶,怎么可能沿岸慢慢漂流?小船钻入芦荻丛,更不会引人注意了。 她甚至以为对方正循她留下的走动痕迹,在后面穷追,因此小心地不时折向或绕走,辛辛苦苦布下迷踪路,引追的人往错误的方向追。她后面鬼影俱无,她是自己吓自己穷紧张。 淮河自寿州迄凤阳,短短百余里,名义上经过两县:怀远、定远。但沿途除了怀远城外,并无其他大埠,没有繁荣的经济区,大的市集其实也不大。稍有名气的两座小埠,是蚌埠集和洛河镇。当时的蚌埠集市民,做梦也没料到在数百年后,这里会成为数百万人的大都市,那时,全集的人口不超过三万,仅是凤阳西面的一处水陆交通略为重要的小市集而已!洛河镇更小些,当时仅有三百余户人家。淮河在北面向东奔流,镇东有洛涧会合,称洛口。一条大木桥跨越洛涧,是官道贯通东西的桥梁,镇北没建有码头,往来的船只皆傍岸停泊。本镇以农产为主,货船以运送农产为大宗。小客船靠岸的不多,旅客皆走官道自由自在些。这座小镇自是交通要津,水路与官道分别经过镇北镇南。地势也相当重要,近乎三不管也三要管地带。镇本身属怀远县,镇西属寿州,镇东洛涧以东属定远县,也许应该取名为三界首镇。 镇有两条街几条巷,东北角近河岸泊舟区,小小的巡检司衙门,像一座小庙,那就是洛河镇巡检司,有一位巡检大人,几名捕快十余名丁勇,以及轮役的役丁。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水陆的治安良好。 巡检大人叫徐寿春,绰号叫量天一尺,精明干练而且公正廉明,通常巡检是从九品起码官,职务与身分皆可佩刀,但他手中经常携带一根尺,像个捕快。捕快的铁尺最长的也只有两尺二寸,短的一尺八。但他的尺长有三尺六寸五分,所以叫量天尺,尺便成了他的绰号,比刀剑更管用,双手抡动,一尺下去,磨盘大的石块一击中分。后来,人口膨胀,怀远县治安首长主簿,也把衙门移到此地来坐镇,官署就傍着巡检司衙门。这是说,人口膨胀,表示治安恶化,水下陆上的蟊贼,也日渐增加,所以需要建立主簿衙门,由一县的治安首长坐镇。而在量天一尺坐镇期间,毛贼们相戒远高疆界作案,以免有理无理,先被量天尺敲断胫骨,再解送县衙法办,案未审便丢了半条命。寿州的五爪蛟,是淮河的牛鬼蛇神头头,洛河镇正是他院子门口的地盘,竟然也对量天一尺有所顾忌。他的爪牙弟兄,就不敢在洛河镇为非作歹,把在附近出事列为大忌。出了事他也不敢出面营救,爱莫能助。量天一尺是一个公事公办,软硬不吃的公正廉明,而且武功令毛贼丧胆的好官。外来的过往江湖英雄好汉,最好事先打听打听,不要在这里猎食撒野。这里不是通都大邑,没有油水可猎,也没有在此停留的必要,一举一动皆在镇民的透视下。镇上唯一的客栈叫悦来,只能接纳十余位需要在此地停留的旅客,设备简陋得很,很少有高尚的旅客投宿。其实这里是上航船只的中途站,所以河旁经常有客货船渡宿。下航的船只,不会在本镇停留。下航怀远城是七十里,上航寿州约五十出头。 月华曹娇弃舟登陆的河湾,在镇西南的五六里。她不知身在何处,本能地越野向东觅路,河向东流,往东定可到达凤阳。天黑之前,她不打算进村庄借宿问路,避免暴露行踪,追的人一定会向村落查问她的下落。那艘有六个可疑人物的货船,傍晚时分靠上了镇北的河岸。附近共泊了七艘大小船只,不像是长程的客货船,岸中没有忙碌气象,一些大人小孩在满天晚霞下,悠闲地在河岸上嬉戏,一切皆显得平和安详。六个人皆穿了青劲装,带了刀剑,却没有行囊,跳上岸浑身水湿,似乎一个个精疲力尽。 伸向河岸的街口,皆建有通向水际的石级,既可作码头用,也是妇女们洗濯的工作地。 六个人系妥船,拾级而上,猛抬头,便看到河岸上街口站着五个人。 六人眼神一变,互相暗打手式。 江湖朋友夸口说天不怕地不怕,骨子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对执法的公人怀有强烈的戒心,一眼便看出这五个人是治安捕快,领头的人穿的正是官服。天下十大名震江湖功臻化境的高手名宿,有一半是公门中人。 其中三名任职捕头,英雄亡命闻名变色而走,闯道的好汉,不敢擅入他们的管区招摇。 量天一尺的名头,在淮河上游,真有姜太公在此的威势,地区的牛鬼蛇神不敢和他照面,他那把量天尺真让宵小做噩梦。但那些天下级的过往豪强,很少听说过他这号人物,也很少在这种小地方逗留,豪强们也不屑在小地方摆威风为非作歹。踏上码头便是宽阔的街口,可看到几间小店铺。 “你们从寿州来?”量天一尺手中抚弄着那根光亮的铁尺,劈面拦住去路含笑问:“空的货船没载货,是你们的?”“有关系吗?”背上系有古色斑斓长剑的中年人,鹰目放射出警戒性相当慑人的冷电。 “我是本镇的巡检,我要查船籍,盘查可疑船只,你认为没有关系吗?”量天一尺仍然一团和气,说的话可就不怎么友善了。“朋友的。”中年人的警戒神色更浓了:“暂泊一宵,我们会识趣地干干净净离去。” 表示身分,意图。如果是不想多事的治安人员,会睁只眼闭只眼心照不宣。 “朋友的?好就算是朋友的,船上的船籍牌,可能是本航区内的合法船只。干甚么的?” “途经贵地,买些食物。”中年人心中略宽。 “哦!很好。你们带了刀剑。” “河上河下有水贼,携刀剑防身是合法的。” “雇请的打手才许携带。” “我们就是朋友雇请的打手。” 客货船通常雇有年轻力壮的保镖,但不称保镖称打手,可以半合法地携带兵刃,但携入闹市就不合法了。“那么,贵友就是船主了。” “是的。” “他贵姓大名呀!设籍何处?你,贵姓?” “这……”中年人傻了眼。 “我们上船去看看船籍牌,不就明白了?一起下船看看好不好?走吧!” 中年人警觉地离位,争取安全距离。 “在下已经表明,暂宿一宵,千干净净地走路,够意思吧?”中年人打出手式,五同伴左右一分:“咱们替寿州五爪蛟桑大爷办事,保证怎么来怎么走,不动贵地一草一木,满意吗?”“本官一点也不满意。”量天一尺的笑容消失了,脸一沉逼前一步:“显然你在说谎,冒充五爪蛟的朋友。那条蛟聪明得很,决不敢派些不三不四的人,踏入本镇一寸地。我要查船籍,你们如果不是附近的人,我要查路引,没收你们的刀剑,人……”“我们走。”中年人急退:“后会有期……” “查清楚你们才能走……” 一声怒吼,两名中年人突然拔刀向里聚合,刀光眩目,劲道猛烈,要抢制机先把量天一尺劈翻,也可能想用刀背将人敲倒作人质。黑亮的铁尺猛然挥出、分张,铮铮两声暴震,两个中年人被震退丈外。 “你走不了!”量天一尺沉叱,疾冲而上,铁尺一伸,单手点出远及八尺外,破风声锐鸣。“铮铮铮!”为首打交道的中年人,已乘机拔剑,接了猛烈的三尺,退下码头。 四名捕快也抡刀挥铁尺猛扑,志在擒捉活口。 六个人知道厉害,那根沉重的量天尺可怕,不敢再接斗,向下面的船只飞奔。 很不妙,已没有砍断缆绳将船撑离的机会,量天一尺五个人,已如影附形蹑尾跟下。 六人飞跃登船,再飞跃而起,跃入浊流湍急的河流,顺流泅水而遁。 “今晚得特别小心戒备。”量天一尺返回码头:“一定还有其他同伙。要在本镇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惜没抓住活口,无法查出他们的底细。”“大人,会不会真是五爪蛟的人?”留了大八字胡的捕快眉心紧锁:“前天寿州传来讯息,那边闹得鸡飞狗走,大批各路龙蛇聚寿州,酝酿巨变极为可虞。大人,会不会是这些龙蛇窜来本镇了?”“可能的。传话下去,今晚严加戒备,但如非绝对必要,不可逞强出面与外来的人冲突。你们辛苦些,留意可疑的征候,也许可以查出他们前来本镇有何图谋,以便筹谋对策。”天一黑,全镇静悄悄,家家紧闭门户,家犬全部放出,有人在外走动,必定受到犬群的追逐。天黑后不久,月华曹娇悄然接近镇西南角,小心翼翼摸近街尾最后一座民宅,大吠声令她感到不安。一些江湖好汉有门路弄到辟犬药,她没有。 肚子闹空城计,她必须猎得食物充饥,同时要向镇民打听消息,弄清身在何地。 看不到灯光,依稀可以看清街舍的轮廓,镇外围房舍参差错落,接近毫无困难。蓦地她向草丛中蹲下,凝神向左侧倾听。她的听觉极为敏锐,连文斌也十分激赏。 没错,有人潜行,而且人数不少,踏草声清晰可闻,已接近至二十步内了。 她真有草木皆兵的感觉,屏息以待,紧了紧背上的包裹,随时有拔剑的打算。 老天爷!果然是穿劲装的夜行人,距她的十步左右,突然停下转向镇中张望。 六个人,看外形她不陌生,就是那艘追来的货船上,操舟技术比她高明不了多少的六个人,虽则背系的兵刃夜间没有光芒出现。她蛰伏如虫,留心动静作撤走的打算。 “我们一定要向镇民查问妖女的下落。” 她听到那有浓重鼻音的人向同伴说话,听了个字字入耳,“妖女一定在这里落脚,镇民必定见到她。这鬼镇像在闹贼,所以警备森严,凡是接近的人,必定受到盘查。咱们一到便碰了钉子,几乎栽了。妖女能言善道,镇民会容纳她的。”“码头没看到她的船呀!”另一个说:“老哥,咱们如果来硬的,妖女却又不在这里落脚,岂不浪费精力,又开罪这里的人,偷鸡不着蚀把米,划不来哪!”“等后面的人赶来,咱们一无所得,如何交代?咱们脸上也无光呀!”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呀!仓卒追赶,毫无从水上追的准备,不能怪咱们无能。也许妖女没在这里泊岸,连夜驶往凤阳去了,咱们却认为她必定在这里落脚,不但浪费工夫,也误了大事。”“你就是怕那个小狗官!” “不怕是假,我有自知之明。老哥,咱们六个人恐怕也奈何不了他,万一被他……算了,你我心知肚明,来硬的咱们毫无胜算,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依我看,不如在这里等候从陆路赶来的人,商量之后再决定行动。看天色,该是二更将届,从官道飞赶的人,半个更次便可赶到了。”“你算了吧!又不是十万火急,一个更次他们能赶五十里?谁肯如此卖命呀?” “少庄主杀妖女灭口的心念极为急切,他一定会不顾一切飞赶的,情势失去控制,灭口是唯一迫切的手段。他们预计天没黑就动身,一个更次赶四五十里并非难事。如果我所料不差,这时该已接近这里了,届时咱们去见他,说毫无音讯,你脸上挂得住?他会把你骂得狗血喷头,所以你坚持要找镇民盘问妖女的下落,免得挨少庄主臭骂,甚至挨耳光!““你的意思,仍是等少庄主到来时再定夺?” “不错,也是避免打草惊蛇的安全办法。” 进退难决,幸好其他的人并没插嘴发表意见,人多意见也多,再讨论下去也难获结论。 在旁窃听的月华曹娇,听得心中叫苦。妖女,毫无疑问是指她。至于少庄主是谁,她就无法猜测了。为何要杀她灭口?她一头雾水。 她得离开,离开这些追赶她的人以策安全。 刚想悄然溜走,前面两株小树丛,传出一声轻咳,夜间听得极为清晰。 相距约十余步,六个人一惊,两面一分,撤刀剑戒备挫低身躯戒备。 “本官听了老半天,听不出头绪。”小树下传来量天一尺清晰震耳的语音:“相好的,限你们立即离开,不许惊扰本镇的镇民,连本官也不知道你们口中所说的妖女,指的是何人物。说说看,也许我会给你们满意的答复。在你们在本镇造成伤害之前,你们是安全的。”“咱们本来无意在贵镇骚扰,希望阁下谅解。”为首打交道的人心中略宽,对方显然不会再采取暴烈行动了。“你们携刀带剑气势汹汹向本镇闯,本官怎能不事先阻止你们往镇上闯?” “咱们对贵地一切陌生,所要办的事又十万火急,为争取时间,并非有意气势汹汹。咱们要追查一个女人的下落,那女人抢了一艘代步船,从寿州下放,很可能在贵地落脚。那种小船夜间不宜航行,那女人操舟的技术也笨拙得很。”“那女人是何人物?” “江湖双娇的月华曹娇。” “哦!难怪你们叫她妖女。你们走吧!” “阁下……” “本镇午后便没有船只泊靠,更没有妇女驾代步船经过。如果有,本官一定知道。的确没有女人在本镇停留,不必打扰本镇的镇民。你们那艘船也是偷来的,不能让你们驶走。记住,本官已经警告过你们了。”量天一尺的身影,始终隐藏在树下,附近是否埋伏有人,不易发现。 量天一尺的话,已经表现相当程度的让步,只要不惊扰镇民,就没有渎职的事故发生。 这是对一些凶残亡命的有限度让步,以免镇民受到伤害,真要严厉执法,惹火了那些凶残亡命,天知道会产生哪种可怕的状况?被杀死几个镇民,就算最后能将凶残亡命置之于法,也得不偿失,所以不得不采取弹性手段,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作不得已的让步,避免发生重大的灾害。人命关天,死几个人可是重大的罪案,何苦来哉! 如果把这种让步容忍,指斥为渎职,于法当然罪不可恕,于情却又可原。古往今来,清理法始终纠缠不清,原因在此,想理清界限谈何容易?这位巡检大人权衡利害松口让步,对一些讲道义的江湖人物的确有效。但对一些不讲道义的牛鬼蛇神,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被认为是软弱无能,可以任杀任剐。量天一尺已经显示实力,松口让步意在不愿多事而已,对方应该知难而退好来好去,所要求的事合情合理。他却没料到,对方不是捉妖女的正道人士,误认这些人是侠义英雄,他的让步,被看成外强中干软弱怕事的表现。“阁下的话,可信度不会超过两成。”量天一尺的示弱息事宁人态度,反而助长了这些人的凶焰,为首的人嗓音提高了一倍:“咱们一定要亲自入镇调查,你最好不要不自量力阻止咱们行事。不久之后咱们入镇,你如果阻止,哼!”六人徐徐后撤,然后转身飞奔。 月华曹娇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暗叫苦,这些人如果往侧方移动退走,必定可以发现她匿伏的身影,肯定会凶多吉少。这些家伙果然是追她的人,要杀她灭口。 时衰鬼弄人,凭她的聪明机警,武功也不差,怎么居然摆脱不了这些缠身的冤鬼? 她对这些人的身分起疑,真会是天网的人吗? 那六个人虎头蛇尾撤走了,是不会罢手的。 她感到幸运,幸好没冒失地到镇上找食物问路,这些人即使闯进镇里调查,也不可能获得任何线索。她得避开这座镇,避开所有的人,务必神不知鬼不觉远走高飞。 走,不是向前走,而是离开这附近,不要被任何人发现。让这些人向凤阳追,她跟在后面走,然后折向另走他方,不必到凤阳冒险。她悄悄后撤,极为缓慢地后移,小心地不让野草发出声音,宁可慢不可快。 阻止那些人入镇自称本官的人,虽然在对面潜伏,附近埋伏有多少人,她毫无所知,如被对方发现她只有一个人,很可能向她发起攻击。左面有河流,没有船走不了。 她向右移,打算绕镇南躲到无人地带暂避,明天等这些人继续向东追之后,再走远些打听去向。一阵摸索,吃足了苦头,不但精力有减无增,衣裙也破裂污脏一团糟。 更糟的是饥火中烧,所吃的早餐无法供给精力,早已消耗净尽,再不补充食物,连走路都成问题,怎能挥剑和高手拼命争取生机?人是铁,饭是钢,饿了一整天的人,抢金子也比别人慢一步。 在田野与草木繁生地区摸索,她仍然不敢大意,时起时伏以天上的星斗定向,向南又向南,北斗和南斗正好做指标。不知过了多么,突然看到行道树。 居然摸到官道来了,官道的行道树黑夜里也可分辨,有官道导引,方向不会弄错。 刚排草向官道飞奔,便听到急骤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西面清晰地传来,人数不少。 她第一个念头是:那些人的重要人物,从陆路赶来了,不足两个时辰,奔跑了五十里。这些人杀她灭口的心极为迫切,她的处境危险极了。人地生疏,强敌群至,她唯一的念头是逃,找地方藏匿,不能再盲人瞎马般乱窜,以免留下踪迹。不久,她从西端越过官道,窜入南面的荒野,远离这座危机四伏的镇市。 镇上的人,应负不了大群可怕的高手,那位口气相当强硬的“本官”,敢抗拒五六个人,绝对抗拒不了五六十个无所不用其极的高手枭雄,早晚会在胁迫下屈服,出动镇上的人大索镇内外。她不敢躲在镇附近,她忘了饥饿,饥饿过度就会发生这种情形。心中焦灼过度,也会忘了饥饿。刚钻入一丛草丛,前面二三十步异声大增,惊起一大群水禽,振羽声如风涛。 她一怔,有水禽在这一带栖息,可以想到的是:这附近一定罕见人迹,没有农庄,藏身不会有问题,问题是得饿肚子。向前急窜,突然楞住了。 是一处河滩,芦荻密市,野草蔓生,前面水光粼粼,反射的星光表示河的宽度不小。 “怎么回到河边了?”她站在河滩尾端发怔。 那是不可能的,她夜间辨向的能力不差,天宇中繁星满天,北斗是每一个江湖人都知道的星座,用来寻找紫微星的座标,她不可能搞错,更不可能往相反的方向逃命。可是,前面确有一条不小的河。人地生疏,她怎知这条河叫洛涧?名虽叫涧,其实是一条河,从定远往北流,在这里汇入淮河,河口叫洛口。本地人就称为洛河。“真是岂有此理!”她坐下嘀咕。 不能再在夜间乱窜了,必须等天亮后才设法弄清身在何处,再乱窜乱跑,很可能一头钻入小镇去了,岂不自投罗网?那个“本官”说话的口气,就表示已经知道江湖双娇不是好人。 钻入一处矮树丛,以包裹作枕,蜷缩着入睡,心中百感交集。 “于虹,你可无恙?” 她喟然低喟,感伤地失声长叹,于虹的音容笑貌,似在她眼前幻现。 在这段浪女生涯中,江湖双娇的名头颇有份量,涉入的罪恶事件也愈来愈广,恐吓、敲诈、盗窃、暗杀……大部分以美色作犯罪的媒介,接触的男人为数不少。她享受男人,利用男人,也找喜欢的男人,有过几次真正的不涉及利害的感情生活。 可惜的是,这些感情生活,最后皆以无疾而终收场。 江湖男女对情欲无法划清界限,对属于灵性的情,所占的分量不多。 于虹,是她最中意的男人,但她并没得到这个男人,也没有机会了解这个男人。 她喜欢中意这个男人,但更喜欢自己的生命,热爱自己的生命,一旦面临生死关头,她的选择是直觉的:活下去是她唯一的最爱。夜静更阑,孤寂的感觉涌上心头。 处境依然凶险,危机四伏,生死难卜,但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这里的夜并不死寂,四野虫声唧唧,零星的大吠声似乎不怎么遥远,不时传出几声夜鹭凄切的鸣声,以及枭鸟的恐怖啼叫。她陷入情绪低潮,思路集中在于虹身上。 她终于从紊乱的思路中,理出颇为清晰的头绪:她不但不了解这个男人,也无法掌握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反而控制了她的喜怒哀乐,甚至主宰了她的生死祸福。她真应该坚决和于虹生死与共的,于虹像她的保护神,帮助她渡过多次危难,生死关头一直坚定地带领她脱出死神的掌握。可是,她却在生死关头独自逃命。 她再三思索,总算冷静地理出头绪,结论是如果非死不可,她会选择与于虹向死亡并肩挑战。这里面有浓厚的自私成份,这世间谁又不自私? 在满怀伤感胡思乱想中,终被疲倦所征服,在朦朦胧胧中入睡,噩梦连连,睡得很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异声把她从噩梦中惊醒。 一阵阴风拂动着枝叶,她听到啾啾鬼声,透过枝叶空隙,不远处草梢头出现一个朦胧的怪影。一阵寒颤通过全身,毛发森立凉气袭人,她觉得浑身脱力,连抓剑的力量似乎也消失了。 桑家大院幽冥教秘密的情景,似乎重行出现在眼前。 “老天爷!”她绝望地呼天。 她以为叫声很大,其实叫声卡在她的喉咙里。 量天一尺非常尽职,是一个有担当、肯负责、勇敢果决、忠于职守的治安人员。 凭经验他知道那些来历不明,态度恶劣的人,会从何处接近市镇骚扰,或者有意犯罪,所以带了得力的捕快,彻夜在可能有人潜入的地区,布下严密的防卫网。他采取消极的手段应付,情有可原,不希望闹出不可收拾的血案,只要收到吓阻效果便心满意足了。预防血案发生,避免伤害扩大,他不能认真公事公办,对方人多势众,他不可能有充足的人手,对付这些不法之徒。三更天,官道传出人声,引起镇口家犬的骚动,激烈的犬吠声令他心中一紧。 麻烦来了,有不少人走夜路,决不会是普通的旅客,赶夜路的旅客十分罕见。 会来的终须会来,他不能逃避。 不等把守镇口的人把信号传到,他已带了部属向镇口飞赶。 镇口设有栅门,夜间按例关闭。栅门只能管制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为非作歹的人不需走栅门。久久,毫无动静。 但他知道,那些人正在聚集在距镇一里左右的风水林内,可能与白天到达的人商议,即将有所行动。他很后悔,处理这件事手腕不够灵活,操之过急,应该先和对方打交道,先了解对方的底细,再拟定对策。迄今为止,他除了知道对方追查月华曹娇之外,其他的事毫无所知,连对方的姓名也毫无所悉。略为宽心的是,对方可能不是为非作歹的江湖败类。月华曹娇这个江湖浪女,他略有风闻,不是个好东西,追查浪女的应该是正道人士。一阵好等,等得好心焦。 等待事故发生,心情之紧张焦虑是可想而知的。 终于,栅门外出现三个人影。 一旦事故明朗化,焦虑的感觉一空。带了两名捕快,他到了栅门前。 双方隔着栅门面面相对,星光下面容依稀可辨,是三个佩剑的人,面貌颇为出色,不像穷凶极恶的人,没有吓人的狰狞面孔。“在下姓贾,贾永豪。”为首的人抱拳施礼,风度甚佳:“匪号叫伏魔剑客。请教阁下高名上姓?”“哦!我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当代颇负时誉的剑客。”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侠义道的人士不会为非作歹:“量天一尺徐寿春,本镇的洛口镇巡检司巡检。你们从寿州来,如果曾在寿州打听沿途动静,或许也听说过我这号人物。”伏魔剑客倒不是被官职所惊,而是被量天一尺的绰号怔住了。 江湖人士分类五花八门,但总分类只分正与邪。 官,不与江湖人士扯上任何关系,如果硬扯在一起,那就是官专门管理统治江湖人士的。 巡检,正是江湖牛鬼蛇神的顶头管制统治者。民心似铁,官法如炉;最好别落在执法的巡检手中。官既然不是江湖人,居然有江湖人的绰号,定非等闲人物。 如果真是侠义英雄,那就必须对执法的官史保持尊敬,除非对方是贪脏枉法的官吏。 “久仰久仰!”伏魔剑客口气略变,神气不起来了:“在下要缉拿一个叫月华曹娇的妖女,她逃至贵地藏匿,很可能隐身在贵地,因此不得不惊扰贵镇,以便早日将妖女擒获。妖女在湖广武昌犯下血案,谋杀了理问所吏目,向凤阳逃窜……”“阁下,你要和我讲法吗?我是执法的官。”量天一尺打断他的话。 “这……” “我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妖女,是不是在武昌犯案。武昌不会向怀远县行文通缉,我也没看过妖女在各地犯案的档案。没有任何罪案确证之前,任何人都是清白的。你可以用你们江湖人那套行侠仗义藉口寻仇,本官不可以乱法把她看成罪犯。”“在下无意要求贵官协助,只要求容许咱们入镇查间妖女的下落……” “本官郑重告诉你,决不可能有什么妖女在本镇藏匿。本官允许你们天亮之后入镇查访。但我得警告你们,决不许在镇内动手缉拿。”“这……” “你们走,天亮后再来。”量天一尺声色俱厉,态度坚决强硬。 要让一群形如暴民的人,夜间入镇向睡熟的镇民查访,岂不鸡飞狗跳?巡检大人的脸往哪儿放?“你不要逼我。”伏魔剑客怒火爆发了。 “逼你?你在逼我,逼我丢官撤职,逼我知法犯法。”量天一尺也按耐不住,嗓音提高了一倍:“你如果敢撒野,今后我要你在江湖寸步难行,我要行文呈报,天下各地缉拿你伏魔剑客贾永豪的榜文,贴在每一座城镇。如果闹出人命,保证你要上法场,甚至抄家,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耍光棍充亡命。我量天一尺在凤阳所承办的巨豪枭霸大案,不下十件之多。横行天下的凶魔吃血夜叉胡亮,是我送他上法场的。”“你在威胁我吗?” “有何不可?”量天一尺厉声说。 “阁下……” “你敢玩命,我也敢。你我玩死的机会各半,人总是要死的。你的人只要有一个落在镇民手中,那就成了铁案。我有把握杀死你们几个人陪葬,所以你最好不要用死来威胁我。听你的口气,你根本就侮辱了剑客的名头,我会请朋友查你的底,看你到底是那一种剑客。”“在下的要求并不苛!”伏魔剑客口气一软:“再说,预防罪犯在你的辖区作案,你也该给我们方便呀!”“你的要求不是苛不苛的问题,而是月华曹娇根本不可能藏匿在镇上,陆地水上进入本镇的外人,皆在镇民的有效监视下,可疑的人本官一定知道。”“可是,那妖女善放化装易容……” “本镇决不可能收留外地人,而不向衙门呈报。妖女也许不敢在市镇投宿,很可能在以西一带村落歇息,你们何不回头追查?我可以保证,白天绝对没有驾小船靠泊本镇的单身舟子,没发现可疑的单身的旅客轻过洛涧桥。这是说,你们一定追过头了。”走官道的旅客,需经过镇口的小街。东行的人,一定会从唯一的桥梁出镇东行。 “好吧!我们回头追查。”伏魔剑客并非有意让步,而是觉得量天一尺的估计有道理。 -------------------------- 第二十二章 夺魄天君 月华曹娇抢小代步船下放,那种小船在任何河岸都可停靠。从陆路沿官道向东逃,速度不可能比他们循踪追赶的人快,很可能半途躲起来,追的人赶过了头。“阁下请注意。”量天一尺也有意让步,好意地提出忠告:“西郊那一带小丘陵区,有迄今尚未查出的神秘人物隐居,只要不是有意踩探,误入的人不会受到伤害。你们这种气势汹汹的态度闯进去,可能引起误会。如果出了意外,不要来找我,我也帮不上忙。”“你在暗示什么?”伏魔剑客的口气,显然不领情,甚至误解。 “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小心提防意外。” “在下心领了。” 三人远出百步外,一面走一面低声商量。 “这些人哪有剑客的风度?不折不扣的歹徒恶棍!”量天一尺冲三人远去的背影咒骂:“他们来了许多人,九成九会闯去自讨没趣的。”“大人是有意怂恿他们去的,属下知道。”一名巡捕轻松地说。 “反正他们一定会去的,不是吗?”量天一尺的口气也轻松。 “小心他们回镇上撒野!” “我已经好意地提醒他们啦!” “他们会迁怒你的。他们不是讲理的人,吃了亏就会找人代罪。” “他们最好不要有这种烂污念头。得着手另作安排,真得防备他们撒野。” “一定要弄到几个活口。”捕快的口气不再轻松:“有根有底的人,是不难对付的。属下有朋友知道这个剑客的底细,最好把他弄作活口。”洛涧西端那处地势略有起伏的郊野,称为小丘陵区确也有点名实相符,野林藏密,杂草荆棘丛生。距洛河镇将近十里,附近没有村落,豺狼山狗出没,狐兔甚多,大白天也阴森幽邃,乡民甚少接近,据说有妖物祟人,鬼魅不时在外围现身。这里确是三不管地带,洛河镇巡检司也很少巡视这处地方,而且也没有明确的界限。 站在最高点,可以看到三处州郡。东北是怀远县地;以西是寿州地境;东南是怀远县地。三不管的意思,是大家不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重要的是这一带没有税收。地是公地,没有田亩,近洛涧一面是沼泽区,这没有打渔为生的渔户。这一带的田和水沟小池小溪中,鱼虾蟹鳖多得可用满境满谷来形容,村落不多,人口少得可怜。当时的寿州,人口不超过十万,洛河镇是附近百里内最大的镇,人口只有数百人,果真是地广人稀。淮河每一次大水灾,这一带十室九空。月华曹娇怎知道身在何处?走这条凤阳寿州道还是第一遭,一切都是陌生的,离开官道前往稍远的乡村,连话都听不懂,问路有如鸡同鸭讲。透过枝叶空隙,她看到草梢上方出现的怪影,高度超过一丈,体积庞大,不知是人是鬼,笆斗似的大头发如飞蓬,粗大的下垂双手不知握了何种怪兵刃,铜铃大的巨眼闪烁着绿芒。一晃、再晃,怪影向下隐没了,鬼声四起,阴风飘拂着草梢,草梢摇摇沙沙怪响。 她是不信鬼神的,一咬银牙拔剑出鞘。草声簌簌,鬼物重新出现,拉近下一半距离,体积也似乎增大了一倍,似要冲入她睡觉的地方。一声娇叱,临危拼命,她毕竟是闯荡江湖的女亡命,也可能是看破了生死,要和鬼物一拼,叱声中身剑合一冲出矮树丛,剑上居然风雷隐隐。视觉和听觉在枝叶摇摇中,功能大打折扣,情绪也因惊恐而失控,神智难免不清。 她根本不知道这象人的庞大鬼物是虚是实,到底是不是象人或象鬼,一冲之下,眼前一黑,什么也没看见,便失去知觉。依稀的感觉中,她有点记得象是撞入一个草垛后脑挨了一击,其他便一无所知了。 那庞大的鬼影怎会是草垛?脑后怎会被击中?这些恍恍惚惚的经过,她没有机会想,也想不起来。昏昏沉沉地苏醒,神智模模糊糊。 她那残余的一丝知觉,总算还能发挥些少作用,隐约记得身在幽暗中,四周有四个模糊的人影。两个人架起她拖着走,丢人一间黑暗的小室,室内有稻草铺地,门砰一声闭上了,她也躺在草铺中朦朦胧胧重新作噩梦。这一段神智模糊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她毫无所知。稍有知觉时所看到的四个模糊人影,她也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人。她更不知道,她曾经一五一十,把记忆中所知道的事,在不由自主中吐露无遗。 已经是辰牌末,日上三竿。 将近四十名高手,分四组从北向南搜,每一组相距约百十步,事实上视线已派不上用场,草木挡住了视线,各组之间只能发声号呼应。他们已搜完镇西一片广大地域,毫无所获,开始搜索官道以南地区,接近小丘陵区。 东面不远处是宽仅两百步的洛涧,涧东毗连小丘陵区一带,有不规则的小型沼泽,芦苇荻竹皆生长在水中,下面的浮泥可能深及胸肩。这一带不用搜索,他们把注意力放在相当辽阔的小丘陵区。他们做梦也没料到,前面有人在等候他们光临,后面也有人紧蹑不舍,随时可向他们发起袭击。镇口在镇的西南角,官道伸向镇口,贯穿镇南与镇东的外围,傍着洛涧伸向镇东北,然后东折,越过半里外的洛涧桥,直通七十里外的怀远县城。过往的旅客,如果不在镇上打尖或歇宿,不需经过镇上的街道,这条路上走官道的旅客并不多。里外的那座风水林中,有四名留守的大汉,看守留置的三四十个包裹,不时向镇口眺望。栅门大开,镇民的活动情景清晰可见。量天一尺带一队捕快和丁勇,不时出现在栅口,向风水林观察,也可以隐约看到留守的人活动。破晓时分,曾派了四个人入镇,购买早膳的的食物,态度相当友善。量天一尺的捕快并没留难,而且热心地替他们张罗食物。迄今为止,双方的关系仍算友好,何时趋向破裂,完全操之于伏魔剑客这群人的态度。量天一尺的处境相当恶劣,投鼠忌器丧失了主动权。留守的四大汉毫不介意量天一尺的行动,料定他不敢出镇干预,因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穷聊天,完全忽略了四周的动静,用不着派人警戒,量天一尺天胆也不敢派人来讨野火。东面半里外,施施然出现了一位孤单的旅客,头上有草编的遮阳圈,点着打狗棍,背了一个小包裹,胁下有百宝革囊,高大雄健,走路却慢斯条理像在游山玩水,无法看到面孔,看不出年岁大小。风水林面积太大,官道穿林而过,林下视线开阔,可远及两里外。 这位旅客早就出现在视线内了,老半天才接近他们歇息的地段。 官道不时有旅客往来,一个孤单的旅客不需注意。四大汉歇息的大树下,距官道约二十步左右,旅客已到了切近,他们仍然不加理会。“他娘的!你们走得真快呢!”旅客突然离开道路,三两步便接近四大汉,摘掉遮阳圈,露出本来面目:“好哇!旧债新欠一起算,你们扔不脱我这个债主的,我一定要把你们的根底刨出来,把你们的主子从黑洞里拖出摆在阳光下。”“天魁!”四大汉大惊失色,抓住刀剑跳起来。 “别急别急!”文斌一团和气,赤手空拳站在丈外笑吟吟摇手:“你们四个人,绝对禁不起我一击,等伏魔剑客那些人返回再说好不好?你们的行囊皆堆放在这里,他们干什么去了?”四大汉真没有勇气刀剑齐出,虽则文斌手中只有一根黄竹打狗棍。 “咱们只是替同道助拳的人,是伏魔剑客的朋友。”为首的大汉举剑的手不稳定,恐惧的神情已表示心虚。即使不会发生昨天的惨烈大搏杀,凭天魁的声威,也让一流高手心惊胆跳,丧失斗志。 北斗是主宰死亡的神祗,天魁是北斗之尊,进行制裁时下手不留情,杀孽之重武功之高,江湖朋友耳熟能详,名头份量不够的人,可说闻名丧胆。昨天的以众击寡大搏杀,已经让这些劫后余生的人心胆俱寒,目下只有四个人,哪有勇气挺身拼命?“为朋友两肋插刀,可敬!”文斌双手支棍,毫无动手发威的准备:“既然为道义插手,就表示替朋友分担恩怨。你老兄不能以助拳为藉口,拒绝分担责任,人多势众占了上风时,兴高采烈喊打喊杀英雄得很。一旦人孤势单面对死亡,就哭丧着脸贪生怕死喊苦叫屈。”“你不要侮辱人!” “是吗?” “咱们与伏魔剑客有交情,为道义可以赴汤蹈火。” “不是他的爪牙?” “胡说八道。我擎天一剑武威,也算是当代江湖之雄,在侠义道中有我的地位,名头决不比伏魔剑客低。我是凭交情与道义,从河南赶来助他一臂之力的。如果知道他要对付的是天网,我也不会趟这一窝子浑水。我敢保证,他决不可能找朋友来对付天网,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天网的天魁星,和你结仇纯粹是巧合。”“该死的!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有几分歪理,我不能在伏魔剑客不在场时痛宰你们了。” “你知道这是事实。”擎天一剑心中一宽。 “伏魔剑客如果不在,你甚至可以否认是替他助拳的朋友。” “确是如此。” “那么,只有等他出现时……” “不久他就会回来的。” “他现在何处?” “不知道。”擎天一剑当然不会说。 “真的?” “用不着骗你,我们在这里看守行囊,谁知道他们到何处去了?你等吧!他一定会回来的。”“武老兄,你如果不招出他到何处去了……” “你想怎样?”擎天一剑心中又发慌了。 “我把你们的双脚打断,再逐一用分筋错骨手段盘问,弄死一个再问一个。我相信一定有一个人肯招供,虽然留得命在,但双脚已残,何不放聪明些……”擎天一剑知道不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剑光猛然迸射,进马步招发飞虹贯日攻上盘,猝然急袭志在必得,剑术名家的身手不同凡响,这一剑真有擎天的威力,快得有如电光一闪。“啪”一声暴响,打狗棍奇准地一挑一拨,不但拆解了凌厉的剑招,而且乘将剑拨出空门的瞬间,棍影向下一拂,风雷乍起。一声厉叫,擎天一剑飞退丈外,突然右脚一软,在脚沾地的同时,屈膝向后仰面便倒。 右膝骨碎裂,右脚算是废定了,任何仙丹妙药,也无法让被敲碎了的膝骨并合复元。 棍影冲进,一声狂笑,如梦似幻的棍影猛然分张,在风雷声中再折向扫出。 三个人正挥刀剑抢出,意在策应擎天一剑,没料到一照面擎天一剑便倒了,连人影也没看清,棍已挟风雷而至,打击之快,无与伦比。三个人在狂叫声中,向三方飞跌,两个右膝被打裂,一个左膝被打烂。 “你的左膝也得敲碎。”文斌出现在擎夭一剑身旁,一脚踏住对方握剑的右手肘,打狗棍拨了拨对方的左膝:“受重伤的人,一定会招供的。”“不要……”擎天一剑狂叫。 “你要的,膝骨一敲就碎……” “我……招……”擎天一剑崩溃了。 “我在听。” “他……他带人去……去追搜月……月华曹娇,不……不知搜到何处去……了……” “哦!你们真追上月华曹娇了?” “大概是……的……” “大概?” “是这样的……”擎天一剑将经过乖乖吐实,最后说:“已经搜了这许久,应该快要回来了。那妖女人地生疏,逃不掉的,镇上的人答应合作,镇上也没有她容身之地。”“好哇!你们真毒,想赶尽杀绝,哼!我这就去找她,见了你们的人,见一个宰一个。” “阁下……” 文斌扭头飞奔,不理会擎天一剑的叫喊了。 四十名高手所组成的搜索队,真可以击溃一队兵马。如果浩浩荡荡进入洛河镇,铁定可以成为占领军。这就是量天一尺不敢强硬到底的原因所在。 在某些恶劣情势中,不得不放弃某些坚持,放弃某些理想,放弃已无法挽回的尊严,不得不眼睁睁坐视义理论亡。这群暴民如果涌入镇内搜索,所造成的伤害将令人不寒而栗,可能比被一群强盗洗劫差不了多少,事后惩凶也于事无补,损害已经造成,无法弥补。搜索队进入林深草茂的小丘陵区,这一带即使真有妖魔鬼怪盘据,也不敢大白天与这群暴民抗衡,走避隐潜暂避凶锋是唯一的选择。太古洪荒时代所遗留的猛兽,就是这样被人类逐一消灭的。一群有十头成员的狼家族,一定可以把一头猛虎逐出猎食范围外,甚至咬死。量天一尺知道权衡利害,小丘陵区内隐居的神秘人物也知道应付手段。 人可以走避潜隐,房舍却无法迁移。 一声信号传出,有一组人发现可疑处所了。 四组人先遍搜四周,最后在茅舍前聚合。不先搜茅舍而搜四周,按理可以主动逼出茅舍内的人。(奇)可是一(书)无动静(网),似乎没有人居住。两进三间式茅屋,与一般的乡村茅舍并无分别。 也许从量天一尺口中,知道这一带有神秘人物的隐居,想必不怎么好惹,因此伏魔剑客显得小心翼翼,提高警觉防范意外,没有人出现,更提高了戒心。先派四个人把守在屋前广场两侧,再派两个人叩门叫问。门是内闩的,久久无人应门。 一声暴响,两人不耐地踹破大门涌入。 屋中无人,灶火尚温,表示屋中人离开并不久。按房屋内的布局,居住的人并不多,设备简陋,厨房内的设备也少,不可能是一个大家庭有老有少。屋四周的杂物很少整理,草木已倚屋生长,屋前的广场是短草坪,显然很少有人活动,践踏的痕迹不明显,倒可看出修割野草的痕迹。这表示茅屋的主人不常在屋前活动,人丁少不常整理,或者有意保持茅屋与四周的环境融合为一体,除非走近,不易发现草木丛中有茅屋,有良好的隐蔽作用。伏魔剑客是老江湖,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中年人,更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三人进入一间内室,盯着摺叠在橱架上的几件衣物看了片刻,然后一一抖开。“年轻女人的衣物,没错。”留了小八字胡的中年人肯定地说:“一套翠绿色衣裙,一套淡蓝色骑装。在这一带妇女,决不可能穿骑装。据我所知,妖女似乎不会有骑装,喜穿月白色衣裙,应该不是她的衣物。”“是年轻女人的衣物,错不了!”伏魔剑客说:“妖女秘密逃离信阳时,就不穿月白色衣裙了。这个女人不是茅舍的人已无疑问,得把她逼出来辩认。”“贤侄不可鲁莽。”另一位长了三角眼的中年人劝阻:“妖玄如果是昨天入暮时分,逃来这里借宿,不可能将衣物洗濯、晒干、摺叠置放妥当。茅屋主人与咱们的事无为,用手段把人逼出来,恐有不便。”“咱们已经搜索了半天,毫无所获。这里是唯一可以住宿的地方,妖女很可能在这里投宿。即使这些衣物没有可疑的征候,但也没有不是妖女衣物的确证,一定要找主人查问,不用手段怎能把人逼出来?”伏魔剑客坚持己见:“宅主人为何躲起来?分明是心虚。哼!”“何不留下几个人守候,咱们搜完西南角一带,如无发现,再转回来好不好?” “不能再耽搁了,一定要把主人逼出来,她可能知道妖女的下落,不能错过机会。”伏魔剑客不接受中年人的意见,转身便走。派了几个人,找来不少柴薪,就在屋前的小广场生起火来,浓烟冲霄,树枝的爆裂声可远传五六里。积薪纵火意图十分恶毒,主人再不出面,下一步就是焚屋了。 果然有效,心狠手辣的人必定是赢家。 “这里!”右侧有人高叫,伸手向右方一指。 距茅屋约七八十步,出现五个男女。那是一座地窟,一处避贼避兵的安全庇护所。即使把茅舍全烧了,也伤害不到地窟里的人。通常这种避灾祸的窟,除了外面的秘密出入口之外,另有与屋内相通的地道,进出口可能在某一道墙下,或者某一间不起眼的小室。五男五女怒容满脸昂然而来,每人手中都有剑。 领先而行的一双老夫妇,依然显得明亮的老眼中,似乎放射出阴厉的冷光,流露在外的那股杀气,真可让胆气不足的人,远在三十步外也望之心寒。老人的发髻全白了,眉毛却是漆黑的,是俗称的一字眉,眉心的间隙非常小。 上了年纪的人,眉梢应该是下垂的,眉毛长而形成八字眉,也称吊客眉。而这位老人的眉梢保持平直,远看像一字,颇为特殊,令人一见难忘,成为脸型的特征。伏魔剑客脸色一变,那位留小八字胡的中年人,似乎不由自主打一冷战。 “夺魄天君!”那位长了三角眼的中年人更是发出惊呼:“这老魔失踪了十余年,居然在这种穷乡僻壤隐遁吃苦虐待自己,有何图谋?”夺魄天君唐英,上一届江湖十大魔头之一。 配称魔的人,尤真是魔头级的人,决不会是随便为非作歹,无所不为欺凌弱小的下三滥。 他们大多数是心性与众不同,行为也特殊,心狠手辣,行事自以为是的特殊人物,对是非的尺度有自己的标准,与世俗所认同的规范格格不入。某些人某些事招惹了他们,或者他们看不顺眼,那就会发生可怕的后果,他们将会像魔鬼一样肆行报复,杀孽之重,江湖朋友闻名丧胆。招惹他们或被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决不会是一些凡夫俗子贩夫走卒。魔头级的人,决不会随随便便闯入一间民宅,杀掉宅中的人,搜光钱财抢走大闺女。“罢了,真是人不可一日无势,更不可一世无钱。”夺魄天君在草坪旁止步,用感慨的口吻说:“我夺魄天君放下杀人的剑,遁隐在穷乡僻壤远离江湖名利之争,结果成了无权无势的掉牙脱爪病虎,阿猫阿狗也打上门来放火打劫了。很好,总算有人认识我,亮你们名号旗号,要干甚么简单扼要地说出来,老夫会还你们公道。”“你们这么多人来势汹汹,不会是淮南盗群的某一股悍匪吧?”老太婆也不悦地说。 长江后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即使是可以毁天灭地的盖世英雄,早晚会与阎王打交道。岁月不饶人,老了就必定成为风前之烛,瓦上的秋霜。掉了牙脱了爪的老虎,连嘴边的虫蚁也无法到口了。“原来你这威震天下的老魔,窝在这乌龟也不生蛋的地方遁世。”伏魔剑客哪将一个过气的老魔放在眼下,说的话嘲弄味十足:“那么,妖女逃来这里找你托庇,是情理中事了,在下找对了地方。”他的目光,用心地打量另两位女人。 年长的女人约四十上下,穿的虽是普通乡妇的荆钗布裙,但掩不住流露在外的高贵风华,成熟的漂亮女人,荆钗布裙掩不住内在的雍容华贵气质。那位十七八芳华的小姑娘眉目如画,刚健婀娜中流露出文静端丽的可人气质,似乎不像一个会武功的大闺女。但手中的剑光华四射品质甚佳,而且份量不轻,不适宜女性使用。 不用多观察,第一眼他便看出不是月华曹娇。 令他莫解的是,小姑娘盯着他的惊诧神色,有点不寻常,似乎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谅讶! 可以肯定的是,他以往从没见过这位小姑娘,难道说,这位小姑娘认识他? 老魔在这处穷僻壤隐遁,家眷恐怕也住在一起,不可能认识他,小姑娘的眼神实在可疑。 但已不由他多想,夺魄天君已迈步上前找上了他。 “对,你是找对了地方。”夺魄天君怪眼中冷电森森,扫了众人一眼,四十个高手中的高手,想抗拒的人真需有超人的胆气。“你收留了妖女?” “老夫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妖女是谁,我魔道中的朋友不多,老夫偌大年纪,不会收容良家妇女。老夫的隐居处被你找到了,我要知道你以何种藉口找我的。你年纪甚轻,不会与老夫有过节,或许是替长辈报不共戴天之仇,贵长辈是谁?你又是谁?”“在下伏魔剑客贾永豪,找一个妖女月华曹娇。