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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里赵云的武功原本也数一数二,是根基最为扎实、攻防最为平衡的武将,虽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但深不可测。旁人想要伤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云本来是高于许褚的,但由于在家三年守孝,这段时间里许褚却在刻苦修行,所以当重新出山后,赵云反落在了他后面。 NO5张辽: 张文远八百破十万的事,任谁都知道,但若是推论出他用兵的水平怎么怎么高超,那就有些荒谬了。 按照史书记载,张辽那次打败孙权,完全是靠两次突袭。行动精准而且锐利,看准机会就直接将对手一口咬死,是一员豹子般的悍将。 第一次,孙权刚到合肥城下,大军尚未站稳脚跟,全军上下都以为曹魏守军太少而不敢出城,结果遭到当头一棒:张辽亲率骑兵悍然痛击,大呼自己的姓名冲杀,在部下被敌人围困的时候,掉头杀入敌阵将之救出,如入无人之境。这一突击,使得孙权大沮,完全失去了对合肥的正确估计和信心,导致部队攻城数月都没能拔取; 第二次突袭,是孙权对合肥毫无办法,只得撤退的时候,吴军的行军相对紊乱,亲卫也落在大部队的后面。结果张辽捉住机会,猛然从城中直扑孙权的指挥部,险些要了碧眼儿的命。 经此合肥一战,张辽威名远扬,他的名字竟然被吴国拿来吓唬夜啼的小儿,可见张文远留给他们的,是一个犹如鬼神般穷凶极恶的印象。 小说里的张辽,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强悍,他因为吕布的死而大受打击,也是有一个逐步变化的过程,现在的张辽,还未能进阶入TOP10,但请诸位拭目以待,他将会成长为一个比之赵云毫不逊色的高手。 NO6孙策: 史实不多说了。 小说中,他是一个将兵法和战阵与武功完美结合的天才武将,但由于分心过多在政治、军事等诸多方面,所以孙策不可能全心投入到练武中去,因此武功没有达到吕布那种登峰造极的境界,但尽管如此,已经是罕见的高手。 NO7张飞: 张飞居然没有进前5,可能有人很意外罢? 他是《三国演义》中屡次和吕布拼斗之人,但奇怪的是,在《三国志》中根本没有对他单挑的记载,惟一一次,就是长坂坡断后,当时并未发生拼斗,张飞用气势震慑住了操军。 程昱曾说关张是“万人敌”,但在当时,“万人敌”绝不是对武功的嘉许。 万人敌这个词,取自于史记的项羽世家,项羽学剑,半途而废,叔父问他为什么不学?项羽回答说,学剑顶多杀几个人,而我要作万人敌,叔父于是传授他兵法。 所以“关张皆万人之敌”,其实是说这两个人知晓兵书能打仗,关羽未见高明,人头已经落地,但张飞确实名副其实,战绩斐然。 但毕竟传统是伟大的,我不敢冒天下大不韪,把张飞写成一武功废柴,所以小说中的张飞,是一个典型的浪子,粗野豪放,书画精妙,喜欢女人,又嗜酒如命,武功也非常高强,若是类比,就是古龙小说中胡铁花那种角色。 NO8黄忠: 老将黄忠的事迹,也不用我多说了。 在东晋时成书的《刀剑录》中,可以提到了黄忠的宝刀,这柄刀刃色如血,在汉中对夏侯渊之战中,“连斩百人,刀口不卷” 小说里做为南方刀法第一出现,有“血刀”之称的荆州老将。 NO9鲍出: 关于鲍出,小说的附录中介绍过他的资料,这里就不多说了。 小说中做为真髓的亲卫,没有更大的沙场贡献,但在先后与关羽等人的较量中,都表现了很强的对抗性。 NO10马超: 《三国志》里的马超几次比武,其实都很不光彩。 第一次是在马腾跟韩遂不对付的时候,他对韩遂的女婿阎行,结果当时阎行一矟刺中了他的脖子,要不是矟尖正好折断了,那日后也就少了一个混世魔王。 第二次是对许褚。啊,小说里二人大战数百回合,可史书原没那么精彩,不,应该说倒是充分展现了马超的猥琐形象。 当时他想要趁与曹操会谈的时候突袭捉住曹操,但是听说曹操的侍卫许褚非常厉害,于是就故意问曹操,说阁下的虎侯来了没有?曹操于是指身边的大汉,许褚知道马超心怀不轨,就用眼睛斜着盯住他。结果马超这厮竟然没敢动手,灰溜溜就回去了。 当然,也可以换个角度解释,譬如阎行矟折断是因为马超硬气功NB(我汗。。。)见到许褚没敢动手,是觉得许褚跟自己可能差不多,万一抓不到曹操,破坏了和谈的基础划不来等等。 同样也是传统的力量,所以小说里的马超虽然性格大为改变,但我同样也不敢把他写成一个全方位废柴,恶则恶矣,武功依然强横无匹。 当然,通过TOP大家可以看出来,这个烂人比之许褚还是差了老鼻子。 此外,要说明的是,TOP10并不能说明就是一个等级,当时的高手还有不少,譬如没有进入TOP的颜良文丑,其实跟TOP里的人也相差无几。 吕布是其中一个例外的怪物。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卷 雏鹰展翅 1 相逢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初夏的那一天,狂风卷起无数的枯叶与泥沙,漫天尘土把太阳的光芒都掩盖起来。 天是黄的。 风沙打在手中的长戟上,发出沙沙的脆响。我伏在一丛荆棘的后面,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前方不远处那灰蒙蒙的城郭。 那里便是巨野,大野泽贼寇盘踞的老巢。连年的灾荒和混乱,使得这座小城的城墙与角楼很久无人修缮,里面居住的百姓似乎也早死得一干二净,成了一座废城。 在我的眼里,对面不远处的北城门早已腐朽破坏,半扇厚重的木门横倒在地,留出一人可以进出的缝隙;而这一个时辰以来,城墙和角楼上始终没有任何动静,看来了望的贼兵也不知躲到哪里避风去了。 一时间,天地间只有狂风肆意咆哮,却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一面想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借助荆棘和土坡的掩护,来到城门前不远的地方。 我是真髓,河南洛阳人。尽管今年已经过了十五岁,但做为一名铲除贼寇和野兽的猎头武士,这个岁数似乎还是稍嫌小了点。可是没有办法,时间不等人,董贼火烧我的家乡洛阳时,将百姓们全都驱赶去长安,结果数十万人因为疾病和疲劳而死在了半路,那其中也包括我的双亲。于是年仅十一岁的我,就这样成了一名流民,被迫浪迹天涯,独自一个人在这波谲云诡的大时代里挣扎求存。 之所以现在我会出现在这里,是由于五天前在兖州州府逗留时,得到了贼寇出没于大野泽的消息。 大野泽,顾名思义,这是一片方圆方圆二十余里的大沼泽地。它位于兖州东郡和山阳郡交界的地方,人迹罕至、地形复杂,即便是太平盛世也是属于“三不管”地带;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大量逃离战场的乱兵纷纷沦为流寇土匪的时候,大野泽就是最佳的藏匿之处。 他们四处洗劫周边的郡县城池,一旦各镇方伯的征剿部队开来,就进入沼泽隐蔽起来。没有五六个月的时间,休想在大沼泽里找到他们的踪迹。而官军当兵吃粮,四处又都在打仗,谁也跟他们耗不起这工夫。 就是这样,他们越来越大胆。去年青州黄巾西入兖州劫掠,攻杀了兖州刺史刘岱,大野泽的土匪们也群起响应,周围五个县城都被洗劫一空,除了粮食和财宝,还虏走了六十多个女人。代理刺史曹操虽然击破黄巾,但是土匪们依然猖獗之极,在攻陷了沼泽南面的巨野县城后,竟然驻扎下来不走了。 说实话,尽管我的武艺还不错,但要对付上百人的大股土匪实在是太困难了。所以我向来不太愿意去管这种事,可是已经连续数日饿肚子的困境,使我最后改变了主意。 自从开始流浪以来,由于缺乏食物,我几乎顿顿都是吃蚯蚓和蝗虫,偶尔能找到一些野兽便是美味的大餐。但因为过去的两年内,全国到处闹饥荒,就连野兽和蝗虫也都找不到了,这几个月里,我赖以果腹的东西一直是战场上遗留的死尸和被我杀死的盗贼。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年代,吃人已经成为普遍之极的事,到处都有互相残杀或交换自己子女烹食的事发生。 为了生存,人变得愈来愈疯狂,几乎变成了鬼,全天下也变成了哀鸿遍野的鬼蜮。 如果以抢掠和残杀来维持生命的话,以我的武艺,活下去的自信肯定是有的。 在父母双亡的时候,我就已经立下了誓言,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直到亲眼看着这乱世的终结。 但那是要以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身份,绝不是鬼。 时间差不多了,虽然搞不懂贼人为什么会如此疏于防备,但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紧了紧长戟,猛地跳起来,风驰电掣一般冲入城门,穿过瓮城,就来到了校场上。 一股刺鼻的腥气扑鼻而来,令我的肠胃一阵翻滚。 当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之后,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双脚被粘住了似的。 我从未想过会看到如此惊魂动魄的一幕。 到处都是血和尸体。在我的面前,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形成了一大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泥沼。血地向远处延伸开去,消失在破旧不堪的民宅之间,仿佛整座城池都是一片血海。无数残缺不全的肢体、碎裂的头颅与折断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上面,犹如西域商人在大红地毯上点缀的刺绣。 黄天反衬着血地,耳边烈风呼啸,刮面如刀。 在这副无比奇异的图案当中,最最夺目的还是“他”。 “他”背对着城门,正矗立在距离我大约六丈左右的地方,位于血沼的中央,尸体最密集的地方。“他”的上半身散发着银白色光芒,仿佛天地之间的光辉全部集中在了身上;下半身竟然是一团奇异的熊熊烈火,火蛇流动翻滚,比鲜血还红艳、比阳光还明亮。 地面上血雾蒸腾,人影若隐若现,眼前如梦似幻。“他”仿佛是从血海中降生的地狱杀神。 这一刻,我的全部精神都被“他”所震慑,浑然忘却了一切。 “战神”转过身,向我走来。 耳际传来一声长嘶,我全身一震,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他是人。 下半身的熊熊火焰,原来是一匹巨大的红色战马。它的四肢修长劲健,上面一条条的肌肉好似钢筋铸就一般;皮毛光滑而富有活力,明亮鲜艳,宛如炽烈的地狱之火;赤色鬃毛在狂风中随风摆动,犹如万道火蛇飞舞,在阳光下骄傲地燃烧。 上半身的银色光芒来自于此人手中的奇异兵刃。那是一支硕大无朋的银色重戟,柄比一般的戟长出将近一半,碗口粗细。戟头锋刃足有四尺余,看上去异常沉重,最古怪的地方是,和普通长戟锋刃侧面的小支相比,这支大戟的一侧,是一枚月牙形旳支刃。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从自己用戟的经验推断,这支单月刃重戟不仅难以挥舞,而且锋刃的重量不平均,使用起来一定困难之极。 更加古怪的是,此人没有披甲,身上罩着一件白锦袍,上面竟然连一丝血迹也没有留下,洁白无瑕的锦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可就是这个人,单人匹马地冲进了流寇的老巢之后,把他们杀了个一干二净! 他古铜色的英俊脸庞棱角分明有如刀削斧砍一般。两条横眉下是高耸的鼻梁与深深陷下的眼眶,黄褐色的瞳孔里射出锐利的光。刀锋一般的高傲眼神里,仿佛有一种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冷漠,又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桑。 我觉得心脏猛地一跳:这双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我,似乎有一股疯狂的杀气正在眼睛里打转。 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恐怖的经历:这个人明明纹丝未动,但随着他的注视,四周的空气竟然仿佛有了生命,紧紧地包裹着我,开始逐渐凝固,似乎变成了无形的绞索,竟然令我无法呼吸,几乎要窒息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冷汗一滴滴从我的额头上冒出来,而内心惊恐更是难以言喻,这到底是怎样强大的气势啊,天底下怎么还有人能将武功练到这种惊世骇俗的程度? 不,这根本就已经不是人力所及,难道面前的他,会是武神吗? “卑贱的贼寇,能死在我吕布之手,也是一种荣耀了。”他冷冷地道,嗓音很奇特,沙哑中有种金属颤动的声音,似乎永远夹杂着一丝嘲讽的语气。 吕布?难怪他具备这种气势,原来他竟是纵横驰骋,天下无双的温侯吕布! 想不到在这个偏僻的废城见到了威震天下的大人物,震惊之中,我又颇为不解:自己这些年来几乎转遍了大汉北方大半个国土,消息颇为灵通。自从李傕打破了长安后,吕布持董贼首级东出函谷,在中原东奔西走,今日投奔这个,明日又投奔那个。眼下的他应当在河内依附了张杨才是,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地呢? 没等我多想,大戟已化做一条美妙的银弧,没有带起丝毫气流,无声无息地割向我的左颈。 “叮”地一声,兵刃交错,我被震飞出一丈远,就势滚出三丈后跳将起来。滚在血的泥沼里,全身上下都沾染了一层粘稠的红。 我高举长戟亮出门户,左肩鲜血长流,舌尖剧痛难当。 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我用力咬破舌尖,以疼痛破解了被敌人的杀气所麻痹的身体。但温侯吕布的一击岂是等闲,他那一戟来势之快,我前所未见,看似轻灵飘逸,但实质有如雷轰电闪。当时根本就来不及躲闪格挡,只能在无可奈何之下一命换一命,右手催动长戟用力向前刺他的胸口。 吕布果然放弃了斩我首级的打算,而是将戟锋转动下沉,先以月牙刃在我左肩划开一条伤口之后,再从容回戟一挡,将我攻势封死,把我一戟震飞! 经过这一番死里逃生,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乱跳,一股寒气滑过后背: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技巧,自己与面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看我自救成功,吕布眼里微有愕然之色。 “放眼天下,能够接吕某一戟而不死者,武艺已算是不俗,”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竟然像是理所当然的事,“贼寇,报上名来。” 我喘息道:“在下姓真名髓字明达,并不是……” 还未说完,只听一声马嘶,余音未消,火焰般的红光急速膨胀,瞬间就填满了整个视野! 面前的血泊,正向两旁分波溅起数尺高,但吕布连人带马竟然已经不见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锋利无匹的杀气从身后左侧扑天盖地飚来,那种刺骨的寒气激得我全身毛发直耸! 我赶紧用戟柄用力向地面一顿,借力向前急窜,身体腾空之后回转半周,双手将长戟舞成一片铁幕,以便封死他的后着变化。 直到此刻,马蹄踏在血泊上发出的水声,才刚刚传入我的耳朵,这红马的速度竟然超过了声音! 红影一闪,吕布以人马合一之态杀至,他似乎身体纹丝未动,但大戟的巨锋竟然魔术一般穿越了层层防御,直抵在我的胸前! 这一击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此时我身在半空,根本无从躲闪。况且以吕布的武功,既然决意杀一个人,又如何能让他躲得了? 我放弃一切打算,咬牙运戟反刺他的咽喉,指望能拼个同归于尽! 大戟神奇地消失。 “叮”双戟二次相交,一股大力从手中兵器上传来,双臂顿时没了知觉,伴我无数次出生入死的长戟一下子脱手飞出!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冷笑。 大戟的锋刃在眼前闪现:它顺时针地旋转,在我眼里无限扩大。 狂澜巨浪似的杀气迅速凝聚,形成一束旋转放射的涡流电射而至。戟锋虽还未到,但在这股气流的冲击下,脸上皮肤剧痛难当,劲风扑面,根本无法睁眼。这下死定了,即便我能够扭转身体避开戟尖,高速旋转的巨大半月刃也可以轻易将我的身体撕扯成碎片。 大戟临头! 我紧闭双眼,忽然张开嘴,用尽力气一口向戟尖咬过去。 是戟尖刺穿了我的咽喉,还是会被牙齿咬住?自己究竟是生,还是死?在那一瞬间,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 狂风渐渐地停下来。 一些湿湿粘粘的东西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那是血,我满嘴都是血的气味。 时才感到牙齿之间多了个东西的时候,我拼命地咬合,直到现在,那股巨大的力量仍然震得口齿生疼。 我喜欢这疼痛,因为死人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它就象是在告诉我,你仍然在世。 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只见高速旋转的戟尖早已停止了运转,被我安安稳稳地咬在上下门牙之间。对面高踞马上的吕布默默地看着我,眼中闪现着我从所未见的光芒,是赞许,是兴奋?或者还有着一丝丝的……敬佩? 嘴里猛地一松,大戟已被他抽了回去。我不由吸了一口凉气:既然他能够从我牙齿间轻易抽回兵刃,自然也可一搠到底,在我脖子后面上开个大洞。 我吐掉嘴里的血,全身的血和汗早就浸湿了衣服,此时被风一吹,凉浸浸地难受。 “将军为什么不杀我?”刚才这死里逃生令我心情激荡,嗓音沙哑。 “不杀你,因为你已是我的部下。”望着闻言后一脸惊诧的我,吕布微微一笑。 “如此豪胆之士,就这样轻易死去,未免太可惜了,”他那褐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中那种奇异的光芒更加闪亮,“你是壮士,是天生的军人,应当在千军万马征战的沙场上获得自我的价值,寻找自我的荣耀!”由于兴奋,那金属颤动的嗓音吐字愈加急促。 “就象我一样。”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那种轻松与自然的态度中却散发着一种无可抵御的披靡霸气。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的初夏,我结束了流浪生活,成为了奉先公帐前一名真正的武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 风云 微风轻轻地拂过面庞,隐隐带来泥土与小草的芳香。 我躺在草地上,闭起眼睛,耳边万籁俱静,真有一种隔离尘世的感觉。不由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地面传来轻微而有节奏的震动,我皱了皱眉头,分辨出一匹战马正向这个方向飞驰过来。还没来得及支起身子,急速的蹄声已经来到面前停住。一个声音已经从马上大声喊起来:“明达,你小子还不去参加军事会议?主公一大早就在找你呢!” 听见这个声音,我笑着坐起来,手搭凉棚挡住夕照的阳光,看着面前这大声呼喝的汉子。他姜黄色的四方脸膛上满是汗水,大片连鬓胡子湿漉漉的挡着下半边脸,一双眼睛虽然小,但是眼神透着精干悍勇。 正是我的同僚兼好友,魏续。 “老魏,大热天的麻烦你跑过来,累着了罢,喝一口解解乏!”我随手拾起身边的水壶丢过去。 “奶奶的,渴死老子了!”他一把接住,举起来对着嘴巴就是一顿猛灌。 “哈哈,酒?”才刚刚吞了一口,魏续的眼睛就已亮起来,声音却压低了不少,“臭小子,你他妈的哪儿搞来的这好东西?主公可是三令五申不许饮酒了的,你小子就不怕掉脑袋?”话虽如此,壶里的液体已经迅速倒入他的喉咙。 我闻言叹了口气。 是啊,今年的旱灾严重之极,从四月到七月连一滴雨都没有下。到处都是引水渠的河床赤裸裸地横在那里,田间全是枯黄的禾苗,又是一粒粮食也收不上来。据京兆跑出来的难民们的消息,仅仅长安城内活活饿死的就有七八千人。尸体在酷热下极容易腐烂,又没能好好掩埋,所以饥荒过去没多久,大疫又蔓延起来了。几个月下来,全国死了一百多万人,到处都是腐臭不堪的死尸与漫天的乌鸦。 在这种情况下,我军的处境变得非常艰难:农户几乎都已死光了,四处征收粮草根本没有成效,而储粮也已经见底。为节约军粮,奉先公甚至下了严令:全州中如发现擅自饮酒、擅自酿酒者,斩立决。所以像我跟老魏这样的酒虫,只有望“酒”兴叹的份儿。 “你个死老魏,此事你知我知,你若不去乱说,我怎么会掉脑袋?”我站起来,拾起地上的兜铠往身上一套,束了束紧,“再说了,这又不是粮食酒,我是拿野果子和麸皮子酿的,味道还不赖吧?这可是前几年四处流浪的时候,我在扶风郡府槐里,用两张上等虎皮跟一个老头儿换来的酿酒秘方。” 看着魏续那副贪婪吞咽的模样,我真有点儿肉疼:“老魏,你给我留着点啊!要不然等我再酿了新的,就没你的份儿了!” 魏续恋恋不舍地把几乎空掉的酒壶还给我,哈出一口酒气:“好小子,我看咱主公虽然武功天下无双,却也未见得有你这门手艺实用,哈哈。干脆你把这秘方告诉我得了,我情愿拜你做干爹!” 我跳上马背,听见他这话不由得放声大笑:“免了免了,老魏你饶了我罢,你若是当我干儿子,我酿的那点儿东西非被偷光了不可!成,明天我把秘方写好,送给你就是。” 魏续兴高采烈地欢呼一声,大笑着加上一鞭,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举足向西绝尘而去。我也不甘示弱,双腿一踢马腹,飞也似地追过去。 中平元年(公元一九四年)的兖州形势可谓风云际会,变幻无穷。 整个兖州的形状好象一条宽宽的腰带,斜斜束在冀州与豫州的中间。全州一共八个郡国,不仅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而且是全国南来北往的要冲。由西向东来看,兖州西南部的陈留郡方圆二百余里,境内的酸枣、封丘二城与西面司隶校尉部河南尹地界的原武、阳武相对;西南面的扶沟城南近豫州颖川郡鄢陵、陈郡扶乐二城,东南角的考城扼守了豫州境内梁国通往洛都的要道,可谓四通八达的兵家必争之地。北面的东郡、东平国、济北国隔着黄河与冀州遥遥相望;东面泰山郡山势宏伟,地形险要,是通往东方徐州的必经之路;而兖州南部的济阴、山阳、任城三郡与豫州的梁国、沛国、鲁国犬牙交错。 自从黄巾之乱爆发开始,各路地方豪族纷纷蠢动拓展势力,加入了乱世争霸的行列。其中兖州以沛国人东郡太守曹操最为精明强干。自讨伐黄巾军崭露头角以来,他经过联军讨伐董卓、破青州黄巾等一系列的努力,在刺史刘岱死后成为了兖州名正言顺的统治者。 但转眼之间形势突然急转而下:今年四月中旬,曹操第二次出兵徐州的时候,他最信任的两个人:陈留太守张邈与驻守东郡的部将陈宫竟然一齐叛变,乘其老巢空虚之际,将此时路过陈留准备投奔河内太守张杨的奉先公迎入兖州。一时间,各郡县群起响应张邈与陈宫,不到数日全州就已经易了主人。 曹操得知了消息火速回师平叛,但此时的兖州除了北部与冀州相临的东阿、甄城、范县三个县城仍然在曹的部将夏侯惇、荀彧和程昱、枣柢等人的控制下,其余郡县已全部落入奉先公之手。 兖州,顿时成为龙虎争锋的战场。 甄城在濮阳东面大约一百一十余里,四天前曹操从此城出发,提兵数万进攻濮阳,在瓠子河东岸安营扎寨。而奉先公则出城迎击,将大营扎在濮阳北面的小平原、瓠子河的西岸,与驻扎濮阳东南的高顺将军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 连日里两军激战不休,鲜血将瓠子河干枯的河床染得通红。 我与魏续到达奉先公大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进了辕门来到帅帐不远处,我跳下马,将缰绳交与身边的士兵。向东远远眺望,只见河对岸的曹营灯火通明、人影重重,但整片营盘中除了刁斗报时的声音没有丝毫士兵们的喧哗。 “是魏续和真髓么,赶紧进来!”一个带着金属颤动的声音泠泠地送入我的耳膜。 我回过神,跟着魏续大踏步走进帅帐,身上的甲叶随之叮当做响。 奉先公的帅帐非常宽大,帐内可容五十人一起围坐。帅帐外面左右两边分别点着八支巨大的火炬,映的帐内温暖明亮。 刚进帐篷映入眼帘的是大帐中央的一张巨大案几,案几上左右支着两支粗如儿臂的大蜡烛,火苗突突地跳着。红光闪动下,奉先公高踞案后,身后放着威震天下的方天画戟。 帐内分两侧站立的都是名震诸州、身经百战的大将:成廉、宋宪、曹性、郝萌……他们个个垂手而立,在奉先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惊奇地发现,守卫濮阳的陈宫将军与驻守南大营的高顺将军也赫然在场。 陈宫此时站在奉先公的身旁,个子不高,身上厚重的甲胄使他看上去有种非常滑稽的感觉。火光摇动下,他那消瘦的面颊与细长的眼睛全部被笼罩在铁盔的阴影里,只留下薄薄的嘴唇与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这老儿身上总有一种奇特的气质,令我想起潮湿阴冷的蜈蚣。 看见我进帐,陈宫不悦地冷哼一声,大模大样地道:“真髓,你好大的胆子!如今大战在即,你竟敢不守军纪,连主公的军事会议都敢迟到!” 看见他这副德行我心中有气:这厮自以为主公主掌兖州全凭他的功劳,所以处处都摆出一付“代言人”的嘴脸来,而且动辄就对众将指手画脚,当真讨嫌得紧。 于是索性装做没听见的样子,我恭恭敬敬地伏身向奉先公深施一礼,大声道:“末将真髓参见主公。末将来迟,还请主公恕罪!”然后站起来走到左列队尾曹性的身旁站下。 一时间,帅帐中除了陈宫呼呼的急喘气声再没有任何响动,我心中暗自好笑:自己这么一拜,生生将他干晾在了一边。陈宫这厮极要面子,只怕肚皮都被气破了。 奉先公仿佛对刚才我与陈宫的纷争完全视而不见。 他正低头望向案前的地面,英武而深沉的面孔上,眉毛扭在了一起。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地上纵横交错,正是用利器划出的地图。 “曹操的部队已经有了新的动向。”奉先公缓缓说道,话音顿了一顿,他抬头扫视帐中诸将,眼光比方天画戟的寒光还要明亮,“斥侯来报,一个时辰之前,夏侯渊的骑兵在下游十余里处渡过了瓠子河,占据了离狐后迅速西进,现在已不知去向。曹操很可能打算派他迂回到西面偷袭我军的后方。” 他随手抽出案几上箭桶中的箭支一掷,不偏不倚,正戳中地图上濮阳以西的位置,箭羽微微颤动。 “张辽、真髓二将听令!拨给你二人一万人马,立即出发。明天此时,我要在案几上看到用夏侯小儿头骨作成的酒碗!” 天空就象一块打翻的砚台,浓厚的夜色掩盖了一切发光的东西,一片了无生气的死黑。原野上无数的火把晃动,一闪一闪的。好象星星跑到了地上,倒似天和地整掉了个儿。夜风湿润而沉闷,轻微,却并不柔和,吹在脸上很不舒服。 好象很有一股子肃杀之气弥漫在天地间,漂浮在夜风中,又或者潜藏在我的心里。 纵马慢慢前进的我心情越来越烦躁沉重:搜寻了将近两个时辰,我们已经走到了距离濮阳西六十里的黄河渡口白马津,在这广阔的平原上好象筛沙子一样过往了数遍,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夏侯渊的部队到底能隐藏在哪里呢? 重新整理阵型之后,我下令掉头回师。回头看看身后的部队,一长串的火把形成了一条蜿蜒的火蛇。对照着四周的黑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夏侯渊就象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独狼,仿佛随时会从某个黑暗的角落窜出来,一口咬在火蛇的咽喉上。 紧张之余,我转过头向右望去。虽然除了黑暗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知道张辽率领的六千五百名主力骑兵正在我右翼不远处保持着大约六七百步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行军。这使我心中略微安定下来:根据和张辽的商议,以我部三千人明火执仗地进行搜查作为诱饵,以引诱夏侯渊攻击。而一旦夏侯渊对我部发动突袭,那么隐藏的张辽将军就会依样画葫芦,杀他个满脸开花。 一遍遍扫视四周那浑浊的黑暗,我握紧手中的长戟,心脏碰碰地跳着。 夏侯渊到底上不上钩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转眼间前面奉先公营盘那明亮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我舒了口气,发现自己心中除了些许失望之外竟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忽然自右侧的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张辽从隐蔽处策马飞驰赶来。我心中纳闷,于是勒停战马等着他。随着战马渐渐跑近,在火光的照射下,我发现张辽脸色铁青,平日和善斯文的形象竟然荡然无存! 心中隐隐感到不妙,我赶忙策马迎上去,低声道:“文远大哥,可是发现什么了?” 张辽一脸凝重,促声道:“明达,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夏侯渊,是曹操!” 我只听得莫名其妙:“咱们的任务不就是消灭夏侯渊么?怎地又忽然变成了曹操?” 张辽并不回答,急促地反问道:“夏侯渊乃是全天下最快的速攻大将,有道是‘典兵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倘若仅是进行迂回攻击,以他行军速度之快,恐怕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应该打到主公营门口了,但为何到现在依然迟迟没有动静?” 我疑惑道:“的确如此,那这是什么道理?”脑子里灵光一闪:“难道说,夏侯渊只是曹操新计划的一部分,他是在等候曹操主力一同发动进攻?” “虽不中亦不远矣,”张辽沉着脸点了点头,“但明达你的思路中依然有漏洞。倘若夏侯渊是为了与曹操夹击主公,那必然会迂回至此再掉头向东。按我等这般搜法,纵然他变个飞蝇蚊虫,也早被发现了,可为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呢?我只担心他的目标并不是主公。” 我苦笑道:“我虽然上过几次战场,但从未有过领军作战的经验。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大哥多开导开导。” “夏侯渊是曹操的棋子,只要分析出曹操的目的,夏侯渊的位置自然就呼之欲出了,”张辽解释道,“你有没有注意这几日的天气变化?最近每晚乌云密布,想必持续数月的大旱就要结束,雨季就要来了。如果曹操乘这种夜黑风高的天气,率领主力悄悄沿着夏侯渊清扫的道路移师离狐,谁又能发现他的行踪?” 听了张辽这番见解,我觉得一桶冷水直灌下来,整条脊椎都凉浸浸地:“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主公很可能会错认为曹军主力仍在瓠子河隔岸对峙,而忽略了曹操的诡计……” 我忽然想到一事,不由惊叫起来:“这么说起来,夏侯渊应当还在离狐接应曹操罗?” 张辽将铁矛交于左手,嘬唇打了个响亮的呼哨,隐蔽在右翼的部队得到信号后潮水般涌出,与我军并行在一处。 他沉声道:“只怕正是如此!刚才向西搜寻之时,我仔细琢磨地形,这里一马平川,夏侯渊如何能够藏住这许多人马?恐怕他渡河之后不过是作出西进的架势,此刻已经率领部队悄然返回离狐,等待与曹军主力的汇合。” 他顿了顿,又急切道,“离狐位于济阴郡与东郡交接之地,在濮水的岸北,距离濮阳东南五十里。这两地之间平坦广阔,既没有河流阻挡,又没有险要的山势,对投入大兵力作战再合适没有了!” 我全明白了,曹操的真正目标不是奉先公,而是高顺!他企图利用夏侯渊吸引奉先公的注意力,并且打通离狐的道路,然后借助黑暗的掩护移师离狐,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破高将军的南大营。 奉先公即便是接到了高顺告急的战报,也必定认为曹军主力仍然驻守在瓠子河对岸,被曹操的空营牵制,无法及时去救援。 而一旦互为犄角的南大营被攻破,无论兵力还是士气,奉先公都无法和曹军对抗,就只有退入濮阳固守了。 “曹操虽然狡诈多智,但是想从奉先公眼皮底下来个大转移,这可能么?”虽然下令整军向南急行,但我仍然半信半疑,“万一奉先公决心出兵攻击他的大营,那他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么?” 张辽策马与我并行急驰,闻言后叹了口气:“当初曹操曾孤身一人,潜入张让府中行刺,张府惊觉,曹操手刃十数人,越墙而走,足见此人之敢于行险,实为一代奸雄!如果我所料不差,只怕瓠子河曹营的军械粮草,早被他先行转移,即便奉先公夺下营寨对他也没有什么损失。” 回想起傍晚见到的那河对岸鸦雀无声的曹营,我恍然大悟,不由得点头称是,对张辽的判断力更是大感钦佩。 部队很快转向南行,我们快马加鞭地冲向高顺将军大营方向。 只听张辽焦急道:“如今饥荒连年,濮阳的存粮也快吃空了。虽然曹军与我军情形相差无几,粮草都即将告罄。但收获季节马上就要到了,一旦我等被迫入城固守,曹军正好能够轻松收割周围的作物补充粮草。到了那时,这濮阳城不用打也破了!” 听到这一句我全身一震:“天,我想到了,曹操恐怕是已经粮尽了!” 张辽听到我的话也是一怔,他大声道:“不错!定是操贼粮尽,又不甘心就此无功退兵,故而孤注一掷地行险!” 他忽地放声狂笑,笑声在广阔的原野上远远地传开:“好!照这么看,只要我们援救及时,确保南大营不失,敌军必退!到时我等衔尾追击,定叫操贼全军尽灭、束手就擒!” 经过马不停蹄的急行军,南大营那黑黑的影子与稀疏的灯火已然在望。我不由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张辽,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闪动着欣喜的光芒。 骤变忽起。 一团刺眼的光亮在无尽的夜色中爆开,随之化做冲天的火光! 我大惊之下向火光处望去,远处高顺将军所在的南大营瞬间化为一片火海,刺耳的兵器交错之声、士兵的呐喊与惨叫声嘈杂地交织在一起。 大地在马蹄下飞速地倒退。 望着远处烈火冲天的景象,我的胸口仿佛也燃烧起来,焦躁而灼热。 到现在为止,曹操的计划可以说大功告成:即便是我与张辽的援救队及时投入战斗,与高顺将军合兵一处也不过三万四千人,曹军这次倾巢出动,主力有六万之众,兵力差距实在悬殊。而且南大营开阔的地形开阔,曹军可以将全部兵力一次性投入全面猛攻,再加上已经烧毁了大营的防御工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多想无益!事到如今也惟有一战了,不是么?感受着长戟传来的冰冷,心情逐渐镇定下来。 距离近了,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愈来愈响,景象也渐渐清晰:熊熊烈火闪烁下,敌人的士兵如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猛烈冲击:他们高举着无数火把,一面四下里放火,一面在南大营的栅栏和军帐间和高顺将军所辖的士兵们展开白刃战。 眼看快冲到营门,忽然侧面杀声震天,原来一队曹军骑兵发现了我们,蜂拥着前来堵截。 张辽侧头在我耳边喊道:“明达,你我分头行动!你去与高顺将军合兵组织抵抗;我去突袭曹军主力,直取曹操的项上人头!”神色肃穆庄严,竟有种慨然赴死的刚勇。 “突袭曹军主力,还取曹操的人头?”我不由一愣,眼下敌众我寡,杀过去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随即猜出了张辽的用意,他不过是打算去拖住敌人,为我们重新组织抵抗赢得更多的时间。 我大声道:“张将军忒也小看我真髓了!曹操首级的大功,还是让与在下罢!”张辽从军以来一直对我照顾有加,就好像是呵护幼弟的兄长一般。我怎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去送死? 不等他回话,我回头对士兵们大叫道:“冲锋队跟我来,咱们去取曹操的首级!” 说着拨转马头,用长戟向南面的曹军来处遥遥一指,战士们轰然响应。 张辽神色一变,急道:“明达,你这是做什么?” 我笑道:“张将军,我不懂得什么兵法,只知道硬冲硬杀,指挥士兵反击抵抗那么复杂的事还是你去罢——再推三阻四的,当心耽误了主公的大事呀。” 听到我头一次用“张将军”来称呼他,张辽先是愕然,尔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提气高叫道:“高将军,张文远奉主公之命,率部前来救援!”接着伸手在我肩膀用力一拍,沉声道:“一定要活着回来!” 目送着张辽右手长戟,左持环首刀,轻而易举便杀散那股曹兵冲进了火光烟雾弥漫的大营,我们继续向南前进,迎着曹军攻来的方向冲过去。 密集的箭雨从前面无尽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袭来,旁边的五、六名将士瞬间身上中了三箭以上,翻滚着掉下马去。 我大声咒骂着,将手中长戟舞的风雨不透,细微碰撞声不绝于耳,箭支纷纷下落。 冲出数十步,忽然眼前的黑暗变成一片白光:原来前方曹军一齐点燃了火把! 突如其来的火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接着无数的火把与箭支一齐飞过来!刹那间,耳边充斥的全是士兵惨叫与坠马的声音。紧接着,耳膜里灌满了隆隆巨响,仔细分辨才发现是无数骑兵冲锋时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这巨响令大地都为之战栗颤抖! 布成锥型冲锋阵的曹军骑兵从正面突击过来! 最前端的我,上下左右,视野顿时全部被敌骑所占据。 我不怒反喜:正面冲锋虽然难以抗衡,但总比对付借助黑暗连续射击的弓箭手要来得痛快!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我全心投入手中的长戟奋力向前冲去。连斩数敌之后回头瞟了一眼,士兵们已排成锥型阵,紧跟着我深深地楔入敌军之中。 兵刃交错,两军最前锋的战士不断溅血倒下,无主的马匹四散奔逃跌倒,使得两军接触的瞬间,敌我都为之一滞。 还没喘过一口气,随着尖锐的破风声,一支钢矟从正前方如毒蛇般刺过来。矟尖吞吐闪烁不定,忽然抖成一朵钢花,捅向我的前胸。矟还未到,激起的风压象巨石一样撞过来,令我的胸腔竟然为之缩紧! 我屏住呼吸,反手一戟挑在敌矟尖上,身体微微左倾,企图将这一矟化解。岂料矟尖竟然不为所动,少许下沉之后依然向我小腹扎过来! 我赶忙身形再变:身体重心向右压,同时长戟全力向右侧一带,总算将矛推开。压力过后,心中不免暗暗吃惊:这一矟虽然远比不上奉先公的戟法神出鬼没,但攻势凌厉之极,那股子刚猛无匹的杀气更令人难以抵挡。此人究竟何方神圣? 没等我留意他的模样,战马冲锋的高速已经使我们贴身而过。 我不甘就此罢手,身体向后彻底躺倒在战马上,右手运戟照着此人背影用力猛刺。那使矟的敌将虎吼一声,同时雄躯一扭,无比纯熟地滑到跨下战马的腹部左侧,轻松躲开一戟之后重新翻身上马。长矟舞动,两名前来狙击他的士兵一中前胸、一中脖颈,当即毙命落马。他的矟法固然沉猛,而灵巧的骑术更加令我叹为观止。 不容我多加感叹,直立身体之后,发现前面敌兵三名骑手挺长矟向我急冲过来。我将身体伏低闪过长矟,反手同时用力运戟扇面横扫:颈血狂喷一尺多高,连人带马六颗头颅飞上漆黑的夜空。 面前忽然一片清净:我们终于突破敌阵!回头遥望大营,只见火光摇曳下曹军的大队精骑人头涌涌,犹如地狱冒出的群鬼,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洪水般压过去。我心中暗自发愁:虽然有张辽的援军助阵,但是曹军的主力骑兵团刚刚全线投入战斗,胜负实在难以预料,何况刚才那使矟的勇将在曹军中也不知还有多少。 温热的血液与碎肉喷在我的战袍和铁甲上逐渐变的粘稠冰冷。回头再看看左右,三千骑士已经人数锐减,人人负伤累累,好象一个个血葫芦。但他们依然面不改色,手持长矛策马紧紧跟随。 我放声大笑:“好!大伙儿英勇无敌,没有一个是孬种!让曹操再看看我们的志气罢!”话虽然说得激昂壮烈,但是嗓音已经由于疲惫和嘶喊变的沙哑不成样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响起,眼前黑色的平原瞬间重新成为白昼:无数的火把举起,曹军的主力部队终于出现在我的眼前。 没有密集的箭雨,没有骑兵的冲锋。 敌阵最前面是一人多高的巨大橹盾,随着鼓点缓缓地压过来就象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墙。这种橹盾底部可以深深刺入泥土,立稳之后无论是弓箭还是兵器都可以抵挡,是活动的堡垒工事。 巨盾上端露出后面无数高举的矛尖。看到它们,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长矛长度大约有普通长矛的三倍,是骑兵冲锋的克星。如果我继续冲锋,一排排平伸的长矛会形成刺墙,保证连敌人的头发都没有摸到,马匹和骑士已经被刺成肉串。 想起刚才那密集的箭雨,曹军阵中隐蔽着上万弓箭手是毫无疑问的。 回头看看身边的不到两千骑兵,我惟有下令全军停下重新整队:以这点兵力冲上去和鸡蛋碰石头没什么两样。 巨盾忽然分出一条路,七八骑从盾后来到阵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黄马,马上骑士干枯瘦小,全身披挂整齐,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盔明甲亮。此人右手倒提着一柄长槊,左手提着缰绳,纵马奔驰的举手投足都颇有种玩世不恭的味道。这种气质与奉先公很有些相似,却又大不相同:奉先公那是一种对世俗冷眼旁观的蔑视;而他显示出对整个世俗的玩味和无所不能的怡然自得。他的身上另有种独特的霸气,和奉先公那种几乎压倒一切、摧毁一切的感觉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将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视他人如草芥粪土的霸气。 我从没见过此人,却自然而然地察觉了他的身份:他当然就是曹操曹孟德。 除了曹操,谁还能有这种气势和风度? 曹操一直来到我的面前数丈处才停下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沉重的虎纹钢盔下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焦黄黎黑的皮肤,消瘦的面颊,但配上他那深邃的、蕴藏着无穷智慧的眼睛,竟然产生出一种决不平凡的奇异魅力,令人不敢仰视。在这锐如鹰隼的目光注视下,我竟产生出一种被彻底看透的畏惧感。 “真髓,真明达,”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曹操手捻稀疏漆黑的长须,放声大笑,“看你小小年纪,分明还未行加冠之礼,竟能突破了夏侯渊的精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可惜此番你自投罗网,自信还跑得了么?”声音浑厚低沉,非常悦耳。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样矮小的人竟然可以发出如此洪亮威武的声音。 此刻我才知道,原来刚才那使矟的勇将就是我这次任务的目标,夏侯渊。 耳边曹操的话语仍然在继续:“真髓,今前不能破我大军、后又不能救高顺,已是自身难保。你这么一点年纪,倘若就此战死,本府也为你可惜啊。事已至此,何不归顺本府,也好创立一番事业?” 我没有答话,心中却盘算着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单看曹军的阵容,我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劲旅根本不是自己这点微薄兵力所能击退的。眼前惟一的解决办法,只有闪电般冲刺过去,出其不意地一举把曹操刺于马下! 刺杀曹操! 曹操此刻就在我的面前八丈的距离。 杀掉他就能结束这一切! 我的呼吸与心跳不禁为这个念头而加快了许多。我在脸上做沉吟不决状,不动声色地慢慢握紧了手中沾血的长戟。 ※※※※※ 笔者按: 关于陈宫的忠奸问题。 罗贯中先生在《三国演义》里塑造的陈宫形象很高大,但历史上的陈宫弃曹并不是因为杀吕伯奢,而是另有原因。曹操初得兖州后得意志满,但是由于他是宦官家庭出身,所以陈留名士边让讥讽他,愤怒的曹操于是诛杀边氏一族,搞得兖州大族人人自危。于是在曹操讨伐陶谦时,留守濮阳的陈宫联络陈留张邈一同叛曹迎吕。 关于陈宫还有一条记载,就是他对吕布的背叛。 《三国志》引《英雄记》记载,吕布的部将河内郝萌反叛,吕布逃入高顺营,高顺带兵平叛,郝萌的副手曹性也反对郝萌,“萌刺伤性,性斫萌一臂。顺斫萌首”。事后吕布询问曹性反叛始末,曹性供认,郝萌是“受袁术谋”并且“陈宫同谋”,当时陈宫正坐在旁边,面红耳赤,非常难堪。但吕布以陈宫为大将,正是用人之时,所以没有再追究。 这条记载,罗贯中先生由于小说情节安排而没有收录。在《三国演义》后面的情节中,徐州被围困,陈宫劝吕布突围而自己留守,吕布不听。罗贯中先生将之归结为听信妇人之言。但实际上是吕布对陈宫的忠诚已经不抱有希望了。 说了以上这些,只为读者诸君对历史人物有个简单认识,绝非要指责罗贯中先生,更不敢狂妄到自诩“拨乱反正”、“以正视听”的地步。因为笔者之所以沉迷三国,跟诸君也是一样,同样都是起源于罗老先生那部不朽文学巨著,《三国演义》。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3、突刺 马蹄声响,一个巨汉驱马来到曹孟德身侧。 出于习武者的本能,我把眼光投向这个巨汉。他跨下的战马也算是威武雄壮的良驹,但与骑手那壮硕身躯一比,顿时显得无比单薄瘦弱和不负重荷。他没有披沉重的铁铠,赤裸的上身被轻皮两裆紧紧包裹着,肌肉盘虬的手臂仿佛蕴涵着无穷的力量。他也没有带头盔,乱蓬蓬的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大结,粗糙的脸上全是漆黑刚硬的短须,毛茸茸地露出一双虎目。火光忽明忽暗的闪烁,仿佛就在他的眼中燃烧。 现在这双燃烧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目光扫过此人的肩头,一对巨大的黑色手戟从宽阔的肩膀后露出两个把手。他轻轻松松地坐在马上,虽然双手都拉住缰绳,但好象无论何时何地,手戟都能从掌中挥出。巨体散发的淡淡杀气仿佛与周围的黑暗与火光溶为一体,显得他愈加巨大雄伟。 看到他肩甲上的虎豹双形标记,我猛然想起一个人,与奉先公相媲美的当世短兵器第一高手,曹营精锐“虎豹骑”的教席,“恶来”典韦!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渐渐放松,放弃了突刺曹操的想法。 这样蛮干是不会成功的,典韦一定看破了我的决心,故而赶到曹操身侧保护。虽然还没有正式过招,但从气势的对峙上就已经能够感觉出自己与这绝顶高手之间的巨大差距。 我猛地想到一事,典韦既然在此出现,那么“虎豹骑”也就一定还隐蔽在曹军的阵中。到目前为止,曹操仍然保留着大部分实力,可想而知是针对奉先公援兵的布置。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多看了这瘦小的统帅一眼,心中升起既是敬佩又是恐惧的奇怪感觉。 一滴水忽然打在曹操的铁盔上。 他仍然在微笑着等待我的回答,感觉到水珠落在头上不由怔了怔。 我没有在意,脑汁猛绞。 突袭曹军主力赢得时间,这我已经做到了,曹军主力为此仍然没有动。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赶回去与高顺和张辽集合部队抵抗。奉先公现在想必已经接到我与张辽的求救通讯,倘若我们能再支撑一个时辰等待奉先公大军赶到,形势必定会逆转过来。 问题是,怎样才能顺利地从曹操面前逃之夭夭呢? 又一滴水落下来,打在典韦的肩甲上。 我的注意力一下被拉回到典韦身上,这巨人虽然依旧安稳地骑着马,但就在我故作沉吟的时候,他将身体微微地动了一动。 此刻的典韦已经向前调整了重心,臀部虚坐在马鞍上,而双手虽然没有握戟,但已经挪到最适合出击的位置,分明是出手在即。 不对,我心里发冷,他是有意让我看见的,好让我集中精力提防他,不让我有空闲去思考其他的事。 第三滴水落在我的手上。 曹操无疑已经失却了等待我回答的耐心。他持槊的右手即将举起,这肯定是发动总攻击的信号!我心中这份焦急就甭提了,可就是偏偏没有一点办法。 暴雨忽然倾盆而下! 酝酿已久的大雷暴彻底爆发,天空积蓄了数月的雨水,此刻都尽情宣泄出来!刹那间天地恢复了无穷的黑暗:南营的大火、曹军的火把瞬间全部熄灭。 顿时一片混乱。 我用尽力气回头大喊:“大伙儿听了,赶紧撤退!回去找张将军汇合!”但雨声茫茫,也不知士兵们听到没有? 冰冷的雨水、冰冷的铁甲,我全身上下已经被彻底浇透。 雨水从铁盔的前沿流下,就象一道小瀑布。 天际忽然出现一道闪电,景物一瞬即逝。 在天地亮起的一瞬间,我透过水帘,惊喜地发现曹操依然站立原地!他纵然智计无双,也没能料到这一场迟来的大雨竟然赶得如此之巧。 此时的他正用左手将大氅举起,努力地挡住劈头盖脸的大雨。 机会难得! 无声地一笑,我双腿一夹马腹,向着曹操刚出现的位置策马急冲而至。身体微微前倾,将战马冲刺的速度利用得淋漓尽致,长戟划出一条奇妙的弧线,卷起漫天风雨,将曹操的停留位置方圆五尺之地一起裹进去! 无论是技法、精神还是气力,这一击都已攀升至我前所未有的颠峰。 长戟闪电般击出。戟锋撕裂大气所形成的真空将周围的雨水急剧吸拢。形成一道雨柱,随着锐利如哨的破空声,射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但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从手上传来,好象用错了力道一样,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凝聚着我全身精神气力、十拿九稳的一击,竟然就此落空! 冰冷的大雨从我头顶淋下,胸中那股激情仿佛和身体一样被浇了个透心凉,一时不免心神大乱。就在这心绪不宁时,近于死亡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排山倒海似的压过来。 强敌在侧! 我赶忙屏弃杂念,当机立断,双手握住长戟用力舞成一个圆圈,方圆五尺倾泻下来的雨水几乎被自己这一戟荡开。 “叮” 黑暗中兵刃相交,霎时间一股无穷无尽的巨大吸力猛然自敌人兵器上传过来,手中长戟几欲脱手而出! 我大吃一惊,连忙深吸一口气,双手运起全身力量握住长戟拼命回夺。但刚刚使上劲,那股奇异的吸力顺势转变成无坚不摧的冲击风暴,伴随着我回夺之势狂扑而来!双臂一麻,接着雷击般的感觉从双臂直贯入体内,鞭子似的抽击在五脏六腑上。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胸腹间剧痛难当。一张嘴,一蓬血箭从口中激喷而出! 此时半点也犹豫不得,我赶紧学足夏侯渊的招数,强忍内伤将身子伏低往马腹右侧缩去,几乎同一时间头顶上刺耳的锐响飞过。我重新翻身上马,冷汗泌出皮肤,与雨水混合在了一起——倘若自己动作稍微慢个一星半点,现在脑袋已经和脖子分了家。 半空中电光一闪,天地一片煞白。 一双炽烈燃烧的眸子瞬间闪现,典韦巨大的身影已耸立在我面前,高山大岳似的阻断在我与曹操之间。这短兵器第一高手背后的两支黑色手戟不知何时已握在巨掌之中:右手一戟高高举起,左手一戟端了个前挡的架势。说不出的凝重威武,果然不愧是一代宗师风范! 光亮转瞬即逝,刹那间一切又归于永恒的黑暗。 忽地,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在半空中炸开,就连天际的滚滚轰雷声也被它压了下去。 同时一道锐风有如破开十层云天的闪电,向我头顶直劈而下——这一戟来得好快! 躲无可躲,我惟有咬紧牙关举起长戟奋力格挡。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原野,巨响的余音在我耳鼓中震荡着久久不散。胸中气血翻滚,我口中鲜血狂喷:原本受创的内脏似乎全都纠缠挤压成了一团。典韦功力深不可测,这一记硬拼顿时让我受了严重内伤。 脑子仍然头晕眼花,但仿佛感到另一道锐风向我前胸急袭而来。我刚想抬戟格挡,只觉得双手剧痛难当,再也握不住兵器。这才发现满手都是鲜血,原来典韦那雷轰电闪似的刚猛打击已令我双手虎口一齐爆裂。 此时生死系于一线,我赶紧将身体用力向右侧一扭,刚刚转身就觉得腋下一凉,已被划出一道血痕。 被典韦手戟的寒气这么一刺激,我的脑子猛地一激灵,渐渐清醒。 自己双手已经无法握戟,倘若让典韦招式完全展开,这条小命就算交代了。 如今只有冒险一拼,才有机会保住自己的性命。我一咬牙,索性丢下已成废物的长戟,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奋力催马前冲。瞬间自己与典韦进入贴身的距离,顺势我以左腋死命夹住了他那持戟刺出尚未收回的左手上臂。这一下封住了典韦的左手,我赶紧将身体强行伏在马鞍上,右手拼着吃奶的力气用力搂住战马的脖颈,催马加速冲锋! 前面那三招两式一过,我心知肚明二人差距实在太大:“恶来”典韦双手短兵器攻防一体,身体完全没有死角或破绽可言。再加上惊人神力与千锤百炼的武功,纵然与奉先公相比也未遑多让。如不尽快趁乱逃走,一旦被他缠住就只有死路一条。相反,典韦虽然占尽了优势,但双手短兵器有个最大的弊病:那就是双手舞动兵器进攻的同时无法操纵缰绳,必然造成武将重心过高与人马结合不够紧密。想要击败这绝顶高手无异痴人说梦,但要能充分利用这点来逃生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赌命一试,终于得到了理想的战果——典韦庞大的身躯硬生生被我利用战马的冲力拖离了他的马鞍,随着一声巨响,摔落在泥水中!正感到欣喜的时候,后背感到一阵刺痛:原来典韦在被我拖离战马、全身悬空之际,竟然凭借被我固定的左臂为中心,旋转身体角度以右手戟直刺我的后心要害,好在我迅速放开左腋而身体又向前紧贴马背,才捡回了一条小命。饶是如此,兜甲被他一戟刺破,我的后背也被月牙刃划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 我拨转马头拼命逃走,再没有向典韦挑战的勇气:严格说起来,我连他一招半式也接不下。“恶来”的威名,我算是有了深刻的体会。 闷雷从远处的天空滚过,暴雨越下越大,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电光闪烁之下,我看到了泥泞中自己失落的长戟,策马经过时伏下身子一勾手抄了起来。就在那坐直身体的瞬间,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也支持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后伏在马背上任它将我带离战场。 典韦如狮如虎的愤怒咆哮被我抛在了背后,渐渐消失。一阵头昏眼花,我慢慢失去了知觉。 半梦半醒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周围还是那要命的黑暗: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有冰冷的滂沱大雨,无情地浇下来。喊杀声稀稀落落,一切听来都是那么悠远模糊,只有单调的嘈杂雨声在耳边不停地回响。 慢慢挺起身,轻轻晃了晃头,那股子眩晕和内脏的抽痛让我打了个寒战:嘴里血液的铁锈味道越来越重,额头却好象着了火一般烫。后背与虎口剧痛不已,温热的血液流出伤口,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了一起。 我闭上眼睛,仰面朝天大张着嘴贪婪地吞了几口雨水,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黑暗中仿佛回到独自在大山中与猛兽搏斗的时刻,我闭目养神,感受着大雨中淡薄的血腥味,聆听着遥远的喊杀声。感觉仿佛延伸开来,能够向整个空间无限地拓展一样。我运气调息,用心去感觉自己的内伤,典韦重创了我的内脏,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已经基本稳定下来。 只是从自己的伤势复原状况判断,恐怕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不知道张辽他们怎么样了? 试着舞动几下长戟,我的臂膀和虎口虽然依旧麻木疼痛,但基本上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辨清了南大营的方向,我一声呼哨,催动战马匀速慢跑过去。 战斗好象接近了尾声,兵刃交错的声音稀稀落落。我心急如焚,但偏偏不敢纵马狂奔:一旦内伤重新震动可不是玩儿的。 终于摸索着赶到了南大营,此刻用感激涕零来形容我对老天的心情一点也不为过。到此为止,曹操万无一失的作战方案已被突如其来的暴雨破坏无遗:南大营的火焰全部被大雨熄灭,而黑暗就是最好的防御工事,敌人占尽优势的夜袭顿时变成了条件完全对等的混战。 大喝一声“真明达在此,将士们闪开”之后,我策马挺着长戟冲入搏杀的漩涡中。 天依然漆黑一团,但雨势已经明显小的许多。嘈杂的雨声逐渐减弱,周围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 我在黑暗中高呼着自己与张辽的名字,却始终没有人回应。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莫非张辽已遭了不测么?将一名闻声过来拦截的敌骑砍落马下,我勒住缰绳,大声高叫道:“张辽将军,文远大哥!真明达在此!”忽然远处好象有人应了一声,我心中的喜悦难以用言语形容,赶忙策马飞也似的跑去。 忽然四周喊杀声一起响起,我运起耳力仔细一听,虽然是五六名骑兵从四方一齐杀至,但马蹄声整齐划一,显然是久经训练的精兵。黑暗中情况危急,我挂念张辽的安危,也不敢恋战,于是左手用力一勒缰绳,身子尽量伏低,右手长戟探出向左翼扑来的敌骑的下三路一划。长声惨嘶中,该骑的战马被我一戟割断了右前腿,摔倒在地。 望着长戟锋刃微微反射的寒光,我心中一凛,原来天快亮了。 随后扑至的三骑立时绊到倒地的同伴,人喊马嘶摔做一团。我二话不说,纵马从他们身上践踏过去,向刚才声音传出的地方急奔。又连连冲破几道敌人的狙击,我终于来到了刚才声音传出的地方。但此处一片死寂、遍地横尸,我感觉不到一点活人的声息。 张辽,你究竟在哪里? 情急之下,我已经放声大喊:“文远大哥,文远大哥!我是真髓!你在哪里?”但四面除了持续不断的流水声已经没有任何的回应。 “哼!” 一声无比沉重的鼻音在我背后响起,声音浑厚而有力,震的我耳鼓生疼。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禁头皮发麻,慢慢掉转马头,再次面对着这双烈火般灼热的眸子,这双黑色的手戟。 借着黎明的微光,我已经看清“恶来”典韦正骑马矗立在我身后大约四丈的地方,双手怀抱着名震天下的双戟。炽烈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烤焦、融化。他的眼里充满痛恨与仇视,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此刻我已经死了数百次。 “被人击落马下,在我典韦还是头一次。”我终于听见典韦开口说话,他的鼻音很重,含糊的嗓音好象在喉咙里打转,令我联想起猛虎的低吼。“真髓,能让某家在主公面前如此出丑的,你还是第一人。” 我环顾四周——这里赫然是昨夜看到曹军主力的地方。自己费了那么大气力总算脱离虎口之后,居然搞错了方向,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来让人宰。 事情是如此的滑稽,真不知我该大笑还是大哭。 “能被典大宗师如此看重,在下万分荣幸啊。”我苦笑道。事已至此,惟有重新与面前这绝顶高手全力周旋,才有可能逃出生天。环顾四周,除了典韦身后的数十名虎豹骑部下,曹操与他的大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你的主子曹操呢?” “昨夜大雨刚下,曹公当时就道‘事不可为’,已班师回甄城了,”典韦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神愈加炽烈凶猛,“留在这里断后的,只有我而已。”看着我四面观望的样子,他又冷冷地补充道,“张文远安然无恙,而你的部下在下雨不久就迅速回高顺营去了,你大可不必为他们担心。” 我不禁对面前的强敌另眼相看:前番立功不成反受辱,但急于雪耻的他依然冷静之极,并且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思,可见在这粗豪外表下隐蔽着无比缜密的心思。“恶来”典韦,决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 天色越来越亮,大雨完全停了。 我仔细观察典韦身后的虎豹骑士,他们各个精神饱满,气势沉凝,无不是千里挑一的武技高手。心里不由暗自叫苦不迭:这次就是神仙菩萨一起驾临,只怕也救不了我了。 没有多想的时间,典韦再度出手! 头一次交手是在黑暗中摸索,所以我根本没有看清典韦的招法。而现在,我终于亲眼目睹如此惊人的武功。典韦依然坐在马上没有动。巨掌中的黑色手戟却忽然毫无征兆地飞速旋转起来,发出无比凄厉的奇异声响,令我耳膜有如针刺。他几近完美的动作流畅如水,我一时竟然看得呆了。 马蹄声夹杂在凄厉异声中细不可闻地响起,典韦策马冲杀过来。充满了窒息感的怪异杀气好象滔天巨浪似的翻卷拍击,两柄手戟在我的眼里已化做两道黑气,不断扩大膨胀直至充斥整个天地。 千钧一发之机,我收敛心神,向前纵马冲刺的同时划出一戟,带起一股狂风与典韦黑潮般的杀气对冲在一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我要撕破这黑暗! “叮” 异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死寂般的平静。漫天黑气重新收拢于典韦掌中,架住了我的戟锋。两人兵刃再次纠缠在一起,刚感到那股奇异的吸力传来,早有准备的我狂喝一声,不仅不向后夺,反而学足奉先公的螺旋刺法,长戟借着这股吸力高速旋转着直搠典韦的胸膛! 戟风忽地消散,长戟受阻再也刺不动半分:典韦虽然一时措不及防,但瞬间稳住阵脚将向后夺撤之势转变为向前推挡之力。 我心中大喜,赶忙就他的推挡之力顺势将长戟一抽而回,二马交错而过。 向前冲出数步,我勒停战马,一回头赫然发现,典韦那有如喷火的双眼与高高举起的双戟就在眼前!他显然是动了真怒,没有停下战马,而是催马就势兜了一个圈,以两倍的速度冲杀而来。 此刻掉转马头已然迟了!我双腿猛夹马腹。 随着战马吃痛向前一窜,沉闷的巨响与锐利的暴风在身后炸开,地上的泥浆与沙石溅起老高,打在后背的护甲上当当作响,让我心惊肉跳:倘若被典韦一击打实,纵是铁铸之人也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身后的马蹄声裹带着潮水般的杀气越来越接近:典韦又渐渐追了过来。 凄厉的异声再度在耳边响起,这是典韦出手在即的征兆! 我急中生智,猛然一勒缰绳,同时向左拨转马头,右手长戟全力向后伸出。典韦大吼一声,仿佛是怒狮狂哮,巨大的力量如狞牙般撕咬向我手中长戟。由于我使用的是长兵器,一旦平伸典韦便无法冲锋到我身侧攻击,所以他将攻击目标改成我手中长戟,务必要一击让我兵器脱手。电光火石间,我将长戟猛地向后一收,典韦这重重一击再度落空。劲风激荡四散,拍击在脸上竟然有实质般的感觉!虽然这已经构不成威胁,但如此雄浑的力量我闻所未闻,不由大为骇异。 他这一戟打空的挡儿,我已经将战马兜了回来,两人再度面对面。 想起适才劲风扑面的实质感,我心都寒了,再不能容他抢得先机!想到这里,我拼尽全身之能,向典韦的面门一口气连环闪刺十一戟。又是“哼”地一声,典韦左手戟伸出黏住我的戟尖划了一个圆圈,顿时轻轻巧巧地将我的攻势尽数化解开。余意未尽,还将长戟带开到身体一侧,刹那间我空门大露!此时二骑距离已近,典韦故技重施,右手戟宛如攻城的重锤,从上到下泰山压顶似的一戟劈下! 此时我竟已无法躲闪,无法抵抗,心中大为悔恨。原来短兵器针对长兵器的妙用,就在格挡之后拉近距离的致命一击,只是自己领悟得未免太迟了。 “当~~~~~” 兵刃交错的巨响震得我全身一颤,劲风自顶门四散而落。 我抬头瞟了一眼,一支寒光闪烁的大戟正从自己头顶上探过来,接下了典韦势在必得的一击。捉住这一瞬间的空隙,我赶紧策马从典韦身侧冲过。典韦也不阻拦,似乎正全身贯注地注视着新来的敌手。 我心中大奇,拨转马头一看,不禁大喜过望! 只见披挂整齐的奉先公威武有如战神,端然稳坐在烈火般的巨马赤兔上。他右手轻轻松松端着方天画戟向前遥指典韦,左手控制着赤兔的缰绳,全身放松而自然,竟然予我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仿佛奉先公的人已与四周空间水乳交融,形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种奇异的融洽向天地之间无限广阔的延伸,颇有天人合一之态,令我从心底感到震撼。我不由得全身战栗起来,轻轻呼出一口气:面前这气势,就是所谓的“天下无敌”么?与这武道巨人相比,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啊。 典韦全神贯注地盯着奉先公,双戟收在面前交叉形成一个十字,门户封的极为严谨:仅仅在气势的对峙上,他就已全军覆没。“恶来”突地爆喝一声,好象平地上起了一个炸雷!借此一喝之威,他一踢马腹,巨掌中手戟舞动,好象化做了两条黑龙,变化无方跳跃流动着向奉先公裹去。 没有惊涛骇浪的杀气,没有激荡交错的风声,奉先公手中大戟自然而然地运动起来,有如日月星辰的变幻流转。令我为之目眩神迷。 典韦咆哮如虎,兵刃交错中洒出一片红光,人影一合即分。 两骑互换了位置之后重新掉头对峙。 典韦的左肩甲已经不翼而飞,鲜血从肩头不断流下。他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双手黑戟依然摆出十字交叉的架势。虽然已经受伤,但“恶来”一身杀气有增无减。奉先公面色仍然那么平静,依然是那金属颤动的口音:“典韦,你的武技虽然不俗,但仍然不是我吕某人的对手。告诉本人曹操在哪里,留你一条全尸。” 典韦纵声狂笑起来:“三姓家奴!先收拾下典某再胡说八道也不迟!” 听到这句话,奉先公英俊的面容一绷,逐渐呈现出疯狂的杀气,让我触目惊心。他微微一笑,点头道:“好,我要将你的人头漆成溺器!”也不见有什么动作,赤兔就骤然窜跃,好象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球,拖着长长残像如同红亮彗星般扫过大地。寒光闪烁的方天画戟突然变幻成一条银线,无声无息地直刺典韦的喉咙。 “叮” 兵刃交错,两骑再次互相错过。又是一蓬鲜血溅出,奉先公仿佛羚羊挂角般的一戟,在典韦粗壮的胳膊上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感叹奉先公戟法神妙之余,我对典韦的悍勇也深深折服:虽然伤重至此,但他的气势却没有丝毫削弱的迹象。此刻,这位与古之“恶来”相媲美的勇士重新与奉先公放对。 典韦先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忽然放声大笑,颤动空气的大笑声中,蕴涵着无比的豪气与愤怒!他长长吸气,原本巨大壮硕的身躯此刻显得更加高大。 典韦仿佛将全身力量都运到双臂上,左手戟凭空划了一个半圆,发出割裂空气的锐响,右手戟遥遥前指奉先公,厉声道:“再来!” 我吸了一口凉气:这人莫非是不死之身,竟然还要挑战! 忽然旁边马蹄声整齐而急促地响起,数十虎豹骑士护主心切,呐喊着一齐挺矛自奉先公背后冲刺! 我大惊之下正欲策马急奔解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旁边典韦也已大声嘶喊道:“都住手!”我还从未听到他的声音如此惶急过。 数十条长矛不断加速,毒龙般刺向奉先公的后背。我的一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但奉先公却恍如完全没有看到,依然立马稳如山岳。 一尺,半尺,长矛及体。 寒光一闪。 下一刻,无数的残肢与碎肉四散飞扬,鲜血再次染红了大地:适才生龙活虎的骑士与战马化成无数没有生命的肉块,散落在地上。奉先公依然没有动,但几条血线顺着方天画戟的锋刃流淌下来。 我头脑里有种瞬间血液被抽空的感觉,勒停战马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脑海一片空白。 如果为奉先公的武技下一个定义,那就是“毁灭”。这戟法已是毁灭的极致。无论任何人、任何事物,都绝对不允许当其锋锐! 典韦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已经说不出一个字。看到刚才的一幕,这豪勇无双的勇士竟然也为之深深震慑。 奉先公依然面对着典韦,不过和刚才相比,银甲上增添了两三点猩红。 他咧嘴一笑:“怎么还不放马过来?提出挑战的不是你么?”一笑之间,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又好象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典韦的眸子依然炽烈,点头厉声道:“好!吕布,今日之辱铭记在心,现在某还不是你的对手,但迟早有一天,要把你的人头挑在某的双戟上!” 红亮的彗星再次出现,眨眼间飞过两人相距的空间! 奉先公人马合一地向典韦冲去,但尖刻的笑声却仿佛还留在原地未动:“典韦,你以为自己还有报仇的机会么?”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4 武道 “恶来”典韦怒哼一声,双戟挥舞,杀气急剧收缩。以他为中心方圆五尺的范围里空气仿佛被瞬间固化,形成一个黑色的半球。 霎时间,一红一黑两个光球猛烈碰撞到一起。巨大的震荡从地面传来,我跨下的战马为之受惊长嘶! 我用力控制住马儿,抬起一手挡住四散流窜的气流。烟尘散去,只见奉先公端坐在赤兔上,宛如一座完美的雕塑,一动不动。我策马来到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典韦的背影已经慢慢消失在远处的树丛中。 “多谢主公救命之恩。”我低头拱手行礼,惭愧道,“属下无能,几乎堕了我军军威。” 奉先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这才注意到,他一脸惨白。缓了一口气,脸色由白转红逐渐好转,他慢慢地道:“接到你们的报告,我才了解曹操的诡计,这才率兵赶了来。刚进高顺营,听文远说你率部冲阵一直没有回去,”他转头望着我微微一笑,“我仗着赤兔马快就先行了一步,真是好险。”一股温暖填满了胸膛:为了我奉先公竟不惜单人赴险!自己不过是一介小卒,奉先公竟然如此错爱,不由叫我惊喜交加。忽然又想起由于自己的缘故使奉先公深入险境,心中更感到惭愧。忽然想起一事,我抬头奇怪道:“主公,请问适才您与典韦最后的对决究竟是如何过招的?属下无能,没能看清。” 奉先公拨转马头,慢慢向高顺大营方向走去,我策马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侧。“典韦那最后一击,并不是他手中的双戟,而是飞戟。”奉先公抚摩着赤兔火焰般的鬃毛悠然道,“他是以双戟为媒介,布下杀气的防御壁以牵制方天画戟的运动速度,同时用早已隐藏在巨掌中的小飞戟以漫天星雨手法投掷攻击。”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倘若他与我对阵时就用飞戟,只怕现在我只有躺在尸堆里的份儿。 奉先公轻描淡写地道:“典韦这厮倒也了得,他的武艺精髓其实就是两个字,气势。以巨大力量随心所欲地操纵变化莫侧的杀气,形成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对敌手肉体和意志上进行全面冲击,寻隙一举击溃对方。刚才那一瞬间,八支飞戟突然在我眼前冒出来,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趁此机会,典韦将杀气由防御壁转化成前冲之势,妄图全力一击分出胜负,倒也险些着了他的道儿。这一招有点意思,大概是他压箱底的绝招了……可惜此番他的对手是我吕布!”说到这里,奉先公放声大笑起来。 望着奉先公自信满满的面容,我深受感染,也开怀畅笑起来。仔细回想起自己与典韦交手的过程,可不正是先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么?不由得又感到一阵郁闷:其实不只是气势,招式的巧妙、变化的流畅等等,我都远不如典韦。平日里自视甚高,但自从出仕为武将之后,除奉先公之外,竟然又遇到了一个强敌。 奉先公轻轻吁了一声,道:“飞戟一现,我就料知不妙,赶紧击落飞戟准备迎接他的下一轮攻击。但毕竟分了心神,紧接着被迫与典韦全无花俏的硬拼,顿时让我二人内脏都受了震动,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我虽然略占上风,但也无法继续扩大战果,这才被他走了。”说到这里,他脸上又浮现出轻蔑的笑容,“虽然我受了点内伤,但典韦受伤更重,那厮回去后只怕要躺上半年,哈哈!” 转头又看看我,奉先公一脸得意非凡的模样:“明达,今日这一番较量,证明你不愧是我亲自挑中的战士。除我吕布之外,放眼天下只怕也没几人是典韦的对手!与这种绝顶高手对打做到你今天这等水平,已经非常不易啦!”他锐利的目光仿佛看透了我的心事,“千万莫要妄自菲薄,明达,你已经踏上了通向武道颠峰的必经之路。” 这几句话入耳,我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自从巨野见面之后,奉先公那无敌天下的豪勇身影已经深深在自己心底留下了烙印,能得到他的夸奖,那比什么都来得振奋。“奉先公,”我与他双目对视,迫切道,“请传授我您的绝世武功!” 奉先公看着我笑起来:“身为大将,最重要的不是武艺,而是兵法和韬略,有工夫你先向陈宫与张辽好好学学吧。” “拜托您答应属下的请求!”我跳下马,抛下长戟屈膝跪下,“真髓也知道韬略的重要性,但属下想成为一个冲锋陷阵的军人,就象主公您一样!请您无论如何答应属下罢。”我的铁盔已经碰到了泥泞的地面,全身由于心情的激动而颤抖起来。 “冲锋陷阵?象我一样?”尖锐的金属颤动嗓音随即化成一阵得意志满的隆隆大笑,紧接着奉先公语气转为温和,从上面传下来,“起来吧,回到城里之后,明天早上到太守府内宅找我。” “您答应了?”我一跃而起,仰头看着主公,喜悦难以用言语形容,“您答应了!” 奉先公放声大笑:“小子,还不快上马?大家都等着呢!”手中缰绳一紧,赤兔化做一道红色的闪电向前急弛,瞬间已经消失不见。 我欢呼一声,拾起兵器跳上战马,一面快马加鞭地赶路,一面尽情地狂呼乱叫:整个原野回响着我根本不能入耳的歌声。 阳光温柔地撒在雨过天晴的大地,远处浮现出一道亮丽的彩虹。 清早从床铺上爬起来,静坐了小半个时辰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前天的伤痛与疲劳一扫而空,正是习武的好时机。我出了府门,走在街道上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索性小跑起来!自己实在是太兴奋了。 濮阳城内南处就是气势宏伟的东郡太守府,是奉先公平日办公和起居的地方。由于参谋陈宫一大早就到市郊去筹措麦收,整个府厅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我绕过大堂进入内宅,一颗心象小鹿般跳个不停。 内宅是个巨大的四合院,此刻我面前是院落中那一大片修剪平整的草地,草地中央一棵参天古树,绿色的伞盖四面张开,遮天蔽日。院落的左手边厢房是两位主母:严夫人和貂蝉夫人的居室;右手边厢房就是奉先公的居室兼书房;越过古树,我看到自己正对着一间宏伟巨大的堂厅,敞开的大门上挂一块横匾,上书三个大字“演武堂”。我虽然不懂书法,但觉得这曼妙雄浑的笔锋宛如武学高手刺出的长枪大戟,大开大阖,让人看的心旷神怡。 奉先公就站在演武堂的门口,一身白衣如雪,手中名震天下的方天画戟隐于身后。看到我后微笑着招呼道:“明达,还不快进来!” 我应了一声,快步穿过花园,来到奉先公面前抬头问道:“主公,这匾额的字写的真好看!不知是出自何人的手笔?” 奉先公仰天大笑,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你这小子,前来学武却先问起文字来啦?”见我窘得面红耳赤,他也不忍继续取笑,遂微微笑道,“这位名家你前天晚上照过面的,便是曹操曹孟德!” 我不禁愕然,想不到竟是此人。 奉先公转身步入大堂,漫不经意地道:“曹操原先官拜东郡太守,这套房子曾经是他起居室。此人能文能武,也是个人物,在我书房里还有他遗留下的大量藏书。我是个嗜武成狂的粗人,因此虽然摆放在那里,可自己一本也没有读过。明达,看不出你对这方面也有爱好……干脆,往后这十日你便住在这里,专心习武读书。”我大喜过望,跟随着奉先公步入演武堂。 一步入大堂,仿佛到达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天地。整个大厅有十丈宽,十丈长,两丈多高。粗糙的四壁全是兵器架,排满各式各样的兵器,让我目不暇接;地板是巨大的青石铺成,唯一的家具就是西墙角放着四、五个陈旧的蒲团。 随手将方天画戟交到我的手中,奉先公背负双手笔直来到东墙前,这边的兵器架上放置着诸般短兵刃。他信手抓起一对手戟,转身走到我面前,皱眉道:“明达,还磨蹭什么?赶紧端起大戟应战!” 我大吃一惊,嗫嚅道:“奉先公,您不是要传授属下武功么?” 奉先公转个话题沉声问道:“明达,还记得你我初次相会的一刻么?” 黄色的天空、红色的大地…… 血沼中的战神和无比强悍的气势…… 顺着嘴角流下的鲜血…… 我又怎能忘记?就是从这一刻起,自己开始伸手接触从前想也没有想过的生活,军人的生活。 奉先公看着我手中寒光闪烁的大戟,沉声道:“我吕布纵横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一杆方天画戟下从不留活口,你可曾想到,为何你能例外?” 我不知道。 奉先公突然放声大笑,震的大堂四壁都在颤抖:“因为你不同!”笑声一停,金属颤动的嗓音再次出现,“我对阵无数,还是头一次看到,在我强势压迫下,还能有人保持着这么旺盛的求生欲望!”他闭上眼睛,整个面孔有一种棱角分明的雕塑美,“你可知道什么是‘技从心生’?武技纵然相同,但使用者的心境不同,效果也就会不同。我吕布对阵沙场,心中惟有‘毁灭’二字,吕某人的武技所体现与追求的就是毁灭!所以吕某人才为自己所创的这路戟法取名为‘灭天’戟法。” 轻轻叹息一声,那双深刻而冰冷的深棕色眼睛重新张开,奉先公望着我微微一笑:“直到那天我碰到你,一个完全为了生存而战的人。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生存。大概是由于你对求生的执着心,令我不忍下杀手取你性命。” 那咬住戟锋的奋力一口…… 奉先公道:“你并不适合修炼‘灭天’,因为你运戟时不能以全身心投入摧毁和杀戮。”听了这番话,我心中的感觉是那么复杂,失望还有……一丝丝轻松。奉先公说的没错,做流民这么长的时间,我能了解维系生命的艰难,对生存只有热爱,而不是毁灭。 奉先公沉静如水,平和道:“武道之路不仅仅是一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武道,按照自己选择的方向走下去,就可以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蓝天。” 默然许久,我深深施了一礼之后,手持方天画戟亮开门户:“主公,请指教!”我已经明白了奉先公的意思:既然强烈的求生欲望才是我的本心,是我武道的出路,所以只有不断置自己于危险的境地,才能激发潜能突破自我,达到新境界。 面前的强者却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背负双手随意道:“明达,你与典韦交手时看透他的招法么?” 我看透典韦的招法了么? 还没来得及回答,典韦就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不,不是典韦。 奉先公双手各持一柄手戟,右手戟高高举起、左手戟端了个前挡的架势,说不出的凝重威武,杀气不断扩散,整个大堂气氛都变的肃杀起来。在我眼里,奉先公和那个手持双戟、可惊可怖的对手的影象逐渐重叠。 我看透典韦的招法了么? 此刻的奉先公的招法与典韦一模一样,他究竟要从哪个角度开始进攻? 我看透典韦的招法了么? 狂喝一声,我已经挥舞着方天画戟冲了上去。管他什么招法,只要抢先击中敌人,还用在乎他的招法么? 巨大的戟锋直线前进,半途中又化做无边的银色雨丝,铺天盖地卷向双戟。 双戟不动。 刹那间无数银色的雨丝重新合成一条银线:我猛然收回了攻势,额头汗水淋漓。自己竟然不敢攻下去!在最后的一瞬,忽然感觉到一阵空空荡荡,我竟然对自己这一击完全失去了信心。这究竟是为什么? 明达,你与典韦交手时看透他的招法么? 我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缘故:我对典韦的招法竟然一点也没看透!数次生死相搏,我对这个对手依然一点也不熟悉。 面对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强敌,我又怎么能够保持信心? 奉先公接下来的问题更令我震撼莫名:“你看透自己了么?” 我看透自己了么? 我满头大汗涔涔而下,我看透自己的实力了么?刚才那一击之所以半途而废,不就是对自己实力缺乏信心的表现么?那么,现在我所看见的自我实力,究竟是自己的真正实力,还是一个自己脑海臆造出来的拥有实力的自我虚影呢? 我的汗滴一滴滴落下,我究竟看透了什么?我目前所见到的,究竟是真正的看透,还是自以为的看透? “你终于发现自己的弱点了。”金属颤动的声音回响,奉先公依然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意识逐渐从纷乱思想的泥潭中拔了出来,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赶紧面对奉先公双膝跪倒:“求主公指点迷津。” 奉先公点点头,缓缓道:“明达,你好好回想一下,与典韦交手的时候,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炽烈的眸子…… 完美的动作…… 惊人的杀气…… 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只觉得后背凉凉的全是汗:我所看到的只有这些。当时自己全部精神不由自主地被典韦的眼神、杀气与完美的动作所吸引,对于隐藏在这些表面现象下面的本质:比如典韦攻击的目标、攻击的方式与招数的特性,却根本没有去留心。 对自己呢?对于自己实力的看透不也是如此么?被自己已经拥有的力量所吸引,所震慑,我只知道攻过去、攻过去……以为单单这样子就可以取胜,根本就没有考虑其他,这样又怎么能够完全正确地发挥实力呢? 奉先公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回荡:“武道自古就有‘心技一体’的说法。所谓武道之心,就是要不滞于一处,似看非看,才能综观全局。倘若心被什么局部的东西吸引,就无法把握全局。只有做到了全局尽在心的掌握之中,才能做到随心所欲地运用武功。这才是武道的最高境界:‘心技一体’。” “明达,你的力量与武功都可圈可点,但是你却缺少了心灵的修炼。这就是武道与武功的差别。”这就是奉先公离开演武堂时给我下的结论。 深夜。 我躺在演武堂冰冷的地板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中只有沮丧和败北的苦涩:这已经是第四十六次我被奉先公一招击倒。 我进入演武堂修炼三天了。三天以来,我不眠不休地锻炼。每天夜晚静坐练习守心直到鸡鸣,清晨起来努力锻练自己的武技。但是在与奉先公的交手过程中,我却没有半点成绩。反而更加不敢放手攻击。 不安、烦恼、恐惧令我变的越来越软弱。 我究竟是在不断的进步,还是在不断地衰弱? 我究竟应该如何锻炼自己的心灵,才能达到心技一体的境界? 奉先公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你看清典韦的招法了么? 我站起来,长戟平举遥指前方。闭上眼睛,典韦的形象又出现在脑海里。 炽烈的眼神…… 完美的动作…… 不行,还是不行!我丢掉长戟,再次躺到在地上,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典韦的招法我仍然一点都看不透,更不要说破解了。 难道我当真无法进步么? 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干了一样,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自信与勇气。挣扎着爬起来,我踉踉跄跄地走出演武堂,再不回头。 走吧,我完全无法击败典韦的……三天来的辛苦与锻炼,结果全是徒劳无功……此时的我心如死灰,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心技一体”恐怕是我这种凡人完全无法达到的…… 走出夜色笼罩的演武堂,我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从所未见的景色:温柔的月光下,院落中任何景物的颜色都那么鲜活,那么有层次感,每一片树叶随风摆动的样子竟然都在我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呈现。闭上眼睛,耳朵感受着草丛中每一只昆虫的欢唱、风从石缝中与树叶中钻过那微声的差别,全身每个毛孔都感受着空气的流动……这些平素从未发现的细微事物此刻竟然一一有感于心,宛如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大受震动的我慢慢跌坐在地,忘却了典韦,忘却了武道,心神逐渐完全步入这神奇的天地之中。 耳边是清脆的鸟鸣,我的意识渐渐苏醒。睁开眼睛,清晨柔和的阳光撒在碧绿的草地上,内心宁静而安详。回想昨晚的奇遇,胸中豁然开朗。其实自己这几天的修炼并没有白费,它极大提到了我感官的敏感程度。之所以一直都没做到“心不滞于一处”,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自己心中存有对战胜的执念。在昨夜离开演武堂的时刻,自己由于极度灰心丧气,结果心中空空荡荡,反而达到了“不滞于一处”的地步,将花园中一切细微的变化都容纳于心,做到了“似看非看,综观全局”,这就是“武道之心”。 想通了此节,我大为激动,赶紧爬起来跑到演武堂里拾起长戟,再回到草地上。 似看非看,综观全局。我深深呼吸,整个心灵变得空明剔透,再无半点杂念。 “锵”长戟斜斜刺出,转变成一条曼妙的弧线向前刺出四尺后停止。 纵横的戟风四散,参天古树的树叶纷纷坠落,好似下了一阵急雨。鸟群骤然受惊,纷纷振翅高飞,花园一时静寂无声。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手中长戟仿佛和自己的生命结为一体,血肉相连。戟就是人,人就是戟,再也不能分割。不由心中狂喜,只想放开喉咙乱喊乱叫一番,才好发泄心中长久的闷气。当即一声长啸,手中戟化做一条上下翻飞的银蛇,劲风在院落中激昂震荡,心中不由涌起了与敌人在千军万马之中对阵沙场的痛快淋漓感觉。 心灵中警兆忽然一现,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我没有回头,长戟本能地反手刺出,一股锋利无匹的气流直撞过去。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耳边传来的是一声女子的惊呼! 我大叫糟糕,此处是奉先公的内宅,自然少不了女眷。这几日自己一直醉心练武,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情况给忘了!情急之下,双手硬生生地由刺击之力转化成横震,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成功地把戟势收住,锐利的劲风瞬间解体。 不知道她受伤了没有?我急忙转过身察看。当那女子的相貌跃入我的眼帘,脑子顿时“嗡”地一声变成了空白,什么“似看非看,综观全局”,什么“心不滞于一处”的心法,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也,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天下竟然有如此美人! 戟风震散了她的头饰,乌黑亮丽的长发宛如小瀑布般倾泄而下,一直垂过她那不堪一握的盈盈细腰。娇嫩的肌肤晶莹如玉,弹吹欲破,仿佛是玉石雕刻、霜雪堆成。此时她还没有从惊吓中回复,脸色惨白地看着我,樱桃小口半张着急促地喘气,两只纤纤素手轻轻按住前心,高耸的胸口随着呼吸急剧地起伏着。展现在面前的这幅“美人受惊图”有一种震撼心灵的美感,简直可以用“惊魂动魄”这种词语来形容。 沉醉于她的绝世风华,我呼吸都为之停顿,目瞪口呆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女子先开了口:“阁下莫非就是真髓将军么?” 我猛然从恍惚中恢复过来,赶忙行礼道:“在……在下正是真髓,适才全心练武,险……险些伤了小姐,还望小姐恕罪!”深深弯腰鞠躬,脸一直红到了耳根:自己真是丢脸,平常说话那么利落,怎么因为一个女人变得如此失态呢?不过再仔细想想,这还是我头一次和女人打交道,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人,自己能把这句话说得完完整整的,已经很不容易了。 正在尴尬处,奉先公那沉稳的脚步声传入我的耳朵,我抬头越过那女子的肩头望看去,一身白色劲装的他背负双手,正缓缓走出左厢房。女子察觉了我的眼神,她顺着我的目光回头一望,紧接着欢呼道:“奉先!”然后犹如乳燕投林般,张开双臂扑着迎过去。 奉先公停了步,伸出左手一把将她拥到怀里,对我笑道:“明达,刚才你舞得那几下子有点意思,看来今天终于有点收获咯。”又低头对怀中那女子柔声道,“貂蝉,来见过真髓!”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便是二主母貂蝉,难怪有倾国倾城的美貌。 赶紧丢下兵器,我拜伏于地道:“主公,属下怎么当得起主母一拜?真是折杀真髓了!适才差点伤了主母,请主公责罚。” “真将军言重了,其实……这都应该怪奉先不好!”貂蝉掩口而笑,声如银铃,“都怪平日里他经常在小女子面前谈及真将军,貂蝉从未见到奉先这么欣赏一个人,所以激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因此今天忽然见到您在庭院中练武,貂蝉一时按耐不住,靠近想看看奉先赞赏的人究竟什么样子。莽撞冒失之处,还望真将军原谅则个。”说罢深深道了一个万福。 貂蝉的神态带着三分娇憨,三分顽皮,话一出口,奉先公已然开怀大笑。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呆在那里。看到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奉先公笑道:“明达,不必拘礼,赶紧起来!”说罢他伸出右手一把将我拉起,看我低头不敢与主母对视,皱眉道,“明达,我吕布乃是匈奴后裔,所以汉人那些俗不可耐的礼节,老子从不放在眼里。什么不许平视女眷之类的狗屁,统统滚他妈的蛋。你既然跟随我,这一点首先要切记!”言罢又是一阵豪迈大笑。 看我这窘相,貂蝉笑道:“奉先,真将军脸皮子真薄。算啦,我回屋去免得尴尬,你们爷儿俩继续交流武学罢。”说罢转身回了厢房。 奉先公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转过头对我道:“明达,还不拿起长戟?” 我与奉先公终于再次放对。天下第一高手站在我面前,将方天画戟收在背后,双目神光闪烁罩定我全身上下。他似看非看,竟有一种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英雄气概。奉先公戟还未动,我心里那种熟悉的冰冷麻痹的感觉就又出现了,压抑郁闷的阴森杀气仿佛一大团粘稠的鱼胶,将我紧紧包裹纠缠。这感觉令我感官凝滞,呼吸不畅,心惊胆战。妖异的杀气在花园中弥漫,鸟儿们也感到这股肃杀之气,蜷缩在树枝上一声都不敢出。我灵机一动,忽然明白了这感觉的来由:这是由于身处奉先公的攻击范围之内,被他以气势试探触摸的感觉,被他摸清看透的感觉。 武道之心,就是要不滞于一处…… 努力把自己注意力从奉先公可惊可怖的凌厉气势上转移到别处,我收敛心神,微微仰头,视野里是无穷无尽的蓝天,心里忽然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想法:倘若从这天空上向下望,我与奉先公其实都是一样的渺小,不是么? 奉先公也是人,是和我一样的人。 想通了此节,我大为安定,恐惧、颓唐这些负面情绪全都冰消瓦解,全身心投入到和奉先公的对抗之中。经过这几日刻苦修行,我的六感仿佛一柄开刃的宝剑,随着心态转向镇定沉静,身体所有感官都仿佛是上了油的车轴,开始飞速地运转。 似看非看,综观全局。 奉先公还是依然站在面前,但那种可怕的心理压力已经大为减轻。 在为自己的进步而欣喜得意的同时,我不禁感到有些骇然:这个站在天下第一强者的面前,仍然能够冷静地查找对方弱点,寻隙反扑的人,就是现在的我吗? 奉先公目中惊诧的眼神一闪而逝,他点点头,满意道:“好!明达,你果然有习武的天分!看戟!” 方天画戟划破虚空,这一戟虽然看似简单之极,但极难抵挡:奉先公提戟作势然后回旋刺出的动作流畅无比,浑然天成,竟然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我鼓起斗志,凝神关注戟锋的来势。此时心情激荡,难以言喻:如果是数月前,让我面对这一戟,肯定连来路都还看不清楚就直接负伤落败了。但现在我却能清楚地感觉出奉先公大戟前进的路线! 猛然大喝一声,我向后倒退三步,长戟先横扫再转为上挑。 “当~~~~” 兵刃一声脆响,一股巨力涌到,我站立不稳,又是连退出十来步才重新拉开架势。虽然还不够理想,但我已经是狂喜不已:这还是我头一次能够格挡住奉先公的进攻!自己竟然看透了奉先公的进攻,这几天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 奉先公仰天长笑,神色大是欢畅,道:“明达,你进步神速啊,再接这一戟试试!”话音刚落,威猛绝伦、气震山河的一戟随心所欲地划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间我四周劲风大作、冰澈刺骨,戟势已经将我完全包裹,封死我所有的退路!我大为惊骇,原来这才是“人中吕布”的真功夫! 狂飙呼啸,我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什么“似看非看”,只能纯粹依靠感觉在胸前横戟抵挡! “咚”地一声闷响,方天画戟长驱直入,突破了长戟的防御线敲在我的肩膀上,雷击般的力量打得我半身麻木。整个人直接被这一戟震得向后飞出三丈多远,跌进演武堂的门口,重重摔在青石地板上。 “明达,你进步的确不少。”奉先公将右手方天画戟重新负于身后,缓缓道,“关于‘武道’,你基本已经掌握了。但是你要知道,武功素来有高下之分,理解武道并不代表你就变成了高手,但是只有理解了武道,你才有成为高手的可能。”他顿了顿,又道,“知道刚才那一戟为什么你抵挡不了么?因为想要看透和战胜更强的敌人,你就必须拥有不输于敌人的意志、肉体和技巧。而在这些方面,你和经过千锤百炼的我相比,差得太远了。如果你想成为能击败我的高手,就必须在这三项基本素质上超越我,除了不断磨练增强自己之外,还要通过无数实战经验来提高。” 奉先公微微一笑:“我已经帮助你走上了武道之路,传授了你锻炼之法。至于剩下的,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5 阴云 入夜,我点起灯火,慢慢开始研读曹操的藏书。 