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 ======================================================== 作品:三国蛟龙传奇 作者:另谋出路 分类:历史军事 简介:穿越到三国时代的焦龙会有什么样的奇遇呢? ========================================== ###第001章 天色阴沉沉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整整一个月几乎都是这样的天气,让人有种从心里向外发霉的感觉。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不要模仿) 焦龙一手扶着铁窗栏,一手伸出窗外。他喜欢用指尖来感受着雨的气息,那种清新的触感让人有种被融化的错觉,仿佛灵魂已经从身处的巨大黑暗世界中抽离,随着雨水汇入江河,奔向大海深处。 每天仅有十五分钟时间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这让他格外珍惜。此刻,他的目光锁定在一辆缓缓驶上坡道的海蓝色跑车身上。 “你们看,那颜色多美!” 焦龙身后站着两名健硕异常的凶恶狱警,他们高度戒备,全神贯注。这些人的职责就是每天看守最危险的犯人到阁楼放风。 “时间到了!”其中的一人一声断喝。 这是一所以黑暗闻名的监狱,狱长掌握着对犯人们生杀予夺的大权,谁过不了狱长的一关,即便本应刑满释放,也必须继续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忍受不尽的痛苦。 海蓝色跑车停在了监狱的门口。 一条穿着精致高跟鞋、黑色丝袜的修长秀腿率先映入狱长眼帘,他不禁心头一荡。站在窗边抽烟的他早就注意到了楼下驶来的这辆高档车,他估计是某某的亲友,正盘算着如何敲一笔竹杠,没想到下车的竟是一位高挑性感、穿戴惹火的美丽女郎。他看得一阵阵发酥,直到烟头烫到了手指才缓过神来。 狱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猥琐男人。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秃头顶、鹰钩鼻,大得夸张的眼袋镶嵌在一张陡峭的瘦脸上;而那双色迷迷的金鱼眼,自打美丽女郎进狱长室的一刻起,就没从她身上那些诱人的地方移开过。 “看够没有?”她很直接。 “嘿嘿嘿,小姐你好漂亮啊。”面对这样泼辣的女子,狱长也毫不装蒜。 “谢谢夸奖。”她很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搭起二郎腿的那一瞬间狱长的眼珠差点没把眼镜片撞碎。 “小姐贵姓?来找老哥我有何贵干啊?” “我姓苏,是个生意人,找你谈一笔生意。” “哦,是苏小姐,幸会啊哈哈。说起来老哥我是个不慕名利之人,似乎没什么生意可以和小姐谈啊,嘿嘿嘿。”狱长的笑声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变.态味道。 苏小姐从名贵皮包中掏出了一张支票,扔在茶几上。 “这是一千万美金,我要带焦龙走。” “焦龙?你是那家伙的什么人?”狱长突然变得有些敏感,让人不禁想起了护食的老猫。 “少废话,你这恶心的人渣!”苏小姐秀眉一耸,透出一股慑人的英气。“我只问你放不放人。” “爽快,哈哈哈。”狱长干笑了几声。 “不过,这事情有些棘手。这犯人是个资深杀手,杀过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放他出去,我恐怕没法向社会交代啊。” 狱长一本正经地唱起了官样文章,其实他心里正犯嘀咕,这女的为何肯下如此血本?既然焦龙对她这般重要,我可不能轻易错过机会,搞不好今天能来个财色双收。 “不能商量商量吗?”苏小姐的脸上又现出妩媚动人的笑意。 狱长瞄了一眼茶几上的钱,兴奋地搓了搓手。 “倒也不是一点商量都没有……” “算你识相。好了,我愿意再多出一百万,人我带走了。”苏小姐说着不容拒绝地站起身来。 “不行!”狱长先是板起脸孔,随之又是满脸堆笑,“平时老哥也许只爱财,但是今天还想谈谈风月。苏小姐既然肯出这么大本钱,想必……嘿嘿。” “贪得无厌的杂种!”苏小姐心中暗骂,但她表面上却仍是一脸的娇媚之态,“呵,既然想亲近亲近,你还坐那么远干嘛?” “嗯?你什么意思?”狱长没想到她会如此主动。 “你不想,我可就走了。”苏小姐转身作势要走,狱长慌忙从椅子上窜起,几步抢到苏小姐身后,涎着脸就要从后面抱她。 苏小姐媚眼中登时杀气一闪,左肘向后运劲一击,打在狱长心窝上,紧接着小臂上扬,手掌后翻,食指和无名指深戳在狱长喉咙的左右两侧。 狱长一声闷哼,翻倒在地。他双手捂住胸口,满脸通红,表情痛苦万分,可是却丝毫发不出声来,只是把吐沫喷的到处乱飞。 苏小姐俯下身来,性感的前胸若隐若现,她坏笑着问狱长:“好哥哥,还来不来啊?”狱长痛不欲生,猛力地摇着头。 苏小姐脸色一变,手掌向狱长的秃顶上运劲拍去。狱长以为苏小姐要取他性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秒钟后,只见他慢慢睁开用力闭住的双眼,原来挨了苏小姐这一下他非但没有脑浆迸裂,痛苦反倒减轻了很多,也能呜呜出声来。 “不想死就带路!”苏小姐厉声说道。 狱长连忙丧魂落魄地爬了起来,他此时虽然胸口疼痛减轻,但越发痒的钻心,没奈何只有惟命是从。 去监区的路上狱警们看到这一前一后的两人时都感到诧异万分,但是见狱长这副德行,谁也不敢上来说什么。有些人还暗暗遗憾灰头土脸走在前面的不是自己:“养着这么漂亮的情人,就是成了妻管严也值啊!” 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声响,厚重的重刑12号监房的牢门被狱长打开了。苏小姐看见一个坚毅而熟悉的背影在伏案写着什么,似乎对身后的事情浑然不觉,在那一瞬间,她明显难掩激动的情绪。 “这就是——” 狱长本想说这就是焦龙,却没想到苏小姐似乎对他在这时候开口特别反感,她的眼神让人不禁汗毛竖起——明明是一双美人的眼眸,却透出苍狼般的冷血无情。 她突然间飞起一脚,朝狱长的胯下踢去。随着一声惨呼,狱长已倒地不省人事。 走廊不远处巡视的狱警看见这一幕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靠,好狠啊……可那屋里住的是男的啊?难不成狱长……”###第002章 苏小姐把门关上,四下打量。这间牢房很小,除了一张简易床,一张桌子,很难再容下什么别的东西。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不要模仿) “这恐怕不是待客之道吧?”苏小姐把手轻轻放在焦龙的肩膀上。 没想到焦龙还是无动于衷,聚精会神地在看一叠很厚的古旧手抄。 “还是老样子。”她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放在焦龙肩膀上的手开始试探着发力。 肩膀上陡然的钻心一痛惊醒了沉醉中的焦龙,他猛地回头一看,却发现不是狱警而是一张美丽的面孔。 他愣了半天神。“你是新来的吧?走错了!” 焦龙说完就回过头忙起自己的事情,再不理会苏小姐。 苏小姐瞥了一眼他看的东西,嘴角露出微笑。“还在研究你的高深武功吗?武功再好,不是还要靠本小姐来救你才出得去!” 焦龙合上书,回头望着苏小姐道:“美樱,真有你们的,我本想在这个监狱里躲躲清净,居然还是被你们找到了!” 苏美樱一阵媚笑,道:“行了行了,我的焦大哥,别说得这么轻巧,你杀了教父,这样捅破天的事情,震动了整个组织,别说你在这里,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你请回去!” 焦龙笑道:“请回去?不是带我的脑袋回去吗?” 苏美樱道:“怎么会!谁杀了教父,谁就是教父的继承者,强者为尊,历来是组织的规矩。不是如此,妹妹敢来找你吗?难道妹妹自思比教父还要强?”她说着,一双纤手开始在焦龙的双肩上拂动着。 焦龙舒服得双目微眯,道:“有道理……哎,这所监狱什么都好,唯一一点,就是我也实在是太久没见过像苏小姐这么动人的美女了。” 苏美樱娇笑道:“那我们就别在这没情调的地方浪费时间了,到我的别墅去,享受一下法式的浪漫晚宴,然后……” “然后……好,也是时候了!”焦龙目光一凝,若有所指地道。 天刚蒙蒙亮。 苏美樱香肩半露,从被窝儿里稍稍起身,探头望着一旁餍足而眠的男人,嫣然甜笑。 她伸出玉手在那男人强壮雄健的脊背上轻轻拂动着,回想起昨夜的几度缠绵,不觉艳霞染腮。 心道凭你是什么铁胆金身的杀手之王,遇上我佛动心,还不是乖乖当了猎物。 苏美樱确是难得一遇的美丽女人,媚而不艳的娇美玉颜自不必说,单是那白玉葫芦般的完美身体曲线就足以让形形色色的男人不能自持,甘心拜倒石榴裙下。 可惜这些男人不懂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危险的道理,以至纷纷在最忘我的时刻丢了性命。 女人美丽的身体有时亦是一种致命的凶器。 当苏美樱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拂上那男人的一节椎骨时,满含春色的妙目里登时杀意一闪,眼光锐利如刀。 她指尖劲力到处,闷响数声,那男人坚实的背身陡然被按出了一个深坑。 苏美樱的俏脸则被一种慵闲而淘气的笑意所占据,她自忖得手。 突然,那男人体内生出一股强劲的反激之力,力道沿着苏美樱的双指直至颈根,她玉臂吃痛,不禁娇啼一声,肩膀已然被震得脱臼。 苏美樱正想抽身躲闪,忽觉一股压迫性的男人气息扑面袭来,以自己的身手竟避无可避。 那男人以铁箍一般的双臂牢牢抱住了苏美樱的身体,使她半点也腾挪不得。 “别乱动!” 他的大手轻柔地抚上苏美樱的右肩,微一抖动,只听“咔”一声脆响,脱臼的肩膀便已复位。 听得苏美樱“啊”的一声娇吟,那男人顿时露出兴奋的笑意,在她耳边轻呵道:“苏小姐,以后别再和我玩这种危险的游戏,要是失手伤了我,你可是要追悔莫及!” 苏美樱闻言一愣,方才稍现惧色的脸上立时挂满媚意,娇嗔道:“人家不过和你闹着玩儿,你就下重手打我,我恨死你啦!”说罢便舞着两只粉拳不住轻打那男人腰间,一双杏眼噙满泪珠儿。 那男人见她撒起娇来,媚态撩人,便又翻身把她压了个结实。 苏美樱才从生死线上逃得一命,心脏霍霍剧跳,纵是身体欲拒还迎,一时却提不起许多兴致。 “焦龙,你、你放开我。” 焦龙正是那男人的名姓。 看似平平无奇的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却在最近的三年间让杀手界的耆宿们闻之色变,不寒而栗。 两人正自纠缠不休之际,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捷的脚步声。 这座豪宅很大,脚步声离他们所在的卧室还有一段距离,只不过两人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杀手,即便在最忘情的时刻,也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焦龙呼呼喘息道:“真扫兴,本以为可以清静清静,没想到你的救兵这么快便到了!早知如此,昨晚就不应该浪费了那就久在饭桌上。” 苏美樱闻言心中一凛,这人果然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 “焦龙,你杀了我吧!” 焦龙望着苏美樱尚自绯红的脸蛋儿,柔声道:“小樱儿,我爱你还恐不及,怎么舍得杀你。” 女人是听觉动物,即便身为杀手,亦无例外。 望着焦龙棱角分明的面孔和充满挑逗的笑意,女杀手渐渐意乱情迷。 脚步声越来越近,焦龙皱眉暗骂道:“妈的,天公不作美!” 忽然,他用手指在苏美樱左耳下数寸处运劲一点。 正自迷醉的苏美樱美眸一翻,立时便昏了过去。 焦龙温柔地替她盖好被子。 耳听“哐”的一声,卧室的门已被人大力踹飞,呼啸着直冲他撞来。焦龙漫不经心地挥出一拳,那扇质地坚硬的豪华木门立时化作无数碎块儿。 他上下打量着已然闪身进屋的三位不速之客。 只见站在正中的老者身材矮胖,身穿中式短褂,留着精致的胡须。左首的男子作浪人打扮,手执竹刀,一脸冷峻。右首则是一位金发碧眼的高大白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看见睡在床上的苏美樱,淫邪一笑,赞叹地摇了摇头。###第003章 焦龙见状大笑道:“这位兄弟倒和我是同道中人,苏美樱小姐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尤物,不愧“佛动心”的美名。一会儿几位取了我性命,兄弟你自然可以温香暖玉抱满怀啦!” 他随手从酒架上取过一坛酒,颇为陶醉地猛灌了几大口,眼光随即转到老者脸上道:“钟师父,多年不见,一向可好?这两位朋友是谁,还请你为我介绍。” 这位老者名叫钟虚,论拳脚功夫在“杀戮王朝”中仅次于已死的教父,也是焦龙接受杀手训练的第一位教官,因此焦龙对他说起话来颇为客气。 钟虚道:“焦老弟你既然选择自动脱离组织,那老头子我便不敢愧领你这声‘师父’了。这位是帕克先生,教父的侄子,西洋拳第一强者,能以拳风扫落子弹。这位是小泽先生,东洋剑道第一高人,手中竹刀可切金断玉。” 焦龙眼中写满不屑,傲然笑道:“抱歉,没听说过。 这明明便是挑衅,可又是句实话,自三年前的一次奇遇后,焦龙便从籍籍无名的普通杀手变成了让人谈之色变的煞星,在那之前他不会知晓帕克等高阶人士,在那之后他又根本没必要去认识这些将死之人了。 帕克进屋后即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打败焦龙的好机会,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只怪钟虚太过啰嗦。此刻见焦龙如此轻视自己,怪叫一声,挥拳横暴地砸了过去。 对手身形微动时,焦龙对他的意图就已了如指掌,还发现了他身上有六处致命的破绽。他微有些纳闷,帕克这种级别的人为何一上来就使出送死的招式。 这一拳果然十分霸道,只单拳风就已像刀子般刮得焦龙脸上生疼。 帕克并非是个有勇无谋的莽汉,来此之前早已尽量摸清了焦龙各方面的底细,乃至于喜爱美女这种似乎是男人本性的东西。 当他看到睡在焦龙身后的苏美樱时就暗喜机会来了,这用尽全力的一拳之所以全然采取攻势,正是因为他料定焦龙会硬接而不会避开。 凭他的力量,如果焦龙闪避,那拳风必然会伤及苏美樱。 帕克自负世界上没人能正面接下他的拳头,而且他一直坚信他叔叔教父只是因为一时轻敌才着了焦龙的道儿,当然在这件事上他还要感谢焦龙。 现在的他只差一样东西便可如愿成为教父,那便是焦龙的脑袋。 钟虚和小泽知道帕克一向十分高傲,而且料想这两人至少也要数百招才会略见高下,因此只是站在一旁掠阵。 面对巨锤一般砸向自己面门的拳头,焦龙毫不避让,也并不出手格挡。 “啪”的一声,拳头正中焦龙的眉心。他虽然没像帕克预想的那样脑浆迸裂,但脸上也顿时鲜血淋漓。 站在一旁的两人心里不禁暗暗纳罕,怎么会如此顺利? 只听一声惨叫,帕克的小臂忽然应激似地上扬,高大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同时向后踉跄数步,还伴有一连串筋断骨折的脆响。 看着焦龙气定神闲地用酒冲洗脸上的血迹,钟虚和小泽都大惊失色,原来刚才受到重创的竟是帕克的拳头!更为可怖的是,帕克的一只膀子已被焦龙轻而易举地震废了。 正当两人慌忙准备出招救援帕克的瞬间,焦龙把酒坛轻巧地向半空一抛,左脚迅捷无伦地使出一招“雷震虎步”,刚猛万分地踏在帕克右脚上,同时以左手向内侧猛拽帕克的血手,右手则向外狠命一托,使出一招“举火燎天”,重重击在帕克的下巴上。 帕克伤在口鼻要害,哼都没哼,登时毙命。两米多的高大身躯直挺挺地拍倒在地上,自颈至肩,皮肉已被拉扯碎了,鲜血兀自喷溅不停,脚面更是惨不忍睹,已和皮鞋混作一团肉饼。 钟虚和小泽这时方才抢到焦龙身边,一左一右展开夹攻。 焦龙左掌接住落下的酒坛,用力向小泽抛去。 右手则上下翻飞有如群蝶舞动,与钟虚的“千手如来式”斗在一处。 小泽竹刀飘忽而进,使出一招刺法以攻代守,想凭破空切碎袭来的酒坛,刀尖则直罩焦龙身上要害。 没成想他开碑裂石的刀风竟丝毫不能撼动酒坛凶猛的来势,小泽只好半路生硬地变招,刀尖朝酒坛点去。 “啪!” 坛体登时裂作数段,坛中剩下的酒则化作千百道酒箭,喷溅得各处都是,屋内一时间腾起一股浓重异常的辛辣之气。 小泽感觉眼前一红,脸上滚烫,溅在他头上身上的酒竟如烈火一般灼人,他剧痛之下不免哇哇大叫。 焦龙见机而动,虚晃一招摆脱钟虚的纠缠,踏上一步,以两指夹住小泽的刀尖,运劲旋转。 双目已盲的小泽以声辩位,困兽犹斗,直到韧性上佳的竹刀被扭成麻花般时兀自不肯撒手,焦龙猛一加力,小泽的臂骨连同那柄竹刀立刻便被扭得粉碎。 他随即飞起一脚暴踹在小泽肋上,“嘭”的一声,小泽全身的衣服都被震成飞舞的碎屑,而他的皮肤上则布满了一块块暗红色的吓人斑块。 小泽烂泥般软倒在地,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一时间有出气没进气了。 焦龙这几下如兔起鹘落,一气呵成,钟虚眼看小泽被打倒,却救应不及。他大喝一声,朝焦龙猛扑过来,这一击欲速则不达,与他武艺中一向秉承的以柔克刚之精髓也大为抵牾。 论起刚猛功夫,钟虚根本不是焦龙的对手。 可钟虚的头脑已近于空白,他眼见两个不在自己之下的高手被焦龙不费吹灰之力的干掉了,心绪大受激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焦龙边打边笑道:“钟师父,如果你们四人齐心合力围攻我,我怕伤到美樱,心有顾忌,或许会输给你们一招半式,可你们为了独吞悬赏,乃至登上教父宝座,竟跑来一个个送死,可就怪不得我下手太重了。” 钟虚惶悚地问道:“你到底是人是魔?从哪里学得这般狠辣无比的功夫?”###第004章 焦龙怆然一笑,猛然化掌为拳,中宫直进,朝钟虚胸前击去。 这看似朴实无华,甚至不能称其为功夫的一招,却令钟虚感觉万分难避,只好一咬牙,双掌回收,硬生生地接下。 “吱——” 在拳力的冲击下,钟虚双足平移出数米,和地面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呕出大口鲜血来,不支地跪倒在地上。 “你!?”钟虚吃惊而又后怕地看着焦龙,不知他为何手下留情。 焦龙转身走到了垂死的小泽身边,面露冷笑。 “你终日以杀人为乐,想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被别人杀了取乐?” 小泽没有理会焦龙的问题,而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以生硬的汉语,断断续续地反问道:“剑……我的……剑……无敌的……为什么一招……” 焦龙仰天长笑道:“大言不惭,我虽不善于用剑,却也知道你那剑道只是学了我国古剑法的皮毛而已,还敢自夸无敌!你到地狱里去好好领悟吧,如果你手上的冤魂们还会给你时间的话!”说罢他一脚踏在小泽心口,了结了这个人渣。 钟虚以为下一个就轮到他了,便强装镇定地道:“来吧,能死在你这样一位强者手上,老头子也算不枉此生了。 焦龙并没理他,而是缓步走到桌边,从抽屉中取出几支高档香烟,一齐点燃后,送到嘴边贪婪地吸着。 “这才够劲儿!”焦龙颇为得意地赞道。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只是不停地抽烟,注目窗外,若有所思。 钟虚深深感到了等待死亡的恐怖和焦躁,冲焦龙怒吼道:“你不必再弄什么玄虚,赶快杀了我吧!” 焦龙苦涩一笑,随手把剩下的几只残烟扔到了溢满酒精气味的地毯上,一时间火苗熊熊,黑烟滚滚。 钟虚以为焦龙是要烧死他,虽然不能说顿时高兴起来,心里却也轻松了许多。 焦龙忽然道:“你还不带着苏美樱离开这里,难道想留下为我陪葬?明天你们就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她只是一个想得到钱的女人,而你则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教父。” 钟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异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焦龙颇为不耐烦地道:“我手上不会沾自己师父的血,更不会杀我睡过的女人。” 钟虚追问道:“你现在可以随心所欲的活着了不是吗?”他自潜意识里断定焦龙必然大有阴谋,没人会不为唾手可得的名利美色所动,更不会无缘无故选择去死。 焦龙摆手道:“快走吧!何必婆婆妈妈!说不定我一转脸就改变主意了。”原来卧室此时已然成了火海,苏美樱虽在昏睡中,仍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 钟虚见事已至此,也不再多说,上前抱起苏美樱,从窗子向外纵身一跃而去。 焦龙迷离之间,发觉自己好像已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便是阴间吗?还是—— 他此刻正置身于一处广袤无垠的空间里,极目远眺,巨大的黑幕上到处挂满闪闪发亮的光点,乃至体积稍大、却略显暗淡的团状光晕。 这幅熟悉而又陌生的图景在焦龙脑中幻化成了一个词汇——宇宙!? 如我这样的杀手竟还会上天堂吗? 他颇为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突然被脚边不远处那个不知由什么构成,却熠熠生辉的巨大漩涡所吸引,暗想难道是要跳进这里才会见到鬼门关? 焦龙不喜欢打哑谜,吐了口唾沫,准备纵身一跃,下去看看再说。 一个在他听来无比亲切的苍老声音倏然飘入耳内:“跳进这星海,便会堕入六道轮回,若是转生到畜生界,我也爱莫能助了!” 焦龙闻言急停时,身体已踉跄出大半,眼看便要一个倒栽葱跌入星海,不免高呼救命。 一只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他身上仅剩的衣物。 短裤虽然“嘶啦”一声化为空间中的两只蝴蝶,可焦龙总算避免了转世为阿猫阿狗的命运。 他捂着下身,窘迫地朝救命恩人咧嘴笑道:“师父老没正经,竟占我的便宜!” 救了焦龙的是位髯发如雪的老者,他身披鹤氅,手执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仙翁笑道:“人生在世来去空空,甚好甚好!” 焦龙忽然笑意全收,颇为郑重地说道:“师父,多谢你传授绝技,我如今手刃仇人,可以说是死而无憾了。” 老仙翁道:“你已按照承诺自尽,偿还一世杀孽,我们彼此各不相欠,何必言谢!” 焦龙坏笑道:“师父,我要是抵赖不死,你难道舍得杀了爱徒吗?” 老仙翁道:“无所谓,你的寿算只有二十三岁,今年内必死。不过到时为师会把你打入无间地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焦龙好奇地问道:“要是没有三年前和师父的奇遇,我本该是怎样的死法?” 老仙翁道:“因功夫平庸,被人寻仇追杀,失足跌入粪池淹死。” 焦龙唏嘘道:“好惨……还好自己解决了。” 老仙翁忙道:“自杀者要堕入枉死地狱,再也不得转世为人。” 焦龙心知师父此来必有缘故,只是这老头儿为人爱故弄玄虚,于是便假装惊慌,大呼上当。 老仙翁果然得意地笑道:“岂不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既幡然悔悟,为师便会度你超脱轮回,不必再去地狱受苦。” 焦龙突然大叫道:“师父你对我这么好,莫非……莫非你正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妈又是哪个?”焦龙和众多自小受训的杀手一样,是个孤儿。 老仙翁闻言脸色紫胀道:“臭小子信口雌黄,道爷儿六岁起开始修炼,到现在还是童男之体!不妨对你实说了吧,为师名叫左慈,比你早生一千九百余年,又岂会是你爹!” 焦龙心中大愕,师父竟当了两千年的处男,何其悲壮! 口里笑道:“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我就把您当做老爸孝敬好了!跟着师父做做神仙,也落得个逍遥自在。”###第005章 左慈颜色转和道:“想得倒美!你这小鬼半点慧根也没有,如何当得神仙?还是静静听为师给你讲讲我们这段师徒缘分的由来吧!” 焦龙于此倒是很感兴趣,便说道:“愿闻其详!” 左慈目色悠远,缓声讲道:“一千八百年前,你的前世自缢而死。为师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听了这件事情后,大出意料,觉得他的死中必有隐情,便作法祈求上苍,幸得天帝也准你还魂。” 焦龙心中暗叫:“靠,真的假的?有没有这么神啊!” “可当我直入地府追你魂魄时,阎王却说你已轮回转世了。为师之所以穿梭时空前来寻你,就是为了送你还魂转生,了结我一桩夙愿。” 焦龙听完后脸容古怪,纵然对师父的神奇毫无怀疑,可仍然觉得他的话不可思议。 半晌大摇其头道:“不想我那前世如此窝囊,若换了我,最差也要与害我的混蛋同归于尽!也罢,等师父送我回去,我再去找他报仇。只是不知仇家姓甚名谁,该去哪里寻找?” 左慈摇头道:“这件事还要你自己去解决,为师只是负责送你一程,却不能为你保驾护航,此去千难万险,你切不可等闲视之。” 焦龙颇为不服气地道:“难道一千多年前愚昧的古代人会很厉害?凭弟子的本事还奈何不了?” 左慈怫然道:“天外有天,你如此自负其能早晚是要吃大亏的!凭你现在的修为,回到那时不过是个三流角色。” 焦龙奇道:“师父曾说我已成为当世第一强者,怎么会反倒不如古代人?” 左慈道:“瞎子耳聪,聋子目明,世间事有一得必有一失,这便是上苍的高明之处。自从人类有了枪炮后,身体内的潜能长久不受激发,已经大为退化了。一千八百年前的第一强者是个被称作‘飞将’的男人,他想杀你简直轻而易举;而另一个被称作‘小霸王’的男人,则强到敢于诛仙弑神的地步。” 焦龙听后转身大笑道:“说得是吕布和孙策啊,难道送我回三国?英雄辈出,如此甚好!他们确实有勇名,不过我也非等闲之辈,究竟鹿死谁手,还要打过再说。不然的话我都不如直入地府来得痛快,何必再去送死一回!师父你的激将法也太不高明。” 左慈狡黠一笑,趁焦龙没防备,运仙力飞起一脚,重重踢在他的屁股上。 “啊……” “为师生得斯文,可一向斗力不斗智!” 焦龙的惨叫声终于被浩瀚的星海完全吞没。 焦龙只觉周身一阵热流上涌,鼻子也同时嗅到一股氤氲的醉人香气,忽地张开双眼。 只见自己正裸身坐于一个古香古色的木质大浴缸中,浴缸里洒满了各色花瓣。 焦龙心里不知是真是幻,刚才还在茫茫宇宙中和师父笑谈,怎么转眼间就到了这里,难道我已回到了一千八百年前的汉末? 这是一间十米见方的小浴室,陈设古朴典雅,一看便知绝非出自刻意仿制。 微热的香汤刺激着他的每一个毛孔,使他浑身上下舒爽无比。 焦龙心道看来我真的已经还魂了。 而且自己的灵魂和这前世的身体可以说融合的天衣无缝。 他俯身看了看水中不是特别清晰的倒影,里面那张新面孔在轮廓上和自己很像,只是似乎添了几分柔美,还梳着古代男子的发式。 双臂较从前的趋瘦变化也是很好的佐证,自己的前世似乎是书生一类的人,难怪性格较懦弱,会去选择寻死。 想到这儿焦龙猛醒,我不也是自行了断的吗?难道我生生世世都是这种命运? 焦龙思来想去,只记得屁股上吃了师父一脚,现在似乎还隐隐作痛,其它的便一无所知了。 他见多想无益,便乐得先自享受一番。 他不断朝自己身上撩着浓香花水,心中赞叹这可比蒸桑拿舒服得多,古人的生活还是蛮有情趣嘛!一时又想要是苏美樱能来同洗岂不大乐? 可旋即便意识到自己怕是再也难以和苏美樱见面了,心里登时凉了半截,香花浴也显得索然寡味了。 这里人生地不熟,又不知语言是否互通,而且连电也没有,日子怎么过啊…… 正在焦龙被失望的漩涡越卷越深时,他忽然听见一位年轻女子在外间以自己完全能懂的语言柔声道:“你们退下吧,我亲自服侍二公子沐浴就好。” 焦龙从没听过这么悦耳美妙的声音,心想这口吟仙乐的必是个绝色的美人,否则岂不辜负了老天的赐予? 另有一个女子道:“夫人日夜守候二公子,太过操劳了,不如还是让奴婢们来吧。”这女子的声音也算动听,可与她口中那位夫人相较,终不免带些俗气。 只听那位夫人道:“不必多说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如果怕苦怕累,又怎能感动上苍,让二公子早日醒来呢?” 焦龙被那夫人的声音深深吸引,一时间竟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这时忽然醒悟:这小小的浴室中哪还有旁人?我岂不正是那美妇人口里的二公子? 他脑中不由生出旖旎的幻想,似乎看见一位欺花胜雪的美娇娘正笑吟吟地朝自己走来。 她的玉容吹弹可破,白里透红,哪怕再添一点点脂粉都嫌多余。 她的胴ti更似鬼斧神工琢磨而成,所谓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 “吱嘎”一响打断了焦龙的绮思,显是外间的门已被关上。 接着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裙钗环响动。 想到那位美妇人正自轻解罗裳,准备进里面来侍候自己洗澡,饶是焦龙这样常有佳人相伴的老手,也不觉血脉贲张。 待听得莲步之声,他忙坐定身子,眯缝着眼装成昏睡。 伴着一缕让人惊叹的幽兰雅香,他隐约看见一个只裹着青色薄纱小衣的雪肤美妇盈盈步入浴室,然后摇曳生姿地来至自己面前,伫立良久。 焦龙竟微有一丝紧张,她在看什么?难道发现了我的灵魂不是他丈夫的? 那美妇人忽而幽幽地朝他叹道:“夫君啊夫君,三年之期已满,可你为何还是没有半分好转!”###第006章 焦龙闻言心头一松,看来无论如何美妇人已把自己认作丈夫,否则被拆穿事小,因而被扫地出门,要沿街乞讨的受辱可是焦龙绝对不能忍受的。若是那样,他只好重操旧业,去当刺客或者山贼。只是他不信师父左慈会那样戏耍他。 焦龙此时虽未睁眼将那美妇人的容貌看个仔细,可单凭她流风回雪的绰约身姿和卓于群花的脱俗体香,他就知道这女人必定是人间绝品。 只是焦龙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感觉自己没办法向这个古代美妇人解释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面对眼前的一切他自己也是云里雾里。 是将计就计扮作她那位夫君慰藉一下这个守了三年活寡的美娇娘,还是说清真相,劝她接受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的现实? 正在焦龙胡思乱想之际,那美妇人已然袅袅娜娜地缓步来到他身后,用一双纤手轻轻地撩起些香汤,一点点淋在他的肩膀上。 焦龙不禁暗道舒服。能得到这美妇人的亲手服侍,也算难得的艳福了,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妥当之处。可转念一想,师父说过,自己现在已经和前世合二为一了,他的意思就是让自己以前世的身份来查清自己的死因,找出幕后的黑手。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尽到前世应尽的责任,这里面自然包括作为丈夫的责任。 就这样洗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那美妇人的手忽然离开了焦龙的脊背,半晌不知去向。 耳听面前“哗啦”水响,一阵似芷如兰的体香扑鼻而来,原来那美妇人为焦龙洗好背身后,竟也进到浴缸里面。 浮想眼前无边的春色,焦龙难免有些心痒,正想试探着睁眼偷瞄,忽觉胸前一阵酥软盈实,脖颈早被那美妇人一双藕臂环住,面颊上冷不防也吃了一记香吻。 “噢——” 这突如其来的缠绵让焦龙实在难以消受,还好这一声惊呼被水响遮掩,她并没有发觉。 焦龙感觉她的螓首埋在自己怀里,似乎正自轻轻啜泣。