她与你是同道,投奔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所以你以伏魔名义,在这里明火执仗除魔,比强盗土匪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这种剑客挂羊头卖狗肉实在无耻!你既然称剑客,老夫的剑也不弱,来吧!看你的剑能否伏得了我这个魔?老夫是前辈,让你三招。”老魔在争取单打独斗的机会,单挑可以发挥个人的武技精髓,对方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必定凶多吉少。“对,你是前辈。”伏魔剑客一面说,一面用左手向同伴打手式:“你夺魄天君位高辈尊,未隐遁前已横行天下二十余年,不但剑术威震江湖,邪木更是出类拔萃,再隐修十余载,修至化境理所当然。在下不是来和你印证武功的,更不想和你玩决斗游戏。”“那你玩甚么?” “除魔卫道,必须使用一切手段除恶务尽。你们有五个人,在下以五个人伺候你们一个。”“甚么?你……”夺魄天君脸色一变。 “在下是晚辈,五比一理直气壮。老魔,擒住你之后,如果在你这里搜出妖女,你将死得很难看。假使你先把妖女的藏匿处说出,在下或许容许你活命。”“哈哈哈……” “你笑甚么?” “笑你愚蠢!” “在下愚蠢?” “如果你向老夫情商以礼相求,老夫或许会如你所愿,你居然用这种态度对待老夫,真是其蠢如猪,老夫号称魔中之魔,从前忍受不了胁迫,现在也忍受不了胁迫,以后也忍受不了胁迫……”“你不会有以后了,老魔!”伏魔剑客拔剑向前一挥:“咱们准备上,要活的。” 人群一分,每五人为一组。 谁也没料到人群之后,多了一个人。 “也分给我五个……”娇喝声起自身后。 “呃……啊……”惨叫声同时传出。 两个人背心中剑,狂嚎着向前栽。 “报销了两个……三个……”娇声继续,剑光斜掠,又一个人倒了。 “小贱人来了……”有人狂叫。 人群大乱,两面急抄。 是杨琼瑶姑娘,掠走如飞截住从左面包抄而来的人,剑喷出万道激光,首当其冲的两个人应剑而倒。剑光疾退,再向侧绕。 “再分给我五个……”她一面绕走一面大叫。 短暂的瞬息间,五个人在她的剑下崩溃。 夺魄天君先是一头雾水,随即大喜过望,一声长啸,无畏地挥剑扑向暴乱的人群,剑光连闪,两个人在猛烈闪烁吞吐的光华下萎缩坍倒。五个人五支剑连成五方阵,发挥整体的战阵威力,冲入暴乱的人群,一冲之下血肉横飞。 伏魔剑客非常聪明,知道杨琼瑶的剑可怕,自己不敢接斗,仅指挥同伴上。 杨琼瑶也聪明,采用后退绕走方式,引众人飘忽追逐,避免陷入重围,这些人想截住她,不啻痴人说梦。但她突然看到夺魄天君五个人发起攻击,以她为目标的人折返应战,压力大减,追逐她的人没有几个人了,心中暗喜,胆气倍增,一声怒叱,回头反扑。很不妙,立即与夺魄天君五个人靠近,同时陷入重围,三支剑两把刀一聚,她无法破围而出,忙于招架闪躲,完全失去主动攻击的机会。这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即使她能行雷霆一击,击毙一个人,另四个人的刀剑,也会把她摆平,因此她除了闪躲的封架之外,连从一面破围而出的机会也消失了。夺魄天君五个人,更是陷入绝望的大包围困境中,无法与她会合,更无法策应她。 能把人困住,便成功了一半。 伏魔剑客欣喜欲狂,有胆量对付杨琼瑶了。 “泼妇,我要你生死两难!”他兴奋地切入,从两同伴中间的空隙钻过,剑起处风雷乍起,一招七垦联珠猛攻姑娘的左后腰。“铮”一声暴响,姑娘旋身崩开他的剑,七垦联珠狠招瓦解,只获得发一剑的机会,这一招应该连续攻出七剑的,一剑便剑招告终。“铮铮铮……”姑娘狂乱地招架其他刀剑,无法找出机会向他反击。 姑娘毫无抓住机会全力向一个人攻击,招架已显得手忙脚乱。他大喜过望,看出便宜了,这种可以任意攻击而不会有反击的情势,注定了他是大胜家,可以尽情放手攻击,而不怕对方反击的机会太好了。一时大意陷入重围,姑娘后悔已来不及了。 “我不会让你快活的死!”伏魔剑客一面攻击一面怪叫:“你误了我的大事,我发誓要将你……”右方传出几声惨叫,打断了他的话。 三个人影飞抛,身在空中仍在叫号。 又一声惨号,又一个身躯飞抛而起。 “你继续发誓,别让我打扰你的誓言。”文斌的话字字震耳,压下了火堆的木柴爆裂声:“去你的!”那根黄竹打狗棍长有六尺,粗如鸭卵弹性极佳。 这种几乎实心的竹子非常坚硬沉重,普通的村童用来打狗,一棍下去,保证可以把狗头打破。高手用这玩意拨打刀剑,功能更为显著,双手运功封架,刀剑应棍折断或飞抛。击中人体,结果将只有一个:骨断肉裂。又一个人被挑飞,右腿骨已在触棍时折断了。 “你这个狗娘养的……”伏魔剑客眼都红了,浑忘利害,撤出挥剑向文斌扑去。 “来得好!勇敢!”文斌狞笑,棍向他一指。 他突然神智一清,老天爷!他居然向文斌冲,是不是有意找死?打一冷战,猛地折向急窜,窜向暴乱的人丛,完全失去挺身而斗的勇气。文斌没追赶,姑娘正身陷重围呢!一声狂笑,棍起处风雷殷殷,势如山崩海立,一敲一拨,两名高手一折腰一折腿,狂叫着飞抛而起。重围立解,一声娇叱,姑娘一剑贯入一名大汉的右肋,抽剑扑向另一名中年人。 “打啊!打断这些走狗的腿。”文斌一面大叫,一面随在姑娘的左侧后方急进,棍如翻江的怒龙,见一个摆平一个。一冲之下,地下跌落两条腿,是被打断的,而非骨折,棍似乎比刀剑锋利,打断腿有如摧枯拉朽,一触即折。“天魁……”终于有人看清了他,发狂似的厉叫,向对林飞遁,不理会同伴的死活了。 人的名,树的影;这些人提起天魁,胆都快要吓破了,再加上满地尸体与受伤者的叫号,即使是自以为天老爷第一他第二的高手,也会胆裂魂飞!来如狂风骤雨,去似一缕轻烟,人群急散,各自觅路逃生。 “救……我……”受伤的人狂叫。 没有人理会伤者了,自己的命还需要人救呢! 夺魄天君五个人,挤在一起喘息,大汗如雨脸色苍白,已濒临力尽边缘。 五个人身上都带了伤,好在都不严重,幸而围攻的时间短暂,再拖片刻那就大事去矣! 这附近共摆了十具尸体,以及九个断手折足脊骨折的人,有几个仍在向外爬行,拼一口元气挣扎逃命,留在这里将是死路一条。声势汹汹实力坚强的人围攻,文斌一个人出现就风消云散。 夺魄天君用意似不信的目光狠盯着文斌,似乎把他看成来自天外的怪物。 天魁星,本来就是主宰人间死亡七神祗的第一怪物。 杨姑娘也大汗如雨,喘息声可闻,略一吸气,收了剑撒腿便跑。 伏魔剑客逃掉了,她怎肯干休? 眼前人影乍现,一把抱住了她。 “放……开我……”她流泪满面哭叫、挣扎。 “琼瑶,安静……安静……”文斌抱得紧紧地,在她耳畔低语:“老天爷!你不要任性好不好?你到底在干甚么?你……”“我不听你的,我恨你……”她崩溃似的尖叫。 “我就是要你恨我……” “我恨你!” “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不听。你为了那个妖女,把我看成仇人,把我……咦!你为何要我恨你?”她突然停止哭闹,已听出某些征兆。“你知道你涉入这件事,所冒的风险有多大吗?” “我……”她愣住了,哪有思索风险的念头。 “也许你不怕,但天马牧场能不怕吗?” “你是说……” “一旦天网光临天马牧场,结果如何?” “哎呀……”她这才明白风险的意义了。 “所以我要你恨我,不要和我走在一起。琼瑶,原谅我,我用的方法错了,反而把你拖入陷得更深。”“天啊!我……我好笨,我……”她又开始哭泣。 “既然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你想抽身已经不可能了。好在天网已经瓦解,这方面已无顾忌,可虑的是伏魔剑客这群人躲在暗中的主子。只要你不提天马牧场的事,不提家世,风险就小得多了,暂时跟在我身边,好不好?”她默然,伏在文斌怀中饮泣。 她还有七天可活,她不甘心啊! “琼瑶。”文斌不知道她的心念,用衣袖替她温柔地拭泪:“不要耽心,我会设法送你回家……”“不,死我也要死在你身边。”她咬牙说:“我向娘说,如果我不回家,不必记挂我了,娘曾经鼓励我亲近你。你仇视我,我想去死……”“别说傻话。”文斌掩住她的嘴:“只要我们小心些,他们想要我们的命谈何容易?如果你我两人能阴阳合仪,参研圆熟配合的技巧,天下大可去得,这些杂碎何足道哉?走吧!我们从长计议,你的包裹呢?” “藏在那边。”她兴奋地指出方向:“能和你在一起,我已心满意足了。” 两人所走的方向,必须经过茅舍前的广场外缘。 夺魄天君五人已经把火堆捣散弄熄,仍在忙碌处理尸体。老魔不是好相处的人,所以称魔,毫无怜悯地把受伤的人一一击毙,尸体堆放在一侧,十九具尸体并列,真会让胆小的人魂飞天外。“我该叫你甚么?”杨琼瑶挽住他的臂弯排草而走,抬头笑问:“文长虹?文斌?于虹?”“还有一个假名,宇文天枢。”他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这种人,为了自以为是的理想,立志做一些法外主持正义的行道者,必须将名枷利锁丢开,必须使用假名,才能避免受到官方与不义者夹攻挞伐。今后,我得使用本名了。我复姓宇文,宇文长虹。天网已经解体,其他在天网所使用的名号,必须随天网一同埋葬了,当然得在天网真正瓦解之后。”“你真是天网的人?天网的人为何要向你大举追杀?这又与伏魔剑客这些人有何干连?你与那人渣不是在寿州,因月华曹娇而结怨吗?为何扯上了天网……”“一言难尽,以后我会告诉你。总之,这个大剑客虽则口口声声表示与天网那些人无关,而我那些天网倾向我的弟兄从暗中冷眼旁观,的确发现他与那些指称我背叛天网的昔日弟兄,有密切的往来。所以,我要从他身上,挖掘出真正背叛天网的元凶来。月华曹娇也是其中关键,所以我接近她利用她引蛇出穴。”“原来如此,这我就放心了。”杨琼瑶欢呼雀跃,接着脸暗下来了。 月华曹娇已不成为威胁,但她只有七天可活了。 “咦!你放心甚么?”文斌讶然问。 “我……我以为你为了她,而和我反脸成仇……” “你真会胡思乱想,小妖怪!”文斌恍然,伸手拧拧她的粉颊:“那鬼女人的口风紧得很,一直不肯吐露她逃离武昌的真正原因。据我的猜测,她的确是被利用的糊涂虫,并不知道利用她的人,以及刺杀目标的底细,便成了各方追杀的目标,也成为各方利用的媒子。我会重新弄到她的,利用伏魔剑客这些人找她。”“伏魔剑客跟在她后面,急如星火追杀她。我跟在那畜牲后面,不知道前面的事。这些人说她躲在这附近,已经搜了老半天,不知是真是假,我也一头雾水。要不是那畜牲要滥杀无辜,我也不想出头。我真的恨那个妖女,所以……”“所以希望那个人渣,把妖女搜出宰掉。”文斌打趣她:“却不够机警,一头闯入狼群里。我刚赶到,急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早了一刹那,好险!”“两位请留步。”不远处夺魄天君扬声叫:“大言不言谢,总之无限感激。屋子里坐,喝杯茶,老朽有事请教,请移玉驾。”“咦!”文斌一怔,目光落在那位小姑娘身上,眼中有疑云。 小姑娘身上有血迹,右膀与左腿衣裂有些少鲜血沁出,站在夺魄天君后侧,晶亮的明眸中也有重重疑云。“你……你真是嘉鱼的文……文琴师。”小姑娘看清他惊疑的神情,恍然地娇叫:“老天爷慈悲,这……这怎么可能?”文斌也恍然,难怪感到面善。 “人生何处不相逢,按理应该是不可能的,这机缘太少太少了,天下大得很呢?”文斌挽了杨姑娘走过:“你是中州邪剑孤星包前辈的女儿琴韵姑娘,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天啊!真是你,你……你是怎么一回事?”包琴韵摇头苦笑。 “我怎么啦?” “你的武功超尘拔俗,有如盖世霸王,但你在嘉鱼,却任由那些浪得虚名的下三滥英雄欺负。”“彼一时,此一时,做琴师,便得像一个琴师。在武昌我是码头打手,就非常像一个打手。”“到屋子里再说。”夺魄天君肃客:“老弟台是非常人,也许文斌与于虹是同一个人……”“咦!前辈怎知道晚辈叫于虹?” “不久自知。”夺魄天君领先向茅舍走。” “月华曹娇真在这里?”文斌有点恍然。 “昨晚闯来的。宿鸟惊飞,老朽循踪找到了她。她说了许多事,但迄今仍不知身在何方。老朽把她藏在地窟里,无意把她交给这些下三滥的强盗英雄。”“前辈可否在不着痕迹中把她纵走?”文斌提出请求:“她是关键性媒子,晚辈要利用她揪出在暗中翻云覆雨的主谋来。”“如果你是天网的人……” “晚辈是天网的天魁星。” “很好,老朽有机会回报你了。” “哦!前辈之意……” “不久自知。”这句话像是夺魄天君的口头禅。 -------------------------- 第二十三章 狡兔三窟 文斌踏破铁鞋冒万千风险,追查青龙庄七星殒没的真象,追查天网内奸的线索,迄今仍然在雾中摸索,尽管内奸的面目呼之欲出,但苦无真凭实据。真没料到他所制造的一具古琴,居然成了云消雾散的钥匙。夺魄天君虽然脱离江湖遁隐,但由于早年是十大魔头之一,结下的仇家太多,必须了解江湖动静,因此与老妻很少在隐居处享福等候入土。夫妻俩经常在各地走动游山玩水,暗中留意江湖大势,所获的消息动静,由于纯以冷眼旁观者的眼光看世事,所以比那些在名利上追逐的江湖群豪更深入。中年人与美妇,是他的子媳,家在南面的庐州,不时前来省亲,这次恰好碰上了无妄之灾!如无文斌介入,一家子恐怕将死无葬身之地,肯定会被杀死,与茅舍同焚,决难幸免。 包琴韵的老爹邪剑孤星包凌云,是上一届的江湖十大风云人物之一,三邪四正三妖魔的三邪第三邪。夺魄天君则是上一届的十大魔头之一,两人有交情理所当然。 包琴韵的师父掌里乾坤罗八极,是红尘三异之一。 掌星乾坤的师兄是夺魄天君,因此是包琴韵的师伯。 她这次前来向师伯请安拜候,原因就是在嘉鱼发生事故,发现重重疑云,特地前来向师伯请教的。杨琼瑶仍是不男不女打扮,通名仍是杨钧,但表明是闺女,听文斌的嘱咐,不敢提天马牧场的根底。其实她对包琴韵不算陌生,近邻嘛!虽则一向并无往来,天马牧场杨家子弟不是江湖人,还真不愿与邪道名宿套交情。夺魄天君夫妻俩很少在家,茅舍设备一切从简,所以伏魔剑客一群人搜遍全屋,也搜不出可疑的事物,仅发现包琴韵姑娘的衫裙。老太婆总算沏来一壶好茶待客,屋子里实在张罗不出待客的食物,十余年来,这里根本没有外客光顾过。夫妻俩经常在附近,故布疑阵装神弄鬼,把附近的乡民吓得不敢接近,把这附近看成鬼魅横行的禁区。洛河镇的量天一尺,知道这里有隐世高人栖止,好在从没发生真正的伤害事故,也就不想前来打扰隐世高人的安静。“有关天网的事,老朽不陌生。”客套毕,夺魄天君提及重要主题:“老弟台既是天网的大将天魁,对天网的内情当然不便说,听你的口气,天网已经解体,症结在于青龙庄事故。老实说,老朽还真不敢相信这是天魁呢!因为琴韵丫头所知,天网的七星的确在青龙庄殒没了。”“文斌兄,如果你是天魁,那么就表示你的确不曾参予袭击青龙庄,七星中没有你,我就是证人。”包琴韵肯定地说:“我是说,不可能有你在内。”“怎么说?”文斌笑问,这小丫头怎能证明他不在场?据他所知,包老邪的船是从下游走的,根本不知道他受伤留在嘉鱼的事。“那些假侠义道英雄,夺了我的琴,我肯干休,我爹肯吗?” “你老爹是三邪之一,不是省油灯。”文斌笑了。 “我们换了小船,暗中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到底在干甚么勾当,因为我们发现四海游龙那些人,其实与阴司秀才钟灵那些人是一伙的,阴司秀才却是黄泉鬼魔的爪牙。想想看,侠义英雄暗中与魔道凶枭结伙,干什么?”“唔!我也看出他们似乎有勾结。”文斌不住点头。 “勾结?不,那是结伙。”包琴韵突然红云上头:“你……就是那个救我们的水怪巫支祈。没错,是你,谢谢你啦!”“我挨了黄泉鬼魔身边那个漂亮女人暗算的一枚七步追魂针,大病一月几乎丢命,所以没赶上青龙庄执罚。没想到一针的耽误,葬送了我六位生死与共的弟兄。”文斌痛苦地拍桌子:“不但天垣堂座主要负责,天网总领队也得负责。至少天垣堂座主,不该派人冒充我前往执行任务。可是,我不认识这两个人,又不忍心向搜杀我的弟兄下毒手逼供,他们恐怕也供不出什么来。”“青龙庄毁灭,我可以算是目击者。”包琴韵说:“你那些弟兄,很可能是死在四海游龙与黄泉鬼魔那些人手上的。”“什么?真是他们?”文斌似不信:“我曾经亲到青龙庄附近踩查真象,黄泉鬼魔那些人的船,的确曾在藕池口停泊,四海游龙的船直航夷陵州入川去了。”“那天晚上,黄泉鬼魔那些人的船先发,四海游龙的船后片刻启程。我们是远远地跟在四海游龙后面走。青龙庄传出呐喊声,上下游共有六艘船,非常准确地急急驶入青龙湾抢滩靠岸。不久,青龙庄火起。四海游龙的船,正是六艘抢滩船之一,是从下游入湾的。”“这些天杀的混蛋,果然真是他们做的好事,每一步行动皆出于预谋,难怪我查不出确证。”文斌气涌如山:“我会找到他们的,从他们身上追出主谋人。”“根据月华曹娇在神智迷失所吐露的内情,以及老朽对江湖秘辛的丰富,可以证明的是,伏魔剑客不但与四海游龙有交情,而且四海游龙参与青龙庄袭击时,伏魔剑客可能在场。”夺魂天君加以补充:“伏魔剑客这些人追杀月华曹娇灭口,事出有因而非偶发事故。老弟,天网内部,必定出了严重问题,你得多花工夫才能查出底细了。”“既然已经明朗化了,我会用雷霆手段处理,哼!”文斌的手指不由反射性的伸屈,表示心中不平衡。“老弟,伏魔剑客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只知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侠义剑客,很少在湖广河南游荡。天网对江湖朋友并不怎么注意,只对组帮结伙的大豪大霸留神。这个人突然有了一大群高手党羽,还真让人感到心中懔懔莫测高深。前辈对这个人……”“这个人并非少在湖广河南往来,而是经常往来湖广南京一带,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交往的朋友复杂得很。琴韵丫头说四海游龙与黄泉鬼魔是同伙,应该是真的,鬼魔与伏魔剑客也是一伙的,也合乎推论呀!”“哼!我会刨出他的根底来。” “文斌兄,多我一把剑,如何!”包琴韵自告奋勇:“我一定要把你精制的琴夺回来。” “你如果参与,那些可敬的侠义英雄,铁定会举剑高呼,向包老邪讨伐申张正义了,不行。”文斌断然拒绝:“我有几位弟兄合作,但如非必要,他们避免站出来。人多了,那些混蛋就不敢和我周旋,一个个作鸟兽散躲起来,找他们就不是易事了。不是我自夸狂妄,凭我和杨姑娘之力,那些人还不配和我们玩命,再多你一把剑,他们肯定会一哄而散。”“丫头,一邪一魔的人,都不宜参予天网的揭奸行动,你不要逞强乱出主意。”夺魄天君也加以阻止:“你夺回琴的念头,必须暂且放下,以免误了文斌老弟的事。明天你就回河南,告诉你爹,我不能替他向黄泉鬼魔报复,那老魔有文斌收拾他!”“那月华曹娇……”文斌另起话题。 “晚上,把她放走。”夺魄天君说:“老弟与杨姑娘可在蜗居暂住一宵,让那些残兵败将,有时间收抬残局再从容布置。他们图谋妖女的心十分急切,必须先一步杀之灭口,避免先落在你手中。这时放走她,很可能鸿飞杳杳,那些人再也找不到她了,她便失去媒子的价值啦!”“那就打扰前辈一宵了。” 伏魔剑客不能一走了之,必须留下一些人善后,以及继续搜寻月华曹娇的下落。 将近五十名高手,剩下不到一半。 文斌没出现之前,这些人占尽上风,夺魄天君一个过了气的遁世老魔,在目空一切的年轻高手眼中,不但是打倒的对象,也是建立威望的踏脚石,再加上人多势众,老魔头注定了要成为牺牲品,所以尽管有些人被老魔的名头所震慑,多数人却兴高采烈奋勇争先。但与令他们心惊胆跳的天魁对抗,大多数高手皆丧失了斗志。 天魁年轻,武功超绝,骠悍勇猛,这些败军之将哪敢不要命奋勇当先?第一个见机乘乱溜走逃的人,就是主将伏魔剑客。逃回洛河镇安顿,伏魔剑客又神气起来了。 文斌不会闯入镇中行凶,量天一尺也会禁止任何外人在镇中打打杀杀,至少白天是安全的,闹事的人会被当成强盗法办。在寿州,就没有人在白天闹事挥刀舞剑。 他们在巡检司衙门右侧小街,找了一家稍宽阔的民宅借宿,当然获得量天一尺的默许,这位巡检大人真不敢依法撵他们走路。有些人受了轻伤,天色不早,也不宜赶路离境,有充足的理由借宿。 安顿毕,量天一尺带了两名捕快造访。 他们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侠义道英雄,量天一尺不得不买他们三分账,虽则他们的表现和态度,实在没有侠义英雄的气概和风度。伏魔剑客带了四个人,在客厅应付量天一尺,不论在公在私,他们在量天一尺面前毫无地位。“阁下知道那一带僻野,躲在里面的所谓神秘人物,是曾经一度横行天下,名列十大魔头的夺魄天君,是吗?”客套毕,伏魔剑客用指责的口吻问:“阁下为何不秉公执法,将这老魔置之于法?”“告诉你,我不知道。”量天一尺冷冷一笑:“我调任本镇不足三年,对地方的治安颇为尽心。那一带僻野从没发生罪案,夺魄天君也不是有案的通缉犯,本官无权以他曾经是魔头的名义,调集巡捕丁勇去逮捕或驱逐他,依法无据。你们也是,在诸位触法之前,本官无奈你们,你们可以平安自由去来。你们真认为老魔包庇了月华曹娇吗?”“那是毫无疑问的,妖投奔魔名正言顺。” “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不切实际。” “我知道,阁下不希望贵地发生灾祸。妖女如果不在,贵镇可平安无事,所以希望我们不要在贵地逗留,因此要我们相信,我们的想法不切实际。”伏魔剑客当然不肯承认想法不对,也明白量天一尺不希望他们在此逗留,妖女如果不在此地,他们便没有逗留的必要了。“你们是否逗留我并不介意,我相信妖女如果真在夺魄天君处托庇,决不会到镇上来走动,让你们喊打喊杀要她的命。她不会来,镇民便不会被累及受到伤害。我是就事论事,信不信在你。”“我会考虑阁下的高见。” “妖女如果知道你们穷追不舍,她是老江湖,应该知道必须避免在镇市露面,你们在镇市等她,岂不白费工夫?说不定她已经绕道走了,也可能快踏入凤阳地境啦!祝你们一切顺利。”量天一尺不再多说,领了手下捕快告辞,哄走凶神恶煞的目标落空,有点不悦。 送走了量天一尺,五个首脑人物仍在厅中商议。 “这狗官来说这些话,有何用意?”伏魔剑客向同伴征询意见:“不像是下遂客令,也不像提警告,是不是已听到些甚么风声了?知道我们损失了不少人?”“在风水林被文小狗打成重伤的四个人,狗官可算是目击者,岂能不知道咱们有伤亡?”一名豹环眼中年人冷冷地说:“相距甚远,林中视界有限,他可能认为是夺魄天君在行凶,故意不提老魔提妖女,给我们乘机下台阶,希望我们去追妖女,忘了老魔以免再受损失。应该说,他在善意地劝我们走。”“他会不会与老魔有勾结?” “应该不可能。如果我所料不差,在此之前,这位小巡检根本不知道隐遁在内的人,是十大魔头的夺魄天君,他懒得冒险去查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就是妖女仓皇逃走,怎么可能去找老魔托庇?咱们再在这里等漏网之鱼,鱼没等到,今晚可能等到老魔、天魁、和那杨小泼妇,他们一定会来的,现在一定在策划今晚的行动大计。”“我所耽心的事,是天魁又和妖女会合了。”伏魔剑客显得有点忧虑:“困难将增加好几倍。”“他们本来就曾经走在一起,妖女没有甚么秘密可以透露。这次我们把天魁引出暴露本来面目,已成功了一大半。没能除掉天魁不是我们的错,天魁太强了。除非庄主的人能赶来,咱们毫无希望。” “真糟,庄里的人不可能赶来,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会把我们歼除净尽!” “这……依你之见……” “我们根本奈何不了他,这些残余再也禁不起三两下切割。” “我知道。” “能不能摆脱他们,谁也不敢断定。” “我问你的意见。”伏魔剑客有点焦躁。 “化整为零,迅速远走高飞,回去召集精锐,再制造歼除他们的机会。再不走,可就嫌晚了。”“这……” “咱们目标已经达成一大半,目下只能等他们把咱们逐一消灭,再笨的人,也知道该采用何种手段自全。”中年人脸色难看,显然不谅解伏魔剑客不明时势。“好,走,分水陆两途,立即化整为零远走高飞。”伏魔剑客不得不承认可能被消灭的事实,咬牙切齿作了明智的决定。人已经损失一半,实力相去悬殊,依然还想把强敌歼除,有如痴人说梦。 假使依然不想放弃,全军覆没几乎已成定局。 天刚黑,半征半抢弄来了两艘小船,人分为水陆两途,乘月黑风高一溜烟远离疆界。 三进茅屋有不少房间,都是空的,大半房间设备简陋,简单的木床仅有枕有席,无帐无衾。夺魄天君夫妇很少在家,只能聊充居室而已! 文斌的房间更简单,一床一凳而已。 天气炎热,不需衾被,和衣往床上一躺,连靴子也不需脱,与露宿相差不远,浪迹江湖的人,睡野外的草窝平常得很。夺魄天君屋四周设有禁制,但仍然派子媳分班守卫,以免外敌入侵,防备那些人前来偷袭。一阵叩门声惊醒了他,一跃下来挑亮了灯火,拉开房门,怔住了。 房外的夺魄天君神色不安,一看便知出了事。 “有人来了?”他惊问。 “杨姑娘走了。”夺魄天君的一字眉锁得更紧了:“东北角宿鸟惊飞,可能是从那边走的。”只有一个人守卫,屋内出走的人当然知道该往何处走,如非发现宿鸟惊飞,还不知道有人走了。“糟!她一定去找那些人去了,夜间袭击,人少讨不了好,暗器更为危险,我得去追她。”他转身抓起床头的打狗棍,匆匆出房。“我们都去。”夺魄天君拍拍佩剑:“老朽宝剑未老,仍可对付这些小辈。” “不,前辈曾经说过,河洛镇的量天一尺是个好官,极受镇民尊敬,不能在镇中闹事。晚辈设法把她找回来,人去多了,难免引起惊扰。”“好吧!你去,你两人足以对付那些残兵败将。” 接近河洛镇,零星的犬吠声表示没发生事故。 他对杨姑娘的出走百思莫解,实在犯不着向这些丧了胆的残余袭击。 就寝前姑娘的神情似乎有点落寞,也许是白天精力耗损甚巨,极需休息以消除疲劳,因此他忽略了姑娘的神色变化。终于,他感到有点不对了。 姑娘一直死缠不休盯牢了伏魔剑客,有机会就痛宰那些狐群狗党,为甚么?双方没有太大的仇恨呀!姑娘与伏魔剑客反脸分手的经过,他不知道,姑娘也不肯说,在寿州便突然反脸成仇,好朋友突然变成你死我活的死仇大敌,原因何在?姑娘是恩怨分明的人,但性格开朗随和,怎么突然变得反常地激烈? 心中一急,他一掌削断打狗棍,留两尺当手棍用,展开轻功绕镇西悄然隐没在房舍丛中。 杨琼瑶不想死,文斌已经接纳了她。 她一直就觉得文斌不理睬她,毛病出在月华曹娇身上,而且亲眼看到两人在一起的亲昵情景,以为文斌喜欢的是月华曹娇这一类浪女。她只是一个黄毛丫头,哪能与浪女比?既没有浪女漂亮美丽,也没有诱人的艳冶风华,她愈想愈泄气,她失去心目中的佳侣,无可挽回。现在,她终于知道,文斌有意激走她,用意是为她设想,为她家的天马牧场设想,不要她卷入这场后患无穷的江湖风暴。月华曹娇好可怜,是文斌利用的媒子而已。她不但不仇视这个浪女,反而付出同情和伶悯!可是,她只能再活七天。 以前,她只有一个念头,杀掉伏魔剑客。 现在,她要捉住伏魔剑客讨取解药。 她从夺魄天君夫妇口中,知道河洛镇没有旅舍,伏魔剑客仍有二三十个人,必定在镇上找民宅借宿,也必定准备收殓尸体的器物,不会早早安睡。她无法逐屋去找,除非潜入民宅向镇民打听。 她采取最干净利落的手段去找,非常简单有效,那就是在镇上飞檐掠走,一定会引出警哨,不需她去打听,让警哨找她。可是,毫无动静。 一条街、两条街……已经掠过全镇的一半街道,仍然没有人现身拦阻。她并不曾来过洛河镇,漫无目的的乱闯。终于沿弯曲的小街,到达镇东北角,沿途房屋参差不齐,不易以高速在屋顶上掠走纵跃。 她也不想快,速度足以让警哨发现。 小街末端是一处广场,对面是另一条街的房舍,正想绕向右面的小巷,前面广场出现三个人影。“你下来。”有人用洪钟似的嗓音高叫,并向她招手:“是月华曹娇吗?我要听你怎么说?”她不认识量天一尺,更不知道这里是洛河镇巡检司衙门,房舍与其他房屋并无不同,似乎仅宽大些而已!很可能是警哨,不假思索向下跳。 这种引警哨的方法还真管用,感到奇怪的是这三个人穿长衫,不像是警哨,气势却相当凌厉。“杨钧,你们该认识我。”她直逼近至丈内:“居然误犯冯京当马凉,把我看成月华曹娇。可能你们是后继赶来的爪牙。你们在这里?把那没有骨头的剑客叫出来,可别让我挥剑杀进去。”“杨钧?你是男是女?”中间那人一怔:“你真不是月华曹娇?” “咦!你想耍甚么阴谋诡计?”她的嗓音提高了一倍。 伏魔剑客的人应该都认识她,这人的话,却似乎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诡计?我很少耍。你像是来向那些侠义道群雄寻仇的,找伏魔剑客?” “对,找他。” “那么,你也是与月华曹娇一类的江湖败类了。” “胡说八道,你们才是江湖败类,半文不值的假侠义道下三滥,最卑鄙无耻的……” 量天一尺毕竟是官,哪受得了她的辱骂,大喝一声,踏进一步就是一耳光。 “小心!”右侧那人急叫,围魏救赵从侧方吐出一掌,攻她右肋,意在逼她撤招封架。 量天一尺总算了得,百忙中收掌急退,感到右手脉门受到冷风拂过,几乎被她扣住了脉门,那股拂过的彻骨寒气,几乎把腕骨压裂,如果慢了一刹那,被扣住很可能毁掉腕骨。同一瞬间,啪一声掌劲迸爆,同伴的一掌被封住,飞退丈外。 一声剑吟,她拔剑出鞘。 今晚要不是她要向伏魔剑客讨解药,有求于人不能再下杀手,量天一尺两个出手的人,很可能一照面便遭了殃!不照面同样会遭殃,她像伺鼠的猫,伺伏在这些英雄好汉附近,有机会便扑上手下绝情,明的暗的一起来,宰起人来干净俐落。碰上两个武功并不下于伏魔剑客的高手,立即激起她的怒火,和平讨解药的念头一扫而空,拔剑便表示她要大发雌威了,一声冷哼,剑出鞘电虹立发。量天一尺已别无抉择,本能地拔出挟在肋下的量天尺,铮铮铮三声暴响,封了三剑退了五步。另两人也连声沉叱,一刀一剑立即加入,刀尺剑三方汇合,全力卯上了。 剑光闪烁如电,寒涛乍起,猛然爆发出几声金鸣,火星飞溅中,量天一尺三人向三方暴退。她突然止步收回指向量天一尺的剑,锋尖距量天一尺的右肋不足一寸。 “你……你的尺……你是量天一尺。” 她及时发现对方的兵刃有异,不是刀剑,居然能收住狂野的冲势,极为危险地撤回致命一击。量天一尺退了两步,惊出一身冷汗。 “对!”量天一尺连嗓音都变了:“你……你是……” “杨钧。” “你为何找伏魔剑客?” “他用恶毒的手段坑害我,我一定要找他。抱歉,我找错了人。” “他是侠义道的名剑客……” “闭嘴!”她尖叫:“那是一个人面兽心,假侠义之名,卑鄙无耻狗都不如的贱贼,我把他当朋友,他却用连仇敌也不会用的恶毒手段坑害我。你再敢说他是侠义英雄,我一定要打掉你满口牙齿。他那个狗都不如的下贱朋友江湖客顾大同,在寿州我打断他满口狗牙。”“你……” “寿春老弟,不要再激她。”另一位穿长衫,手中剑古色斑斓的中年人,伸手虚拦量天一尺:“小姑娘,你打了江湖客顾大同?““他比伏魔剑客更坏更卑鄙,没能杀掉他,我一直就在后悔!” “他和伏魔剑客走在一起?” “没错,在一起狼狈为奸,还有好多好多不三不四的人,上百个高手为非作歹……” “这人目下在何处?我是说江湖客顾大同?” “可能在寿州,受了伤没跟来。” “小姑娘,你说得对,这些人是狗都不吃的坏杂碎。”中年人收了剑:“我知道伏魔剑客的底细,我与江湖客顾大同更是死对头,他们时分时合,不知坑害了多少人。”“你是……” “我姓鲁,也许你听说过我这号人物,飞虎鲁飞。” “抱歉,我不认识你,我出门没几天……” “难怪你会被他们坑害,坑害初出道晚辈是他们的惯技。我傍晚从凤口来,量天一尺徐大人是我的好朋友,我还不知道伏魔剑客在这里,知道后他们已经走了。”“走了?”她绝望地叫:“那畜牲死了十九个朋友,就这样丢下尸体不加善后就走了?我不信。”“小姑娘,请相信我的话,我不会骗你。”量天一尺苦笑:“如果他们没走,鲁老哥可能和他们有是非。你非找他们不可吗?”“是的,非找他不可。我已经不想杀他,但他如果不放过我,他得死!” 她的话,令人很难在仓卒间听懂。 “他们走了……” “往何处走了?凤阳?” “他没有走凤阳的必要,放出的风声却是凤阳。二十几个人,两艘船,一部份人走陆路,天一黑就像惊鼠般一哄而散。”量天一尺当然知道这些人的行动。“我非找到他不可。”她收剑扭头便走。 “且慢,小姑娘,你往何处追?” “凤阳。” “他们就希望你往凤阳追。” “那……他们……” “船过了洛口,就登岸四散而走。” “伏魔剑客呢?” “回寿州,我保证他走的是回寿州的路。他这一组有六个人东走,过了洛河桥,远出两里外,便改乘丢弃的一艘船,回头驶入洛河,不足两里便弃舟登陆而走寿州,脚程甚快。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人监视下。至于是否在半途重新折向,就无法得悉了,我的人不能越境监视。”“好,谢谢你,我去追他。” 她飞跃登屋,直奔镇西,沿官道飞赶。 她身上甚么也没带,只有一把剑一个百宝囊。 看到她飞跃登屋的惊世轻功,量天一尺三个人怔住了。 距广场边缘还有三丈余,对面的房屋檐高丈四,她就这么走一步,一提腿身形斜升,顶点高度超出檐口三尺。下降时上身略斜,似乎右靴尖在迈出时便搭上了檐口,再一起便消失在屋脊后。“好俊的轻功。”飞虎鲁飞大声喝采:“我这飞虎的绰号完蛋了,惭愧。她年纪多大了?怎么练的?可能吗?叫她为小姑娘,可能叫错了。”“她说伏魔剑客死了十九个人,你相信吗?”量天一尺问。 “这……有不信的理由吗?” “那些人的确是逃回来的。那四个在风水林受重伤的仁兄,该知道出了甚么事故,他们躲在刘家大院养伤,老哥,要不要去问问?”“我倒有兴趣向他们问江湖客的下落,这狗东西我非宰了他不可!” “你知道伏魔剑客的根底?我正要请朋友留意呢!” “早在那混蛋出道的第一年,我就知道他的根底了。那种浪得虚名的人,靠朋友哄抬吹捧成名的滥货,不值得介意,用这种手段争名利的人多得很呢!但上个月我碰上一位朋友,我对这位大剑客疑云大起。”“怎么一回事?”量天一尺兴趣来了,本来就有意刨伏魔剑客的根底,准备在这些人伤害镇民之后,可以循线追凶将其绳之以法。“我以前所知道他的根底,是经过他巧妙安排的假窟。先安排狡兔三窟再出道闯荡,可知他自始就不打算做真的有风骨侠义英雄。”“你这江湖人精也上当了?” “对,但总算弄明白了。” “根底如何?” “很难令人相信,我那位朋友,五月天在嘉鱼,无意中曾经……” “有人来了。”量天一尺低叫,重新握尺在手。 人影如星跳丸掷,从左侧的小街屋顶接近,一眨眼,便轻灵地飘落广场。 “甚么人?”量天一尺大喝。 “你们把杨姑娘怎样了?”来人是文斌,手棍轻击掌心狠盯着量天一尺。 他也不认识量天一尺,迄今为止,他是第一次入镇。 “杨姑娘?你是……” “她的同伴。她是来找伏魔剑客的,镇中沉寂,好像没发生事故,只有你们站在这里聊天,不会是用诡计把她摆布了吧?”“又是一个冒失鬼!”量天一尺苦笑。 “你说甚么?” “伏魔剑客那些人,天一黑就四散而逃,要找人该早些来呀!那位小姑娘向西追,走了片刻。伏魔剑客向寿州走的,有六个人。”“哦!我相信你的话。” “有相信的理由吗?” “你是量天一尺徐大人,这就够了,谢啦!” 一眨眼,人影已登上瓦面,再一晃,人影消失了。 “他娘的!我飞虎以轻功傲世,今晚算是开了眼界。”飞虎的口气流露出自嘲味。 没有人会想到伏魔剑客回头走寿州,往东走的人怎么可能突然改西奔? 一早,月华曹娇到了镇口外。 她不再穿衫裙,改穿村妇装,青宽衫青长裤,外加灰腰裙,青帕包头,布卷了剑用来挑包裹,还真有几分村妇味。qǐζǔü可是,美丽的脸蛋五官,红润的脸颊,水汪汪的明眸,就没有村妇的味了。 尤其是那双隐藏在裤管内,走动时露出的小快靴,行家一眼便看出她的身分,哪有村妇穿这种精美的小快靴?昨晚她碰上了鬼物,被奇异的鬼声所惊醒,昏昏糊糊中,居然敢和鬼物拼命,一冲之下,后面另一个鬼物在她脑后来上一击,她便失去了知觉。之后,神智一直就模糊不清,反正只依稀觉得,四周有鬼物摆布她,神智一直不由自主,她做了些甚么,说了些甚么,已完全记不起来了。她在朝霞满天中苏醒,发现仍然睡在灌木丛中,剑、包裹、身上的器物饰物,一件不少。 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事?她不知道,脑袋仍有些昏沉,机能并无异状。 天亮了是可以确定的事,昨晚的鬼物想起来模模糊糊。 她赶忙拾掇,得动身逃命了。 猜想伏魔剑客那些人该已走了,可能已远出十里外啦!必须经过洛河镇,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走在那些人后面,比走在前面被追赶安全得多,除非追的人知道她落在后面,在前面安下网罗等她。接近镇口,她脚下迟疑。如果那些人仍在镇内,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路右的小径,恰好有两个粗壮的村夫,荷着锄谈笑自若有说有笑,从岔道折入官道。 “喂,你们。”她对与普通村夫打交道不习惯,不知该如何称呼年岁相若的男人:“你们是镇上的人?”“是呀!大嫂,你怎么一大早就从西面来?”一位村夫讶然问。 她的确像女旅客,旅客一大早不可能从西面来。五十里外是寿州,哪有女旅客赶夜路的? “起得早呀!”她支吾以对:“昨晚镇上住有许多佩刀挂剑的旅客,他们还在不在?” “哦!你找他们……” “同伴,他们比我早走一天半天。” “他们向凤阳走了,好像留几个人治伤,你到镇上一问便知,你该去照料他们。”村夫一面说,一面偕同伴折入道左的小径。她心中一跳,暗暗叫苦。 镇中留有人,其他的人走凤阳,信息传出,前面的人刚好等个正着,前后一夹,她逃脱的机会有多少?“天杀的畜牲!”她脱口咒骂:“我认了。你们在东,我避往西,你们追吧!我相信你们做梦也没想到,我反往寿州逃。”等两村夫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树影后,她掉头一身轻松走向西面的寿州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走回头路想摆脱灾祸,反而回到灾祸中心受折磨。 五爪蛟天天都做噩梦,人死财散焦头烂额。 这场无妄之灾还没消除,因为江湖客几个受伤的人,仍住在淮南老店,祸根仍在。 即使这些人确已全部离境,他仍不放心,天知道哪一天他们又去而复来,祸不单行,他知道灾祸仍然缠住他。他的眼线分布甚广,任何动静皆一清二楚,消息灵通早一步发现警兆,这是自保的不二法门。他在城中坐镇,夜间消息传入立即亲自接待。淮南老店中,也有他的得力眼线,不论昼夜,任何人与江湖客那些人接触,他一清二楚。 尤其是夜间,眼线增加一倍。 连南郊那些人寄厝尸体的普济寺,也派有眼线昼夜监视。其实不可能有人来看棺木,死的人有寺院安厝已经算死有地,算是很好的归宿,活着的人,可以安心离去了。由此可知,他的眼线布得极为精密,本来就是大豪巨擘,所有的城狐社鼠,都是他的爪牙,人手充足,连一些城厢的居民也听命接受调遣。天刚亮,眼线十万火急传来消息,他匆匆带了六名爪牙,向城外飞奔。 “老天爷!这灾难何时了?”他一面飞奔,一面叫起天来。 -------------------------- 第二十四章 淮南别庄 淮南老店门前人群拥挤,旅客们纷纷结帐离店,水陆分途各奔前程,街上也行人攘攘熙熙。对面食店生意兴隆,早膳的食客你来我往,能占到一处座位,已经不错了。 不男不女的杨琼瑶大踏步进入店堂,浑身汗水脸色红润。 恰好食桌口有三位食客,另一位大汉也恰好到了桌旁,刚想落坐,砰一声响,一把连鞘剑丢在桌上。大汉一怔,扭头一看,突然打寒噤,乖乖地转身慌张地让座。 她用脚将长凳拨开,拾回剑插在腰带上,大马金刀坐下,一旁的店伙赶忙过来张罗。 这一带的旅店食店,店东店伙对她都不陌生。 店伙认识她,惶诚惶恐听候吩咐。 对面淮南老店的店伙,当她出现在街上时,便已发现她了。 赶了五十里路,心中虽然焦急,但淮南老店正届忙碌时刻,她不便闯进店闹事。 饱餐一顿恢复精力,大汗也消了。 对面淮南老店旅客不再出入,几个店伙的在店外向这边张望,一个个显得神色不安。 “她真来了。”一名店伙抽口凉气叫。 她大踏步到了店门口,突然伸手抓住了一名店伙的手。 “江湖客顾大同,是不是仍然住在这里?”她话问得字字震耳,神色不友好。 “杨……爷,他……他在……他在。”店伙魂不附体,吓得说话的嗓门走了样。 “带我会见他。” “好的,好……的,请跟我来,小的领路……” 江湖客几个受伤不宜乘坐骑逃走的人,已不住在以前的客房,换至最后一进偏僻的客院,以免受到旅客的打扰,这一进旅客不多。踏入颇为宽广的院子,店伙不走了。 “那边第……第五间,洪字第六号客房。”店伙指指右侧的走廊:“绕过去就是了,小……小的不便带……带杨爷前往……”她上次落店,是以男旅客身分投宿的,店伙称她杨爷,不敢称女客官。 “谢谢你,你走。” 店伙仓皇而走,与走廊另一端几名店伙,畏畏缩缩注视情势的发展,不敢上前劝解。 她与伏魔剑客那些人反脸成仇,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走廊转角处,冲出两名大汉,拔剑出鞘跳入院子,劈面拦住了。 “杨姑娘,你来找养伤的人,太不上道了吧?”三角脸大汉拉开马步,扬剑却不敢上去。 她并没拔剑,两大汉居然不敢冲上攻其不备。 “伏魔剑客逃回来了,不知躲在何处,消息从你们回中说出,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哼!”她双手叉腰像男人,在两支遥指的剑所指下泰然自若。“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踪,他昨晚动身到凤阳去了,怎么可能转回来?” “是吗?” “千真万确。” “我要向江湖客证实。” “他牙掉头肿……”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非找他不可。他是伏魔剑客的死党,伏魔剑客回来,必定向他交代一些事,他一定知道那个烂剑客在何处。让路,我不想在客店大开杀戒。”“不要欺人太甚……” 光芒一闪,她的剑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出鞘,铮一声暴响,先下手为强的大汉手中剑,突然脱手飞起,急旋着飞落三丈外的院角。光芒再闪,仅退了一步的大汉狂叫一声,仰面便倒,右腿齐膝而折。 另一大汉刚冲出发剑,大吃一惊,骇然撤招扭身斜冲,间不容发地脱出她的剑尖控制点。 她不再追击,大踏步上了走廊。 砰一大震,她踢倒了房门,向里面瞥了一眼,里面鬼影俱无,床上没有人,桌上茶水尚温,后窗是大开的。江湖客头部受伤,手脚是完整的,生死关头性命要紧,忍痛爬窗决无问题。 连破五间房门,里面各有一个受伤的人,其中没有江湖客。 回到院子,两大汉不见了,留下一双断脚,断脚的人被同伴背走了。 重新回到一间门已被踢倒的客房,床上那位右肋挨了一剑,伤势颇重,包札得像粽子的中年人,倚靠在床栏喘息,用绝望的眼神迎接她闯入。“不招出伏魔剑客的藏匿处,我要割你百十剑,说一不二。”她站在床口,轻拂着剑,像天神俯视着小鬼,剑随时皆可遁出。 “杨姑娘,我……我怎么可能知……知道少庄主在……在何处?”中年人惊恐地想挺身坐起,却力不从心,反而牵动伤口,痛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少庄主?”她一愣。 “这……” “甚么少庄主?哪一座庄?” “我……我我……” “庄在何处?”她厉声追问。 “我不能……” 剑光一闪,割开了中年人的右手膀。 “忍着点,我知道你是条硬汉,看你在第几剑才叫痛。我对硬汉怀有崇高的敬意,但不会因敬意而手软。那畜牲要我死,你们也得死!”“你……你不能虐待受伤的人……” “是吗?就你们有权要我的命?招不招?” “万……万松庄,在……在八公山……” “八公山哪一角落?” “距……距桑家大院不……不远……” 房门口出现五爪蛟,六名保镖堵住了房门。 “神刀太保吴浩,你也算是江湖名号响亮的人物,怎么胡说八道骗杨姑娘?八公山哪有甚么万松庄?”五爪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说距我桑家大院不远有何用意?想要我替你们挑冤担债?去你们的混帐!”“五爪蛟,八公山没有万松庄,何处有?”杨琼瑶沉声问,一点也不介意房门被堵住了。 “杨姑娘,你不知道这混蛋在用缓兵之计吗?”五爪蛟急得一头汗:“只要你眼巴巴奔向八公山,他就可以从容溜之大吉了。你找不到万松庄,铁定会找到我的桑家大院逼迫我的人。我的人肯定会遭殃,你甚至会来找我。”“我不会找你,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混蛋内伤沉重,不要再逼他了。” 她哼了一声,收剑伸手。 “我另找他的同伴问。” 她的手掌落在神刀太保的天灵盖上,一按一抹掉头出房。 神刀太保嗯了一声,眼神便出现茫然的神情。 五爪蛟赶忙让至一旁,向房外的保镖打手式。 她昂然出房,不理会怒目相向的六保镖。 “姑娘请随我来,有消息奉告。”一名保镖在她经过身旁时,突然低声说:“有关伏魔剑客的去向。”“好,谢谢。” 她跟在保镖身后,折入一条短走廊。 她不是江湖人,一切举动、谈话、迫供方法……毫无经验破绽百出。 如果这样能获得正确消息,很可能是老天爷特别眷顾她。 第三者反而帮她的忙,笨人有笨福。 五爪蛟是被压得受不了,冒火地玩手法报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五爪蛟虽则掉了爪,但仍然是一条蛟,仍然是寿州举足轻重的大爷。他在强大的外力压迫下,明里不敢公然反抗,玩阴的他有充中的本钱,一旦面临生死关头,他也豁出去的豪情勇气。官道天魁出现毁灭性的恶斗瞒不了他,淮河这条水所发生的状况瞒不了他。 洛河镇所发生的事,他也知道一些风声,只不过消息传得慢,伏魔剑客的行动快得不可思议,因此消息传递慢了许多。但目标在州城附近所发生的动静,他知道得最快。 天魁出现,已表示出桑家大院的遭劫,不是天网所为了。 文斌已对他有所暗示,而文斌就是天网的天魁。 那么,谁能出动如此庞大的人手,毁他的桑家大院,一举铲除了幽冥教? 不但行凶的人呼之欲出,而且每一征候皆指向伏魔剑客这些人。另一批神秘人物,也显示与伏魔剑客有关。他把伏魔剑客恨入骨髓,但对方实力惊人,不是强龙不过江,他还不想作两败俱伤破釜沉舟的打算。伏魔剑客留了一些人在寿州,他如坐针毡寝食难安,这灾祸何时了? 两方人马在他这里龙争虎斗,他这个地主必定被波及。桑家大院死伤惨重,就是被波及的证明。两条强龙作生死斗,他希望其中一条死亡,即使不同归于尽,剩下的一条势将遍体鳞伤,断角缺爪折牙,对他这条蛟将毫无威胁,甚至可以落井下石永除后患,打落水狗的能力他仍然十足。两害相权取其轻,天魁这条龙如果是胜家,对他的威胁微乎其微,天魁不会向他这种小豪小霸大张挞伐,事实上也确是对他无害。处理了杨姑娘的事,他带了四名心腹保镖,疾起东行官道的十里亭。 这条路所发生的血腥事故,他一清二楚,关键性的人物在这条是非路上来来往往,他的眼线把这条路,列为监视的重点。寿州地当交通中心,四条官道通向东南西北,以东行官道最为畅通,旅客也最多。 十里亭已经成为一座小市集,是州外围最有发展潜力的卫星市镇。 后来寿州人口渐增,将原来省掉的寿春县,析出一部份乡镇,增设为凤台县,十里亭这一带,成了凤台县的行政中心。虽则凤台县的县衙仍设在州城内。名义上是东行官道,其实是路向东北伸展,亭左右形成一条不规则的小街,是旅客入州城前,最后一处歇脚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供应附近村落的日常用品。 接官亭左右,更有宽大的歇息棚,可容来接送官员的仕绅歇息,平时供旅客歇脚。 五爪蛟不是仕绅,只是地方牛鬼蛇神的大爷,打扮得像普通旅客,遮阳帽掩住了本来面目,在棚内也不脱下。五个人扮旅客在棚内歇息,目灼灼留意东来的旅客。 “大爷,你真认为那个叫于虹,也称天魁的人,真会偕同月华曹娇,从这条路回来?”一名保镖低声问。“毫无疑问。”他信心十足:“这些人以寿州为兴风作浪的中心,翻云覆雨的主事人是伏魔剑客,在这一带打打杀杀你追我赶,此中缘帮我虽然无法深入了解,但捉摸出一些形影。伏魔剑客逃回来了,于虹和月华曹娇肯轻易罢手吗?连那个女扮男装的杨姑娘也循踪跟来了,于虹和妖女不跟来才是怪事。”“我们真没有用,伏魔剑客那些隐身暗处的人,咱们竟然查不出他们的来路,这些人真够厉害的。”另一名保镖承认失败,沮丧地长叹:“如果他们真要全力对付我们,真可能把咱们搞得烟消火灭。”“所以,他们最好先烟消火灭。恐怕只有姓于的有这种能耐,我必须帮他一把,促使那些混蛋早些烟消火灭,不但可以报大院遭劫之仇,也可以睡得安稳些。这几天噩梦做得太多了,他娘的真该死。”五爪蛟眼中放射着仇恨之火,咬牙切齿像要吃人。东面终于出现文斌的身形,打狗棍挑了两个包裹,健步如飞浑身汗水,腰间多了一把佩刀。佩刀是从夺魄天君处取来的,也是尸体所遗下的狭锋刀。 他回到夺魄天君茅屋,取了行囊和兵刃奔向寿州。平时他不携带兵刃,可知他已经知道此行需要兵刃与仇敌周旋。他善用刀,天魁执行任务时就使用刀。 天魁必须出现在阳光下,才能吸引出潜伏在暗中的天网真正叛徒。 他劝包琴韵回家,脱身事外以免日后受到报复牵连。 包姑娘供给他宝贵的确切消息,他不需包姑娘冒险挺身作证。 这种事不需公诸天下,纯粹是天网的内部问题,与外人无关,支持他的天网弟兄将愈来愈多,不需外人协助。由于需要处理夺魄天君的事,得取回行囊,所以动身晚了许多,而杨琼瑶已先走了半个更次,想追已来不及了,黑夜中也不易追踪。接近十里官亭,他脚下放慢,以免惊世骇俗,也可调和体力。 看到有人踱出歇息棚,看到有人用江湖朋友通用的手式向他示意。 他心中一动,向右钻入一座树林,放下包裹,整理身上的零碎,将刀挪至趁手处,一切停当,身后草声簌簌,五个人已分枝拨草而至。“唷!是你?”他盯着取下遮阳帽的五爪蛟怪腔怪调:“不会是为了桑家大院惨重损失的帐,算在我头上,在这里摆十面埋伏吧?他娘的!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你这条地头蛇真有两把刷子呢!”“于兄,我哪敢再班门弄斧?有眼不识泰山把你这瘟神弄进大院,结果我成了最大的输家。”五爪蛟一脸苦像,一肚子冤屈要找人投诉。“别向我诉苦,你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 “没错,大不了我再回淮河混世。” “你上了年纪,再混也混不出什么局面了。说吧!你不是等在半途向我诉苦的,我也有一肚子苦水,有甚么事,你就简单明了说出来好了。”“我知道你是天网的天魁星。” “没错,那就是我。” “我知道你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 “你到底想说甚么?” “我想用消息交换你千金一诺,不来找我五爪蛟的晦气。老实说,我不值得天网光顾。” “你还要重组幽冥教?” “我哪敢?我只是一个地位稍高的坛主,号召力有限,教主与几个重要的法主堂主都死了,我想站出来号召也召不到人。”“阁下,得看你的消息,值不值得我保证。” “我猜想你会回来,果然料中了。你回来的原因,是为追踪逃回来的伏魔剑客那些人。” “唔!不出你的所料。你五爪蛟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成就,决不是凭运气拣来的。” “好说好说。按理,我说严守中立。但他们毫无情义地严重伤害我,我有权用任何手段自保。伏魔剑客六个人,是半夜到达的,会合了留在这里的几个人,马不停蹄的溜之大吉了。”“这消息的价码不足。” “要知道他们的去向,就有甚高的价码了。” “他们往河南逃,不用猜也知道,不算消息。” “是吗?” “哦!真有甚高的价码?” “那是当然,另一位杨钧姑娘,我将消息无条件奉告给她,因为她身无长物,付不出甚么买消息。你不同,你应该慷慨些。”文斌心中一宽,不必费工夫追寻姑娘的下落了。 “好吧!我只好慷慨了。”他神色泰然,神情更友好了:“话先讲在前面,你今后最好不做令人不耻的亏心事,不然即使天网不找你,我也会找你。”“好,一言为定。那些人的行动,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掩护的安排以为天衣无缝,但瞒不了我,寿州仍然是我的天下。他们的安排是……”寿州是交通中枢,官道四通八达。 向南的官道通六安州,经舒城可抵安庆地境,远达大江左岸。 接近六安州,便脱离淮南大平原,开始有丘陵地带,甚至有山区。 这条官道旅客并不多,以货运为主,沃地数百里,沿途村落星罗棋布,不易完全隐起行踪,追踪的人可以沿途打听行旅的动静。十余名老江湖分为三批,扮成旅客昼伏夜行,向南又向南,沿途没留下踪迹。 追踪的人也不笨,已经知道去向,也就不必操之过急,也采用昼伏夜行的手段,快速地跟进。杨琼瑶姑娘必须操之急切,她还有六天的寿命,杀死伏魔剑客的念头暂且收起,追上了再决定是否该同归于尽,必须尽快赶上。这些人一定会昼伏夜行的,因为有被追踪的顾忌。 按行程,那些人半夜动身,不可能像从洛河镇赶回寿州,用最快的脚程赶路,因为精力已耗损得差不多了。那么,后半夜的行程,应该在五十里左右。 问题来了,那些人会在何处歇息?当然不会找村落藏匿,天气炎热,任何地方皆可歇息。 但必须有食物充饥,有水解渴,也就不能远离村落,而且必须有树林,没有树林哪能睡觉?被晒一整天,谁也受不了。 她必须留意可能歇息的地方,远出四十里外,她开始提高警觉,留意那些人可能歇息的地方了。沿途不可能从乡民口中,打听那些人的动静,夜间官道上很少有旅客行走,两侧田野中也没有乡民工作,一切得靠她的感觉,估计出那些人歇息的地方。官道上旅客稀少,行走的人以附近的乡民为主。她孤零零地在烈日下趋赶,心中感到异常地焦躁。她不想死,因此心情与往昔决死的心情不同。 人对生死的看法各有不同,但大多数人皆抱有好死不如恶活的念头,在世间苟延残喘,总比手脚一伸去见阎王好得多。她曾经看破生死,文斌遗弃了她,她对这纷扰的俗世,已没有丝毫眷恋,唯一的念头,是与坑害她的人偕亡,因此心中不再有负担,心情也相当平静。现在,她不想死了,与文斌的误会已经冰释,这世间仍是美好的。 不想死便表示有牵挂,有牵挂心情怎能平静?求生的念头愈急切,焦躁也是必然的现象。 路右出现一座小村,约有三四十户人家,炊烟袅袅,是午膳的时光了。 村距官道仅里余,村南有几座起伏不大的小冈,浓林密布,冈尾有一支向官道伸展,冈尾止于官道西侧。前后三四里官道所经处,全是一片金色的麦地,视野广阔,向西远眺一望无涯。 她心中一动,迈步折入通向村落的小径。 身无长物,但百宝囊中仍有应急的银两、制钱。 向第一家村民先讨水喝,再花一锭一两小碎银,换一顿午膳,菜肴有一只鸡,吃得相当丰富惬意。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饿什么也办不成。 餐毕,她才向宅主人打听。 “大婶,村西南那些土冈,是你们采樵的地方吗?不会是禁樵区吧?”她向那位农妇询问,像是话家常。“是的,那是采薪的地方,但冈东一带却是禁樵区。”农妇信口答,一面收拾餐具。 “为什么?官地官林?” “不,冈东的山林,是吕大爷的产业,他的淮南别庄不许任何人接近。” “淮南别庄?庄名不错呢!”她发现农妇说这几句话时,脸色有变化,可看出恐惧的神情。“是的。”农妇简要地答,端了食具入内去了。 她心中一动,那些人是否与淮南别庄有交情? 她提高警觉,简简单单的讯息,决走了生死祸福。 一件偶发的意外事故,甚至走路踢了一块石子,也会影响人的命运,发生不同的结果,也许这就是所谓宿命吧!命定了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如果她不提高警觉,定会发生凶险的结果。 她出现在冈尾,察看附近的痕迹,主要是留心是否有向冈上走的足印,由踏草的遗痕可以分辨是人是兽。没有发现,她不可能踏遍整座冈尾。 把心一横,她进入小冈。 有人采樵的山林,林下的视界必定相当广,下面的横枝早已被砍伐作薪,野草也成了柴薪或引火燃料。深入里余,仍然毫无所见。 这里的确是理想的歇息区,林荫蔽日,正好睡大觉等候天黑,可从村落获得饮食,距道路不远,可以监视官道往来旅客的动静。蝉声震耳乱了听觉,她突然闪在一株大树后,留心向右面察看,确定自己的视觉已有所发现。两个俏巧的村姑,突然出现在半里外。 从树隙中可以清晰看出,是两个十七八岁五官秀逸的村姑,花布两截衫裤,梳了两条油光水亮的大辫子,手捧着一把采来的野花,有说有笑穿林而来。“喂!你在干甚么呀!”接近至十余步,一个眉目如画稍年长些的村姑笑问。 她并没隐身在树后,因此村姑早就看到她了,所以特地向她接近,抢先和气地打招呼,显得天真活泼而且大方,健美的身材,美丽的面庞,皆流露出不同凡俗的气质,不可能是那座小村的村姑。淮南别庄吕大爷的人,应该是。 伏魔剑客那些人中,她知道只有一个中年女人。 这两个村姑态度友好,淮南别庄的人,必定不是地方的土豪恶霸,应该不会对陌生人无礼。“来这里走走。” 她离开树下,也一团和气:“我有一些携带刀剑的同伴,很可能在这一带歇息,所以来找找看。两位姑娘是淮南别庄的人?”“咦!你知道淮南别庄?”村姑一脸惊讶。 “知道一点点。” “哦!你……你是男是女?” 她打扮像流浪汉,脸色苍黄,但五官灵秀,说话用女性的悦耳原音,不伦不类。 “和你们一样。” 她嫣然一笑:“在外面行走,改装要方便些。两位可曾发现我那些同伴?” “那边。”村姑指指来的方向:“绕过那一座冈尾,有十几个人歇息,派有人阻止我们接近,不知是些甚么人,好像很凶。”“十几个人?带有刀剑?” “没走近,看不见,他们都睡了。是你的同伴?” “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带你去,不远。”村姑热心地转身在前面领路,天真无邪的表情逗人喜爱。 “谢谢你们啦!”她欣然跟上。 村姑走了几步,捧着的花交给右手,自然地向下垂,像要将花束丢弃。 她猛然向左倒,双手触地飞跃而起。 仆倒的瞬间,花束射出的一朵银色寸大花朵,从她身侧飞旋而过,发出的尖锐破风声慑人心魄。她己经提高警觉,仍然间不容发几乎挨了一朵银花。 村姑既然满冈采花,为何突然丢弃采到的花束?如果事先她不提高警觉,铁定会上当遭殃。一声剑吟,长剑出鞘,身形再闪,,藏身在丈外另一株大树后。 共有四朵银花向她集中攒射,飞舞如满天银蝶在树林中穿梭,有两朵射中两株大树干,贯入近寸劲道十足,比刚才从花束射出暗算的一朵,劲道强十倍,威力控制了三四丈方圆空间。偷袭志在活擒,活擒失败只好下毒手。 她折下一段小树枝,扬剑逼进。 “我要公道。”她凤目喷火,杀机怒涌:“你们既然替那些杂碎挑冤担债,我也有权加倍索偿。”“无所谓挑冤担债啦!”村姑脸色一变,似乎仍难相信暗算强袭皆已落空:“我们只是做买卖,与甚么冤甚么债无关!”“做买卖?”她一愣:“你们是强盗?” “有人出重赏,对付追蹑他们的人,不论死活,每一个是十件珍饰。活的,另有花红。你带了剑,身无长物,必定是追蹑他们的人,你认命吧!”“我明白了,淮南别庄是隐身大盗的垛子窑,你们是女盗,居然在住处左近作案吃窝边草,真有出息呢!你说他们,他们是谁?”“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付了买路钱。也许他们与庄主有交情,所以庄主愿意和他们做买卖。你很了得,但你注定了……”剑光如匹练,如激光,看到光芒闪动,剑气已经压体。 她恨上心头,发起猛烈的攻击。 两村姑骇然变色,向两侧鱼跃,间不容发地脱出剑光的笼罩,着地时各打出一朵银花,避招反击一气呵成,身手非凡,伏地立即侧滚,躲在树后斜跃丈外。她左手的树枝一拂,劲气似波涛,两朵银花被拂飞,掉落一些枝叶。 剑光追逐打交道的村姑,如影附形剑光折向紧迫追击。 “铮”一声暴响,村姑从衣下拔出的尺八匕首,架住了刺来的一剑,借力斜飘丈外,却一肩撞中一株树干,枝叶摇摇中反弹倒地。另一村姑已无法抢救,厉叫一声,脱手掷出匕首,围魏救赵飞腾着射向她的背心。 她当然不想和村姑同归于尽,扭身一剑猛拂,铮一声匕首震出了丈外,嗤一声贯入树林。 反弹倒地的村姑脸都吓青了,爬起来急遁。 抢救同伴的村姑再打出一朵银花,也狂奔急遁。 她不想快速追及,利用两村姑带路。 在树林中也不宜衔尾穷追,暗器相当危险! 连声长啸,村姑一面逃一面发出警号。 越过小冈,眼前出现一座砦堡式庄院,四周有两丈高的庄墙围绕,像一座小小城池。 五六十名大汉已先后涌出,有半数大汉持有白蜡杆花枪和铁棍,其他是单刀、双刃斧、虎头钩……洋洋大观,长短皆备,还真有一队土匪强盗气势,列阵颇有章法。为首的五个人最为雄壮,都挟了用匣盛装的九环刀,像五个鬼王,相貌狰狞威猛慑人。 两村姑飞奔入阵,有人递给她们两把单刀。 她不敢冒失地冲阵,远在三十步外打量这些强盗。 没看到伏魔剑客那些人,她的怒火发不起来。 “该死的小子,干甚么的?”为首的那位满脸横肉,眼如铜铃的中年大汉,倒垂着九环刀声如乍雷:“敢到淮南别庄,向淮南五虎撒野的人,不会是无名小辈,亮名号,太爷送你上路。”她哪知道甚么淮南五虎? 任何人的名头也唬不了她,对方人多也对她没有多少威胁,山林中这些人不可能有一拥而上的围攻的机会。“是你们先撒野,不必颠倒黑白!” 她剑垂身侧略向外张,屹立的形象也极具霸气:“不关你们的事,叫伏魔剑客那些人出来和我打交道。你们是强盗,怎么可能与伏魔剑客那些人有交情?”“他们是太爷的贵客,太爷有替他们了断是非的承诺,除掉跟踪他们的人,杀一个人,他们以千金为酬。小子,你有千金的身价,太爷要砍掉你的头!”“你要获得甚么,必须付出些甚么。阁下,你为了千金要我的命,可知道要付出多少命做代价吗?脱身事外,我不计较你们两个女人暗算我的帐。如果不,你这里将成血肉屠场。”“小子你敢狂言……” “你给我听清了。” 她打断对方的叫吼:“那十几个人的武功,每个人都比你们这些强盗强十倍,我一个人,就杀得他们亡命南奔逃命。叫他们出来了断自己的生死债,你们犯不着用命来巴结他们。”“该死的小辈!”首领怒吼,举手一挥。 抢出四名大汉,两根花枪两把刀,一长一短配成两对,声势汹汹大踏步接近。 “当你们向我发起攻击时,便表示双方是生死仇敌,我会采取最有效的手段,杀得你们做噩梦。”她的剑升起,凤目中冷电森森:“最后一次警告:脱身事外,还来得及。” “上!碎裂了她。”首领怒吼。 四大汉同声虎吼,急冲而上花枪先吐,单刀猛攻下盘,左右上下夹攻,气势极为磅礴,刀枪配合绵密,一把剑哪能招架两刀两枪?反击更是无此可能。剑光右掠,劲气似寒涛爆发,人影斜进如虚似幻,猛然急旋,剑光折射,五个人影突然五方飞散,刀枪也向四方抛掷。如虚似幻的人影重现,剑身血迹斑斑。 “哎……啊……”向四方震倒的四大汉,在地上翻滚叫嚎。 “我要杀光你们,看以后还有哪些人敢帮助我的仇敌。”她的剑向对面的人丛遥指,一字一吐字字充满杀气:“你们几十个人,片刻我就可以把你们屠光。”一眨眼,冲上的四大汉便不明不白倒地,即使最大胆的人,也会惊得浑身发冷。 “上!剁碎了她!”首领厉声怒吼,火杂杂狂冲而出,像个疯子,九个刀环发出慑人心魄的震鸣。强盗是不怕死的,也是有组织的组合。 首领发令,谁敢不听命?五六十名悍贼,在呐喊声中挥舞着刀枪,潮水般向前猛扑。 她向左飞掠,快逾电火流光,避免陷入人潮,绕侧方游走蚕食。 传出两声娇叱,剑劈三名散在侧方的悍贼,再一冲又砍倒三个,一眨眼便到了庄墙下,一鹤冲霄扶摇直上墙头。盗群大乱,发狂般回头反奔。强盗们攻乡掠村,惯技是杀人放火,他们的垛子窑,也怕入侵的人放火杀人。 仇人已登墙杀入庄中,可能杀人放火,大事不妙,回庄抢救是第一要务。 共有六名悍贼在瞬息间被杀,悍贼们已经胆落。 她要找伏魔剑客那些人,怎能在庄内房屋错落处逐一搜索? 她必须把他们逼出来。 跳下墙向庄左的房舍掠走如飞,劈面碰上了几名年轻的小贼挺刀拦截,而且有几个女人。 她已经怒火爆发,杀红了眼。剑使刀招狂冲而入,剑劈掌飞杀开一条血路,冲入一排房舍。百室囊中有火摺子,正好派上用场。 要把人逼出,放火是最佳选择。 强盗们能杀人放火,她为何不能? 后面,返庄追逐的淮南五虎,失去她的形影,分配人手兜截,全庄沸腾。 匪首带上十名悍匪,冲过八名小贼倒地处,脸色难看已极,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们为何不出来协助阻挡?”匪首凄厉地厉叫。 前面墙角奔出三名小贼,有一个右手小臂不见了。 “大爷,他……他们从……从庄后走……走了……” 一名小贼声泪俱下:“我……我们……” 警铃声大鸣,已可看到火舌冲破瓦面。 “天啊!我们碰了什么人?”匪首狂叫。“小霸王。”有人不假思索回答。 一群人悲愤地向后面的火起处冲,屋顶突然人影飞降,剑光下射似雷电,劈开了匪首的斗大头颅,人飘落剑光狂泻,人群如撒豆般洒了一地,惨号声动魄惊心,还来不及反击,人影已重新消失在屋顶。庄院并不大,仅有五六十栋房舍,百十名大小悍贼,以及百余名老少妇孺,火一起,就像被捣破的蚁窝,看到散落的被杀尸骸,所有的贼人皆魂飞胆落。没有人敢冒死救火,妇孺们争先恐后向庄外逃,鬼哭神号,惊心动魄。 没有人能挡得住她一剑,也无法把她堵在某一处绝地围攻。 她的策略是一沾即走,不贪功不追杀,从上飘落奔东逐北,猛然杀毙三两个就见好即收,撤走另觅搏杀目标。她是狩猎的专家,猎杀惊破胆的人得心应手。 她感到奇怪,伏魔剑客那些人为何不出来? 只有那些人才能和她一拼,这些打家劫舍的强盗,连登屋也需要用木梯,哪配和她拼搏? 她总算冷静下来了,不能把这些强盗杀光,盗窟中有老少妇孺。 她堵在庄门口,剑上血光令人心悸。 有妇孺逃出,她退在一旁挥手将人赶走。 见到持有兵刃的强盗,一声不吭挥剑直上。 大火冲霄,庄内尸体散落,哭喊声动人心弦,老少妇孺纷向庄外逃命,还不知道发生了何种变故,以为是官兵前来围剿呢!她并不知道有多少人逃出,更不知道后庄门的情形,堵在庄门等候伏魔剑客那些人现身,单人独剑为事顾此失彼,情势不是她所能控制得了的。没有人再敢从庄门逃,她的剑把逃命的人吓得胆落魂飞,极目所及处,只有死尸而不见活人。烈火熊熊,淮南别庄被大火所吞没。 她回头追逐,拦住了一名大汉。 一剑震飞大汉的单刀,一耳光把大汉打倒在地。 “口供换你的命。”她的剑抵在大汉的咽喉上,杀气腾腾作势沉剑。 “你……你……要我招……招什么……”大汉在剑光下失魂地叫喊。 口供很简单,的确是伏魔剑客闯来这里歇息,与淮南五虎套上了交情。 大汉怎知所谓交情是哪一种?反正主客双方显得水乳交融。 伏魔剑客坦然告诉主人,受到仇敌的追蹑,送给主人一份厚礼,请主人协助阻止追兵,条件是每杀掉一个仇敌,奉上价值千金的十件珍饰为酬。必要时,双方联手拒敌,酬礼照付。 到底追来的有多少人,伏魔剑客指天誓日声称不知道。 有多少天网的弟兄与文斌并肩站,伏魔剑客并不清楚,而且也不便说出是天网的人。 淮南五虎这群隐身大盗,也不知道天网的底细,强盗的抢劫范围不及河南湖广,只是地方性的隐身强盗集团,对天网毫无所知。大汉只知警号传到时,庄中的强盗知道暗算的阴谋失败,仇敌极为可怕,首领仓卒带人出庄列阵。安顿在庄内的十余名贵宾,并没出面联手,反而从后庄匆匆溜之大吉,留下强盗们挡灾。 她立即动身,向南穷追。 -------------------------- 第二十五章 剑荡群魔 淮南别庄失火,十里外也可以看到冲霄的浓烟。 小村的人议论纷纷,有些人赶往岗后察看,但并非前往救人。大概小村的人,把淮南别庄看成禁区,知道庄里的人不好惹,也可能多少听到一些风声,因此谁也不敢过问淮南别庄的事,休管他人瓦上霜。骚动吸引了过往的旅客,旅客当然不会理睬失火的事。但有心人例外,迳自进入小村打听。一个时辰后,文斌出现在烈火熊熊的庄门外。 已经有返回的十几个强盗,站在庄门内的广场望火兴叹,抢救出来的尸体摆放在一角,共有六十余具之多,触目惊心,令人不忍卒睹。看到有陌生人走近,强盗们故态复萌。 “干什么的?”一名大汉扬刀大声喝问:“你好大的胆子,看到不该看的事,留下命来。”文斌打扮像普通的旅客,头上有树枝编的遮阳圈,打狗棍挽着两个包裹,没佩有刀剑,刀已先一步藏在包裹里,怎么看也不像敢杀敢拼的人,难怪大汉走了眼,这种旅客容易欺负。“你们这里遭了什么灾难啦?”他笑容可掬,一点也不介意大汉锋利的刀:“老天爷!死了这许多人,是甚么人在这里杀人放火?好惨!”大汉无名火起,猛地抢出劈面就是一刀。 他身形略闪,左脚疾飞,重重地扫在大汉的右肋下,大汉身形飞起重重地摔倒。 一声呐喊,众贼一涌而至。 “谁敢撒野,来一个杀一个。”他抢起大汉的刀,向前一指声如雷震。 他的右手仍然挑着包裹,左手的刀隐发龙吟,虎目怒睁神光似电,杀气腾腾往前相迎。 悍贼们本来已经胆落,又碰上一个更强猛的人,冲上的勇气直线沉落,冲得近的人立即惊恐地后退。上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说要杀光他们,虽然不曾杀光,至少杀了一半以上。现在这个人更强壮更凶猛,说来一个杀一个,绝对不是说来玩的。这群残余悍匪已是惊弓之鸟,有几个扭头撒腿狂奔。“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刀指向一名高瘦的悍贼:“说谎的人杀无赦!” “你……你是……”悍贼不住发抖。 “过路的旅客。” “不……不关你……你的事……” “等你们说完之后,就知道是否有关了。” “这……” “说!除非你不要命。” “我说,我说……”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而且为期甚暂。 天没亮来了一群人找山林歇息,与警哨发生冲突。淮南五虎是附近数百里内,经常出动三二十名悍贼,蒙面打劫的隐身大盗,当然不许外人接近垛子窑。双方一亮名号,歇息的人成了宾客。伏魔剑客居然与悍贼相识,随行的人也有一位侠客,与淮南五虎有交情,所以相见甚欢。淮南五虎够朋友,当然也冲厚礼份上,慨允拔刀相助,狙杀随后追踪的人。 结果,一个仅带了一把剑,身材单薄的少年,就把这处盗窟弄成这般光景。 宾客十几个高手名宿,根本不知道前庄发生了什么事,杀声一起,就丢下主人不管,忘了联手拒敌的承诺,从庄后溜之大吉,不知去向。“老天爷!她怎么变成杀星了?”文斌自言自语:“竟然不顾一切孤身穷追,犯得着吗?”他怎知道杨琼瑶的苦衷?更不知道杨姑娘只有六天寿命,也不了解两方结仇的经过内情,杨姑娘绝口不提,他也不便问,来不及问。他觉得姑娘一反与伏魔剑客结交,曾经联手合作,即使彼此意见不合反脸成仇,你砍我杀热闹得很,从最好的朋友,变成最凶狠的仇敌,实在没有必要,犯得着死缠不休?如此孤身穷追大杀特杀,非常危险。 “那个少年真是杀星。” 大汉余悸犹在,仍在发抖:“四面飘忽出没,屋上屋下变化多端,剑使刀招光现人死,死的人根本不知道是如何死的,好可怕。”“伏魔剑客那些人,都是侠义道的成名人物,怎么可能与你们的当家有交情?”他心中一动,疑云大起:“既然有交情,为何要用重金请你们卖命?”在这处戒备的一名悍贼,突然收刀上前。 “我知道那些混蛋临阵卖友的内情。”悍贼咬牙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点交情,只想利用我们替他们挡灾,掩护他们逃亡,那种交情本来就建立在利害关系上。”“哪一种利害交情?” “当家与伏魔剑客的老爹,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情。” “他老爹,他老爹是谁?” “我不知道,只知道好像是什么庄的庄主。” “你们当家的也是庄主。” “淮南别庄只是掩人耳目的名称。” “伏魔剑客老爹的庄,难道也是盗窟?” “这我就不知道了,所知道的是,他的确是颇有名气的庄主,规规矩矩的富豪,是否真的规矩,恐怕只有大当家知道。”“你们的大当家呢?” “死了。” “那个庄在何处?” “不知道,好像是在湖广。” “叫什么庄?” “没有人知道,大当家没向我们提及。” “唔!我会去查的。” 他必须加快赶上去,不能再耽搁了,再问也问不出结果来,小枝节不需浪费时间追究。丢掉夺来的刀,转身放腿飞奔。月华曹娇是最糟最差劲的惊弓之鸟,更像在鸟笼里乱飞乱撞找出路的鸟。东面不能逃,往西又怕撞入天网,往北她对各城镇陌生,慌不择路往南逃。往南,她知道有六安州、庐州,都可以抵达大江。 大江上下游她熟悉,朋友甚多,上起湖广甚至四川,下迄南京,都是她往昔的活动地盘,逃回熟悉的地方,找朋友托庇不会有问题。风云际会,有关的人不约而同,先后走上了南下的大道,似乎冥冥中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牵扯在一起,看谁在数者难逃。她也是近午时分抵达寿州的,一到便听说淮南老店出了事,江湖客像受惊的老鼠逃掉了。 她哪敢停留?心惊胆跳匆匆南奔。 远出十里外,饥火中烧,路旁恰好有座三家村,靠路一家是兼卖日常用品的小食店,一边是店堂,另一边是食厅,卖些点心面食。里面有两桌有食客,邻桌那位雄壮的大汉背对着她,她也不介意,放下包裹吩咐跟来的店伙备食物。她穿了村姑装,佩了剑不伦不类。狼吞虎咽汤菜进了肚,精神来了,目光落在那位大汉的背影上,看不出异处,却看到长凳的另一端,搁着一只包裹,一根精美的皮护腰,连着的腰带有一把佩刀,古色斑斓像是宝刀级的利器。她有点紧张不安,这时她最怕遇到带刀剑的人。 店门脚步声入耳,进来了两男两女。 先进来的是个中年人,相貌威猛佩了刀。后入的一男两女人才出众。 男的约三十左右,英俊挺拔佩剑也出色。两女一是美妇一是大闺女,穿骑装却没有坐骑,都佩了剑,也都携有包裹,大概都是旅客。她得赶快离开,这些人也许是伏魔剑客的狐群狗党,必定可以认出她的面目,一两人她自信应付得了,人一多她肯定会遭殃。刚放下食具准备会帐,邻座那人突然转头盯着她咧嘴一笑,虎目中神光炯炯,神情相当友好。“吃饱些,不要匆匆忙忙。”那人的话也相当和气:“路长得很呢!吃不饱精力不足,麻烦得很。”人和气,说话也和气,她却惊得跳起来,第一个反应就是抓起凳头的包裹准备逃命。 “要走了吗?你还没有会帐呢!百十文钱不多,小生意店家赔不起。”那人又加几句:“你认识我?”“天魁!”她脱口惊叫:“不关的我事……”她快要崩溃了,浑身发抖不敢跑。 确是自称天魁的人,这人拦住了她,要不是有于虹替她挡灾,她那天就凶多吉少。 她怕死独自逃命,离开了于虹,不知道以后所发生的事故,至今仍感后悔,有于虹在身边,该多好?她的惊呼,引起全店的注意。刚入店的两男两女,更用怪异的眼光,打量她和天魁。 “我不是天魁。”那人否认身份。 “你……” “游神,你不要感到意外。” “但……那天……” “那天,你逃得太快,不知道以后所发生的事,误把游神当成天魁。” “天哪!” “不要叫天,每个人所做的事,都该自己负责,叫天没有用。你不要再说不关你的事,你和日精收了一千两银子花红,那是赖不掉的,你必须负责。”游神放下一吊钱,站起挂包裹紧皮护腰。如果她有勇气,便该乘机先下手为强。 “我……我事先不知道……”她失去动手的勇气。 天魁固然可怕,游神同样可怕,都是天网的大将,她哪有勇气抢制机先动手。 “你必须赎罪。”游神厉声说。 “你……” “你必须跟我到武昌,辨认那个金主,确认那个人之后,就没有你的事了。” “天哪!我……” “你如果不去,我会把你弄成半残废,请人抬你走。你去不去?” “罢了,我去。”她银牙一咬,豁出去了:“大不了杀人偿命,我月华曹娇不是放不下的人。你最好保证我不会受到伏魔剑客那些人伤害。那混蛋为何要如此急切图谋我,迄今我仍然百思莫解。他不会放过我的,你自信能对付得了他吗?”“让我耽心好了。可以告诉你的是,他自身难保,所有的可疑征候皆指向他,他的处境比你恶劣多多。”“但愿如此。”她松了一口气,取出一串钱会帐准备走:“你们把于虹怎样了?我是说,我那位男伴,他把伏魔剑客整得很惨。”“他日后会和你见面的。” “你是说……” “他才是真正的天魁星,天魁文斌。” “老天爷!”她倒抽一口凉气:“我……我一直就……,就在你们天网的掌……掌握中……”“你现在知道并未为晚。你之所以今天仍然活着,可以说完全是他的着意庇护。他知道你并非有意向天网的人行刺,希望从你口中追出主谋来。”“罢了,我会全心意和你们合作,走吧!” 远出五六里,后面两男两女也跟来了。 距离愈拉愈近,表示情势愈来愈恶劣。 必须尽快摆脱追蹑的人,距离拉得愈远愈好。 他们真不该昼伏夜行的,这种遁走方法,仅适于追蹑的人不知道他们的逃向,隐藏逃走的踪迹。但如果追的人已知他们的逃向,就不能使用昼伏夜行的方法了,必须日夜趱程,争取时效尽快远走高飞,不能伏,只能赶,稍一停顿,便会被追及了。伏魔剑客的人是分散走的,向四面八方逃。 他这一组共有十二个人,并不知道后面有人跟踪追逐,逃的方法与变换逃向皆经过策划,预计必可诱使追的人摸不清去向,因此采用昼伏夜行方法,天一亮就必须隐藏歇息。撞入淮南别庄纯粹是意外,不在事先的计划中,也没料到误打误撞意外地碰上盗窟,却发现淮南五虎居然与他老爹有交情,同行的人也有人与五虎有交往,正好利用别庄歇息。惟恐有人追蹑,用重金利诱五虎,替他们阻止可能追来的人,没想到居然派上了用场。 追来的仇敌必定是天网的人,最可怕的人当然是天魁文斌,因此淮南别庄一发出警讯,这十二位仁兄心中有鬼,知道如果天魁找到此地来,五虎这百十名强盗靠不住,凶多吉少。强盗靠不住,就必须及早为计,三十六着走为上着,留下来就走不了啦!甚至会一同断送在这里。不管来人是不是天魁,他们都不能出面,与强盗并肩站,甚至决不可出现在盗窟里。 杨姑娘尚未抵达庄门,他们已从庄后溜之大吉了。以后的事,他们无需过问了。 有强盗挡灾,他们正好乘机加快远走高飞,绕出官道,有多快就走多快。 很不妙,官道上不时有旅客往来,田间有乡民工作,他们那势如奔马的逃走情形,引起各方的注意,尤其是经过村落,几乎全村皆知。丧家之犬,漏网之鱼,只知一股劲飞逃,不再顾虑是否留下踪迹了。 后面追来的是什么人,已无暇求证啦!反正双方都在全力施展,逃的人累,追的人也不好受,距离拉远一分,就多一分安全。地势逐渐上升,快要离开大平原,已可看到远处的青山,官道在丘陵小山蜿蜒南伸。这是说,他们已踏入六安州的州境了。红日即将西沉,烟岚四起,倦鸟归林。 他们在小坡下路旁的歇亭歇息,亭中备有供应茶水的茶桶,表示附近一定有村落。 所有的人,皆在亭旁的树林倚树坐下歇息,一个个浑身大汗,精力将尽,脸色发青,手脚发软,包裹内不重要的物件,已经丢得所剩无几,以便减轻负担,坐下去就不想动了。 “贾兄,到底后面追来的人是谁,你不想弄清楚,就这样拼命赶,像话吗?”靠躺在亭柱下的一位中年人,用愤然的口吻说:“凭咱们十二条好汉,足以翻江倒海,居然一股劲逃避,甚至不知道逃避谁,日后传出江湖,咱们还有什么好混的?”“相信我,刘兄。”伏魔剑客因水喝得太多,不住用巾拭抹流不完的汗水,说话元气不足充满倦意:“追来的人一定是天网的高手,之外谁敢追我们?”“可是……” “不要可是,刘兄。”他呼出一口长气:“咱们的死伤惨重,是不争的事实。如果想弄清追来的人是谁,必须留下人手侦伺,你愿意留下吗?”“这……”刘兄语塞,谁愿意留下冒非必要的险? “就算留下的人知道了,信息如何传给我们?” “像这样拼命逃,能支撑得了多久。逃到安庆江边,即使以三百里脚程赶,也要好几天。他娘的!今天我就受不了啦!”“受不了也得撑下去。”他咬牙说:“天快黑了,机会倍增,谁能支撑到最后一刻,谁就有生路。度过今晚,明早便可进入六安州山区,咱们抄小径绕走,一定可以摆脱追来的人。撑着点,诸位,准备走。”“再歇息片刻吧!我实在跑不动了。”那位徐娘半老的女人不想站起。 他们不是走,而是用赶长程的长劲小跑,一个时辰真可以跑四十里以上,速度颇为惊人。 全力狂奔,可以在半个时辰内,跑五里以上,但不能持久,恐怕没被追赶的人杀死,自己反而累死了。真正能以一天百里脚程赶长途的人,毕竟少之又少,短期间的爆发力,能支持一口气跑三十里的人同样少见。“不能再歇息,我似乎已经感觉到,除了天魁之外,游神与功曹已经距此不远。天杀的,我似乎已嗅到他们的气味了。”“他娘的!我也有毛发森立的感觉。”另一名中年人从树下跳起来:“天一黑,咱们就避开官道。我宁可绕远些,走官道的确令人不安,似乎那些混蛋,随时都可能突然赶上来挥刀舞剑,走吧!”其他的人本来就心虚,这可好,像是鬼怪出现,不约而同急急奔向官道。 不久,绕过一座小岗,暮色苍茫中,有人心虚地回头张望,看到里外已显得幽暗的大道上,一个人影正快速地向前赶。“天杀的混蛋!他们追来了。”这人惊骇地大叫,脚下突生神力,超越了三位同伴,开始狂奔。一群军心已散的败兵,些小惊吓也会没命地狂奔。这群人就比败兵差不了多少,有人狂奔,立即有人跟随,无暇回头观察,看谁跑得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入山!”伏魔剑客领先奔出路右,往小岗的树林里钻:“认准方向,往东走!” 树林浓密,往里一钻形影俱消。 小径在山岗蜿蜒,坡地藏草与山药丛生。夜间在山林中如果找不到路,定会心慌意乱焦躁不安,有些地方不能通行,在黑暗中攀爬滚跌实在受不了,因此只要发现有路,唯一的念头是见路即走,再也没有兴趣钻木拨草了。这些人已筋疲力尽,看到小径便不由自主循径急走,哪管小径是向东或向西?走了再说。连伏魔剑客也无异议埋头急走,事实上他也没有特定的目标投奔,只知往东脱离官道,以后再决定行止。特定目标是安庆府附近的大江左岸,距这里远得很呢!反正黑夜中往山林中一钻,追的人必定知难而退望林兴叹,即使追来的人成百上千,也不可能找得到逃匿的人,大白天也遇林莫入,夜间危险性增加十倍。慌不择路,众人一面走一面咒骂,怨天恨地。 迄今为止,仍然不知道追来的是什么人。他们都是名动江湖的高手名宿,打出侠义旗号闯天下的风云人物,竟然沦落到望影而逃的困境,难怪他们心里不平衡。从河南至寿州,到底损失了多少高手名家,恐怕连他们的主事人也弄不清数目,搏杀之惨烈空前绝后,他们望影心惊是必然的现象。前面山岗下的林影中,突然出现闪烁的灯光。 “饮食有着落了!”有人欢叫雀跃。 每个人的肚子都在唱空城计,实在没有精力逃跑啦!长途奔跑大汗沏体,仅补充水而缺乏盐分,这比纯粹的饥饿更糟,再拖下去肯定会虚脱崩溃。看到了灯光,他们像见了火的飞蛾,谁也约束不了他们的行动,立即有人奋余力奔跑,奔向火光,奔向食物。 杨琼瑶也辛苦,但她已有心里上的准备。 对方仍然人多势众,都是名号响亮的高手,如果不保持充沛的体力,后果不言可喻。 她不想死,更不想在精疲力尽时被对方杀死。因此沿途她找食物补充体力,作长途追踪的打算,不但携有食物包,而且买了一小包盐、大蒜、姜糖片。追逐者处境,要比逃的人好得多。 很不炒,天快黑了,仍然无法赶上,夜间就不易追踪了。 这表示她又浪费了一天生命,时间对她不利。 总算幸运,居然在心乱如麻,感到绝望时,暮色苍茫中,看到两三里外奔逃的人影。 更幸运的是,她看到这些人逃入路右的山林。 这一带的山高度有限,林深草茂,但已开垦的旱地也多,表示逃匿的人,逃窜有一定的范围,在旱地容易暴露,这里并非无人居住的荒山野岭。她是狩猎的专家,这处狩猎区并不复杂。 灯光和犬吠声,把不速之客引来了。 是一座大户人家的大院,规模比八公山的桑家大院小些,外围没建庄墙,四周果树围绕,也没建有庄门楼,院墙也不高,可知这一带不需防贼防兽。岔出的小径长约百十步,三岔路口竖了一根高及三丈的木柱,上端有形如旗斗的设备,系下一盏暗红色的尺径气死风圆形灯笼,在夜风中轻晃。这里不是庙宇,小径夜间不会有行人,怎会有这种有如指标的旗斗设备?昼间悬旗,夜间悬灯,吸引什么人?有何作用?院门是大开的,四五头黄犬张牙舞爪狂吠迎客。 伏魔剑客手中有问路杖,这种杖也可对付狗,他也不怕狗,一马当先进入小径向院门闯。 又饥又渴,这里正好安顿。 院门口出现两名大汉,喝退了黄犬,双手叉腰像两个门神,颇感意外地观察这十二个狼狈的不速之客。“咱们迷了路,借光打扰贵宅,尚请方便一二。” 伏魔剑客上前抱拳行礼打交道:“在下姓贾,共有十二位同伴,求见宝宅主人。” “迷路?”迎门挡住的大汉粗眉深锁,目光在他们所佩的兵刃上转来转去:“这里距至六安州大官道不足五里,前面的小径通向南面的武冈集。你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会迷路?”里面院子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手装出大人样。 “请他们至客厅待茶,不要慢客。”少年用权威性的口吻大声说,转身便走。 “诸位请进。”大汉的神情变得客气和蔼,在前领路。 折入垂花门,踏入大厅前的大院子,众人心中一紧,有点懔懔,立即提高警觉。 前面的南房,左右两厢,皆门窗紧闭,偌大的院子,空荡荡地不兄有人走动,像是空屋。 大厅相当广阔,门阶五级,门廓廊悬了两盏朱红色灯笼,灯上下绘堂号群名,却绘了一些不知所云的符录,不伦不类。大厅很大,中间两排大柱,堂上设有古色古香的主客座,两侧也设有陪席。 那幅大中堂不是名人字画,而是泼墨草绘的三位奇形怪状,相貌奇丑的人像或神像,没有款,没有识,不像是某位名士的墨宝,倒像挂供的神像,但又没设有神案,当作中堂装饰。主人在堂上迎客,背着手神态雍容,年约花甲,高身材脸色有点泛青,鹰目却炯炯有神。穿一套宽大的黑博衫,像是颇有身分的人。看宅院的布局,决不可能是普通的农户粮绅。 堂下,少年与一位中年仆妇左右分列。 灯光明亮,偌大的厅堂仅有三个人。远在厅门外,伏魔剑客便感到心中忐忑不安,随在大汉身后,从左面的厅门踏入厅堂。还来不及向堂上的主人致意,身后的一位中年人突然发出欢呼。 “九州天魔凌老哥,还记得兄弟霸剑许俊吗?”中年人丢下包裹抢出,兴奋地行礼:“别来无恙,老哥像在此地纳福呢!”伏魔剑客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大喜过望。 上一届江湖十大风去人物,三邪四正三妖魔。