今天的较量除了令我已经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与了解之外,最大的收益就是心情的转变。在听了奉先公那番话之后,我的锻炼有了明确的方向,所以心情不再烦躁不安。我不再苛求自己能够一步登天,自然而然抛弃了一切执念,心态平和地开始有步骤充实自己:白天锻炼身体,夜晚开始研读书籍。 为将者,必要研读兵法,所以我从书架上取出的第一卷书,就是《孙子》。看着眼前这薄薄的小纸卷,我叹了口气,古人总喜欢把文章写的玄奥无比,《孙子》也是一样:晦涩难懂不说,而且都是干枯的大道理。我的文化素养又不高,所以原先跟张辽学兵法的时候,这几千字读得我头晕脑涨、不知所云,长进却是一点都没有,因此现在见了它就倒胃口。 硬着头皮展开纸卷,只见标题四周的空白处赫然写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认出这是曹操的手迹,大为好奇,于是在灯火下仔细分辨,原来这竟是他为《孙子》写的序文。序文中开篇名义是这么几句:“操闻上古有弧矢之利,《论语》曰,足食足兵……黄帝汤武咸用干戚以济世也……” “用干戚以济世……”我仔细揣摩这句话,只觉得好象一颗石子投入了湖水,心中掀起阵阵波澜。“干戚”就是武器,就是兵。孔子说过,兵者不祥,大凶。但在如今这个黑暗的乱世,百姓痛苦不堪,我这种家破人亡的例子数不胜数……如今的时代,除了依靠“干戚”之外,又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用武力恢复秩序,就是要“用干戚济世”!我这样的小人物,也没能力去“济世”,只要能够“以干戚济自己之命”,也就心满意足了。 按照曹操记录的书目方位,我拿起了书架角落上一个纸卷,里面写的全是他自己研读兵法的心得,几千字的《孙子》被他写了上万字的笔记。我把笔录对照着原文细读,每看一篇就愈加对曹操此人感到钦佩。这笔记生动详细之极,最吸引我的,就是他批注里所强调的“兵形如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以制定应对方法,决不能走单一的死套路。在笔记中他还摘选了大量秦汉时期战史资料对原文做补充说明,整个笔记朴实易懂,形象生动。 我如获至宝地轻轻掩起了这卷笔记,只见书卷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刚直有力的大字:《孟德新书》。 眨眼的工夫,十天转瞬即过。带着满载的收获,我辞别了奉先公,搬出了内宅。回到家里,我依然白天习武,夜晚读书,感受着自己的不断成长,心中的喜悦和充实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如此平静度过了四天,第五天的中午时分,成廉来通知我参加高级军事会议。 成廉是奉先公部下跟随最久的悍将之一,长的人高马大,但一副面孔总是铁青色,好象有人欠着他三百吊钱似的。他没有留胡子,下巴上刮的光溜溜地,此刻铁青的脸上倒露出一丝喜色,说话相当简洁明了:“朝廷来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也是一阵激动。早在奉先公轻取兖州的时候就派了使节上表朝廷,表奏自己担任兖州牧,但一直就没有回音。后来大家也对此事不再奢求了:眼下把持朝政的是董贼的余党李榷、郭汜二将,当年就是他们杀死了司徒王允,迫使奉先公逃出长安,和我们是势不两立的死敌。他们怎么会同意这种任命奏章呢?没有想到此次击败了曹操的进犯之后,朝廷封赏的喜讯会忽然传来。 披挂整齐停当之后,我在甲胄上又罩了一件锦袍,这才赶到郡府。看到郡府外面张灯结彩,我看了不由会心一笑:此番奉先公加官进爵,我们这些随之征战的部将们也是面上增光不少啊。 进入大堂一看,奉先公不在。成廉、魏续、侯成这些身经百战的武将们早已分立两边,无一不是身披锦袍,一脸喜色,准备欢迎钦差的到来。平素里阴阴沉沉的参谋陈宫今天也笑容可掬,身着黑色的文官朝服,双手环抱于胸,一脸期待地望着大堂门口。 我紧挨着魏续身侧站下来,低声问道:“老魏,钦差什么时候到?” 魏续道:“早就到了。还与主公谈了好一阵子,主公刚刚把钦差送走,一会儿就回来。” 我奇怪道:“既然钦差已经走了,为何还要张灯结彩地忙个不停?” 魏续瞪了我一眼:“我说你小子就是不开窍!主公这次高升州牧,能少了咱这些跑腿的吗?自然也要给咱们加俸禄官位之类的,这就叫……”说到这里,他似乎接不下词儿,想了想又抓抓耳朵,迷惑道,“奶奶的,好象叫做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陈宫闻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回头眺望。 耳边魏续轻声细气却恶狠狠地道:“看姓陈的王八蛋那一脸官儿迷的德行,这回取兖州这老小子功劳不小,少说也能混个郡太守当当!”言罢“咕”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眼里倒是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此时门口传来鸾铃脆响,我赶忙随着众将一齐肃然而立,奉先公从外面大踏步走进官厅。 奉先公今天也着意打扮了一番,一身绛红色的武官朝服,头带左右双翎的高冠。他龙行虎步地走进来,衣袂随风飘舞,愈加显得相貌堂堂、威武不凡。只是此刻的奉先公面色阴沉,眉脚不断跳跃,显然愤怒之极。 看到这种状况,一时间没人敢上前道贺。奉先公也不说话,快步穿过大厅,一言未发就直接步入了后宅。 大家不禁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脚步声重新从后宅方向响起,其中居然夹杂着甲叶晃动的金属脆响。奉先公重新出现,但此刻装束大变,看得我等诸将心中都是一凛:素白的战袍外紧紧包裹着沉重的铁甲,披散着头发,竟然连头盔都未来得及戴。他右手倒持方天画戟,左手抄着豹纹铁盔,冰寒的杀气不断从他身上放射出来,一时间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不少。 奉先公来到案几后坐下,左手把头盔放置案几之上,右手将方天画戟一顿,地面青石登时碎裂! 陈宫赶紧上前几步,小心翼翼道:“将军,到底出了何事?钦差……” “砰” 奉先公一掌拍在案几上,嗔目大喝道:“别再提什么钦差!”他忽然仰天狂笑,声音中却充满愤怒之意,“李傕、郭汜这二个贼子!此番他们遣使,是专门来通知我,朝廷已经任命了陈留太守张邈兼任兖州刺史!”话音入耳,好象滚雷响过一样。我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照大汉律法规定,州刺史负责每年全州政务的巡视督察,可在这种乱世,刺史又负责调配指挥全州的军队,权力大得很,已经和州牧没什么区别了。 环顾旁边的众将,人人都是呆若木鸡,只怕都和我一样,此刻大厅中先是一片肃静,就连根针落在地上只怕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大家站着愣了一阵子,忽然乱哄哄地爆发起来。右侧队列中成廉、侯成、宋宪首先抢出来,三人一齐来到奉先公案几前拜倒。只听成廉瓮声翁气道:“张邈这跳梁小丑有何德何能,居然成了兖州之主?我等愿为先锋,为主公诛灭了他!”成廉话音未落,魏续从我身边冲出,连同郝萌、李封、薛兰一并向奉先公拜倒。魏续扯着嗓子道:“主公只管拨给魏续三千兵马,我去将这厮拿了来献与主公!” 一时间屋子里群情激愤,嘈杂不堪。 陈宫赶忙出列,急道:“万万不可!主公入兖州深得张邈之助,如今贸然兴师讨伐,必然失去民心啊!眼下曹操虽然暂时受挫,必定会卷土重来。首要大敌尚未消灭,却向盟友大动干戈……此事万万不可!” 奉先公不置可否冷哼一声,缓缓道:“陈宫,我且问你。曹操兵力,现在部署何处?” 陈宫恭敬道:“根据报告,曹军主力受挫之后已经退守甄城,曹仁、夏侯惇率部正与高顺将军抢割东平、山阳、任城三郡的小麦以补充军需。” 奉先公点点头道:“现在东郡、济阴两郡的麦收都结束了吗?” 陈宫面色凝重,欠身道:“都已收割完毕,但由于今年大灾,所以收成只足半年开支。” 奉先公冷笑道:“好!实在是好!你且来看!”说道此处,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书信。手腕一抖,书信向陈宫前胸四平八稳缓缓飞去,露出一手精湛的功力。 陈宫双手接过,摊开信纸一看,不禁瞠目结舌。 奉先公厉声喝道:“张辽的军情报告已至!既然麦已收割,夏侯渊又有什么理由再三出没于冤句?” 听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大概,兖州诸郡之中陈留在西南角,陈留东面就是济阴郡。济阴郡方圆近三百里,地广而肥沃,郡府设于定陶,下辖离狐、冤句、句阳、成阳、乘氏、成武、已氏、单父等八县。其中冤句县位于阴水北岸,是济阴郡、陈留国东西毗邻的要冲。曹军忽然出没于此地,又不是为了抢割麦子,自然是为了从南面包抄东郡,很有可能已经和张邈连成一气。 陈宫赶紧拜伏于地,颤声道:“主公!此事定是曹操的毒计!今年四月至七月,全国大旱;六月初二、初三,长安大地震;刚刚进入八月,左冯翎郡内迁羌人又作乱……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朝廷面对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尚且自顾不暇,哪来的余力计算主公?定是曹操先表奏张邈为刺史,然后又命夏侯渊游荡在济阴一带,这是离间张邈与主公的毒计!望主公三思啊!” 奉先公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所言不差,表奏张邈为兖州刺史的正是曹操!这分明是拉拢张邈,孤立我吕布。”顿了一顿,奉先公语气转为严厉:“陈宫,你可愿以人头保证,张邈面对曹操的拉拢,决不背叛我吕布么?” 陈宫连连磕头,哀声道:“主公!张邈是个君子,为人仁义宽厚,决不会为区区小利背叛主公!” 奉先公眼神变得深邃难测,我却看到他眼中杀机一闪即逝,只听他缓缓道:“哼,‘是个君子,为人仁义宽厚’……我看他不过是浪得虚名的伪君子!这厮昔日得罪了袁绍,曹操三番五次说情袒护他不惜和袁绍翻脸,甚至东征徐州的时候,曹孟德把自己后事都托付给了这个‘君子’……哼,结果又如何?” “由于曹操袁绍素来交好,张邈这厮始终猜疑曹操会有一天为讨好袁绍加害于他。最后在你的劝说之下,他不就背弃了曹操而投靠我吕布了么?”奉先公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区区小利’的确不会令这厮背叛我,但以他的多疑和猜忌,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刚才问过钦差,朝廷的委任状发到张邈手里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厮始终不来向我说明原委,这是为什么?分明是怕我因此嫉恨他,怕我对他不利!随即曹军就在冤句附近出没,这明明是由于对我的畏惧,所以这贼子暗地里又重新和曹操勾结起来了……这种别有用心的小人非诛灭不可!” 奉先公长叹一声:“曹操这一着‘驱虎吞狼’实在厉害,这不仅仅是挑拨我吕布,更针对张邈这伪君子。他能因为猜忌心而叛曹操迎我,这次有什么理由不会猜忌背叛我吕布,再迎接其他什么人主持兖州?” 陈宫伏在地上全身颤抖,哀声道:“主公三思,主公三思!” “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奉先公暴躁地大喝道:“众将听令!” 我随着满厅的文臣武将一齐拱手低头:“听候主公调遣!” 奉先公一字一字道:“眼下大汉政局糜烂、朝廷自顾不暇。所以我吕布不承认对朝廷对张邈的这一任命!从今日起,我就是兖州牧!我要立即讨伐张邈!” 我吐出一口气,却仍然挥不掉心中的阴影:毫无疑问,这是曹操的诡计。为了夺回兖州,曹操军事进攻、奇谋诡计双管齐下,花招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自从读过了他的著作,我就认定了此人是最可怕的敌人。主公与张邈反目成仇,应该正中他下怀,但现在还有办法补救吗? 心中的阴影不断扩大,似乎变成笼罩在兖州上空的重重阴云,令我忽然产生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奉先公那微带金属颤动的嗓音在大堂上回荡不已:“陈宫,我任你为兖州牧别驾司马,领济阴郡太守;侯成为俾将军,驻军离狐;你们二人立即上任,筹措进取陈留!” 二人拱手受命。在他们转身走出大堂时,我看到陈宫面色灰败,与一脸兴奋激昂的侯成真是天壤之别。 “成廉,我任你为裨将军,领任城郡太守,你立即前往任城,顺路通知驻扎于山阳郡的高顺和张辽:高顺任偏将军、领东平国太守;张辽任偏将军、领山阳郡太守;你们三人同心协力,从南面包围曹操在东平国以范县、寿张为中心的势力范围,务必要切断范县与东郡甄城和济北国东阿县之间的联系,将曹操的地盘截做三段!” 成廉也不答话,单膝跪倒、深深一拜之后昂然而出。 “宋宪,我任命你为济北国太守。你马上率军前往济北国,在鱼山、谷城一带驻守。顺便联系泰山黄巾贼的首领臧霸,告诉他我吕布任命他为泰山郡太守,让他率领十万泰山群贼接应你。与臧霸部会合后,你把曹操在济北的最后据点东阿县,给我拿下来!” 宋宪两眼放光,大声道:“宋宪定为主公效死力,平定济北!”行礼之后大踏步出了府门。 “真髓、李封、薛兰听令!” 忽然听见我的名字,我不由全身一震,走出行列,单膝拜倒。 “真髓,我任你为裨将军。李封、薛兰为付贰,拨与你等步骑一万八千人,立即向南进发。先扫荡了济阴的曹军偏师夏侯渊后,就去离狐和侯成合兵一处,攻略陈留!” 我深深拜倒之后并不离去,而是重新站立回一旁,李封与薛兰面露喜色地去准备了。 “郝萌、魏续听令!你二人立即着手整备兵马与粮草,跟我随时准备出征。等到我几路兵马同时出击,曹操首尾不能相顾的时候,就是我吕布与他决一死战之日!” 二将应了一声,转身出府。霎时间,大厅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奉先公与我两个人。 奉先公好象忽然疲倦了不少,闭上眼睛喃喃道:“好你个曹操,居然耍弄这种阴谋诡计,这次我吕布要彻底将你收拾……”忽然睁眼不悦道,“明达,为何还不动身?”看到我嗫嚅不知如何回答,他又笑了笑,语气转为温和,“明达,紧张了?这次是你头一回以主将身份统率着过万的大军,紧张在所难免啊。想当年,我初出阵的时候也是一样……”说着说着,奉先公仿佛陷入回忆,忽然又醒转过来,神采飞扬,长笑道:“好,我再给你打打气!这回攻下陈留之后,你就是我的陈留国太守!” 我一怔之下,不觉心神摇曳。打下陈留,我就是郡太守了?郡太守……这个职务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高不可攀啊,从前做梦都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飞黄腾达。但此时心中之言却如哽刺在喉,不吐不快。我吸了口气,然后单膝拜倒:“主公,真髓不是紧张,而是有话要说。主公如若发兵陈留,只会让曹操卞庄刺虎!陈宫将军所言着实有理啊!” “砰!” 奉先公一拳擂下,面前的案几四分五裂,上面所摆放的豹纹铁盔直滚到我的脚前,打了两个转才停下。 我拾起头盔,双手恭恭敬敬献上。奉先公并不接过,眼露杀气盯着我,森然道:“明达,你不是素与陈宫不合么,怎么今日反而替他帮腔?” 看着奉先公愤怒的神色,我不禁心底直冒寒气,但此刻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遂硬着头皮道:“我的确不喜陈宫的处世为人,今次不过是意见相同而已。主公试想,以曹操的满腹韬略,此事不会如此简单……” “够了!”奉先公面色铁青,站起身来。我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不自主地退了一步。 他勃然作色道:“真髓!你近日来所看都是曹操著作笔记,因此对他心生敬仰畏惧,以为我不知道么?什么‘曹操满腹韬略’,你这话分明是长他人志气,灭我军威!”他来回在大堂中踱步,步伐越走越急:“我吕布武功无敌,纵横天下,又怕过谁来?曹操当年被徐荣打败,几乎连命都丢了。他有几斤几两重,我还不比你清楚?这次出征你不必去了,就留在濮阳好了,我改命李封为主将,哼!”说到后来声色俱厉,竟然是大发雷霆。 我还待再劝,但奉先公竟不给这机会,说罢他大踏步转身进了内宅。心中的无奈与委屈涌出,我一时百感交集,望着捧在手里的铁盔,呆立在空旷的大堂上。 入夜,我却无法安枕,回想起白天的经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曹操满腹韬略……”,没想到奉先公对这六个字竟然那么介意。不,不对,我苦笑起来,是因为奉先公对曹操的毒计无可奈何,所以才迁怒于我的。长叹了一声,睡意全无的我坐起来点燃灯火,信手抄起一个小纸卷,想凭借看书转换一下情绪,但无论如何也定不下心读,漫无目的胡乱扫了几眼,忽然有几行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揣情者,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必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其有恶者,不能隐其情。情欲必出其变。感动而不知其变者,乃且错其人勿与语,而更问其所亲,知其所安。夫情变于内者,形见于外,故常必以其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探情。” “摩者,揣之术也。内符者,揣之主也。用之有道,其道必隐。微摩之以其索欲,测而探之,内符必应;其索应也,必有为之。故微而去之,是谓塞□匿端,隐貌逃情,而人不知,故能成其事而无患。” 看到这里,我心头狂震不已,这几句话说得太对了!要想使他人赞同自己,就必须先要“揣摩其情”,了解他人的心理,这才好对症下药地提出建议。仔细品位这几句话,又联想起白天的经过,我大为懊悔:要是自己早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倘若能先洞察了奉先公的心理,再择法进谏,自然可以做到“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又怎么会白白吃个大钉子不说,还使得奉先公大怒呢? 忽然省起这书卷也是我离开内宅时带出来的藏书,我赶紧向卷头一看,“鬼谷子”,心里一阵激动,原来是他——这鬼谷子姓王名诩,常入云梦山采药修道。因隐居清溪之鬼谷,故自称鬼谷先生。他的两大弟子苏秦与张仪极为有名:一个凭其三寸不烂之舌,合纵东方挂六国相印,统领诸国共同抗秦,显赫一时;而另一个又凭其谋略与游说技巧,将六国合纵土蹦瓦解,为秦国立下不朽功劳。 想到苏秦、张仪二人,我捧书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我也不期望达到他们那种水平,但是今晚如能将此书好好读上一读,明天若是临阵磨枪的现炒现卖,能说动奉先公打消出兵陈留的念头就足够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读完了这个小小的纸卷已经是三更天。《鬼谷子》全书分为十二篇,依次是:捭阖、反应、内楗、抵戏、飞箝、忤合、揣篇、摩篇、权篇、谋篇、决篇、符言。而“潜谋于无形”与“常胜于不争不费”,这便是全书的精髓所在。它崇尚权谋策略,讲究言谈辩论的技巧,这种思想和儒家学说大相径庭。 我心中忽然一动:这纵横家的宝典中所记录的“故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常胜于不争不费……潜谋于无形……”,与《孙子》中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又是何其相似啊。思维飞驰中,又省起奉先公所教导的“似看非看,综观全局”来,于是又忽发奇想,倘若能将《鬼谷子》和《孙子》的精义融于武学之中,那又当如何呢?三者之间,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细线,互相牵连着似的。 想到此处,思路逐渐拓展开来,无穷无尽的兵书秘策、学术武功接踵而至,在脑海中不断盘旋回荡。我不禁迷失在这个任由思维飞驰遐想的世界中。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四周一片寂静,我逐渐从深沉的个人世界中苏醒过来。闭着眼睛将所有的思维整理一下,我惊喜地发现,原先七拼八凑的知识好象小溪汇成了河川,逐渐变得圆满而系统。经过这一番静思,我仿佛眼前豁然开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度和逻辑。 猛地想起研读《鬼谷子》的目的,我赶忙弹身而起,穿好了袍服后,闪电般冲出大门,直奔东郡郡府。 来到郡府的时候天色尚黑,大概刚刚才过五更,大堂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站立在内宅门口深深吸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花园右侧的厢房亮着灯火,看来奉先公已经起床看书了。我再次调整呼吸,大踏步来到书房前,躬身道:“主公,真髓有要事求见。” “咯呀” 房门打开,出乎我意料之外,开门的不是奉先公,而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这女子一身黑衣,年纪大约二十八、九,举手投足有一种成熟女性的魅力。借着灯光,我看清她那清秀姣好的面貌,虽然无法与倾国倾城的二主母相比,也算是出色的美人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宇之间有种奇特的落寞,仿佛世间万物再也不能令她动心。 黑衣女子一手捧着书卷一手扶门,看见我也丝毫不吃惊,只是淡淡地道:“此刻天还未亮,阁下怕是来错了时辰。” 我深施一礼,恭敬道:“在下实有要事求见主公,还望见谅。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黑衣女子淡淡道:“小女子姓严,奉先便是拙夫。此刻他在对面的厢房中好梦正酣,阁下还是等天光亮了再来罢。” 原来竟是大主母,我赶紧施礼:“在下实在不知是主母,言语冒犯了。不知主母能否替在下通禀主公一声?” 严氏柳眉微蹙,道:“免礼了,此刻不便打搅奉先他二人的休息。我女儿此刻正在书房内安枕,请阁下速速离去,莫要吵醒她。”说到“他二人”三字,她眼中落寞之色更重,然后“砰”地一声,门关上了。无奈之下,我只好退出去,刚刚举步向外走,书房对面厢房的大门忽然洞开。我转身一看,身披白袍的奉先公向我笔直地走过来。 看见我跟着奉先公进了书房,严氏遂抱起女儿向外走。奉先公伸手一拦她,道:“将女儿抱进里间,关上门就是了。莫要抱过去扰了貂蝉歇息。”严氏也不说话,抱着女儿走进里间,闭了房门继续看书。 奉先公大喇喇落座,冷冷道:“明达,前天会议结束之后,你到哪里去了?昨日里整天不见你的影子,今天却一大早跑来扰人,所为何事啊?”撇了我一眼,他冷笑道,“倘若还是想来说什么出兵陈留不妥,就赶紧闭上嘴回去睡觉,我不听!”听他如此一说,我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竟已静思了一日一夜? 此刻不及多想这个问题,我正了正神,恭敬道:“主公,在下不是来说此事。前天在下语无伦次,还望主公原谅。区区曹操算得了什么,真髓之所以对出征有顾虑是另有原因。主公要属下出征立功,是对真髓的推爱,属下定不负主公的期望才好。但属下心中的顾虑只能由主公解开,所以特地赶来,期望主公指点迷津。” 几句话入耳,奉先公已大为受用,面色缓和了不少。他微微点头,满意笑道:“原来如此。明达,那你就说罢。到底有什么顾虑?” 看到他的反应,我心中暗喜:适才这正是印证自己所学的考验:进谏之前,我首先运用了鬼谷子的“揣篇”来衡量奉先公的心意,做到孙子兵法中的“知己知彼”,然后使用“摩篇”迎合他,并进行鬼谷子心理策略的第五篇“飞箝”——“飞”是称赞之意,“箝”是钳制之意。“飞箝”就是称赞的同时向对象灌输自己的观点,加以控制。这一番深合“上兵伐谋”的心理战术终于奏效,让奉先公失却了对这一话题的反感和抵触。 但此刻绝对不能疏忽大意,能否令奉先公接受才是成功进谏的关键! 我收敛心神,郑重其事地沉声道:“主公,属下所顾虑的不是别人,而是北方盟主袁绍。此人虎踞冀州,兵强马壮,窥视兖州,实是我们的劲敌。”心忖奉先公纵横天下,自视甚高。现下曹操处于劣势,所以上次自己进谏的那番话,奉先公自然听不入耳。可是这个昔日诸侯会盟的袁盟主和处境凄凄惨惨的曹操截然不同。此人用诈术取冀州,如今兵力传闻有数十万之众,奉先公在离开长安之后曾经寄于他的篱下。当时袁绍企图加害于奉先公,幸亏主公事先看破了他的用心,设巧计逃走免祸。所以倘若在奉先公心里若还有忌惮之人,袁绍极有可能算是一个。 果然奉先公面色凝重起来,稍有不悦道:“明达勿要危言耸听,袁绍目前与幽州的公孙白马拼生打死,哪有精力来打兖州的算盘?” 我心中大叫“有门儿”,表面上摆出胸有成竹的款儿道:“袁绍虽然对兖州没有表现出任何图谋,但曹操的生死存亡可是干系着袁绍的命运。当年主公屈居他的地盘上,这厮竟然妄图加害您。曹操一旦全盘溃败,让您取得了兖州全境,您会放过袁绍么?如此一来,他就陷入了您与公孙瓒的南北夹击之中。以主公的神勇再加上白马公孙的幽州铁骑,袁绍焉有不败之理?所以他决不会容忍未来演变成对他如此不利的形势,不会对曹操的失败坐视不理的。” 经过仔细思考的衡量,我已经全盘明了奉先公的行事思维路线。奉先公能够悟通武学至理,又怎么会是蠢人?他就是自身战意过强、霸气过盛,所以事事都要以武力解决为第一要素。倘若奉先公能仔细思量我的谏言,想必会慎重考虑,而不会贸然行动的。 看到奉先公低头陷入沉思,我放缓语气慢慢道:“主公的设想是将曹操的残余势力分割击破,但袁绍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出兵救援曹操。这样他二人领地互相联结呼应,您的设想恐怕不会奏效。” 奉先公沉吟不语,显然被我这一番话触动了心事。 此时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我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道:“曹、袁二人彼此接壤,关系又好,但之所以没有公开联手对抗主公,我想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袁绍和公孙瓒在冀州青州展开了拉锯战;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您有陈留张邈做后方,没有后顾之忧。所以袁绍害怕再陷入一个拉锯战之中,因此不打算轻易将兵力投入兖州战场,只是希望能利用曹操来牵制您的发展。而现在主公要与张邈反目,相当于完全孤立,局势就非常危险了。因为这三人十有八九会联手对抗您——袁曹二人都视您为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是绝对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的。” 奉先公面色阴晴不定,沉吟道:“既然如此,张邈这伪君子又应当如何对付?倘若他对我心怀疑忌而忽然反叛,在背后捅我一刀,岂不是形势更加险恶?” 我对此早已想好了答案,于是微微一笑道:“奉先公,您与张邈也有过来往。您认为张邈此人,胆识如何?” 奉先公不屑道:“这还用说?这厮名望倒是不小,但性好猜忌,至于什么果断胆识根本就没有,乃一典型鼠辈耳!” 我点头道:“是啊,张邈正是这种人。所以只要我们没有过激举动,给他个天做胆也不敢轻易背叛您。” 奉先公狐疑道:“明达,你为什么如此肯定?” 我侃侃而谈道:“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张邈背叛曹操,是由于畏惧袁绍。他的猜忌心这么强,不难看破曹操奏他为兖州刺史这事情不过是权宜之计。曹操是什么人,一旦夺回了兖州,不和张邈秋后算帐才怪,又怎么会真心奉张邈为兖州之主?所以张邈举棋不下,摇摆不定——一面依旧奉您为主公,一面又做出与您产生隔阂的事情,还暗地支持曹操的部队出没济阴,不过是这厮鼠首两端的一贯行为。假如主公逼迫太甚,搞不好他真投效过去了。假如主公反而派他的故旧比如陈宫,去安抚他,并且强调曹操与袁绍暗地联手谋求兖州的事实。您想想,以张邈对袁绍的恐惧,难道不会重新向主公靠拢,乖乖将兖州刺史的官位奉献上来么?”此番见解是我仔细思量,充分活用了所学后得出的结论。自己想想也觉得欣慰。 奉先公听罢,长出了一口气,开怀笑道:“好!真是好计!”说着站起身来,面色阴沉肃穆,“明达,听你这一说,我才醒悟过来,目前形势危机四伏,眼下应该先灭了曹操才是正理!陈宫已经上任去了,我这就命人修书与他,叫他依计行事。” 我长舒了一口气,暗忖自己这一天一夜的时间总算没有白白浪费,奉先公的赞扬更让我感到轻飘飘的。正在暗自得意呢,忽然奉先公好象想到了什么,他面色大变道:“不好!明达,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昨天告诉我?李封、薛兰在昨日午时就急行军出发,此刻只怕已经开始作战了!” 我张目结舌,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想想真是啼笑皆非:自己忘我地彻夜冥思苦想,终于说服了奉先公,但没有想到会落到这个结果。 奉先公眉头紧锁,烦躁地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兜圈子,忽然停步道:“明达,你可还有什么妙计?”言语之间竟然颇对我有期望之意。 倘若换了个时间,我肯定为此欣喜自豪不已,但现在只有颓然道:“主公,都是真髓不好,耽误了大事。眼下属下也无计可施,只能按原计划行事了——唯一办法就是速战速决,在袁绍、曹操、张邈三人尚未连成一气的时候,先迅速消灭张邈,夺取陈留。” 奉先公不怒反喜,神情欢跃,摩拳擦掌道:“好!还是这么办痛快!就先行收拾了张邈这匹夫!”我心中暗叹:奉先公虽然在劝说下能比较理智地看待形势,但由于本身过强的战斗意识与无比的高傲,使他还是倾向于挥舞着手中的方天画戟将眼前的敌人一个个亲手粉碎。 奉先公重新归座,神采飞扬道:“明达,你速速率领两千人马,接应李封、薛兰。既然涉及兖州全局,此次进攻绝对不容有失!你们先行击破冤句的曹军,然后火速夺取陈留!” 我拜伏于地,接受了任务,心头却沉甸甸地,没有任何胜算与把握: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也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6 偶遇 进入八月,雨季刚刚到来。连场的暴雨令部队的行军速度严重受阻,直到第二日中午,我所率领的一千五百名步兵、五百名弓箭手与六百名骑兵刚刚赶到济阴北部的离狐县。 历经天灾人祸的洗劫,这里的百姓们几乎已经死伤殆尽,全县只剩下不过区区一千七百余户。进入城镇的街道,黄土的道路两边的民居门窗紧闭:人们对战争的恐惧已经到达了极点。墙根下蜷缩着一些饥寒交迫的乞丐流民,在他们当中,有的依然颤抖着苟延残喘,有的已经变成了没有生命、任乌鸦鸟雀啄食的肉块。看着这些畏缩苟活的乞丐流民,就象看着最初的自己:年幼的我踏上四处流浪之路的时候也是如此,挣扎地在这个乱世中苟延残喘;看着面前这冷清如鬼蜮的县城,那段痛苦的回忆不断在脑海里闪现。 我心中感到一阵酸楚,到什么时候这无尽残酷的世界才能有个尽头?在这个世界里,遗留给人们的只有痛苦、灾难、恐惧与绝望…… 我轻轻地晃动脑袋,停止了回忆。我不忍再看又或再想,于是催动战马加速通过街道,向小城的官邸与士兵驻扎地赶过去。忽然眼角有什么东西随着战马的速度一闪而过,我勒停战马偏过头一看,在阴暗的墙角里,流民的人堆中间竟然蜷缩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大概最近书读的比较多,心中对有知识的文士不由多了一种亲近和敬重。于是我拨转马头,策马来到这个人身边。他本来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看见矗立面前的战马,才慢慢抬起头来。 我在马上看的分明,这个人身上的青色儒衫破损褴褛,显然是逃荒跋涉所致。他脸上全是污垢,但一双眼睛还是目光炯炯,眼神充足而有灵性,显然不是等闲庸碌之辈。我不由兴起好奇之心,遂探身问道:“先生是哪里人氏?又往何处去?”他犹豫着蜷缩不动,显然揣摩不透我的用意。 旁边马蹄声响,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奉先公派与我同来的曹性。他虎着脸,没头没脑地抡起马鞭照那文士就打,大声呵斥道:“叫花子!这么没大没小的,还不快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军爷问话!”我伸手捉住曹性的鞭梢,对他摇了摇头,曹性楞了一下,知趣地策马退到一边。 我翻身跳下马,对蹲在地上的文士抱拳供手,诚恳道:“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粗人,不晓得礼数,得罪的地方请您别往心里去。在下是诚心询问,还望先生能够答我。”这文士慢慢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原来此人身量八尺有余,这一站起来个头与我不相上下。由于长年的奔波,他那单薄之极的身体有点佝偻,宽大的儒衫穿在身上倒好象挂在架子上一样。年纪比我稍微大一点,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我打量他的时候,这年轻文士也在打量着我,淡淡道:“在下不过是一逃荒的布衣百姓,将军恁地多礼了。”他说话不冷不热,但显然心中警戒心很强,所以一副拒之门外的态度。 忽然一个充满稚气的声音道:“兄长,这位将军既不是曹贼的部下,又是个知书答礼之人。何妨将我们遭遇告与他知晓?想来将军不是袖手旁观之人。”左右不见他人,声音从何处传来?我大为惊奇,仔细查找之下发现,原来这幼童的声音是从文士宽大儒衫里传出的。 那文士面上好不尴尬,低声道:“冒犯将军了,发话的是舍弟。”说着将儒衫揭开。我这才看清楚,原来衣服下面罩着两个小孩子。大一点的一个大约有七八岁的样子,另一个比较年幼,只有三四岁。大概是由于兄长的细心照料,两个孩童不仅衣服整洁,而且面色红润,瞪着大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那七八岁的孩子上前一步,先恭恭敬敬地对我施了一礼,又转回头对文士施礼道:“兄长,诸葛亮行事卤莽,还望兄长原谅。” 那文士兄长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二弟,你要说就说罢。”说着把最小的孩子抱起来。 那唤做诸葛亮的孩子应了声“是”,又转过头来,对我道:“将军,适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实不相瞒,我兄弟三人本是琅邪郡开阳人氏。虽然身在乱世,一家人倒也能享受天伦之乐。但这一切都被曹操这恶贼给破坏了,”说到这里,诸葛亮明亮的大眼睛里浮现一层水雾,语声中带着哽咽,“去年,曹贼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讨伐陶谦。既然身在乱世,我们原本也有经历战乱动荡之苦的觉悟,但曹贼竟要把我们这些百姓屠杀殆尽……他竟然宣布,他爹在徐州被人杀了,所以徐州人都该死,都该杀!” 我心中也是一阵惨然,董卓火烧洛阳的一幕再次回荡在脑海中,一时胸口好象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就是当权者可以为所欲为的体现,寻常百姓们的性命在他们的眼里真如草芥一般。 “阿爹与阿妈都被曹贼的恶兵杀害,我们兄弟三个躲在附近的泥塘里才逃过了大难。曹兵四处杀人放火,数百里土地的人家,竟然都……都……”幼小的诸葛亮再也说不下去,回头抱住兄长放声痛哭。文士怀中的小孩子也受到这种沉重气氛的感染,哭了起来。 年轻文士弯下腰,用臂膀环抱着两个弟弟,痛苦地道:“不单单是父母,整县整郡的百姓都惨遭曹兵的毒手。等到曹兵撤退,家乡父老除了我兄弟之外竟再无一个活人!诸葛瑾遂带领着两个弟弟,想到荆州去投靠叔父。但放眼天下四处都是战乱与屠杀,我兄弟三人被迫流落江湖,困在了此地。将军,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太相似了…… 战乱、家破、人亡、流浪…… 这难道就是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宿命么,这难道就是这个黑暗时代全天下百姓共同的宿命? 长吸了一口气,我稳定了情绪,抱歉道:“在下对你们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太多的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提供你们半月的干粮和一辆牛车。离狐南面要打仗了,无法通行。由此处向西走,倒还是太平路线,你们先向西走,通过东郡进入司隶的河南府后向南走就是荆州的南阳郡地界了。在下诚心祝你们能平安到达目的地。” 诸葛瑾双膝跪倒,拜服在地,声音有些颤抖:“将军对我兄弟的大恩大德,瑾没齿不忘!”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吩咐士兵去准备东西,内心中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这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自己。 跳上战马要走,忽然发觉有人拉我的战靴,我定睛一看,竟是诸葛亮。“怎么了,小亮?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从马上探下身子,对他友善地笑了笑。对这孩子我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他说话很有条理,而且对事对人都很有自己的主见。 诸葛亮眨着由于刚才落泪变得微红的大眼睛,柔声道:“将军勿怪,说句不中听的话,我看将军这次南征恐怕凶多吉少。” 我心头一震,对诸葛亮微笑道:“小亮,你适才说什么?” 诸葛亮充满稚气的小脸换上一副坚持的表情,肯定地点点头道:“将军说南面要打仗,那么您带领部队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参战。可是出征在即,我从将军的神色观察,您不仅没有把握,而且还为街头小民的遭遇而分心感慨。没有把握是由于事前准备不充分、为其他事情分心是由于对战斗重视程度低。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行军作战,为将者不但准备不充分而且对其不重视,焉有不败之理?” 听了这番话,我心中颇感惊奇,想不到一个年仅七八的孩童竟然有这等的认识与看法! 看着我呆瞪着诸葛亮,诸葛瑾脸红起来,连忙放下那小孩子,站直身体拱手行礼道:“唉,舍弟说话没大没小,将军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翻身下马站在诸葛亮的面前。仔细看这孩子的面庞,天庭饱满,眉清目秀,明亮的眼神里除了孩童应有的天真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犀利。轻轻抚摩诸葛亮的头发,我柔声道:“多谢小亮指点,在下的确是要去上战场,现在不敢再有疏忽之心啦。小亮对在下还有什么指点么?”我并没指望真能从小孩子嘴里得到指点,不过实在对这小大人儿感到好奇,所以打算试探试探他。 诸葛亮却很认真地皱起小眉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为难道:“孙子曰,‘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我不了解具体情况,恐怕难以帮助将军呢。” 没等我再说什么,士兵赶来通报,牛车与干粮都已准备齐全。诸葛瑾鞠了一躬,拱手感激道:“恩公,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还望恩公不吝赐教,将真姓大名告诉在下。”我们互通了姓名,得知原来三兄弟是琅邪名门诸葛氏的后人,大哥诸葛瑾字子瑜;二弟诸葛亮和幺弟诸葛均的字还没有起。诸葛瑾千感万谢地抱着诸葛均,拉着依依不舍的诸葛亮驱车向西走了。 来到驻守的官邸,我仔细询问驻守士兵,原来李封、薛兰二位将军带领着部队在昨天子时就已经从离狐出发,星夜赶赴冤句;奉命驻守这里的侯成将军也于昨日辰时带领六千部曲出发接应,似乎敌情很不明朗。反复回味小诸葛亮的那几句话,我越想越觉心情沉重。于是下令士兵稍做休息之后,开始仔细研究冤句一带的地图。 图上济阴郡境内河泽分布十分广泛,是物产丰富的富饶之地。北部的濮水横亘离狐、句阳、成阳三县,最终汇入济阴郡与东郡、山阳郡、东平国交界处的大野泽;中部的济水从陈留境内流出,穿过冤句之后掉头向东北方向流淌,水流放缓在郡府定陶的东北面形成一个小湖荷泽之后,分成两股水流,主流继续向东北方向进发,汇入大野泽,支流则直向东流进入山阳郡。 冤句城在陈留国与济阴郡的边境,济水的北岸。这里地势平缓,济水流动缓慢而河面宽阔。城西面与陈留交界的地区是茂密的从林,里面经常有猛虎和盗贼出没;北面有一些小丘陵与树林,东面是宽广肥沃的大平原。 一面看着地图一面仔细推敲思考,我的思路渐渐清晰,慢慢看出了问题:冤句距离曹军的老巢甄城有将近一百五十里,中间我军的关卡重重,运粮比登天还难——夏侯渊的粮草补给从何处来?单靠抢掠百姓无法支持长久作战,想必曹军已经与张邈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可以得到陈留方面的粮草补给。补给与军队驻扎点是分不开的。既然如此,曹军究竟驻扎在什么位置呢? 从敌人补给很有可能由陈留提供这一点判断,曹军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驻扎在陈留境内靠近济阴的县城。但以张邈猜忌多疑的骑墙个性,决不会出兵援助或者挑明立场站在曹操一方。他所想的只是让曹操与奉先公彼此牵制,却决不希望任何一方获得最终的胜利。因为任何一个胜出对他都是莫大的威胁,所以他绝对不会让曹军驻扎陈留境内。从此可以料想,曹军营盘大概位置就在冤句西面和陈留毗邻的茂密丛林里。 曹军长途跋涉到此,路途中居然没能被我各郡县的驻守部队发现,那么部队人数一定不是很多。我仔细盘算了一下,敌人不会超过四千人。再仔细查看地形,曹操这次军事行动其实非常艰苦,派重将带着数千士卒冒这么大风险跑到远离后方的地方,难道只是单纯为了瓦解奉先公与张邈的同盟?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着看着图,忽然一个问题浮出思维的水面,假如冤句这一战我军被敌人击败,那将会是什么结果? 我闭上眼睛思考:那么,济阴郡府定陶城恐怕无法保全,济阴郡可能会全郡失守…… 不、不!没有这么简单! 我跳起来,额头上满是冷汗:奉先公统治兖州时间还不到一年,人心并不安定。为了安抚那些当地士族,奉先公没有变动官员成分,兖州郡县的长官们大都不是奉先公嫡系人马,更谈不上什么忠诚心。他们虽然表面臣服,但实际都在观望两强相争的结果。曹操最需要的既不是袁绍支援,也不是张邈重新投靠,而是一场真正意义的胜仗。一旦打了一场干净漂亮的胜仗展现了自己的军事势力,那么曹操只要挟着新胜余威的形势,重新联络兖州各郡县,这些地盘十有八九会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只要曹操重新建立了声势与威望,奉先公的绝对优势就会被一举粉碎,直到被彻底赶出兖州。 站在政治角度这么一分析,曹操应当是下定决心要在奉先公的大后方开展一场攻势强悍的战役,而且一定要取得完胜。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么此番曹军出动的数目虽少,但必定是主力中的主力,精锐中的精锐。 省起侯成、李封、薛兰三位将军已经开拔,我一颗心不断地向下沉。 如果事实真如我所猜想,那么这差距可就大了:一方面夏侯渊是有备而战,事先占了地利优势,决心围点打援,杀我军一个措手不及;另一方面,三位将军没认清形势就贸然出兵,在他们眼中,对手不过是骚扰性的小股部队呢。再看行军路线,因为过于轻敌的缘故,所以三位将军全取最短的路线前进,即从离狐取直线扑冤句。而在地图上,离狐到冤句的路都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尤其在距离冤句北面十余里的煮枣城附近,那里树木茂密、丘陵起伏,埋伏上几万人都没有问题。 看到此处,我赶紧操起长戟急冲出官邸。刚出府门,迎面一个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正是曹性。 “真将军!真将军!警戒部队发现了从前线败退的李封将军残部!根据他们的报告,我军在冤句北面遭到曹军的伏击,伤亡极为惨重!李封、薛兰二位将军当场战死,侯成将军下落不明……” 听到这个消息,我全身发冷,一瞬间仿佛全身血液都为之凝固冻结。 整整一个下午,我被善后的军务缠的头昏眼花:重新收编李、薛败退的残部、安抚伤员与掩埋阵亡的将士、派出搜索部队寻找失踪的侯成将军…… 等到都安顿下来,我开始静下心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一切来的太快了。 夏侯渊的行动真可以用急如风、侵略如火来形容。根据逃回的残兵报告,曹军果然在冤句北十五里的煮枣附近对李、薛发动突袭,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我军被斩首三千一百余,俘虏五千二百余,李、薛二位将军都在这次伏击中阵亡。 夏侯渊就象嗜血的豹,一击奏效后又消失在丛林之中。 我叹了一口气,曹孟德终于达到了他预想的目标,奉先公形势殊为不妙。但并不是无法补救:目前夏侯渊带着五千俘虏,曹军机动性必会减弱不少。如果我能在这股精锐逃逸回甄城老窝之前将之歼灭,曹孟德的胜利色彩也就大打折扣。 只是侯成将军现在依然渺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 此时曹性进来通报,派出的搜索部队终于在煮枣西侧十里处黑树林中发现了曹军狙击侯成将军的另一处战场。 微风拂面,空气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我站在高坡上,向小丘下的黑树林看去:阴暗的树丛中无数尸体匍匐着堆积在一起,原本平静美丽的树林已经成为人间地狱。 山岗脚下面有一棵最为粗壮的大树,侯成将军就在那儿。他歪倒在树下的草丛中,身体蜷缩成一团。他的头盔碎裂,凝固的鲜血将铁青的脸染红了一半,双眼无神地望着我,面容由于痛楚与绝望而扭曲。默默地看着早已断气的侯成,我心中出奇的平静。战死沙场或许就是身为一个军人的宿命吧。 “将阵亡的将士们就地掩埋。”下达了这条命令的我已不忍继续看下去,扭头快步走开。这么多战友葬身于此,草率处置并非我所愿,但一是为了避免发生大规模的瘟疫,二是即将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只有如此了。 正走着,忽然有东西在眼角闪过,给我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我停下脚步,偏过头一看,不禁有些惊讶:在我右手边也是一棵大树,树下一个士兵歪倒在草丛中,身体蜷缩而死。同样是头盔碎裂,鲜血染脸,竟和侯成将军的死状一模一样。不由心中一动,仔细扫视四周,发现但凡是在大树下阵亡者死状大都全是如此。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 我快步走到右手树下士兵的尸体旁,轻轻替他取下碎裂的头盔,死人的头颅天顶上凹陷了一大块,显然遭受了致命重击。 转回去来到侯成将军倒地处,我仔细审视他的伤口,两人的伤口位置与大小几乎完全一样,显然是在同一角度被同一类型的兵器所伤。 敌人使用的是什么兵器,竟然会头顶受创? 我抬头看去,大树参天,茂密的枝叶几乎挡住了天空。于是我将侯成的头盔放在一旁,然后直起腰将长戟交与曹性,接着迅速攀上大树。蛛丝马迹展现在我面前,横枝上竟然遗留着一些泥土,而树干上还残留一点点酱紫色的东西。伸手摸了摸横枝的泥土,这分明是林里地上的湿土,被敌人粘在鞋底带到了树上;又用手指擦了擦那酱紫色,触摸上去感觉有点粘;放在鼻子下面嗅嗅,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原来敌人在突袭前的藏身之处,还有得手后的逃逸路线,竟然全从树上进行!我胸中疑云大起:寻常士卒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究竟是什么人有如此手段? 我跳下大树,曹性双手奉还长戟,恭敬道:“禀报裨将军,死尸清点完毕。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余人,其余四千二百余人估计都被敌人俘虏。曹军尸首共三百四十九具。” 我点点头,接过兵器问道:“曹军尸体都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曹军尸体都在树林前面不远的坡地,那里似乎是两军最初交锋的前线,敌我的尸体最为密集,看来战斗颇为激烈。”听了曹性的回答,我锁紧了眉头,如此看来,曹军尸体都是在树林周边埋伏的寻常士卒。 曹性又道:“还有一事禀报将军。死于树下、顶门有致命伤的我军尸体,算上侯成将军共有五百一十三具。”我点点头,意外之余倍感满意,曹性素有悍勇之名,没想到他竟然心细如发。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五百一十三个在树下被伏杀的人,就代表着起码有二三百潜伏的刺杀手……为了确保胜利,曹操除了派遣精锐部队之外居然还调动如此庞大的刺杀集团,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脑海中模糊地勾勒出这场战斗的大概:侯成将军统兵企图穿过黑树林到达冤句,在此处忽然受到敌人从两翼与正前方的攻击,于是组织部队奋起抵抗。混乱之中,数百名刺客纷纷从树枝茂密的藏身处跃下对侯成将军与他的亲兵队进行刺杀,得手后再跳回树枝迅速逃逸。在主将遇刺之后,侯成将军的部队迅速崩溃。 想到这里,我觉得心头压力倍增,胸口异常郁闷:此番敌人准备周密,实力强大,我真的能够击败这股强敌么? 抬起头,从树梢之间望上去,只见似血的残阳将整个天空映得一片猩红。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7 伏击 早上,我心不在焉地端着粥碗,在大堂里来回踱着步子,心思沉重地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地图,揣摩敌人的动向。脚步声传来,曹性走到我身后:“启禀将军,搜索队发现了新情况,他们已经发现了被曹军俘虏的近万士兵……”他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过于激动导致的。 “啊,是怎么回事?快跟我说说。”我一阵欣喜,找到了俘虏,也就相当于找到了夏侯渊。我赶忙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曹性,一看才发现他的样子很奇怪,面色惨白,一副气愤得咬牙切齿的吃人样儿。还没等我猜想这是为什么,答案已经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那些俘虏已经统统被曹军活埋了!”我大惊失色,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打了个粉碎——夏侯渊竟然如此残忍恶毒! “半个时辰之前,搜索队在黑树林东北方向二十余里的小丘陵上,发现了不少露出泥土的手臂……”我不忍再听,赶紧挥挥手打断了曹性的报告:“他们被活埋了多久?”之所以采取了这种极端措施,肯定是为了部队轻装前进,减少累赘。看来敌人动机已经非常明显,连续的胜利满足了曹操的战略需要,因此夏侯渊的下一步任务就是尽快赶回甄城。如果我还不加紧行动,只怕这厮就要溜回老窝去了。 “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发掘出来的时候,尸体大都还没有僵硬。”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精神为之一振,看来敌人还没有走远。赶紧转过身去在地图上仔细搜索,图上从冤句往甄城的最快路线有两条:一是北上,走一百余里通过离狐,进入东郡之后折向东北,大约再走六十里路就能到甄城;二是直接折向东北,走八十余里可到句阳,然后直线向北进入东郡,再八十余里,也可以到甄城。 第一条路线的中转站就在离狐。这里在瓠子河一战之后,属于我军重点防御地带,侯成将军生前还曾经把此处作为了基地。况且在离狐附近,无论南北都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所以若走此路,被当地驻守部队发现的可能性极大。但是按照夏侯渊能掌握的情报,他应该不会了解到离狐还有我这支部队的存在,而当地驻守部队纵然发现了他也没有实力攻击,因此走第一条路线可能反而是平安大道。 但走第二条路线的话,相比第一条而言占了很大的地利优势:句阳东北数里处就是雷泽与瓠子河。那一带地形异常复杂,河流、沼泽犬牙交错,丛林分布广泛,是隐蔽行军与潜伏躲避的好地形。我估计夏侯渊大概就是从这里渗入我军后方的。他对这里的地形肯定更加熟悉,一旦逃进雷泽附近的原始丛林,再想截住他可就难比登天了。 仔细想了想,我决心固守离狐:“曹将军,传令下去让士兵保持警惕,准备作战!”这次曹军百里深入敌后,充分证明了主将夏侯渊的轻佻剽勇、胆大妄为、喜好弄险的性格。这么一个人,肯定会冒险走第一条路的。 曹性应了一声,转身向外便走。“慢!”我忽然又叫住了他,缓缓坐在案几边,脑子一团混乱,黄豆大的汗珠从头上冒出来——倘若夏侯渊没走第一条路,那又如何是好?夏侯渊的胆大行险,实际上是由于他看得准,料得稳,所以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狠,干得这么绝。奉先公会不会派援军对他来说还是个未知数。身为一军主将,在这种情形下他还会随意弄险么? 夏侯渊,你究竟会选择哪条路呢? “还是走句阳。”我抬头盯着地图,低声自言自语。我猎杀虎豹无数,之所以次次都能成功,就在于事先摸清了野兽的动向和习性,然后等待时机一击得手。每种野兽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人也是一样,每个将领肯定也都有自己的用兵习惯。仔细分析夏侯渊的几次行动过程,这个人用兵极为老练,他对侯成、薛兰、李封的奇袭得手,都是借助了丛林等复杂地形的掩护才成功的。取道离狐相当于完全放弃了地利,而这么善于利用地利的一个名将,能够轻易地放弃这种优势么? 想通了此节,我心中大为振奋,恶狠狠地笑起来:“传我的命令,通知搜索队重新埋好尸体,然后赶回离狐驻防。我军的武器、马匹、口粮统统要马上整备完成。全军立即出发去句阳,必须加快速度,要在夏侯渊逃逸过句阳之前将这厮消灭掉!” 曹性兴奋起来,他挺起胸膛大声应道“得令”,然后一路小跑地去了。 敌人屠杀俘虏的目的是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想必在完成暴行后就已经开拔,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可步兵速度有限,强行军一个时辰也不过走三四十里的路程。从活埋俘虏的地点出发,计算夏侯渊的行军速度,到达句阳大约需要三个时辰;而我要带兵赶往句阳,从离狐出发顺濮水而下,只消四十余里便可到达,不但可以反超在他的前面,还能富裕一个时辰做战前休息。目前我军士气低落,能上阵的也只有这批两千五百人的援军。可是敌人也不是不可战胜,这一连串的战斗打下来,夏侯渊虽然大获全胜,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两次战斗遗尸超过了八百具。目前曹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兵马,并不占绝对优势。何况我军埋伏在句阳以逸待劳,夏侯渊进入伏击圈时刚赶完三个时辰行军,正筋疲力尽的时候又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操起身侧的长戟,我大步走出府邸翻身上马,心中涌起对敌手的切齿痛恨:夏侯渊啊夏侯渊,今日要你血债血偿! 已时,天气渐渐热起来。 句阳城在距离濮水北岸大约一里的地方,城池并不大却很坚固,中间是一片小平地。濮水的南岸是茂密的树林,那里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是隐蔽伏击的好场所。 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长途跋涉,此时一千五百名步兵在我的率领下潜伏于树林深处。 虽然有树阴遮挡,但秋后的太阳依然火烫。我的脸上湿漉漉的:头上的汗滴闷在铁盔里,形成一条条的水顺着面颊往下淌。铁甲下面的战袍也粘在后背上,让人好不难受。细碎的金属声音在树林中清脆地回响,我环视四周,战士们有的在树阴下打盹,有的则默默地保养着自己的兵器与盔甲。为了避免金属在太阳照射下反光被敌人发现,盾甲与兵刃都已将涂好了黑漆。 我取下头盔,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一面感受着微风的柔和与温暖,一面怀抱长戟坐在大树下沉沉入睡。 已时五刻,太阳直射头顶。 我从短暂而深沉的睡眠中苏醒,眯起眼睛适应着从树梢的缝隙中透下来的强烈阳光。听着浓绿的树荫中传来鸟儿嬉戏打闹的叽喳声,我叹了口气——谁又能料想得到,再过一会儿,如此宁静美丽的树林就要变成血肉横飞的战场?压下心中的感慨,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上,我站起来尝试着活动全身的关节:七刻钟急行军所消耗的体力已基本恢复了,精力充沛的感觉令我感到全身舒泰。 此时士兵们都束好甲胄,一个个将防止发出声音的短木棍咬在口中,纷纷进入预定埋伏地点隐蔽起来。 距离夏侯渊到来还有半个时辰,罗网已经张好,只等猎物自己投进来了。 就快到午时,西南方向的树丛中尘土徐徐升起。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沉着,但此刻仍然从心中涌出一股兴奋与激动:夏侯渊终于上钩了。 我右手将长戟用力一顿,借助这股力量向大树上跃去。身在半空旧力已竭时,左手探出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向下一按,身体再度借力腾起,稳稳立在这根横枝上。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刀,按照约定将刀刃就着阳光向句阳城头连晃了五下,然后凝神向河对岸的城头观看。只见句阳东南的高橹上有人以兵刃闪了三下——这是曹性与我约好的暗号,表示城中的六百骑兵与五百弓箭手可以随时出战,并且加紧了对南面的监视。 鸟叫的声音停住了。登高望远,敌人在我的视野中逐渐清晰:人影绰绰,穿行在树林中羊肠小道的敌军队列极长,有两千七百余人。看他们士卒行军时步调一致,尘土条条升起,清而不乱,果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当整个队伍全部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我不禁皱了皱眉头:队尾的士兵们不但步伐声音杂乱无章,而且扬起的尘埃散乱不齐,说明连基本的行军队型都无法保持。这些人显然没有经过严格军事训练,夏侯渊怎么会采用这种士兵作战呢?心念一转,旋即醒悟过来: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士兵”,想必就是曹操此番军事计划的王牌——那批精通刺杀之术的高手了。 烟尘忽止。 敌人在距离河岸不到一里的地方停止了前进。 我将头缩回树干后面,大为凛然:部队停止前进而尘土立即停止飞扬,这需要千锤百炼的努力训练和将领极高的治军水平。单单这一项,我军就远远不如。今次的敌人虽然人数不多,却可以说是全天下最最精悍的军旅之一,死打硬拼的胜算恐怕很小。 心脏加剧跳动,胸膛中充满了紧张与忧虑:为什么夏侯渊要停止前进?难道他竟看破了我的部署? 按照我绞尽脑汁拟订的作战方案,曹性率领骑兵与弓箭手先进入句阳休息,看到我的信号后密切监视,随时备战。一旦敌人渡河人数超过了三百,就开启城门向敌渡河的先头部队发起猛攻;而伏击部队趁着敌人陷入进退两难、前队与后队无法相互呼应时,从侧翼暴起发难——首先是树林西侧的二百名伏兵放火击鼓呐喊,此时东风正旺,火借风势,将会把敌人罩入一片火海之中。受惊的敌人必定会向东逃逸,这样就正中了我的圈套:其余的一千三百名步兵全部潜伏于东面树林的深处,务必要将夏侯渊埋葬在这里。 但现在,再完美的方案也派不上用场,敌人竟然止步不前了。 究竟是为什么? 在哪里出现了纰漏? 时间不容我多想,此时敌人的队型已经开始分散开。从树叶的缝隙间望去,我终于见识到这帮刺杀高手的可怕实力:他们犹如鸟儿一般轻盈,迅速在大树上跳跃着,从一棵到另一棵,瞬间形成了对地面部队有效的监视点与保护网。曹军的地面部队也由一条直线行散开,然后聚拢到一起,士兵三五成群地形成一个个的圆形阵势,摆出对两翼加强防御的姿态。 显然夏侯渊已经发现了我们! 我咬了咬牙,右手握紧长戟:看来只有拼了。 刚刚将左手举高要打出全军冲锋的手势,我却又放下来。 我长长呼吸,为了使自己的头脑冷静:以我军的隐蔽地点来看,不可能这么简单被敌人发现的,而且即便真的被发现,以夏侯渊的作风也决不会采取如此消极的防守措施。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戒心,但他又拿不定主意,所以摆出这副姿态来做给我看。假如我一时按耐不住杀将出去,恐怕正中了这厮的下怀。 猛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问题所在处:要说什么事物引起了夏侯渊的戒心,恐怕就是曹性的联络信号了。我反光发联络信号是背靠着大树对句阳城发的。夏侯渊的兵法就算再厉害一万倍,视线也不会转弯,他是看不到的。而曹性在城头所发的反光信号却正对着夏侯渊,十有八九引起了他的注意,故而用这招试探是否有伏兵存在。 我心中暗叫好险,慢慢坐在横枝上静待下一步的变化。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会儿,接着夏侯渊解除了警备状态,队伍重新逐渐恢复成直线状。 我心中大喜:这厮毕竟是个轻佻的武夫。连续几场胜利之后对我军颇有轻视之意,再加上此刻归心似箭,终于使他犯下无可弥补的大错。 正在大喜过望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夏侯渊的部队不是继续前进,而是前队变后队,开始向南撤退了! 我心中大骂这厮实在有够奸猾,但望着逐渐南行的敌军,咬牙切齿之余也只有无可奈何地苦笑。自家人知自家事,以手头这点兵打打伏击战还可以,但正面对决能够全身而退就该酬谢神恩了。我惯于统领骑兵,千里奔驰在一朝一夕之间,论起速攻偷袭什么的颇有自信;可是统领步兵自己要经验没经验,要阵法没阵法,拿什么资本去和夏侯渊正面交锋? 我作势要跳下大树收兵,却忽然发现一事:那批隐藏于树冠之中的刺杀高手竟然没有一个跟随部队南行的。从他们隐蔽于树梢开始,似乎就一直没有了动静。 我努力将身体动作维持不变,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原来如此!夏侯渊并不是就此南撤,他的目的肯定还是北归! 无论是一开始的防御警戒、还是刚才的后撤南行不过都是夏侯渊试探伏兵是否存在的把戏而已。这批高手的作用不仅仅是刺客,而且是还是最好的侦察哨兵。倘若适才真的中计收兵返城,我敢肯定立即暴露行踪,之后被夏侯渊翻身杀个回马枪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军覆没。 好个狡诈的夏侯渊,今趟险些又上了你的恶当! 我努力收敛心神等待,空无一人的树林里又稀稀拉拉地重新响起小鸟欢快的叫声。金色阳光从浓绿的树冠中撒下来,眼前的景色恍如梦境一般。可在我的心里,却如烟熏火炙一般,无法平静。 正在万分焦急的时刻,脚步声重新响起。我偷眼看去,尘土飞扬之中,长龙般的曹军终于又回来了! 我低声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论这厮再怎么奸猾,最终还是又掉回到我的手心里……莫非这是三位将军的在天之灵,庇佑我真髓今日得此大功,为你们报仇雪恨么? 此时曹军继续前进,越过了我们埋伏的地点,开始渡河了。 我全身血脉都已沸腾,血液冲上我的面颊和头顶,一颗心的跳动声响是那么剧烈,碰、碰、碰……好象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似的。 树叶在微风中摇曳,曹军一队一队涉水过河。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速度很快,一会儿工夫就渡过了一百六十多人…… 我手中的长戟握紧又放松,放松又握紧,心中的焦虑难以用笔墨来形容:曹性啊曹性,你怎么还不开始突袭啊?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8 野兽 濮水缓缓地流淌着,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形成一条璀璨的光带。虽然这一带的河道最浅,但徒步涉水也有齐腰深。几个曹兵先行泅水渡河,从南岸的大树上引了四条绳索在北岸栓好。其余的士兵以二十人为一组,背负着盾牌、环首刀等物,扶着绳索小心翼翼地渡过去。后面的士兵在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排队等候渡河;另一部分摆出戒备防范的架势,严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所有的人全都非常遵守秩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些潜伏于树上的刺客身上,那些人仿佛与树林融为了一体,连气息都好象全部消失。但鸟儿受到了肃杀气氛的感染,欢快的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响,风刮得越来越大了,流动的空气干燥而滚热,吹在脸上颇为不舒服。 突然,河对岸的一道人影吸引了我全部注意力:那就是他,夏侯渊!此刻的夏侯渊骑着一匹灰色战马,不,是白马,尘土与泥垢掩盖了马儿原来的毛色。他整个人由于长途跋涉变得灰蒙蒙地,但别有一种历尽生死沧桑的豪放魅力。马背上的夏侯渊腰干如标枪般笔直,厚重的铁甲依然掩盖不了他彪悍的体型和雄壮的气魄。此时这豪勇的大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行渡过河去了,正紧握着长矛催促士兵加紧步伐。他那满是尘土的脸上,一双眼睛四下里来回扫动,凌厉的眼神就象锋利的刀光。 我正想再观察的仔细一些,忽然北面句阳城号角与战鼓猛地响起,无数的旌旗涌出——曹性终于行动了。树林中无数的鸟儿受到噪音的惊吓,扑着翅膀飞上蓝天。一时间人喊马嘶、尘土飞扬,适才的宁静与安详不翼而飞,已全然被混乱与嘈杂所取代。 我默默地注视着,只见河对岸的敌人虽然人数极少,但毫不畏惧,严阵以待。他们在夏侯渊的指挥下迅速排成了一个冲锋的锥型阵,阵型的锋锐对准从句阳城中冲出的曹性。再看还停留在濮水南岸的敌人,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对如此危急的情况,这些敌人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混乱与喧哗,他们虽然无法继续渡河,却依然对四周戒备如初,岸边的士兵则继续有条不紊地渡河,以支援北岸的夏侯渊。 面临如此窘迫的状况,曹军竟然镇定如斯。看得我心中暗暗钦佩,这才叫做名副其实的精锐之师呢,倘若正面对决,我军恐怕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 可惜…… 我嘴角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微笑:纵然是最精锐的部队,一旦掉入罗网也不过是徒劳挣扎的鸟雀而已。 长长的号角余音尚未消失,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浓烟随风涌现,西面树林中烈焰已冲霄而起!望着大火,我不禁有一种诡计得逞的快感:曹性出发的号角也是向树林西面伏兵发出的放火的命令,夏侯渊啊夏侯渊,纵然你生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挽回这败局! 这火发作的好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烧红了半边天。火势奔马般扩散开去,瞬间便席卷了整片林子! 我满意地望向树林中的曹军,原先的整齐阵容的部队在这种大自然的威力下立即溃散成一盘散沙:岸边的曹军不论是否会泅水,都慌乱拥挤着跳入水中拼命逃离。离岸边较远的敌人四散奔走,失魂落魄地企图逃出生天,武器、盔甲都由于不能负荷而被抛弃在地上。那些由于拥挤与迟缓而未能逃脱的可怜虫已经变做了火神祝融的祭品,他们化作一团团的火球,发出刺耳的哀号,在炽热明亮的红光中疯狂地舞动,直到生命彻底被火焰所吞噬。再看树上,由于大火肆意逞凶,那些刺客们也象一个个好象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完全不忘记了隐蔽,飞也似地在树枝上攀跳着逃走,几名动作慢的还来不及动作便已被急扑而来的火潮所淹没。 此时血战在即,原本急剧跳动的心反而奇怪地恢复了。我双手握紧了长戟,冷静地计算着突袭的时间与敌人此刻的距离。眼前不停晃动的却是黑树林中那凄惨的一幕,更加难以忘怀的是侯成将军那充满痛苦绝望的面容…… 敌人越来越接近。 一百步…… 五十步…… 十步…… 我大吼一声,碧绿的树叶为之震落!身体随即象豹子般从树枝上跃起,挺着长戟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逃亡的敌人冲杀过去。 士兵们应声从草丛里、树洞中、阴影下跃出。魂飞魄散的敌兵还未来得及停下脚步摆出防御的姿势,就已溅血倒下。树林中喊杀、怒吼、惊呼和惨叫此起彼伏,兵刃交击的清音中夹杂着骨肉分割断裂的闷响,鲜血染红了树林中的草地。 由于自幼流浪的艰苦生活与常年密林大川的狩猎生涯,纵然身披铁甲我依然可以在树枝上活动自如。从一开始埋伏于树上,我就将自己狙杀的目标缩定在那些刺客的身上。三位将军,看我为你们报仇。想到那些被活埋和屠杀的士兵,我心头杀机大起,血管中流淌的液体仿佛都变做了强酸,它们令我沸腾!向前窜出一大步,我稳稳立在另一棵大树的横叉上。手中长戟向前直搠,一名慌乱而至的刺客还未出声就已中戟毙命,滚落树下。短短一瞬我已看清刺客们的衣着打扮:他们背负两柄环首刀,身上的穿着与普通士兵一模一样,大概是为了活动自如,都没有披甲。 尸首还未落地,另两名刺客从藏身之处飞快地向我冲过来,他们在树枝之间跳跃,就好象两头无声无息滑翔的蝙蝠。刹那间人到眼前,雪片般的刀光自他们手中撒出,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将我层层包裹。 无生惧、无死怖。 我已将自己全部精神投入到搏斗与撕杀中。 似看非看,综观全局。 猛然大喝一声,我双脚用力踏断脚下的横干,就这么直线下坠避开了敌人必杀的合击。下落的同时手中高举长戟在头顶上横着一划。长声凄厉惨嘶中,二人尚在半空已肚破肠流,五脏六腑与满腔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淋下来。 我脚下一实,原来已落在另一条横枝上。还未稳住身型,一缕劲风从左上方笔直地劈下来! “叮”火星四溅,一名刺客借我举戟格挡之势,从我头顶掠过,脚尖在我身后的大树横枝上一点,企图就此逃之夭夭。刚刚再度跃起,他发出一声惨叫,断线风筝般掉下去——我拔出佩刀反手投掷,正刺中那厮的后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必杀之心:这些刺客身手矫捷,神出鬼没,留之后患无穷,决不能放走一个! “咯嚓” 在连续地跳跃与搏斗中,脚下的树枝不堪重负,猛然断裂。我无法保持平衡,一个跟斗翻下树梢,正巧落入一小队逃亡的敌兵当中。 敌兵惊慌过后,纷纷举刀呼啸着向我砍过来。我就地一滚,顺手拾起地上一柄遗失的环首刀,闪过了接踵而来的连续砍杀之后,跳将起来双手同时舞动大戟长刀!一击之下,欺近身边的五名敌兵鲜血狂喷,都被劈做了两段。在火光照耀下,我的战袍上、铠甲上,统统是碎肉与鲜血。另外几名敌兵见到我这般模样,骇得腿都软了,慌不择路掉头就往回逃。那几人刚刚转过身,就发现眼前居然是熊熊烈火,大火居然已蔓延到此处了。他们还没有做出反应,巨大的火浪铺天盖地似的拍过来,竟将他们一股脑都淹没在炽热的红潮之中。 我也被热浪的余波一冲,向后飞出一丈余远,重重一交坐倒树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凶猛的火舌贪婪地吸舔着草地与树木。适才的林间小道已经化作一片炽烈的火海。死里逃生之余,更多却是感到哭笑不得:原本我是考虑近日雨天刚刚过去,树林中湿气甚重,所以应该不会如此容易起火,因此在西侧布置了大量干柴与引火油后,还专门撒下大量的硫磺助燃。哪里会想到这几天的晴空已经驱散了湿气,而烈日当头又烤干了林中的露水——眼下看来,这效果实在好得过了分! 冲天的火光急剧跳跃着,我翻身跳起来转向东落荒而逃,大笑着对士兵们大吼道:“任务完成!统统撤军!”由于高温熏烤的痛楚使我的嗓声变得沙哑难听,但胸中的快意与舒畅实难形容其万一。此时只觉得裹在身上的铁甲在高温下好象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烙铁,铁甲下的每一寸皮肉都感受到绽裂脱落似的剧痛。 在烈焰追逐下连滚带爬地逃出半里多地,我在树林中找到了事先栓好的战马。取下它的口罩,跳上马用长戟把手在马屁股上一戳,战马吃痛,长嘶着疾奔起来。坐在马背上,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役,曹操的精锐部队与刺客遭到我军的火攻和伏击,损失惨重之极,能够逃走的只怕连一百人都不到。 我终于打败了夏侯渊! 夏侯渊?我猛然省起他早在火攻之前就已渡河,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唉,倘若他留在南岸,此番定难逃被烧成烤猪的厄运,这厮真是好运气。也不知曹性能不能捉住他?又想到瓠子河两军对阵冲锋时那神出鬼没的长矛,我不禁摇头苦笑。以夏侯渊的强横武技,曹性十有八九拦他不住,只怕是杀出重围去了。此人精通兵法,尤善奇兵之道,实是大将之才。今日未能铲除了他,异日必是个大大的祸害。 脑中思绪翻滚之际,战马继续向东疾奔,树木在两旁飞速倒退着,前面的树林间透出濮水的粼粼波光。回头看看被抛在脑后的烈火,我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出了林子,外面就是濮水弯曲向南的河道,这里水势虽然和曹军渡河相比较为湍急,但在事先我已经做好了安排——在带兵埋伏之前,我命令句阳守备兵在这一段水里投掷了大量装满泥沙的麻袋以垫高河床,使原先齐腰深的河水变成了一片刚没过小腿的浅滩,以作为部队伏击成功后的撤退路线。此时整个树林中人影晃来晃去,全是争先恐后奔跑过河的战士们。 还有数百步就可以走出树林到达河岸了,我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策马奔驰的速度快感。战马却突然停住,以两条后腿直立起来,仰头狂嘶。这响亮的长嘶伴随着呼啸的狂风与滚烫的热浪在树林中穿行回荡,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厉气氛! 措不及防下我几乎被掀下马背,赶忙用力搂住马儿的颈部,勒住缰绳使它安静下来。正在手忙脚乱之时,一股冰寒的杀气从左前方的树丛中向我冲来! 敌人! 此时已经来不及多做应变,我惟有用左手在马背上一拍,借力将身体脱开鞍子向后方飞跳。同时右手长戟向前平伸,使来犯之敌无法继续逼近。轰然巨响声中,战马大声悲嘶着离地飞起,以万均雷霆之势向我笔直地撞过来。马儿在视野中瞬时间膨胀扩大,我难以置信:这匹战马乃奉先公所赠,身高腿长,少说也有五、六百斤重。来人竟能在举手投足间将之震飞! 此时来不及多想,电光火石的一瞬,我气沉小腹,硬生生将后退的势子转化为下坠,就在马儿即将要撞在戟锋的瞬间,总算双脚顺利着地。将刺出的长戟向怀里一收,将原来的平伸直刺转化为斜斜一挡,同时运起全身力量,希望能够借助巧妙的角度将这古怪而沉重的“武器”卸开。 “蓬”还未接触到长戟,可怜的马儿就这么在我眼前四分五裂地爆开,散出一团血雾! 刹那间一道鬼魅般人影显身于血雾之中,无声无息地一拳轰向我的胸口。 没有声响、没有预先的准备动作、没有气流的变化,但拳头已至。 冰冷的感觉充斥着我全身的毛孔,这是不安、恐惧与震惊交织在一起的寒气。 脑子里奉先公在那十日中对我的教诲却忽然闪过:奉先公曾经提到过武道层次中的“节奏”与“无”。武者的攻击距离、肌肉动作、呼吸间隔与血流速度,都是一种节奏。对阵时刻,与其说是见招拆招,不如说是对敌人攻防技法和节奏的一种解读和干扰破坏,能够正确破解敌人节奏与保持自身节奏之人就是胜利者。通过刻苦的修炼,武者可以隐藏自己的节奏,使敌人无从破解,这就是出手节奏的最高境界,即是所谓的“无”。 此刻,我完全无法解读面前这强敌出手的节奏,这击出的一拳没有丝毫的预兆,好象它原本就一直放在我胸口上似的。 这一拳竟已超越了物理速度的极限! “咚” 生死关头,我奋力将身体向左闪,被一拳击中了右肩。在拳头及体的瞬间,我将右肩微微向后偏开卸去大半入体的拳劲,以便降低伤害。但刹那间我发觉敌人这拳劲古怪之极,在铁柱般凝重坚实的劲风中竟夹杂着一丝锐利如针的力量。这丝力量如锥子般渗入肩膀厚实的肌肉,好象闪电霹雳似的直钉进我的肩关节,痛入骨髓的感觉好象一根针直刺在脑子与神经上,几乎让我大声惨叫出来! 巨大的冲击余波将我整个人打得向后飞去,感受着右肩那几乎令人昏厥的痛楚,我从未想到单单依靠拳头就能造成这种恐怖的伤害! 随着背后重重撞到一棵大树,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我被一震而清醒过来,顺势用左手捞住头顶上的一根树枝,用力将身体翻上树枝,然后几下翻纵跳上了高高的树梢。我大声喘息,勉强以右手运起长戟遥指树下这可怕的强敌。 长戟不停地微微颤抖。 冷汗从额头一颗颗渗出。 痛楚虽然已减弱了不少,但我心知肚明,现在自己单单将长戟摆了个姿势,就已经感觉耗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在适才那沉重的打击下,我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居高临下的我终于看清了这强横无比的对手:他身上披着普通士兵的绛红色战服,身量极高,竟与典韦的巨体不相伯仲。在衣服下面的骨架非常宽,手脚长而粗大,显得雄壮异常。大概是由于长期的日光曝晒,他的肤色黑里透红,两道斜插发间的剑眉下是一对点漆般的眼珠,灵活而深邃。四方的国字脸留着一圈寸许漆黑漂亮的髭须,充满了霸道的男性魅力。此时这强敌负手而立,傲岸挺立如松,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眼神…… 我不由心中一寒:他的眼神似苍鹰、似黄狼,似猛虎,却惟独不象人,黑色眼珠里带有一种狂野的凶猛与嗜血的期待! 一丝笑意慢慢从他的嘴角扩散开来。 人影晃动,他忽然已到了面前! 上一刻他还在地面,此时竟到了树枝上!这种完全没有任何声息的行动,给予我一种疑幻疑真的错觉,好象处于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又是一拳轰到! 我以双手握住长戟,这次在早有戒备下全神格挡。 “当~~~~” 此时我的右手完全用不上力气,单凭左手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拳头正中长戟中间长长的杆部,我的人被浑厚的力量冲得向后飞出去,落向地面。随着一连串“咯嚓”之声不绝于耳,我向下坠落撞断了三根粗如小臂的树枝之后,成功地捞住身侧的树枝,重新站稳了阵脚。 喘息未定,头顶劲风犹如万斤巨石般劈砸落下! 抬头一看,他已经头下脚上地凌空直线扑击过来,左抓右拳的攻势凌厉之极! 我不惊反喜,从后背拔出适才战场上拾来的环首刀,大喝一声,我将它奋力投掷过去——此刻他身体凌空,正好成为我的靶子。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那短短的一刹那,他先伸出腿在左侧的树干上一蹬,雄躯竟然在长刀及体的瞬间猛地向右平移开两尺!避开了环首刀,飞到右侧树干平伸出的树枝下面,然后另一条腿在树枝下又是一蹬,象离弦之箭,速度倍增地扑杀而来!这种敏捷程度,根本不是人能达到的,此刻的他就象一只巨猿! 在厉声尖喝中,我与他第三度正面交锋! 以长戟挡住拳头、及时偏头闪过抓手,我总算抵挡了这一轮攻势。但头顶觉得一轻,铁盔已被他一抓余威扫中,立刻变成了空中四散的碎片! 二人交错,他重新落回地面。 回想刚才的情形,我不寒而栗:适才那种扑击术与对树枝的借力术分明是模拟猿猴的象形拳法。这种杂耍我童年生活在洛阳时常常在卖艺求生的摊子上看到,但今天到了他的手中,杂耍竟能演变出如此威力!在刚才交手那短短的瞬间,我竟已到鬼门关绕了两趟。 终于发现了自己所做的最大蠢事没过于此:竟然妄想着依靠树枝的阻碍克制他惊人的速度与突击术。但在这树梢上,还能有比他更加灵活的人吗? 他再度跃起。不进反退地跳上身后的大树的一根矮横枝。落在树枝的瞬间,他脚下猛然发力,人如投石般向我右侧的一棵大树弹起。一脚踢出正中树干,人已经借着反作用力,头前脚后闪电般凌空向我冲到! 我再不敢容他出手,大喝一声,左手运戟螺旋直刺。带起的戟风将树叶卷起,形成一道旋风呼啸冲向他的面门。足下踏实的我占尽地利,务必要令身体凌空的他硬架这一招,这样他的攻势便尽数瓦解! 这一戟十拿九稳,决不容有失! 戟风贯过,他却已消失得无影无综! 怎么可能? 还没多想,头上日光突地一暗,凄厉的劲风锐响再度从头顶劈下:他竟来到我的上空! 没有其他的办法,我将错就错,借着自己适才一戟刺出的势子将身体带动,凌空扑向前方。 “夺” 长戟刺入他前冲借力的树干,我握着长戟挂在了树上。 与此同时,适才停留的树枝已经爆碎成无数的木屑! 我转头一看,他伸出右手抓住适才我停留的大树树干将身体吊在那里,一双野兽般的眸子木无表情地望着我。仔细回想着刚才他的进攻路线,我不寒而栗:在我长戟刺出的刹那,他伸腿在自己正下方的树枝上点了一下。就借着这一腿之力将整个身体弹到我的上空,将直线攻击变化成俯冲突击……自己经过奉先公言传身教,无论对武道的领悟还是身体素质都精进了数倍,但和此人一比,简直就是三岁小孩子与成人的差距! 内心中不自觉地把面前此人与曾经与我对阵沙场的另一个绝顶高手典韦做了个比较:典韦的武技有种雄浑壮烈、至刚至大的凄绝霸道;但此人诡奇变幻的身法、实际辛辣的拳法,也是我从所未见。倘若两人都骑马对阵沙场,典韦的武技正好能够发挥到极限,定能胜过此人;但倘若让典韦与我异地而处,只怕也会感到捉襟见肘、处处被动,惟有徒然落败的结局。 看着他紧盯着我那双木无表情的黑眸,我不禁苦笑:典韦虽然凶恶威猛,但还能予我一丝人的味道。而此人…… 如果说典韦是个披着野兽皮的人,那这人却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9 死斗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地渗出来,在面颊上形成一条条的水,从下巴上成串的滴落。 战袍好象吸饱了血的蚂蝗,湿淋淋、粘呼呼,贴在身上怎么也甩不开。 风在逐渐变小,哔哔剥剥的火焰声代替了猎猎的风声,沉重的燥热不断增加。 我全神贯注,盯着对面的“野兽”。那双冰冷的眼睛也在对面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野兽”依然一动不动,他以单手牢牢地握着,不,以右手手指的指尖牢牢地刺入了树干,人与树融成了一体。 忽然眼前模糊起来,蒸腾的热气之中,景物仿佛都在扭曲。警觉到情况不大对头,我向下一看,满眼都是跳跃的红。由于精神高度集中在敌人身上,直到现在才发现树下草地已被火焰所侵蚀,赫然已成为一片广阔炽热的火海! “野兽”似乎也注意到了,但他依然纹丝不动。透过雾气,看见他那充满杀气的眼神愈加深邃冷静,我心中一寒: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死我,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是为什么他还不出手? 很快我就为自己整理出答案:自己虽然处于劣势,但经过前几次交锋,我却以无数生死交锋培育出超乎常人的直觉,扯平了“野兽”的“无”,造成他数次势在必得的突袭被我化险为夷。因此“野兽”对能否杀死我没有了绝对肯定的把握,他发现,自己没能“看透”我。 在我为他的敏捷与灵活大感惊讶时,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因此他不再贸然出手。他在等待,等待我被大火困绕分心,那就是一举将我格杀的时机。 我绝对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滚烫的黑烟从下面明亮流动的红色中浮上来,空气为之膨胀,视野为之变形。我运气闭住呼吸与毛孔:这种大火产生的黑烟温度极高,倘若被吸入了肺部,内脏只怕立时会化成焦炭。 火焰沿着树干缓慢地攀升。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被灼烤的痛楚遍布皮肤各处。战袍被烘干,全身热气蒸腾:泉涌的汗水刚出体表就立即被蒸发。 火苗在四周轻轻扭动,长戟与铠甲的高温几乎令我联想起殷纣的酷刑“炮烙”。咬牙苦忍着望向对面:在烟雾的后面,那双漆黑的瞳孔蕴藏着说不出的残忍与凶狠。 我用力咬紧牙关,牙床渗出的鲜血转眼凝固在嘴角:此人不除,必定后患无穷。刺客集团虽然受到了沉重打击,但只要这头领未死,迟早会再度重建。但此刻莫说要杀人,现在是自身难保啊。 且慢!刺客集团……怎么有种熟悉感?我依稀记得在好象哪里曾有个刺客集团…… 猛然一激灵,记忆中一个名字涌现在脑海!额头的汗滴仿佛突然结了冰,我彻底清醒,呼吸不禁一时紊乱。透过黑烟瞪视对面的敌手,心中叫苦不迭:难道他就是那个人? 早在四方流浪的时候,我就听说过那个名字,“虎痴”许褚。 许褚许仲康,这个名字就代表一个传奇。它代表着豫州最强的武者,传说此人的武技已经达到深不可测的境界。 自从黄巾乱起,风云变幻,身为沛国许家坞宗帅的许褚一面聚集了宗族数千户训练武艺与兵法,一面高筑堡垒屡次击退黄巾军与朝廷败兵的侵掠。在皇家的宗亲王们与官吏们被黄巾军割草般杀死、朝廷威信一落千丈之时,许仲康的威名却如日中天:许家坞不断开辟新的坞堡农庄吸引大量流民追随,势力遍布淮河、汝水、梁国、陈国,发展成可以左右整个豫州局势的大豪强。 关于许家坞,直接令人想到的就是“许门死士”的悍勇。据说这千余少年刺客都是由许褚亲自调教,每人都是不记成败、杀身成仁的死士。所以即使是兵力强悍如袁术又或勇猛善战如孙策,对许家坞也只能采取安抚结交的政策:无论是谁,面对防不胜防的暗杀手段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 虽然处于烈火熏烤的酷热,我流下的冷汗竟然浸透了战袍:眼前这强悍骁勇的刺客首领,恐怕就是素有无敌威名的许褚! 奇异的声音吸引我的注意:树干在许褚巨掌中正慢慢扭曲变形,突然爆碎成漫天的碎木与火星!他人如猿猴般跃过来,左拳闪电般痛击我的天灵盖! 我心中暗叫大事不妙:许褚窥破了适才那一瞬间自己内心的不安与迟疑,故而全力出手。我赶忙收敛心神,身体向下蜷缩,顺势将长戟从树干抽出,身体下落的同时向飞临头顶的“虎痴”布下层层戟风,同时把身体加速落往地面的火海之中。 许褚模拟猿猴的象形身法之敏捷,就算是真正的猿猴也远远不及。尤其利用树梢这种独特地形,更能将这诡异的身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交手不出十招便会葬送掉我的性命。 因此即便会遭受烈火焚身之苦,也绝对不能继续与之在树梢上缠斗! 即将落入大火的瞬间,我将身体转动向下,狂喝着用长戟笔直向下一劈:火星与焦炭四溅,火海被我排开了一块黑色土地。 我凌空一个翻身,双脚刚刚着地,顿时剧痛钻心:火焰虽被荡开,但地面高温依旧! 尚未有喘息的机会,无数火星从天而降:许褚高速俯冲一拳攻到!这一拳看似刚猛绝伦,却无声无息如梦似幻,令我生出寸步难移的可怕感觉。 大喝一声,我身与意合一戟划出,压力顿减:长戟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颇有一泻千里、所向无前的气势。昔日瓠子河一战,典韦就是用一招圆弧防御轻轻松松卸开我攻去的长戟,几乎令我小命不保。此刻灵台一片空明,竟不知不觉地随手用了出来。 拳戟相交。 “腾腾腾” 两股大力一撞,我连退了四五步后一脚踏入身后烈火中。赶忙向前卧倒一滚扑灭了身上火焰,但小腿已经烧起数十个大泡。 由于许褚这一拳是居高临下的俯冲攻击,所以我除了抵抗铁拳惊人的威力之外还承受了他的全部体重。此刻胸口剧痛,已受了不轻内伤:这还是多亏那一戟卸开他十之七八的威力,否则我已五脏移位、吐血三升。 冲天红光在四周哔哔剥剥地闪耀,难以忍受的高温巨浪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挤过来,二人对峙于火海当中。 许褚的外衣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破损遗弃,他赤着胸膛、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在我面前大约一丈的位置。紧握的双拳左前右后地在胸前摆着进手架势。烈火将他好似钢铁筑就的肌肉映得通红透亮,仿佛地狱火海中矗立的魔王! 我丝毫不敢懈怠,伸手擦去口鼻被震得挂下的血丝:横戟而立,将全部身心锁定对面许褚的一举一动,生死决胜只在呼吸之间。我仔细观察,忽然发现他的握拳姿势非常奇异,与一般正拳握法不同。这可怕的敌人铁拳紧握,但偏偏将中指的指节突出,所以能在雄浑力道中隐藏着锥子般锐利的破坏力。这样既能发挥刚拳威力又能进行点刺式攻击,拳路非常难以琢磨,一旦击中了关节或要害,破坏力肯定不同凡响……想到这里,右肩关节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突然道:“你是虎痴?” 他微微一怔,放声大笑。声音沙哑而浑厚,震得我耳鼓隐隐作痛:“你这小子聪明得紧。不错,本帅就是许仲康!” 我再不说话,调匀呼吸,手中长戟遥遥向前斜指,积蓄气势出手在即。由于曾经与典韦这短戟的宗师级高手较量,所以自己对如何克制双手短兵刃已经有了一些心得,最重要得就是利用大于对手的攻击距离,控制好攻击范围,发动主攻。而许褚的双拳,应该也可以视为双手短兵器的一种罢。 我将气势攀升到极限,正蓄势待发之际,对面的许褚却突然就动了! 他动如脱兔,却是不进反退:巨体闪电般后撤,顿时将二人间距拉长一尺,超出了我长戟攻击距离! 这一动作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为了能够保证自己的攻击范围奏效,短兵刃使用者应当急速前冲,哪有后退的?但此时多想无用,气机牵引下我右足大步踏前,长戟划破长空,夹带漫天戟风照他当胸狠刺! 就在我右足着地、重心向前转移、长戟将刺未刺的瞬间,许褚的步伐再变。 这变化简直神乎其技:在我向前突击的同时,他原本急速后退的身体瞬间反向前冲!这下双方间距刹那间缩短了两尺,许褚让过了长戟,灵巧如猫的雄躯闪电般切入我怀中! 我暗叫不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长戟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许褚中指突出的右拳在视野中不断扩大,做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 撤戟回防根本来不及,我用力向左侧倾斜身体闪躲,拳风从耳际擦过,刮面如刀。自己还未能恢复姿势,随即右臂膀一紧,仿佛被套了个铁箍——许褚的拳法变化如行云流水,一拳击空后,就势叉开五指一把抓牢我的臂膀! 我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大力涌到,身体竟硬生生地被他拉过去。由于双方原本就同时高速向前冲刺,刹那间擦肩交错而过,距离贴近为零。随即肩膀上压力一松,颈部却猛地被卡死:许褚放开手后以右臂借着两人前冲之势正面拦勒我的脖颈!我竟完全不能呼吸,缺氧的大脑随之麻木,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咚” 当我恢复意识时,自己已被这狂猛一击掀得向后仰天摔倒,后脑重重磕在地上,长戟脱手不知落到什么地方。而夹带着许褚全力的左手重拳正垂直轰向我的面门! “轰” 地面上我适才躺倒的脑袋位置被生生击出一个大坑,倘若被打个正着必定是名副其实的“肝脑涂地”。 连滚几下跳起来,我闪到许褚的背后。还未有所举动,他雄躯扭转,左腿向后旋转飞扫!这一腿迅疾如风,失却了武器的我只能向后跳跃闪躲同时吸气收腹,力求躲开这凌厉攻击。脚从身前掠过,胸口觉得一凉。我冷汗直冒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铠甲与战袍被腿风撕裂开一条大缝,露出胸口大块肌肤。许褚这扫腿威力,竟然不逊于真刀白刃的挥砍! 我原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能够在树枝上翻跳矫捷如猿猴、平地上施展发挥缩地成寸效果的巧妙步法,许褚的双腿功力必定经过极为艰苦的锻炼。但没有料到,即便如此仍然是低估了他! “虎痴”的腿法造诣竟比拳法强过十倍! 没有时间反省,他双腿连环踢出,其势有如暴风骤雨。漫说格挡闪避,对这漫天腿影我连看清都做不到! “噗” 左上臂重重吃了一腿,身体被向右侧踢得飞起,倒地后才感到胳膊传来强烈的剧痛。我急忙扫了一眼,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臂骨已被许褚一腿扫断。挣扎着站起来,我大声喘息着——这就是实力的差距,武道最终是身体对身体的抗争,其巧妙水平取决于技法的熟练程度。以许褚武技之千锤百炼,我那点微末伎俩与他相比真是天壤云泥之别。 四周的火焰依然猛烈地燃烧。许褚慢慢走过来,步伐虽轻盈却予人一种稳健的感觉。勉强站直了身子,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这是由于疲劳与绝望。颤抖着伸出了右臂护住下颌,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摆出防御的架势。 “你的右臂早在开始就被我一拳废了,现在还想虚张声势?”火光下忽明忽暗的面孔上黑眼睛闪闪发亮,他舔了舔由于高温干裂的嘴唇,仿佛一只即将能够痛饮鲜血的豺狼。“现在左臂也已经断了,早点乖乖受死不是能省却我很多力气?” 我一口唾液向他脸上喷过去,许褚微微偏头闪开。他轻蔑地笑着,眼中却射出无比凶猛的光芒,忽然飞起一脚踢向我已经骨折的左臂。这一脚速度并不快,但当我将左肩向后缩,侧身勉强躲开时,许褚的脚却忽然转变了方向猛然加速下落,足尖转而向下重重戳在我的右脚脚面上。 清脆的骨折声响起,我惨叫一声:脚掌的趾骨断了! 再也站立不住,双膝一软我坐倒在地上,额头冷汗由于剧痛大量泌出。 许褚不露声色地望着我,眼中没有一丝感情,就象看着一件死物。我一面拼命转动脑筋琢磨如何逃生,一面喘息着仰头倔强地望着他。四目对望,许褚突地叹息一声,摇头道:“阁下这样顽强战斗的人我许褚平生仅见,竟是天生的军人本色,就这样被杀实在太过可惜。但阁下既然识破了曹公的刺客是我许褚,那就决不能容你活下去,平静地去另一个世界罢。” 我猛然醒悟过来:许褚秘密为曹操提供刺客,说明这豫州最大的豪强暗地中已经介入争霸天下的队伍,并在曹操身上投下了重注。