他终于可以借机睁眼偷看。 只见那美妇人肌肤雪腻,乌云高绾,相映生辉,此时哭得正伤心,身子不住轻颤。 焦龙心头一阵怜惜,张开双臂,缓缓抱住了美妇人错落有致的娇躯。 与之同时嘴唇也滑到了她的粉靥之上。 那美妇人顿时如遭电殛,一下挣出焦龙怀抱,惊极喜极地望着他,竟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焦龙一时忘情,便毛手毛脚起来,不觉有些后悔。 待见那美妇人生得明眸流盼,黛眉淡扫,琼鼻玲珑,樱唇一点,竟好像古画上妙笔绘制的仙妃活了一般,不知哪里灵光一闪,含情脉脉地道:“夫人,我是你的夫君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说罢竟伸手在她粉脸上轻轻一捏,神态既自然亲昵又充满了魅力。 那美妇人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在梦里,欢喜无限地叫了声“夫君!”,再次扑进焦龙怀里,用力将他搂紧。 焦龙怀抱玉人,一时感慨良多。 他仔细端详她一张如画俏脸,不觉看得入神。 美妇人娇羞无限地避开焦龙呆呆的目光,红霞满腮,呢声道:“夫君在看什么?莫不是青云的样貌变丑了?” 焦龙笑道:怎么会,我从来没见过比夫人你还美得女子,对了夫人,青云便是你的名字吗?” 美妇人身子一震,花容失色地仰头问道:“夫君你、你说什么?你已忘了我的闺名吗?” 焦龙暗叫不好,一时半会儿脑筋还转不过来,这下可是说漏了嘴。 他急忙装出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自然而然地编道:“哎……夫人你有所不知。地府里有个规矩,凡是鬼魂转世都要喝下一碗孟婆汤,喝完便会忘了前世种种,饶是为夫这般爱你刻骨,可仍只能记住你的样貌,却记不得你的名字了。” 焦龙此时并不知道,他信口胡诌的这则故事,竟和事情的真相十分接近,只多了记得样貌一节而已。 美妇人也听过孟婆汤的故事,而且之前她已有过一次魂游太虚的经历,再不将这些事看做子虚乌有。 于是幽幽叹道:“世间事最难求的便是十全十美,你我二人受左仙人大恩,得以死而复生,夫妻团圆,已是天大的喜事,又怎能贪心不足……” 焦龙臂上加力,轻吻她的额头道:“你放心,今后再不会有分离的时候了。” 他一下便能摸准美妇人的脉,知道她最为担心的是什么。 美妇人微蹙的蛾眉果然重又舒展,笑吟吟地道:“妾身姓李,闺名唤作青云,今次可不准再忘!” 焦龙道:“那为夫的名字莫非叫做焦龙?” 李青云笑道:“夫君果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焦龙闻言大喜,自己的名姓竟然未改。 他又问李青云道:“夫人你方才说救了我夫妻二人的是左仙人,这仙人可是叫左慈么?” 李青云见他什么都忘了,竟还记得左慈的名字,想来自是左仙人不在凡尘的缘故,心中更无疑虑。 便应道:“夫君不可直呼仙人名讳。你我能有今日全仗左仙人大恩。” 焦龙好奇道:“夫人便说于我听,这左仙人到底如何施展神通相救。” 李青云于是听话地讲道:“那日ni我夫妻含恨相别后,我便自沉深潭而死,只期和你黄泉再见,不想魂魄竟遇见了左仙人。左仙人听我讲了前后缘由,十分悲悯,便用定魂珠定住了我的魂魄。仙人他作法祈告上苍,历经八十一日,终得天帝允可。我的魂魄因有定魂珠护佑,自然还魂无碍。可夫君你却入那阴曹地府多时,早已转世去了,势难救活。我听见这般,便也不想再活,心想就是下地府万劫不复也要强似受一世相思之苦许多……” 焦龙听李青云吐露心曲,不禁大受感动,怜爱地抱紧了她。 李青云又道:“谁知左仙人竟托梦于我,和我相约三年之内必能送你魂归。” “全家人见你虽死却和睡着无异,心知你复生有望,都万分感激左仙人,三年来轮番日夜守候在你身旁,只盼你早日醒来,没想到……”###第007章 说到这里,李青云已是喜极而泣,娇躯不住起伏。 焦龙抚慰她一番,愤然道:“夫人快告诉我,害得我们这般受苦的混蛋到底是谁?我非杀了他不可!” 李青云惊异道:“都怪我笨手笨脚,貌陋无礼,使婆婆恼怒,转而让夫君你写下休书才有了这后来种种,又哪里有什么害我们的……” 焦龙奇道:“逼死我们的是你婆婆!?那岂不就是我娘!” 他这才明白左慈为什么说他万万报不了仇。 可焦龙曾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敏锐思维。 他的脑中瞬间就形成了一整套逻辑式,并清晰地看到了一些悖论的所在。 于是便问道:“夫人,你嫁到我家这几年,我娘一直待你很好是不是?她的态度是在让我休你之前突然变化的是不是?” 李青云奇道:“夫君你记起从前的事了吗?我虽有时任性,可婆婆一直视我如己出,疼爱无比。谁料风云突变……。” 焦龙追问道:“在那前后家里家外发生了什么事?你有印象的都说于我听。” 李青云于是便原原本本地将前事讲给焦龙听,她冰雪聪明,略不思索,就可以要言不烦地娓娓道来。 焦龙时而点头,时而沉吟,竟像听故事般入了迷。 原来这焦家乃是金城郡世族,他亦年纪轻轻即在金城太守衙门谋得官职。 而他的夫人李青云则是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 因而焦龙可谓少年得意,着实羡煞旁人。 谁想好景不长,正当焦龙踌躇满志之际,内外变故迭生。 先是骠锐强悍的羌人叛军屡屡攻击金城,金城驻军抵挡不住,城池几度陷落,一直对焦龙护持有加的金城太守也为叛军所杀。 朝廷转而委任陇西人王术为金城太守,此人出身军中,从政后历来以酷吏著称,虽然在抗击叛军上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从那之后焦家等世居金城的名门自然大受打压。 接下来的打击更如晴天霹雳,一向对儿媳疼爱有加的焦母竟突然态度决绝地逼迫焦龙速速休掉李青云。 焦龙是恪守孝道之人,虽然甚为不解,也只有遵从母命,送还李青云,两人洒泪恨别,焦龙指天而誓,办完金城太守委派的公事,立时就去李家再相迎娶。 怎奈天意弄人,李青云到家后不久,金城太守王术便派人上门为他儿子提亲,由于当时李家正苦于金城太守屡屡寻衅,都觉得联姻再好不过,在族中诸老的主持下,此事被做成定局,一向谨守礼法的李青云无奈只好屈从。 焦龙闻讯后立即赶去李家,两位倾心相恋的爱侣生人却作死别,可谓长恨绵绵。 两人先后殉情,焦家、李家这才幡然醒悟,将他们和葬一墓。 然后便有了左慈慈悲相救的那段故事。 焦龙听完李青云的讲述,神态凝重,他虽不能立即把其中的可疑之处连成线索,可亦嗅到了休妻事件背后的阴谋味道。 豪强、世族、军阀间的明暗博弈在具体形式上可能并不为焦龙所熟悉,但曾为杀手的他自然懂得其实质,那便是为争夺利益而无所不用其极。 不必说,金城太守王术的嫌疑自然最大。 李青云忽然呀的一声惊呼,吓了焦龙一跳。 “怎么了夫人?” 李青云红着脸小声道:“我只顾自己高兴,却忘了把这个天大的喜讯赶快告诉母亲大人和弟弟妹妹!夫君你且等等,我去去便来!” 说罢她便离开焦龙的怀抱,急忙溜出浴缸,卷着一阵香风飘然离了浴室。 焦龙长叹了一口气,心头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自己现在已变成了身份完全不同的一位古人,即便那是自己的前世,也着实让人不知所措。 焦龙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还魂到前世身上,那师父教的功夫还在不在? 想到这儿再也不能安坐,忙扑通一声从浴缸中跳出,四下环视。 心道屋里尽是些浴具,唯有眼前这面墙看起来还耐揍些。 他便五指收拢成拳,稍运劲力,小臂高速向前一送,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墙面上。 呼通一声巨响,浴室已和外间小厅连成一体,原来的墙壁早变成满地碎烂砖石,但焦龙脸上却不见喜色,这个身体与他从前的身体在素质上无法同日而语,他这一击的力量和速度弱了很多。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可着实吓坏了正好在此时推门进屋的一群女人,她们欣喜若狂的情绪也顷刻间消失不见,转而成为一阵惊慌的莺啼燕叱。 女人中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慈和老妇,她亦是众人中表情最为例外的一位,不喜亦不惊,而是写满悲伤。 她无心顾及焦龙打破坚墙的超凡举动,亦嫌在一旁搀扶的丫鬟及手中那根龙头拐杖着实碍事。 焦龙眼看她丢开一切琐屑细节,眼含热泪地蹒跚上前,以颤抖的双手缓缓摸上自己因假死三年而落得有些憔悴的颧骨、脸颊,便已猜出了她的身份。 当那真实的触感直达心尖,老妇人终于相信眼前一切并非是梦,放声痛哭道:“二郎你这混账东西……呜呜呜……怎么这样狠心,竟抛下娘亲去寻死啊……” 焦龙是个孤儿,从没体会过母爱。但当焦母苍老的拳头无力地落在他的肩头时,他竟比世上很多有母亲疼爱的人更深刻地品出了个中滋味。 母亲的爱有时看起来竟像是恨! 屋内众女子见了这一幕早已哭得如泪人儿一般,而焦母这时却渐渐笑了起来。 母亲自然比旁人更能体察儿子的心意。 焦龙慢慢搀扶焦母坐下,轻抚她已被岁月压弯的脊背,母子相视而笑。 李青云此时已哭得眼如桃瓣,见婆婆情绪稍缓,忙上前来尽心侍奉。 焦母又不免和她相抱而哭了一阵。泪水似乎也是女人间的一种交流方式,真正亲近的两个女人在安慰哭泣的对方时往往落得个陪着一起掉眼泪的结果。###第008章 焦龙的眼神则抽空扫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众年轻女子。 最远处站着的一些小丫鬟自不必说。 靠近他的是一位身着嫩绿襦裙、梳着双髻的少女,她背对着焦龙,好像正用双手捂在脸上,不知是不是仍在哭。 稍靠后的位置有四位妙龄美女并肩而立,她们或淡雅、或清丽、或妩媚、或乖巧,风韵各不相同,让焦龙有种美不胜收之感。 焦龙记得其中的紫衣女子正是方才搀扶焦母进屋,并自称奴婢者,想来她们应该都是焦府有身份的婢女,因此裙钗也很是考究。 这四位美婢发觉焦龙的目光正望向自己这边,都不免赧然而笑。 忽然,那绿裙少女以银铃般的声音跺脚道:“二哥,你快穿上衣裳啊,光着……身子叫妹妹怎样和你说话,真不知羞!” 焦龙这才恍然,自己方才火急地从浴缸中跳出试拳,到现在还是一丝不挂。 四美婢中穿白和穿黄的两女闻言连忙上前,服侍焦龙披上一件上好蜀锦织就的宽大睡袍。 而那模样妩媚的红裙娇婢则在焦龙妹妹耳边抿嘴笑道:“小姐,二公子穿好啦!” 焦家小姐闻言欢声雀跃地转过身来,像只小鹿般“扑通”一声撞入焦龙怀里,腻声撒了一阵娇后,仰起头来,笑靥如花。 焦龙也含笑凝望着这位胳膊方能抱到自己腰间的秀雅少女。 只见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双眸水灵,肌肤如脂,耳后各垂下一条扎着红绳的小辫子。头发上点缀着几朵鲜丽小花,映衬着眉心那颗朱砂美人痣,显得珊珊可爱。 焦龙心中不禁赞叹,好个水葱般可人儿的小丫头! 只听焦家小姐笑道:“那于老道还真不是胡吹大气,二哥现在不但醒了过来,连力气也大了许多,那面墙换做旁人只怕要用大锤砸上好一阵才能打破哩!” 焦龙听后很难高兴,心想自己现在的膂力在古代自然也非常人可比,但师父说的三流角色一事却不是虚言了。 心想:以如今打了折扣的实力去会“飞将”和“小霸王”级的高手,必定讨不到好果子吃。看来必需加紧恢复功力了。 而焦母却面色一沉道:“蔻儿住口!小孩子家不知忌讳,胡言乱语冲撞神仙,还不打嘴!”说罢忙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不停。 左慈本来就是家家供奉的仙人,现在又对焦家有大恩,在焦母心中的地位自然非其他神祇可比。 是以竟出言责备一向溺爱至极的宝贝女儿。 蔻儿即是焦家小姐的小名,她听得母亲训斥,甜笑着吐了吐香舌,一双妙目仍不离焦龙的脸,还拉过焦龙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红扑扑的脸蛋儿,算是掌过了嘴。 焦龙怜爱地抱起焦蔻羽毛般轻盈的身体,让她依偎在自己的肩头上。 焦蔻好像与哥哥心有灵犀一般,靠在焦龙有力的臂膀上,一只粉嫩的小手还不住摩挲着他的面颊。 焦母见他们兄妹间这般亲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伤感,眼泪又倏然落下。 焦蔻道:“娘,哥哥嫂子久别胜新婚,我们却只在这罗嗦叨扰,还是快快回房去吧!明天全家人再好好庆贺不迟!” 李青云听了焦蔻的话,一时间臊的红云飘至耳根。 焦母眼里兀自挂着泪花儿,脸上却是喜不自胜,还举起拐杖作势要打焦蔻,“女孩儿家哪里学得满口村话,没规矩!” 焦蔻三步并作两步地逃出了门,随即又探头进屋,朝着焦龙嫣然一笑,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女儿的话也提醒了焦母,她的内疚之情油然升起。 便不顾李青云的挽留,在众婢女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只是一面向门外走还一面回头不舍地拉着焦龙的手。 并连连对身边人道:“吩咐下去,叫小厮们都起来,连夜宰牛杀羊,给族里各家亲戚们报喜!” 当晚焦龙与李青云久别胜新婚,分外甜蜜,自不必说。 焦龙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之时,方才因为内急而醒。只见枕边空空,想来李青云早已起身去母亲那边侍候了。 她不能像焦龙一般随心的睡个懒觉,五更刚过便要爬起身来梳妆,然后亲自去为婆婆预备早膳早茶。 焦龙一时间寻不到他那件睡袍的踪影,小腹却涨得万分难受,便翻被下床,奔盥洗室的方向疾冲而去。 他尿急之下,竟忘了这里早已不是他那间豪华别墅,又上哪里去找抽水马桶方便呢! 耳听屋内“哐”的一声响动,门口侍立的两位美婢忙捧着金冠华服推门进去,只见焦龙正捂着脑门坐在地上,而那几扇价值万金的翡翠屏风却已稀烂。 穿杏黄衣裙的婢女抿嘴一笑道:“二公子醒了,奴婢们这就服侍你穿衣梳洗。” 焦龙循声向她看了一眼,这两个侍婢竟还真有几分姿色,穿黄者淡雅似秋菊,穿白者清丽若百合,尽皆眉目如画,身量凹凸有致。便嬉笑道:“姐姐们何必客气,恕我冒昧请教芳名!” 两位美婢忙欠身掩面而笑,白衣婢道:“二公子病了一场,怎么连我们俩个一起长大的贴身人都忘了,我是凝香,她是秋痕啊!” 焦龙心道:“怪不得我前世窝囊而死,似这般自小在女人堆儿里长大,虽然艳福不尽,可终究难成大气候。” 秋痕见焦龙若有所思,便笑道:“二公子莫非还想回床上睡几个时辰?今日府中大排筵席,全族的老少宾客们都陆续来了,老夫人已经叫人来催了几遍,奴婢劝你还是赶快穿衣为好!” 焦龙猛然想起一事,“腾”一声站直了身,步法轻捷,夺门而出。 凝香惊道:“二公子,衣裳!” 焦龙应道:“等我先尿了尿再说!” 两人见他跑到屋子对面的园林中就方便起来,害羞得相视一笑。心道这二公子活过来后怎么像换了一个人,颠三倒四的,没半点儿世族公子的气派,不过对她们这些人确实越发和气了。###第009章 自此以后很多天里,焦府每天都是笙歌处处,管弦不断,远近亲戚、朋友,焦龙先父的门生、故吏们纷纷到府上致贺;更有些本来与焦家交往不深的士林名流听了这件奇闻后也不远千里慕名而来。 焦龙本是一个现代人,对真正的古代礼法所知甚少,又生性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这段时日真是弄得灰头土脸,洋相百出,还好有美酒可饮,才稍稍让他舒心了一些。 焦龙这些天里和李青云难舍难分,也从她那里得知了各方面的很多有用信息。他早已不想再当一个杀手,但一向靠自己打拼的他亦十分厌烦去做世家公子,这样的生活虽然锦衣玉食,却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虚度光阴,他时时考虑着要换一个环境,做些什么事情。 焦龙也与他的三个兄弟也先后见了面。他的三弟焦宇和四弟焦梁与他是同父同母,为人一个直爽一个儒雅,但都颇为坦诚,焦龙与他们一见如故很是亲厚。而几人的大哥,家中的长子焦通却本为婢女所生,一向和他们的感情比较淡薄。本来焦龙是不介意这些的,开始也想和这位大哥将关系搞好。可是,接触几次后他便发觉,此人外宽内忌,心术不正,不是善良之辈,家中上下连下人都厌弃他,因而焦龙渐渐也便不愿多理他了。 焦龙在家中休养了月余,金城衙门便来人请他。原来焦龙三年前便是金城衙门中的主簿,如今大病痊愈,自然应该回衙门继续办差。 焦龙心想这样正好,我倒要看看这个金城太守王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然而他回到衙门多日也不曾查出金城太守王术与母亲强迫休妻一事有关联的证据,原来他的职位在衙门中不算高,因而他的事还轮不到金城太守亲自过问,甚至连面也难得一见,但王术却是以关心下属为名亲自来探望了他,这更引起了焦龙的疑心。由于几位主簿并未出缺,因而焦龙被安排到了计吏的职位上。主簿、计吏都是文牍差事,焦龙初时并不清楚职责,等接手之后发现工作琐碎无比,才感到阵阵头大。他虽也懂得写写算算,可是毕竟打打杀杀惯了,极不喜欢做这种工作。 熬了多日,终于到了沐休(古代公职人员的假期),他纵马向城郊的焦家庄园赶去,心中十分喜悦。这月余未归,心中着实思念李青云和母亲、妹妹。 到家后,自然是和和美美,天伦之乐,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那焦通每日在外面花天酒地,很少回家,可是众人乐得他如此。 焦龙苦苦盼到中午,心里盼着用完饭众人散去後,能有机会和李青云单独待会,一解相思之苦。可恰逢家中有些女客来访,李青云和焦太夫人只好出去作陪。焦龙只好无精打采地陪妹妹玩了一会儿,又问焦宇、焦梁些家中之事,相约明日一齐到焦家各庄巡查一番。 就这样消磨了时间,可他总不甘心走远,只在客厅外面的回廊里踱着步等待,心里暗思这来的是什么客人,怎么坐了许久还不走,真是不会挑时候! 看看天色,已近傍晚,身上已有些乏了,于是便想先回自己房中休息休息。 忽然眼前秀影一闪,正是李青云出了房,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 焦龙连忙上前握住她手笑道:“青云你可算出来了,等得我望眼欲穿啊。”说罢一摆手,示意丫鬟们散去。 李青云娇躯一震,没想到焦龙当着丫鬟的面就来拉她,登时羞红了脸,用力抽着自己的手道:“屋内还有客人,夫君切莫如此才好!” 焦龙好容易才见她的面,哪里还顾得这些,道:“走,我们家去!我让凝香替我预备一桌上好的酒菜,我们边吃边谈。” 李青云道:“在屋子里坐了一天,快闷的,你陪着我到后面的花园子里散散心吧。” 焦龙当然不会拂了她的意。便叫过一个丫鬟贴耳吩咐了几句。 两人结伴缓缓向后花园走着,直至无人可见时,李青云方才携了焦龙的手。焦龙知道他这夫人出身名门,自幼受家风熏陶,举止极为有礼。前些时日对他千依百顺那是因为他刚刚苏醒之故,而如今虽然不能说渐渐疏远,但在别人面前时却是十分庄重。 两人到了后花园后,李青云发现山石间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知道定是焦龙的意思。 焦龙笑道:“中午母亲在,我也没有多饮,今晚夫人你定要陪为夫多喝几杯!” 李青云抬头见今晚好大一轮明月,心中也很有兴致,便浅笑着点了点头道:“夫君难得回家一次,多喝些也不为过。” 第二日清早,尚在香梦沉酣当中的凝香被推门声惊醒,睁眼一看,原来竟是李青云一早从外面回来,连忙起身服侍。但心中不免奇怪:夫人和公子昨晚不知在哪里过得夜,怎么只夫人自己回来了? 李青云脸上满是不快之色,半晌,对凝香道:“你去后花园,看看那个该死的怎么样了!” 凝香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十分为难,但见了李青云的脸色又不敢多问,只得答应着去了。 她十分纳闷地在后花园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思量道:“夫人让我看哪个该死的呢?” 忽然,她听见假山处有一个的男子声音传来:“那位姐姐,快来我这儿!” 凝香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 “谁?是谁在那?” 那声音又自园中假山处传来:“喂,那位姐姐!我在这儿!快来快来!” 凝香循声看去,只见有人从假山的山洞中伸出一只手,不停摇摆,在唤她过去。 凝香一时既好奇又感到有趣,还微有些害怕,边走上前去边探问道:“通儿,你这小子不去伺候你们三公子,怎么跑到内府来厮混了?通儿,说话!”原来她听那声音似乎有些像素日相熟的小厮通儿。###第010章 洞中那人却只顾招手,始终不答话,凝香心如鹿撞,终于壮着胆子走向洞口,近前看时,只见那手光滑细白,不似歹人筋骨嶙峋的粗手,稍稍放下心来,佯怒道:“通儿,你再装神弄鬼儿,我可用簪子扎你的手啦!” 洞中那人听凝香如此说,便把手缩回了洞中,笑道:“你这姐姐怎么一口咬定我是什么通儿,这通儿是个好稀罕的人物么?依我看定然是个狗屁不通的小子罢了!我是谁,姐姐进来一看便知。” 凝香听清那声音确实不是通儿,虽然都是年轻男子之声,可气韵截然不同。与洞中那鸾凤般的清亮雄峻的声音相比,通儿的话音只能算作寒鸦声。 “说话的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她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挨身到洞边,缓缓探头向洞内看去,只觉入眼一片昏暗。不待她看真,洞中突然有人闪电般伸出两指,在她肩窝上一点,她只觉全身一麻,登时没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凝香悠悠转醒,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切莫睁眼!这位姐姐,小生此刻衣冠不整,裸露形体,你我男女有别,我若赤身相对,实为无礼之至!” 凝香美眸微启时,朦胧间似乎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自己身畔。忽然听到他如此说,羞得连忙紧闭双眼,一抹红云登时飘满双颊,更增娇艳。 不必说,坐在凝香身边赤着身子的男子,正是焦龙。昨晚他乘着和李青云两人俱已酒醉之机,贪恋花园内风光旖旎,遂强她在花园里同宿一夜。这可惹火了一向谨守礼法的李青云,认为自己受到了夫君的羞辱。她醒来后一怒之下干脆趁着焦龙还在倒头大睡的机会,将他的衣物统统拿走了,搞得他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中躲了大半天,无法出去见人。 这处园子又较为僻静,平日少有人来,他正心急已经和两个弟弟约好了同去各庄游玩,忽然就听见一个女子长吁短叹的声音,探头出洞一看,见是凝香,不禁心头一喜,起了童心。于是他咳嗽两声,假装出一个听上去比他年纪要小上几岁的声音,戏弄起凝香来。 凝香此刻恨不得立时就钻到地缝中去,只是四体不知为何绵软无力,无论如何也不能起身。一时想到定是这小畜生施了妖法,趁机轻薄自己,当下又羞又怒,两行清泪溢出眼角,自脸颊不住流下,哭骂道:“你这小贼,到底是何人?竟敢闯到焦府撒野,不怕我报告太夫人,将你拿了送交官府……满门抄斩吗?” 焦龙初时见凝香伤心落泪,脸现歉疚之容,待听得她骂,眼光狡黠一闪,好似忽然来了什么兴致,故作木讷地笑道:“你这小姐姐似于我朝律条颇有不明之处,我朝以圣人之道治国,不效暴秦酷法,就便有人私入皇宫,按大不敬论处,不过是斩首弃市之罪,又哪里会满门抄斩。至于擅闯焦府,最多也不过充军之罪罢了!” 凝香本来就是想吓吓他而已,此时听他说的头头是道,自己也不甚懂,料难反驳,只得哭道:“那我就告诉太夫人你……你……对我无礼,太夫人他……”她说到这儿哭得更加伤心,呜咽难言。 焦龙见她哭得花容失色,顿时心生不忍,忙解劝道:小姐姐万勿多心,我虽不敢自称君子,也绝非滥行歹人,万不敢有损姐姐清誉。适才出手冒犯实属无奈之举,万望海涵!” 凝香听他左一个“万”,右一个“万”,说话文绉绉的,语气倒似出于至诚,又感到自己衣衫未乱,方才放下一些心来,哭声渐止。忽而又想起自已怒急时心中竟想及男女之事,一时羞得想要遮脸顿足,只是用不出半分力来。 焦龙见凝香不再抽泣,玩兴又起,调笑道:“好姐姐,你忽而粉面含春,忽而梨花带雨,真令小生万分摸不着头脑!姐姐莫不是怪我点了你的穴道?那实在是小生怕赤身luo体被姐姐撞见,有损姐姐清名。” 凝香不懂何谓穴道,也不多问,当下嗔怒道:“扯谎!你不在山洞中招手叫我过来,我又怎么会撞上你这小贼!你做什么还不赶快去穿上衣裳,大白天又不洗澡,脱光衣裳,不知羞耻!你娘没教过你光着……身子不能出门吗?” 焦龙忙呆呆傻傻地道:“姐姐容禀,小生自幼得家慈以孔孟圣贤之道相教,深知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说到这儿,他竟忍不住扑哧一笑,转而又正色道:“昨日小生夜练神功,颇有小成,不想一时间真气鼓荡,流入四肢百骸,竟把全身的衣衫都胀破了!” 凝香听焦龙说话间坏坏一笑,心头十分有气,心想原以为是个发了疯的酸秀才,没想到竟真是个轻薄之徒在此消遣我,又听他说神功云云,更觉得是无稽之谈,不愿多理。 焦龙接着道:“目下正是春寒料峭之时,小生怎忍姐姐长久躺在这冷冰冰的地上受凉生病,也罢,我们还是办正事要紧。” 凝香心想这人想得倒周到,话也体贴,一时去了些烦恶之感,开口问道:“那你捉了我做什么?你大可等到晚间没人时溜出府便了。既进的来,想必也出得去!那时黑漆漆一片,谁管你穿没穿衣。” 焦龙见凝香颜色转和,笑道:“姐姐教训的是,怎奈小生今日有一要紧之事,定要出洞去办,又不好赤身示人。等了半日,天降福瑞,得姐姐到此,小生正要借姐姐的裙钗一用。” 凝香大惊道:“你说什么?你、你切莫乱来!这如何使得!” 焦龙几乎忍不住就要狂笑出声,半晌方继续捏着嗓子装腔作势道:“姐姐莫怕,小生绝不乱来,皆因事出无奈,只好借你衣裙穿用穿用,日后结草衔环,定当报姐姐恩德!” 凝香虽听他说的郑重,可仍觉匪夷所思,更怕他借机轻薄,不禁一睁眼,果然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人,正把手向自己伸来。她也没等看清,便连忙闭上双眼,“哇”的一声吓得哭了起来,骂道:“你这坏小子,臭淫贼!你敢碰我一碰,我即刻禀明太夫人,把你碎尸万段!”###第011章 焦龙坏笑道:“姐姐好没道理,小生我虽唐突,可总还算以礼相待,怎么就成了淫贼?若是姐姐告诉太夫人我是淫贼,再加上那擅造潭府之罪,小生势必不免到街市口上挨上一刀,既如此,不如我一不做二不休,就担了这淫贼的名声吧!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凝香闻言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告饶:“小英雄,公子爷!求求你放过我吧!是我说错了,我不去告你状便是,求你规规矩矩的。若想要衣裳,就放我起身,我自去取衣裳给你。”心里却想,如何如何去寻府内家兵,来擒住这大胆的淫贼。 焦龙却好似能看破她的心事,冷哼一声道:“姐姐你莫要哄我,我若放你走,只怕你立时就要去叫人来拿我,姐姐性子烈,被你捉了,非得把我扔进后厨的大锅煮了不可!” 凝香一时俏脸涨红,说不出话来。 焦龙忽然装腔作势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叫道:“哎呦,这一说起锅来,小生已有一夜水米未尽,肚子饿得咕咕叫,难过得紧!” 凝香听了,也不管是真是假,颇为开心地骂道:“这叫做天公有眼!饿死你这小淫贼!” 焦龙见她还是不依不饶,眉头一皱,又生一计。他装傻充愣道:“好姐姐,说来也怪,怎么你胸脯这里鼓鼓的,是不是藏了果子点心想要偷吃?怪道你走到这没人的花园子里,我可要摸摸看啦。” 凝香闻言,羞急无比,艳霞染腮,香汗出额,口中不住骂道:“滚啊!不要碰我!滚开!你这淫贼!” 焦龙哈哈笑道:“好个贪吃护食的姐姐,怎么跟馋嘴猫儿似的,不过要拿你些吃的,却这般小家子气!” 凝香怕的直抖,又不敢睁眼看,只能边骂边捱,心里求菩萨保佑。 焦龙只是图嘴上之快罢了,当下也不再耽误工夫,他把手放在凝香肩头,缓缓将她扶起身来。 凝香忽然觉察那小淫贼竟真的对自己动手动脚,一时大哭大叫,连呼救命,可满府的人今日大都未起,再说这初春时节本就没什么人到这花园子里来逛,自然是叫到声嘶力竭也无用。 她只觉得身上一凉,外面衣裙已尽被那小淫贼脱了去,心惊不已,又怕他再解自己中衣,一时怒急,竟晕了过去。 迷离之中,凝香感觉手心里有一股股热流不断上涌,烘的身子各处都暖洋洋的,心尖处更是一阵痒一阵甜,让自己再也睡不下去,不得不睁开眼。 焦龙见凝香转醒,放开她的手,笑道:“你这小妮子,胆子倒是够小的,不过和你开个玩笑,却差点把你给吓死!乖乖,费了我好多功力。” 凝香睁眼一看是焦龙,不禁又羞又气,待看他身上围着自己的外衣,胸膛和小腿都露在外面,样子滑稽,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焦龙道:“此事可别泄露出去,丢死人了!哎,没想到我那夫人,看着斯斯文文,发起脾气来可是什么手段都用的出啊!” 凝香低声道:“活该!” 焦龙还有挂心之事,便不再和她多说,转身出洞去了。 焦龙骑在马上,兀自哈欠连天,只觉腰骨头骨都有些隐隐作痛,看来是昨晚睡在外面受了寒。 “二哥你怎么有些提不起精神?我们哥俩儿难得见你,可还有一大摊子的事要请你示下呢!” 焦龙身后,另有两位少年并辔缓行,他们正是焦龙的两个同胞兄弟,焦宇和焦梁。焦龙现在是一家之主,虽然在官当差,不常归家,可一旦回来,族里、庄上的大小事宜便需要向他禀报。 焦宇今年十九岁,生得紫黑脸面,身姿壮健,正是方才说话之人。 他虽然年轻,可自小任侠使气,江湖颇深,现今统领焦家庄的部曲家兵,令远近山贼匪兵很是忌惮,无人敢来寻衅滋事。 焦龙回头打量着弟弟,只见他劲装结束,背悬箭壶,骑一匹枣红大宛驹,神色骠锐。 不禁笑着赞道:“三弟越发威武雄壮了!明年加了冠,让母亲替你说一门好亲,便是大人了!” 焦宇闻言“哎”得一声叹,朝一旁的焦梁道:“老四你别成日家看起书来就没完,你那里管的事情比我多,还是你先对二哥说吧。” 骑白马的四公子焦梁年方十七,与不羁的二哥焦龙、骁武的三哥焦宇相比则另有一番气象。 他眉目柔慈,身形瘦长,一袭青袍毫不见奢华,显得落落大方,比起兄长们似乎更有世家守礼公子的风范。 焦梁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读书,然而却不是四书五经一类,而是《周礼考工记》、《公输密录》、《墨子》等记录奇巧器具、土木工程的书籍。他的曾祖父和祖父都曾做过东汉的将作大匠,焦梁受家风熏陶日久,因而对此道十分醉心。 他方才听见焦龙取笑焦宇,也不免莞尔,待听得焦宇的话,便应道:“这不过是本账册罢了。昨个儿恰好是庄头们来入账的日子,二哥晚上便到家了,我还没来得及一一细查个明白。” 焦龙笑道:“庄上一应事务四弟拿主意料理便是,哥哥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极目远眺之下,只觉满眼绿意不尽,清风徐来,阵阵麦香扑鼻。这方圆数百里的焦家庄有良田千顷,前后上百小庄首尾相连。 焦宇见焦龙对四弟颇为赞赏,心中自然也不甘落后,理财营建这些事他毫无兴趣,但对带兵打仗却是十分向往。 于是焦宇笑道:“二哥,只顾看这些庄田有什么意思,不如到我营里去看看家兵们的武艺阵法来得痛快!一会儿我派人去抓几尾新鲜江鱼、打些狍子獐鹿,我们兄弟顺便开怀痛饮一番,可好?” 焦龙笑道:“让三弟这样一说哥哥我已然口水直流了!狍子什么的我倒是没胃口,只是这江鱼可得多打几尾。” 焦宇哈哈一笑道:“这算什么事情,还需哥哥特意吩咐,我索性叫他们把一江的鱼全捞了上来也不难,驾!” 焦龙和焦梁也随即舞鞭跟上,三人纵马向地当焦家庄进出要道的家兵营地驰去。###第012章 焦家公子们所骑的骏马自是不凡,只不多时分,三人便到了百里外的营地。 