九州天魔凌君豪,名列三魔的第一魔。 包琴韵姑娘的老爹邪剑孤星包凌云,三邪中排名第三,与九州天魔名头相等。在老一辈高手名宿中,名头和威望在江湖仍具有震憾力。“哦!你这家伙如此狼狈,似乎混得不怎么好,十年不见,你的霸剑似乎并没混得应有的地位,江湖上你的名号并没排在真正高手名宿之列,愈混愈回去啦!堂上坐,你的人请先至客厅安顿。”九州天魔也完全消去戒心,脸上有了笑容,用震耳的嗓门迎客。他乡遇故知,是最惬意的事。 困难中有强力的朋友捡上一把,更是有如从血池地狱,平空升上了三十三天。 伏魔剑客在狂喜之余,也感到尴尬不安。 他是侠义剑客,绰号称伏魔。九州天魔都是魔中之魔,在江湖意义上区分是死对头。 幸好霸剑许俊相当机警,引见时没说出他的绰号。 灯火可以吸引人,犬吠声同样吸引人。 杨琼瑶在对面的山坡下进食,相距约两三里,只能看到灯光,和三五声犬吠。 那一阵急骤的犬吠把她引来,等犬吠声沉寂,她已接近对面的山坡。 相距太远,看不见庄院的轮廓。她不急,已经确定那些人找到歇息处了,很可能在此地投宿。连强盗窟她也敢闯,这里她更不在乎。即使这里是皇宫禁苑,她也要把伏魔剑客揪出来。 吃光所有的食物,她仍然冷静地歇息,肚中饥饿不宜搏杀,吃饱了也不可剧烈运动,武功必定因饥饱而大打折扣,这道理她懂,她必须以最佳状况,和这些人周旋。倚树假寐半个时辰,她起来先活动手脚。 经常奔波,练功很勤,等于是加强锻炼,因此昼夜追逐奔忙,体能一直就能保持最佳状况,虽然经过激烈的搏杀,以及长途追逐,稍加休息,精力很快复元。灯光是最佳的指标,远在十里外也可看得到。越野接近至里外,犬吠声陡然转剧。接着,突又重归沉寂。有专人管制家犬,训练有素的狗,可发觉逆风的里外目标。星光满天,没有风,她远在里外,便被家犬发现了。这些家犬,很可能是猎犬。她误以为这里是普通的农舍,不想波及农舍的人,不打算悄然侵入,以免伤害无辜。 到了三岔路口的灯柱下,终于在星光朦胧中,看清庄院的外貌,一看便知不是一般的农舍。这根灯柱,就显得特别怪异。她好奇地打量这根怪柱,疑云大起,立即心生警兆。 这里不是普通的农庄,附近没有村落,山野小径白天也没有几个乡民行走,把灯点起挂上三丈高,有必要吗?有何用意?很可能是信号灯,或者表示某些神密的警示灯。悬得太高了,没有路灯的照明作用。 正在观察揣摩,眼角瞥见有物移动,一声剑吟,她拔剑戒备,反应超人,剑出鞘便完成进手的气势。是一个身材高大,赤着上身,戴了牛头面具,手执托天叉的巨人,站在通向庄门的小径中,又已经举起作势冲出,被她倏然撤剑转身的超人反应吓一跳,不敢继续冲进攻击。“你只来了一个人?”牛头巨人挺叉沉声喝问。 真像传说中牛头马面的牛头鬼王,夜间出现会把胆小的人吓昏。既估开口说话,可知不是真的牛头鬼王。“不要装神弄鬼,不要假装你不知道我是谁。”她听出口气不对,伏魔剑客的人应该认识她,知道她只有一个人,夜间看身材便知道是她。“你是追赶霸剑许俊那些人的?” “我不知道霸剑是谁。”她明白了,不是伏魔剑客的人。 伏魔剑客的朋友甚多,公然露面与她打交道只有几个人,江湖客便是其中之一,她也记不起那些人的名号,后来出现的人更多,她更是陌生。“胡说八道!你从寿州追赶他们……” “叫他们出来和我打交道好不好?如果你是这家农庄的人,不要替他们挡灾。他们有十二个高手名宿,实在不需诱骗不相关的人替他们卖命,他们唆使淮南五虎相助,坑了淮南别庄死伤惨重,他们却先一步从后庄溜走,这种人贵庄能帮助他们吗?赶快置身事外,让他们出来还我公道。”先礼后兵,最好能让主人袖手不管。 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伏魔剑客那些人,必定已说动主人相助,先入为主,犬吠声的变化,便已表明主人已和那些人联手,等候她前来送死。“该死的小辈,你知道你打上门来,是向什么人的权威挑战?”牛头逼进厉声问,声势汹汹,手中的托天叉长有八尺以上,身材比她高大近倍,逼至切近,真有金刚俯视小鬼的威势。“不知道。”她一点也不在乎牛头的威吓。 “这里是九州天魔的山门。” “哦!没听说过。” 她的确没听说过这个魔,听说过也没有印象,江湖上称魔的人为数不少,她不是江湖人。 “你该死!”牛头怒火勃发,以为她没把九州天魔放在眼下。 怒吼声刚发,劈面就是一叉,风雷乍起,劲道极为猛烈,速度惊人。身材巨大的人劲道必定猛烈。这一叉锐不可当,要把她叉起挑飞。她疾退丈外,第二叉如影附形跟踪追击。 连换三次方位,牛头共攻了四叉,叉沉力猛,可惜不够灵活,每一叉皆攻不上部位,截不住她的闪避方向,四叉劳而无功。“我已让了你四叉,够了。” 她闪在牛头的右前方,剑仍然蓄劲不发:“去叫他们出来……” 牛头运叉是左手前把,攻击右前方的人有点不便,大喝一声,扭身进马步第五叉出手似奔雷。叉刚扎出,人影反而贴身了。 她切入的时机恰到好处,对方身形一动她已先动,仍从牛头的右侧切入,剑把的云头重重地反撞在牛头的右肋下。牛头浑身横练,可能刀枪不入,却禁不起剑把的云头一撞,有骨折声传出。 “去你的!”她冷叱,一脚将牛头踢得向左翻倒,像倒了一座山,沉重的托天叉飞摔出两丈外。“哎……”牛头翻了两匝,躺在地上厉叫。 她还不想伤及不相关的人,但情势不由她不伤,打断牛头两根肋骨,不补上一剑情义已尽。瞥了牛头一眼,确定对方已不足为害,昂然迈步向不远处大开的院门闯。 情况与估料的反应不同,她感到迟疑不安。 从大开的院门往里瞧,可看到明亮的灯光外泄,虽然看不见灯笼,从光度可知里面必定悬了不少灯。从院门往里瞧其实看不到什么,仅能看到彩绘了抽象飞禽走兽,形态怪异动物的照壁而已。普通大户人家,照壁上的图案十之七八是四君子植物图案,这里绘的却是抽象式的飞禽走兽,与众不同。可是,院内院外空阒无人。 估计中,应该有大批的高手涌出。 扭头回顾,不远处原来躺在地上挣扎的牛头,已经失了踪,可能爬到左右的果林内去了。 不可能没有人,她没有打交道的对象。进与不进,她心中拿不定主意。 她是非进去不可的,伏魔剑客那些人一定在里面,主人是什么九州天魔,必定已承诺包庞那些人,不进去,能找到他们吗?她一咬牙,移向院右寻找进路,院墙不高,里面可能是一处小外花园,因此与南房的建筑有一段距离,与利用南房做外院墙的格局不同。绕至院角,没发现其他门户。 房屋开门户的格局,是左青龙右白虎,所以右面不会有门户,此路不通,甚至右侧方也没有角门。在淮南别庄,强盗们列阵气势汹汹,在这里,鬼影俱无像是被抛弃的空屋。 时不我留,没有三思而后行的必要,她绕过院角,猛然跃登院墙飘然而下。 里面到底有多少房舍,恐怕连主人也不知其详。钻入一处长形的广场,她心中大感不安。 似乎各座房屋都是独立的,高大的墙壁,沉重的门,格外坚实的窗。 走道、廊、小院广场,都是大方砖铺地,没有花木,没有盆栽,灯笼高悬,门窗一闭,每一处地方都成了封闭式的空间,神偷鬼窃到了这种地方,便成了入笼之鼠,连藏身的角落也没有。轻功了得的人,或许可跃升两丈高的瓦檐,但不时跳上跃下,跳几次必定精力耗尽,仍然难以出困,成队强盗闯入,也会被堵死在各处绝地分而歼之。灯光明亮,鬼影俱无。 全院各处,那种中型或大型的照明灯笼,数量恐怕不少于三百盏。老天爷!这座大宅院需要多少人照顾?她将要面对多少强敌?主人早已严阵以待,似乎知道她要来。已不由她退缩,她必须在这处虎穴龙潭中,与伏魔剑客作一了断,生与死必须在今晚决定。如果伏魔剑客不急于向南逃,或者没有南逃的必要,只消往某处深山大泽,甚至阴沟小溪的阴暗角落,躲上三天五天,让其他的爪牙引她奔波追逐,结果如何。今晚一定要决定性的解决,非把人找出来不可。 “我要破屋放火,把你们赶出来。”她摘下一盏灯笼高叫:“九州天魔,你最好不要忽视我的警告。”她一步步向前门的房屋接近,那座房屋有三座窗向这一面开。 屋角踱出两个人,一个牛头,一个马面,手中也是托天叉。 两人的身材,比庄外那位牛头稍矮些,同样赤着上身,下面仅有一件长不及膝的虎皮裙。 双方对进,脚步声显得低沉缓慢,杀气随接近的距离而逐渐涌发,气氛紧张逐渐升至爆发临界点。信手将灯笼向侧一丢,灯笼立即起火燃烧,火焰飞腾向则滚至壁根下,毕剥声压下了脚步声。她一步步向前走,剑升起了,不是向前升,而是向侧方伸出,平升之后再缓缓下垂一半,左手也左伸保持同一角度,完全违反与人拼搏的立下门户型式,流露出令人莫测高深的诡异气氛。“冤有头,债有主。”她的嗓音也带有鬼气,刚好符合目下宅院的阴森环境:“插手挑冤担债的人,应该明辨是非,让双方对证之后,再表明是否参与的态度。如果一意孤行不加理会,那就表示你们是同伙。”两声怒吼,两把托天叉火杂杂扑上了,叉锋宽一尺六,两叉左右齐吐,已经完全封锁进手的空间,有如六支尖矛同时聚合,劲道之猛烈有如崩山。她除了急退之外,毫无封架还手之力。 右面进攻的马面,已认定她非退不可,叉吐出身形健进,准备以压倒性的声势追击。 眼一花,叉尖前人影消失,眼角瞥见左侧有物闪动,剑气已经压体,光芒一闪,便感到身上某些地方漏了气,呃了一声向前冲,马步大乱,砰一声向前摔倒,叉抛出丈外,砸在方砖地上响声惊人。左肋出现一个洞孔,锋尖可能入体半尺以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牛头也向前冲,一声厉叫,扭身砰然倒地挣扎,仍死抓住托天叉不放。 脚步声沉静缓慢,她到了另一根灯柱下,沉静地伸手取下灯笼。 先前烧毁的灯笼,余焰仍在。这短暂的片刻间,现身攻击的牛头马面已丢掉老命,生命之火正在熄灭。再取下灯笼,表示她放火的决心不变。 一接触便是生死立判,她杀牛头马面的技巧俐落,真会把武功稍差的人,吓得心胆俱寒。 托天叉是长兵刃,一寸长一寸强,可以硬攻硬抢,刀剑不堪一击。 叉一伸,丈内无人能近,武功相当手中有刀剑的人,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除了挨打之外,毫无进招的机会。她却在眨眼间的接触,切入行致命一击。武功比牛头马面差的人,谁敢再上前送死? 这些人不是强盗,淮南别庄的悍贼,可以一拥而上,强盗是不时兴个人决斗的。 九州天魔这些人不同,他们是江湖闯道者,凭真才实学争名夺利,按江湖规矩凭本事扬名立万,名头与威望不能凭人多势众建立的。前面传出刺耳的阴笑声,平空幻现一个黑影,像是驾雾而至,徐徐雾散人现。 她左手的灯笼斜举,右手剑也斜垂作龙吟。 是一个黑袍人,一双怪眼似乎幻射出绿芒,手中剑传出隐隐风雷声,袖桩外杨,袍袂飘举,整个人笼罩在一股阴森诡异的淡淡雾气中,真有几分妖魔出现的慑人气势流露,令人望之心惊,甚至会毛发直竖。 -------------------------- 第二十六章 破壁出困 “你竟敢杀了老夫的人!”这人的嗓音,也冷厉阴森慑人心魄,不像人声。 她心中有数,九州天魔现身了。 她不知道九州天魔的底细,心目中也不在乎什么魔,生死早就置于度外,真正的魔鬼也撼动不了她。心不惧则胆气壮,谁也吓不倒她。九州天魔出现的诡异气势,既收不到令她恐惧的效果,也没把她吓得魂飞战栗,她一点也不在乎对方慑人的魔鬼形象。“我已经先行警告,你不制止你的人行凶,他们被杀死了,你须负全责。”她所站的姿势和流露的阴森气势,也具有魔鬼形象:“把那些无耻畜牲叫出来,你犯不着替他们挡灾。”她简直就在托大,教训这个老前辈。对方即使不是魔,也会气得暴跳如雷。 “我要你生死两难!”老魔果然激怒得怒火冲天,黑影迎面压到,剑像一道电光猛然迸射,强烈的剑气像山岳般涌发,灵蛇吐信无所顾忌地从中宫强压。灯笼突然飞出,在剑尖前崩散,火星跳跃,火焰一闪即消,散飞的竹骨与纸屑,在劲风中向四面八方飞舞散落,声势惊人。一时大意,老魔上了大当。 “铮铮铮……”响起一连串金铁交鸣,火星飞迸,剑光闪烁满天雷电,人影疯狂地闪动纠缠。老魔失去先机,狂乱地躲闪封架,险象横生,总算经验老到,采用自保性的缩小防卫圈手段,十分危险地阻挡了十几剑迫攻,游走闪避的范围逐渐扩大。最后一声狂震传出,老魔侧冲两丈余,再急旋斜掠丈外,险之又险地脱出纠缠,摆脱潜劲彻骨的剑光追逐,惊出一身冷汗。被灯笼愚弄失去先机,固然是无法反击的主要原因,但在以后双剑一连串接触的缠斗中,双方剑上的劲道,却是拼搏的优胜劣败关键,老魔四十载修为的强劲内力,居然反震不了她剑上若有若无的韧劲。“你怎么可能抗拒老夫的剑气?”老魔心中发虚,似乎仍难相信刚才几乎失手的事实,一面争取空门一面发问,似想问出失手的症结。“我有和你决死的坚强信心和勇气,杀人的技巧和经验,也日渐增加。”她徐徐逼进,剑上的光芒似乎正在变幻:“叫他们出来和我了断,不关你的事,犯不着替他们挡灾偿债,不值得。”“举目江湖,没有人敢对我九州天魔,说这种该死的大话……” 一声娇叱,声到剑没,她豪勇地扑上了,剑发狠招乱洒星罗,真像洒出满天流星。 双方都快,剑无可避免地接触,攻得猛守得密,关键在于内力修为深浅,御剑的劲道强弱,弱的一方震不开攻来的剑,注定了是输家。好一场疯狂的缠斗,剑光飞腾,人影依稀,一连串震耳的金鸣,像是连珠花炮爆炸,劲气直迸丈外,火星一阵阵迸爆像烟火,两侧壁悬的灯笼,像在狂风中摇晃。有人出来了,他们关切主人的安危。 伏魔剑客十二个人,也出现在另一端。 这是长方形的天井式广场,两侧是高墙,两端一堵,有如收起拦江网,鱼无处可逃。 “老前辈,不要和她硬拼硬接。”伏魔剑客大叫道:“她练的像是九阴真气,阴柔强韧可引散老前辈的劲道,避免快攻,用技巧杀她!”老魔心中叫苦,哪能快攻? 该称收接,因为杨琼瑶攻得快,移动更快,不接不行,反击的机会很难抓住,纠缠中哪有工夫用神奥的技巧发招?比方说拼拳脚,功力相当的人,如果谁也不想示弱,都有一鼓作气把对方击倒的念头,拖上百十招,便会忘了招式,拳打脚踢形同斗牛,怎么看也不像高手名家了。一记重拳黑虎偷心,很可能变成乱锤脑袋,拳招走样,手眼心法步全乱了,管他娘的什么攻招拆招,能击中一下就立即乱打。拼兵刃也是一样,功力悉敌也会演变成你砍一刀,我回一剑,招式的形态全不存在了。 所谓露一手绝招,必具的条件是:对方的武功弱了好几倍,才能予取予求。 铮一声暴震,老魔斜冲出丈外。 “你这混蛋鬼叫什么?”老魔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剑光如经天长虹,杨琼瑶人剑俱至。 两个中年人早就在一旁戒备,替主人掠阵,不约而同双剑齐出,一左一右从中切入。 她倏然止步收招,身形斜转反旋,剑光流泻如虚似幻,击破护体内功声如裂帛。 “呃……”两个中年人向下一挫,踉跄退了两步,扭曲着摔倒。 她退出丈外,剑上血光映目。 连声怒吼,人群暴怒地一拥而上。 变化太快太突然,这些人被激怒得快疯了。 “不……许……”老魔厉叫,可是压不下呐喊声。 “铮铮铮……”冲得最快的几个人,就在混乱中与杨琼瑶发生接触。 有人倒下,有人加入…… 暴乱中,杨琼瑶的左背腰和左胯出现血迹,她陷入人海中,已失去纵横游走的机会,挡不住蜂涌而至的人潮,眼看要死在刀剑聚合下。一声长啸发自屋顶,危急中人影从天而降。 “璇玑逆转,阴阳合仪!”震耳的嗓音,压下了一切暴乱的声浪。 刀光雷电下劈,劈入人丛立即八方分张,风雷声大作,溅起漫天血雨。 刀,才是决死的利器,尤其在人群混战中,刀就有荡决的功能,可以迅速从人体中滑脱,可以把人砍飞,左荡右决杀出一条生路来。直锋的剑,砍在人体内想拔出还真不是易事。 在绝望的生死关头中,这两句话有如春雷惊蛰。 天罡七星前璇玑后玉衡,在天体的运行中,以紫微星为轴心,永远是自左至右前后相随旋转。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要她采用反旋逆转的方式跟随,由她主宰动向,前后相随变为前锋转任后卫,正变为反,再猛然聚合形成反轴心运动遂行攻击。这就变成柔劲打前锋,不需强攻,仅需将挡路的兵刃引偏,后面强猛的钢刀超越切入,行雷霆一击。她如获神助,从狂泻的刀光中抢出,伸剑轻搭劈来的一刀,后面的刀光已一掠而过,前面用刀攻击她的人,脑袋突然向下掉落。风卷残云,眨眼间断头折足的人撒了一地。 一刀一剑所经处轰雷掣电,波开浪裂,向老魔和伏魔剑客一群人冲去,真像猛虎扑向群羊。惨烈的搏杀为期甚暂,老魔竟没能及时参予,突如其来的眩目暴乱,震惊中胆气沉落。 第一个转身逃命的人是伏魔剑客,看清从天而降的人是文斌,一个杨琼瑶已经令人战栗,再加上一个更强悍的天魁,再不走可就走不了啦!后面那栋房舍的门是大开的,逃的人一涌而入。 老魔怎敢再逞强?三两闪便消失在屋角。 “不可穷追!”文斌急叫。 “我非捉住他不可……”杨琼瑶尖叫着飞跃而进,毫无顾忌地冲入黑暗的大门内。 文斌怎能不跟入?一把没拉住姑娘的肩膀,只好顺势跟入,身后砰然一声大震,大门闭上了。屋外灯火明亮,全院通明,屋内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门户重叠不辨东南西北。 窗都是双层的,外面的雨帘放下,外面的灯火透不进来。 杨琼瑶追得太急,砰一声撞在一面墙壁上,撞得眼冒金星,几乎反弹倒地。 脚步声传自黑暗的角落,随即死一般的静。 她扭头摸索,绕出壁角总算看到了门,门外火光透入,原来是文斌转身把闭上的门打破了,引入光线,才能看清门内的景况。“你干什么?”文斌拉住了她。 “出去取灯笼。”她仍要向外冲。 “也好。”文斌放了她,抢先出门。 稍一耽误,屋内的声息完全消失了。 房舍甚多,重门叠户,没有灯火在内走动,肯定会找不到门户,甚至会碰破头,或者陷入机关。她就是追得太急,撞上壁吃足了苦头。 两个各提了一盏灯笼,快速地搜寻人踪。 可是,不但没有人踪,连一只小猫也没有,房舍小厅家具摆设甚多,但不可能有人藏匿。 两人重新外出,到了另一座更宽些的院子,四周毫无声息,鬼影俱无,所有的灯笼仍然明亮,整座大院一览无遗,连狗也不见了,成了光亮耀目的废墟。“不可能没有人。”她感到极度不安,失去伏魔剑客的踪迹,绝望的感觉爬上心头:“我要放火,他一定躲在某一栋房舍的密室里。”“放火没有用,我们也不能放火。”文斌急急阻止:“人一定躲在地窟里,火对地窟无效,也许有地道通向院外,他们从地道逃走了。”“我一定要找到那畜牲。”她咬牙切齿,重新进屋寻找地窟或地道秘门。 “天亮再找好不好?”文斌跟在她身后苦笑。 到底有多少间房舍,无法估计,两个人在夜间,那能搜遍每一角落?天亮之后找就容易多多,密门密室的痕迹夜间不易发现。如果设有机关削器,那就更为危险。“我……罢了!”她颓然叹息:“如果他们从地道逃出山林,恐怕永远追不上他的。” 如果那些人不走官道,没有既定的目标投奔,往山林僻野匿伏,怎么追? “他逃不掉故,我会追他追到天尽头。我负责追踪他这条线索,他涉嫌最大。” “哦!他涉什么嫌你并无确证,活剥了他他也不招,你怎能空口无凭说他与天网的内奸有关?”“我们先找地方歇息,明早再找线索。只要把他弄到手,一定可以逼出线索来。”文斌领先进入一座颇为宽厨的房间,有床有衾寝具俱全:“后面一定有内间,你先洗漱,我四处走走。”“不必了。”她显得心情沮丧:“在床角倚壁靠一靠,我还撑得住。” “你需要充足的休息和睡眠,不然精力难复。听话,好好歇息,我得留意这附近的动静。”“不会有动静了,人都走光啦!”她将灯笼插在床头,瞥了大床一眼,摇摇头:“这房间好像不是内室,衾席都有霉味。”“甚至没有人味,不像有人居住。奇怪,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主人与伏魔剑客有何关系?“主人自称是九州天魔。” “哎呀!”文斌突然惊呼。 “怎么啦?” “庄院小径三岔路口的灯柱。” “好像是旗斗。” “不,应该称为信号华表。要传达信号时,白昼用五色旗,夜间用五色灯。也称天灯台,必要时,可升上那种三尺径六尺长的天灯,普通庙宇用来敬神,秘会组合则用作紧急召集的信号。”“你是说……” “这里是酆都会的山门,九州天魔可能是酆都会的会主。平时山门仅住了几个人,每年三月三秘密聚会。那根华表是传达信号的天灯柱,某种灯号旗号,召集某一堂的人。会设有十堂,影射地府十王。二十年来,江湖朋友仅知道有这么一个神秘的会名,而不知该会有些什么人,山门又在何外,虽然难免有些消息传出,但也仅限于风闻。”“那……那你怎么认为他可能是该会的会主?” “是从这些人的行动猜测的,他是发令人,没错吧?天网曾经调查过这个会,没有结果,寿州的幽冥教,很可能与这个会有某些协议或默契,也可能是这个会的外围组织。可是……”“可是什么?” “夜袭桑家大院,摧毁幽冥教劫掠五爪蛟库藏的人,可以认定是伏魔剑客的党羽所为,这混蛋又逃来这里安顿,那么,三者之间的关系真复杂得令人莫测高深。”“你无法证明这里是酆都会的山门,也无法证明老魔是该会的会主。正如你不能证明伏魔剑客,是劫掠桑家大院那些人的党羽,同样令人难以信服,他们却可以一口否认让你哑口无言。”“当然这是我的猜测,无法求证。但如果猜对了,这里可能真的成了废墟,人都逃掉啦!这里只是象征式的山门所在地,实际上的密窟决不会在这附近,象征式的山门随时可以放弃,风声一松又可返回,屋内各处不可能遗留下证据,来查的人也会认为查错了地方。你歇息,我仍有点不放心,得四处看看。”她真感到疲累,心情也不佳,往床头一靠,深深叹息闭上眼养神。 她一定要在这五六天内,和伏魔剑客决定生死存亡。 她需要时间,要和生与死竞赛。 文斌的及时出现,她的心情更复杂了,也感到身心俱疲,亟需歇息,靠在床头胡思乱想,一阵倦意袭来,朦朦胧胧地睡着了。意识中,文斌在房外查看,必定就在附近走动,房舍中已经人去屋空,她已获安全保障。 她却没想到,如果真有危险,就算文斌站在她身边,也无法保证她是安全的。 她不可能睡熟,凌乱的片断梦境纠缠着她,突然一声暴响,她猛然惊醒跳起来。 本来已经打开的房门,外面多了一道铁栅。 是那种方格铸成的重栅,方格仅八寸见方,人是绝对不可能钻出的,格子粗如鸭卵,宝刀宝剑也不易砍毁。糟了,她这才发现房没有窗,青砖墙厚度超过一尺,上面的高度有两丈,难怪在外面看,所有的房屋高度,皆比一般的民宅高一倍。上面居然有承尘,而且是一排碗粗的木头并架的,要想跳上去打破这种特制承尘,谈何容易?“长虹!”她拍打着铁栅,向外面黑暗的南道大叫。 回声嗡嗡,听不到其他声息。 铁栅是从地下升上来的,而非下降或旁移,双手拼全力推摇,丝纹不动,可知极为沉重坚牢。“长……虹……”她狂呼,绝望的感觉爬上心头。 文斌可能也遭到不幸了,希望已绝。 她终于想到,这种房间是囚禁人的,安顿在内的人,随叫皆可能被主人加以囚禁。许久没有人住宿,难怪床衾的霉气甚浓。“完了!”她绝望地想,再定下心观察敲打墙壁,试图找到出路,也许可以找出薄弱的所在,用剑撬坏墙壁,或许可以撬出一个洞孔钻出去。□□□□□□文斌的确碰上了困难,真不该在险恶的房舍中乱跑的。 房外的甬道向两侧伸展,他记得是从左面进来的,左面是一座小厅,毫无异处,因此他举着灯笼向右走。经过另一间房,推开门向内扫了一眼,看不出可疑征候,是同一型式的住宿房间。 再往前走是一道门,门上了锁,另一边可能有门闩。上锁表示这一边是外,另一边是内;也表示禁止内面的人外出,内面不可能上闩加插。门环不大,锁也是四两弯月扣锁,是防止自己人乱走的设备,属于象征性的禁制。 他扭断一只门环,锁失去作用推开门先用灯笼伸入察看。 又是一座小厅,设备简朴,可能是住宿的人,在这里活动交际的场所。 他迈步入厅,寻找通路门户,仅检查了右面的墙壁,身后异响人耳,猛然警觉地转身回顾。不妙,外面有一道墙,正自左至右滑动。 他心中一懔,不假思索冲出,伸手想将墙扳住或抵住,却慢了一步,墙砰然一声闭上了。 手用不上就用脚,起脚猛踹,噗一声闷响,被震退了两步。 不是墙,而是铁叶壁,绘上了砖砌的图形,其实不是砖墙,坚牢沉重,得用千斤巨锤才能对付得了。没有其他出路,他被困死在小厅内了。 仔细检查一周,敲敲打打毫不激动。激动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利用智慧找出一条生路来。还不算太糟,他有一把狭锋单刀。这种刀与单刀不同,刀身背厚刀尖特别锐,刀身狭刃几乎像锐三角剃刀,可以作锲用,用来撬砖颇为顺手。普通的阔头大肚单刀,撬砖一撬即断。最管用的是斧和锤,刀不是撬墙的好工具。 “好吧!不妨扮一次鼠窃。”他挂妥灯笼,开始用劲撬砖:“我不信里面另有裹铁复壁。”鼠窃最喜欢青砖墙,讨厌土建的泥墙。 挖泥墙要一分一分挖,挖砖墙是一块一块挖。 双层厚砖墙虽然撬挖不易,困难加几倍,但有工具劲道够,挖通不难。只要能弄碎一块挖出,其他就容易撬松了。刀不可能把第一块砖打碎,必须先用刀尖一小块一小块凿开。 他力贯刀尖,双手运劲慢慢地向第一块砖进攻。 没有人防守的地方,他有充裕的时间工作。 月华曹娇豁出去了,她必须跟游神到武昌,指认出花红买凶手行杀王吏目的的金主,毕竟比弄成残废抬走好得多,何况前往武昌日子长着呢!沿途她仍有机会脱身,所以不加反抗。游神的脚程快,一股劲催她快走,脸色逐渐冷森,以后很可能用拳打脚踢赶她全力奔跑。 后面,两男两女也跟来了,以相等的速度,保持相距百步距离。 游神早就发现有人紧跟不舍,但不加理会。 一阵好赶,赶得浑身大汗。 未牌左右,路旁的小村在望,村民聚集在村口指指点点,相距百十步,仍可看出村民惊惶的神色。两里外岗上的林木顶端浓烟冲霄,一看便知道是失火,却没有草木的灰烟落,可知不是山林失火,山林失火村民不会仍在村中聚集,应该上山救火。“去看看。”游神向小村一指,表示要她走在前面。 后面,一男两女也跟着往小村走,中年人独自走在前面,一男两女落后二三十步紧锲不舍。看到他们带了剑,村民大感恐慌。 “喂!是怎么一回事。”游神拦住了一个惊惶走避的村民,态度相当和蔼。 “岗后面的淮南别庄失火,有许多携有刀剑的人四散奔逃。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村民胆气恢复了。这位村民其实所知有限,唯一可疑的事,是有一个貌丑的带剑小伙子,在这里买食物午膳,问这一带的情形,知道岗东面有一座淮南别庄。之后小伙子走了,有人看到是从岗尾进去的,之后便看到淮南别庄起火,有带有刀剑的人奔逃,如此而已。村民不敢前往救人,淮南别庄的吕大爷不好说话。 问不出所以然,游神催促月华曹娇动身。 经过中年人身旁,中年人突然拦住去路。 “尊驾跟了老半天,不知有何指教?”游神拉了月华曹娇退至一旁,态度有点冷森。 “老弟台真是天网的游神?”中年人笑问。 “不错。” “老弟与天魁是否有联系?” “没有,预定分途尽快赶往武昌找确证。前辈……” “天魁身边,有一位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身上除了一把剑之外,身无长物。” “哦!那是天魁的朋友,姓杨。前辈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他们也知道。”中年人指指不远处的一男两女:“他们是天魁的朋友。我见过杨姑娘,她独自追踪伏魔剑客。如果我所料不差,村民口中所说的丑小哥,就是杨姑娘,天魁没追上她,她在这里发生了意外。咱们去看看,如何?”“这……”游神意似不信。 “在下飞虎鲁飞。”中年人通名号:“那位年轻人姓唐,和他的妻子,是鲁某的晚辈。小姑娘姓包,唐贤侄的师妹。”“鲁前辈才是真正的侠义道名宿,失敬失敬。”游神冷森的神情一扫而空,郑重地行礼:“诸位……”“昨晚天魁是从我家离开,带了杨姑娘的包裹匆匆追赶杨姑娘,不知为何没赶上。”年轻人是夺魄天君的儿子,过来相见:“兄弟唐仲,与天魁有过命交情。杨姑娘在这里出了意外,我们必须去查明底细。”“是我自告奋勇,带他们出来见世面的,也意在助天魁一臂之力。有关伏魔剑客的底蕴,唐贤侄的老爹,已向天魁透露了不少,恐怕另有更秘密的内情,我打算找到天魁之后,助他去某一处地方找确证。”“好,前辈仗义相助,深感盛情,咱们走。”游神欣然说。 “火场一定还有人在。”飞虎鲁飞领先便走:“淮南别庄,听庄名便知不是好路数。” 共捉住七名返回看风色的盗伙,查明淮南别庄遭劫的经过,众人立即动身向南赶。 伏魔剑客沿途找人协助,居然找强盗助拳,杨姑娘单人独剑穷追,如果天魁来不及赶上去会合,很可能受到明与暗的算计,后果严重。月华曹娇心中叫苦,真是见了鬼啦!鬼撞墙似的拼命逃,以为可以摆脱各方的追逐,折向南下远离风暴中心,让各方的人在东西两路奔忙。结果,反而一头重新撞入暴风圈里,不但被游神所控制,而且即将接近天魁、伏魔剑客,甚至各地的牛鬼蛇神,这些人全在张开双手等候她,欢迎她,真是刚离虎口,反进了狼窝。她像落在八爪蜘蛛的爪中,被游神飞虎五个人所控制,逼着她冒着烈日飞赶,毫无逃走的机会。似乎不论是哪一方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前途茫茫凶多吉少,她沿着到达武昌的机会不多。她不想死,必须死中求生,必须制造机会脱身,愈往前走机会愈少。 负责看守她的人,已换了包琴韵姑娘。这位小姑娘似乎漂亮而少心机,对她的态度也相当和善。“你是天网的人吗?”她一面快步急走,一面向并肩而行的包琴韵问。 “不是。”包姑娘坦然回答:“天网不需要成名人物参予,有名气的人目标太大。” “你是有名气的人吗?” “可以说小有名气,当然比不上你江湖双娇名头响亮。你在武昌为了一千两银子花红,刺杀天网的人,就是因为名气不小,被人一眼就看穿身分。花重金雇你们行刺的人,犯了致命的错误。”“哦!我在江湖认识不少人,怎么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你的绰号叫什么?” 先了解对方的底细,便可在用谋上策划行动大计。 她却不知在夺魄天君处,在神智失去控制下,招了许多连她自己也忘了的琐事,根底已完全暴露。因此面对唐仲夫妇与包姑娘,她是完全陌生的。迄今为止,她完全不知道那晚遇上鬼怪之后,以迄天亮苏醒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那段记忆完全空白。如果她知道在她吐露真情底细时,包姑娘也在场,便不敢在包姑娘身上,打脱身的妙主意了。“不要在我身上枉费心机。”包姑娘坦然指出她的阴谋:“就算你知道我是谁,也对付不了我。知已知彼百战百胜不是万灵丹,知道我之后,你心中更为发虚,想一下子摆平我溜之大吉,那是不可能的事。”“你……” “你给我记住。”包姑娘说话一团和气,说的话却充满危机:“一旦你暴露逃走的意图或行动,我会毫不迟疑,先发制人弄断你一双粉腿,雇强壮的乡民抬着你走。或者制你的经脉,在心经和肺经下手。定时制经脉十之七八靠不住,生理上的变化,会影响所制经脉产生变异,稍有变化便失去定时的功效,从此经脉不会复元,成为终身之患,或者立即死亡。你要我制你的经脉吗?我在这方面下过苦功,至于是否真的灵光管用,就无法保证了,因为我还没真正制过活人,只在理论上不断参修,灵与不灵,还待求证。”“你这岂不是废话吗?”她心中一凉,这小丫头外柔内刚,她对付不了:“你最好不要在我身上试验制经术,我怕你这种没有经验的生手,我认了命,不会打逃走的主意。拜托你不要经常笑眯眯瞅着我,随时准备向我的经脉下手,以试验你的所学。你会把我的任何举动,解释为意图逃走而先下手为强。”包姑娘正扭头盯着她,目光在胸口和手臂内侧瞟来瞟去,那是手少阴心经所经处,以及手厥阴心包络经的范围,似乎随时皆可能伸出于指,点向其中的某一穴道。“你知道就好。”包姑娘似笑非笑:“你的乳房太过饱满,左乳外侧的天池穴,有一颗豆大朱砂痣,恰好长在穴上,下指制穴可能因肉多而滑动,弄不好连带毁了手足厥阴少阳,那就灾情惨重了。”“你……怀怎么知……知道我……我那颗痣……”她像是见了鬼,喉咙像被鬼掐住了:“你……你是……是……”“我有透视眼。”包姑娘恶作剧地手伸向她的胸腹交界处:“你这里的建里穴旁,也有个小斑……”“你……你离开我远一点……”她失魂似的尖叫,腿下加快向前飞奔。 她完全失去逃走的欲望。 这小丫头可怕极了,见面仅半天工夫,竟然把她身上每一寸部位皆看清了,这怎么可能?天下间哪有所谓透视眼?那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才有,她碰上了神仙,真走运。神仙对她这种作恶多端的人,是不会仁慈的。从此,她对游神这几个人,怀有深深的恐惧。在一座小村晚膳,向村民仔细打听,果然打听出伏魔剑客那些人,是未牌左右匆匆经过的。仅挟了一把剑的小后生,则晚了两刻时辰。 众人一商量,决定连夜南下,希望能赶快跟上,也希望早些赶到六安州。飞虎在六安州有朋友,可以帮助他们穷搜那些人的踪迹。杨琼瑶脱困的心念虽然强烈,但却无法可施,她的剑派不上用场,也没想到用剑破壁。 她将床拆了,做了可挡住房门的盾牌,至少那些人想利用栅格子空隙,用暗器向房内攻击伤不了她。躲在门侧反而不安全,对方可能手伸入向侧方发射暗器。 听到脚步声看到明亮的火光,她心中一紧,妖魔们要来对付她了,她已经是入阱之虎。 同时,这也表示文斌不在,可能已遭到不幸了,令她心中大痛。 门外出现了不少人,其中有九州天魔,有伏魔剑客,灯光明亮,隔着门栅看得真切。 “这个小女人不能给你。”九州天魔向伏魔剑客沉声说:“老夫不管你和她有何不解之仇,不管你要她的目的何在。她胆敢杀入老夫的山门,杀掉老夫的得力臂膀,老夫要她生死两难,追出他的根底,除绝她的家小与师门的人,向江湖示威,冒犯了酆都会,这就是下场。”“老前辈,何必呢?她只有四五天可活,生死两难她不会在乎的。” “她只有四五无可活?为何?” “她被一种毒药所制。” “毒药?”九州天魔眼神一变:“你说过,她曾经是你的朋友,你用毒控制朋友?” “朋友对你不利,必须断然处置,以免后患,有什么不对吗?老前辈,道义不值半文钱。”“你是个霸才。”九州天魔冷冷地说:“可惜老夫不能用你这种人。本会二十年来,自己培植人才。你年轻,有一天你会和老夫发生利害冲突。早一天了解你的性格,老夫就多一分胜算。”“在下不会与贵会发生利害冲突,彼此发展的方向不同。” “但愿如此。你也打算组什么会?” “不,组会目标太大,早晚会受到官方的注意。以价值数千金的珍室,换这个小女人,老前辈可否考虑?”伏魔剑客回避着魔的探索,拉回主题:“值得的,是吗?”“你给她服的是什么毒药?” “定时丹。是江湖客顾大同老兄的毒药,顾老兄目下在寿州养伤,很可能到河南去了。” 他已看出老魔不怀好意,很可能逼他要解药,机警地把责任往江湖客身上推。 “你没有解药?” “那怎么可能?顾者兄把解药视同拱璧,怎肯轻易付人?据我所知,他身上所携带的解药为数有限,除非万不得已,不会使用解药,宁可让中毒的人死掉,不愿浪费。”“你真要这个小女人?” “是的。” “为何?你说过她活不了几天。” “在下要从她身上,逼她交出所练的奇功秘学。” “她同来的人,武功更高明。” “老前辈如果肯把那人交给我,酬礼加倍,如何?” 得陇望蜀,能把文斌弄到手,价值比杨姑娘更高。 “那你得等几天。”老魔意动。 “要等几天?” “对,等几天,等他饿昏了动弹不得,再挖开墙进去把他拖出来。” “要挖开墙?” “不知何故,封闭的墙被卡死了,可能许久不曾使用,藏在夹墙内的绞盘锈坏无法转动,门已闭死,想施放薰烟薰昏也势不可能。”老魔对文斌怀有甚深的恐惧,神色流露出俱意:“在他昏迷之前,老夫不打算破壁对付他,犯不着冒死伤几个人的风险,反正他支持不了多久,三天无水,他一定会崩溃的。”“好,在下等三天。这个小女人……” “等老夫把她薰昏,拖出来之后再说。原则上老夫答应交换,但必须先看你的珍宝,是否值得交换。”“保证值得,老前辈,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 “但愿如此。来人哪!用狼烟薰。” 来了五六名大汉,从竹篓内取出经过处理的干狼粪,堆积在栅前。 杨琼瑶早有准备,将竖立的床推前,先把房门关上,再用床贴住顶牢。 可是,只能阻止大部份狼烟透入,小部份仍然缓缓从缝隙中渗进,辛辣腥臭的狼烟渐浓。 撕衣袂做口罩,支持不了多久的。 “老前辈,你这里的山门机关设备,实在非常简陋、不便、差劲。”她听到门外传入伏魔剑客的隐约语音,仍可分辨字句。“我这里的设备,是用来对付可能有异谋的叛徒的,对内而不需对外,不在精巧上着眼。平时驻守的人不多,无法照料精巧的设备。你看,那道滑墙就出了毛病变成死墙了。”她感到诧异,门内快要布满狼烟,门外的烟必定浓好几倍,恐怕整条走道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为何这些人仍在门外谈笑自若?她无法看到门外的情景,也不知道外面的走道,通风非常良好,风向是直流的,人站在上风,不会受到浓烟波及。她与文斌并没仔细留意走路道的格局,囚房的设计,事先就以施放薰烟功能而建造的。 “原来如此,难怪比我家严防外敌的设计,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家有本山门的高大房舍,每座屋势比城堡的坚固建设吗?” “有过之而无不及。任何人踏入本庄,将发觉外面看像金城汤池,里面寸寸生险,机关启动,每一处皆是致命险境,也许能进来,想活着出去难比登天。”“哦!有那么一座了不起的庄?” “不骗你,确是可称天下第一庄。” “在何处?” “在……在某一处外人无认得悉的地方。”伏魔剑客几乎在得意中失言,总算猛然醒悟及时改正。“你在吹牛。”老魔嗤之以鼻:“既然外人无从得悉,怎能称天下第一庄?是家天下吗?”“我是说,设备可称天下第一,而非名头天下第一。老实说,本庄不希望让外人知道底蕴,所有的设备,目的在于以防万一,最好千年万载没有人知道本庄别有洞天,其中奢华的享受,不是给外人看的。一旦被外人知道,难免受到觊觎,天下间没有攻不破的金城汤池,不为人知才能高枕无忧。贵山门如果在这里活动频繁,绝对不可能保持二十年没有外敌入侵。贵会的人甚少在这里进出,所以才没引起外人的注意。”“入侵的人来了又能怎样?这里本来就是随时可以放弃的疑窟,把所有房舍拆了,保证找不到一两银子。地底秘室没积下多少粮食,想占住久住能支撑多久?”风从左向右吹,风量不大,但足够流畅,浓烟不会向上风飘散。 门外有二十余人之多,皆站在上风处,面向着下风,注视着堆放在栅外的狼粪堆,火焰甚小,闷烧才能产生大量浓烟,走道中热流也不会向上风扩散。所有的人,皆没留意身后的景况,更不知道后面多出一个人。 -------------------------- 第二十七章 狭路逢仇 酆都会留在山门的人,本来就不多,人一分散,更不易看到行走的人活动。 伏魔剑客也只有四个人,跟在老虎身边走动,其他的人,皆安顿在其他地方,也许仍然留在地窟里。多出的人是文斌,手中的狭锋单刀,刀尖近尺已经变形,不能当利器使用了。 他像幽灵般出现在人群后,无声无息接近第一个人。 妙极了,这人所佩的也是狭锋单刀。 放下钝了的刀,一手扣住那人的左肩,右手食中二指,点在那人的玉枕穴上,用的是五种手法中,最可怕的死字诀手法,一点即死,不会昏不会哑。他已恨上心头,下手极重一击致命。将人轻扶至一侧,首先便接收刀。 刀尖徐推,从第二人的右耳后藏血穴锲入,锋尖直透卢骨,左手将人抓住向后拖倒。 刀尖再吐,贯入第三个人的八椎背肋骨缝,向左一扳,便割开心房。 这人浑身一震,惊动了身侧的同伴。 一声狂笑,刀光猛然狂掠,风雷乍作,两丈宽的走道,全被闪烁的刀光所封锁,无情地砍劈分裂人体,直射的刀光则贯入人体将人挑飞。“啊……呃……”惨叫声惊心动魄,洒了一天血雨,断肢残骸散了一地。 变生仓卒,眨眼间,二十余个人死掉一半。 伏魔剑客扭头看到眩目的飞腾刀光,胆都快要吓破了,不用分辨细察,便已知道来人是谁了,惊叫一声,冲入浓烟布密的走道那一端,冒烟飞遁。狼烟的毒性有限,短期间屏住呼吸,或者用衣袖掩住口鼻,伤害将减少至最低限。 九州天魔也不笨,三两窜便消失在浓烟里。 不能追人,必须救人优先,拾取刀剑拨散尚在闷燃的狼粪,在墙两侧寻找开启铁栅的机捩。“琼瑶,你不要紧吧?”文斌一面用刀敲击墙壁,一面关切地向栅内察看:“我在找机捩,不要怕。”“伏魔剑客那畜牲呢?”她拉开房门,眼泪鼻涕滂沱,就栅孔猛吸新鲜空气,眼前难以辩物。“被那胆小鬼逃掉了。” “快去追,长虹,不要管我,一定要捉住他,或者毙了他。”她一面拭脸,一面急切地大叫。“先不必管他,他逃不掉的。”文斌可没有她急切,救人第一。 “不,一定……” 文斌已经转入那座空小厅,不理会她的叫喊。 果然被料中了,机捩设在小厅的墙面,外面有一座小橱掩住,是两座尺半径轮座。 原来是用两固两悬滑轮,用绞轮将栅拉上的,绞绳设在墙内,而非从地下顶升的,可知他俩在囚房走道活动时,已有人潜伏在小厅候机动手脚。将栅沉回地下,她飞奔出室向外冲。 “一定要追上那畜牲!”她不管文斌是否反对,拔剑在手奔向屋外。 “人都逃光了。”文斌不安地跟在她身后劝解:“琼瑶,你没有必要穷追那混蛋,可知道穷追的凶险吗?今后我决不让你离开我身边,捉他宰他是我的事。答应我,不要一有消息就迳自穷追,有我在身边一起行动,两个人可以发挥十个人的威力。”“长虹,我无权请你和我一起行动……” “你说什么?”文斌抢出两步,一把抓往她的左肩,声色俱厉:“你……你竟说这种话……”“长虹。”她转身投入文斌怀中,心碎地饮泣。 如果她死了,又何必拖累文斌?她怎能向文斌说,她中了定时丹,还有四五天可活? 伏魔剑客把解药给她的机会,她知道微乎其微,那恶贼失败得很惨,必定将她看成恨比夭高的仇敌,仍有逃窜或反击的能力,怎肯把解药给她?除非她能向那恶贼哀求乞命,她宁可死! 再就是她曾经听到,那恶贼与九州夭魔的谈话,恶贼把下毒的责任推给江湖客,江湖客才有解药。江湖客不知逃到何处去了,到何处去找?她可说万念俱灭,唯一的念头是追上那恶贼,与那恶贼同归于尽。文斌离开她,是为了不希望她卷人这场血腥事故中,不希望她的家天马牧场卷入漩涡,以免后患无穷。她知道必死,也不希望拖累文斌,穷追紧蹑搏杀极为凶险,她必须独力承当。 她岂能真的割舍?投入文斌怀中心碎地饮泣。 “好了好了,我陪你追,但必须量力而为谨慎从事,乱了方寸那就找不到他了。”文斌抬起她的脸庞,用衣袖替她拭泪,她的脸已成了大花脸:“不,我说错了,应该说,你陪我追,那混蛋是我的最重要目标,我一定要把他弄到手,”“天啊!谁知道那畜牲往何处逃走了?”她不得不强打精神,压下心中的伤感:“我知道庄外全是山林,到处都可以窜逃藏匿……”“我敢打赌,他一定认为我们会追入山林。” “你的意思……” “他们十之九会欢天喜地,逃出官道连夜狂奔,让我们搜捕此地的主人,再追入山林向东南摸索。天一亮,他们便在六安州逍遥自在了。”“这……”她有点不信。 “这混蛋如果志在逃匿,在洛河镇就可以逃入荒野沼泽龟缩,安全得很,为何要回寿州向南飞逃?必定有必须南逃的原因。沿途绕道是疑兵之计,走了狗运一而再获得外力相助,暂时获得安全,也一而再葬送了许多爪牙和无辜卷入的人。但最终的目的,仍是向南逃,原因何在,须把他弄到手就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沿官道追?” “对,希望我料中他的行动。” “那就走,分秒必争。”她立即举步。 “你真急于要他的命呢!走!” 没有人出面拦截,任由他俩扬长而去。 