可是一旦许家坞打明旗号介入政治纷争,四周强敌都会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因此许褚在被我识破其身份后,更是杀机大动,非灭口不可。 我干涩地笑了笑:“杀便杀,说这许多废话做甚?不过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宗帅选择了曹操?”说这话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我轻轻活动着四肢,加紧盘算逃跑的大计。 许褚的眼神忽然流露出一丝无奈(这是我看到他最人性化的表情),叹道:“如今天下大乱,想要置身物外洁身自好,谈何容易?强邻四顾,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想要保全许家坞这么庞大的家族,其中痛苦挣扎实不足为外人道也。实不相瞒,曹公与我有同乡之谊,这是我许家坞支持他的一个重要理由。”听到他居然肯透露内情,我却只感到毛骨悚然。这分明是许褚打定主意不让我生离此地,要出手杀人的前兆。 许褚又叹息道:“真髓,你主子吕布有勇无谋,必定败在曹公手下。只要你立即投入我的门下,一同效力曹公,我就饶你不死。如何?”我挣扎着缓缓站立起来,听到许褚的话不禁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讥讽与不屑。虽然自己一心求生,但我但也有自己的行事原则。奉先公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又怎么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情呢。 许褚盯着我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冰冷和杀气道:“看来是非杀不可了,可惜,真是可惜。”飞起右脚侧扫我的左太阳穴,风声锐利如哨——此刻我双手右脚再无招架之力,他不用再留余力变招,故而全力一击,务必要我毙命当场。 我猛地大吼一声,右手奋力一拳直捣,照猫画虎地以中指指节突出的握拳法重重一拳打在他这条踢腿的膝盖上! “咯嚓” 骨折声再度响起,此次轮到许褚的膝关节古怪地向前弯折,重心不稳的他带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重重摔倒。形势终于逆转! 其实在落入火海时,我的右肩就已经逐渐恢复了知觉。但由于双方实力悬殊,不出奇兵难以取胜,故而我一直装做伤势严重。直到许褚放松警惕,这才终于一击成功。我尝试着抬起右臂,痛得满头大汗——虽然成功地破坏许褚的膝关节,但他全力一腿岂是等闲?雷击般的巨大威力震得我整条臂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好象断成三四截似的痛。 嘴里的鲜血不由自主地溢出,我缓缓重新躺倒在地,自己就象个淘气孩子被破坏的玩偶:左臂骨折;右脚趾骨骨折;内脏受到重创和震伤;而右臂即便没有骨折,几处关节也都错位了。 剧烈地咳嗽,喉头里又是一口血喷出来:身体绵软好象踩在云端一样,多么想就此安睡,醒来时发现一切不过是个噩梦。 我不禁想到生存是如此的疲惫与痛苦……努力挣扎着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浮沉,这样做究竟值得么? 意识慢慢漂浮,好象深水中涌起的浪花…… 四周火浪缓缓挤压过来,胸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这,就是死的感觉么? “明达,明达”这是阿娘的声音。 睁开眼睛,发现原来自己还在洛阳温暖的家中,还是原来那小小的房子,也还是那幼年的自己。 阿娘笑着,轻柔地抚摩着我的面颊,疼爱地亲吻我的额头…… 阿爹呢?对了,他一定还在私塾里教书。每当他回家,就会用那长长的胡须扫过我的面颊,好痒哦…… …… 入夜了,黑夜的天却是红色。城中四处都是直冲云霄的大火、女人与小孩的嚎哭、男人们绝望的诅咒…… 火把飞起来,落到家的屋顶上、窗子里…… 家……我的家…… 那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官兵举着火把在城中策马奔走,粗暴地对着街坊邻居们与阿爹和阿娘下达着我无法理解的命令,然后就是鞭子…… 我们上路了,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 原本身体不是很好的阿爹很快就病倒了,一天早上醒来,我再也没有看到阿爹。 “娘,阿爹到哪里去了?” 阿娘搂住了瘦小的我,身体微微地颤抖,晶莹的泪花撒落在我的肩头,浸湿了衣服。 ……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听到官兵们聚在一起说什么长安……我好饿,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到长安就能有饭吃么? 阿娘终于也病倒了。 夜里,草席上的阿娘无神地望着漆黑的屋顶,眼泪从空洞的眼睛中珍珠般成串流下。她喃喃的语声几乎无法听清:“明达,阿娘就要去看你阿爹了……明天……阿娘是看不见了……明达,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活下去……” 我泪眼模糊地伸出小手握住阿娘的手,那感觉细瘦、干枯、冰冷。 坚强……活下去…… …… 远处传来满是悲伤与愤怒的吼叫,它是那么遥远,由微弱渐渐变得有如雷霆!仔细分辨,那声音象濒死野兽,又象山风呼啸,更象是……来自地狱的咆哮…… 这是什么声音?仔细地去感觉,我不禁大吃一惊:这声音竟然发自我自己的胸膛深处!这是我自己的狂叫! 脸上湿漉漉的,液体流到嘴里咸咸的。意识渐渐清醒:这个发出如此愤怒悲伤的咆哮之人,就是我自己。 睁开眼睛,刺眼的火光不断跳跃闪烁。不知何时自己一脸的热泪,忍着断骨剧痛,挺着胸膛笔直地站立在茫茫火海之中。 我急速喘气,胸膛急剧起伏:梦幻与现实、生存与毁灭,究竟它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我不知道,但这个悲惨痛苦的世界被终结之前,我决不能轻言就死! 景物渐渐清晰:许褚也已经重新站起来,正用奇特的眼光看着我。那眼神里包含的感情非常复杂,赞赏、怜惜,更有愤怒与仇恨。 轰然巨响中,四周着火的大树纷纷颓然倒下,将我们分开。 两人之间狂舞的火蛇令我看不清对面的景象。耳边只听许褚长笑一声,嗓音中却充满愤怒之意:“好个真髓,请恕我小看了阁下!今番我军大败亏输,我许门弟子死伤四百余人,这全受阁下所赐……这笔帐,许某改日自当讨还!”我注意到他言语之中竟丝毫不提自己的伤势,对于击断腿骨之仇好象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嘶哑地大声道:“真髓求之不得!宗帅还未忘记侯成等几位将军的血债罢?” 许褚仰天大笑,隆隆笑声从四方传来:“许某岂是健忘之人?只是目前情况不允许你我多做拼斗,恕许某不奉陪了。希望阁下还有命撑到下次碰面罢!”笑声渐渐隐去,模糊的影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火海中。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0 部曲 清晨的薄雾中传来辚辚的车轮声。我站在城头向西望去,只见打正张邈旗号、满载粮食的车辆排成一条长龙,在荒凉的土地上缓缓而来。一阵朔风忽起:初冬已至。此时距离与夏侯渊别动队与许褚的那场殊死战斗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那日直到傍晚,我才拖着负伤的身躯挣扎着来到河边集合地,接着就不醒人事了。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句阳县城的府邸中,才知道自己整整昏迷了三日两夜,而见到的第一人竟是张邈的慰问使者刘诩。原来夏侯渊败北之后,张邈立即开展同奉先公的亲善外交,拱手奉上兖州刺史的官位。刘诩作为其使节赶往濮阳,顺路对驻扎句阳的我军进行劳军活动。 魏续与我的来往书信中写道,奉先公在接受了官职后大为开心,两家再度发誓永结盟好,共抗袁曹。 此后张邈对奉先公殷勤了许多,粮食与布匹等战略物资就这样不断地从陈留运送过来。 至于我,我全身上下,骨折共有三处;内脏破裂;严重烧伤更令毛发全部烧焦和皮肤大面积坏死脱落。此后自己足足在句阳的病榻上躺了二个半月,每天都用静思或读书来打发时间。 由于和魏续与张辽的不断通信,因此自己倒也跟得上窗外世界的变化。在我受伤这段时间,奉先公与曹操的战斗愈来愈猛烈。由于夏侯渊的败北和张邈的诚心依附,地方郡县纷纷用行动表达对奉先公的支持,使我军的粮草和兵员空前地膨胀起来,竟然纠集了超过五万的部队。 但我的猜想也不幸言中了。袁绍行动起来了,他为了更好地向北对抗公孙瓒,所以需要巩固的后方基地,因此开始积极向曹操提供援助:除了提供大量的军饷与粮食之外,还派出部队进行直接干预。故此奉先公纵然占有绝对优势,也对曹操无可奈何,双方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张辽的信上说,袁绍曾经劝说曹操将家眷移居邺城,但在谋士程昱的劝说下,曹操婉言谢绝了这一提议。将家眷移居到袁绍的领地,这代表着曹操对袁绍的依附和臣服。如今环境这么恶劣,曹操竟然仍不放弃自己的野心。这个对手的魄力与雄心都是非同小可啊,而他背后的谋士团势力更是不可小看呢。 张邈的使节也送来了从南面传来的一条重大新闻:心怀异志的大枭雄益州刺史刘焉,在将州府从绵竹迁往成都的路上去世。朝廷下诏命颖川人扈瑁为益州刺史企图借机收回益州控制权,但遭到益州大员赵韪与刘璋的抵制。刘璋部将中沈弥、娄发、甘宁等巴蜀豪族一起叛变,被刘璋与赵韪击败。朝廷由于鞭长莫及,被迫任命刘璋为益州刺史。由于甘宁等人被击败后逃入荆州,消息就是他们从刘表的地界传出来的。 自从黄巾大乱以来,朝廷的威信受到沉重打击。此后随着地方豪强参政转变为军阀,中央的势力进一步被弱化。许多地方军阀,诸如袁术公孙瓒等人甚至自行任命州刺史,抵制朝廷的委任官员。昔日曹孟德在兖州刺史刘岱去世之后,也曾经出兵赶走了朝廷委任的兖州刺史金尚。 到了如今,昔日那个修筑长城驱逐匈奴、威加四海平定西域的强盛王朝已经名存实亡,气数已尽了。而这个乱世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身体渐渐好转,终于可以四处走动了。这一天清晨,按惯例视察城头之后,我回到府邸院子里抄起了新打造的长戟。许褚的武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而神出鬼没之处更令人难以防备。连袁术、孙策都不愿与之纠缠,而自己却和他结下血海深仇,将来必然会有一场殊死搏斗。 感受着空气的清新,我为自己的变化感到满意:内心平静而淡漠,无生惧、无死怖;感受着自己体内充满了自信和力量,仿佛一切尽在把握之中。 我提戟作势,顿时一股以自我为中心的杀气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刹那间带动了整个空间。长戟仿佛完全不受到时间与空间的限制随手破空刺出,刹那间就已经到了预定的目标。紧接着戟锋突然又回到了原先尚未出击的地方,位置竟然分毫不差!冰冷刺骨的戟风犹如融化在阳光下烟消云散。 我闭上眼睛,心中说不出的舒畅写意:经过这次生死关头的磨练,将平时奉先公的谆谆教导和自己的长期苦修而蕴藏的潜力逐步地发挥出来,使我在武道修为上又突破了一个层次。此刻这种仿佛自己连每一条神经都能控制自如的感觉,真是无比美妙的体验。随即又叹了口气:即便如此,自己仍然与许褚有着非常巨大的差距。他上次失败完全是出于大意才被我的诡计侥幸得逞。而这种计谋只能取巧一时,下次见面时他决不会再次上当,倘若自己无法迅速提高实力就只有死路一条。 武道根本没有速成的窍门可言,只有通过不挺地修炼以提高身体素质和技法的熟练程度,再通过不断地实战提高自己的信心还有准确的判断能力,才能将自己平日里的修行成果转变成行之有效的对敌战术。 眼下我所能做的只有刻苦锻炼,至于说日后如何应付许褚,那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在揣摩如何破解许褚的拳法,忽然曹性兴冲冲地跑进来通知我,奉先公对我们的赏赐到了。 接了奉先公的命令,原来我由于句阳一战的功勋,已被提拔为偏将军,并赏赐铠甲一套、战马两匹。曹性也因此提拔为裨将军,赏赐铠甲一套、战马两匹。其余出征将士各有封赏。此外,由于张邈的驯服态度,原定的陈留攻取作战取消。奉先公命令我率领本队和侯成等三位将军的余部共计四千三百余名士兵,迅速移师濮阳,准备参加下一轮对曹操的战斗。 中午部队回到了离狐。部队缓缓地通过大街,我扫视四周:前一阵子由于四周的战乱所聚集的大量流民已经消失了,大概是由于家乡的战乱结束,不少人又回去重新耕作了罢,缺少人气的街道愈加显得空旷萧条。就是在这条残破的街道上,自己遇见了那奇特的诸葛三兄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平安到达了荆州呢? 想起他们兄弟三个,我的嘴角不禁溢出一丝笑容:除了老三诸葛均年纪太小,还看不出来之外,身为兄长的诸葛瑾和二弟诸葛亮,都是潜力无限,有过人之处的人才。 进入离狐官邸,对曹性下达了集合三位将军的余部和休息半日后行军的命令,我终于可以自己独自享受一点点清闲时光:将沉重的甲胄脱掉,从自己随身行装中捡出一卷《庄子》,再煮上张邈的慰问茶饼,一面期待着水开之后四处飘溢的茶香,一面津津有味地读起书来。我并不是完全赞同庄周那与世事太过脱节的思想,可是字里行间中那股子潇洒自在和数不尽的奇妙比喻,令我心旷神怡。 刚刚安静不一会儿,所期待的茶香还没有冒出来,倒是从前面的大厅里传出来了异常嘈杂的声音。接着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官员府邸非一般人等可以入内,何人如此大胆,居然硬闯? “碰” 大门洞开,一个士兵模样的少年推开门口阻拦的哨兵大步走了进来。我仔细打量他:这少年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比我还要小一些。身体健壮,皮肤黎黑,四肢修长匀称;浓密的鬓角和宽大的双下巴显示出他有着过人的坚毅和决心。他此时正看着我,那平静目光下更隐隐流动着一种激情与狂热。在他那饱满的额头上,有一条巨大的红色伤疤从脑门直挂到左耳际。这条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显然是最近与夏侯渊的作战中留下的。 还没有等我开口,少年已经“扑通”跪倒,大声道:“请主公收留我!” 听到这话,我大吃一惊,赶紧站起身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谁知这少年的身体好象灌了铅般沉重,我一拉竟然没拉动,看来他还颇有武功根基。我皱了皱眉,先稍微运力下按,手上感受到他肌肉微微一颤要用力抵抗时,再顺着他的力量向上一提。于是无法继续保持跪倒的状态的少年面红耳赤地被我拉起来。 茶香和药香在书房中冉冉飘起,我粗手笨脚地为不速之客和自己倒上两碗茶,才喝了一口就差点喷出来:虽然茶饼已经被煮散,但由于没有掌握好火候,所以茶饼中间部分的草药与茶叶还是冰冷的。唉,自己从来没有受过高等教育,象茶道这种贵族工艺根本一窍不通,张邈将上好茶饼送给我真是暴殄天物。 我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发现他根本没有分辨滋味,将碗里的东西一口吞下,于是暗自嘘了一口气,问道:“你为何硬闯府邸?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按军法是要杖责么?” 少年抹了抹嘴,再度深深拜伏于地,大声道:“主公!在下姓魏名延字文长,在侯成将军的部曲中做一名小小的伍长。此次前来,是代表侯成将军剩余部曲两千一百名步卒,恳请主公收留!”这话语石破天惊一般地窜入耳朵,令我手足无措:这种事情自己还是头一次经历。 我迟疑道:“在下从来没有收养部曲……” “请您收留我们罢!”魏延黎黑的面容由于失望和迫切变得通红,声音高亢尖锐:“主公!在下原本是义阳人氏,由于战乱疾苦以至背井离乡,后来蒙侯成将军收留,成为部曲。如今侯成将军已经去了,而主公此番为侯成将军报仇,用兵更让我们这些残兵心悦诚服,只有主公值得我们依靠啊!” 我不由得一怔,没有想到士兵们私下里对我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魏延,众多将士的厚望我可承担不起,”我摇了摇头道:“在下是一个向往自由、喜欢无居无束的人,因此从来没有收养部曲的打算。此番回到濮阳后你们就是奉先公的士兵了,好好努力罢,主公不会亏待你们的。” 一瞬间魏延面容变得难以形容,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只是用力不停磕头,鲜血慢慢从前额的伤口渗出。看着他如此执着的样子,我皱起眉头,挥手道:“莫要再磕头了。我并不想招收部属,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赶紧就下去罢。” 魏延猛地一抬头,我吃惊地发现,他的眼圈红肿,大颗大颗的泪水掉下来。 “主、主公……”少年的嗓音由于流泪而变得低沉含糊:“您这种出身高贵的将军当然不能明白我们这些过了今天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的士兵的感受……为了每天能勉强吃上餐饱饭,我们只能在死亡线上挣命……晚上蜷缩着拥成一团,心里只是乞求着下次能够用自己的双脚从战场上走下来……这就是我们仅有的一点奢望……” 我不由得全身一震,谁能比我更了解这种苟存于乱世的心情?魏延的话语,犹如霹雳闪电般轰进了我的心坎。阿爹和阿娘去世的情形又回荡在脑海之中,不禁油然升起了共鸣之音。 哽咽的语声依然在继续:“这次作战,我们这些当兵的由于将军大人们的疏忽大意,又赔上了多少条命。大家之所以希望投靠您,还图个什么呢?我们、我们……我们只是希望能少一点无谓的死亡、多一点活下去的希望而已啊……您、您就这么忍心……”说到后来,年幼的魏延泣不成声。 我百感交集低下了头,眼前浮现出煮枣黑丛林那尸积如山的人间地狱,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要哭了,”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充满了胸口,我嗓音沙哑地做出了决定,“我收留你们就是!魏延,你今年多大了?” “属、属下今年十三,”魏延破涕为笑,语音依然哽咽却掩饰不住满面的喜色,“主公!太感激您了!文长一定为您拼命作战!” “这个我知道,”我对他笑了笑,“你以后就做我的部曲罢。回去告诉等你消息的人们,等到了濮阳我就向奉先公提出将你们划拨为我私人部曲的事宜。” 魏延连磕了四五个响头,兴奋地去了。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长长叹了口气,自己一向不喜拘束,却偏偏多出这许多部下,也不知自己感情用事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傍晚,部队准备开始向濮阳开拔。我走出府邸,翻身上了战马来到城西的校场,惊奇地发现,一支盔明甲亮,士气高昂的部队早已鸦雀无声地等待在那里,时刻准备着我进行检阅。魏延骑马屹立在阵头,看到我步入校场,将右手握拳向上一举。将士们同时大声欢呼!无数飞鸟惊起,仿佛在迎合着呐喊的气势,他们的铠甲与武器在落日的余辉下灿灿反射着金黄色的光芒。 魏延见到我立即策马迎上来。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身披着两重铁铠,背负两柄环首刀,一脸凝重和尊敬。还没到面前就一个箭步从马上跳下,单膝跪倒大声道:“启禀将军!属下魏延,我等两千一百名将士恭候将军点兵!” 我按耐内心的惊讶策马慢慢地骑过去,一个个士兵仔细端瞧过去:每张面容都用欣喜和尊敬的目光望着我,显得那么端庄和坚毅。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三位将军残留的部曲,那些遭到夏侯渊突袭而崩溃的部队么?就是我记忆中那些慌乱逃回离狐,满身血污,失魂落魄的乱兵么? 魏延从后面骑马跟上我,面对着士兵们大声道:“我等决心效忠将军,至死不虞!”“效忠将军,至死不虞!”“与将军在战场上同生共死!”“与将军在战场上同生共死!”千百人的同声大吼在空旷的校场里回荡,有一种令人血脉愤张的豪迈。 我不由得有些微微的失神,这种信任,是他们将身家性命全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啊。望着这两千余条精神焕发的汉子,觉得好象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温暖而充实。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想起书房中魏延请命,心里剩下的一点疑虑也一扫而空,不禁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心胸舒畅,又觉得肩膀上沉甸甸地:这两千余条命,以后就全靠我的掌握了。面对如此充满信任的性命相托,我又怎么可以辜负他们的期望? 我微微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眼角不觉湿润起来。 这一天、这一瞬间的景象将铭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我将永远不会忘怀。 第二天辰时,我们终于回到阔别已旧的濮阳,但迎接之人却出乎我的意料。 远远就看见陈宫一身儒衫装束,骑着一匹黄马矗立在城门前,宽大的衣衫随着朔风狂舞,衬托那瘦弱的身体愈加干瘪。他手搭凉棚,眯着细长的眼睛正向这边张望,忽然全身一震——显然是看见了我,于是陈宫右手用力加了一鞭,战马吃痛,快速奔驰过来。我一贯不喜欢和这个人打交道,但现在明显是他找上门来,避是避不开了,于是勒住了缰绳,冷冷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曹性与魏延见状掉转马匹去约束部队,知机地让陈宫与我面对面单独交谈。 陈宫来到我的马前,长笑一声拱手道:“恭喜偏将军得胜归来,还望你我日后通力合作,共创主公霸业啊!” 我稍微欠一下身,平淡道:“先生太多礼了。只是真髓刚刚归来,着急觐见主公,就不多与先生寒暄了,无礼之处还望先生谅解。” 陈宫捋了捋稀疏的胡须,微笑道:“既是如此,你我便边走边说,如何?” 我一边心中暗骂这厮缠人,一边将表面文章依然做足,拱手微笑道:“原来先生也要去觐见主公,请!” 如此行了一程,彼此沉默无语。眼看着进了城门,陈宫忽然道:“将军,你我同殿为臣,所以有话不妨直说。以在下来看,将军对陈宫颇有偏见啊。” 这一句话突如其来,着实令我不易招架。当下干干一笑:“先生何出此言?真髓虽然愚鲁,但这公私还是能分得清的,既然同为主公效命,又怎能抱有偏见呢?” 陈宫嘿嘿一笑,拊掌点头道:“将军深明大义,不愧是主公的爱将,可当大任也!”面容一整,严肃道:“陈宫此来,是要先谢过将军仗义直谏,为陈宫点醒了主公不可轻易讨伐张邈之事。” 我淡淡道:“劝谏主公原本是我等这些部下份内的工作,怎么算为先生而做呢?先生不必谢了。”同时心中奇怪:这老儿素来与我不和,此番低三下四,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陈宫叹道:“唉,将军为何要处处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所谓一将不仕二主,将军莫非是由于在下背弃旧主而嫌弃在下?” 我一时手足无措,自己一向爱憎分明,感情激烈,的确是由于这一点不喜陈宫的为人。但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一时间自己没有什么好说的,想否认又觉得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所以只是默然以对。 看到我这副样子,陈宫大约猜到了我心中感想。他焦黄的面皮微红,打了两个哈哈,然后拉长脸皮凝重道,“将军误会在下啦,在下原本抱着拯救汉室的大义,才仕于曹操啊,谁想到……他根本没有将汉室放在眼里,屡次做出诸如驱赶朝廷命官、攻击他人州郡等大逆不道之事。还屠杀我兖州名士,滥杀徐州无辜百姓……我陈宫乃堂堂大丈夫,若仕于此贼,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说到这里,语气转为沉痛,“将军,在下何尝不想侍奉明主,匡正乱世呢?就是有鉴于此,陈宫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弃暗投明啊!” 我冷冷笑了笑,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陈宫略微不自然起来,红着脸低头拱手道:“将军,在下对天下百姓一片赤诚,还望将军能够体察陈宫的苦衷。” 两人并骑再向前走了一程,转左便到了校场。 我点点头,神色和缓道:“原来如此。只是真髓一事不明,倒要向先生请教。”自己原本不打算和陈宫正面冲突,但他的砌词狡辩,实在令我感到恶心,忍无可忍之下于是打算戳戳这厮的脊梁骨。 陈宫忙道:“请教不敢当,陈宫知无不言。” 我做回忆状,缓缓道:“初平三年四月,青州黄巾兵号称百万,劫掠兖州,兖州刺史刘岱出阵为黄巾所破,战死。朝廷任命京兆人金尚为兖州刺史,有人对当时的东郡太守曹孟德劝谏说‘刺史已死,州中无主。与朝廷关系断绝,无法委任新刺史。只要说服州中主要官员同意您主持事务,并由此为资本进而夺取天下,就能成就霸王大业。’”一面说一面偷眼望向陈宫,发现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我故意摆出思索状继续缓缓道:“此人好象是先生罢?这个,这个……”接着发出一阵长笑,不再继续说下去。 陈宫听着听着,面皮由红转紫,尴尬万分。他赶忙以仰天长笑掩饰道:“看来将军对在下误会太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啊!”手里马鞭向前一指,“这样如何?在下在前方酒楼摆下一桌酒席为将军接风,还请将军务必赏光。” 此番轮到我大感头痛,赶忙将话题岔开道:“不知先生此番专程从定陶前来觐见主公,又是为了什么紧要的事儿?” 陈宫长叹一声,颓然道:“唉,还不是为了日后我军发展的长久大计?如今曹操龟缩三县却偏偏久攻不下。因此主公失却了耐心,生出与曹操暂时罢兵,转向西进司隶以休养生息,夺取三辅之心。” 我失声道:“什么?”开始明白陈宫特地远迎我于城门之外的用意。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1 阴谋 一阵寒风卷过,无论是由于身上衣衫单薄而铁甲冰冷的原因,还是由于奉先公西进夺取司隶的决定,都令我感到不舒服。 我呼出一口白气,骇然道:“这怎么行?兖州东面曹操以及北面袁绍犹如身侧的凶狼饿虎,任其坐大后患无穷啊!何况司隶西部弘农郡地处太华山脉,乃是扼守三辅的险要所在,资源与土地相对却严重不足;北部河东郡乃是匈奴内迁之地,民风凶悍,叛乱时有发生;东部富饶的河南尹地区数年前遭到董贼破坏,再加上连年灾害,百姓几乎死绝散尽……以此推算,纵然休养生息二十年也是枉然。如果不能平定关东,又怎么能将司隶作为夺取三辅的基地呢?” 陈宫注视前方的校场,眼神迷离难测,捋须沉声道:“自大将军何进召兵勤王,朝中变乱纷起。先有张让等诸常侍谋杀何进;紧接着逆贼董卓进京废立汉帝,横暴一时。关东诸州虽然联兵讨伐,但董贼以放火焚烧洛阳于先、以关西悍将精兵踞守函谷关天险于后,终令诸路勤王之师束手无策,无功而返。直到司徒王允大人与温侯大人联手诛杀董贼,终于可以重振朝纲。” 我知道陈宫说这些必定与此次奉先公战略的新动向有关,故而用心揣摩其中的含义。 只见他长叹一声,摇头惜道:“世事孰难预料。董贼虽死,但司徒大人骄傲自满终坏了大事。李傕、郭汜二贼回京沿途散布谣言、招揽旧部,以十万之众攻打长安造成了宣平门之变。从此朝政大权重新落到董贼余党手中,事到如今,也是一年又五个月了。” 他转过头深深望进我的眼睛,沉声道:“真将军,你可曾想过?为何这些枭雄豪杰争先恐后地渴望控制朝政大权?” 我已明白他言中之意,摇了摇头不认同道:“此一时彼一时,昔日大汉余威尚在,控制朝政就是夺取了天下。但如今各地群雄纷起,汉室威仪早已烟消云散——先有董卓冒天下大不韪擅自废立;后又有袁绍、韩馥曾经试想推立幽州刘虞为帝;此外益州刘焉生前纵容张鲁杀死汉中太守苏固,以断绝与朝廷的联系,企图建立个人小王朝;荆州刘表胆敢使用与皇帝同样规格的御器朝拜天地……汉室宗亲们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野心,就更不要说私藏玉玺的袁术,攻伐盟友的袁绍这些诸侯了。还有那些起兵反汉自称天子、天公的,不也是大有人在么?” 陈宫哈哈一笑,胸有成竹道:“真将军,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自高祖斩白蛇而御大风,大汉已有八百年天下,岂是说亡就亡的?后又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忠君报国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士大夫们没有一个不是这种想法,”顿了顿,他又侃侃而谈,“所以灵帝败落亦有李膺、陈蕃这样铮铮铁骨的进谏之士;刘虞坚决辞让韩馥、袁绍等人的拥立;董贼虽然凶猖一时,但最终亦逃脱不了败亡的可耻下场。将军可曾记得初平四年之事否?徐州刺史陶谦与各郡国太守、国相联合署名,推举车骑将军朱俊为太师,号召讨伐李、郭等人,奉迎天子回归洛阳。结果李傕、郭汜运用尚书贾诩之计,以汉帝名义召朱俊入朝。一道诏书便轻而易举化解了陶谦所发起的倒李浪潮——朱俊辞谢陶谦的邀请,入朝做了太仆。” 我沉吟不语,陈宫所言极是,如果控制三辅、将朝廷纳入掌握,的确对奉先公的霸业大为有利。但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自己目前却说不出来。 马蹄的哒哒声回响在宽阔的道路上,一时间又是无语的沉默。 进入校场,我先下令让曹性和魏延各自整备部队,然后回头对陈宫说道:“先生所言,不无道理。但此刻兖州都未平定,如何能西进?真髓以为,如此行动只能令力量分散,遭到敌人各个击破。还望先生仔细思量,劝主公坚定信心,先行消灭曹操才是正理!” 陈宫眼神中精光一闪,其中涵义颇为复杂,令我揣摩不透。他肃容拱手道:“真将军所言极是。但时不待我,此时关内暗波汹涌,群贼已有分裂内讧的征兆!现在若不着手取之,日后恐怕被他人展现啊!” “最初,董贼焚洛入关后,劝说关内韩遂、马腾诸贼一致对抗关东勤王联军。韩、马二将开拔至长安时,却正巧赶上董贼被杀。于是等到余党蜂起后,李、郭二贼安抚二人,遂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马腾为征西将军,分别驻守金城、眉县,拱卫长安。到了今年二月,马腾因私事与李傕起了争端,于是联合韩遂起兵至长平观,又以议谏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为内应,企图攻陷长安。后被樊稠、郭汜、李利打得大败,逃入凉州。于是贼党力量大为削弱,此其一也。” “此后,贼党愈加猖獗。后将军郭汜、右将军樊稠统统与三公等同,开设幕府。加上先前所分封的司隶校尉车骑将军李傕,与三公的府署合称‘六府’,共同参与推荐选拔官员。稍有违背其意,便大发脾气,于是官员只能优先从三贼推荐人员中选出。但即便如此,也有先后之分,三贼互不相让,眼下矛盾日深。如果不是尚书贾诩从中调和早已相互争斗起来,此其二也。” “与马腾作战中,李傕的侄子李利一昧保存实力,不肯出力作战,被樊稠责骂呵斥。到马腾、韩遂败退时,樊稠追击至陈仓。他与韩遂两人是旧识同乡,于是握手作别。这些都深深加重了李傕对他的猜忌,此其三也。” 陈宫踌躇满志道:“有这三点,在下敢断定,不出一年,关中必定大乱。所以才认同主公的想法:先派一支部队屯田于司隶的河南府,待到关内生变,立即出奇兵坐收渔翁之利。” 我不禁糊涂起来,苦笑道:“既然先生早已有了全盘打算,不知此番专程找在下,到底有何贵干?” 陈宫忽然下马对我深深打躬作揖。我慌忙从马背上跳下,将他搀扶起来大奇道:“先生这是作甚?折杀真髓了!” 陈宫以他那细长的鼠眼恳切地望着我,叹道:“实不相瞒,在下想请将军担此奇兵重任!” 听到这句话,我脑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宫长叹一声,颓然道:“正如将军所言,如今消灭曹操才是当务之急,故而我军实在无力抽调部队向西发展。而樊稠、张济驻兵弘农,虎视关东,都非是易与之辈。更不用说李、郭二贼凶悍狡猾,又有贾诩、周尚、钟繇为之出谋划策……而且此番西进方略意义重大,西进主将非是智勇双全之才不可!”说着又深深拜倒,语音又转为迫切和充满希望。“在我军中,这等大将虽也不乏,但东线对抗曹孟德的势力需要他们的力量。而真将军虽然年少,却已能为主公分忧:先是看破了袁曹联盟的形势,更有句阳一战击破夏侯渊的高超战斗才能……如今能够西进以抗李、郭贼党之人,除了将军实在无人能当此大任啊!还望将军答允陈宫的请求。” 我看着拜倒面前的陈宫,顿时觉得手足无措,脑袋里嗡嗡做响,嗓子发干:陈宫竟然要我担任西路军统帅!以自己的能力,我能做好么? 陈宫拜伏于地,半晌听不见我的回应,抬头看了我一眼,爬起来神秘道:“在下听闻侯成将军的余部都属意于将军,于是先行向奉先公力陈此事,奉先公已然答应了部曲之事。”言语中颇有一丝狡猾的味道。 随即他又转为一片肃容,对着奉先公府邸的方向拱手语气激昂大义凛然道:“真将军,此番大任非比寻常。关系到奉先公的宏图霸业,你我应当群策群力,竭尽所能才是!大丈夫行事干脆利落,但求无愧于心,就勿要婆婆妈妈地犹豫不决,如此效妇人之态岂不令天下人耻笑?将军勿要推辞,此事就这样定了!” 我只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翻身上马去了。陈宫这老儿这一番劝说晓之以理、动之已情。又用一切为主公霸业的大义加以威逼;还以劝说奉先公将部曲交与我进行利诱;居然最后还用激将之法迫我答应……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在这样声色俱佳的表演与强大的口水攻势下,我还能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么?不禁摇头叹服,自己虽然也曾勤学鬼谷子,可是与陈宫的三寸不烂之舌一比,两人高下立判。 在校场安顿好将士们之后,我和曹性快马加鞭赶到奉先公府邸。 进入大堂,第一眼就看到陈宫站在奉先公身侧,见到我后浮现出欢喜神色。我暗自叹息一声,看来西进之事已成定局了。环首四顾,才发现远在东方作战的太守将军们居然都在厅堂的两侧束手而立。几个月不见,他们的变化都不小: 左首第一位是高顺将军。他那深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漆黑的连鬓胡须竟然夹杂了少许银丝,刚毅的方脸上颇有风尘之色:看来这段时间的苦战倍加辛劳。在上个月的战斗中,他指挥东线部队于山阳大破曹仁、夏侯惇,连曹操都对他另眼相看。 高大的成廉将军站在高顺将军的下首。他那张铁青色的脸变得更加难看了:由于胡须稀疏难看,所以他总将下巴刮得光溜溜地。如今战事连绵顾不得整理仪表,几根稀疏的胡须从宽大厚重的下巴上钻出来,颇为滑稽。不过谁也不敢轻视这位战场上以一当百的猛将。 右首便是魏续,他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悍勇精明中夹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到我将目光投去,魏续咧嘴嘴,抬手指了指肩膀上包扎的刀伤,得意非凡。我记得他在来信中提到过,这是与敌将曹仁沙场相逢的纪念。 魏续下首就是张辽。他消瘦了不少,面部白皙皮肤却由于日晒雨淋变得粗糙了许多,使从前的斯文从容更增添了深沉与沧桑,别有一种独特的男性魅力。看到我进入大厅,他充足的眼神如厉电一般从我脸上扫过。我报以真诚的微笑,看来这位良师益友的武技又大有精进。 奉先公大马金刀地盘踞正中。令我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半点愉快的表现,英俊的面容阴沉难测:一手支腮,眼神闪烁不定地望着我,好象在琢磨什么心事。一副神游太虚、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来到右边,在张辽下首站下。扫视四周,心中涌起莫名的惆怅:距离上次军事会议事隔三月,同样的厅堂之中故旧却少了一半。郝萌、宋宪尚在前线监视曹军动向不能赶到,已经有三位战友再也无法出现在此了。 “为奖励偏将军真髓的句阳战功,”奉先公缓缓开口,还是那种金属颤动的语音:“我决心将侯成剩下的两千余名部曲过继给真髓!”听见主公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由全身一颤。在他的语气中,竟蕴涵着一种奇怪不满。愕然抬头望去,只见奉先公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双褐色的眸子流露出复杂异常的感情。我恍然大悟:主公为三位将军之死而难过。旋即伤感涌上心头,黯然垂首,侯成将军的遗容仿佛又浮现眼前。 下一秒钟,奉先公已然稳定了情绪,洪声道:“此番军事会议一结束,我将亲自赶赴东线,发起对袁曹联军的新攻势。”话语中充满自信与感染力,令我精神为之一震。 奉先公转头看看陈宫,陈宫对他使个眼色。 他点点头,继续道:“此外,为了解救汉帝,申大义于天下。我决心联络张杨,在业已荒芜的河南府屯田驻军。待到东线战事一定,立即西进夺取三辅!”说这番话时,奉先公始终死死地盯着我。几乎能够感受到他目光的炽热,我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腔子似的。 谁知奉先公目光一转,忽又移到高顺将军身上,沉吟道:“高顺,此番西进方略非同小可,不如……”尾音拖得很长,显然迟疑不决。我偷眼看了看陈宫,只见他面容已变了颜色拼命冲我挤眉弄眼:显然是要我自告奋勇承担重任。于是咬一咬牙,我出列向奉先公深施一礼,拜倒大声道:“杀鸡焉用牛刀!真髓不才,愿代替高顺将军承担此任,为主公分忧!” 可接下来的反应却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奉先公重重地哼了一声,竟然颇有恼怒之意!我不由大为奇怪:主公一向欣赏勇猛善战之人,怎么今日我主动请缨,他怎么却不喜反怒?正在摸不着头脑之际,陈宫的长笑入耳:“真将军奋勇请战,精神可嘉啊。不过此事主公已有决断,还请将军速速归队!” 这与预定计划截然不符啊?心中暗自狐疑,我只好磕个头重新站回右侧。归队时正巧张辽向我看过来,两人视线相交的一刹那,我惊讶地发现他面色凝重异常。张辽对我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垂首而立不再吭声。 胸中疑团越积越大,令我仿佛置身迷雾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向奉先公看去,只见他面色阴晴不定,显然对此悬而未决。再看看陈宫,但此时只能看到这老儿的后脑勺,他面对奉先公行礼恭敬道:“主公,时间宝贵。部队已整装待发,主公还望速速决断。”自得之情竟然溢于言表。 奉先公全身一震,仿佛如梦初醒。再次不悦地“哼”了一声,刀锋般的目光盯在我身上,顿时我感到一股恶寒自脚下直窜顶门。我大惊失色:这是自己倍受磨练的第六感对敌人杀气的自然反应。 奉先公他想杀我! 这怎么可能? 额头的汗水微微泌出,我不敢抬头,但身体本能地调整呼吸,处于全神戒备状态。面前这个对我散发出如此强烈杀气之人,真是对我恩重如山、和蔼可亲的奉先公? 瞬间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轻轻喘了一口气:刚才是错觉么? 不,不是的。 我轻轻地对自己确认。在适才那一刹那,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再次浮现,那是与奉先公初次见面,我被深深慑服的震怖感觉。 这时奉先公冷冷道:“我意已决!万事以东线为重,魏续、张辽、成廉、曹性你四人立即随我出阵!”他又转过来对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冷汗慢慢渗出皮肤,我清楚地感受到这点头的意义并不是赞许。“真髓,你能有此心甚好。但消灭曹操之前我军无法抽调兵力西进,我任命你为河南府府尹,就统领新部曲出发罢;高顺,你统领部曲与真髓一同行动。明日出发,不得有误!” 我不寒而栗:奉先公说得虽然很慢,但语音犹如刀错,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 但此事情干系重大,我无暇顾及奉先公的大异常态,赶忙再度出列跪拜大声道:“主公,如今东线战事连绵,高顺将军无论是指挥才干。还是对敌军以及地形的熟悉掌握,都是东线指挥作战的最佳人选。还望主公收回让高顺将军与真髓同行的成命。”原本自己主动请缨,就是为了主公能够集中力量收拾曹操。如果将高顺将军也调至西线,那么这一行为还有什么意义?而缺乏了高顺将军的东线部队实力大为削弱,于主公的东征计划也是很不利的。 “住口!”奉先公忽然大声愤怒咆哮,声音震得漆案上的绿釉龙形饰物格格做响! 我顿时茫然失措,抬头望去,只见奉先公英俊的面容竟然由于愤怒而扭曲,太阳穴上青筋暴露,竟然突突地跳动。 大堂中人人顿时噤若寒蝉,奉先公那急促锐利的金属颤动嗓音里充满了我所不能理解的愤怒:“会议结束,东征部队立即随我出发!谁敢多言,杀无赦!”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站起身来,一伸手握起方天画戟迈步便向府门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奉先公突然停住,森寒绝伦的杀气仿佛山洪爆发一般自身畔狂涌而至!颈部皮肤被这股寒气一激,顿时生出无数鸡皮疙瘩。我大惊之下,惟有苦苦忍耐。冰冷的杀气忽然烟消云散,仿佛消融在阳光下。耳畔脚步声响,奉先公已经大踏步出了大堂,其他将官们众星捧月般尾随于后。 空旷的大堂当中就剩下了依然跪拜在地的我。 脚步渐渐远去,我许久才回过神。奉先公,你当真想要真髓的性命?自己一心为了主公着想,但怎么会变成这个结果? 我痛苦地叹息一声,只觉得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纵然也有过被奉先公误会的经历,但……但这回他怎能无缘无故地便要杀我?正在莫名其妙的苦恼委屈之际,忽然又有一声叹息自身边响起。我大惊跳起,定睛一看原来大堂上还站着一人。 原来是高顺将军。 此刻的高顺好象又苍老了许多,憔悴的面容仿佛更加苍白。他缓缓走到我身边,伸出厚重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明达,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跟我来。” 刚出官邸府门,高顺将军就开门见山道:“明达,关于侯成将军部曲一事,可否将前因后果告诉老夫?” 我隐隐觉得这一问大是关键所在,于是不敢有丝毫隐瞒,将魏延之事源源本本地与他讲了,言罢苦笑道:“在下思来想去,惟有此事擅做主张,可能令主公不快。但在进城时陈宫提起他会力陈将侯成将军部曲转让于我,难道其中还有什么波折不成?”心中充满不详之感,料想奉先公对我态度大转变原因就在于此。 高顺摇了摇头,从士兵手中接过战马缰绳,长叹道:“明达,你毕竟年纪尚小,处世未深。你可知道?陈宫的确对此事向奉先公力陈,只不过他力陈你擅自兼并侯成将军部曲,分明是居功自傲、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自觉地瞪大眼睛:“他居然这么说?”又长叹一声,苦笑道,“陈宫与在下不和,他这般弄鬼倒也在常理之中……但真髓真正难过的是奉先公对我信任有加,怎么今日竟然……”说到这里,我的眼眶不禁湿润,只觉得胸中郁闷若死。 高顺翻身上马,盯着我良久方摇头道:“唉,若不是我决计不相信陈宫,只怕也……此番你可中了他的算计啦!” 我对高顺一鞠到底,苦笑道:“真髓年纪小不懂事,还望将军指点!” 我在濮阳城郊策马狂奔,用力鞭鞑战马,发泄胸中的不平之气。 高顺的话语依然在耳边萦绕:“主公得知你建功立业,高兴得不得了,这次召你回濮阳就是期望东征曹操的时候,你能发挥力量。结果你刚进城,去迎接你的陈宫就先来拜见主公了。他说,你还未进城便先托他传话,说什么不愿东征,要单独拉部队西进司隶……” “主公原本不信,故而以任命我西征做为试探,怎料你进来便主动请战……” “主公颇为恼怒,这才命我名为跟随、实为监视。你却还一再拒绝我的同行……这岂不让主公起疑?” …… 陈宫在进城时那似模似样、声色俱佳的表演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主公失却了耐心,生出与曹操暂时罢兵,转向西进司隶,夺取三辅之心…… 但时不待我,此时关内暗波汹涌,群贼已有分裂内讧的征兆!现在若不着手取之,日后恐怕被他人乘啊…… 实不相瞒,在下想请将军担此重任…… 真将军,此番大任非比寻常。关系到奉先公的宏图霸业,你我应当群策群力,竭尽所能才是…… 将军勿要推辞,此事就这样定了…… 此事就这样定了…… “哈哈哈哈哈哈~~~~”再回想起自己听说被他推荐为司隶主将时,那份内心的忐忑。我放声嘲笑自己的幼稚,几乎气炸了肺腑,怒发如狂:陈宫,你这小人,竟然如此陷我于不义!伸手握住冰冷的铁戟,滔天的怒火化作无穷的斗志。我暗自发誓,不论敌人来自前方还是背后,我真髓都要誓死周旋到底!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冬十二月,我与高顺将军统率各自的部曲,一同踏上了未知的征程。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2 流民 兴平二年(公元195年)一月二日,穿过陈留郡北部的酸枣,进入了司隶校尉部河南府的辖区,我们一路南行,经过官渡跨越渠水,来到中牟城进行休整。 柔和通红的夕阳斜斜挂在眼前,为寒冷的朔风增添了少许暖意。我站在中牟的西城角的高橹上遥遥远望,只见北面的渠水上结了一层薄冰,灰蒙蒙地自西向东横在那里,好象沉寂的冬眠大蛇。这条渠水是战国魏惠王所开的运河,它又叫鸿沟,昔年高祖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分割天下便以此河为界。再向西眺望,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一条古老的官道在平原上自远方延伸到城下,远处大约十七八里处树丛茂密,那里便是张良结交力士锥击暴秦的博浪沙。 我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涌起莫名的感动:自己终于又回到了家乡。洛阳,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按照我的军事计划,部队并不急于西进洛阳,而是首先以中牟为中心在河南府东南部建立屯田基地,等待时机。所以心中虽然对故土万般憧憬,却只能在此望洛兴叹了。 自从流浪生涯开始,我就一直避免着再次回到这片土地,甚至在内心中都不愿回忆它的形状,就是怕触景伤情。但如今故乡就在眼前,胸中充满着昔日珍贵回忆那魂系梦牵的黯然神伤,我才发现,这份思念不但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在心底不断积累,形成厚厚的沉淀。 嘈杂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稳健的一个是高顺,急促的一个是魏延。我转过身,迎上前问道:“人口清点情况如何?” 高顺双眉紧锁面色沉重,捋着胡须道:“回禀府尹,附近的人口已经清点完毕。早在董卓西迁长安时,大量百姓被西凉暴兵所迫,东逃徐州,如今诺大的中牟方圆百里之内人口却不足四万户——如果想单以我军部曲开展屯田,这点兵力实在不足啊。” 我转向魏延,他也是一脸忧虑之色,拱手道:“禀报主公与高顺将军,属下已打探清楚,有不少百姓逃入西南面的密县、苑陵城北的嵩山山岭,聚集在鸡洛山、阳城山、少室山等处成了打家劫舍的流寇。其中以鸡洛山流寇最为众多,不下十万口。他们抢劫附近的县城,杀死了地方官,整个河南府的中部都已成无人管辖的真空地带。”看我沉吟不语,他急道,“主公,我们为何不迅速西进洛阳?只要抢占成皋的险要,以敖仓和荥阳作为中心防御和屯田,向西抵御弘农郡的关西兵马,再向南歼灭流寇,就可以全盘控制河南府。可如今我军龟缩在中牟,无险可守,无论面对流寇还是弘农的张济樊稠,都非常不利啊!” 我摇了摇头:“文长,不要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实力。你的计划虽然非常理想,但我军一旦控制洛阳,立即会与张济、樊稠等关西势力接壤,肯定会遭到他们的猜忌和攻击。张济、樊稠的拥兵不下二十万,以我军四千兵力怎么抵挡得了?”背负双手来回走了几步,我将自己的思路总结了一下,沉吟道,“陈宫虽然用阴谋诡计陷害于我,但他那关西形势的分析却是没错的。此时关西群贼即将分崩离析,可是他们对奉先公一向畏惧,一旦我军贸然西进,只能引起他们的警觉和团结一致收拾我们。我若不急于西进呢,李傕郭汜自然会精神松懈,势必窝里杀将起来。待到那时,他们无暇东顾,才是我们西进的最佳时机。” 高顺点了点头,赞许道:“府尹大人所言正是!高顺以为,不如我等先以主公的身份给李傕送礼写信表示要效忠朝廷,希望能允许我等名正言顺在此屯田。然后在此安抚流寇开辟荒地,待到时机成熟时再一举西进。” 魏延看看我又看看高顺,长出了一口气道:“原来您早就有了全盘打算。”言语中流露出无限钦佩仰慕的神情。 纵然自己不喜阿谀奉承,但魏延这股子发自内心的真诚感动,却令我不禁有些飘飘然。我拍着他的肩头笑道:“文长,眼下倒有另一件大事要吩咐你去打点。”魏延赶忙恭敬听令。 我想了想,对他道:“大赦令于正月中旬发布已成惯例。董贼专权时为了收买人心故而自初平元年(公元190年)起年年大赦;董贼死后,李傕把持朝政的初平四年(公元193年)与兴平元年(公元194年)也已经连续两年大赦——想必今年也不会例外。今日是正月初二,我军略做休整后应当主动出击,务必给予沦落为盗匪的流民们沉重打击。等过了初十大赦一到,我军再发布关于既往不咎和收编屯田的文告,定可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这出击前的准备工作,便由你来做。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魏延得令立即大喝一声,精神饱满地大踏步下了城楼。看着他朝气蓬勃的背影,高顺捻须笑道:“占据成皋、敖仓、荥阳以向南拒敌,这是当年高祖皇帝打败项羽的策略。这孩子虽然思虑不够缜密,但对地形地势见识不凡,只要多加历练必是大将之才啊。” 听了这话,我也颇有同感,赞许地点点头,转过话题道:“高顺将军,真髓对外交方面无知得紧,您是跟随奉先公的旧人,与河内太守张杨想必是旧识。这北面结交张杨、西面结交李傕的工作就烦劳将军了。” 高顺将军哈哈笑道:“府尹大人何必过谦?此时你我休戚与共,这烦劳二字再也休提,”言罢又摇摇头道,“只盼主公对曹操作战顺利才好。”拱一拱手径自去了。 看着高顺的背影,不由想到奉先公临行时对我的态度,我望着阴沉的天空,不由得又想起陈宫这阴险小人,一种郁闷的心情充满胸膛。我长长叹息一声:只望主公能够顺利击败曹操,到时真髓定然会用平定司隶的功劳来洗清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 五日下午,我亲自统率着一千四百名士兵向西穿越博浪沙,进入了管城。历经兵祸、旱灾和蝗虫之后,城附近的田地都已荒芜,成为杂草丛生的乱葬岗;乌鸦顶着寒风站在枯枝中,人体腐烂的腥臊恶臭在冷冷的阳光下充斥着整个原野;老鼠借着啃食死尸的饱餐反而一头头脑满肠肥,堂而皇之地在城内街道上闲庭散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我扫视四周,荒废民宅的满目创痍显示了流寇们肆虐的程度。他们什么都抢,粮食、铁器、以及一切可以换取食物的东西都被搜拢一空,无法搬动的大件物品就被毁坏砸碎。 大概是由于自己也曾经几乎变成流寇,所以对于这些流民盗匪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情。我同情流寇,他们原本也是百姓,由于饥饿、兵祸、天灾而被迫四处流窜、抢劫、杀人;我也憎恶流寇,因为他们已经由受害者摇身一变而成为施暴者,令更多的百姓受到伤害和苦难,并制造出更多的流寇。这是一个极为严重的恶性循环。 记得在曹孟德的藏书中看到过这样的记载: 王莽地皇三年(公元22年)闰八月,翼平郡连帅代青州、徐州牧田况在奏报王莽时曾说过:“盗贼得到赦令准备解散,官府反而加以截击,于是他们惶恐逃入大山辗转相告,原本投降的盗匪也惊骇担心,这是由于饥荒年代人心动摇,也是盗匪所以众多的原因……应当选择州牧、大尹以下的官吏,明确赏罚,收集分散的乡聚和没有城堡的封国,将老弱居民迁顿到大城中,积蓄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攻城则无法攻取,经过之处没有粮食,因此无法大规模聚集。这样,招抚他们就会使他们投降;攻打他们就一定可以消灭……如果派大军征剿,沿途劳民伤财无法供给,反而会造成更大的灾祸,地方官民恐惧大军只怕比恐惧盗贼还要厉害……” 对于田况的一番道理我非常叹服,所以此番精心制订的策略也就是按照这个构思策划的。自一月三日起,我、高顺、魏延轮番出动,迅速将盗匪肆虐地区的密县、新郑、苑陵和京县等地的百姓们统统迁徙到中牟,充实了两万七千余户人,共计五万三千余口。 士兵的报告打断了我的冥想:“禀报将军,管城人口清点完毕,尚存四百零二户,一千四百一十七口。” “全部迁到中牟去。”我点点头,下达了命令。 经过几天筹备,屯田相关的工作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我将中牟附近荒芜的耕地重新丈量,按人头划拨给百姓;而高顺将军向张杨购买耕种用铁器和牲畜,向张邈借取了谷物做越冬和播种之用;至于魏延则修缮城墙,颁发武器给予年轻力壮的百姓组成一万六千名民兵,并加以训练准备抵抗流寇的侵犯。 “禀、禀报府尹大人,流、流寇杀过来了!”正月初八上午,我正在坐落于城北的官府议事厅中看书,驻守城西南角楼的新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说话都带着哭腔。看见他这个样子,我暗自皱眉:这些刚刚招募的新兵看到流民居然吓成这个样子。要他们上阵杀敌可能是太过勉强呢。安慰了那小兵几句,我登上城头向外一看,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顿时感到一阵寒气自脚下升起。远处的流寇人头攒动,黑压压地一大片直连到天边,这种阵势只能用铺天盖地来形容!回头看看身边那些新兵,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看着面前这种景象,牙齿都开始打颤了,有些人已经吓得双腿瘫软,坐倒在地爬不起身来。城头上顿时一片惶恐混乱,人声嘈杂,不可遏制。 “紧闭城门!”我大声发布命令,但声音立即被淹没在数千新兵七嘴八舌的杂声之中。头一次遇到这种混乱的情况,头上汗滴不断冒出,我嘶声大喊着,但偏偏没人能听清命令。 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候,我猛地急中生智,拉过身边那个传令的士兵,凑到他耳边沉声道:“赶紧一个个用耳语告诉大家,陈留张邈的五万救兵傍晚便到了。全都保持安静听从本将军指挥调遣,一定能赶走敌人!”此时以大声叫嚷根本无济于事,无论如何以一人之声也压不倒这许多人,只有反其道而行之,方有希望出奇制胜。果不其然,不到片刻耳语一传十、十传百,城头士兵已经全部安静,望着我等待下达命令。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下面要做的就是鼓舞士气,否则以这批新兵的训练和素质,这一仗不用打便输了。 我双目神光暴射,扫视众人。大家措手不及,顿时被我这一望而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环视了一周,我沉稳道:“大家原本都是世代的农夫,这几年倍受流寇之苦。眼下每户人家按人头划分了耕田,难道就不想过点安定日子么?”我故意放慢说话速度,说到“安定”二字,更是丹田用力,将每个字远远传出,“你们当兵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保卫家园吗?如今盗贼肆虐,你们新获得的土地和财产难道就任由他们糟蹋不成?!”顿了顿,我再度威严地扫视四周,洪声道,“眼下贼兵数量虽众,但他们部队行军喧哗无度,不过都是些不懂兵法的乌合之众!只要大家听从我的指挥,击败他们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死般的沉默后,接着是暴风般的爆发。新兵们群情激愤,纷纷叫嚷,“追随将军”、“驱逐贼寇”的高呼声响彻云天。我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现在士气已经不成问题,接下来就是如何安排战术,打退敌人了。 安排了岗哨与驻防之后我总算喘过一口气,扭头寻找魏延,却正好迎到了高顺。他在城墙的甬道口负手而立,看着我微笑道:“府尹大人,从前你我还没有配合作战的经历。今日一见,这令将士归心的本领实在让高某折服。” 我伸手擦拭额头上适才情急流出的汗水,惭愧道:“将军谬奖了!若论作战经验和韬略才干,在下远不及将军。如今贼势大盛,还希望将军助真髓一臂之力!”说着沿着阶梯步下甬道。 高顺与我并肩而行,沉声道:“贼兵远来疲敝,我军正好乘势取之。高顺有一计,定能击破贼寇。” 刚过巳时。 西北风在大平原上肆意横行,天空阴沉沉地,云端的太阳变做一颗柔和白色光点,高高地挂在头顶。 根据高顺将军的计划,早在贼寇距离中牟尚远时,我与魏延统率着一千一百名步兵、三百名骑兵偷偷从北门出城跨过渠水,埋伏在官渡北岸的小树林中监视流寇的动向。我骑着战马,倒提铁戟向西南望去:流寇的前锋已经缓慢前进至中牟城下,后续队伍连绵不绝大约三十里。大致估算一下流寇的数量,敌人竟有七八万人之多。 魏延策马来到我身侧,低声道:“主公,高顺将军发狼烟信号了!”我抬头注视着城头,随着敌人接近中牟,城头上一道狼烟直冲天际,无数的士兵们慌乱地在城墙奔走喧哗,铜锣和战鼓杂乱无章地敲响。看到这里我不由微微颔首,一丝笑容从嘴唇扩散开来:高顺将军的演技真是精湛无比,城池一片混乱的形象惟妙惟肖。其实这些喧哗和锣鼓都不过是为了掩饰狼烟的作用,放松敌人的警惕性而已。 我无声地发出行动命令:轻轻将左手握拳举过头顶,身后的士兵一个个照做,一直通知到队尾。 于是,由五百五十辆运粮车组成,打着张邈旗号的“运粮队”在我所统率的三百名骑兵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自官渡渡过渠水向中牟进发。 刚刚接近中牟不到五里,远远地看见敌人的骚动仿佛波浪般扩散开,五六千名流民争先恐后地放弃了对中牟的包围和工事的修筑,嘈杂地操起武器向我车队迅速地冲过来!这就是流民组织松散和训练不够的弱点。 我望着四里远处渐渐接近的喧嚣人群,叹了口气:纵然流民们缺点很多,但经过数次抢掠,他们也已经有了一定的武装,何况庞大的人数总以弥补一切。车队继续前进,直到看着敌人进入一里以内,我回头大声下令道:“砍断车轴!立即撤退!” 刹那间,五百五十辆粮车顿时变成无法行动的障碍物。而四百名断后步兵举起盾牌形成防御墙,掩护着骑兵与其他士兵缓慢而整齐地向北撤退。为了力求使敌人中计,所以每辆粮车上八只麻袋中的四只都盛得是谷物。我看得分明:敌人根本顾不上追赶我们,他们疯狂地冲到一辆辆粮车上用力地戳刺,将车上麻袋刺破了几只。看到黄澄澄的豆子散落下来,那些衣衫褴褛的男人们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看着这幅景象,我不由得心中一酸:当年自己四处流浪、忍饥挨饿,如今却要拿这些与自己同样出身的可怜人开刀!但除了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长期的乱世使这些流民们已经适应了以抢掠和杀人作为自己的生存方式,单凭仁义道德的说教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只要这个乱世存在,就根本无法将他们彻底从罪恶的生涯中拯救出来。 唯有先用实力以法律和土地约束他们走上正轨,然后再逐渐以道德教导潜移默化。 唯有结束这个混乱罪恶的时代。 用干戚以济世。 流民们已经顾不得别人了,他们收起了武器,欢天喜地地抗起一只只沉重的麻袋,想把战利品搬回城下去。我咬了咬嘴唇,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随着一声号令,断后的盾牌手们一律伏倒,暴露出早已填装箭矢完毕的七百名擎张手,他们平举弩箭迅速瞄准——这批擎张手都是跟随我的侯成旧部,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战士,无论是瞄准精度或者填箭速度,都是一流水平的弩手。 下一秒钟,漫天的箭雨飞过将近四百步的距离,深深刺入流民们沉重麻袋下破烂衣衫覆盖的肉体。 高顺将军的计策辛辣有效:在这五百五十辆粮车中每辆车都放置了八条麻袋。在退军时斩断车轴后,流寇们就只能通过身抗肩挑的方式搬运粮食,处于运粮状态下的他们不仅无力作战,而且机动性大打折扣。这样四千余名流寇被轻松剥夺了战斗力,从身负武装的战士变成了手无寸铁、行动缓慢的活靶。 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能算作战了。我几乎不敢正视面前这场单纯的屠杀:仅仅头一次齐射,对面依然手持武器具备作战能力的人就已全部被射倒。 远处城下的敌人大惊失色,他们无声地看着擎张手进行第三次齐射时才有了反应。大股的流寇呐喊着向这边跑来,企图救回他们的同伴。抬头望着密密麻麻的人头远远地冲过来,我心知肚明,他们的行动已经太晚了。 在第八次齐射结束时,面前惨状震撼着我的视觉器官:大片大片殷红鲜血在灰暗干硬的土地衬托下有一种莫名的凄绝艳丽,插满箭支的麻袋和皮囊横七八竖地倒在阴冷的北风中。 “聚拢阵型!缓慢撤退!”我大声呼喊。 听到这个命令,盾牌手们重新站立,聚拢组成坚实的防御墙再度缓缓后退。 数不清的流民高举着环首刀、木棒、锄头和长矛等各式各样的武器向我们猛扑过来,他们已经倾巢出动。敌人行动速度非常快:过度的冲动使他们丧失了理智,只知道不顾一切地冲、冲、冲。 盾牌手纷纷亮出环首刀。我向阵型两翼一望,只见一脸紧张的魏延已擎出双刀,骑兵们也举起了长矛。忽然灵机一动,我大喝道:“盾牌手卧倒,擎张手填装弩箭!”顿时魏延与众士兵愕然向我看过来。 这当口,敌人又冲过将近两百步的距离,疯狂地喊杀声震天动地! 我怒斥道:“这是命令!立即照办!”盾牌手们立即慌忙放下盾牌,擎张手们开始半蹲着填装弩箭。 流民们冲得好快!他们已经越过同伴的尸体,距离我们五百余步!大约是看到我军的擎张弩开始填装,他们愈加努力地拉近距离,企图在弩箭发射前一口气冲过来进行贴身混战。我用眼角一扫,只见魏延转头望着我,眼光中充满了要求出击的急迫。我对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转过去看着敌人的动向。距离已经非常近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最前列的一个流民张开大嘴,用力地喘气。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脏砰砰地跳着。流民们的距离已经进入三百步! 就在此时,魏延欢叫道:“弩箭填装完毕!” 我心中一宽,用尽力气大喝道:“瞄准!” 七百张擎张弩齐刷刷地向前平举。 流民们的距离进入二百五十步。 就在这一瞬间,敌人的前进速度忽然放慢凝滞! 机会到了。 “放!” 七百支弩箭暴射激飞,透体而过!近距离弩射的威力决非常人可以想象,穿透力极强。刹那间对面数百具血肉之躯刹那间好象被刺漏的水袋,软软地摊倒,粘稠的鲜红色液体从他们身上的小孔中狂喷出来。 当一个人急速奔跑到三里左右便会到达他的体力临界点,产生出无比疲惫与呼吸困难的感受。适才在敌人疯狂扑救同伴时,我发现从中牟城下的宿营地至此处正好是三里多的路程。而这些没有受过正式训练的流民们只顾感情用事,这种从远处急忙展开冲锋的行为根本就是对体力的肆意浪费。 精确计算过敌人由于到达临界点、机动力削弱导致阵型凝滞的距离后,我终于大着胆子一注压中。冲在最前端的人们纷纷中箭倒地,翻滚哀号,严重阻碍了后面流寇们的整体前进步伐,使得他们原本杂乱无章的阵型变得愈加拥挤不堪。 正在此时,一团火焰与惊慌的叫喊自中牟城下冲起,呐喊声春雷似的从敌人的身后滚滚而来。看到这一切我松了口气,计划顺利展开了。在流民主力完全被我的小股士兵吸引后,高顺将军统率着一万余名招募的新兵乘机杀出城门,放火焚烧敌营和工事。瞬间中牟城下的敌人就被高顺秋风扫落叶一样卷走,紧接着他立即掉头北进,从流民主力的背后掩杀过来。 反击的时机终于成熟!随着我总攻击手势打出,早已等候焦急的魏延呐喊着指挥骑兵们自两翼空群而出,配合高顺对流民前后夹击,宛如两柄尖刀,深深刺入乱做一团的敌人之中。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3 圣旨 深夜的寒风卷起,我抖抖肩膀,希望借助这个动作驱除一些寒气:夜幕笼罩的战场有种奇特的阴森感觉,久久不散。数不胜数的士兵和流寇们层层叠叠地死在一起。城北与鸿沟水之间的小平原上躺着大约两万具尸体,而河边堆积的头颅和残肢断脚好象一座小山。 战斗在夜色降临前结束:在我军的前后包夹下,乌合之众们以惊人的速度瓦解了。他们中的大部分就地投降,而剩下的人向西溃散,想逃回老巢鸡洛山。 我下令魏延统骑兵追击,然后和高顺将军一同着手清理战场。 虽然击败了进犯的流寇,但我军只能算是惨胜:高顺将军所统辖的新兵由于缺乏训练和作战经验战死了四千多人。此刻借着火把的光亮,百姓们三五成群地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翻检辨认自己兄弟父子的尸首,不停地发出低沉悲哀的哭声。 听着这悲苦的呜咽在漆黑的旷野中幽幽升起,不由令自己回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惟有苦苦一笑:这种压抑着强烈感情的低低饮泣,我已经听得太多了。只要乱世不被结束,这悲凉凄苦的呜咽哀号就会永远回响在大地上。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手中火把被风吹得一闪一闪,好象随时都会熄灭。我长长吐了一口气,掉转马头回城:寒气越来越重了,明天还有更加繁重的工作,自己也应该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才是。缓缓策马经过河边那断首残肢的小山,忽然发现阴暗的角落里有团黑影。举着火把探过去一扫,我看见一个年过花甲的老汉正不顾血迹污秽,将一颗头颅紧紧抱在怀中,坐倒在地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满是血污的人头很年轻,额头上缠了一条黑色布带,那正是流寇的标志。 光亮引起老汉的注意力,他抬起头,看见了举着火把的我。我看得很清楚,他的面容好象岩石雕刻,麻木、空洞、缺乏生气。在他那死黑色的瞳孔里似乎连怨恨和愤怒的力气都已失去,有的只是对这世道的悲痛和无奈。看着这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父子,我只觉得胸口上好象压了一块大石头:无论是战死的士兵,还是抢劫的流寇,同样都是一条条的生命,都有亲人,都有家庭。什么时候才能够不用相互残杀就可以平安幸福的生活呢? 虽然是为了保住城池而杀敌,但此时心中却充满了负罪的内疚感。我不敢再逗留下去,催马急匆匆地穿过老汉的身边向城门狂奔,将他抛在身后,只盼望自己能够逃离得越远越好。我一口气冲进城门才勒停战马,回头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夜色,呜咽之声变得低沉微弱,几乎细不可闻。但我清楚地知道,这声音将永远留在脑海之中,萦绕回荡。 “这悲惨的一切总会过去的,”我喃喃地说,仿佛是为了安慰自己,又好象是为了坚定信心,“总会过去的。” 一阵齐声欢呼从外面传来,随即急促的脚步声和魏延那独特的大嗓门已经同时在门外响起来:“主公!主公!大功告成!大功告成!”稍带稚音的叫嚷声透着兴奋和激动。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柔和的阳光跃入眼帘,原来已经日上三竿。赶紧翻身起床胡乱穿了衣服,几步抢到门前。推开来一看,只见魏延和两名少年亲兵正站立在庭院里。几个人满身尘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魏延看见我出来,向前一步,拱手大声道:“主公,那些个逃跑的流寇,连带鸡洛山老窝里面,没一个漏网的!魏延全给您逮来了!”虽然竭力保持庄严的样子,但那喜悦、兴奋和自豪的混合感情已经写在他的脸上。 我惊喜交加,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文长!这回你可立了大功啦!”赶忙回屋取了件袍子披上,“俘虏都在哪儿呢?赶紧带我看看!” 我们几个迫不及待地策马一路奔驰,来到城北的大校场。 全国诸多城池中,中牟的规模并不算很大。但单以校场而论,这座战国时代就曾成为赵国军事要塞的古城被称为“全国之首”可谓当之无愧。 虽然是历史悠久,但大校场的扩建却是近几年的事情。那是在西迁长安的时候,朱俊被董贼任命为河南尹镇守洛阳,可他反而联络关东联军,打算一同剿灭关西群贼。后来联军四散,为了逃避董贼的报复,朱俊被迫逃入荆州。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朱俊率军重返洛阳,击败新河南尹杨懿,企图联络各路人马再度伐董。但由于洛阳已经被董贼蹂躏得不成样子,于是他移师中牟,在以陶谦等地方势力的支持下扩建此城,计划将之作为进军关中的基地。眼前这大校场就是朱俊修筑的,宽阔平整,可容纳十万甲兵。 董卓死后,朱俊被一纸诏书调入朝廷为官,陶谦也已在去年病逝,这一切都已成为往事。只留下这大校场依然默默地卧在城北,述说着乱世的无常。 此刻大校场上到处都是涌涌的黑头,俘虏们都被缴获武器押在这里。他们横七八竖,或躺或蜷着挤在一起取暖,瘦弱的身子在寒风中簌簌地发抖。 “这么多?”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文长,俘虏总共有多少人?” “算上老弱病残,共有七万三千零一十六人。”随着这个声音,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高顺自人堆中走了出来,他一脸汗水,正在监督着士兵将俘虏们编入户籍,“文长将鸡洛山一平,不仅解决了附近县城的匪患滋扰,而且我军也有足够的人力开垦城东无主荒田了。” 我听得心花怒放,用力在魏延肩头捶了一拳:“好小子!你是怎么干的?仅仅三百骑兵居然创造出这种成绩?” 魏延先被我这一拳打得呲牙咧嘴,听到我这么一问,赶忙挺胸抬头得意洋洋道:“启禀主公!属下带兵打到鸡洛山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些跑回去的流寇在城下被打得掉了魂儿,又不知道咱带了多少人攻山,所以龟缩着也不敢突围,”抹了抹脸上的尘土,他继续兴奋道:“属下的兵少,所以没敢硬攻。后来琢磨出个法子,咱悄悄把部队撤到十里外的小树林,砍树枝做火把。然后每人都举着四五个,大喊大叫地冲到山下拉出一副要攻山的架势。把火把插在地上,留下五十人虚张声势,其余的人马悄悄撤回去继续再砍。” “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几趟,鸡洛山脚下的火把比天上星星都多。咱又让士兵大声欢呼‘援军到了’,同时拼命敲锣打鼓地晃动火把,大半夜里看上去就跟好几万人似的。山上那帮小子的苦胆都被吓破了,立刻乖乖下山当了俘虏。” “等缴了他们的刀枪,咱一把火烧了寨子,押着人连夜往回赶。直到天亮这帮贼寇才发现上了大当,几个贼酋想闹事,被属下一刀一个,连杀了十四人。其他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都这么跟着回来啦!” 我不住点头,恐怕自己也未必能处理得更好呢。魏延行事如此干脆漂亮,实是智勇双全的大将之材。轻轻拍了拍魏延的臂膀正要以示嘉奖,我却忽然想到一事,登时脸上变了颜色:“糟糕,剿灭了流寇虽然是好事,但如今城中人口暴增,城中的粮草恐怕要支持不住!” 再看高顺和魏延听了我的话后同样一脸愕然,笑容全无的样子,显然他们也想到了严重性:如今城中凭空多出了七万张嘴,要是能凭眼下这点粮食硬撑四个月就已经是极限了,更别说麦收距离现在还有八个月呢。一旦没有了粮食,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主公,”魏延急急地对我道:“咱向吕布将军求援,行不行?” 还没等我答话,高顺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如今主公正与曹袁联军全力周旋,哪有多余的粮草支援我们?何况我等被委任为偏师,要是这等问题都无法解决,就更不要说拿下长安了。”回答了魏延,他转头向我拱手道:“真大人,我再去向邻近的势力借粮罢。” 我苦笑着对他摊摊手:“高顺将军,怎么借?向谁借?又能借来多少石?”高顺沉吟不语,他了解我言下之意: 能借来粮草的临近势力,无非是河内太守张杨和陈留太守张邈。张杨义气过人,肯定会慷慨解囊。但河内郡境内多山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原本就不高,向他借无疑是杯水车薪。张邈的陈留百姓殷实富足,原本是个好选择。可他认定了我已经失宠,所以面对我刚到中牟时的求助这厮就已经阳奉阴违、推三阻四。最后还是高顺好说歹说地才从这势利的老狐狸嘴里抠出一丁点谷物用来播种。如今再去向他借粮,结果只能是自讨没趣而已。回想起句阳战后老狐狸的嘘寒问暖和被自己煮坏的无数慰问茶饼,我就愈加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闷了大半个时辰,却拿不出一个主意。 我只好强打精神,哈哈大笑:“这下子可棘手得很,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有四个月的考虑时间呢。实在没有法子,我就带着大家去抢掠张邈好啦!”自己心中却暗自叫苦,毕竟大伙儿都是对内政没什么经验的武将,这么重大的问题谁也没有考虑到。 正在头晕脑涨之际,忽然亲兵急急忙忙地跑来:“启禀将军!派往朝廷的使节秦宜禄大人回来了!” “赶紧让他在政厅中落座等候!”得知了消息,我赶忙扳鞍上马,“高顺将军还有魏延,你们一同跟我前往!”朝廷的动向可怠慢不得,就是不知道李傕和郭汜对我伸出的友谊之手做何反应? 赶到政厅,秦宜禄和一名我不认识的人分坐在大厅内两旁。见我三人进来,秦宜禄慌忙长跪起身:“下官参见三位将军!李郭二位将军闻听大人捍卫汉室的决心,大加赞赏。”说着他伸手向对面之人一引,“这位就是朝廷来颁布天下大赦的使节,圣上驾前的大红人,宣义将军领尚书衔贾诩贾大人。” 听到朝廷果然颁布了赦令,我点点了头,对自己揣摩朝廷动向的成功颇感到有些自得。但等到“贾诩”的名字钻入耳朵,我心中一激灵,贾诩的大名可是如雷灌耳啊!转头向这位名满天下的智囊望去,只见此公皮肤白嫩如婴儿,须发花白似老翁。胡须稀疏、高冠长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脸上一双细小的眼睛半开半阖精光四射,平整光洁的额头上却有一条刀刻似的深深皱纹,仿佛蕴涵着阴郁的沧桑。俨然一副处尊养优的大官僚模样。 我慌忙上前见礼,他也不起身,随随便便的一拱手算是回礼,淡淡道:“贾某见过将军。”旁边魏延怒哼一声,显然看不惯贾诩这副派头。我微微一笑,要是在半年之前遇到这种事,只怕自己会和魏延同样冲动。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自己已经变得沉稳了许多。 贾诩对魏延的举止视若无物,忽然长身而立,大摇大摆地来到平日里我发号施令的位置,然后一屁股坐下。这下魏延再也按耐不住,大步冲上去,喝道:“你这厮……”话未说完已被高顺一把拉住。我转头对魏延摇摇头,这冲动的小子不敢再放肆,但那倔强的眼神却恶狠狠地盯着贾诩。 贾诩忽然从身侧取出一卷金黄色的帛书。他提高嗓门,大声道:“圣上有旨,真髓还不赶紧跪倒接旨?” 我和高顺还有秦宜禄赶忙跪倒答礼,一回头却发现魏延依然别别扭扭地站着。我赶忙伸手在他腿上碰了碰,这小子才不情不愿地跪了。 空旷的大厅中回荡着贾诩清朗的声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偏将军真髓,拱卫汉室,安抚黎民,忠心可嘉。特此加真髓右将军衔,领司隶校尉之职。” 所谓司隶校尉,是负责监察百官及京师近郡犯法者的大官,一般都有使持节的身份,在朝中位比三公,独立设座位;而在外则是掌管三辅河南等司隶七郡的地方行政长官,相当于领一州之地的州牧。 霎时间,司隶校尉的头衔在我脑海中与曹操表奏张邈为兖州刺史、陈宫推荐我为西路军主将两件事重叠在一起。右将军领司隶校尉,这官衔之高已经远远超过了奉先公的兖州刺史之职。如果接受这么高的官职,那么原本被小人蛊惑对我别有看法的奉先公会怎么想?要不是事先经历过那许多诡诈的阴谋,只怕自己已经被这表面的喜讯冲昏了头脑,忘记那可怕的后果。 为了能在中牟扎住脚跟,我被迫向李傕郭汜遣使示好。但这一条圣旨,分明是他们反客为主的一记将军棋。抬头向贾诩望去,他一双小眼睛正满含着嘲弄之色瞅着我。我顿时心中雪亮:这诡计必定出自这大阴谋家无疑。 但即便是看破了这条毒计,我依然进退两难。说一声“不能接受”简单得很,但后果却不能不考虑。李郭二贼与主公势不两立,杀害岳父司徒王允的仇恨更是不共戴天。抗旨不遵的结果,必定是二贼发兵攻打中牟,拔除我这颗奉先公在司隶立足未稳的钉子。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不知怎么地,这句《孙子》名言竟然不知从脑海的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贾诩的计谋一出,无论我接受与否都已全然落入其算中,而他谋略的后着变化,绝对是防不胜防,辛辣狠毒。如此将谋略术与兵法运用一心,贾诩的手段当真可以用神机鬼谋来形容。想到这里,我对面前这敌人产生出奇特的钦佩和畏惧。 “真髓,为何还不领旨谢恩?”贾诩猛地大声喝道。我全身一震,汗水涔涔而下:圣旨加封这一招,竟是点在了我的死穴上。 到底我是接,还是不接? 我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稳定心情,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向贾诩一拱手:“还请大人回禀圣上,真髓无德无能,不敢窃据高位。大人神机妙算,真髓甘拜下风。”人不能忘本,虽然在此地挣扎求存非常艰难,但我首先是一名奉先公的部下。看来与李郭关系破裂是必然的了,可自己根本就没打算投靠他们,摆明车马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倘若西凉大军前来讨伐,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就走着看罢。至于最后一句说得诚恳之极,确实是我的肺腑之言。要是有个象贾诩这样的敌人,实在可怕得很。 我回头看看高顺魏延还有秦宜禄:高顺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是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坚毅和赞赏;魏延一脸兴奋,摩拳擦掌地准备大打一仗呢;至于秦宜禄却脸色惨白,显然被我大逆不道的抗旨行为吓住了,还没有回过神。 贾诩显然早有成竹在胸,所以听了我的话也不感到意外,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贾某就照将军之言回禀圣上。神机妙算不敢当,将军的坦荡胸襟倒是令贾某钦佩得紧呐!” 亲自送贾诩走出官府的大门,我和他并肩骑马走在中牟的大街上。 经过校场前,贾诩勒停战马,看着里面众多的俘虏赞叹道:“将军果然好本事,竟然剿平了鸡洛山悍匪!只是此地连年大灾,如此众多的俘虏安置起来倒真是一件麻烦事。” 我无精打采地想着如何应对即将开拔的西凉大军,顺口道:“可不是么?粮草奇缺,能否支持过冬天都……”猛然省起贾诩的身份,赶忙噤口不语,但已经是晚了。 贾诩笑嘻嘻地看了看我,那笑容倒像是一根针:“那倒是为难得紧……不过将军如此困苦,难道张邈等盟友竟然见死不救么?” 我只有勉强一笑,不敢再答。这老头子实在太过聪明机敏,多说几句不知道他又能套了什么情报去。 见我这副模样,贾诩笑道:“将军莫要愁苦,我有一计,可确保将军度过难关。” 他这么一说,倒勾起了我的兴趣:“大人的妙计想必有效,愿闻其详。” 贾诩摸了摸胡子,笑道:“陈留殷富,将军何不向张邈购买粮草?” 听到他这么说,我恨不得将这装模做样的混蛋拉下马痛打一顿。要是我军银饷充足,又怎么会沦落到借粮都没人应的地步?这厮分明是变着法儿的捉弄我!强压下怒火,我冷冷地道:“大人真会说笑。”心想反正要和朝廷撕破脸,是否也不顾甚么钦差不钦差,先杀了这厮也好断绝个后患? 正在胡思乱想,听得贾诩在旁边哈哈大笑道:“贾某怎会拿这种事说笑?如今将军所在之处就有金银无数,只是您还不知道而已。贾某就是要送将军一条财路啊!” 我苦笑着拱了拱手道:“在下是个愚鲁的武人,很多事都不明白的,还请大人明示。”听贾诩的意思,莫非他真有妙计不成? 贾诩陷入沉吟,缓缓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将军有没有注意过我大汉国库黄金储量的变化?”我摇了摇头,这等朝廷事务非我所能了解。 他仿佛要理清自己的思路,清了清嗓子道:“我大汉开国以来,高祖登位赏赐功臣黄金都千斤百斤计算,到武帝犒劳卫青伐匈奴,一次赏赐黄金二十万斤,国库依然剩余有黄金二十万斤。”听到这么巨大的数字,我不禁屏住了呼吸,耐心留意贾诩的每个字。 贾诩声音放轻,几乎以耳语道:“王莽篡汉,挥霍无度,但到光武中兴时,府藏黄金以万斤为一匮,依然存有六十匮,他处还有十余匮。中兴之后,汉室不再赐予功臣黄金,常以封邑或者粮米代之。但到了如今,虽然国库空虚,竟然连千斤黄金都凑不足。虽然其间有大兴佛法寺庙的费金、有各地灾荒的赈济、有平复盗匪的花费,有董卓等人对国库的横加掠夺等等损耗……但更有丝绸的对外贸易和大秦帝国的巨额黄金流入。”他咳嗽一声,捻须缓缓道,“自我担任尚书以来,将这数百年的国库收支帐目算了又算,却始终对不上:国库黄金无故短缺了三分之一,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吸了一口气,精神陡然振作起来:“大人的意思莫非是……” 贾诩神秘而狡猾地一笑:“这批消失的巨额黄金,前前后后地算起来大约有四十万斤,将军想知道它们的下落么?” 我只觉得血液都沸腾起来:“愿闻其详!”真要能得到如此巨量的黄金,还愁眼前这点小事?即便是买下整个天下不成问题!天下太平,就指日可待了! 贾诩却不直说,故意卖个关子道:“将军可曾了解大汉的国库收入都投向哪些方面么?” 我心急如焚,却偏偏不敢开罪眼前这活财神,只有赔笑道:“真髓孤陋寡闻,还请大人开导。”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乾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贾诩念了一段我没见过的古文,“这是《礼记•王制》中的话,就是天子将狩猎田耕所得分为三份,一用于祭祀;二用于馈赠和封赏;三用于君王享用。”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只是用心暗记。 “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历代汉帝对礼法都非常重视。将军想象一下,倘若三分之一的国库收入都用于君王的个人享用,他哪怕再能花钱,生前也花不完这许多罢?” “生前?难道是……”我大约明白了贾诩的意思,不禁目瞪口呆,“大人是想说,大量藏金都被帝王用于陵墓了不成?” 贾诩赞许地一笑:“按我大汉律规,汉天子在位第二年就开始兴建自己的山陵。武帝在位五十四年,经营茂陵五十三年。待到武帝驾崩,茂陵中已经被金银珠宝帛书史册等东西塞满而‘不能容物’。后来赤眉军掘墓取物,竭尽全力才拿走了其中的一半!到现在有人依然在里面找到了珠玉。《汉书》之中更有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虚地上以实地下’的记载。” 我吐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了中牟附近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古陵:“原来这消失的巨额黄金,就藏在这无数的前朝陵墓之中!”同时心中疑云大起:这计策绝对会有效,可以用掘古墓的珠玉黄金去换取粮食。不过贾诩不是李傕的智囊么?他为什么要帮助我这个敌人呢?这厮的闷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4 俘虏 又仔细想了想,我迟疑道:“贾大人,您说得非常在理,不过自从赤眉和黄巾两次浩劫之后,先后还有董卓李傕盗发帝陵。如今我等再去,恐怕已经没什么东西了罢?” 贾诩微微一笑,摇头道:“非也,非也!厚葬之风虽然兴于皇家帝胄,但真正普及却在王公大臣与地方官吏!西汉初年,一个区区百户侯殉葬品三千余件,而其中金银珠宝占三分之一,那就是上千件呐!而这河南尹辖区是大汉东都所在,周围王公大臣之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赤眉军掘墓,都在关西长安附近;而董卓仓促西入关中,也只发掘了洛阳附近的帝陵而已。请将军盘算盘算,这笔前代显贵们的遗产可不小罢?”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样就有足够的资金购买粮食了!”只觉得全身一阵轻松。再仔细想想粮食吃尽的后果,真让我冷汗直冒:流寇就是由于粮荒造成的,假如这次没有贾诩的帮忙,一旦粮食吃尽又没能到麦收,那只怕全军就只有沦为四处抢掠的流寇了。 想到这一层,令我不由对他更加增添了几分亲近和感激,于是跳下马,郑重其事深深一鞠到地:“今日我军几乎陷入绝境,真髓多谢贾大人伸手拯救之恩!”心里却是奇怪,贾诩如此落力帮忙,究竟是为了什么?看着这举止倨傲的官僚在马上坦然受礼,只觉得此人举首投足之间大有深意,可到底是什么呢? 跳上战马之后,我们并肩又走了一段,看看即将要出城门了。我索性把心一横,转身向贾诩一抱拳,道:“大人,真髓心里还有个疑惑,大人能否再指点一二?”我索性打算与这油滑机敏的老头子放弃这种哑谜,是是非非地彻底说个明白,好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打算。 贾诩还是那副处世不惊的模样,随意摇了摇手,慢条斯理道:“将军尽管问,贾某人知无不言。” 我猛地凝聚力量在双眼上,瞬时间双目神光深深看入他的眼睛,沉声道:“好!那真髓就放肆了!大人,如今大汉即将分崩离析,外有地方豪强势力割据混战;内有关中李傕郭汜祸乱朝纲。真髓无德无才,只想归还我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还请大人指点一条明路。”这回与关内势力的友好接触失败,西凉大军可能转眼就开拔来剿灭我,因此也就不用再对李郭二贼言语上客气了。 原以为这样猛地以凌厉眼神盯他会令其心神大乱,但看来我低估了贾诩的镇定能力:在自己提到李傕郭汜的时候,他连眉毛都不抬一下,只是轻轻抚摩着马鬃。顿时气氛紧张起来,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贾诩忽然打破了这闷局,抬头咧嘴一笑:“如今寒冬刚过,春芽抽枝也就这几天工夫的事情,”我正听得摸不着头脑,他又长长叹了口气,话入了正题,“真将军,贾某一介书生,这天下大势非我等能判断也。但如今天下汹汹,黎民有倒悬之苦。倘若有人能高举义旗,安定天下,贾某只要能够追随骥尾,也就心满意足矣。”听了这句话,我心中豁然开朗。 贾诩是什么人物,又岂是只知道追随骥尾的庸才?他话虽然说得摸棱两可,寓意隐晦,但我已经听得明白:这分明是说他贾诩与李郭完全是两码事,以后更不会一直对二贼效忠! 按捺不下心中的狂喜,我再次深深行礼:“大人谦虚了,您这一席话,让真髓顿开茅塞。真巴不得能与大人朝夕相处,好多接受些大人的耳提面命啊!”由于过度的兴奋激动,话到后来连声音也颤了。 贾诩还是那副神秘而狡猾的笑容:“将军,有缘自会相见,只盼那时将军不要将贾某拒之门外啊。” 对望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两人相对大笑作别。 站在城门楼上目送贾诩的身影在地平线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我心中说不出的轻松写意。转身刚要下楼,高顺和魏延迎面走上来。看着魏延一脸不忿的样子,我不禁微笑起来:想必这小子心中还在记恨贾诩刚才的无礼。两人就在楼梯上站住向我施礼,然后各自向左右挪了一步,给我让路。我大踏步走下城楼,他们紧紧跟在后面。 刚来到城楼下,魏延就在身后急道:“主公!魏延有话要说!” 我转过身子,对他挥了挥手道:“不忙!文长,如今有个要紧的事儿着落你去办。” 魏延挺胸大声道:“全听主公吩咐!” 我拍着他的肩头:“好!这次鸡洛山捣毁流寇老巢,全是你的功劳。我任命你为发丘都尉!” 魏延顿时一张脸激动得通红,大声道:“咱为主公效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顿了顿,他疑惑地抓抓下巴,“主公,发丘都尉?发丘不就是偷坟掘墓么?都尉就好,为什么要叫咱发丘都尉呢?” 我哈哈大笑起来:“这就是吩咐你去做的事情了!以后你每日白天训练士卒,深夜带上五百部曲,到附近去搜那些王公显贵大臣官吏的坟,搜出一个刨一个!” “什么?”魏延两只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圆。高顺在旁边苦笑道:“府尹大人,这偷坟掘墓的事情,可是大罪啊!” 看着他二人呆若木鸡的模样,我不由放声狂笑,遂把贾诩那一番高见又详细讲了一遍。高顺城府深沉,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苦笑;而魏延闻听“财宝”二字已经大呼过瘾,恨不得立即就抗着锹铲开工。我见状暗笑在心:这小子跟我一样都险些流落为寇,所以做人行事没半点顾忌,叫他去“发丘”真是选对了人。 兴奋归兴奋,魏延片刻之间又冷静下来,疑惑道:“这贾老乌龟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怎么忽然替咱们出起主意来了?” 高顺看着我,沉声道:“我昔日在关中曾经与贾诩有一面之缘。这厮长于阴谋诡计,今天圣旨封官的毒计恐怕就出自此人。这么忽然为我军出谋划策,行事实在难以揣度,恐怕另有算计!请河南尹大人明察,莫要中了这厮的奸计呢。” 我点了点头,道:“高顺将军果然思虑缜密。的确如此,贾诩他确实另有用意!” 我借着来回踱步理清自己的思路,又道:“还记得咱们临来司隶之间陈宫的分析么?如今关中群贼即将内讧,长安城又要上演腥风血雨的厮杀了。而作为贾诩他会怎么办呢?他虽然有李斯陈平的才干,可阻止不了李郭等人的彼此反目。他也不是那种死忠之人,所以眼看西凉军这条大船就要沉没了,自然会想到自己的将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高顺圆睁双眼,惊讶道:“大人是说……贾诩他要逃离关中?” “正是!”我肯定地点点头,“他临走之前,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暗示,我仔细琢磨,他就是这个意思!离开关中的路有很多,而如果向东走,就肯定要通过咱们中牟。所以我料想贾诩其实是借着出使的机会先来探探路,因此才会做出为敌军献计这种违背常理的行为。这样长安变乱一起,如果他又真想向东逃,咱们肯定不但不会为难他,而且还要报答他的献计之德呢!” 魏延不解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为李傕献圣旨的计策来为难咱们呢?” 我踢开脚边的碎石,叹口气道:“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了!从前韩信投靠刘邦,结果刘邦开始的时候不识才,只让他做了个看守粮仓的小官儿。文长你想想,这圣旨之计阴狠毒辣,着实叫咱们领教了他的厉害,如果现在东来投奔咱们,咱们还怎么敢轻慢这种大才呢,不将之奉为上宾才怪呢。” 魏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老头子,心思也忒贼了!” 我摇了摇头,道:“岂止啊,这是一石二鸟!如今长安内讧已经迫在眉睫,李傕郭汜都在长安附近各自集中兵力,生怕被对方先发制人地杀死。由于这个原因,弘农的张济、樊稠都被李傕调回加以控制,又哪儿来多余精力注意咱们的动向?我就是吃准了这一条,才断然抗旨不遵。所以其实这一计对咱们夷然无损,贾诩献圣旨封官之计,其真正用意恐怕还是对李傕展现才智和忠心,使自己不受怀疑。这样到他脚下抹油的时候,就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绝了。” 这次不仅是魏延,连高顺面上都已动容:“贾诩贾文和,真是个鬼才啊!” 魏延在一旁笑嘻嘻地说:“这老贼头真厉害,不过主公更厉害!不然怎么一家伙就看破了他的诡计?” 我不由笑骂道:“你这小子,刚升完了官,就开始拍马屁啦?” 魏延嘿嘿笑道:“没有没有,主公真是厉害,能想到这么多,咱就没能琢磨过味儿来。” 我呼出一口白气,感慨道:“要不是有曹操陈宫的教训在前,这勾心斗角的事情我又哪能考虑这么多?” 摇了摇头,排除因此联想到自己被贬的不快情绪,我对魏延道:“文长,有件事情我要跟你交代清楚。西汉末年赤眉军进入长安的时候,将历代皇陵统统挖开之后发现金缕玉衣中的尸体栩栩如生,于是众人竟然尸奸了吕后等嫔妃。这是猪狗不如的禽兽行为。你去掘取墓葬是由于我军粮食短缺迫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肆意破坏坟墓中的尸体,败坏我军纪军风……那就军法处置!”说到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魏延激灵打了个冷战,赶忙道:“主公放心,属下不敢!”我满意地点点头,自从鸡洛山胜利之后,这小子的一言一行都有点居功自傲的味道。有军事天赋自然好,但傲气不可养,否则由骄傲变成刚愎自用,那么再有天赋也会有失败的时候。 高顺沉默了半晌,此时插话道:“大人,既然连贾诩这种人都有意逃亡,可见长安形势发展已经非他所能控制,那真可谓是一触即发!高顺以为我等应当加紧操练,西进的机会恐怕就要到了。” “高顺将军所言极是,”我想了想,“我们必须在得到长安变乱的消息之后,迅速西进函谷关,一旦扼守了弘农,那就进可攻,退可守了。不过那里有西凉军七八万驻守,具体的方案还要谨慎行事。” 高顺沉声道:“弘农是司隶中部的要冲,连接着洛阳和长安的两大都城,境内全是崇山峻岭,地势险要之极。西凉军数目虽然众多,但一则地势不利于大兵团展开投入战斗;二则首领樊稠张济已经回到长安,其余乌合之众群龙无首,警戒心也不高。所以我军只要给予盘踞在弘农的西凉军闪电似的一击,就足以击溃他们。目前需要的就一支是能够在山地进行灵活机动快速打击的部队。高顺以为,如今被我军俘虏的流寇常年流窜于河南府中部的大山之中,山地作战经验丰富之极。如果挑选其中的数千精锐整编训练,这次西进定能派上大用场!” 听了高顺这一番见地,我胸中豁然开朗,大喜道:“好!高顺将军,这件事情就烦劳您处理了!” 魏延听得津津有味,忽然笑道:“二位大人,刚才这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多,搅得咱的头都晕了。