焦龙远远听见营地里欢声震天,兵士们的情绪似乎很是激昂,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便好奇地看了看焦宇。 焦宇笑着解释道:“这定是弟兄们在比试箭法,二哥、四弟跟我来,我们去那面帅台上便可看个清楚。” 焦龙不禁暗笑,弟弟手下各色兵勇加在一起才有千人,竟也号称帅台,倒真有些胸中自有百万兵的大将风度。 那所谓的帅台其实只是一处高出兵营许多的高岗,三人驻马其上,下面的营盘布设、兵士活动尽收眼底。 焦梁难掩得意地笑道:“二哥、三哥,我建的这兵营你们看看可还满意?” 焦龙略懂兵营布置之道,只见此营依险而建,进退有余,营外鹿角重重,营内却四通八达,让人一见之下便觉出一股整肃之威,不敢轻易冒犯。 焦宇由衷赞叹道:“当然满意,哥哥我擅长的是催锋决斗,老四你却精于结营相守,有我们两个做左膀右臂,二哥便要纵横天下想也不难,何惧他王术!” 焦龙见已渐渐说到正题,便以兄长的口气正色道:“三弟盛壮之气可嘉,但兵家贵在知己知彼。我们焦家此时的力量还很弱,当前第一要务仍是自保。而且王术那厮绝非易于之辈,我们要谨慎从事。” 焦宇听焦龙语气有异,便点头不再说话。 焦梁进言道:“我家和李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王术那厮想在金城一手遮天,怕也没那么容易。” 焦梁所说的李家即是李青云的娘家,族长是焦龙的大舅哥李和,他家亦世代为官,与焦家同为金城郡冠族。 焦龙道:“我几次偷偷潜入王术营屯查探,得知他手下的人马应该在三四千人。焦李两家联合,与他旗鼓相当,可我们毕竟占着地利人和,胜算自然也大了许多。” 焦宇一听这话,忍不住嚷道:“那还等什么,赶快和老李相约举事,先把金城夺了再说!” 李和已四十余岁,又是焦龙的大舅哥,可他为人豪爽,和焦宇甚为气味相投,因而焦宇竟称他为老李。 焦龙摇头道:“王术现在冷落哥哥我,仅给了一个猫狗小吏的差事,对我妻兄却是尽力拉拢,王家那三公子王安天天陪他泡在窑子里,只怕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和我们一起干。再说,那王术到底是朝廷命官,虽说如今天下大乱,凉州尤其不安定,不过杀官就等若谋反啊!” 焦宇叹道:“这老李,好色无厌,又滥赌,别人给设一个圈套,他自己恐怕便要来回钻上一百遍。” 焦梁道:“打一个,拉一个,王术是想分化瓦解我们两家,然后个个击破。” 焦宇骂道:“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老李可不是傻子,那也是在朝廷里做过大官的人物,什么阵仗没见过,会看不破他那点子小把戏。” 焦龙笑道:“三弟话糙理不糙,暂时王术还翻不起什么波澜,因而我们自家的实力要抓紧时间扩充。” 焦梁道:“庄上的存粮足够万人吃用十年,二哥似乎应该多招募些人马。” 焦宇道:“老四说的是,我手下只有轻骑三百,剑客一百,步卒五百,满打满算不到一千的人马。庄里的民夫虽多,可未经教练,打起仗来只怕没什么用处。” 焦龙道:“兵不在多而在精,我们现在已然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更不可冒然兴事。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多结交些人才,群策群力,方能远图。” 焦宇笑道:“我凡事听二哥的便是。二哥,弟兄们的武艺可还过得去?” 三人的目光一直盯着演武场,只见焦家的兵士们个个虎体熊腰,身手不凡,比试箭法,人人射中红心,难分高下。 焦龙赞道:“三弟带兵真是一把好手!要是能把这些家生驹子都教练成可以带兵的将校,那何愁来日没有十万雄兵纵横天下!” 焦宇憨笑道:“兄弟我也没读过许多兵法,只是守着赏罚分明、同甘共苦这两条罢了!说完他自背后抽出一枝箭,嗖地掷出。 那枝箭快似流星,轻捷地刺断了箭靶旁的几条垂柳。 焦龙和焦梁一时目瞪口呆,怪不得焦宇背箭不携弓,原来他竟练成这般绝技,能把羽箭这等轻盈的东西掷出如此凌厉的势头,可不光是力大那么简单,而在百步之外箭断垂柳,也堪于吕温侯辕门射戟一较雄长了。 兵士见有人箭法如此神妙,都高声喝彩。 一位小头目装束的人下意识地回头向高岗一望,随即欢声叫道:“兄弟们,是三爷回营啦!” 围聚在演武场的兵士一听此话,迅速散开,摆好队列,向着帅台的方向擎刀高呼道:“三爷威武!三爷威武!” 焦宇拔刀出鞘,朝天一指,下面数百人顿时鸦雀无声。 焦宇高声喊道:“你们这群混账东西,没看见二公子在此吗?我问你们,你们每日吃谁家的酒肉?是谁家为你们娶上漂亮的女人?” 众兵士高声喊道:“焦家!焦家!” 焦宇复又高声喊道:“焦家上下,只听谁的话?” 众兵士答道:“听二公子的话!” 焦宇又道:“如果有人要跟我们焦家作对,跟二公子过不去,弟兄们说该怎么办?” 众兵士群情激昂地高喊道:“杀!杀!杀!” 焦龙笑着高声道:“弟兄们辛苦了半日,现在便喝酒吃肉去吧!只是哪个熊包几杯就喝多了,耽误午后的操练,二爷我可不轻饶!” 众兵士听了这话,才在小校的引领下,一队队先后齐整地离开演武场,各去埋锅造饭。 焦宇道:“二哥,弟兄们和我混惯了,眼里没有别人,你可不要多心。” 焦龙笑道:“三弟你说什么话,你我兄弟就如一人,忠于你便是忠于我。” 焦梁道:“军中只闻将军令,这是《司马法》上所推崇的古训,前汉名将周亚夫手下的兵连天子的车马都不买账,我看三哥还真有些他的风采。”###第013章 焦宇笑着刚要开口说话,忽有一骑哨探驰上高岗。 那哨兵垂首朝焦龙、焦梁一抱拳,便要在焦宇身旁附耳禀告。 焦宇摆手道:“二爷、四爷面前,有话但说无妨!” 那哨兵这才滚鞍下马,伏地道:“禀报二爷、三爷、四爷,营外向西八十里处,灰石山上的山贼包围了一队官府人众,看车马旗幡,金城太守王府君也在其中。小人动身回来时,官兵已死伤多人,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焦宇大喜道:“好!太好了!二哥,我们现在就率领轻骑掩杀过去,趁势取了王术性命!” 焦龙望了望焦梁,见他眉头微蹙,沉吟不语,便转头向焦宇命令道:“三弟速速集合人马,随我杀奔灰石山!”说罢拍马疾驰下岗。 焦宇精神振奋,运满胸腹之力,高声吹出一个长长的马哨,随即便和焦梁策马追赶焦龙去了。 岗下营门大开,数百轻骑不多时便全装贯带地杀出,循着焦家公子们马匹扬起的沙尘、留下的脚印,纵马疾奔。 焦梁全速赶到焦龙身后,不无忧虑地道:“二哥,我感觉此事怕另有隐情,凭灰石山上的几个毛贼竟能困住金城太守的贴身护卫吗?莫不是王术试探我们的计谋?要是我们冒然动手,他又有伏兵在彼处,可就大为不妙了!” 焦龙笑道:“反正我们是去救他,他试探也好,真被围困也罢,都无关紧要!” 焦宇听了这话十分惊疑地道:“救他?为何?” 焦龙未答,只是一扬手,众人会意,都急忙勒马,只见眼前不远处的一处洼地里,百余山贼将一队车仗围在核心,焦龙认得那马车正是王术的。 焦梁以马鞭一指道:“二哥你看,官兵人数并不比山贼少,可只是在中心以圆阵勉强支撑,必定有诈!” 焦龙细看了一番,摇头道:“未必,我深知王术是老谋深算之辈,他若真有歹意,唱出的戏便不会这般反常。而且四弟你仔细看这群山贼的阵势,诡谲中含精妙,奇正相生,想来领头之人绝非寻常之辈。” 焦梁对阵法并不很精通,一时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只是见那群山贼人人脚下不停,围着王术手下百余人转灯儿砍刺,似乎颇为得心应手。 焦宇点头道:“如果我记得不错,这便是“八门金锁阵”,变化无穷,威力惊人。善用者排出此阵,麾下士兵可以一当十。” 焦龙记得八门金锁阵是三国中很高深的一套阵法,曹仁进攻新野曾摆出此阵,却被刘备军师徐庶看破。 曹仁虽素有智将之名,可在排兵布阵上与一流兵法家尚有差距,比如诸葛亮的八阵图,亦是以此阵为蓝本,但更为精奇无匹。 于是焦龙道:“三弟既然认识此阵,可能破得?” 焦宇道:“当年教我此阵的人也曾传授了些破阵之法,只是日子久了已记不甚清。可我还是能认出生门所在,倒可以冲他一冲!” 其实他心里并没把这个阵法太当回事,心想山贼的数量既少,武器又差,且身无铠甲,怎能敌得上他引以为傲的焦家骑兵。 焦龙奋然道:“好!我命三弟你率一百骑兵去冲突敌阵,救出王府君!” 焦宇抽刀出鞘,叫道:“弟兄们,随我来!”说罢策马疾冲。 外围掠阵的几个山贼很快便发现了这伙突然杀来的骑兵,焦宇远远望见其中一人快步跑入阵中,去向众贼中唯一的骑马者报告,无疑那人便是他们的首领。 那匪首闻讯后也即向自己这边回头,他脸部流蓝带绿,似乎是带着一张的鬼脸面具。 焦宇心道擒贼先擒王,我先把这布阵者杀了,那便无所谓从哪门冲进去了。心念转时,手上已自背后抽出一枝箭,校准目标运劲投掷而去。 众山贼眼看利箭向自己阵中射来,却也无能为力。焦宇掷箭之劲疾自不必说,他也一向自负此能,骑马匪首果然应声而倒。 焦宇大喜,挥舞着马刀,率领百骑迅猛地自生门突入阵中。 汉朝时的骑兵还不是铁浮屠、拐子马那种以长枪冲刺步兵,具备压倒性优势的重装铁骑,而是甲胄轻便,以利刀硬弩做武器的轻骑兵,主要执行侦查和奇袭的任务。 但人在马上,毕竟优势明显,焦宇的百骑如狼群般席卷而来,左劈右砍,山贼阵势登时凌乱不堪,被围核心的官军见救兵忽至,也都振奋精神,拼死向外冲杀,以便和这群骑兵会和。 远处的焦梁望见焦宇就要得手,便颇为不解地问焦龙道:“二哥,你既然已认定此非王术之计,为何还要救他?须知一日纵敌,万世之患。” 焦龙道:“如果王术真的欠我一笔账的话,那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而不会假手他人。现在事情尚未弄清楚,因而不能让他死。” 焦梁点了点头,虽未必深以为然,可想来这话也非全无道理。这便是他这二哥的为人。 这时,战场上的局面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焦家骑兵与金城太守卫队相隔很近,人数多于敌人近一倍,可就是无法会师一处,奇兵突袭的优势似乎也渐渐在山贼恢复章法的运动包围圈里丧失殆尽。 焦宇眼看山贼们手里竟多了一条条绊马索,自己的弟兄有好些已人仰马翻,十分焦急。 众贼的战法灵活,只是在九招防御中突然使出一招攻势,并不和敌人纠缠,又彼此照应,少有破绽露出。 焦宇一时性起,便跃下战马,丢开马刀,三拳两脚打倒几个山贼,夺过一条绊马索,使出神力舞动开来。 那条绳索在他手里便如同长长的铁棍一般,威势慑人,近前者无不死伤。 八门金锁阵中多出这一块开阔地,运转不灵,威力立时小了许多。山贼们的人数本来就少,受到这次反扑,又战死了十几人,渐渐力不从心。 焦宇大为振奋,正想引导众人反攻,把这伙山贼尽数剿灭,突然一枝箭闪电般朝自己面门飞来,他连忙以手中绳索封挡,并侧身躲避。###第014章 那箭上力道极大,刺断绳索后,兀自飞出很远。焦宇虽避得及时,脸上还是受了轻伤。 他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身形瘦长、带着狰狞面具的男子,手执一杆银枪,傲然立在自己面前。 焦宇自那面具便认出这人正是刚才骑在马上的匪首,奇怪的是自己明明见他应弦而倒,可此刻他竟活了过来,而且身上并没有受伤的迹象。 那人藏在面具后的目光写满冷峻敏锐,他仿佛已看透焦宇心事般地道:“我用手抓住了你的箭,又丢还给你!”说罢挺枪刷刷朝焦宇刺来,出招既精妙又凌厉,焦宇手上没有兵器,一时间竟十分狼狈。 那人虚晃一枪,忽然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王术?” 焦宇感觉这声音竟是如此熟悉,只是全心格斗之际,不及细细想来,便道:“与你什么相干?我二哥让我杀他我便杀,让我救我便救!” 那人冷然笑道:“焦家的话……不是希望王术死的吗?” 焦宇惊道:“你是?” 那人不答,右脚发力,腾地飞身而起,跃上了马,高喝一声:“兄弟们,收兵回山!” 众山贼听到首领呼喝,便慢慢收拢人众,且战且走,分毫不见乱象。那鬼面人亲自断后,官军连连被他搠死数人,尽皆披靡,无人再敢近前。直到他们已去得远了,众人才作势要尾随掩杀。 “不必追了!” 焦宇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稍显苍老,却中气充沛的声音,便回头看去。 只见马车旁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素服男子,他年纪在五十许间,黑面短髯,脸容古挫,虽其貌不扬,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精悍。 焦宇看他衣装打扮不像是金城太守的风度,便上前抱拳道:“老先生有礼,敢问王府君可否在车上?” 那男子边打量他,边缓步走到几个卫兵身边,方才微笑道:“你莫不是焦家的三公子?几年不见,越发出息了!” 焦宇没想到他竟认得自己,颇感意外,没等答话,身后便传来二哥焦龙的声音。 “王府君竟识得舍下劣弟,焦氏一门都觉颜面有光。”原来焦龙望见山贼撤退,知道三弟取胜,便带同众人上前问安,而那素衣男子正是金城太守王术。 焦宇得知这人竟是王术,心中暗骂他真是奸猾,方才出言套词原来是怕自己突施杀手。 王术见焦龙过来,便满面笑意地上前相迎,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四下偷扫,焦氏兄弟带兵前来,到底是好意歹意,他尚且不敢妄断。 焦龙见状忙示意众人下马,他当先跪伏道:“门下小吏,何敢劳府君大人迎接!我逢假在家,忽闻府君被围灰石山,便速速带家兵来救,万望府君勿疑!”他见王术如此防备,便莫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王术果然哈哈大笑,连忙扶焦龙起身,随即转脸大骂一旁的郡丞道:“卢公你办事为何总这般颠三倒四!像焦贤弟这样的人才竟一直屈就你手下作文书小吏,传扬出去,岂不让我背负不敬贤士之名?” 那卢姓郡丞自是哑巴吃黄连,只能支吾道:“焦贤弟才能出众,下官办理公务实在一刻离不得他,故而才没向府君大人举荐,万望府君恕罪!” 王术又装腔作势地训斥了一番,卢郡丞闻言唯有诺诺而已。 焦梁和焦宇相视一望,心中都颇为鄙视王术的为人。 焦龙自然知道王术的意思,便顺着他客套了几句,然后邀请他去附近的一处焦家庄园暂歇。 原来王术今日是陪他宠爱的五姨太出城祭母。焦龙也曾风闻这位王家五姨太出自娼门,甚有姿色。 此时焦龙和王术一个在马上、一个在车里,心中却都在思量同一件事,今日发难的这伙山贼到底是什么来历?亦均感觉那鬼面人精通阵法、武艺高强,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一行人走了个把时辰,便到了一处叫做富春庄的焦家农庄,庄头早得了焦宇手下哨马的通报,远远带人出迎。 焦龙得知他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点头赞许,便带着众人进庄安歇。 庄上早已鼓乐喧天,大排筵席。这里虽然没有焦府或王府每日享用的珍馐佳肴,可也摆满各色山间新鲜野味,足以让见者垂涎三尺,且这庄头酿得一手好酒,焦宇远远闻见,既喜又急,两手直搓。 焦家三兄弟陪同王术、卢郡丞来至客舍内间,五人分尊卑宾主坐定,庄头亲选的几名美貌村女便连忙上前斟酒侍候。 众人见这几位年轻村姑眉目如画,纯朴清丽,都不禁赞叹。那卢郡丞更是淫笑两声道:“乡间春色,竟是如此醉人!”说罢忍不住用手在一女子脸上捏了几下。 王术笑道:“老卢你怎么没喝便醉了?这可是在焦老弟家。” 那卢郡丞强逼着身边村女喝下了一口酒,转头向焦龙喜笑颜开地道:“二郎,你不会怪罪老哥唐突吧?” 焦龙微笑着举起杯盏道:“岂敢岂敢!卢兄一郡纲纪,能看得上这几个山野女子自是她们的造化。来来来,我们先吃几杯酒再谈风月不迟,兄弟这庄上藏有上好金丝木大床,足够卢兄左拥右抱的了。” 心道这两人一唱一和与我套近乎是真,好色无厌也不是假。 焦宇却早顾不得众人,已自吃了数盏,后来嫌用杯着实麻烦,便提起一坛酒豪饮起来。 众人看他都笑,焦梁更是无奈地直摇头。 焦龙道:“我三弟一向好酒,且又千杯难醉,让府君、丞公见笑了。” 王术闻言忙笑着举杯,心道这小子看着憨直,却也不是善类。 几人又说些闲话,酒过数巡,都微有些醺醺之意。 王术忽然脸泛异色道:“二郎,我听坊间议论,你那夫人李青云是三辅有名的美人,老弟你这艳福可实为不浅呐!” 焦宇、焦梁听了这话,俱都勃然变脸。一齐眼望焦龙,只待他作色便要上前砍杀王术。###第015章 卢郡丞也万分紧张,心道王大人你也太没分寸,我们现在在焦家地盘上,祸福难料,你怎么拿人家的内眷开起玩笑,这可如何收场。 便只好在一旁勉强赔笑道:“焦贤弟一表人才,俊朗出众,是一郡皆敬的世家公子,想来也只有焦二夫人那般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 原来东汉时儒家礼教已渗入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大家族尤其要依“礼”行事,女人们极少有机会抛头露面,唯一例外的便是清明节踏青游春时,因而才有那句俗语“女人的清明男人的年。” 每到清明,女子们纷纷精心打扮一番,成群结队地到郊外游嬉,如同万花竞艳,自然不免招蜂引蝶。一些浮薄子弟、放浪少年便趁机前来揩油,每每有伤风败俗之事。好事者们还私下里品评本地女子们的样貌人才,传来传去,各地都有些“群芳谱”一类的东西。 焦龙闻言不怒反笑,连说惭愧,以他现在的观点看来,别人羡慕自己的老婆美貌,实在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王术见众人颜色有异,却也不以为然,回身问一旁的贴身侍从道:“五儿何在?你去请她来为几位公子把盏。” 侍从闻言缓步退出,自去请人。 王术这才笑道:“二郎切勿见怪,老哥既与你一见如故,便口不择言了。我那几个犬子你自是知道,一会儿让你嫂子陪你喝上几杯,咱们以后便是自家兄弟。今日出门仓促,穿戴不成体统,又没备礼物,便不到贵潭府上叨扰焦老夫人清听了。我知道过些日子便是老夫人六十寿辰,到时老哥定要去讨杯酒吃!” 焦龙知道升堂拜母、互见妻子一类的事情是这年代好友间表现殊谊的方式,心道王术这厮原来是想拉拢我了,便用些场面话谦逊一番。 王术又道:“过往之事,几位公子都心知肚明,我王术若想保得金城一郡免受战乱,与各家大族共享富贵,便不得不用些非常的手段,人在高位,自有无耐之处啊……哎!” 焦龙举杯道:“生逢乱世,难免行些无奈之举,王府君不必介怀。我焦家世居金城,只想保得祖宗血食,王府君为政宽和,郡中百姓自是感恩戴德。” 言下之意无非告诉王术,自己并不在意权柄在谁,也无心参与其间,只是希望保住富贵的生活和地位。 王术听了这话,倒也信得五分,如果焦龙真的无心进取,自己可是省去一桩麻烦。但他今日亲见焦家庄兵马雄壮,粮草充足,还是颇为顾忌。心想如果能把焦家收归己用,那可大为有利。若是无法为他所用,那便要早做打算,设法除之。 于是便道:“贤弟过誉了。愚兄回府之后,便上表朝廷,保奏贤弟为殄寇中郎将,三公子、四公子各为校尉,你们统领本部人马,为国效命,也好为手下弟兄图个封妻荫子。” 焦龙见焦宇似要开言,便以目视之,示意他静观其变。而焦梁则是只顾吃酒,神色淡然。 卢郡丞见两人渐渐已说到要紧处,哪敢插话,正乐得偷闲轻薄一旁的侍女。 焦龙连连逊谢,心里暗喜王术这厮其实糊涂,你以官位笼络我,我正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 说话间,适才去请王术口中五儿的侍从已回来了,他走到王术身边,附耳低言。 王术面有得色,两手拍击道:“五儿,快进来拜见众位叔叔!” 众人目光一时都落至门口,这位王五夫人艳名在外,自是吸引男人眼球。卢郡丞人还未见,脸上竟先痴了。 只见一位体态丰腴的美妇人盈盈步入厅中,她双手抱着一只箜篌,羞涩而妩媚的动人眼眸偷偷打量着坐在主位的焦龙,不盈一握的蛮腰与挺实圆润的隆臀相互映衬,构成两条能使任何男人神魂颠倒的旖旎线条。 此时日已西倾,黯黄的余晖铺满厅内,亦映照着这美妇耳边玉珰、发顶步摇及身上罗裙,使她上下一片霞光灿烂,艳不可言。娇体散出的浓郁香气随着轻移的莲步飘荡至厅内每一寸角落。 在焦龙眼中,她的美貌呈现出与李青云的端庄秀雅截然不同的迷人风情,尤其那两片在嫩白肌肤衬托下尽着红润、曲线勾魂的香唇里,蕴满让人品味不尽的成熟味道。 王术斜睨兀自有些出神的焦龙,笑得更加得意,不介意别人对自己所爱的女人报以欣赏的目光,在这一点上他与焦龙似乎很是默契。 但他让自己的女人出来相陪也并非出于显摆那样简单,他方才以官位相许,焦家几兄弟却面未改色,这宴究竟是不是鸿门宴尚不明了。 焦梁见二哥的神情有些失态,便作势起身更衣。焦龙果然会意,眼光稍稍收敛,可仍是不离那美妇左近。 王术笑道:“五儿,乘此欢宴,你便给焦二公子及诸位弹唱一曲吧!” 焦龙避席相谢道:“府君大人折杀门下了,小人怎敢劳烦五夫人献乐!” 王术道:“贤弟太过见外了,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漫说献艺一曲,便是再过宝贵之物,也该无私奉上。” 焦龙听他似乎话中有话,只是知道这女子系王术宠爱之人,一时也不好判断他的真意。 王五夫人轻启檀口,向众人道过万福,又转向焦龙道:“焦二公子仗义相救我家老爷并贱妾,恩重如山,贱妾别无长物以报贤公子,今特献上一曲为诸君助兴,不足供奉之处,万望海涵。” 她毕竟身份较焦龙为尊,只螓首轻垂,算是致意,便坐于漆花木凳上,弹唱开来。她自幼习音律,精于此道,众人只觉声韵婉转,恰似间关莺语,听来十分醉魄销魂。 卢郡丞爱煞她娇娆软腻的嗓音,早已酥倒在那里。焦宇则感到甚是气闷,一则他年纪尚轻,更喜欢清丽少女,二则毫无欣赏乐曲的雅兴,因而只顾饮酒不停。 王术端起一杯酒,起身来至焦龙身边,还连连示意他不必客气。 两人干了一杯,相视一笑,似乎都想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些什么。###第016章 王术低声问道:“贤弟,我这妾室颜色如何?可堪与尊夫人为匹么?” 焦龙心中一凛,只能含糊答道:“五夫人国色天香,门下幸得一见。” 王术闻言哈哈大笑,拍拍焦龙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心里已有了些盘算,只是为人多疑,一时不能决断。 众人又喝了几巡,渐渐疲乏兴尽。焦龙见天色已晚,便安排王术等人下榻休息。庄头自然也免不了将那几个未经人事的村女送于卢郡丞解馋。 次日,焦龙命焦宇亲率三百骑兵护送王术等人返回郡中,众人相别之时,又是一番官样客套王术既然许他官位,那不借机招揽人才兵马就太为不智了。因他明日便要返回金城太守府,就把这几样要务都委托给了事务能力颇强的焦梁。 不多时分,两人便回到了焦府。昨天虽劳碌整日,可两人回府第一件事却还是要先去向母亲问安。汉朝以孝治天下,大家族受过良好教育的子弟更是恪守孝道。 焦龙具备现代思维,自然已摒弃了那种“父叫子死,子不敢不死”的愚孝,但对母亲的爱敬之心却毫无改变。 焦龙果见李青云正在母亲身边尽心侍候,婆媳两人谈心玩笑,自己和四弟竟是插不上嘴。便递眼色示意她自己先回房等待,万望速来。夫妻俩早有默契,李青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之前的气未消,只装做没看见。 兄弟两人出得母亲居所,便行礼告别,各自前去休息。焦龙心知李青云还要很久才能归家,顿觉空虚难耐,就信步来到妹妹焦蔻房中探望。兄妹俩亲昵一阵,焦龙又免不得输了很多钱帛于众小丫鬟。 出来时遇上了小厮来喜,他记得听别人说这小子鬼精鬼灵,对外面的各种蜚短流长最是清楚不过,便向他问起了王五夫人的事情。来喜哪知道焦龙的用意,还以为自家二公子看上了金城太守大人的小妾,哪里敢去挑动他这个兴致,便将话题引到别处,说郡中新开了一家叫翠红楼的妓院,里面的两位头牌都是难得一见的国色,绝不比那当过妓女的王五夫人差。焦龙听如此说,便半开玩笑地道:“横竖明日没事,你小子便带本公子去见识见识。”来喜只得答应着,想起二夫人,又不免头皮发麻。 之后焦龙再也没精神闲逛,便带着疲惫回到自己房中,吩咐下人速去安排沐浴之事,然而上前服侍的婢女却笑着告诉他百花香汤早已备好。原来在他向母亲请安时,李青云便已暗中吩咐人回家准备。焦龙听了这话,心里泛起一阵甜意。精神放松之下,不多时便睡着了。朦朦胧胧间,似乎觉察有人在轻柔地按摩他的肩膀。 他以为是凝香,便道:“昨日委屈你了,没着凉病了吧?” 身后那人冷哼一声道:“夫君果然是怜香惜玉之人,昨日刚会过金城太守大人家的佳丽,心里却还对凝香念念不忘。” 焦龙一听是李青云的声音,吃了一惊,连忙回身向她赔礼。 李青云哼了一声,不去看他。 焦龙却知道李青云并不是拈酸吃醋的妒妇,只是因为夫妻相见日稀,格外珍视团圆时光罢了,便深情柔声道:“我不论平日恋着谁,可那除死方休的痴心却只在夫人身上,夫人的心既然早与我化作一颗,又何必以这话相怄!” 李青云并非不知焦龙心底挚诚,听他此刻又说,自然另有一番甜蜜。 当晚夫妻二人总算静下心来,互相倾诉衷肠。焦龙将王术之事对李青云一一详说,李青云虽也不能看透王术心思,却知事态很是复杂,深为忧虑。 耳听外间一阵萧萧马嘶,翠红楼里尚在支颔愁坐的姑娘们一下子都来了精神。如此响亮的马叫声,楼下定是来了位腰缠万贯的客人! 焦龙颇为潇洒地从自己那匹雪练也似的白龙驹上翻身下来,不想脚在半路踩到了什么东西上,差一点儿把他绊了个大腚墩,引得路旁行人不住窃笑。 望着一脸无辜相的小厮来喜,焦龙大骂道:“他妈的,你小子撅个屁股干什么呢?老子又不是废物,下个马也要你来垫脚!” 来喜忙起身一面示意马夫照管马匹,一面追上转身往窑子里钻的焦龙愕然道:“二公子,您还真的要进这里面?”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二公子早已似是而非了。 焦龙兴致满怀,哪有心思理这小子的啰嗦,心想要是不到青楼充回大爷,又怎对得起辛辛苦苦穿越到古代豪门的自己? 刚迈进翠红楼的门槛儿,只觉一阵香风扑鼻而来,肥嘟嘟却也堪称波涛汹涌的老鸨子领着妖妖娆娆、莺啼燕叱的众姑娘已把自己围了个结结实实。一阵嘘寒问暖的套近乎,春情汲汲地抛媚眼。 且不说焦龙绫罗佩玉的世家公子打扮,只单他那二十岁男子独有的英挺身姿、潇洒俊朗的堂堂相貌就足以让一众窑姐儿心迷神摇了。只是这些女子并不认识眼前这俊俏小爷儿是何方来的贵客。 老鸨子自是见多识广,耳目灵通,她作态浪笑道:“哎呦喂!这不是焦家的二公子嘛!您可真是稀客啊!女儿们别愣着,快给二公子道万福啊!” 焦龙微笑着一摆手,来喜忙上前来,把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递于老鸨子,昂声道:“这是我们公子赏妈妈和众姑娘们的脂粉钱!” 他从前经常随焦家大公子焦通来妓院,因而对这里的路数很是清楚。 焦龙见来喜不可一世的样子,心中大乐。 老鸨子听了来喜的话美得魂儿都要丢了,忙贱笑着伸手要接,来喜却往怀里一拉道:“妈妈先把你们的花魁红儿姑娘叫出来,拜见我们公子!” 老鸨子的脸立时沉了下来,显得万分犯难。 “又是来找红妹妹的!”众姑娘听了也感十分扫兴,有几个姿色平庸的已悄然退走了。###第017章 焦龙忙给来喜递了个眼色,来喜会意,高声道:“妈妈可看仔细了,这珠子少说值二十万钱,你们花魁姑娘平日陪人睡一觉至多不过几千钱吧?可别给脸不要,使诈讹财!惹火了我们公子,小心砸了你这娼窝!” 老鸨子忙道:“哎呦,这位小爷儿说哪里话,我们在金城地面过活,哪敢得罪焦家!只是那红姐儿现在有客人,脱不开身……” 来喜道:“什么鸟客,叫他赶紧夹着家伙滚蛋!” 老鸨子忙伸手掩他嘴道:“小爷儿不惜命,老娘还想再享几年福!楼上的可是金城太守大老爷的三公子,我们得罪不起,只怕你们……” 来喜想都没想,扯脖子大叫道:“他妈的什么狗屁金城太守公子!给我家二公子提鞋都不够格儿!” 这话一出,方才熙熙攘攘,吆五喝六,浪语不断的翠红楼里登时鸦雀无声,大厅里正喝着花酒的几桌客人都愕然地回头盯着来喜看。楼上的客人亦有打开门缝偷偷向外张望的。 焦龙也没好气的看了来喜一眼,心中大骂这个成事不足的狗奴才,这不是摆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来喜刚才说得顺嘴,哪顾着想这许多,这时方知捅了娄子,冒了一脖子冷汗。 正在这针落可闻之际,大厅东南角落里,有位女子娇媚而清脆地叹息道:“终于得会儿清静啦!”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容貌美艳、衣着暴露的绿裙女子手支香腮而坐,正在自斟自饮。 她本就生得眉目如画,饮酒后更是腮若桃瓣,再加上慵闲坐姿下错落的身段若隐若现,显得分外勾魂摄魄。 焦龙的目光其实早被这女子吸引了几次,只是今日憋足兴致是来一睹花魁风采,才没有节外生枝。 常来翠红楼的客人却都知道,这女子正是翠红楼另一朵招牌名花,俞翠儿。她容貌绝不比花魁杜红儿差,只是性情古怪,每日只坐在角落独自喝酒,除了发现自己看得入眼的男人,任谁上前来惹逗都不免碰一鼻子灰。 她见焦龙双眼放亮地直盯着自己,美眸也报以似嗔实喜的动人光芒。 二楼上一间天字号春室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位身材颇为健硕的男子面带满意的神情,搂着一个妩媚女子从屋内缓缓步出。 他披散着头发,身上只披一件宽大锦袍,露出胸口魁实的肌肉。而那女子也只用一条三分透亮的红纱裹在身上略遮香体,整个人像没有骨头般软在那男子身上,撒娇发嗲。 那男子携美走到楼梯口处站定,双眼射出两道寒光,高喝道:“方才不是有人要找本公子的晦气吗?是好汉的,站出来给我看看!” 原来这男子正是金城太守王术的三儿子王安,他怀里抱得即是本郡名妓杜红儿。 焦龙见来喜已哆嗦成一团,暗骂他是没出息的软蛋,一把推开劝自己快溜的老鸨子,跨上一步,朗声道:“正是本大爷我看你不爽!” 他只是略打量了一下王安,目光大半落在杜红儿身上,心里感觉这女子比起俞翠儿差得远了,美则美矣,却是太俗。 王安不懂“不爽”的含义,稍稍一愣,但想来定不是什么好话,便不屑地瞄了下面放横之人一眼,忽然失笑道:“这、这不是焦二傻子吗?哈哈,没想到你这书呆子也要来窑子里快活!可你会玩姑娘吗?” 说罢他一拍杜红儿丰臀道:“可人儿,这小子长得油头粉面,你要不要去占个便宜?”说得杜红儿忙用手拧他的嘴,笑道:“姑娘我可不喜欢这样的。” 来翠红楼里取乐开心的多是趋炎附势之徒,焦家虽富可眼前的权势毕竟不如金城太守家,因此众客听王安、杜红儿一唱一和的出言讥讽,都帮腔似的哄堂大笑。 焦龙看了眼正似笑非笑望着自己的楚青儿,哪甘示弱,笑着还嘴道:“乖儿子,老子不会玩,你是从哪来的?” 一个性子愚憨的中年妓女听了这话咯咯笑出声来,问道:“难道他娘是你相好不成?” 众客听了这话再也绷不住,都噗嗤噗嗤地笑出声来。 王安勃然大怒,从身边不远处一客人手中夺过一个茶碗,嗖地一声向那妓女脸上掷去。茶碗在那妓女脸上碰得粉碎,尚且滚烫的热茶也溅满她脸,她剧痛之下,倒地昏死了过去。 焦龙一时义愤填膺,大骂道:“打女人的孬种!”握拳快步上楼。 众客见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焦家公子竟主动找王安打架,一片愕然。 好事之徒见两人就要动手都欢声大叫,翠红楼里一时开了锅。 王安则感到十分好笑,心想你这干瘦的傻小子吃了什么药竟判若两人,可你不该来找爷爷的麻烦,今天非打你个半死不可!便放开杜红儿,大喝一声,自高处如恶鹰扑食般飞脚向焦龙踹来。焦龙见对方来势凌厉,身子一矮,避过了这一击。 众妓女见两人说话间竟打了起来,都吓得四处奔躲嘶叫。 帮着王安的众客见状则起哄道:“看呐,焦二傻子钻了三公子的裤裆了,哈哈!” 来喜听了这话哪里肯依,忙去门外唤过家丁马夫,和方才说话的几人扭打成一团。 翠红楼里的气氛一时更加炽烈,就像要掀去房盖一般。 焦龙见王安在狭窄的楼梯上尚能猛扑稳落,知道他颇有功底,自己虽稳操胜算,但也不宜轻敌。 此刻他虽位置在上占了地利,可仍是全然采取守势,想多看看古代人搏击的套路,因而且战且退。王安轻敌而又急躁,越想一招克敌越是不能,拳头舞得呼呼响,却总难打到焦龙要害。 众客见两人拆得精彩,感觉今天实比嫖了姑娘还要过瘾,都放开喉咙大叫。 焦龙已渐退至二楼,余光望见一旁正在给王安叫好的杜红儿,十分有气,忽然心生一计。 他虚晃一招,闪身跃到杜红儿身边,将她一把拦腰抱起,并在她酥胸上狠命一掐,算是报复。 