寿州至六安州全程约两百里,像这些经常打熬筋骨,在江湖闯荡奔波的武林高手来说,如果志在用快脚程赶路,一天赶到两头见日,可说绰绰有余。志在奔逃的人,半天就够了。沿途如果有意外耽搁,那就无法估计何时可以抵达了。 伏魔剑客这群漏网之鱼,昼间在淮南别庄耽搁,夜间又在九州天魔的山门逗留,前后不知耽搁了多少时间,因此虽然奔逃了一昼夜,这两百里路仍不曾走完。现在,仅剩下九男一女十个人。 文斌破壁出困,猝然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那时伏魔剑客带了四个人,与九州天魔为了换取杨姑娘的事讨价还价。文斌在眨眼间杀掉一半人,其中有伏魔剑客两个走避不及的同伴。人愈来愈少,胆气也愈来愈弱,逃命的心念更为迫切,被追杀得个个胆落魂飞。 真被文斌料中了,十个人不向山林逃,不再理会九州天魔山门的存亡,利用老魔挡灾,越野逃出官道,披星戴月南奔。他们以为,老魔岂肯甘心山门被毁?势将集合爪牙和文斌拼命,决不是短期间所能解决的。即使老魔失败,文斌也必定在那附近的山林追搜,至少得等到夭亮,再详细在各处搜寻。 那时,他们早该到达六安州了。 破晓时分,官道仍然空荡荡鬼影俱无,曙光朦胧,见界可远及里外,但两旁的行道树枝浓叶茂,除非人在官道中间行走,不然接近至百步左右,才能看到在路侧行走的人。“无快亮了,得抄小道走。”走在中段的一名大汉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道上如果有旅客,或者有村落,咱们的行踪便暴露了,抄小径最为安全。”“抄小径?馊主意。”另一人嗤之以鼻:“所谓小径,必定在众多村镇间绕来绕去,甚至会南辕北辙,不知身在何处。人生地不熟,你能走小径?”“那……你又有何好主意?” “先找地方躲一躲,昼伏夜行最安全。” 两人的话,是说给伏魔剑客听的,因为他们觉得,伏魔剑客有继续走官道的意思。 “你们少废话。”走在前面的伏魔剑客大为不满,扭头不悦地说:“你们的意见真多,似乎每个人都有道理,结果因为采纳你们的意见,现在还没脱险境。”“少庄主又有何打算?”另一人忍不住提出质问。 “加快些,前面该是六安城了。”伏魔剑客脚下一紧,埋头赶路。 “老天爷!还要赶?我快要走不动了。” 有人埋怨:“天杀的!那两个狗男女把咱们追惨了,他们如果追来,我……我宁可和他们拼了。”“那你就留下来和他们拼好了。”另一同伴说风凉话。 “闭嘴……”那人恼羞成怒。 说气话是一回事,谁真敢留下拼命?淮南别庄有那么多强盗,九州天魔有那么多爪牙,结果如何?十个人恐怕还不够文斌三五下切割,怎么拼?前面里外,路右出现朦胧的灯光。 “前面有村落,咱们最好赶快通过,希望不要有早起的村民。”伏魔剑客大声叫:“快两步。”原来是路旁的一座三家村,有灯光泄出的一家显然是小店,门外有棚,悬有酒旗子。可能是赶早准备茶水食物,等候早行的旅客光顾。也可能昨晚有赶不上宿头的旅客,在此借宿,一早起进食,准备动身上路,所以店门是大开的,有灯光泄出。距小店约三四十步,走在前面的伏魔剑客,突然脚下一慢,打出警戒的手式。 店前的遮阳棚下,隐约可看到人影,不言不动,如不走近,是很难发现的,曙光朦胧,人在棚内不言不动像幽灵,可以肯定是,决不会是小店的主人。共有六个人,高矮不等。再接近十余步,伏魔剑客倏然拔剑出鞘。 众人火速整理背上的包裹,撤兵刃列阵戒备。 已可看清身形轮廓,没诸,全是携有刀剑的男女,露天四张食桌摆放着包裹。 “真是你们!”传来悦耳的熟悉语音:“你们反而落在后面。” “月华曹娇。”伏魔剑客极感惊讶,胆气一壮:“你不是逃往凤阳吗?” “和你一样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呀!” “你那几位同伴是谁?” 六男女站在棚内,不易看清面貌。 “过来看看不就明白了。” “你的口气不对。”伏魔剑客心中一紧。 月华曹娇如果没有文斌在身边,见了他哪敢大声说话? “口气对不对无关宏旨,反正你非杀我不可,原因你心中明白,即使我哀求你饶命,你也不会高抬贵手的。我以为你已经逃到六安城,怎么反而落在后面,真不幸,正所谓在数者难逃。”“你胆子大起来了,在下倒要看看你又找来些什么杂碎,做你的护花使者。”伏魔剑客冒火地慢慢向前接近,剑隐发龙吟。“他们不是护花使者,是你的死对头。” “何不叫你那五位同伴出棚套交情?” 月华曹娇一直在棚口打交道,这时向侧移开两步。 “游神阁下。”月华曹娇欠身伸手,装腔作势请同伴出棚:“你要的人来了,不会再冒充天魁吧?”“他早知道我是游神了,已没有冒充天魁的必要。”游神昂然出棚,迈出两步刀即出鞘。 伏魔剑客大吃一惊,骇然止步不敢再进。 “你怎会在这里?”伏魔剑客意似不信:“在下不得不承认你们神通广大。” “你以为我去追往西逃向河南的人?”游神冷冷一笑,逼近至丈内:“那是功曹的责任,是否能追及那些蒙面人,消息传递不便,尚无所悉。阁下,那些蒙面人与你的关系极不寻常,是吗?”“在下根本不认识那些人。” “是吗?” “你替天魁出头?” “大概错不了。” “在下与天魁的个人恩怨,与天网无关,天魁会和我了断,阁下为个人恩怨打出天网的旗号出头,有辱天网的宗旨。不要逼我,你游神还无奈我们。”“你这混蛋比那些江湖泼棍还不如,事到如今,还说这种没有担当的混帐话,你真无耻!”游神破口大骂,骂得刻毒:“我不急,反正你跑不掉。你还有几位债主要向你讨债,他们要求我做决斗的裁判,所以暂且放过你,我的帐以后再和你算。你如果死了,我的帐落空讨不回,我认了。”棚内的人陆续出来了,天色愈来愈明亮。 “你……们……”伏魔剑客大感惊讶。 并肩走近的是唐仲夫妇,然后是飞虎鲁飞。 那天逼迫夺魄夭君一家老少,飞虎并不在场,所以他认识唐仲夫妇,对飞虎并无印象。 最后出来的是包琴韵和月华曹娇。 月华曹娇居然手中有剑,她真有豁出去的气势。 她并不真的怕伏魔剑客,怕的是伏魔剑客人多势众。有文斌在身边时,她便对这个大剑客不假辞色,现在她身边人手已足,因此胆气更壮,以往被煎迫的怨气,终于有机会发泄了。十比六,伏魔剑客仍然占了优势。 天网天垣堂所指挥的四区十二组人员中,第一区三组的第一组是七天罡,实力最强。然后是四大游神和五功曹,负责次级大小规模的制裁行动。这是说,游神和功曹的武功,不论是个人或整体,皆比七天罡差一级。伏魔剑客怕定了七天罡,虽则七天罡仅剩下天魁一个人,这唯一的天魁,已让伏魔剑客这些高手做噩梦了。但游神的声威并不怎么样,震撼的威力也就差了一级,因此伏魔剑客面对游神,并没流露出恐惧神情。“腊月债,还得快。”唐仲独自迈步出剑,脸上有刚毅沉静的表情,毫不激动,信心十足:“上次你人多势众,抖尽了威风,用杀人放火手段行凶,几乎把我唐家搞了个烟消火灭。我唐家是江湖之豪,武林之雄,所以要和你以江湖道义与武林规矩,公平决斗了断恩怨是非。你如果没有决斗的勇气,可以委由爪牙出面挑冤担债。出来吧!唐某等你,等你送死!”“少吹牛了,阁下。”伏魔剑客连夺魄天君也没放在眼下,哪在乎夺魄天君的儿子?神气地扬剑上前:“月华曹娇果然是你们窝藏她的,在下是理直气壮的一方,你唐家那几手烂剑法,也敢和我决斗?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一定是。”唐仲不受激,冷静地升剑立下门户。 包琴韵到了游神身侧,目光盯着佩了一把古色斑斓长剑中年人。 “游神,认识右首第二个人吗?佩的剑古色斑斓,眼中的光芒阴森可畏。”她向游神低声说:“我对这个人有点面熟。”“我不认识所有的人。”游神说,瞥了那位中年人一眼:“这些人如果真是颇有侠名的人,天网是不会留意他们的。哦!你对这个人……”“那次在嘉鱼,天魁替我订制的琴被夺走,我们便留意码头停泊的船只和可疑的人,发觉四海游龙的人真多,所以忍下一口恶气认栽。其中有一艘船很少有人出舱,这个人曾经在舱面走动,所以我对他颇有印象。对,就是他。”“会不会是四海游龙的人?或者这人的船,是秘密驶入青龙湾的六艘船之一?”游神的虎目中,杀机怒涌。“我不敢断定。但……怎么这样巧?” “你的意思……” “四海游龙也算是侠义道英雄人物,与伏魔剑客有交情已无疑问。月华曹娇在九江,就曾经发现伏魔剑客在四海游龙左近活动,他们装作各行其是,在一处地方互不见面。这个人是不是与四海游龙相互策应,是不是也在青龙湾图谋七天罡?这三人不会是凑巧前后纠缠在一起吧?”综合各方的所见所闻,加以过滤判断,找出脉络提纲挈领,真相便会逐渐发掘出来浮上台面。以往单凭天魁一个人奔波,逐一追查线索,真无法理出头绪,能获得各方人士相助,便可提早拨云见日。“最大的可疑问题,是这些人袭击七天罡的用意何在。侠义道人士对七天罡推崇备至,七天罡甚至天网的人,对侠义道毫无威胁呀!这就是天魁不向这些人积极施压的原因所在,只希望从他们身上找出线索来。再就是黄泉鬼魔那些邪魔外道,的确不可能与四海游龙那些人联手。唔!真的可疑,你没看错人?”“不可能错,就是这个人,曾经出现在嘉鱼码头的一艘船上,同时泊舟的船有四海游龙,有武林三凤的无双灵凤,有黄泉鬼魔。青龙庄天罡执行任务,这些人的船皆在该段江面行驶。”“他娘的!我先把他弄到手再说。”游神粗野咒骂:“一定可以把他的肮脏老根挖出来。”不等包琴韵有所表示,他向斗场走了。 斗场中恶斗正如火如荼进行,伏魔剑客自以为了得,没把唐仲放在眼下,可是多次全力以赴的猛烈攻击,皆被唐仲见招破招且乘隙反击,锐气逐渐减弱,百十招之后,攻势减少了七成。唐仲也耗掉不少精力,短期间无法取得优势。 =奇=两人你来我往,在宽阔的官道中缠斗不休,金铁交鸣声逐渐减弱,剑光吞吐的速度也慢下来了,短期间谁也无法获得压倒性优势,胜负难决。伏魔剑客的同伴,却急得焦躁不安,再拖下去,天魁可能赶上来了,怎能不急?他们必须赶到六安州,大城市藏身容易,根本不怕天魁敢在闹市行凶。在郊野偏僻小乡村,杀人放火不会有人干预。有人看出便宜,也因焦急而误认时候已至。伏魔剑客可以缠住唐仲,而且仍有取胜的可能。目下的情势是九比五,分配六个人对付游神与飞虎,另三人必可一举将三人女人摆平。 =书=开始悄悄分配人手。佩了古剑的中年人,凶狠阴森的目光,投注在月华曹娇身上,像一头狼潜藏在草上,盯着即可到口的老羊。游神一动,便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也开始前移,气氛一紧。 “你。”游神向中年人一指,不理会徐徐接近的三个人:“我好像认识你,亮你的名号,不要打月华曹娇的主意,她已在我游神的有效保护下。”“哼!你是决斗的仲裁人……”中年人无意接受盘道。 “他两人势均力敌,在下只负责制止擅自加入的人,用不着每分每秒死盯着他们,我和你们其他的人的帐,正好乘机算一算。寿州东行大道袭击在下的人中,好像没有你在场。你贵姓?”“在下昨天从凤阳西行,在寿州投宿,晚上便碰上伏魔剑客贾老弟,他有了困难,在下自告奋勇助他一臂之力,这是交情和道义,义不容辞。贾老弟为了月华妖女与天魁结怨,事极平常,男人为女人而相争打破头,实在不需不死不休。贾老弟事先并不知道,那叫于虹的人是天魁……”“我问你是谁,你贵姓?”游神声如沉雷,打断对方的话。 “在下姓许,许俊。你呢?” “游神欧阳不非。你的绰号?” “霸剑许俊,侠义道高手名宿中,有我的地位,与天网没有任何过节成见。你最好不要像疯狗一样乱咬人,我霸剑一点也不在乎你这欺世盗名的游神……”语声未落,人如电火流光猛扑不远处的月华曹娇。 同一瞬间,三支剑猛然冲上、吐出、三面聚合,风起雷发,向游神猝然发起猛烈的攻击。 “去你娘的!”游神大骂,身形倏动,在三支剑将合未合的瞬间,刀气迸发似怒涛,强烈的刀光划出两道闪烁的光弧,然后疾射丈外,扑向霸剑许俊的背影。月华曹娇一听霸剑许俊亮出名号,骇然变色大感恐慌,霸剑许俊的名头声威,比伏魔剑客大得多,与这种人结怨日后日子难过。仍在震惊中,突然看到电射而来的眩目剑光,想躲也来不及了,完全没有反应的机会。 左肩一震,强劲的力道把她推倒在地。 一声金鸣强震,迸爆的剑气彻骨生寒。 是包琴韵救了她,生死间不容发。 人影急分,包姑娘斜震出丈外。霸剑也向左前方飘出八尺,剑上的劲道比包姑娘浑厚。 刀光一掠而过,慢了一刹那。霸剑如果不被震飘,这一刀可能断掉右臂。 惨号声惊心动魄,夹攻游神的三个人,有两个摔倒在地,发出濒死的哀号。 变化之快,有如电光石火,一接触便生死立判,与伏魔剑客和唐仲决斗的情形,形成强烈的对比。“你跑不了!”游神大喝,扭身刀光似奔电,人刀俱至,扑向飞跃而遁的霸剑背影,速度迅捷绝伦。霸剑逃的速度似乎更快些,两起落便到了小店的侧方空地,要从店后的房屋窜走,遁入屋后的树林。单足点地正要第三次跃起,却惊叫一声摔倒在地。 左脚齐膝而折,摔倒理所当然。 是游神扔出的宝刀,像一个快速的光环,刀光一旋,削断了小腿,仍然向前飞旋,远出三丈才跌落,可知扔势极为猛烈,真可以飞刀伤人于六七丈外,扔的技巧极为精熟,几乎可以比美暗器。“我说过你跑不掉。”游神到了,一脚踢飞他的剑,拉脱了牙关,在双肩各劈了一掌,才替他撕衣带绑住腿部止血。不远处一声长笑,飞虎一剑拍中一名大汉的耳门。大汉是向南逃走的,剑把右耳轮拍裂了,一击即昏。其他的人,早已四散飞遁。伏魔剑客逃得最快,逃至屋后钻林而走。 北面官道有人急步而来,已到了里外。 “天魁,快来追伏魔剑客。”包琴韵姑娘大叫。 是文斌和杨琼瑶,来晚了一步。 逃走了四另一女,十个人损失了一半。杀死了三个人霸剑许俊断了腿被擒。 另一名大汉耳门被剑拍中,飞虎的挥剑劲道收发有误稍重了些,大汉已成为白痴。 众人仍追出两里外,林深草茂无迹可寻,只好放弃另作打算,抬了霸剑急离现场,折入一条小径,在树林中商量行动计划,首先便向霸剑问口供。“你们转向南逃,要逃向何处?”游神对这些人为何往南逃百思莫解,所以要知道他们的去向和目的。“你不要多问,在下与贾老弟会合仅一天半天,我什么都不知,知道我也不会说。”霸剑是江湖名人,英雄气概可圈可点:“有什么绝手段逼供,尽管施展,我霸剑许俊不是贪生怕死的匹夫。” “好,有种。”游神冷笑,折下一根树枝,开始点触创口:“你们有人分散向凤阳逃,也有人向河南逃,甚至有人向北逃。你和伏魔剑客是主将,实在没有向南逃的必要,一定有什么花招妙计,引咱们南追。”“哎……”霸剑痛得浑身发抖:“你这狗……杂种得意不了多……多久的,哎……我的人会……呃……会将你化……骨扬……灰……呃……”霸剑终于痛昏了,随即被弄醒。 “轮到我来问你,看你能支撑得了多久。”飞虎坐在一旁狞笑,手中也有一根树枝。 “除了要我死,你得不到什么。”霸剑的嗓音已经变了,变得虚弱无力,双目无神:“许某在江湖行道,出生入死见过大风大浪,对生死看得开……”“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你自吹自擂,你在江湖行道,也的确小有侠名,一定对行脚所经州县行侠的事,看成可以傲世的杰作,而非到处鬼混了。”“那是当然。” “两个多月前,五月初八,你在湖广武昌府嘉鱼县,做了些什么傲世的、可资颂扬的事呀?”“嘉鱼县?我……” “你认识四海游龙龙天奇吧?” “不认识……” “也认识黄泉鬼魔,你船上还有些什么人?”飞虎一直不让他把话说完,急急逼问。 “我不听你胡说……” “你在嘉鱼钓嘉鱼红烧呢,抑或清蒸?” “我没到过嘉鱼。” “五月初八你在何处”’“在……” “在何处?” “在南京。”他大叫。 “你的魂在南京,你的人却在嘉鱼的船上。这位小姑娘见过你,你也该见过她。”飞虎指指站在一旁的包姑娘,示意要姑娘走近。“我为何该见过她?她是谁?” “邪剑孤星包凌云的女儿。她一家在大吕琴社买琴,四海游龙强夺她的琴引起冲突。黄泉鬼魔替四海游龙出头,逼邪剑孤星一家替他们效忠办事,却被水怪巫支祈插手,把他们整得灰头土脸。那时你也在场,我不信你不认识包姑娘。”“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大声叫。 “当时另有一批人,他们有一个非常可疑的首领,非常令人惊诧,身份甚至令人难以置信的人也在嘉鱼现身。”“胡说八道。” “那首领姓贾,贾庄主,是吗?” “你尽管胡说好了。”他神色大变,但口气仍然强硬。 “他姓贾,贾安山,是吗?真名叫什么?” “你去问他呀!” “我们会去的。他是地方的名人、粮绅、富豪,与江湖朋友毫无牵连,没有人知道他会武功。喂!他那座庄叫什么庄?”“废话连篇。” “在何处?”飞虎厉声问。 “不要再编故事了好不好?” “好,不编了。我们不需你的口供,只要带着你,把伏魔剑客捉住,把你们带至武昌府武昌县,江边那座天下第一庄江天庄,找江天庄庄主贾安山贾大爷,就可以把天网的内奸揪出来了。伏魔剑客也姓贾,是巧合吗?”“你这混蛋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霸剑狠盯着飞虎,眼神怪怪地:“你是谁?是天网的人吗?为何管不该管的闲事?”“你不但听得懂,而且知道事故已触及你心中的隐忧。我与天网毫无渊源,只不过把天网看成同道的江湖人士。青龙庄天网七天罡殒落,真正的侠义道朋友同感惋惜,有不少人明暗中进行了解,发觉其中疑云重重,因此都在留意情势发展,发掘其中真象。你是侠义道小有名气的人,伏魔剑客也是,你们应该坚决站在天网的一边,甚至应该举剑号召天下侠义道英雄,追查天网青龙庄失败的真象。你们没有这样做,甚至明暗中向天网的人大举袭击,为何?有不少人暗中为了这件事奔走,我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居然发现你们涉入青龙庄事故,而且涉入甚深。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我们已有人证,你想赖也赖不掉。我们要擒捉一些活口,去找精通御神大法的朋友,把你们的一切阴谋发掘出来。”“鲁前辈,把人交给我。”文斌愈听愈火,他与杨姑娘匆匆赶到,立即展开追搜伏魔剑客的行动,众人无暇交谈,这时才聚集在一起,所以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故变化。”“不能交给你。”飞虎一口拒绝:“你们天网的人,都不是问口供的专家,用暴烈的手段,对付这种人功效并不大。咱们也不是肯用酷刑逼供的人,咱们的身分,也不允许用酷刑逼供。放心啦!我在六安州有朋友,他的御神大法非常通玄,这家伙一走会把祖宗十八代的狗屁事和盘托出。”游神就是用树枝拨创口问口供的,这种暴烈的手段对存心必死的人功效有限。 “把他弄到寿州去。”文斌兴奋地说。 “到寿州?”杨琼瑶大吃一惊:“那……” 伏魔剑客往南逃,可能已逃到六安州,正向南飞遁,捉不住这恶贼,她死定了,现在反而往北走回头路,她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活的希望十分渺茫。“对,寿州有人可以对付他。”文斌怎知她心中的焦急,只是觉得她的神情有点怪异。 “谁?”飞虎也意似不信。 “五爪蛟桑大爷是幽冥教的重要人物,幽冥教的巫术的确十分精深,巫术以控制人的心神为主,我和月华曹娇已经领教过了。五爪蛟即使不怎么高明,一定还有劫后余生的人在。这些混蛋毁了桑家大院,毁了幽冥教,桑大爷与他们恨比天高,一旦获得报复的机会,一定高兴得之了天。事后把这个混蛋交给他,他不把这混蛋剥皮抽筋才怪。”“幽冥教?那些妖孽妖术历害得很呢!”飞虎大感惊讶:“这条蛟我认识,他是淮河吃水饭朋友的司令人,财大势足,怎么可能是幽冥教的人,他真该死!去找他,我相信他的妖术一定管用。”“把这混蛋弄昏,把他抬到寿州。”游神欣然说:“正好从寿州传出信息,要天网的弟兄至江天庄附近聚会。我来加制他的昏穴……”霸剑的手已被制了肩井,双手不能活动自如,左脚断了小腿,动一动就痛彻心脾,毫无反抗的能力,猛地张开嘴伸出舌头,要咬断舌尖。一旁的月华曹娇手急眼快,伸手掐住了霸剑的牙关拉下了下颚。 “天魁,饶了我吧!”她向文斌哀求:“我只是一个不知情的贪心鬼,和日精贪图一千两银子的烂刺客。”“我答应你,到武昌证实收买刺客的人身分之后,证明你的确不知情,你就可以恢复自由。”文斌郑重地说:“我的保证不容怀疑。”“我哪敢不相信你的保证?你曾经多次鬼门关里把我拉出来。” “你是重要的证人,我当然得保护你的安全。” “屁的重要证人。”月华曹娇粗野地爆发似的大叫。 “咦!你……” “你们这种办事处处在证据上兜圈子,千辛万苦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的愚蠢办事方法,实在令人不敢苟同,毫无江湖朋友的明快豪气。”“你似乎有话要说。”文斌摇头苦笑。 “我当然有话要说,有关我的生死不得不说。” “你……” “只要你们把这个混蛋押至江天庄,还怕找不到确证?凭我这闯了几年江湖的小人物,听过你们所说的各种证据,我便知道这是你天网内部出了大问题,你们自己弟兄借刀杀人除去七天罡,你居然仍在小枝节上查证奔波,实在非常愚蠢。”“没有确证,岂能……” “天老爷!什么是确证。”月华曹娇大摇其头:“你把我押回武昌,那两个收买我的人还存在吗?你要花多少岁月,跑遍天下去找他们。说不定也被灭口了,你这辈子休想查出结果了。”“唔!你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我成了你们双方皆想利用的媒子,我才是无辜受利用的可怜虫。那天晚上你抢救王吏目,我和日精乘机逃走,去向那两个人讨取花红余款,一切都很顺利大家欢欢喜喜。等我们收到余款之后,才大骂他们存心不良,要我们去刺杀天网的人,几乎被天魁杀死。这可好,那两个混蛋立即追问经过,态度阴森冷厉。我和日精在说明经过后,立即见机快速撤走,返抵旅店一壶茶还没喝完,袭击的人便到了屋顶。”“拣重要的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俩连夜逃过江,在汉口镇使被人盯了梢,有明有暗,先用暗器示威,居然不再下毒手灭口,然后现身警告要我俩沿途逗留慢慢往北走,许慢不许快。我俩以为东窗事发,盯梢的是天网的人,怕得要死。在信阳停留了几天,看出情势不妙,只好分手潜遁,各求生路。我逃到寿州,以为已脱险境,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老弟,这就不容怀疑了。”飞虎是老江湖,思路敏捷经验丰富,局外人会冷静地分析征候:“你到达武昌,突然现身在王吏目家中,阴谋计算七天罡的人慌了手脚,能用的人没从青龙庄返回,有些入川有些四散,武昌找不到对付你的人,所以利用月华曹娇慢慢北行做媒子。” “但……”文斌剑眉深锁:“他们切断七天罡连络的线,是不是晚了些不合情理?” “老弟,在没能证实七天罡已死之前,他们敢同时切线?而且能派用场的人,都派至青龙庄了,留在武昌的,都是派不上大用场的人,也不能派自己人对付王吏目,所以请不知情的杀手办事。你突然出现,他们当然要十万火急紧急召集人手对付你了。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把这混蛋带到寿州找五爪蛟,便可真象大白,准备走。”“好,这就走。”文斌拍拍月华曹娇的手膀:“你也走吧!记住,不要再在江湖鬼混了,找地方躲起来过平凡的生活。你年纪不小了,在江湖也没有什么好混的啦!今后恐怕会有许多牛鬼蛇神找你,找你决不会是善意的,躲起来是唯一安全的方法。”“我还敢在江湖露面?至少那些混蛋不会放过我。”月华曹娇欣然提了自己的包裹跳起来:“谢谢你高抬贵手,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报的你恩德。诸位,祝你们顺利。”一挥手,她拔腿便跑。从此,江湖双娇不再有人提及,逐渐被江湖朋友所淡忘。 -------------------------- 第二十八章 铁笔神判 雇了四名乡民,用粗制的担架,抬了霸剑动身奔向寿州。 “天魁,你们天网的家务事还真复杂呢?”包琴韵傍近文斌,碰碰他的手肘:“能猜得出内奸为何要借刀杀人除掉七天罡的原因吗?”“不知道。”他摇头苦笑:“毫无头绪。参加天网的人,都卑视名利,不与任何名利沾边,只凭一股所谓理念而奋不顾身,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没接受一文钱酬劳,没趁火打劫乘机劫财……”“但这两三年来,不时发生杀绝劫光的事故。” “我在查这件事,有两位功曹,正向曾经执行制裁的弟兄查询。上次七天罡制裁安庆府枞杨上镇,星宿盟聚会的刘家,事后我们的确除了首恶便乘船走了,根本不曾看过刘家的财物,以后我们也没再留意。直至这次事故发生,我才知道刘家死伤极修,财物被劫一空的事。我是唯一幸存的人,所以我也涉嫌,真不知该如何查起。”“星宿盟已经公然扩大活动,会不会与此有关?” “唔!有此可能。”他认真地说:“我会查。” “值得查的,文兄。哦!你真姓文?” “呵呵!我从不对求名的事费心。” “扮巫支祈的人,不会是不相关的人吧?” “为了赶走黄泉鬼魔,保护你们安全撤走,结果,挨了一枚七步追魂针,疗伤近月,所以没赶上青龙庄的任务召集。导致六位生死与共的弟兄丧身,我……”“你如果也去了,恐怕也难逃大劫。不要自咎,好吗?”包琴韵叹了一口气:“人生的吉凶祸福,说起来玄之又玄,任何些少事故,影响所及,所得的结果可能完全不同。人生的遇合也是一样,你我……”“还真得感谢你所提供的线索,日后我一定送给你一具好琴。” “我好高兴……” “且馒高兴,有交换条件。” “你说。” “除内奸是天网的家务事,我不希望你们参予。你们偷偷跟来……” “呵呵!是我自作主张,也是唐贤侄的老爹所授意,带他们出来助你一臂之力,还你的人情债。”飞虎在后面接口:“夺魂天君是恩怨分明的人。包姑娘是老邪世家,更是恩怨分明,所以他们暗中跟踪四海游龙。小丫头欠你太多,她当然踊跃参加,别怪她。”“总之,诸位盛情可感,襄动供给消息已经够了,诸位请不要参予制裁行动。我们的人,已约好在武昌府城聚会。”“我们确也不宜干预你们的家务事,替你们散播消息共奔走,于愿已足。放心啦!不会误你的事。”文斌想起了杨琼瑶,他也不希望姑娘参予,扭头回顾,脸色一变。 杨琼瑶本来走在后面的,不见人影。 “哎呀!她走了。”文斌惊呼。 “咦!杨姑娘是怎么一回事?”飞虎也一惊:“她难道不肯放过月华曹娇,转回去追妖女?”“她去追伏魔剑客。”文斌心中雪亮。 “哎呀!岂能留下来等她?”飞虎大感不安。 “鲁前辈,咱们分头行事,我去追她。” “你的意思……” “你们直奔寿州去找五爪蛟,有游神兄弟出面,那家伙不敢耍花招。” “他敢?哼!”游神虎目怒睁。 “不论结果如何,咱们在武昌县会合,半月后见。” “好,咱们分头行事,半月后武昌县见。先到的人,可在城外城根下的钓台留下信记。”飞虎对武昌县颇为熟悉,定下约会处以免满城乱找:“在府城的人我负责召他们到武昌县。”“好,半月后见。”文斌心中焦急,转身向来路飞奔,急如星火。 伏魔剑客姓贾,八成与那位江天庄庄主贾安山有关连。 这混蛋拼命南奔,身边的人死伤将尽,势必像丧家之犬般,奔向武昌县的江天庄报警,有目的有路线,追踪并不难他所耽心的事,是怕杨姑娘大意出纰漏。陷身九州天魔的山门,就是意外。 六安州是大埠,城狐社鼠相当活跃。有钱可使鬼推磨,有钱加上有名头实力,办事必定顺遂。天网的弟兄,都是调查的专家,找门路驾轻就熟。 花了半个时辰,便打听出有这么五个气色败坏的带兵刃人物,在城外匆匆早膳,绕城而走向南奔。另一个背了一个包裹,用布卷了剑的小伙子,在五个人南奔后半个时辰,也向南急急走了。向南不合情理,应该东走舒城。 舒城是水陆交叉点,左走庐江直越江边,可乘船上航。右走桐城走陆路入湖广,走陆路脚程要快些。往南走至霍山,进入潜山山区。山区没有大道,绕来绕去在穷山恶水中盘旋,哪一天才能超过山区进入湖广?所以不可能走这条路。但他深信不疑,这是逃命者的惯技,不走大路抄小径,追的人不会考虑向小径追踪。 买了些食物,他立即动身,一面走一面进食争取时效,晚了将近一个时辰,不能浪费时间。南下的道路,虽然没有东西行的官道宽阔,旅客也少了许多,但仍是官道。将近九十里至霍山,只有一些小山岭散布其间,不算是山区。沿途打听,距离逐渐拉远,沿途需打听消息,岔路甚多,非找乡民打听不可,难免耽搁行程,浪费了不少时间。一旦走错,将欲速则不达。逃窜的人,通常比追的人要快,反正有目的地,只须有多快就走多快。 逃与追的人,皆精力将竭,看谁能支撑到最后,谁死谁活还是未定之天。伏魔剑客五个人,并不知道后面是否有人追赶,反正尽量远离现场就大吉大利,这是逃的金科玉律,是否有人追不必多加考虑。情势恶劣,必须尽快前往目的地告警,以便早作应变的准备。近午时分,前面沙河村在望。 官道在沙河村西绕过,村东便是白沙河,是一座小小的村镇,也是州与霍山县交界的小市集。南距霍山县城二十余里,站在高岗上极目远眺,已可看到南面二十余里外,绵恒起伏的隐约青山,那座入云的高峰,就是曾经号称南岳的霍山。一个多时辰,他们赶了七里。 “但愿高老伯能把他们毙了。”伏魔剑客虽然脸有倦容,浑身大汗彻体,但仍然高兴地欢呼:“能平安赶到这里,咱们有救了。至少,可以免会后顾之忧。”“铁笔神判高老前辈,是老一代的江湖之豪,一只判官笔在江湖扬威半甲子,罕逢敌手。可是,他已经年过花甲,老不以筋骨为能。退出江湖十余年,他肯冲与令尊往昔的交情,替你阻档追兵吗?”一位中年人似乎并不乐观。 “放心啦!他会的。”伏魔剑客语气肯定,脚下加快:“家父并没疏远这份交情,不时遣人送礼问好。这位高老伯性情火爆,退出江湖并非心甘情愿,他不出面便罢,一旦出面,有人顶撞了他,就会发生灾祸。天魁那混蛋会是好说话的人?高老伯不宰了他才怪。”“但愿如此。”中年人的口气并不肯定,表示仍然放心不下。” 沙河村是市集,今天不是集期,集场就在官道旁,三座长棚屋冷清清。 场口与村口相连,村口那两家不受集期影响,主顾以旅客为对象的小店,有几位旅客正在午膳,店前广场停有几辆独轮子推车,树下拴了一头叫驴,显得平静安详。村南那座大宅的高楼,是本村最醒国的高家大院。 高家的主人高华,也是本村最有声望的高大爷,是霍山北乡最令人羡慕的富豪大地主。 但目下由高大爷升为高老太爷了,老太爷已不再经管家务事,由长子高峰当家,所以高峰才是高大爷。太爷与大爷是不同的,当面称呼搞错了,会闹得不愉快不礼貌。 五人不在村口停留,急急入村迳奔高宅。 生死交关,杨琼瑶必须拼命赶。 已经三天两夜,她不曾获得好好歇息,不但没有机会恢复精力,也因不断搏杀而精力加快耗损,再拖下去,很可能贼去楼空。但她不能停止,生命的烛光燃不了多久了。至少,她必须和伏魔剑客同归于尽。 她不能把遭遇告诉文斌,不希望文斌分担她的痛苦,而且文斌也无能为力。 解铃仍需系铃人;解毒药必须由用毒的人方能疏解。 即使是用毒的宗师级大行家,也不敢不能解另一宗师级行家的毒。 她爱文斌,岂能让所爱的人,忍受分担痛苦的煎熬?她必须自行了断这场是非。 她从没走过这条路,沿途打听五个漏网之鱼的去向踪迹,浪费了不少时间,从相距半个时辰,拉远至一个时辰了,距离已拉远至二十里。到达沙河村,已经是未牌正未左右,日影已经西移,她心中之焦灼,可想而知,生命又缩短了一天,她的心岂仅是焦的而已?简直就像有一把刀,在她心头不住挑挖。 口好渴,午膳时所喝的汤水,早已化为汗水流光了,长途急走脚下已经有点虚。 村口的小店有六七位旅客歇息,屋外广场的大榆树下,也有几个旅客坐在树下假寐。 官道前后有三五旅客行走,看不出任何异样。 正好讨碗水喝,打听那五个人的消息。 踏入店门,她发觉在门外歇息的五个旅客,全用怪怪的眼神,留意她的举动,但并没在意。她一个丑小子装扮,实在有点岔眼,那一身汗水,已表明她赶路赶得甚急,布裹的剑也令人起疑。“店家,小可想讨碗水喝。”她在桌房坐下,语音疲倦,双目无神,坐下就不想动了。 “来了,天气热,小客官请喝碗冷茶。”中年店伙笑吟吟送来一碗茶。 “请放些盐,好吗?”她掏出五枚制钱递给店伙。 盐很贵,但一文钱也该够了。 “好的好的。”店伙端茶碗到了大灶旁,放了几颗盐,端回多了一根竹筷,便于搅溶盐粒:“小客官从州城来?半天就到了这里,很快呢!难怪你又累又疲倦。”“哦!贵村是什么地方?”她一面搅动茶水,让那种颗粒式的生盐溶化,小乡小镇,吃不起白土(熟盐)。“这里叫沙河村,也称沙河集。”店伙热心地说明:“地属霍山县,往南二十余里便是县城。不必赶得太急,天色早着呢!”“承教了,谢谢。”她由衷地道谢。 “这一路走下去,路都是上坡,走起来相当累,不能急赶的,午后炎阳正烈,何不歇息片刻?”“我得赶路。” 她一口喝干一大碗茶:“请问,不久前,也许半个至一个时辰前,有四另一女携了简单行囊的旅客,是否经过此地?”店伙一怔,眼神一变,退了两步欲言又止。 她警觉地背起包裹,剑插在腰带上以便拔出。 “怎么啦?”她追问。 “你去问他们。”店伙惶然向门外一指。 门外歇脚的五个旅客,已经并排堵住店门,五双凶光暴射的怪眼,不怀好意地狠盯着她。 经过淮南别庄与九州天魔山门的变故,她的警觉性极高,已经明白伏魔剑客走这条路的用意,走这条路沿途可望获得支援。这里,可能又是支援的地方了。 她松开剑把一端的布卷,露出剑把。 “伏魔剑客五个人,是不是在村子里?”她迈近店门,疲倦的星目恢复了神采:“你们是带我去见呢,抑或是让我闯进去?劳驾诸位带路,好吗?”“你知道你在何处地方吗?”堵在当中扮旅客的中年人冷笑着问。 “沙河村或沙河集,店伙说过了。” “我是说,江湖所指的禁地。你是江湖人,应该有过耳闻。” “抱歉,在下孤陋寡闻,毫无所知,请问这里又是什么惊世的禁区?” “霍山沙河集南衡庄。” “没听说过。” 她足迹仅及河南湖广,不曾与江湖人士接触,怎知南衡庄是什么地方? 霍山也称南岳,所以也称衡山。 外地人因为潜山有座道家名山天柱峰,因此张冠李戴,把潜山当作霍山,两者相距百余里,是两座山而非一座山。庄取名南衡,颇带了几分古味。 湖广的衡山早已正式成为南岳,霍山的南岳古名,早就被世人所淡忘,说霍山是南岳的人,会被人讥为不学无术没知识。“你只有一个人追来?”中年人怪眼怒睁。 “有什么不对吗?” “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我敢一个人穷追数百里吗?” “你……” “让路!”她的剑立即出鞘。 中年人也哼了一声,拔出锋利的狭锋单刀。 “让她出来,老太爷要见她。”外面传来高叫声。 堵门的五个人顺从地退走,让出去路。 她昂然出店,步入广场。 在树下歇息的六名旅客,拥簇着一个满头灰发,穿了淡紫色长衫的高大老人。老人的腰带上,悬了一只紫黑色尺八长的革制笔囊,份量颇为沉重。在店门堵路的五个人,改为堵住她的退路,十二个人形成合围,她身入重围大事去矣! “你是追贾贤侄的人?”老人特别阴森的三角老眼狠盯着她,说话的嗓音却洪亮震耳。 “对。”她剑垂身侧外表松懈,暗中已神功默运,随时可发起猛烈的攻击。 “你小小年纪,胆气可嘉,你的同伴呢?” “我单人独剑,穷追那个卑鄙的胆小鬼……” “住口!不许出口伤人。” “你称他为贤侄。” “他是老夫挚友的爱子。” “你要替他挑冤担债?”她沉声质问。 “放肆!在老夫面前,说话给我小心些。” “你替他挑冤担债,便是我的生死仇敌,你偌大年纪,该知道是非……” “闭嘴!你不配在老夫面前论是非。” “我不知道你是谁,是非也不是因为你老而另有标准,不能因为你老而将是作非……” “老夫铁笔神判,就是判定是非的人。” “凭你的口气和态度,你配称判定是非的铁笔神判?不要挨骂了,你实在……” “先擒下她再说。”铁笔神判怒不可遏,愤怒地举手一挥。 出来了两个人,都是雄壮骠悍的大汉,每个人的身材,皆比她粗壮高大一倍,像两个金刚,对付一个小鬼,气势已占了绝大上风。“你派两个人对付我?”她不理会两个扬刀逼近的大汉,冷静地正视着这个威严的老人:“你绰号称铁笔神判,应该是武功了不起的前辈,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懂武林规矩吗?““你能把贾贤侄五个高手中的高手,追得数百里奔逃,老夫岂能轻视你?”铁笔神判居然老脸微红:“武林规矩老夫当然懂,所以老夫要用江湖道义对付你,对付仇敌,而非争意气论个人恩怨,你懂吗?”“我不懂,但可以想像得到,对付仇敌,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强盗匪徒邪魔恶棍,就用这种藉口任所欲为。我想,你就是这种人。”“大胆!”铁笔神判声如炸雷。 “那么,休怪我也用这种藉口对付你。” “小辈牙尖嘴利不知死活,劈了她!”铁笔神判愤然怒吼。 两大汉同声大喝,挥刀直上。 一声冷叱,她剑向右射,一搭劈来的钢刀近锋刃处,钢刀突然折向急旋,大汉的身形被带动斜冲,露出空隙。人影剑光一掠而出,钻隙破围速度令人目眩,两起落便隐没在村舍深处。 铁笔神判起步晚了,即使不晚也追之不及,十二个人大为吃惊,知道不妙了。 杀入村中为所欲为,会有何种结果? 村中人早就知道高家要对付仇敌,家家关门闭户提心吊胆,唯恐被波及,没有人敢外出自找麻烦。一脚踹开一家民宅的大门,气势汹汹抢入,手中剑光芒四射,左手掏出了带有火石袋的火摺子。堂屋里的两个中年人,惊得缩在一旁发抖。 “高家的庄……庄院在……村南,不……不关我们的事。”一个中年人战栗着叫。 她转身出屋,扑奔村南。 确是一座庄院,距村约有百步,形成与村隔离的大广场,两面种了大柳树作为防火林,也成为村旁有庄,所以不能以庄作地名。庄门楼前,有不少携有兵刃的人戒备。 庄中心的高楼上,也有人居高临下监视。 她已经横定了心,认定伏魔剑客仍在庄内,向侧一绕,从庄东飞奔,全力迎上了。 庄外戒备的人,还不知村外所发生的事,等发现有人绕庄门飞掠而进,在呐喊声中,纷纷向庄东奔去,要拦阻闯庄的人。庄东也有人防守,但只能算警哨。 她跃过丈余高的庄墙,两个警哨毫无拦阻的机会。 这是一座防守力相当薄弱的中型庄院,对付一些鼠窃或乡民绰绰有余,对付可以高来高去的高手,却又嫌实力单薄了。庄内有许多妇孺,一旦被人冲入,必定惊慌失措鬼哭神嚎乱成一团,造成极大的混乱。 剑光飞腾,她大开杀戒。 存心必死的人是无畏的,挥出的剑绝对冷酷无情。 剑先后摆平了九个拦阻的人,冲入一处房舍,掌拍脚飞打得屋内的妇孺满地爬,直接冲入厨房,用灶间的火,点燃了柴房的柴草,重新杀入另一座房屋。第一处火起,第二处火舌冲上瓦面,第三处。她避免决战,一击即走,遇屋闯入,毫不迟疑放火。碰上救人的人,就剑使刀招乱砍乱劈立即撤走。全庄大乱,老少妇孺号哭着四处奔逃。 没有人能拦得住她,也没有人能追得上她,见屋就窜,有机会就放火。 铁笔神判带了十余名高手,四面八方兜截疲于奔命,大多数人急于保护妇孺撤出,救人的人愈来愈少。不久,全庄陷入火海中。 入侵的人不见了,许久才发现人已不在庄内。 村民不敢不出动救火,大乱中怎知入侵的人是何时撤走的? 铁笔神判英雄不起来了,带了三十余名子弟,在庄门楼前的广场,盯着火焰冲霄的庄院咬牙切齿叫号,也老泪纵横痛心疾首。一大堆老弱妇孺携带抢救出来的财物,在一旁呼天抢地声震全村。 村中的男人都参加救火,妇孺们则远远地袖手旁观,表情十分复杂。 大概高老太爷对待村民,态度一定相当恶劣,因此咒骂声隐约可闻,念佛念报应的大有人在。如果入侵的人烧村,谁的过错? 杨琼瑶远在里外官道旁的高岗上,盯着腾腾烈火咬牙切齿。 她愈来愈聪明了,不再蹈前两次几乎失陷的覆辙,不再逞强,采用以牙还牙的极端手段,回报要杀死她的对头。幸好她还没被激忿迷失了灵智,没对妇孺们下毒手。 她在等伏魔剑客逃出来,但失望了。 发出一声厉啸,想吸引伏魔剑客出来。 出来的是铁笔神判,向岗下飞奔,带了十二名子侄,愤怒得三角眼中可以看到红芒,眼都红了。她退下岗,沿官道徐徐向南退,对方急赶她急走,慢赶慢走,不赶不走。 “小辈,你给我站住。”铁笔神判不住厉叫。 她不加理会,保持相距三十步,不时转身后退,走走停停引对方远走。 “小狗,老夫要和你讲理……” “你这老猪狗居然要讲理?你真不要脸!”她也大骂:“狗都比你高三级。我不会放过你,我还会来找你,不杀得你全家尸横遍地,决不罢手。你最好日夜提防,不杀光你们决不离开,决不!”“些小仇恨,你不惜向村庄杀人放火,天地不容,老天誓将你化骨扬灰。” “彼此彼此,我也要你的老狗命。”她不走了,因为对方已停止跟进:“你应该是有名有姓,身分地位份量不轻的高手名宿。听你铁笔神判的绰号,即使不是名重江猢,也是名动江湖或威震江湖的老前辈。居然无耻地要用江湖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对付我一个还没迈入江湖的少年,你还敢呼天叫地,指责我不该用江湖手段回应你?你简直无耻!”“你烧了老夫的庄院,老夫还有几座下庄,损失不大,反正你会用命来偿还。老夫暂且放过你,回下庄要贾贤侄刨出你的根底,出动所有的朋友,也到你家去杀人放火,一报还一报,你等着好了。”众人突然回头返奔,显然知道追逐无望,大火中的庄院正需处理,情势不容许远追。 一听伏魔剑客在老狗的下庄,她跟随在后的脚步更加快了,接近至二十步内,紧蹑不舍。 铁笔神判的话,也令她悚然而惊,这才体会到文斌气走她的用意,是不让她参与这场牵连甚广的杀戮风暴,不让天马牧场受到波及。一个精明的高手,就可以造成杀人放火的惨烈伤害。 任何一家房屋、一座村集、一座庄院,甚至一座城市,如果毫无防卫的准备和力量,一旦碰上几个把死亡当成游戏,敢杀敢拼骁勇的人挥刀杀入,其结果将空前惨烈,所付出的代价极为可怖,那将是一场惊魂慑魄的大灾难。“但愿你还有日后找我一报还一报的一天。”她跟在后面大声说出具有威胁性的话:“不杀光你的人,不宰掉你这要将我化骨扬灰的老狗,我是不会离开的。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又生;我要斩草除根,决定大开杀戒,连老少妇孺也剑剑诛绝,以免你的子孙向我报复。报复的话是你说的,我有权以牙还牙。”用夸大威胁性恫吓言辞骂阵,通常当事人不会介意,但一旦已经发生真实性的可怕事故,威胁恫吓成真,那就不能忽视掉以轻心了,有如诅咒成真,灾祸临头。铁笔神判真有如见恶魔的感觉,心底生寒毛骨悚然。 先前在庄内杀人放火,但并没对老少妇孺下杀手,如果下次连妇孺也不放过,那情景不堪想象。“你不死,祸患不止。”铁笔神判一面走,一面扭头凶狠地吼叫:“老夫一定要将你化骨扬灰,甚至食肉寝皮,一定。”“我对食你这老狗的肉毫无胃口,只要一剑杀死你就心满意足了。伏魔剑客那畜性作恶多端,他的仇家将陆续追踪而至。你既然要替他挑冤担债,应付我已经灾情惨重,陆续赶来的仇家,比我高明多多,大批高手中的超等高手一涌而至,你活的机会微乎其微,老天爷也帮助不了你。你这些爪牙或许可以勉强应付我一个人,能应得了许多人吗?我可怜你。”攻心为上,这些话真把铁笔神判惊得流冷汗。 “你还有同伴?”铁笔神判止步扭头沉声问。 “我与那畜牲只是个人的恩怨,其他找他的人与他誓不两立。”她也止步,保持安全距离。“你与他有何个人恩怨。” “他没告诉你?” “你告诉老夫岂不省事?双方难免各说各话,若听一方只能算一面之辞,两相对照,可看出谁对谁错。”“你何不叫他和我对质,岂不更易分真伪?” 