高顺大人这一说流寇,魏延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捉了个有趣儿的俘虏。” 她衣甲破烂满身血污,五花大绑着被两个士卒看守着歪坐在校场的角落里。虽然被捆成了一团,但仍然可以看出她个子很高大,匀称的骨架,修长的双腿,还有一头光亮的褐色长发。 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她仰起了脸。我停下脚步,顿住了呼吸。她大约十九、二十岁左右,褐色刘海下是一张白玉般的脸蛋,高耸的鼻梁和一只又大又亮的眼睛,而另一只眼睛却是个久已干涸的血窟窿,破坏了整个儿脸庞的美感。我暗暗替她难过:这仿佛是命运之神最大的恶作剧。 “快点儿给我松绑!我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俘虏,难道说你们还怕我不成?”看见我们都是大将的装束,独眼女郎不耐烦地大声断喝。她的话虽然说得流利,但音调总有些古怪。 魏延尴尬道:“主公,就是这个刁婆娘。她也是流寇头目之一,煽动俘虏闹事的罪魁也有她。可我……我没有杀女人的习惯……” “少他妈的装蒜了!你杀我们的人还少啦?”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她对着魏延破口大骂,丝毫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性,“你们都是刽子手!娘的,有本事就放开我单打独斗啊!臭小子你打不过我,就用诡计,你也算是男人吗?” 眼看着魏延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我赶忙低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禀报主公,”魏延恨恨地指着躺在地上依然骂不绝口的女人,“这臭女人武功虽然厉害,可动真格的,咱也不会输给她啊!只是昨天晚上俘虏半道上闹事的局势紧张,咱在一个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所以直接用陷阱将她拿了。” “原来如此,”我拍拍魏延的肩膀,“待我为你找回这场子!”然后大声下令,“放了她!” 刚把女郎松了绑,她老虎似的跳起来推开士兵,顺手夺来一杆长矛立了个遥遥前指的门户,恶狠狠地盯着我——凶恶的眼神里夹杂着意外,别有一种似嗔似喜的妩媚:“你这小子又是谁?”阳光反射下,她的眼睛呈现出淡淡的紫色,真美。 “我就是这里的新府尹,也是围剿你们的总指挥,”我淡淡道,“你要是想打架,找我好了,不用……” 话没说完,伴随一声娇叱,劲风骤起,雪亮的矛尖抖成碗口大的矛花兜头盖脸地撒过来!这一矛大有学问,借着我正开声吐气说话的时候出手,这是要令我无法全心投入应战。随即长矛不断变幻角度,最后落点却选在右肩头,这是务必要一击破坏我的战斗力,之后还能挟持重伤的我做人质逃走的如意算盘。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个女流寇的矛术竟然能与夏侯渊不相上下,而思虑缜密敏捷,更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不过此时的真髓,再不是昔日那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我等她矛尖即将刺到,招式用老、不留余力的时候,猛地身子向右一转,左掌半空中划个圆弧,斜着纵劈在长矛上,顿时打得长矛向我右外侧直荡开去。 女郎大惊失色,她也是当机立断,长矛荡出去的同时立即放手把它丢在一旁,双拳直上直下,暴风骤雨一般打过来。我不由暗赞一声“好”,要知道但凡武人总有种习惯,就是惯用的武器决不撒手,这样往往会对自己实力的发挥造成某种限制。我也是通过和世上最强的肉搏大师许褚拼死一战之后,才领悟到这一点的。而这姑娘的长矛说丢就丢,这股子决断力当真了不起。 自从与许褚一战,我在武学方面获益良多,尤其是拳脚肉搏,偷学到不少东西。这女郎拳术虽然也算高明,可能奈我何?倒是如何能够做到不伤人而擒下她,令我大费脑筋,因此一直没有主动出手。我一边寻思,一边寸步不移,双手连挡了她三十拳。 一开始给这女郎松绑的时候,大校场上不论俘虏还是士卒,就已经全都被惊动了。看到这惊心动魄、眼花缭乱的一连串攻防对战,周围震天价爆起彩来,纷纷为自己所支持的偶像加油! 再斗了二十多招,那女郎忽地向后跳开,双手下垂,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怎么住手了?”我好整自暇,微笑地看着她。原本被绑的时候她就显得很高大,如今两人对峙我才发现,这女郎的个头竟然几乎和身高八尺的我平齐。 “不打啦,”她垂头丧气地道,又忽然发怒,“不打啦,不打啦!你武功比我高,我不是你对手还打什么!”说着又转过头去环视四周,愈发大怒起来,“看他妈什么看!看姑奶奶丢人是怎么着?都给我该干嘛干嘛去!”那些个凑过来为她叫好的俘虏一个个噤若寒蝉,统统走开。 我正要说话,身后士卒们齐声欢呼,里面以魏延的大嗓门为最:“哈哈,刁婆娘你认输啦!” 那女郎大怒,当即就向我身后猛冲过去。被我一把抄住她的胳膊:“姑娘,别跟他计较了。我有话想问你。” 那女郎挣了挣没有挣脱,脸已经红了起来。她不再执拗,低声道:“有话快问!你先松开我的胳膊!”我这才发现她衣袖早就撕碎了,自己手里捏着一条白玉嫩藕也似的柔软臂膀,赶忙讪讪地放了手。 她整理整理褴褛的衣衫,又拢住由于激烈交手而散乱的头发,用那只独眼盯着我问道:“你想问什么?”我看得不禁一呆,此时她的眼神中没了先前的凶悍,平和柔美宛如一洼清水。 清了清嗓子,我疑惑道:“看你的容貌长相,不象是个汉人。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又是怎么加入了流寇?” 在汉王朝的西面有一个同样幅员万里的辽阔帝国,它就是由波斯化的斯基泰人所建立的阿尔萨息王朝,司马迁在《史记》中音译记载为“安息”。安息帝国雄居中亚,完全垄断了丝绸之路贸易,引起西方大秦(罗马帝国)的垂涎。一场大战爆发了,“红衣”克拉苏(与庞培和恺撒并称罗马三巨头,消灭斯巴达克的执政官)率领大军向安息发起了进攻,但强极一时的大秦在广阔的中亚草原上被这个游牧民族打得大败亏输。克拉苏被俘,安息国王砍掉了他的脑袋,并在克拉苏的嘴巴里镶满金子送回去嘲笑贪婪的大秦人。此后大秦虽然不断向安息发动战争,但始终遭到了挫败。 “我是安息王室之胄,”在滔滔不绝地宣传了祖先的事迹之后,女郎用力挺起她丰满的胸部,骄傲地大声宣布,“我的名字……”她用脚在地上写出一组奇怪的符号:roxsan,“这是古波斯语,为‘光明吉祥’之意,马其顿大帝亚历山大迎娶的波斯皇后就用的这个名字,汉字音译写做‘罗珊’。按你们汉人的习俗,姓氏放置在名字的前面,就是安罗珊。”难怪她虽然中文非常流利,但发音始终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越说我越糊涂了,”我苦笑起来,“好端端地忽然冒出个安息人。你既然是王室之胄,怎么会变成了流寇?”马其顿大帝?亚历山大?这些奇怪的称呼我听都没听过。 安罗珊神色暗淡,声音低沉委婉:“十几年前,我国高僧安玄动身到洛阳,帮助在中土修行的高僧安世高翻译经文。我父亲喜好自由、不爱弄权,厌烦生活在那种争权夺利的环境里,所以当他得知这件事以后,就带着我们一家装扮成商人,跟安玄一同来到了大汉国。从此我家就落脚在洛阳,而爹爹在西域与中原两头跑着做生意,生活得无忧无虑……哪里想到乐土会忽然变成地狱?”声音转变成断断续续,她的嘴唇都哆嗦起来,“五年前,邪恶的大臣董卓挟持皇帝火烧洛阳……那一天深夜,暴兵忽然冲进来……他们抢走了所有能抢走的东西……还把我爹爹妈妈还有弟弟都用乱刀砍死……”轻轻抬起手盖住了已经成空窟窿的右眼,她渐渐激动,声音凄厉响亮,“这就是那帮畜生留给我的痕迹!我们难道生来就想当流寇么?你们杀死我们那么多的人,还放火烧了山……你们和董卓都是一样的畜生!被你们捉住,又被你打败,我也不想活了——你快杀了我罢!”说罢把脖子一梗,闭上了眼睛。 “杀你很容易,不过我的话还没问完。”发现她的身世竟然和自己差不多,我不由得百感交集,心里凭添了一股子郁闷之气,“我打败你,打败了你们的队伍,你说我是董卓,是暴兵……”我忽然提高了声音道,“你们打破了那么多县城,又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家、裹带了多少百姓成为跟你们一样的流寇?你说我是董卓,是暴兵,那你们又算是什么?” 安罗珊闭着眼睛听着,她微微发抖地咬住嘴唇。看着她,又联想起自己的爹娘,我只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由得哽咽起来,但话却越说越快,声调越提越高:“我跟你一样,也是洛阳人,董贼也把我害得家破人亡……可现在我是军人!我就是不能让你们继续这样乱七八糟下去,因为我是个军人!”听到这最后一句,安罗珊全身一颤,眼泪唰地挂下来。我赶忙转过头大声道:“魏延,宣读赦令!”最后几句话竟是扯着脖子吼出来的,因为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而流泪。 回头一看结果吓了一跳,魏延他们一条条七八尺长的汉子,脸上挂满了泪珠,全都正低头哭呢。我转过身重重踢了魏延一脚:“混蛋!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 魏延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红着眼睛道:“主公,魏延被兵灾害得背井离乡,要不是被侯成将军收留,也差点儿变了流民。您这话说到咱心眼儿里了。今天当着这么多弟兄,我魏延发誓,咱这条狗命就是主公您的!”说着跪倒伏地痛哭,后面那些部曲立刻全都跪了下来。 我鼻子一酸,满溢的泪水不争气地滑过脸庞。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5 西征 在高顺整理清点的俘虏名册中,大量都是老幼妇孺和伤病号,真正能够编队上战场的大约只有四千人。我把按名册分发农具种子、领取土地,颁布屯田法令等等烦琐事情一股脑推给了魏延和秦宜禄之后,亲自带领着挑选出的士兵去操练。 新王朝末年伪帝王莽几次清剿绿林山都没有成功,这是由于和官军的僵化战术相比,流民的头脑没有受到过排兵布阵等死条框的限制。他们的战术都是由地形地理衍生的随机应变,配合着这些人在当地奇异的生存本领就能够发挥难以想象的战斗力。可是流民也有缺陷,他们毕竟没有受过军事训练,所以组织结构松散缺乏纪律性,武器又相对落后,官军在这些方面占尽了优势。所以一旦在平原上两军对战,流民往往不是官军的对手。如今,平原地带的黄巾军主力已被全部剿灭,而依托山地生存的张燕等黄巾余部却依然顽强十足,就是这个缘故。 所以如果把流民组织起来进行训练,使之能够在发挥原有灵活性的基础上进一步具备了严密的组织纪律性和视死如归的气势,那就能变成一支极为可怕的战斗力量。 傍晚回到府邸,秦宜禄已经等待多时了。看见我进来,秦宜禄赶忙起立,他一脸倦容,看来下午劳累不浅:“禀报府尹大人,属下有一点目前本地区经济运作的构想,还请大人批示。”看着秦宜禄毕恭毕敬的样子,我不由一阵感慨,自己从一介流民到现在成为一郡地方长官,这中间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等回过神,发现秦宜禄没得到我的允许所以不敢说话,还站在一边等候指示呢,赶忙挥挥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秦宜禄恭恭敬敬道:“目前河南尹土地荒芜、百费待兴。属下思来想去,首先应当从治水造田备耕植桑这么几项着手……”他滔滔不绝地说起何处应当兴修河渠、何处可以种植桑树、如何调理盐碱地造田、何时征发徭役才能不影响春耕、如何筹备材料可以节约资金……掐着手指头一口气连说了一个多时辰,处处设想周到,事无巨细,如数家珍。我听得呆了:原先自己对秦宜禄不大了解,只知道而他性格柔弱却娶了个美人。今天听了这一席话,才发现此人原来竟是管帐理财一等一的好手,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大人,对属下的构思,还有什么指教么?”秦宜禄躬身问道。 “没有了,”我赶忙站起来对着他一拱手,“秦先生,您说得太好了,就按照您的意见办罢!”其实自己这外行早被他的报告缠杂得头昏脑涨,倒是有一大半没听进去,“您、高顺将军和在下同样都是奉先公的直系部属,所以真髓不好自做主张封您官职……明儿个大早我就飞马奏请奉先公,暂且委屈您担任河南府长史。日后本地屯田修渠等这些工作,就全靠您费心了。” 秦宜禄慌忙站起来躬身道谢,竟是语带咽声:“宜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人……今蒙大人不弃,将一郡政事相托,宜禄定要不辜负大人的栽培之心!” 赶忙搀扶他起身,我哈哈笑道:“秦先生太见外了,我等同为奉先公效力,各尽其用嘛。今天夜已经深了,您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就请开始主事罢。” 将感激涕零的秦宜禄送出门口,刚打算回府。眼睛余光一扫,忽然发现大门口右边廊柱的阴影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再定睛一看,我有点意外:“安姑娘?是你?” 健美的高个子独眼姑娘迟迟疑疑从廊柱后面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我的面前。看来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我想当你的部下!”还不等我开口询问,她急躁地说了一句,然后轻咬着嘴唇侧转过头去,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那几乎毁容的丑陋伤痕。在朦胧的月色下,她的头发闪闪发亮,轮廓柔和的脸庞显得那么温柔俏丽,真令我有一瞬间失神。 夜色更浓了,抬头看了看深蓝色的天空,我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阵风吹过,忽然看见她打了个寒战,赶忙脱下大氅围在安罗珊那衣衫褴褛的身子上。她轻呼一声,身体不自然地微微挣了挣,却没有拒绝我的好意,只是努力裹紧了自己。 “我说我想当你的部下!”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加急躁,但神态反而愈加扭捏不安,“但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士兵。我找过魏延,他说如果想当你的部曲亲兵,就必须经过你同意才行。”我摸透了这姑娘的性格特征:性格倔强刚直但不善于表达感情。大约是战乱的关系,她的自我防护意识很强,所以习惯用愤怒和急躁来掩盖内心的不安和期望。 我回过神:“啊,当然好!你的武功很高,愿意做我的护卫么?我……我也很想听你讲的那些故事,你们国度、大秦还有那个马其顿大帝。” 在听到回答的那一瞬,安罗珊的大眼睛在暗夜中闪闪发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深深鞠了个躬。 三月初的清晨微风虽然冰冷依旧,但城墙脚、河岸边已有了点点绿意。我正在岸边树林中和新护卫练武,忽然就听有人自外面大叫大嚷着骑马跑过来。安罗珊转头一看,笑道:“将军大人,文长来了!” 前些日子魏延白天练兵夜晚“发丘”,短短一个月发掘古墓八个,前后取出墓葬的珠宝金银合黄金一百九十余斤。随着这一笔笔金钱的支出,陈留郡的粮食、南阳郡的兵器还有河内郡的牛马流水价从四周邻近势力汇过来,全郡经济复苏和养兵备战的工作之所以开展得有声有色,文长当居首功。 魏延素来喳喳呼呼,但这次显然给人不同的急躁感。我还没来得及问话,他已经一马冲进了树林,笔直地赶到我面前,马还没站稳,人先滚下了鞍子:“主公,主公!大消息!长安、长安城内杀将起来了!贾诩老贼头还来了一封信!” “什么?”我惊喜交加,几步抢到他身前伸手拉魏延起身,“慢慢讲,到底是怎么回事?信在哪里?快给我看!” 原来,李傕由于忌惮樊稠的善战和他的强大兵力,于是命令他东出函谷关讨伐司隶的关东诸郡。樊稠要求增加自己的部队,遂被李傕召回长安述职。兴平二年(公元195年)二月二十一日,李傕埋伏的刀斧手在军事会议上忽然冲出击杀了樊稠。这一事件闹得西凉众将离心离德,人人自危。 郭汜原本跟李傕交好,但此时畏惧他会忽然发难,对自己猛下黑手。二月二十七日子夜,郭汜抢先调兵突击李家军营,企图一举杀死李傕,但是失败了。死里逃生的李傕调集部队和郭汜在长安城中拼杀得昏天黑地。 继王允吕布诛董卓、西凉兵逼宣平门、韩遂马腾犯长安之后,新的喋血剧在这座大汉旧都的舞台上,再次拉开了帷幕。 “消息是咱渗入的奸细从弘农西凉驻军中传来的,张济已经连夜赶回了弘农,准备调动部队上京。”魏延报告,他疑惑道,“奇怪的是,咱仔细盘查出关中的通路,可没一个人打那边逃难出来。这会不会是假消息?” “消息不会有假,而死人是没法逃难的。”我叹了口气。董卓死后,三辅地区百姓还有数十万户几百万口。但西凉军四下劫掠,又加上连年饥荒和瘟疫,造成青壮年早就逃进了益州,逃不走的老弱病残彼此为食,人吃人的惨剧天天上演。仅仅两年,往日富饶膏腴的关中就变成了荒野尽白骨,百里无炊烟的焦土,所以新动乱再大,却连个能逃难的活人都没有。 拆开贾诩的信笺,信中所说除了大要讲述了长安变乱以外,还透露了一些详细内情,令我颇为震惊。原来这次李郭内讧,很大程度是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大司农朱俊等朝廷公卿们促成的。他们利用樊稠事件在郭汜面前大做李傕的文章,司空张喜还大搞妻子外交:樊稠死后,张妻和郭妻忽然亲密起来,日日促膝长谈,闲三道四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最后郭妻怀疑丈夫与李傕的妻妾有染,遂对丈夫造谣说李傕打算鸠杀他,企图阻止他们继续往来。这最终使李郭反目成仇。 公卿们的如意算盘是希望郭汜杀死李傕,可是计划落空了,而扩大的动乱也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三月二日,郭汜阴谋挟持汉帝的计划被李傕得知,李傕抢先动手,派侄子李利劫持天子和宫中财宝到自己的军营。然后火烧长安,宫殿和民居尽数化为火海。天子于是下旨为李郭说和,可作为使节拜访郭汜的公卿们反被扣为人质,朱俊因此忿恨郁闷而死。在信的结尾处,贾诩敦促我尽快提兵西进,拱卫汉室。 没有兴奋,没有激动,我揣揣不安地收起了这封信。 想当初董贼上洛时西凉军何等强大?关东诸侯会盟伐董声势浩大,一个个却畏董如畏虎:盟主袁绍法螺吹得呜呜响,但就是不敢西进去捋国贼的虎须;曹操那么厉害的人物,照样被西凉军打得大败,险些连命都丧了。可到最后呢?手握重兵的西凉军阀们硬是被朝廷公卿拉下了马。这些公卿没有实权,也没有军队,面对军事强权领袖他们阿谀奉承、丑态百出,可背地里策划着无数分化瓦解的阴谋圈套。董卓、李傕、郭汜这些强绝一时的人物就这么一个个地掉了进去,再也爬不起来。 “罗珊,集合部队,准备出发!”仰望碧蓝的天空,阳光遍地却感不到丝毫暖意。如今我也即将上京,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无论是血肉横飞的死亡战场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游戏,我所面临的对手都是超乎想象的强大。 向魏延和秦宜禄交代了留守事务,我和高顺还有安罗珊自中牟出发,带领一万二千人马四天行军三百里,向西穿过荥阳、成皋、巩县、郾师,傍晚来到洛阳城郊的白马寺安扎营盘。如果再向前走八十里,就是河南府与弘农郡的交接处——函谷关了。 宁静的晚风吹拂着大地,马上就要落山的太阳把所有景物都染成了一片红。我站在军营的辕门前,尽情呼吸着故乡的空气。抬头向洛阳望去,在夕照下,巨大残破的城郭就象一个浑身鲜血、痛苦地缩成一团的人。我不由看得痴了,那些美好又或者痛苦的回忆在脑海中此起彼伏,一时间也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叹了口气,我打算回帐思索下一步的行动路线。一转身发现安罗珊就在我身后,她一身戎装,黑色皮眼罩遮挡了那可怕的伤痕,反衬着白里透红的面容,更增添了一种混合着狂野和神秘的气质,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此时此刻,她正举起右手轻轻地抚摩着皮眼罩,怔怔地看着洛阳城废墟发呆。 我忽然觉得一阵酸楚:看着安罗珊那复杂而迷茫的眼神,只怕她心中的感触和自己刚才一模一样。 正要安慰几句,传令的小校跑来道:“府尹大人,高将军请你到军帐议事!” 高顺已经在大帐的地上铺好了一张巨大的地图,看见我二人大步入帐,笑道:“明达,你快来看看!”高顺极有分寸,凡是公共场合一律都以官衔称呼我以示尊重;此刻军帐之中只有我们三人,这才亲热地用表字称呼。 我来到地图前一看,心中大奇:“高顺将军,您这地图如此详尽,是怎么弄到的?”只见这张司隶地区图,山川河岳、郡县城池无不清清楚楚,甚至各城驻军多少、存粮几何,竟都是尽在其中。 高顺捻须笑道:“不知地理何以为将?昔日我跟随主公眼看着守不住长安,就先取了大将军府中的六十张驻军防务图。只是几番变乱,这图上的兵粮数据已然无效了——明达,今天早上有新情报传来,情况有变啊。” 他将佩刀连鞘摘下当做棍棒指点地图,侃侃而谈:“这弘农郡位于长安与洛阳两大都城之间,北面与河东郡隔黄河相望。在这一地段,黄河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因此渡河非常困难。而弘农多山,东部的崤山方圆百里,山势险要;从西到南是秦岭向东延伸的、枯纵山、熊耳山和伏牛山,西部是华山,都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弘农诸城就这么一条线似的分布在众山包夹之中的狭长平原上。你看,这东南紧贴河南府的宜阳、新安、陆浑、东虢四县地势平坦,是弘农郡的粮仓;西北由函谷关向西走,黾池就坐落崤山中部洼地上;穿越崤山之后地势重新趋于平缓,黄河在此和北上的烛水相交,陕县、曹阳和郡府弘农城都集中在这块小三角平原上,再向西,被华山所阻,道路蜿蜒向南,在弘农南二十里处再次转折向西,穿过著名的秦函谷关之后,就是弘农郡西接长安的潼津和华阴。” 高顺在地图上比画道:“张济原本命令张绣屯兵扼守黾池,自己将主力布置在弘农城和陕县进行机动防御。所以我原打算以一军向西北前进,穿过函谷关直攻新安和黾池吸引张济的兵力,另一军向西南进发,绕过熊耳山后在枯纵山脚下顺着烛水向北偷袭弘农城和陕县。但如今形势发生变化,长安内讧之后,张济主力西移,放弃黾池退守函谷,这就变得异常棘手了。” 安罗珊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这有什么好棘手的?张济在主力西移的同时还要放弃黾池守函谷,根本就是个十足的蠢蛋。函谷在黾池东面,和他主力之间的战线拉得这么长。我们就按原计划行事,穿插偷袭先切断了他两军之间的联系,再各个击破就好了嘛!还有什么好商议的?” 我听到最后一句,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道:“罗珊,你是外国人所以不懂。张济并没有向东移,这函谷关原本可是有两个的。” 高顺笑了笑,随手在地图上指道:“安姑娘,这函谷关原本是秦代建立。当时的函谷关就是现在的弘农城,函谷道是弘农城以西的一条山谷。它东起烛水西岸,向西穿过果子沟、黄河峪、狼皮沟至桑田,全长三十余里,是中原进入关中的唯一东西通道。谷深二十丈,两侧都是不可逾越的绝壁,谷壁坡度最陡处几乎直上直下,决无攀缘的可能。山谷崎岖狭窄,谷道宽三丈,最窄处还不到一丈。有‘人行其中,如入函中’之说,函就是口腔之意,故此得名‘函谷’,地势险恶之极。昔日战国东方五国联兵攻秦,就是为函谷关之险所阻,大败而还,故此有‘天下第一险关’之称。” 我微笑着接道:“元鼎三年时(公元前114年),武帝增设弘农郡。他先将函谷关向东迁移了三百里,把秦代函谷关改名叫做弘农城,又重建关城于崤山之东,把新函谷关做为分割河南府与弘农郡的关隘。因此出现了两个函谷关,黾池之东的函谷关是新关,弘农城就是秦关。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朝廷为扑灭黄巾军而重置八关,其中将函谷关列为八关之首,这说得是新关。但如果以险要来讲,新关根本无法和秦关相提并论。张济放弃了黾池而退守函谷,守的乃是秦关。” 安罗珊恍然大悟,笑道:“明白了!我还以为张济是个笨蛋,原来是关隘生生被皇帝搬了家。高顺将军,还请您继续往下说罢。” 高顺点了点头,道:“根据情报来看,张济部署得极为严密。首先,他在弘农城驻扎了两万守军;其次,在函谷道中几处险要都分派精兵扼守,还设立烽火台,一遭袭击立即举火以通消息;最后,张济自己统率将近五万的主力军驻扎在京兆府和弘农交界处的潼津和华阴。这样布置非常机动灵活,向西可以威胁长安,向东可以扼守函谷,可以说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西凉军将领个个骁勇善战、经验丰富,张济可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我明白过来:“原来如此,想要进兵长安,就必需一举拿下张济,但原先的计划已经无法套用了。”又仔细看了看地图,“高顺将军,你有什么好计划?” “张济兵力调动的情报今天中午才到,我琢磨了半天,只有个模糊的想法,”高顺道,“明达,函谷道长达三十余里,我们是否能以一军佯攻弘农,派别动队翻越函谷南部的大山,穿插到函谷道中段突袭,解决那里的烽火台之后反向沿谷道突破,两面夹击拿下弘农。之后合兵西进,同张济决战。如今张济的部队驻扎在华阴潼津,补给基地肯定是弘农城。所以一旦夺取了弘农,即便张济兵力再多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摇头道:“难度比较大,翻山越岭对流民组成的别动队来说倒没什么问题,可是突袭的隐蔽性不容易做到。我也赞同张济补给基地在弘农的看法,所以一旦敌人发觉了我们的行动而点燃烽火,接到信号的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出兵救援弘农。函谷这么狭窄的道路,部队根本没法掉头组织防御。如果张济顺着谷道由西向东突击我军尾部,那别动队不等打下弘农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既然如此,别动队不如直接占领函谷中间的一处险要,卡断张济的补给线?”安罗珊琢磨道。 “不切实际,”高顺沉吟,“别动队实行机动迂回要求是速战速决,自身的补给本来就不足。而张济虽然以弘农为后援基地,但营盘中肯定会保存相当的补给物资。别动队和张济的主力拼消耗,十有八九会输。” 安罗珊忽然用力击掌,脆声道:“我倒有个主意。既然弘农和函谷强攻行不通,迂回夺取也行不通,半截卡断也不行……那索性就不要打了!咱们直接翻山迂回到张济的老窝不就得了?他烽火台再多,又能管什么用?函谷狭窄所以部队调动不易,那么驻守弘农的西凉军肯定也没法及时援救张济!” 高顺苦笑道:“这主意我早想过了,但是究竟从何处迂回,又从如何端掉他的老窝呢?潼津北面对着黄河,张济扼守渡口,从北面迂回是做不到的;而西、南两面背靠华山山脉,那华山五峰险峻无比,传说连鸟都飞过不去,更不要说是人了。此外,张济主力军有五万之众,又分别把守华阴和潼津两处以遥相呼应,想端掉他老窝,谈何容易?” 安罗珊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张济指挥部倒是有蛛丝马迹可寻,”我看着地图陷入沉思,“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惯用战术,看他这两次驻守分兵,都是主力兵团置后做机动使用……想必这就是张济的习惯,所以他面对西面的李傕、郭汜肯定也是这种布置。华阴在潼津西面,属于和李傕郭汜势力接壤的地带,那么张济肯定是大本营驻扎潼津,小部队防守华阴……”思来想去就是找不出个可行的法子,我丧气道:“看来只有先通过崤山硬攻弘农城了。如果能有找到一条绕过华山的路……” 高顺忽然用力一拍大腿,大声道:“明达,传言当年韩信走子午道入川投奔刘邦后来暗渡陈仓复走此路,这捷径就是一个山野老农指点……我们不如赶紧挑出所有户籍在弘农郡的士兵,一个个盘问路程!” “对!”我恍然大悟,“新募的流民士兵全是司隶人氏,我就不信,连一个知道路的人都没有!”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6 闪击 我轻轻地沾水在羊皮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洛阳逆着洛水向西南走二百三十余里,穿过宜阳,金门,可以抵达卢氏。卢氏的正北就是烛水的上游和连绵起伏的枯纵山,有一条长约一百五十里,人迹罕至的小路从此地向西北翻越枯纵山,穿过桃林,沿着华山阴僻的山脚蜿蜒在原始森林之中,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插潼津。 那识路的士兵是兄弟俩,十七八岁年纪,一个唤做胡平,一个唤做胡安,胡平恭敬道:“回禀将军,这条路都是虎豹过山时踏出的兽径,所以极为隐秘,无人知晓。小人世代都是猎户,经常跟着父亲尾随它们翻山越岭,这才偶然发现。” 我站起身,拍着他的肩膀赞道:“好!胡家兄弟,这次成功与否就全赖你们这路了。等到得胜回到中牟,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两人双膝跪倒,胡平朗声道:“真将军!小人是中牟被俘的流寇,那天校场上您跟安头儿比武之后讲的话大伙儿全听在心里呢。我们都知道,您是咱自己人。要是早几年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小人还怎么会去做流寇?对您的武功人品大伙儿都打心眼儿里佩服,能为您打仗,那是小人的福气!” 我笑道:“能有你这样的部下,是我的福气还差不多。胡平胡安,等到了卢氏你们两个在头前领路。从现在开始,就一齐做我的护卫罢!”听到我这么说,两个小伙子眼睛放光,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自白马寺出发后,我们转向西南没日没夜地赶路。穿过无人设防的宜阳已经是第二天深夜,天上积云,弄得星星月亮全都看不见,整个儿一抹黑。到了第三天早上抬头一看,这乌云是越滚越厚了。下午逆着洛水进入了金门,头顶上的乌云低得好象伸手就够得着,风渐渐起了,零零散散地掉着柳絮似的雪花。部队傍晚赶到了卢氏,并整顿休息了一天。第四日清早踏上了翻越枯纵山的小径,当时只见那碎玉乱羽也似的大雪片夹杂在冷风里横着竖着乱飞,眼看是下得越发大了。就在这一片漫天大雪之中,一万两千名战士一面吞吐着白色的雾气,一面穿行在大山密林中一条线似的蜿蜒小路上,随着脚下雪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大步北行。 这条小路穿梭于密林恶水之间,道路狭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所以我们将部队分成两部分:头前开道的,是三千新训练的流民兵,由我亲自指挥。为保持速度和体力,他们没有披甲。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千刀牌手,个个背负盾牌,腰跨环首刀;紧接着是一千弩箭手,他们挎着箭壶,背负弩机。主力军由高顺率领跟随在后面,共有九千名步兵。这九千人都是从到中牟后招募的,全部参加过中牟城下对流民的血战,也是有相当实战经验的战士。我们把全部辎重都放弃在卢氏,每人随身携带五天干粮和一葫芦水。不过对于乱世中挣扎的人来说,无论蚯蚓蛆虫树皮草根都是食物,而漫天大雪则为我们提供了无限的水源。 黎明,郁郁葱葱的山林树冠上压着沉甸甸的积雪,给人格外阴森幽暗之感。树梢的寒鸦被脚步声吵醒,扑扇着翅膀张嘴要叫,一支箭无声无息地刺穿了它的喉咙。小鸟翻滚着从枝头落下,被树下射手一把抄住。安罗珊拔出了箭,把死鸟装进行囊。我无暇关注她的箭法,小心地从树叶缝隙中观察着山坡下面的动静——那里就是张济的营盘。 这是离开卢氏的第十天,我们终于翻过了枯纵山,来到潼津南面的山林中。安顿好疲惫不堪的部队,我带着安罗珊和胡家兄弟,借助山林的掩护靠近张济观察敌情。 大雪已经停了,眼前的开阔地上一片雪白。张济把营盘分成了四大部分:北营打着胡车儿的旗号,面对渭水与黄河自河套地区南下交汇的渡口要津,虎视对岸的河东郡,大约有一万人;西面潼关上飘动着张绣的旗帜,我估算一下,那里地势险要但关城大小有限,差不多有五千左右的守军;东部的营寨稀疏,似乎驻军不多,只是一条线似的烽火台向函谷关方向延伸开去;而最关键的是背靠华山的南营。南营立在一个小山坡上,“镇东将军张”的纛旗随风飘荡,说明这就是张济的指挥大营。这营盘里里外外有好几层,看规模起码驻了两万人。在河岸边上放牧着无数的战马——张济的主力军中至少包括超过两万的骑兵。 看过之后,我不发一语,阴沉着脸反身上山,安罗珊等人赶紧跟在身后。回到临时宿营地,只见高顺坐倒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下。他满脸风尘,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正在闭目养神。看到他饱经风霜的面容,我叹了口气,这位奉先公帐前头号大将捱不住大雪翻山的辛苦,几天前发高烧病倒了。 “怎么样?”听到我的脚步声,高顺用力睁开眼睛,低声问道。 “不大妙,张济兵精粮足,果然是个硬茬子。”我在他身边坐下,简单把情况一说,然后叹了口气,“如今战士们又饿又累,还病倒了不少。我看能抡动刀枪的决不超过六千。”经过长途跋涉,士兵们由于经受饥饿和疲劳的折磨,面黄肌瘦,眼窝深深陷下去,一个个脸蛋都跟骷髅似的,好象一群干瘪的幽灵。至于象高顺这样生病的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如今忽然天降大雪,原先的火攻计划没用了……”高顺惋惜道,话没说完开始急促地咳嗽。我苦笑着没有说话,若不是天公作梗,我军何至如此困苦?寻找食物困难还有疾病侵袭就不说了。这一路上,被大雪覆盖的沟壑深涧看上去平地一样,陡峭的石壁冰冷湿滑,极难攀登,结果造成非战斗减员超过了八百人;还有白雪刺眼的反射阳光严重影响视力,到现在还有些士兵的短暂失明没有好…… “高顺将军放心,”我按住高顺的手,“您先安心修养,真髓自有办法。”站起来对安罗珊道,“召集所有能够作战的士兵!” 部队聚集在山坡南面的丘陵之间,安罗珊清点了报给我,一共是六千七百四十九人。他们个个疲惫不堪,在冰天雪地之中憔悴地站着。我来到士兵们的面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首先大伙儿保持安静,听我慢慢讲。第一,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前面就到了目的地,我们不必再走山路,不必再挨饿受冻了!”士兵们一阵骚动,要不是他们久经训练,只怕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已经能把张济惊动了。 我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别高兴得太早了!第二,我还要告诉你们,那里有强大的敌人——比我们强大得多!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好几倍,军营里有着数不清的食物、盔甲、刀剑和马匹。而我们自己……大家都了解我们的状况,我们什么都没有——大伙儿又饿又累,站都站不稳;刀子也被翻山越岭时的斩荆开道弄得钝了。”听到前面有敌人的消息,他们原先的狂喜逐渐平息下来,静静地听我继续说,“关于西凉兵的残忍,不用我多讲,你们都有这个体会。所以现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逃,从原路逃回卢氏去。不过谁有自信还能走得回去的?要么战,跟我一起打败他们!吃他们的粮食和肉脯,抢他们的刀枪和盔甲!” “退就是死,拼就是生……在你们的中间,有些人是最早愿意跟随我的。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跟随我。去告诉那些刚刚追随我不久的人,去跟他们讲讲,我曾经战胜过多少强大的敌军!”我坚定的沉声道,双目运功扫视全场,“最后我要再告诉你们,尽管我们形势恶劣,但我依然有把握取胜,有把握打败他们!大家只要相信我的判断,跟着我努力去拼去杀,就能够一起品尝胜利的美酒!”战前动员结束,我下令:把剩余的一点干粮统统分发给大伙儿,吃完后全军休息,等到了午时就向张济发起总攻。 事后安罗珊告诉我,当时我那环视四周的那一眼,只能用惊魂动魄来形容。神光饱满的双目中包涵着无比强大的自信,如电似的眼神从身上扫过时,她只觉得全身都是一热,浑然忘却了饥饿和疲劳。仿佛眼神里有着让人心悦诚服的力量,叫人心甘情愿听从我的指挥调遣。听她那么一说,我暗叫惭愧:战胜敌人最需要的是部队的凝聚力,而凝聚力很大程度是建立在对将领的信仰程度的基础上,这一点从魏延跟随我的原因就可以看出来。所以既然身为统帅,就必须表现出能够解决一切困难的气魄。故此虽然当时自己一点底气都没有,但依旧摆出一付压倒一切的气势。 “如今我军几乎弹尽粮绝,只有强攻南营,一举捣毁张济的指挥部才是唯一出路。”召集安罗珊、高顺、胡平、胡安几个人聚在一起,我蹲在地上指着根据早上观察所画的张济营盘图,转头对安罗珊道,“张济兵马随多,但对东南方丝毫没有警惕之心。我决心率领五千精锐,从这个方向突击南营。消灭张济与否的关键是我军能否切断南营和其他营寨之间的联系。东营部队稀少,可以不论……这次战斗之前,你指挥剩余的一千七百四十九名步兵,佯攻北营,牵制西营。务必要阻挡住他们对南营的支援,坚持到我军打破南营,杀死张济!” 躺在一旁的高顺顿时不高兴地打断我道:“府尹大人,我的任务呢?莫非你看我这老头子病倒了,不中用了?佯攻牵制的任务就交我的‘陷阵营’罢!” 安罗珊白眼道:“高‘老’将军,我自从跟随了将军大人,还是寸功未立呢!您就行行好。别和我争了罢!” 我不禁莞尔一笑:“好!我原先担心高顺将军病得厉害,既然有您亲自坐阵,那就万无一失了!”面容一整,“既然如此,听我调遣!”几人一起肃然。 “高顺将军,请你带一千人绕过南营,攻击北营。无论如何,把胡车儿给我牢牢粘在潼津口,别让他南下一步!” “安罗珊,你还没有多少指挥经验,这次就先带五百人好了。跟随高顺将军绕过南营之后,你直接去西面的潼关。那潼关口狭窄之极,只容一人进出——我要你封死了它!记住,军法无情,张绣要是有半只脚踏进了潼关,我就砍了你的头!” “张济南营兵力强盛——要打破它虽然不难,但必须小心他把中央兵力后缩而两翼包抄合围,反吃了我们——胡平、胡安!我将自带的五千人分为三个纵列,左列五百人,中列四千人,右列五百人。杀入敌营之后,左右两个纵列负责掩护中央的突击纵队的两翼。中列的突击纵队由我亲自指挥,目的只有一个,集中力量纵深突破,杀死张济。你们兄弟胡平在左,胡安在右,各领一个纵列,全带刀牌手去——我的侧翼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布置完作战方案,我站起来深了个懒腰,抬头看看天色,此时大雪已停,天空碧蓝透亮好似一块翡翠:“大家行动罢,等打败了张济,我们就在他的营盘里举行庆功大宴!让大家吃个够,喝个饱!” 午时,虽然偶尔有几个士兵出出进进地挑水,但正是人们吃过午饭昏昏欲睡的时候。张济的营中一片寂静,偶尔会传来一声寂寥的马嘶。柔和的阳光铺在雪地上,白花花地晃人眼睛,这时好一个宁静安详的中午。 我眯着眼睛对着敌营又看了看,将右手用力一抬。“杀啊~~~”不管病倒的还是能作战的,全部一万多战士忽然齐声暴喝,紧接着六千多名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分头快速冲向各自的目标,声势犹如排山倒海一般!霎时间那种宁静详和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敌人营前岗哨也就二十几来人,正或坐或站在营门口聊天。听到那天崩地裂也似的呐喊,他们当场惊得呆立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已被狂冲而至的士兵剁翻刺倒。我指挥着三个纵列如虎似狼地扑入营门。纵列最前端的是排成密集阵型的一百名长矛手,就象发狂的蛮牛,平端着矛枪大步向前突刺。挡在前面的几个敌帐首当其冲,瞬间被捅中七八矛推倒在地上。灰色帐篷顿时染成酱紫,里面的人连惨叫声音都没发出,后面跟上的四千士兵八千只脚已经将之连人带帐踏做了肉泥。三三两两从帐中匆忙钻出抵抗的西凉军由于散乱不成阵型,纷纷溅血倒地。 我挺着铁戟冲在长矛兵中间,大吼道:“挡我者死!讨伐逆贼张济!只拿张济一人,余党不问!”嘴里喊着,兵锋所到之处,温热粘稠的红色液体四处飞溅,在煞白的雪地上格外扎眼。 “只拿张济,余党不问!”全军早已心领神会,步调一致地一起放声大喝,好象半空中又打了个焦雷。看见突击纵队来势如此凶猛,又听见“余党不问”的号召,赶来阻挡的敌兵步子明显放慢,喊杀声也变得迟疑不定。趁此机会,我冲进敌人中间,长戟左右摆荡,顿时杀散这股敌兵,继续向前直奔纛旗下张济的中军帐。在阳光照耀下地面积雪融化了少许,突击队士兵们紧紧跟随着我“啪叽啪叽”地趟过荡着血沫的水洼,向敌人营盘中央突袭,霎时间摧枯拉朽般一口气冲近了三十丈。只听惨呼乱叫哭爹叫娘之声敌我难辨,一时间也分不出有多少人惨叫着倒下去。 再深入了十丈,阻击的敌人渐渐增加,前面敌阵开始变得密集粘稠,压力大增。突破纵队的前进步伐沉重迟缓了许多,忽然如雨的箭支自两侧袭来,早有胡平胡安的护卫队挡住,左右两列刀牌手登时和自两翼钳击的敌人杀做了一团。 “突击纵队全跟着我冲,只管向前突破!”我抬头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张济纛旗,大吼道。此时必须趁敌人被胡氏兄弟挡住而急速前进,否则只要稍微给张济时间调动士兵造成合围,我们这支饥寒交迫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想到这里,我杀机大盛,长吸了一口气,伸手拔出环首刀超前几步来到阵头,双手一起挥舞,泼风也似的向前攒刺乱斩。每一击都竭尽全力,务求一击必杀,戟风刀气所到之处中者立毙。连刺倒二十多人,我只觉得心跳加剧,呼吸困难,原来是一口真气将竭。但此时两军近身肉搏正在吃紧处,自己身为主将又怎能临阵不前? 当即大喝一声,我奋起神威再斩倒一名前来拦截的小校,顺势一脚将尸身踢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随即拥来的敌兵身上。这一招学自许褚的突袭术,将尸体化做一件蓄满力道的武器猛撞过去。后面几人吃了这一撞,当即筋断骨折地软倒在地挣扎抽搐,口中鲜血狂喷。一时间前线撕杀的敌兵人人畏惧,赶忙齐齐后退,可后面的敌兵却还在向前冲,顿时动摇阵脚弄得一团混乱。 有这一线工夫,我再深吸一口气缓解了危机。当即放声长啸,索性一把扯掉战袍,赤裸着上身以身戟合一之态投向敌阵。身后突击士兵人人振奋,一起发喊:“杀~~~”我又刺倒一人,回头一看,只见士兵们全都撕掉了战袍跟着我冲了上来。几千条干枯瘦小的汉子光着膀子,人人满身鲜血,咬牙切齿,红着眼睛擎着明晃晃的大刀长矛只是砍杀。刺眼的阳光下,好似一长溜雪亮银白的刀犁,在敌人营中雪白的耕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翻起的却是红亮亮的血泊、成堆成块的死尸和四处乱滚的人头。 再向前突破一堵人墙,“轰”地一声,西凉军士兵仅有的一点勇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丢下武器掉头四散奔逃。我看得分明:就在大约七八丈远的中军帐下,几个校官围绕着一个大将装束的人,正吆喝着重新聚拢士兵。他们虽然挥刀杀了几个逃兵,但兵败如山倒,刹那间那几人就被潮水一般的溃兵裹在里面,人和帐篷一齐倒了下去。紧跟着溃敌冲到残破的中军帐前,只见那几人都倒在地上,身上也不知被踩了多少脚。我无暇查看,先奋力一刀斩断了纛旗。随着大旗倒下,顿时西起潼关、北至渭水的山上山下响起一片热烈欢呼! 正在这时,身侧狂风骤起,一股希奇古怪的劲风奔我后脑而来! “当~” 头盔碎裂,鲜血从额角流下。在那紧要关头,我赶忙向后急蹿,同时低头含胸闪过力可开山的一击,饶是如此也惊出一身冷汗,原来那大将装束之人重新爬起来对我偷袭。此人身高大约七尺,四方脸膛,浓眉大眼,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汉。只是此时满身满脸都是血污,甲胄散乱,战袍破碎。我注意到他手中的兵器是两个铜锤,中间用绳索相连接,这是羌胡人的兵器,唤做流星飞锤。 我全神戒备,喝问道:“阁下是谁?”回想刚才那闪电般的一击,尤自不寒而栗:这种绳索类武器攻击方向和节奏最最难以预测,威力非同凡响。它是从羌胡人套马的绳索演化而来,由于操作困难不小心反会误伤了自己,所以中原很少有人修习。看此人的飞锤手法练得炉火纯青,分明是个相当难以对付的高手! 那人仰天大笑,语音愤怒苍凉,说不出的英雄末路之感,怒眼圆睁道:“你袭我营盘,杀我将士,反倒来问我?老子就是张济!”忽地一抖手,飞锤猛地弹起自他肋下笔直飞向我的头颅,但锤到中路已经软弱无力,被我轻轻避过。他仿佛全身脱力,再也站立不稳,一交坐倒只是不住喘气,鲜血泉水一般从口鼻中流出。 我知道他受伤颇重,不由心生怜悯,轻声道:“张将军,你大势已去,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下令全军停战罢!” 张济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了口鲜血,低声喘息道:“你究竟是谁?” 我这才省起这一仗竟是打得西凉军莫名其妙,遂如实道:“在下是河南府尹,真髓真明达。” 张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你竟是中牟的真髓……你竟然已经过了函谷关?”又放声大笑,“好!好!好!”刚笑到一半,血呛了喉咙,声音嘶哑几不可辨,“阁下用兵……咳咳……神鬼莫测,为我平生仅见,孙武韩信也不过如此……咳咳……我张济半世纵横沙场,死在你手上也算不枉了……”话音未落,胸部几下急剧的起伏,接着渐渐微弱下去。 我默默地蹲下身子,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睛,低头行礼:在全军崩溃的前前后后,这西凉勇将其实有很多机会逃走,但他在形势恶劣之时仍然不肯丢弃部队,这种悍勇坚韧周旋到底的精神赢得了我的尊敬。南营敌人全部溃散了,而我军突击纵队还剩了三千七百多人,胡氏兄弟的护卫队却由于死抗敌军的两翼反击而损失惨重,两队加起来只剩了一百人不到。得知了损失数目后,我长吁了口气:张济战术极为老练辛辣,倘若他的前线布防能再挺一小会儿,两翼合围的敌人一旦突破了护卫队,此刻被迫饮恨而终之人肯定是我。在我即将突破他正面防御层的时候,在他即将完成对我两翼夹击的时候,生生死死其实相差的是那同一个瞬间。 听得远处人喊马嘶杀声震天,我站在山坡顶上向下望去: 北面河岸激战正酣,我军一千步兵以矛盾组合排成了数个极为密集的方阵,在耀眼的雪地组成一个大大的十字,风车似的不停地旋转,形成一个车轮似的阵势。在“车轮”的中心是一挺担架,上面抬的竟是病得连路都走不动的高顺。只见他一手持盾挡开飞箭,一手挥剑指挥“车轮”忽而左转忽而右转,硬是粉碎了大队羌胡骑发动的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双方人马死伤累累,鲜血染红了渭水,杀伤惨烈之极。反衬着坡下那大片洁白的雪原,“车轮”的四周地面竟然全都变成了泥泞的猩红,触目惊心。 看了一会儿,我心中大定,暗自佩服:高顺以车轮战法借助旋转之势巧妙地避开西凉军的兵锋正面,凶狠地打击胡车儿的侧翼。所以胡车儿以优势兵力几次组织冲锋,却始终奈何他不得。“陷阵营”果然名不虚传。 再向西看一看,我顿时大吃一惊,觉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潼关口上的西凉军居高临下箭射如雨,眼见着安罗珊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此刻只剩了三十多人!可她尤自死战不退,硬是死死咬住了潼关口,把个张绣钉在了那里。 我赶忙要去救援,眼睛又是一转,此时漫山遍野全是南营的西凉溃兵,潮水一样涌向潼关口和潼津口。我大叫不好,一时间心焦如焚:安罗珊他们原本一面受敌,还尽可以抵挡得住,可如今背后再被这溃兵一冲,只怕是凶多吉少!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7 变故 “胡平,集合所有部队跟我向残敌冲锋!胡安,回山召集没参战的病弱士兵巩固南营阵地!”急促下达了命令,我伸手拉过营中一匹无主的战马,一跃而上,双腿紧夹马腹跟着溃退的西凉军向潼关疾风一般跑过去。 冲下山坡回头一看,原来我骑马太快,部队都被落在了后面。但此刻安罗珊恐怕有生命危险。我没有等他们跟上来,而是继续加速,单枪匹马向潼关口狂奔。 眼看离关口越来越近了,忽然听见人喊马嘶里好象隐隐传来女人的尖声怒喝,我不由惊喜交加,用力打马企图冲过去和安罗珊汇合。随着来到关口不远处,我手打凉棚四下里张望,一看之下顿时凉了半截腰:四周密集的人头就象黑色的潮水,翻来滚去地一直连进了潼关里面。关口东面竖起了一面纛旗——原来张绣的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过了潼关口。 这时候纛旗正被人潮冲得歪七扭八,旗下是一个威武雄壮的骑马武将,大约就是张绣。他挥舞着长矛,指挥援军向东进发,但是无济于事。敢情向西奔的溃兵只顾着逃命,一股脑向潼关里面挤,这下子反而把张绣军前进的道路给堵死了:两股人在狭窄的潼关口上顶在了一起,前面的已经挤不动了,可后面的还不停地向前涌。白花花的雪地被无数士兵涌来涌去地踏得乱七八糟,满地都是湿滑的泥水。不少人被后面人一推,实在站不稳脚,随即被后面拥挤的人流冲倒,踩在了脚下。败兵和援军自相拥挤践踏,惊呼嚎叫着乱成了一团。 再张望了一会儿,我只觉得手脚冰冷:所谓兵败如山倒,以张济的韬略和勇猛,也生生被乱军踩死。和这狂乱的人流一比,安罗珊那几十个人跟粒沙子差不多,又如何能逃出生天? 一个声音不停在耳朵里回响:要不是你让她担任如此危险的工作,她又怎么会…… 我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只觉得心痛如绞。回想起刚见面的那场比武,自己还对她宣称安抚百姓是我这个军人的使命,可却连这么个柔弱女孩子也保护不了。又想起安罗珊饱经战乱飘零之苦,先是被董贼暴兵害得家破人亡还毁了一只眼睛,然后又被我捣毁了栖身的流民巢穴,现在为了我的命令而身陷险境,凶多吉少…… 在这孤苦的女孩子那短短不到二十年的生命里,竟是没能过上半分平安喜乐的日子。老子在《道德经》里曾经写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却比刍狗还要低贱! 胸中一把无名怒火腾腾地直往上撞,烧得我浑身难受,这究竟是怒自己之不争,还是怒天地之不仁?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愤怒让我神经灼热、脑海沸腾。看着眼前的纛旗,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杀死张绣,这是自己唯一能够告慰安罗珊的事情了。 纛旗就在前面二十丈左右,张绣被乱军搅得手忙脚乱,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正好打发他上路。但此时人流密集,我三番五次地努力,却根本冲不到他面前去。 恨恨地望着前面的纛旗,我以最快的速度取下背负的硬弓,取出箭矢搭上,运足力气拉成个满月形状,瞄准张绣的额头一箭射过去。蓄满杀气的箭矢流星般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发出惊心动魄的破空锐响。张绣猛然察觉到危机,慌忙一偏头,箭擦着头盔飞了过去。他一怔之下,犀利的眼神向箭矢来路一扫,盯在我的脸上。在那一瞬间,我们彼此四目相对,同时看到对方眼里闪动着深沉的杀机。 与此同时,张绣立即挺着长矛,策马向我冲过来——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他分明是打算一举拉进距离,不给我瞄准发箭的时间。只是如今两人之间是层层叠叠的人群,所以才冲出几步张绣就再也无法前进了。不仅如此,策马冲锋使得这厮把自己的亲兵都被甩到身后一丈多远的地方,中间那段距离随即被西逃的溃兵流完全填补。于是判断失误的张绣被涌涌人头密集包围,一个人鹤立鸡群似的骑在马上进退两难。此时此刻的他,虽然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士兵,却只能充当一只孤零零的活靶。 在这不到一下呼吸的工夫,我伸手从箭壶又取出两支箭,盘马弯弓一气呵成,再次瞄准张绣:他已经发现自己处境不妙,举矛严阵以待,但已经晚了。我恶狠狠地笑起来,本人箭法学自奉先公,是正宗匈奴式游骑劲射,角度刁钻,旋转强劲,又岂是你区区一支长矛所能抵挡? 破空声再起,我二箭连环齐发,定要将把这厮射成个血刺猬! 两支羽箭瞬间越过人群,“噗”地钻入甲胄下面的肉体,一名西凉小校长声惨呼。原来张绣毕竟是将门之后,武功不弱,决断更快,千钧一发之时救了自己一命。在我手指将离未离弓弦那短短的一瞬,他忽然一矛搠中身前一名逃兵,紧接着双臂较力,生生将那人挑在半空变成了一块肉盾牌。可怜那小校小腹先受了致命一矛,现在后心又被我两箭没羽贯入,随即手足狂舞着被张绣甩到一旁。 我怒哼了一声,第四支第五支箭同时射出——刚才两箭刚发的时候,我就已看到了张绣的小动作,于是右手刚离开弓弦就又伸入了箭壶——我倒要看看这厮还能搪开几箭! 现在再杀人挡箭显然来不及了,张绣迅速伏倒在马背上,抬起右腿,大概是打算跳下马混进人堆里去。可是四周的西凉溃兵乱挤乱踏,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使他犹豫了一下,等到考虑清楚时再想离开马鞍已经晚了——第二次连环放箭的头一箭我故意射得较低,长长的劲箭贯穿了他的大腿。 看到自己的血冒出来,张绣的脑子顿时一片混乱,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战场上,大声号叫着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丢下长矛,伸手去按住腿根以防止失血过多,于是被紧跟而至的后一箭射了个正着。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白色的箭翎转瞬即逝,轻轻巧巧穿过甲胄钻进了张绣的小腹,鲜血涌出,下半身衣甲瞬间变了颜色。 冷冷地看着已经掉入手心里的猎物,我抽出了第六支箭:对面的张绣两只手分别捂住突突冒血的伤口,正瞪大眼睛看着我,惊骇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狠毒和绝望。 去死罢!我深吸一口气,运足全身气力狠狠拉弓瞄准:这一箭要直接洞穿他的咽喉! “啪!” 持弓的左手仿佛被鞭子抽打似的生疼,弓弦竟被我拉断了! 此时双方的精神气力都聚焦在对手身上,看到我弓弦忽然绷断,张绣大喜过望,忍痛挺身抬起伤腿——他这是要不顾一切地下马了。我心中大恨:此时潼关下涌涌人头,混乱不堪,张绣伤得又重,就算能够成功地混入人群,也难逃和张济相同的命运。只是未能手刃这厮,又怎么好对死去的安罗珊交代?可现在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咬牙撑起浑身是血的躯体,动作迟缓地向马肚子下面滑下去。 变故再起。 虽然距离很远,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张绣全身一震,眼睛忽然死鱼般突出,一段箭尖猛地从他喉头和下巴之间的部位穿刺出来! 张绣惊慌地看着从自己脖子里穿出的致命武器,颤抖着抬起左手握住了它,猩红迅速从颈下开始蔓延。他晃了晃,一头扑倒在马背上,后脖颈子上插着一支染红的羽箭,鲜红色的液体不断从羽箭造成的伤口里喷出来,四周士兵的甲胄和战袍都落上了无数的血点。 “少将军死了!”“张绣将军也死了!”混乱不堪的人群愈加惊慌失措,“轰”地一声,原先争抢着挤在潼关口下最前面的西凉溃军,个个吓破了胆,统统转头向东逃跑,但跟在后面的人流还没发现这变化,还源源不断地向西涌;而张绣带领的援军和关城上的西凉兵开始反过头冲着西边逃窜。这下子更乱套了,转头逃跑的人挣扎着被后面不明所以的大股人流冲倒,随即响起了既恶心又可怕的奇异声音。这是骨肉被踩踏的脆响和垂死的哀号混合在一起的沙场悲鸣,它令人毛骨悚然。 我心中大奇,赶紧朝箭矢来处瞪着眼睛仔细看,等到找到那熟悉的身影,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地,愧疚、痛心、愤怒全都不翼而飞。在张绣身后大约五六丈远的潼关脚,由于年久失修,从关墙里突出一截巨大的长方青石。安罗珊正蜷缩在大石顶上,疲惫地收弓于背。回应我的视线,她抬头对我骄傲地一笑,笑靥上虽然满是鲜血和泥水,但在我眼里是那么鲜活动人。看到玉人无恙,我只觉得浑身一热,心里的平安喜乐,难以形容。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奋力砍杀,冲开一条血路来到大青石前,一伸手抄住安罗珊纤细结实的腰肢,把她放在马鞍上。她轻呼一声,伏在我怀里昏沉沉地阖上眼睛,竟然晕厥过去。望着她疲劳不堪的脸,我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柔之意。 忽然感觉跨下战马立足不稳,我赶忙勒马放眼环顾,一看之下,四面八方,眼花缭乱,眼前晃来晃去全是涌来挤去的人头。我心中只是叫苦不迭:敢情自己奋一时之勇,现在也陷入了人流旋涡的中央,照这样下去,自己和安罗珊不出片刻就要步张济、张绣的后尘了。当即我左手抱定安罗珊,右手舞动长戟,想逼开人群腾出一块空地,好掉转马头撤出去。但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砍倒下几个迅速又填补过来,就象一个大泥沼,将我死死裹住,无法脱身。战马被乱流拥挤着推搡着,不断地嘶鸣,四腿已经开始打软,竟是再也撑不了多久。我不由心中犹如火焚,额头上汗珠一颗颗地泌出来。心神一乱,顿时再也无法保持着“综观全局”的状态,长戟反而更加施展不开,又刺倒一人之后,戟杆“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此刻再也迟疑不得,我猛地急中生智,赶紧丢下断戟伸手在马背上一按,借着这股力量带着安罗珊腾身跳回了那突出的大青石。将安罗珊轻轻靠城墙放倒,心中暂时安定下来。此时配刀也不知什么时候失落了,我一边尽量调息,一边拳打脚踢地把几个企图爬上大石的西凉兵一一揍落。再看青石下面刚才那匹坐骑,已经倒在地上被无数人踩来踩去,眼见是活不得了,由此想到刚才自己险些命丧溃兵脚下,不禁又捏了把冷汗。 忽然远处连天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眼前的西凉军更加混乱急噪。我极目望去,终于舒了口气:原来高顺战退了胡车儿,与胡平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杀到。几千生力军咬住溃军的尾狠狠砍杀。正在这时,传来“扑通”、“扑通”一连串的响声,我转头向声音来源一看,只见黄河里几百人一边哀号着,一边拼命拍水——原来溃兵被高顺胡平这一冲,越发地慌不择路,四下里乱冲乱挤,生生把站在岸边的同伙挤下了河,这几百人瞬间就消失在湍急的河水里。前面的人一落水,后面的人想到跳水游过河可能是生路,于是“哗啦”一声,全都涌向了河岸,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但此时刚刚初春,河水冰冷刺骨,下水的人个个直接被冻得手脚僵硬,又哪里有力气能游到对岸呢? 我头皮发麻地看着这一幕可怕的惨剧,脑海里一片空白,接着跪倒在石头上“哇”地一声吐起来:层层叠叠的人们在河水里胡乱扑腾,就象一大群泥鳅在釜里的沸水中垂死地挣扎;然后随着水流,变成密密麻麻的尸体半浮半沉地漂向下游;后面数也数不清的人们完全丧失了理智,他们中了邪一样,用尽了力气推着搡着向前拼命似的挤,然后倒米袋一般不住地往水里倾泻。 赶紧抱着安罗珊跳下大石,我迎向高顺胡平的部队跑过去。此刻人群全被向岸边涌去,道路上反而空旷冷清下来。几个高顺手下的士兵冲上来,认出我和安罗珊的身份,自动地让开一条路。我眼睛发直,一直冲到胡平身前,伸手拉住他的前襟大吼:“告诉他们跪在地上投降就能不死,战斗已经结束了!”厮杀时精神高度集中,还没什么感觉,等到“战斗结束”这句话一说完,我精神随之一懈,顿时这十几天积累的疲劳和痛楚联手向身体发起了进攻——我眼前金星乱舞,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回头看看战场,西凉军的尸体头靠着脚,脚挨着头,铺满了一地。潼津向东十余里的黄河水都是红色的,黑色的人头在河面随着水流漂浮……我觉得一阵眩晕,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下午未时,潼津之战结束。是役,我军阵亡一千六百余人;斩敌两千余人,俘敌万余人;除几千残兵向西逃走外,敌自相践踏而死者、投河溺毙者共两万余人。西凉军主将张济、张绣当场战死,胡车儿率羌胡骑三千余人阵前乞降。 第三日上午,弘农城守将段煨得知张济败死的消息后,率两万守军开城请降。 通往长安之路终于打开了。 深夜,我大汗淋漓地从榻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军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每晚都做恶梦:潼关口的惨状、煮枣西的战场、中牟北的尸山……那些阵亡的人们一个个面容扭曲,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还有侯成、李封、薛兰、张济、张绣,他们一个个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 擦擦额头的冷汗,我披了件衣服,点起火烛,刚起身却猛地发现榻对面站着一个人。我一怔,再一瞧,发现是一面巨大的铜镜。仔细想想才回忆起来,自从打败了张济,我就住在了他的军帐里——张济重视仪容,这面铜镜原本是他的东西。这几年我风雨飘零,肚子都填不饱,更不要说注重形象,此时端详着铜镜里的人影,真是认不出自己了。 记忆里的自己,是个高高瘦瘦、肤色蜡黄的少年,可镜里那人已经大不一样:由于风吹日晒的沧桑和勤修武功的结果,细瘦的身躯变得宽肩细腰,全身肌肉浑圆匀称,乌黑的头发随意披散在宽阔的肩膀上,肤色由近于透明的蜡黄转变为隐隐发亮的古铜,配合着胸膛和身躯上无数的伤痕,展现出狂野强悍的气息。随着年龄的增长,清秀稚气的脸颊微微拉长,下巴和两腮也钻出了浓密的青胡子茬,薄薄的嘴唇总挂着一丝不经意的笑容,只有那两道浓眉和一条秀气挺拔的鼻梁,还依稀可以看出从前那少年的影子。由于胸中具备了丰富的知识和奇异的经历,那双原本单纯明亮的眼睛也已经变得复杂灵活,时而深邃难测,时而锐如鹰隼,时而忧郁感伤,有了一种成熟男人的味道。 随着生活环境的改变,我的气质上也有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那种流民生活时代整日惊惶而充满绝望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泰然自若,和韬略满腹、武艺高强的自信与威严。 我呆呆地看着倒影,相貌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改变了,心呢? 血腥的战斗,一次比一次残酷。 大动荡之中,我家破人亡,原本打算四处流浪地苟活到乱世结束,但却神差鬼使一样成了军人,走上了这条血腥之路。 记得奉先公在初遇的时刻曾经对我说,要我“千军万马征战的沙场上获得自我的价值,寻找自我的荣耀”,可自我的价值究竟是什么呢? 我崇拜奉先公,崇拜他那种压倒一切的力量。如果我那时候能有这种力量…… 每次暗地里这样想,内心的伤口就再度破裂、流出血来,于是我阻止自己的想法,可是没有一次能够成功。但随着武功的提高,我的内心反而愈加茫然:在这个混乱的年代,自己的武功就算比奉先公还高,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直到曹操在我的眼前打开了一扇门,让我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用干戚以济世。 就因为这句话,我曾经对曹操敬佩得五体投地,认定他是英雄,但想到他屠戮徐州百姓的残忍,这个想法就飞灰湮灭。至于我自己……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想做英雄。只是我不想再看到人们在这个黑暗的乱世中揪心裂肺的痛苦挣扎,因为这种滋味,自己已经尝够了。但在内心深处,“用干戚以济世”这六个字已经铭刻心底,下意识里不知不觉地成了我向往的一种理想。 因为我坚信,只有这样做,才是身为一个军人的职责和使命。 伸手轻轻抚摩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眼神渐渐变得清晰锐利——心依然在,这是对黑暗乱世所积累的悲伤和愤怒,它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已经成了自己生存的意义,前进的动力。 “将军,这么晚还不睡?”守侯在帐外的安罗珊注意到帐内的灯火,掀开帐幕探进头来问道——在潼关口共同经历生死大难之后,我们之间又亲密了很多,彼此心中都对对方多了一份牵挂。看到我赤裸的胸膛和臂膀,她立即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将将军,你你你怎么……” 此刻我也大窘,但看见安罗珊一副大受刺激的模样,不禁心中好笑,心里忽然兴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外面冷得很,有话进来说罢!”说着走过去伸手抄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一拉——没等安罗珊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跌进我的怀里。她刚想挣扎抗拒,但伸手触摸到我赤裸的胸膛,顿时触电般松手,于是不敢轻举妄动,乖乖地让我抱着。 安罗珊抬起头。摇曳的烛火下,她红晕满面、眼神迷离,微微地喘气,说不出的娇媚动人。这是我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她,心中一阵激动——其实安罗珊本来不该继续担任护卫了。潼津之战的第二天,我按照射杀张绣的大功,要提拔她做弘农郡都尉。可没想到这丫头却以“自己缺乏带兵经验,几乎丧失了全部手下”为理由,坚决予以回绝。当我无可奈何地同意她继续担任贴身护卫时,安罗珊大眼睛里流露出欣喜快乐的眼神,那转瞬即逝的阳光般笑容令我心弦为之一颤。人非草木,她这一片深情厚意,我又岂能视若无睹? 此时彼此身子紧紧贴在一起,感受着两颗心同时砰砰地急剧跳动。安罗珊闭上眼睛,睫毛不停地颤动。我只觉得热血上涌,直冲头顶,捧起她娇艳欲滴的面颊,轻轻吻上她的嘴唇。嘴唇柔软而又湿润,仿佛一枚多汁的葡萄。 就在我们沉醉于此情此景的时候,忽然冷风裹着一条人影,从帐外直灌入帐!我不由得大怒,抬头刚要斥责来人,发现竟是刚刚病体痊愈的高顺。他无视正在温存的我们俩,急冲冲地大踏步冲进来:“明达,明达!刚才魏延来了消息——奉先公被打败了,昨天刚撤退到中牟……兖州,已经全部落入曹操之手啦!” 这巨大的变故仿佛初春那冰冷刺骨的河水,把我心中高涨的火焰一举熄灭。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8 回师 还不到黎明,部队就起程了。长长的队伍蜿蜒而行,黑夜里仿佛一条火龙。我骑着马走在前头,胡车儿在身侧为我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把,后面安罗珊紧紧跟随,高顺在队尾约束部队。一齐走上了撤回中牟的道路。茫然地听着马蹄和鸾铃的声响,我心中并不平静。如今新补充了胡车儿的三千多骑兵和自弘农段煨处抽调来五千士兵,我军正是声威大振,士气如虹。长安近在咫尺、敌人一团混乱,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定然能够轻松拿下。可是如今情势有变,自己只能望城兴叹了。 我三月初八西征,到今天是四月十六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中,兖州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似的变化。 三月初三,袁绍派臧洪协助曹操进攻兖州。袁绍的如意算盘原本是打算利用曹操来牵制奉先公的主力,臧洪乘机去掠夺胜利果实,蚕食兖州北部郡县。没想到曹操棋高一着,反客为主,通过了情报泄露等种种手段,迫使奉先公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臧洪的身上。 三月十四日,主公亲自出征,在东武阳附近大破臧洪,斩首四千余众。可曹操却乘机倾巢而出,打败了魏续,夺取了东平国。 三月二十一日,夺取东平的曹操马不停蹄,继续向西南快速进击,向济阴郡府定陶发起进攻。济阴郡太守陈宫不敢与战,坚守定陶。曹操以诡计使陈宫误以为主公的援军赶到,待他出城接应时,四下里曹军伏兵杀出,夺了定陶。陈宫拼死冲开血路退回了濮阳,但部队损失了十之八九,济阴郡就这么落入曹操之手。 当魏延的信使刚刚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明了了其中意义,只觉得后心发冷:曹操一举占据了济阴郡、东平国和东郡东北部,就好比将整个兖州一刀沿着中轴线纵着劈开来。奉先公和兖州东部泰山、任城、山阳三郡之间的联系,就被他完全切断了。这一手极为高明,奉先公进入兖州时间不长,人心不稳,一旦郡县缺少了上面权威的直接控制,肯定和墙头草一样,哪边风来了就向哪边倒——只要曹操缠住奉先公的主力,同时派偏师进入东三郡,以政治宣传为主、武力恐吓为辅,兖州的一大半就要易主了。曹操的战略完成得如此精确,也不知道其中花费了他多少心血。去年秋天与夏侯渊的血战又浮现在我眼前,仔细想来,当时大概曹操就已经在筹划这个战略了,所以派夏侯渊偏师滋扰济阴郡的目的,恐怕也多多少少地包含了部队侦察的成分。 接下来的发展果如我所料,曹操亲自与主公在济阴郡展开争夺战,同时派曹仁领偏师收服兖州东部诸郡。三月二十六日,回师的曹仁和曹操、臧洪对濮阳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 三月二十七日,濮阳内大街小巷都沸沸扬扬地传播着东部诸郡望风而降,济北太守宋宪和泰山郡太守臧霸已被曹仁打败,向南逃入了梁父山的消息。主公觉得兖州大势已去,只得收缩战线,在曹臧联军尚未收拢对濮阳的包围圈时,主动放弃濮阳,向陈留撤退。结果曹操在奉先公西退的路线上设下埋伏——我军行至酸枣附近,夏侯渊、夏侯惇、典韦、曹仁突然领军四面杀出。我军损失惨重之极,被斩首近两万,辎重全部落入曹操之手。郝萌、魏续、张辽、曹性四将护卫着主公拼死突破埋伏圈,领着不到五千的残兵转头向中牟撤退。而成廉为了掩护主公撤退,担任殿后任务,结果壮烈战死。高顺与成廉交情深厚,说到成廉战死时,这坚毅果敢的大将也不禁语带哽咽之声。 又是一个战友。 骁勇的成廉那铁青色的脸、高大的身影,和他那从光溜溜宽大下巴上钻出几根稀疏胡须的滑稽模样,还历历在目,记忆清晰一如昨天发生的事情。但如今,竟已经是人鬼殊途,再也见不到了。 听信使讲述完这一切之后,我只气得手脚冰凉:曹操夺取了济阴还是在二十一日,二十七日就有东部沦陷的消息传出……可曹仁行动又哪会有那么快的?若真是他打败了宋宪和臧霸再回师攻击濮阳,少说也要一个月。这分明是敌人捏造战果,以动摇我军军心。主公被迫放弃濮阳战略撤退,是被曹操给唬住了。可恨陈宫这厮自负智谋过人,却把平生才智尽数放在了弄权争功上。他费劲心思将我和高顺调离了主公的身边,以独占对主公的影响力。结果却让主公白白丢了兖州,成廉将军和那两万多士兵无辜丧了性命! 此时纵然我能拿下长安,但后方的曹操攻势强悍,以魏延屯守军和兖州的新败残兵,恐怕很难守住中牟。经过西凉军的烧杀抢掠,长安被破坏殆尽,没有任何经济价值,纵然可以掌握朝廷,但军队补给得不到保障。一旦中牟这个后方也被曹操占领,那么困在关中的我军也没什么作为。 因此权衡利弊之后,我郁闷地下令让段煨继续守卫弘农,自己则回师中牟:如今形势大变,我军不仅无法继续西征,而且必须抓紧时间把后方基地迅速向洛阳、弘农一带转移。然后效法当年董卓的战略,向东扼守成皋防备关东的曹操,才能再掉头向西发展。 经过了十日行军,我们离开了崎岖的崤山,刚踏上河南府的土地,正迎上奉先公的加急文书。 原来在打败奉先公之后,曹操的部队几路并进,杀入陈留境内。张邈的弟弟张超自恃兵多粮足,所以打算乘曹军立足未稳予以痛击,出城野战。结果张超运气不错,初战居然胜了,曹军因此微微退却。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张超脑袋发热,下令全军追击,结果被诱入埋伏圈,三万陈留军全军覆没。张超只带了十几个亲兵逃回陈留郡府,从此固守不出。紧接着,曹操大军把陈留城团团包围。 陈留郡四通八达,是天下的枢纽。秦末群雄逐鹿,昔日楚怀王与诸将约定,‘谁先入关中,就可在关中称王’,高祖刘邦于是以“高阳酒徒”郦食其为内应,一举降伏陈留,使之作为进入河南、直破咸阳的根据地。而中牟位于河南府东部,所以一旦陈留失守,中牟就会直接暴露在曹军的虎口之下,因此奉先公火速敦促我军赶紧回师,接应陈留。 接到这条命令,实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不是为别的,而是中牟距离陈留比我的位置近多了。情况如此紧急,奉先公怎么自己不赶紧从中牟去救援,反而向我千里调兵呢? 五月三日下午,我军快速通过博浪沙,远处中牟那厚重敦实的城郭轮廓和城头飘扬的吕字大纛终于在望。 看到中牟,我心中一阵激动。自从去年冬天,我离开濮阳带兵西进,眨眼工夫四个月就过去了。跟随主公的各位将军还都好罢?回想起那些一同和曹军征战的日子,嘴角不禁冒出了一丝笑意:“罗珊,你先去叫门,然后跟着我见见奉先主公和列位同僚。大家休整一天,再出发去陈留。” 安罗珊应了一声,催马去了。 又向前走了一段,只见四野里竟然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劳作的农民,我心中疑云大起:进入五月,万物滋长,正是农耕下地的时候。什么时候中牟变得如此荒凉了?魏延的军屯兵怎么也全消失了似的,一个都看不见? “胡平,你约束部队。胡安,你跟着我过去看看。” 我和胡平两个骑马奔着最近的百姓跑过去,到他身后一看,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农。 “老大爷,怎么这地里就这么几个人?大家难道都不种地吗?” 那老汉头都不转一下,费力地劳作着,喘气道:“哼,种地,种地,人都没了,还种个鸟地啊!” “什么?”我大惊失色,“那魏延和他的屯守兵呢?” “唉,要说魏大人……咦,我说你这人怎么管这么宽啊?年轻人,还是快走罢,当心被……”老汉大约觉得有些奇怪,回头向我一看,顿时双腿打软跪了下来,悲喜放声大哭,“真大人!真大人你可回来了啊真大人……为我们做主啊!”哭声在田野里远远传播开来。 我赶紧跳下马来,过去把老汉搀起来:“起来起来,老大爷,到底发生什么了?”此时四下里那十几个农夫听到了老汉悲怆的哭声,统统聚拢过来。我一看,除了几个须发截白的老人之外,其余的全是妇女。 “老大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壮年人都没了?” “唉!”那老汉呜咽道,“大人哪,您脚一走,后脚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了一群军爷,一进城就四处抓丁,不愿意去当兵的全被就地杀头……可怜我那三十岁的傻儿子就这么被杀了,他才刚娶了媳妇啊……”说到伤心处,老汉泪涕齐流,泣不成声,激动得脖子忽然挺直,身子向后就是一倒。我赶忙一把抄住他那瘦弱的手臂,再看老汉双眼紧闭,口鼻气若游丝,竟是悲痛得气绝了。 “如今这中牟城里,人心惶惶,不愿打仗的都跑到山里去藏了起来,其他的都被抓去当兵了,哪里还有壮丁种地啊……” “大人,我丈夫今年都过五十了,那些军爷蛮不讲理,硬是把他也抓去了。” “大人,我是流民出身……您宽宏大量没杀我们,还给我们地种,给我们饭吃……当初您说了,要让我们安居乐业……今儿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大人!” 其他人早已经围着我跪成一个圈,七嘴八舌地说着,还有几个女人不懂得说话,只知道不住地哭。 轻轻地把软绵绵的尸体放倒在地上,我低头看着老汉脸上那深深刻着沧桑和苦难的无数皱纹,胸口仿佛被堵得喘不过气来,悲痛和愤怒不可遏制,沉声一字字从牙缝里迸出来:“好,你们先告诉我,四处抓丁的人是谁,魏延又在哪里?我为你们做主!” 几个人畏缩地互相看了一眼,一齐磕下头去。 …… 我策马转过方向,一脸阴沉地带着胡平向部队走过去。原来是前天上午的时候,郝萌和魏续手下的几个小校带着兵到田里抓丁杀人。结果魏延带着屯守兵上前拦住,双方一言不合,当场就动了手。魏延年轻气盛,性如烈火,武艺又高强,那几个兵勇哪里是他的对手?脑袋全被他砍下来挂在了旗杆上,百姓们拍手称快。但郝萌魏续随即亲自带着一千多人来逼问凶手是谁,并且胡乱砍杀耕种的农民。魏延见势不好,挺身认了罪,随即被郝萌魏续绑起来一顿好打,然后被马拖着进城见奉先公去了。 我们归了队,发现安罗珊已经回来了,骑在马背上红着眼睛只是发怔。我觉得不妙,到她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安罗珊这才看到我,“哇”地一声哭出来,惶急地伸出手拉住我的衣袖道:“明达,魏延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可是城里却传出了消息,明天一早要把他在城头上处斩!”自从上次营帐中两人相拥接吻,我们彼此心心相印,私下里她也不再“将军”“将军”地称呼我。可在公共场合下就这样亲切地以表字称呼,只能说明她心里乱成了一团,已经是五内如焚,六神无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瞪圆了眼睛,怒道:“岂有此理!快带我军进城,我去和奉先公理论!”心中气不打一处来,魏延杀人是不对,但也罪不至死啊?郝萌魏续他们的手下四处抓丁,胡乱杀人,难道就不该杀么? 安罗珊摇了摇头,忿忿道:“我好说歹说,可城头士兵根本不给开门。”我怒哼一声,策马向城门急冲,安罗珊他们和将近两万的大军紧紧尾随其后,形成一条声势浩大的长蛇。 忽然后面有人高呼道:“且慢!”我勒住缰绳,拨转马头一看,原来是高顺骑着马从队尾赶了来。 高顺跑到我身边,急切道:“府尹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带兵围城,这和谋反有什么区别?”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耳语。“谋反”二字一入耳,我全身一激灵,登时脸上变了颜色——刚才自己一时义愤填膺,竟然把后果都抛诸脑后了。 我对高顺颓然苦笑道:“高顺将军,此时我方寸已乱。你有什么好主意么?”随即把魏延之所以被捉的原因跟他说了。 高顺不住捻须摇头,面色也变得沉重异常:“府尹大人啊,此时千万要沉住气,我看这事情可没这么简单。这抓丁杀人的事情,不会单单是郝萌魏续的事情,想必有主公的命令给他们撑腰呢。” 听高顺这么一说,我才幡然省悟过来,如今奉先公新败,正是要急需大量补充兵员,以利再战。以此次主公千里调兵让我出战陈留,而自己按兵不动来看,看来他损失之重已经超出了预先的估计,恐怕连那五千残兵都是虚张声势而已。如今他要处死魏延,屯守兵又一个都看不见……我已经想通了,由于“魏延违抗军令而将之处斩”的罪名恐怕不过是表面文章,实际上想必主公是为了要从我手里并吞这批屯守的士兵,才要下此狠手。最后联想起不让我军进城的奇怪行为,我苦笑起来,已经完全把握了其中用意——这分明是由于几次征战休养,如今主公衰弱不堪,而我却兵强马壮,已经有主弱仆强的姿态——主公是顾忌着我的兵力呢。 一想到“主公顾忌着我的兵力”,我心头不禁一痛:什么时候开始,原来情同父子、恩如师徒的二人之间,竟然产生了这么大的隔阂和间隙?主公,你若需要士兵,何必用这些手段,只要说一句话,真髓的兵还不都是您的么? 并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暗自咬牙切齿:这种拐弯抹角的阴毒手段我太熟悉了,这根本不是主公的风格,一定是陈宫想借机削弱我和高顺。 思潮翻来涌去,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回头沉声道:“大家不要乱动乱吵!高顺将军,烦劳你在此安顿部队歇息;胡平、胡安,你们协助高顺将军;我、罗珊还有胡车儿三人进城见主公,一方面汇报战果,令一方面请求他饶恕魏延。” 高顺叹道:“府尹大人,我与你同去罢。自从丁刺史开始,我就一直跟随主公征战,如今效力了这么多年,想必他会给我点面子,留下魏延一条性命。” 我们一行四人来到城下。这次还未等叫门,门却自动开了。里面旋风般冲出一骑,到我身前四丈远停下。来人横眉怒目,手持马槊,正是魏续。还未等我说话,魏续挺槊戟指怒喝道:“真明达,你来得正好!如今你是堂堂府尹大人了,连你手下魏延那小混球都不把我们这些个老朋友放在眼里了是不?我奉主公之命让几个手下在城中紧急征兵,魏延竟敢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今日你要不还我个公道,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自己的部下?来来来,让我老魏看看你小子武功长进了多少?”我暗暗叹气,魏续也是个脾气火暴之人,此番魏延莽撞行事,可大大削了他的脸面。 我一咬牙,示意身后三将不要有任何举动,然后自己翻身下马,紧走了几步之后,长跪在魏续的马前。我抬起头看着他,抱拳行礼沉声道:“魏老哥,魏延这混小子不懂规矩,是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真髓替他给你磕头赔礼了。”说着一个头磕下去——只要能保住魏延的性命,我个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魏续赶紧丢了马槊,跳下马伸手搀我:“你、你这是干什么?”所谓男子膝下有黄金,双膝下跪是最屈辱的礼节。虽然他一时气愤得要和我动手,不过毕竟从前是好朋友。看到我竟然屈膝下跪,感受到我的诚意,他那股气也就消了一半。 “唉,如今成廉将军也去了……所以这一路上,我就想起了侯成将军过世的时候……”我被他强行扶起来,黯淡的腔调里带着泣声,“老哥你还记得咱们和侯成将军三个人一起喝酒的日子么?如果能让我回到那时候大家欢聚一堂的日子,就算是让我去用二十年的性命去换,我也认了。”这几句话虽然颇有些夸张,却是我内心的肺腑之言——想起主公对自己态度的转变、陈宫背后的冷箭、若是连魏续这样的好朋友也跟我反目为仇……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魏续极重感情,跟侯成关系又好,所以我这几句话一入耳,他眼圈就红了:“是啊,老侯也已经去了有快半年……”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显然沉寂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我猛地挣脱了他的手臂,再次跪了下去,哀声急切道:“老哥,魏延不懂事,得罪了你。是我真髓没管教好,真髓给你赔礼。你想想,魏延原来可是侯成将军的人呐!老哥你把魏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了……他莽撞行事,这也算是给他莽撞行事的教训……你不看咱们哥俩的情份上,就算是看在侯成将军的份儿上,难道就不能饶过他这一遭吗?”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侯成那悲惨的死状,嗓子里好象塞了团棉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直挺挺地低着头跪着,忽然看见一滴水掉在魏续脚边的地面上,瞬间渗入了泥土中。 听得魏续沙哑道:“是啊,我怎么忘了他原来是老侯手下的人呢……明达兄弟,你起来罢,这事儿咱们揭过了……”说着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 我顺势起身,赶紧趁热打铁,哀求道:“老哥,这次主公明天就要斩魏延了。你是主公的亲戚,只要替他说上句好话……魏延那条小命如今就在老哥的手心里攥着呢……” 魏续又在脸上抹了一把,红着眼圈沙哑道:“唉,那还用说?等到面见了主公,咱就为他说情去。” 听到他这句话,我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高顺是主公的功臣宿将,又忠心耿耿,在主公心目中一向分量不轻;魏续是主公的亲戚,更是魏延莽撞行为的直接受害者。如今有他们两个一齐为魏延请命,这小子那颗项上人头就算是基本保住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19 疯狂 初春的南风暴躁粗鲁地在街道上穿行,刮起地面上的黄土,扬到天空再撒下来。 天是黄的。 大概百姓们畏惧士兵四处抓丁,所以中牟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紧闭了房门,整个小城死气沉沉。但我却能感受到,无数只担惊受怕、惊惶失措的眼睛从门缝里偷偷向外观瞧。 我的心里不禁升起奇异的悲凉感:刚迁民分地之后那生机勃勃的景象到哪里去了,这难道就是在自己精心治理下曾经焕然一新的小城么?回头看看身边的几个人,安罗珊正吃惊地环视四周,淡紫色瞳仁里仿佛点起了一把火,激烈地燃烧着;高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紧蹙着眉头,什么也没说,但显然也深深为这种状况感到痛心;胡车儿满不在乎地跟在我身边,对四周连看都不看——我暗自叹息,他是羌人,曾经作为张济的部将跟随董卓屡屡征战,洛阳、长安、三辅那种种惨状早司空见惯,已经麻木了;魏续在我前面策马而行,我看不到他的脸。 心情万分沉重地来到中牟官邸门前,我已经暗暗打定了主意:就算是要把自己手头全部的兵力都交给主公也无所谓,只要他能终止抓丁,恢复中牟往日的气象。 几个人下了马,走进府邸。刚步入院子,就听见里面乒乓乱响地摔东西,仿佛是主公正在大发雷霆地骂人,中间还夹杂着女人嘤嘤的哭泣。我们四个一同止步,把疑问的目光投在魏续的身上。 魏续好不尴尬地回应我的视线,搓着手苦笑道:“唉,这次被曹操打败以后,主公受了刺激,喜怒无常。每天从大早上就开始喝酒,一直喝到下午,然后就开始骂人,逮住一个骂一个……所以刚才我才不放你们进城。要是你们明天早上见他,主公还能清醒些……现在既然你们来了,就自求多福罢。”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曾何时,那么英武强干的主公变得精神如此脆弱了? 魏续沉郁道:“唉,明达,自从你小子离开了濮阳西进,陈宫大肆推荐提拔兖州的亲朋好友在主公身边任参军,几个家伙七拼八凑地号称什么狗屁‘兖州士’。这帮龟蛋实际上对行军打仗屁也不懂,把军务什么的搞得乱七八糟;只知道天天高坐清谈拍马屁,直把主公捧上了天,鼓吹成了不可一世、继往开来的无敌豪雄。主公原本就自恃甚高,被他们这一堆迷魂汤灌下去,渐渐疏远了我们这些老弟兄。我和张辽曾经劝他远离那些人,但主公根本听不进去。结果我们话说重了点,主公怒了——看在亲戚的份上,没把我怎么样;张辽可就惨大了,屁股被打开了花。” 他恶狠狠笑了几声:“陈宫这王八蛋也一样倒了霉。他是打算利用这些人进一步抓权,可没想到那几个同乡更狠,反过来摆了他一道——其中有个姓田的龟蛋,也不知道往主公耳朵里吹了什么风,没两天就把陈宫这小子就和我们来了个一勺烩,全部外放当了太守,还说什么‘没有紧急情况不得擅自离开岗位’。他奶奶的,表面上是提拔我们,实际是把我们哥儿几个调开。从此以后全州军政大权的处理,就全被那几个王八蛋给把住了。”听着老魏一口一个“王八”、“乌龟”地骂着,显然是厌恶他们到了极点。 “在臧洪军开入东郡的时候,陈宫就立即从济阴郡上书给主公,提醒他提防曹操。但那姓田的八成是怕陈宫因此重新得势,于是压住了那份文书不报。‘兖州士’里还有一个陈留人,叫做他奶奶什么邯郸通的恶贼,陈宫看在他叔父邯郸商在朝廷做官,所以提拔了他。结果这狗东西原本是曹操安插过来的奸细,他和那姓田的王八蛋对主公说什么‘曹操穷途末路不足为虑,应该先破臧洪’之类的鬼话,结果曹操趁主公跟臧洪打仗的时候倾巢来打我的东平……唉~~,当时要是你小子和陈宫能有一个人在主公身边给出出主意,也不会造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啦!”魏续仰天长叹,说不出的无可奈何。 我茫然地听着,不禁苦笑起来,陈宫原先帮助曹操夺取了兖州,可在他帐下又得不到重用,于是投奔主公后拼命排斥他人,企图独揽大权。结果现在倒好:不但自己失败,还连累了主公。 “魏续,那几个兖州狗贼现在何处?”高顺须发皆张。我心中微微一动,众多大将之中,他是对主公最为忠心耿耿的了,如今听说了失败详细原委,愤怒失望到了极点,此刻竟是杀机大炽。 魏续狞笑道:“这两个狗东西还能有什么好下场?陈宫失败后回了濮阳,田王八蛋扣书信的事情就暴露了。主公心软,说现在正用人呢所以没宰他,在退出濮阳时还让那厮跟着咱一同撤退,结果半道上曹军设下埋伏,那小子被射成了刺猬……至于邯郸通那狗贼,他在撤退的半路上想逃去投奔曹操,被老子截住,一刀劈做了两半儿。后来我让士兵翻狗东西的家当,才发现这小子真他妈该死,原来主公撤退路线就是他事先泄露给曹操的,曹仁攻克兖州东三郡的谣言也是他散布的……只是不知道,现在宋宪他们究竟怎么样了……唉……”说到这里,他不胜唏嘘,甚是感伤。 高顺面露杀气,摇头森然道:“有一个还未死呢。”我听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陈宫搬弄是非,把我和高顺赶到了司隶,导致奉先公兵力分散;又提携所谓‘兖州士’……对于今日之败,这厮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魏续也明白过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连鬓胡,恶狠狠道:“哼,陈宫这厮彻底失势了。事后主公虽然没杀他,不过大骂了他一顿,命令他禁闭反省,剥夺了他的实权。”说着他眼睛亮起来,“他奶奶的,这帮兖州龟蛋没一个好人……老高,明达,咱们就算是去把陈宫‘办’了,主公也没心情怪罪咱们。” 我赶忙岔开话题道:“可是主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如今正是需要团结一致、共度难关,所以主公才不杀田氏。倘若我们擅杀陈宫,内部立即变成一团散沙,还怎么对付四周的强敌?话一出口,忽地心中一动:既然陈宫已然失势被关了禁闭,那这次要斩魏延、吞并我屯守兵,又是谁的歹毒主意呢? 脑子里念头纷乱而至,我的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心一下子抽紧了许多:如今这中牟城中,恐怕藏着莫大的凶险。自己若还是一个人倒也好说,可如今有了安罗珊和魏延这些个部下,应当多为他们考虑考虑,要处处小心呢。 听我提到这个,魏续的脸色黯淡下来。他叹了口气,刚要回答,只听从屋里传出一声尖叫,一个女人衣衫不整,掩面哭泣着跑出来。 我赶忙定睛一看,心情大为激荡:纵使她化做了灰,我也不会忘记那倾国倾城的美貌。 她正是貂蝉。 貂蝉哭着跑出来,一抬头发现院子里居然有人,登时显出一副又羞又惊的模样。此时她上衣破碎,大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看到我们丝毫没有转目避视的意思,赶忙低头避开我们的视线,同时伸手一面去遮裸露的雪白香肩,一面拭去眼角的珠泪。此时屋子外面狂风飞舞,面前的佳人衣袂飘飘,貂蝉那艳绝人寰的美态和风姿几乎令我呼吸停顿,忘却了一切。 正在意乱神迷,忽然感到臀部剧痛难当。我回头一看,安罗珊刚刚缩回手去,淡紫色的大眼睛正凶巴巴地瞪着我。我尴尬地对她笑了笑,转回头才发现,高顺、魏续、和胡车儿都已被貂蝉的绝代风华震慑,呆立当场。尤其是出身羌胡的胡车儿最是夸张: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巴,口水流下来濡湿了他黄色的胡须,一副魂飞魄散的白痴相。想到自己刚才那副尊容只怕和他也差不太多,我不禁暗叫惭愧。 我赶紧上前向主母行礼,还未说话,门口随即又出现了一个酒气冲天的人。此人身上白袍满是呕吐的污秽之物,一股酒臭,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脸,满脸胡子茬,落魄之极。他一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脚下虚浮,身体摇摇欲坠。巡视了一圈,他那茫然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到貂蝉身上,接着破口大骂起来:“小贱人,我待你不薄……如今你看我战败了,竟然连酒都、都不让我喝?你,你也看不起我……你也要弃我而去了吗?”最后一句声音高亢锐利,震得我耳膜嗡嗡做响,显示出非凡的功力。 听到这熟悉的语音,我心头剧震,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酒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失魂落魄的男子,居然就是昔日英姿飒爽,素有天下无敌威名的奉先公。此时这天下无敌的高手一脸疯狂的杀气,眼睛里那酒精造成的朦胧中透出刀锋似的凶光,显得格外骇人。 貂蝉委屈地几乎要流出泪来,她愤然转身面对奉先公:“奉、奉先,义父过世之后,我就一直跟随着你四处漂泊……我这颗心,你还不知道么?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话未说完,放声痛哭起来,泣不成声,“你……你……我原本以为你是个盖世的英雄……可如今……奉先……你看看你的样子……受到这么点挫折就如此颓废……成天以酒度日,乱发脾气……你自命天下无敌,难道天下无敌的人就只会借酒浇愁么……这几天来,你不爱惜自己身体地喝酒,喝酒,喝酒……你知道自己瘦了多少吗?你知道我有多痛心么?每当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心里就好象有针在刺一样……” “你知道个屁!我没有颓废!我正在征兵,我还要和曹操袁绍决一死战!”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下,奉先公怒吼起来,那声音忽高忽低,漂浮不定,显然功力非比寻常。但我却明显听出来,主公的嗓子由于过多的酒精侵蚀,中气竟然大为削弱,颇显得有些声嘶力竭,“我之所以喝酒而不出战,是因为士兵不足!” 貂蝉毫不示弱,向奉先公走了一步:“征集士兵……你说得好听。从前的奉先,从不会白天在官邸里喝酒无所事事。他会整天忙碌在校场上,训练士卒、磨练武艺,随时准备出征去打击敌人……现在的你,你根本就是在胆怯!由于这次的失败你丧失了取胜的自信,所以你把失败的火气都撒在部下和我还有严姐姐的头上!你是在逃避!” “别说了!”奉先公向后退了几步,虽然声调依然高亢而愤怒,但气势已经明显弱了下来——貂蝉主母的话刺中了他内心的要害。 “奉先……”貂蝉泪如雨下,软语相求,“我的夫君……你重新振作起来,拿出当初横行天下的气概罢……” “我叫你别说了!”奉先公嘶声大吼,声音有如狼嚎,握住方天画戟的左手竟然同时从身后挥起,接着便是寒光一闪! “当~~” 危急时刻,我伸手拔出环首刀,抢上一步挡在貂蝉的身前,横刀一格免去了她开膛破腹之危。但这一戟之威仍然狂猛无匹,两件兵器相碰发出巨响,手中的环首刀登时弯成一只铁勾形状。我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得自己整条握刀的臂膀酸麻不堪,竟然失去了知觉。