杜红儿先受一惊,又陡然吃痛,一时尖声大叫。###第018章 王安忙扑来救援时,焦龙却把杜红儿朝王安用力一抛。王安本能地张开双臂,一把接住杜红儿娇躯。 焦龙却早趁这电光火石的机会,兔起鹘落地向前迈上几步,飞起一脚重重踢在王安裆下。 王安剧痛之下哇哇大叫,双手急去捂裤裆痛处,却也顾不得杜红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许多人见焦龙下脚未免太过阴毒,都高声叫骂。 焦龙受过的训练以一招杀敌为主,又哪在乎阴不阴毒,而且今天已是手下留情, 他无心搭理众人的起哄,看准机会,再起一脚,结结实实闷在王安脸上。 轰的一声,王安的身子像沙袋般撞碎栏杆,自二楼跌了下去,摔得口泛白沫,人事不省。 老鸨子见状惊呼:“出人命啦!出人命啦!”唬得周围胆小者没命似的奔躲。 焦龙自忖这小子体格健壮,不会那么容易死掉。便也不多做理会,一溜烟冲到楼下,自角落里拉起俞翠儿,笑道:“姑娘,随我走吧?” “哐——” “什么人!” 听见有人大力踹开自己房门,焦龙张口就是一喝。俞翠儿也自美梦中被惊醒,忙把裸露在外的一葱春笋伸进被窝,睡眼星饧地向门口看去。 气势汹汹闯进屋的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长相平庸身材亦矮。他见到俞翠儿这般颜色却假装毫不在意,虎着脸对焦龙道:“二弟,赶紧穿衣服跟我去前面,你昨天可闯了大祸!” 焦龙没好气地骂道:“你是脱缰的野马吗?那也该踢你自己的牲口棚去!那王安就算死了,也自有我赔上脑袋,哪里要你狗拿耗子。” 焦龙早已从继承来的记忆里得知这人是自己的异母哥哥焦通,历来人面兽心假正经。他母亲是个趁着自己父亲酒醉自荐枕席、后来又稀里糊涂说怀上焦家骨肉的贱婢,焦家上下都盛传这大公子其实是野种。而他也从小就一肚子坏水,对焦龙等几个嫡出的兄弟姐妹更是恨之入骨,寻寻摸摸就要找机会下绊子。 从前的焦龙秉性愚直,张口闭口孝悌之义,不和他计较,可如今却容不下这混账东西在自己头上拉屎了。 三年前焦龙出了状况,焦老夫人无奈之下才把焦家外事交由焦通打理。其实也不过是些会见男客的应酬之事,要务仍由焦老夫人执掌。可焦通却觉得得了势,越发在焦家众人面前拿出了理事公子爷的派头儿来。 焦通心中已有盘算,因此听焦龙骂他也不着恼,只是冷冷道:“二弟,今天可由不得你的性子了,再不起身跟大哥去,我可不客气了!” 说罢又转身向门外道:“来人!先把这逗引二公子的婊子绑了,交给老夫人发落!” 俞翠儿听了这话颇不以为意地一笑,粉臂环住焦龙脖子,向他面颊亲去。 焦通不禁气得面皮紫胀,连骂无耻。 焦龙指着几个进屋的家丁喝道:“我看你们谁敢动!” 这几个家丁虽然极不情愿,可他们毕竟是焦通的心腹,只好硬着头皮作势去拉俞翠儿。 焦龙见吓唬不住,便裸着身子从被窝里一窜而起,手脚并用,数招之内就把这几个不太敢对他动手的家丁打趴在地。 俞翠儿欢喜地为他拍手喝彩,他也回头报以热情的笑容。 焦通见硬来奈何不了他,便咳嗽一声道:“二弟如果执意不从,那我只好把来喜那小子打死了!就说是他调唆你去逛的窑子,也算是个交待。”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焦龙果然急忙道:“等等!好汉做事好汉当,人是我打的,你何必难为来喜。外面候着爷去!”他虽然心知肚明焦通在要挟自己,但也只好就范。这焦通面善心狠可是什么歹毒事情都干得出来,何况是打死个本就要受自己牵连的来喜。 焦通听他说话口气竟把自己当做奴才,十分震怒,心道一会儿定让你这没大没小的王八羔子好看,便领着几个家丁灰溜溜地出了焦龙卧房。 焦龙回身吻了吻俞翠儿的额头,笑道:“你再睡会儿,我去去就来。”一面又叫婢女进来侍候,并嘱咐一心腹人道:“去叫三公子带家伙到我厅里坐着,我不回来,谁敢硬闯就打断谁的腿!” 焦龙一时梳洗毕,便跟着焦通往外来。他漫不经心地踱步,自忖王安要是真的死了那可有点儿麻烦。 焦家世代有人在朝廷里做二千石高官,名望显赫,又祖居金城,广有庄田,百年经营之下,富足无比。这座焦府逐年扩建,十分宏大,从内府到外府,一行人竟走了个把时辰。 焦通带焦龙进了一处装饰雅致,陈设考究的会客厅,只见厅中客位上坐着一位正自悠闲品茶的中年男子,他峨冠博带,一副高官打扮。 焦通一见了他,忙谄笑着跪地道:“王府君大人,不肖劣弟焦龙带到,听候府君发落!” 原来这客人正是王安的父亲,金城太守王术。焦龙听到是他,不禁暗笑王安这么大的人打输了架竟找老子来问罪,真是个脓包。 便神色泰然地上前问安道:“不知府君大人亲临寒舍,还望见谅。” 焦通连忙低声对焦龙吼道:“还不快跪下!” 焦龙听了他催促的话,心中桀骜之气陡生,暗吗焦通窝囊废!心想你哪知我和王术如今的关系。 王术果然一摆手道:“罢了罢了,世交之谊,不必客气!大公子也请起吧!”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焦龙一眼道:“贤弟啊,你可真是太不应该了!” 焦龙突然感到一丝异样的味道,因为王术今天虽仍然满面笑意,但给人的感觉比起前几日却截然不同,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明的阴鸷之气,便笑道:“府君大人,不知令郎伤势如何?门下昨日一时酒醉,与令郎有些误会,如今却是很挂心他啊,已着人备下许多良药。” 焦通见焦龙越来越放肆,心里一时竟没了主意,他当然想看焦龙栽跟头,可又怕焦龙把王术得罪狠了,王术索性连焦家一起收拾了,那自己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的事情不就成了竹篮打水。 忙道:“老二你既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还不给府君叩头赔罪!”###第019章 王术冷哼道:“原来贤弟以为本官是为了犬子之事才擅造贵府,那未免太小看于我了!这等上不了台面的娼馆争风吃醋之事本官哪里屑于过问,至于犬子,亦无大碍,不劳贤弟费心。” 焦龙有些意外地道:“府君大人言重了,不知府君大人此次屈尊驾临,有何见教?” 王术深吸一口气,沉吟道:“令祖父仙去,到如今还不满三年吧?” 焦龙三年前便死过一回,对于这三年家中发生的事情不甚清俞,之前略微听李青云提过他祖父的事情,思索后道:“大概尚有一年,王府君为何问起此事?” 焦通猛然喝道:“到现在你还假装不知罪吗!祖父过世我们子孙辈要居丧守孝三年。而你呢?你昨日竟然留连娼馆,还把个妓女带回府中,你、你哪里配作焦家的子孙!”说罢他竟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焦龙心中暗骂,你小子演的可真他妈像那么回事儿,这几年被你调戏欺负的粗使丫头、做饭厨娘还少吗?怎么没想过祖父在看着你? 王术站起身道:“本官到贵府上只是为了提醒贤弟一声,顾及自己便是顾及焦家和朝廷的体面,莫要污了贵府清誉,令九泉之下的焦家列祖列宗寒心!大公子,请你执行焦家的家法吧!” 焦通一听立时收了眼泪,迫不及待地欢声叫道:“来人!” 十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彪形大汉手执大棒拥入屋中,他们皆作焦府护院打扮,而焦龙一看之下便知是焦通或王术找人伪装的。 “怎么?你们还敢打本公子?” 最后进屋的两个大汉还拖着一个浑身鲜血的人,焦龙看后心头一震,忙上前仔细端详,却不是来喜是谁!此时他已被打得不成人形,只剩下半口气。 焦龙登时怒极,知道对方早有准备,自己大意之下竟是着了道,心中闪过先发制人的念头,猛然挥右拳朝焦通打去。 焦通躲避不开忙双手护头,可焦龙的手腕却被一个人鹰爪般的手紧紧箍住。 焦龙惊望之下,见对方正是王术。这人看起来毫不起眼,没想到还身负高强武艺。他暗道不好,因为只这一抓,焦龙便清俞对方的实力有多强悍,如果是他原来的身体,倒不必惧他,只是凭此时仅如当年两三成的功力,是万万对付不了这个要更胜钟虚、教父等人一筹的高手的。 焦龙并不知王术曾是汉朝边军中的第一猛将。 他忙以左手中指和食指向王术双眼插去。可王术出手要比焦龙快得多,他轻描淡写地小臂一扬,又抓住了焦龙左腕,随即将焦龙双手反剪,差点把焦龙的两个膀子拧断。 焦龙强忍疼痛,大骂焦通,可很快自己的嘴,双手,双脚都被人用绳子给捆了个结实。 焦龙见这顿打是避不过了,心想你们两个混蛋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砍下你们的狗头,你们打吧,爷爷要是吭一声便不是好汉。 王术幽幽地道:“有我在,国法便免了,但对于不孝子孙,家法却免不得。大公子,你弟弟身子不好,你让他们下手轻一点,可别不甚要了他性命!”说罢又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小口喝着。 焦通一听便知王术的意思,一瞬间竟有些于心不忍,可转念一想,一不做二不休,无毒不丈夫,便递眼色给众大汉。 那群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前后左右把焦龙围了个密不透风,雨点般的棒子顷刻落了下来,鲜血很快染红了焦龙的衣服。 焦龙痛得满头大汗,嘴里的绳子几乎已被咬烂。他也知道王术和焦通这是想要了自己的命,焦通图得自然是独霸焦家,而王术恐怕不只是为他儿子公报私仇这么简单。 焦龙的意识渐渐模糊,心底只剩下两个字“报仇!报仇!报仇!” 焦龙慢慢张开双眼,感觉自己正趴在一个粗糙的东西上,从后脑至臀,处处痛如刀绞。 微弱的月光映照出了小窗的模糊轮廓,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外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兵器相碰声音,还间杂着不同男人的惨叫,以及一个女子刚中带媚的呼喝声。 焦龙方要稍稍起身,一阵剧痛自背心直透脑际,他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这之后的一段日子他几乎一直处在意识模糊的状态,只是隐约觉得有个女人对他精心照顾,为他敷伤换药,喂饭喂水。 是在青云、母亲和妹妹在照料我吗? 终于在一日黄昏,焦龙苏醒了过来。可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焦家雕梁画栋的典雅房舍,那些破旧而简陋的物设,那具因年久而失去头颅、色彩亦十分斑驳的泥相,都说明他所置身的是一处废弃祠堂。 我怎么到了这里?那照料我的女子呢? 他趴在草席上,背身仍旧肿痛,却已不像先前般火辣辣的,在七分疼痛外,还伴有三分钻心蚀骨的奇痒。 焦龙的经验告诉他这是背上的伤口在逐渐愈合。 看来我睡了至少也有半个月了,我是怎么从那两条恶狼手里脱身的? “吱呀——” 不远处响起了旧木门特有的刺耳声音,焦龙抬头望去。 一个熟悉的倩影飘然走了进来。尖尖的蛾眉,艳而不妖的双眸,风鬟雾鬓,一袭青裙,正是俞翠儿! 焦龙一见是她,不禁喜出望外,咧嘴而笑。 俞翠儿见焦龙已经醒来,略显苍白的俏脸上亦立时爬满欢喜,一把丢开手中那柄让焦龙感到十分意外的宝剑,轻快地跑到焦龙面跪倒,扳着他的肩头柔声道:“还很痛吗?” 焦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葱绿抹胸下若隐若现的一痕雪脯上,一时竟忘了回答。 她发觉后啐了一口,玉颊轻晕,娇笑着推开焦龙道:“没点正经!” “哎呦!” 俞翠儿见状忙歉疚地把焦龙向怀内一揽,关切地道:“不要紧吧?我忘了你身上有伤。” 焦龙没有回答,他强忍着疼痛,亦伸出两臂,紧紧抱过俞翠儿不盈一握的蛮腰,道:“没想到是你救了我,那趟翠红楼总算没有白去!” 俞翠儿身子忽然一颤,良久,长叹了一口气,终于也以一双玉臂搂紧了焦龙。 两人就这样一直静静相拥着。###第020章 良久,俞翠儿道:“焦公子,你肚子饿了吧?” 焦龙虽不想离开她温暖的怀抱,可自己其实早已饥肠辘辘,只得无奈地嗯了一声。 俞翠儿轻柔地挣脱了焦龙的纠缠,拾起宝剑走向门口道:“乖乖的等着,我去给你捉兔子吃!” 焦龙望着她消失在余晖里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 他苦笑着感叹自己现在竟沦落到了需要女人保护照顾的地步。 一顿烤兔肉让焦龙大快朵颐,颊齿留香,两个时代尝过的一切美味与之相比都显得不值一哂。 俞翠儿却好像有些心事,只吃了很少的一点,又以焦龙不愿捡自己剩饭为要挟逼着他吃下自己剩的大半只。 焦龙好像顿悟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幸福,他自忖要是能和翠儿一直住在这里岂不赛过神仙?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翠儿,你是怎么将我从那两个混蛋手中救出来的?王术那家伙武功可是很高啊……是和我三弟、四弟他们一起吗?” 俞翠儿好像并不太在意他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呆呆地盯着木堆上跃动着的火苗,双臂紧抱膝盖而坐。 焦龙兀自笑道:“都怪我太过托大,中了他们的诡计,等我伤好了,便和三弟率领家兵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俞翠儿没有做声,半晌忽然抬头对焦龙道:“你的功夫都已被王术化了,你的两个弟弟也被王术、焦通用计控制了起来,不过我已暗中救了你夫人送去李家,你大可放心。” 焦龙闻言头脑巨震,他忙暗暗运功,果然丹田中空空荡荡,一丝暗劲也已使用不出。大惊之下,半晌说不出来话来。 俞翠儿也不理他,缓缓走向祠堂内另一处角落,自去睡了。 焦龙却是一夜未眠,他想了很多,虽然有所自责,但更多是冷静的反思。蓦临古代,他确实有些松懈了,甚至有种现代人的骄傲,认为古代人比起自己来定有诸般难及之处,直至眼前这重重一击,他才明白在科技并不发达的古代,人们为了生存心机往往更深。 现在想来,王术几年来一定都是在培植焦通,暗中为他扩充实力。而表面上,他施压拆散焦家、李家两大世族联盟也好,为自己的儿子向李家提亲也好,乃至于那日在富春庄上的种种试探都是他打出的烟雾弹。他用这些来麻痹迷惑焦家之人,让他们不知自己究竟有何打算,然后找准机会,利用焦通这个焦家内奸,以雷霆手段,突然打击,果然叫焦龙这样的人都是猝不及防,若非鬼使神差般背着李青云去了一次翠红楼尝新鲜,夫妻二人几乎连命都要就此丢了。 上兵伐谋,过去自己和三弟、四弟一直谋划着最终在战场上和王术分高下,没想到王术却用了四两拨千斤之策,不声不响就将焦家收到了麾下,果然不愧是久历沙场、官场的老谋深算之辈,出手不同凡响。 想到这,焦龙忽然笑了,他有了种兴奋的感觉,这种只在当年刺杀其他高手时才有的悸动已经许久未曾产生了,他下定决心要好好陪这王术玩上一局。 功夫没了,可以再练。而且,焦龙以一人之力毁灭了一个杀手帝国,凭借的绝不仅仅是功夫,如果他认真起来,那在千百次死亡游戏中锻炼出来的心智与勇气是别人无法比拟的。 那日以后,俞翠儿仍每日照料焦龙的伤势,两人靠山间久得天地灵气的野兽野果充饥,因而焦龙康复的很快,甚至胖了许多。俞翠儿还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布帛为焦龙缝制了一身新衣,焦龙心里自是越来越觉感激。 他开始时仍对俞翠儿说笑无忌,可渐渐感觉她竟有意躲避自己。一时竟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 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焦龙的伤已然痊愈。 出去捕野兔的俞翠儿回来时看见焦龙折了一根树枝,似乎在那慢慢演练剑法,万分欣喜。 一面上前拍手祝贺焦龙学有所成,一面转圈打量焦龙,还在他背上那些伤的较重处摸摸按按。 感受着俞翠儿纤弱温柔的小手,焦龙再也无法忍受多日以来苦熬,猛然扭过身子,以铁一样坚实、火一般炽热的双臂紧紧抱住俞翠儿的娇躯。在她耳边柔声道:“翠儿,多谢你这般待我,我喜欢你。” 俞翠儿被他抱得浑身发软,俏脸红透,忽然眼角溢出泪水,低声道:“你真的在乎我吗?那你便……唤我一声——” 焦龙急道:“翠儿,翠儿!你放心,我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又怎么会骗你!” 俞翠儿喘息渐重,终于闭上美眸,赧然道:“抱我……进屋。” 天还未大亮,焦龙感觉身边的女人好像在起身穿衣。 他朦胧中便向她玉背上拂去。 “怎么……起得这么早。” “不要再碰我!” 俞翠儿突然大声呵斥。 焦龙心头一震,连忙起身,柔声问道:“怎么了?”只见俞翠儿面有泪痕,恰似梨花带雨,万分惹人怜爱。 她怔了一会儿,决然道:“从你我初次见面,我陪你已足有一百日了,当可以抵偿你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现在……我要去了。” 焦龙闻言犹如五雷轰顶,拉住她手大声惊问道:“你说什么!?翠儿,如果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可千万不要弃我而去啊!或者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俞翠儿甩开他手,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道:“你哥哥勾结王术,已经掌握了焦府大权,你要想回去报仇,须得多加小心!”说罢抬腿便要离去。 焦龙早顾不得赤身露体,连忙跳起身来追她。 俞翠儿冷然说道:“你要再向前追出一步,我们便恩断义绝!” 焦龙知道她秉性刚烈,说一不二,竟真的不敢再向前多走一步。他听俞翠儿的话音,两人好像还有余地。 “公子珍重!” 俞翠儿檀口吐罢道别之语,便施展开轻盈身法,翩然离去。###第021章 焦龙手按剑柄,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心潮翻腾流荡。直至傍晚时分,他终于下定决心,起身向外走去。 尽管心里揣满对俞翠儿的思念,但与在此触景伤怀相比,他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指尖传来身上麻布衣服粗糙的触感,焦龙心如刀绞。 他要报仇,要去闯荡外面的世界。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他下定决心要创出一片天地。他已然失去了很多东西,亦不在乎赔上性命。 在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散尽之时,他在人生的岔路上选择了信步走向陌生的东方。他相信,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际,他将会开始一段新的生命旅程。 他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现在的焦家,焦通已在王术的帮助下胁迫焦老夫人交出权柄。以焦龙现在的实力毫无胜算。 心念及此,焦龙很是担心他的母亲、弟弟和妹妹们的状况。 焦通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还好有三弟在,他的脾气武艺焦通还是相当忌惮的。 青云啊……她在家的话应该无碍,只怕王术再打她的主意。 来喜呢?他是否还活着?是我害苦了他! 翠儿,我们还会再见吗? …… 斗转星移,不知不觉中焦龙已经向东行了数月,他也不知自己是到了哪里。 远处飘来悠扬的牧笛声音,一个留着瓦片头的壮实小男孩牵着一头硕大的黑牛,缓缓从焦龙面前走过。 放眼四周,小小的丘陵连绵起伏,草长莺飞,烟雨蒙蒙,多么如诗如画的早春景象!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想到自己一个现代人却身处汉朝,竟还念着唐诗,他不由笑了起来。此时虽无酒,却也让人心醉万分。 于是他便索性在脚下的小丘上搭起了一座茅草屋。在远离尘嚣的环境中,尝试让自己的心灵脱去外面那层浮躁之气。 虽然功力已不在,但是多年来习练的武艺招式早已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俞翠儿将剑留给他,想来也是要他勤练剑术以防身——有剑在家,即便功力不深,但只要招数精妙同样可以战胜强敌。 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焦龙把对亲人们的思念全部融入了对那柄剑的痴心当中,原本单薄的身体亦在锻炼中日益健硕雄浑起来。 他如今并不太在意用剑的招数章法,随兴所至,信手拈来,毫无凝滞。出手如闪电、似雷轰,将一柄残剑舞若蛟龙,隐隐有股令沧海翻波,风云变色的慑人气势。 时光如白驹过隙。 这一日,焦龙如常在小丘上练剑。 有些异样的车轮声伴着近乎癫狂马嘶声自远处传入耳际,他隐居的地方少有人来,因此他颇为意外的向丘下望去。 一匹好像受了惊吓的红马拉着一架马车狂奔而来,马车后面,还紧紧跟有数骑快马。 事态的发展已不能留给焦龙多想的时间,以这马车的速度转眼就要从自己脚下过去,而前方不远处便是一处陡坡,虽不甚高,摔他们个车毁人亡却是一定。 焦龙在飞身纵下小丘的途中抽出长剑,迅捷无伦地刺向那拉车之马的咽喉要害。 那马受了惊吓,又在飞奔之中,全身热血翻腾。陡然喉咙被人刺穿,万道鲜血喷溅,便如高压水枪一般。 焦龙连忙收剑狂舞,但仍有不少血迹溅到了自己最为珍视的一身布衣上,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受了致命伤的红马兀自拉着马车又跑出了很远,才终于扑倒在地,左右翻滚,直至断气。那辆玲珑小巧的马车哪能受得了如此折腾,蓦然翻倒在地,内中同时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叫。 马车后面紧跟的八骑已迅速把焦龙围在了核心。焦龙见这几人虽作土匪打扮,却少了几分彪悍神色,反而骄矜有余。他们的身躯健美匀称,与每日打家劫舍后便胡吃海塞,都微有发福臃肿的土匪也区别明显。 “你这贼匹夫是何人?竟敢强出头多管闲事!” 其中颇为英武的一人以马鞭指焦龙厉声骂道。 焦龙经过这一段时间成熟了许多,往日的傲气亦渐渐收敛升华为傲骨。 “小人只是这附近猎户,因前面有陡坡,恐怕这马车翻下去生出不测,才出手莽撞,还望几位爷台见谅。” 除了身份外,焦龙还算所言不虚。 “董将军,她昏过去了!”去马车旁查探的一人转头向那英武汉子喊道。 被叫做董将军的人笑道:“那样正好,倒省了爷爷的功夫,扛回去!” 焦龙虽对自己的剑术已颇为自信,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在剑上没有注入过人力量的情况下,面对不知身手虚实的对方八人,他并不敢托大。 可他还是挺剑朗声道:“爷台们自然来去听便,那女子却要留下!” 他不能坐视八个来历不明的危险男人带走一个弱女子。 董将军见焦龙飞剑刺马,已知道这人剑术颇为奇妙少见,本不想多生事端,谁想对方竟还不依不饶,不由勃然而怒。 他手下的众人也是强忍一肚子火气,都在等他示下。 董将军锵然拔出腰间利刃,朝半空一指,众骑见状,都缓缓勒马走到他身后,一字摆开。 焦龙心道难怪他们称呼这人将军,对方果然不是什么土匪,说是扮作土匪到民间搜刮抢夺的军队倒还差不多。可他也知道这个时代已经有些兵匪不分,似乎又没有假扮的必要。总之无论是兵是匪,女人到了他们手里绝然没有好果子吃。 董将军见焦龙似有所思,好像根本不拿即将展开的交锋当回事,大喝一声,自马上飞身向焦龙猛砍过来。 众骑见了董将军凌厉勇猛的招式一齐喝彩。 “太慢了!”焦龙一喊间,长剑以攻代守刷刷抢出十几招。 董将军眼见剑花翻飞,自己已被笼罩在道道寒光之内,只得收刀回挡。 “当当”的刀剑相交声一时大作,众骑亦情绪高昂,喊声不断。附近的鸟儿都被惊得四散奔逃。###第022章 焦龙初时脚下还有些移动,后来渐渐竟成了直立的姿势。饶是如此,董将军也只能勉强支撑,招招防御。交锋双方的投入程度完全不同。 众骑的助威声却在已方形势急迫时渐入gao潮,他们希望能以精神上的支持帮助董将军反败为胜。 焦龙并非有意羞辱对手,他和董将军无怨无仇,不想伤他性命,只好让他知难而退。谁想董将军性子执拗,越斗越凶,满脸通红地朝手下高喊:“哪个上来帮忙,我便要他的命!” 突然,一声长长的马哨倏然传入众人耳内。 董将军立时虚晃一招,荡开长剑,倒退回本方一侧。 焦龙不禁联想到鸣金收兵的情景。 他循声向小丘上望去,却不见人影,只是听见马蹄远去之声。董将军也朝着那里大喊道:“让我杀了这贼子再走!” 没有回答便是回答。 军令如山,董将军无可奈何,只好愤然上马,挥手示意众人回去。他缓缓骑马走出数步,忽然回头对焦龙道:“你这匹夫剑术不错,眼下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可总有一天我要砍下你的狗头!”说罢纵马狂奔而去。 焦龙听了这话并不生气,反倒很是佩服这人,他明明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却勇于向暂时强于自己的人认输。这样懂得卧薪尝胆的人其实很可怕。 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卧薪尝胆呢? 在这个群雄并起的年代,如果我不一日强似一日,那这脑袋恐怕都等不到董将军来砍了吧! 焦龙用力将侧翻的马车扳起,然后来至前面,掀开了珠帘。 当他向车内看去时,突然眼睛一亮,轻咦一声。 一位容颜身姿都堪称举世无双的白衣少女,如云朵般蜷在马车里,阖目沉睡,那美不胜收的景致,实可倾倒众生。 焦龙这等已有李青云、俞翠儿两位红颜相伴的人亦不禁暗暗赞叹道:“这就叫国色天香吧!” 有些女子在一个男人眼中很美,在另一男子眼中也许只算尚可,这是人和人审美有异的结果。 但焦龙确信,眼前这少女任何男人看了都会惊为天人。 正在这时,那位绝美少女“嗯”的一声,秀眉微蹙,似有些将要醒转的迹象,看来她只是受惊过度,焦龙也放下心来。 焦龙闻着周遭马血腥膻的气息,实不愿在这里多耽,便壮着胆子俯身到她身边。 每近她一分便觉得她多生出一种美丽,掩藏不住的清秀绝俗之气扑面迫来,真是欺花胜雪,娇娆无比。 焦龙用手轻推她肩头,心中竟微生出自惭形秽之意。 绝美少女似有知觉,缓缓启动美眸,焦龙目光与她那剪水秋瞳微一碰触,不禁心悸。 绝美少女却花容失色,惊叫道:“你……你不要碰我!”说罢眼睛一扫,双手握住马车木梁,就要向上撞去。 焦龙见状顾不得许多,猛地双手箍住她两条纤臂,急声道:“这位小姐莫怕,我不是匪徒,方才追你的八个匪徒已经被我赶走了!” 绝美少女被他拉住时以为这人要对自己施暴,早吓得芳魂飞散,秀目盈珠,等听了他的解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呆呆地望了焦龙一会儿,忽然腮上一红,俏脸急转至一侧,低声道:“你身上都是血迹,看起来实在怕人……样貌……却也不像山贼。” 焦龙歉然道:“我身上这些其实是小姐那马匹的血,方才情急之下,不得不杀了马儿,万望见谅。”于是他便将之前的事情原原本本为绝美少女讲了一遍。 绝美少女颔首而听,每至惊险处,还不免掩口瞪目,姿态可爱迷人。等焦龙说完,她面有愧色地在车内为礼道:“小女子无知,冒昧恩公,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焦龙微微一笑,示意请绝美少女下车。 绝美少女轻移莲步,犹若流风回雪,她出了马车,立在焦龙身前,和煦的春风拂起她的裙角,携去她的体香,一时万物皆醉。 她美得就像上天精心琢磨的一块羊脂玉石,处处完美无瑕。肩如刀削,腰若绢束,脖颈长秀柔美,脸蛋儿白腻红润,明眸顾盼生妍,梨窝浅笑含媚,配以高绾的乌云,生辉的步摇,缀满明珠的月白襦裙,风中若隐若现的莲足,纵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恐也不过如此。 焦龙见她望着惨死在地上的马儿,脸现戚容,道:“小姐不必伤心,我自会将这马匹葬了,请你到那边草舍中暂歇压惊。” 绝美少女垂着头,轻咬朱唇,显得有些局促,半晌终于道声多谢。 不多时,两人进屋,焦龙用手拂拭了以木桩粗制的凳子,请绝美少女坐下休息。 绝美少女向焦龙深福一礼道:“小女子姓荀,便是此间成纪县人。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焦龙被她恩公恩公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憨然一笑道:“荀小姐太过客气,我叫做焦龙,你直呼我名便好,恩公之称实不敢当。” 荀小姐见他咧嘴笑的样子刚中带柔,脸上肤色微有些黝黑,衬托得一口白牙蒜瓣一般。虽是一脸憨态可掬,眼睛里又总有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神韵,不禁也抿嘴甜甜笑了。 焦龙又问道:“荀小姐怎么独自坐在马车上?驾车人和你的侍女呢?莫不是都给匪徒杀了?” 荀小姐听了焦龙的话默然无语,粉红的脸蛋儿渐渐变得有些苍白。 焦龙不知是哪个问题惹动了她的伤心处,心想多半是她最亲近贴身的侍女被董将军他们杀了。 他望着荀小姐低眉伤心的模样,心中不忍,方想上前抚慰,心头猛地一酸,想起素日与李青云的恩爱及俞翠儿恨别之际婆娑的泪眼,心情一落千丈,竟一时间呆住了。 荀小姐见焦龙脸上亦阴晴不定,还以为他恼自己不答问话,忙柔声答道:“今日小女子本带了家人侍女到郊外散心,不想却不知从哪里杀出一群歹人,杀了车夫,把几个侍女也都掳了去,还好小女子拉车的马受惊之下,发足狂奔,我不及下车,便被马拉着飞跑,心里怕极,又听见身后歹人拍马追来,心中一急方想跳车自尽,不想马车就此翻到,我也吓昏了过去……”###第023章 后面的事情焦龙自是知道,他不禁暗暗感叹还好自己出手及时,不然这荀小姐的一缕香魂可就要悠悠而去了。 荀小姐又接着道:“可叹我那些家人跟我*久,可惜大难临头,竟没有一人相助,说来不免让人心寒。要是没有遇见焦大哥,小女子真是要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焦龙道:“不必担心,明日一早我护送你回家,你家离此多远?” 荀小姐略作思索,细声答道:“我被马儿拉着疯跑,已不知这是哪里,大约算来,这里应还是陇西郡地界,可距成纪少说也要有二三百里。” 焦龙心头一动,暗想原来我已离了金城郡,到了陇西郡,再向东行,便是三辅京畿了。 他安慰道:“我虽不甚熟悉道路,可也无妨,我们于路打听就是。” 荀小姐微微点头,似有些不好言说的情绪,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焦龙于是便转身迈向门外,荀小姐连忙道:“焦大哥……你要往哪里去……天色渐暗,我一个人有些……” 焦龙淡然道:“我在此多有不便,还是到外面守护为好。眼下正是春寒料峭之际,我去你家马车上拆些布幔下来,权且作荀小姐铺盖之用。” 荀小姐心头一甜,低声道:“多谢大哥想得周……”一个到字还未出口,焦龙已走出甚远了。 荀小姐鼻子一酸,受了委屈似的,可仔细一想,又不知是为了什么。 焦龙信步走到空旷之地,深深吸气而叹。 只觉眼前一片葱翠之色,空气清新怡人。 焦龙不禁阵阵感慨。 祖先们的世界是多么美丽动人,可惜到了未来竟被最不肖的一代儿孙破坏得体无完肤,绿地变成了荒漠,森林变成了高楼,这样变下去,就连人类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动物不也随着环境的改变逐渐进化吗?人类又岂能逃脱自然的法则。 想到这儿,不免庆幸起自己回到了澄空万里的古代世界。 他双手抱住后脑,舒服地向草地到了下去,望着天边悠悠的白云,多少往事浮上心头。 “公子!” 焦龙猛地回过神来。 “翠儿!” 焦龙用力揉了揉眼睛,望着不远处手执宝剑,身披绿裙,媚然凝望自己的女子,起身欢声道:“真的是你!你跑到哪里去了!” 俞翠儿含笑来到他身前,手指在他额上轻轻一戳,轻嗔道:“坏蛋!从哪拐了这么美丽的女子啊!” 焦龙猛把她拉入怀中,一手搂紧她的腰,吻上她樱唇。 