只要把伏魔剑客引出来,她的口气明显地放松压力,摆明了见面之前,停止搏杀行动。 如果铁笔神判真是明白事理的人,绰号中的神判是寓意对人事地物能用智慧公正判断,而非凭手中判官笔判曲直,那就会冷静地先和她讲理,明白是非之后,再决定所该采取的行动。可惜这位神判,是凭手中判官笔判曲直的人,听信伏魔剑客的一面之辞,毫无和追踪的人理论的打算,先发制人在小店布网张罗,不问情由便用武力解决,崇尚武力的强者面孔可憎,结果惹来惨痛的大灾祸。这时,更不可能冷静思量解决之道了,庄院被焚,死伤惨重,除了全力以赴毙了对头之外,另无他途。铁笔神判口气的软化,只是报复策略的一部份手段,而非有意冷静地听她说出恩怨的经过,心中强烈的报仇念头,却像火焰般从心底猛烈燃烧。“老夫会安排你们对质的机会。”铁笔神判再次动身退走。 “你最好立即安排,我不能等。”她重新紧蹑在后,迫切希望能把伏魔剑客逼出来。 通过先前她长啸引敌的小岗尾端,便可看到熊熊烈火焚烧中的庄院,甚至可以感觉到热浪,落下的烟尘像雨般飘落,救火人员叫喊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条小径绕岗向东西的田野伸展,远处的村落不时传来犬吠声。 铁笔神判十三个人,气冲冲踏入小径,不再前往沙河村大火中的庄院。 她毫不迟疑跟入,盯牢了这些人。 她知道下庄是怎么一回事,她家的天马牧场也有下庄。 那些大地主的田地多得令人难以置信,可能广及数十里,佃户长工如果步行前往田地干活,来回一天走路也难及地头,什么工作也不用干了,所以便另建下庄安顿佃户长工,以免浪费耕作时间。但通常下庄建在十里左右,下庄愈多,表示田地愈广。 她以为远处那座树影依稀的村落,是这老家伙的下庄,因此毫不迟疑跟进,她一定要见到伏魔剑客,跟到下庄,哪怕伏魔剑客不出来了断?这一带岗脚分布着青葱的果林,桃梅李杏枝繁叶茂,视野并不广,杳无人迹。 她将安全距离加大,拉远至五十步左右,视野不良,不能拉得太近,十三个人一拥而上,她真不敢冒险和这些人搏命。随着时间的飞逝,她因兴奋而提升的精力,在入庄搏杀时尚能发挥振奋的功效,之后便逐渐耗掉而精力减退,再往下拖,几天的积劳又开始向她侵袭,她已逐渐感到握剑的手,有点力不从心的沉滞感觉出现了。激情过后的疲倦,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精神的鼓舞力不是绵绵无尽的,会随时间情势而有兴衰的变化,不可能不断提升生理上的潜力。潜力会随机能的耗损而逐渐减弱或耗尽,一旦贼去楼空,精神鼓舞的效果便有限了,克服不了生理上要求歇息的潜在抗力。她已经感觉出精力即将衰竭的征侯,但不得不用精神意志疲倦的现象,在走动时尽量放松肌肉的紧张强直感,心理上也有随时爆发真力的准备。前面十三个人脚下突然加快,似乎意在摆脱她。 虽说是小径,但足有近丈宽阔。 十三个人分为两路,铁笔神判断后,不时回头用极为怨毒的目光狠盯着她,还在五十步外,仍可感觉出三角眼中的浓浓杀机。胆小的人,看到外貌便已不寒而栗。 穿越一片草地,前面的十三个人刚踏入一座果林,突然止步转身,退至林外左右一分,并列在草地边缘。铁笔神判则站在小径中,冷然拔出黑沉沉的判官笔,锋尖在烈日下光芒四射。 她也站住了,也冷然轻拂着长剑,相距约五十步,双方的凶狠目光远远地缠斗,看谁的气势强烈,看谁流露的杀气能震慑对方。她是胜家,气势当然凌厉。 但由于她要等对方至下庄决战,无意在中途动手相搏,因此气势也就不怎么强烈。对方人多,气势也因之而拉平了。“你的下庄还有多远?”她大声问。 “快了。”铁笔神判声如雷震。 “为何不走?” “你已经到了地头。” “这里?” “你回头看看。” 她本能地扭头察看,心中一紧。 身后十余步外,六个人挺着花枪堵住了后路。 不等她有所举动,六个大汉的左手齐扬,飞刀飞镖似暴雨,人却不乘机随暗器冲进,严阵以待,等侯她挥剑扑上。剑比花枪短了两倍,六枝花枪齐发,剑决难招架得住,再有暗器力攻,剑铁定是输家,除非她有极强的力道,能错开枪林近身切入。她急退数步离开暗器的聚集点,一剑拍飞将及体的一把飞刀。 两侧果林人影暴起,各有八名大汉堵住了两侧。 瞬间的变化,身后铁笔神判十三个人,已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全速奔到四面合围。 三十五个人,有一半举花枪列阵,并不急于冲上,相距十余步,把她围在核心。 她真该在任何叫方的人现身时,便当机立断在刹那间,出其不意夺路撤走的。 把生死置于度外的人是无畏的;这瞬间,她采取了最大胆的行动:向最强悍的人攻击。 如果她能有机会权衡利害,有机会分析情势,便该向最弱的地方突围,决不能向最强悍的人攻击,一旦被最强悍的人缠住,其他最弱的人,也都变成强悍的对手了,她决难应付三十五个人的围攻。“老夫要在这里剁碎了你放火焚烧……”还没止步仍急速冲来的铁笔神判厉叫。 她全力卯上了,闪电似的身剑合一迎上,剑光如匹练,幻化为刺目的炫光猛烈迸射。 铁笔神判在江湖扬威半甲子,格斗的经验极为丰富,水磨的钢制判官笔可硬接任何兵刃,但做梦也没料到她居然敢向最强的首脑主动抢攻,看到射来的炫光,已来不及作其他有利反应,本能地扭身避招,判官笔一抖一挥,十分危险地封往了炫光。没有思索有利反应的机会,封招是反射性的举动,而且几乎无法躲闪,能封住炫光已经非常勉强,笔剑接触时,剑尖已险之又险地到达右肋前,相距仅五寸左右,彻骨的剑气已先一刹那及体了。一声暴震,她斜飞而倒,人沾地再斜窜急滚,快得令人目眩,剑光纵横吞吐,从左侧方两名大汉脚下穿越,身形再起,突出重围。制造机会借力脱困,她成功了。 变化太突然,太反常,速度与技巧皆超出情理以外,人哪能在地上像野兽一样活动自如?人的体能绝对无法达到这种境界。所有的人,连人影也没看清,合围便突然瓦解,凑手不及。 “啊……呃……”两名大汉一个断了左小腿,一个右小腿齐膝而折,狂叫着摔倒。 竭泽而渔,窜起纵跃的速度锐减,剑上的光芒已敛,跃出丈外,再纵起右脚一软,向前一栽。两侧的大汉有几个反应甚快,震惊消失也快,立即将左手的暗器发出,挺枪挥刀猛扑她的背影。她恰好向下栽倒,背部幸而避免暴露在暗器下,几枚射背心的暗器掠后脑上空飞越,射下盘的一把飞刀飞旋擦她的右膝外侧,划破一条寸长的血缝。三名大汉到了,最快的两支花枪,扎向她的左右大腿,要把她钉牢在地面。 她浑身虚脱,已无力爬起。 劲风掠顶而过,她知道有人从刀身上掠过,由于脸部仆伏在草中,无法看到掠过的人影。 响起两声爆音,两支花枪向左右飞扬,枪尖以毫厘之差,从她的腿部斜飞脱离。 她强提精力滚转,挺身坐起。 心情一懈,手中剑几乎掉落,连握剑的力过似乎也消失了。 三个向她追击的大汉,正胸裂头飞向下倒。 后面呐喊着跟来的人,喊声倏止悚然稳下马步后退。 铁笔神判像是见了鬼,三角眼中出现惊怖的神情。 三名大汉是如何被杀的,恐怕没有人看清,一接触便倒了,任何人看了也心胆俱寒。 “天魁星!”有人骇然惊叫。 一个戴了魁星面具头罩的人,横刀屹立像天神,神光四射的怪眼,在炎阳下依然透露出鬼气森森,狰狞的面孔令人望之胆裂。天魁星,北斗主死之神第一星;读书人膜拜的大魁天下主神。功名富贵与死亡,二而一委实有讽世作用。“你们这些人真壮观。”天魁一字一吐,字字震耳:“来吧!杀不光你们,我天魁算是执法不力,不再管人间善恶事。天网恢恢,天网……恢……恢……”不等他的话说完,三十个死剩的人,倒有一半机伶鬼,惊怖地向后转如飞而遁。 最后一个恢字声音未落,人已到了铁笔神判面前,那把血迹斑斑的狭锋单刀微举,刀势已将对方控制在致命范围内,就等致命一挥。杀气好浓好浓,铁笔神判的脸色因惊恐而泛青。 “老夫也是侠义道中……人……”铁笔神判的洪亮嗓门完全走了样,变得虚弱破碎。 天网从不以侠义道标榜,所以组织神秘隐密,从不用大嗓门大叫大嚷主持人间正义,所有的弟兄身分如谜。侠义道的英雄们,有些人认为天网是志同道合的同道,普加赞扬,尊崇天网的地位。 伏魔剑客就不敢以天魁为目标,咬定了月华曹娇与叫于虹的人。 在文斌与游神以天网身分露面之后,也坚决否认与那些蒙面人有关。 逃亡期间,也从不透露追他的人是天网的天魁游神。 显然,这家伙也没向铁笔神判透露内情。 “是吗?”文斌一步步逼进。 “老夫……”铁笔神判则一步步后退。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在下实在看不出,你是那一种侠义道人士。三十五个人,围攻一个小少年,你要我相信你这个前辈,是侠义道中人吗?”“这个人凶残恶毒,侵入老夫的庄院杀人放火。” “为何?她与你有何不共戴天的仇恨?” “这……” “说!我给你分辩的机会。” “她穷追魔伏剑客几个人。伏魔剑客是当代的侠义英雄中,名号动江湖的剑客。” “是吗?所以你要帮助那个狗屁剑客?” “他是老夫的晚辈。” “你没问情由,就纠众行凶下毒手,是吗?” “老夫道义在肩……” “你心目中的遭义,与我的看法和准绳不同,我否认你的看法和做法,所以要用我的看法做法惩治你。你派人把伏魔剑客叫来对质,我要让你心服口服,快派人去,我等你。” “他……他已经走了。”铁笔神判惶急地说。 “这老狗说过,那畜牲在他的下庄。”文斌身后的杨姑娘尖叫,心中一凉。 伏魔剑客如果又跑掉了,她如何追? “他在村庄歇息片刻便走了。”铁笔神判硬着头皮说:“他是目下的侠义英雄,你追他数百里,必走是江湖败类,因此老夫义不容辞替他对付你……”“是天网追逐他,真正追他的人是我天魁。” “你……” “他是不是逃回江天庄?” “是的,他要越潜山抄捷径返回江天庄。”铁笔神判怎知双方搏杀的内情?文斌问得突然,回答也简单顺理成章,顺口问顺口答,没有思索话意分析利害的余暇。文斌大胆假设,没料到竟然获得证实。 “这老狗说谎。”杨琼瑶尖叫:“你要不把人交出,我发誓,我要杀光你的人,我要……”“琼瑶,不可激动。”文斌拉住了她。 “长虹,如果捉不到那畜牲。”她流泪满面,倒在文斌怀中痛苦地哭泣着叫:“我会死,我活不了三四天,也许更短些……”“什么?你……”文斌大骇。 “那畜牲在寿州,伙同江湖客用毒药计算我,解药到底在谁的手中,得捉住他才逼出……”铁笔神判抓住机会,转身如飞而遁。 “老天爷!”文斌厉叫,推开姑娘便待追出。 前面铁笔神判已逃出三十步外,一跃三丈老当益壮,生死关头,逃命的速度打破平生记录。追也没有用,伏魔剑客不在,应该不会有假,不然老狗不会心虚逃走,把伏魔剑客叫出来岂不省事。收刀入鞘,他解了腰带,不由分说,将姑娘拉上背,用腰常背妥,洒开大步健步如飞急走。距霍山县城约二十里左右。霍山是分道处,左走舒城至安庆上船。 右面是入山小径,小径穿越潜山山区,可抵湖广黄岗。江对面就是武昌县,江天庄就在县城的西山(樊山)。一听姑娘中毒,他慌了手脚,心乱如麻,必须赶快追上伏魔剑客,分秒必争。 -------------------------- 第二十九章 关中三豪 霍山县城并不小,算是山产输出的大埠,城有五座城门,两座水门,有数千户人丁,混世的龙蛇并不少,打听消息并不难。果然不铬,伏魔剑客四男一女,确是向棋盘岭走的,那是穿越山区至英山县的要道。那时英山县属庐州府六安州,不属于湖广,是南京最偏远的一座小山城,户不满千。姑娘已经恢复元气,不再需要他背着走,两人立即裹粮入山,奋勇趱赶,急如星火。 丛山峻岭中林深草茂,古道沿化龙河河谷蜿蜒而上,眼看将夕阳西下,道上已罕见有人行走。潜山山区迂回千里,地跨三省,名之为潜,可知山势极为荫蔽。平时走这条路的旅客就不多,不但有虎豹出没,而且有小毛贼生息其间,因此旅客需成群结队而行,按站赶宿头不敢大意。申牌左右,道上便旅客绝迹,往来的都是附近山村的乡民。黄昏前后,连乡民也不再往来走动了。他俩是申牌动身就道的,不理会山区赶路的禁忌,埋头急赶,急如星火。 双方相距仅半个时辰,必须在天黑之前赶上伏魔剑客那些人。路径仅有一条,沿途也找不到村落打听那些人的消息。人生地不熟,唯一可做的事是尽快赶上去,反正天一黑,对方必定找地方投宿,只要沿途留心可以往宿的地方,必定可以找到对方的落脚处。除非对方知道有人追赶,不会另找小径回避。 伏魔剑客怎料到有人追来?但脚程仍然加快,希望赶快返回江天庄,以便有充裕的时间应变。想像中,铁笔神判既允相助,出动大批人手阻挡追兵,实力非常雄厚,绝对可以把追赶的人缠住,甚至可以把追的人除掉。在淮南别庄,他花重金收买强盗阻止追兵。 在九州天魔的酆都会山门,重施故技,唆使九州天魔向杨姑娘行凶。结果,全部失败了。 他与铁笔神判的关系不同,没用利诱而用道义激铁笔神判出面,不是利害的结合,应该不会失败。那位神判名义上是侠义道前辈名宿,骨子里却是武断是非的豪霸型人物,一旦认为伸手管定了某件事,就会全力以赴,不将对方整死是不会罢手的,认为自己是主宰是非的神。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已损失了三分之二,必须利用一切外力,帮助他度过难关,强盗恶魔也可以利用,利用侠义道有交情的名宿理所当然。事实证明三种人皆发挥了作用,再三助他脱离凶险度过难关。 他总算摸清了天魁的底细,那是一个武功已臻不可测境界的可怕高手,难怪天魁在天网的地位极高,三年来出动从未失败过。以他的能耐,根本不配与天魁动手脚,唯一可做的事,是离开这个人远一点。 青龙庄七星殒灭,如果真的天魁参予了,结果将完全不同,也许真是天意所安排吧! 至英山将近三百里,这三百里的山径真可以称古道,有些地段砌有石级,有些地段鸟道羊肠。在山与水之间的山腰盘旋,林深草茂村落稀少,走上二三十里不见人烟平常得很。 五人中谁也不曾走过这条路,还真怕误入岔路迷失在山区里。 在药材的地位中,淮药仅比川药差一级,淮药大部份药材,产自潜山山区。可知道这一带山深林密,交通不便,农产有限,养活不了多少人。如想在这里生活过得愉快,决不可能倚靠附近的物产致富,必须另有生活的财源,养得起供应享受的人手。一个时辰走了将近四十里,速度已经非常可观了,比一般旅客快了一倍以上。 小径已经离开伏龙河河谷,绕人丛山穿林越岭,已难分辨走向,幸好沿途并没发现岔路。 眼看日影西沉,黄昏将临,仍然没发现村落。 满山蝉鸣,兽吼四起,倦鸟归林,必须找村落投宿歇息了,夜间赶路十分危险,迷路乃是危险因数之一。“谁知道前面何处有村落投宿?” 伏魔剑客是领队,心中难免有点焦急不安。 “少庄主,别说笑话了。”那位生了一双大牛眼的中年人说:“谁也没走过这条路,怎么可能知道有没有村落?咱们这些在江湖行道猎食的人,十之八九在大城大埠往来,哪有闲工夫在荒山僻野的城镇走动喝西北风?这种地方能行什么道猎什么食?”“天杀的狗王八天魁,把咱们逼上这条乌龟也不生蛋的绝路上逃命,想起来就窝囊透顶,霉运何时方尽。”中年女人也乘机大发牢骚:“但愿铁笔神判能把他毙了,被他追上来谁也休想安逸。看来,今晚得赶奔夜路了,在山林里露宿,实在不是惬意的事,奔逃了一天浑身臭,肚子饿得快受不了啦!谁带有糕饼?”走得匆忙,并没经过县城,也没有人想到买些糕饼,在路上果腹,她白问了。 想像中,沿途应该有村落,他们都是携刀带剑的强者,还怕缺少食物? “注意右面,前面那丛大树。”走在前面的人,突然用手向前一指,语气兴奋:“我看到有人走动,没错,是人,向右面走了。”天快黑了,前不沾村后不见店,古道夜间不可能有人行走,决不可能是赶不上宿头的旅客。发现有人,而且人是向右走而不走古径,表示是山居的居民,也表示右面林木深处有人家。右面有一条小溪向左流,那是两山夹峙的一座山谷,很可能有人在谷内居住,谷内小溪一带必定有可耕的田地,所以有人居住。众人脚下一紧,到了树丛下,果然看到一条小径,沿溪岸向谷内伸展。 “有歇宿的地方了。”有人欢呼。 伏魔剑客也累得精力不堪,亟需好好休息。 这段期间拼命逃,实在令人受不了,再不找地方好好歇息以恢复精力,以后就无法应付意外了,不等同伴是否愿意,领先进入小径急奔。树林下野草丛生,视野有限,急追百十步,果然看到一个高身材的村夫背影,正点着手杖向里走。“喂!请等一等,老乡。”他兴奋地大叫。 村夫闻声转身,盯着急步而来的五个人,眼中有疑云,但却没有惊讶的神色。 “哦!你们是旅客。” 中年村夫生了一双鹰目,有不是一般村夫所能具备凌厉目光,行家一眼便可感觉出,这不是普通的村夫。“我们赶路错过了宿头,第一次走这条路出了差错。”他感觉出村夫的不凡气势,有点不安:“大叔可否方便一二,留我们借宿一宵?”“山居房舍简陋,没有侍客的处所,也从未没招待过客人,十分抱歉。”村夫一口拒绝。 “我们睡柴房,可以吧?” “柴房满积柴草……” “到了你家再说好不好?”伏魔剑客大感不悦:“你不断拒绝的态度很不好,不是做主人的态度。在外行走的人,谁也不会把家背着走,得需你们有家的人方便一二,不要推三阻四好不好?”太过疲惫,心情难免焦躁,心中不悦,便把村夫不凡的气势置于脑后。 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本身就是强者,不在乎对方气势不凡,要求受到拒绝,心中不快,强者的面孔便暴露无遗。“我不能领你们前往,家主人会怪罪我的。” 村夫仍然拒绝,面对五个佩刀带剑态度不佳的恶客,似乎并不介意,没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哦!另有主人?” “是的,我只是仆从中的一个。” “等你的主人下决定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受到责罚。” “带路。”他火爆地沉叱:“见了你的主人再说,不然我要你爬着走。” “你们……” “你再敢说一个不字,我要你永远后悔。” 村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其他脸有怒容的三男一女。 “我领路。”村夫缓缓转身举步:“人想活得幸福快乐并不容易,因此一辈子都在后悔,甚至后悔生到世间来,我后悔并不是第一遭。”“快走快走,谁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跟在后面催促,确也没听清村夫这几句含有玄理的话,只希望早些获得歇息。 走了三五十步,便看到朦胧的屋影,甚至可看到灯光,居然像是门灯。 黄昏将逝,夜幕低垂,山居而不在路旁的房舍,悬门灯十分罕见。 九州天魔的酆都会山门,夜间就悬灯作信号用。 小径衔接古道,相距仅一里左右。 所以走在古道上,偶或可从枝叶的缝隙中,看到明灭不定的灯光,如不留意当然难以发现。这是一座三合院式的高大房舍,在山区中可说极为罕见的建筑,前面是整齐的院墙,一进院门便是中院,与四合院的格局不同。广阔的中院铺设了花砖,不种花木,显得宽广而毫无用处,几乎可以称之为广场而非院子,可知另有用途,倒有点像操兵的演武场。院门是虚掩的,两侧没有门房,推开门便是广场,没有人把门。 两个朦胧的人影,站在远处大厅的门廊外石阶下,背手而立目迎进入的人。 相距远在百步左右,可知广场之大。 两侧的房舍门窗紧闭,有灯光透窗而出。 但不鬼有人,真不知道偌大的三合院,住的到底是些什么人,连小孩也不见在外面活动。 伏魔剑客五个人疑云大起,脚下有点迟疑。 “喂!”他拉住中年人的右手肘:“你说山居房舍简陋,没有侍客的处所,你这座巨宅算简陋吗?”“是否简陋,各人的看法不同。”中年村失冷冷地说:“在家主人眼中,这座宅院确是简陋,你的看法,我就无法知道了。你强迫我带你们来,我不得不屈从,你们的刀剑,我是有点害怕。你们可以上前求见家主人,没有我的事了。”“屋前那两个,是你的主人?” “他们是家主人的仆从。左面那位姓周,右面那人姓吴,是本宅的管事,一管内一管外。 “哦!房舍太大,田地大概也不少,有管事理所当然,我猜,这座小山谷全是贵主人的。”谈说间,已接近宅前。 两位管事一直不曾移动,举动可说极为反常,既无意迎客,也无意移动。 “不错,叫伏龙谷。”中年村夫突然提高嗓音:“山神山灵,该你们管事了。” 伏魔剑客心中一震,山神山灵是何用意? 手上一震,扣在中年村夫手肘的手五指反弹发麻,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中年村夫已经远出两丈外脱出控制,发出刺耳的阴笑。“我才是管事。”中年村夫笑完说:“鼠辈斗胆,活得不耐烦了,居然到伏龙谷上门欺人。快拔刀剑,看你们能不能保住性命?”山神山灵两个人动了,背着的手移到身前。 一个手上有一根霸王鞭,一个手上有一根华陀降魔杵,全是八九斤重的重家伙,需双手挥舞的重兵刃。“我,山神周。”斜伸出霸王鞭的人声如洪钟,似乎伸出的鞭毫无重量:“很久很久没有打上门的人了,正好活动筋骨,你们谁先上?”“我山灵吴好久没舞弄降魔杵了,哪一位来陪我玩玩?”降魔杵一抡,发出虎虎啸风声。 “且慢!”伏魔剑客总算想起心中一震的原因了,山神山灵是两个威震江湖二十载的名人:“咱们是错过宿头,冒昧前来投宿的。”“你们胁迫关管事,不会是假的吧?”山神周喝问:“不要说些无聊的藉口预留退步,你就开章明义把前来寻仇的目的说出来,在下好光明正大打发你们去见阎王,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你们关中三豪是白道风云人物,我伏魔剑客也是侠义道英雄,怎么可能向你们寻仇?算起来该是同道。而且,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你们远从关中迁来此地生根落脚?的确是错过宿头,误打误撞惊扰尊府,情有可原。”伏魔剑客表现得颇具豪气,转首注视着那位中年村夫,抱拳施礼:“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前辈定然是山君关,得罪得罪,前辈海涵。”关中三豪只能聊算白道人士,声誉并不佳,专门替一些大豪大霸保镖与寻仇报复,办事的价码相当高,唯利是图近乎勒索。成名二十余年来,始终无法成为风云人物,因为他们心狠手辣,而且与人相搏通常三人联手攻击。在江湖朋友心目中,他们缺乏个人英雄形象。 一些高手名宿,还真怕受到他们的三才阵攻击。提起山君山神山灵的名号,江湖人士认为不敢领教,口碑相当差。大厅出来了五个骠悍大汉,有人越前奉上山君的兵刃虎头双钩,也是重家伙,可知三人皆以神力称雄。那些自以为不了起的高手名宿,真禁不起三种兵刃围攻。 “哦!你就是颇有名气的伏魔剑客?”山君关颇感意外,敌意消失了:“咱们一南一北不会碰头,今晚居然碰上了,应该不是前来向老夫寻仇的人。”“在下被仇家赶得披星戴月奔逃,自顾不暇,哪敢奢谈向人寻仇?” “咱们关中三豪三年前买了这座伏龙谷,打算在此地落叶生根,难免顾虑往昔的仇家前来寻仇报复,所以对你们的来意存疑。屋里坐,请。”山君向两位同伴打手式,领先登阶往大厅走。 “谢谢前辈谅解,打扰了。” 伏魔剑客大喜过望,至少今晚住宿有着落了。 宅中其实住有不少人,只是除了供役的人之外,极少露面走动,显得相当神秘莫测。 在厅堂附近伺候的史有六个像仆从的人,有两个人准备茶水待客。 大厅真大,灯火并不明亮,几个人在堂上款谈,显得阴森空旷。住在这种地方如果人气不旺,真有住在鬼屋的感觉。“说说你们被仇家追杀的经过好不好。”主人无意要他们安顿,似乎也没有备酒食款待的意思:“仇家会不会追踪而来?”显然主人并不全然相信伏魔剑客的话,仍对错过宿头的说法存疑,急于知道仇家追踪的内情,以便了解他们真正的来意。“咱们从寿州来,与几个小辈结了怨,是否在后面紧蹑追踪,咱们无法知道后面的情势。”伏魔剑客当然不便把内情说出,含糊其辞:“那些人都不是成名人物,武功却非常高强。如果真的追蹑不舍,大概不会找到此地来,前辈的住处不在路旁,他们怎料到咱们半途歇息?所以应该不会累及宝宅,前辈大可放心。”“呵呵!老夫不是怕事的人。”山君关傲然一笑:“冤有头债有主,真要找来了,你们双方可以公平合理解决,除非影响到老夫的权益,老夫是不会插手干预的,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在下明白。”伏魔剑客在称呼上,并无以晚辈自居的表示:“如果在下冒昧要求前辈干预,而条件相当优厚,前辈可否考虑接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种老办法老手段虽然老,但永远有良好的效果,关中三豪唯利是图,心狠手辣,许以重利,应该有效。“呵呵!你在和老夫谈条件?” 山君关居然不生气。 “正是此意。” 关中三豪替大豪大霸做保镖,也可以说充任打手,以重利相诱,岂不正中下怀? 他将包裹提上桌,取出一只布包,在桌上打开,灯光下幻现珠光宝气,足有两百件以上珍饰,全是精制的首饰和名匠的珍品,而非可当作通货使用的普通金银饰物,价值真有数千金。“咦!”山君关脸色一变:“你一个侠义英雄,身上竟携有这些珍饰……” “前辈可知道寿州的五爪蛟桑大爷?”他抢着问。 “淮河好汉的司令人。” “前辈也该所说过幽冥教。” “略有所知。该教人数有限,不成气候。” “五爪蛟是幽冥教的重要执事人物。” “那不关我的事。” “这些珍饰,是从幽冥教的山门抄获的。” “这也不关我的事。” “这些珍饰,价值三千金以上。” “差不多。”山君关点头同意。 那时,银子已经半公开成为通货,抓住私用金银的不再杀头,通都大邑已有私铸的银锭使用。在此之前,民间普通打造的首饰,一方面当作积蓄或首饰,一方面可作买卖交易的通货。 比方说,一支普通金钗的价值,与一支名匠精制的凤钗是不同的。一个条状银钏与巧匠精镂的银钏价值也相差很远。在禁金银期间,以首饰银器付款不算犯法,有如以物易物。 因此,普通粗制的首饰是可以当作通货使用的,只不过金银的成色有争议论价认定不同,经常有纠纷而已,因为那种黑色的试金石,准确度并不真的可靠。所谓价值千金,只是形容词而已,并非指的“黄金”重量,而是价值的统称,一种比较抽象的认知而已,以往将铜作主使用的年代,已经逝去了一千年。在外行走带金饰作盘缠,比背一大袋沉重的制钱方便多了。 后来正式使用银锭,携带着首饰作通货仍然并行不悖。 所以伏魔剑客把珍饰带在身上,不足为奇,但数量太多,就不合情理了。 何况所有的珍饰,都不是可当作通货使用的普通饰物,价值高不易估价折算,一般中型商号也拒绝接受,光顾小商号更成了拒绝往来户,可能店面的货品总值,也抵不了一个二两重的精制金钏,这笔生意怎么做怎么算?价值三千金,可是一笔惊人的大财富。 在流通的观念中,“金”不再是以往“铜”的代表,转而当作“银”的重量单位价值,指的仍是银两而非黄金。一个侠义英雄,身上携有如许价值的重金在江湖行走。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笔财富绝对来路不明。在潜山山区携有这些财物行走,如果露了白,铁定会把这千里山区的强盗引来。在城市闹区丢下几件珍饰,足以引发一场暴动。“前辈如果肯担当,与咱们联手除去追赶的人,这笔金饰请收下,不论成功与否。”伏魔剑客大方地将一堆珍饰,往对方面前一推:“对方如果侦悉在下落脚在尊府,铁定会来生事讨野火的,前辈能不出面主持公道吗?出面便脱不了干连,颜面攸关,前辈能袖手不加干预吗?”牵涉到名利,还能摆脱“争”的欲望? “老夫先要知道对方的底细。” 山君关贪婪的嘴脸立即暴露暴遗。 “主要的对手,是与江湖荡女月华曹娇走在一起,二十余岁叫文斌的年轻人,以及一个叫杨琼瑶的小女人。这两个男女来历不明,是新出道的或还没出道,志比天高的江湖新秀,武功非常了得。女的不足虑,男的却可怕。”“你奈何不了两个江湖新秀?”山君关意似不信:“是不是他们有师门长辈出面撑腰?” “他们好像没有师门长辈出面。” “老夫在这里三年,忙于处埋家务,很少过问外事,没听说过这两个年轻男女高手。” “前辈如果铁肩担道义,就可以见到他们了。在下派人先走,向朋友传递讯息,带两个人留下与前辈联手对付他们,前辈意下如何?”“老夫答应你。”山君关拍胸膛保证。 “一言为定。”伏魔剑客大喜过望,有关中三豪联手,足以对付任何江湖超等的名宿:“在这里等他们三天,不管他们是否经过这里,这些珍饰都是前辈的了,尚请笑纳。”伏魔剑客实在被追得受不了,获得名震天下的高手支援,油然兴起奋力一击,以便永除后患的念头,还真不想被仇敌追至江天庄后患无穷。关中三豪的名头威望,比九州天魔有过之而无不及,武功的造诣也更高深些。三豪在江湖罕逢敌手。而且,三豪名列白道高手名宿,与九州天魔这种魔道人物,身分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三豪是可以公然站在阳光下,举臂高呼主持公道的人。利害攸关,一拍即合。 主人立即以客礼款待,在食厅置筵宴客。 眼看日落西山,古道中前后不见人踪,目力所及处,全是林荫蔽天的崇山峻岭,兽吼声四起,前不见村落不沾店,不能再走夜路了,勉强赶路,很可能迷失在深山里,浪费时间,再也无法紧迫追踪了。杨琼瑶已显得过度疲劳,精神不济脚下已不俐落,有点懒洋洋提不起劲,对追上伏魔剑客的希望存疑,天知道这些人躲到何处去了?而她,只能活三或四天,甚至更少些,过度疲劳可能促使毒性提前发作。 文斌不断鼓励她振作,要她不可放弃希望,心中的焦灼不言可喻,尽量挽住她助力拼命赶路。前面出现一座歇脚草亭,脚下的路径已不易分辨了,夜幕低垂,他俩似已处身在天地之外。“我们歇歇脚好不好?我好累。”姑娘似乎不再关心生死,说起话来无精打采:“深山野岭夜色茫茫,我们在盲目地追赶。”“好吧!歇息片刻。”文斌心中焦灼,但也不得不忍耐,扶着她进入草亭倚柱坐下,温柔地扶住她喝竹筒里的水:“先润润喉,稍后再进食。不要灰心,好吗?感觉中,我觉得和他们逐渐拉近,似乎可以触摸到他们了,今晚一定可以追上他们。”“但愿如此。” 她叹了一口气,偎入文斌怀中闭上星眸,一阵倦意袭来,什么都不想动了。 文斌伸手解开包裹,取出一件外衣盖住她的身躯。 山区气候与平地不同,盛暑期间,入夜之后热散得快,浑身汗水如不加衣保暖,会受到风寒侵袭。心潮起伏,突然想起了夺命怪医。 夺命怪医不用毒杀人,用毒来治病以毒攻毒,可恶的是用人来试药试毒,所以知道毒性,知道如何以毒攻毒。人体出现病痛,十之七八与毒有关。 人所吃的食物中,至少有一半以上,多少含有一些毒性。 问题是哪些毒会损害生理生机,份量多少。 某些毒可以中和另一种毒,吃多了同样会致命。 甘草是调味料中的上品,在药中号称药中之王,可调和各种药的毒性,但吃多了同样会死得很难看。如果有这老怪医在,该多好?一定可以把姑娘的命夺回,老怪医绰号称向阎王夺回人命的怪医。老怪医远在千里外,现在去也来不及了,而且……那天他激走姑娘,不希望姑娘卷入天网的家务事漩涡,曾经冒险返回夺命怪医的石屋,查那两个袭击者的底。结果,石屋中夺命怪医已经失踪,只留下两匹坐骑。 即使夺命怪医仍然健在,也帮不了他的忙了,姑娘只能活两三夭,他不可能以日行千里的脚程,在期限前赶到河南夺命怪医的石屋求助。轻抚着怀中心爱少女的肩背,无限歉疚涌上心头。 他曾经救过姑娘,姑娘也救过他,彼此两不亏欠。 但他弄巧成拙,有意激走姑娘脱身事外,姑娘反而陷入得更深,最后……他好后悔。 要爱一个人,怎么反而伤害得更深? 他用错了方法,他必须负责。 “今晚一定要追上他们。”他咬牙低叫。 必要时,他准备把姑娘背上赶路。 “哦!长虹……”姑娘被他的叫声惊醒。 “我背你走,一定要赶上他们。”他郑重地说:“决不能再拖延。琼瑶,我不能失去救你的机会。”“可是,急也没有用……” “必须分秒必争。我们进食,食毕我背你赶路。” “那是不行的。”姑娘坚决他说:“万一突然赶上了,你已经精疲力尽,不但一个救不了,而且要死一双。我宁可平静快乐地死在你的怀里,决不愿连累你一同死在别人的刀剑下……”“琼瑶……” “你听我说。”姑娘不许他打断要说的话,颤抖的小手,捧住他的双颊:“第一次见到你,我便觉得遇上一个我心仪的男子汉,可惜萍水相逢,扬鞭跃马各奔前程,谁也无法知道是否后会有期。可能是上苍的安排,你在急难中救了我,我觉得你是上苍特意赐给我的伴侣,你是我的倚靠,让我爱你一生一世……”文斌跳起来,粗鲁地把她背起,不由她挣扎抗议,快速地把她用腰带背得牢牢地,挂上包裹,一言不发拔腿飞奔。一阵好赶,姑娘不住在他背上吵着要自己赶路,他概不理会,健步如飞全神留意脚下。 古径起伏不定,上陡坡更是吃力,下坡则防备打滑失足,无暇理会姑娘的抗议,埋头疾走急如星火。不久,古径伸展在山梁顶脊,路平坦了些。 “在九州天魔的魔窟,你曾经听那混蛋向老魔提及,毒药定时丹是江湖客的,你认为有几分可信?”他终于打破缄默,脚下已不必多费心留意了。 “应该不可能。”姑娘语气肯定。 “为何?” “江湖客也不是省油灯,会把解药给他保存?那畜牲无意置我于死地,只想胁迫我帮助他为非作歹。定时丹如果是江湖客的,两人决不会分道扬镳各自逃命。任何一个使用毒物的人,皆不可能把解药支付他人保存,以免被行家验出毒性,声威大打折扣,是极为严重的事。”“唔!不无道理。”他的口气,其实并不肯定:“江湖客成名,比那混蛋早得多,声誉名头也高些,信任一个声誉名头低的人,并非不可能的事呀!把解毒药交付,也表示他们的交情深厚。”“侠义道人物使用毒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解药到了这畜牲手中,日后如果双方因利害冲突而反脸,江湖客有把柄在这畜牲手中,结果如何?以他们相处的情形看来,他们不像是能同生死共患难,有过命交情的朋友,相互之间恐怕谈不上信任的交情。”“追上这混蛋就知道结果了。”他咬牙说。 降下山梁,古道更平坦些,脚下逐渐加快。 “该放我下来了。”姑娘在他背上不安地拍他的肩膊:“我已恢复精力,而且肚子也饿了。”“赶一程再说,别吵别吵。”他一口拒绝:“登上前面的岭脚,再歇息进食…… 咦!” 他突然止步,然后急急后退,扭头向路右的草木阴森处,仔细地观察,不时前进后退。 “怎么啦?”姑娘讶然问。 “我好像看到里面有灯光。”他向右一指。 那是一处两山夹峙的山谷,所以他说“里面”。 “这里不可能有村落。”姑娘说:“附近没有田地可耕,没有建村落的条件。” “唔?也许我一时眼中恍惚,不是灯光。” 他继续赶路,确也没发现灯光。 “也许是萤火。” “高山上会有萤火?” “会有些腐枝残叶出现阴磷火。” “春夏两季可能有,秋冬两季不会有阴磷火出现……咦!” 他又站住了。 “小径,你看,伸向谷口。”他欣然说:“刚才我没眼花,看到的确是灯光。” “你是说……” “那些人如果不赶路,势将找地方投宿。进去看看,必要时可向村民买食物,现煮的比干粮可口,你需要一顿可口的大餐。”“放我下来,长虹哥。”姑娘兴奋地,忘形地亲吻他的颈背:“我敢打赌,他们一定在这里投宿。”“我早已感觉出,距离他们愈来愈近,很可能追上了。”他也感到兴奋,放下包裹着手将姑娘解下:“把包裹藏在这里,和他们彻底了断。”“那畜牲是我的,长虹哥,不要和我争。” 姑娘整理衣着,将剑系在背上。 “我不能答应你,一切得等我和他打过交道后再决定。得用智取,暂时不可用雷霆手段对付他。”“可是……” “不要可是,你得听我的,免得我担心,听话。越野而走潜入,跟我来。” 绕了三二十步,树隙中灯光不住闪烁明灭不定。 这是主人的专用膳堂,仅派有仆妇伺候,灯火明亮,主客神情愉快把酒言欢。 关中三豪是主人,五位贵宾恰好凑成一桌。 酒酣耳熟,三个文人谈书,三个屠夫谈猪;八个江湖之豪,三杯酒下肚就谈上了江湖事。 “追你们的人,到底为了何种解不开的仇怨?” 山君终于提出当前的重要问题。 了解情势,才能策定应付的大计。 至于追的人是何人物,倒不是问题,冲价值三千金的珍饰份上,关中三豪值得伸手对付任何超等的高手名宿,何况人多势众,任何高手名宿也休想活着离去。“在下真的不知道这个叫文斌的人,到底是何来路。”伏魔剑客说起谎来神情自若,甚至近乎郑重:“咱们途经寿州,碰上他与江湖双娇中的月华曹娇走在一起,一言不合,就拔剑而斗。前辈知道江湖双娇吧?”“听说过,好像小有名气,什么钱都赚,年轻貌美在江湖吃得开兜得转。这种小有名气的黑道妖女,你犯得着用伏魔之剑去对付她?真是糟糕。”山君大摇其头。 “在下并没故意找她。”伏魔剑客居然有点脸红,也许是多喝了几杯酒的缘故:“而是她身边有了靠山,主动出言讽刺挖苦挑拔,谁也受不了,所以不得不拔剑而斗以保持尊严呀!”“江湖双娇绝对禁不起你一击,你们五个人……” “妖女还不配在咱们面前大声说话。但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文斌,手中刀可怕极了,咱们三个人也挡不住他的刀,被杀得昼夜奔逃。他们如果追来了,前辈务必小心。他的刀真的非常可怕,善于应付围攻。”最后几句话像锋利的刀,严重伤害了三豪的自尊,比激将法的效果更大,有如火上添油。 “老夫等他来。”山君阴森森地说:“届时你们最好不要插手。” “也许他们没追来,我们沿途没留下踪迹。希望他们不要追来,以免沿途担惊受怕。”伏魔剑客心中暗笑。“老夫希望他们追来,明天封路放出消息让他们来。”山君的怪眼中,似乎冒出火花:“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老夫白拿你的珍饰,心里也不好过。”伏魔剑客其实并不知道后面所发生的事故,也许铁笔神判强大的实力,已将天魁毙了呢! 有关中三豪堵住这条路,应该可以放大胆远走高飞了。这笔钱得花,反正这笔珍饰本来就是不义之财中的一小部份。从幽冥教所获得的大部份值钱的珍宝,早已由另一批人带走了。他所携带的珍饰,本来就打算在沿途花费开销的。“能把他们毙了,那当然一劳永逸啦!”伏魔剑客再给对方捧几句:“让这种初出道的黑道小辈,知道如何尊敬真正的江湖名宿高手。我敢肯定地说,诸位一露名号,一定会让他们胆战心惊,做梦也没料到在这里,会碰上名震天下的白道名宿关中三豪。”“等他们来了就明白了。”山君傲然一笑,话锋一转:“这些黑道小辈,会不会是星宿盟的人?你该知道有关星宿盟的事吧?”“听说过,这是半年来的事。但真正打出旗号公然活动,则是这两个月的事。”伏魔剑客显得有点感慨:“他们以结合各地黑道群豪为目标,要组成比天上星宿更多人手的大组合。看来,咱们这些白道侠义道人士,今后日子难过,势必受到他们联合行动逐一清除。这个主事人雄才大略,主宰江湖指日可待。前辈对该盟的动静,是否知道一些讯息?”“半月前,他们已在庐州设了分坛。庐州地区的牛鬼蛇神,大半已加盟公开活动了,早晚会把爪子伸到霍山地境,影响老夫的权益,所以不得不留心他们的活动情形,查根底有其必要。”山君在这里建基三年,对江湖动静从不掉以轻心,对附近环境的变化极为敏感,邻境所发生牵涉到江湖的事故,暗中调查得一清二楚。尤其对可能损及利益生存的事故,会进行深入的了解以防不测。 “前辈查出什么了?” “你呢?”山君反问:“你的消息该比我灵通。他们气候已成,正式大肆扩张,从南京地区点起一把燎原火,正向四面八方燃烧。可以肯定的是,将有不少侠义道朋友在大火中毁灭,我辈同道谁敢忽略这种恶劣情势?我怀疑这个与妖女月华走在一起的人,是星宿盟的盟友,名义上追逐你寻仇报复,暗地里另有阴谋。”“前辈的意思……” “摸清庐州府附近的江湖朋友根底,有意探索关中三豪动静态度。” “前辈多疑了,那个叫文斌的人,决不可能是星宿盟的盟友。” “有何为证?” “这人从河南前往凤阳,星宿盟还没发展至河南。” “哼!”山君冷笑。 “怎么啦?”伏魔剑客大感诧异。 “你知道星宿盟的底细吗?” “他们敢公然大张旗鼓活动,不怕官府干预,指挥中枢在南京,由几个极具权势的人主事,掌握各地人才,创建空前强大的江湖霸业,公然出面招纳各地牛鬼蛇神的人,都是黑道的高手名宿。”“你只知道这些?”山君的口气有嘲笑味。 “这是公开的秘密,江湖朋友几乎众所周知。” “真正的主事人在凤阳,在南京坐镇的人是幌子。” “什么?在凤阳?”伏魔剑客惊问。 “我在庐州星宿盟山门,整整侦查了一个月,曾经弄到两个从南京来的重要人物,盘出不少根底。”“前辈真弄清他们的根底?” “还没真正完全了解,只知是凤阳某一军籍大员,好像大权旁落,不甘寂寞要做江湖之王。在南京暗中主事的人,是他的袍泽和部属。”“有两个是南镇抚司的人。”伏魔剑客虎目中冷电乍现:“咱们惹不起这些皇家特务,只好认了。那些混蛋最好不要做得太绝,必要时我要烧起焚天烈火。”“他们曾经找过你?”山君讶然问,已看出他神色不对。 “还没有。”伏魔剑客神情恢复冷静:“早晚会他死我活的,是吗?” “如果影响我的生死存亡,我会和他们周旋到底的。那叫文斌的人,很可能是与那位未来江湖之王有干连,说不定还是亲信心腹,看来是有意向你这位名动江湖的剑客,展开锄除侠义道人士的打击行动呢!”“应该不会,我这个剑客算不了人物。”伏魔剑客心中有鬼,不想多说。 -------------------------- 第三十章 剥茧抽丝 天网是第一个制裁星宿盟的组织,上次枞阳上镇的制裁主将,就是天罡七星,文斌正是七天罡的司令人,把文斌与星宿盟扯在一起,笑话闹大了。当然他不敢说出内情,更不能说出文斌是天魁的秘密。 文斌在铁笔神判庄院,以天魁面目出现,这些人逃命第一,怎知道后面所发生的变故? “这可不一定哪!”山君用老练的口吻说:“某一个组合如果公然打起旗号大肆发展,必定自以为目标正确旗帜鲜明,也必定把志不同道不合的入看成异端,壁垒分明誓不两立。任何一个异端,都是妨碍他们发展的大敌,不论对方的身分地位如何,皆必欲除之而后快。你伏魔剑客的名头身分甚高,明暗间对付你势在必行。我就暗中留了心,积极准备应付意外,任何风吹草动,皆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我怀疑那个叫文斌的人,盯牢你另有用意,很可能是用一石二鸟手段,把咱们关中三豪也计算在内……”传来一声轻咳,打断了山君的话。 食厅并不太广阔,本来是主人用膳的地方,但也可以摆六张食桌。灯火明亮,因了两位仆妇伺候,其他仆役未经传唤,不可能接近,也不许擅自接近。两个仆妇怎么可能敢轻咳大不敬?也不像发自仆妇的口中。 所有的人皆转首察看,轻咳声来得太突然。 伏魔剑客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惊得跳起来,打翻了酒杯,竹箸也跳落桌下。 两座门被文斌和杨琼瑶分别堵住了。 杨姑娘腰带上插着佩剑,文斌是狭锋单刀。 而主客八个人,两手空空没有兵刃在身。在膳堂宴客,哪能拿兵刃?像话吗?这又不是鸿门宴。两个仆妇躺在壁根下,昏迷不醒像是死了。 “去你娘的混蛋!”堵在厅门的文斌,泼野地向山君骂阵:“你关中三豪算什么玩意,还配在下把你计算在内?我听了老半天,听不出什么言可及义的高论。我郑重警告你,不要插手管我和这个烂剑客的恩怨是非。在下不是星宿盟的人,而且是他们的对头。这个烂剑客,反而有勾结星宿盟的嫌疑,退至一旁作壁上观,好吗?”一点也不好,这里是关中三豪的家,他已侵入中枢内室,即使是一家普通的民宅,主人也不会甘休。中年女人反应甚快,扔出一碟菜洒向堵住侧门的杨姑娘,身形挫低随菜扑上,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行迅雷似的攻击,也志在夺路冲出。