暗暗叹服主公的绝世武功不愧“天下无敌”四字,自己这半年以来,每日练武不辍,觉得已经大有进境,可在奉先公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我惊急道:“主公,主公!我是真髓啊,你真的要杀主母……”话说了一半就生生噎了回去,仔细看看奉先公那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直愣愣的凶狠眼神,我忽然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一共喝了多少酒。此时虽然还保留一点理智,但头脑和神经已被酒精浸泡,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此时的奉先公醉醺醺地不辨来人,我挡在貂蝉身前,只觉得暗自心寒:主公的眼神里充满了可怕的杀意,更有一种奇异的热情流动,那是对毁灭的渴望,对杀戮的憧憬。纵然他脑子里曾经对自己一时冲动,险些误杀貂蝉的举止感到后悔,但立即就被对我出手阻拦的胆大妄为而感到的愤怒所取代了,粘稠浑浊的杀气随即潮水般汹涌而至。 我一回手护住貂蝉将她背起来,骇然后退:主公神志不清,如此惊天动地的杀气逼迫下,主母就算没有受到直接攻击,只怕五脏六腑也会受到强烈伤害。 奉先公怒哼一声,戟交右手再度攻出,闪亮的大戟随即化做缤纷的银花,漫天落下,将我和貂蝉一同裹进戟风杀气之中!我心中大急,此刻手中没了武器,如何能抵挡主公的大戟?可是身后的人儿手无寸铁、弱不禁风,而此时酒醉的奉先公行为失控,根本无法象平日里那般做到收发于心,自己闪身逃开并不难,但恐怕主母却难逃被戟风撕成碎片的下场。 说时迟,那时快。 一声尖喝响起,身侧突然杀出一条长矛,灵蛇般向奉先公持戟的手臂点去。我大叫不好,在场众人之中,长矛造诣如此高妙者舍安罗珊其谁?可尽管她武艺也算不凡,但比起我还尚有一段差距,何况对手是无敌于天下的吕布。 我心念电转的同时,漫天戟风和杀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迅速回收挤压,接着再度膨胀,一条锐利的银线延伸开去,一挑便破开了长矛的攻势,紧接着笔直向安罗珊的眉心电射而去! 可此时自己却无力救援,正在紧要关头,我猛然心生急智,断喝道:“看招!”这一嗓子学自典韦的大喝功夫,乃是气聚丹田而发,使声音在对手耳边炸开,直如一个霹雳,以震动敌人的心神。 我与典韦的功力相差甚远,这一喝的威力也小得可怜。倘若主公此刻不是喝醉了酒,定然会综观全局、料敌先机,充耳不闻地先取了安罗珊的小命,那样我就算比典韦喊叫的声音再高十倍,安罗珊也必死无疑。可是此时的奉先公酩酊大醉,武者灵敏的第六感觉大打折扣,所以受此一喝之后,他大戟不攻反守,回手在身侧化下一个圆圈,又连退了两步,扎稳了阵脚。 赶紧回头再看安罗珊,她刚才出手攻出一招,却反而险些丧了自己的性命,得了这个机会,当即一个跟头倒翻出去,脱离了奉先公的攻击范围。她双脚一着地,立即拉出一个严谨的防守门户,轻咬贝齿,高耸的胸部不断起伏,全神贯注盯着面前摇摇晃晃的醉鬼,却是再也不肯轻易出击。 从主公出手到现在为止,实际上还不到两下呼吸的时间。我们三人却各过了一招,彼此都是快如闪电、迅若奔雷,而安罗珊和我已经在死亡线转过了一遭。貂蝉尽管被我护在身后,也经受不了那滔天的杀气,竟然伏在我背上晕了过去。 就在这一会儿的工夫,高顺和魏续已经各自擎出武器,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 高顺紧紧贴在我身边,向我使了眼色,怒喝道:“真髓,你好大胆,居然敢和主公动手!还不赶紧跪下!”我心领神会,暗暗感激:此时奉先公虽然意志消沉,神志不清,可他那一身通天彻地的盖世武功犹在;而我一手护卫着主母,另一手又没有武器,纵然有安罗珊的帮助,只怕也挨不过主公三招——高顺明是为主公帮忙,实则是上前护卫主母和我的安全。 魏续也怒道:“好小子,你还不快把主母放下来!”一面说着,一面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主公向安罗珊出手的路线——他竟是和高顺一般的心思。 我赶忙双膝跪倒,将昏厥的貂蝉放在地上:“小子无状,请主公恕罪!”同时暗自提防运气活动自己被震麻的臂膀,这是武者自保的本能反应:此时的主公根本无法理喻,分不清是非清白,假如他猛然痛下杀手,而我又没有防备,那就万事休矣。 就在这时,心灵之中忽然闪现一种奇特的感觉,背后另外一股强大的“气”冲到。和奉先公那催魂夺命的杀气不同,这股气醇正浑厚之极,它好象一道奇异的暖流,自背后缓缓送过来,瞬间将我轻轻包裹,一时间全身经络暖洋洋的,神经不知不觉地舒松下来。我还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会事,但就在这时,奉先公身子晃了晃,然后在我们几个目瞪口呆的人面前,他倚在门柱上慢慢坐倒在地,随即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竟然是睡着了。 此时忽听“当啷”一声,安罗珊手里长矛落地。我闻声回头一看,不禁变了脸色:她也已经支持不住,而一交坐倒。最令我触目惊心的是,原本她那白皙如奶的皮肤上,赫然有一条细细的血线自眉心流下来!我赶忙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把她搂入怀中仔细查看额头的伤口,原来适才奉先公那一戟虽然没有刺中,但带起的那股锐利无匹的戟风却已经伤了她的表皮。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那已经麻木的胳膊竟然恢复了!这是刚才那道“气”的作用么? 但此刻无暇顾及这一点,我猛然又省起胡车儿还站在一旁,怎么半天竟然没一点声息,莫非也遭了不测?赶忙侧头一看,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家伙一直目不转睛地瞪着貂蝉,对刚才那紧张的打斗居然视而不见,竟是已经看得呆了。 看到同伴们都无大碍,心头一松,我抱起安罗珊,站直身体,环首四顾,想寻找那股“气”的来源。在浅黄色的天空下,院子里只有几株刚刚抽枝的树木在狂风中摇摇摆摆,枝头的鸟儿都被适才那可怕的杀气吓得缩在小巢中,连叫都不敢叫,此时庭院中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我心中大为疑惑,仔细回味自己刚才的感受,心头震动更不在话下:那股强气没有丝毫杀意,竟是一道堂堂正正的“剑气”,能以剑气隔空疏通我的经络,这需要多么纯正熟练的功力?在我所接触过的高手之中,只有典韦可以做到。依此推断,这暗中相助的神秘高手,武功竟是绝不亚于当世短戟一代宗师……此人,究竟是谁?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0 中山 我心中疑惑,但此刻那暗中相助之人分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只好先按下不提。 正在此时,大主母严氏从屋子里盈盈走出来,她左脸高高肿起,左眼被脸颊挤成了一条线,清秀的面部轮廓已经走了形,显然是刚才被奉先公醉酒后施暴的痕迹。我们一齐低头行礼,严氏也不说话——她就是这个冷如冰霜的个性——上前拍了拍貂蝉的脸把她叫醒,然后也不理她,径自指挥着我们将醉得一塌糊涂的奉先公抬到床上,随即把我们都轰了出来,她自己服侍着主公安稳睡下。 我们走出寝室,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谁也没想到主公竟然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安罗珊颓然道:“这下倒好,替魏延求情也做不到了。” 魏续嘿嘿一笑:“安小妞儿所言极是,不过以现在的局面还用求情么——直接去把那小子放了出来,主公也不会怪罪的。”进城的路上,我把安罗珊和胡车儿跟魏续彼此引见了一下,老魏这家伙一向看不起女人,所以对安罗珊一口一个“小妞儿”地叫着,令她很不高兴。 趁这机会,我赶忙问老魏道:“主公这几天醉成这个样子那还怎么处理政务?杀魏延又是谁的主意?”如今的中牟城里气氛诡异得很,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身边这几个好兄弟,所以对其他人包括老魏在内,我都尽量小心地套他们的口风。 老魏一瞪眼:“怎么?你小子是打算问出谁的主意以后,找人家报私仇哇?告诉你,这些日子军务全是严主母办理,这主意也是她替主公出的……你敢说主母做得不对?” 原来竟是严主母,这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赶忙回应道:“魏老哥,你真是多心,我哪里会这么想?” 记得昔日自己夜访书房时,曾经见过这位主母一面。严主母给我的印象是从不假人颜色,为人倔强高傲。那天谈起貂蝉,记得她颇有落寞之色,当时自己处世经验还少,所以想不透其中原由;可自从和安罗珊相处后,我逐渐学会了看透女人的心事:严主母其实是个妒忌心很强的女人。那日我向主公献计的时候,她正在读书,想来八成是由于美色输给了貂蝉,所以期望能在才智上显露自己的不凡之处,吸引主公的注意。自己和奉先公在书房的对答想必都被这厉害女人听到了,对我产生的猜忌和提防之心,可能是那时候就已经种下的种子发了芽。 奉先公指点武功时的教诲又闪现出来:“武道自古就有‘心技一体’的说法。所谓武道之心,就是要不滞于一处,似看非看,才能综观全局。倘若心被什么局部的东西吸引,就无法把握全局。只有做到了全局尽在心的掌握之中,才能做到随心所欲地运用武功。这才是武道的最高境界,‘心技一体’……” 我情绪上一阵波动,表面却尽力不动声色:武学如此,做人又何尝不是?自从被陈宫陷害之后,自己每逢奸计,必先想到陈宫。这样分析考虑事物,实际上大大局限了自己的视野——过度注意某一个点,必然会忽略其他无数个点,无法做到“综观全局”。 仇恨使人盲目,此话真是至理名言。 思维随即由此延伸到奉先公和曹操的争霸,旁边魏续继续说了几句什么话,但我意想神驰,根本就没听进去。 在来到司隶的这半年时间里,自己看书更多了,闲暇时各种杂学甚至农科医术一概都不放过,甚至在西征张济的路上,我也随身携带着《道德经》。但匆忙之中,书里的东西却没有过脑子,通过今天这一连串的事情,平日里积累的那些思维火花忽然密集摩擦,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道德经》中有云,道可道,非常道。 “道”是什么?所谓“道”,其实并不是什么有形的东西,而是事物内在的基本规律和基本原理。 以这个观点,我重新审视“武道”,其实武道就是寻找并且运用武学的基本法则。奉先公之所以能够成为不世的天才,无敌的高手,就是因为他探究了武道,总结了武道,并且在实战中遵循了武道。 主公的发现和探索,始于“武”,却又终于“武”。他一辈子都在武道中度过,同时武学也禁锢了他的思想。所以主公从来没去想过,如何探究其他领域的道法,如何使自己所发现的武学至理在其他领域里发挥更大的作用。因此他纵然神功盖世,无敌于天下,却在争霸过程中,被精通兵法战略和内政外交的曹操打得一败涂地,真是可惜而又可叹。 从此更进一步去想,天下万事万物,无论是用兵打仗,还是外交纵横,或者是其他事物,其实皆有其道法存在。道无所不在,又彼此息息相关,譬如《孙子》是用兵之“道”,《鬼谷子》是纵横之“道”,它们所阐述的,都是各自领域中最最基本的法则,所以才会给我一种颇有相通之处的感觉。 相反地,只要我能够明了事物之道,做事遵循其道,就可以事半功倍,就可以无往而不利,就可以做到“无敌”二字。 就在这从庭院走到门廊的短短几步之间,我胸中豁然开朗,无论是奉先公对我的武道指点,还是曹操的藏书笔记,都是开启天门,使我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就在这短短几步之内,自己的脑子里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如今的我,思维竟然跳出了武道的范畴,已经因武入道,逐渐步入了以道御物的新境界。 想通了此节,我只觉得自己从前看过的那些兵书秘策,还有《鬼谷子》、《商君书》等等,这些知识就好象无数的铜钱,被一根名为《道德经》的绳子灵巧地串在了一起,提在了手心里,仿佛可以随心所欲地应用。这种万事万物尽在掌握之中的通达感觉,顿时令我感到意气风发,周身热血沸腾,几欲放声长啸。此刻唯有痛痛快快地大叫大笑一番,才能发泄自己心中的兴奋和快乐。 突然听到耳边魏续奇道:“明达,明达!你这小子,自己偷着乐什么呢,怎么好象刚抱过十七八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老魏在我耳边突如其来这么一嗓子,倒把我吓了一跳,我立即斩钉截铁地否认:“魏老哥你甭胡扯啦……对了,主公喝酒喝成这个样子,你们在他身边也该劝劝他啊。”赶忙偷眼瞧了瞧罗珊,发现她完全没有在意魏续的胡说八道,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魏续一听我说这话,无精打采地叹道:“劝?有用么?你看见了咱们主母大人的惨状罢,一个几乎被主公揍成了肿猪头,另一个差点做了艳鬼,这就是劝的下场。”忽然又振奋起来,“先别说扫兴的了,你小子和老高这一回来,咱兄弟已经是半年没见了,大伙儿今儿个晚上好好喝上一杯,乐呵乐呵。” 高顺摇头,皱眉道:“魏续,如今形势极糟,我与真髓还要赶赴陈留救援张邈,享乐之事暂且放一放罢。你们也不要光顾着喝酒,我看说不定曹操已经解决了陈留,甚至可能转眼就会打过来。”魏续诺诺称是,再不敢多说,只是背着高顺对我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看得我暗自好笑——高顺跟随主公征战四方,立功无数,可谓是吕布军的第一大将,言语极有分量。若是板起脸来说话,纵使是顽劣如魏续这种有奉先公撑腰的酒肉之徒,也不得不乖乖听训。 几个人走过回廊,再转个弯就出了官邸的内宅,即将抵达大厅的后门了。 我叉开话题,赔笑道:“魏老哥,如今用人要紧,这营救魏延的事情……” 魏续打断我,豪爽笑道:“尽管放心,咱这就去把那小混球放了。那小子胆色不错,主公又最喜欢勇将——你们带着他一同去陈留,回来之后给他报上一功,肯定什么事都没了。” 我大喜道:“如此就多谢老哥了!”抢上一步,转过屏风,踏进了大厅。 话音未落,只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斗气迎面而来! 我们几人无一是庸手,立时全都生出感应,脚下一齐止步,向前方望去。 只见大厅的正门口矗立一人,他背对着我们,负着双手,正傲然望向浑黄色的天空。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身材与我相仿,一袭素净的白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自然有一股刚正不屈的威势。此人远不如主公那般具有凌厉强悍的压迫感,但别有一种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浩然之气,显得身材愈加魁梧高大。 我全身一震:这股剑气……他就是刚才暗中相助之人! 还不等我出言询问,身旁安罗珊已经欢呼一声,笑道:“师父!”丢下长矛,向那人张开双臂跑过去。 来人缓缓转过身,我看得清楚,他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方方正正的脸上一对眼睛闪闪发亮,显示出非凡的神采。他长得鼻直口阔,颌下一把短髯,配合着强壮的体魄和刚直的剑气,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刚阳至极的男子魅力。看到了安罗珊,他一把接住她,那双英气勃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喜意:“罗珊,你也在这里?”声音浑厚清亮,非常好听。 我把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暗自心惊肉跳:此人从转身到抱人,这一连串的动作自然流畅而且精确之极,决没有浪费一丝一毫多余的气力,而且他周身剑气浑圆回转,竟没有丝毫破绽可寻。这份武道修养比之奉先公也未逞多让,我就更是望尘莫及了。最可怕的是,到现在为止,我没还听见他发出任何吐气吸气之声,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真怀疑自己见到了活鬼——此人脉息之雄长,功力之精纯,竟是我平生仅见,纵使是有“天下第一”之称的奉先公,单以养气功夫而论也不及他呢。 同时脑子飞快转动:听此人口音,分明是河北人氏。看他对罗珊的态度,显然是友非敌。不过也可以看出,他事先对罗珊目前处境并不知情,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这弟子而来。既然如此,这么一个神话级高手,老远从河北跑到中牟来做什么? 眼见着安罗珊投怀送抱那兴奋陶醉的模样,心里没来由泛起一股酸意。我重重咳嗽一声,道:“阁下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不知……” 话未说完,安罗珊已经脱开怀抱冲了回来。她用力拉住我的手,兴奋得脸蛋通红,惊喜地尖声道:“明达,明达!快过来见过我师父,当初就是他杀死了董卓的乱兵,救了我的命啊!” 来人微微笑起来,踏前一步向我一拱手:“原来阁下就是大破五万西凉兵的真偏将军,大名久仰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在下赵云,乃是刘徐州帐前骑兵都尉。此番乃是奉刘徐州之命,特来拜见偏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禁耸然动容,同时恍然大悟,难怪安罗珊的矛法如此精妙。 赵云赵子龙的赫赫威名,更在许褚之上。此人是常山真定的赵家传人,赵家世代以矛法著称,赵云更是习武天才,据说祖辈们对他寄予厚望,盼着他能将“赵家矛”宏扬光大。但说来奇怪,此人虽然出身矛法世家,却酷好剑击之术。据说在十七岁时,赵云就以矛法击败了父亲,毅然离家外出学剑,此后隐姓埋名,苦心钻研剑道。八年之后,剑道大成的赵云重现江湖,游历四方行侠仗义,以神妙的剑法震动天下,闯下了好生响亮的名头,世人皆以“剑矛双绝”呼之。名望之高,更隐隐有了和奉先公并驾齐驱的势头。随着讨伐董卓的失利,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为了避免家乡受到战火荼毒,这位武功卓绝的豪侠回到了常山郡,有传言说他投靠了幽州势头强劲的公孙瓒。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却能在此处见到这神话般的人物。 我赶忙上前答礼,请这位剑道大师落座。赵云也不客气,在我对面坐下,朗声道:“真将军,我此次前来,是希望能与贵军联盟,共同对付曹操。” 我微微颔首,已经明白了刘备千里迢迢找我结盟的原因:早在陶谦担任徐州牧的时候,曹操就以报仇为名先后两次进攻徐州大肆屠戮。在徐州人眼中,“曹操”二字已经成为恐怖和死亡的代名词,与杀人魔王无异。若不是奉先公忽然夺了兖州,曹操被迫回师,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要惨死在其屠刀下。陶谦病死之后,刘备成为了徐州牧。当时曹操势力最为窘迫,如果刘备能够与奉先公一同出兵击之,那将是扼杀他的最佳机会。但由于徐州人心未稳,需要时间安抚,刘备没能及时捉住战机,因此让曹孟德成功地缓过了一口气,反而收复了兖州。如今奉先公已败,曹孟德掉头向徐州再度伸出獠牙,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我点点头,沉声道:“刘徐州深谋远虑,真髓佩服。不过请问赵先生,您特地对我讲结盟之事,是否刘徐州的指示呢?”如今主公就在中牟,我又怎么可能替他做主,答应结盟?对于这些内部权力斗争,我深有体会。况且高顺、魏续全都在座,因此自己非要澄清一下事实不可。 赵云摇摇头道:“非也!我主之意,是要赵云将此话面陈吕布将军,两家永结盟好。至于与真将军商谈结盟事宜,乃是赵云自做主张。赵云之所以这么做,是由于如今吕布将军,似乎……”他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 我只觉得脸上热辣辣地发烫,适才在院子里赵云暗地里对我施加援手,自然将事情经过全都看在眼里,因此认定主公不可理喻,这才在前厅等候,找我这个吕布军中唯一实衔——河南府尹,来商讨联盟事宜。由此回想起刚才奉先公大醉下胡乱出手伤人,貂蝉主母放声痛哭哀求,还有我们与主公动手……这一连串的家门丑事也实在太过丢人现眼。迅速扫了高顺魏续一眼,我发现他们的脸色都是一阵青、一阵红的,显然也都明白了赵云的言下之意。 赵云顿了顿,又继续道:“本人到中牟以来,到处传扬着真将军威震潼关口的英雄事迹,因此本人冒昧将结盟的重任托付给了将军。如今天下动荡,时不待我,赵云还需紧急赶回徐州覆命。结盟与否,希望将军一言而决。” 刘备吗?我沉吟不语,思绪忽然飞扬起来,回到了往日那和平安宁的小屋…… …… “咦?你是说刘备这小子能有出息?哈哈哈!”卢爷爷听完阿爹的高论,不禁放声大笑,声如洪钟,吓得年幼的我手里陀螺都掉下来。这是我家隔壁的酒店。阿爹和卢爷爷都是老主顾了,象往常一样,两人叫了酒菜之后又高谈阔论起来。卢爷爷似乎在朝廷里做着大官,是个身材很高大的白胡子老人。 他摇摇头:“他还不行,学识太差!酒量更差!”说着一大杯酒又倒进了嘴巴。卢爷爷意犹未尽地舔舔酒杯,他这人最讨厌诗词歌赋,非常喜欢喝酒,据说一次能喝一石。阿爹也喜欢喝酒,不过酒量就差远了,每次都被灌得醉醺醺地,最后还被卢爷爷扛回家来——阿爹身子单薄得紧,每次卢爷爷一只手就能举起他。 当时大将军何进派人去丹杨募兵,刘备同行,并在下邳打败了贼寇,因此担任了高唐县令。为了此事,阿爹抱着我去跟卢爷爷道喜,说,那个涿郡刘备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家里很穷,阿爹爱酒却又喝不起,明着说是道喜,实际却是叨扰一杯酒喝。卢爷爷不是不知道,但从不放在心上:有人找他喝酒,他正求之不得哩。但此次却对阿爹的话不以为然,因为刘备是卢爷爷所有门生中学识最差、最不肯念书的顽劣之徒。 “嘿嘿,老卢啊,如果单看学问深浅,刘备的确还不入流。但假如一个人的成就可以单以学问高低来衡量……那咱大汉高祖爷还有法子入围做皇帝么?”阿爹用手指轻轻点着酒杯,沉吟道,“我看刘备这个人,有三大优点。第一、他少言寡语,但言出必行,所以很有威信;第二、此人城府极深,平日里喜怒不动颜色,谁也猜不透他想做什么;第三、他好结交豪侠,无论对方身份多么卑下,他都乐于交往,因此人们都争相亲近依附于他……以这三点来看,刘备身份虽然卑微,却颇有咱们大汉高祖爷的遗风,这个人厉害啊!他又是汉室宗亲……如今乱世将起,这等是奇男子、大丈夫,将来的成就肯定不可限量呢。” “他是中山靖王胜的后人……”卢爷爷闷闷地又喝了一杯酒,“真老弟,你说得都不错。可是这厮……哼,我是他的老师,对他人品再熟悉不过了——这小子个性阴沉,野心也大,尤其善于因人成事;虽然表面待人恭敬有礼,内心中却目无恩主,‘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与其说他是中山靖王苗裔,却更象是一条中山狼。唉……乱世将起,又出现这等人物……莫非老天真要灭我大汉么?” 阿爹也陪喝了一杯,他抹抹嘴:“如今朝政内部混乱腐朽,鲜卑又岁岁入侵北方边区,我大汉形势危如累卵……能有这么个拨乱反正的人物,是大汉之福啊。” 卢爷爷苦笑起来:“拨乱反正?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刘备这小子,搅乱天下绰绰有余;拨乱反正却是与他无缘——假使身处中原,他就是彭越、英布这样的乱臣贼子;假使身处边疆偏远地区,他就是公孙述、隗嚣之流的割据霸王——我卢植何德何能,怎么教出这么个弟子?” …… 我叹了口气,从记忆回到了现实。时光过得飞快,董贼入洛之后,阿爹已经在迁徙长安的路上去了,卢爷爷到上谷隐居避祸,袁绍曾经聘他为军师,初平三年时过世。可昔日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自己的脑海中。 高唐县后来被黄巾军打破,刘备于是投奔了求学期间“以兄长之礼服侍”的师兄白马将军公孙瓒。当时正是公孙瓒向南全面扩张时期,他提拔刘备为别部司马,派刘备跟随自己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一同抗拒袁绍,对冀州形成战略包夹的态势。刘备在对袁作战中屡立战功,遂拔为平原相,领平原郡。 曹操东征徐州,徐州牧陶谦向田楷求救,田楷于是和刘备一同前往。刘备带领着自己一千余幽州乌丸杂胡骑兵和几千饥民组成的联合部队,前往救助陶谦。但等到徐州后,曹操已经撤兵,田楷先一步回师。陶谦久闻刘备大名,于是拨四千丹杨兵给他,以拉拢刘备。结果得了好处的刘备立刻翻脸不认人,马上背弃田楷和公孙瓒,欣欣然投入陶谦的麾下——陶谦进一步笼络他,上表刘备做豫州刺史,并且让他的兵马驻扎在小沛。陶谦死后,徐州更落入此人掌握之中。 这么一个怀有虎狼之心的盟友,对其盟友的威胁,恐怕比来自敌人的威胁还要可怕得多。 ************ 笔者按: 第一,刘备投靠公孙瓒、去公孙瓒投靠陶谦等事迹,参见《后汉书》和《三国志》史书原文。《三国演义》中相关情节,乃是罗贯中先生以此为基础进行的文学艺术加工,故此笔者不取。 第二,就是赵云年龄的问题。在《三国演义》中出场时,罗贯中先生描写赵云是“少年将军”,但后来为突出赵云的老当益壮,描写其北伐时“年登七十建功勋”,那么北伐那年是227年赵云70岁算,其生于157年(比刘关张都大),以此倒推到出场援救公孙瓒时,赵云年龄应为40多岁,和“少年”二字无论如何也是搭不上界了。 按照笔者手头资料考证,历史上赵云确切生年为167年,卒于229年,实际年龄应当为62岁。因此在195年时为28岁,故写为“看上去三十上下”。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1 杀局 我尚未说话,旁边安罗珊兴致勃勃问道:“师父,你不是回家乡了么,怎么会到了徐州?” 赵云放声长笑,极为欢畅,点头道:“问得好,因为我终于遇到了应当追随的明主。”说到最后两个字,他那闪亮眼睛充满了梦想与憧憬,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 我忍不住道:“赵先生所指之人,莫非就是刘备?” 赵云点头,正色道:“正是!我主玄德公宽厚仁义,乃是值得赵云托付一生的英雄豪杰。”在提到“玄德公”的一瞬间,我感到他全身剑气都为之一振,整个人脱胎换骨般发散出惊人的气魄。我不由大感奇怪,所谓观气识其人,以赵云这堂堂正正之剑气,若没有刚直不阿的性格是绝对练不出来的。这么一位豪气冲天的侠客,又怎么会将自身托付给刘备这条“中山狼”? 一时间半晌无语,只有烈风席卷着泥沙,猛力击打在大厅的门上,发出“沙啦啦”的声音。 赵云垂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缓缓道:“赵云平生,愿手持三尺青锋,申大义于天下。回到家乡时,正值公孙蓟侯(公孙瓒讨黄巾有功,任奋武将军、蓟侯)出军屯槃河,宣袁绍十大罪状,南下冀州。为避免家乡被战火所殃及,我受一郡父老乡亲重托,向公孙瓒表达效忠之意。但等我见到他,才知此人外强中干,实为草包一个;眼中更没有民众疾苦,只有争权夺利的小人之心。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言语冲撞于他,就此被放了个虚衔,闲置不用。”他虽然语气尽量放得轻巧平淡,但我却感受到这一代剑豪对公孙瓒的失望和鄙夷。“待到后来,我被派往青州协助田楷,从此结识了玄德公。” 高顺先是点了点头,然后不解道:“公孙瓒其人,果然如是……那么赵先生何故却认定刘备是值得托付一生之人呢?” 赵云目中寒芒一闪,伸手抚摩下巴上的短髯:“尊驾是高顺将军罢。将军此言似乎话中有话啊?” 高顺冷冷一笑,点头道:“赵先生是爽快人,我高顺也就不多废话了——赵先生说刘备‘宽厚仁义’,可他投靠公孙瓒,后因小利叛之;投靠陶谦,却反噬了徐州;如今又提出要与我军结盟……以他这等背叛恩主的虎狼行为,不知‘宽厚仁义’又在哪里?又何以取信于天下,取信于我军呢?”他这一句同时也问出我心中的疑惑,赶忙竖起耳朵仔细等待赵云的回答。 听到高顺如此不客气的质问,赵云双眼圆睁,勃然作色道:“高将军,玄德公创业颇有不正大光明之处,在下也无意为他回护……但高将军可否知道,曹操几次进犯之后,徐州人民饥馑、屯聚钞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自从我主玄德公领徐州牧后,外御寇难,内丰财施,士之下者,必与同席而坐,同簋而食——你或许认为,这是玄德公故意刁买人心的小伎俩……可百姓们在我主精心治理下,无不安居乐业、万民归心,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赵云吐字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响亮,“的确,主公曾经背叛公孙瓒,又反噬徐州,那是小节有亏;但他克平乱世,以仁政理百姓,此乃大义所在。所作所为,怎地就当不得‘宽厚仁义’四字?” 原来这就是部下眼中的刘备,我胸中豁然开朗,明白过来:刘备这人实在了不起,他或者是真心诚意以百姓为先的盖世豪杰,或者是为自己争霸事业赢得资本而做伪一世的绝代枭雄。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刘备都在徐州广施仁政,令百姓从水深火热的苦难中解脱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殊途同归,不同的起点,其结果却是相同。 此人施仁政的目的何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得是他将百姓大义与一己私利紧密相连,水乳交融。因此,只要他能够成功,百姓的生活就能从其中得到更大的好处。所以无数赵云这样为民请命的英雄豪杰还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才会追随他、支持他、爱戴他。 得民心者得天下。刘备或许武勇、兵法、智谋无一足取,但这种赢得人心的政治手腕和权术,却无疑是最高明的。 “赵先生,所谓不知者不怪,刚才高将军言语得罪之处,还请您恕我等无礼。请回去转告刘徐州,关于他的良好意愿,我很乐于接受。从此两家永为盟好,共抗曹操的暴虐之师。”如今曹孟德势力逐渐强盛,多联合一人就是多了份力量;况且刘备远在徐州,即便对我军有不良企图,也没有条件实施;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赵云那番“仁政”的话打动了我,这盟约干系着成千上万徐州百姓的生死存亡,我又怎么能视若无睹? 扑面的风更加猛烈,令战袍紧紧贴在身上,昏黄的天空逐渐压低,微弱的阳光彻底从云端消失了。忽然,一道闪电割裂长空,紧接着惊雷由远及近滚滚响起,忽然已经到了耳边,震耳欲聋。豆大的雨点在眼前连成一片水帘,随着狂风,凶猛地横扫河南府千里平原。 送走了赵云,我独自一人站在东城头的了望楼里,思潮澎湃起伏,正如肆虐汹涌的暴风;而脑海却一片空灵,好象沃土上倍受大雨滋润的作物,进行着新的洗礼。从前我所接受的,是曹操那一套以暴易暴的理论。他平生所愿,可以用“用干戚以济世”六个大字来概括,我既是钦佩此人雄才大略、多才多艺;却又鄙夷他的残忍凶暴,滥杀无辜。今日与赵云这一席对答,却令我受益非浅。 以干戚平定乱世,重建秩序,这是求快求急之法,但倘若纯粹以暴易暴,很可能会丧失民心,纵使一时成功,后果却难以想象;而刘备先求仁政,然后再图发展,这是求缓求稳之法,但争霸天下的第一要素是战非是治,过度的怀柔手段却容易错过战机,导致半途而废。 两人相比较,曹操若是刚,刘备便是柔;曹操若是急,刘备便是缓。同样为了克平乱世,恢复太平天下,双方目的一致,手段却孰不相同。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两种平定乱世之道,究竟谁才是正确的呢? 想到出神处,忽然身后一把苍老的声音响起:“真将军,你浪费了进京执政的大好机会,如今望天呆呆发怔,也是于事无补罢?” 我早听见此人适才上楼的脚步声,只是听到他步履虚浮,显然不通武功,故而未加注意;但等到语音一出,立时分辨出了这发声人之身份。赶紧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喜出望外道:“贾大人,你何时来了?”来人正是自从宣读圣旨之后,久未见面的贾诩贾文和。 待我定睛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眼前这天下屈指可数的大智囊全身湿透,衣衫褴褛,雨水混合着泥浆顺着胡须不停地流下来;脸上还有几处小伤痕,显然也是半路上被树枝刮伤的痕迹。看他这一副风尘仆仆、饱经风霜的模样,定是一路策马急奔,自关西直赶到中牟来。 贾诩一屁股靠着橹楼的栏杆坐下,向我缓缓摆了摆手,沮丧道:“真将军,请莫要再大人、大人地称呼了。在下已经弃官潜逃,如今是一介草民啦。”一面说,一面轻轻捶打自己的大腿。春天虽然回暖,但被大雨浇头在先,此时又被冷风一吹,贾诩激灵灵连打了几个寒战,牙齿格格做响。 我赶忙解下战袍给他罩上,刚要打听长安情形如何,转念一想,若是自己只顾追问长安,未免对辛苦赶来投奔的贾诩忒也无情无义了,于是笑道:“贾大……贾先生呐,今天您这一来,我实在太高兴了。这里风大,您还是赶紧跟我下去,先换身衣服再喝杯酒暖暖身子罢。” 贾诩冻得嘴唇发紫,兀自摇头笑道:“真将军,我如此急于登楼一会,就是为了长安之事。贾诩岂是拘于俗礼之人,您大可开门见山地询问在下。”话未说完,他腹中咕咕作响,竟是饿得狠了。 没想到自己的用心被他当头一句话就揭破,我暗暗佩服这老狐狸实在太过奸猾,只好讪讪一笑道:“贾先生,既然事情紧急,我这就吩咐岗哨取来席子、衣服、食物和酒,你我就在这里边吃边谈罢。” 风卷残云也似地将面前的食物不停塞进肚子,又连尽了两大碗淡酒,贾诩发青的脸上这才逐渐透出了血色。现在他换了一套士兵的红衣,外罩着我的战袍,再不复那落汤鸡的狼狈样子,这才惋惜道:“真将军,你提兵击破了张济,又有我从中策应,长安应当是唾手可得……只可惜不假天时,功亏一篑啊!” 叹了口气,他举手制止我发话,神色黯然道:“你不用解释,自打一进中牟见了吕布的旗帜,我就都了解了。唉……大好良机,就这样被破坏了。” 看贾诩这副愁苦的模样,我心中豪气陡升,哈哈大笑道:“贾先生莫要太过挂怀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不让我成功,为之奈何?此番机遇虽然错过,但只要我们能吸取教训,不愁捕捉下一回不到其他的良机。来来来,贾先生远来辛苦,真髓以酒为您接风,我就先干为敬了。”自从来到河南府,自己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每天意气指使,自然而然养出一股森然气度;随着知识与阅历的增长,自信和勇气更是与日俱增——这几句话说出来,颇有种指点江山的豪迈气概。 贾诩双眼神光一闪,举碗点头道:“好,真髓果然是真髓,我贾文和阅人无数,挑中的英杰决不会错。贾诩就以此酒为誓,日后我愿与将军共图王霸大业,同甘共苦。”说罢也是一饮而尽,大呼痛快。 我一怔,他这分明是向我效忠,言语之间竟隐隐将我看成了一方雄主,这老狐狸又打起了什么算盘? 我心里想着,手上不停,又给贾诩斟满一碗,道:“先生愿意与在下同甘共苦,真髓求之不得。” 贾诩一手捏了块面饼,一手捋着湿漉漉的胡须,哈哈笑道:“将军怎么不问问贾某为何忽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贾先生要是不想说,任何人也套不出半句话,”我微微一笑,也伸手扯了块饼送进嘴里,“而先生要是想告诉我,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贾诩也是一笑,点头道:“有理。”当下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布包扎得密密实实,我当即解开一看,里面是个小布包,如此一层层地打开,中间原来是一卷薄薄的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红色的小字。耳边贾诩沉声道:“将军,自三月以来,长安变乱迭起。随着你进兵击破张济的消息传到,人人私下里无不欢欣鼓舞啊,圣上于是流着眼泪,写下了这封血书。” 原来这竟是大汉天子的手迹!我大为激动,将血书小心翼翼地展开,细细端详。由于雨水浸泡,绢书上大半血字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么几个勉强可以辨识:“……朕为国贼所迫,朝不保夕……真髓……勉之,勉之……”看着面前的血书,我不禁黯然以对:堂堂天子竟然窘迫到了这个地步。 此时贾诩扫视四周,看周围没人,又道:“将军,我这里还有一道圣上的秘诏,”说着又掏出一卷帛书,展开低声读起来,“……河南府尹真髓,忠心为国,摧破贼党,实乃国家之栋梁也。命真髓为柱国大将军,安汉侯,领司隶校尉,向西消灭贼寇,还宗庙于洛阳。万望真髓切莫辜负朕之厚望。”贾诩读罢诏书,诚恳道,“真将军,此番乃是圣上的一片期望,与上次李傕矫诏截然不同。还望将军体谅圣上的苦心,接旨勤王啊。” 我大吃一惊,王莽篡政,绿林赤眉蜂起,更始皇帝因李通有拥立之功,才任命其为柱国大将军、辅汉侯;光武中兴之后,数百年间都没有再出一个,此将军位的分量之重,荣誉之高,可想而知。而今天,我却成为大汉的第二个柱国大将军,定汉侯。圣上对我的殷切期望,可见一斑。同时恍然大悟:如今天子对我加官进爵,自己的地位俨然已与袁绍、曹操、刘备等一方诸侯的身份相若,难怪贾诩迫不及待要表示效忠了。 珍而重之将血书放入怀中贴身收好,又对着贾诩手中的秘诏连磕三个头,我这才重新落座,对贾诩叹道:“陛下的苦心,真髓原当从命才是。只是真髓无能,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这高官在下还是做不得的。” 贾诩捻须微笑,点头道:“柱国大将军思虑缜密、谨小慎微,深通明哲保身之道,贾诩佩服。只是你纵然再怎么努力韬光隐晦,别人也未必容得下你呢。” 我听出了他言下之意,也不好再说什么,唯有苦笑道:“‘柱国大将军’这五个字,再也休提。以贾先生之智,难道看不出真髓的难处么?”还不等贾诩接口,随即就转了话题,“如今长安究竟怎样了?” 贾诩大有深意地瞥我一眼,也不再追究,道:“将军大破张济的七万西凉军,三辅震动。当时长安谣言四起,都道‘河南尹真髓与关东联军提兵二十万,入京勤王’呢。贼党心胆俱裂,人人自危;李郭随即达成同盟,罢兵一致向东。但这不过是暂时平静,李傕暗地里犒赏羌胡兵,欲令其攻击郭汜,并许诺事成之后以宫女为赏赐;而郭汜秘密勾结傕党之一的中郎将张苞,打算里应外合除掉李傕。你刚撤退,郭汜立即抢先发难,夜攻李傕坞堡,同时以张苞等人在内纵火。当时郭汜军箭如雨下,竟然射中天子的帷帐,还贯穿了李傕左耳。只可惜张苞火没点着,李傕的部下‘白波帅’杨奉又赶到。杨奉军依仗有虎将徐晃冲锋陷阵,这才杀散了郭汜与张苞,保全了李傕的性命。但杨奉进长安后,依仗自己功高打算独揽朝政,他密谋诛杀李傕,失败后带兵叛离,于是李、郭、杨三股势力在长安城中搅得天翻地覆,互相征杀,永无宁日。” 我冷笑道:“这三个害民贼,谁都想独霸朝纲。” 贾诩眉头皱起,缓缓摇头道:“现在恐怕现在他们谁都没机会了——我离开长安时,‘铁羌盟’正在长安西面虎视耽耽,伺机东进……如今天子和长安可能已落入他们的手中啦。” 这句话说得我满头雾水,莫名其妙问道:“先生,这‘铁羌盟’是什么东西?” 贾诩不答反问,沉声道:“将军可曾听说过韩遂、马腾么?” 这两个名字一入耳,我登时想起从前陈宫哄骗我当西路军主帅的事情,眉角不自觉地跳了跳,道:“听是听说过,但其实并不了解,只知道是关西将领。这二人可是和‘铁羌盟’有什么牵连?” 贾诩大笑起来:“岂至是有牵连?‘黄河九曲’韩遂,就是当今‘铁羌盟’盟主,统辖着敦湟、西域以南,葱岭数千里土地上的小月氏胡、葱茈羌、白马羌、黄牛羌等六十余万诸种羌胡。在关西若是亮出他的名刺,直可兑几百贯铜钱哩。” 贾诩这一说,倒激起了我浓厚的兴趣:“贾先生,这‘铁羌盟’真有这么大势力?” 贾诩微微苦笑,缓缓道:“从前共出现过两次西北诸种大联盟,每一次都是惊天动地,海内震恐。记得第一次西北诸部会盟,还是武王伐纣之时,西北各部族与周联兵伐纣,结果牧野一战,流血飘橹,伏尸千里,奠定了四百年西周的强盛;而第二次西北诸部会盟,起因乃是幽王烽火戏诸侯,西北诸部联结成‘犬戎’,攻了破镐京,西周遂灭。到如今,这‘铁羌盟’就是第三次的西北诸部会盟。将军,您说它势力大不大?” 我抽了一口凉气,在自己印象中,羌人一向默默无闻,想不到孔子无比推崇的礼仪之邦,竟是“成也‘西羌’,败也‘西羌’”,不由连连点头:“果然厉害,不过既然今趟是第三次诸部会盟,那这次西北诸部联盟的目的何在?” 贾诩长叹一声,黯然道:“说来话就长了……将军,要知道关中平原以西,西海(今青海湖)以东,自古就是羌民繁衍生息之地。自大汉建国以来,为防止再度出现‘羌盟’入侵,朝廷对诸羌胡实行以下政策。一方面分化瓦解加军事打击,令其盟不成盟;另一方面以军屯和民屯的方式侵吞羌民土地,迫使他们内迁或者远出边塞。这样可有三得:一者,可解决边患;二者,可充实西部人口;三者,北方匈奴和鲜卑连年入寇,而西北民风彪悍狂野,内迁之羌胡正好可以利用来作战与戍边。因此,从汉武帝起,朝廷置令居塞(今甘肃永登西北),设护羌校尉;后又增置金城郡(郡府为金城,现在的兰州)和破羌、允衔、安夷、河关、枹罕、白石、临羌等县,成功地将羌民重要聚集地一一并入了大汉版图;把内迁羌胡编成军队,组成‘义从羌’、‘义从胡’参与西北的边疆战争。羌胡势力因此大大削弱,再不复数百部遥相呼应的局面。” 我听得津津有味,心下里更是佩服。要知道这些都属于皇家书院秘藏的内部资料,若不是贾诩久为尚书,可以直接在宫中接触到这些东西,假使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也决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老狐狸的这份博学多识,当世真没有几人能比得上。 看贾诩不慌不忙地又端起了酒碗,我不由催促道:“贾先生,请您接着讲罢。” 贾诩点点头道:“好……新朝年间,伪帝王莽企图威加四海,出于这个目的,他打算彻底消灭西部羌胡潜在势力。于是下令增置西海郡(青海东部),以便进一步吞噬羌人的生存空间。但正所谓物极必反,元始五年(公元5年),王莽增立新法五十条,‘犯者流放入西海屯田’,结果造成成千上万的罪民来到西海郡屯田。由于一下子涌入了这么多汉人,因此到了次年时,西海的羌地已经尽数被戍边屯所霸占了,而土地的原主——一万二千多名羌人却丧失了家园。他们退居险阻,无以为生,忍无可忍之下,终于铤而走险——羌酋庞恬、傅幡带领族人,驱逐西海太守程水出境。此后,西部诸羌胡和汉民矛盾日益加深,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原来如此,”我愈听火愈大,这些官吏根本就不把羌胡当人看,“王莽好大喜功,失败是必然——可是王莽败亡以后,莫非朝廷还没有改善对羌政策不成?” 贾诩苦笑一声:“哪里又有什么改善?光武中兴之后,朝廷虽然退出了西海,但向陇西、金城二郡戍兵、戍民和屯田者反而有增无减,导致那一带原本属于羌民的土地,被戍边汉民和士兵抢夺殆尽。此外,边塞将吏对羌胡素来歧视,他们大量搜刮民财,甚至有秘密拐买羌胡为奴的记录……” 听到最后一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耳边贾诩的声音依然继续:“……中兴至现在近两百年间,河曲地带的羌胡和汉民始终彼此仇视,势如水火,年年血腥仇杀,大小动乱不计其数。朝廷出兵镇压总共不下千次,斩羌胡首级不下二十万,耗钱以亿亿计。可反叛事件却依旧层出不穷,羌胡反抗之心竟是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砰”我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道:“那是自然,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哪有任人欺凌宰割的道理?”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被董卓暴兵残害的安罗珊,心中升起无限义愤和同情:“原来这就是诸部羌胡之所以第三次会盟的缘故。” “将军说得不错,”贾诩看着摆在面前的酒碗,幽幽道,“这,正是‘铁羌盟’的成因。”语音低沉苍凉,在楼外暴风骤雨衬托下,竟仿佛蕴涵着那么一股子逼人的杀气。“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之乱’爆发,中原等地混乱残破,朝廷无暇西顾。当年十二月,凉州诸种羌胡闻风而动,以北地郡的先零羌先反,随即枹罕义从羌首领宋建、狄道氐族部落长王国、湟中义从胡首领北宫伯玉、李文侯等二百余部羌胡首脑,在西海(青海湖)畔举行全河曲部落大会。在这次大会上,众人共饮西海之水以盟告天下,一同起兵反汉。这个西北各部羌胡组成的新军事联盟就此形成。” 他顿了顿,又道:“但凡西北羌胡骑兵作战,都喜好阵头使用两丈余的长铁矛,列阵后平矛策马冲锋,其势威不可当。因此被共举为盟主的北宫伯玉,就将此盟正式命名为‘铁羌盟’。” “反得好!”我情不自禁地一拍大腿,等发现贾诩用很奇特的目光看着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天子血书,也算是个汉臣,顿时大窘。忽而又想到一事,赶忙借此扯开话题:“贾先生,你说这‘铁羌盟’盟主叫做北宫伯玉,怎地刚才却又说是韩遂呢?” 贾诩捻须道:“铁羌盟成立之后,经历了几次内部派系斗争。盟主一换再换,到今天的韩遂,已经是第四任盟主了。韩遂这厮本名唤做‘韩约’,担任凉州刺史从事,与故新安县令边允都是金城郡的汉人名士。铁羌盟起兵后,陷金城,胁迫韩、边二人一同入盟,负责盟中军机要务。韩约、边允畏惧本名受到朝廷通缉,牵连家族,于是隐姓埋名,改头换面——韩约改名‘韩遂’,边允改名唤做‘边章’。” 我不由大奇,笑道:“铁羌盟原本是为反抗汉人建立的羌胡组合……可如今却让韩遂这一介汉人却做了盟主,倒也真是奇事一件了。” 贾诩摇头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铁羌盟原本不过是些有勇无谋的乌合之众,自从有了韩遂边章的加入,势力这才急剧壮大。对朝廷征剿军作战中,韩遂屡立战功——左车骑将军皇甫嵩,曾经击破数十万黄巾,斩张梁、张宝,可那么厉害的人物,都叫韩遂给打败了。将军莫要小看了韩遂,此人阴险多智,关西皆以‘黄河九曲’呼之,是讥讽他城府深沉,恶毒狡诈,心思肚肠如黄河九曲一样,七拐八弯。” 我愈加奇怪,疑惑道:“韩遂既然是被胁迫入盟,又怎么会如此卖力?”话一出口,随即心中已明白过来,此人哪会帮助铁羌盟反抗汉人?分明是要借助羌胡之力,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野心。 果然贾诩摇头接道:“韩遂哪里会为铁羌盟卖力?他一旦在盟内站稳脚跟,立即就反咬一口,对盟友亮出屠刀。”他咳嗽一声,沉声道:“中平三年(公元186年),韩遂请边章、北宫伯玉、李文侯议事,毒死三人,并吞其众,此后拥兵十余万,俨然以盟主自居。” 自此,乱世之中又多了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 我长叹无语,半晌才道:“原来如此,那马腾又是何许人也?” 贾诩沉默了一小会儿,大约是整理思路,又缓缓开口道:“马腾马寿成,乃是韩遂的异性兄弟。他是羌汉混血儿,因此长得身体洪大,面鼻雄异,相貌与羌人同。此人年少时以贩卖木材为生,后在彰山遇异人,因而学得一身超凡脱俗的武功。铁羌盟起兵西海,马腾于是参加官军,后以战功在凉州刺史耿鄙手下担任司马。当时耿鄙纵容小吏程球经营奸利,而马腾为人正直贤厚,因此与这二人屡屡冲突。待到中元四年,凉州刺史耿鄙出兵讨伐韩遂。部队行至狄道,马腾发动兵变,先杀程球,再杀耿鄙,之后举众投奔了韩遂。” 我苦笑道:“原来如此,马腾既然是久经战阵的将领,这下韩遂的势力就更强了。” 贾诩叹道:“可不是么?自马腾加盟,铁羌盟连克汉阳、酒泉、信都等地,酒泉太守黄衍、信都太守阎忠统统投降,凉州全部落入铁羌盟之手。此时由于诸羌胡对韩遂擅杀北宫伯玉的行为不满,于是韩遂退让盟主之位。但他背地里大耍手腕,一面推举王国为盟主,一面背后挚肘,造成王国指挥夺取三辅的行动全盘失败。韩遂借此机会召开新的部盟大会,废了王国,立阎忠为傀儡盟主。此后阎忠忽然因病暴毙,‘黄河九曲’也就如愿以偿,终于成了铁羌盟盟主。”他又笑笑,“得到消息之后,我仔细猜想,恐怕阎忠之死,其中也大有文章。” 我吐了一口郁气,不寒而栗:马腾武勇雄烈,那倒也罢了;可看韩遂处心积虑谋夺盟主之位,此人心计之歹毒,手段之阴狠,真不亏了‘黄河九曲’这绰号。如今铁羌盟虎视三辅,一旦让韩遂这厮掌握了皇帝,又踏进了关东,还不知能生出多大的祸乱来。 正在想着,城墙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兴奋而焦急的大呼小叫:“主公!主公!” 这正是魏延的声音! 我和贾诩还未起身,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赤裸着上身,湿淋淋地冒雨冲上来,见到我立即一个头磕下去。魏延头都没抬起来,伏在地上放声大哭:“主公,咱险些见不到您了!”此时由于雷雨的缘故,天色昏暗。但两人相距咫尺,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上青一条紫一条,显然是鞭打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手指上那密布的针刺痕迹,指甲竟然全都变成了紫黑色。 原本打算见面之后,先痛责魏延一顿,叫他以后规规矩矩,再不敢有半点骄狂的行为。但看到他这副惨状,我怜悯之意大起,只觉得怒气上涌:“这……他们好狠!” 还不等我说完,魏延已经压低声音,焦急万分地伸手抓住我的膝盖,凑前道,“主公,主公,您赶紧出城,赶紧出城啊!吕布打算布局要杀您呢!”话未说完,他这才抬头发现贾诩居然坐在我对面,登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魏延这句话仿佛雷轰电闪般直贯入我的耳朵,一时间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做响,什么都听不见,脑海中一片空白。 正在此时,天上无声地打了个霹雳,滂沱大雨之中,一条长短莫测的火蛇,蹿过昏黑的天空,随即惨白的眩目光芒照亮了我们三人已隐入黑暗的面孔。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2 三策 我不顾贾诩还在旁边坐着,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魏延,沙哑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魏延急切地站起来,哀声道:“主公,您赶紧逃出城罢,吕布那厮要杀您!” “住口!”这句话再度入耳,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给我跪好!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主公!”魏延赶忙双膝着地,仰头对我急道,“魏延绝不敢跟您撒慌……吕布他真的……” “啪”我重重给了魏延一记耳光,他七八尺长的身躯登时向后滚出一丈多远,直到贾诩身前才停住。 魏延随即翻过身,手足并用地爬过来,双手抱住我的左腿,放声大哭:“主公,您先听我说完好么~~等咱说完了,您要还是不信,魏延立即自尽,以后永远都不会胡说八道了~~” 闪电划过天空,刹那间天地一片雪白。我看见魏延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嘴角高高肿起,不由心中一颤。只是他所说的消息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一时间自己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贾诩赶忙劝道:“将军,您何不让魏延把话说完?若果真是慌报,再重重责罚也不迟啊。” 听贾诩一说,我脑子总算略微清醒了一点,醒悟到自己大失常态。但此时头晕目眩,全身乏力,心脏碰碰地搏动仿佛要跳出腔子来——无论是真是假,自己听到这消息后所受的打击当真非同小可。我长吸了一口气,按耐下紊乱的心绪,缓缓坐倒在地,沉声道:“好,魏延,你说。”虽然已尽力遮掩,可震惊之下语音沙哑,竟然低不可闻。 魏延连磕了两个响头,哀声道:“主公,魏延决不敢有半句假话!刚才我一被放出来,立刻就跑到下榻的地方去找您。没想到,正巧遇到高顺将军领着胡车儿一齐出来,一副要出城的样子。咱上前一打听,原来吕布将军忽然下了急令,让高将军马上向东出征救援张邈去。魏延心里就犯了嘀咕,明明主公您是主帅,为什么带队的不是您?”他声音虽然压低,但情急之下,吐字又急又快,仿佛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到后来,魏延语气渐渐尖锐:“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儿来夺您的兵权!” 听了这一句,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魏延刚被释放,要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么得知这次跟我一同进城的还有胡车儿?他说得是实话!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从高顺将军那里得知了您在这楼橹上,咱就火速赶了来。可是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巧看到郝萌那王八蛋在组织新的城防守备。您想想,这摊子事情本来应当是由魏续大人负责的,吕布早不换,晚不换,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换将?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吕布这王八蛋,他肯定是打算对主公下黑手!要是等郝萌点齐了兵马杀过来,那就是变成飞虫也躲不过了……”魏延急得好似热锅的蚂蚁,声音哽咽道:“主公,魏延这里面要是有半句假话,您把我脑袋摘下来当球踢!咱死了没啥,可是主公您可不能死。您赶紧出城,可千万不能再迟疑了啊!”说到后来语音哽咽,竟然急得流出了眼泪。 “别说了!”我心中烦乱异常,断然暴喝,只觉得胸口隐隐做痛,仿佛被大铁锥重重打了一下;血冲上了脑子,涨得太阳穴里突突跳动着疼。 贾诩在一旁静静道:“真将军,如今事态紧急,贾诩有三策,还请将军决断。”此时楼外风雨呼号,仿佛千万只野狼一齐咆哮。 我慌忙道:“先生要有什么好主意,就请讲罢。”此时自己脑袋里沉甸甸地仿佛装了一团糨子,手脚冰冷,心神大乱——平日里那点沉着冷静,不知怎地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贾诩不慌不忙道:“第一策就是一个字,反。”听到他这一句,我只觉得脑子一晕,心神颤动,张开嘴唇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吕布这计划表面看似策划周详,实则手段极不果断、处置又不机密,实在是无能之极。”贾诩悠然道,“倘若是高明人,只消请您和高顺议事,厅堂中安排刀斧手拿人就是。他却搅得全城内外兵马皆动,鸡犬不宁——如今情报一泄,将军您不死,他吕布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讲到这里,贾诩狞笑了几声:“我这一路进得城来,只见四处抓丁补充兵力,虽然这是应急之策,但毕竟容易激起民愤——吕布他已经自己孤立了自己。以将军在中牟之根基深厚,振臂一呼全城响应,吕布武艺再高,又何惧之有?” “啪”魏延重重击掌,眉飞色舞道:“着啊,主公,贾老头儿说得对!吕布拿我下狱,吞了屯守兵。可那些个兵牙子都是咱到中牟后新募的,一个个手把手操练出来,又怎么肯听外人的——只要主公您一句话,我马上去招集旧部,先去砍了他妈的郝萌坏萌,再去找吕布算帐!操他大爷的,咱倒要看看这中牟究竟是谁家的坟头!”他在我面前向来不说粗话,是表示尊重之意。但自从奉先公的兵马进了中牟,魏延处处受压制不说,还被郝萌痛加折磨。此时他可算找了个机会,这一肚皮的怨气冲出来,却是顾不上礼节了。 “这可使不得!”我越听越是心惊,赶忙连连摇手,轻声回忆道,“还记得那是在瓠子河一战,我被典韦缠住,几乎葬送在他手里。是主公闻讯后抛下兵马,单骑突进及时出手,才救下了我这条小命。现在主公要杀我,那我就设法保命;但要我加害他,那便万万不可!连狗都知道知恩图报,假如我忘恩负义,那真还不如一条畜生。”说到后来,心间却是一阵阵的酸楚:那日里拼到最后,我花招用尽,到底还是被典韦搅开了长戟,一手戟直劈顶门。随着那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劲风自顶门四散滑落…… 往事一幕幕晃过,我只觉得眼眶里模模糊糊全是泪,用力吸气不让它们流下来。心口上似乎开了个大洞,仿佛有冷风自洞里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打败典韦后,主公流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此情此景,永远都刻在了我脑子里,成为自己最珍贵的记忆之一。可为什么到现如今,居然发展到了这步田地?自己敬之爱之的主公,居然为了杀我花费这么大工夫……除了感叹一句“造化弄人”,我还能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还有第二策,”贾诩无奈道,“第二策也是一个字,走。如今中牟非久居之处,将军可以先号召民众,命魏延招集旧部,在城中大闹一场,务必使吕布等人无暇顾及您的行动,然后再杀了郝萌夺城门而走。”他又捋捋胡须,笑道:“离城后您只管先去招回高顺拉走的部队,以将军大才,又有哪里去不得?” 我默默地点点头。一方面主公对我有再造之恩,另一方面自己这条命也不能轻易舍弃。能不和他正面冲突地解决问题,恐怕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正在此时,楼下隐隐有人声嘈杂,我们几人登时都变了颜色。贾诩站起身来,向外望了一眼,摇头叹道:“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我走到贾诩身边向下张望,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只见黑压压的满是人头,大雨中冷冷地反射兵器的寒光,人群前面站着一个彪形壮汉,手搭凉棚向上张望。此人全身披挂整齐,正是奉命前来捉拿我的郝萌。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突然对这个尘世生出无比疲惫和厌倦。生也罢,死也罢,自己只想把一切烦乱的心绪全部抛开,距离这个残酷的世界越远越好。 “安罗珊呢,她出城去送师父赵云,也该回来了罢?”我不由自主地问道。大概是在生死关头的缘故,此时此刻,心中忽然对她涌起强烈的思念。 魏延却摇了摇头,显然他去住所找我时并没有看到罗珊。 我茫然抬头放远望去,仿佛要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但却什么也看不见:昏暗的天空中雷电交加,雨水象山洪一般自塔檐上倾泻下来,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笼罩苍穹的巨网。 一时间心乱如麻,我竟看得痴了。 忽然贾诩似乎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但自己恍恍惚惚,没有听清楚,于是回头轻叹道:“贾先生,你还有什么见教?” 这老狐狸笑道:“真将军,您忘了我还有第三策么?这第三策,也是一个字,降。”他故意将最后一个字脱长了声音,脸上笑容还是那样充满了机智和神秘:“吕布毕竟是横行天下响当当的角色,没点脑筋是不可能的。此时外患曹操日益逼迫,哪有自己剪除羽翼的道理?我看他这次之所以处置得拖泥带水,也就是还没对您动杀心——吕布只想把您的兵权夺走,把您关押起来而已。莫要看表面上形势异常凶险,但只要不是就地处决,那就大有希望。您恭恭敬敬地把兵权交出去,只要在面见吕布时随机应变,动之以情,再说上几句好话……贾文和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您平安无事。” 我想了想,点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这样不行!”魏延涨红的脸,先对贾诩瞪起了眼珠子,“把自己的生死大权一股脑儿送给了别人,贾老头儿你出的这是什么屎策?”然后他转过脸对我大声道:“主公,我反对!要是按这下策,您被吕布一圈,暂时是没事儿了。可到时候等大局一稳,他爱怎么操刀子就怎么操刀子,那还有什么出路!” 贾诩显然被魏延激起了真火,冷冰冰道:“你出言无状,贾某原也不喜与你这种粗陋之人计较。不过既然你脑子不大灵光,自己又不开窍,贾某却说不得只好点拨一二了——吕布即便圈禁了真将军,他就能拿到兵权么,你魏延还不是照样可以私下活动串通旧部?真将军广施仁政大力屯田,百姓与士兵们感恩戴德,要是他无辜被收押,百姓又会做何反应,那些真将军的嫡系又会做何反应?如今强敌环顾,将军的兵权一旦被夺,吕布的注意力肯定要对外转移,不再注意我等。我们大可由此化明为暗,伺机而动,那时是去是留,是进是退,还不是任由将军决定?这就是‘示弱以争强’的道理。” 魏延听了他第一句话,直气得脖子和脑门上青筋暴跳。可待贾诩一席话说完,魏延发怔了半晌,一躬到地:“贾老……贾老先生,是魏延错了,还请您原谅。” “无妨,”贾诩面色凝重,又看了看下面的士兵,“魏都尉,从此你我共事一主,你这份爱主之心我了解。”转过头对我道:“真将军,这第三策和前两策相比,其实差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加阴柔诡秘,原本不是君子所为。但如今您生死安危尽操于吕布之手,这保命之计却不可不用。真将军,虽然吕布对您有恩,可从今往后,他再不会容你——我一路行来,军中和城里四处流传一句歌谣,有道是‘项籍再世真明达,卫霍复生,横矛立马’,这说得就是您。您想想,人人都愿意在您麾下接受指挥调遣,他吕布安能不忌?您再想想这些百姓和士兵对您的期望,可不能轻言就死啊。”说着对我深深鞠躬。 我赶忙伸手搀扶,点头道:“贾先生苦心,真髓明白了。”同时心惊肉跳,卫青、霍去病是武帝名将,至于项籍更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绝代豪雄,评价之高实在难以想象。这歌谣真要传入了奉先公耳朵里,依他那心高气傲的好胜个性,我绝对是死定了。但随着心境平复,脑子逐渐清晰起来,又转念一想,如果真要如此,自己肯定没了活路,贾诩又怎么会劝我投降示弱?况且自己久在中牟,耳目也不少,真要有这种歌谣四处流传,手下肯定忙不迭报与我知道。等转头发现魏延一脸迷茫之色,更是心中雪亮——分明是贾诩看破我对奉先公忠心,受这次打击后存了求死之念,所以才故意捏这慌话激我罢了。 贾诩微微一笑,充满了狡猾的意味。他目光聚焦,直望进我眼里:“我贾诩阅人无数,识人的本领纵然比不上‘月旦评’,但也差不到那里去。当今这些人物,可以用猛兽比之。曹操孙策,可比狮虎;吕布刘备,可比豺狼;至于李傕郭汜袁术袁绍之流,不过都是猖獗一时的鼠辈耳。而将军和以上诸人却又截然不同,有种独特的魅力。”他眼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神采,缓缓道:“若要比喻将军您,那就好比是一只雄鹰——狮虎豺狼纵然威风八面,横行天下;但鹰飞万里,双眼却可以囊括整个儿天地。”说着躬身向我行了一礼,语气无奈且真诚道:“贾某知道将军尚不能完全相信我,但贾某无不为将军计,此心可昭日月,还请您明查——将军只管先下楼随郝萌见吕布去罢,贾诩恭候您平安归来。” 原来对我看破他造谣激将之事,这老狐狸竟也了然于胸,不仅如此而且安之若素。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吩咐了魏延几句,转身扬长下楼。 外面虽然是狂风暴雨,但官邸议事大厅里却温暖得很。此时大门紧闭,两旁的火把和大厅中间的炭盆完全不受外界干扰似的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主公还没有自后堂出来,大厅里只有郝萌和我。回头看看郝萌,他一张脸上挂满了水珠,在火光照映下显得兴奋而狰狞。 直到现在,我并没有上绑。本来郝萌是打定了主意要捆了我邀功,可当他命令部下绑我时,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动手,弄得好不难堪——不论贾诩所说的那两句歌谣是否顺口胡驺,但从瓠子河到潼津口,一连串胜仗的确使我在军中奠定了极高的威望。况且我是众战将中数一数二的武技高手,纵然长戟不在身边,但要对付郝萌这种角色,不到五招就能打断这厮的脊梁骨。这一点郝萌心知肚明,所以看到那副场面,他自己也不敢动,只好客气地“请”我面见主公发落。 我等得无聊,索性闭目凝神,心中猛地一颤:原来这大堂外有无数呼吸之声,这等布置,肯定是针对自己而来了。埋伏之人虽然都不是什么高手,但呼吸整齐,没有一丝紊乱迹象,分明全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卒。若是刀斧手还好对付,但倘若全是弩弓手,号令之下众弩攒射,纵然我武功再高十倍,也难以逃脱。 自己从得知消息到现在进入大厅,脑袋里一直念头纷乱,昏昏沉沉地。但此刻面临生死关头,灵台刹那间一片清明,我反而沉住了气,没有睁开眼睛,静静地想办法逃生。按照大堂外的呼吸声的远近一个个判断位置,埋伏总共七十人,每人都恰好可以看到整个大堂。我暗叫糟糕,因为只有用远程武器之人,才需要视野宽广,看来自己猜了个正着,他们都是精选的弩手! 这次贾诩可错大了,我生生跳进了这个死套。 汗珠夹杂在雨水里从额头上划下,我睁开了眼睛,发现郝萌并没有异样神色,悠然站立一旁——看来他对埋伏也不知情。 正在此时脚步声响起,打后堂转过三个人来。中间一人一身儒衫,得意洋洋,哈哈笑道:“郝将军拿住了叛逆真髓,功劳不小哇!”下一句对我道:“真髓啊真髓,你可知罪么?” 即使不用看人,我也听得出是陈宫陈公台,只恨得牙根痒痒的,同时心里奇怪,这厮不是在闭门思过么?怎么又冒出来了。 陈宫左右两个人我也认得,一个叫许汜,一个叫王楷。这二人背景非同小可,早在曹操治兖州时任从事中郎,那时他们就是陈宫的死党,后来就成了跟着陈宫率先迎主公入主兖州的两大“功臣”。虽然功劳不小,只是这两人除了会耍嘴皮子清谈,连基本办事能力都欠奉,因此一直未得重用,昔日我在兖州时,重大会议上都看不到他们的影子。 在这个紧要关头,这几个兖州旧人忽然一同出现,毫无疑问自己这次被夺兵权,八成是有这几人在其中出谋划策。 自从来到大厅,我一直在琢磨求生之法,看到他们几个,登时脑筋急转,心中已有了计较:按照埋伏武士的久经训练的程度来看,定是追随主公已久的并州旧部无疑。而主公在兖州的失利,大半是被兖州士出卖的缘故,所以这些兖州人与奉先公并州旧部彼此间隙很深,倘若把自己把被剥夺兵权这件事大肆宣扬成兖州士势力重新抬头的征兆,那么定然可以动摇外面的埋伏者,使之放箭时不得不考虑是否受了陈宫的利用。这样虽然谈不上就此拉拢住他们,但毕竟可以出现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我愤然作色,对陈宫怒声高叫道:“陈宫,原来今日之事又是你弄的鬼!主公在兖州的大好事业,就是被你们这几个无耻小人败坏。如今到了中牟,欺瞒着主公又把主意打到我真髓头上来啦……哼,可惜我真髓行事无愧于天,你纵然想加罪于我,也没那么容易!”说这几句话时气沉丹田,把声线远远送了出去。 陈宫脸色大变,脸色铁青道:“好反贼,你在河南拥兵自重,不把主公放在眼里,如今还敢反咬一口?” 虽然我原本打算别有用意地胡搅蛮缠,但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数月来自己肚里淤积的郁气化做一股怒火,直冲到脑门,大声道:“自我真髓到了中牟,这半年来屯田做战,处处无不为主公霸业计,又如何是拥兵自重了?倒是你……你胆敢说一句,主公丢失了兖州,和你陈宫毫无牵连么!” 陈宫面皮紫涨,戟指道:“你你……”我口口声声把话题转嫁到丢兖州上,这厮辩无可辩,憋了半天,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旁边王楷见势不妙,赶忙道:“真将军误会了,今日之事我等乃是奉命而为,并无陷害之意。”他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满是堆积着笑容。 此时我忽然听到,在后堂走廊上还有一人的呼吸声,此人分明是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我心中一动,怒声道:“今日之事真髓任凭主公吩咐惩处;但你这些兖州派奸贼想利用这事件夺权,那是万万不能!”我知道,眼前自己随时可能丧命,只有把局面搅乱,才有机会浑水摸鱼,因此每句话都将陈宫夺权扣得死死。 旁边许汜眼中盯着我似要喷出火来,大喝道:“贼子,死到临头你还敢血口喷人——来人呐,还不速速……” 我怒极反笑,仰天打了个哈哈,声音震动大厅,将许汜的杀人命令就此截断,才语音一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这些公报私仇的奸贼,却不知是谁在做贼心虚!”又圆睁双目上前一步,暴喝道:“若真是主公之命拿我,我真髓愿意束手就擒。可适才你等口口声声说是奉了主公之命,主公为何还不出来?今日我还见过主公一面,他又怎会忽然下这蹊跷命令?——你等矫主公之命,想施展奸谋,以为这种小伎俩能蒙骗过我么?”说到最后一个字,我夹在话音中向许汜脸上一口真气直喷过去,将他震得脚下一个踉跄,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许汜不会武功,这一招“大喝”,已然伤了他的脑子,破了他的心神。 陈宫面色由红而白,惨白着一张脸怒道:“真髓,你将这么一个夺权篡政的罪名扣在我等头上,是何居心?如今主公日日醉酒,政务都由严主母打理,我等尽心竭力辅佐主母又有什么私心?——擒拿你的命令,就是主母下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同时暗自叫苦:那后堂走廊上的女子,想必就是严主母了,真正动手的号令肯定是由那里发出。贾诩纵然是天下奇才,却万万想不到主事之人是严氏而非主公。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严主母从未有这种斗争的经验,所以事事求稳,因此才会尽量策划周详;相反地,她决不是贾诩所推断的“杀心未起”,而是“杀机充盈”才对。 贾老儿啊贾老儿,真髓这条命只怕真要被你葬送在这里了。 虽然心焦如焚,面色却不显露出来,我暗自提聚功力,大声道:“我能有什么居心?就是由于你们这班小人的争权夺利,害得主公丢了兖州,又有多少好儿郎因你等惨死在曹操的刀下!如今你们故技重施,也不知用什么法儿欺瞒了主母,来向我下手……真髓死则死矣,只是你们想再度借此机会夺权,那是干系全军生死存亡的大事,说什么也是休想!” 忽然外面嘈杂成一片,紧接着“碰”地一声,大门洞开,夹杂在狂风暴雨之间,几名手持弩箭的士兵直挺挺地飞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3 狂澜 我们一齐愕然向门口望去,随着一声怒哼,一人湿淋淋地走进来。我定睛一看,心中大喜:此人正是久违的张辽! 此时张辽那斯文的脸上满是杀气,他左手提了一名士兵,右手却擎着雪亮的环首刀。进来后将手里那士兵往地上重重一掷,那人全身软绵绵地躺倒,也不知是死是活,腰上一袋弩箭,正是一名埋伏的武士。 张辽眼神如电般扫过陈宫等人,充满了愤怒之意,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变得缓和下来。他向我微微点了点头,我登时心中大定。 陈宫怒喝道:“张辽!你……” 不等陈宫说完,张辽已厉声道:“要杀真髓,是谁的主意?”他一向说话平和有礼,今日语气尖锐,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旁边王楷赶忙恭恭敬敬道:“张将军,这个……” 张辽根本不听他说话,嗔目大喝道:“在廊下埋伏的,通统给我站出来!”这一嗓子仿佛半空中炸了个焦雷,应和着漫天的风雨,更增加了无比的威势。陈宫、王楷和郝萌都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旁边“咕咚”一声,原来许汜先被我一喝震动了心神,此时脑子混混沌沌站在那里,再听了张辽这一吼,登时立足不稳,摔了个滚地葫芦,晕了过去。 四周那些弩手一个个仿佛斗败的公鸡,慢慢从藏身之处一步步挨出来,低着头走到张辽身边,把弩箭放在地上,再一个个鱼贯而出。 张辽直气得手脚微颤,嘶声道:“好!你们好!陈宫,如今主公萎靡不振,正是我等同舟共济的时候,可你……真髓他犯了什么罪,你要下这等毒手?”我心中感动,张辽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今日为了我,嗓子都吼得嘶哑了。 张辽怒道:“自真髓到司隶以后,没有用主公一个铜钱,生生把这残破的河南府经营起来,更为主公打败了张济,扫平了长安之路,他容易吗?兖州失守后,之所以还能有这么一块栖身之地,究竟是靠了谁?这样的大功臣,你们凭什么要杀他!” 我心头一热,两行泪水流了出来,哽咽道:“文远大哥,我……”忽然觉得身后又多了一人,回头一看,原来魏续也来了! 魏续阴沉着脸对陈宫扬声道:“你这几个兖州王八蛋,忽然要更换防务,老子就觉得里头有猫腻儿!”转头重重一掌拍在我肩头,咧嘴笑道:“臭小子,我们来得还及时罢?” 张辽也望着我一笑,说道:“这些个弩手,其实都是我的部曲——我才进河南府,就被孤单一人支到开封城巩固防务,连你面都没见到。当时我还不怀疑什么,可原来他们打得是这种算盘!下午老魏牵了五六匹马来找我,我们两个一路换马赶来,还好没误事。”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弩手都是张辽的部曲,难怪他们见了张辽就象耗子见了猫一样。心中暗叫庆幸,这次严氏联合陈宫打算扳倒我,其中有个老大破绽,那就是除了郝萌之外,其他人都没有自己的亲属部队。由于陈宫等人都没威信和实力取代魏续以负责城防,所以严氏推出了郝萌;这样下来,郝萌的亲兵也就无法调用了。尽管如此,这计划依然周密完整,在刚到中牟不久,他们就支走了张辽,擅自调用他的部队。要不是魏续机警,我只怕真要变成箭猪了。 郝萌这才缓过神来,怒道:“反了反了,张辽、魏续,你们两个也反了么?” 魏续冷冷道:“我说老郝,咱们都是跟随主公从并州打出来的老弟兄了,你怎么也和陈宫他们混做一堆?你真他妈是个傻蛋,没看到刚才那些弩弓手吗?到时候众弩齐放,你就是明达小子的陪葬。这帮王八蛋是打算连你一块儿杀,你他妈反倒帮他们?脑袋里进水了罢你?” 郝萌这才猛然醒悟,脸上半青半红,转过头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身边的王楷。 王楷语声颤抖道:“今、今日之事,我们可是奉、奉命行事……”话说到一半已经没了声音。只听上牙碰下牙的格格做响,这厮早已吓破了苦胆。 张辽沉声道:“奉命?奉谁之命?张辽眼里只有主公,你们把主公请出来说话!几个小丑上窜下跳,打得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么?” 魏续咯咯笑道:“老张,少跟这几个王八蛋费话啦——爷今天来,就是要算一算兖州是怎么丢的这笔帐!”说着手一挥,外面“呼啦”一声涌进来几十个顶盔贯甲的士兵,人人手持长矛,让过了郝萌,将陈宫三人围成一个圆圈,矛尖通统向着圆心。 局势登时逆转直下。 陈宫一直没有说话,转着眼珠观察形势。此刻他见情形不妙,赶忙向前一步,胸口直碰到矛尖,呵斥道:“魏续,你要算什么帐,呆会儿我都奉陪。但现在我是奉了大主母之命,格杀拥兵自重的真髓。你和这不相干,站到一边去!”说着高高举起一支令箭,大声道:“张辽,郝萌,我有主母令箭在此,可不是虚言!” 张辽怒声道:“这分明就是乱命,恕我张文远不从!” 魏续更是放声狂笑:“你奉了主母的命令?”瞪眼道:“儿郎们,去给爷把大主母请出来!”左右士兵答应了一声,甲叶哗哗做响中,挺着长矛齐向后堂走去。 我赶忙喝道:“住手!”伸手拉住魏续臂膀,哀求道:“魏老哥,今天要不是你,兄弟这条命就交代了。只是看在主公份儿上,你还是不要为难了主母罢。”心忖,如今自己这颗脑袋既然已经保住,又何必再多生是非。主母毕竟是主母,是奉先公的妻子,真还能将她杀了不成?如今主母就在走廊上站着,此时不卖这面子,更待何时。 正在此时,后廊上一声咳嗽,严主母终于按耐不住,转了出来。她依旧是一领黑衣,冰冰冷冷的神情:“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在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 王楷回头看到严氏走了出来,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连滚带爬地伏在严氏脚下,放声哭道:“主母,主母!大事不好,他们,他们都反啦!” 陈宫得意非凡,长笑道:“魏续,你要见主母,主母已经来了!张辽,郝萌,我奉主母之命,格杀拥兵自重的真髓,你看看可是胡说么?真髓,你还不束手就擒?” 严氏低头看了看王楷,又抬头看了看陈宫,眼里满是茫然之色。她皱了皱眉,抬起头扫视众人,奇道:“陈宫你说什么?我几时说过要格杀真髓?” 这句话异军突起,陈宫脸上当即变了颜色,回头看着这位莫测高深的主母,一句话也说不出。我心中雪亮,严氏来到后廊不过是和陈宫等人进入大厅前后脚的工夫。若不是她命令杀我,当时为何不出来阻止?现在分明是此事激起了众怒,眼看就要引火烧身,于是忙不迭地过河抽板。只是这样一来,陈宫等人白白做了她的替罪羊,这“矫命夺权”的罪名再也甩不脱了。 伏在地上的王楷圆睁双眼,仰头看着她,口吃道:“您、您不是……”身子不住发抖,显然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严氏淡淡道:“我是让你们请真将军前来参议军务,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以我的名义胡作非为。”转头道:“魏续,你带着士兵想要做什么,真想要造反么?张辽,你不是去开封公干么,怎么也忽然回来了?”在陈宫等人的目瞪口呆中,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一副对事态全然不知的模样。这女人对部下如此无情,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魏续躬身道:“禀报主母,这三个兖州贼子狼子野心,居然假传您的命令,要杀死真髓企图乘机夺权。魏续得知后,一时心急,所以就带兵闯了大堂,还望主母恕罪。”既然严氏配合良好,他也乐得就坡下驴。 张辽则低哼了一声,显然对事情大概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对严氏的行为大为鄙夷。不过既然是奉先公的妻子,他也不好追究下去。 看到郝萌面如土色,我赶忙上前圆场道:“主母说得不错。郝将军也跟我说是请我来议事的。只是进了大堂后,不知怎地却演变成了这副局面。陈宫布下了埋伏,竟然打算将我二人一齐杀死!”心中盘算,事情急转直下,陈宫等人是死定了,但郝萌是并州旧部,跟张辽、魏续都有一定的交情,打击面还是不宜牵扯得太大为好。 果然郝萌一怔之下,向我投来感激的视线,赶忙跪倒大声道:“郝萌被奸人哄骗,竟将真将军骗入圈套,几乎送了性命,真是万死也难赎此罪!今后将军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吩咐,郝萌水来水去,火来火去!”又看到魏续,张辽也感激地瞥我一眼,我不由长舒了一口气:通过这件事,自己已赢得了这些并州武将的心。 严氏听得微微一愣,话题一转道:“陈宫,你们三个奸贼挑拨离间,意欲谋害真将军,其心可诛——拖下去,杖杀了!”说到后来竟是严词厉色之极。在刹那间,她那冰冷的眼里对郝萌闪现出恶毒愤恨的杀意,瞬间又消失不见。我没有放过这细微的变化,不由看得心中一寒:原来郝萌口中那哄骗他的“奸人”就是她自己。 魏续面露喜色,大声道:“主母英明!”手一挥,几个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哆嗦成一团的王楷和业已晕厥的许汜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 忽然听到旁边陈宫大声吼道:“让开!要杀我还用你们动手么?”我转头一看,陈宫被一圈长矛手包围着,面色苍白,嘴角流下一丝鲜血,竟是激动得咬破了嘴唇。 我低下了头,不愿看陈宫那张又惊又怒又悲的面容,淡淡道:“陈宫,你三番五次算计于我,如今谋害我不成,阴谋败露,还有何话可说?”心中却清楚地知道,陈宫在这次事件中实是一个被利用的小卒,说他矫命夺权,十成中倒有八成是我杜撰栽赃,剩下两成是众人的不信任和主母的出卖。记得自己往日被他所计算,后来每天都想着将之一刀两段,才能大快我心;但现在看到这厮孤立无援、束手待毙的模样,竟然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同情之意。 陈宫惨然一笑,哑声道:“事情发展到现在,陈某还有什么好说的……记得当初我看不惯曹操杀旧友边让还要纳其妻为妾的恶毒行为,于是毅然将兖州献与了主公,做了个卖主的不忠叛臣……纵使有过争权夺利,也是想为家乡的父老多谋些官职福利,结果却被他们连累,更受主公的疑忌而被收押……等到了司隶,主母看中我的才干,才将我又解放出来,故而决心为主母效力……事到今日,我陈宫早就该死,也早有了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是落得如此下场,为恩主所卖……”说到最后一句,他死死盯着严氏,倘若这怨毒的眼神能杀人,只怕严氏早被剁之八块了。 严氏衣服一阵波动,颤声怒喝道:“死到临头,陈宫你还敢胡说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动手处死这叛逆!” 陈宫凄声狂笑:“我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么?”凄厉的笑声仿佛夜枭长鸣,说不出的刺耳。他神色缓缓转为黯然,喃喃念道:“以出卖而始,以出卖而终……以出卖而始,以出卖而终……”突然扫视众人,再度狂笑起来,也不知道他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别人?大笑声中,他向前猛地一扑!只听“波”地一声,几支长矛顿时透胸而过。这个背着“卖主叛臣”名声的谋士将身子软软地挂在矛上,气绝身亡。只是那双眼珠死鱼般突出,空洞地瞪着严主母,竟是死不瞑目。 看到这一出惨剧,在场众人皆为之震撼,一时间没人说话,大厅中一片寂静。 猛地听到传来甲叶作响之声,我抬头一看,一名士兵全身雨水地跑进来,对魏续一躬身,恭恭敬敬道:“禀报将军,王楷和许汜二人已经被杖毙。”魏续没有说话,但掩饰不住满脸的得意之色。 我心知肚明,由于奉先公宠信兖州士,所以私下里魏续早就对陈宫等人恨之入骨。这次他又是亲自找来张辽,又是调兵遣将,肯如此下力气帮忙,只怕三分是为搭救我,三分是为报私仇,还有四分却是为自己的小算盘:自己是奉先公的亲戚,兖州士被斩尽杀绝,魏某人以后要是不得重用,那才是见了鬼。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冷哼,细针也似地钻入我的耳朵刺在耳膜上,那深厚的功力震得我心浮气躁,只觉得脑袋里说不出的难受。原来不知道何时,酒醒的奉先公已经自后堂里走了出来。 我们一齐转过头去,躬身行礼:只见奉先公上身只穿了一件罗织对襟白汉衫,前襟敞开,露出坚实的胸膛;他头发凌乱,古铜色的脸膛由于近日来饮酒过度,微微透出灰白的颜色。令我不解得是,主公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我的眼睛,似乎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看到陈宫的尸体,奉先公半晌没有说话,怔了许久,沙哑道:“这是怎么回事?” 魏续抢着大声道:“禀报主公,陈宫大逆不道,意欲夺权,被我老魏杀了!”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想来是看到兖州派势力土崩瓦解,因此太过得意忘形的缘故。听他这么一说,我与张辽对望一眼,彼此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经过这么长时间,我对奉先公的性格摸了个一清二楚。 奉先公对待部下和战士们表现得非常关心,加上在战场上有着如同鬼神一般的武勇,所以具有强大的人格魅力,很得部下们拥戴,我之所以被他所吸引,就是因为这两个原因。但这并不是他的全部,实际上主公的性格有两大缺陷:一,他生性多疑而且好猜忌,不信任身边所有的人,这大概是经历了无数次变幻莫测、残酷血腥的权力斗争的结果;二,由于具有强大的武力,他自视过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大概是他屡屡更换效忠对象的根本原因。因此一旦遭到失败,他心中强烈的挫折感,使得主公很容易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并迁怒于他人。新丢了兖州之后,他成天喝酒打骂两位主母,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我们杀死陈宫,虽然是为了自卫,但这种未经主公允许而擅杀同僚的行为,绝对是典型的越权行事。对精神脆弱而且多疑的奉先公来说,只怕会激起他强烈的猜忌之心,而且随时有可能将积蓄多日的怒火转嫁到我们头上。魏续的行为,不啻火上浇油,不但不会有功,反而有祸哩。 果然奉先公双眉一竖,眼里几欲喷出火来,灼热而充满杀意的视线一一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有如实质一般。他忽然放声大笑,金属颤动的嗓音在大堂中嗡嗡回响。我纵然早有准备,仍然被声音冲得脑子一晕,险些摔倒。这疯狂的笑声仿佛山呼海啸,刹那间将我们淹没,震得大堂两旁数十根火炬和中央火盆一齐熄灭,顿时屋里一片漆黑。 头晕脑胀之余,在黑暗之中,只听着奉先公恶狠狠地一字字道:“放屁!陈宫已被我圈禁思过,他又没有部曲,怎可能造反夺权?”他又顿了顿,阴森森地道:“在我吕布面前,还敢玩弄花招,你可是不想活了?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公吗?”在语声传来之处,一物映着闪电反射出冷冷寒光,正是他手中巨大的方天画戟。 就着外面天空照进来的一点微光,我看见魏续早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而那几名杀死陈宫的长矛手迅速拦在他身前,举矛警戒地望着对面怒狮也似的奉先公。他们显然都是魏续的亲信,忠心耿耿,生怕主公出手伤害魏续,赶紧上去挡在他们主子的身前。只是为奉先公强大气势所逼,一个个双腿打颤,面色恐怖之极。 张辽见机不妙,上前一步大喝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统统放下武器,退出大堂去!” 但是已经晚了:对面奉先公双眉又是一挑,浮现出令人心悸的狂态,随着左足向前踏进,陡地爆发出惊人的压迫感和浑浊的杀气,令我呼吸为之不畅:滚滚的雷声中,银光一闪,这几人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已被一戟拦腰扫做两段! “嚓”火折子在严主母手中忽明忽暗地闪动起来,她轻轻地走上前,无言地点着了火盆,接着挨个点燃了两边的火炬。火光照耀下,大堂恢复了明亮,只是地面上多涂了一层殷红粘稠的油状物,断碎的肢体和内脏浸泡在里面,惨不忍睹,令我几乎要把与贾诩共进的晚餐呕吐出来。 魏续倒是完好无损,虽然他一脸胡须看不出神情,但那恐惧之极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这一戟若是向他扫过去,只怕今后再要找魏续,只能从这些尸体碎片中将之慢慢拼凑出来了。 我也是全身凉津津地:若这一戟向我扫来,我又能否抵挡呢? 奉先公杀气腾腾地又踏出一步,沙哑道:“究竟怎么回事,你来说!”大戟向前探指,戟尖却是对准了严氏。闻听此言,我如坠冰窖:这位大主母的手段,最最擅长的便是过桥抽板和翻脸不认人,而且对我的态度是除之而后快。但现在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静观其变了。 果然严氏依然不温不火道:“奉先,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晓得。陈宫是我放出来的,因为治理河南府需要他的才干。今天晚上,我原是打算请真髓将军来和陈宫一同会议移交兵权之事。可我手头正好有些事情,耽搁了一小会儿,不知怎地竟发生了这么大变化,魏续张辽二位将军也跟来了……总而言之,魏续他们连同真髓将军结成一党,把陈宫、王楷他们给逼死了。” 我不由在肚里大骂严婆娘刁钻歹毒,单要说事情经过,她的言辞倒是和刚才几乎完全一致;但在只言片语之中,这婆娘又将自己撇得一清二白,无形无影地把一顶争权杀人的大帽子全盘扣过来,分明是要借奉先公那愤怒的大戟来铲除我们。要论起杀人用舌不用刀,她这份功力真可谓登峰造极。 奉先公嘿嘿冷笑,转过头来盯着我,我心中一寒,不由手足无措:在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那种令我无比熟悉的疯狂。 听得旁边张辽赶忙道:“主公,严主母并不了解其中真相。”他又指了指旁边堆积的弓弩:“事实是陈宫等人将我支到外地,调用我麾下的弓弩手在大堂四周埋伏,意图对真髓不轨。我与魏续发现之后,急忙赶回……”我听得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心中对张辽大为感激:他并不是不知严氏从中弄鬼,但主公正在气头上,我们若与严氏正面冲突,胜算极小。因此他当机立断,顺着严氏的口风略作更改,把罪责又全盘推给了死鬼陈宫等人,这叫死无对证。张辽处世的老练成熟,的确非我这毛头小子所能相比。 我赶紧跪倒在地,道:“主公!今日要不是魏续张辽二位将军机警,赶来仗义相救,真髓已经是死尸一具了!求主公明鉴!” 虽然没抬起头,但仍感觉到面前的主公杀气越来越重,仿佛整个大堂的空气都粘稠混浊起来,周身好像被蜘蛛丝裹住了一样。额头的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我心里只是叫苦,看来主公仍是不信我们的说辞,这一遭只怕要被这臭婆娘害死了。脑筋急转,企图找到求生之路,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似乎脑子被奉先公的杀气给麻痹了似的。 我听见奉先公笑起来,是那种阴测测地笑,是那种暴怒到了极点的笑。他止住笑声,一字字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真相?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相。”随即大喝道:“带上来!”这一声厉喝,震得屋瓦格格做响。 我正在不明所以的时候,两个士兵从后堂五花大绑地推出一个人来。我仔细看了看,忽然认出了此人的身份,不禁张目结舌:她竟是安罗珊!她不是出城送赵云去了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而又是这副模样? 罗珊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士兵一松手,她就象空麻袋一样倒在地上,又过了半晌,才轻轻动了动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奉先公飞起一脚,将罗珊踢到我面前,冷笑道:“你仔细看清楚!” 我万分痛惜地看着惨遭毒打的玉人:她全身上下十几个创口,汨汨地不停流血,衣衫碎裂,白玉一样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鞭痕。罗珊挣扎着却睁不开眼,是因为原本清秀洁白的面颊高高肿起,以至我都完全看不出眼睛的轮廓。她显然知道我就在面前,勉强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张开嘴,鲜血就不住流出来。 “主公……罗珊犯了什么罪,您要这么处罚她?”声音中的怒气,连自己也听得出来。我伸出手去,轻轻抚摩她那柔软的长发,只是褐色的头发被额头伤口流出的血沾到了一起,微微一碰,她就痛得一缩。 “她犯了什么罪,你还不知道么!”奉先公暴跳如雷,他大声咆哮,仿佛一匹嚎叫的狼,“这小女人潜入府中,企图刺杀我,你根本就是主谋!” 安罗珊竟会刺杀主公?我怔怔地跪在那里,抬头看着奉先公,头脑一片混乱,完全不能理解这究竟是为什么。 看到我这副表情,他愈加愤怒,大步向前,画戟闪闪发亮:“忘恩负义的东西,你道我杀不得你么?” “且慢!”张辽大喝一声,抢上前与我并肩跪倒,哀声道,“主公,明达虽然桀骜不逊,但行事光明磊落,张文远以人头担保,他绝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请主公明查!” 奉先公点了点头,他来到我二人面前,垂首看着我们,低声道:“张辽,连你也站在这叛逆一边……连你也站在这叛逆一边……”我不由大骇,此时他面部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只有那双血红狰狞的眼睛依旧闪烁着恶毒的光,这分明是他要出手杀人的前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忽然感到奉先公杀气瞬间一滞,他侧起耳朵,好象在听什么,随即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远远传来。马蹄声转眼来到门口,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急急窜进庭院,进了大堂,正是久未谋面的曹性。曹性一冲进来,一头磕在地上,急声道:“禀报主公,刚从西面传来急报,铁羌盟将领马超率领四万铁骑攻占了长安后,一路向东进发,前些日子又攻破了弘农,我军守将段煨被俘,生死不明!” 霎时间,大堂中的气温仿佛降到了冰点,每个人的动作都因此而凝固。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4恩怨 铁羌盟的部队已经攻占了弘农? 董卓西凉军为天下诸侯所畏惧,就是由于具有相当数量的羌胡骑,所以精悍无比,在场众将没有不亲眼目睹的。如今数万羌胡骑蜂拥出关,那还了得?所以这个消息传来,大堂里顿时一片死寂,连奉先公也变了颜色,忘了对我下杀手。 至于我,虽然没体验过西凉军的强悍,但一想到贾诩所跟我说的那些羌人事迹,就觉得头皮发麻。况且高顺率领全部主力军东援张邈,城中所有能上阵的,只剩下七千多老弱残兵,如何能抵挡排山倒海一般的西羌铁骑?又看到众人的反应,一颗心更是如铅之重,在那一瞬间,我竟全然忘记了自己这条命很有可能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严氏半晌没说话,忽然在一旁幽幽叹了口气,道:“奉先,张将军说得没错,恐怕是我们误会真将军了。真将军,实不相瞒,白天这胡女刺杀主公后,我们对你起了猜疑心,所以设下了这个圈套想试探试探你,这也是万不得已,还请您见谅。”她微微一笑,又道:“因为事情发生得突然又非常重大,所以我们不得不谨慎行动,甚至让高顺将军调走了您的部曲……假如郝萌请您来议事的时候,您抵抗或逃走,那就罪责难逃,可是您孤身一人跟随郝萌前来,因此小女子就已经确认您是无辜的了。”说着向我深深道了个万福:“但小女子万万没有想到,陈贼竟会擅自行动,企图借刀杀人。都是小女子没能识破陈贼的奸佞之心,令您身陷险地。