俞翠儿也热烈地回应着,双臂抱紧他的脊背,恰如找回了一件丢失已久的珍宝。 焦龙品味着俞翠儿的香甜,心中确信这女人是爱自己的,她从前忽然离开定是有些迫不得已之事。 俞翠儿轻轻推开他,俏脸泛起迷人的绯红,低声道:“放开我吧,我要回去了,你既然许了送她回家,就不可食言。” 焦龙正嗅着她如芷似兰的芬芳幽香,忽然听她要走,心中大急,道:“你为什么还要走?我只是救了这女子而已,又没怎样,你看我不是一个人躲在外面吗?” 俞翠儿微微摇头,柔声道:“人家很知道你的心里装着翠儿,只是见了别的美貌女子时,就把翠儿放到一旁去了。不然我问你,你待我好,那青云姐姐怎么办?” 焦龙听了她的话,心头一震,只觉一个一直逃避着的问题骤然浮上心头,喃喃道:“青云,是啊,青云怎么办……” 俞翠儿突然挣出他怀抱,抽剑在手,厉声道:“一试便知真假,你果然恋上了别的女人!我是杀了你,还是杀了她,你任选其一。” 焦龙望向俞翠儿,愕然发现她竟然变成了李青云,心中登时大乱,不知发生了什么。 “青云你、你、这……” 李青云叱道:“还要想很久吗?” 焦龙这才坦然道:“是我不好,你恼我就杀了我吧!” 李青云听了这话,眼泪溢出,颤声道:“你已肯为她去死了吗?” 焦龙连忙摆手道:“青云你误会了,你们两个我——” 李青云喃喃重复了几遍问话,忽然将剑一横,向自己颈中抹去。 “青云!” 焦龙大喊一声,猛然睁眼,原来竟是一梦。春风拂过,凉意逼人,周身已被汗水湿透。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坐在草丘上看星星的焦龙深刻地体味着这句话。北国严冬固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早春之寒亦别有一番透骨滋味。 又能怎么办呢?自己总不能让女人冻在外面,或者跟有那荀小姐同处一间茅草屋中睡觉,心中的两个已经搞得他有些焦头烂额了,他可不想再生事端。 忽然间,身后已多出了一个人。 焦龙心惊自己的耳目功夫全失,真是有如城市不设防一般。 可是宝剑在手,他没理由过于害怕。可能是那步态轻盈的荀小姐出来劝自己进屋也说不定。回头望时,却发现月光之下站着一个全然陌生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在和焦龙对视半晌后,忽以颇为雄浑的嗓音问道:“屋内的女人还不够美吗?” 焦龙无意掩饰,由衷地赞叹答道:“非常美!” 黑衣男子道:“那兄台为何还在此吟风抱月,观星遣怀?”此人语气和缓,好像并无恶意。 焦龙话中有话地道:“正因她太美,我才要避开。” 黑衣男子点头笑道:“兄台不学柳下惠那般虚伪,又能守礼自持,在下佩服万分。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来自何方?” 焦龙心想此人要杀我方才便可下手,应该不会是王术、焦通的鹰犬,除此我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便毫无隐瞒地道:“在下金城焦龙,离家东游,信步到此,见此处景色怡人,便造了草舍居住。”当然他省略了穿越而来的一段经历,因为即使说了恐怕这黑衣男子也难以理解。 黑衣男子顿了一顿,又问道:“我看兄台英姿俊伟,气概过人,虽衣衫褴褛,仍旧目光如炬,不同于凡夫俗子,你莫非是金城郡望焦家的人?”###第024章 焦龙见他虽摆明奉承,却能说得煞有介事,语气中肯,让人飘然而醉,实在很是佩服这人的马屁能力。笑道:“这位兄弟过奖了,其实我们焦家也有很多奸邪狡猾的小人,我虽比他们略强,但也不过普通人一个,不足挂齿。” 黑衣男子笑道:“焦兄虚怀若谷,更是令人倾慕。我见你在此抚剑长叹良久,可是在剑术上遇到了什么难关吗?” 焦龙自是因为睹物思人,想念俞翠儿之故,只是这种心思却不好对陌生人言说,只能含糊地点头答是。 黑衣男子兴味盎然地道:“在下对剑术也小有心得,如果焦兄不介意,我们倒不如一起参详一番!”说罢盘膝坐下,将手中那黝黑兵刃横放身前。 焦龙看不清那柄东西是刀是剑,只觉乌黑厚重,似是极钝。他坐下笑道:“既要参详剑术,怎么反倒坐在地上?” 黑衣男子笑道:“身触地,神通天,坐而论道,剑与意合。焦兄之困,恐不在繁杂招式,而在于剑道上有些未通之处罢了。” 焦龙颇感新鲜地点了点头,露出盼望对方说下去的目光。 黑衣男子于是继续道:“世间任何事物,都有其表、有其里,表象如水般流转变化无常,间杂种种幻影,让人目不暇接,难以辨别,以至渐入迷惘之境,最后难免误入歧途,舍本逐末。” 焦龙道:“这和剑术有何关系?” 黑衣男子道:“剑道亦是天道。人要想任一事上登峰造极都要通天道,逆天而行便是自寻死路,更不用说有所成就了。” 焦龙并不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对这些玄深的东西不是特别感兴趣。 黑衣男子看出焦龙露出勉强的神色,便笑道:“焦兄你可以起身拔剑尽力攻我,我只坐于此处和你过招,我们切磋一下。” 焦龙闻言怫然,心想这人怎么这样自负。其实焦龙虽功力全失,可所学的剑法确是一套积淀世界各国千年以来种种剑术精要,又融入现代技击、力学原理所创,奇妙无比而又狠辣异常,有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杀招。此际听这黑衣男子如是说,自然不服。冷哼道:“兄弟别开这种玩笑,刀剑无眼!若真想比试,不妨起身打过。” 黑衣男子微微摇头道:“焦兄误会了,我毫无不自重之意,更没有轻视焦兄之心。只是自小修炼的武艺中最拿手的就是这静坐使剑之术,因此才敢班门弄斧。” 焦龙缓缓起身抽剑,道:“真的不妨事?我没学过虚招,出剑既快又狠,要是伤到你,可没后悔药卖。” 黑衣男子语气平和地道:“我只出一剑便可破解焦兄任何剑招,若我使出两剑才破,便算我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焦龙当然不想杀他剐他,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说不是轻视于已,可又是什么呢? 他绝不相信世上有这样高超的剑术,可以一招吃遍天下。 于是焦龙道声得罪,倏然出剑,招式使到一半,还是不忍痛下杀手,因而只用上五分实力,疾刺向对手肩窝。 黑衣男子果然端坐不动,甚至连兵刃也不碰,直至焦龙剑尖卷至身前,才忽然手腕一抖,怪异兵刃后发先至,沉猛刺出,不旦荡开了焦龙旋风般袭来的剑花,还逼得他倒退数步。 黑衣男子收招笑道:“多谢焦兄仁慈,下次你尽可使出全力,不必有所保留!” 焦龙心中大愕,这才知道此人并非大言不惭。 因而第二次焦龙使出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向对手眉心。 “当——” 两柄森然铁器相碰,焦龙身子巨震,虎口发麻,几乎踉跄摔倒。 心中更是失望已极,自己出尽全力,仍是被对手寻到破绽,一剑取胜。若非他意在切磋,自己早有穿喉之厄。 待向剑身一望,发现自己手中长剑已齐刷刷地断做两截,更觉气苦。 可怜俞翠儿留给他的两件东西,衣服被马血沾污,剑又折作两截。 黑衣男子以敬佩的语气道:“我凭着这柄古锭刀,杀人无数,可它从没染过一滴血。今日,这剑鞘终于还是被焦兄绞得粉碎了。哈哈,可叹可佩!” 焦龙这才注意到他手上乌黑的兵刃此时已变作一柄泛着微青光亮、时而嗡嗡自鸣的宝刀。自己方才听他提起刺杀,脑际忽然闪过“荆轲”二字,那自然是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家喻户晓的缘故。 如此想来焦龙便不觉得十分意外,自古以来第一流的刺客都是有胆有识、剑术卓绝的豪杰。而像陪同荆轲去秦宫的燕国猛士秦武阳,看起来虽凶,却只是到了大阵仗下就尿裤子的纸老虎罢了。 黑衣男子望见焦龙的脸色逐渐由懊丧万分和不能置信转变为无可奈何,心中得意,轻声笑道:“焦兄现在可否愿意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听在下为你讲讲天道呢?” 焦龙一屁股重重墩在地上,心服口服地认输道:“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看来从前的我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罢了!” 黑衣男子谦逊道:“哪里哪里,焦兄只是差一层窗纸尚未捅破而已。一旦了悟,便一通百通,剑术也自会大进。而且你方才不是还用剑绞碎了我的精钢剑鞘?这说明焦兄的根基非比寻常。” 焦龙虽没万念俱灰,可心绪也大受激荡,对黑衣男子的话并不以为意,心想他不过是在摆胜利者的姿态罢了。于是道:“到了这个地步兄弟也不必安慰于我,你有话请但说无妨,我自然洗耳恭听!你就先讲讲这高远的天道与我的剑术到底有何要紧的关联吧!” 黑衣男子道:“天道既有常,又无常,它孕于万事万物当中,便是在下方才所说的‘里’。它本是朴实无华的东西,只是因为人们被表象蒙蔽,才总觉得它高远而难以领悟罢了” 焦龙点头道:“的确如此,实不相瞒,我只听这一句就已经一头雾水了,兄弟你不妨深入浅出,只从用剑上给我讲明。”###第025章 黑衣男子道:“简而言之,练剑就是用来杀人的,而焦兄的剑术却像卖艺杂耍,这样练就的只是手上功夫,越练便离心意越远,除了花巧好看,没什么用处。” 如果之前焦龙听了这番话,定要大为光火,可惨败之下,自是无话可说。 黑衣男子继续道:“不怕焦兄不信,在下从未得过哪位剑术名家的传授,招式方面只是跟军中剑士学过一些实用的击刺之法。而用剑之道,却是在下自一部兵书中参悟出来的。” 焦龙奇道:“兵书也能当剑谱练吗?” 黑衣男子道:“这部兵书旷古烁今,深通天道,不独可以决胜疆场,更堪用来治国安邦,更不要说练剑这样微末的小事了。” 焦龙笑道:“按你所说,我怎么也难理解你会轻易胜我。” 黑衣男子语含歉疚地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早已偷看过焦兄招式,并仔细思量其中破绽,可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此才能一招胜你。” 焦龙闻言先是一愕,随即大笑道:“原来阁下早有预谋,今日是特地来消遣于我!”他霎时间信心重树,心想要是两人初次遭遇,自己尚有取胜之机。而对于黑衣男子所说偷看过自己练剑一事,竟好像没有一点忌讳。 于是又问道:“那你遇见全然陌生的敌人又该怎么办?” 黑衣男子见他对偷看一事不闻不问,连连点头。答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只要是我不了解的对手,我便绝不会轻举妄动。或者韬光养晦,或者撤退避让,以待最佳出手时机。” 焦龙追问道:“要是敌人把你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了呢?” 黑衣男子摇头道:“凡事必有两面,世间又哪有什么真的绝境,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顺天道而奋发图强,则上天必佑人谋,行事也会无往不利。” 焦龙听了颇觉振奋,随口笑道:“这就叫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黑衣男子又惊又赞地道:“焦兄果然悟性超凡,这两句话自然天成,通俗浅近,一语点破天道之玄,在下佩服之至!” 焦龙哈哈大笑,连连摆手。 黑衣男子趁热打铁道:“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正是焦兄这样的豪杰之士择主用命、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焦兄可曾对天下哪位英雄有意吗?” 焦龙大摇其头道:“我生性懒散,不愿受人约束,只想凭自己的本事潇洒过活,倒也乐得自在。” 像他这样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心中的国家概念与黑衣男子截然不同,因而也不可能对尽忠报效一类的事情感兴趣。当然他耻为人下的脾气也不是虚言。 黑衣男子半晌无语,不无遗憾地笑道:“如此的话,我倒还是有个合适的去处推荐给焦兄,虽然不免大才小就,也总比你在此餐风饮露为好。” 说罢他便将手上古锭刀向焦龙一推道:“成纪县外,有座荀氏大坞,那里的老坞主荀京专爱结纳天下豪侠,量才授用。焦兄可去那里找一个叫宋谦的管事,他见了此剑,自会厚待于你。” 焦龙并不接过,摇头道:“你我虽一见如故,却是萍水相逢。看得出兄弟对这把宝刀颇为珍视,我不能夺人所爱。”他还是想练好剑术,先回金城报仇,再谋划将来,对黑衣男子的第二个建议也不是很感兴趣。 黑衣男子恳切地道:“红粉馈佳人,宝剑赠壮士,焦兄当之无愧,再要推托,倒显得不愿结交我这个朋友了!” 焦龙见对方如此爽利,胸怀一畅,也就不再多做客套。他早知那刀是柄宝贝,练武之人无不喜爱,心中自然感激无比。 焦龙自黑衣男子手中将那柄内泛七彩微光的古锭刀接到手中,微微掂量,心中惊讶,没想到这刀竟是比剑还要轻盈,忽而又联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兄弟你既说它名叫古锭刀,为何又屡屡称之为剑?而这兵刃看起来古朴凝重,怎么拿到手中却是这般轻巧无匹?” 黑衣男子道:“剑术练到通神境界,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何况于刀?再者焦兄难道没听说过吴钩的大名吗?它形似刀,却有两刃,以宝剑闻名天下。至于剑身七彩相连、轻如芦苇,那自是缘于吴地铸剑名师千百年传承的绝伦手艺了。” 焦龙颔首称是,他不由想起曾经听过春秋时吴国名匠干将、莫邪殉身铸剑的悲壮传奇故事。 心中更是觉得这黑衣男子慷慨豪迈,见识卓远,轻财重义,堪称自己平生所见的第一奇男子。 黑衣男子抬头望望天边月色,忽然站起身道:“叨扰多时,我也该去了。这附近多有山贼出没,焦兄明日还要多加小心!”说罢又将陇西郡的地理简要地给焦龙讲解了一遍。 焦龙心里对他已大有好感,听他要走竟有些不舍,两人都是萍踪之人,再见谈何容易。 黑衣男子道:“焦兄不想问我的名字吗?” 焦龙道:“你不说,我便不问。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虽不知你名姓,却不会忘了有你这样一位好朋友。” 焦龙本非附庸风雅的人,肚里墨水也只半瓶,此刻深感好诗不在辞藻华丽,而在于分明地点出世人胸臆。 黑衣男子大笑着转身,道声后会有期,忽然脚下生风,嗖嗖数声间就已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焦龙不知道他又在为谁构思祸殃,只能默默为这位无名的朋友祝福。心中感叹像他这样的人,似乎注定要活在黑暗中,一世孤独。 第二天一大早,焦龙战胜了因多半宿未眠而在黎明时分对自己发动猛攻的疯狂睡意,奋力爬了起来。 虽然心中有种莫名的不痛快之感,但还是提醒自己要尽早护送荀小姐回到成纪,使她和她家人团聚。 他将断剑小心地埋在草丘的最高点,以便日后回来找寻。然后将古锭刀放在以藤条编成的鞘中,往背上一负,转身下丘到河边洗了脸,看看天色估计荀小姐应该已经起身,这才回身走向草屋。###第026章 荀小姐这时果然已在门口等候焦龙,两人寒暄几句,焦龙感觉这荀小姐似乎对回家并不热心,也想不通为何。正在这时,耳边突然有隆隆马蹄声传来,连忙回头望去,只见地平线之上,出现了一队纵马驰骋的骑士。 荀小姐有些害怕地躲在焦龙身后,焦龙安慰了她两句,面色凝重地望着那些逐渐接近的骑士。 “是那董将军又来寻晦气?”焦龙道。一面在心里又暗暗自责起来,早该料到董将军那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便应该早带荀小姐离了此处才是。而自己却白白在此耽误了一夜,如今对头大举来攻,一人之力万不能挡,非但救不得荀小姐,恐怕连命也要因此送了,那焦家何时才有出头之日?虽这样想着,仍回身对荀小姐道:“荀小姐且请放心,有焦某在,必定保你无虞。” 荀小姐感激地望了焦龙一眼,忽然脸上一红道:“小、小女子……闺名……兰茵……多谢焦大哥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永生不忘大哥你且莫心急来人我自去对付。”说罢掩面飞似地跑开了。 焦龙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女孩子怎么了?忽然话说得这么快不怕咬了舌头?什么!你要去对付他们?你怎么对付得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骑士们马快,此际已近在眼前。一时间,马嘶声、男子的粗豪呼喝声甲胄与兵器的摩擦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来。旋即,那队伍之中有人吹响号角,两队骑士从左右两路风般疾驶,顿时将小山丘围得水泄不通。 骑士们身着整齐划一却又绝非汉军制式军服的皮甲,戴着一样头饰,唯独有些人耳上戴有大大的耳环。 焦龙看见为首的是个老者而并非董将军。那老者面色黝黑,髯发飘飘,眼睛闪出逼人的冷光。 荀兰茵见了众人反比在焦龙面前从容,只见她袅袅娜娜地走至黑面老者马上,欠身一拜,之后对他说着些什么。 不一会儿,荀兰茵面带泪痕地返回了焦龙处,忽然盈盈拜倒。 焦龙一惊不小,连忙扶起她来,道:“兰茵姑娘你这是何故?你认识那些人吗?” 荀兰茵泣道:“实不相瞒,骑马的那位正是家父,我昨日原是从家中逃出来的。” 焦龙道:“从家中逃出?那是为何?” 荀兰茵道:“我爹要把我嫁给金城太守王术,听说那王太守已经有五六十岁了,儿子都比我大了,我自然心中不愿,只好逃了出来,不想又遇上了强人……” 焦龙冷冷哼了一声道:“又是王术!这贼匹夫已妻妾成群还不知收敛吗?你爹就甘心让你大好年华便去为那王术做妾?” 荀兰茵道:“我娘身份低微,我在家中一向不受家父喜爱。而且,听说那王术乃凉州一霸,爹正想借助他的势力,所以才有了此联姻的主意。” 焦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同情荀兰茵的遭遇,更痛恨王术,但毕竟没有什么阻碍荀兰茵之父所作所为的理由。 就算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就眼下形势来看,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抵挡对面这群上千的骑士。 荀兰茵忽然赤红着脸道:“大……大哥,我……我……方才对我爹说你就是和我一起私奔的情郎昨晚我们已经拜过天地结为夫妻他若是想拆散我们我便只有立时死在他面前。” 如同连珠炮般说完后她立刻又用双手捂住了脸,羞得身子直扭。 焦龙大吃了一惊,半晌尚哭笑不得:“这……你……我……哎!” 荀兰茵却是羞怯之态尽去,忽然垂下手,直直地盯着焦龙,虽红着脸,却毫无腼腆之色。 焦龙竟不敢与她对视,只得道:“荀姑娘你不是认真的吧?” 荀兰茵佯嗔道:“其实兰茵原也自知配不上大哥……” 这招果然见效,焦龙忙摇手道:“不,兰茵姑娘说哪里话,似你这般人才,焦某——” “那大哥便是不嫌弃我喽?”荀兰茵秀目一闪,适时地打断了焦龙。 焦龙叹口气道:“话不是这么说,一则我与姑娘昨日才相识,今日便议论婚嫁之事,着实太过突兀。二则……焦某家中已有妻室——” “大丈夫三妻四妾又如何呢?俗话讲宁为英雄妾,不做庸夫妻,兰茵并不在乎名分,只愿相伴大哥左右,服侍你一生一世。若说起昨日相识的话,那兰茵却不相信大哥会拘泥于此,昨日种种,兰茵已知你是仗义英雄,又是笃行君子,如今为何要效法世俗迂腐之人?昨日相逢,兰茵只觉过往都似白活了,一颗心早已属君,此生非君不嫁,除死方休!”荀兰茵面色倔强,入情入理地滔滔说了一番,其心思玲珑、口角利落与昨日的楚楚可怜可比,简直判若两人。 焦龙给她说得几乎哑口无言,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忧,如此美人,如此厚意,试问世人谁不动心?然而身肩重任,又有两笔情债尚未偿清,他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荀兰茵见他颜色似有松动,便绕过焦龙问道:“难道大哥家中的那位夫人姐姐是个性急之人,不许大哥纳妾不成?大哥放心,我绝不违忤那姐姐便是。只要能嫁于大哥,纵是她打我骂我,兰茵也甘之如饴!……再若不成,那我便给大哥做个丫鬟也无妨。” 焦龙摇头道:“当然不是,青云她……我夫人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绝非刻薄之人……” “那便成了!我这就去向爹禀报。”荀兰茵说罢,转身便朝其父处跑去。 焦龙叫道:“兰茵!兰茵!” 可荀兰茵似没听见般并不回头。 焦龙无奈一叹,道是无情还有情,实在让人头痛!从前他身为冷血杀手,虽然喜爱与苏美樱一类的美女交往,然而不过是彼此各取所需而已,从来没有过责任之感,也没有过如今这般优柔寡断,甚至为女子辖制。 然而自从与李青云在一起之后,他体会到了家庭的温馨与妻子的体贴,越来越适应这种虽难说浪漫激情,却日渐深厚的感情;后来遇到俞翠儿,初时不过一晌贪欢,后来变故迭生,两人的关系遂随之质变,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有负于伊人的了。而面对眼前这位容貌更胜李、俞二人半筹,又对自己有意的荀兰茵,他难说不动心,却又总有一丝负罪感。###第027章 望着向自己招手的荀兰茵,焦龙虽有些焦头烂额之感,可还是硬着头皮向前。无论如何,如果不暂时把这件事认下来,则荀兰茵面临的命运是十分堪忧的,他同样不忍心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让这样美丽可爱的女子去嫁给自己最为痛恨的仇人王术,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焦龙走到荀兰茵身边,荀兰茵马上便握住了他的手,昂首对骑在马上、脸色阴沉沉的老者道:“爹,这便是焦大哥,您老人家的女婿。” “焦二公子,老朽荀京久闻大名了!失敬失敬!”马上老者冷笑着道。 荀京?焦龙心头一凛,心道:他便是那位黑衣兄弟向我提过的陇西郡大豪强,荀氏大坞的坞主荀京吗?看形容果然不是易于之辈。 “荀伯父言重了,焦某如今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而已。” “喔?你叫我伯父……也罢,我女儿的婚事无论如何也不可如此草率,老夫便为你们再择良辰,操办婚典。暂时,你二人便以兄妹相称吧!”荀京淡淡道。 “荀伯父,令嫒国色天香,出身名家,焦某——” “大哥,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这种话吗?兰茵就那么让你看不入眼吗?”荀兰茵于焦龙话说到一半时便急扯他衣角,附在他耳边低声言道,眼里噙满委屈的泪水。 荀京亦脸色骤变,怒道:“怎么?兰茵,你莫不是欺骗为父?”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息怒,小婿只是感觉有些委屈兰茵小姐罢了,并无别的意思。”不知为何,焦龙抢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情势危急,兰茵姑娘着实可怜,我不得不如此,他心里自我辩解着。但总觉得有一些不对味之处。 荀兰茵听了这话身子一震,泪水滚落脸颊,若不是碍于众目睽睽,恨不能投入焦龙怀抱里撒娇痛哭一场。 荀京的脸色又恢复到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道:“你们金城焦家之事老夫也有所了解,其实,莫说你未遭逢家变,便是你还执掌着焦家家业,老夫也未必看得入眼。实话对你说了吧,老夫之所以同意女儿嫁你,一则看出我这傻丫头是对你动了真情,二则我的眼线见识了你的剑术,连连称奇,甚为夸赞。而你背上又背着古锭刀,那算是我一个朋友的信物,看在他的面子上,老夫也只好将错就错了。” 焦龙无心与他嘴上争雄,满怀心事地唯唯诺诺一番。心想本不想去投奔这荀家,没想到天意弄人,竟糊里糊涂做了人家的便宜女婿,如今可说是身不由已,大仇未报,志向未展,翠儿也没找到,就要先为别人卖命,送我来时师父便说此行虽然精彩无限却绝不会一帆风顺,看来此言非虚。 骑上快马,二三百里的路程不过转眼间的事情,望着眼前城池一般的荀氏坞堡,焦龙不禁暗暗赞叹。那时候的豪强地主之家都建有坞堡,以防备匪患或匈奴、西羌钞略,焦家各庄也建了数十,星罗棋布。可那些坞堡的规模无一能与眼前的荀氏坞相提并论,这就怪不得荀家在凉州称雄多年,如此工事,虽说是为了防寇匪,但另一方面,无疑也是在防备官军,因而荀京才有办法招纳天下亡命,成了陇西郡天高皇帝远的无冕之王。 待进得坞内一看,才知这大坞不仅是座军事防御工事而已,坞内可谓景致秀美,亭台楼阁林立,富丽堂皇堪比王侯。 尤其是坞内还有一处占地相当于十数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演武场,数千荀姓家兵部曲甲胄明亮,旗幡分明,正由各营家将分别统领,操练着长短兵器、骑术射术乃至阵法攻防,场面蔚为壮观威武,焦龙分明从中看出了荀京那颗不安于现状的勃勃雄心。 无论如何,这样的人还是颇对自己脾胃的。 过了演武场后入眼的依旧是宅舍连绵景象,看来只怕用上一整天时间也无法把这些地方都逛个遍。骑马又跟进了数里路程方才抵达荀氏宗族所居院落的正门,只见一处宏丽巨宅傲然矗立眼前,气象万千,门上匾额题着两个葳蕤生辉的斗大金字——荀府。 焦龙如同上宾一般进入了荀京位于府内花园中的宴会厅堂,荀京还特意派了十位美婢服侍他沭浴更衣。当晚荀京就在这里设宴款待焦龙,作陪的还有荀家的一众家将和高级执事。规模盛大,菜肴酒品极尽奢华,让焦龙觉得世界上恐怕真有龙肝凤胆、玉液琼浆。而一群霓裳飘飘的歌舞美姬,更是妖娆迷人,使众宾客惊艳,也把整个宴会的气氛烘托至热烈。焦龙亦与那位黑衣兄弟指名叫他投奔的宋谦见了面,此人在坞内果然是大有身份的上层人物,因而焦龙虽系初到,但凭着荀京的未来女婿及宋大管事门人的两重关系,立时受到许多大有身份之人的奉承。 可此时的焦龙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感觉,有种身不由已的无力感,唯有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酒席未完便已不醒人事,荀京只好命侍女将他搀回房中休息。 迷醉间,焦龙感觉似乎有个女子来到了自己身边,软语温存,鼻息咻咻,只是由于醉得太厉害,也分不清是李青云、俞翠儿还是荀兰茵,又或是凝香——平日醉酒归家都是这妮子照顾他的。焦龙感受着身边女子的温柔,忽然用力拉住对方的手,将她柔弱的躯体紧紧抱在怀中,用嘴封住了她滚烫迷人的朱唇。 那一夜,焦龙在席上近乎癫狂。压抑感、负感罪、焦躁感,以及对李青云的思念、对俞翠儿的愧疚、对荀兰茵复杂难明的情愫,总而言之种种矛盾情绪交织一体如五指大山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似乎只有身下动人的女子才能使他寻到可以暂时避开一切烦恼的桃源,尽情宣泄。 当晨曦的微光透窗而入时,焦龙浑身舒泰地伸了一个懒腰,蓦然发现身边竟还睡着一个欺花胜雪的美人儿,定睛看去,几缕青丝下掩映的俏脸,不是荀兰茵是谁?他不禁心头巨震。###第028章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昨晚竟糊里糊涂进了兰茵的房中?”他小声问着自己。 “哼,不是你进了她的房,是这小妮子知道你尚且胸有块垒,便给你来了一手木已成舟,好个外柔内刚、心机过人的水晶可人儿!” 焦龙听到这说话声,更是又惊又喜,连忙循声向窗边望去。 只见窗前站着一个熟悉的娇俏倩影,一袭青衣,在晨风吹拂下微微飘舞,恰似和风熏柳一般,正是心中挂念不已的俞翠儿。 他狠掐自己一把,痛感钻心,这次果然不是做梦! “翠儿!”焦龙呼喊一声,连忙翻身下床,扑到俞翠儿身后便扳她肩头。 “作死吗你?也不穿上衣裳,大清早的寒气这么重……”俞翠儿倔强地在双肩用力,说什么也不转过身来,可惜话音已经颤了,显是难掩激动的情绪。 焦龙也顾不得这许多,连忙绕到她前面,想要一睹伊人多日不见的丽容。 俞翠儿见状连忙一扭身,又是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翠儿你怎么了?你不想我吗?我可是对你挂念极了,我——” “你不能不这么唤我吗?讨人闲死了!”焦龙正在倾诉衷肠,俞翠儿却忽然语气十分不快地打断了他。 “不叫翠儿那叫什么?”焦龙一时摸不着头脑。 “叫什么随你,总之……总之不许再叫这两个字,我这次来便是告诉你一件事,人家……人家已经与那种地方再无瓜葛了!”俞翠儿忽然又显出小女儿般娇羞来,边说边垂首弄着衣带,这次更是把焦龙搞糊涂了:那是你的名字为什么不许叫?那种地方?哪种地方?翠儿在说什么啊? “大哥你真是笨死啦,俞姐姐从前恼你便是因为你每每无心提及她的出身,却是戳痛了她的心窝子,像俞姐姐这般美丽有情的奇女子,难道当不起你叫一声夫人吗?”床上忽然传来了荀兰茵的声音。这小妮子正一手支着香腮,在被窝中巧笑倩兮地盯着二人。 “又干你这多嘴多舌的小妮子什么事!”俞翠儿嗔道,忽然向后一拳轻擂在焦龙腹上,“都怪你不好,让这小妮子取笑我!” 荀兰茵抿嘴一笑道:“我哪里有取笑姐姐,不过是报答姐姐的成全之恩罢了!” 俞翠儿冷笑一声道:“哼,哪里是我成全,恐怕你那位大哥心中早放不下你这千娇百媚的可人儿了吧!” 荀兰茵脸上蓦然一红,又瞥见焦龙赤着的雄健身躯,连忙用绣被遮了脸,再不言语。 焦龙彻底被二人的对话搞糊涂了:怎么回事?听她们这意思二人竟已认识了?什么时候的事? 但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还不在于此。他忙对俞翠儿道:“原来如此,都怪我没心没肺,辜负了夫人你——” 俞翠儿倏地转身,柔荑覆住了焦龙的嘴唇,一双俏目中噙满热泪:“莫……莫听兰儿她胡说,我何曾想要你叫我夫人了?青云姐姐她……我的心和兰儿是一样的,只盼你伴在你身边一生一世,为你生儿育女,尽心服侍你和便心满意足了——喔!” 不待俞翠儿吐完心曲,香唇早被焦龙封了个结实,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从前的一切等待、煎熬似乎都在这长长的一吻中得到了回报。两颗心之间再无一丝隔阂。 良久,两人方才缓缓分开。 “大……大哥”,俞翠儿红着脸,声音怯怯的,也学着荀兰茵般唤了焦龙一声,“你替妾身取个名字好吗?那个不清白的名字……不清白的过去,我再也不想要了。” “谁说你不清白了?你的过去、现在在我心中都是白璧无瑕,正因此,我才不要改,你明白吗?”焦龙说罢,便又将俞翠儿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不住薰道:“翠儿,翠儿,亲亲翠儿,宝贝翠儿……” 俞翠儿身子立时软了,乳燕般不住向焦龙怀里挤着,只盼自己的心儿能与他贴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哼!大哥最偏心了!偏翠儿姐姐最惹你疼!偏我是没人要的多余东西!”荀兰茵小嘴撅着,满面小女儿娇嗔,话音里带着哭腔,显是方才俞翠儿的那一番话亦触动了她的衷肠。 俞翠儿听了这话,羞得连忙挣出焦龙的怀抱,走到床前坐下,将香肩半露,粉妆玉琢般的荀兰茵揽入怀中,用香颔不住摩挲着她的额角。 “好妹妹,你切莫怪姐姐罗里罗嗦,坏了你的好事,姐姐心里可是最疼你的。” 原来,昨日荀京将焦龙、荀兰茵带回荀氏坞后,一面带焦龙去宴饮,一面便将荀兰茵送回她的房间,着数名武艺高强的侍婢监视在她左右,不知有何用意。 荀兰茵心中忐忑,不知何时再能与焦龙见面,正在长吁短叹,清泪盈目之际,一个陌生青衣女子凭空出现在了她的闺房里。 不必多说,那自然是俞翠儿了。 俞翠儿似乎不相信荀兰茵初见焦龙便想死心塌地的嫁他,猜测此姝必然另有图谋,便使尽手段“拷问”于她。 