杨姑娘滑落门侧闪避菜雨,整个人侧躺在门旁角,不但避过菜水汤汁,而且取得反击的最佳位置,一脚反勾,靴尖吻上了中年女人的小腹。一声惨叫,中年女人向后倒栽。 第二个人刚好超越,却骇然止步。 杨姑娘已重新堵在门口,手中剑光芒闪烁,谁敢赤手空拳冲上找死,此路不通。 老二山神性情特别暴躁,哪受得了文斌这些狂妄的话刺激? 兵刃虽然不在手,仍然按捺不住,愤怒地疾冲而上,黑虎偷心一拳猛攻,手上真有数百斤力道,这一拳又急又猛,真有如千斤巨锤猛然撞击。速度是劲道的强弱表现,看气势便知道这一拳已用了十成劲,青砖墙也可能被打坍,要一拳把丈斌打烂。文斌闪避的身法更快,不接招立加反击,身形一闪便贴身切入,双手齐动拳掌出如狂风暴雨。山灵老三慢了一步,随后飞跃而上。 拳掌着肉声像连珠花炮爆炸。 谁也看不清山神挨了多少下重击,攻出的拳头被错开还没收回,狂风暴雨式打击已经及体,腹胸成了不设防的城,任由强敌予取予求,完全失去封架闪避的机会,只能眼睁睁挨揍。一声狂叫,山神口角流血,身形暴退双脚离地,背部向跟来的老三山灵猛撞。 山灵本能地伸手急扶,也利用机会借力稳下马步。 很不妙,没看清紧随在山神身后的文斌,手刚托住山神的背部,打击已接踵而至,右助一震,挨了一记沉重的霸王肘。瞬间的接触,也在瞬间结束。 山神砰然摔倒,在地面滚动呻吟。 山灵被文斌的左手扣住后颈,压跪在脚下动弹不得。 大名鼎鼎的关中三豪,两个豪在一刹那间被摆平了,失败得好惨,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主人山君仅踏出第二步,瞬间的恶斗便结束了。 伏魔剑客是聪明人,自始就没有上前联手拼命的打算,文斌一现身,这位大剑客唯一的念头是逃走。可是两座门皆被堵住,逃走无门。那位中年女人想夺门,结果一上去就躺下了。 所有的爪牙,皆知道杨姑娘了不起,既然出其不意夺门失败,以后就没有人再敢冒险一试了。三个中年人以伏魔剑客为中心,列阵立下门户构成自卫网。 山君僵住了,失去冲上搏斗的勇气。三个人在一照面间倒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哪敢再挺身而斗?“听说关中三豪如何了不起,原来如此而已。”文斌将跪伏在脚下的山灵,一脚踢得滚至壁根下,拍拍手:“浪得虚名。你们敢到江南称人物,胆气可嘉。你们替这个烂剑客挡灾,可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哪一位是主人山君老大?站起来让我看看,到底有多少豪气。”他是在潜入时,弄到一个警卫,弄清这里的情势,但不认识主人的相貌。 倒了的两个人中,可能有山君在内。 他必须和主人打交道,所以不能立下杀手。 “你就是叫文斌的人?”山君惊骇莫名,豪气已消失净尽,先前说话的大嗓门,音量低了一半。“不错,那就是我。你就是老大山君?你得了烂剑客多少好处?” “你……” “你不要鬼眼乱转,盼望你的爪牙蜂涌而至抢救,我保证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你这座庄院将血流成河。所以,你最好发信号阻止他们涌来。”“你不要说大话……” “我天魁从不说大话。”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天魁头罩从容戴上:“凭我七天罡之首的威望,用不着说大话唬人。”“天网!”山君骇然惊叫:“伏魔剑客,你这混蛋怎么可能受到天网的制裁。你没说实话,存心坑害我,你……你你……”“我没骗你。”伏魔剑客沉声说:“这混蛋是不是天网的天魁,谁也无法证实。任何人也可以制一个天魁头罩来冒充,甚至玩具店里也可以买得到天魁面具。我与这混蛋结怨,确是在寿州看到这混蛋,与月华曹娇走在一起,因而发主冲突的。”“我不信任你。”山君简直在怒吼了。 “你就滚到一旁凉快去吧!让我和这混蛋了断。”伏魔剑客咬牙说:“你确是浪得虚名,赢得输不得,也输不起的白道滥货,难怪躲到此地来避祸逃灾。”“我倒要看你如何了断。” 山君毫不脸红地退至一旁袖手旁观。 伏魔剑客知道走不了,走不了只好豁出去放手一拼,胆气恢复了七八成,不再像丧家之犬。“我不会占你的便宜,不会用刀砍你这狗养的杂种。”文斌拍拍手,表示要徒手相搏:“我要把你打得满地爬,再好好把你的满肚子秘密一一打出来。上吧!看你的拳脚比关中三豪强多少。”“你不敢把我怎样。”伏魔剑客的目光,转投向堵住侧门的杨姑娘身上:“杨姑娘,你向他求助,绝对无法自救,你活的日子不多了。只要你和我联手把这混蛋毙了,我无条件把解药给你。死,毕竟不是愉快的事……”“我一再向你表明了,我根本不想向你要解药。”杨姑娘打断对方的话,举剑作龙吟:“我唯一的念头,是杀掉你和你同归于尽。你这狼心狗肺谋害朋友的烂剑客多活一天,就会多些人被你害死。所以,今晚我一定要杀死你,一定。”“何必呢!毕竟我对你颇为倾心……” “放你的狗屁!”文斌逼近历叱:“你真不要脸,连王八养的东西也说不出这种话,杨姑娘即使不宰你,我也会拆散你一身贱骨头。”“你……你不以杨姑娘的生死……” “去你娘的!我根本不相信你这混蛋有什么定时丹。而且,我会替杨姑娘找用毒的宗师替她解毒。”“任何用毒的宗师,也解不了我的定时丹剧毒,因为制的人并非用毒宗师,用的毒与用毒宗师完全不同。”伏魔剑客傲然地说:“你不要做害死杨姑娘的凶手,所以你必须发誓把恩怨丢开,彼此一走了之。不然……哼!”“杨姑娘的生死,她自己负责与我风牛马不相及。何况我宰了你,就可以补偿她了,你威胁不了我。江湖上用毒的宗师级人物并不少,所用的毒药性质大同小异,我已经派人到广州,请毒无常袁兴援手,这两天一定可赶来,在你的定时丹毒发之前抵达。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我的定时丹与毒药无关,而是从治病的猛药中,淬炼出来的药毒。天下间用毒的宗师根本无能为力,我可以保证,毒无常绝对不知道是何种毒药。”“等他来了就知道了。” “是吗?你在替杨姑娘打必死的保票。” “你吹起牛来了。”文斌心中暗急,不能再拖了,双手一提,凶狠地逼近:“至少,你必须先死。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你有害人的定时丹。世间也没有从一般治病猛药中,淬炼出害人毒药的人,会把这种毒物给你使用。我会毙了你之后,再去找把毒药给你的人。”“哈哈!你永远找不到他了。”伏魔剑客狂笑。 “是吗?” “那是夺命怪医的至宝,他已经见阎王去了,所以世间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具有解毒药。”心中焦急的文斌,突然仰天狂笑。 “你笑什么?”优魔剑客惑然问:“你还笑得出来?” “原来是你杀了夺命怪医全家。”文斌收敛了笑容,叹了一口气:“那老鬼害人,也救人,罪不至死,你这混蛋根本不配用剑杀他全家。你剑客的声誉得来非易,这期间你的行为完全反常,不能再容许你坑害其他的无辜了,你得死!”掌猛然吐出,掌风发出奇异的风雷声。 伏魔剑客怎敢接招? 他在寿州就吃过苦头,双方都练了阳罡真力,文斌的火候精纯多多。 “杨姑娘,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联手!”伏魔剑客闪出丈外大叫。 身后一名爪牙逃避不及,远在丈外狂叫一声,被掌风击中,飞退丈外突然摔倒,喷出一口鲜血,手脚猛烈地抽搐,像被割了一刀的老鸭。旁观的山君大骇,脸色死灰。 “无极天罡掌。” 山君是识货的行家,一眼便看出掌功的来历。 远在丈外,掌力竟然又把一名高手打飞,总算知道两位同伴山神山灵,为何一照面便躺下的原因所在了,而且也知道文斌手下留了情,不曾下重手置山神山灵于死地。杨姑娘的剑遥指着伏魔剑客,冷冷一笑向前逼近。 “我要亲手杀死你,别无所求。”她语冷如冰:“在寿州我便放弃机会了,我可怜你。” “人只能死一次。蝼蚁尚且贪生,你其实可以不死,何必放弃机会?” 伏魔剑客机警地移位,怎敢赤手空拳和剑玩命?即使姑娘不用剑,徒手相搏,姑娘仍然是占九成优势的胜家。“我不怕死,而你却再三用死来威胁我,实在很蠢。我一定要杀死你,说一不二。” “我给你解药。” 文斌堵住另两名中年人,不许两人协助伏魔剑客。 “她不会要你的解药。其实你根本就没有解药。”文斌连挥两掌,转身凶狠地说:“你真该死!”风雷声乍现乍隐,两个中年飞摔出丈外。五官流血像是全身崩散了,蜷曲着抖动气息渐绝。“胡说八道。”伏魔剑客大叫:“我的解药是独门的,天下无双。” “你算了吧!夺命怪医的所谓解药,一整瓶都送给我了。要炼一炉药,需半月至一月,你哪来的解药?”“什么?你……”伏魔剑客大惊失色。 “你并不知道杨姑娘的本来面目,更不知道她美丽超脱,所以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你只想胁迫她联手对付我,她死不死无关宏旨。”“胡说!” “怪医那种丹,全名是夺命定时丹。不是毒药,而是以毒攻毒的神丹,专治肝、脾、胆变易,即将溃烂濒死重症者的唯一希望。如果十日仍然控制不住病势,病人必死。十日不死,命就可以夺回了,但也只能存活三月至半年,这期间得靠所谓独门解药以维持生命。其实两种丹丸,都是治重症的灵丹妙药。夺命怪医可能已知道必死,所以并没将丹丸的功效告诉你。肝脾胆没有毛病的人服了定时丹,没有解药在十天内化解,其实并不会死,只是伤了内腑后患无穷而已。你这混蛋把救人的灵丹。看成害人的毒药,真他娘的混蛋加三级,聪明过度……”两座门皆大开,文斌与杨姑娘皆离开原位,徐徐向缓缓移位的伏魔剑客逼近,两座门皆可通行无阻。山君也缓缓移位,不想被波及,摆明了不再管双方的是非,虽则心中恨极。但不得不承认无能为力的事实,等度过难关再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这位主人完全忽略了伏魔剑客的威胁,因为在意识上,双方仍是同盟,双方的关系并没正式宣告解除,所收到的珍饰并没退回,怎会想到伏魔剑客怀有机心。刚斜退了两步,右侧恰好移来伏魔剑客,还来不及另行移位让开,伏魔剑客的左手却闪电似的伸到。一声惊叫,山君的身躯飞起,手舞足蹈向杨姑娘飞撞,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姑娘的视线。 向侧急闪,杨姑娘不得不本能地闪避。 身下另有人影,随撞势贴地一掠而过。 “穷寇莫追!”文斌急叫。 贴地利用山君的身躯逃走的伏魔剑客,已窜出侧门一闪即逝。 杨姑娘晚了两步,及时在门口止步。 门外的走道黑暗,追出去相当危险,黑暗中暗器的威力增加好几倍,也容易受到潜伏的人偷袭。“这畜牲好机警,被他逃掉了。”姑娘顿足咒骂,对伏魔剑客逃走的技巧机智颇感心惊。 “他会带我们去江天庄,这时杀他毫无作用。”文斌毫不介意伏魔剑客逃走,胸有成竹另有打算。一把掀起撞在墙上,撞得七晕八素的山君:“你包庇的人已经逃掉,现在是你我的事了。”“不关我的事。”山君英风尽失,豪气全消:“我不该听信那混蛋一面之辞,也一时贪心得了他一些好处,答应替他阻止追他们的人,事实我是受骗上当的傻瓜。”“你不要向我诉冤。”文斌将人往壁角一推:“江湖规矩你比我懂得更多,不必要我提醒你。换了你易地而处,你说怎办?”“阁下,有话好说……” “你怎么说?” “我……罢了。开出价码来。”山君咬牙说:“我其实是受害人。像这种插手管事的是非十分平常,幸好你这一方并没有受到伤害,应该可以善了,是吗?”“唔?我得考虑考虑。”文斌放松压力。 “没有考虑的必要,我山君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让人一步,海阔天空。” “把星宿盟的内情告诉我,以及那位真正在暗中主事的人底细交待,咱们就扯平这件事,不伤和气。希望你没有忘了那个什么的军籍大员姓甚名谁,与南京方面出面主持大局的人有何干连。”“我会巨细无遗奉告。”山君大喜欲狂,这下有救啦!嗓门放了大了许多:“事关本身的安全,我在调查方面,花了不少心血,下了不少工夫。”“那就好,给我们两个客房安顿,咱们好好亲近,也许听们可以交朋友,你们关中三豪人并不太坏。”次日一早,两人踏上进入深山的追踪旅程。 武昌县城曾是东吴的国都,但已是昨日黄花,地位已被武昌府城所取代,成为没落了的历史名城。商业固然不振,但往来游览吊古的骚人墨客还真不少,古帝都所遗下的古迹,比武昌府城多几倍。游罢古城,再过江对面的黄州府城,凭吊东坡居士这位大文豪的遗迹,再游览张冠李戴的赤壁风光。有山,有湖,有大江,这里真是令人流连忘返的古城。 北门外的码头,自钓台至清思堤,泊满了各式船只,多半是受雇来游览的小客船。渡头附近形成的城外长街,施舍酒坊食店林立。十天前,开始陆续出现身分如谜的游客,有些人住宿在船上,有些则落店投宿。 有些人进城游古宫殿,有些人游城南的五大湖。 更多的游客前往樊山(西山)游览,那是本城的风景精华区。 有心人留意某些可疑的人,设法查底盘道。 八方风雨会武昌县城,本城的治安人员个个心中不安,内外所加的压力,沉重得难以负荷。以县丞大人所掌握的人手,哪能处理得了这种棘手的突发事故? 即使集中所有的治安人员,也对付不了三两个强悍的江湖龙蛇,弄得不好,血案难以善后,天知道会损失多少人手?内部的压力也相当重。 其实内部的压力也是外来的,逼迫所有的治安人员采取行动。 首席捕头翻江龙江杰,这几天简直天天做噩梦,发现莅境的牛鬼蛇神一天比一天多,不是过境,而是一来就不走了,委实令他忧心忡忡。一些他招惹不起的超级强龙。他认识一些人,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中,很可能也是超级的牛鬼蛇神,凭他手下百十名捕快舟快,捉几条泥鳅或可胜任,对付超级强龙那是妄想。这几天他带了一些得力手下,废寝忘食城内城外奔波,对群雄在此地聚集的事故根由,理不出头绪。任何事故的发生,必定有因有果;但近来的情势发展,他这个老江湖居然找不出一点脉络。他一定要把内情发掘出来,才能筹谋对策。 这天午后不久,他带了手下四大将盯梢三个可疑的人,到了西山退谷的杯湖洗剑池。 这三个人是乘船来的,船来自武昌府城,那是一般中型私用船只。船上到底有多少人,眼线无法估计舱内藏有多少神秘旅客。从已上岸活动的几个人外表揣测,气概与流露的骠悍威势,必定是可怕的超级强龙。 这三个人年岁都不大,二十来岁年轻气盛,不好招惹,要探底必须避免使用强硬的手段。 洗剑池旁有一座亭,三位年轻人自带有酒菜,在亭中的石桌上摆妥酒菜,把酒论英雄谈笑风生,旁若无人,语惊四野。不远处便是金碧辉煌的松风阁,有不少游客。 据故者相传,吴大帝曾经在这里试剑,池旁那口井清冽异常,是沏茶最佳的井水。 几个佩了刀剑的游客,围在试剑池石碑附近,对碑上的刻字诸多挑剔,对字体的朝代颇有争议。每个朝代对书法的流行,皆以当代君主的爱好而走,碑刻是汉是唐,行家一看便知。 后代的所谓颜筋柳骨,也并非一成不变的,宋代的人,就喜欢瘦骨嶙峋的字。宋徽宗的瘦金体就是有代表性的书法。翻江龙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入亭。探口风必须与对方打交道,不由他畏缩。 他的四位高手捕快,则散布在亭外提防意外。 刚踏入亭口,那位剑眉虎目的年轻人便冲他善意地笑笑,伸手向空着的石凳虚引,表示请他落坐。“江捕头,坐,别拘束。”年轻人客气而又显得托大:“我姓何,何仁。你跟了四五里路,怪辛苦的,请你喝两杯,情绪可以暂且放松。”“哦!老弟台认识我?”他心中七上八下,但豁出去了,大方地坐下自己斟酒。 “我认识你好些年了,你是武昌县颇受尊敬的好公人。”何仁不替同伴引见,独自和他打交道:”我知道这几天以来,你忙得焦头烂额,知县和县丞两位大人,天天逼你赶快防止意外事故发生。而那位同时向你施压的人,也天天逼你把莅境的牛鬼蛇神除掉或赶走。江捕头,你能拼了身家性命,和莅境的牛鬼蛇神玩命吗?”“何老弟,你也是牛鬼蛇神吗?”他有点心悸,这个叫“何人”的人不好应付。 “那得从你的看法来估料了。”何仁年纪轻轻,说的话却圆滑:“正邪之间的界限,每个人的看法皆有差异。你在我的看法中,是一个颇为正直的好人。那一位仁兄……”何仁指指右面那位虎目中神光四射的同伴:“他对你的看法,就与我大相径庭。”“他的看法如何?”他盯着那位同伴问。 “你是一个在强权下畏缩认命的懦夫。”那位同伴不客气地说:“那位在暗中向官方施压的人,你根本不敢反抗拒绝。”“你……” 他想发作,却又叹了一口气忍住了。 “不必多问了,江捕头。”何仁做和事佬:“我们对你无害,至少暂时是无害的。你不必多花心机查我们的底,那是白费工夫。你想知道我们船上,还有些什么人,对不对?” “这……” “囚禁着几个人。” “什么人?” “四海游龙龙天奇,无双灵凤柏无双。呵呵!你知道他两人的来历吧?我们的人,在四川把他们弄来了。”“你们囚禁侠义道的风云人物?”他大吃一惊,心中一凉。 “另一艘船上,囚禁了黄泉鬼魔罗列,以及那老魔的几个男女爪牙。江捕头,你对那老魔更不陌生,是吗?”他变色而起,狼狈而走。 “喂!那近江一面的江天庄,是贵地的殷宝富豪贾大爷的庄院,他的生意做得很大,以东至樊山一带的田地全是他的。”何仁在他后面大声说:“他的儿子贾少庄主,回来快二十天了吧?”他骇然止步,缓缓扭头回顾。 这里距北面的江天庄,绕谷而走不足三里地,显然何仁三个来历不明的人,意在图谋江天庄。“贾庄主贾安山,是本城的富绅,殷实的地主,公道守法的商贾。”他沉声说:”我不管你们光临敝地有何图谋,但决不容许你们侵扰与江湖无关的江天庄。阁下,我说得够明白吗?”“你心里明白,是吗?”何仁笑问。 “我明白什么?” “江天庄其实与江湖有关。” “胡说!” “那位二十天前,狼狈逃回来的贾少庄主,你对他的底细知道多少?”何仁笑容可掬,诱使他吐实:“你知道他叫贾世权,却不知道他叫贾永豪。呵呵,你真干练呢!”“贾永豪?胡说八道。” 他嗤之以鼻,转身带了同伴溜之大吉。 对方不但囚禁侠义道人物,也囚禁威震江湖的凶魔,所囚禁的人,他谁也不敢招惹,哪敢再招惹何仁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好走,呵呵呵……” 他带了人往北走,疾趋江天庄。 文斌与杨姑娘,到达县城已经二十天。 他们躲在东郊虎头山(凤穴山)西面,濒临南湖的一座农舍里,不时化装易容在外走动,距城仅三里左右,往来十分方便。莅境的人,注意力全放在西山,他俩却躲在东郊,放心大胆秘密活动。 消息早在寿州便已传出。但在他离开武昌开始追踪时,连络天网众弟兄的信息就传出了。 他与游神约定时,预定半月后在武昌县聚会。而他俩追逐伏魔剑客,把这位大剑客逼回江天庄时,提前了五天到达。聚会期的前两天,游神与飞虎鲁飞,包琴韵几个人,也提前到达。 他们分散潜伏,暗中积极准备。 应约而来的人纷纷先后赶到,等待发动的时机将临。 这是天网弟兄完全以个人身分,展开大规模自清并进行报复的大行动,也是十年来的第一次正式大结合,站出青天白日下的盛举。有些心怀鬼胎的人,闻风潜遁不敢露面。 有些人干脆邀了有交情志同道合的朋友参与。 更有些激于义愤的人主动协助,提供必要的消息。受到波及的人也奋起参与,讨回公道。 分头办事的人正陆续赶到,八方风雨会武昌。 文斌是这次大行动的主将,昼夜奔忙控制大局,江天庄受到有效的监视,孤立江天庄的行动正式展开了。他不再潜伏,正式公然露面在外走动,给予江天庄强烈的讯息,制裁行动发动已迫在眉睫。闻风赶来看热闹的人络绎于途。当然也有心怀鬼胎的人混迹其中。 西山(樊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连串峙立江岸的小山群,甚至串连下游城东角的虎头山。游山路线绕樊山至退谷、郎山、寒溪、西山寺等处山南胜迹。 江天庄的小径岔入退谷北端,两里左右樊口的东岸。庄采用堡型建筑,与郎山附近的樊山砦遥遥相望。樊山砦是一座小村,许久许久以前是兵垒,数百年来砦的型式不变,像一座小城堡。 江天庄其实也是一座小城堡。 外表似是一般的庄院,其实隐藏在有计划栽植的树丛内。 外面看不到庄院的虚实,里面却深壁高垒,具有坚强的自卫能力。 普通一队水贼,想抢劫江边的豪门大庄,只能望庄兴叹,难越雷池一步,不敢付出重大代价攻庄。江天庄的庄主贾大爷贾安山,是本县的豪绅,大好人,连府城也知道这个人。 是地主、粮、油作坊的幕后东主、粮绅,寒溪寺与西山寺的护法檀樾。众所周知,他与江湖朋友毫无干连。他在城内有产业,房屋占了半条街,经常在城内走动,很少把朋友往江天庄请,因此本城的人士,谁也不知道江天庄的虚实,更不知道庄内建有富丽堂皇的楼阁,当然不可能知道庄内金银山积。人多口杂,容易泄漏天机,因江天庄内并没有多少人,长工佃户皆安顿在退谷南面的别庄中,只留下一些心腹和一些护院,甚少招待外客。莅境的牛鬼蛇神,居然以江天庄为目标,委实令前来看风色的江湖朋友百思莫解,有心人纷纷找门路发掘内情。官方人士大为紧张,治安人员在西山布下了监视网。洗剑池三位年轻人传出的讯息,表示正式点起了燎原的烈火狂焰。文斌与杨姑娘公然现身,是引发冲突的第二步棋。 他俩扮成游西山的游客,郎才女貌像一双璧人,还真引起不少游客的注意,成了各方注目的中心。登上樊山的峰颠,观察山下江天庄的形势,居高临下,却不能一览无遗。庄内有六七十座建筑,花木映掩无法看清,仅可分辨亭台楼阁的格局。庄北面江,距江约一里左右,建有自用码头,贾家的船只皆在此地停泊,连运输油粮的船也在码头系缆。西面里外是樊溪,西北角的樊溪口有一座小村,隔溪相望,不通往来。江天庄这一面溪东,不许任何小船只泊靠。要接近江天庄,陆路走退谷,沿樊溪东岸小径接近,但沿途必定受到拦阻。另一条小径,是沿江岸樊山的北麓前往,路十分偏僻,平时没有多少乡民走动。再就是走水路,从江上与樊溪接近最为方便,船不能靠泊,泅水而登轻而易举。 侦查半个时辰,两人携手回到瞰江亭。 瞰江亭也叫江天亭,江天庄就以这里命名的。 亭占地甚广,两层八柱。 隔江远眺,对岸的黄州府城历历在目,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游艇,在误认为赤壁山的赤鼻矶附近凭吊铁马金戈。当初苏东坡谪黄州,游赤鼻矶写下震古铄今的赤壁赋,赋后就曾经指出:江汉之间,指赤壁有三。并没直指赤鼻矶是周瑜破曹的赤壁古战场。瞰江亭有许多游客,有些游客一看便知是江湖人士,有些佩了刀剑,流露在外的气势瞒不了人。他俩也佩有刀剑,气概风标最为出色。在亭左的大树下石凳歇息,附近的人皆向他俩注目。“长虹,你们真打算另建组级,化暗为明?” 杨姑娘自从离开潜山山区之后,心情特别开朗愉快,她觉得此生已无遗憾,即使在大庭广众间,她也大方地紧偎在文斌身旁,令卫道者侧目。“应该说,化暗为半公开。”文斌毫不介意附近的游客偷听,谈笑自若:“经过这次不幸变故,天网的弟兄皆已感觉组织太过秘密。就会被有野心的人把持利用而不自知。所以决定保持天网的组织,目标宗旨不变,重新调整组织系统,不再神秘引人猜疑。天网不是见不得人的组织,今后不但要保持天网的优良传统,而且要进一步发扬光大。下一个铲除的目标,已锁定星宿盟。”“你不会赶我回家吧?”姑娘笑问。 “等我拜会你爹娘之后才能决定。”他也笑:“你不要鬼眼乱转打捣蛋主意,你还没到能自行作主的年龄,我可不想担负拐带小媳妇的罪名。”“啐!谁答应做你的小媳妇了?”姑娘脸红红轻拍他一掌:“和你并肩行道,是我最大的心愿。哦,这个人像是冲我们而来的。”一个粗壮如熊的人,目露凶光正一步步向他俩接近。 “是来传话的。”他整衣而起。 “你就是叫文斌的人?”这人宏亮的嗓门震耳。 “没错,那就是我,你找对人了。” “敝长上要和你谈谈。” “谁?” “届时自知,跟我来。” “你这种邀人的手段,一点也不妙。”他大声说:“我天魁的声威地位,有我应有的份量。不是任何一个阿猫阿狗,派一个下三滥随便呼来喝去的。你那个长上是什么东西,敢如此藐视我?混蛋!”“狗东西大胆,不识抬举……” 这人怒火上冲,猛地踏进一步伸手便抓,金雕兽爪走中宫无畏地长驱直入,五指所呈现的强劲线条,已表明在爪上下过苦功,有强项的本钱。文斌不敢大意,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心中也颇感意外。 这期间他追逐伏魔剑客,可说没碰上敌手,对方应该知道他的能耐,怎会派一个鲁莽的人来找他?活得不耐烦了?爪一举,雄浑的暗劲已经先一刹那涌到,可知这人已修至念动功发,可在瞬间爆发真力的境界。一掌斜切对方的脉门,真力也涌发如山洪。一声闷响,双手的手臂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接触。这人斜震出两步,他也横移三尺。 “难怪你敢猖狂。”这人脸色一变:“但也不过如此而已,我一定可以把你这不法亡命拖去见长上。”他心中一动,这人的口气不对。 “彼此彼此,我也要弄到你这个活口。”他豪勇地疾冲而上,现龙掌走中宫吐出。 “去你的!” 这人一拳硬撞,黑虎偷心以拳接掌。掌不是攻坚的好手法,但用拳接掌也不是高明的技巧。拳与掌皆爆发风雷,气爆声中劲气向两侧迸射,震劲直逼丈外,双方都用刚猛的真力攻招接招,看谁的真力火侯精纯。这人滑退三步,脚下一乱。 一声低叱,他猛虎似的如影附形扑上了,用的就是双爪齐出的猛虎扑羊狠招,那是强攻硬压的狂猛招式,表示强者的凌厉攻势。这人勉强稳下马步,已来不及躺闪,也大喝一声,抬双掌化招,守住中宫要拆开他的双爪。双爪疾收,与对方的双掌接触,这瞬间,他收缩的双脚猛然踹出,踹中对方的小腹,力道万钧。内功对内功,功深者胜;招式的攻防,只能避免要害被击中,即使是普通的村夫,也禁受得起打击。但双方如果都用上了内家真力,火候精纯的人即使不曾击中对方的要害,也会取得优势,造成相当程度的伤害。小腹是要害,但练气的高手,腹部反而成了可禁受得起打击的坚韧部位。混元气功高手,腹部禁受得起二十斤巨锤连续打击,甚至会将巨锤震飞。这人的小腹,却禁受不起他的踹劲,大叫一声仰面便倒,像倒了一座山。 跃起,踹落,砰一声闷响,他右脚狠踹在这人的右膝上,有骨折声传出。 变化快得令人目眩,打击之凶狠也动魄惊心。 这人的右膝骨碎,注定了是输家,接踵而至的打击更快更狠,这人毫无反抗的机会。 抓起、抡动、摔飞。再拖起,在胸腹连捣五拳,一声大喝,再将人扔飞出丈外。 “呃……呃……”这人绝望地挣扎叫号。 出来一位年轻游客,一把揪住这人的背领拖了便走。 “要小心,好好刨出他那位主子的根底来。”文斌向年轻游客叮咛:“从东面走,南面有埋伏。”“我知道,你俩小心。”年轻游客拖了人急急走了,另有两位游客在后面掩护。 “会是什么人?”姑娘回到树下歇息处低声问。 “决不会是江天庄的人。”文斌的语气肯定:“也许,是某一位侠义道了不起的名宿强出头了。”“你的弟兄把四海游龙与无双灵凤捉来,很可能引起侠义道英雄的公愤,那位大侠客坚称是受朋友之托,【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前往青龙庄找唯我独尊吴庄主算帐。当晚根本不知道天网在青龙庄执行天罚,反正见人就杀,夜间混战连自己人也分不清,认为相搏的都是青龙庄的爪牙。长虹,你们真也奈何不了他。”“小瑶,你还不明白吗?”他提高了嗓音。 游客不但不曾减少,反而增多了。有人打架,看热闹的人踊跃得很。 他的话,是说给游客听的。他叫姑娘为小瑶,避免暴露姑娘的底细。 “我不明白什么?” “不管是四海游龙或者伏魔剑客,甚至捉来的黄泉鬼魔,都不是关键性人物,只能作旁证,有也可无也可,捉来的用意仅表示天网办事,中规中矩不乱入人罪,请求证据理直气壮。比方说,伏魔剑客机警地找地方躲起来,不在江天庄现身,我们就无法证明他与江天庄有关,更不能强指他姓贾,就一定是江天庄的少庄主。就算把他弄到手,他坚决否认一切,我们仍然无法定他的罪。”“那……我们所有的努力,岂不白费了?” “不然,我们要的只是旁证。” “又怎能获得确证?用江湖手段逼供?” “我们不需其他确证,唯一的目的,是让天网中曾经见过天网总领队,与天网中枢天垣座主的弟兄,指认他的身分,证明他是不是江天庄的庄主,这就够了。”“你没见过总领队和座主?” “没有。”他苦笑:“我参加天网仅历时三载,仅执行六七次执罚任务,资历尚浅。人贵自知,我从没想到求见总领队或座主自抬身价。”“你们的组织,实在很怪异。”姑娘也摇头苦笑。 “其实天网不能算是组织,也没有组织。”他加以解释:”那只是一些愤世嫉俗,激于义愤的年轻人,结合一些志同道合,而又卑视名利的亡命【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书香中文网.com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凑合成这么一个没有组织的组织,平时各有自己的事业,如此而已。我,就是一个制琴师,或者一个跑水路的打手。我在三峡山区、浙赣山区,伐木建窟藏材,需要时再前往运回制琴。忙得很呢!制一具琴如果算及伐木期,前后算五六年不算多,哪有多少时间扮执罚的神祗,一年到头忙着砍杀豪强恶霸的头?”“仍然是怪异。”姑娘坚决地说。 “所以才会发生被出卖的混帐事。”他咬牙说:“那个总领队或座主不站出来,江天庄将成为血海屠场。那个出现在嘉鱼,与黄泉鬼魔打交道的贾庄主,如果躲在庄中不敢露面,就表示他做贼心虚。我们再等三两天,他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我敢打赌,庄子里一定可以搜出,许多来历不明的珍宝金珠。”姑娘的嗓门也逐渐提高:“而这些珍室金珠,定然是原属于某些豪霸的,受到天网制裁时,随后被明火执仗劫走的。天网制裁仅除首恶,这宗旨是不会改变的。而这两年来却多次发生赶尽杀绝,劫掠纵火事故,受到江湖朋友诟病。天网的弟兄,必须站出来彻底追查这些趁火打劫,破坏天网声誉的人是何人物。”亭内出来了三位佩剑人,气氛一紧。 “你们是否做得太过份了?”那位留了虬鬓的中年人,怪眼彪圆沉声问。 另一株树下踱出飞虎鲁飞,后面跟着唐仲夫妇。 “摘星手张俊,你代表哪一方面的神圣说话指摘?”飞虎鲁飞嗓门更大,声如洪钟。 “咦?你是……”摘星手脸色一变。 “别管我是谁,”飞虎鲁飞逼近至八尺内:“你是侠义道中颇孚人望的高手名宿,说话必须负责。”“他们的目标不该指向江天庄……” “你给我听清了。”飞虎鲁飞毫不客气:“你对江天庄的底细知道多少?别蠢了,阁下,不要管你不知道的是非。那是天网的家务事,难道你对天网有成见?或者有恩怨摆不平?”“你也是天网的人?” “像我这种老朽,还有胆量参加天网?你少抬举我了,阁下。” “那你……” “和你们一样,来看热闹看风色,看是否需要伸手管闲事,看到底谁是谁非。” “我要知道他是受谁的指使,敢来干预天网的家务事。”文斌大踏步上前:“摘星手,你的答复最好能让我满意,不然,哼!”排除外力的干预,是必要的手段,必须有坚强的实力做后盾,才能将外力排除。他摆出强者的气势,表明要用霹雳手段排除干预。摘星手三个人怒形于色,不约而同拉开马步准备拔剑,手迅速搭上了剑把。 “你们如果动剑,一定死。”飞虎大概有点不忍,及时提出警告:“你们面对的是,天网七天罡之首天魁星。淮南盗群、九州天魔的酆都会、铁笔神判高华,这些绿林、魔鬼、侠义伪善者,每个人都有上百条好汉做帮凶,都是在天魁的刀下,土崩瓦解倒下去的。你们三个人,老天爷!你想知道结果吗?”“我不杀死他,我要口供。”文斌开始扬掌逼近:“三支剑小事一件,拔剑吧!” “老夫不与你计较。”摘星手心中大骇,机警地打退堂鼓,手离开了剑把:“老夫途经此地,前来游西山的。凭老夫的声望,不可能受人指使。老实说,天网的所作所为,并不见得合乎道义,让你们乱搞吧!老夫权将冷眼观望,看你们能横行到几时?”举手一挥,带了两名同伴走了,虎头蛇尾溜之大吉,还真怕文斌逼他们动手。 传出一阵哗笑声,有人跟下来了。 下山的小径狭窄,弯弯曲曲在草木丛中蜿蜒。脚步声突然加快,跟的人加快脚步了。 摘星手断后,警觉地拔剑倏然转身。两位同伴左右一分,举剑作龙吟。 是两个面目阴沉的中年人,不是天魁星。 “你们是天网的人?”摘星手沉声问,一肚子愤火,可找到泄火的人了。但为了慎重防险,问明了再说。“不是。”到得最快的中年人,缓缓拔出光可鉴人的狭锋单刀狞笑。 “为何跟踪?” “宰了你们三位颇孚人望的侠义英雄,天网的人便可成为众矢之的了。所以……” “好毒的主意。”摘星手也狞笑:“所以,你们赶来下毒手嫁祸给天网。他娘的!原来江天庄真与江湖朋友有干连,贾庄主是真正的伪善大好人。我摘星手受人愚弄,强出头管不该管的事,蠢到家了,动手吧:你们能砍掉老夫的脑袋才算如意成功。”路右的树丛枝叶急动,钻出两位年轻英俊的人,手中的刀也光芒囚射,也是宝刀级的利器。“哈哈!他们永远不可能如意,永远成不了功。”堵在中间的年轻人狂笑:“我们两个天网的功曹,是铲除妖孽的急先锋,保障好人的生死荣辱……来得好!你这狗官如此而已。”铮一声狂震,火星飞溅,刀气似风雷,人影乍分中,刀光再闪,幻化眩目的弧光。 双刀接触时被震起的中年人,舍不得丢刀,人随刀斜飞而起,毫无接第二刀的机会,弧光一闪即没,中年人的右大腿齐胯离体。另一位中年人的注意力,放在第二位年轻人身上,狭锋刀布下绵密的防卫网,还不知道同伴一照面便断了腿,眼角仅看到同伴飞起。剑光如匹练,来势如奔电,没入这人的左后腰。 是摘星手,愤怒中手下绝情。 “补我……一……刀……”摔倒在树下断了腿的中年人,发狂似的厉号。 “老弟台,你……你叫他为狗官?”摘星手向收刀的功曹客气地问。 “没错。”功曹点头。 “他们是……” “凤阳皇陵卫的军户,现职的百户长。”功曹说:“我们已捉到一个任职力士的小校,刨出他们的根底。凤阳皇陵卫的官兵是闲职,无权无势,因此妙想天开,不想看守皇陵终老其中,要在江湖另创霸业。星宿盟就是他们称霸江湖的第一个组织,与咱们天网有了誓不两立的冲突。贾庄主就是把他们引入湖广的引线人,你们明白了吧?”“哎呀!你们将面对潮涌而至的官兵……” “不可能。” “那……” “他们离开凤阳在外地露面,被查获罪名不轻,真正出面的一些人,是南京应天卫的官兵,勾结南镇抚司的掌权人物,以专使身分向各地官府施压,不许干预星宿盟的事。南京方面的人已来了将近十天,凤阳的人三天前到达。”“在江天庄?” “秘密住在县衙。他们与江天庄虽然有干连,但也有利害冲突,可能会有是非,不久定可真相大白。你们决不可介人任何一方的是非,赶快离境以策安全,你们惹不起这些军方野心份子,天网却准备痛宰他们。好走,祝你们能及早平安离境。”摘星手三个人脸色大变,毛骨悚然踉跄而走。 -------------------------- 第三十一章 刀刚剑柔 西山没有旅舍,仅偶或在路边小村可看到小店铺,游客必须在申牌左右动身返城。 西山寺旁有三家村,全是小店铺,贩卖日用品和香纸蜡烛,也供应食物,酒菜亦可张罗。这一区的风景,包括松风阁,洗剑池。西山寺是西山两大寺之一,其实规模不大,仅有二十余名老僧参修,通常不留游客住宿。因此,天一黑,整个西山山区,不但游客绝迹,连附近的乡民也极少在外走动。不可能有游客夜间留在西山,申牌时分,游客便纷纷动身返城。 文斌和杨姑娘在申牌初,便动身返城了。监视他们的眼线尾随至西大街的鄂州老店,立即布下周密的监视网。捕头翻江龙江杰,甚至破天荒亲自带了捕快查店,逐房查验外地旅客的路引,勤快得很。二更初,两间客房的灯火熄灭了,表示他和杨姑娘已经要睡,有意等候刺客登堂入室。 睡了的人是容易对付的,对方大可无所顾忌地长驱直入。 可是,不但没有刺客光临,连监视的眼线,也撤走了一大半,表示不再重视他们的威胁。 他已经是天网的主事人,却没有同伴在在旅店掩护策应,在行家眼中,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必定另有用意,妄想行刺的人必定凶多吉少,因此监视的人干脆不如理会,仅留下必要的眼线驻守,不再浪费人手枯候。四更初,快舟从五丈口驶入大江,船轻水急,浊波滔滔,舟行似箭,向下游破水飞驶。 五丈口是县东贯连诸湖泊的水道,包括南湖的水,从这里汇入大江,距县城已在二十里外,毫不引人注意。光临县境的群雄,注意力皆放在城西。 片刻,船悄然驶入安乐浦。计水程,安乐浦至县城是三十里左右。另有一条沿江小径,贯穿江右诸村镇直达县城,以舟艇往来十分方便。小径只是沿岸村镇乡民,彼此往来的乡村道,甚少有外人行走,无此必要。 安乐浦只是安乐矶旁的一座小村,与厌口村的小渔村形成偏僻的所谓蔽地,甚少与外界往来,没有航行大江的船只泊靠。快舟靠滩岸停泊,拖入芦苇丛隐藏。十余位劲装男女,越野疾趋村东北的一座大庄院。 四更将尽,月暗星朗,夜空寂寂,萧萧江风带来促秋的凉意。 犬吠声打破了夜空的沉寂,村中的家犬已发觉村外有异声了。 这座大庄院并不大,位于村边缘。大,仅是与村中的上瓦屋茅舍比较,显得大而已,其实只是稍像样的三合院,大小十余座房舍,算是本地的富户了。这座大院的五六头黄犬,却不参与村中犬群狂吠。 群犬吠声的说法并不莫的正确,训练有素的家犬,通常不会参加群吠。 庄院沉寂,毫无动静。 不久,大吠声渐止,仅不时传出三两声犬吠,群犬已不再骚动。 有两个人影在庄前庄后悄然巡视,不久重回庄内不再出现。 一些大豪大霸,不喜欢养犬警卫。尤其是在偏僻的乡野,风吹草动也会引起犬吠。 如果有胡老大(狐狸)黄老二(黄鼠狼)两位大爷活动的地区,保证整夜也得不到安宁,不断的惊扰,会让担任警卫的人累死。真正有人入侵,警卫反而忽略了。东方发白,庄院的警卫松了一口气,四更天的犬吠,仅虚惊一场而已。 朝霞满天,天亮了。 文斌与杨姑娘突然出现在院门外的广场,立即受到由九头猛犬组成的犬群进攻,疯狂地咆哮扑上,足以咬毙一头猛虎。隐藏在肘后的三尺竹棍突然抖出,两人左右一分,点打挑劈快逾电闪,群犬大乱,断爪破颅纷纷倒地,皮毛纷飞血肉抛掷,一冲错有如风扫残云。棍对付狗最为管用,所以讨饭的花子打狗棍不离身。 犬一断爪便丧失攻击的勇气,鼻梁骨更禁不起一敲。 踢开院门,狂风似的冲入,两声沉叱,两名冲出的警卫被敲断了三条腿。 正屋与两厢人群涌出,入侵的人已在大院中心列阵相候。 文斌的刀,发出隐隐风雷。 杨姑娘的剑,则反映出隐隐幽光。 “用浑天大阵屠光他们。”文斌声如沉雷,刀一动声如云天深处传下的隐隐殷雷,刀气迸涌光芒闪烁,强烈的杀气慑人心魄。两个人联手使用浑天大阵,攻击的方式概略可分四种:四方迸发、旋转融合、前后交叉空破、鞭形反卷。不论何种方式,皆区分主从,一强一弱,一刚一柔,以便制造好机。如果同用刚势,很可能聚散失控,易被截断分开,反而陷入困境被分而宰割。 刀是强攻的最佳兵刃,姑娘正好用柔劲配合他。 这期间,两人已在阴阳转化配合上下过苦劝,联手技巧配合得相当圆热,今天是第一次接受考验,有坚强的信心,可以应付众多高手的围攻。涌出的人其实并不多,真能派用场的人数量有限。这里不是主窟,缺乏可以独当一面的高手防守。人数仅三十出头,有五个人来得最快最急,但一看清戴了天魁头罩的文斌,惊得悚然止步不进反退,失去冒险冲上的勇气。最后出来的五个人中,领先的人赫然是伏魔剑客。 “大家退!”脸色泛青的伏魔剑客,惶然喝退四周惊骇变色的三十余名爪牙。 看了文斌与杨姑娘布阵的气势,这位大剑客心中雪亮,这一冲上去,一照面很可能就死掉一半。“阁下,别来无恙。”文斌已摘下头罩塞入怀中,轻拂着狭锋单刀脸色阴森:“在潜山山区已被追及,你仍能平安脱逃,居然不想想能脱逃的缘故,依然逃回秘窟,以为躲起来就无妨了,你的主宰江湖雄心壮志,显然志大才疏,难当重任。”“天杀的!你怎么可能找到此地来?”伏魔剑客极感震惊,不愿接受眼前的事实。 “你该知道天网的弟兄,都是调查的超等专家。” “你们……” “我们的底细,你应该知道呀!” “我只知道一些人……” “对,你只知道一些人。比方说,神箭柳光华、三绝剑客公举权、活报应潘明亮、梁杰、于天……他们都是你的爪牙,对不对?”“你……” “在寿州我还没发现你真正身分之前,你没能抓住机会,把所有赶到策应你的人,集中全力向我行致命的、不惜牺牲的破釜沉舟一击,委实失算极为可惜,不然哪会有今天?”文斌一步步逼进:“很后悔,是吗?”“只怪我发现得太晚了些,事先没把你计算在内。”伏魔剑客叹了一口气:“我不会因失败而后悔,只是有点不甘心。堂屋里坐,这里我是主人。”“不必了。”文斌拒绝坐下来谈:“事到如今,谈不出什么结果的,唯一可做的事是你死我活。”“我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你不可能办得到。” “笑话,我是主事人……” “少自吹自擂了,你根本不是天网的弟兄。” “你所说的神箭柳光华那些人,就是被我利用的弟兄,受我间接指挥……” “我要找直接指挥的人。你不够份量,你只是一个在外围活动的阴谋家,你老爹才是真正的主事人。我要把你带到江天庄,让天网那几位曾经见过总领队,见过座主的弟兄,当面指认你老爹的本来面目。我要知道,他为何陷害自己的弟兄?断送七天罡对他有何好处?他是不是星宿盟的盟主?阁下,你愿意和平地跟我走吗?”“这件事与家父无关。”伏魔剑客大声说:“一切都是我策划的。让星宿盟壮大发展,我就可以获得发展另一组织的机会,双方相辅相成,订协议平衡发展,平分江湖各展霸业……”“胡说八道。” “你……” “你这些话,简直狗屁!祸因出在七天罡在枞阳上镇,越境制裁星宿盟秘窟,能算是让星宿盟壮大发展吗?星宿盟的真正主子,已经住进县衙,配合你老爹对付天网弟兄,这是你们协议的一部份阴谋吗?”“你最好不要招惹他们,那将会招来灭门的横祸飞灾。” “我正在痛宰他们。哦!上次七天罡在枞阳上镇执罚,是你带了人跟去趁火打劫吗?劫掠了多少金银珍宝?财物决不会比洗劫寿州桑家大院少,是吗?准备走吧!四海游龙和黄泉鬼魔,都在等你和他们对证呢!黄泉鬼魔的供词牵涉到你老爹。四海游龙坚称你曾经带了人,到青龙庄策应,极需和你对证。他坚称是你请他去杀唯我独尊的,对证便知谁在说谎了。”“我不会跟你走。”伏魔剑客拔剑,咬牙切齿叫吼:“一切计划都是我策定的,与家父无关。他是诚实的地主豪绅,我要组织一个天罗会称霸江湖。你破坏了我雄霸江湖的大计,杀死我不少得力的助手,我与你恨比天高,必须杀死你才能补偿我的损失,杀死你才能完成我雄霸江湖的心愿。杀!”长啸震天,呐喊声雷动,生死关头,所有的人都豁出去了。 浑天阵式猛然发动,刀光狂泻,剑气飞腾,虎入羊群锲入八方涌来的刀山剑海中,一张一合血肉横飞,人体一群群倒地,断了的肢体撒了一地。波开浪裂,刀光终于光临伏魔剑客的右肋。 铮一声狂震,伏魔剑客沉剑封招,快逾电光石火,间不容发地架开将及右肋的一刀。拼死的勇气,激发了求生的潜能,居然能把势如雷电的一刀架出偏门,护住了中宫,顺势反击攻出一招七星联珠,奋勇连续追刺,一剑连一剑锐不可当,合方卯上了。姑娘闪在一旁,不想乘机攻击,四面绕走,阻止五六个残余的人接近投入。 