小女子给您陪礼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猛地觉得全身一松,原来奉先公已经转身走开,到大堂的案几后坐下。我身体脱离了杀气笼罩范围,这才长长透了一口气,赶忙向主母答礼道:“真髓明白,我确实不知道安罗珊竟会行刺主公,还请主公主母明查!”心中却满不是滋味:原来这都为了试探我?调走张辽以便动用他部曲时,我还在弘农,尚未回师,这又怎么说?刚才主公杀机充盈,怎么不见你这婆娘上前长篇大论为我辩解?更不要说陈宫下杀人令时,我早已将你在回廊上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临时编出如此牵强的故事以安我心,不过是由于大敌临近,看我还有利用价值罢了。哼,你未免也太小看我真髓了。 奉先公忽然开口,冷冰冰地道:“陈宫的事情我先不追究,但你们擅杀同僚,非处分不可。魏续,你的部曲暂时没收,张辽,你也一样!现在西面军情紧急,张辽你不要回开封,就在这里操练士兵,三天后随我出战。郝萌,你继续巩固本城防务。”他顿了顿,恶狠狠地盯着我,道:“真髓,你究竟是不是行刺主谋,我不追究,但剥夺一切职务,从现在开始回去闭门思过,不许你踏出驿馆半步!此外,后天上午我要拿这刺客祭旗——她是你的部下,就由你来亲自监督斩首。到时候你提个人头来见我,不是她的,就是你的!”说着又瞪了严氏一眼,也不等我们回话,直接起身回后堂去了。 我默默地站起来,看着被士兵从地上架起来的罗珊,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口,这才转身走出大堂,茫然走入雨幕之中,任雨水将身体浇透,同时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纷乱的思绪线头接踵而至,在眼前一晃而过,但我却偏偏什么也想不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脑子里竟是木的。 围绕着炭盆,映得屋里人人脸膛通红,一时间大家无语,唯有火蛇鲜活地跳跃着。贾诩夹起一块石炭投进去,火舌吞噬炭块,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他叹了口气,捻着花白的胡须,苦笑道:“没想到内情居然如此复杂……贾某情报不足,判断有误,丢人倒是小事,若是将军因此而遭到不幸,在下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幸好铁羌盟大军来得正是时候,否则……” 我苦笑起来:“贾先生别这么说了。折腾了我一夜,最后结局还是以没收兵权和遭到圈禁收场,您猜测得分毫不差。但不论怎么说,我这条命总算保全了。”自己回到下榻处后,忧心重重,根本合不上眼。正好贾诩深夜造访,于是跟他详细讲述起傍晚这起流血事件的过程。 贾诩不置可否,道:“嗯,听将军仔细讲述了事情经过,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都想明白了。将军,我看吕布早在今天这事情发生前,绝对早就有剥夺您兵权之心。这不是我胡乱猜测,您听我慢慢道来。”他咳嗽一声,缓缓道:“这要从兖州惨败之后说起,在那一役中,吕布自己的部队几乎全部损失,因此到中牟后,他一方面要抓丁弥补兵力,另一方面,就是要剥夺部下的部曲以充实自己的兵力。军中剩余的将领有六个,按照部曲数量来排序,就是您、高顺、魏续、张辽、郝萌还有曹性。其中魏续是他的亲戚,可以不论;郝萌和曹性的部曲数量比较少,暂且忽略不计。剩下的,就是您、高顺和张辽了。” 他轻轻揉搓双手,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说道:“吕布刚到中牟,您和高顺还都远在弘农。所以他第一个要夺取部曲的目标,就是张辽。您认为,张辽被孤身调离中牟,是主母对付您的第一步……”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仿佛有火光闪耀,“但最根本的实质,应该是张辽变相地被剥夺了对自身部曲的控制权。”他声音低沉苍老,仿佛来自悠远的山谷,令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接下来,才轮到您。”贾诩笑嘻嘻地摸了摸胡须,只是他那尖酸的笑容我再熟悉不过,“对付您可要比张辽难多了,至少吕布自己是这么认为。因为您在这里既有兵力又有人望,况且西征获得了很大的成功,而他吕布自己却连战连败,逃到中牟,名义上还是主公,实际上比附庸还不如。您想想,以吕布的为人,他能容忍这种状况么?之所以要紧急召您回师,让您功败垂成,其实也是他为了改变这种状况的行动。” 贾诩所说的每个字,仿佛一根根钢针,刺在我的心口。其实自己早已经有了同样的想法,只是这想法不仅不能宣之于口,就算是想上一想,都不免感到呼吸困难,心头滴血。 贾诩继续道:“之所以吕布要以违背军法的名义处斩魏延,并吞了您的屯守兵,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中牟城而已;紧接着,您又孤身进了城,为他下手夺取兵权,创造了最良好的机会。” 他笑了笑,慢慢道:“您忠心耿耿,一心为主,想必吕布只要张嘴要兵,您绝对不会不给。可吕布是个极度自私自利之人,以己度人,他会怎么看待您?”不顾我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继续道:“真将军,只怕您现在还是把严氏和吕布的行为区别对待罢?您不要认为吕布消沉饮酒,所以对您下套布局的就只是严氏个人的主意。可实际上,严氏这么做难道是为她自己吗?她是个女人,这么积极参与勾心斗角,除了为自己的男人,还能为什么?她的圈套诡计,其实不过是吕布的延伸才对,严氏和吕布,根本就是一体的两面,两者完全不能分割。不论是否会出现行刺事件,他们都肯定要对您下手,这一点勿庸置疑。” 我颓然点头,发现这老狐狸看人看事的深远程度,的确和我不在一个层次。 贾诩又夹起一块石炭,侃侃而谈:“嘿,以高顺和郝萌分别接替您和魏续的职务,这一手很不简单,不可能是严氏的手段,这个主意八成出自那个死鬼陈宫,因为以一个从未接触过全军大局的妇道人家,是绝对不可能了解您和魏续两位大将之间的友谊。陈宫此人智谋高远,本是极难对付的人物。可惜得是,由于他在兖州的过失,吕布和严氏并不完全信任他。这一点从行刺这么大的事情而陈宫却根本不知道就能体现出来,否则在对簿公堂的情况下,陈宫若直接咬定您主谋行刺,魏续张辽根本就无能为力。他和严氏各怀鬼胎,未能真正连成一气,可以说是您最大的幸运之处。”说着随手将石炭丢进炭盆。 我不解道:“贾先生,既然如此,严氏胜券在握,为什么还要牺牲陈宫?” 贾诩笑道:“将军,当您步入那大堂的一刻,严氏已经不再需要借助陈宫的智谋了。即便有魏续张辽保护您,但只要她亮出‘行刺主谋’这张王牌,随时都可以处置您。陈宫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卒,又为众将所厌恶。杀一个陈宫平息众人之愤,她何乐而不为呢?况且魏续手里也握着不少部曲,虽然他是吕布的亲戚而被忽略,但毕竟多剥夺一人的兵权,吕布手里就多了千把个士兵。死一个陈宫,换取魏续的士兵,不是很划算么?”我只听得背后凉津津地,贾诩在旁油然道:“因此等待到吕布出现,严氏立即反了口供,其实这不过是给吕布的杀人暗号,打算将您就地处死呢。” 原来如此,经过贾诩抽丝剥茧地一分析,我已经全盘醒悟过来。通过魏续杀死陈宫,再以这个罪名剥夺了魏续手里的部曲,不过是在对付我时,严氏随机应变,多捞取的一点彩头。只是阴差阳错之下,由于铁羌盟的进犯,反而暂时保全了我的性命。 随着想到铁羌盟,我不禁头皮发麻,后背凉气直冒:自己回师这才几天?这些羌人先破长安再陷弘农,这是多么惊人的推进速度,这是多么强悍的战斗力?以行军速度来看,敌人不日就要兵临中牟城下,可如今城中缺兵少将,还有什么资格和他们斗? 旁边贾诩捋了捋胡须,笑道:“说到底,贾某由于先前情报不足,漏算了一个严氏,结果可谓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了,好在您吉人天象,逃过此劫。”他话锋一转,笑嘻嘻道:“真将军,您这位主母可真了不起,有急智又善于作伪,口才更是一流,是难得的高才。贾文和佩服,哈哈。” 我唯有苦笑:“贾先生,您不要拿我开玩笑了,真髓实在没这个心情。”思路转到严氏身上,想到她的刁钻狠毒,真是令我不寒而栗。 贾诩贼贼一笑:“将军莫要担心,严氏那点底子,已经被贾某摸的清清楚楚。她虽然有其过人之处,但毕竟经验不足,思维太过简单,所以根本不成气候。这次若不是有陈宫替她出谋划策,单凭她一人之力,万万不会构架出如此缜密庞大的阴谋。以后将军面对她时,处处提防些也就是了。” 我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呻吟道:“唉,哪里还有什么‘以后’?铁羌盟的事先放置一旁,就说主公让我后天亲自监斩安罗珊,单单是这一关,我就过不去啊。先生,你可有妙计助我?” “这两件事情都非同小可,当真不易办啊……”贾诩皱起眉毛,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这次的敌将马超,听说是马腾长子,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因此有‘锦马超’的美名。此人武艺不在其父之下,擅使七十斤的巨铁矛,无坚不摧,纵横关西,所向无敌。派马超为将,可见铁羌盟这次东进势在必得。最糟糕的是,天子可能已经落入他们手中,若是韩遂打正了复兴汉室的旗号,我们连政治优势都没有。” 他抬头望着屋顶,怔怔地沉吟道:“至于安罗珊一案,疑点极多……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去行刺吕布?” 我黯然长叹,附和道:“我也想不通这一点……罗珊处处能为大局着想,对我更是忠心耿耿,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啊。” 贾诩沉思道:“这行刺有真有假,说不定是针对您设下的圈套……但不管怎么说,原因都已不重要,关键在如何处置‘凶手’,而且处理不当,后果会不堪设想。若是杀死安罗珊,您身为一郡之主,却连自己的部下都无法保全,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若是不杀安罗珊,那吕布很可能一口咬定您就是主谋,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您下手……” 他话题一转,道:“将军,如今局面虽乱,但千头万绪,症结的关键还是在于吕布……您也该早作决断了罢?”又向前探出身子,盯着我的眼睛低声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如今只有和吕布拼个鱼死网破,才有机会远离这是非之地,拯救安姑娘的性命!”声音虽低,却充满杀机。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如今只有和吕布拼个鱼死网破,才有机会远离这是非之地,拯救安姑娘的性命…… 我和奉先公,竟然要以这种结局收场么? 我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嘴里又涩又苦,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黄色的天空……血色的土地……呼啸的烈风…… 奉先公骑着巨大的赤兔……矗立在血沼中央……地面上血雾蒸腾,人影若隐若现,眼前如梦似幻,主公好像天宫的战神,从云端降到凡尘…… 面对典韦时,奉先公那与四周空间水乳交融、和天地合为一体的无敌气势…… 东郡郡府四合院里,演武堂前,那白衣如雪,一手擎方天画戟背负身后,对我谆谆教导的严师…… …… 奉先公那独特的金属颤抖嗓音,仿佛依然在耳边回荡…… 你是壮士,是天生的军人,应当在千军万马征战的沙场上获得自我的价值,寻找自我的荣耀…… 明达,今日这一番较量,证明你不愧是我亲自挑中的战士……千万莫要妄自菲薄,明达,你已经踏上了通向武道颠峰的必经之路…… 武道之路不仅仅是一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武道,按照自己选择的方向走下去,就可以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蓝天…… 我已经帮助你走上了武道之路,传授了你锻炼之法。至于剩下的,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 “回想今夜经历的一切,仿佛我身处一个不真实的噩梦,”我微微苦笑起来,“回到驿馆之后,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如果这只是梦魇,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醒过来,回到真正的现实中去呢?”此时自己心中的混乱苦涩,又有谁能了解。 我缓缓睁开眼睛,隔着炭盆腾起的热气,看到对面贾诩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旋即又低下了头:“贾先生,您觉得我是号人物,可你知道我真髓原本是什么角色么?我只是个流民,只是一个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顿在哪里,随时有可能横尸街头的无名小卒!”长长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但我却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想看见:“自从遇到了主公,他提拔我,教导我……如果不是主公,我又怎么能有今天的成就?” 说到此处,心中不禁又是一痛:主公,您改变了我的命运,而现在提防我、怀疑我、猜忌我,甚至要谋杀我的人,还是您。 轻轻摇头,稳定了情绪,我叹了口气,淡淡道:“贾先生,您劝我和主公一博,可能这确实是目前的最佳选择。可您不了解我,您太不了解我了……我真髓是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大丈夫。您让我背叛自己的恩主,我就是死,也做不出来。”说着又不禁苦笑起来——只是连自己都能感觉到,这笑恐怕比哭还难看。 “今天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不可避免了。真髓虽然不愿做叛贼,也绝不是束手待毙之人——我决心已定,设法救了罗珊之后,就远走高飞。只是主公对我的恩惠,先生您对我的厚望,恐怕真髓尽终生之力,都永远都无法回报了。” 贾诩不动声色地听完我一席肺腑之言,缓缓道:“将军忠心耿耿,气节高尚,佩服佩服。”他声音忽然高亢尖锐起来:“只是贾某要问将军一声,那中牟数万备受荼毒的百姓对您的厚望,您也可以弃之不顾么?那些誓死追随您的将士对您的厚望,您也可以弃之不顾么?如今中牟内有吕布胡作非为,外有铁羌盟大敌当前,城池一破,那就是玉石俱焚的结果。百姓将士,无不寄希望于将军能力挽狂澜……您,就能够视若无睹,一走了之,独善其身?” 我不由全身一震,再也说不出话来。 贾诩眯起眼睛,射出冷冷寒光,那双洞彻世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将军,您最好再三思量。” 忽然听到密集的雨声中夹杂着几声异响,分明是有人从后门翻墙进了院子。紧接着房门猛然打开,湿淋淋的魏延从雷电交加的黑暗中显身钻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魏延反手管上门,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道:“嘿,我来晚了……贾老头,你猜得真准,正门果然有人监视!”见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赶忙解释道:“主公,您刚才被郝萌叫走,贾老头马上让咱去联络被吕布收编的弟兄,约好了半夜到您这儿见面……”说着猛地一拍后脑勺,回身拉过身后那人,笑道:“糟糕糟糕,我还没引见呢,这位是邓博。主公,邓哥当初也是侯成将军的人,您西征的时候,我们哥俩一个是屯守,一个是屯副,屯守兵被吕布收编后,吕布让邓哥当了个百人督。” 我仔细打量,这邓博年纪将近三十岁,身高七尺,干瘦的身体仿佛骨架一样,面色黄里透黑,骷髅似的瘦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虽显瘦弱,但我分明感受到,此人的身上别有一种强悍杀气,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看到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邓博丝毫不为我的眼神所动,坦然与我对视,拱手行礼道:“小人邓博,参见偏将军。”我赶忙起身还礼,心里却有些嘀咕,既然原本是侯成将军的部曲,看来此人应该投靠我很久才对。自己对记忆力很有自信,若是有这么一个手下,为什么对他偏偏一点印象都没有? 魏延看出了我的疑问,笑道:“主公,邓哥跟我是同乡,都是义阳棘阳人,灾荒害得他妻离子散,这才当了兵。邓哥武艺很好,每次打仗都死战不退。上次侯成将军被夏侯渊伏击,要不是邓哥奋力冲开血路,我们大伙儿就全回不来了,结果邓哥却养了几个月的伤。再加上他个性孤僻,每次仗一打完,就不知躲到那里去了,也不分战利品,所以您一直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听魏延说到“妻离子散”,我看到邓博眼里闪过一丝沉痛之色。他挥手打断了魏延,淡淡道:“过去的事情,还提它作甚。”然后向我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倒,沉声缓缓道:“将军,您和安护卫比武时小人也在场,那时您说,身为一个军人,不能置百姓们于不管……我邓博被乱世害得家破人亡,说白了参军就是为了寻死而已,但自从听了您那一席话,小人下定决心,誓死追随将军。”说着除下湿透的外袍。 我定睛一看,呼吸不禁为之一顿:“这、这是什么?”只见他外袍下面是一件粗糙的灰袍,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蘸血的指印! 邓博垂下头,声音低沉道:“如今军中大半都是抓丁抓来的新兵,吕布进城后,抓他们当兵不说,还杀了他们的家人,毁了他们的田地。每到夜深人静,很多人都偷偷地哭,想念亲人,想念将军。文长今天来到屯里这么一讲,大伙儿听说您遭到奸人陷害,无不义愤填膺。弟兄们知道我跟随魏延来见您,就纷纷割破了手指,挨个儿把血印摁在小人内袍上——大伙儿没念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这是他们那些笨人,唯一懂得的表达心意的法子了……”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一字字道:“弟兄们让小人为您带句话,‘将军若是看得起我们,只要派人招呼一声,哪怕是要我们自己的人头,我们也照样割给您!’” 听了这句话,脑子一热,只感到热血上涌,冲天豪气陡然而起。我伸出右手用力抓住邓博的肩头,感受着血袍的粗糙,心中百感交集,说不出话。从回师之后,无数阴影织成的罗网始终笼罩在自己的头上:主公的猜忌、外敌的强大、罗珊的生死……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透不过气,几乎要窒息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在这个时刻,还有什么能比信任和支持,更加鼓舞我的呢? “邓博,把血袍脱下来,换上这个罢。”左手揪住自己的领口,一把将身上的锦袍拽下来,罩在邓博身上。回应着邓博惊异的目光,我聚焦视线看向他眼睛的深处,微微笑道:“既然是弟兄们的心意,我不赶紧接受穿在身上,还等什么?” 邓博看着我,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低下头去,用力地磕在了地面的青石板上。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5 兵谏 睁开眼睛,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冰冷的屋顶。我躺在卧榻上,脑袋里懵懵一片,久久没有起身。听着窗外传进来的清脆鸟鸣,我长长透了一口气,一切是那么的宁静安详,昨天晚上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变化,会不会只是一个梦呢? 伸懒腰舒展一下筋骨,我坐起身来,擦了擦沉重的眼皮,看到的是炭盆里的余灰。那不是梦,可我多么希望只是一个梦啊。昨天深夜,就围绕这个炭盆,在里面的石炭还没有变成灰烬之前,我们四个人一直在密谈着行动计划。快到黎明的时候,魏延和邓博悄悄地离去,贾诩则因为便于给我出谋划策,索性在隔壁的屋子里安顿了下来。至于我自己,躺在卧榻上睁着眼睛胡思乱想直到天明,好容易才阖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 我索性起身,提起长戟推开屋门:大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沉地,水珠从屋檐零零星星地滴下来,院子里地上房上湿漉漉地,由于刚下过雨,空气很潮湿,接触着皮肤有种清爽的感觉,反衬着让我更感到了自己心中那团火焰的燥热。 走到院子中心,我和往常一样开始晨练。但心思纷乱,完全没进入状态,因此只胡乱挥舞几下,就觉得戟路生涩,无论如何也使不下去。 “真将军起得早啊,”我不用转头也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随着左侧厢房的门推开,贾诩出现在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将军,不必现在心中焦急。真正重要的,还是明天呢。”这老头子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熬过夜。 明天,就是昨夜密谈的结果,我们行动的时间。 由于并不想和奉先公拼个你死我活,所以尽管贾诩和魏延极力主张采取更加激烈的手段,但我始终没有同意。商量了半宿,最后的结论就是秘密调动邓博所辖的三百士兵围困奉先公所居住的官邸,发动兵谏。迫使主公纠正他到中牟以来一系列荒谬的政策,恢复张辽、魏续还有我的兵权,并且释放安罗珊。 一次成功的突袭,首要完成的目标,就是令敌人的指挥系统和联络系统陷入无力化的状态。所谓“群龙无首”,就是这个道理,一旦指挥者和部队之间的联系被切断、被剥离开,那么他所统辖的军力就算再怎么庞大,也无法发挥应有的力量。而现在,经过昨晚那场大变动,拥有私兵的将领只剩下了郝萌一人;魏续被剥夺兵权软禁;张辽虽然升任主公的副将,但只在临阵时才有指挥权,平日里再无法调动部队。因此执掌全部兵权的奉先公,自身就成为了整个军队系统中最最薄弱的环节。主公大肆剥夺将领的部曲,充实自己的实力,虽然表面上消除了下克上的隐患,但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看,其实是翦除了自己的羽翼,消除了己方的外援。 明天正午时分,奉先公带兵出征,在迎击铁羌盟的马超之前,他要杀安罗珊祭旗。在那以前,绝对不会放松对我的监视,因此我稍有轻举妄动,也可能会遭到雷霆一样的打击。只有到了行将监斩时,奉先公由于马上要出兵,又觉得罗珊马上就要被处死,所以会麻痹大意,放松警惕。 所以明天罗珊斩首前那一瞬,也就是我们发动兵谏的一刻。 我牵动面部肌肉,僵硬地对贾诩笑了笑,没有说话。 贾先生,你纵然智比天高,却也不了解我此时心绪不宁的原因。奉先公和安罗珊,这两个在自己心目中分量最重的人,一个恩重如山,却即将兵戎相见;另一个情深似海,却在监牢里倍受煎熬。这一切的一切,叫人怎么能平静得下来?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有马蹄声自东面远远地传来。马掌碰撞地面那急促的声音,正如冲锋陷阵的将士擂起的战鼓,快如离弦之箭般暴蹿而至。随即声音穿越大街小巷,渐渐消失在官邸的方向。 我们先是茫然对望,随即恍然大悟,脸上一齐变色。贾诩沉声道:“将军,大事不好,定是高顺被曹操打败了!”我对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表示同意。 形势糟到了不能再糟。 在二十个士兵的“护送”下,我来到官邸的议事大厅,主公和其他将领已经都到齐了。我环顾左右,一种悲凉气氛猛地涌上心头:记得从前军议的时候,十多员盔明甲亮的将官肃立两旁,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但那副景象,已经再也看不到了。如今包括我在内,只剩下五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两边,反衬得大厅愈加冷清空旷。包括奉先公在内,每个人都是一脸的倦容,显得又疲惫又苍老;再加上我和魏续都正在软禁期间,所以虽然被传唤参加军议,却连铠甲都没穿,显得整个阵容杂乱而且颓废。 “真髓,还不赶紧落座。”奉先公见我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他那冷冷的声音里仍然还带着一股子霸道之气,只是掩饰不住沉重的心情,“人都到齐,开始罢。刚接到战报,高顺在陈留被曹操击败……郝萌,你来说明一下具体情况。” 听他怎么一说,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记得昨天明明听奉先公把张辽提拔到副手的位置,怎么现在看起来,得势的反而是郝萌呢?心中又是一动,如今自己举兵在即,郝萌负责城防工作,又有自己的部曲,在不久将来要发生的事情里,肯定会是异常重要的角色。主公突然对郝萌的位置予以提拔,莫非是为了对付我么?随即又自嘲地笑笑:自己竟然被奉先公一句话就引得胡思乱想起来,真是做贼心虚。这一分神,似乎郝萌说了些什么,我就没听进去。 忽然听到奉先公重重咳嗽一声,道:“真髓,你怎么说?”我身子一激灵,茫然抬头,猛地发现所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第一个反应不是别的,而是自己不可告人的计划已被揭破,顿时觉得后背发痒,冷汗钻出皮肤,心跳加速,嗓子发干,手足无措。脑子空白了将近三秒种,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奉先公在询问我对目前形势的建议。 刚才郝萌的形势说明我完全没有听进去,但此时又不能不回答,只得硬着头皮道:“主公,既然高顺将军溃败,这城西的防务也要加紧进行……只是这样一来,以城中现有兵力,根本无法同时抵御铁羌盟和曹操。” 奉先公不悦道:“废话,你这两句说了等于白说,如今正是这种情况。曹操此番夺取陈留之后,随时可以威胁我军东翼,再加上西面进犯的铁羌盟……我所问的,是有何退敌良策!” 张辽向前欠身,插嘴道:“主公,以张辽之见,此时不宜在中牟久居,我等最好速速迁离此地。” 我暗暗感激张辽又为我解了围,定了定神,将自己思路拉回到目前的战局上,道:“主公,我的看法同张辽将军相同,如今我军需要进行战略转移。具体需要斟酌的,是转移的行军方向。现在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北上,要么南下。北上可以暂时投靠张杨将军,但河内郡土地贫瘠,不利发展,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南下可到荆州南阳郡,以宛城为中心的南阳盆地,是我大汉光武帝龙兴宝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最好的安身立命之地。” 这番话脱口而出,猛地醒悟过来,自己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对奉先公举兵相向了么,为什么还这样全心全意地帮助他,为他出谋划策?心中苦笑,自己毕竟不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翻脸无情的枭雄人物。 听了我这一席话,众将无不耸然动容。奉先公瞪圆眼睛看着我,戟指道:“明达,说下去!”这一声“明达”,顿时把我们的距离拉进了不少,我心头一热,大声道:“是!”忽然心中一亮,看到了一丝光明:如今我军人才凋零,因此主公才允许我这待罪之人参加军议,若是自己能在这个艰难时刻为奉先公建立功勋,是不是可以不用发展到刀兵相见,就能赎回罗珊一条命呢? 不论这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但确实是一条救命稻草,我赶紧上前,一心一意道:“要说起南阳,就必须先提到袁术。原本南阳此地是由左将军袁术占据,他结交长沙太守孙坚引为爪牙,在讨董战争结束后,先后赶走了盟主袁绍署领的豫州刺史周昂和扬州刺史袁遗,企图成为南方诸州的盟主。因此在初平二年(公元192年),他令孙坚南下攻打袁绍南方重要盟友刘景升,企图夺取荆州。但没有料倒的是,孙坚意外中伏而死,从此袁术再也没法和刘表抗衡。并在初平四年(公元194年)正月间,被刘表赶出南阳。” “此后,刘表没有在南阳过多驻军,而是选择重点拱卫江汉平原——他将州治从江水南部的汉寿,迁移到州北的襄阳,这襄阳北靠汉水,前有樊城护卫,是南北水陆的要冲。刘表重点驻军在这一战略要地,并且以江陵为后方基地储备大量军资,并大力发展水军,其意图是在江、汉两条水路间组成水陆一体的防御体系,以抵抗从北面的入侵。从这一点可以判断,其人根本没有北进的野心,南阳不过是他对北方阵地的前哨而已。” 我又上前一步,恭敬道:“主公,目前我军虽弱,但也有五千士卒,既不会遭到刘表轻视,也不足以引起刘表的猜忌。您大可以声称愿为他做防御北面的盾牌,换取在南阳的居住权。这么诱人的条件,想必他不会不同意。我等一方面受刘表粮草的接济,一方面休养生息。等到时机成熟,您挥军北上,这司隶还不是唾手可得么。” 看到奉先公满意地点点头,我松了口气,似乎彼此的关系有所恢复。但随即他的下一句话,令我变了颜色:“众将听了,我决心采纳张辽和明达的策略。不过我军经营中牟,辛辛苦苦集合了超过十万的人丁,决不能就这么轻易拱手奉送给敌人。” 不等别人发话,奉先公厉声道:“张辽,传令下去,所有中牟的百姓,必须在今日入夜前整备财物,跟随我军一同南下。入夜之后,立即放火烧城,将此地夷为白地!”他阴森森地笑起来:“哼,铁羌盟、曹操……我吕某人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休想得到!” 我大惊失色,赶紧仆倒在地道:“主公,此举万万不可!” “哦?”奉先公斜睨着我,缓缓道,“真髓,你想说什么?”语气转冷,适才那一点热络气氛消失得无影无综,显然对我这么当众顶撞,着实令他不悦。 大厅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我咬了咬嘴唇,重重低下头,嗑在地砖上咚咚作响:“中牟百姓迁与不迁,根本无关紧要,主公!南阳号称户口百万,虽然经历几次战乱饥荒,但五十万户总是有的,您又何必在乎中牟这点微末的人力物力?”额头已感觉不到疼痛,湿湿粘粘的东西顺着鼻梁两侧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主公,中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如今好容易安顿下来,人心思定。现在您要迫使他们再度背井离乡,简直就是逼他们造反啊!”最后这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但此刻胸中热血如沸,什么也顾不得,唯有硬着头皮哀求道:“主公,请您收回成命罢!” “放肆!”奉先公双眼射出骇人青光,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真髓,准你带罪参加军议,是对你的恩典。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教训我?” 他忽地仰天大笑,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造反?我倒要看看,哪个敢反!传我的命令,百姓之中,凡是有胆敢违抗我军令不愿同行的、未能及时整备好财物的,一律就地斩首!”猛地收了笑容,大喝道:“给我滚出去!”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太阳穴“腾腾腾”一个劲儿跳动,双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赶紧低下头去,用力咬进牙关,行了一个礼,低声道:“真髓遵命……”就连自己回话的声音都开始发颤,然后转身就向外走。出了官邸,步伐越走越快,胸中那一股不平之气,灼热如火,在五脏六腑间不停地蹿动,仿佛全身都要燃起火来。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这些百姓们?他们都是我、高顺和魏延一手从倍受流寇灾祸的郡县一点一滴的聚拢过来的。这些饱经乱世迫害的苦命人,战战兢兢地在我们“保证平安”的承诺下,安心地在中牟屯田种地。半年过去了,这半年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若不是有“保卫家园”的信仰在一直支持着他们,早在那次八万流寇来袭的时候,他们就重新沦落为流寇的俘虏,成为乱世中的牺牲品了。如今附近的流寇都被平定,百姓们好容易开始能享受到平平安安生活的滋味……可是……如今这一道命令,就连他们仅有的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幸福,也都要彻底剥夺和粉碎! 现在中牟的他们,和当初洛阳的我,又有什么不同?我们这些人,这些在这个黑暗的年代挣扎着想生存下去的人们,在那些武力和权力的主宰者面前,和蝼蚁又有什么两样? “主公,请你原谅我……因为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是我们也想活下去,而且也要活下去。”陡然停下脚步,伸手擦拭额头的血迹,我仰头注视着天空,眼光企图透过重重的乌云,去寻找那碧蓝的天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填满了心口:那些爱恨交织的回忆,好象水面上划过的一条小舟,泛起阵阵酸楚和忧伤的波纹,但波纹终归会慢慢远去,慢慢消逝。默默计算和审视着未来的小计划,在那一瞬间,忽然从内心深处涌出无比的坚决,灵台一片空明,在对未来做出的那令人黯然神伤的决定之中,我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轻松和解脱。在那一瞬间,自己终于挣脱了情感和恩义的巨大束缚,做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刚刚踏进院门,几个人迎面走来,我抬头一看,不由一愣,随即大喜若狂:原来从屋里迎出来的除了贾诩之外,竟然还有胡平与胡安!自从得知了高顺在陈留的败报,我就一直惦记着他们的安危,没想到能在此相见。 赶紧冲上去,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哥儿俩,然后伸手抓牢他们的肩膀,笑道:“好家伙,能回来就好!听说你们吃了败仗,可急死我了!”然后用力在胡家兄弟身上捶了一拳。 胡安眼睛里闪着泪花,也没说话,只知道用力点头,旁边的胡平被揍得呲牙咧嘴,但还是笑嘻嘻道:“主公放心,我们弟兄这两条命虽然贱,也是主公您的。没您的命令,我们可不敢就这么蹬了腿儿!” 我不禁放声大笑,枝头的几只小鸟吃这笑声一吓,“扑棱棱”都飞上了天——自从自己进了中牟,还是头一次笑得如此无拘无束。 笑着笑着,一人从胡家兄弟身后走出来,对我深深施礼:“真将军,我们见面,你好。”鼻音颇重,腔调古怪,汉语生硬。我仔细一看,此人深目高鼻,须发卷曲,正是羌胡首领胡车儿。 我笑着对他拱手还礼:“胡将军,想不到你也在这里。”随即环顾四周,奇道:“高将军没有回来吗?”这句话一问,他们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原来曹操大军围攻陈留城,高顺到开封驻扎之后,分兵两路出击,南路由他自己指挥,直接向东进军,越过浪汤渠,援救张邈;北路由胡车儿指挥,从开封先向东北方向进军,夺取浚仪与小黄二城,然后顺着汴渠南下,迂回威胁曹军侧后翼。 不料曹操技高一筹,之所以他没有立即攻下陈留,就是为了围点打援:曹操事先已将曹仁的三千骑兵秘密部署在小黄城东七十里的东昏城,将夏侯渊的两千骑兵部署在陈留东南四十余里的雍丘。于是等胡车儿夺取了小黄,顺汴渠南下时,曹仁的骑兵突然从他背后出现,发起冲锋,我北路军因此溃败,曹仁乘势向西收复了浚仪与小黄,然后顺着浪汤渠南下,从北面包抄高顺的后路;与此同时,得到高顺行动的消息之后,夏侯渊军自雍丘向西出发,迅速穿越高阳亭之后,掉头向北,自南面包抄高顺的后路。这两路曹军在浪汤渠汇合,反而切断了高顺与中牟的联系,卡住了他的粮道,配合正面曹操率领的主力军,形成两翼包夹之势。 在这种不利的局面下,高顺放弃救援陈留,留下三千兵力虚张声势,并监视曹操动向,然后大军秘密潜行,掉头向开封方向突围,傍晚向浪汤渠一线的曹仁、夏侯渊军发起了进攻。 听胡平把当时的情况这么一讲,我点了点头,暗赞高顺将军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曹仁与夏侯渊的曹军偏师骑兵部队机动灵活,不论高顺继续向陈留进军,还是从南北迂回绕过曹军偏师退向中牟,都很容易遭到他们的追击掩杀。面临这种两翼受敌的窘境,最好的方法就是集中优势兵力,迅速解决一翼的威胁。而骑兵擅攻不擅守,再加上曹仁、夏侯渊的偏师人数又少,将之选为突破点,胜算还是蛮大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指挥官是我自己,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于是,激战就在浪汤渠岸边展开,但结果却出人意料:面对突然来袭的高顺,曹仁采取了意想不到的战术。针对高顺的中央突破,他下令自己所统辖的三千骑兵下马步战,结成坚固的方阵正面抵抗;同时由夏侯渊指挥两千骑兵自两翼发起钳击。由于原本时间紧迫,所以我军攻势难免展开得比较仓促,因此尽管人数远远少于我军,但依托着浪汤渠的地形和卓越的指挥能力,曹仁还是生生把高顺拖得动弹不得。等到拂晓时分,曹操率领两万主力军击破那三千疑兵赶到战场之后,完成合围的曹军就象一只五指合拢的铁拳,把高顺军牢牢地攥在了手心儿里。 紧接着,就是一场近于绝望的突围战,激战一昼夜之后,我军两万士兵中能够突破重围返回开封的还不到三千,伤亡惨重之极。 默默地听完了战况,我只觉得两手全是冷汗。曹营当中,曹操自己姑且不论,单看他这批手下:夏侯渊的厉害我曾经领教过,如今以这一战看曹仁用兵,手段竟不在那夏侯渊之下,都是智勇双全的大将之才。再加上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猛将典韦、许门死士首领许褚;还有庞大的智囊团……曹操的阵容,实在太雄厚了。 “那么高顺将军现在何处?”我急切问胡平。 胡安在一旁插道:“高将军身中了四箭,右臂还被刺了一矛,回到开封后就开始发高烧,至今还昏迷不醒。”大约是见我着急,他又补充道:“将军不必担心,高将军身子硬朗得很,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点头,呆坐无语。 贾诩皱眉道:“如此说来,城中士卒不满万人,又都是些老弱残兵,怎么和铁羌盟相抗?况且高顺一败,陈留就宛如风中残烛,再也无法守住,曹操大军随时可能从东面开过来。将军,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我同意道:“我也是这个意见,适才军议,主公已下令整军去南阳依托刘表了。”接着把军议过程与四人大略一说,谈到主公下令迁民,贾诩面无表情,胡车儿也浑不在意,但胡平胡安二人登时变了颜色。 我索性将昨夜密议内容也一股脑地向他们和盘托出,然后下结论道:“事情就是如此,胡车儿、胡平、胡安,我意已决,你们愿不愿与我同谋?”心忖这三人当中,胡家兄弟为我一手提拔,不会有异心,可是胡车儿不过是个降将,他是否赞同就不好说了,但今夜奉先公就要行动,所以必须抢先下手,因此时间紧急,实在无法顾及太多了。猛地又转念一想,自己筹谋的这件事,说得好听是兵谏,说得难听和背主立旗有什么区别?对手是天下无双的奉先公,稍微走漏风声,那就是尸横遍地的下场。这是何等凶险的大事?若是胡车儿表现得支支吾吾口不对心,说不得也只有杀之灭口了。 想到这里,杀机顿起,我暗暗调整姿势气力,眼睛却不再看人,只瞅着地面,生怕目光中泄露了杀气,被看出破绽来。 只听贾诩微笑道:“将军不必多虑,适才您尚未回来,我们几位就已经商量定了,他们愿意鼎立相助。” 我全身一震,放松了精神,大喜抬头道:“若是如此,那实在是太好了!” 胡平、胡安一同站起身来,拱手道:“吕布倒行逆施,我等誓死追随将军!”说着倒头便拜,被我一把拉起来。 还没说什么宽慰二人的话,旁边胡车儿也冷哼道:“吕布、王允守长安,我老胡是西凉军,跟他不是一条心,所以去打长安城。吕布心眼儿,比岩羊的尾巴还小,现在要是被他认出我,非找借口杀死我不可。真将军,您就是不造反,我也要找机会造反。”说着他转身向贾诩恭敬行礼,然后转头对我道:“当初董卓被刺死,要不是尚书大人,我们西凉人都死了。有他帮忙就成功。”说着伸手,用长长的指甲在脸上用力一划,鲜血登时染红了左颊:“将军从前准我投降,没杀我。我胡车儿,从此以后就是将军的狗,奴隶,至死不变!” 我知道这嫠面乃是匈奴和羌胡发大誓或者举行葬礼的庄严仪式,胡车儿虽然说话粗俗难懂,但决心却毋庸置疑,赶紧满满地斟了一锺酒,双手端给他:“好!我以此酒立誓,要是分得了猎物,有我真髓的一份儿,就有你胡车儿的一份儿!”看着胡车儿接过去一饮而尽,我猛地想起这些仪式和规矩还是昔日安罗珊告诉我的,心中不由大痛:罗珊,现在你究竟怎么样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6 食盒 贾诩皱眉道:“将军,如今吕布既然决心今夜就进军南阳,这下可把我等的计划全打乱了。目前还没有能与魏延与邓博取得联络,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恐怕只能等到了南阳之后,再发动兵变了。” 我摇了摇头,沉吟道:“贾先生万事求稳,原本是不会错的。可是我真髓之所以能够与奉先公一博,关键在于有两个优势。第一,便是中牟民心的向背,此时起事有百姓的支持,而若是到了南阳,这个条件就不再具备了;第二,就是众将对主公的不信任,如今主公行为乖僻,喜怒无常,再加上四面危机,因此全军上下离心离德,等到了南阳,我军摆脱了危机,众将恐怕会平复对主公的不满之心。所以此时发难,陷入孤立的是奉先公,若是到南阳再动手,陷入孤立的就转变为我们了。那样纵使士兵与计划都稳妥完善,也不易成功。”说着运足眼神,在屋子里每个人脸上一扫,斩钉截铁道:“我们午时便动手!” 众将被我逼视,无不肃然,一齐低声道:“遵将军号令!” 我满意地点点头。其实还有个原因,奉先公计划今日入夜就要裹带百姓南撤,依他的性格,在行军之前很可能要处死安罗珊。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先救了罗珊的性命再说。只是这一重干系,自己却没有对诸将说出来。 贾诩先点了点头,然后道:“将军言之有理。只是贾某却在担心另外一件事。铁羌盟进军速度极快,贾某盘算过了,恐怕不出两天之内,就能到达中牟。若我等此时发难,耽搁了时间,只怕就是个玉石俱焚的局面。” 我微微动容,这老狐狸果然深谋远虑,只是此时也无暇顾及得那么多了:“既然如此,我们便加快行动步伐,成功之后迅速南撤罢。”说着除下了外袍,露出穿在里面的那件邓博带来的血衣。我将它轻轻脱下,伸手从胡车儿腰上取下匕首,将血衣的下摆割下了五条:“胡平、胡安,还有胡车儿,你们每人各在把这布条系在腰上。胡平,你立即去找魏延,先将腰上的布给他看,他自会明白——你们三个秘密召集那三百名屯守旧部,随时戒备,等到午时,便一齐发动,接管城中奉先公直辖的部队——这剩下的两条布,你也替我交与他们。” 胡平露出紧张兴奋的神色,双手接过布带,眼睛闪闪发亮道:“是!” 我转头对胡车儿与胡安问道:“当初高顺将军带走的部队还剩多少人,都在哪里?” 胡安急促道:“一共有两千六百三十八人,跟我们弟兄一样,全是当初归顺您的流民……吕布虽然分走两千四百人归郝萌指挥,不过只要将军传令,他们肯定会从命!” 胡车儿拍了拍胸膛,道:“将军,一百八十骑兵,都是我,羌种人,可靠。” 我笑着用力拍在他们的肩膀上:“好!这次成功与否,就看你们的了!胡安和胡车儿,你们马上回到部队里,也是午时发动——带上四十个可靠的弟兄,出其不意拿下郝萌,接管城墙防务。然后分头行动,胡安你控制住城门内外;胡车儿你率领本部羌胡骑,再点起五百步兵,我要你拿出风一样的速度,赶过去将奉先公居住的官邸团团围住。” “张辽和魏续都是我的好友,与我同样都是丧失兵权、处于半软禁状态的将领——胡平,你协助邓博和魏延接管了主公直辖军之后,就去把他们解救出来。” 旁边贾诩插话,打断我道:“将军,局势万分紧张,张辽二人立场暧昧,一个是吕布旧部,一个还是他的亲戚,贸然将他们放出,只能徒然增加变数。依我之见,还是等兵谏结束之后,再释放他们为好。” 犹豫了一下,我道:“恩,还是贾先生说得对。胡平,你还是先监督他们,讲明我决心兵谏的原因;同时……暂时不要让他们接触部队指挥权。他们二人若是提出这个要求……”我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了想,接道:“胡平,你记住,一方面要拒绝交给他们军队指挥权;另一方面,张辽与魏续二位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一定要把握语气分寸,对他二人不可丝毫得罪——你比较机灵,又能说会道,具体的话怎么说,就随机应变罢。若是二位将军问起我来,你就说,我亲自去同主公谈判,希望兵谏的条件能被他接受,所以暂时分不开身,等事情都落了地,我再去向两位老友请罪。” 三人一齐答应,却不动身。胡安疑惑道:“主公,您真要去与吕布谈判?”旁边的胡平和胡车儿也一同露出复杂的神情。 胡车儿面色凝重道:“吕布,太厉害,您打他不过。” 胡平也紧张道:“主公,您的武功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可那吕布天下无敌的威名尽人皆知,万一他忽然跟您拼命怎么办?” 看他们担心的样子,我不由一阵宽慰,笑道:“你们放心,奉先公虽然武功无敌,但这次我又不是与他动手——等胡车儿包围了官邸之后,我远远在门口向里面喊话。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贾诩一直没有发表意见,此时道:“胡车儿将军,你精选五百弓弩手,带好了火油和硫磺,弩箭全部上膛,多准备火把。包围了官邸时先把火油和硫磺撒进院子去,若是里面稍有反抗之意,立即投掷火把;如有胆敢向外冲刺之人,一律以硬弩攒射。谅那吕布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皱眉道:“贾先生,若是按照这样布置,主公定会认为我等是打算弑主谋逆,此事万万不可。” 贾诩冷笑道:“将军,难道吕布看了您的布置,就不会认为是谋逆么?” 我听得不由一呆,说不出话来。 贾诩大约察觉自己说得过于尖锐,于是缓和口气,接着问道:“将军可能认为贾某是小题大做,但您可知道‘飞将吕布’这称号的由来么?” 我怔了一怔,迟疑道:“大概是由于主公的坐骑赤兔快如疾风厉电,所以被称为‘飞将’罢?” 贾诩叹气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将军可知道否,三百年前还有一人有‘飞将’之称,便是武帝时期的李广。”他顿了顿道,“‘飞将吕布’这绰号的由来,不在戟法也不在赤兔,而在他超凡入圣的神妙箭术,决不亚于当年射箭穿石的李广。” 我点了点头,明白过来:潼关一役,我便是用主公传授的射箭之技杀伤了张绣,虽然没能见过奉先公亲自操弓杀敌,但想来也是极为精准的——贾诩这么严密布置,原来是担心我被主公放箭所伤。 “几年前,王允联合吕布诛杀了董卓,王允得意忘形,扬言要杀尽凉州人,于是我说服李、郭二将反攻长安……”贾诩缓缓道,“还记得长安城破那一夜,我也在军中观敌料阵,正巧碰到吕布带残兵从城中冲将出来,却被我军团团围住……只见在高顺与其他将领的簇拥下,那吕布一身亮银锁子铠,将董卓的头颅系在火焰也似的赤兔颈下,茫茫夜色之中仿佛是地狱的杀神。他身挂十余支箭壶,手持绝强硬弓连珠发射,四百步之内,当者无不应弦而倒。他瞄准伍长以上的校官连放八十六箭,例无虚发,就射杀了我军八十六名军官!” 说到这里,一向泰然自若的贾诩不禁打了个冷战,我注意到他面部肌肉竟然在微微颤抖,仿佛当年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厮杀,又重现面前。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心有余悸道:“于是我军大乱,吕布如虎入羊群一般,他冲到哪里,我军士兵无不魂飞魄散,自动就为他让出一条路来……”贾诩又顿了顿,轻轻揭开衣襟,我定睛一看,只见他干瘦的前胸上,心窝的部位赫然有一个大疤。 贾诩苦笑道:“这便是吕布所射的第八十七箭了,那时见到吕布威势,在下立即躲得远远地站在人墙之后,但由于贾某素喜儒衫,临阵时也做此打扮,所以毕竟与普通士兵不同,因此仍被他一眼看到。当时贾某发现吕布望过来,登时心知不妙,立即以橹盾挡在胸前——但饶是如此,那一箭仍然透橹而过,又刺破贴身软甲,令贾某足足躺了一个月,伤口痊愈后留下了这个伤疤……若非贾某反应机警又保护妥当,早被一箭穿心,哪里还有今日?” 我寒毛倒竖,毛骨悚然,虽然早知道奉先公箭法高超,没想到竟然精妙至斯。若是自己站在门口,主公从屋子里放箭,只怕就是再多十条命也不够死的:“既然如此,按照贾先生布置好了。” 贾诩又想了想,道:“还是不要包围官邸了——胡车儿,你带兵冲入府中,占领前庭与回廊,以强弩手将奉先公封锁在内宅之中。一定要先控制议事厅旁的马厩,记住,决不能容吕布骑上赤兔,若是这一人一马联合在一处,这世上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们。一旦容吕布冲出重围与部队汇合,我等便死无葬身之地。” 正在商量处,忽然听到外面细碎脚步声进了院子。我一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也不要出来,然后转身推开屋门一看,不由一怔。原来来人竟是貂蝉,此时这佳人上身着天蓝色广袖纱衫,下身着素白色羊肠窄裙,仪态婀娜,风姿绰约,宛如即将随风而去的出尘仙子。我注意到她右手拎着一只食盒,似乎竟是给我送饭来的。貂蝉见到我出来,笑着对我挥了挥手,接着秀眉微微蹙起,看着脚下。 我顺着她目光一看,原来由于刚下过雨,院子里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貂蝉显然有些为难,微微迟疑后用左手轻轻提起长裙,露出踏着木履的一双赤足。虽然圣贤书没读过多少,但自己也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我抬起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食盒上。但在适才那惊鸿一瞥中,那双纤细秀美,晶莹如玉的洁白素足,却令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貂蝉好容易穿过泥泞难行的小院,来到我面前。她放下裙子,伸手拢拢鬓角,施礼道:“明达,那天奉先酒后撒疯,小女子可要多谢你了。” 听她忽然如此亲切地用表字称呼,我不由手足无措,赶忙回礼道:“主母说得哪里话来,那天,那天……唉,那都是真髓应当做的。”心下里暗自叹息,此番回到中牟两次见到这绝代佳人,觉得此时的她与昔日在濮阳时判若两人,少了那时的天真烂漫,却多了一份坚毅成熟。 貂蝉一双美目深深地望着我,轻柔道:“你就不用谦让啦,当时若不是明达出手相助,貂蝉肯定就没命了。”说着将手里的食盒递过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粗茶淡饭,聊表心意。” 我接在手里,只觉得这盒子沉甸甸地,感激道:“多谢主母厚爱,唉,如今真髓是待罪之囚,您还如此费心,这真是,真是……” 貂蝉沉重地叹息一声,显然被我的话勾起了心事。她怔了半晌,才柔声道:“明达,今日之事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大男人的事情,我一介女流没资格介入……自从退出兖州后,奉先性情大变,我知道今天你是受了委屈的……”她凄然一笑,展现出一个绝美的笑容,但显得说不出的落寞与无奈。似乎想告诉我什么,却又觉得难以启齿,内心挣扎了许久,她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如今大敌当前,中牟城内却离心离德……容小女子说句不吉利的话,只怕覆灭就要近在眼前了……明达,你年轻有为,没必要留在这里啊。” 我登时脸上变了颜色:若换了一年前的自己,今天听到貂蝉这么说,定会对她推心置腹地大吐苦水;但是现在听到貂蝉这句话,我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莫非主公听到什么消息,令主母前来试探我么? “主母,您不要再说了,刚才这番话末将自当是没有听到。目前形势虽然乍看似危如累卵,实际上只要能撤入南阳,我军仍然大有可为。”我在脑中一字字斟酌,缓缓说道,“实不相瞒,今天末将力谏主公不可裹带百姓南撤,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西面铁羌盟来势汹汹,不日便可兵临城下。倘若我军因区区百姓的财物而耽搁了时间行程,那就追悔莫及啊。”叹了口气,又道:“本来这些是打算在会议上陈述,但主公最近性情出奇的急躁,结果竟不容我把话说完,便将末将轰将出来了。” 其实关于铁羌盟我还真没考虑过,这还是与贾诩方才谈到举兵时机之时他对我的提醒。这番话是因为摸不出貂蝉来访的真正底细,所以自己随机应变,顺口胡驺套她的口风。 貂蝉露出感动的神色,颤声道:“明达,我知道你是有情有义的大丈夫,但现在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她好象终于下了决心,急切地看着我,哀声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但奉先纵然有万般不是,毕竟是貂蝉的丈夫,小女子也不能再透露什么……总之,你处境极为险恶,此时还来得及,你,你还是赶紧走罢。” 我心头大震,知道自己误会了这位奇女子:貂蝉定是得到了奉先公不利与我的消息,前来通风报信的!这消息何等重大,主公最近又喜怒无常,若是被他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主母定然难逃一死。我一直只把她当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想到却是恩怨分明的女中豪杰。想到这里,一股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主母,您这份心意我领了,但真髓决不能走。”我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坚决摇头,又问道,“您若是想成全真髓,可否能将罗珊的消息告诉在下一二?” 貂蝉微微错愕,道:“明达,昨晚事情过后,奉先已将那安息女子交与郝萌看管了。” 我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原来如此,多谢主母!” “将军既然执意要留下,貂蝉就只有一句话,”貂蝉那深邃的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轻轻道,“万事小心。” 送走了貂蝉,我回到屋里。贾诩迎上来道:“将军,听貂蝉之意,吕布似乎要对您下手了。我想事先的安排还是重新布置为好,此地也不能久留了。” 我顺手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点头道:“不错,现在我们就是在与奉先公抢时间,大伙儿这就发动了罢。如今这院子四下里想必被主公监视着……贾先生,不如我等扮成小兵,跟随胡平他们混出去。” “正合我意。”贾诩拊掌笑道,“将军,你我出去之后不如分兵两路:您武功高强,就率领胡安、胡车儿去擒拿郝萌,控制城防;我与胡平一同去找魏延、邓博,安抚部众。” “先生智谋高远,有您坐镇指挥魏延他们,我也就放心了。”我微微一笑,心忖这老狐狸知趣得很,刚才自己与貂蝉关于罗珊的几句对答想必他都听在耳中,所以此时主动提出把搭救罗珊的任务分配给我。 看着我与贾诩都换上普通兵丁的服装,胡平在一旁嬉皮笑脸道:“主公,天下第一大美人专门来为您送饭,实在是大大的光荣,就连我们这些当下属的也觉得颜面增光不少啊。不如我等赶紧打开食盒看看是什么好吃的,然后分而食之,叫我们也好分享大美人的恩泽,如何?” 他向来伶牙俐齿,喜好插科打诨,这一句话逗得大伙儿哄然大笑,胡车儿更是怪叫出声。我也被激起了好奇心,笑道:“好,既然如此,咱们就来看一看,食盒里有什么佳肴。” 掀开盖子,长方形的盒子里最左边是一甑热气腾腾的豆粥,上面铺着一层韭菜酱;旁边放着三只碟,一只碟里摞着四块开花蒸饼,另一只碟里却是浇着豉汁的羊肉炙,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还有一只里却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菜。盒子的右角,还放着一小壶淡酒。看着这些,我一阵激动,又不由心下黯然:东西虽然不多,但无一不是精工细作的美食。就拿这开花蒸饼来说,每块都蒸出了十字裂纹,从和面到出笼起码就需要十几道工序。从每道饭菜里,我都能感受到女主人这份细腻的柔情……但此时此刻,貂蝉这些精心准备的酒食,竟然成了我等即将与她夫君举戈相向的壮行酒,这又是何等的讽刺?她若是知道这些,又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实在一点食欲也无,我轻轻合上食盒环视四周,发现众人除贾诩之外都流露出不解的神色,当下也不解释,苦笑道:“事不宜迟,哪里还有吃饭的时间?这便动手罢!”众人一齐应声,跟随在我身后,昂然直出。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7 梦魇 刚刚赶到城门下,我一眼就看到了被反绑着吊在木桩上的罗珊。她低着头,好象完全丧失了知觉,褐色头发长长披散下来。罗珊赤裸着上身,那白玉一样的肌肤如今被鞭子撕得片体鳞伤,几乎没有一寸好肉。看到这一幕,我无明上涌,心胆俱裂,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把她解救下来。 但此时此刻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自己怒火攻心之下,反而头脑变得无比的冷静,眼见前面的胡安控制不住要往上冲,赶忙一手拉住他。胡安吃我这一拉不由得一怔,一回头正好与我四目对视,他被我冷如冰霜的森然目光一刺,登时也就不再吭气。 当一行人经过受刑的罗珊身边时,我强行抑制自己不去看她,但这一日来为伊昼思夜想、担惊受怕,那种度日如年的煎熬又岂是轻易就能克制得了的?我终于仍是忍不住瞅了一眼,看到她尽管已经昏迷但依然是一脸痛楚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心里都快滴出血来。 自从我到中牟后为了抵抗流民所以重新修缮了城墙。如今新城门是按照高顺的思路修建而成,有内外两重城墙,再加上两侧的墙形成了一块方型空地,在外城门上又安了重闸。若敌军闯入空地,就将外城闸一落,四面堵死后城墙上伏兵骤起,弓弩擂石齐下,擒拿敌军有如瓮中捉鳖一样,故此这设计又叫“瓮城”。郝萌的城防指挥所,就在外城墙的门楼上。 大约是撤军的命令已然传达,所以军心惶惶,大半士兵都在城中“协助”百姓迁徙,此时的城门口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来到外城墙的阶梯前,我再也无法忍耐胸中的怒火,分开胡安和胡车儿抢上前去,一手攥着环手刀的刀柄,大踏步登阶上城。才上得几阶,就听到上面登登脚步声响,随即一双战靴出现在眼前,我抬头一看,正是郝萌和曹性,当下冷笑着挡住他们的去路。 他们二人大约是刚刚巡视了城墙,正一前一后地向下走,看到我这样子也是一愣,随即眉毛就竖了起来:世上哪有这等胆敢大摇大摆阻挡将军的士兵? 郝萌火冒三丈,大声喝骂道:“你个不懂规矩的狗东西,不知死活么?”说着抬手冲我脑袋抡圆了就是一鞭,劲风呼啸,声势倒是不小。 我冷冷一笑,轻轻松松就捏住了鞭稍。长鞭入手掌心觉得又滑又黏,自己仔细一看,原来这鞭子上竟满是鲜血。他好端端地巡视城墙,这鲜血又从何而来?猛地想到罗珊身上那惨不忍睹的鞭伤,顿时心中明镜似的。我只觉得肺也要气得炸了,于是用力把鞭子向旁边一拽,郝萌原本身在高处,一下子向前方直跌过来。我就势松掉鞭稍,向前一探手迎住他喉头,随即手上用力扼住喉头两侧的气管,把他拽到我的面前。其实郝萌虽然武功不济,但也决至于差到如此地步,只是他一开始把我当成普通士兵,大意轻敌,所以难免刚上手就吃了大亏。 两张脸贴近不到三寸,我冷冷地盯着郝萌:他面皮紫涨,大张着嘴,喉咙里格格做响,却偏偏一口气也吸不进去,就更不要提开声讲话了。郝萌一面奋力挣扎着,一面恶狠狠地盯着我,突然瞪圆了眼睛,高举双手示意放弃抵抗,脸上的表情也由惊讶、愤怒、惶急转变成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显然是认出了我是谁。 我不再看郝萌,转移视线冷冷盯着张目结舌的曹性。曹性虽是不畏死的悍勇之士,但我声先夺人,瞬间就将郝萌制服,极大震慑了他的斗志;等察觉我的真实身份后,再看到主将已表示投降,于是再也不敢造次,只有呆呆地站在一旁。 此处人多眼杂,我也担心会咋呼起来惊动了城中的奉先公,所以虽然心中恨极了郝萌,却也不敢贸然就下杀手。于是对曹性沉声喝道:“走,回城楼去,我有话说。”曹性不敢违抗,只得转身慢慢上城。我转身对胡安打个眼色,这小子会意,扯着胡车儿转身下楼安顿部队,准备人手去也。 进了门楼,里面还有几个士兵在站岗,见到我们这架势,无不骇得呆了。我手上力量稍松,让郝萌得以缓过一口气,对曹性冷冷道:“如今大难临头,主公萎靡不振,又听信严氏的胡言乱语、倒行逆施,所以我决心发动兵谏——你又有什么打算?”说这话时,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另一只手按着腰刀。其实大计已定,还能容他有什么打算?曹性从我起兵还则罢了,若是不从,那便是我的敌人。 曹性脸上阵红阵白,显然是天人交战,拿不定主意。正在此时,郝萌喘过几口气,嘶哑着举手道:“吕布无道,我郝萌愿意效忠真将军!”说着又对那几个士兵叫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丢下武器,参见新主公!” 郝萌这一叫,听在我耳中只觉得一阵恶心。记得昨夜是他捉我去大堂,令我险些被陈宫害了性命,事后自己却不计前嫌在主公面前力保他非陈宫一党,可谓是以德报怨。但刚才见到鞭子上的鲜血,分明是这厮见我依旧失势,遂对罗珊滥用酷刑以向主公邀功。可如今他生死悬于一线,于是又赶紧对我摆出效忠的嘴脸来。 如此反复无常的小人,我实恨不得就此捏碎此贼的喉咙,取了他这条狗命。但此刻曹性还在面前迟疑不定,若是我对郝萌下手,岂不令他齿冷?权衡利弊之下,我赶紧放开郝萌,摇头道:“郝将军言重!将军的心意我领了,但大家都是同僚兄弟,真髓只愿兵谏成功,使主公重新振作图强,又哪有其他的奢望?效忠之类的话开开玩笑可以,但以后再也休提。”一面说,一面偷眼看曹性。 果然这一举大大奏效,曹性勉强点了点头,拱手对我道:“我曹性也愿意追随将军,发动兵谏。” 我大喜道:“好,有二位将军协助,何愁大事不成!”正在此时,胡安带了三十多名士兵上城来禀告,部队整合完毕,罗珊也已经被解救下来。他一面说,一面盯着对面的郝萌和曹性。 我心中感动,知道胡安是出于一片忠心,虽然知道我武艺精湛,但仍怕我势单力孤,寡不敌众,所以特地带人跑上来接应,于是拍着他肩膀笑道:“干得好,咱们这就下去罢。”又转头对二将道:“既然二位愿听号令,真髓也就当仁不让——如今情势危急,铁羌盟随时可能开到城下。曹性将军,你与胡安约束部队严守城池,随时保持警戒;郝萌将军,就麻烦你与我同去罢。” 下了城楼,我看到胡车儿正牵着马,带着一队骑兵,肃然等待我的检阅。旁边士兵们已将罗珊平放在一块木板上,胡安还为她盖了件衣服。 我无声地走近罗珊的身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忍不住想去抚摩她的秀发,但手伸到一半,就收了回来——我还记得上次就是因为这样而触到伤口弄痛了她。 我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罗珊却忽然睁开了眼,似乎是阳光直射的缘故,眼神迷茫无神了许久,她才吃力地把目光聚焦在我脸上:“明达……”大约是打算让我安心,她对我微微笑起来,但嘴角只一动,就痛得倒吸了口气,看得我心里跟着一揪。 “你安心养伤,”我强挤出一丝笑容,“已经没事了,有我呢。” 罗珊努力地想伸手碰到我,却根本抬不起胳膊,只有无奈而疲惫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我赶忙握住她的手,让她能感到我的体温,我的存在。“我本来不想那么做的……”她反手紧紧拉住我的手,流下了眼泪,“可是,吕布是我的仇人……对不起,我忍耐不住……” 我微微错愕,实在没有想到奉先公竟然会是罗珊的仇敌。 “火烧洛阳的那个晚上……董卓的贼兵冲进来抢劫,还杀死了我全家,”罗珊慢慢道,声音依旧很微弱,却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变得颤抖和尖锐,“我忘不了,指挥那些贼兵的那个武将……那个骑在火焰一样的高头大马的武将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罗珊的手。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痛苦地哭起来,“贼兵们把我家洗劫一空,把抢来的珠宝送到他的马前,他就得意的笑……那种带有金铁颤动的奇怪笑声,永远都刻在我脑子里……爹爹妈妈也跑到他马前去哀求,他就抡起那柄大戟一扫……”我已经不忍再听下去,但罗珊的声音仍然往我脑袋里灌:“然后他就走了,监督着小校提着那些珠宝得意扬扬的走了……我一个人抱着弟弟,坐在门槛上哭……几个贼兵过来,他们夺走我弟弟,用长矛把他挑得高高的……他们要强暴我,我拼命地哭,拼命地挣扎,他们就用刀子刺我的眼睛……” 直冲云霄的大火、女人与小孩的嚎哭、男人们的诅咒、晃动的火把、飞舞的鞭子……我无力地垂下双肩,那段可怕的记忆又走马灯般经过自己的脑子。这块原以为已经痊愈的,潜藏心底的伤口,似乎再度绽裂开来,淌出鲜血。 “别再说了,”我轻轻地把手指放在罗珊的嘴边,柔声打断她道,“噩梦已经过去,你好好养伤……现在手头还有点事情,等我去完成之后就回来陪你。” 瞪大眼睛回望着我,一直予人坚强暴躁印象的她终于流露出内心的脆弱,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珍珠般流下:“明达,你,你快些回来……” 实在不愿意罗珊继续这么伤感悲切下去,于是我点了点头表示答应,然后大着胆子俯下身去,当着众人之面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安罗珊轻呼一声,两颊飞起红晕。由于这种感情的转折太过剧烈,她一下子承受不了,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怒,只能傻呆呆地看着我发怔,在四周将士的轰然大笑声中,我促狭地向她挤了挤眼睛,她那依旧挂满泪珠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又恼又羞的诱人神情。适才那种郁闷的气氛登时烟消云散。 再深情看了面前的玉人一眼,我哈哈一笑,大步来到胡车儿面前,接过他手里的缰绳,跳上战马,大喝道:“将士们,跟我来!”随即拨马就走,再不回头。 才过晌午,云层又厚又密,眼见是又要下雨了,天色铁青,仿佛随时都能滴下水来。一上午的清爽已经荡然无存,空气又湿又重,好不气闷。 我隐蔽在街道拐处向官邸处观察,只见大门前站岗的几个士兵,人人汗水浸透战袍,后背上湿了一大块,但站了这么久,却没一个敢动一动。他们都是奉先公的亲兵——号称天下精锐的卫队“飞熊军”的武士,每个人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忠之士。我深深了解这支军力的强悍,因为军中上下所有将领,如高顺、张辽还有我,刚入伍之后都是先在飞熊军中担任主公的亲兵,立了功勋后才被任命将领,甚至授予部曲的。 奉先公与曹操在兖州拉锯似的打了好几仗,数次与曹操正面对攻,虎豹骑也没能在飞熊军面前讨了好去。酸枣一战在曹军四面重围下,我军损失惨重,原本五千人的飞熊军锐减至不到八百人。虽然数量少了很多,但现在对我来说,依然是相当可怕的战力。 我心中忽然一动,记得原来魏延前来投靠时,自己还曾经拒绝过他。但这几日生死线上打转的时候,曾经回想起奉先公轻轻松松就让高顺调走我的部队去协防陈留,隐隐觉得若是没有一支真正意义上完全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那就始终只有任人鱼肉的份儿。此刻看到眼前这副景象,才猛然醒悟过来,要想摆脱这种状况,就必须效法主公和曹操,建立一支不亚于飞熊军和虎豹骑的钢铁卫队。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和历练,自己再不是当初那拉上几百人就去冲曹军主阵的莽撞小子,虽然远比不上贾诩、陈宫这些智囊,但也学会遇事先仔细思考,反复衡量利弊之后再做出决定。此次兵谏计划周详,而现在城守又控制在我手中,已万无失败之理,但成功之后的种种,就必须纳入考虑范畴之中了。 我一面想着,一面缩回探出的身子,淡淡地向身后的部下打了个手势。 胡车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到手势,他两眼放光,一声呼哨。于是十个连弩士先从拐角处冲出去,以最快的速度散开队型,一口气向官邸门口放光了箭匣中所有的箭支。随即胡车儿领着如虎似狼的羌骑兵“呼啦”一声从拐角处冲过去,他们一手弯刀一手缰绳,马鞍左右还挂着分别装着硫磺和炭粉的两只皮囊,越过早已被射得刺猬也似的卫兵杀了进去,顿时,官邸中惊呼声、马蹄声、金铁交鸣声,响作嘈杂的一团。剩下的四百六十名弩手队伍整齐地紧随其后,其中三百二十人手持强弩,他们并不进府,而是按照预先的安排,跑到官邸四周几处要点站牢,监视四面街道,以远距离硬弩把几条来路全都封死,其余的连弩士则跟着骑兵一涌而入。 我和郝萌来到官邸门口,勒住缰绳。看着地上卫兵的尸体,一时间自己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才过了不到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一个背硬弩的士兵气喘吁吁地从官邸里冲出,冲我跪倒,大声道:“真将军,议事厅已经肃清啦!胡车儿将军请您入府!” 我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跟着那士兵进府,郝萌赶忙从马上跳下来,跟在我身后。刚进大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中牟官邸是二重的四合院落,进了大门后首先就到了外庭院,这里是办公的场所,左手一排厢房是值班差役的居所,右手一排则是马厩,跨过庭院正对着大门的就是议事厅。 这一路走来,从大门到议事厅也就短短不过二百步,却遍地都是鲜血和尸体,惨不忍睹。胡车儿大步迎上,甲叶随之哗哗作响,抱拳行礼道:“吕布里面,在,将军请!”我微微苦笑,自己此时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主公,回头看看郝萌,他也低下头去,不发一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忽然从左面冲出来,薰得我脑子一晕。我转身望去,原来是几个清理战场的士兵拉开了左厢房的门。一时好奇心起,我走到厢房门口,屏着呼吸向内一看,顿时觉得胃里翻腾起来:只见房里尸体层层迭迭地摞在一起,总共有五六十人,各个都是肌肉盘虬的精壮汉子,全是驻扎在官邸之中作为主公宿卫的飞熊武士。今夜即将向南行军,所以此刻他们都在房中休息,事情又来得突然,因此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堵在厢房中乱箭攒射而死。此时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每人身上也不知道中了多少支箭,射得血葫芦一样。厢房里地面上铺得粘粘的一层深红,墙上、门上溅得到处都是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看到这幅景象,纵然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仍感到一阵惨然。“兵谏”二字说来轻描淡写,但哪场政治斗争不是血雨腥风过来的?个把条人命真连蝼蚁都不如。我苦笑起来:不论自己有怎样大义凛然的借口,这双手已经沾满了昔日同僚们的鲜血,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仰头又看了看布满阴云的天空,只觉得胸口里又闷又堵,透不过气来:现在纵使被主公视为叛逆反贼,自己也无从分辩。既然如此,就都随它去好了。兵谏的正确与否,万一将来被写入史册,就让后人去鉴定罢。 忽然一阵怒吼打断了我的思路:“带头反我的狗贼是哪一个?有胆子造反,却没胆子站出来么?”那正是奉先公的声音。我赶忙回头对胡、郝二人道:“二位将军,事不宜迟,赶紧随我去看看罢。” 从议事厅后门出去,就是内庭院,布局和外庭院相同,也是庭院左右两排厢房,中间对着议事厅的是一间大厅。原先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也学习奉先公在濮阳的官邸格局,把左面厢房当作卧室,右面厢房是书房,大厅用来习武。只是现在奉先公搬进来之后又做了什么安排,我就不清楚了。 三个人刚走进议事厅的前门,随即“咄”地一声,一支劲箭从我身边飞过,颤巍巍地钉在议事厅的门上。我向前伸出的一只脚顿时缩了回来,身体急退,躲在门后,心头砰砰乱跳,已惊出一头冷汗:以这一箭的速度,我竟然完全没有看清!再看胡车儿和郝萌,早仆下身子就地滚开,各自找了物体掩护。三个人六只眼睛对着一望,都能感受到对方心中的震撼和恐惧。 我好容易还神过来,开始仔细观察四周。按照箭支来势判断,奉先公应当藏身在习武厅里。我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看过去,这才发现后门外不远处的廊柱旁,一名弩手倒在地上,额头竟被前后对穿,乳白的脑浆夹杂着鲜红的血汨汨流了一地。想必是他一时大意,没能隐藏好自己的身型,露出了小半个身子,结果被奉先公射了个正着。奉先公这一箭闪电般越过内庭院二百步的距离,射穿弩手人头之后,竟然其势不竭继续向前飞入议事厅,还直钉在前门上——若非自己亲眼所见,说什么也不敢相信这竟是人力所为。 再向远了看,只见习武厅大门洞开,里面却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清楚。从议事厅到习武厅这段路上,和外庭院同样都是尸横遍地,只是二十几个躺在院子中央的,却不再是仓促迎战的飞熊武士,而是连人带马被劲箭钉死的羌胡骑兵。 我不禁看得心惊肉跳,若非有贾诩事先周密策划,又怎么可能困得住如此盖世强人? 此刻不能不说话,我遂扬声道:“主公,真髓在此!” 话一出口,听见右厢房中有女子“啊”地一声惊呼,那分明是貂蝉的声音,她的呼叫中满含着惊讶、伤心和愤怒,令我不由一阵内疚。 习武厅中奉先公听到我的名字,也明显窒了一窒,又哈哈大笑起来,这带着金属颤音的独特笑声虽然表现出对我的无比轻蔑,却掩饰不住他的不安和疑惑。奉先公笑了好一阵子,才恨恨地大声道:“果然是你这个叛逆!还有谁是你的同党?魏续、张辽,你们也都一块儿站出来罢!” 我暗自点头,主公表面是质问,实则是套问我的虚实。于是对郝萌施了个眼色,示意让他答话。郝萌正藏在另一扇门后面,看到我的眼神,他呆了一呆,才鼓足勇气大声道:“奉真将军号令,魏续、张辽二位将军正在城中约束士兵,由曹性守备城门。河间郝萌,见过主公!” 这句话投入奉先公耳中,不啻五雷轰顶,习武厅中顿时没了声息。过了好一阵子,奉先公才打破沉默,沙哑道:“郝萌,我待你不薄,你竟然也来反我。”他语气中虽然没了刚才那咬牙切齿的劲头,但平平淡淡地一句话说出来,却带有一种铭刻入骨的怨毒。 连续遭到沉重失败之后,如今主公已经不肯相信任何人,尤其等到陈宫被我等逼杀,他甚至连亲戚如魏续,老部下如张辽都不再信任。但剥夺所有将领的兵权的同时,他却依然信任着郝萌,并且委以城守重任。所以自己原本带郝萌前来,用意就是令主公产生断绝一切希望的心灰意冷,迫使他能接受我的条件。但此时看着低头不再答话的郝萌,我心中忽然和奉先公产生了一种共鸣,那是一种对郝萌人格的深刻鄙夷和唾弃。 郝萌抬头看了看我,瞧我没什么表示,又壮起胆子高声道:“主公,您自从来到中牟,就听信严氏的花言巧语,刻薄对待我们这些同您拼生打死的老兄弟。今日众叛亲离,不如……” “咄”地一声,又是一箭射到,狠狠地钉在门上,锋利的箭尖透过门板钻出来,距离郝萌的鼻子不过两寸。这厮只骇得全身一颤,面如土色,登时把下文噎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奉先公纵声狂笑,疯狂高亢的声音响彻云天:“众叛亲离又怎么样,我还有手中长戟硬弓,吕某人单人匹马,照样横行天下!” 胡车儿冷冷道:“单人没马是,已经赤兔牵走了!”他的汉语生硬难懂,这番话说得不伦不类,夹杂在奉先公刺耳的笑声中更显得诡异之极。 ************ 笔者按: 连弩一词最早出现如战国。 1986年在湖北江陵秦家嘴楚墓出土了一件奇特的弩,此弩全长二十七点八厘米,总高十七点二厘米,宽五点四厘米。由弩臂、矢匣、活动木臂、青铜弩机和木弓等部分组成,弯臂一端有弯曲的手钩,弩机装于弩臂后部,木弓装于弩臂前部,矢匣和活动木臂装于弩臂上部,矢匣可装二十支长十四点三厘米的短箭,用时前后推拉活动木臂,可将箭矢连续放射。结构简单精巧,按照测试可于十五秒内将箭匣放光,射速极快。但此弩强度有限,射程也比较短,所以只能中短距离使用,因此未能在战场上普及。 裴松之先生注《三国志》引《魏氏春秋》中有诸葛亮“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的记载。这种经过损益(改进)的元戎弩,也有实物出土,威力强大,但体积也相当大,而且很沉重,“十矢俱发”是指可以同时一次发射十箭,而不是连续发射十箭。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8 孤狼 随着“轰”地一声巨响,滚雷自远处天际炸开,一股凉风不知从哪里吹进这个世界,把闷热一扫而光,又急又密的雨点从蓄满水的云层上倾泻而下。不一会儿地上水就积起来,应着雨丝的落点,扩散成重重叠叠的波纹。在昏暗的天色笼罩下,无论是堆积在庭院中的尸体还是房屋,都只剩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我心中暗叫不妙,天色突变,暴雨来临,这下子原先准备的硫磺等物就完全没有用了。况且院子里能见度很低,因此弩手所能发挥的实力也大打了个折扣。假使奉先公忽然以强悍武功突围,想要拦住他可不是件易事。之所以习武厅中毫无动静,就在于主公还没想到要突围,还只是严密防守,打退我等趁此时机发动的进攻。但我既可往,彼亦可来。迟早奉先公会回过味儿来,真要到了那一步,可当真不妙之极。 所以此时一方面要迫奉先公他接受条件,更不能容他腾出空闲来思考。 这些念头闪电般晃过我的脑子,当即扬声道:“主公,我等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谋反,只是有几件事,请主公答应!” 此话一出,果然有了反应,习武厅中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嘈杂的雨声中传来奉先公冷冷的声音:“真髓,你若以为能用言语削弱吕某人的斗志,以便你阴谋得逞,那便是白费心机!” 我凝气扬声道:“还记得主公传我武道之时,早就提起过意志坚定的重要。您的武功惊天动地,心志早已锻炼得坚如铁石,又岂是真髓三言两语所能动摇?在下还不至于狂妄至此。不敢欺瞒主公,实是有事相求,愿主公成全。” 习武厅中哼了一声,奉先公不置可否,却已对我的回答表现得略感满意。 我遂道:“这第一件事,就是主公下令裹带中牟百姓南下,此事不仅劳民伤财,而且大大拖延我军行动速度,望主公收回成命。” “好!”奉先公断然同意,“此事不难,今日貂蝉探视你之前已通过我的允许,她回来之后已经向我说明此事,我准了!你且说下一件。” 我微微皱眉,主公答应得太快,不知其真正用心,于是向胡车儿连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他速速调遣府外守卫四周要道的强弩手到外庭院布防,严防奉先公忽然发难,冲出来夺了赤兔逃走。同时嘴里却是不停,一字字接道:“我等对主公一片忠心,但主公却设法谋我等部曲,实在令我等心灰意冷之极。在下斗胆相求,请主公恢复魏续、张辽与在下三将的部曲。” 沉默了一会儿,奉先公嘿嘿笑道:“一片忠心?你带兵冲入官邸,杀我宿卫,也算是一片忠心么?”他顿了顿,森然道:“你既然以自己一片忠心为理由,向我请求恢复部曲,就先听我号令,自断一臂,让我看看你的忠心!” 我倒吸一口冷气,苦笑道:“主公说得是,真髓无可辩驳。但表示忠心的方式也有许多,在下虽愿断臂明志,却希望保留有用之身继续为主公效力,实不能自残肢体。真髓兵谏,并非为自己一人,而是为主公大业。既然主公怀疑在下,真髓情愿不要部曲,但求主公复魏续、张辽二将的部曲罢。” 自己虽然努力回答得滴水不漏,却是暗自心惊:主公虽然在争霸道路上屡屡受挫,但却决不是傻子,否则怎么能领悟高深的武学至理?他这断臂明志的主意一提,其实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此时此刻用这种方法来扰乱我的思维,意欲何为?自然是为了争取时间观察敌情,以便夺路而走,只怕此时他都已经开始观察地形,发难在即了。 想到这里,心中焦急万分,赶紧回头去看援兵到了没。一望之下,心中大叫糟糕,原来胡车儿虽然在我身后,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紧张地注视着院子里奉先公的动向。 奉先公又哼了一声:“真髓,这段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武功进度我不甚了然,但看这花言巧语的工夫却是见长啊……也罢,我答应了。你还有什么事情,一并痛痛快快都说了罢!” 我伸手去拉了拉胡车儿,冲他又是挤眉弄眼,又是指手画脚,嘴上对答依旧:“主公,在下斗胆,还有最后一件事,那就是请您下令释放那安息女子。”看着胡车儿竟然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自己几乎要吐血。 这件事情显然大出奉先公的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冷笑道:“那女子我已交给郝萌全权处置,还被他打了五十鞭。怎么,人不见了?你不去问郝萌,为何反来问我?” 听他这么一讲,我登时想起安罗珊的惨状,心中不由对郝萌升起一股怒气。猛地又醒悟过来,奉先公虽然说得是实话,却特地提到郝萌鞭打罗珊五十,这可能是为了能争取我和郝萌彼此产生敌对心理,为自己成功突围创造良机。 于是我赶忙大声回答道:“请主公不必挂心,郝萌已将那安息女子交与在下了。但真髓既奉您为主公,自然丝毫不敢有违您的严令,因此不能轻易释放。在下已经将那女子审问清楚,她虽妄图行刺于您,但凭那一点微薄的道行,又怎能入得了您的法眼?请主公看在真髓为您镇守河南略有微功的份上,饶她去罢!” 此时电光划过长天,为院子里的景物蒙上一层转瞬既逝的蓝光。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奉先公冷笑道:“人既然都已在你手里,放也是由你,不放也是由你,还这般扭捏作态地装甚?这最后一件事我若是不准呢?” 我苦笑道:“主公误会了,在下之所以特来请示,只是想表达对您的敬意。”忽然听到府门有响动,我向身后一瞥,几个人冒雨走进府来,再仔细一看,不由大喜,原来打头之人正是邓博、魏延与贾诩,这代表着奉先公城中的部队已经全然操控在我的手中了。 邓博紧走几步,来到我身前双手抱拳单膝跪倒,我赶忙伸手将他搀起。还没顾得上说话,贾诩施施然走过来,对我深施一礼。 就在此时,惊变突起! 电闪雷鸣之中,内庭院传来一阵惊呼,我转头一看,只见一条肉眼难测的人影已经从习武厅中蹿出,以“之”字型闪电般穿越庭院,向议事厅冲来! 此时天色太过阴暗,再加上我与主公彼此对答多时,所以院中弩手大都以为事情已经行将结束,因此在奉先公冲出的一刹那,竟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待到想到射箭阻拦,已是慢了一步,“哧哧哧”响声不绝,漫天的箭支都落在了奉先公身后。眨眼之间,他那高大的身形已到了后门回廊下,戟刃寒光闪动,几个站在廊下的士兵顿时溅血向四周仆倒! 决不能容他突破了议事厅! 此刻来不及多想,在看到人影蹿过庭院的瞬间,我拔出环首刀,奔入议事厅,才踏入门口,却刚好将疾冲而至的奉先公截个正着。此时议事厅中一团漆黑,面前这看不清轮廓的人影,却提着亮如厉电的方天画戟,这种强烈的反差,有一种说不出的凶险气息。霎时间,冷冷的光芒仿佛在他手中聚拢,变化成奇异的漩涡。 黑暗中寒光一闪,奉先公出手! 我与奉先公生死相博的狠斗,这是第二回。头一回是在初次会面,那会儿自己完全还是武道的门外汉,所以当时只觉得他运戟奇快,每每都能自不可想象的角度发起攻击,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事到今日,我经过奉先公的教导,了解了武道的理论,又曾先后死战过典韦、许褚,实战经验增长无数,眼光比从前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所以终于看破了主公戟法威力的实质。 常人使用长戟,戟风都是走直线,求快求准,务必一击毙敌,劲道威猛刚霸,势不可挡。但强行运力于直线,难免改变长戟走势时出现生涩之处。可奉先公不愧是一代武道宗师,他却偏偏能反其道而行之,以“似看非看,综观全局”的“武道之心”做引导,以自身对毁灭和杀戮的极度渴望为基础,创出这路戟锋尽走圆弧线的“灭天戟法”。 猛地看上去,这戟法既没有典韦的气势强绝霸道,也没有许褚的拳法诡异实用,似乎毫无出奇之处,但实际上却是无比高明的鬼神手段:由于戟锋始终处于圆形运动,所以无论大戟进退攻防,其势都犹如长江大河一般连绵不绝,因此才能做到招式从不用老,总能留有余力,可以根据目前的形势随时变幻招式,达到毫无凝滞,随心所欲的境界。故此配合这灭天戟法,可以将“似看非看,综观全局”的“武道之心”的察敌效果发挥到极限,一旦发现敌人有隙可寻,攻势立即好似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再也无法遏抑。 奉先公这杀法看似平和而简单,但只有与他对阵之人如我,才能明白其中的可怕。我头一次感受到死神竟是如此贴近自己的身体:这灭天戟法虚实难测,奉先公每招都留有余力,但凭他催动大戟的力量,就足够将我致于死地,况且方天画戟原本就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所以每一戟攻来,我无论是采用对攻、格挡还是闪避,都极为吃力,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异处的结局。更要命得是,这种以圆弧线条为主的连贯攻击中,蕴涵着主公粘稠如鱼胶般的独特杀气,它将周围空气都聚拢吸附过来,仿佛以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涡流,将我的身体牢牢吸在地上,双腿好象灌铅似的沉重。 我心里发寒:典韦、许褚也是声名显赫的绝顶高手,功力深厚并不亚于奉先公,但若论武道的修养和领悟,他们和他一比,不过是两个才学会走路的孩子而已。记得昔日瓠子河我亲眼所见,典韦在奉先公手下没能走过五招,就已身负重伤落荒而逃。许褚虽然没和主公较量过,但他决不比典韦更高明。 我自己呢,此时我又能挡得了几招? 大戟攻至,我不敢硬攒其锋,惟有深吸一口气,从奉先公所布下的杀气漩涡中拔腿出来,向后连退四步,后退的同时,手上环手刀高举过头,刀尖向下将刀刃竖在面门前,走一个缠头刀花护住周身上下。待到退势到了尽头,身体已经缩成一团,双手握住刀柄,对着奉先公小腹处双手尽力平刺,随着这一刺,腰背与刀锋呈一条直线舒展开来,使得攻击距离凭空增加将近两尺,议事厅中顿时劲风狂涌,刀锋破空而去,发出尖哨似的锐响。 “叮”地一声,刀戟相交,声音微弱得可怜,瞬间我感觉到从戟上传来一股力量轻轻将刀锋黏住,向外一带,顿时刀势尽泄,犹如泥牛入海,空空荡荡不着一物。大戟不停,奉先公张狂的大笑声中,黑暗里划出一道冷冷的圆弧型寒光,向我脖子圈过来! 正在此时,背后一声狂啸,一道人影披风带雨地从我头上跃了过去,双手撒出雪片似的刀光,旋风一样直上直下地向奉先公卷过去,声势威猛之极。厅外一声霹雳,电光照映下,此人正是魏延! 奉先公大笑不止,大戟向上一挑,兵刃相交的瞬间,戟锋飞速旋转,绞住了魏延的双刀。魏延捏拿不住,兵刃脱手飞出,分别钉在大厅的墙壁和柱子上,颤动不已。魏延原本身体尚在半空,吃了这一绞,整个人风车似的旋转着飞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外庭院的泥水当中。 从奉先公冲入议事厅到魏延被一戟打飞,总共连一弹指的工夫都不到。借助魏延与他交手的这点时间,我向后再退,脱离了方天画戟的攻击范围,立刀严守门户:奉先公戟法太过神妙,我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贸然进攻不啻是送死,只有先谋而后动,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只是,他既然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为何不夺路而走呢? 心念电转,自己忽然恍然大悟:奉先公压根儿就没想过逃走,我太低估他了!此时虽然局面极为不利,但他仍然打算依仗自身惊人武功,将我等参与兵谏的将领一齐毙了,再夺回兵权重整旗鼓。 主公自跟随丁原起兵以来,爬起来再跌下去,跌下去再爬起来,反反复复地循环了不知多少次,又怎么会是受到这一点挫折就心灰意冷,甘心受人摆布? 自己这兵谏的计划,在一开始的立意起点上,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 要是早发觉这一点,我还会不会贸然进行兵谏呢? 雨越下越大,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原本自己身上的战袍就已经湿透,再被这风一吹,不由自主连打了两个冷战。 奉先公并没有继续痛下杀手,他将大戟反收在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与议事厅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两只野兽般的眼睛,闪闪发亮,冷冷地对我放射着讥讽的光。 在黑暗中,他冷冷地笑道:“明达啊明达,我果然没看错你,居然能叛我吕某人,真是好胆量。早知如此,今日军议时,就应当将你这叛贼拿下,就地处死,否则也不会兴起如此风波。回想起来,真是吕某一大失误。” 我脑汁急绞,却想不出个妥当的脱身之策。此刻两人都进了议事厅,周围弩手投鼠忌器,已经发挥不了作用。奉先公武功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杀死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所以他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我叹道:“主公的灭天戟法,果然天下无双。在下与典韦许褚都交过手,他们都远不及您。” 奉先公冷哼道:“你这叛逆,若是以为拍上几句马屁就能乞求活命,那是妄想。” 我叹道:“在下说得是实话,适才看您用戟,真髓恍然大悟,灭天戟法中那一个个圆环,以及周而复始、以柔为刚的特性,正与您以往那些反反复复的起伏经历,和其中所包涵的顽强意志是一脉相通的。” 奉先公此时虽然杀机充盈,也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能有此领悟,也算是不枉吕某人一番苦心传授。”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唉,明达,你天赋极高,特别是那股子求生的顽强,决不亚于我对战斗和毁灭的执着追求,只是却缺少了一份冷酷,多了一份人情的脆弱。若是假以时日加以磨练,定能成为又一个我,不,成就甚至可能在我之上。”又叹了口气:“可惜,你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听奉先公忽然又改用表字称呼,我不禁心中一颤,想起了往日的情分。但随即心中又是一寒,想要聊天什么时间不可以?若不是他已然下定决心要置我于死地,又何必在现在这般推心置腹地交谈。 正在此时,外面雷电轰鸣,好不容易才慢慢平息下来。我聚集目光望着对面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沉声道:“原来如此,主公对我的栽培,真髓实在感激不尽……只是有件事,在下却说什么也想不明白。您到中牟之后为何变得如此不可理喻?我们这些人,原本有哪个对您不是忠心耿耿?您为什么找理由随意处分我们,弄得人人离心离德……” “感激不尽,忠心耿耿?明达,你少给我掉书袋了,吕某人虽说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两个词儿大约是什么意思。这两个词难道就是叫你来反对我,谋杀我么?”奉先公打断了我,嗤之以鼻道,“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子啊,不仅仅是武道,就连我杀丁原,杀董卓,效忠他人没有就从一而终,这些都被你学会了,哈哈哈哈……”笑着笑着,他的笑声小了下去,仿佛陷入了沉思。 对奉先公这番话,我惟有苦笑,却没有辩解,实际上辩解也是无用。奉先公是那种一旦思想固化形成概念,就再不会改变的人。况且行为和后果,永远比动机要重要得多。 沙沙的雨水象瀑布一样浇下,闪电划过天际,就着这一丝亮光,我看到奉先公侧着脸看着门外,那张英俊的脸上,竟然带有一种奇特的表情。天色归复黑暗,奉先公沙哑的声音响起,显得悠远而苍茫:“明达,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吕某人的家乡,是并州北部五原郡的大草原。在那望不到边的广阔原野上,有着世界上最坚忍最有耐力的动物,那就是草原的狼。” “狼分两种,一种是成群接队的群狼,几十甚至几百几千地兜杀围猎,哪怕是再凶狠的敌人,再众多的猎物,也休想逃掉。但若是其中一只受到重伤,这些同伴们不仅不会照顾它,反而会群起而攻之,把它当做一顿难得的美餐。另一种则是离经叛道的孤狼,它们往往为族群所不容,被迫单独流浪。由于缺乏食物,所以从来没吃过顿饱饭,为了追捕猎物,常常会走上近千里的路程。”他那平淡的话语,令我感到一阵战栗。 “匈奴人一向都自诩为狼的后裔,吕某人是匈奴与汉人的混血,自然也不例外,”他淡淡地道,眼睛里闪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似乎是自嘲,又好象是沉痛,“我就是这乱世中的一匹孤狼。” 我就是这乱世中的一匹孤狼…… 我沉默不语,心中平添了无数感慨,虽然仅有这短短十二个字,却蕴涵了多少辛酸的往事,道出了多少挣扎求存的艰辛。 “曹操出身的夏侯氏,原本就是豪门旺族,所以能举兵乡里,一呼百应……袁绍一门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所以敢当庭顶撞董卓,被拥立为讨董的盟主……”奉先公忽然转变了话题,那充满疯狂杀气的眼神忽然聚焦在我的脸上,大声咆哮起来,“我呢?我吕某人不过是个混血的杂种,自幼跟着母亲姓吕,甚至连匈奴的爹爹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那种人背后有大家族撑腰,又读过书,论起财力和人脉,这些优厚条件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我呢?” “哼,吕某不过一个戍卒出身的战士,又哪里能接触到这些东西,这份差距即便想弥补也弥补不来。可是叫我就此认命,那便是死也不甘心!”他愤愤地啐了一口,自嘲地冷笑,“他们有的,我没有;但我有的,他们也没有!我有骁勇善战、所向无前的战绩和威名,我有超凡绝伦的一身武艺!哼,吕某人用不着去读书弥补什么缺陷,根本就用不着!只要将我超强的武力发挥到极至,另辟蹊径,照样可以杀出一片天空!” 我目瞪口呆,后背发冷,看着奉先公近于疯狂的咆哮:“所以我只有不停地战斗,不停地杀戮,用敌人的血肉去换取更多的兵马和地盘,再去用兵马和地盘去换取更多敌人的血肉……如此循环往复,就是我吕布的乱世生存之道,就是灭天戟法存在的真正意义!” “自从砍下丁原的人头那天起,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已完全平静下来,只是眼神中依旧射出凶猛的光,“从那一天,我就努力使自己变成一匹狼,一匹永远饥饿的孤狼。” 我只听得浑身发冷,不禁又倒退了一步。奉先公的确是一只孤狼,就算是表面上暂时臣服在他人的面前,但内心里依然保持着无比的孤傲,保持着那团永不熄灭的野心之火。 “明达,你知道么,当一匹孤狼好几天没能捕获猎物,再找不到吃的就要饿死的情况下,它会怎么做?”奉先公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里闪动着血红的光芒,仿佛择人而啖的饿狼,一字一顿地阴森森道,“它会不顾一切地撕吃自己腿上的肉,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他缓缓翻过右手腕,将方天画戟横在身前,伸出左手在戟锋上一弹,锋刃轻轻震动,整个大厅中顿时充满龙吟虎啸般的异声,配合着那金属颤动的沙哑嗓音,真有夺人魂魄的震撼效果:“因为狼知道,只要能留下这条命,腿上的伤就还有长好的机会。要是就此饿死了,就算四条腿完好无损,又能有什么用。”此时他每一个字吐出来,都透出一股子狰狞的杀气。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29 展翅 ……狼会不顾一切,撕吃自己腿上的肉,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 这句话如雷贯耳,我只觉得自己手足冰冷,在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的同时,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双疯狂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主公,难道在你的眼中,我们这些拼生打死的部下,还有中牟城中那千千万万的百姓,都只是平日里供您奔波千里捕猎的工具、在您饥饿难耐时还要被撕吃果腹的狼腿肉吗? 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酸甜苦辣混在一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嘴里又苦又涩,纵然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一会儿是胸中难平的怨愤和失望,一会儿又化做无可奈何的迷茫……不断变幻的复杂情感逐渐在胸中凝聚,仿佛迎合着外界狂风暴雨,逐渐演化为心中的风暴。 此时此刻自己的脑子也仿佛霹雳轰雷一样,面对着这个自己曾经无比崇拜的偶像,面对着这个似乎竟然完全陌生的人,无数回忆转过眼前:初遇、救命、授艺……直到自己被剥夺兵权,险些丧命……猛然间,洛阳大火的景象又从脑海的深处浮出,烈火之中,渐渐显现出母亲临终时流血流泪的面容……不,这座火焰飞腾的城池并不是洛阳,整个景象渐渐清晰起来……这城池竟是中牟!那张脸,竟是罗珊的脸,痛苦的表情,没有血色的惨白…… 突然之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我猛地感到一阵血淋淋的痛楚,那是触及了记忆深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顿时自己那股与生俱来,不屈不挠的倔强性子猛地激烈爆发出来:“吕将军,真髓不才,特来领教您的灭天绝技!”这一字字分明聚气凝声,发自肺腑,声音却激动得嘶哑起来,难以言喻的沉痛悲壮和自伤自怜随即充塞了胸膛。话一出口,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此时会突然向奉先公贸然挑战,但同时脑子里却异常清明通透,胜又如何,败又如何,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但大丈夫顶天立地,又岂能任人如此鱼肉! “轰”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漆黑的天空被耀眼的闪电划得四分五裂,天地为白。刹那间,电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合为一体,重归于浑圆的黑暗之中。耳边雷声的嗡嗡余震逐渐被滂沱大雨的嘈杂所取代,忽然又是一声霹雳! “喀嚓”雷电击中内庭院中一棵参天巨树,轰然巨响中,巨树先变成一支巨大的火把,然后笔直地一分为二,燃着熊熊大火分别向两侧倒下,旋既被倾盆大雨浇熄,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味。 听到我不再称呼他“主公”,奉先公微微眯起双眼,锐利如刀锋般的灼热眼神聚焦在我身上,怒极反狂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向吕某人挑战!真髓,你若能在本将军手下走过三招,我吕布的大名,就此倒转来念!”隆隆大笑声满蕴着杀机,此时大厅中漆黑一片,我用肉眼实在分辨不出他有什么举动,只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却已狂涌而至! 鱼胶般怪异的杀气全面向整个空间膨胀,形成一个以奉先公为中心的巨大无形旋涡。霎时间,我被紧裹在其中,受到这股气势压迫,变得呼吸不畅、行动困难,而且整个人仿佛被粘稠的旋涡向中心吸附过去,仿佛要将身体送过去挨宰似的。 曾与奉先公三番五次对决比武,使我深深了解这诡异的杀气旋涡的威力:这气旋不仅仅可以密集粘稠的杀气特性来麻痹和凝滞敌人的行动,而且由于整个空间被高度凝聚的杀气所充满,此刻大厅已经相当于一个封闭的结界。借助它,奉先公可以通过对敌手气机强弱变化的探测,把握敌手下一步的姿势和动作,以便随之拟订攻守进退之法,这是“武道之心”发挥运用的一种高级形态。 此时但凡我稍有破绽,瞬间大戟就会乘虚而入,将我绞成碎片;但若是自己单单全力防御抗拒,任由奉先公蓄满气势到达颠峰,接下来的攻击只怕犹如决堤的江水,形成再也无可抵御之势! 长长吐了一口气,我收敛心神,将全部意念集中于手中长刀,一时间,只觉得舍却手中兵刃,天地之间在无他物,瞬间挣脱了奉先公气势的压力对肢体和心灵的束缚,双手握紧环首刀,先在胸前划出一个完美无暇的圆圈,把凛冽的刀气全聚拢在圆内。就在看来似守非攻之际,刀势却毫无征兆地向前猛刺,聚敛成球的刀气宛如千斤巨石,向旋涡中心投去。 全身猛地一松:奉先公显然察觉了我的举动,杀气旋流潮水般回退,戟光流转,在身前布下一层层防御网,企图以细腻手法化解刀势。 但毕竟已晚了一步。 这竭尽我凭生之能的一刀,仿佛完全不受空间与时间的束缚,已经突破了物理的极限,终于达到了武道中的“无”。 长时间的勤修苦练和连场血战得来的经验,本为我积蓄了相当的潜力。此时神志一片空明,心中的风暴竟仿佛与外界的风暴合而为一,以万均雷霆之势迸发出来! 就在刺出这一刀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我忽然体会到,自己已经突破旧有窠臼,达到武道大成之境。 这就好比一只雏鹰。从长出羽毛的时候开始,雏鹰就每天在巢中对着太阳用力扑扇着翅膀,企图能象父母一样翱翔在蓝天上,但始终没有成功。可就在日复一日的翅膀扇动中,力气在不断地增大,羽毛在不断长全。一天老鹰出巢猎食,幼小的它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到巢边,猛然一个不慎从巢里掉了出去。雏鹰从高高的树枝上翻滚落下,一面奋力悲鸣,一面向往常那样拼命扑扇翅膀,终于就在即将摔在悬崖下巨石的一刹那,忽然领悟诀窍,翅膀一振,挣脱了大地的束缚,扶摇直上,一飞冲天! 兵刃反射着微光,大戟迎上刀锋,发出“当”地一声巨响。千斤巨石仿佛投入湖水中,掀起了万丈波澜:巨大而密集的杀气旋涡骤然瓦解,无数股细碎纷乱的气流游走流窜,发出鬼哭神号一般的尖锐呼啸,使得厅中的案几等物一齐爆裂! 与此同时,我如中雷击,手脚发麻,五脏六腑都被震得一跳,仿佛要从嘴喷出来似的难受。当即向后旋转着舞刀疾退,雪亮的刀光缠头夹脑地护住身体,连转了十余个圆圈,好不容易才化去刀戟相碰的力道。 这一记硬拼,虽说自己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却说不出的畅快淋漓,我举刀过顶,纵声大笑道:“吕将军,只怕真髓这条腿肉,也不是那么好啃的罢!”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竟从未如此凄厉沙哑。耳鼻似乎都流出黏黏的液体,我伸手擦拭了一嗅,竟是一股血腥气。暗自心惊,虽然自己激发潜力,武功晋入全新的境界,但奉先公千锤百炼的深厚功力实在是非同小可,这份差距起码需要十年的时间才能弥补过来。 传来一声奉先公的冷哼,但他却仍然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不再急于进攻。 我猛地明白过来:自从兖州败于曹操之手,又加上酗酒和内斗,发展到今天的众叛亲离,奉先公屡屡失算,自信和意志大受挫折,因此实力发挥大打折扣。所以在受到挑战之后,被激怒的他急于以铺天盖地之势一举将我摧垮,以重建声威。结果却出乎奉先公的意料,我早非他印象中的真髓,面对强势不为所动,反窥到战机,以高度集中精神气力的一刀痛击在他杀气处处平均、极度分散的气场上,以“我专”破“敌分”,粉碎了杀气旋涡的一点,从而导致奉先公攻势全面崩溃。在交手第一回合,我已先下一城。 此刻气势彼消我长,奉先公由于第一击的接触,已无法把握我的真正实力,于是不再轻易出手。 能一刀令这天下无双的强者为之却步,想一想都是件值得自豪的事,但此刻我只感到强烈的紧张。自家人知自家事,尽管自己全力以赴,与奉先公的实力仍有很大差距。经过适才的挫折,接下来他必定会全力施展,纵使我再能超水平发挥如刚才那一刀,能否在方天戟的凌厉攻势下保命,仍然依靠老天保佑。 眼前忽然一亮。 漆黑一团的大厅里,方天戟的寒光忽然悄无声息地流动起来,仿佛行云流水一般的变化着,令人目眩神迷。光幕包裹之中,清晰地显露出奉先公高大威猛的身形,仿佛是从地狱里升起的魔神。这疑幻疑真的奇景不断膨胀变形,变化是那么强烈醒目,却偏偏好象与整个空间融合成了一个整体。这种震撼冲击着我的全部感官,忽然有了一种发自心底的惊怖和拜服:面前这个人似乎已经不再是凡胎肉体,而是一团梦魇般妖异杀气的存在,那是一种压倒一切、天人合一之姿。 这才是天下无敌真正的实力!我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在如此可怕的杀气禁锢侵蚀下,自己对一切的控制和熟悉都在迅速消失,甚至连手中的环首刀都仿佛有千斤之重,再也举不起来。 心念电转之下,我大喝道:“且慢,在下有一事请您恩准!” 光幕与杀气骤然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似的。在仿佛与天地一样恒久的黑暗中,传来奉先公带着金属颤动的冷笑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会儿只怕就没机会了。” 我哈哈一笑,大声道:“吕将军,真髓斗胆,请您收回三招之言!”话未说完,挥刀疾劈。 这一手缓兵之计固然无赖之极,可我原本就不过是一流民,为了求生只有以命搏命,根本无所顾忌。面对如此可惊可怖的滔天杀气,自己实已完全落了下风,倘若再容奉先公出手,此刻就是身首异处之局。生死关头,什么手段“光明正大”与否,全是迂腐的狗屁。 奉先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啸,登时将雷雨之声全压了下去,直震得屋瓦格格作响。电光闪烁,余音不绝,光幕再度亮起,只见中间的人影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去——他竟似打算以宽阔的后背硬架我这一刀! 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等待自己长刀的会是这么一招,顿时心中疑惑,完全看不破奉先公下面的变化,但此刻再无暇改变刀势。 电光火石的一瞬,光幕兀地凝滞,重新变为紧贴在奉先公背后的大戟,无声无息地与刀锋黏在一处。 刀锋劈中转动的戟杆,完全没有适才那种硬碰硬的感觉,却仿佛砍中一只涂满油脂的皮球。凝结的刀气轻易被卸向左侧,同时兵器相交处传来一股黏力,将我的身体一并拽了过去! 我随之一个踉跄向前仆去,在闪电消失的一瞬间,借着余光看见奉先公身体顺着刀势,正高速向右回旋。黑暗再度闭合,厅中本已被戟风刀气割裂得纷乱细碎的气流之中,忽然夹杂了一种细微致不可查的颤动。 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心中忽然悸动。我凭着生死磨练出的直觉清晰地感觉到,这必定是奉先公卸开刀势之后,借助向右回旋之力,连人带戟化为狂暴的旋风,向我怀中冲来。也不消被打个正着,但凡擦上一星半点,只怕自己的身体只有先七拼八凑一番才能下葬。 方天画戟是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自己身体重心又正处于向前倾斜的不平衡状态,手中只有一柄环首刀,这如何抵挡得住? 我当即催劲运刀,一股铁柱也似的刀气激射而出,刀刃猛击在地面上的石砖,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响声。凭借这一刀的反作用力,将自己身体震得猛向后仰,双脚同时用力一蹬,顿时身子平平地向后飞出。 记得曾经听罗珊讲过,佛法上说,一念间有九十刹那,一刹那间又有九百生灭。 就在自己由生转灭再由灭转生之间,早已将我锁死的大戟突然再生变化,沿着一条轻灵曼妙的圆弧,仿佛一条有生命的光蛇,追蹑着向半空中的我斩击而来。此时自己人在半空,如何能够变招抵挡? 眼见自己就要再由生转灭,我大喝一声,环首刀脱手而出,取点位置正是奉先公的胸膛! 长刀射入黑暗,就此不见。虽然没有命中,但也造成奉先公瞬间分神,大戟细微几不可见地一滞,我把握机会,右脚用力踢出,让过戟锋踩向戟脊。 顿时一脚踏了个结实,随即脚心剧痛难当——奉先公将大戟一转,使我正踩中那月牙小枝的月牙尖上,顿时脚板被刺穿了一个洞,血流如注。 我惨哼一声,借这一踩之力向后飞跌,直到大厅前门口才重重摔在地上,向后连滚几滚,好容易站立起来,猛地觉得空气突然新鲜起来,雨水哗哗地浇在自己的脸上身上,顿时一阵清凉——原来为了逃过这一戟,我已被奉先公震得飞出大厅,跌进外庭院。 心灵忽然惊现警兆,杀神一般的奉先公骤然出现在大厅门口。矗立在滂沱大雨之中,他雪白的战袍上竟然没有半点水渍,似乎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蕴涵着惊人的气劲,使得雨点刚一落在身上,就远远地飞弹开来。 我看得直冒寒气,不等奉先公出手,先分别向左右各晃一下,务要让他摸不准自己的逃逸方向,然后迅速向后闪躲。没等我动作完成,大戟就化为无数虚虚实实的光环,伴随着奉先公一声冷笑,登时把我四面八方全都罩住,庞大的杀气戟风泰山压顶一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此时生死一线,我心澄守一,全神贯注,捕捉空气中每条气流的颤动。在身体即将被光环裹实的瞬间,猛地旋身一掌反手切出,正中方天戟锋的刃脊!其实以方天戟的锋利,又岂是赤手空拳所能阻挡的。但此刻我已别无他法,决心舍却一条臂膀,借着奉先公这一戟之力将自己的身体送出大戟的攻击范围。 掌缘碰到大戟却好象打中一团丝绵,这拼尽劲力的一掌竟浑无着力之处,登时这种运错力道的感觉令我难过无比,又触动了胸腹内伤,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我暗叫不好,分明是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奉先公掌握之中,所以在掌戟将触未触之际,他竟瞬间就把劈砍转为了黏收。这下我顿时束手束脚,落在下风,不仅反击落空,而且身体被迫向奉先公扑跌过去,唯有无可奈何地向戟风中央踏上一步——明知自己这举动好比扑火的飞蛾,但眼下也只有饮鸠止渴,先取得平衡再说。原本企图借力逃走的算盘再也无法打响。 只听奉先公纵声狂笑:“真髓,你还逃得了么?看这招‘鬼哭神号’!”话音未落,无数层粘稠的气劲已密密实实将我缠住黏牢,令我好象落入蛛网的飞蛾一般无法动弹;霎时间,耳中贯满尖锐刺耳的呼啸,仿佛置身鬼哭地狱,再也无法听见其他任何声音;放眼望去,视野中唯有四周无穷无尽、潮水般刺杀而至的方天戟浪! 我再也无法保持武道之心的境界,心神大乱,唯有束手待毙。这等盖世绝技,别说是亲眼得见,竟是闻所未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感到压力陡然一轻,我精神恍惚之中还尚存一丝理智,乘此机会向后疾退。才退两步,就觉得右脚脚心剧痛袭来,腿上使不出力,大叫着一交坐倒在庭院泥地上。这疼痛刺得脑子一清,抬眼看去,前面金铁交鸣,三条人影陡合陡分,忽然全部立定。 两个人挡在我身前,面对奉先公。我从背影分辨出来,左边之人是邓博,右边的却是胡车儿。 邓博身材并不高大,此刻却擎着一柄长约五尺的超长环首刀,双手握柄,举刀过头,刀尖斜指对面的强敌,姿势说不出的凝重刚猛,真有一股沙场千锤百炼的惨烈战气。他手中这柄长刀刀身通体漆黑透亮,黑刃反射着奇特的乌光,显然非是凡品。瓢泼大雨之中,邓博忽然身子一颤,我从后面看得真切,他那湿透的衣裤忽地染成了绛红色,鲜血和着雨水从上身淌下来——胸腹处分明已受了重创。但他杀气不减,依然双手举刀,目光炯炯盯紧奉先公。 胡车儿左手向前平举着一面两尺方圆的龟壳盾,右手握着一支巨大的连枷。此物为羌胡等西北少数民族的马战武器,由长短两根铁棍组成,长者一尺六寸为握棍,短者一尺为抽棍,中间以半尺的皮索相连。单手使用时,手握长棍抡起来以短棍抽击,自上击下,威力无比。胡车儿手里这一支又与众不同,不仅皮索换成铁链,而且在短棍顶端处特地安装了一枚巨大的铁蒺藜。此时这力大无穷的勇士正将连枷风车似地旋转着,发出“呜呜”的破风声,只是持盾的左手不自然地微微颤抖,似乎也吃了点小亏。 对面的奉先公,面色凝重,双手将大戟横在身后,盯紧我们三个。 我暗叫侥幸,从议事厅与奉先公战在一处开始,其实不过几下呼吸间的工夫,却斗得异常凶悍激烈,以至于旁人竟完全插不上手。他们两人定是伏在议事厅门口左右,等到我们都进了前院,这才逮住机会,自两翼向奉先公发动突袭,在紧要关头救了我的性命。扫视四周,只见贾诩和郝萌已不见踪影,庭院里除了站着几个不敢乱动的弩士外,只剩下魏延孤零零靠坐在马厩廊下,一脸痛楚的表情,正关切地望着我。此时他前胸衣襟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显然在适才的对抗也受了很大内伤,似乎连动都动不得了。 又吐出一口鲜血,此刻可不是有闲工夫休息的时候,我咳嗽着从上身战袍上撕下一条布,将之搓成绳子紧缚住小腿以止住脚伤流血。正要挣扎着起立,忽然眼睛一亮,原来身旁是一具尚未清理的飞熊武士的死尸,尸体下面还压着一柄长戟。当即奋力推开尸体,抓住长戟,拄着它勉强支撑着满身泥泞的身体站了起来。 雨点打在被染红的泥水上,形成无数的波纹。由于大量失血,我只觉得胃里发空,肌肉麻木,头晕眼花,不由弓下身子剧烈喘息,只想躺回地上,再也不想起来。正在此时,恍惚之中忽然看见脚下无数波纹里仿佛都映出无数安罗珊的俏脸,淡紫的美眸里充满着孤独无助和深深的依赖。我心中一悸,咬紧牙关,随即强打精神挺起胸膛,迎着漫天风雨踏前一步,与邓博、胡车儿形成犄角之势。 此时与奉先公四目相对,看到我明知不敌依然奋勇迎战,这无双的强者一时间也为之深深震慑,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这眼神是如此熟悉。我猛然省起,那一天,自己一口咬住方天戟尖时,奉先公看我的眼神,竟和此刻一模一样。 你是壮士,是天生的军人,应当在千军万马征战的沙场上获得自我的价值,寻找自我的荣耀…… …… 我只有不停地战斗,不停地杀戮,用敌人的血肉去换取更多的兵马和地盘,再去用兵马和地盘去换取更多敌人的血肉……如此循环往复,就是我吕布的乱世生存之道,就是灭天戟法存在的真正意义…… …… 奉先公,这就是你所获得的自我价值吗,这就是你所找到的自我荣耀吗? 奉先公,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你会收留我,因为我们实在是太像了。看着面前的你,我就好象看着另外一个自己,这种相似,不是外表上的,纯粹是一种直觉,就好象野兽不用眼睛和耳朵,就能直接了解到同类的存在似的。对于这种彼此熟悉的同类气息,奉先公,在我们初次会面的时候,到现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你大概也有与我同样的感觉罢? 你说自己是个边地的戍卒,混迹乱世的一条孤狼,而我呢,却连戍卒都不够资格,一个卑贱的流民、一条丧家的野狗。你有火一样的野心,永远不甘屈居人下,企图以超卓武艺别出蹊径。而这种不顾一切也要摆脱现状达成理想的韧劲,不也正是我拼命磨练武功,渴求知识的动力来源吗?近似的人生背景,骨子里是同样的倔强顽强、坚毅强韧…… 只不过我们对目标的追求道路,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选择…… 正在此时,赤兔高亢嘹亮的马嘶透过嘈杂的雨声,清楚地从旁边传了过来——随着我们进入前院,它开始兴奋地打着喷鼻,在马厩里来回踱步,嘶叫着不断踢撞木门,发出“咚咚”的闷响。 奉先公听闻马嘶,忽地厉声狂笑:“赤兔啊赤兔,暂且莫要急噪,待某先将这一干逆贼奸党尽数毙了,再与你叙旧。他日重整旗鼓,你我横行天下,就凭吕某手中长弓大戟,什么曹操、袁绍……哼,取他们项上人头,不费吹灰之力!”带着金属颤音的大笑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在庭院里隆隆回响。笑声贯入耳膜,我不由打了个冷战,赶紧全神备战——他的声音中竟带有一种冰澈刺骨的杀机。 “都道‘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忽然奉先公身后的议事厅里,竟有人鼓掌叹息,“吕将军虽然缺谋少虑,只知好勇斗狠,但竟能坚持到现在,倒也着实让老夫佩服。”我仔细分辨,原来却是贾诩的声音,不由心中大奇,这老狐狸,什么时候竟跑到议事厅里去了,此时他这么现身引人注目,又是何用意? 奉先公微微一窒,却不回头,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在此胡言乱语,大呼小叫?”我注意到,受到贾诩如此阴损,但奉先公周身杀气反倒收敛了许多,这对脾气暴躁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异数。 只听贾诩在黑暗中平和诚恳道:“老夫贾诩贾文和,非是什么东西,而是柱国大将军真髓帐下谋士,特来向吕将军致意。”他顿了顿,不温不火道:“我主对将军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表。如今兵戎相见,实以为憾,所以还希望将军速速缴械乞降,不伤两家和气。”句句锥心,字字刺骨,充满了一种胜利在握的自得。 奉先公胸口急促起伏,强压下怒火,轻蔑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昔日箭下游魂。贾老贼,你尽胡说八道,真髓这小子几曾何时变成了柱国大将军?待我先杀了他这个冒牌柱国,再去杀你。” 贾诩冷冷的笑声从议事厅里传出来:“柱国大将军的名分,又岂是在下随便就能乱封的?这个姑且不论,以阁下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有资格如此大言不惭么?”此话一出,我等听得俱是一怔。 奉先公脸上顿时罩了一层黑气,眼神流露出一丝惊疑之色,他并不转身回头,沉声道:“贾诩,你这是何意?” 贾诩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慢条斯理道:“将军不愿转身相对,莫非是怕我主发现阁下的伤势么?天色虽然昏暗,但刚才雷电一起,贾某已看得清清楚楚,您后腰上中了这么深一箭,再不及时休息治疗,决计挨不过一刻的时光。” 大雨滂沱,奉先公面色微变,哈哈大笑道:“贾诩,我还道你想说什么,这木刺儿一样的小伤能耐我何?”大笑声中他转过身去,只见后背雪白的战袍上果然露出一支不到半寸的箭尾,只是伤口非但没有渗出血来,周边肌肉反而收缩挤压,将那弩箭夹得牢牢地。我看得暗自心惊,这分明是他强行以盖世武功封闭了伤口四周血脉。要想做到这一点,需要多么强悍的肉体,又需要多么坚韧的意念?此刻回想起来,奉先公刚才三番五次中断连续攻势,只怕也是由于伤势沉重所致,否则早就分出胜负了。 “这就不能不叫人叹服将军您的绝世神功了,”贾诩的叹息声透过层层雨幕,幽幽地从屋子里传出来,“适才阁下乘夜色突围,虽然成功冲入议事厅,但当时众弩齐发,所以还是中了一箭。但这种伤势下,竟能封闭血脉,继续作战——武功锻炼到阁下这个程度,实是可惊可怖之极。只是在下有个不大好的消息,那些弩箭的箭头都是特地浸过乌头药的。乌头此毒,虽号称见血封喉,但若及时放血敷药,倒也有救。可将军为避免丧失战力而封闭血脉,所以不但未能放血,反使毒血淤积体内……” 此刻奉先公背对着我们,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闻言全身剧颤,战袍一阵阵波动。不等贾诩说完,伴随着一声凄厉悲壮有如狼嗥般的嘶吼,面前人影一闪——不等我反应过来,奉先公已直冲进去,消失在议事厅门口。 我大惊失色,想贾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如何是奉先公的对手?刚要冲过去救援,意想不到的景象就这么展现在面前:奉先公一步一个踉跄,从议事厅里左摇右晃地倒退着走出,一直退下了台阶。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30 殒命 这一连串变化应接不暇,看得我目瞪口呆。仔细望向议事厅大门,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曼妙身影逐渐自黑影中凸现清晰,那正是貂蝉。 貂蝉慢慢步出大门,又向前蹭了几步,在厅堂前的石阶上立住。她上穿窄袖紧身的白衫襦,下着碎兰白的长罗裥裙,外罩一件透明的黑纱套衣风帽,雨珠刷刷地打在身上,水顺着套衣风帽的下摆不住地流淌。 电光照映下,这倾城倾国的绝世佳人头上风帽向后掀起,秀发盘成大十字髻,余发抱面,梳理得整整齐齐,配合着及地长裙、黑纱披风,别有一种端庄肃穆的美态。清秀绝伦的面庞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我心中一颤,貂蝉这身装束乃是盛装出行的服饰,配合着她那宁静深邃的美眸,素雅明艳之中竟有一种诀别的凄然。 雷雨交织,天空中猛地又一闪,庭院里再度亮起来。在刚才貂蝉出现的瞬间,我隐约看到她的左臂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箍着,现在看得真切,那是一只铁钩似的大手,原来在貂蝉身后还藏着一人。 天地间一片黑暗,我夜视练得相当不错,非常辛苦地盯着望了好一会,这才发现原来那藏身之人,竟是与贾诩一同失踪的郝萌。 郝萌这厮也是体型出众的彪形壮汉,按理说极好辨认。但此时他却将七尺雄躯努力蜷成了一团,隐在貂蝉身后,只露出一双充满紧张的眼睛向庭院里不住张望。他左手的五指犹如铁钩一般,牢牢地攫着貂蝉的臂膀,用力向后扭送;右手则隐在后面,对准佳人的后心,也不知手里拿得是什么物事。 自从貂蝉出现,奉先公就再也没了动静。偶而雷电交加,天地复现光明,就看见他始终矗立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石台上的美人,仿佛化作一尊石像,毫无声息。但我丝毫不敢大意,凝神聚气,严守门户:奉先公武功之强,当世不做第二人想,尽管他身负重伤又中了剧毒,若是猛地出手突袭,自己一样是抵挡不了。 下了这好一会儿雨,天上雷轰电闪渐渐少了,雨势却只有越来越大。忽地传来一声女子痛楚不堪的呼叫,夹杂在唰唰的大雨声中,显得分外清晰,我心中一惊,那分明是貂蝉的声音! 奉先公自打从议事厅退了回来就一直默不做声,听到这声痛呼,他在黑暗中冷冷道:“郝狗儿,你若敢动貂蝉一根头发,吕某叫你死得惨不堪言!” 郝萌哈哈大笑,声音充满了紧张和得意,他忽地大声道:“逆贼吕布,你宠信小人,排挤忠良,我主明达公英明神武、众望所归,你竟要陷害于他。我主迫不得已,才以兵谏好心开导于你,你这厮却愚顽不化,竟敢行凶……吕贼,如今你已穷途末路,还不快快抛下兵器,乞求明达公发落?我主宽宏大量,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待他说到“我主明达公英明神武”,奉先公一声怒哼,偏过头恶狠狠用眼角向我瞥视。此时庭院中一团黑暗,但他目光如炬,犀利凄厉的眼神竟仿佛闪电一般,划破长空,穿越漫天风雨,笔直地射过来,先在我与邓博等三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牢牢盯住了我。虽已明知他实属强弩之末,但被如此锋利的一眼扫过,我们三人无不骇然变色,只觉得那眼神有如实质,仿佛刀锋自脸上割过去一般,不由自主各自向后退了一步。 厉电再闪,映得庭院里明晃晃地,奉先公屹立暴雨之中,衣衫已不知何时已被淋湿,后腰的箭伤也汨汨地泌出血来,再配合着凶厉无匹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一只负伤的野兽、中箭的豺狼。听郝萌讲完,他嘿嘿冷笑,冲我道:“好,‘明达公’,你很好。”这短短不过七个字,蕴涵着无限伤心和愤怒。 听奉先公的反语讥讽,我面红耳赤,心中好不难过,此刻纵使让奉先公一戟将自己杀了,也比受到这种误解来得好受。箭头下毒、挟持人质……自己虽说不反对在生死关头耍些无赖,但这么阴险卑鄙的暗算手段却从来连想都没想过,更别说一样样全用在自己的恩主头上了。郝萌这一番话里一个字都不提自己如何如何,口口声声言必“明达公”,倒似乎全是我在幕后指示策划一般:这王八盖子分明是敢做不敢当,生怕万一形势扭转,奉先公会找他的晦气,所以极力为自己开脱。 一时间,自己真恨不得一拳打在郝萌的嘴上,先敲掉他臭嘴里满口牙齿,再把来龙去脉与奉先公辩解个清楚。可再转念一想,姑且不论这厮人品如何,今日若没有贾诩与他的手段,我真髓哪还有命在?此人虽然卑劣无耻,但毕竟投效了我,自己若连这点担待都没有,岂不令其他甘心效命之人齿冷?长长吐了口气,任凭这种屈辱感在脑中盘旋,我自嘲地默默苦笑,奉先公对我误解已深,纵然再多加上这一点阴险卑鄙,又有什么区别了。 沙沙雨声中,贾诩在议事厅中扬声道:“吕将军,无论是箭头抹乌头药,还是挟制貂蝉为质,都与我主毫不相干。实不相瞒,这乌头药是贾某人炼制,私下交予胡车儿涂的——将军武功盖世,非寻常手段所能压服。可此事贾某并未告诉我主,只因他向来对您敬重有加,若是事先知道,必不允许。至于这挟持人质一事——您可看好了,将手戟比在貂蝉背后的究竟是谁?” 我身侧的胡车儿在一旁大声道:“正是!毒药,我!” 听他们这么一说,奉先公那怨毒锐利的眼神立即从我身上移了开去。忽然寒光一闪,貂蝉脸庞边赫然多了一支手戟,只听郝萌紧张得声音颤动,却阴测测地狞笑道:“吕布,你不仁,别怪我不义。昨天夜里你那婆娘企图将我和真髓一并射死,今天轮到姓郝的挟持你老婆,这叫两下不吃亏!”他突然烦躁地提高了嗓门,大喝道:“吕布,姓郝的数三下,你再不丢下武器束手就擒,我就先将这贱货全身罗衫扯下来!一!” 我忍无可忍,大喝道:“且慢!”眼看郝萌不但挟持人质,更要辱人之妻。貂蝉曾为我送饭报信,我又怎能恩将仇报,容她受此奇耻大辱? 但这声大喝连我自己也未能听见,奉先公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将其他声音尽数湮没:“妙啊,真是妙!吕某人向来自负,不想今日竟被一班家奴逼迫到了这个地步!”震得我双耳涨痛,头晕目眩。紧接着“当啷”一声,显然是他将方天戟丢在地上。 奉先公仍是大笑不绝,声音凄厉无比,庭院中树影摇动,雨落无声。一道闪电经天而过,正值他侧过脸来,我就着瞬间的亮光仔细一看,不由大为惊骇:奉先公仰天狂笑,英俊面孔变得煞白狰狞,曾经无比锐利的双眼变得空洞无神,面颊上无数的水渍中,两股紫黑色的血线正自眼中细细地流下。这模样瞬间又被随之降临的黑暗吞没,但已深深扎根在我脑海当中:分明是他心神激荡,导致真气无法凝聚,毒气上行冲瞎了眼睛! 铺天盖地的笑声嘎然而止,这种骤然安静下来的感觉令我毛骨悚然,但紧接着就听见奉先公胸腔剧烈抽动的声音,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伴随着每声咳嗽,鲜血都正在不住地从他嘴角和鼻孔里溢出来似的。 我张大眼睛向前看去,但偏偏此时只有耳边不绝的滂沱之声,院子里却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我手心早被汗和雨弄得湿漉漉地,心里也乱做一团,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却被身边的邓博和胡车儿拦住,他们也满脸都是紧张之色。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大放光明。受到这种刺激,我只觉得双眼剧痛,赶忙向后退了几步,严密防守,这才缓缓睁眼。 石阶之上,郝萌不知何时拖着貂蝉退到了议事厅门口,站在门的右侧。大门正中站着一人,正是禅衣高冠的贾诩。他正在两名连弩士的包围簇拥下,一手举着亮光四射的火折子,另一手却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议事厅里虽然没有雨水,但穿堂风却很大,火光在贾诩的手中忽明忽暗地闪着,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奉先公站在石阶之下,影子长长地拖在遍布泥水的庭院里。他好容易止住咳嗽,重新挺直身体,缓缓转过身来面冲着我。火光照耀下,他整个轮廓都被染成金黄色,湿淋淋的战袍前襟上斑斑点点都是紫黑色的血迹。此时奉先公双目已盲、满脸是血,又是赤手空拳,方天戟丢在脚边,身体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毒发倒毙的模样,却仍有一股凛凛威风,让人不敢注视。 奉先公“哇”地再吐出一大口血,他也不伸手擦拭,一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到,忽地放声大笑道:“好,真髓,‘明达公’,你果真英明神武,真个是好手段……我吕布自命一身武功独步天下,统率骑兵当世无双,却也只能逼杀个丁原、董卓,你却有本事逼杀我吕布……真不愧是我吕布的高徒!”笑声隆隆,却满是愤怒绝望和自嘲讥讽之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忽地左手撮指成剑,疾如闪电般在自己左颈一戳,登时刺出一个血洞,鲜红的液体仿佛决堤江水一样汹涌喷射,直喷出几丈远,顿时将他左半边身子染得血红! 在赤兔疯狂的怒嘶声中,在貂蝉哀恸的哭叫声中,奉先公咯咯笑道:“我这……”一言未完,鲜血自口鼻大股窜出,他再也支持不住,缓缓软倒在地。 一时间,貂蝉不知从哪里来得力气,用力一挣,竟从郝萌的手臂中脱身出来。她一面哭,一面向前跑,一交绊倒在地,从石阶上连滚几滚摔了下来,额头上擦破一大块皮,鲜血、眼泪合着雨水把脸上弄得一团脏。她手足并用爬到奉先公的身边,也不顾鲜血喷溅在罗衫上,抱住奉先公的头颅。放声痛哭,凄厉婉转、杜鹃啼血一般的恸哭声回响在整个庭院。 我胸口一酸,知道奉先公是不堪忍受毒发的痛苦,所以自尽身亡。虽然此时与他已势不两立,自己仍不禁心如刀绞、手脚冰凉,茫然看着貂蝉在面前抱尸哀哭,更觉得胸中空空荡荡地。深深吸气,仰头面对苍天,任大雨浇在脸上,泪水夺眶而出。 我转过身去,低头伸手擦拭眼泪,忽然听到貂蝉“啊”地一声惨叫,赶忙转身一看,只见视线模糊之中,郝萌不知何时已走到台阶下,一把揪住貂蝉的秀发,如狼似虎地将她硬生生从奉先公身侧拽开。他用力向身后一带,貂蝉顿时痛呼一声滚了出去。郝萌随即探手捞住奉先公的发髻,狞笑道:“吕布,你这大好头颅,就送给我郝萌罢!”右手手戟高高举起,对准了尸体的脖颈用力向下砍去! 看到郝萌用力嘶扯貂蝉头发将之拽开,我只觉得怒气上撞,再也无法遏抑,当下不顾脚伤,一个箭步疾冲上前,伸手扣住郝萌的脉门,瞬时就将手戟夺了过来。他大惊失色,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被我重重一交摔倒在地,直痛得龇牙咧嘴,来不及张口询问,又被我象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暴雨如注,冰冷刺骨、黄豆大小的雨滴又密又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恶狠狠盯着郝萌惊恐万状的眼睛,一字字声色俱厉道:“郝萌,今日若不是你挟持人质,我难免一死,这救命之功,真髓日后必定会重重酬谢。但士可杀,不可辱,主公他一世英雄,我岂能容你欺侮他的孤儿寡妻,胡乱破坏他的遗体?你若再敢放肆,我就立即拧下你的脑袋!”说到此处,已是泪如泉涌。用力将他丢在地上,我又瞪了贾诩一眼,再环顾四周,嘶声喝道:“你们都听到了没有?”声音哽咽沙哑,在瀑布一样的大雨中远远传开去,在貂蝉凄婉的呜咽衬托下,倒仿佛一条徘徊在荒野中的野狼在哀嚎。 仿佛怕将奉先公惊醒似的,我轻轻地走到他遗体边,跪坐下来,只觉得精神疲倦、脑筋麻木,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好。忽然肩膀上被人猛力推了一把,我身体一晃,愕然抬头望去。貂蝉恶狠狠地盯着我,厉声道:“走开!我不要你这凶手来事后卖好……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她说不下去,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奉先公,禁不住放声号啕,痛不欲生:“奉先,我真是大傻瓜,竟会为他送饭报信……是我害死了你,是我害死了你!”她衣服上全是鲜血,秀美绝伦的面颊上满是泪水,美眸又红又肿,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我手足无措,正不知该如何劝慰,她猛地探手入怀,再掏出时已多了一柄匕首,寒光闪动,毫不犹豫反手抹向自己的脖颈!我大惊失色,陡然一指探出,点在她的手腕上。登时匕首脱手飞出,“啪”地远远掉落在庭院里,饶是如此,她那白皙粉嫩的脖颈上已然被划出一道血痕。我吓出一身冷汗,这才清醒过来:由于奉先公去世,自己神志神智模糊,只觉得身外世界一切感官都仿佛无比遥远,所以反应也慢得出奇。若是适才出手稍慢,貂蝉此时必定已然冰消玉殒,尸横就地——主公之死,虽非我所杀,此事却因我而起。主母对我有恩有义,若她再因此有何不测,自己岂不是又害死了一个恩人? 想到此处,我叹了口气,刚要劝说于她。忽地貂蝉一声惊呼,横卧在地的“死尸”陡地翻身坐起,左手成虎爪之型,直插向我胸口! 此时奉先公那张满是鲜血的森然面孔,竟距离双膝长跪的我不到一尺。大骇之下,我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将出来,当下来不及细想,身体微向左扭,右手在胸前一挡。说时迟那时快,如今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我又是双膝着地,若打算向后弹身逃走,可着实不易。到时只怕自己身形刚动,要害处早就连中杀手,一命归阴了。所以惟有见招拆招,硬打硬抗,或许才能夺得一线生机。 两人动作都是迅捷如电,奉先公左手刚刚接触到我的右臂,立生变化,由抓击转变为扭拉,黏住我手腕反手就是一折!我整条右臂骨节咯咯做响,剧痛之中手腕一翻向下一带,勉强逃脱了断手之危。但奉先公的左手仿佛附骨之蛆,牢牢黏住我手腕,力量随即如巨浪狂潮似的涌过来。 我运力相抗,但这股巨力骤收骤放,虚实不定,将我身体带得东倒西歪。忽地自己微微一斜,不由自主向后倒下,我面上变色,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对抗中已丧失了平衡,全然为奉先公的力量所带动! 高手过招,彼此都为对方气机牵引,我破绽一露,奉先公马上就有了感应。他左手将我再向前一带,右手五指并拢,带起一股劲风,斜斩向我头颈! 此时我空门大露,只有勉强举起左手一挡,但自己心知肚明,这么仓促应对,绝难挡住奉先公凝聚功力的致命一击! 突然“哧”地一响,奉先公大叫一声,右手向后一缩,左手上那股捉住我手腕的力量瞬间也减弱了不少。我就他一带之势俯下身去,一记头槌全力向前猛顶! “咚”地一声,这一下结结实实顶在奉先公的前胸上,他重伤之下难以抵抗,顿时向后仰倒,再也爬不起来。直到现在,我才得到机会,膝盖用力向后弹身而起,接连退出四步才站稳脚跟。 四下里众将一齐都赶了过来,护卫在我身侧,望向再度躺倒的奉先公,人人面露惊惧之色。我大口喘息着,凉凉的雨水淋在头上,这次死里逃生,觉得四肢手脚都软软地不听使唤。刚才这番近身苦斗虽然极短暂,但也极为凶险,中间若稍有差错,此刻已毙命在奉先公拳下了。同时觉得奇怪,那最后一击明明即将得逞,他却忽然收手,不知是何道理? 忽然觉得左手里沉甸甸地,我低头扫了一眼,原来是从郝萌手里夺来的手戟,自己几乎给忘却了,再看到奉先公右手上的新伤口,这才恍然大悟。 仔细想来,奉先公并不是自杀,而是在毒发之际,知道已经再难凭一己之力压服众人,于是索性破釜沉舟,打算与我等同归于尽。其实想要速死,方法众多,点破颈部血管这种法子虽然吓人,但实际上意识消失得却相对要慢一些。奉先公应当是想借此机会一面自杀诈死,一面放血排毒。之所以能瞒过了众人,是因为任谁都知道颈部主血脉破裂而大量失血,那肯定必死无疑;况且当时血喷数丈,声势极为骇人,所以谁也没察觉奉先公的真正目的;更没有人能想到,天下还有如此卓绝武功,竟在鲜血垂尽之后,还能保持如此凶悍的战斗力。 想到这里,我抬眼望了一眼郝萌,他正面如土色,盯着地上的奉先公发呆。郝萌上前割首级时,想必奉先公已经下定了与此贼同归于尽的决心。只是这厮太过走运,阴差阳错下,竟和我对调了“殉葬”的角色。当然在奉先公心目中,只怕我跟郝萌也没什么两样,一般地该杀。只是他双目失明,却没有看到我夺下了郝萌的手戟。所以暴起发难时,他最后那一招斜斩被我举起左手一拦,来势无比凶狠的一掌登时斩在手戟的锋刃上,右手顿时受了重伤。奉先公原本已油尽灯枯,受创后更是心慌意乱,终于让我一记头槌顶翻,逃脱了性命。 我不由长出了一口气:自己这条命真是拣回来的。若不是貂蝉的自尽行为先使我打起精神,就刚才自己那反应迟钝、神智模糊的状态,只怕奉先公直接出手一拳就将我打死了。 “明达,你过来。”奉先公静静地躺在地上,忽然平静地开口。我伸手推开护在前面的邓博和魏延,绕过业已昏厥在地的貂蝉,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他的身边。由于暴雨的洗刷和大量失血,奉先公原本英俊的古铜脸庞变成了近于腐肉的灰白色,我知道他已到了弥留之际,默默地跪坐在他身侧。 “我要吃你,你当然就可以吃我……我不会怪你,因为这就是世道,”奉先公低声缓缓道,他的眼眶深而空洞,嘴唇也微微泛白,“明达,我只有一事求你……希望你遵守适才对郝萌讲的,别去为难我的家人……” 听他这么轻声和缓地说话,我不由想起了当年谆谆授艺之时,顿时心中一痛,哽咽道:“是!” “这是天命么?我是不信天命的,因为我是天下无敌的吕布……”奉先公听到了我的回答,他轻微地动了动下颌。又顿了一顿,脸上流露出迷惑和不解,显然思路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可我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究竟……是为什么呢……”声音在大雨中越来越小,就此断绝。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31 求和 我坐在议事厅前的石阶上,回想起几个时辰前奉先公归天的情景,只觉得恍如隔世,心神依然无法宁静,抬头仰望,雨已经停了,天色已近黄昏,乌云被夕阳染成殷红,就象凝结的血迹,东一团西一陀地粘在天上,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鸟鸣也令我心烦意乱,往日里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是那么凄厉悲惨。就连屁股下面的石阶似乎也格外刺骨地冰冷。 刚刚胡安差人飞马来报,魏续和张辽硬要到议事厅来,他怕阻拦不住,所以暗地派人通知我早做准备。我微微苦笑,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之意,自己原本是要实行兵谏,结果最后却成了“弑主”,又如何跟这些跟随奉先公征战多年的老弟兄们交代? 想到为难处,我抬起左手抚摩着额头上扎的白布条,不由叹了口气:中牟城荒芜许久,库房里实在没有足够的布匹做丧服,所以只得胡乱扯了些白布扎在头上,为主公戴孝。 左手才这么抬了一小会儿,肩膀就隐隐做痛起来,这伤却是被赤兔咬的——看到主公殒命,它发疯似的挣断了绳索,用前腿刨马厩的栏杆,再又转过身去用后腿猛踢,终于打碎围栏冲了出来。狂风暴雨之中,烈焰似的骏马情绪激动之极,它一面发出悲凉的长嘶,一面围绕着倒地不起的奉先公来回踱步,仿佛是在呼唤自己的主人重新站起来。我上前试图加以劝抚,却被它狠狠一口咬在左肩上。它力气真不小,当时自己肩部巨痛难当,真怀疑是否被咬伤了骨头。尽管如此,我也没有闪躲,而是咬牙强忍着伸出右手,轻轻抚摩它那红缎子似的皮毛。赤兔这才慢慢镇定下来,先是侧着头用乌黑的大眼睛瞪了我好一会儿,这才缓缓松开了嘴。它连打了几个响鼻,然后低下头拱了拱一动不动的奉先公,发出低低地哀鸣。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雨下得又密又急,火一样的长鬃粘成一绺一绺地贴在它的脖颈和面颊上,赤兔那长长的睫毛和亮晶晶的眼睛上面都是水珠,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 脑子里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正在思绪杂乱无章之际,我猛地察觉官邸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知道定是张辽和魏续来了,一颗心重如铅坠,却只有硬着头皮向外迎去。出乎意料之外,进来的不是他们,而是一名年轻的斥候。 此人应该是胡车儿的部下,年纪不大,一身羌人打扮,他连滚带爬地从门外闯进来,看见我立即伏地大声道:“报!曹操打破陈留,向西渡过浪汤渠,现在正驻扎在朱仙镇!敌军具体人数不明,大约有一万五千到两万五千之间!” 我悚然止步,呆若木鸡,只觉得手心里都是冷汗:这消息简直是雪上加霜,铁羌盟还未到,曹操却要捷足先登了——朱仙镇在开封南面,距离此地不过四十里。若是急行军,不到两个时辰就可赶到中牟城下。曹操分明是打算挟大胜余威,扫庭犁穴,要一举将我等消灭殆尽! 如今他连续击败奉先公、张超、高顺,收复兖州,又破陈留,正是士气如虹。而反观我军,城中总兵力尚不足八千,又都是些老弱残兵,在兖州屡战屡败,再值主公新丧,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只怕一触既溃,如何能够是敌军的对手?如今之计,只有先尽快从此地脱身,走为上策。 一想到走,心里这才觉得安定一点,但转念一想,现在这形势,如何走,又向哪里走?东面的兖州现在已成曹操的地盘,连想都不必想;朱仙镇在中牟东南,曹操驻扎此地,分明是打算切断我南逃之路,很有可能正在布置南面对中牟的包围圈;如今奉先公被我等弑杀,北面河内郡的张杨断然不会收留;最最要命得是,西面铁羌盟破长安,克弘农,只怕此时已经到了洛阳一线,若是向西,大有可能撞个正着。 此时心焦如焚,我竭尽全力,才总算没有流露出分毫的失态。仔细盘问了几句后,让斥候回去再做打探,随即招呼亲兵去找贾诩来议事,这才转身回到议事厅坐了下来。我闭了眼冥思苦想,如今我军危如累卵,形势险恶之极,必须早做决断才是。可奉先公临死的面容和貂蝉戟指叱骂的模样始终在眼前晃来晃去,又念及魏续和张辽这一干随奉先公征战的老弟兄,脑子里乱做一团,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又坐了一会儿,我觉得胸中烦乱不堪,不觉大力一掌拍落,“喀嚓”一声,面前的案几登时散做一堆碎片。 正在彷徨无计,猛地看到贾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我仿佛看到一根救命稻草,赶忙站起身大步迎过去,上前用力一把捉住这老狐狸的双手,先看看院中再无他人,再让亲兵全部退下,这才附在贾诩耳边低声道:“先生救我!” “让我投降曹操?”我不觉皱起眉头,“贾先生,这又从何说起?” 贾诩点点头,咳嗽一声道:“眼下我军既不能走又不能战,万难与曹孟德交锋,自然是只有投降了。” 听他这么一讲,我也不多加反驳,只是斩钉截铁地摇头道:“此事万不可行,先生还有其他方法么?”其实我不是不知,眼下若不降曹就唯有坐等灭顶之灾,只是这样做实是大违自己的初衷。想那曹操双手沾满我军将士的鲜血,若我举城降曹,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九泉之下的成廉、侯成、李封、薛兰诸将和奉先公?况且此刻我如果投降曹操,那就是“弑主降敌”,这种事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做不出来! 贾诩微微笑道:“主公想必误会了贾某,贾某所说之‘投降’不是让您举城投降,而是向曹操求和,表示归顺之意。您与曹操名义上都是汉臣,地域又不互相统辖,纵然表示归顺,也不过是暂时奉他为军事盟主罢了。将军不是曾想去南阳投靠刘表吗,请您仔细考虑,这中牟之于曹操,与南阳之于刘表,又何其相似?南阳是荆州北大门,中牟便是兖州西大门。” 看我潜心思索,贾诩沉声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贾诩就先试为将军分析曹操罢。您可曾记得,去年张邈陈宫迎吕布入主兖州,大小郡县闻风投效吗?” 这件事我又怎会不记得,只是不知道老狐狸忽然把话题扯到这上面,到底他想说明什么?于是微微点头,示意贾诩说下去。 贾诩道:“我观曹操此人所作所为,他好大喜功,执法严酷,嗜杀成性,手段狠辣之极——前几年,他依托兖州地方豪族,把握了兖州大权,才过了没多久,就掉转矛头,极力打击地方豪族势力,找借口诛杀陈留名士边让全家,遭受牵连被一同处死者超过千人,这一手使得兖州豪门士大夫们人人自危。可是另一方面,曹操坚毅果断,雄才大略,骁勇善战,兖州身处四战之地,若想保得一方平安,却非此人不可——早先黑山贼进犯东郡,是曹操打退;青州黄巾号称百万,也为他所击败收编;袁术与刘表争夺南阳失利,于是北上屯兵封丘,意图染指兖州,与乃兄袁绍争雄,结果被曹操连环出击,打得落花流水,失魂落魄南逃五百里,直到九江才总算站稳了脚跟。曹孟德之善战威名,从此远播天下。” “因为以上两点,尽管这帮士大夫们既要用曹操,又深以为患,无时无刻不想将之除掉,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这种暗流汹涌的态势,直到吕布出现在陈留,才发生了极大改观。”贾诩冷冷一笑,捋须缓缓道,“‘飞将’的赫赫威名,并不亚于曹操,若能使吕布入主兖州,一方面可保地方平安,另一方面地方势力也可以得到更多的好处。于是张邈、陈宫之流便冲昏了脑子,以为时机成熟,打起了迎吕代曹的主意。兖州各郡县之所以群起响应吕布,关键就在这里。” “所以我料想,曹操如今重掌兖州大权,定要在兖州内部大肆整顿,提拔亲信担任重要职务,非要将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豪族们尽数收服不可,此是其一。”贾诩放缓声调,加重语气道,“其二就是粮草,兖州连年征战,土地荒芜,去年又有大旱蝗灾,粮草几近枯竭,曹操纵使能得到袁绍的资助,想必也是有限之极。此时曹操内患远大于外忧,巩固既得的权力,修养生息囤积粮草,这才是他的当务之急。” 我点头表示赞同,道:“真髓也曾琢磨过这其中的关节,却又想得远不如先生透彻了。但既然如此,为何他还要出兵来图我中牟呢?” 贾诩笑道:“吕布骁勇,天下无双,倘若有这么一头猛虎在卧榻之侧虎视耽耽,曹操又怎能安枕?他之所以东来犯我中牟,不过是为了彻底消灭吕布,以绝后患耳。眼下天下纷争,时间最为关键,曹操若是得知吕布殒命,隐患已除,主公您复表示归顺,为他兖州西面凭添一屏障。曹操赶紧回师还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他话题一转,道:“主公,如今中牟四面强敌环伺,若没有盟友很难在此地生存,可阴差阳错之下,您偏偏被陷在这里无法转移。如果可以暂且归顺曹操,他急于巩固兖州,必定无暇顾及中牟,只能对您口头安抚了事。如此,中牟自保可无忧矣。”说着站起身来,向我深鞠一躬:“贾诩不才,愿面见曹操,为主公表达归顺之意,只消凭贾某人三寸不烂之舌,定能叫他退兵。” “既然如此……就按贾先生的计谋处理罢。”我叹了口气,贾诩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自己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种感觉以前也出现过一次,那是在濮阳陈宫劝我自告奋勇担任西路军统领,结果上了陈宫的恶当,令自己栽了好大一个跟头,这次又会是怎么样呢? 正在此时,后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我眼前猛然浮现貂蝉举刀自尽的情景,不禁脸色大变,站起身来:“走,咱们赶紧去看看!” 自尽的不是貂蝉,而是严主母,当侍女发觉的时候,她已经断气多时了。 在负责看护奉先公家眷的郝萌的带领下,我和贾诩进入厢房,来到床前。只见躺在床上的严氏脸色铁青,双眼紧闭,双手放在胸口,整个人已变得好象议事厅外的石阶一样冰冷。 “这臭婊子大约是饿得狠了,竟然把自己的耳环和戒指全都吃了下去,”郝萌的声音里有一种得意忘形的飘飘然,“哈哈,真是老天有眼。” 看着严氏的遗容,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女人虽然心计城府都异常深沉,但性格却倔强高傲之极。得知奉先公归天,大约是认为我必定会来寻仇,因此索性自杀了事。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竟也能手段毒辣,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听见郝萌在一边幸灾乐祸,嬉笑不绝,我斜眼瞪了他一眼。这个没半点心肝的家伙,令他看护主公的家眷,结果出现这种事不说,还有心情嬉皮笑脸? 这一眼扫过去,登时发现郝萌正对着贾诩挤眉弄眼,而贾诩却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完全视而不见的表情。我顿时想起,提建议由郝萌来看守家眷的不是别人,正是贾诩。背后一阵凉意顿时升起:严氏之死,内情真是如此简单吗?她曾令郝萌去捉我,后来险些把我二人一同在厅内射死,所以郝萌与她仇怨颇深。这件事情,贾诩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就算是郝萌亲自把戒指塞进严氏的嘴巴去,我也决不会感到意外,为什么贾诩会建议由他来看守家眷呢? 刚要斥责郝萌的无礼,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心中又是一凛,猛然醒悟:这事情实是天衣无缝,问也问不出结果的。况且贾诩充其量也不过就是推荐了个不合适的人选而已,真正下决定将此任务交给郝萌之人却是我自己。老狐狸当时提出这个建议后,自己连磕巴都不打一个就直接同意了。莫非在我的心中,也下意识地存了借刀杀人之心么? 这个念头即便是在心头多萦绕片刻,都令我感到一种难堪的罪恶感。于是索性不再多想,却不免对贾诩增加几分戒心:他把握机会提出这建议,莫非是打算借我之令和郝萌之手去除掉严氏这个祸患不成?经过近来几次接触,我发现贾诩确实有超人之处,他知识丰富,阅历丰厚,洞察力之高,为我平生仅见。无论是多么复杂的事物,到了这老狐狸的眼里,轻而易举就能把握住脉络所在。 这次行动虽然使我重掌中牟大权,但却弑杀了主公,所谓兵谏,其实还是失败了。按照贾诩秘密准备乌头药这一点来看,想必老狐狸对奉先公的顽强个性一清二楚,对兵谏计划之中的漏洞和我的幼稚之处是早有认识的。可是在昨天晚上我们四人研究行动方案时,他为什么一直隐而不发,任由我去实行那个不完善的计划呢? 从布置强弩手开始,到准备硫磺必要时放火烧屋,然后箭头上秘密涂毒……一股凉意爬上后背,我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怕这老狐狸其实早看出我对主公估计不足,他不但不加提醒,而且还假模假样地建议等全军撤退到南阳后再采取行动……现在重新回忆分析贾诩这些异常行为,不过是考虑我可能会临阵退缩,所以采取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罢了——我一直落入这老狐狸套中尚不自知,这厮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以兵谏解决问题,他一开始就打算先利用逼人声势,造成我与奉先公的激烈冲突,再加以布置乘机设计杀死奉先公。 想到这里,我心猛地一颤,若他真是这么做,那居心又何在?如今曹操大举进犯,主公的死反而成为我的挡箭牌,莫非这也是贾诩计谋中的一个环节么?这老狐狸昔日在李傕手下,借助传旨之机会来为我献计献策……贾诩行事,一向都打着一石双鸟的算盘,就算真预先想到了以奉先公之死换取与曹操的联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目前虽然还看不出究竟对我有什么不良居心,但此人居心叵测又足智多谋,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实在可怕之极,却是不可不防。 这些念头仿佛闪电似的在脑子里一晃,我只觉得心中疑窦丛生,当下也不再言语,背负双手转身出了厢房,贾诩和郝萌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又走了几步,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有了定计,随即在后院廊下立住脚步,转身道:“贾先生,你的建议极好,只不过却忽略了一点,马超率领的铁羌盟大军只怕也快要到了。如今我军势单立孤,真髓还需要有您这样的才智之士出谋划策,实是一刻也不希望与您分开……因此这向曹操求和之事,还是另行委派人选罢——郝萌,此次出使曹营的任务,就由你去完成。” 看郝萌鼓起眼睛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伸手制止了他,声色俱厉道:“你休要推辞!郝萌,我令你维护主公家眷周全,你是怎么做的?主母丧命,你难辞其纠,我不予处置,已经是极大的宽容!这次让你作为求和使者,是要你将功补过——贾先生,具体应当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烦劳您为他详细解说一下。” 贾老狐狸,中牟四面强敌环绕,随时都可能有灭顶之灾,论形势之糟,比昔日的李傕尚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您老其狡如狐,其滑如油,我才不相信竟不会为自己筹谋退路。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中牟屯田之所以能步入正轨,还要多谢您上次所献那发丘取金之计呢,倘若阁下今番又打算故技重施,要借此次机会去与曹操搭上线,再将我军内情拱手奉上,以做晋见之礼……嘿,这可能性不是没有罢? 真髓可不比李傕那等没脑子的冤大头,说什么也不会给你这种机会,老狐狸,你还是安心在此为我出谋划策罢。 一面心中盘算着新计谋,一面不露声色地盯着贾诩。原本打算从他的表情上寻出些端倪,但是我失望了,和一旁泄气皮球似的郝萌相比,这老狐狸的面色平静一如既往,接到命令后,他恭恭敬敬一鞠到地,道:“主公思虑缜密,所料极是,属下这就为郝将军打点出行所需的一切。”就在这时,亲兵进来报告,张辽和魏续到了。我命贾诩与郝萌先留在后堂不要露头,自己则亲去迎张辽他们。 转过后廊刚进入议事厅,正巧看到两位好朋友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胸中泛起一股温暖之意,但这种感情随即就被愧仄取代。魏续和张辽一进门,刚刚抬眼看到我,立即面色大变,停下了脚步。我愕然停步,看到他们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的额头,才恍然大悟:张辽他们之所以要尽快赶过来,就是担心兵谏最终会演变成火并,而一看见我额头扎着戴孝的白布,马上就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 此时三人站在诺大一个厅堂正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场面气氛尴尬之极。 还是魏续先打破了僵局,冷冷道:“真髓,主公的灵柩呢?”我心中一颤,魏续平日里吊儿郎当,对我一向是“臭小子”“明达小子”地乱叫,从来没有正经称呼我的全名,今天还是头一次。 我沙哑着嗓子,低声答道:“灵柩还在后堂,两位大哥,你们这就跟随真髓去探望他老人家的遗容罢。” 他们二人却依然站在那里不动,张辽一对虎目发红,哑声道:“明……真将军,主公……主公他临去之前,可有什么遗言么?” 这称呼变化我尽数听在耳中,不免胸中一痛,他们二人对我语气生硬之极,再不复昔日之情,竟全然不问奉先公是怎么死的,想必心中已认定了凶手就是我了,又钩起自己对奉先公逝世时情景的回忆,两道泪水不受控制地自脸庞流下,哽咽道:“主公弥留之际,让我照顾好他的家眷,他还说……要我记得每日给赤兔喂酵炒的牧草……” 听到这句回答,魏续早已号啕痛哭——他是主公的亲戚,得知了奉先公确切死讯,不免大放悲声。张辽在一旁不言不语,仰头望向屋顶,胸口起伏不定,泪水涔涔而下,过了好久才颤声泣道:“好,明达,我随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夕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在那最后一抹红晕的周围,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藕荷色,等到这淡紫延伸到了头顶,又已形成了一大块沉凝的靓蓝。 由于后庭院地面上满是水洼,所以我们被迫从议事厅和厢房里搬出四只案几,拼凑成一张简陋的卧榻,又从库房中取出五六斤棉和一匹布,一层层地铺在上面。面庞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拭干净,奉先公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是貂蝉为他盖的草席。 此时郝萌已出城去向曹操求和,高顺、安罗珊都身负重伤,胡平接手城防也分不开身。除去此四人之外,其余将领尽数到齐,一同在“卧榻”前大约两丈远处束手而立,分成左右两列纵着排开,左列依次是张辽、曹性、魏续,都是跟随主公的并州旧部;右列却是我到中牟后提拔的新骨干,依次是贾诩、魏延、邓博、秦宜禄、胡车儿、胡安。所有人都是一身铠甲,只在额头上简单系了一条白布。 唯一的例外就是貂蝉。她就象个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鬼魂,独自一人身穿雪白的丧服,抱着主公的幼女,悄无声息地站在院落最不起眼的墙角里。两只美目闪着幽幽的光,却再没了昔日的飞扬神采,只知道直钩钩地向前盯着卧榻上的人形,有一种万念俱灰的孤寂。她这可怜楚楚的动人模样,令我回忆起濮阳第一次彼此见面的经历,随即奉先公传授武艺的种种情景不听使唤地依次在眼前出现,心中不由猛地抽痛起来。 奉先公,您自诩是来自大草原的孤狼,这话一点都没错。自从您步入中原,狼奔豕突,转战天下,也不知掀起多少惊涛骇浪。现在您撒手而去,本应该入土为安,可目前我军形势万分紧急,属下连个简单的葬礼都无法为您筹措妥当…… 您传授我武艺,又提拔我为将军,可结果却为我逼迫而死,我不仅未能将您妥善安葬,甚至临终前您委托保护家眷一事,我也没能做到……虽说可将一切过失都推委于乱世生存的艰难,乃是不得以而为之。可您毕竟于我数有大恩,天下不忠不义之人,还有比得上我真髓的吗? …… 撩开战袍跪倒在地,我带领着众将,向奉先公重重地叩了九个头,然后站起身来,从两眼红肿的张辽手里接过在冷风中猎猎做响的火把,走到“卧榻”前点燃了草席。黑烟升起,火焰噼噼啪啪地响着,我眼睛模糊地看着奉先公的躯体逐渐被火光和浓烟吞没,默默从腰间抽出佩刀,压在左鬓角上从上向下用力一划,鲜血从寸长的伤口中迸出,登时染红了自己半边面孔。 主公,这嫠面之礼是来于您的故乡——大草原。父母过世之时,真髓曾立誓要活着看到这个黑暗乱世的终结,因此绝对不能轻言就死。属下现在所能做到的,只能先以自身鲜血为祭,以表心中的痛悔和歉疚。他日九泉之下,若再能……只怕是即便真到了九泉之下,真髓也没面目再见您了…… …… 先吸了口长气控制一下情绪,我这才慢慢转过身来面对诸将,朗声道:“诸位将军,曹操兵锋已至朱仙镇,距我中牟不足四十里。”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火光照耀下,除了贾诩之外人人面如土色——我军近日接连大败不说,成廉、侯成、李封、薛兰四将丧命,宋宪、臧霸生死未卜,高顺也身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这一切追根揪底,全都是由于曹操。以奉先公的骁勇善战,生前尚且不是此人的对手,况且是现在呢? “前年曹操为报父仇东征陶谦,屠杀徐州百姓数十万口,连河水都为尸体所阻。此人对敌手段之残忍,世所周知。去年主公率领我等取得兖州,几乎逼得曹操走入绝境,他与我等乃是不共戴天的强仇大敌!”我顿了顿,厉声高叫道,“今日曹操亲领大军压境,其目的所在,不言而喻,正是要斩草除根,将我等斩尽杀绝!我等都是堂堂血性男儿,难道要束手就擒,任其宰割么?为今之计,只有乘其立足未稳,与曹贼决一死战,方能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我偷眼望向贾诩,不禁暗暗冷笑:饶是这老狐狸养气功夫已臻化境,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听到我最后这一句话,也不免惊惶之情溢于言表。 若是换了其他人,都可能为贾诩先前那天花乱坠般的分析推衍所迷惑,但我曾熟读曹操的著作,对他的了解实比任何人都深刻得多。曹孟德此人,雄才大略,顽强坚毅,做事雷厉风行,不图虚名,脚踏实地。如今他大军已动,根据我的了解,以此人的个性和主见,是决不会甘心师老无功的。又怎可能凭一两个谋士的三言两语,就空手而回呢?贾诩对曹操目前形势的优劣以及兖州当务之急的分析,可谓一针见血,但是最后得出的结论却荒谬之极,实在让我不得不怀疑这老狐狸的用心。 无论什么事,首先都要讲究实力。既然要表示愿以把守兖州西部门户为条件,打算奉曹操为军事盟主向他求和,那首先起码要让他了解,我军具备守住这门户的实力。如今中牟内变乱迭起,老弱残兵加起来不足八千,奉先公又撒手归天,整个儿城池就好比一块软豆腐,但凡有人用手指轻轻一戳,就能刺出个洞来。在这种情况下,又还怎谈得上什么实力?曹操若是得知奉先公已死,中牟变乱迭起,城中空虚,立即发兵进攻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同意我军的求和条件? 我之所以向主公发难,就是因为他在中牟倒行逆施,弄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曹操屠徐州之事惨绝人寰,天下为之震惊,就算他此时急于回师整顿内部,估计不会有这时间和精力在中牟再杀上一次。可是城池易主,谁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事。倘若就这样将中牟拱手献予强仇,姑且不要说日后死后如何面对主公,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脸面对这些随我一同兵谏的弟兄和部下? 贾老头儿,以你的超绝才智,并不是想不到这其中的关键,而是你搀杂的私心太重了! 中牟形势险恶,你一开始劝我投降,我就已然觉察不对。后来见我抵抗的态度坚决,于是迫不得已才将投降改为了求和。至于你亲自请缨,其用意更是昭然若揭。 贾老头儿,你之所以胆敢如此大胆妄为,只因你前几次占了上风,所以欺我年少,认定在下会对你言听计从,觉得可以将我真髓舞弄于股掌之上……哼,未免把真髓看得忒也低了。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32 继任 此时火把照映下,院中人情激愤,无不咬牙切齿,惊怒交加,脾气急躁如魏续,更是破口大骂。我将佩刀高高举起,大喝道:“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有种的,跟着我一块儿出发,乘夜砍下曹操的首级,回来祭奠奉先公在天之灵!”接着以刀尖一指惊疑不定的贾诩,眼睛中流露出逼人的杀气,冷冷一笑:“贾诩先生似乎另有见解,何妨说出来让大伙儿参详参详?”同时打定注意,他若此刻再敢提什么降曹的主意,我立时一刀劈过去,叫这三心二意的老鬼做个出师祭旗的牲牺。 常言道,圣人心有七窍。贾诩虽不是圣人,但一颗心上漫说七窍八窍,就连九窍都不止。今番若不能震慑住他,此后就再也弹压不住。所以尽管早看破了他的图谋,自己却一直隐而不发,等得就是在此时掷筹,以收奇兵之效。叫这老狐狸就算以后再想在我面前弄鬼,也会先掂量掂量。 贾诩大名,无人不知。所以我一提到他,众将无不肃然,纷纷看向这老狐狸。 看到我以刀尖相向,贾诩也是全身一激灵,他这么机敏的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忙一鞠到地,重新站直后,脸上那失态的表情已经隐去,恢复了原先波澜不惊的模样,道:“真将军英明果断,所料极是。只是敌众我寡,此战孰不易胜。”他转身面对诸将,振臂高声道:“好叫诸位得知,主公已有了完全的安排——郝萌将军已自告奋勇去曹营诈降,以为我军内应。适才他传来消息,曹操得知了主公投降,军队松懈,又兼粮草不足,士气不整……事不宜迟,现在正是大破曹军的好时机!” 以郝萌为求和使节赶赴曹营一事,我没有再告诉任何人。天知地知,我知贾诩知,别人却是不知。原先得知曹操来犯,众将虽然个个切齿痛骂,但都知道敌人势大,这一战实是九死一生。因此人心惶惶,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此刻听他这一说,人人精神大振,摩拳擦掌,都要一雪前耻了。 听了贾诩的话,我也大感意外:郝萌做为使者出发不过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此刻也不过刚入曹营,又怎么会有消息传来?况且他是做为货真价实的求和使者出发的,又哪里来的主动要求诈降了?随即转念一想,顿时明白过来,什么得到郝萌消息,不过是贾诩为了保全性命而赶紧胡扯的一番鬼话而已。但关于郝萌出使一事的前后原因,他却说对了九成。郝萌这厮不过一枚弃子,我派他为使者求和的真正用意不过是为了麻痹曹操,以便造成袭击的突然性而已。 贾诩扫来一眼,看我沉默不语,于是高举双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这才扬声道:“如今吕将军归天,复有强敌压境。所谓鸟无头不能飞,我等首要须推举一人担当首脑,在他的领导下,众将群策群力,才好渡过难关!”他话音未落,魏延手按刀环大声道:“那还有什么说的?我魏延拥戴真将军为主,他有勇有谋,百战百胜,胆略见识,胜过旁人十倍。若是哪个不服,先问过魏延手中长刀!”一时间,站在右列的诸位武将七嘴八舌高呼起来:“愿从明达公的指挥!”“要想打败曹操,非明达公不可!” 我不由啼笑皆非:这老狐狸知道自己图谋败露,打算以振奋军心来弥补自过失,但看我依然不言不语,所以生怕被我一刀杀了,赶紧提出由谁继承主公来转移视线——奉先公刚死,这个关键问题于此时提出,原倒也顺理成章。此人的急智,确实非同小可。 正在此时,旁边魏续早大声喝骂起来:“魏延小儿,老子跟随主公东征西讨之时,你小子胎毛都没褪净。如今在主公葬礼之上,就敢这般呼喝,是依仗了谁的势头?”说着“镗”地拔出佩刀,竟是针锋相对。我一旁冷眼观瞧,知道魏续倒不是反对我,而是主公之死对他刺激太大,又不好向我这个老弟兄出气,眼看魏延如此嚣张,所以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全撒在了魏延身上。 魏延双眉直竖起来,他因为阻拦抓丁的事被郝萌魏续拿住,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此时新仇加上旧恨,更是火上浇油。若按照往常的火爆脾气,早就冲上去杀做一团。但他知道我跟魏续私交极厚,况且主公原要将他杀头,毕竟是魏续救了他一命。所以尽管眼里满是怒火,却只手按刀环看着我,不敢上前与魏续厮拼,倒是他身边的武将一齐鼓噪起来。 此时新旧将领分成两列,主公旧部才不过三人,我所提拔的将领比左列人数多了近一倍,众人这么一嚷,登时两边气势高下立判。魏续面色煞白,后退几步,怒声道:“好,你们这么多人围拢过来,是打算倚仗人多吗?” 我看到魏续身边的张辽和曹性都脸色变得极难看,赶忙上前一步,大喝道:“统统给我住嘴!魏延,收起兵刃!强敌在侧,中牟转眼就是覆灭之危,你们还要窝里先杀将起来不成?”转头向魏续行礼道:“魏老哥,这小子完全不通事务,您别同他一般见识。”然后扫视全场,扬声道:“什么拥戴真髓为主之类的鬼话再也休提,此时指挥大伙儿打败曹军才是头等要务——依我之见,张将军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一面说着,一面转过头去,看着站在左首第一的张辽。 张辽依然铁青着脸,摇头道:“这个可不敢,真将军也不必谦虚了,我等听你号令便是。”我心中黯然,知道彼此间隙已成,只得慢慢弥补,于是又转头去看魏续。 看我又是道歉又是推举张辽,魏续这才面色稍平,又听张辽对我继任并无异义,于是也归刀入鞘,忿忿道:“主公将后事托付给真髓,我老魏还有什么好说……只是支持归支持,可决不是因受了胁迫而贪生怕死!” 贾诩走上前来,取出一直贴身而藏的圣旨,高高举起,朗声道:“诸位将军,且听我一言。贾某自长安带来大汉天子的诏书。当今天子任真将军为柱国大将军领司隶校尉,这是决计错不了的。”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他将这纸包轻轻打开,登时金光灿灿,满院仿佛都亮了起来。我定睛一看,呼吸不免为之一屏,原来贾诩掌中所托,却是一枚寸许方圆的龟纽印章。院中鸦雀无声,所有视线全集中在这寸许大小的金属方印上。 贾诩将印章塞在我手上,转身对在场诸人道:“我奉圣上之名授此重任予真将军,可他却屡次抗旨不受,不愿位居奉先公之上,这份忠义之心,天地可表!如今奉先公故去,指定将军为继任之人,所以贾诩此时旧事重提。将军乃众望所归,还请万勿推辞!”后面一句却是对我说的。 秦宜禄一直没有吭气,此时出列道:“真将军奉诏为柱国大将军,乃是上承天意!吕将军果然没有选错继任之人,我等愿为明达公效死!”说着头一个拜倒,紧接着众人一个个拜倒在地。天子此刻虽以蒙尘,但大汉垂立八百年之久,在名义上隶属朝廷的众将心目中,仍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象征。贾诩这最后一手彻底震服了在场所有将领,就是原先心存芥蒂的张辽、魏续、曹性三位主公的旧部,也为之动容,一同跪拜在地。 这印章一入手,我感觉凉丝丝,沉甸甸,竟是通体黄金所制。将之反转过来,只见印面上铸白文篆书字样,仔细分辨,正是“柱国大将军印”六字,只是字体粗放,显然是急需时凿制。想到天子颁发诏书的迫切心情,我心中热血沸腾,沉声道:“好!既然上天眷我,诸位又都如此信任推爱,在下就当仁不让——时间紧迫,倘若多加推辞,贻误战机,那才是有负天子的恩典、主公的重托。”扫视全场跪拜的众将,猛然发现貂蝉依然幽幽地站在院落的一角,充满怨毒的目光凄然向我注视,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夜凉如水,我脱去满身血污的战袍,上身赤裸,怀抱着巨大的方天戟坐在城楼的屋檐上,任由晚风吹过鬓角,乱发微微飘动。抬头仰望,一弯明月高挂中天,被乌云蒙上一层轻纱,朦朦胧胧地将光芒散落在地面上。在月光照耀下,宽阔的校场由于年久失修,地面上坑凹不平,大雨过去,形成无数大小不一的水洼,在月光照耀下粼粼闪动,仿佛是无数的繁星。在繁星之间,无数的黑点穿梭流动,那是战士们正跑来跑去地整备武装,与柔和的水波不同,铠甲和兵刃在地面上堆积得乱七八糟,在明月照耀下散发冰冷的寒光。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四仰八叉地向后仰倒,瓦片又冷又硬,躺在上面很不舒服,却能令自己头晕目眩的感觉稍微减退一些——从昨夜到现在自己始终没合眼休息;今天又是一整日水米未进,胃里已经空得发痛;再加上新开了几个伤口,流了不少血。葬礼结束后虽胡乱吃了些东西,但流失的精力和鲜血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现在身体实在是支持不住了。 疲惫的又何止是自己的肉体? 如今中牟危如累卵:铁羌盟尚不知道消息,可曹操的大军却猛地出现在附近。如今奉先公一死,难免对士气造成很大影响。好在曹操来袭的消息封锁得及时,再加上自己往日战绩不俗,因此多少挽回了一些局面。可敌人大军若是兵临城下,我军定会不战自溃。 记得瓠子河面对曹操时,那么矮小平凡的一个人,却有一种无形的惊人气势,好象与大地融为一体,化做巍峨的崇山峻岭,矗立在面前。他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仿佛有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在他凝视我时……现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仍然感到有种被人看穿五脏六腑的感觉。 在弘农接到奉先公战败的消息,我当时只觉得不寒而栗:从瓠子河一战开始,到上表请张邈为兖州刺史……曹操始终占据着主动,不断发起凌厉的攻势,此后派夏侯渊滋扰济阴,完成对奉先公整个部署的战略侦察,接着利用臧洪吸引我军的主力,自己则一举击破济阴,将奉先公势力切做两段……仅仅用了不到数月时间,他就收复了兖州八郡,打得奉先公落荒而逃,现在又消灭张邈,进逼中牟。 此人的可怕之处,在于能将外交谋略与兵法进攻完全融为一体,针对敌人的各个方面造成意想不到的打击。只消被他抢住半点先机,就好象陷入连环套一般,再也难以翻身。 如果说奉先公是我武道上的老师,那么曹操就是我兵法和韬略的启蒙,对他的敬佩和畏惧,已经深深根植在我心底。自从得知他来犯的消息,我忧心如焚,实没有半刻安宁。尽管努力采取了一些措置来稳定军心,麻痹敌军,但能不能收到效果自己也无从预料。 忽然听到下面城楼中有人说话,我虽然心烦意乱,什么都不想听,但声音依然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 一个略显稚嫩的兖州口音道:“听说曹操要来了啊……老杨,你说说,奉先公他老人家是天下无双,现在都已经死了……咱们还能打赢吗?”虽然压低了嗓音,但其中的焦急和惊惶却从每个字里吐露出来。这显然是换岗警戒的士兵,听他们说到眼前的战事,倒钓起我的兴趣,赶紧侧耳倾听。 “怕啥,奉先公虽然归天了,但只要有明达公在,曹操算个鸟!”那被唤做老杨的人却是司隶口音,不是在中牟新招募的,就是从流民中选拔的,“你小子是郝萌将军在兖州招募的新兵,那是不知道了。我可是跟着明达公一同杀过西凉兵的,明达公打仗的英姿,喝,那叫一个威风……西凉兵,那是天下最厉害的军队,你知道吗?二十万的西凉兵,被明达公带着我们六千人冲杀过去,四散溃逃!明达公一个人就追杀了过去,逼得他们忙不迭地一块儿跳黄河自杀!” 我听得好笑,什么“二十万的西凉兵”、什么“一个人追杀过去,逼得西凉兵一块儿跳河自杀”?想不到那一战经过士兵们一宣传,竟是离谱了十倍都不止。 那稚嫩口音道:“老杨,西凉兵是啥,我确实不知道……不过奉先公跟曹操打仗的时候,我却参了战。曹操那兵,简直神出鬼没,根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冒了出来……”说到这里,声音都微微颤抖,显然回忆起当初的血战,不由自主地害怕:“奉先公是天下无双的第一猛将,明达公再勇猛,还能强过了奉先公去?” 老杨不耐烦道:“那不同!明达公能打败那七万敌兵是用计谋,比奉先公强得多!” 稚嫩口音奇道:“你适才哪里说到用计谋了?况且刚才你还说是二十万,怎地现在又变成了七万?” 老杨显然牛皮吹破,为之语塞,过了一会儿方犟嘴道:“你小子就知道乱打岔!七万是七万,二十万是二十万,我又没说那两个是一场仗!罢了罢了,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就告诉你,明达公一定能打败曹操!” 操稚嫩口音之人显然心中不服,又不好与这姓杨之人顶撞,只有低声嘟囔了几句。又过了些时候,他们一齐下去,城楼里又陷入一片宁静。 明达公一定能击败曹操…… 我只觉得脑子里乱做一团,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的弯月。自己开始听那姓杨老兵胡吹,只觉得好笑,但得到最后这句充满信心的话语传进耳朵,却不禁耸然动容,热血上涌:这无数条血性汉子将他们的生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又怎能负了他们? 思绪翻滚之际,我忽然感觉到这宁静的屋顶上似乎又多了样东西,赶紧一惊坐起,扭头看去,赫然发现在月光照射下,一条巨大的黑影盘踞在屋脊上。它一动不动,长着直竖的尖耳朵。 这是狗吗,从哪里爬上来的?我下意识去摸兵器,却发现适才一直在身边的方天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似乎是起身时不慎将之掉下了城楼。那狗样的野兽缓缓地用站了起来,晃动着脑袋,抖动全身的长毛,然后仰天长嗥!声音撼人心魄,仿佛无数冤魂的哀哀哭诉,这凄厉之极的嗥叫在平原上远远地传了出去。我心中一寒,这竟是一只巨大的狼! 巨狼低下头,琥珀般金黄色的眼睛放射出凶残的光,正眨也不眨地望着我。忽然咧开长长的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在月光下象刀剑闪闪发亮,象人一般发出阴森森的笑声。这带着金属颤动的嗓音无比的熟悉,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那个人。胆小鬼,你在畏惧,你畏惧什么?失败吗,死亡吗? 我想好摆出抵抗的架势,但只觉得四肢无法动弹,感到好象被蛇缠绕住一样,冷汗一颗颗直冒出来。奉先公,这头狼型的怪物,就是你的灵魂吗? 它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骄傲地站在那里,黄褐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我的心神。忤逆的小贼,你还是没有长大吗?我还以为,在弑杀我之后,你会变得胆子大了呢,看来将中牟托付给你又是我的一个失误……明达,无能小辈,你就等着被曹操杀死罢…… 不,我大声喊起来,我不会死,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死……我磨练兵法,打败流民,消灭张济,我……我甚至打败了你,我已经很强大了! 哈哈哈哈,满是讥讽的笑声洪钟一样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震动耳膜,令我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哈哈哈哈,卑鄙无耻的小子,你真“打败”我了吗?就凭你那幼稚可笑的“兵谏”,还是凭你那不值得一晒的武功?不正是在贾诩等人阴谋诡计的协助下,你们才勉强将我逼死的吗?现在你面对着曹操,我的旧部不会服你,贾诩想脱离你,你和我当时一样,众叛亲离。还有谁会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强大?愚不可及的小子,读了几个月的书,习了几个月的武,现在你就对我说强大?几个时辰之前与我交锋的时候,你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甚至都没有想象到,即将面临的会是一场生死搏杀!这也叫做强大吗?无知、单纯和幼稚,这才是真正的你,不是么? 流民,张济……哈,不过是一两次依仗着侥幸,使用偷袭的小伎俩得手,而现在,你竟然恬不知耻地以“强大”自居……竟然还自认是在天空翱翔的雄鹰……哈哈哈哈…… 我是死了……可你也要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就要被消灭……我……会一直在看着…… 我大叫一声,猛地坐起,大口地喘气,只觉得满身都是冷汗。惊魂稍定,才发现手里依旧紧紧握着冰凉的东西,那正是方天画戟——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疲惫得睡着了。抬眼环视,屋顶上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头顶上的天空依旧漆黑深邃,月亮依旧高挂在天。校场中也安静了不少,士兵们已经整备完毕,开始列队了。 刚才那一幕,只是一场梦吗? “主公,我正在找您,您在上面吗?”从下面传来胡平的喊声,显然自己那声大叫被他听到了。 我答应了一声,不再去想刚才的噩梦,先将方天戟丢下去,然后右手钩住房檐一翻,轻捷地跳进楼里——虽然脚伤还在痛,但由于刚才短暂的睡眠,自己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一些。胡平正举着一盏油灯站在丈许远的地方,看到我下来,他迎上前低声道:“主公,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密令,在曹性赶去参加葬礼之后,将守城的一千郝萌部曲,全部拆散了建制收编到您的直属部队,随时待命。” 我点了点头,郝萌遗留的隐患终于被清除。记得当自己看到罗珊在城门前惨状的一刹那,心都要流出血来。况且郝萌今番既能出卖主公取信于我,下次就能提我头颅向其他人邀功。要杀这厮并不困难,但动手之后会出现什么结果,自己却不能不考虑周全。首先,今天能战胜奉先公,郝萌无论怎样也算是有功之臣。主公已死,若再杀他,很容易激起其他不知情由的主公旧部与我发生冲突。其次,郝萌手上也有将近一千人的部曲,又驻扎在四方城门的要害位置,所以若处置卤莽,只怕会造成中牟城大乱。 因此我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受了贾诩出使的启发,才想到了这个借刀杀人的法子,并在派人请曹性参加葬礼同时给胡平下了收编的密令。由于当时主公旧部全集合在官邸庭院,所以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绝,不留半点痕迹。经过几番阴谋暗算的生死较量,耳濡目染之下,使得自己原本单纯豪爽的性格中不免发生了很大变化。这变化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主公,”胡平看着我从地板上拾起大戟,在一旁迟疑道,“吕将军刚去世,目前军心浮动,现在就出兵打仗能行吗?” “正是因为敌众我寡、军心浮动,所以才要打。抢先去杀曹操个措手不及,或者还有生机,如果眼下再耽误时间,那只能是坐以待毙了,”我叉开话题道,“胡平,你去将所有将领都找来,我要分派一下各部的任务。” 看着胡平和灯光消失在黑暗中,我坐倒在地上,长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理清自己的思路。虽说需要主动出击,但这一仗如何打,却是个很大的问题。由于奉先公的骁勇善战,此次曹操无论是选择进军路线还是确定驻扎地,都异常谨慎小心,袭营得手的机会微乎其微。 自陈留向西进入司隶有三条路。第一是先向西北溯鸿沟水而上,再向西行,即可抵达中牟;第二就是跨过浪汤渠笔直向西,到开封后折向西北,也可到中牟;最后自陈留跨过浪汤渠,取直线直扑中牟,也是一法。所谓兵贵神速,北路或者直扑,都将走一马平川的百里平原,可节约不少时间。而曹操选择的南路河道繁多,显然是畏惧奉先公的骑兵之故。并州乃五胡杂居之地,骑兵之精锐,天下闻名,奉先公生前又是首屈一指的骑兵大将。如果曹军选择直扑中牟,遭到奉先公的精骑半路邀击,陈留与中牟之间百十里内无险可守,又没有任何城池做战略支撑,一旦败阵,连重整旗鼓的机会都没有,恐怕直接在野地中被并州精骑追击歼灭。北路也是如此。选择地形相对复杂的南路,正可以避免在毫无屏障阻碍的平原与奉先公骑兵正面较量。 至于曹军驻扎朱仙镇,恐怕也是这个原因。朱仙镇坐落在开封南不到三里处,本名叫做仙人镇。战国时信陵君窃符救赵,朱亥锤杀晋鄙以助信陵君夺取兵权。后信陵君大败秦师,魏王论功行赏,将仙人镇封予朱亥,于是易名朱仙镇。这小镇地域狭窄得很,并不适合大规模驻军,恐怕是曹操本打算驻扎开封,以找到稳固的战略支撑点,但他却不清楚,开封昔日遭到西凉军的洗劫,残破不堪,四周城墙也都已坍塌。所以大军到达之后,曹操只得在朱仙镇另起营垒,企图借助河流和复杂的地形来保护自己的侧翼——西撤中牟之时,陈宫大概也想到曹操在攻陷陈留后可能会走这条线,因此曾以奉先公的名义令张辽在开封修城驻防,但由于物资缺乏再加上时间紧张,这个料敌先机的策略始终没能完成。 就是这样,曹操一开始不了解中牟发生巨变,所以他采用稳扎稳打的方法,无形中贻误了战机,令我有了一点准备的时间。 若是无法袭营,那最好能将之吸引出来加以伏击。自己派人去求和,一方面是麻痹曹操,另一方面就是要令他得知奉先公去世的消息,产生出急躁的求胜心。这样才能逐步引他进入圈套,将之击败。 可是,如果曹操没有中计呢?阴森的诅咒声又回荡在耳边:我是死了……可你也要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就要被消灭……我……会一直在看着……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不敢多想,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自己要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抹去一般。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33 来袭 我全副武装,站在小丘之上。这里是中牟偏西两里向南八里的地方,太室山脉从身后的西南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在此处与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融汇在一处,形成无数起伏的丘陵。由于此地地势较中牟为高,所以视野极其开阔。风越来越猛烈了,穿过高低起伏的丘陵,在耳边发出呜呜之声,坡上坡下的灌木和小树一齐沙沙地响起来。偶有一两声狼嗥夹在其中,传入耳中显得格外凄厉。 听着野狼的嗥叫,我微微地打了个冷战,虽然噩梦里的很多情景都已经变得模糊淡漠,但那阴森的诅咒和黄色的瞳孔,却好象烙在心底一样。回忆着那瞳孔,我不禁又觉得心底发寒,那充满怨毒、恐惧和悲哀的眼神,简直就和葬礼过程中的貂蝉一模一样。 明达,我知道你是有情有义的大丈夫,但现在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但奉先纵然有万般不是,毕竟是貂蝉的丈夫,小女子也不能再透露什么……总之,你处境极为险恶,此时还来得及,你,你还是赶紧走罢…… …… 那只食盒我始终没有动过,现在依然在驿馆的案几上摆着。在与奉先公对峙时,自己曾怀疑过貂蝉之所以探视是否受主公指示来杀我,但当时她急切哀求里所蕴涵的那种情真意切,却是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 情不自禁地向东北张望,月光温柔地撒在寂静的中牟城,以朦胧的线条淡淡地勾勒出城池的轮廓。城池就象一个入睡的孩子,静静地卧在波光粼粼的鸿沟水河岸边,一派祥和安宁。 只是自己的心却无法平静。 出征之前,我曾详细询问过服侍主母的侍女,自从严主母抛下女儿“自杀”身亡开始,貂蝉主母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将门窗从内反锁,把自己和严氏所生的女婴关在屋里。举办主公的葬礼的时候,直到所有人都到场后,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女儿出屋。在整个葬礼过程中,我能感觉得到,她始终以那种眼神盯着我。当自己转头去看她的时候,貂蝉畏缩着向后退了两步,同时将主公仅存的一点血肉抱得牢牢地,仿佛那小女婴会突然消失、再也触摸不到。 发现了这一点的我,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她是那样的害怕,害怕自己会象严主母那样遭到“自杀”的悲惨命运。更害怕我会将主公最后的骨肉也从她身边夺走,就象对待奉先公一样……因为对她来说,那已经是她与奉先公最后相联的纽带…… 想到奉先公,我猛地清醒过来,强迫自己将思路转移到眼前:大敌临近,随时都有覆灭之危,还想这些做什么?我转头向东南面看去,由于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所以隐隐见到极远处的黑暗中有点点微光闪动,那大概是曹营的灯火,就好象无数只狼冷森森的眼睛。这些眼睛……它们是噩梦中奉先公那充满杀气的眼睛,又好象是曹操那充满智慧和谲诡的眼睛,它们在不断地重叠,又在不断地增加,凝视着中牟,凝视着我。 噩梦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声似乎又回荡在耳边: 现在你面对着曹操,我的旧部不会服你,贾诩想脱离你,你和我当时一样,众叛亲离。还有谁会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一两次依仗着侥幸,使用偷袭的小伎俩得手…… 你也要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就要被消灭……我……会一直在看着…… 不会。血管中那种战栗的感觉走遍全身,我感受着自己加剧的心跳,压抑着不断涌起的恐惧,在心底大叫起来:奉先公,你尽管看着罢,我不会死!什么小伎俩和侥幸,你尽管看着罢,你看我如何打败曹操! 背上一阵阵的冷汗泌出,被风一吹竟有种说不出的寒冷。在这个初夏的夜晚,自己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暖意。 我定了定神:由于奉先公的死,使自己总是陷入心神不定的恍惚状态,曹操此刻乘虚而入,今番实是最危险的关头。