谁知两个女子越说越是投机,不久便已泪水将之前相互间的戒心尽皆洗去。俞翠儿告诉荀兰茵焦龙是个极重感情、有担当的人,就是在男女之事上着实优柔寡断,大异平常行事的杀伐决断,劝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身子给了他,他便再也没有推脱之词了。 谁知英雄所见略同,荀兰茵也早做是想,只是苦无机会。 试问那几个女婢又怎勘俞翠儿这等天下少有的高手一击?自然三下就初二就被利落地点翻在地。只是,以俞翠儿这等重情重义的烈性女子,她竟能出手相助情敌去偷自己的男人,着实匪夷所思。正应那句俗话,女人心,海底针!###第029章 荀兰茵猫儿般温顺地趴在俞翠儿怀里,倒把个焦龙晾在了一边。她自幼丧母,虽生得甚美,却不知为何不受那位恩威难测的父亲疼爱。荀府虽大,于她而言恰似无边牢笼一般,府中人众虽多,然而除却觊觎她美色者,真心真意待她的可说半个也无。与俞翠儿结实后,只觉与这个性子与己迥异、外冷内热的女子大是投缘,俞翠儿虽只比她大上几岁,可她却从俞翠儿身上体味到了那种失去已久的母爱般温暖。 焦龙站在室中,望着两个绝丽美人紧紧相拥,轻怜蜜爱的娇态,不禁心头一酥,忽忆起昨夜的事来,又是一阵销魂。 他偷眼向荀兰茵望去,只见她此时闭着秀目,伏在俞翠儿怀里,一动不动似已入梦,唯有长长的美丽睫毛时而微颤,真个儿是美人春睡如海棠。脸蛋儿上清泪余痕未销,细细打量又好似梨花带雨,衬得她更为清丽绝俗。 玉盘似的俏脸上乘着精致玲珑的五官,尤其那一对肉嫩嫩的耳珠白中带赤,可爱至极。云收雨歇后的雾鬓风鬟不但没减损她半分秀色,反而与她露在被外那一截白瓷般的香肩交相辉映,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充盈着欢承雨露后的餍然娇态,又散发着夺人心魄的纯美气息。 而她身畔的俞翠儿则是爱怜地抱着怀中的可人儿,一双妙目不时望向焦龙,乌珠流转,巧笑嫣然,似在言说着什么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柔情蜜意。 面对如许丽色,焦龙着实看得心痒难耐,便告诉自己横竖今日无事,既然两人都已和我这般好了,不如干脆…… 不如干脆! “啊!” 一声娇吟,荀兰茵蓦然花容失色。 焦龙这忽然的一扑惊醒了那尚未睡熟的美人,她猛地扭身坐起,睁眼瞧见焦龙一丝不挂的样子近在眼前,羞得香腮带赤。 “怎么了?”焦龙忙问,又不解地望了望嗔怪地望着自己的俞翠儿。 “好痛。”荀兰茵攥紧被角,眼角已溢满泪珠。 “还不都是你闹得,喝醉了酒就像疯子似的,也不管人家受用不受用,只贪自己快活,昨晚兰儿她还是……” 焦龙登时明白过来,忙扶着荀兰茵肩膀歉然道:“对不起对不起,还……痛吗?” 刚才那瞬间,焦龙分明看见了一处软玉雕成,峰峦起伏的胜景,最为触目惊心的是,雪腻世界里赫然点缀着几枚红樱。 荀兰茵忽然明白了焦龙扑过来意欲何为,俏脸顿时恢复红晕,她猛地咬牙忍痛起身,粉藕般的玉臂环住了焦龙的脖子,娇挺秀耸的上身紧贴焦龙的胳膊,呜咽道:“大哥,你也疼疼我吧,越痛……兰儿心里越喜欢。”说罢忙垂下螓首,娇羞无限。 焦龙怜意大生,用手托着她纤巧的下颔,使她微微仰起了俏脸。 她明丽动人的一双水灵美眸和焦龙目光一碰,吓得立时垂了下去,那心如鹿撞,又羞又喜的少女风情,教人不禁为之意乱情迷。 焦龙心中一荡,温柔地吻上了她的樱唇,轻啜着她的小舌尖,然后又轻吻她的脸蛋儿和粉颈。 俞翠儿见了两人亲热的样子,心中又酸又羞,坐在旁边只觉浑身不在意,起身就要回避。焦龙却一把将她也揽倒在绣榻上。 “你……做什么……”俞翠儿竟语含一丝畏惧地道。 荀兰茵滚入俞翠儿怀里,昵声道:“大哥坏死了,他想三人一起,姐姐你说可好不好呢?姐姐你爱兰儿不爱,我们三人就在一处吧!化作一团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生今世都不分开了!” 俞翠儿听了这小妮子口无遮拦的话,不禁有些汗毛倒竖之感,忙推着焦龙压下来的身子道:“开……开什么玩笑,这大白天的……我……我还有事……噢!” 焦龙口手齐施,不给俞翠儿喘息之机。俞翠儿此时功力胜他何止万倍,可是却只觉压在自己手上的火热胸膛似如泰山般难以撼动,终于,举火燎天改为攀背而上,俞女侠这边乱花渐欲迷人眼,焦英雄那里力拔山兮气盖世,荀小姐亲亲这个,吻吻那个,也似穿花蝴蝶一般游刃有余,忙了个不亦乐乎。 三人可谓闹哄哄你方唱罢我方唱,绣帘掩映之下,被翻红浪,牙床舞如怒涛之中的一叶扁舟。 一天的时光,便在这种难以言传的畅快淋漓中悄然逝去。 “翠儿,那日ni负气离了我,是去了哪里?这么久毫无音信,每每想得我一阵心堵。”焦龙右臂揽着俞翠儿的香肩,话音里含着一丝覆雨翻云后的餍足之感。 俞翠儿模糊地嗯了一声。她枕在焦龙的臂弯里,藕臂搭着男人的胸膛,笑靥上除了满足、欣慰和荀兰茵的香红唇印外,还写着几丝倦意。此时秀目微阖,正在打盹儿。 “大哥你这个傻瓜!”躺在焦龙左边的荀兰茵葱指在焦龙胸口轻轻一戳,嫣然笑道。 比起俞翠儿,荀兰茵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毫无一丝疲态,而且美丽的面庞似乎更加红润动人了。她一手支着香腮,一手不住在焦龙下巴、脖子及胸膛上摩挲着。被子只盖至腰际,一段如瓷似玉的上身裸呈在外,雪梨双悬,红樱隐现,看得焦龙阵阵心迷神摇。 连焦龙也不曾想到,这位美丽娇俏、往日如小白兔般乖巧可人的荀小姐,在床上竟是如此热情火辣,虽只春风两度,却丝毫不逊色于俞翠儿,又着力取悦焦龙,使得他不禁感叹美人恩重,之前那些犹豫、模糊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格外心疼这个看起来还嫩如花蕾一般的小姑娘。 “姐姐她心里装满了大哥,从来就不曾离了你,这一路上,她始终在暗处护着你。大哥你也太不懂女儿心了!一个女子若是遇上了中意的郎君,那便如同找到了一世的归宿,睡里梦里都在你身上,又能去哪呢?你说这话,姐姐她白流那些眼泪了。”###第030章 正自入神,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焦龙惊然站起,便见数十名甲士横枪冲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随后听到一人嘿嘿笑着随卫立踱进帐内,正是族长欣格!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暗暗叫苦,立刻想到是卫立“卫大哥”把自己出卖了;而欣格如此快速地作出反应,也完全出乎了焦龙的意料。他突地大叫一声,直欲夺路而逃,被几人狠狠架住。焦龙心中一动,挣扎间将怀中一物故意弄掉地上。 两名甲士冲上,将焦龙紧紧缚住。焦龙体伤刚愈,何况知道一动便会身首异处,干脆由他们动手,一双眼睛却盯住卫立那有些躲躲闪闪的眼神,突地大叫道:“你也是汉人,须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 欣格不懂汉语,听得焦龙大呼小叫,以为在怒骂卫立,当下哈哈大笑,挥手命人将他嘴上贴封,装进袋中拖走。 一时间他被闷得几欲死去,不由大骂卫立:小子必是借偷图之名,行汉奸之实,以求得欣格对他的信任和重用。这些天升了个挂名无实的外交部长,他便一副奴颜媚骨的样子,整天跟着欣格屁股后面晃荡;还竟然盯住我且假惺惺地对我“吐露真言”……也怪我太过信任他了,原以为两人结为金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料到全不是那么回事。看来我是太天真、太幼稚了。现在一切都完了,只是小清……小清…… 焦龙立刻担心起来。 欣格会把她怎样?如果来硬的不行,就会来软的,这个人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我就怕小清太单纯,轻信欣格的慌言:他会制造个籍口然后说我是因为意外事故而死的,那么小清会怎样?也许她只有服从欣格,乖乖的当走狗,为他卖命…… 焦龙被拖了很久,然后他们扯开袋子,让他自己走。那些人手持手把,照亮前面的一条陌生山脊。焦龙回头望望,顿觉得一痛,身上便着了一鞭,甲士们叫着蛮话,命令他继续走。在那条崎岖难行的登山道上行了片刻,便到了一个黑黝黝的山洞前。众人停了下来,好象在等他主动爬进去似的。 焦龙犹豫着,立刻被打了几鞭。心里怨恨地将欣格十八代祖宗一起骂了个遍,才硬着头皮钻进洞口,身后有人在不断地呼叫着,随后听见重重的嗄嗄声,一块大石从上落下,轰然一声巨响,砸在洞口;火把的光亮顿时消失了。四处的沙尘灰垢散扬开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待四周平静,一阵绝望的感觉突然掠上心来,焦龙冲上去撞那块石头,可是它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响声也没有。侧耳细听,洞外有一阵模模糊糊的说话声,随后他们便离开了。焦龙破口大骂:“欣格杂种!把我关在这儿──对于我这种有功之臣,连一个屁也不放就关起来杀了,简直是没有人性!混帐,有本事把我放出去,我们单挑……凭你那副老骨头,让你三招都没话说。” 待有些累了,焦龙便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心道: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挣扎一下,如果连信心都失去了,那么只会死得更快。焦龙用脸贴住冰冷的岩石,感觉冷静了许多,便背靠着石壁,找到了一处较坚锐的地方,准备磨开反绑住他的绳子。 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上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方,干燥、温暖,有一种像在储藏室里的霉味儿。空气很浊,但并不觉得憋闷,似乎这封闭的地方仍有很弱的对流。焦龙大力地磨着绳子,甚至粗绳陷进了他腕部的肉中,疼痛难耐;求生的欲望牢牢控制着他,直至汗水淌到下巴上时,它终于断开了。 这成功的第一步让焦龙一阵欣喜,然而,当他扯开封嘴布呻吟地抚揉着手腕时,才发现自己还远远无法实现离开这里的梦想。岩洞周长约五十步,除了那堵实的巨石留出的一丝缝隙能够感到风的进入外,其余一切都固若金汤。他探索着地面,可是除了些石块,竟什么都摸不着。看来他想出去,只有学会七十二变,变成个小虫子才行。 焦龙彻底失望了。如果没人把石头搬开,那么就算他们不马上杀死我,过几天他依然会完蛋的。 待到变成了一堆骨头,他们再“惊叹”地报告小清我的“意外经历”,可是十分快乐的一件事情吧。 焦龙昏昏沉沉地枯坐在洞中。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突然发觉眼前似乎有些亮,再一看,正有光线从堵门的巨石底下渗出,原来已是白天了。心道:这石头看来并不是完全堵死了岩洞,而是落下之时还没有对准罢了。真不知道这块石头是怎么被举到洞上的,古代人的智慧真是高得可怕,我记得甚至有些问题连现代的专家学者们都不知所措。 于是,他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石头体积惊人,因为洞口的岩壁很厚,而它却只是塞进来一部分;他伸手扒着那条缝儿,令人高兴的事情出现了:一公分的缝隙猛地变成了一寸多宽,原来那块巨石里面的这一部分较低,而外面的部分抬起,下部呈一个宽窄不一的凹形。 焦龙顿时发疯一般地用手耙着沙土,甚至碎石。缝隙在一寸一寸地变大,待他精疲力竭的时候,才发现那下面基本可以钻入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迫不及待地钻进去挖,没想到,才走了几个亳米他就被卡住动弹不得了。 明亮的日光令焦龙的瞳孔很难受,他吃惊地发现,原来石头的前面一部分,两边都深深地砸进土里,凹档似乎仍在透光,可这是一个假象。 焦龙吐了口气,感到胸腹被勒得无法喘息。好不容易才算解脱开来,重新退回洞里,不禁暗叫侥幸。###第031章 又停了半个钟头,焦龙养足了精神,开始趴在“洞口”大嚷起来:“有人吗──有人来救我吗──小清──小清你听到吗──” 他朝外扔碎石块,并打算把鞋子扔出去,可惜两只都卡在了最靠外头的凹档中。他又想起打唿哨、敲岩石,希望某人路过这儿,把他救出去。 然而,这种希望随着夜晚的又一次降临,被彻底消灭了。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考虑起自己的后事"原来以为古代世界是个真正快乐的地方,看来我是想错了。除非我是个普普通通的、而且是个与世隔绝的人,才可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满脑子想当英雄,又缺少运气的人,命里注定要遭受灾难和迫害。我到这个世界来寻求发展,找了个狗头军师的工作,还想发展为世界一流的狗头军师,可惜……最后被阴谋杀害了。 “予自公元……年投笔从戎,至今已历数日;然大业未竞、心愿未了,临终涕零,心犹不甘……”焦龙喃喃念叨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句子,干笑了几声,心道:我还有什么愿望没能实现?只有小清!我爱上了一个人,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情的鲜花慢慢凋谢,妈的,我好恨! 焦龙低唤着她的名字,只觉得眼泪忍不住就想掉落:怎么会那么怕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不行,不行,我不要死,我还想活下去。他们要我死,老子偏不能死! 昏昏沉沉地睡去,只觉嘴干舌燥。 “焦龙!焦龙你在里面吗?” 焦龙模糊地臆想着:我当然在里面,是耶娃吗,像在天堂呼唤我……唉,别老跟着我好不好,我确实做得不好,没能救你,可我为你掉了那么多眼泪呢!耐心等一会儿,说不定我马上就上来了。 “人的命运怪异……忽而天上,忽而地下。”焦龙闭着眼喃喃道。 “焦龙──焦龙──” 焦龙的耳膜似乎突然炸开了似的,两眼一睁,顿感神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没错,真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这一回决不会有错!老天,是我最最亲爱的! “小清──”焦龙发狂地卧倒在地上,透过岩壁大叫。对方松了口气似的应道:“哦,你在你面啊,叫了半天都没响声,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焦龙热泪盈眶,仍是一遍遍大呼她的名字,好不痛快:她来救我,她来救我!我最最亲爱的小清,她真来了!我得救了! “小清,快点把我放出去,我爱死你了。” 楚小清在洞外不紧不慢地道:“吵死了,你先让我看看。这块石头是怎么弄来的?” 焦龙趴着往外看,那里有一点儿光,想来楚小清早有准备,是打着火把来的。“从上面一下落下来,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 “笨蛋,被关在里面,居然还不知道怎么弄的。” “好,我笨我笨。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你是怎么找来的?” 火光在忽明忽暗,她必是在观察地形了,“你一夜没有回来,我担心死了。第二天我找遍了全族,欣格说看到你去湖边了。我一时间还以为你失足掉进去淹死了,吓得我下到海里找了整整二个小时。后来……后来曾服待过耶娃的一名侍女悄悄对我说前晚族长曾秘密地召开过会议,可能与你有关。于是挨到晚上,我才一个人偷偷地找到这儿来了。”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俯下身来,道:“你先呆一会,我马上就来。” 焦龙抑制住将要发狂的情绪,心中的快乐难以言表:她居然为了我,在西海里泡了二个小时!我感觉到她一定不会丢下我,可未料到她那么在乎我,而且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刻那么适时地出现。她是仙女,是神女,是魔法师。我要拥抱她、亲吻她,我要对她表达我最深刻的爱意。老天,只要能把我从这个该死的山洞中放出去,就算她再不理我我也不会有怨言了! 大约十分钟左右,焦龙听到洞外很响的拖曳声,紧接着楚小清的声音响了起来:“喂,我喊的时候,你就往外钻,听到吗?” 焦龙应了一声,道:“你想把石头撬起来吗?不可能的,我的意见是你从中间打个洞进来……” 楚小清一笑,道:“你当我是老鼠吗。”她俯身探探地表,又道:“不行,浮土下是岩石构造,我没法破坏它。” 焦龙尽量往外瞧着;火把已经灭了,她的手上不知拿的什么;他惊异地发现岩石突然动了一下,还以为是饿的头脑发昏,但紧接着,岩石嗄嗄地暴响着,往上缓缓抬起。楚小清声音艰涩地道:“快……快点出来。” 焦龙感到热血一阵涌上头颅,再不多想,便往下钻进凹档。那条缝隙仿佛在很远处,巨石下插着一根水桶粗的木头。他勉强往外钻去,还是在那个原先无法通过的地方卡住。大叫道:“能不能再抬一抬?” 木头往上动了动,终于提高了一寸。焦龙用力往外爬去,耳边却突然听到很弱的军马的叫嚣声,楚小清突然使劲,木头又举了一寸。 焦龙往外硬挤着,但胸腹间被紧紧抵住,怎么也挣脱不开。他感到一种垂死的恐惧,不禁声音大变:“我……我动不了!”###第032章 那巨石摇摇晃晃,而此时他已全无退路。耳边马嘶声阵阵传来,焦龙慌乱中已全忘了该怎么做了。仿佛只要石头落下一寸,他就会被压成人肉饼子。 那根粗木似乎也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力量,从中间嗄嗄地开裂着,焦龙觉得一阵憋闷,力逾万斤的巨石又往背部紧靠了一些,顿时呼吸困难。 焦龙感到了死亡的恐怖,但恍惚间,便听到楚小清发疯似的一声狂喊,而那块巨石突然象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似的,半晌,反而摇摇晃晃地,被一种巨大的力量举起。焦龙身体一轻,一阵咸咸之物涌上喉咙,慌忙往外爬去。一尺、二尺、三尺……他看到了,那是楚小清!她单腿跪在地上,用两手与后肩拼命撑起了这块庞然大物!她的手脚在不停地颤抖,而膝头早深深地陷入土中!焦龙爬出洞外,暴叫道:“小清,快松开它!”然而,巨石轰然落下,一阵尘土飞扬,楚小清身影俱无。 焦龙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嗓子一下被噎住了似的,想大叫却是沙哑地道:“小清!小清!”爬过去在巨石旁用手拼命扒土,“小清,你不要吓我,我求求你挺住啊。你能活下去的,你一定可以没事的。小清!” 焦龙失去了理智,用手不停地刨土,心中一阵阵肝肠寸断的感觉。那一瞬间,似乎比十几年的光阴还长。他完全没了思想,没了意识,只有追悔、绝望、恐惧的感觉反复袭上脑海。他想哭,却哭不出来;莫大的无助与极度痛苦的情绪交煎着他的心灵,仿佛令他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然而,当焦龙十指都鲜血淋淋之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身边道:“焦龙……焦龙……我在这儿。” 那时焦龙已在静谧之中疯狂地挖了老半天。 焦龙抬起渗血的指头,吃惊地回头,那种感觉仿佛是一只弱小可怜的土拨鼠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一样!他看着楚小清从一旁的灌木中吃力地爬上来,感觉自己好像死了一般,喃喃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楚小清笑了笑,道:“别又哭又闹的,我不是好好的吗?”焦龙呆呆地看了她几秒钟,突地欢呼起来,冲上去把她紧紧抱住,“小清,你真的没事吗?我以为你被石头压死了。我……我真是快急疯了。” 一边说,一边眼泪控制不住,直如断线珠子般落下。楚小清满目柔情地凝视着他,伸手抹一抹他的腮边,又握住他鲜血淋淋的手掌,轻轻放在脸颊上,良久才道:“原来,你也会哭。” 焦龙见她那般无力的样子,哽咽着止住泪,“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她好似没有听到焦龙的话,笑着摇摇头,道:“你别再问了。我的时间不多,以后不能再帮你对付欣格。你可要当心了……” 焦龙抱紧她,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他妈的,老子跟他拼了!小清,你现在怎么样,还能走吗?” 楚小清摇摇头,苦笑道:“我完蛋了。电脑欺骗了我,我的体内已没有能源了,刚刚那一举,加上使用推力装置脱离巨石,我已经耗完了几乎所有的能量。你别再管我,我没有用了。” 焦龙觉得脑中嗡地一下,霎时间什么想不出来,只是低低地说道:“小清,你别这样说,我决不会让你死。我一定能救你。” 楚小清静静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含笑道:“我得启动我最后一道程序了。我要把能耗降低到万分之九,使我自身处在冬眠状态里。你把我丢在这里吧,只要电脑还能运转,我一定能找到克服危机的办法来。焦龙……焦龙……你真好。” 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来,然而,她双眼却缓缓闭上,身体也顿时不再感到热量。 “小清,小清!”焦龙摇晃着她,但是没有一点儿反应。他只觉欲哭无泪,低头靠着她已开始发凉的脸颊,心道:她不要我了,丢下了我不管。可是,我不会丢下你!小清,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这是我俩的诀别。我以性命发誓,就算你死了,我也要带你去天涯海角……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山下火光一片,映得天空发红。有几路已在指挥下开始上山。焦龙沉默了半晌,再无犹豫,将楚小清缓缓抱起,又呕出一口血来,“混帐王八蛋!过河拆桥,玩起老子来了。好罢,我们玩,玩到底,看看谁才真能玩!” 上山共九路敌兵,只见火龙盘舞,环环相顾,而中间三路便径奔石洞而来,显得颇有章法。焦龙看了片刻,便抱着楚小清,悄悄地从正对着山洞的那条路下去,与欣格锋线的三队火光逐渐接近。待到快要相遇的时候,便俯身到路边的灌木丛中,心道:你们上来,我们下去;你会猜到我在哪儿吗?儿孙们,学着点罢。 须臾,三队短刀手匆匆走过。看来他们已知道自己任务:守住山洞。待队伍走过,焦龙正想下去,便见一个落队的士兵正举着火把,往山上赶,心道:一对一,此次可赚了便宜。 当下抓起一块石头,急冲几步,那人方自发觉,石块已重重击下。顿时脑浆崩裂。焦龙踩灭火把,心道:怪就怪你落了单,又被我看见了。平常没人对你讲过要遵守纪律吗?咬牙将尸体拖进灌木丛,先取了刀,再脱下他的衣服,自己穿戴起来。这人的怀里有几文钱、一面刻着蛮文的号牌,绑腿上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天天割羊杀牛,因此磨得十分锋利。 焦龙将它们统统收好备用,心想:先找匹快马离开此地,有了钱再买些食品。当然,最好能够让我找到下一个工作……对了,我在卫立帐中丢下的那锭金块呢?不知道小清是不是找到这个线索了。他望望楚小清安祥的睡姿,伸手探进她的怀间,却真有一块金锭,尚留着体温。 他把金块放好,抱起楚小清下山。那些到达山顶的队伍吹响号角,便见山下火光齐动,另六路人呈扇形包围开始搜山。焦龙气喘吁吁猫着腰穿行在小径上,不一会儿,已与戈矛队前锋相当接近。 戈矛队指挥骑着一匹矮脚马,一副颇不在意的模样,焦龙暗暗庆幸自己走运,这人的队伍却十分分散,士兵探察周围亦马马虎虎,虽离得很近,也没发觉他粗重的喘息声。###第033章 “小清,我已经有办法了。你先等一会儿。”焦龙低声道,将她放在树丛中,用乱草杂叶掩起,这才静静匍匐前行,已然来到路边。 戈矛队指挥正自洋洋得意地打马前进,焦龙从搜索者身边脱开,已然潜到他的身旁。咬咬牙,从地上跃起,手肘环住他的脖子往下压去,顿时马身一倾,将两人摔在地上。焦龙扣住对方面门,右手一刀划过,顿时他软倒在地。忍不住肩头也是一痛,赶忙拽住缰绳,将尸体重新抱上去,用匕首一刺马臀,顿时它长嘶着负痛狂奔。这才装作负伤倒地的样子,不断“唔唔”作响。 戈矛队顿时大惊。两队人回头过来,见焦龙口不能言且灰土满面,只道是遇敌伏击,再看指挥的马儿正狂奔下山,一时大呼小叫起来。山上山下队伍便都炸了锅似的,戈矛队也急忙整队下山。有两人似想将焦龙弄回去,他突地跳起,便将他们结果。 没时间摸他们身上的钱了。焦龙胡乱扒下一人衣物,慌慌张张地跑回路旁,从灌木丛中抱出小清,替她穿上蛮装,便往山下奔去。此刻欣格的人马正大肆追击那匹惊马,焦龙从乱军中昂然奔走,居然无人理睬。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直奔大营。为今之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子要报仇,要报仇!! 他进了营帐,一边大骂欣格手下全是笨蛋,一边找了几张毡子,撕得一条条地,将楚小清牢牢负于背上。暗忖:一不做二不休,放他一把火,烧得神海族永无宁日,再抢匹马逃出去,岂不快哉。当然如果有些吃的,那就一切都搞定了。 背着人直摸到大帐周围,便用火把四处纵火。那场大雨以后,已好久没有下雨,气候恢复干燥,烈焰自是一触即发。纵火路上一旦碰到巡逻兵士,便偷偷避开,只杀了看羊圈的两个睡得“活来死去”的小卒。可惜,刚开羊圈,就被人发觉了。人的惊叫声和警号的吹鸣声混杂一团,巡逻兵士便从营帐旁四处赶来。 焦龙跳进羊圈,拼命将羊群赶出。圈门太窄,便大肆砍劈。几只头羊被他又打又踢,早发起性子,咩咩叫着“领军”狂奔,一时间守兵大噪,却被群羊挤得动弹不得。焦龙从羊圈后爬出,趁乱跑到草料库又点了把火。这时,方才有人大声叫喊,想来是看见大营浓烟四起了罢。 钻进了一处圆帐,焦龙喘息甫定,心道:行踪已露,不能再久留此地。如等欣格清醒过来,势必要把我活活困死火海。 刚想起妙计,突感身后不知什么响动,不由冷汗上身,猛然转过头,焦龙几乎要惊叫起来:赤兔马!老天,她怎么会在这儿?看看地下,到处都铺着华丽的地毯和富庶的摆设,原来如此……如果不是堆积着干草以及充满动物身体的骚味儿,根本不会让我想到这是一间马厩。老天,她在看我,她害怕了。别叫别叫,你看看这是谁,嗅啊,嗅出她的味儿了吗? 焦龙把背上的楚小清靠近赤兔,顿时它轻轻喷了两下鼻息,开始温柔地用脸颊抚蹭楚小清。焦龙赶忙替它上了鞍、蹬,套上笼头,将马缰拴于嚼上。“来,我的亲亲小马驹儿,现在唯一能救我们的就是你了。如果逃不出去,我死了不要紧,小清也会跟着一起倒霉,知道吗?小清最喜欢你了,你应该不会让她失望吧?” 焦龙拍拍马头,她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他善意地道:“我是小清的好朋友,所以我们同样也会成为朋友。”正想再熟悉一下她,突地四周声音大了起来,有人往马厩这儿奔来;焦龙不再多想,踩蹬跨上马背,用力一抖缰绳,赤兔发出一阵咆哮,声音大得令人诧异。她朝外直冲出去,焦龙只觉身体一轻,马儿已冲出帐外,不一会儿便越过两道羊圈的护栏,直往荒原奔去。他感到耳边风呼呼直吹,那些人的惊呼顿时已落到远处。他心中震惊道:竟然有这么猛的马,如果这个时代有赌场,我押一赔五十,照样发财。 回首大营,此刻正自烈焰熊熊;无数人影在大呼小叫,还有那些饲喂牲畜的,在到处寻找乱跑的牛羊,焦龙心里又好一阵地快意。不过,也自有两队骑兵从营中冲出,急急追赶而来。 焦龙对赤兔已有了信心,忖道:只需连跑一夜,他们就全完蛋了。一边抬头四顾,找到北斗星;心中一定,打马便直奔东去。后头追兵初时还喧声可闻,待日头初升之时,已是人影俱无。 焦龙饥肠辘辘,更兼一天半没有喝水,早已头昏脑胀;此刻见四周景色怡人,林木从生,顿感体力不继,便下马松松筋骨,心道:前面正好有一条小河,先喝它几口水再说。 当下牵马来到河边。那一边枝头碧翠,水清石现,溪流潺潺,日光照下,但见鱼虾游动,恬然自在。不禁肚子咕咕作响,暗暗好笑道:人饥渴之时,常常满目春光亦视而不见;可见生存确是人类第一需要。便解下绑带,轻轻把小清放在草地上,这才俯下身痛饮清泉,甚至捧着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狼吞虎咽着,十分甘美。 吃饱喝足当然也忘不了让赤兔同享,她的眼中已现疲态,但喘息均匀,吃草时一副悠然,微闭着眼似是和大地接吻似的,毫不惊慌。 他不禁叹道:“唉,连她都比我见的世面多。” 焦龙拍拍她的头,顿时令她引颈长嘶起来,一副傲然不群的样子。然而,她注视楚小清睡态的眼神,便温和许多,而且还用低头轻轻碰了她一下。 “别动,她现在不会醒的。”焦龙叫道,走过去在楚小清的身边坐下,“你看她熟睡的样子可爱吗?可惜她一直这样睡着,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再醒过来。你别叫了,让她多睡一会儿,你没看见她托起那块石头的时候多累!是我害了她,我明明可以钻出去,却还求她再托高一点;我真是后悔自己没被压死,我是个胆小鬼。” 赤兔突然咴咴一阵嘶叫,两耳警惕地左右晃动,眼神里充满敌意。焦龙吃惊地抓起刀,立在树旁向四周观察着,有人的脚步声!焦龙担心起来,暗道:这帮人是飞来的么?那么快就赶上了我。这下是死定了。###第034章 焦龙饥肠辘辘,再加上一天半没有喝水,感到头昏脑胀;这时看见四周景色怡人,树木葱翠,顿感一阵倦意,便下马活动了一下筋骨,心道:前边就有一条小河,先美美喝几口水再说。 当下焦龙牵马来到河边。只见草木碧翠,水清石墨,日光映耀之下,但见水中游鱼恬然自得。焦龙不禁饿得肚子作响,感到好笑道:人腹中难耐之时,常常满目美景亦视而不见;可见饮食确是人类最大需求。于是解下束带,轻轻把俞翠儿放在草地上,俯下身畅快地喝着清泉,只觉十分甘美。 自己享用的同时当然也忘不了让追风同享,它的眼中有些疲态,但喘息不乱,吃草时悠然自得,微闭着眼似是十分舒服。焦龙拍拍它的头,顿时令它引颈鸣叫起来,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然而,它注视俞翠儿睡态的眼神,便柔和许多,而且不时低头轻轻碰她。 “莫淘气,她此时还不会醒。”焦龙轻声道,走过去在俞翠儿的身边坐下,“你看她熟睡的样子漂亮吗?可惜她一直如此睡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苏醒过来。你别淘气了,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你没看见她力战敌人时有多辛苦!是我焦龙害了她……” 追风突然咻咻一阵鸣叫,两耳不安地左右晃动,眼神里充满敌意。焦龙警觉地抓起匕首藏在树旁向四周扫视着。他听见有一群快马的蹄声,不由担心起来。 突然,河对面树丛里嗖嗖射出来两支长箭,明晃晃地钉在焦龙身边的树上。有个人恶狠狠地大喊,随后数十骑劲装骑士横开排列在对岸。 焦龙屏住呼吸朝他们望去,心道:不认识,不知是什么来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对我下手?” 那些人中间有个肥胖的家伙与旁边的一奇瘦男子一对眼神,说了些什么。 那瘦子留两撇老鼠胡子,形容丑陋,但是眼神颇为锐利,厉声道:“那个汉子,你旁边的宝马是从哪偷盗的?” 焦龙哼了一声道:“这只怕与你们有无关。” 那中间的肥首领满面横肉、胡子黑硬,面上俱是暴虐神态,闻听焦龙的话大怒,拉弓又是一箭射在树上,喝骂道:“当然与老子有关,你这匹宝马分明是老子从前丢失的,看你贼眉鼠眼,必然是贼盗,还不快快招认。不然老子一箭便要了你命。” 焦龙道:“无凭无据,你如何说这马是你丢的?你是什么人?” 那肥首领闻言,恶狠狠地大笑。众人也是狰狞大笑。当下左边那个瘦子谄媚地笑道:“此是本郡的太守大人,你一个无耻偷马贼,还不赶紧将宝马交还太守?