要活捉一个存心拼死的人不是易事,文斌放弃反击,来一剑接一剑,作小幅度的移位,钢刀崩错挡拦守住中宫,消耗对方剑上的真力,甚至故露破绽,诱使对方全力进攻,用刀背的机会,比用刀锋多十倍。姑娘移动的身法,比文斌快些,阻挡六名残余接近,不片刻便摆平了三个人。 剩下的三个人仍不放弃策应伏魔剑客的念头,咬定牙关找机会与伏魔剑客联手,死伤十之九,他们仍不打算逃走自求生路,忠心耿耿勇气可嘉。其实他们无法逃走,外围出现八名劲袋大汉扬剑旁观,向外想入屋逃走的人,绝难通过外围的包围圈,仅有两个重伤向外爬的人,能幸运地爬入东厢的房舍内。好一场惨烈的大屠杀,尸横遍地怵目惊心。 铮一声暴响,刀架住了剑,左掌探入,噗一声拍在伏魔剑客的右肩膀上,肩尖应掌内陷。 单刀看的是手,用刀的名家,左手比刀更具切入攻击的威力。 伏魔剑客大叫一声,仰面使倒,肩膀承受不了强猛的掌力,双脚也无法支撑。 再一声厉叫,在背部着地时,左掌反拍自己的印堂,要自碎天灵盖。 刀背一闪,击中左肘。 “你死不了。”文斌冷酷地说,一脚踏在伏魔剑客的左肘弯:“你得前往对证,你不是主谋。”三个残余的人,在姑娘的剑尖前发抖,无法冲出抢救伏魔剑客,绝望地丢下刀剑失声长叹。“天魁,不要逼他了。”那位相貌威猛,但脸色死灰汗流浃背的中年人说:“他有错,但迫不得已。”“你有话说?”文斌厉声问。 “他错在志大才疏,妄想创建另一强大组织。” “天罗会?不是星宿盟?”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星宿盟休想踏入湖广半步。你们是天网,他组天罗又有何不可?” “胡搞。” “老实说,天网实在做不出什么大事来。”中年人似在发牢骚:“你们这群自命不凡的人,秉一股虚妄的所谓志气与理想,把生命投人生死无常的危境中,玩自己的命,也玩别人的命,损人不利己没有代价,拼了命却一无所得;这简直是违反天理人性的愚蠢行为,天诛地灭。”“你胡说些什么?文斌愤然叫。 “你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中年人丢掉剑,毫无惧容:“他老爹和你们一样,走上这条艰辛而一无所获的愚蠢道路,经过七年的凶险历程,终于发觉所走的道路错了。这世间本来就不公平,谁都有权付出些什么,就应该得到些什么,所以大彻大悟,规划另组天罗会,宗旨是赶尽杀绝,没收所有的不义之财,干得十分有声有色。现在,你明白了吧?”“他为何勾结星宿盟,出卖自己的弟兄?居然与黄泉鬼魔那些妖魔挂钩,这叫什么天罗会?”“你知道星宿盟暗中主事人的底细吗?” “查出底细了。” “你知道他们掌握官方势力,握有抄家灭族的特权。他们消息灵通,查出他老爹是天网的主事人,指名要七天罡偿枞阳上镇星宿盟死伤盟友的命。你们不死,他老爹下场如何?你没赶上青龙庄任务召集,真是天意。他老爹被迫另派人顶替你,本来已经瞒过那些人了,岂知你突然在府城冒出来,他老爹两面受敌,落得今天的下场不得不走上这条不归路,只有归之天命了。”“你不能怪我们利用黄泉鬼魔那些人对付你。”伏魔剑客挣扎着站起咬牙说:“世间哪一个秘密组合,发展期不与邪魔外道先挂钩的?互相利用,才能乘机壮大。七天罡的武功与声望,凭四海游龙区区几个一流人物能对付得了吗?我们不能利用自己的心腹弟兄对付你,所以只好借助外力。罢了,算是我咎由自取吧!发展天罗会都是我的主意,家父没有责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把命偿付你六位弟兄的命。”“你的才华,还不配领导发展天罗会。你老爹的所作所为,他应该负责,你老爹是总领队,对不对?”文斌的刀,无力地下垂,心中很乱:“好汉做事好汉当,我相信你老爹也不会要你承担责任。”“家父担任总领队已有五年……” “那么,天垣堂的座主必定也参与了你们的阴谋,是谁?” “总领队兼任天垣堂座主,所以才能派人冒名顶替你出任务。” “物腐而后蛆生。”文斌有无限感概:“任何组合,时间一久,势必弊病丛生。天网已经历了十载光辉岁月,内部出问题势难避免,何况天网所秉持的宗旨,无可讳言确有违反天理人性的弊病存在。今后,必须改弦易辙谋求发展。不关你的事,你老爹出卖自己弟兄的罪行,他必须受到报应。即使他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做出这种天诛地灭的混帐事。”挽了杨姑娘的手,扭头大踏步离去。 “不,你不能找我爹,一切都是我的所为……”伏魔剑客厉叫,摔倒在地。 文斌头也不回出了院门,四周的天网弟兄也向外撤。 在江边登上快舟,十个人突然举臂高呼:“重整天网。天网恢恢。” 天亮之后,派在鄂州老店的眼线,才发现文斌和杨姑娘失踪,两间客房是空的。 近午时分,却发现他们出现在西山寺的三家村小店。 要前往江天庄,山径穿退谷北行,路仅有一条,已由江天庄的人配合本城的治安人员封锁,此路不通,他们不可能通过封锁前往江天庄。另一路走樊山东麓,沿寒溪绕山北江滨小径前往,这条路也容易封锁,难越雷池。 也许可以走樊山,攀越九曲岭下降。 樊山与郎亭山并立江滨,高度要差不远,形如八字,郎亭山在西,想偷越退谷封锁线不是易事。所以他俩出现在西山寺小店,所有的人皆认为他们要走退谷前往,很可能要强渡封锁线,立即引发紧张气氛。今天游山客几乎绝迹,皆被治安人员劝阻禁止登山游览。敢前来看热闹的,都是江湖牛鬼蛇神,玩命的好汉,当然也有倾向于某一方面的各门各道龙蛇。午膳相当丰盛,文斌甚至要了一壶酒。小店的食厅不大,十余副座头,居然客满,在座的全是携刀佩剑,大拳头粗胳膊的江湖之豪。每个人皆睁大眼睛拉长耳朵,留意他俩的动静。“有些弟兄建议重组七天罡,干脆定名为真武门,你认为如何?”姑娘用正常的嗓音说话,悦耳的嗓音,足以让全食堂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我反对,而且有多数的弟兄不同意。”文斌率直地说:“一旦正式组门组会,那就会发生权力斗争,成为难以见容于正道人士的组合,违背天网行道的宗旨。要改变初衷,将会失去有志于道的人士支持。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环境,不是靠刀剑混口食的亡命,一旦正式建立有规模的组织,将会步江湖各门各会的后尘,成为任所欲为见不得人的黑道组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真正的英雄?断然不可,我们不是真能主宰人间善恶生死的神祗。总领队就是前车之鉴,他要利用天网发展属于他的天罗会,不惜做出丧心病狂的勾当。被迫只是他逃避指责的藉口。他的野心使天网受到重大的伤害,任何藉口也掩饰不了他的罪行。重建的天网,必须严防被野心家利用把持的情况再度发生。”桌旁来了三个人,迳自拉条凳占两方落坐。 “退一步海阔天空;天下没有解不了的过节。”那位留了大八字胡,相貌威猛佩了剑的中年人说:“总该可以找出两全其美,不必生死相见两败俱伤的解决之道。小老弟,是吗?”“这是争江山打天下的说客人论调,血性江湖人不讲这一套。”文斌说:“我是江湖人,至少自以为是江湖人。江湖道义讲的是恩怨分明,用三刀六眼解决恩怨是非。天网名义上仍是一个组合。你知道江湖上任何一个组合,发生了这种勾结外敌,阴谋残害自己人的事故,该组合会使用何种章规来处理吗?”“哈哈哈!老弟台,你说错了。”邻桌的飞虎鲁飞狂笑:“争江山打天下所结下的仇恨,更难以解决报复更惨烈。已经过了百余年,当年群雄并起打江山的陈友谅张士诚,他们的子孙与部属,现在仍然受到绵绵无尽的戕害,永世不得翻身。江湖组合千门百会,无数教派,旋起旋灭变化无常,谁知道灭的意思吗?”“那就是灭绝,简单明了。”另一桌有人起哄:“斩尽杀绝,就是这么一回事。禽兽也会记仇,人记仇更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白刀进红刀出一了百了。连西山寺内所供的佛陀与诸天菩萨,也会把有罪恶的鬼魂打入阿鼻地狱呢!”“你们不要再推波助澜好不好?”八字胡中年人怒形于色:“非要搞得江湖大乱,血流成河不可吗?”“你到底想说什么?”文斌不悦地问。 “想请你冷静地处理这件事,大家坐下来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文斌断然拒绝:“你告诉江天庄的贾庄主,明天午正,我要和他在万松山江滨决斗。他杀死我,出卖七天罡的目的便达到了。我杀了他,也就替我那六位弟兄报了被出卖被杀死的仇恨了。他如果不敢,不来,明晚天网弟兄杀入江天庄纵火劫掠。阁下,记住了没有?”“老弟……”八字胡中年人急得冒汗。 “正午,过时不候。你可以走了。” “你……” “阁下,你已经默运神力动了杀机,有意走险打我的主意了。千万不要妄动。”文斌双手一合,拈起盛酒的锡壶,突然一缩一放,掌一张锡粉洒落桌面:“我天魁身经百战,杀人如刈草,迄今为止,还没碰上真正的敌手。你们三个人如果能摆平我,我还敢光明正大地在这里耀武扬威吗?不要不知自爱,你们还不配在我面前动爪子充人样,哼!”他的左手按在桌面,食桌突然猛烈地震动,餐具有节拍地跳跃,一股强大的无形震力,却从桌外缘向外涌发。震撼与桌面的餐具无关,两者的震动频率不同,震幅有异,像在变戏法。八字胡中年人与两位同伴,连人带凳向外滑出三尺。 “那叫做太极混元大真力。”飞虎鲁飞大声说:“在八尺外击中人体,人会被震飞出三丈外肋骨寸断。他不会使用这种绝学杀人,但不用并非决不使用。练了一身旷世绝学而被人打死,又何必练呢?生死关头,可就难怪他行雷霆一击了。受天谴总比被别人杀死好得多,何况天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作恶多端而富贵寿考的人,多得很呢!”八字胡中年人偕两位同伴,脸色泛灰踉跄而走。 游客禁止登山,他俩携手动身返城。 “我一定要参与。”姑娘有点忧心忡忡:“你这样公然宣布,没附带任何条件,没说出限制,他们必定出动全部人手布伏摆阵,我怎能置身事外空焦急?”“小瑶,把你拖入漩涡,我抱歉。恐怕必须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了,没有你联手,我难以应付他们群起而攻。” “不要说抱歉,好吗?我是心甘情愿的,水里火里,有你就有我。”姑娘愁容尽消,不胜雀跃:“你允许我参与,表示你心中有我,需要我,我受到重视,我好高兴。经过今早安乐浦的搏斗,我觉得信心十足,你的刀我的剑刚柔并济,如获神助。伏魔剑客作梦也没料到,我会和你用至刚至柔乾坤合仪的绝学,几乎把他的人屠光。他用定时丹胁迫我,目的就是要我联手对付你。你放了他,他不会感激你的。”“让他逃回江天庄,把经过说出,江天庄那些高手名宿们必定心胆俱寒,敢和你我拼命的就没有几个了。本来我想活捉他逼贾庄主现身露面的,但我不能这样做,有损天网的声誉形象,所以放弃了。”两人谈笑风生,让跟来的眼线有机会通风报信。 万松岭是樊山最北端的支峰,山上数百年前万株古松的盛况已不复见,当年苏子瞻偕弟子登临此地,松荫蔽天,杳无人迹,前面临江,风景幽邃绮丽。以后刀兵四起,古松被砍伐得几乎根绝。目下是新植的松林,已成了杂树林了,目下称九曲岭,称万松岭已名不符实。山麓至江滨有一段平野,有一段颇为广阔的江滩。小径从东面的寒溪口绕过岭脚,再往西绕便是江天庄,相距约三里左右。江天庄的人如果想声援贾庄主,片刻便可蜂涌而至。假使封锁两条小径,文斌势难如期赶到决斗场,因此他选万松岭江滨做决斗场,令人莫测高深,对他极为不利,愚蠢之至。下山返城必须通过寒溪桥,这里也是风景区的重点,包括万松桥、寒溪寺、寺前石桥、菩萨泉……是游客逗留最久的风景区。他们返城已是申牌初正之间。今天游客本来就稀少,这时寒溪桥附近,已是空山寂寂,除了寒溪寺偶或有一两个老僧走动之外,幽径中鬼影俱无,似乎寒溪特有的寒气,比平时更浓冽,真有单衣不胜寒的感觉。空山寂寂草木萧萧,本来就带来寒意。总算看到晚归的旅客了,五个穿着相当体面的旅客,长衫飘飘踱着方步,低声谈笑背着手,慢斯条理向下走。前面两人刚通过寒溪桥,似乎信手丢出一根松枝,不想带着松枝回家。松枝抛落桥下,飞出落下的升降弧差异甚大。 各走各路,同是返城的人。不同的是,前面的五个人慢吞吞;后面的文斌和姑娘,携手急步归意匆匆。路宽丈余,靠边走不妨碍交通。五个旅客谈笑自若,沿路两侧缓步而行,偶或转首回顾,瞥了他俩一眼,脸上有和蔼的笑意,像颇有身分的游客。“沿寒溪小径可以绕出九曲岭,可惜天色不早了,不能先前往探道。”文斌已到了五游客后面十余步,伸手指指溪旁向北延伸的幽径:“明天最好是从这条路前往,不必定退谷引人注意。”其实从这里绕出万松岭江滨,不如从北门外江滨小径前往更方便些。从这里走,同样会在北面与江滨小径会合。“他们会在路径上布埋伏,何不攀山从瞰江亭下降?”姑娘不同意走小径,攀山虽然辛苦些,但不可能全山派人埋伏。“江天庄可派用场的人并不多,所以派往青龙庄暗算天罡七星的人并非主攻,由妖魔鬼怪与四海游龙一群假侠义英雄打头阵。现在天网弟兄全部出动,他们自保已感不易,按理不可能派人沿途布伏,赴决斗场的三条路,都应该是安全的。埋伏的人也不可能多派,阻挡不了我。”“埋伏该以暗器为先……” “对……分!” 分字声如雷震,人影疾分。 他们已经赶上了五游客,正从五游客的左右超越。 这瞬间,鱼贯而行的五游客。在喝声刚出时便同时左转身,右手顺转势挥出,喷射出一阵铁雨钢流,电芒耀目速度惊人。飞刀、袖箭、钢镖、铁蒺藜、金钱镖……五种暗器各有三件以上,形成可怕暗器网,向他俩集中攒射,每一件都是劲道可怕的催命符。暗器发出,立即拔出藏在长衫内的刀,随暗器狂野地猛扑,刀气迸发风雷隐隐。 分,并非左右分开,而是前后两分。 姑娘向前仆,着地一滚一跃,跃起时剑已在手。 文斌则向后仰面便倒,背没着地便身形急旋,转一匝斜窜而起,刀光映日生寒。 暗器内聚,没料到他俩却前后分开。 狂乱的人影乍合,刀光电闪,剑气飞腾,猛然聚合、急旋、分开,刀剑行无憎的切割,人刀一体身剑合一。谁也无法看清变化,贴身相搏更难看出招式,暴乱在刹那间爆发,也突然结束。 两人分立路两侧,刀剑斜伸在身外侧,鲜血从锋尖向下滴,滴落在草枝上点点腥红。 “呃……”一名游客脱字丢刀,向前一栽。 “啊……”另一人同时狂号,扭曲着身躯摔倒。 “砰匍……”两名游客重重地仰面跌倒,一个胸裂,一个喉断。 最后一个游客,抱着腹已剖开,内脏外流的肚腹,踉跄走了三步、四步,嗯了一声,栽倒在路旁的水沟里,在沟内挣命。在快断气的游客身上,擦掉刀剑上的血迹,并肩举步迈进,步步沉稳气势慑人。 三十步、五十步…… 路两侧草木丛中,抢出十二个骠悍中年人,有一半手中有狭锋刀,另一半是剑、雁翎刀、虎头钩,一个比一个雄壮,一个比一个狞猛,气势磅礴,有如当关的天神。也许真能以暗器杀人的名家并不多,所以这些人不再用暗器偷袭,暗算已经失败,干脆来明的倚众列阵群殴,六比一,应该是必胜的赢家。一声长啸,文斌断然抢制机先攻击,不等对方列妥阵势,以令人目眩的奇速,人刀合一首先长驱直入,刀气涌发平地起风雷。姑娘的轻功超尘拔俗,行空天马的爱女艺自家传,速度甚至比文斌更快速更轻灵,紧附他身后切入,接触时猛然贴身钻隙而出,剑动风雷发,剑使刀招由合而分,钻隙的技巧神乎其神。搏杀极为惨烈,刀刀致命,剑剑追魂,两人时分时合,交叉攻击正反急旋,血肉横飞。 急剧的金鸣震耳,兵刃闪光像满天雷电,暴乱的人影抛掷、摔倒、飞跌……惨号声此起彼落,满地鲜血怵目惊心。终于在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惨烈的恶斗结束了。 一声清鸣,文斌收刀入鞘,向姑娘伸手,脸上狞猛阴森的神情徐徐消退。 姑娘收了剑,挽着他的手举步离去。 有两个人幸运地受了伤,一个右胯挨了一剑,剑斜穿肌肉而过,割裂了胯骨,伤势不轻,没贯入内腑,外伤死不了。另一个断了右手小臂,坐地上以左手撕衣袂,手缠嘴咬裹伤。 路中出现飞虎鲁飞、唐仲夫妇、三位年轻英俊的大汉、两位佩剑的中年人。 “老天爷!他俩竟然像杀鸡一样。片刻间杀了这许多高手,真可怕。”飞虎鲁飞脸色不正常,被横七竖八的尸体吓变了脸:“他根本用不着任何人掩护,咱们只能扮善后的收尸人。”“救……我……”断了右小臂的人大叫,一只手裹伤委实不便。 “哦!老夫为何要救你?”飞虎走近,脸上毫无怜悯的表情:“老夫可以收尸,将尸体拖至路旁,留给寒溪寺的和尚收殓。”“你们有救官方人士的义……务……” “义务?你们是官方的人士吗?” “是的。” “你们没穿官服呀!这样吧!武昌县的巡捕住在西山寺,老夫叫人会请他们来救你们。” “那就来不及了,我……我会流尽鲜血……” “那不关老夫的事。而且老夫不知道你到底是官呢!抑或是匪。” “我们是这天卫和南京镇抚司的校尉……” “哦!官兵?你们怎么跑到湖广来了?” “快救我,该死的老鬼,不要唠叨!” 飞虎是独自上前的,其他的人皆远在一二十步外袖手旁观。飞虎火往上冲,猛地扣住这人的完好左手反扭,将人压在地上脸抵在泥土中。“该死的贼王八!你还敢作威作福?说!你们远来湖广,躲在县衙鬼鬼崇崇,大举前来埋伏,干什么?招!不招就拆散你一身贱骨头。招!招!招……”哎一声狂叫,飞虎踢了这人右手的伤口一脚。 “饶命……”这人受不了啦,不敢再作威作福。 “招!” “我……招……” “我在听。”飞虎手上不再加力,让这人的脸离开地面。 “江天庄的贾庄主,是天网的主事人,他的天网,挑了咱们安庆的星宿盟秘坛。”这人缓过一口气,心惊胆跳地乖乖地吐实:“咱们查出他的底,逼他交出凶手七天罡。他答应了,亲自派人下手。而且承诺今后不过问星宿盟的事。没料到早些天,居然发现七天罡的天魁仍在人间,咱们长上招集各地的得力弟兄,前来向贾庄主兴师问罪,已经查出贾庄主派人冒充天魁,杀了之后向咱们诳称已将七天罡除掉了。贾庄主已向咱们长上求恕,说出派人冒充天魁的苦衷,要求咱们协力联合杀掉天魁,杀掉天网余孽,答应以万金为酬,并且协助星宿盟向河南扩张,今后愿替咱们赴汤蹈火……”“前辈,不必多问了。”一位年轻人走近说:“消息大同小异,皆已一一证实,何必再浪费时间?别浪费工夫,我们还得进城布置,今晚一定要把躲在县衙,暗中遣兵调将的几个首脑一网打尽,以免明天他们与江天庄的人联手,增加天魁的困难。”“好吧,宰了拉倒。” 一掌拍在这人的天灵盖上,把人往路边拖。 年轻人一脚踢倒伤胯的人,踢中耳门一击致命。 -------------------------- 第三十二章 天网恢恢 鄂州老店位于城内,住店的旅客品流相当高,十之九是前来游樊山的旅客,没有城外的客店复杂,入夜之后,店中便不再忙碌,没有不三不四的人进出。一般的江湖豪客,不在这种高尚的旅舍投宿。在这种旅舍担任眼线,工作轻松简单,旅客的活动,一目了然。昨晚派在店中的眼线,就因为闲得无聊,而至有亏职守,目标失了踪却一无所知。 文斌与杨琼瑶所住的雅房相邻,都是有外间的上房,饮食皆由仆妇送入房内,仆妇店伙随时等候招呼。访客也必须经由店伙引领,不允许外人擅自打扰旅客。但访客如果身分特殊,店伙想阻止也无能为力。当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闯入文斌的客房时,在灯下品茗的文斌与杨琼瑶,毫没感到意外。 天色尚早,姑娘不想早早就寝,在文斌房中秉烛品茗,也商量明午决斗的情势。 房门没上闩,门一动便抢入三个不速之客。外间是接待访客的地方,来三个人并没显得拥挤。“过来坐。”文斌安坐桌旁,脸色有点阴森带煞:“我不计较任何人闯室,我也曾做过这种无法无天犯忌的事。在撕破脸之前,你们是安全的。坐。”一个花甲年纪,相貌威猛的老人。一双英俊魁梧,风华照人的中年男女。三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目光凌厉地在他俩身上狠盯。“老朽杨方,来得冒昧,休怪。”花甲老人拖出对面的长凳坐下,冷冷一笑:“那位老弟姓柏,柏凌霄,和他的妻子施玉洁。”柏凌霄夫妇也拖凳坐下,忍怒的神情显而易见。 “哦!早年的武林三公子之一,以后的风云三杰之首,四海狂生杨方享誉江湖三十载,一世英名迄今不衰。”文斌的口气,流露出讽刺味:“前辈是名动江湖的名宿,我这个出道三年的晚辈算不了什么。但江湖无辈,武林无岁,不论出道早晚,人的尊严是一样的。一声不吭闯入私室,请问前辈何以教我?”话说得很重,但义正理壮。 “事非得已。”四海狂生似乎不介意他的指责,淡淡一笑修养到家:“要想公然求见还真不容易,各方的眼线在各处虎视眈眈,弄得不好,会引起无谓的冲突。老朽所要与阁下商量的事并不急。柏老弟伉俪急于和你见面,所以急急地闯来,请原谅。”“柏前辈有何指教?”文斌冷然问。 四海狂生引见时仅通名。江湖人士或武林人物,绰号比姓名重要,提某个高手名宿的真名实姓,知者不多;一提绰号,便知是何人物了。文斌对高手名宿相当熟悉,他本来就是调查专家。所谓熟悉,也仅限知道名号而已,并没见过面,有需要才作深入了解。“你打算如何处理我女儿的事?”柏凌霄怒声问。 “你女儿?”文斌一怔。 “无双灵凤是我的女儿。”柏凌霄的妻子施玉洁拍了一下桌子,女人的火气大。 “哦!强买我所制古琴的小姑娘,我和她打过交道,人并不坏。”文斌恍然。 “你不要说题外话。”施玉洁又拍了一下桌子。 “好,那我就直话直说。”文斌脸一沉:“令爱受四海游龙挑唆,与黄泉鬼魔那群牛鬼蛇神,夜袭青龙庄,名义上是去向唯我独尊问罪,骨子里却是搏杀天网的七天罡。七天罡不幸被杀,贤伉俪怎么说?”“我女儿曾经派侍女回家禀告,她在嘉鱼县遇上四海游龙,志同道合结伴同游,助四海游龙去惩罚唯我自尊。这种事平常得很,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侠义道人士的优良传统,不能怪她。她对天网赞誉崇敬,怎么可能与妖魔鬼怪共谋七天罡?”“你否认她袭击青龙庄的事?” “这……她只是秉持道义,去对付黑道恶霸唯我独尊,根本不知道当晚有七天罡光临。四海游龙从江右远赴湖广,助拳的朋友不多,邀小女相助,小女当然义不容辞。她只能算是助拳人,而且你也无法证明她曾和七天罡拼搏过。你说吧!你要怎办?”“天网的弟兄,在重庆府捉住她和四海游龙。” “我已得到正确的消息,你们把她带到此地来了。” “不错,要把她带到江天庄对证。四海游龙是伏魔剑客的知交好友,也可以说是狼狈为奸的同党,他完全知道计算七天罡的阴谋,按计行事谋害了七天罡。他已经招出内情,已被处决了。”“什么?你……”柏凌霄跳起来,手按上了剑把。 “你要来硬的?”丈斌推桌而起。 “你必须偿我女儿的命。”施玉洁的剑倏然出鞘。 文斌左掌一拂,烛火摇摇,远在丈外的施玉洁双脚一乱,刚出鞘的剑突然脱手后飞,铮一声撞在墙壁上,溅出一串火星,当一声反弹坠地。“你也试试。”文斌的掌向柏凌霄一伸:“我等你拔剑。” “不可鲁莽。”四海狂生装腔作势,伸手阻止柏凌霄拔剑。 只需举手示意便可,但这位老前辈却将手伸向柏凌霄身前,像是伸手相拦,实在无此必要。伸出的手猛然一震,似乎触及一股无形的墙,被墙反震急扬,噗一声击中柏凌霄的肚腹。 哎一声惊叫,四海狂生急退两步,脸色大变,手抬不起来了。 柏凌霄暴退近丈,背部几乎撞及房门。 “幸好你仅用了五成劲,手总算保住了。”文斌盯着四海狂生冷笑:“老不以筋骨为能。老前辈,你认为偌大年纪,还有和我这种人比筋骨的份量吗?”四海狂生伸手的用意,是想挡住或截断文斌掌中所发的力场,让柏凌霄有拔剑的机会,拔出时不至于受到文斌掌力所牵制,也有意试探文斌掌力的虚实。这一试当堂出丑,反而波及柏凌霄大吃苦头。 “你……”柏凌霄大惊。 “你给我听清了。”文斌虎目中神光四射,屹立如天神:“天网不会怪罪无辜,不会乱入人罪。令爱很聪明,但欠缺知人的智慧,也经验不足,容易上当受骗。我们已查明真相,令爱的确与这件阴谋无关,我亲眼目击她与四海游龙结交的经过,所以她受到优待。等江天庄事了,她便可恢复自由。她强买的那具古琴,已交由侍女送国家中。日后她必须把琴完璧归赵,送回中州邪剑孤星包凌云包家。你们可以走了,不要再来烦我。”“我向你道歉,把人交给我带走严加管教好不好?”施玉洁知道谦虚了,知道女儿无恙,便能平心静气处理棘手的事故,冲动激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恶化问题。“不行,咱们策定的行动,并没有太大的弹性,因势利导如期进行。即将面临决定性时刻,不能改变行动计划。我的保证不容怀疑,令爱是安全的,而且受到优待,她非常的幸运。明天午后,不论万松岭江滨决斗是胜是负,令爱都可以恢复自由,你们可以放心走了。”“好,我信任你的保证。”柏凌霄如释重负欣然说:“我坚信天网的人,都是人间大丈夫。”“咱们天网的总领队例外。”文斌咬牙说。 “你真是天魁?”四海狂生盯着他。 “天魁星宇文长虹。”文斌探手入怀,取出天魁头罩戴上:“今后,天网弟兄将以另一面目行道江湖。天魁星不再是我宇文长虹,而天网行道的宗旨永不改变。”“老弟台,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这是前辈今晚前来的目的?” “是的。”四海狂生叹了一口气:“贾庄主是迫不得已,谁也不愿以身家性命作用注一掷。”“老前辈,你比我懂得多。”文斌庄严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在江湖闯荡的人,不管你所抱的态度为何,不管你的目标是什么,邪魔外道同样有认为正当的理由。十个江湖人中,至少有七八个必须与天理国法为敌。你一旦决定投入,就必须冒身家性命玉碎的凶险,你得设法自全,不然就不要投入。贾庄主的所为,江湖道任何一个正邪组合,都不会原谅这种罪行,出卖与背叛,任何组合皆列为天诛地灭的大忌。我选择决斗,这已经是绝无仅有的空前宽大手段了。”“这……” “我可以放手,让其他弟兄处理。老前辈,你希望我放手吗?” “罢了,人力已不可回天。”四海狂生深深叹息:“柏老弟,咱们走吧!” 如果文斌放手不管,交由其他天网弟兄处理,结果将肯定会血流成河,江天庄将成为血海屠场。那些反应最激烈的弟兄,早就磨拳擦掌等候杀入江天庄的机会。三人心情沉重告辞,他们实在没有请文斌放手的理由。 半夜,天候骤变,风起云涌,还在县城内的客店内,也可以听到隐隐传来的江上风涛声。 山上的气温更低,从北面刮来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满山落叶飞舞,松涛声有如千军万马在沙场奔腾。天宇中乌云怒涌,却无下雨的象迹。已牌正,文斌与姑娘出现在登山的游山小径中。秋风掠过山林,草木摇摇风涛声震撼大地,扰乱视觉听觉,对埋伏的人有利。刀剑已挪至趁手处,随时皆可以闪电似的出鞘。 在强敌的势力范围孤军深入,真需要超人的勇气。 他必须走这这路,因为这条路有埋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并非表示他年轻气盛自命不凡,而是必须肃清这条路的埋伏,以免在江滨的决斗中,这条路埋伏的人突然从山上向山下涌到,情势难以控制,胜负难以逆料。天网的弟兄,已在江天庄附近待命,无法派出人手,先肃清这条路的埋伏。派人满山搜索,非常费时费力,很可能消减了埋伏的人,自己也付出重大的伤亡代价,不能做这种愚蠢的事。如果非牺牲不可,他宁可天网的弟兄,在大目标中牺牲,在江天庄奋力一战,牺牲也值得。其实这是他计划行动中的一部份策略,彻底消灭扫清潜在的威胁,把可能构成威胁的人引出来,先除爪拔牙便可增加胜算。他曾经光临瞰江亭,观察江天庄的形势,因此对方料定他必定走这条路,也必定在这条路上设伏等他。埋伏的人是何来路,他心中有数。万松山也刚九曲岭,可知山势颇为复杂。过了瞰江亭北面接近万松山,便没有游山路径了,仅有一条穿越岭侧的幽径,供山中的居民行走。他俩的脚下突然加快,用的是赶长途的急赶脚程,上身尽量放松,双脚避免伸直。在高低起伏崎岖的幽径中奔驰,所耗的体能比平地多一两倍,但重心平稳,失足的可能性大为减低,山势北沉,两人愈走愈快。由姑娘领先,文斌跟在后面随时留意四周的动静,提高警觉准备应变。 真有如星跳丸掷。幽径鬼形俱无,秋风撼动草木,真不易提前发现埋伏,埋伏的人也不易掌握他俩的动向。速度太快,埋伏的人不可能守株待兔潜伏,除非迎面快速拦截,不然稍一迟疑,便错过攻击的好机。幽径弯弯曲曲,林深草茂视界有限。他俩快速奔驰的防险方法,完全出乎埋伏者意料之外。没有人敢在山径中,用这种极耗体力的方法赶路。短期间或可办得到、赶五六里那是不可能的事。伏路哨发出信号,他们已远出半里外了。 不能躲在路旁等候目标走近,必须早一步拦截,稍一迟疑,目标便脱出埋伏区啦! 这一招果然奏效,把埋伏的人逼出来了。埋伏截击的人,作梦也没料到,他俩敢在前往决斗的途中,敢快速赶路浪费大量精力奔驰。半途耗损一半精力,决斗时哪有精力自保? 越过坡顶,两人离开幽径,穿越路右的树叶,分枝拨草远出半里余,突然回到幽径。前面是稍平缓的降坡,半里下就是鞍底。速度增加一倍,猛然向坡下飞掠。 身后突然传出啸声和呐喊声,从幽径两侧跃出的八个人,来不及阻拦攻击,失去埋伏的优势,像一群疯狂的猛兽,全力在后面衔尾狂追。啸声和呐喊声,表示埋伏失败,急怒中招呼在前面埋伏的人协助。两人不加理会,飞快地降至山鞍底部。 八个狂追的人是用轻功追逐的,几乎追了个首尾相连。追得最快的两人,迫不及待各掷出两把飞刀,猛袭文斌的背心。相距仅丈余,飞刀绝对比奔跑的人快。飞刀连续掷出立刻拔刀,冲势更快更急,几乎紧随在飞刀后,距离拉近了四五尺,手中刀举起了。文斌一声冷叱,右闪急旋,狭锋刀在闪动时已经出鞘,左掌也在旋转时挥出,刀光如惊雷。强烈的无俦掌风,将已经落空的飞刀群,侧送出三丈外,狭锋刀无情地分裂两个近身大汉的身躯,猛虎似的扑进后面六名大汉丛中,刀光狂舞,风雷骤发。他前面的杨琼瑶鱼龙反跃,反飞两丈余,一声娇叱从天而降,翻正身躯飘落,剑下射有如天雷下击,恰好配合前面之斌的攻击,截断了大汉们的退路。满天雷电,恶斗倏然结束。 “是那些漏网的军户。”文斌拉了姑娘掠出:“主脑在前面。” 八名大汉尸体撒了一地,惨不忍睹。 前面不远处的山鞍,连续从草丛中抢出六个人。 一声怒啸,文斌掠下挥刀直上。 “大胆暴民……”有两个人挥刀厉叫。 闪电似的接触,兵刃不可能不接触;人丛中决死,一切巧招妙招皆无用武之地。决胜的机契,决定于力量与速度;气势与信心,决定生死存亡。雷霆霹雳似的快速强攻,一照面生死相决,没有打交道听发话的机会,暴民两字余音在耳,刀光已经临头,威吓性的话毫无作用了。剑光旋出,姑娘猛然侧攻分张。 “铮铮铮!”金鸣震耳,切入人丛中心。挨了刀的身躯,连续冲出、摔倒。 十余名男女,出现在山径向北走,脚下从容不迫,像是游山客,领先的人是飞虎鲁飞、唐仲夫妇,其他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高手名宿,这些人都是来看风色的江湖名人,不怕卷入血腥漩涡的英雄好汉,不怎么严守中立稍有偏袒天网的所谓正道人士。十余名男女鱼贯而行,听到前面传来求救的叫声,草木挡住视线看不到人,却可嗅到迎风吹来的血腥味,求救声可知并非发自一个人口中。众人脚下一紧,首先发现一个在小径中爬动的人。 “救……救……”爬动的人也看到他们了,失去爬动的意志,嗄声求救匍伏在原地候救。 另一个断了右手的人,也倚在树下叫喊。 飞虎与另三位同伴,热心地上前施救。每个人的百宝囊中,皆携有各种急救药物,金创药更是人人必备,撕腰带替伤者上药裹伤。流血过多,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能见死不救,救了便知恐怕是徒劳无功。 “你们这些野心太大的军户,利用军方的特权,介入江湖争霸结帮组会,可知道这是犯忌的事吗?”飞虎鲁飞一面替右胸裂了缝的血人裹伤,一面苦笑着说:“昨晚你们隐藏在县衙的人被歼灭,人已先后损失三分之二,依然不肯罢手,难道要死光了才肯甘心吗?” “我……我们有……有进无退……”这人说话已经难以分辨字句:“卫所的余……余丁太……太多,已……已经没……没有田地可……可分,外……外出自谋……生路,没有特权人士支……持,哪……能有……有何成就?”“鲁老哥,不要浪费口舌了。”一位中年同伴不耐地说:“咱们把他们背到江天庄,交给驻留在庄中的巡捕处理。再耽误下去,便赶不上看龙争虎斗了。”把死尸与断肢收集在一起,背了伤者立即动身。 江滨生长着白了头的芦苇,然后是一段江滩。秋汛已近尾声,露出五六十步江滩。江上风涛汹涌,帆影片片,往来的各型船只速度大不相同。天空中只有南飞的鸟群,已看不到水禽猎食了。两人依偎在一株大树下歇息,面对伸向江滨的杂草丛生江岸山麓荒地,野草一片枯黄,在秋风中颤抖。后面万松山传来阵阵松涛声,与江涛声组成混声大共鸣。唯一的绕江岸小径鬼影俱无,两端视界可及里外。里面三里左右,江天庄已被草木所挡住,看不到形影。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世间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实在没有什么需要去争取,这里不应该有血腥杀伐,想到名利都会产生罪恶感。姑娘偎坐在他怀中,以他的肩窝作枕,脸上流露出平静安详的满足笑容,纤手抚弄着他插在腰带上的刀把吞口。那是一个雕工简朴的吞口,不加饰吹风,用特殊的织带缠把,握牢时不会松滑。刀长两尺八,与军刀有八分相似,比一般的单刀长四分之一。刚才在岭上埋伏向他们攻击的人,使用的就是制式的军刀。 南镇抚司的军官,所使用的叫绣春刀,长度自两尺六寸至三尺二寸,按军阶高低决定长短。吞口的圆形与刀把的装饰图案,也代表军阶高低。格斗时,单刀看的是手。尤其是斗短刀和匕首,左手的功能更为重要显著。所俗称的单刀,长度很少超过两尺四寸的,易于近身格斗,单手使用十分灵活,所以左手可以助攻发挥作用。军刀的长度与单刀不同。绣春刀百户以上军阶的刀,自两尺六至三尺。千户以上,甚至长至三尺二寸。冲锋陷阵搏杀,在千军万马中拼命,单手用刀有如自杀。所以军刀的把,长度可以双手使用挥砍自如。民间使用的宽锋单刀,舞弄起来的确够看,令人眼花缭乱,刀光霍霍十分热闹。军刀却是不宜于舞的,刀光流泻不易看清,缺乏视觉上的美感,叫好不叫座。“他会来吗?”姑娘抬起头平静地问。 “他会来的。”文斌说:“他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 “他的武功修为,你知道多少?” “一定非常了不起。天网成立十载于兹,他投入了七年心血,所向无敌,剑术通玄,所以能荣膺总领队,兼任天垣堂座主。”“长虹,我有点耽心……” “不要耽心,好吗?”文斌轻抚她的秀发:“他为了苟全性命,甘心接受官方的胁迫,不惜出卖自己的弟兄,内心有愧。重要的是,这几年他晚节不坚,已经着手自组天罗会,背弃了他当年所坚持的宗旨和信念。在我面前,他的气势已消失了五七分。何况他知道我的确比他高明,这期间他损失了一半以上实力,信心和勇气大打折扣,我有绝对的必胜信心。”“可是……” “请替我留意其他的人突然加入,其他的事不需你耽心。这里事了,我还得返回府城善后,重新与执法的按察使司衙门搭上线。天网组织的整顿规划,也需要费心。小瑶,陪我走一趟好不好?”“我还以为你要送我回天马牧场呢?我好高兴。”姑娘喜悦地拥抱他:“江湖人士的说法,是不是志同道合并肩行道?”“无所谓行道,道不需用刀剑来行。江湖人士口中的行道江湖,十之七八是欺世盗名,自欺欺人,自我陶醉的托辞和藉口,对道的看法南辕北辙。我们只是一群认为力所不逮,而又愤世嫉俗的匹夫,激于义愤结合在一起。管一些天理国法人情管不到的人间不平事,做一些损人又不利己的蠢事,如此而已。骨子里应该说:我们本质上仍是一群无法无天的亡命。所以,贾庄主要另起门户,看法和手段更为激烈,但却不放弃争利。”“所以他失败了。” “会有人继承他的事业。”文斌叹了一口气:“毕竟他的想法和作法,具有相当大的诱惑力和吸引力。像天网的宗旨,绝大多数人不愿沾惹。俗语说:人不为名利,天诛地灭;我耽心后继无人。”“不会的,毕竟这世间并不美好,处处充满痛苦和不平,会有激于义愤的人攘臂而起的。天网的弟兄并不寂莫,获得多数江湖人士的道义支持。我,愿意伴你一生。”“谢谢你的支持。”文斌轻吻她的鬓脚:“人间仍有美好的一面。” “哦!长虹……” “该准备了,时辰将到。”文斌整衣相挽而起。 江风振衣,两人衣袂飘飘,相挽相扶迎风卓立,大有振衣凌风飞去的意境。 三个人沿通向庄门的小径,大踏步昂然进入绕江滨的乡村道。 三岔路口的树丛,先后踱出九名男女。 领先而行相貌阴沉威猛的中年佩剑人,正是曾经出现在嘉鱼江堤,向黄泉鬼魔提警告的庄主,也是曾经出现在夺命怪医石屋的首领。三人冷冷瞥了在路旁相候的人一眼,不加理会昂然向东行。 “是他。”一位年轻人大声说。 “不错,是他。”另一个说。 “确是这个人。”说话的人是包琴韵姑娘。 有人发出一声震天长啸,九男女重新隐没在树丛内。 啸声破空传到,文斌挽了姑娘的手,举步离开山麓,徐徐向百步外的绕江滨小径走。 “已经证实他的身分了。”文斌向姑娘说:“伏魔剑客在九州天魔的山门,夸称江天庄是天下第一庄。要舍弃基业,很难割舍,难怪他敢甘冒江湖大不韪,以出卖弟兄谋杀七无罡作为交换条件。”“所以你放过他的儿子。” “是的,冤有头债有主。” “我也原谅了这个志大才疏的少庄主。”姑娘摇头苦笑:“虽然这人非常的阴毒卑鄙。日后这人如果成为天罗会的会主,天知道会在江湖引起多大的灾祸?”“他已经不可能成为天罗会的会主了,已经挥舞不动手中的剑在江湖争霸。他唯一的道路,是抛弃江天庄,找隐蔽的天涯海角逃灾避祸,以免被仇家找上头来。”路西终于出现贾庄主三个人影,袍袂飞扬像是御风而行,远在百步外,仍可感觉出磅礴狞猛的气势迫人,外表所流露的慑人形象,令胆气不够的人望影心惊。双方在小径中段相遇,默默地互相凝视片刻。 “三年肝胆相照,今天却是第一次得瞻总领队颜色。”文斌客气地抢先行礼,神定气闲毫不激动:“遗憾的是,在这种不幸的时地相见。”“我只能说,十分抱歉十分遗憾。”贾庄主回了礼:“天网从事杀头抄家的工作,不得不采取极端秘密的方式进行活动,四区的弟兄中,资历最久的人也从没见过面。你在天垣宫表现极为优秀杰出。不瞒你说,我真不想见到你的庐山真面目,很可能是有点心虚,怕被你看出我另组天罗会的内心隐秘。”“其实我很懒,接受任务之外,从不过问俗务,专心处理自己的生活。在船上作打手,目的是了解江湖情势。真正专心从事的工作是制乐器。那是家师的嗜好,他老人家在各地名山,寻找优良琴材的树,加以砍伐收藏,哪有闲工夫介入江湖的纷争?取回木材制一具琴,需耗掉一年以上时光,所以我忙不过来,也就很少留意江湖情势变化。因此上次袭击枞阳上镇星宿盟秘窟,事后就不知道有人趁火打劫毁灭了那处秘窟。“黄泉鬼魔的弟子,用七步追魂针击中的人,真是你?” “对,真是我。” “那时我也在嘉鱼。” “有人见到你。” “罢了,也许真是天意。” “与天意无关,咱们都是不相信天命的人,天道无凭,只能骗凡夫俗子俯首听天命。俗语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贾安山在江湖默默无闻,天网主事人却威震江湖。我要争取我该享有的名和利,就必须有付出代价的准备。欠你的,我还。问题是:你必须有催讨的能耐。”“好,我尊敬你。” “彼此彼此。我贾安山这一生,没尊敬任何人。” “咱们就各安天命吧!”文斌拔刀行献刀礼:“生死相决。请亮剑。” “且慢!”那位相貌阴沉冷厉的佩刀中年人大声说。 “你是来作见证的?”文斌问。 “我,南镇抚司副千户姜成栋,在江湖发展化名为姜三,夺命神刀姜三。星宿盟的撑腰人,掌权的护法。”“我,凤阳皇陵卫带刀校尉苗英。”另一人声如沉雷:“在星宿盟,我是暂代盟主无情刀客苗奎。你这混蛋暴民,毁我星宿盟秘坛,这次又杀死我许多部属,罪该万死,我一定要抄你的家,灭你的门。我和姜大人不是来作证的,来捉你剥皮抽筋。”“他们要来,我阻止不了。”贾庄主说:“你们之间也有债务,不关我的事。” “我这位女伴,可以打发他们。”文斌向姑娘打手式:“我和你的事自行解决,我不会怪你让他们来。”“我们我的是你。这个女暴民,就是叫杨钧的女人吗?”夺命神刀姜成栋拔剑向姑娘一指:“她是贾少庄主的朋友,背叛了贾少庄主……”“你少在这里狂吠。”姑娘愤怒地拔剑,提起伏魔剑客她就一肚子火:“你这军中败类率兽食人,狗都不如,你配在江湖称雄?呸!真不要脸,无耻已极……”夺命神刀的绣春刀,像一道雷电,抢出就是一刀,狠招天外来鸿着肩挂胁,全力卯上了,要一刀将她出其不意劈成上下两斜半。姑娘就等对方愤怒下杀手,身形略闪、斜旋、切入、出剑,险之又险地从刀侧贴身,剑快得见光不见影,锋尖贯体如击败甲,入肋八寸以上。人影再闪,掠出丈外剑上血迹成串向下滴。 “呃……”夺命神刀丢掉刀,抱住右肋身躯前屈,马步大乱,随即开始打旋,砰然倒地。 “你该死!”无情刀客怒吼,闪电似的到了姑娘身后侧,狭锋刀光芒四射,风雷殷殷。 文斌更快,一闪即至,铮一声刀背崩起无情刀客劈落的刀,左掌探入反劈猛抽,噗一声劈在无情刀客的右耳门上,颅骨应掌而碎,向侧重重地摔倒。贾庄主到了,剑如经天长虹,身剑合一猛扑刚闪开,马步未稳的姑娘,剑光破空而至。 姑娘在剑尖前萎缩,仰面便倒,着地急翻,斜窜而起脱出剑的控制范围外,惊出一身冷汗,仍感到剑气彻体。她看到贾庄主的头,飞起三尺高。 文斌的刀,正幻化为光圈,急剧地飞旋远出三丈外,发出可怕的慑人心魄风雷声。 是文斌掷刀杀死贾庄主的,及时阻止贾庄主向她追袭。 文斌就站在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 贾庄主的无头尸体,颓然仆倒。 “他一点也不像有担当的人。”她感到软弱,也感到兴奋:“如果他日后真能成为天罗会的首脑,肯定会成为江湖的霸主。”“他是情急。”文斌挽了她向东走:“他知道逃不出我的刀下,决斗的勇气十分有限,希望能出其不意杀了你或擒住你,便可迫使我心乱惊怒,他就有机可乘了。那个夺命神刀,便是在激怒中被你一剑杀死的。他死得不光荣。其实在千招之内,我想杀他不是易事,用游斗术周旋,甚至可以制造机会引我进入密林决战。他地头熟占了地利,进了林他更安全了。“也许真是天意吧!” “与天意无关。”文斌大摇其头:“是你制造的机会。很危险,我没料到他面临生死荣辱紧要关头,竟然选择死和辱,无耻地转向你突袭。下不为例,下次不许你再冒险向不可测的人物叫阵挑战。”“人家受不了激嘛。”姑娘扭着小腰肢抗议:“那狗官不怪伏魔剑客谋害我,反而骂我背叛朋友……”“好了好了。伏魔剑客在这些局外人面前,会说对你有利的话吗?走吧!到码头午膳治酒替你压惊,我请客,呵呵!”“你不说倒好,我肚子里可以吞下十只鸡。”姑娘扑在他的臂弯上,跳跃着急走。 文斌发出三声长啸,等江天庄的回啸声传到,他俩已绕过山嘴,远出两里外了。 武昌县城在望,平静安详的古城风貌丝毫不变,没有人知道或理会万松岭江滨,有人刀下飞头。天罗会未起即灭,江湖朋友从没听说过这个组织。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