如果不能及时克制心魔,振作精神,就真的只有败亡一途了。 努力驱散这股不同寻常的紧张,却根本没有效果,于是向下面招招手,一条黑影三步并做两步蹿了上来。此人正是魏延。魏延向我施礼,然后悄声道:“主公,您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我没有回答,反问道:“刚下过雨,风又这么大,下面将士们是不是穿得单薄了点?” 行动之前,我清点城中兵马,如今中牟总兵力八千七百人,骑兵两千八百人,步兵五千九百人。我选出七千战士潜行到此地驻营。这一带地势高低不平,将士们都隐蔽在丘陵之间的低谷里。曹军若是北来,决不会察觉到这里竟埋伏有兵马。只是骑士们战袍单薄又身披铁甲,难免会感到寒冷。 魏延笑道:“没问题,您甭看坡上风大,大伙儿在下面都好着呢。” 我闭上眼睛,低低地问道:“魏延,对我这次计划,你有什么疑问吗?” 魏延显然万料不到我有此一问,先顿了顿,这才问道:“主公,您觉得咱们这诱敌之计,曹操真能上钩吗?” “十成把握不敢说,但八九成绝对错不了。”我长出了口气,望着朦胧的夜空,缓缓道,“我派郝萌为使者,就是有意令曹操了解中牟的内情。若是得知奉先公去世,他肯定大起兼并中牟之心:城池倒是次要,并州军人才济济,将领骁勇善战,精骑甲于天下,以曹操的爱才之心,早就垂涎。如今我军内讧爆发,正虚弱不堪之际。曹操若不趁此良机加以并吞,更待何时?” 我睁开眼睛,射出凶猛的光盯视曹营方向,微微笑道:“所以咱们下一步棋,就是要进一步造成中牟混乱的假象,打乱曹操的部署,令其没有足够思考的时间,迫使他在仓促下采取行动。我等乘机击之,定可大获全胜。” 其实前前后后自己都已盘算得清清楚楚,此时故意作此一问,不过是借此坚定信心,与其说是解释为魏延听,其实还是重复给自己听的成分更多一些。 我并不求以手上这点残兵败将能够打败曹操,贾诩的分析并不是没有道理:如今中牟四面强敌环伺,没有盟友就无法生存,不如暂且奉曹操为军事盟主。 但若自己没有实力,曹操只会去考虑如何并吞我军,又怎会答应求和?恃敌之不攻,不如恃我之不可攻。只要能打一场干脆漂亮的战斗,让曹操吃上点苦头,认定中牟不是可以轻松拿下的软骨头,这就足够。 到时他急于回师巩固兖州,必然无暇跟我在这里耗时间,只能同意和谈,承认中牟我军的相对独立性。 惟先以战,方可求和。 看魏延点头称是,我振作起精神,扫清杂念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战事上,沉声道:“既然明白了,就赶紧放信号通知守城的张辽和胡平,开始行动罢!” 听到命令,魏延站起身来掏出火把,点燃后再度将之熄灭。如此反复五次之后,中牟黑暗的城郭上忽然升起一团巨大的火焰,紧接着数十处火头一同点燃,火光熊熊,整个城池浓烟滚滚,将附近十余里照得白地一般,天空被映得一片光明! 城中嘈杂成一片,喊杀声、刀枪碰撞的声音隐隐从北面不断传来。 还有什么是比中牟又爆发内乱更加诱人的时机呢?真髓弑杀了主公后,派使者向曹操求和,结果期间再次爆发内讧——不甘心臣服于曹操的将领们发动叛乱,导致城中一片混乱……嘿,精心设计的瓦市杂戏已鸣锣开场,现在只缺一个主角。 曹操啊曹操,你能甘心放弃这大好机会吗?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直冲天际的火光,只听魏延在一旁赞道:“嘿,您这主意真妙,城中张将军和胡平放火也逼真得紧——这么大的火,百十里地之内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即便是在陈留都能看得见。您说得对,曹操八成要上当,中牟城要是内乱,这老小子非趁机来浑水摸鱼不可。到时候咱就从这里出击,直接包抄老小子的屁股,保管叫老小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魏延的话说得好笑,但此刻我却不免仍有些紧张:倘若曹操竟不中计,又或因为其他原因而延误了几个时辰……那自己这一顿折腾,岂不是只唱了一出独角戏?那可当真无味之极。 虽然设法使心情暂时调整正常,但我知道,其实这股恐惧并没有彻底消失。它就象一只章鱼,伸出触角后又缩了回去,依然潜伏在自己的心底,不知何时又会爆发一次。从前的硬仗和恶仗我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只是为什么这次竟感觉有如此巨大的压力?或许是由于奉先公的惨死、内部的变乱;或许是由于敌我差距太过悬殊……但究竟是什么原因,却始终搞不明白。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曹营方面始终不见半点动静,魏延也有些着急了,迟疑道:“主公,来个是不是派人去跟曹操通个信,以您的名义邀请他进兵协助平叛呢?这样似乎更稳妥一些。” 这话说得我怦然心动,但前思后想一番,还是忍耐下来,挥手道:“不必,曹操是个精细人,派人去请未免太过做作,反而容易引起他的疑心。”我一面转头眺望曹营方向,一面低声道:“凡是度过军旅生涯之人都会清楚,城池中的粮窖总要首先保护妥善,决不会被雨水打湿。现在天刚下过雨,曹操又身经百战,肯定会想到只有那里才可能着这么大的火。就让他自己去揣摩这大火的含义好了——看,来了!”随着这一声低呼,我以最快速度拔起大戟,按着魏延伏在地上。只见中牟东面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很快地靠近。 这些在阴影中颜色略有差异的小黑点小心翼翼地前进一段距离,然后又停了下来。这时由于距离已经接近,借助中牟大火的光亮,我分辨出他们正是由三名曹军骑兵组成的侦察斥候! 三名斥候很是谨慎,他们前进了几步,发现自己处于火光照耀下,丧失了阴影的保护,于是又赶紧退了回去,远远地立马驻足向城池眺望。又过了一小会儿,其中一人飞马向东南急驰而去,留下两骑继续在那里徘徊张望。 魏延呼吸急促起来,兴奋道:“主公,要不要咱现在叫弟兄们做好出战的准备?” 我只觉得血煎如沸,全身都热了起来,点头道:“好,但也不必过急,曹军就算行动再快,大部队开到也总还需要半个时辰——眼下保养精神,节省体力才是最为重要。”正说着,自己忽然感觉到从支撑地面的手掌上传来奇特的震动,这整齐之极的震动……我不禁大吃一惊,分明是有大量骑兵在迅速奔驰!可是这方向、这数量……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马蹄的声音已响澈平原,大地都为之颤抖个不停!大地的震动范围宽广之极,好象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一般,根本没法分辨是哪个方向来了敌人。 声音似乎并不是东南方向传来,我赶紧支起上身抬头四面远望,等到转向西北一看,脑子嗡地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漫山遍野的火把挥舞晃动,好象地面上升起了无数的流星,自西北方向铺天盖地似的席卷过来! 是铁羌盟! 一种刺骨的冰寒从两脚直升到头顶,我能感到自己的头皮都在因为凉气而发乍,全身如坠冰窖: 铁羌盟打破弘农后向东进军,这消息自己确实早就知道,但由于曹操的突然出现,使自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加上此后西面消息全无,我被迫将注意力首先集中在曹操身上,打算先解决一方再说。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诱敌的一把大火,诱来的不是曹操,而是铁羌盟。 此时敌人从背后直线扑向中牟,使得我措手不及,由于从西面杀来,所以我隐蔽在丘陵下的士兵在他们眼里暴露得一清二楚,根本没有什么埋伏可言。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诱敌之计,最终却造成了这个难以挽回的错误! 强大?愚不可及的小子,读了几个月的书,习了几个月的武,现在你就对我说强大?几个时辰之前与我交锋的时候,你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甚至都没有想象到,即将面临的会是一场生死搏杀!这也叫做强大吗?无知、单纯和幼稚,这才是真正的你,不是么? …… 记得当初自己修习武学时,奉先公曾教诲过,心不滞于一物,方能做到似看非看,综观全局,方能把握先机。我为此专门揣摩过,如何将武道修为融会到兵法和谋略当中去,也曾想过在兵法运用中如何能不为一处所吸引,综观全局之道。 只是现在自己却忽然领悟过来,大道理虽然人人会讲,但真在实际操作时,人在局中,又岂能不为局所迷?心不滞于一物,似看非看,综观全局,在运用于武道时不过是招数的变幻和真气的配合而已,但若要想运用于生活,运用于兵法,这又需要多么高深的修养。 忤逆的小贼,你还是没有长大吗? 你和我当时一样,众叛亲离。还有谁会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 主公,我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害怕了。那是自己在几年前曾有过的感觉,是一种久违了的无依无靠,一种只能全凭自己在惊涛骇浪中不断挣扎的彷徨无措;那是自己曾经做为一个流民时,在逃避被这个乱世所吞噬时所感受的孤立无援。 自从加入了您的麾下,我奋勇作战,名声显赫,武艺提高了,学会了一些兵法,但自己的内心真正又成长了多少?那个时候的我,在横戟立马、驰骋沙场时,在独自镇守一方,尽情发挥运用谋略时,始终是一种放松的心态,并不觉得有多大的负担。之所以能够这么安心地放手大干,是因为我从来都有一种信心:在自己的背后,有一个天下无双的强者可以依靠,在自己的内心中始终有一个不倒的精神支柱。 而现在…… 我面无人色,惨笑起来:自己闯荡到了今天,增长见识,提高武艺,自己认为已今非昔比……可剥去了这层武将的外皮,自己还是那条五六年前开始流浪,独自徘徊,惶惶不可终日的野狗吗? 一时间,手心里又湿又粘都是冷汗,双脚好象钉在地上一样无法迈步。小丘上下已乱做一团,人声鼎沸,可自己却对一切都充耳不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面那好象燎原野火一般的敌人,毫无声息地向城池逼近。 正在心乱如麻之际,忽然从坡下蹿上一个人,大声吼叫着一刀向我劈来。我匆忙中横起方天戟一架,原来却是同我一起出城埋伏的魏续。 他双眼发红,嘶声道:“我们完了,完了!都是你,都是你!真髓,你这条狼崽子,弑主的逆贼,是你让我们落到了这步田地!”挥舞着环首刀一面大叫着一面胡乱向我剁来。 我左挡又支,轻轻松松就将他这几刀化解了,但这几句话就象尖刀一样刺进了我的心口,一时间只觉得胸中大痛,“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魏续见我吐血,咯咯狂笑起来:“好好好,今天咱们同归于尽,主公,张辽、老魏、成廉、宋宪加上真髓,大伙儿一同死个干净罢!”一面笑着,一面手舞足蹈地抡刀逼近。看到他这副狰狞的模样,我心中一寒,侯成和成廉二位将军早在兖州就战死了,魏续分明是受奉先公之死的刺激太深,再加上现在敌人泰山一样四面八方地压过来……在这重重压力下,他已经疯了。 从坡下又冲上四人,合力将魏续按倒绑了起来。上来的正是魏延、胡车儿、曹性和邓博,我看着趴在地上尤自狂笑大哭的魏续,心神激荡,口干舌燥,浑不觉自己身在何处,到底该做些什么。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念头:是我累了大伙儿,是我负了大伙儿! 你也要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就要被消灭……我……会一直在看着…… …… 我忽然感到一种残酷的坦然: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了自己,什么要“活着看到乱世的终结”,这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梦,世界如此广大,与之相比,自己的存在是多么渺小。即便是今天就死,不也是很好的一种解脱吗? 明达,阿娘就要去看你阿爹了……明天……阿娘是看不见了……明达,你是个坚强的孩子……活下去… 这是什么,是母亲那细瘦、干枯、冰冷的手吗? 一个倩影鲜活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我全身一机灵,罗珊,是你。 你为什么撇着嘴?是因为我没有去看你吗?对不起,由于这一连串的紧急军务需要处理,所以在发动兵谏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时间去见你,甚至根本不敢去想你。所以你现在生气了吗? 可你为什么流泪呢? 我想你,想拥你入怀,听你述说自己家乡的故事……想安慰总是孤寂地站立在一旁的你,想看到你的笑靥,想抚平你心中的伤痕…… 这一切以后就要象水泡一样消散了吗?再也不会存在了吗? 你小子就知道乱打岔!七万是七万,二十万是二十万,我又没说那两个是一场仗!罢了罢了,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就告诉你,明达公一定能打败曹操! …… 如此众多的回忆在脑中此起彼伏,来回冲撞,鬓角上嫠面留下的伤口忽然剧烈地痛起来…… “主公!”“主公!”我全身一震,这才回过神,发现面前的坡上坡下已经黑压压跪倒了所有的将士。邓博和魏延就跪在我的面前,邓博抬头大声焦急道:“主公,敌人从西面过来了,请您赶紧下令罢!” 望着远处好似风一样靠近过来的无数火把,我扫视四周,嘴唇蠕动,却大声地讲出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的话:“邓博,魏延,还有所有的将士们,你们曾宣布誓死效忠于我……今天,就把性命交给我真髓罢!”虽然自己的身体依然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微微发抖,后背也仍然感到凉飕飕地,但声音已经变得坚定而沉着:“敌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立即随我迎敌。在他们靠近中牟之前阻击他们,将他们统统消灭!” 在将士们的轰然响应声中,我跨上战马,率领部队紧急回援。伴随着马背的颠簸起伏,回忆起自己在瓠子河之战时,也曾带领骑兵乘夜色突袭敌军阵势,也曾说过类似激励士气的话语,当时那场景与现在何其相似。但只有这次,才能让我切身感受到自己所说的每个字都重逾千均。 因为在自己的背后,已经不再有那天下无双的勇将,只有荒野里传来的阵阵狼嗥,只有曹操那双能看穿我五脏六腑的锐利眼睛,只有将性命寄托在我身上的士兵。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34 火潮 经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急行军,我没有退回城池,而是在距离中牟城西一里、城南三里处布下阵势:自己刚开始在中牟屯田,已是半年前的事了。此后虽然中间经历无数变故,但再过两三个月就到了收获的季节,所以决不容自己这半年的辛苦成果被敌人践踏破坏。 根据贾诩从前对铁羌盟的描述,和刚才所看到的火把移动速度来看,敌人无疑都是骑兵。因此为了防止敌骑从两翼包抄,我效法曹操驻扎朱仙镇的意图,将自己阵势布置在两条小河之间。这两条小河分别从西北和西南流过来,在此地正好形成一个逐渐向东收拢的喇叭口,不仅护住了我军两翼,而且使得敌人无法在我军面前展开阵型。 通常布阵都将骑兵安置在两翼以对敌军形成包抄,但此时自己的兵力远逊于对手,如果还是照搬兵法,那就演变成了跟敌人大队骑兵死打硬拼,无论如何也只有惨败的下场。所以最后决定,将骑兵布置在整个阵型的侧后方,在阵型的两翼和正前方,布置以硬弩士和长矛手形成三个长条的方阵,从中军向两翼斜斜展开,正好将两条小河之间的空地全部阻住,形成坚固的防线。 所有士兵一律面向敌人保持着严整阵列。在这里布阵不用点起火把,依靠着背后有城池上那熊熊大火,足以将四周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漆黑的夜里,对面七八里远的广大原野上,铺天盖地的点点火光似乎也停止了前进,逐渐聚拢形成明亮的火炬之海:敌人显然是发现我军的动向,所以同样停止步伐,收拢因为急行军而变得松散的部队。紧接着,就好象巨龙在向前喷出滔天烈焰似的,无数点火光从对面那巨大的火海游离出来,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紊乱而疏松地向这边猛烈地冲过来! 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颤动,我呼吸为之一窒:来了! 就在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敌人以惊人的速度不断从七里之外逼近时,这些高速前进中的火把们猛地一齐熄灭!喊杀声也忽然停止,这惊人的变化令人目不暇接,使得远处那燃烧的敌群与我这七千将士之间,忽然变成了无比深沉的黑暗。唯有由那无数骑兵杂乱的马蹄声从细微不可察觉的声响逐渐化做耳鼓中轰鸣的滚雷,才能令我察觉到敌军即将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仿佛感受到这股强大的震慑力,跨下的战马烦躁地向后退了几步,我双腿一夹向前催动,它才极不情愿地走了回来。就在这一瞬间,在背后大火的照耀下,我看见原本散乱的敌骑不知何时已形成一股密集的铁流,沿着北面的小河急速冲至,出现在自己的右翼!马上羌胡骑士笔直向前伸出的马矟反映着火光,向邓博部、曹性部狂猛地压过来! 原来如此,熄灭火把,不过是敌人用以隐蔽自己从散乱冲锋到密集阵型的幌子。其他姑且不论,但说如何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如此自然流畅地实现从疏松的散兵线到不断聚拢形成密集阵型……这其中的复杂变化,又需要多么艰苦的训练,多么高明的骑术? 我暗自心寒,原本曾认为自己骑马还算相当不错,等到后来先后见识了奉先公、张辽和敌将夏侯渊的骑术水平,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骑术。但直到今天看见这些铁羌盟战士,我才从心底产生出一种敬畏:这些骑兵中随便挑出任何一人,骑术都远在我之上,比之奉先公虽仍然大有差距,可是决不逊于张辽和夏侯渊。 眼下我已经没有时间为敌人感叹了:“通知邓博和曹性,布阵,放箭!”右翼的步兵方阵一共两千一百人,前面是邓博率领的长矛手,后面则是曹性率领的硬弩士。此时邓博早将一千一百名长矛手一层层布下,严防对方骑兵的突击:头一排士兵在地上竖起半人高的盾牌,将长矛架在盾牌上,而后面的士兵就将长矛架在前人的肩膀之上。接到命令后,所有长矛手一齐半蹲,露出后面的硬弩士。这一千蹶张弩士早已摆下万弩齐发之阵,严阵以待。 随着曹性一声令下,箭如飞蝗,雨点一般持续不断地落在敌人阵中。 弩有所谓“大汉之利器”的美名,是汉军的主战兵器。这东西与弓不同,靠得是机簧之力,所以使用者可事先就将弩箭填入弹槽,方便之极;而且蹶张强弩射程极远,可达二百五十步(步是一种计量单位,秦朝制订,在《史记》和《汉书》中都有“六尺为步”的记录),远胜弓箭;再加上弩机上有瞄准用的望山,射击精度也远比弓箭为高。因此自大汉建国以来,军队之中十之六七的将士都配弩作战。昔日卫青远征匈奴,遭遇敌人骑兵主力,于是先以铁车围成圆阵,以弩士居中固守,趁敌长攻不克,疲惫无功之际,突放出铁骑冲击敌人的疲军,因此大获全胜。 所谓“万弩齐发之阵”,便是在作战时将部队分成数个横行,前行上前瞄准发箭,后行以作为预备,前行射击完毕退后填装,后行再上前发射。如此轮流射击,就可以做到循环往复,不间断地予以敌人强有力的打击,因此有“弩甘战持久”之说。后有李陵五千劲卒为匈奴数万所围,虽然最终由于箭矢损耗殆尽,后援遥遥无期而投降,却也创下杀敌过万骄人战绩,他所用得就是此阵。 劲弩有好处也有坏处,它的制造工艺比弓复杂了许多,成本也高得惊人,再加上近年来战乱频繁所以无法组织大规模生产,因而各地的部队对弩的配备都日益减少。原本我根本装备不起这许多劲弩,但中牟是朱俊营造用以进军关中的基地,所以在陶谦的资助下,城中设有多处制弩作坊,武库里又留存了三千多件劲弩。虽然这些老爷货都是堆积库房之中,常年缺乏保养,基本已不堪使用,但经过这一年来的工匠修补,总算大都恢复了机能,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立马在阵势正中,默默地捏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铁羌盟骑兵来势太过猛恶,在头一轮射击尚未发动时,第一波羌骑兵就已经冲到邓博部面前,狠狠地楔进了方阵的前端。尽管布置了长矛防线,可这些羌人所用的铁矟实在是太长了,不少长矛手的矛尖还没够到他们的马头,盾牌和身体就已先被长达近两丈的大铁矟所贯穿。若不是先已采取下蹲躲避在盾后的姿势,又将长矛放在前面士兵肩膀上,只怕现在的右翼,甚至整个军阵都已经崩溃。 由于自己在出征前的假想敌人是曹操,又是采取伏击的战术,所以防御类的装备,譬如巨盾、拒马枪之类一概都没有带出来,这下临时布防,毕竟还是太仓促了些。 好在接下来劲射就使敌人发生了混乱:由于长矛防线的阻挡,敌人的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势为之凝滞,前排的敌兵随即被长长的弩箭穿倒,人仰马翻,造成后续攻击发生中断。劲弩连环发射,每一箭射出必有死伤,敌人就算再英勇善战,也无法继续保持队型和士气,只能留下数百具尸体,向本阵仓皇溃败而归。 我喘了口气,铁羌盟的第一波攻势,就这样被彻底粉碎:“好!全军整备队型,准备迎接敌人第二轮攻势!”这第一波攻击敌人未尽全力,在稍微受阻后立即说撤就撤,显然行有余力,分明只是佯攻试探我军的底细而已。接下来要应付的攻势,只怕还要凌厉得多。同时暗自心惊:仅仅是佯攻就已造成如此强大的突击力,敌军的骁勇善战,显然远远超出自己的估计。 命令下达下去,却忽然发现右翼长矛手始终未能恢复阵型,我心中奇怪,邓博所领这一部战士,都是从侯成将军惨死后就开始跟随我的老部下了,此后征讨流民,留守中牟,都一直忠心耿耿,怎地今天忽然变得不听命令?无暇多想,我赶紧催马赶到右翼的阵头,对站在一边的邓博大声道:“不要迟疑,邓博,赶紧整备队型!” 忽然发现邓博骷髅似的瘦脸上满是泪光,我顺着他的视线一看,鼻子登时一酸,目眦尽裂:方阵最前行的盾牌基本上全部碎裂,长矛手们依然全部蹲在血泊之中,没有人能够重新站起来。在他们中间,有的身上大洞仍在汨汨地淌血,有的已经被敌人的大铁矟活活钉在了地上,还有的甚至被一击洞穿了两人……这几百名将性命都托付给我的战士,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誓言。 为了每天能勉强吃上餐饱饭,我们只能在死亡线上挣命……晚上蜷缩着拥成一团,心里只是乞求着下次能够用自己的双脚从战场上走下来……这就是我们仅有的一点奢望…… 这次作战,我们这些当兵的由于将军大人们的疏忽大意,又赔上了多少条命。大家之所以希望投靠您,还图个什么呢?我们、我们……我们只是希望能少一点无谓的死亡、多一点活下去的希望而已啊…… …… 回想起当年魏延替这些士兵请命,希望我收留时所说的那些话,我心如刀搅,用力咬住嘴唇,扫视整个战场,在夜色笼罩之下,满地的鲜红都变成一种沉凝的紫黑。 眯起眼睛,回头扫向东南,灯火尤在:这边已经杀得昏天黑地,可曹操派出斥候观察中牟的动静后就没了动静,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倘若此时他再乘机从后面插上一刀,我军就只有全军覆没了。 望着远方铁羌盟部众所汇聚的火海,我下定决心,沉声道:“邓博,你暂且替我在此指挥全军,我去去就来。”不论曹操行动与否,我军的形势都已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不如现在趁他尚未发动,先全力以赴对付铁羌盟。如果拖长时间变成了消耗战,我军回旋的余地就更小了。 邓博不由一怔,连忙擦拭脸上的泪水道:““主公,你要去哪里?”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咬了咬牙,转头对胡车儿道,“胡车儿,你点上五百骑兵,咱们也去试探一下敌军的阵势。”看着惨死的同袍,一股自责的怒气直冲脑门:如果自己能准备得更周全,如果自己能判断准确…… 刚才敌人那狂猛的进攻实在令人胆战心惊,从进攻力度来看,敌人起码出动了五千左右的骑兵。对比七里远处那连天的火把,恐怕他们的总人数应当在六万以上。以自己那区区七千兵力,若是再挨上几次这样波浪般的冲击,肯定是全军覆没之局。为今之计,唯有放手进攻,才能使敌军摸不透我军的实力,先使从而不敢再轻易进攻。只有这样,我军才能由目前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中扭转过来——不断的进攻和防守,才有可能把握先机。 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不能让这些忠勇的将士白白牺牲。 五百名骑兵没有点火把,三五成群散乱地从后阵飞快地越过前沿防线,越过鲜血和尸体遍布的战场,无声无息地钻入黑暗,渐渐追上了那些正向铁羌盟本阵败逃的敌骑。 铁羌盟的骑兵们在后撤时又恢复成疏松的散兵线,同样是三五成群地散布在平原上向七里外的阵地飞奔,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被敌人衔尾追击造成重创,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下一波攻势让出通道来。 借助着城池上的大火,我一马当先,瞅准一名落在最后面的敌兵撵了上去。听到马蹄渐近,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看清了我的装束,不禁惊诧睁大了眼睛——这是他最后一个表情。方天画戟锋利无匹,在这个敌兵被我连人带马一戟劈做两段之前,我清清楚楚地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那充满愤怒和杀气的倒影。 发现前面还有一小撮败退的骑兵。我双腿一夹,策马向左前方加速冲去,斜着插到五名敌骑的当中。不等他们醒悟过来,大戟先在自己头顶上盘旋了一个圈,瞬间向四面连环刺出,这五人吭都没吭一声,每人都是全身上下三四处要害鲜血狂喷,登时落下马去。 自从我诱敌之计失败后,前有凶悍的铁羌盟骑士,背后又有曹孟德的窥视,加上魏续的精神失常,得到方阵前沿崩溃的那一刹那,自己心情一直压抑无比,痛苦不堪。此刻杀机大炽,连毙了六敌,方觉得心里舒畅了一些,这才勒住缰绳控制战马,率领着五百名骑士不缓不急地追蹑在杂乱无章的敌骑后面。 眨眼的工夫已经追出了三里,前面远处的敌阵又发生变化:无数游离的火光再次从冲天的火海中迸发出来,仿佛是一朵巨大的火焰蒲公英,被狂风吹动,无数细小的绒毛自那燃烧的花枝分离,向空中各个角落散布开去。震动大地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再度从前面宛如山洪爆发一般狂涌而至! 铁羌盟的第二波攻势开始。 胡车儿催马追上了我,焦急道:“真将军,我们是先回去,好不好?”我并不答话,面沉如水,握紧方天画戟,一言不发地向前策马猛冲,对着铁羌盟第二波攻击的人马正面迎上去。 适才敌人的试探性攻击已经充分暴露了我军由于兵力不足造成的防御薄弱,假使自己是铁羌盟的统帅,肯定还会选择再次打击右翼。以头一次的试探性攻击进行估算,只消再冲击个两三次,右翼就会全面崩溃,如果其他两个防御方阵仍然各自固守一面不加支援,到时还可对其他两翼形成侧面包抄;如果我军的中军和左翼赶去支援右翼,也正中敌人下怀,正好就可以趁我军阵型变动之机将全部兵力一举压上,到时令我军顾此失彼,还是非被消灭不可。 所以唯一办法,就是在要敌人尚且处于散兵线的状态下抢先进行接触战,务必要在敌人尚未形成杀伤力巨大的冲锋铁矛阵之前,将其第二波攻势半路腰斩。 只是眼下敌众我寡,这个亏是吃定了。 瞬间这股铁流就已包围过来,出乎意料的是,三三两两的敌骑自两侧急掠而过,却偏偏仿佛对自己视而不见:他们顶多是对我扫了一眼,不但没有加以攻击,还主动分出一条路让自己过去,显然是将我视做了第一轮进攻败逃回来的士兵。回头向后一看,发现对胡车儿等人也是一样——胡车儿的部下本就都是羌胡人,莫非敌人竟将之视为了自己人不成?只觉得天下最最奇异的事,莫过于此。 此时看到这副情景,我脑海中灵光一闪,一阵清风掠过心头,不由精神大振:铁羌盟向东攻陷长安之后,一路上势如破竹,再也没有遇到过象样的抵抗。所以士兵虽然骁勇善战,但警觉性却非常松懈,从心理上来说,根本就没有做好打一场异常艰辛的硬仗的心理准备。 心不滞于一物,方能做到似看非看,综观全局,方能把握先机。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受到恐惧、迷茫的干扰。因为为了赢得生存,自己已豁出了性命——心不滞于一物,甚至是不滞于自己的生死。 在敌人来来去去的火把光芒下,我索性放缓了坐骑,显得更加从容一些。仔细观察,发现从身边掠过的羌胡战士都没有固定的军装,只穿着各式各样兽皮和粗布的衣服,而且也没有人披甲。他们中间有的人深目高鼻,应该是跟罗珊血统相近的胡人;还有些人则长着大扁脸小鼻子,大概这才是地道的羌人;还有些人穿着汉人的服饰,却不知是怎么加入了铁羌盟。他们每个战士的手里都向上竖持着长达两丈到三丈的铁矟,腰上别着二尺来长的熟铁棍或者是胡车儿所使用的那种连枷,还有些人在腰间缠绕着流星飞锤,这些大概就是他们近身肉搏的武器罢。 敌人不论是战马还是骑士,火光下都显得那么疲倦,以至于不少人甚至在冲锋时都伏在马背上。我心中一动:铁羌盟这次劳师动众从长安直扑河南府,连日来急行四百多里地,已经疲惫不堪,估计士兵们甚至几日内都没有睡过好觉,这大概也是警戒心松弛的一个原因罢。 正在此时,前面马蹄声引起我的注意:前面急驰过来的十余骑竟然步伐完全保持一致,显然是敌人中出类拔萃的骑术高手。我抬眼望去,十几个羌胡骑士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人飞驰而来。中间那个人物由于为火把包围,反而看不清楚面目。但在火把光芒的反射下,我发现来人竟披着鱼鳞铁甲,这一点非常重要——对照普通士兵的装束,此人纵然不是敌军的统帅,起码也应当是负责本轮攻势的铁羌盟头领才对。 想到这里,自己顿时有了主意,将方天画戟倒持着隐蔽在身体的左侧,双腿用力一夹紧,战马吃痛,向那羌人武将蹿去。护卫在他身旁的一骑喝骂了一句,伸矛过来对准我的马头向右一拨,我就势低头从这几人的左面错过去。就在双方刚刚错过的一瞬间,我猛地扭动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锐气和力量,大戟从身侧弹起跃入半空之中,戟锋高速旋转着自左向右疾兜而去!这一戟已运起我平生之力,戟风发出无比凄厉的锐响,所到之处,夹杂在我与那羌人头领之间的几个护卫当即被拦腰绞做两段。 透过惨遭横斩后从那几个半截腰身中向天狂喷而出的漫天血雾,我看见那羌人头领在千钧一发之际,抽出腰间的熟铁短棍企图架住这力可开山的一戟。但随着“当”地一声巨响,熟铁短棍一分两截,此人瞬间眼睛发直,紧接着小臂从胳膊上分离开来,在手臂尚未着地的时候,从他右腰间自左腋先是出现一条血线,紧接着血线以上的部位倒栽下马,双腿和另外半截身体被高速奔驰的战马向前带走。 一面催促着战马继续前进,我一面回头观望,只见随着那羌人头领的战马向前跑去,所经过处的敌人无不耸动,原本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逐渐被另外一种惊慌失措或是疑问语气的叫喊所取代。得知了自己的首领不明所以的毙命,混乱就象水面的波纹一样一圈圈逐渐扩大,直至波及所有散乱向前冲锋的火把,敌骑纷纷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 直到此刻,四周的其他几个敌人才忽然发现了自己犯下了认敌为友的愚蠢行为:附近的十几名敌骑发现了我的异常举止,围拢形成一个小方阵模样,在当中一名不知是什长还是伍长的呼喝指挥下,十几柄大铁矟迎面并排刺过来。我策马向右前方猛冲,使得面前的敌人瞬间就从长长的一行变成了方阵最右面的那一个,随即身体微微一扭就避开了那敌兵手中的铁矟,方天戟一翻,已从他的脖子与肩膀之间划过。 此时双方战马交错在一起,大铁矟和方天戟失却了作用,我左手拔出环首刀左劈右砍,惨叫声中,敌人五六支高举火把的手登时脱体飞出,火把落在地上,迅速熄灭。胡车儿的五百名骑兵正好此时赶到,切瓜砍菜一样将这十几人杀死,早有一名士兵跳下马去,割下那羌人首领的首级呈递上来。 “跟我来!”我用方天戟的月牙一钩已将首级轻轻挑过,随即将之往腰带一系,对胡车儿道,“咱们去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此时由于指挥进攻的将领忽然被杀,敌人第二波攻势也就没法继续下去,敌兵散骑们在荒野里停了下来,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他们隔得远远地,互相召唤着叫嚷这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彼此好象在询问着什么。我挂上方天戟摘下弓箭,加快速度向前冲去。此时这些铁矟骑兵一个个高举着火把,散乱疏松地分布在平原上徘徊,正好成为一个个的活靶——凡是在射程之内出现的火把,我就立即一箭射过去。 就这样带领人马摧枯拉朽一般接近了连天的火海,由于无数的火把之光,前面的地面和天空被照得白昼也似。看着敌阵那浩大的声势,我暗自叹了口气,事先实在没想到敌人会如此大意,自己未免进兵得太顺利了:事先由于担心阵地会被突破,我将两千骑兵留下一千五百名,以做预备兵力之用。这原本没有什么错误,可是过于谨慎往往会贻误战机,今番敌人都是骑兵,所以阵地应该没想象中那么巩固,再加上适才仔细观察,发现披甲者简直就是凤毛麟角,倘若自己将两千精骑全部带来,使敌阵陷入突如其来的打击,效果一定会更加惊人。 情况再变。 整齐震耳的马蹄声再度从前方响起,只见在黑暗之中,前面那无数火把聚拢在一处而形成的火海,陡然向前缓缓分出四条火蛇:显然是敌人吸取第二波进攻的教训,重新调整了战术,这次竟直接用密集队型从四个方向杀向我军在河畔的布阵! 胡车儿策马到我身边,急促道:“将军!”他一脸的惊惶,显然企图劝我回军。 看着前方触手可及的敌人主阵,我咬咬牙,厉声道:“别管军阵。任何人不许回头,绕开敌人正在前进的部队,跟我来!”说着一夹马腹,向前疾冲。虽然自己嘴上是这么说,但自己心中也在打鼓。 看铁羌盟这架势,应当是打算以两路正面牵制我军左右翼,另外两路迂回包抄我军的侧翼和后方。我军两翼所依仗的两条小河虽然不宽,但淤泥很深,敌人的骑兵部队决计没法形成迂回。就怕邓博指挥出现错误,只顾将注意力放在两路迂回的敌骑上,反而分散了正面对敌人的防守,真要是那样就大势去矣。 风从耳边呼啸掠过,我根本不敢回头,因为那样做很可能会令自己改变这个前进的决定。 前面不到三百步远就是铁羌盟的军阵所在,无数火把的光芒,把天空变得白昼一般。自己一直在黑暗中行军,此时忽然靠近如此明亮的地方,眼睛不由感到一阵酸楚,一时半会竟然睁不开。我一面策马慢慢前进,一面手搭凉棚遮挡着刺眼的光,好容易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只见前面火光熊熊,人声鼎沸,却颇为杂乱:几百名骑兵杂乱无章地站在那里,他们虽然骑着马勉强排成方阵的模样,却一面用铁矟去翻动地上的泥土,一面互相说笑交谈。在这些骑兵的身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无数的士兵正东一堆西一堆地围着火坐在那里,丘陵的坡下随意放牧着数不尽的战马和驴牛等牲畜。 看着面前这副散乱的景象,我冷笑着举起环首刀,舔了舔刀刃上的血迹。经过连日长时间的策马疾驰,他们个个疲倦若死,显然是刚从百里以外的地方急奔过来,体力还没恢复,已不堪再战。马超利用兵力优势不断向我军发起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八成还有这方面的原因。一方面要用不间断的小股部队消耗我军士兵的精力和体力,另一方面也可以为自己的士兵赢得休息的时间,为最后的总攻做好准备。 想通了此节,我按耐住心中的喜悦,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胡车儿道:“动手!”说着催马向前,呐喊着向敌人阵中冲了上去。 铁羌盟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小股归来的骑兵竟然会是敌人,一个个疲倦若死的士兵们慌忙地站起来,又是去拾武器,又是去拉战马,但此时已经晚了。 轻松冲散了那批散乱的骑兵,我纵马闪电般冲上一个小丘,马蹄重重踏在一个还来不及站起的铁羌盟士兵身上。筋断骨折的声音尚未结束,手中大戟盘旋飞舞,鲜血飞溅——方天画戟锋利无双,每次挥舞必有死伤,轻者缺胳膊断腿,重者命丧当场。只见其余六七个人已经围绕在火堆周围倒在了地上,形成了一个由残肢断臂组成的圆圈。伤者在地上辗转哀号,我来不及顾及他们,催动战马向另一股即将要聚拢的敌兵冲去:此时消灭敌兵倒是其次,必须首先使散乱状态的敌人根本没法凝聚,无法组成有效的防御。五百精骑跟在我身后,犹如虎入羊群一般,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我一面纵马冲锋,一面将敌人所竖立的火把统统带倒,尽管今天下午时分中牟下了场雨,但此地却没有受到影响,因此过不多时,丘陵上所覆盖的草地和灌木就已被倒地的火把点燃。此刻夜风正从东南面猛烈地刮来,使得火势迅速向西北蔓延开去。受到这种刺激,先是散乱放牧在坡下的战马惊恐嘶鸣,随即这种恐怖波及了所有的牲畜:驴马长鸣声中,腥臊恶臭一齐涌了出来——无数的牲畜被大火吓得屎尿齐流,四下里乱冲乱撞,使得业已混乱的阵地变得更加不堪。 远远看到敌人成功地聚拢了数十名士兵,正拼命向这个地方挤出来,大概是准备上来与我等厮拼,却被半疯狂的牛马所阻,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看到一人端坐马鞍,似乎正在跟手下指点什么,好象正在令部下去套马。我取下弓箭,第一箭就射倒了他,连珠射出四箭,再摸箭壶却摸了个空,箭已射完了。 当即催马过去,伏下身子从地上捞起一支火把,在那许多牛、马、驴等牲畜身上一通乱捅乱戳,这下不少牲畜的身上都着起了火,狂性大发,拼命挣扎着乱蹿乱跳,正在辛苦收拢它们的一伙敌兵,登时被牛马大军反撵得狼狈不堪。 我不禁哈哈大笑,招呼士兵们火把人手一支,专门去点牛马的尾巴和长鬃,这下大混乱再也无法遏制,数万头牲畜在铁羌盟的整个阵地乱冲乱跑,敌人全都陷入莫名的恐慌之中: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会从哪里出现,也不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但人人都已心惊胆战,无所适从。 此时已经有将近四十多人死在大戟之下,我一面下令战士们用火把驱赶着大股疯逃乱窜的牲畜,将铁羌盟军阵冲击割裂得七零八落,一面努力寻找着敌军的大将马超:若是此时能浑水摸鱼地将他杀掉,自然是最理想的解决之法。可是令我头痛的是,铁羌盟士兵们的装束没有统一标准,又没有使用纛旗之类的东西,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想辨认出自己的目标,简直比登天还难。 找了半天却依然毫无所获,忽然听到从东面正传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我赶忙抬头向东面望去,原来那四股火蛇和邓博所指挥的军阵刚刚发生接触,却忽然发现自己身后那灯火通明的庞大阵营已经变成了一片人仰马翻的火烧地,所以只得放弃了进攻,狼狈不堪地向这边赶回来。 “告诉大伙儿不要恋战,赶紧从南面撤退,回阵地重新组织防守!”我心中叹息,如果手头再能多有个两千骑兵,这一次突袭足以对敌阵造成毁灭性打击。而现在只能小打小闹一番就脚下抹油:要是被大股敌人围拢缠住,可就很难脱身了。不过自己反过来又一想,倘若自己是大队人马涌涌而来,只怕事先就会被敌人发觉,反而还未见得能有现在的战绩辉煌。 但是这么难得的取胜良机,邓博却没能把握住,确实非常可惜。原先之所以把阵势交给邓博而不是魏延,就是因为我觉得他比魏延老成稳重,在面对敌人铺天盖地的进攻时,能够稳住阵脚而不至于头脑发热。只是谁也没想到战事变化如此之快,面对敌人如此狼狈不堪的败退,邓博的指挥过于持重,竟没有乘势反扑,实在是大大的失策。相比之下,魏延虽然轻浮躁动却能更好地把握战机,倘若事先将全军交给他指挥,此时定会派精骑冲锋追击——假如真是如此,此仗说不定就已然大获全胜了。 也没有必要过于惋惜,我轻轻地安慰自己,所谓“一鼓作气,再则衰,三而竭”,铁羌盟三次进攻不克,军阵又被我所袭扰,士气也降低了许多,再加上他们本身就已经过于疲惫……整个战局此时正在向对我方有利的方向扭转。 拉着队伍催马向东南奔去,环视四周,此时此刻,一幅难得的奇景展现在面前:一西一东两个方向,两股巨大的火柱遥遥相对,直冲天际,将原本一片漆黑的天空和大地都映得一片血红。 心念一动,我抬头向前方极目眺望,心神大大为之一震:在冲锋之前还能够看得见远处曹营的灯火,此时却都看不见了! 曹操,你终于也来趟这浑水了吗?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35 胜负 在黑暗中规避敌人高举火把的大队归师之后,我回到了河畔的军阵,找邓博交接指挥权后,发现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 由于敌人首轮的攻势使得右翼盾牌几乎全部损失,所以在这第三轮的狂攻中,右翼伤亡惨重之极,一千一百名长矛手还具备战斗力的只剩下了三百多人,只能勉强维持着一条极为薄弱的防线:在第三轮打击到来之前,若不是邓博利用了打退首轮攻击时就地缴获的大铁矟对前排矛手们加以武装,结局根本不堪设想。 左翼也孰不乐观,前面那些长矛手都是魏续的部曲,看到了经过首轮打击后右翼的惨状,士气早就没了。我刚刚离开不久,不少人就开始叫嚷着应该要退到城里去防守,而且还逃跑了数十人,新调任的胡安根本就管辖不住。还是邓博过去连斩了十几个大肆宣传逃跑的屯长和什长,又从曹性部抽调了一批骨干过去担任下级军官,这才勉强稳定了局势。如今在遭到对方如雷轰电闪般的突袭之后,看见自己前面的士兵们几乎全部阵亡,不少人蹲在地上吓得大小便都流了出来,已经哭成了一片。 我心情极度沉重:若是让这种情绪继续蔓延影响其他的战士,整支部队军心涣散,会有土崩瓦解的危险,但此刻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去责怪他们。况且现在对这些士兵来说,要么被敌人杀,要么被自己人杀,横竖都是个死,根本没区别。若是再打算以杀人来稳定军心,只怕不但震慑不住,反而会激起反抗。到时候也不等铁羌盟的第四波攻击,自己就先窝里杀起来了。 不仅是如此,真正的危机关头现在才刚刚开始。 趁大伙儿不注意的时候,我又悄悄地回头眺望一眼:没错,原本点点灯火的曹营方向变得一团漆黑——曹操确实行动了。在中牟出现大火之后,他特地派出斥候打探消息,此后却先是按兵不动,接着又忽然熄灭了火把,没有了声响,整支大军仿佛凭空消失了似的。此人的举动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象,究竟他是什么目的,我竟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一点几乎让我着急到发疯。 此时心中矛盾之极,现在将这消息透露出去,不,甚至只要下达摆出防备东南方曹军的命令,都有可能导致士兵们的崩溃;但是如果完全不加以防备,假使曹军真的从背后杀到……我吐了一口气,此时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与其令士兵得知了消息先行崩溃,倒不如赌上一赌,暂时将曹军完全弃置不顾,先全力对付铁羌盟!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回头向东南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令自己几乎就要大声叫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东南方向的原野上高速地奔来,但再仔细观看,又好象都什么都没有。 这是心理作用吗?我回过头环视四周一心一意紧张注视着西北方向的将士们,忽然对他们的一无所知产生出一种强烈的羡慕之情。 正在这时,旁边一个骑兵充满紧张恐惧地回过头来,一瞬间正好跟我四目相对。虽然自己胸中忧心如焚,但我还是成功地对他平静地笑了笑以示安慰。看着那年轻的骑兵兴奋得脸色通红,不好意思地转回头去,我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没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只是自己暗自握紧拳头的左手,由于过于用力,使得四根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的肉里,手掌上渗出了鲜红的血。 自从铁羌盟的第三波攻势瓦解之后,敌人没有再继续进攻,双方陷入了难堪的对峙局面。借助这一点喘息之机,士兵们正分别在邓博和胡安的指挥下将敌人遗留下来的尸体在阵前垒成横排,以便对敌骑多形成一些障碍物。 我默默地看着对面的火势在逐渐熄灭,天空正逐渐重新归于黑暗:自己放的火正在被扑灭,敌人被自己扰乱的阵地,应该已经恢复秩序了。 经过你来我往前几回合的拼杀较量,双方对彼此的实力心里基本都有了底。 目前自己的防御已经接近崩溃,最好的方法没过于主动突击。 但自己的兵力毕竟太少,而敌人在发起第三轮攻势时,就已明显吸取了前两轮攻势的缺陷,重新调整了战术。那种密集方阵的数路并进突击,凭手头这点骑兵可绝对没法子阻拦,就算能够挡住一路,也绝对没法挡住其他几路。可是如果自己退入城中固守,一方面敌人就有了喘息的机会,另一方面很可能会造成我军内部的崩溃。 对面铁羌盟也绝不比我更乐观:虽然兵力总数占了十足的上风,可是受到我军布阵的地形限制,无法形成包抄;三番五次的进攻受挫,加上阵势被袭,使得士兵始终没能得到休息,士气又被我所夺……如今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那恐怖之极的突击力和对我军防御阵势已彻底摸清。 铁羌盟都是骑兵,只要他们想退,随时都可以后撤个百十里重整旗鼓。但马超硬是不肯退走,显然是被打出了真火,而且认为有以上优势,自恃有必胜的把握,因此说什么也不甘心放弃,要将我军彻底消灭在此地。 这就象两只筋疲力尽的老虎,双方都已遍体鳞伤,却仍然狠狠瞪视着对方,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我用力咬住嘴唇,这一战对自己意义重大:不但可以外却强敌,内部也能因此趋于稳定,所以只许进不许退,只许胜不许败。 猛地又想起另外一人,我不由打了寒战,那曹操呢,在侧窥视的曹操又算是什么,是坐山刺二虎的卞庄吗?忍不住再次回头向东南看去,依然是一片墨般的漆黑,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曹操究竟会在哪里出现呢? 旁边士兵低低的哭嚎声越来越响,先是几个人,现在已经扩散到上百人,我不禁听得心烦意乱,又是悔恨之极:尽管这些羌骑兵突击力相当恐怖,但由于执着于强大的突击力,所以他们的战术相对呆板而不够灵活。若非自己原本出城是打算伏击曹操,肯定会事先将拒马枪带出来对付他们,又何惧敌人的长矟冲锋? 恩?拒马枪……拒马枪……拒马枪? 有了!我灵机一动,有了!伸手招来邓博,急促问道:“刚才防御战一共杀死多少敌人?缴获了多少马矟?” 邓博想了想,道:“若是算上一开始的首轮攻击,总共毙敌人两千九百余名,缴获马矟差不多也是这数字。不过有不少条的矟头已经被折断,还能用的大约有将近两千条。” “折断的也没关系,已经足够用了!”我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激动得发颤,“吩咐下去,大伙儿在堆垒尸体之前,先将尸体的裤带统统解下来!” 邓博想了一想,明白过来:“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办法。”他又为难道:“主公,即便是将这些马矟统统扎好,也未见得能顶多大用啊。适才属下不是没有试过,可是敌人冲力极强,还是能对我军造成很大的伤害。以我军现有防守兵力的薄弱,即便是用了同样的武器,也绝对禁不起再一次的骑兵突击啊。” 我急促道:“用同样的武器,当然是不成的了。但只要将两条马矟捆接在一起……” 邓博恍然大悟,大喜道:“是,主公英明,属下怎么没想到呢?不仅是马矟,那些已经牺牲的将士的长矛,也该统统捆接起来!只不过去解死尸的腰带未免太过耗时,就怕敌人会忽然进攻赶不上趟儿,我这就让儿郎们统统解自己的腰带就是!” 命令传下去,自料必无幸理的将士们无不精神大振奋,一时间人人争先恐后地解下腰带,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将近两千条的将近四丈余长的超长大矛就已经扎好。只是忽然想到,两千多名长矛手没了腰带,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下身,未免影响冲锋。好在组成防御阵线时前面的将士都是单膝跪倒,否则打仗时忽然掉了裤子,那可未免太不雅观。 看着重新士气高昂起来的战士们,我总算松了口气:行军打仗,是再凶险不过的事。每个细小的环节都格外重要,倘若稍有差错,就是万劫不复之局。 再抬头看看天色,此时无论是背后的中牟城,还是对面七里的山坡,火势都在渐渐熄灭,黑暗重新向大地笼罩过来。 “邓博,还是由你指挥好全军,”我一面往箭壶里补满箭支,一面下令道,“胡车儿,你再跟我去冲杀一趟罢!” 还不等胡车儿答话,魏延从阵后的骑兵队前策马冲过来,大声道:“不公平,胡将军已经出去冲杀过一阵。这等好事,主公为何不用魏延?”自从阵势列开以来,魏延一直在阵后统率骑兵,却始终没有厮杀的机会,此时看他激动成这个样子,显然闷在后面手都发痒了。 我重重拍了拍魏延的肩膀,笑道:“好,我需要得就是你这股子锐气!” 魏延大喜道:“多谢主公!” 我笑了笑,这才接道:“不忙,我要你依旧在后面统率骑兵压阵。” 魏延先是错愕,接着愤怒起来:“主公,您这么说分明是拿我开玩笑,莫非是瞧不起魏延么?” “文长,你这说得什么话?”我双眼一瞪,声色俱厉道,“此时何等紧急,我那有心思开玩笑?之所以让你在后面压阵,正是期望可以借助你的锐气,在关键时刻给予强敌做决定性的一击!现在立即回去压阵,养足精神!” 看着魏延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阵后,我一举方天画戟,大声对着适才刚回来不久的五百骑兵道:“走罢,让铁羌盟知道我们真髓军的厉害!” 经过艰苦的拼杀,总算勉强扯平了战局,如今敌人士气大沮,军心不稳,我军又新增了秘密武器,正好乘势破敌,若是给他们时间恢复体力和士气,那就大势去矣。 感受着纵马狂奔的快感,我们向着那由火把组成的阵势逐渐接近。在经受了上次的袭扰后,整个敌阵变得严密多了:在火把下,数以万计的铁羌盟骑兵严格地按照一个个小方阵站齐,无数条长铁矟笔直地伸向天空,形成一片钢铁的森林。如果还认为能象上次那样偷袭得手,可就大错特错,而且我军兵器远比对方要短,以这点兵力上去正面硬碰,肯定要吃大亏。 我把方天画戟挂好后取出了弓箭,将全部精神气力都灌注在手中的劲箭上,右手一松,箭支穿越二百步的距离,笔直地飞入敌阵,引起一阵小波动。然后勒停战马,大声喝骂道:“马超,无能小儿,缩头乌龟,不敢出来跟真髓放对见个真章吗?”这一声提气送出,在原野里隐隐回荡。 对面那燃烧着的敌群忽然发生了变化:随着阵中传来一阵“呜呜”的角笛声,敌人有条不紊的移动起来,就潮水般的火焰向两侧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百十多名羌胡武士簇拥着一个将领缓缓策马而出,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那人身上一副烂银色的铠甲,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随着这股敌人向前的步伐,粗重而庄严的大角笛声此起彼伏,瞬间就波及到整个平原。 此时我才勉强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只见对面那头领跨下是一匹通体披着重甲的高头白马,他一身汉人武将装束,身穿鱼鳞铁铠,腰跨环首刀,外罩素白披风,头顶狼纹铁兜,就连手中的马矟都是通体银白色。此人的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出头,长着一张秀气文弱的面孔,只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冷森森的光。 我提气扬声道:“你便是马超?” 来人立住战马,傲然道:“马超?马超算什么东西?我乃是当今铁羌盟主韩镇西之子,韩穆是也!”我不由大奇,韩遂曾受朝廷安抚,被任命为镇西将军,韩镇西当然是指他,只是统率铁羌盟部队的不是马超么,怎地忽然冒出个韩遂的儿子来? 想了想,我冷冷一笑道:“韩穆?那是什么东西?无名小卒,听都没听说过。我挑战得是号称西凉虎将的马超,没工夫跟你废话,你赶紧回去叫他出来罢。”看此人非但不是马超,而且言下对他无比轻蔑,索性借此机会挑拨一番。 ““马超论武艺怎是我的对手!”韩穆眼中凶光闪动,显然被这几句话挑动了真怒,他高叫道,“真髓,你偷袭我阵,韩某正要拿你。既然送上门来,正好叫你见识韩某的真才实学!” 我哈哈大笑:“真才实学?阁下的真才实学,是刚才被我一把火烧得屁滚尿流呢,又或是凭借自己的老子,借此捞了一个将军做?”说着将方天戟挂在马上,堂而皇之拨转马头就走,头也不回道:“既然马超不肯赐教,真髓可没工夫搭理你这种无能的废物,少陪了!”一面说着,一面借助身体的掩护悄悄取出硬弓,张弓搭箭。 后面马蹄逼近,怒吼如雷。韩穆浑然忘却自己是一军主将,又或对自己的武艺有绝对的自信:他孤身一人,怒不可遏地策马追了过来。我盘算着距离,恶狠狠地笑了起来,猛一回身,大喝道:“去!”抖手就是一箭! 此时韩穆正猛冲而至,两人相距不过十丈,任凭他武功通天,这么短距离放箭也难以闪避——直接杀了这小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箭矢夹杂着一股劲风,闪电般飞至心口! “啪”就在这一瞬间,韩穆硬生生收回铁矟一挡,总算拨落这一箭,免去了穿心之厄。但他原本正在尽力冲刺,这么猛地中途改变力量走势,全身平衡尽失,一时间左摇右摆,坐不稳马。 撒手松弦的瞬间,我已放回硬弓,右手握住大戟,就在他尚且左摇右摆的同时,掉转马头,闪亮的方天戟对准韩穆,当头劈下! 只见韩穆肩膀一动,掌中铁矟仿佛化做一条大蛇,似曲实直,右向左横扫而至:这一矟来得好快,方天画戟还尚未劈落,矟尖忽然就到了我的眉梢! 我身体微微后仰,铁矟从额前不到一寸的距离掠过,夹带的劲风刮得自己双眼巨痛,心中不由大惊:虽然不知此人是否能胜过马超,但一柄铁矟在他的手中犹如活物一般,确实是个劲敌! 韩穆将身子一侧,闪过方天画戟泰山压顶似的纵劈:方天画戟虽然极为锋利,但毕竟比我原先的武器沉重了许多,这一戟自己单手施为,未免慢了一线。纵使如此,也在敌人脸上留了点小纪念:在他侧身的瞬间,我手上用劲,戟头瞬间旋转起来,月牙小支顿时从他脸上从上至下划过。 在铁羌盟部众惊呼声中,韩穆大叫一声,催促战马从我身侧急奔过去。等兜回马我再一看,他头盔碎裂,左边脸上鲜血迸流,似乎还少了一只耳朵。 韩穆捂住创口,再一看满手都是鲜血,不禁怒气填膺,切齿大骂道:“卑鄙小贼,竟敢暗算于我!今天韩爷若不杀了你这无赖,誓不为人!” 我笑道:“韩穆大少爷,你兵将数目是真髓十倍,却被我扼在此地,几次交锋徒劳无功,损兵折将,还被我偷袭军阵,一把火将屁股都点着了……阁下如此不中用,真某若是再跟你真刀明枪地较量,岂不是让人误会?”这几句话是故意提气大声讲出来,要让铁羌盟部众全都听见。 韩穆怒道:“误会什么?” 我纵声大笑:“自然是误会我竟与阁下竟然属于一个档次,这岂不是大大贬低了真髓的身价啊?”听到我的回答,身后的胡车儿和骑兵们一齐放声大笑。 韩穆气冲斗牛,高叫道:“真髓小狗,吃韩大爷这一矟!”催马杀了过来。 看这小子势如疯虎一般策马扑至,我内心实不敢有丝毫大意。这小子运矟如风,倘若自己稍有疏漏,身上只怕就要被刺个透明窟窿。于是将战马向旁边一带,我长笑道:“不必了,适才吃那一矟,你自己却少了只耳朵。再来上几矟,还不知会少上点儿什么呢?” 此时马打照面,韩穆怒喝一声,眨眼之间就刺出二十多矟! 我全神接战,改由双手运戟,大戟探出用月牙粘住矟尖向外一搅。谁知他矟法齐快无比,这一挂竟没有挂实,一点矟尖陡然出现在咽喉前! 他这一矟借助马力的冲刺,来势极为凶猛,只是愤怒之下,力量却用老了:我身体向左侧急闪,等长矟自右肩上擦过时,右手松开方天戟重重一记直拳打出,韩穆措手不及,面门上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拳。 此时双马交错,冲击何其之猛?韩穆吃了这一拳,身体脱出马鞍,笔直向后飞出,在地上连滚了几下躲开了我的纵马践踏,才鼻梁扭曲、血流满面地爬起来,和着鲜血吐出几颗牙齿,身体晃动几下,又是一交坐倒。 这几下变化实在太快,四周之人谁都没有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看到韩穆落马,一个个先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又醒悟过来,一涌而上,乱战在一处。这么一来,倒把我们二人给冲开了。 眼见着铁羌盟阵脚松动,纷纷前移来救主将,我掉转马头,回头大笑道:“不中用的小白脸,你还是回去养好脸伤哄女人罢,老子不奉陪了!”活动活动右手腕,然后取出硬弓连射了几箭,将跟胡车儿部缠斗的敌骑射得被迫后退开,这才大声道:“大伙儿跟我走!”说罢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战马就象离弦箭一般飞快地向自己的阵列跑过去。 才跑出数丈,只听得背后响起滚雷般的马蹄声,地面产生出前所未有的巨震,颠得自己几乎要从马背上飞起来。我回头一看,只见无数火把正跟在我们身后大约三百步远的距离,以翻江倒海之势追击过来。 在感到全身寒气上涌的同时,我兴奋得纵声大笑:自己刚才那一系列的举动,终于掀起了这火海的滔天巨浪,最终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我刚刚笔直地冲进自家的阵地,敌人就已接踵而至。拨转马头一看,无比宽广明亮的火焰大海迎面拍击过来!此时中牟城头的火焰已经熄灭,这种密集明亮的光芒,令自己几乎睁不开眼。数万只铁蹄重重踏在地面上,大地颤抖着,令我全身甲叶不由自主地跳动碰撞,只觉得自己的头骨都在微微颤抖! 扫视军阵,战士们立足不稳,有的人竟然一交坐倒,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冲天的烟尘,此时敌人即将来到面前,雷霆般的轰鸣仿佛充塞了整个空间,吞没了一切声音,耳膜都被这种铺天盖地的嘈杂所填满。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慢慢软倒,原来跨下的战马屎尿齐流,惊嘶着倒在地上。 自己忽然放声狂笑,狂笑着爬起来手中方天戟高高举起! 这阵声音都被吞没的狂笑,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爆发出来。在这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无比松弛,从心底涌起一股得以解脱的狂喜:整整一夜的对峙所带来的身体与精神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疲惫,无论结局会是怎样,都立刻就要结束了! 看到我将方天戟高高举起再坚决向下一挥,前面各部将领在前方打出手势,长矛手们个个张着嘴发出呐喊,无声的呐喊,他们向前冲出几步,将超长的巨矛向尸体组成的防线上一架,再将巨矛的尾端用力支在地上,形成一排长长的巨型拒马枪! 此时敌人疾风一般冲到阵前,最前端的敌人用力勒马,但已经晚了,只能一面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惨呼,一面被后面的战马拥挤着撞在矛尖上,被牢牢地串成了肉串。就在这一刹那,一点液体强劲地飞溅在我的脸上,热烘烘地顺着面颊流到嘴角,伸手擦拭,那是一种又腥又粘的感觉。 喷洒的鲜血在敌人狂乱挥舞的火把照耀下,呈现出耀眼的鲜红色。 几乎就在此时,万弩齐发! 在接下来不到四分之一个时辰里,随着密密的箭雨,敌兵尸体在阵前铺满了一地。此时火把由于拥挤而落在地上,阵地前沿陷入一片黑暗,原先铁蹄的轰鸣,已经转变成嘈杂的惨呼和马嘶——一瞬间,数万敌骑互相践踏,乱做一团。 忽然,由于临时捆扎原本就不大扎实,再加上承重力有限,随着敌人疯狂的冲锋,长矛开始不住断裂! 箭雨也越来越稀疏,劲弩士们的箭矢即将告罄! 我赶紧拉起被吓得尿水淋漓的战马,跳上这四脚发软的畜生,一瘸一拐地冲到阵后,刚找到魏延。就在此时阵头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回头一看,黑色的敌人潮水一般越过垮掉的长矛防线蜂拥冲了进来,防御阵势终于被突破! 我用力一拍魏延的后背,在他耳边大声道:“文长,休息了这么长时间,还不上?该你了!”但前方的声音实在太响,这几句话也不知道他能否听得清楚。 答案马上就揭晓了,看见我的动作,魏延瞪着眼睛大吼起来,我也听不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魏延急不可耐地催马向阵头杀去,一千五百名始终精神饱满的精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仿佛出渊蛟龙,向始终都还是一团混乱的敌军猛扑了过去。 双方在阵前展开混乱的接触战,铁羌盟骑士的铁矟虽然长大,但由于适才突击受阻,士兵都拥挤在一起,再形不成有效的冲击力,加之指挥不灵,所以反而施展不开。黑暗的乱战之中,此起彼伏的尽是环首刀的凛凛寒光。 我大吼一声,也领着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那数百骑兵,催马挺戟,重新杀入阵头。 当拂晓的第一缕阳光撒下的时候,我骑着瘸马巡视四周,在几个时辰前的乱军混战,自己右眼上方中了重重一铁棍,若不是有头盔防护,早就脑浆迸出而死,此时鲜血染红自己右半脸,头部感到剧烈的眩晕,最要命还是胸口那一矟似乎刺伤了肺——自己连日里先与奉先公对战,此后又在敌阵冲杀了两个来回,体力已经耗尽,况且在黑暗之中成千上万人乱杀乱砍,任人武功再高也无济于事——自己现在还能保住性命,就已经很难得了。 战场之上,人和马的尸体就象树林中那厚厚的落叶,密密地铺满了一地,远处敌人正在四散奔逃,在原野上留下无数的驴、牛和战马。 我长出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无论如何,这一战终于胜利了。 此时带着这几个重要的部下策马漫步在血腥的战场上,人人都是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一个小校跑过来,跟已经变成血人的邓博说了几句,邓博转过来对我笑道:“主公,战场清点结果已经出来了。总共斩首九千六十七枚,俘敌四百二十六人,缴获战马一万三千十五匹,驴一千四百七十头。战果辉煌啊!”邓博全身上下也不知受了几处伤,说话的时候,他痛得嘴唇发紫。 胡安面色煞白,笑道:“全靠主公指挥得当啊。”在混战之中,他作为左翼长矛手的指挥,肩膀被重重刺了一矟,着实流了不少血,后来被挤倒在地上几乎被乱马踩死,这条命真是拣回来的。 我摇摇头,强忍着眩晕问道:“我军伤亡多少?”尽管胸口被牢牢包扎,但血还在不停地渗出来。 邓博沉默一会儿,缓缓道:“生还者还不到两千,六百多骑兵,一千多劲弩士。”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我强笑道:“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胜利了,都是大伙儿奋战的结果。”说着忍着胸口巨痛,抬手拍了拍魏延肩膀,道:“杀敌破阵,文长功不可没啊!” 几个人里就魏延的伤最小,听了我的嘉奖,他喜形于色,却不好意思道:“还是多亏主公安排,我才能取得那么大战果。事先我还跟主公吵吵,想想都觉得丢人。” 说说笑笑,我忽然发现旁边有银光一闪,仔细一看,原来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间夹杂着一个穿着烂银铠甲的人。赶忙用方天戟拨开摞在上面的残肢短臂,那人虽然没了脑袋和一条手臂,我却从装束上分辨出他正是韩穆。 胡车儿哈哈笑道:“小白脸的脸蛋没了,哄女人没法这下了。”听他说得有趣,我和众人一同笑起来。 “砍下这首级的是谁?”我回头问那清点战场的小校,“斩杀敌人大将,可要重重嘉奖啊。” 那小校躬身道:“是胡车儿将军的部下,好象叫做雷吟儿。” 我点了点头,问胡车儿道:“这个雷吟儿是什么人?” 胡车儿皱眉想了想,恍然道:“雷吟儿,氐种,武艺很不错地,也见过主公。”说着转头跟不远处的一名羌胡部下吩咐了几句,那人转头策马而去,过不多久领着一个人跑回来。 那人靠近,慌忙滚下马鞍,大声道:“属下雷吟儿,参见真将军!”声音充满稚气,年纪也不大。 我忽然认出他来:“耶,你不是葬礼前来禀报曹军进犯的那名斥候吗?”不由笑了起来:“想不到武艺也如此了得!你的名字好奇怪,是哪里人?” 雷吟儿兴奋得脸色通红,道:“多谢主公夸奖。在下是陇上人氏,生父本是氐人,后被羌人大户雷氏抚养,所以跟着姓雷。至于这名字……”他惭愧道:“我们那边没人念过书,都是胡乱起的。” 看着他,我忽然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没关系,书可以慢慢读。”转头道:“胡车儿将军,他是你的部曲罢?我很喜欢这少年,可以将他转给我吗?你要什么东西,尽管开条件。” 胡车儿赶忙躬身道:“主公喜欢,是福气。” 我笑道:“好,那可多谢了。”转头对雷吟儿道:“怎么样,愿意跟随我吗?” 雷吟儿闻言大喜过望,也不说话,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然后跳上战马跟在我身边。 “将军,将军!”曹性远远地步行跑了过来,隔着老远就高声叫道,“城里刚传来的消息,是关于曹操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伤势沉重,实在没法加快速度,只得缓缓催马迎上前急道:“城池怎么有关于曹操的消息?曹操进了中牟吗?” 曹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老半天才道:“不……不是,是出使的郝萌将军已经回城了,他带来的消息。昨晚曹操得知中牟大火,原本是要整备部队来的。但部队刚要出发,就接到飞马急报,说是宋宪和臧霸他们并没有死,被打败后一直窝藏在泰山里。这次趁曹操出兵向西,又下山劫掠郡县,造成兖州东部大乱……所以曹操衡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师平叛去了。” 我怔怔地听着,原来如此,自己担足了一整夜的心事,就这么解决了。想到宋宪和臧霸还在生,又不禁地感到高兴,可是再想到郝萌……这家伙还真是命大,借刀杀人之计竟没有成功。只是这么一来,这厮发现自己的部曲已被我吞没,日后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令人头疼的事来。 轻轻的微风里拂过脸庞,夹带着浓厚的腥味,我不再去想日后那些烦心的事情,转过头扫视着整个战场。 此时阳光从黄色厚云的缝中透了下来,撒在遍布着尸体、被鲜血染成一片血红的大地上,形成一副奇异而又熟悉的画面。 黄色的天空,红色的大地。 默默无语地看着这久违的一幕,这和自己跟奉先公初会时是多么的相似?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如今主公已经逝去,而自己却取代了他,并摸索着逐渐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 正在这时,一名骑兵张皇失措地跑来,连马都来不及下,大声道:“主公,我等审讯俘虏,发现一条重要情报!” 听他他紧张得声音都变了,我皱了皱眉,道:“别紧张,有话慢慢说。”能有什么消息如此重要? 那骑兵颤声道:“是,是!”但他上下牙格格之响,竟是害怕得难以自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延大怒道:“有什么好怕的,你倒是赶紧说啊,天塌不下来!” 那骑兵好容易才恢复正常,滚下马道:“禀报将军,韩穆所统率的四万铁骑,乃是铁羌盟部队的前锋,真正大队人马是由马超率领,一直跟在后面五十余里左右的地方!”这句话进了耳朵,简直比昨晚那万马奔腾的冲锋还要震撼! 所有人陷入一片死寂。 雷吟儿忽然紧张地大声道:“主公!你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全身大震,只见西面烟尘大起,人头涌涌,似有大股骑兵正在赶来! 本书纵横中文网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zongheng.com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36 翱翔 额头伤口的巨痛和无法遏止的眩晕几乎令我无法坐稳马背。低头只见胸甲上已满是鲜血,呈现出凝固的酱紫色与流动的鲜红色。一呼一吸之间,嘴里和伤口都不断地涌出鲜血的泡沫--别说打仗,即便是快马奔驰,只怕那剧烈地颠簸都能要了我的命。 回顾身侧的将士们,由于大多数人都散落在平原各处打扫战场或清点战利品,所以只剩下四百多人聚集在自己身边。看着一张张憔悴的面容,他们都和我一样的疲惫、一样的濒临死亡。 伴随着那种熟悉的地面地微微颤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一团尘土自地平线迅速靠近,不断扩大,那是马超所统率的铁羌盟大兵团,数不尽的铁矟在阳光下反射着点点光芒。 自己一直苦苦挣扎求存,到了今天依然摆脱不了被乱世所吞噬的命运么? 忽然觉得四周所有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黄色的天,红色的地,凄厉而又刺眼。 面对这些对我流露出寄托和依靠眼神的部将和士兵,我尽量努力地想对他们笑一笑,但这表情比哭还难看。 转回头伸手罩住了面孔,我并不想哭,但痛苦的热泪却止不住地狂涌而出:这几日的辗转反侧,昨天那舍生忘死的连场搏杀,自己竭尽心力与敌人斗智斗勇,都是为了什么?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下场吗? 我一直都在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去争斗,和自己斗,和敌人斗,可是现在,却是非死不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不住盘旋,只觉得满嘴都是苦的,仰头望着昏黄的天空,既然是这样,自己究竟又是为了什么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结局吗? 我叹了口气:经过这么多变故才发现,与这乱世相比,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土,实在是太渺小了。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那我也无话可说,惟有坦然接受,如此而已。 明达,你,你快些回来…… 忽然想到那个独眼的女孩子,想到她遍体鳞伤的模样,想到她断线珍珠似的眼泪,想到那临别的一吻……猛地感到胸中一阵剧烈的刺痛,令我气都透不过来。 罗珊,对不住,看来我是要失约了,可请你谅解,我已经尽力而为了。 上天,如果在这充满恐怖和死亡的世界里,你真的还存在的话,就请你保佑罗珊,愿她能够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吧。 “曹性,”我用手擦了把脸,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开口讲道,“你赶紧回城,告诉张辽、贾诩他们,赶紧带兵去投曹操。现在我已奉曹操为军事盟主,他必定会收留你们。”转过头特地加上一句:“千万记住跟文远大哥说,我请他照顾好罗珊。” 听到我这交代遗言一样的叮咛,四周人群无不变色。 “中牟的将士要想平安东撤,就非要有人能在此牵制敌人大军不可,而这一片两河之间的空地,就是通往中牟的必经之路,”我淡淡道,“之所以大伙儿落到这个田地,都是我这个当主公的给办砸了……你们赶紧和张辽一同撤退吧,这里我顶着。” 魏延急道:“主公!” “魏延,你也走,再去找个更好的主公,”我苦涩地笑了笑,打断他道,“记住我的一点忠告,你性子急躁、高傲,又不大看得起读书人和士大夫,将来当心因此要吃亏。” 听我这么讲,魏延嘴唇颤抖,两行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邓博、胡安、胡车儿,还有你,雷吟儿,你们都走吧,带着士兵们赶紧走。”我长叹道,“自从你们跟了我,苦没有少吃,可我这个当主公的,却从没给你们带来一点好处……”说到此处,心中歉疚,嗓子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胡安急道:“主公,您别说这些,跟我们一同逃吧!” 我摇了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吐了一口血沫道:“没有用。你看我伤成这个样子,骑马又能跑多远?”转而厉声道:“这是命令!既然你们还认我这个主公,就听令撤退!” 邓博从背后拔出那柄乌黑的长刀,淡淡道:“主公,您没必要劝我走,属下的伤也很重,也已走不动了。” 我全身一震,转头看着他,邓博满身血迹,又累又瘦,眼睛里布满血丝。此时他平静地回望着我,眼神坚定。 魏延也将两柄环首刀擎在手里,大声道:“属下的伤也很重!老实说,要是骑马向东边逃,不出片刻魏延非倒毙不可!” 我一阵感动,说不出话来:魏延哪有什么重伤,他投入战斗之前养足了精神,又一直穿着双层重铠,只不过胳膊被铁矟擦了破了皮而已。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模模糊糊之中,胡安、胡车儿,还有雷吟儿,他们一个个都擎出了兵刃,大声地说着什么。一波波的眩晕感不断冲击着头部,使我听不清楚他们的话语,但忽然之间,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不充塞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壮烈之气。 我打起精神,握紧了方天画戟,本想对这些愿与我同死的壮士们说几句感激的话,但是胸口里被塞得满满的,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敌人正潮水般向这边涌过来,无穷无尽的回忆一一从眼前闪过,这些记忆,都是自己珍藏在脑海中,永远也不能忘怀的宝物。我微微苦笑起来,人在临死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回顾自己这一生,因为此时若再不去回顾,只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上天注定我今天就死,真髓自然只有认命。但如此这般地在乱世中走过一遭,我已不枉此生。 敌人越来越近,这股酝酿已久的壮烈拼杀之气化为一声发自心灵深处地怒吼,我奋起最后的力量,催马向排山倒海一般的铁骑洪流迎了上去。我不必回头,因为邓博他们就跟在自己的身后。 在杀入蚂蚁般人潮的瞬间,我向前旋转着连刺三戟,迎面而来的三柄铁矟应戟而断,鲜血和脑浆溅了自己一身一脸,戟势未衰,向左右来回摆挡,两边的敌军顿时惊呼着掉下马来。 刚突破第一层人墙,前面七条铁矟不约而同地将目标都对准了我,一齐攒刺。刚要抬戟抵挡,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胸部伤口剧痛,方天戟竟然递不出去。 于是赶紧左手拔刀出鞘,在身前搭住一条刺来的铁矟,就势向左面划了一个圆弧,利用它将左面的来矟尽数荡开,同时方天戟斜斜地向右边一拨,总算把这七条铁矟全都向两旁排开。接着我深深吸气以压住伤势,在战马交错时双手同时挥舞!惨呼声中,两颗人头和七八条手臂裹着血光滚落到地上。 忽然身下战马一个踉跄,我登时失去了平衡,正巧左面一敌挺矟当胸刺来! 危急之中,我只得微微侧身,这一矟直穿过左臂,足透过去一尺长!剧痛和鲜血一同涌出,我大叫一声,先手腕一翻,用环首刀割断了矟的木柄,随即向前直捅,将刀身整个儿送入那敌兵的腹部。 此时只觉得头晕眼花,前面仿佛有数不清的长矟向我涌来。偏偏左手刀又刺得过深,似乎被那敌兵的脊椎卡住了,我赶紧用右手催动大戟,在身前连划了两个圆圈,四五枚矟尖都落在地上。 此时双方都在策马疾冲,稍微迟了片刻,两马交错而过,环首刀已再没机会拔出来了。我不得不改为全力握戟,一口气向前连环攒刺出十多戟,前方六名敌兵胸口和咽喉中的鲜血狂喷而出。 前方敌骑见到我这般威势,无不惊得呆了,看我策马向他们冲去,随着一阵慌乱的惊呼,他们向两边闪开,自动地为我让出一条路来。 正从他们中间穿过,忽然小腹剧痛,原来右侧忽然杀出一名敌骑,自己也不知被他用什么利器刺中。我咬着牙横戟一杆打在这敌兵面门上,他大叫着从马上摔落,随即这喊叫就变成了痛遭马蹄践踏的哀号。 前方又有一名不肯让开的敌骑挺矟刺到,我奋起全力一戟纵劈,将他从座肩颈部直切到右侧腹,花花绿绿的内脏流了战马一背。 再低头躲开来自右侧面的攻击,在马身并排挨在一处时,我抬腿重重一脚踹在那骑士的战马侧腹上,战马哀嘶着向另一侧打横蹿了出去,顿时和后面的几个敌人撞在了一起,乱做一团。但是由于抬腿的动作稍大了点,我只觉得胸口伤处奇痛无比,一大口血喷在马背上,两眼金星直冒。 忽然又有几名敌人从旁边钻了出来,四五条矟刁钻地向我身下刺去,一个错不及防,战马的胸腹都被深深刺中。在敌人得意的欢呼声中,这匹曾伴随我在敌营几进几出的坐骑,带着我一同向地上软倒,口鼻中流出汨汨的鲜血。 在战马即将倒地时,我强撑着就地向右边滚开,方天戟随即冲天而起,化为无数条银线,这些敌人顿时都变成了空中飞散的热血和肉块! 我这才有工夫环顾四野,周围的敌兵稀稀落落,回首一看,原来自己已经冲破了敌人第一阵那密密的骑兵。魏延他们竟一个也找不见了。我一咬牙,挥舞大戟赶开靠拢的敌人,返身向来路步行着赶回去寻找他们——必须牵制住敌人的前进,况且要死也要跟浴血的同袍们死在一块儿。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脑后马蹄声响,一名骑士赶了上来,随即只听雷霆般的一声大喝,一道锐风纵劈下来! 我举起方天戟向上一挡,刚抬起手就已经觉得不妙:这压顶的劲风雄浑之极,什么兵器能……这竟是一柄巨斧! “当”地一声大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挡开这从上而下的一斧,我觉得全身气血在体内一阵狂窜,几道鲜血从五官七窍里激射而出。 身体摇摇欲坠,赶紧不等来敌第二斧劈下来,我盘旋大戟横着一扫,那骑士的战马两条前腿齐断。 随着凄厉的马嘶,一名双手持开山巨斧的彪形巨汉滚落马鞍。 我只觉得血不断涌入脑子,太阳穴突突地跳痛,再耽误点时间只怕马上就要倒地不起了。赶紧大喝一声,用尽最后一点体力将方天戟抖成一个圆圈,光圈聚拢,向那巨汉的左眼疾刺! 谁知那人竟然看也不看,身形还未从地下站直,已反手一斧抡起,横扫我的腰际! 这一斧来势之猛,真有开天辟地,横扫千军之威,漫说被砍中,只消带上一星半点,那就是筋断骨折的结局。 我不得不变招闪避,同时心中大恨,倘若自己体力充沛,刚才那一戟定然直捅下去要了这厮的性命。可是现在手软无力,戟速大减,若是坚持直刺,只怕还未刺中敌人,自己就先被扫成两段了。 那巨汉得理不让人,大斧带起雄浑之极的劲风,横扫、直劈连环击出! 连闪了几斧,我气喘不过来,脚步踉跄,心里发寒:这巨斧足有百十来斤,到了此人的手上,就跟小孩手中的风车一般圆转如意。单以膂力而论,他足可与典韦相媲美——即使自己在巅峰状态要收拾这厮也要大费周章,况且此刻油尽灯枯,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此人比那个韩穆要强得多,莫非他便是马超? 想到这里,我仔细观瞧:此人身高近九尺,绛红色的战袍外面披着件两当甲,一张黑黄的长脸上一双细眼半开半阖,精光四射。嘴唇上稀稀拉拉长着两撇胡须,直垂到下巴。 我不禁越看越眼熟,猛地想了起来。五年前父母刚去世不久,自己向东行时在弘农附近,遇到一群从关东败战而归的士兵抢劫村落,并将一个上前劝阻的小吏吊起来毒打。我看他实在可怜,于是乘机放了他逃走。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若能有一身武艺,非将那几个民贼正法不可,”记得当我们一口气向南面的山中逃出几里,摆脱了追杀后,那人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对我作揖道,“小兄弟,救命大恩,徐某也不言谢了,他日有缘,自当涌泉相报!” …… 面前这大汉虽然雄壮威武,远非记忆中人所能相比,但这身高,这脸膛,这胡须……绝对错不了,就是他。 大斧越抡越急,方圆数丈之内都是巨斧破空之声。我全身无力,再也没法躲闪,脱口大叫道:“且住!徐大哥,是你么?” 对面那大汉一怔,停斧不砍,迟疑道:“在下正是徐晃,尊驾何人,何以如此称呼?” 我用大戟勉强支持着身体,剧烈咳嗽道:“徐大哥,你可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个放你下树的孩子么?” 徐晃全身一激灵,瞪眼失声道:“小兄弟,原来是你!” “想不到你真学成了一身武艺……”我再也难以维持,身体摇摇欲坠,吐出一口大血道,“原来大哥你大号叫徐晃……前阵子听人谈起长安的杨奉麾下有个虎将叫徐晃……莫非就是你?” 徐晃点点头,无比懊丧道:“正是在下,唉,一言难尽……” 我苦笑了一声:“大哥你明明是大汉官吏,怎奈何入了铁羌盟?” 徐晃尚未答话,几十个羌骑兵大约是看到我们适才的打斗,所以从四周纷纷跑来助阵。 我惨然笑道:“罢了,徐大哥,你杀了我吧。今日能死在你手上,也是缘分……” 徐晃听我那句“大汉官吏”,面上肌肉扭曲,此时回头看到铁羌盟骑兵过来,咬牙道:“好!”忽地大喝一声,举斧向我顶门直砍。 我只觉得全身已经没有半点力气,索性不躲不闪,只等斧子落下,只见徐晃抡斧动作奇大无比,斧头尚未落下,反将身侧冲来的一名铁羌盟士兵带下了马,那人脖颈向后扭成九十度,显然是不得活了。 徐晃大声怒喝道:“小贼休走!”连环六斧力量奇猛地劈出,只是每一斧准头却偏了一尺多远。他这抡开大斧,四周赶来助阵的羌骑兵却倒足了大霉,不是被斧柄带着,就是被斧头蹭着,登时全都倒撞下马。 看我仍是一昧站立着不动,徐晃似乎越发怒不可遏。他大叫一声,人斧合一般向我冲刺,“轰”地一声,巨斧直劈在我身边,在那干硬如石头的地面上,竟应斧出现一道四尺多长的裂缝。借这个机会徐晃低低道:“跳上战马速速逃走,你我后会有期,一定要小心马超!” 我心中苦笑,自己一心求死,“后会有期”无论如何也说不上,但能多活一刻,起码便能多牵制一个敌人,这番人情不得不领。于是冲着徐晃微一点头,我爬上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继续向回赶,渐渐追上了前面那密集的羌骑兵。 有几个敌兵回头看到了我,随即一股惊惶的气氛笼罩了他们。大约早被我刚才那疯狂的砍杀给震慑住了,看到血葫芦似的自己竟反身又冲了回来,无人敢硬撄锋锐,“呼啦”一下向两旁为我让出道路。此时自己全身上下七八处伤口都在淌血,头晕眼花更无暇跟这些敌人厮杀,索性加急催马穿了过去。 跑出大约二百步,猛地一声惨呼传来,这声音自己相当熟悉,赶紧凝聚目力向声音来向望去,只见左前方有一人正被四条长矟前后插着挑在了半空,那人正是胡安! 我如中雷击,肝肠寸断,浑然忘却了自己的伤痛,大力催马狂呼乱喊着冲上去。大戟化为手中的光芒,所到之处残肢、断臂、头颅、溅血猝向两边急喷,霎时间开出一条血路,势如破竹地冲杀而去。四周的敌人见我这等凶神恶煞似的冲杀,无不心胆俱裂,纷纷放慢脚步,拉开与我的距离。前面那挑起胡安的四敌丢下胡安就逃。有一个稍微慢了一点,被我赶上去一戟搠中后心,随手挑得飞了出去。 胡安身子软软地落下,被我一把接住。他全身上下也不知吃了多少矟,早已被鲜血染红。被我放在马上,他双眼圆睁而失神,仿佛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忽然眼睛又亮了起来,想要说话却从嘴里不断地涌出血沫。四周敌人围拢上来,当我将之斩杀后,低头一看,不由大恸:他已然断气了。 我悲声长啸一声,此时四面人头涌涌,尽是敌骑,胡安距离我最近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我脑子昏乱,怒吼着再次拨转马头,反向对着敌阵最深处杀去。 忽然大腿似乎被狠狠刺中,眼前陡然出现一名头领打扮的人。全身猛地一冷,整个被惊涛骇浪似的杀气所包围! 由于鲜血粘住了眼皮,此时自己已快睁不开眼,当即咬牙猛冲。忽然感到一个尖锐的兵器当胸刺来,那种锐利的劲风激得胸口的伤处发出巨痛,让我多少恢复了点神智。 我赶忙用方天戟向外一架,只是敌人这一刺实在非同小可,这一架竟没能完全架开,长矛一类的武器深深地刺入我的右肩。紧接着两匹马已经贴在了一处,那敌人的长矛顿时“啪”地一声折断。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那充满紧张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响起,转头用力一口咬下,似乎感到牙齿所触,是一个柔软的脖颈,接着一股鲜咸的液体涌入嘴里。 随着惊惶的尖叫声,那敌人大声哭叫起来,她竟然是个女的? 但此时生死战场上,又有什么男女之别。我伸手将她从旁边的马上提了过来,却始终没有松口。随着那敌人鲜血的不断地涌入,我感到意识和力量逐渐恢复,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再喝了几口,这才松口。我睁眼看清,原来被箍在怀中的是个羌人打扮的少女。但此时她清秀的面容变得煞白,惊恐万状地望着我,脖颈上一个鲜血淋漓的牙印,早瘫软在那里。本想直接扭断她的脖子,但罗珊那受尽虐待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我顿时心肠一软,不忍再动手。 我纵马继续前奔,放声厉笑,声音远远地传开:“你们尽管上啊!谁敢来犯我中牟,我就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周围的敌骑看到这一幕,早都骇得魂飞魄散。“轰”地一声,他们四散奔逃,再也没有敢与我放对之人。仿佛是连环扣一样,这些士兵的恐慌好象水波一样扩散到全阵。此时气势敌消我长,前面骑兵乱冲乱逃,将后面不明所以的敌人一齐冲散冲乱,整个阵型仿佛累卵一般崩塌。 我狰狞狂笑,咆哮着在乱军中往返践踏冲杀。意识渐渐模糊,恐惧和痛苦都在慢慢离体而去,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在我死之前,我要报仇,为同袍们报仇,为我自己报仇……我要杀死马超,杀死所有的敌人! 你们要来杀我,我就先杀了你们! 人影不停地从眼前晃过,敌人在惊慌,在哀号,在奔逃。 身上似乎由增加了新的伤口,但自己已经不再感觉到疼痛,只有抡戟,再抡戟。血花不断地在眼前喷起,令人麻木。 我只有杀,不停地杀! 霎时间全身一震,好像有无数杀气的细流从自己身上迸发出来,仿佛火山爆发一般,形成吞没一切的狂潮。 我木然地看着手中的大戟仿佛不受意识的控制一般,自然而然地运动起来。 眼前失却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血红。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忽然一阵巨大的号角声响起,这巨大的响动好象一只巨手,强行将自己即将泯灭的意识唤醒。顿时刚才躯体的痛楚都叠加起来,尖锐地刺在神经上,那种仿佛要被扯成无数碎片的痛苦,令自己忍不住狂叫出声。 我完全清醒过来,剧烈地喘息着,这肉体的巨大痛楚,正在不停地提醒着我,自己仍然还活着。鲜血顺着臂膀流得满手都是,又滑又粘,几乎握不住大戟。 昏黄的天空下,自己孤零零地立马在战场上,四周那些活着的敌人都早已远远地逃开。脚下是一大片暗红色的泥沼,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延伸开去,无数残缺不全的肢体、碎裂的头颅与折断的兵刃横七竖八地散落四方,犹如西域商人那大红地毯上点缀的刺绣。 仔细地回忆着刚才仿佛迷茫不清的情景,我艰难地喘息着,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在那瞬间,自己所使用的竟然是灭天戟法。 在脑子里只剩下单纯的杀念之后,脑子里关于奉先公施展那绝世戟法一点一滴的记忆,逐渐和自己的身体的动作相合,不由自主地重现了那天下无双的绝技。 我用力眨了眨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远处烟尘滚滚,但敌人已不是在前进,而是在潮水般地退走,由于前面军阵的崩溃,造成整个铁羌盟的兵团仿佛坍塌的雪堆一样陷入了慌乱的溃败。 忽然从前面烟尘之中,一骑飞奔而来,跑到面前我才分辨出那人竟是徐晃。 “小兄弟,了不起!你,你竟然赢了!多谢多谢!”他满脸兴奋,语无伦次,大笑着用力抓住我肩膀,使劲地摇晃。 “徐大哥……你若再摇我两下,我就要断气了,”我头晕脑涨,剧烈地咳出鲜血,还是不敢相信,“他们……马超,就这么被我打败了?”这声音悠远沙哑,仿佛是由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 徐晃收回了双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是,哈哈笑道:“当然!当然!” “铁羌盟一路裹带了击败李傕、郭汜、杨奉后各部无数降兵,足有十余万之众。”他眉飞色舞道,“数量虽多混乱得很,很多人都是被迫加入,根本都不愿为其作战,因此铁羌盟每次作战都派自己的部队打头阵。小兄弟你那鬼神一般的冲杀,造成铁羌盟前面部队的崩溃。后面那些降兵看到这副情景,他们原本就毫无战心,因此不是趁机逃跑就是哗变,这仗也就没法打下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本来自己就乱成一团,再加上看到你身后那边旌旗摆动,似乎有大队人马杀来。所以马超料想抵挡不住,于是只好向西逃走,哈哈哈。” “我身后?旌旗摆动?”我吃力地回过头一看,登时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远方,热泪盈眶:东面几里远处烟尘滚滚,确实有部队正在开来。可是那旗帜,那旗帜赫然竟是张辽的!文远大哥,曹性,在这个危难关头,你们毕竟还是没有弃我而去! 徐晃跳下马,大声道:“小兄弟,徐晃从未服人,今天却服了你!若不见弃,徐晃从今以后愿意效忠于你!” “大哥说得哪里话?”我恍如梦境,赶忙想欠身去扶,直至此刻才忽然发现怀中还抱着一人。低头看去,那被我咬颈吸血的少女依然缩在我怀中,丝毫不敢动弹,只是明眸之中的眼神却那么复杂,那是恐惧、惊异和迷醉混合在一齐的光。看到我向她脸上扫视,她赶忙紧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断颤动。 徐晃也看到了,他仔细一看,失声道:“这女子……不是马超的妹子吗?” “马超的妹子?”我惊讶地望着这怀中的少女。 徐晃还待再说,此时一名骑士从东面的队伍中飞马赶来,他们跑得近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正是张辽。 张辽风驰电掣一般奔过来,老远处他就大声道:“将军,你怎么样?”等看到徐晃,他勒住战马,疑惑地看了看我们,然后抱拳施礼道:“张辽救援来迟,还望将军恕罪。适才在赶来的路上,我军从地上救起了魏延和邓博,还有胡车儿和他的手下。他们都受了重伤,不过还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这个消息,我闭上眼睛,百感交集:上天,你确实是存在的,你对我真髓简直太眷顾了。 猛地血气上涌,呛了喉咙,我咳嗽了一阵,感动地对张辽笑道:“文远大哥,我不是让曹性通知你们投奔曹操么?你为何还要赶来救我?” 听我依旧以“文远大哥”来称呼,张辽沉默了一会儿,才叹道:“明达,你为我浴血死战抵挡敌人,却派人让我乘机逃走,我张辽是那等人么?”他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回忆的温暖,接道:“昔日瓠子河畔,你将营救高顺的工作推给我,自己却为了吸引曹军主力的注意,前去冲击曹军本阵时,我张辽早就认下你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又激动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三番五次尽力维护你……可是主公却为你所杀!” 不等我辩驳,张辽厉声道:“不论主公他是如何被杀,却是因你而死,真髓,这你能否认么?”我轻轻摇了摇头,张辽说得很对,事情发展如此,即便是说我弑杀了主公,也没什么区别。 “主公与我是一齐从军的同袍,情谊深厚,”张辽放缓语气,凄然叹道,“明达,你们两人都是我最亲近的朋友,生死与共的弟兄,却偏偏落到这个地步……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他眼里满是沧桑之色,一字字道:“明达,若是继续协助你,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主公。” 感受着他话里那坚定的语气,我不禁黯然神伤:“文远大哥,你……你竟要走?”心里难过,一口血喷了出来,将怀中那少女头脸都染成了红色。 风轻轻地吹拂过我们的面庞,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味使得整个天地都为止窒息。 张辽将脸扭在一旁,望向黄色的天空,缓缓道,“张辽今日原本打算与你战死在一处,以求顾全了主公的恩义与你我兄弟之情……但偏偏未能如愿,只得请你……请你能全我兄弟之情。”我只听得不由一颤,他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回旋余地。 挽留的话在嘴里打转,最后却还是没有吐出来:张辽若是执意要走早就走了,又何必要来救我?若是自己张口挽留,他必定还是磨不开面子而留下来。但此时马超不过是暂且退走,并没有遭到沉重打击,中牟残破不堪,士兵又少,即便是张辽受我恳求而留下,以他那但求一同战死的心态,只怕反而是害死了他。 “人各有志,我不能勉强,”我强笑道,“其实在危难之际,文远大哥你能来助我,我真髓已经心满意足。”此时自己这笑容只怕比哭还难看:“天涯海角,只愿大哥一路平安。” 张辽看着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眼睛发红,哽咽道:“好兄弟!” 夕阳西下,我身上的伤口层层包扎,立马在小坡之上,只见远处张辽骑着战马,牵着一头驴,驮着神智不清的魏续,慢慢地走着。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在苍茫的大地上缩小成一个黑点,直到慢慢消失在地平线。 泪水夺框而出,和着鲜血一齐流下来: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里,自己今生今世,还有机会能再见到这两位生死之交吗? 在夕阳的照耀下,原本通体银亮的方天画戟呈现出金黄色的光芒,仿佛是一股野心之火,径自在其中奔腾流淌。我回首望向西面的战场,太阳为一切景物都覆上了一层红光,天空和地面仿佛都在熊熊燃烧。就在那火一样天空上,有一只骄傲的雄鹰,正展开双翼,在远空自由地翱翔。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TXTBOOK】(http://www.txtbook.com.cn)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www.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