只怕太守一喜,说不定会赦你无罪。” 焦龙心中暗骂道:什么狗屁太守,简直是拦路抢劫的匪徒。只是现在翠儿不醒,要是不暂且屈服便不能保护她周全。不若暂时咽下这口气,日后要他加倍奉还。盘算已定,便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跪伏在地道:“大人恕罪,小人不识太守,愿意将宝马献上,求大人开恩。” 众人又是一阵狞笑。太守这才骑马涉水到焦龙这边,道:“哼,算你识相。”他一跃下马,朝追风走去,不由连声赞叹道:“宝马!真是一匹宝马!” 众骑士纵马过来,瘦子走近太守笑道:“大人寻回此马,必能鹏程万里,飞黄腾达,卑职们也跟着大人得享荣华。” 太守眼神俱是贪婪之色,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朝焦龙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焦龙一心只想离开,因而道:“小人并非歹人而是是商贩,正要返乡。” 太守回顾瘦子,瘦子贼眼一转,献上了一个坏主意:“大人,卑职看不如把他杀了,这种贼人不能轻纵。” 焦龙心中大骂瘦子狼心狗肺,一边摸摸腰间匕首,一边假意告饶道:“太守开恩,宝马任凭太守发落,只求太守放小的一条生路。小的家里还有老母无人照管啊。” 太守冷哼了一声。 瘦子不耐烦地道:“还敢狡辩,定是惯犯!” 太守突然喝道:“多嘴!小子,你还算识相,今日本太守心情不错,就放你一条生路。”说罢哈哈大笑起来,跨上追风马。追风累得倦了,便也没有反抗;太守赞道:“确实是匹良驹。” 那瘦子刚被喝骂,此时却又上前献媚道:“大人气量让人佩服,卑职能跟随左右,实乃三生有幸。” 焦龙十分气愤。心道:此人脸皮之厚,让人咋舌。他愤怒地走到一边,重新将束带理好,正要将俞翠儿背起,突听那太守叫道:“小子,你背得美人是谁?” 焦龙吓了一跳,见那太守又调转马头,下马凑近了俞翠儿,赞叹道:“真是国色天香啊。人间居然还有如此佳人。”说着,满脸淫笑。 焦龙心里一急,忙作悲哀状道:“太守莫要看了,我内人早已死去多日了;小人此行是送回家乡安葬。” 那太守闻言用手急探鼻息,脸色一沉,道:“可惜可惜,这么美的女人我还从未见过。她是怎么死的?” 焦龙胡诌道:“我们路上缺衣少食,只好以野菜充饥,不想却误服了毒物,所以尸身竟能留存至今。” 那太守走到马边,又不舍地回来看看;如此往复,最后终于恨恨上马,道:“打道回府!人都死了,看也没用,可惜了。” 焦龙看他们远去了,虽满腹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于路罕有人迹,焦龙很久才在一个村落中寻得一家小饭庄,于是钻进去点了吃食,狼吞虎咽起来。 可能是吃相太过不雅,才吃了几块牛肉,便有人投来不善的目光。一个体格雄伟的汉子走过来一拍桌子道:“你是什么人,如此面生,是不是到这儿来白吃的?” 焦龙向嘴里塞完一块肉,又饮下一口热酒,不悦地道:“你是店家吗?这似乎与你无关。” 那人又砸桌子,爆喝一声道:“天下事没有老子管不得的!你这贼子,光天化日便敢拐带良家女子,快随老子去衙门!” 焦龙心道:他奶奶的,晦气死了,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来没事找事。焦龙也重重一拍桌子,道:“你这汉子实在奇怪!我自管背负我妻室除外求医,与你何干?无凭无据,你便说我拐带女子,要送我见官,是何道理?” 那大汉哑口无言,一时间众酒客俱是大笑,有人劝道:“段颎,你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好人了,行侠仗义也不可像你这样莽撞啊。”那叫段颎的汉子恼羞成怒,飞起一脚便踢断了一张长凳,众人顿时吓呆。 焦龙暗自佩服他的身手,口中却不以为然道:“恃武逞强,只不过是匹夫之勇,难有什么出息!” 酒客们闻言都为焦龙担心。那段颎也是愣了一愣,思量着什么,忽然抱拳道:“兄台之言,使段颎无地自容;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兄台见谅。”说罢,躬身一揖,再不如刚才那般咄咄逼人了。 焦龙心道:倒还不是个蛮不讲理的粗汉。当下也还礼道:“这位兄弟不必客气。在下实是外乡之人,只因妻室有恙,便四处寻访名医,倒教兄弟误会了。兄弟若不嫌弃,便一起坐下喝几杯。” 段颎大喜,回头冲店家嚷道:“掌柜的,再上些酒肉来,这位兄台的账也都一并记在我的名下。”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那饭庄掌柜在柜台后叫道:“段颎,你前日欠的帐还没清呢,这次又想硬充仗义吗?” 段颎面红耳赤,赌气怒道:“区区几个钱而已我岂会欠你?改天一发还你便是。我段颎的为人你们难道不知?” 焦龙微微一笑,道:“兄弟不须如此气恼!”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丢到掌柜台前,“店家,这些够了吧,一并把这位兄弟从前差的都一并清了。” 段颎赧颜道:“多谢兄台,惭愧惭愧!”###第035章 焦龙摇摇手,示意无须再提。那店家端上三大盘牛肉,两大坛酒,道:“段颎,你小子今天碰到贵人了。”一面冲焦龙笑道:“这位先生不要怪他鲁莽。这段颎一身好武艺,平素最喜在乡里打抱不平,却非不明事理之徒。” 段颎不耐烦地道:“你自去忙你的,啰嗦什么,我还得与这位兄台畅谈一番呢。”将掌柜打发走,段颎转头道:“段某虽然自幼习武,却最是佩服胸有韬略之大贤,我听兄台出言不俗,必是胸怀大志之人,不知肯否赐教一二。” 焦龙笑道:“此地人多而杂,不是谈话之所,来来来,我们先只管喝酒吃肉,填饱肚子再说。” 段颎闻言也不勉强,当下二人连连推杯换盏。 等到酒足饭饱,段颎便竭力邀请焦龙到他家里去盘桓几日。焦龙见对方盛情难却,再说他也着实想找个安稳去处好好睡一觉,便答应下来,负着俞翠儿随他走到村东口一片满目葱郁的林子。 树丛边上是一片田地,有数名农人弯着腰,辛苦地耕种;土垄上坐一个摇着扇子的年轻人,时不时叫骂吆喝着,出言恶毒。焦龙与段颎相识一望,段颎道:“那是本地豪族林家的家丁在监督佃农。这些农人被盘剥得生活万分艰难。” 焦龙点点头,道:“与其被人逼上死路,何不舍命一搏呢?” 段颎以为焦龙自言自语,便没有搭话,殷勤地指点道:“前头便是寒舍,家徒四壁,兄台莫要见笑。” 焦龙远远望见一排篱笆出现在前面,笑道:“兄弟说哪里话,你家里只有你一人吗?” 段颎叹道:“家父家母早已辞世,留下我跟两个妹妹,谁料去年二妹妹也患病而亡。唉,家里唯剩两亩薄田,交了朝廷的租赋后便不剩什么。” 焦龙同情地叹道:“世道艰难啊,兄弟这般好武艺,却只能过如此生活。” 段颎无奈苦笑道:“比起村里那些成年吃糠咽菜的佃农,某家还算勉强过得去。更有甚者,已是被林家逼得家破人亡了。如今四方都不太平,哪家哪户都是心惊胆战地度日,不晓得哪天便会遇上什么祸事……兄台请这边走,不知嫂夫人患了何种病症?” 焦龙心情陡然沉重,摇摇头道:“多谢兄弟关心。我这夫人……误食了剧毒草药,这世上恐怕只有左仙人能救得了她,因而我带她出来寻找左仙人。” 段颎点头道:“若是左慈先生的话的确没什么事情办不到,只是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兄台满腔热诚,定然可以功夫不负有心人。”焦龙默然不答,跟他来到了篱笆边上,段颎大声喊道:“三妹,快出来迎接客人。” 隔了不多一会,木门吱呀一声敞开,从屋中走出一个梳着双髻,满面孺慕之气的小女孩,看样子只有十三四岁。她兴高采烈地奔出来打开竹篱,笑道:“哥哥,我缝了新荷包,你想不想要?” 段颎拍拍她的头,道:“有贵客在,快行礼。” 那小女孩穿着一身麻布缝制、满是补丁的衣服,身子瘦弱,长得却很是惹人怜爱。小孩子都怕生,那小女孩也不例外,看到焦龙后并不打招呼,偎于他哥哥怀里不肯出来,但偷偷用眼睛打量着焦龙。 “小妹不懂礼数,兄台莫要见笑。”段颎无奈地道,“兄台请里面坐。三妹,快去泡茶。” 焦龙朝小女孩友善地笑了笑,她也笑着跑进房中。焦龙道:“这孩子很是讨人喜欢,多大啦?” “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便该嫁人了。” 焦龙摇头笑了笑,随段颎进入屋中,抬眼四望,果见十分简陋。桌几床榻,全都是粗制的,但却是十分整洁。小女孩蹲在灶台边麻利地忙前忙后,烧水泡茶。段颎指着内室对焦龙道道:“兄台可将嫂夫人放在榻上休息。” 焦龙随他进去,把俞翠儿放在数条木板搭成的榻上,又将薄被覆在她身上,心中蓦痛,暗道:翠儿,你放心,我焦龙一定要找到师父,把你救活。今生今世永远不离不弃。 段颎见焦龙对着俞翠儿黯然出神,忙悄悄退出。焦龙低下头吻了一下俞翠儿的额心,这才觉察到她的身体是如此冰凉,连嘴唇上剩下的的一丝微笑也不知何时悄然退去了。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惊恐。 段家的小女孩奉上茶来时,焦龙强压思绪,连忙称谢。段颎道:“这茶十分普通,委屈兄台了。” 焦龙忙道:“段兄弟如果再要这般客气,某只好起身告辞了。” 段颎一愣,笑道:“兄台果然快人快语,那段某便再也不说这些虚言客套。” 焦龙哈哈一笑,道:“这样才好,我实在不喜欢太拘束。”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渐渐切入正题。段颎道:“段某空有一身本领,却只能埋没乡间,我意欲投军报国,以图立功疆场,兄台以为如何?” 焦龙咽了一口茶,笑道:“以兄弟之才若是投军,自是前途无量。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打起仗来,天下纷乱,黎民遭殃。况且兄弟如果去投军,令妹又该依靠于谁?” 段颎道:“段某欲从军却不是全为升官发达,而是想报效国家,不至一生庸碌无为。至于三妹之事,段某确实有欠考虑,现在看来,只好等她满十五岁出嫁后有了归宿,我再去做自己的事才好。” 焦龙笑道:“兄弟原来有此大志,难得难得。我们兄弟虽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我自会尽力助你。” 段颎起身肃容道:“多谢兄台高义。” 焦龙笑道:“不必再叫我兄台,我叫做焦龙,你我年龄相仿,兄弟直呼我名便可。” 段颎忙道:“不敢不敢。” 这时段颎的妹妹又来为两人添茶,焦龙微笑问她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看段颎,段颎笑道:“乡野村女,哪配取什么名字。家母倒是为她取了乳名,唤作段灵儿。” 焦龙赞道:“果然人如其名,聪明灵秀,段兄弟还该多关心些令妹,我看她眉宇间有股英气,实非寻常人可比。” 段颎将妹妹揽进怀里道:“焦兄教导的是,段某今后当善待妹妹。哎,家中贫苦,可怜妹妹才这么小就要日日劳作。” 焦龙道:“少年辛苦终身事,这也未必便不是好事。”说着取出十两银子给她,道:“段灵儿妹妹,这十两银子算是焦大哥送你的见面礼,告诉大哥,你会拿这钱去干些什么?” 段灵儿惊讶问道:“全都花掉吗?” 焦龙点了点头。 段灵儿这才掰着指头算道:“我要先买五斗米、十块盐巴,再去买点菜和肉,然后给哥哥打酒……还有便是买几尺布,为哥哥裁衣裳……” 段颎不禁眼圈变红,焦龙也未料到这孩子如此懂事,鼻子一酸,连忙笑着掩饰道:“好段灵儿,你怎么就不想着给自己买点什么呢。”焦龙摩挲着她的头发道:“你现在便去吧,剩下的银子怎么花也由你自己决定。” 段灵儿高兴地去了。焦龙沉默半晌道:“这孩子太懂事了,心里都是你和这个家。” 段颎叹息着道:“家父家母过世的早,二妹也亡故了,这孩子确实吃了不少苦。” 焦龙道:“我见这孩子秉性纯善,惹人怜爱,想认她为义妹,不知段兄弟意下如何?” 段颎惊喜道:“段灵儿能有这样的福分,实是我段家之幸!” 焦龙笑道:“既然如此,那段兄弟是愿意与我结尾异姓兄弟啦?” 段颎连忙起身道,“只是段颎出身卑微,只怕有辱兄长。” 焦龙抬高声音道:“贤弟怎么说出此等迂腐之言,这可与之前你我在酒馆相识时判若两人了。我还是更喜欢那时的你。” 段颎笑笑道:“大哥不必生气,段颎再不如此便是。”说罢便伏地行拜见义兄之礼。###第036章 两人又畅谈良久,段颎就已对焦龙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方今天下纷乱,朝政日非,正是群雄并起之际。我段颎一介武夫,素有报国之志却未得其门;今后愿意追随兄长,轰轰烈烈地闯出一番事业。” 焦龙沉思片刻,道:“有大志是好事,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只能踏踏实实从头做起。” 段颎忙点头受教,两人方要继续交谈,门外便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道:“段颎,大事不好了。林万荣把你妹妹捉走了,说要拿她抵偿你家的欠债!你快去看看吧!” 段颎大惊,站起身来抓领子将那人提起,吼道:“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之前向林万荣家借的种子早已还了,他凭什么抓我家段灵儿?” 那人身子腾空,挣扎着道:“林万荣的家丁见你家段灵儿手里拿着银子,便起了贪念;硬说你家段灵儿偷窃他林家的银子,须得给他家少爷使唤三年。” 段颎把那人放下,满面涨得通红,恨骂道:“无耻至极!”说罢径直去柴房找出一把斧头,就急急要走。焦龙连忙追上他道:“贤弟要冷静一点。那林万荣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本乡里的财主恶霸,可我段颎何惧他家人多势众!这恶徒仗着家财万贯,官府中又有亲属撑腰,横行乡里,干了无数丧尽天良之事。我为了妹妹安全才一忍再忍,现在他们竟敢强抢段灵儿,老子定要杀了他一家良贱!” 他举着斧头怒吼,焦龙兀自拦在他面前,道:“林万荣是这里的地头蛇,又深知你的武艺,势必会有准备;你如此鲁莽行事,不但未必能夺回小妹,反而可能丧了有用之躯。你先扔掉斧头,对我说说现在乡里有多少人对那林万荣恨之入骨呢?” 段颎脱口怒道:“此处谁不恨他?可惜老天无眼,他这些年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居然活到今天还能作威作福。” 焦龙拉他手劝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从长计议。”见他情绪稍定,便又接道:“你不能只靠自己一人动手,既然乡里有这么多人痛恨他,那便索性把他们全都召集起来,然后……” 焦龙对他低语了一番,段颎连连点头,最后把斧头丢在地上便自家中飞奔出去。焦龙回屋中继续饮茶静等。不到一炷香功夫,便见段颎带领着足有上百人进院,群情鼎沸。 焦龙走出来,段颎上前耳语道:“大伙都聚齐了。”焦龙点点头,大声喊话道:“诸位乡亲,你们可知晓我为何要请大家至此吗?” 众人皆说不知,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气愤地道:“段颎只说是林万荣叫我们到他家商量事情,不会又是要催租子吧?” 众人的眼光都盯住焦龙。焦龙冷哼了一声道:“的确是因为那林万荣的缘故,不过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见大家议论纷纷,焦龙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叫焦龙,并不是他林万荣的人,在说大事之前,我想听听各位乡亲父老对林万荣平日所为有何看法?” 众人的议论倏然止住,一时人人怒容满面,却鸦雀无声,敢怒不敢言。 焦龙佯怒道:“难道你们受尽欺压却连诉苦的勇气都没有吗?我焦龙已与段贤弟商量好了,只要有林万荣荼毒乡里的罪证,便要替天行道,为乡亲们除此大害,可惜你们竟如此胆小怕事,甘愿看着那林万荣滥施淫威。” 段颎在一旁嚷道:“我段颎平日常打抱不平,因而为那林万荣所痛恨,这恶徒如今将我家段灵儿抢夺过去,还栽赃她偷了银子,眼看就要遭到毒手……我段颎只求大家仗义执言,难道大家便甘心一世受那恶霸的欺压吗?” 乡民们皆是默然不语,忽然人群中巍颤颤地走出一个穿着破烂的瘦弱老人,他哑着嗓子道:“求两位侠士为小老儿报仇,我一家五口人全都为林家所害!林万荣这个畜生,硬逼我可怜的闺女给他做小妾,不到半年又把她害死了……两位英雄千万要为小老儿作主。小老儿今生只剩残年,不堪驱使,可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两位英雄之恩。” 老人哆哆嗦嗦便要跪下,焦龙赶忙搀他起身道:“老人家放心,我焦龙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让那姓林的畜生血债血偿。” 乡民们的眼中都充满怒色,过了不久,便有受害者纷纷站出来,讲出林万荣平日里做下的滔天罪恶,当真句句都是血泪。焦龙振臂高呼道:“诸位乡亲父老,被林万荣逼死是死,索性豁出命去与他一搏也是死,乡亲们想选哪样?告诉你们,贪官污吏们是不会为你们撑腰的,你们只有靠自己,团结起来,跟姓林的拼命!一只弓箭容易折断,可一捆弓箭便是大力士无法折断。你们愿不愿跟我一起干,杀进林家,杀死林万荣那恶贼!” 众人皆是迟疑不定,这时有个人问道:“这位先生,林万荣的宅院中有恶奴近百人,还养了数十条如狼似虎的猛犬,我们便是想反抗,可是赤手空拳又怎么会是林家的对手呢?而且,林家有官府庇护,我们要是去杀了那林万荣,岂不形同造反吗?官兵一到谁也别想活命啦!” 此言一出,下面纷纷议论起来。焦龙心道:怪不得他们不愤然相从,原来是担忧强弱不敌。于是焦龙肃容道:“乡亲们,杀了那林万荣乃是替天行道,纵然官府说我们造反,我们也有上天庇护,定能逢凶化吉,不必惧怕他们。一旦打破林家,我们便可以尽数拿回那些被他强占的金银财宝,然后离开此处,寻得一片乐土建立一个家家富足的桃源圣境,再不用受别人的压迫。至于林家的家奴恶狗,只需略施小计便可对付,乡亲们只要听我指挥,不必多虑。事已至此,你们愿不愿和我们一起干!” 转眼间,这些方才还沉默着得贫苦百姓便都举拳同声高叫起来。段颎适时高声道:“众人当中愿意跟从段颎去杀林万荣的便站过来!” 一听此言,众人都毫不迟疑地站到段颎身边。焦龙从中精选出五十名年轻力壮的汉子,命其他人专司后应保障之事,比如让妇女们收拾家中值钱物件,安顿孩子老人,天黑之前全都到段家院中集合,此外还专门安排一细心女子照看俞翠儿。焦龙拿出包中仅剩一锭黄金,派人去买酒肉果蔬,让众人在动手前先饱餐一番。 待诸乡民酒足饭饱之际,段颎宣布了晚间行动的规章,焦龙则带了段颎最为信重的朋友邹福一起去探察了林家大院的地形。 林宅位于此乡正中,与焦龙预料的不同,这里竟是一处院墙很高的坞壁式建筑,虽没有荀家那般规模,但墙高近丈,每隔几十步便有一望楼,极其森严。焦龙故意摆出很悠闲的样子,心里面却很是不安。暗忖:没想到这土财主竟有这般实力! 两人绕着院墙转了一圈,邹福道:“林万荣自知作恶多端,为人痛恨,翻修宅院时特别加固了外墙,强迫全乡老幼用了数万青砖筑成此堡。他的至亲在州里为高官,所以林万荣有恃无恐,连县令也从不看在眼里。” 焦龙答应了一声,忽道:“墙修得确实结实,不过未必便无懈可击。” 邹福道:“先生有何良策?林万荣对宅院放心得很,曾夸下海口说即便千人攻来,他也毫无所惧。” 焦龙不屑地道:“痴人说梦而已,此人骄奢淫逸,哪知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在人而非兵刃精良或城池坚固。我们先回去吧,在下想起一些事来,需要和众人交代。”###第037章 待两人回到段家,众乡民业已准备就绪。焦龙看到他们每人臂上都按令扎着一条白绢,群情激昂,因而笑道:“看来诸位兄弟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段贤弟,对如何攻破林家坚固外墙一事,你有何看法?” 段颎略加思索后道:“小弟愿当先冲锋,用削尖的树干撞开林家正门。” 焦龙摇摇头道:“此非万全之策。林家防御甚严,你去强取正门,倒合了他们的心意。愚兄倒有一种办法,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必须之物。” 段颎连忙出言询问。 焦龙道:“用绳索系在铁制钩爪上,抛到院墙上后便会卡在女墙当中,如此我们便可乘夜色偷偷潜进林家了。” 段颎闻言大喜,道:“兄长果然见识过人,如此智取林家,想来狗贼必无防备!兄长所需的钩爪虽眼下没有,可弟兄们中不乏打铁好手,可以立即赶制。”焦龙连忙详细说出钩爪的尺寸形制,命几个铁匠速速造来。 时至傍晚,诸事都已准备妥当。不能参战的老弱妇孺也相继在指引下到达段家。焦龙特别分派几个汉子负责专司保护他们。这时邹福恭敬地拿着剩下的银两和一套甲胄刀弓交给焦龙,低声道:“这是我托朋友偷偷买来的,先生看看是否合用。” 焦龙高兴地夸奖他能干,回顾众人道:“你们这些兄弟里谁的箭法最好?” 那些人谦让了一番,最后将一个一脸虬髯、眼光逼人的大汉推了出来,齐道:“若论箭法,当然首推康明康大哥。他是远近闻名的神猎手,每年猎获猛兽恶禽无数。” 焦龙把弓塞给他,问道:“康大哥既有此本事自然是衣食无忧,那你为什么恨林万荣?” 康明愤然道:“那恶贼趁我入山打猎之际,奸杀了我的爱妻。” “那你为什么不报仇?”焦龙又问。 康明道:“他们人多势众,我知道自己难以成事,所以一直在等这一天。老天有眼,终于让我们遇见了先生!我已等不及要割下那贼子的脑袋祭奠爱妻了!” 焦龙心道这人还真能忍辱负重,并非恃勇之辈,勉励般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今晚康兄定能如愿!” 康明抚弄着弓箭道:“只要那贼离我三百步之内,便绝无生理!” 焦龙猛想起一事,喜道:“康兄既然是猎人,对付恶犬一定自有门道吧。烦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狗安静睡觉?” 康明笑道:“小事一桩,交给小人便是。” 焦龙闻言大喜,在无忧虑之处。 当晚,林家。 望楼两侧燃着灯笼,在夜幕下显得暗淡无光。焦龙命令十条汉子兵分两路埋伏在林家门口,只要一有林家之人逃出求援,便斩尽杀绝。他们领命去了。焦龙心道:林家每座箭楼上只有一个哨兵,未免疏忽,这回倒要考校康明的身手了。转身低声对他道:“康兄看见那个箭楼上的家兵了吗?你有本事一箭射死他而不使他发出惨嚎吗?” “那便射断他的喉咙就好。”康明冷冷道。他拉开强弓,搭上羽箭,嗖地一声,箭已离弦而去。焦龙兀自心惊:事关全局,再靠近点儿射不是更为稳妥?可结果却打消了他的担心。箭楼上的黑影翻倒,毫无声息。焦龙不禁赞道:“康兄真是好箭法,我想李广在世也不过如此!好,你慢慢绕墙而行,将各个望楼上放哨的家兵统统干掉。” 康明点头去了。焦龙与众人焦虑地等了半晌,方见康明回来。他朝焦龙段颎一点头,焦龙心知他已得手,不禁精神振奋,回顾段颎道:“贤弟,掷钩爪上墙。” 段颎将工匠刚刚制成的钩爪掂了一掂,用力抛上墙去。焦龙早已吩咐段颎在钩爪上加缠布条,因此钩子撞在石墙上时只是噗地一声闷响而已。第一次没有固定住,段颎又耐心试了几次,终于最后一回倒卡在了女墙两垛间,段颎用全力拉了拉,对众人喜呼道:“行了!” 焦龙振奋精神当先上前,道:“让我先上。”他将刀背咬在嘴里,灵敏地向城上攀爬着。 段颎连忙提醒道:“兄长,千万要多加小心!” 众位壮士见焦龙身先士卒第一个便爬上城去,都深为感佩。 焦龙爬到一半,便觉四肢气力不济,乃至隐隐作痛,想是旧伤发作之故。然而他此时已是别无退路,咬紧钢刀,拼力猛爬,终于攀至墙顶,伏在墙垣之上,往林家院内窥视了半晌,这才翻身跃墙而入。尚在喘息之时,余光借着月色猛然发现绳索的钩爪并非是卡在了相隔尺余的女墙垛间,而是卡在了墙后檑石与石墙的夹缝间,此刻已有松脱迹象。不禁倒吸凉气,暗暗侥幸,忙将爪钩放在女墙间卡好,这才在城头摇手发讯号示意众人上墙。 众人鱼贯上墙,殿后的是神射手康明。此时焦龙已侦查完了四周情形,众人落脚处是最靠近石墙的一处花园,种植着许多奇花异草,亦辟有一个不大的水池。不远处即是一片林家住房,为数不少,有几间还亮着灯火。每隔一会儿,便会有守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到处查探。 “兄弟们有谁进过林家?林家的家丁们晚上都睡在哪儿?”焦龙低声问道。 蹲在他身后的汉子对林家很是熟悉,因而焦龙用作向导。只听他禀报道:“都在西面那排房子睡觉,迎面这排睡的是丫鬟仆妇们。南面的房子是林万荣的亲族所住。居中靠后的几间便是林万荣和众多妻妾的卧房,林万荣新近最宠爱的那房小妾便住在那间有抱厦的屋内,我们到那里寻他必然无错。” 焦龙满意地点点头,挥手召来邹福,道:“这是康明兄弟配制的药,你带些人先去做掉那些恶狗,然后再送林家家奴归西。记得见机行事,万一不慎惊动了敌人,便卡在要道上与之周旋,尽力不要放太多的人到我们这边。”邹福抱拳领命而去。 焦龙转头看了看康明和段颎道:“兄弟们,我们上!” 众人摩拳擦掌,杀气腾腾。段颎和康明先行潜到长廊边。正遇上两名巡夜之人,当下段颎与康明猛虎般跃起,只听两声惨叫,巡夜人已是横尸地上。 “干得漂亮!段贤弟,你领人在廊内埋伏,有人经此便要了他的命。” 焦龙带领余人,在另一边走廊附近又连连杀了数个巡夜之人。有一个家兵似乎发觉异常,抽刀过来查探,壮胆般朝黑暗里问道:“你们都跑到何处去啦?”猛地一脚踢在了一具尸体之上,吓得惊呼起来。康明拉弓一箭洞穿了他的脖颈,但时机稍稍晚了一点。焦龙见形势危急,立刻起身高呼道:“兄弟们!抄起家伙,速速去杀林万荣那狗贼!”众勇士接令都从地上跃起,势不可挡地冲向林万荣下处。此时焦龙忽然听见西院一阵犬嗥之声,转眼便有大火燃气,照亮了半个夜空。 林家坞内顿时乱成了一团。西廊的厢房里数十熟睡中的家兵慌忙起身,不及穿好衣服便执刀剑撞了出来。林家大院中如鼎沸一般,乱哄哄各种声音响成一片。 段颎大喝一声,带几个弟兄在廊下拦住敌人厮杀。他天生神力,挥刀砍劈,如狼似虎,那些林府家兵虽多,仓促间却完全不是对手。焦龙望了一眼,只见段颎的大刀正一下拦腰砍死一名家兵,鲜血溅得到处满是,万分骇人。余下的林家家兵见同伙的肚肠鲜血流了一地,不免肝胆俱裂,转眼间又有数人被段颎砍死。康明站在远处,张弓搭箭连连冷射。焦龙见敌人反而有越杀越多之势,心知这样下去会陷入焦灼,于己方不利,便挥刀朝林万荣卧房猛冲,砍杀了几个拦路之人后,一脚踹开房门,进屋却未寻见林万荣,床上缩着一个女人正瑟瑟发抖。###第038章 焦龙此时也难免凶相毕露,他拔刀猛砍在床沿上,那女人吓得鬼叫起来。焦龙厉声喝问道:“再叫老子宰了你!说!林万荣呢!” 那女人忙告饶道:“别杀我,别杀我,老爷在隔壁房中。”焦龙不屑杀她,转身向隔壁去了。却迎面撞上一个衣衫不整、手上提刀、满面戾气的家伙,众勇士在火光里看清那人面容后俱是厉声大喝:“林万荣!狗贼哪里逃!” 林府家兵拼命冲来护主。段颎换过缴获的长枪,暴喝一声,挡住十多人的冲势。他身后的康明也弃了弓,拿起大刀砍杀不断。然而林府家兵似乎越来越多,两人渐渐招架不住。我焦龙赶忙高声命令道:“且战且走,都去追杀林万荣!擒贼先擒王!”众人闻言便迅速向焦龙靠拢,不多时,林万荣便陷入重围,他的救兵只能在外围与焦龙手下厮杀,却难以透过人墙救他出去。 林万荣边都边大叫道:“你们想要什么好说,何必如此,若是伤了我姓名,州里兵马……”话未说完他便惨叫一声,焦龙一看,只见他已被剁成了肉泥。 焦龙忙趁此时机高喝道:“林万荣已死,余者不究!林家人若想活命,立刻弃刀投降!” 段颎、康明俱是混身鲜血,他们和余下的壮勇靠向焦龙聚拢,一战下来他们一方也是损失惨重,此时剩下的不到二十人。 林家众家兵迟疑不定,因为论人数他们尚占有优势,但是主人已死,再打下去又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双方一时间僵在那里。突然见,西院喊声震天,声音渐渐移向焦龙他们这里。 “是我们的弟兄!,是邹福他们!”不多时,邹福的人手陆续赶到,双方实力对比顿时均衡起来,焦龙举刀厉声喝道:“林家的诸位兄弟,我想你们也未必是甘心愿替那林万荣卖命的吧?如今逼迫你们作恶的人已死,你们何用为他陪葬!放下武器者免死!再若不服得,与林贼同样下场!” 林家大院里一时寂静万分,每个人都在盘算着眼前的形势。突然,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你们这群匪徒还有没有王法,连我们林家也敢公然来抢劫,简直不知死活!”一个弟兄押着一个肥胖女人走出来。 段颎骂道:“那便是林贼的老婆,最是黑心,林贼做的十起坏事倒有八起是她怂恿的!”话虽若此,焦龙仍是不愿对女人下手,可他手下的弟兄却与之有深仇大恨,顾不得这许多,他话只慢了一步,那女人已被乱刀砍死。林家家兵眼看主母被杀,竟无一人上前。焦龙知道他们方寸已乱,便又劝道:“我焦龙说一不二,各位兄弟,只要你们只要丢开兵刃,我们决不加害!林万荣丧尽天良,罪恶滔天,今已伏诛,你们还有什么好怕!” 人群中突然有个家兵颤声道:“小人愿降!”他把兵器铛啷丢在一边,站到了圈外。 此行动立刻引发连锁反应。家兵们互相对望了一阵,便纷纷丢开兵器,一时间乒乓之声大作。焦龙命人收走兵器,又派康明带人速去救火。然后抚慰降兵道:“我们杀了林万荣,只怕官兵转眼即到,你们若愿意跟着我焦龙,便一起去别处闯荡;若不愿意,每人发盘缠银子,自可归家务农” 这些人计议一番都道:“官兵出师历来以抄略百姓为乐,他们若来,我们回家也难免遭殃会,情愿跟着英雄一起闯荡。”焦龙见又有三十几个人加入队伍。又见这些家兵身手不错,心中大喜。 战事了结,大获全胜,众壮士将焦龙举高抛起欢庆起来。康明业已带人扑灭了大火,邹福则放出了历次被林家私囚的乡民,有段颎的小妹段灵儿等上百人。焦龙命人立即为他们除去镣铐,安排好饭好菜。至于林家的一干丫鬟仆妇,焦龙皆命不得伤害,将她们放回家去。林万荣的亲族,焦龙并未作出处置。因为依照他的想法元恶已诛,能不杀尽量不杀,但林家民怨极大,自己若过多回护定然难让浴血奋战的兄弟们满意,因而便默许了他们的作为,那些人的后果也便不言自明了。而林万荣的几个帮凶大管家,也已被众勇士钉死在了大堂的木柱子上。最后,由段颎带人将林万荣家中聚敛的财务通通收缴,凡不能带走的,全部就地销毁焚烧。 邹福见此,不由问道:“焦兄这是为何?林家的这些东西,兄弟们都可以使用。何不命人一起扛走?” 焦龙笑道:“你的目光要摆得长远一些。这些沉重物资若一并带着,兄弟们拖老携幼的怎能摆脱追兵?刚才你放的那把火也有些欠妥,搞得烈焰冲天,搞不好兄弟们还未走出大门便会有大批官兵追来,那岂不糟糕。所以做事之前深思熟虑,不能莽撞行事,杀人放火,抢劫财物,那是强盗的行径,我等不取也。” 邹福面皮发赤,不好意思道:“焦兄说得是。那焦兄派人提前守在门口,也是怕有人透出消息去吗?” 焦龙笑道:“不错。你看,若多多考量,再难的事的也会迎刃而解。你先把林家的所有马匹、大车集合起来,去将段家的那些乡亲全都带上,送到南出口会合。” 邹福领命而去。焦龙令康明将林家所有缴获的铠甲、兵刃都分给众弟兄,另外查抄林家有无地道密室。不多时,有人便来回报说,林家后院发现密库,里面藏有大量军械、粮草、银钱,其中光粮草的数量就够焦龙等人支用一年。焦龙心道:哼,这个恶霸拼命积蓄金银、粮草,看来野心不小啊!下令命众兄弟速将物资取出。 不多时分,焦龙见林家大院的金银钱粮顿时堆成一丈高的一面墙来。刹时间处处金光耀眼,焦龙见众人无不惊讶。焦龙暗忖道:唉,这辈子我焦龙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财宝! 焦龙又想道:汉末乱象已现,林万荣这家伙也算能审时度势,在这地方当土皇帝倒也自在。 焦龙见众人都是满脸惊喜万分的模样,盯着财宝。焦龙心中一动,急忙警示道:“我们缴获了财物,就可以到他处谋得发展,因此任何人不得中饱私囊。现在我焦龙任命段颎专门管理钱粮出纳,兄弟们有什么异议没有?” 众人俱是面色一凛,再无别的念头。段颎根本想不到焦龙会这样重用他,推辞道:“段颎何德何能,不能肩此重任!望焦兄再行斟酌。” 焦龙笑道:“没有人不经历练来就会做事的。兄弟们都无异议,你就不必谦虚了,身兼重任,你要谨慎才是,不可辜负了兄弟们得信任。” 段颎躬身抱拳,道:“兄弟们信得过我,那段颎领命便是。”说罢马上便开始工作。待查清了林万荣家的财产,上报道:“钱粮辎重共可折算为两千万钱。”焦龙暗道:有了这笔钱做后盾,安愁大事不成。 段灵儿远远奔向焦龙,她的脸上鞭伤的痕迹触目惊心,看得焦龙十分心疼。 “焦大哥,恶霸抢走了银子。”段灵儿满面委曲,哭诉道。 “不哭,大哥已为你报仇了,恶霸都被杀死了,银子也都抢回来了。段灵儿要坚强……不哭了!”焦龙给她伤口擦药,又不断哄着她。 段灵儿擦净眼泪,上了马车,又转头道:“焦大哥,我把嫂嫂也带来了。她怎么总是睡着不醒来呢?” 焦龙闻言一惊,顿时心中苦痛。段颎赶忙朝段灵儿使眼色,一边向焦龙道:“段灵儿她年幼无知,兄长勿要见怪。” 焦龙强作笑脸道:“无妨……对了,你们都布置妥当了吗?” 段颎点头道:“都按兄长的意思办妥了,只是不知为何要这样做?”###第039章 焦龙道:“这是要制造假像,让官军以为林家遭了强盗,杀人放火后便往东北去了。然而我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取僻径一路到蜀地去。” 段颎不解道:“兄长为何要带众人去蜀地?” 焦龙道:“天下纷乱,蜀地地势险要,与外面隔绝不通,倒十分太平。我们有钱有粮,到了那里可以辛勤开辟出一块乐土。” 其实从因段灵儿被抓而无奈起事的那一刻起,焦龙就大致想好了这条转移路线,只不过现在又加详加考虑了一番而已,因为那时没预料到会多出如此多的辎重。 天色已近深夜,趁着四周黑暗,焦龙率众上路出发。他大致清点了一下,连老幼在内,共有两百多人,马匹足够分配。于是能骑马的男子骑马,其他人则乘坐马车。最前面除了坐人的车,便是数架满载银钱的大车,中间的车马装得是铠甲和刀枪,最后有几架稍大马车则装满粮草。段颎亲带一队人往来巡视。康明、邹福则带人前后哨探。 一夜约行进七十多里。等天色大亮,焦龙才发现前头山势连绵,全无人迹。段颎、邹福都提议说暂且扎营,休息一下再走。焦龙挥马鞭指指前方道:“先翻过那道高山再说。” 焦龙爬了半晌,人困马乏,行速变慢,焦龙还是连人影都见不到。焦龙只好命令车队在山道上原地休息。焦龙询问了有猎户经验的康明,他告诉焦龙这一带因为多土匪、贼寇,所以老百姓都跑光了;朝廷曾派地方官员攻打过几次,都是无功而回。焦龙问那些土匪、贼寇都是些什么人,康明哼了一声道:“流民而已。”焦龙心里暗暗好笑,他的境况恐怕不比“流民”好到哪里去吧?还非要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那些人肯定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农民嘛。 当然了,焦龙想归那么想,到了这种地方焦龙还非得小心翼翼不可。焦龙命令探马四处侦查,再叫段颎带人把一段窄小的山道用木石阻住,焦龙往上又走了一段,默记了四处地形,这才放马回去。 妇女们取了粮食,正自发愁没有锅灶;焦龙赶忙着人拿铜盾充锅,一面命康明带人在附近打些野味。当下待众人吃饱喝足,又休息了片刻之后,便令车马继续赶路。 焦龙等人翻过了山便是一个谷地,大道及此,变得险恶无比。焦龙心中一动,退到队后问段颎道:“你说前面会不会有埋伏?” “哪儿?”他大声道,四处观望,“我段颎最是痛恨鬼鬼祟祟之辈,有本事出来与我们一决高下。” 车流急停。邹福、康明带人赶到前头,焦龙问道:“刚刚派出的探马,有几路回来禀告情况?” 邹福道:“只一路探子来报,另三路不见返回。” 焦龙眉毛一挑,道:“看来不能入谷,顺原路返回到坡上,再着人打探。李兄、郭兄,你们带队断后;贤弟,你看管财物,把驽弓、盾牌、铠甲等物拿出,分发给众兄弟。” 马车掉过头来,又统统往回赶去。方才走了一半,焦龙等人只听数声号角吹响,谷口两端山头,黑压压现出无数人影,皆以圆木、巨石往谷底滚落,焦龙等人震耳欲聋之间,前方已被塞住谷道。 焦龙等人吓得呆了,妇女孩童更是哭叫起来。焦龙望着尘烟满天的山谷,激零零打了个冷颤,心道:老天保佑,若是慢得半拍,只怕现在连尸首也找不到了。当下挥刀大叫,众人更是没命价赶车马往山上奔驰。 还好焦龙等人早些时候观察过地形。焦龙指点着众人将车马头尾相接,在高坡之上围成圈子,马匹尽皆卸下,集于山顶;众乡邻都下车避于山头,着专人保护。焦龙这才将士卒分批集于车后、坡前,齐集弩弓利箭,准备坚守。 山下杀声震天。从对面山上,焦龙等人可见漫山遍野的敌人冲杀过来,个个是凶悍无比;但焦龙仔细一瞧,又不太像正规部队,都是毫无章法的乱打乱冲。康明在焦龙耳边忧虑地道:“都是些贼寇,也许早埋伏好了,单等我们来送死。他们大都只劫财物,所以下手特重,是为亡命暴徒。” 焦龙苦着脸点点头,心道:好小子,欺负我们人少,居然用那么狠的路数,简直是下三滥。幸好我焦龙深谋远虑、灵感突现,要不然早就“灰飞烟灭”了。焦龙回头望望,众人皆有惧色。当下焦龙强自镇静,奋声叫道:“众位,我们虽然人少,却是精锐之师!我们要保护家小、财物,便决不能示弱于敌人。倘若被敌军攻破,不但金银无存,连命亦会赔上。众位,我等当以一击百,奋勇杀敌。胜败在此一举!” 众人轰然应喏,焦龙往下看去,只见乱军纷纷,叫嚣着杀上,把焦龙等人全没放在眼里。焦龙低声问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康明皱眉道:“似有五六百之众。”焦龙嘿嘿一笑,不加置词,心里却想:我们总共加一块儿才百八十个而已,我看不打也罢。 敌军十分骄横,以为焦龙等人人少就容易欺负,大大咧咧地追上来。焦龙早在山腰备足木石,当下待人走近,便指挥部队推下木石,顿时将敌军前锋部队打死大半。 “把头盔都丢在石头上面,然后撤!”焦龙命令道。 焦龙等人又是一排石头抛下,俯身悄悄撤回。敌军阵脚虽乱,但人数众多,顿时两队敌军小心翼翼地摸上,齐对山腰处拼命放箭。 射了半晌,他们才发觉上当,重又整队往上冲锋。取得了先头的小胜,焦龙等人士气一振,都将弓箭搭于弦上,静静等待。焦龙低声传令道:“全体听我焦龙号令才准射击,若有抗命者严惩不怠。”焦龙望了段颎一眼,他会意地笑笑,将头伏下。 焦龙透过车帘看去,二百多土匪蜂拥而至,似乎对焦龙等人弃下的车马极感兴趣。有几个人骑乘矮脚马匹,一望即知是专业山贼。焦龙先是心一沉,屏住呼吸,心道:你们来罢,来得快,死得也快,我们虽然人少,也要拼到最后一个,才能算数。焦龙狠狠盯住帘外,只见敌人越来越近,似是小心翼翼,但是走到约四五十步时未见响动,都欢呼起来,拼命往前冲,连那几个乘马者喝斥之声都毫不理会。 焦龙看着他们连口水都淌了出来,一副欣然受死的快乐样,心道:当真是要钱不要命了,成全了你!眼看靠得极近,焦龙这才一声大喝:“放箭!” 众人手心里早捏出一把汗来,闻听发令,齐声大喊,俱露出头来,张弓开射。一时间箭簇密如珠雨般洒出,周围敌军顿时大片倒伏。康明更是箭无虚发。 “先射骑马的!”焦龙高叫道,康明恍然大悟,方自擎弓之时,发觉那几人已是掉头而逃,扔下些兵卒充作倒霉蛋。不过有些土匪着了箭后,还凶悍地往前冲来,更有几个甚至趴住车辕,不要命地爬上,被焦龙等人连劈带砍地做掉了。没用多久,敌人的第二次进攻即告粉碎,赢得干净利落,周围横七竖八的尸首,粗粗清点竟有七八十号之多。 众人高兴得一片欢呼。焦龙心里明白,贼寇死了不过四分之一,这时候千万不可大意。叫道:“众位,快佩上刀,骑马冲下山去!这是关键时候了,莫要等到他们清醒过来,那我们必将死在此地!哪位愿做先锋?” “小弟来打头阵!”段颎叫道,众人个个摩拳擦掌,主动请缨。乱纷纷地将山头上待机马匹又赶了下来,焦龙已见山下三四百贼寇似在集结一般,又生一计,道:“先赶下空马,然后再杀下去!”###第040章 土匪军众多过焦龙等人数倍,但两次惨败的教训,令他们胆战心惊。这时猛听山腰一片人喊马嘶,百多匹马疯了一般扑来,顿时大呼小叫,四散躲避。焦龙命令所有人一齐喊杀,越大声越好,紧跟着骑兵队出击,个个挥舞马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下山去…… 敌人的士气已然丧尽了。 在卫兵的护送下,众位乡邻互搀互扶着下来,竞相坐在焦龙的旁边。段灵儿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扑到焦龙怀里。焦龙望望山下,尸首堆满了道路;几个手下正忙着“打扫战场”。 当下众人随便地闲聊起来。隔了约摸半个时辰,追击敌军的段颎带队首先返回了,后面是几队的战马,驮着大包小包。众人欢声雷动,脸上都有一种藏不住的喜色。焦龙站起身,笑道:“瞧见没有,将军们都凯旋而归了,还不快上去慰问慰问。”众人齐声大笑。 其后焦龙计点战果,表彰功臣。除去三个探马恐遭毒手,另伤了几人外,焦龙等人皆是生龙活虎。康明、邹福无不垂手,对焦龙显得毕恭毕敬,不住赞道:“兄长以少胜多,一举荡平贼寇,深具大将风范;我等今后当以大人马首是瞻,尽效死力。” 焦龙淡淡道:“仗是你们打的,功劳自然是你们最多。但切不可骄傲,记得把战利品分给弟兄们,知道吗?康兄弟──你箭法高超,性情稳重,又有讨杀林万荣的大功,我命你任督军,记功过、严赏罚。纪律严了,仗才能打得好。” 康明躬身道:“多谢大哥提拔。不过我等刚已议过,想要推举大哥为众人的首领。一来以便服众;二来众人无不钦服大哥策略之奇,处处高人一筹。望大哥应允。” 焦龙不由笑道:“我们就几十个人还闹个什么!” 段颎等人俱是恭身施礼,士卒也一起下拜。焦龙笑道:“好吧,我焦龙应允就是了。你们先起来,备马备车,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最是要紧。” 众人俱是欢呼起身。邹福上前来秘密道:“大哥且慢,我们在那些贼寇的头目身上发现了这个东西。请大哥过目。”将一黄帛包裹的物件恭送上来。 焦龙接到手上,便觉沉甸甸的;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块五六公分见方的玉印。上面刻了几个古篆,焦龙研究了一会儿,又递回去,感兴趣地问道:“刻的什么?” 康明道:“上面镌刻着‘镇西大将军章’六个字。可这决非朝廷颁绶的印信。这伙贼人居然私铸将军大印,罪名不小。” 焦龙笑道:“镇西大将军,名头倒挺大的。那这章能说明什么?” 康明道:“段颎格毙一贼寇头目,搜出几封信来。署名都是‘天公将军张角’,要那贼寇领众加入太平道造反。言词中对朝廷甚为恶毒。我等想将此事通报邻近州县,叫他们也好有个防备。” 焦龙挥挥手,心道:黄巾军开始闹事,那帮土匪自然是得了张角的好处,想伸一脚捞点油水罗。可惜鸡飞蛋打,被我整得连将军大印都丢了,倒是提醒了我焦龙一下,借鸡下蛋如何?当下不痛不痒地道:“太平道造反……太平道干嘛要造反?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被官府、豪强们逼得走投无路了吗?我们还不是一样,都在造反吗?又干嘛口口声声‘朝廷’……现下朝廷能管得了什么?我们杀林万荣,是造反,太平道的人要杀皇帝、公卿──那一样也是造反,他们的事情,我们管不着,我们的事情,他们也管不着。所以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高祖刘邦起事于亭长,按现在看来,不也是‘贼寇’么?” 康明慌忙退下。众人闻言也都沉默起来,似是在考虑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焦龙心里清楚他们对于“造反”的概念畏之如虎,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做通工作的。便笑道:“想不明白暂时就不要想。对了,那‘镇西大将军’是几品官?” 康明道:“二品。” 焦龙哈哈大笑道:“才五六百号人就称将军,那我焦龙至少也是四五品官了吧。” 众人随声附合,邹福凑热闹地要拥戴焦龙为“大将军”,焦龙笑着回绝,但又命令邹福将玉印妥善保管。 当日焦龙等人向南走了二百多里,待月上中天之时焦龙等人方停住歇息。焦龙布置完了巡逻兵士,他已是又累又困,心道:天天这么下去,老子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了。翠儿那丫头,死活不醒来,要看我焦龙的笑话一般。脑海里突然忆起与她一起在月光下漫步的情景,忍不住浑身一麻,快乐得就要呻吟起来。焦龙忖道:去看看她,也许她正好醒了呢! 焦龙勉强抬腿跨上大车,眼睛已不听使唤。俞翠儿仍是一如既往地躺着,只不过身上多了一套新装,粗粗看去,又是袄又褂。段灵儿在一旁正缝着什么,十分细致的样子。焦龙哑然失笑,“干嘛给你翠儿嫂嫂穿那么多?怕她冷着吗──她可不怕的。”段灵儿笑笑,仍是一针一针的缝着,“那等翠儿嫂嫂醒了,我再做薄一点的给她。哥哥说,是焦大哥救了大伙儿。我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了,所以便更要想着报答您。” 焦龙笑着摸摸她的头,却偏又无语,看过俞翠儿,也只得老套地提醒段灵儿早些睡。焦龙走出大车暗道:多好的孩子,偏是命这么苦。待以后安稳了,须得好好让她享受享受才是。焦龙又转念忖道:这个天下正当乱时,却到哪儿去找桃源呢?黄巾起义,已将东汉政权弄得风雨飘摇;董卓、曹操之流,更是将其变得名存实亡。我焦龙的到来,仿佛根本是没有意义的。 焦龙苦笑了一声,走向队前。方才派出的几匹探马正陆续返回,有一两人正向邹福汇报着什么。焦龙揉了揉眼睛,道:“邹兄,今天该你休息,怎么还不去睡?有什么消息。” 邹福赶忙过来见礼,道:“禀统领,南去数里外发现几个村庄,有股马贼正在那里烧杀劫掠,村中哭声震天。请统领定夺。” 焦龙睡意顿消,揉揉眼睛道:“那还了得,叫段颎带人跟我焦龙来,你带剩下的人保护乡邻,备足强弓硬弩,谁都不准偷懒。” 邹福立即命人传令而去。各大小头目,连同已睡着的不多时一齐拖来。众人集合完毕,焦龙讲明了情形,这才与段颎及五十名久经战阵的精兵急速出发。焦龙提戟上马,回首一瞧,兵士们无不凝眉瞠目、振奋果敢的模样。焦龙忍不住心道:若此刻这种士卒不是五十,而是五千、五万,齐都杀气腾腾地举着马刀,黑压压一片疯狂前冲,那我焦龙还发甚么愁?虽说兵贵精不贵多,但也不能太精了。只五十个,可是万万不够的。待此仗打完,应大力扩军,凭着黄白后盾,搞定他几个师。说不准招得老子兴起,也募些藤甲兵来,人人骑着大像,大叫蛮话,这般冲杀过来,任你兵强马壮,也非得败下阵来不可。 此念一生,心里洋洋得意起来。众人不时投来诧异的眼光,也全然不见。他们或许以为统领大人早已成竹在胸了,却谁也没料到,此刻焦龙在想入非非,全没把战事放在心上。前行片刻,待看到前方横陈的一条大河,众人皆都停住待焦龙发令之时,焦龙方才收敛心神,掩饰般地干咳一声,望望周围地形。 原来河对岸是个村子,此时浓烟滚滚、哭喊声声。火光中,依稀能看见一些骑马带刀的家伙,疯狂地杀人、放火,甚至有些抢了女子便在马上尽情调戏。焦龙忖道:他奶奶的。如此猖阙,若不杀得狠些,怎么对得起这些受苦受难的穷人。看看那些正在被侮辱的女人,不禁热血上涌,道:“各位,准备杀人罢!”焦龙目眦欲裂,段颎在马上大叫道:“兄长,我愿先打头阵!杀了这帮狗养的。”###第041章 焦龙叫道:“不,你带三十人抄他们后路,截住逃贼,便须疾速赶来,不要放过一人!其余人跟我焦龙从正中突进。这帮狗日的!” 段颎颌首,阴沉着脸带兵离去;焦龙提枪纵马,咬着牙想道:怪就怪你们命不好,哪儿不好躲,偏要冲出来受死。也罢,送佛送到西,先把尔等跳梁小丑辗死再说。高叫:“弟兄们,我们杀进去解围要紧!今天你们都吃够苦了罢,若晌午那战我等失利,恐也会受到这般折磨!这帮欺软怕硬的东西,惯会偷袭这些无辜百姓。他们杀人放火,强暴妇女,无所不为,胆大包天!好在苍天有眼,叫他们撞到我等手里!”长戟一指,众人奋然作色,如虎般随焦龙杀去。 马贼们估摸着有百多号人,夜晚出来劫掠村庄,显得有恃无恐。杀声一起,立刻惊得呆了,弄不清有多少人、从什么地方来,只觉得危机四伏,不禁惊慌失措,抢了东西便四散奔逃。 如果他们临阵不慌,先纠集起来,先守后攻,或许还有机会应付,现在如同一盘散沙,焦龙等人杀之直如反掌尔。焦龙心下大畅,着意欣赏群马驰间,战士舞刀挥矛之态,亦瞧着马贼们血肉横飞,如砍瓜切菜似的,焦龙大呼过瘾,手中长矛也花哨起来,劈砍挑刺。 不一会儿,焦龙的人马便四面围上,杀光了最后一批残敌。焦龙急忙叫人帮助村人救火、清点伤亡。正忙得不亦乐乎,士卒来报:段颎正与一大汉在村口死战。焦龙挂记着兄弟安危,便急忙带人赶去。 从村口逃掉了十数骑土匪,段颎却视而不见。此刻他正与一体格雄壮、满面虬髯的大汉力拼。此人勇力惊人,段颎的每一刀都如疾风般地,竟都被他挡过,而刀刃相交时火星迸出,尤是令人吃惊。焦龙急令将二人围住,备好弓箭,却不准上前拦阻。 众人惊道:“这厮好大的力气,段大哥竟只与他打个平手!” 焦龙笑道:“听你们口气,好像段颎的力气天下最大,我焦龙只是看见他在村口酒店里,踢断过一条凳子而已。” 众人惊讶道:“原来大哥还不知呀。我们曾亲眼目睹过,段大哥将一尊镇关的铜鼎搬出数十米远,面不改色。我们当时都惊得呆了,以为是天神下凡。所以临洮长张大人三番五次请他担任司马,但段颎生性骄傲,几次都没有应允。” 焦龙“哦”了一声,心道:原来段颎有这么大的力气,也可称上“力拔山兮气盖世”了罢。唉,只是头脑太过简单了,若是文武兼备,又不像康明那般城府,应该会成大事。道:“这么说,这虬髯汉子力气也不小吧?可惜,没用在好路子上。” 焦龙等人放眼望去,圈内两人皆是脸红耳赤,浑然不见身外之物。斗了足足顿饭有余,段颎和虬髯汉子脸上都流下汗来。焦龙看得心焦,暗道:这么一味蛮打,怕要搞到猴年马月才有结果。我焦龙巴巴地赶来杀匪,不是来看戏的。你们若再打下去,我焦龙便先撤了去睡觉,看明天早上还打得完打不完……当我焦龙几乎睡着之时,忽听众人齐都大喊,忙睁眼一瞧,却见那人已被段颎擒住,扔在地上。不禁揉了揉眼,哈哈大笑。 原来久未分胜负,两人都已打得焦燥起来,那人一刀劈下后,段颎使计,突然偏头躲过,那人措不及防之下,身体失去重心,栽于马下,这才被段颎摆平。 焦龙心下大悦,忖道:段颎倒非一味恃勇之辈,这一闪,可是花费了不少时候,思考周密的。叫道:“贤弟,你不碍事吗?” 段颎摇摇头,一脸得意地擦擦头上的汗,道:“不碍事。此人力气还真不小,怎么却自甘沦落,成了一介土匪呢?弄得我半天来,只抓了这么一个。” 被丢在地上的那人本是满脸懊恼,此时突然翻身坐起,鼠辈、小狗地大骂起来。众人不明白他何以如此嚣张,俱是面面相觑。只听那人坐起身来叫道:“谁是……谁是土匪?你才是土匪。老子单枪匹马地赶来杀匪,却还被诬陷成土匪,哈哈,哈哈,奇闻奇闻!” 焦龙不解地望望段颎,对那人道:“你不是土匪,干嘛要与我们动手?我们正是赶来杀匪的。” 那虬髯大汉“呸”的一声道:“谁打谁?明明是那小子不问青红皂白的,上来就打老子,老子还以为他是土匪呢。” 段颎被骂得性起,提刀就要杀人,焦龙急道:“住手!先问清楚。段颎,真的是你先动手的吗?” 段颎见焦龙口气严厉,连兄弟也不招呼了,急忙摔刀下马,道:“小弟本是无意中发现此人,但他鬼鬼祟祟地,生得一脸横肉,小弟便当他是土匪,与他短兵相接。其实……小弟……” 虬髯大汉更是怒骂起来,道:“什么鬼鬼祟祟!来来来,你我再战三百回合,暗中使诈的,便不算真本事。” 段颎亦是恼道:“即便你不是土匪,出言无状,我也要教训教训你。”提刀上马,暴叫:“再战一千合,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焦龙暗暗忖道:段颎啊段颎,你该问清楚嘛,这么冒失,不但连一个土匪都没捉到,还连累我焦龙跟着挨骂。见两人提刀上马,气道:“且慢动手!兀那汉子,我焦龙看你武艺不凡,力气惊人,不知怎么称呼啊?” 段颎虽不服气,仍是退开;那人见状,不由哼了一声,不下马便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庞名德,汉阳郡人。不知有什么见教?” 焦龙“啊”了一声,不由仔细地打量起对方:只见他身体极壮,面阔,粗眉,两只威猛的眼睛,极有神采,下颏上一把络缌胡子,个头与焦龙相似,稍矮于段颎。脚上一双破破烂烂草履,但脚奇大,想来其经常走路,这才练出来的。心中念头数转,直到众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方下马抱拳,道:“阁下是否庞令明?” 虬髯汉子庞德被焦龙一说,倒有些迷迷糊糊起来,道:“令明正是在下草字,朋友却如何得知?”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焦龙恭敬道:“原来……阁下是庞德庞令明!久仰久仰。在下焦龙,平素最喜结交壮士。适才见阁下好一番厮杀,却不想全是误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识是一家人。敢问令明兄从哪里来,去向何处。” 庞德大惑不解,尴尬一笑,道:“恕庞德有眼无珠,这位大哥,难道曾见过我吗?我从成都正欲赶回家乡,不想碰到土匪……” 焦龙哈哈一笑,以掩饰自己的失态,“令明兄将来威振华夏,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焦龙只不过粗通算卜之术,能测知前途命运而已。庞兄勿疑。” 庞德喃喃自语道:“我……日后能威振华夏?这位大哥,不要骗我。我不过是个小小郡吏,只不过有些气力,也从未有人看重过我,连自己也不敢想什么‘威振华夏’。”沉默片刻,突然眼神凝重,道:“没想到,这种偏僻所在,竟有人知道庞德名字!” 焦龙含笑点头,道:“令明兄一身武艺,定能为国家分忧解难。贤弟,你过来。”焦龙挥手召来段颎,两人仍是相互瞠目,气犹未消。“这位是我焦龙的兄弟,段颎,亦是第一等的英雄好汉。来来,不打不相识嘛,大家互陪个礼也就是了。” 两人本是气恼,听焦龙说了这话,怒色稍霁。段颎大踏步走上,与对手互视片刻,突然叫道:“我段颎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般力气的人。佩服、佩服!” 庞德亦沉声道:“某罕有对手,还从未见过你这么难对付的;待下次碰上,再与你大战一场,何如?”###第042章 段颎伸手与他相握,一齐发力,俱是用劲回扳,但双方劲力相当,涨红了脸也终是平手。面面相觑了片刻,突然都大笑起来。段颎松手抱拳道:“好汉子,我段颎交定了你这个朋友。” 庞德亦早将过节弃之脑后,道:“痛快痛快!庞德从未与人这么打过,甘败下风,以后相见时,再行拜会各位兄弟。在下还要赶路,先告辞了!”团团抱拳,一拨马,又向焦龙躬身一揖,“拜蒙玉言,庞德今后当以此自勉,决不辜负足下一片厚爱。”绝尘而去。 望着庞德纵马离去,焦龙亦觉豪情千丈,忍不住便想提醒他,今后不要与蜀将关羽为敌;方自犹疑之间,已是去得远了。焦龙叹息道:“此人生性豪率,有英雄风范。贤弟,你能与他结交,真是幸事一件。”直到人影俱无,焦龙仍是立马望着,众人全不知焦龙为何突然敬重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了,却无人多说,生怕搅乱了焦龙的思绪。 此时贼寇已平。段颎道:“兄长怎么竟知道他的名号呢?”焦龙含糊其辞,他便也不再问了。当下,焦龙一面令兵卒通知康明等速来,一面进入村里收拾残局。焦龙只见村庄大小茅屋都残破不堪,房里房外一片狼籍,尸首遍地。只有些老弱、妇人、几个孩童还在亲人遗体前哀哀地哭着,见到焦龙等人回来,皆都跪下磕头。 焦龙下马走到一妇人面前,和蔼道:“马贼都被打跑了。我们路过此地,恰好碰见土匪作恶。不知这帮人何以如此张狂,难道官府不管吗?” 那妇人满面泪痕,闻言道:“官府只知抽税,哪管小民死活。这些马贼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里的人为了避难,大都搬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女子和家中老小,呜呜……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 焦龙叹了口气,道:“那你们为什么还不走呢。” 妇人泣道:“男人们都被他们杀光了,地也荒了,交不起租子。官府抽税很重,而且刑罚甚严,所以我们都不敢搬到市镇去。” 焦龙望望四处,道:“这儿有几个集镇?” 妇人摇头苦笑道:“不过些许村落而已。南去百里,才有市集。” 焦龙问道:“邻近村子也都是这样的吗?” 那妇人抬眼看焦龙,不敢再答,露出了疑忌的目光。“你……莫非是官?老爷请开开恩,我们生计不易,你们开开恩……开开恩……”啼哭着起身,费力地拖起身旁的幼儿,踉跄奔回屋中。 半晌,焦龙回顾众人,厉声道:“苛政猛于虎也!你们都听见了吧?”心道:皇帝、公卿,都是大地主大恶霸,只是比林万荣更有权势。林万荣尚且钱丰粮足,削剥酷甚,更何况他们!我焦龙定要帮助弱者,惩除贪官、恶霸。 待康明等率车队赶来,焦龙便让妇女、儿童去村中,每人先发十两银子,若愿意跟随他们的,即可随队;若不愿跟从焦龙,便可拿钱走路。这里两三个村落共几百人,倒有大半愿意跟随焦龙去建立新家的。 一时间车马暴满,四驾马车也变成双马驱驰。康明等俱是不解,道:“干嘛要召这些没有用、又费钱粮的老弱来?” 焦龙淡然道:“他们都是被害苦的百姓,求温饱、求生存竟不得,与我们何等相似!大凡有良心的人,都会可怜他们。再说,我焦龙也有自己的打算,将来,我们要建立一个大城,充实人口,自收自支。不服什么朝廷管辖,也不用收租、抽税,人人温饱、人人幸福。”焦龙嗄然而止,游目四顾:见众人俱是一副惊诧已极的样子,站在原地不动。心中一苦,忍不住挥挥手,道:“行了,离开村庄扎营,然后便都回去睡觉吧,明儿也要早点走,这两天须得辛苦一下。”焦龙忖道:假如翠儿在就好了,只有她明白我焦龙在说什么,想做什么。真不知何时何地,老天才会重新让我焦龙看见她微笑的面孔──唉,我焦龙真的好怀念,那种恬然、舒适的感受。 待驻下营地,焦龙巡视后回到车上时,方才发觉段灵儿仿佛是在等焦龙般,已经和衣睡着了。焦龙脱下外衣替她盖上,转身坐在俞翠儿旁边。她的脸上冷冰冰的,仿佛早已不在人世。整个车里,只听到段灵儿均匀的呼吸声。 焦龙握住俞翠儿的手,心里不免疙瘩了一下,打个寒噤,凝视着她冰洁无暇的容颜,良久才自言自语地道:“翠儿,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焦龙没有别的亲人,你是我唯一的、能与我焦龙相知相亲的人了。决不能再失去你。” 一时间,焦龙喉头有些哽咽,眼眶湿润,说不出话来。心里默默地一遍遍狂喊:你在听吗?这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的绝望等待,仿佛是在折磨着消耗着我焦龙的生命。有时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将你埋了。可是我做不到,我发过誓,要守着你一辈子…… 翌日。晨曦初露,焦龙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已趴在俞翠儿边上睡着了。段灵儿不在车里,外套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焦龙费力地站起来,耸动一下发疼的四肢,凝视爱人片刻,才走下车来。外头早已是一派春意,野地里处处草长莺飞、花香鸟语。女人们忙忙碌碌地,捡柴、做饭,林间炊烟四起,远远地便飘来菜香。不由得精神一爽。 焦龙方自欣赏四周景致,段颎疾步过来,问安道:“兄长睡得好吗?灵儿刚备好了吃的,正想过来请你。” 焦龙嗯了一声,回过头也问了早,缓缓道:“看来我醒的正是时候。康明、邹福他们都在吧。” 段颎带领焦龙走向林中临时搭建的一间屋子,一面道:“都在。他们都有话要禀告兄长呢。” 跨进屋里,就见康明、邹福在窃窃私语,神色十分凝重。见焦龙到来,赶忙站起来,一齐行礼,焦龙笑道:“你们在议论什么,那般神秘的样子。讲出来让我听听。” 康明跨上一步,抱拳道:“正有要事向统领禀告:今天早晨,我们抓到了几个秘密向羌部送信的使者,得知黄巾虽失了内应,然而在司隶仍大败中郎将张奂,斩首数万,锋线已推到轩辕关、大谷关、伊阙关附近,京畿震恐。旬日之间,天下晌应,各地黄巾搜捕官吏、斩杀豪族,势力一时遍及幽、冀、青、徐……所以我等皆以为,应趁现在有钱有粮,赶快招兵买马、积蓄实力,待羽翼丰满之时,再图他策。” 黄巾军大胜汉军,原在焦龙意料之中,倒是康明的谏言,让焦龙为之一怔,暗道:此人预测天下大事,可谓精准,必有大才。“哦”了一声,道:“黄巾果然动真格的了。天下既已乱了,我们自不能置身事外。”焦龙转头看看段颎,突然笑道:“黄巾军这几仗,你知道他们凭什么取胜?” 段颎道:“不知。” 焦龙又看看其他人,康明道:“刚刚盘问了那几个使者,都说张角妖术过人,施起法来,一阵飓风便将张奂人马吹得死伤无数……然后掩军杀来,势不可挡。” 焦龙哈哈一笑,道:“黄巾军都是普通农民,既便张角,只不过是个江湖郎中,哪会什么妖法?然而他们却得到了大多数百姓的支持,因此虽不是精锐之师,依然能抵住大批汉军。‘得到多助、失道寡助’,朝廷连年暴政,弄得民不聊生;而张角他们专门砸官府、杀地主,你说百姓向着哪方?当然是希望张角他们杀光天下贪官污吏、杀光天下所有欺压百姓的恶霸地主。所以现在朝廷兵败是难免的。”###第043章 众人俱是点头,段颎道:“兄长所说,正点醒了段颎。兵书上说,人多人少并不重要,道义才是胜利的关键。” “不错,正义之师不可战胜。”焦龙挥挥拳道,“就像我们能杀了林万荣、打败山贼一样。他们要掠夺我们的财富和生命,是强盗,是坏人;我们之所以打败他们,是因为我们有一种天生的保护自己的愿望,谁不想活呢?人家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能缩头当乌龟吗?” 段颎等一起大笑。看着他们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焦龙心道:如今的局势危如累卵。我得趁早组织起自己的队伍。 这一日队伍行到一处聚邑之处,最让人开心的是,邑中有一市集。当下众人领了薪银,各自奔进市集狂购。焦龙带着段灵儿到处乱转,买了些吃的,又买了一大堆衣服。段灵儿换上了新装,看着令人喜爱不已。焦龙爱怜地牵着她的手,自然也引来不少人善意的欣赏般的目光。焦龙不禁笑道:“灵儿,你还想买点什么?” 段灵儿乖巧地道:“不要了。” 焦龙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怎么能不要呢,如果有了银子不花,就等于赚钱给自己买棺材一样,傻子才干那些事!你瞧那边,邹福叔叔笑得多开心,你瞧瞧他手上,买了一堆的东西呀!” 段灵儿微笑着向那边挥手。道:“大哥,那我也给你买些东西,好不好?还有翠儿嫂嫂,她要什么呢?” 焦龙无言地拍拍她的脑袋,“你翠儿嫂嫂可用不着。走,我们去那铺子里看看。” 那间铺子,看起来是这个聚邑中最大的店面了。经营饰品、布帛,还有些日用杂货。焦龙一进去便笑道:“店主,有什么好的饰件吗?” 正有焦龙手下的兵士和他的相好在店里挑选珠钗,见到焦龙恭敬道:“统领也来啦。这店里的东西还都不错。” 焦龙看了看他身边的姑娘,正是那天在小村里被救的那妇人,笑道:“你的女人才不错。”店内众人一起大笑,那人笑着道:“是,是。谢谢统领夸奖。”那女人脸色飞红,微微一福,道:“谢统领。”焦龙递上一锭金子,道:“你也别买太便宜的东西,这么寒酸,送得出手么?” 那兵士连连谢恩。焦龙也不去管他,道:“灵儿,我给你挑个好的,你今天可要做点好吃的谢我焦龙。” “知道啦,焦大哥。”段灵儿欢乐地叫道。那店主见焦龙出手豪阔,忙把店里的贵重饰物都拿了出来。什么金链、玉镯、银项圈。焦龙每每挑起一个,他就急道怎么怎么地好,弄得焦龙雅兴全无。道:“太次太次!你这里,难道就没什么宝贝?” 店主见问,不禁急了,抓起一只玉镯道:“这只镯子价三百五十两,平常街市,根本也找不到。你这官爷,怎地不识货呢?” “我焦龙是说,这东西太便宜了。若买下来,会丢我焦龙的面子。” 店内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此时,人越进越多,大都是些来看热闹之辈。那店主咬一咬牙,道:“但愿今天我遇到真主儿。伙计,去把我们传家宝请出来。” 众人闻说店主倾囊出来,无不嘻笑。铺内一个伙计去了半晌,端出来一只封得好好的盒子。店主慢慢撕掉封条,打开盒子,顿时人群中发出一片赞叹之声。 那店主无不得意地道:“这是祖传之物,九珠手链。九颗珍珠都是一般大小,精工细做,光洁无比。乃安息国传汉之物。那一年家父把它拿了出来,光色照得大厅都明亮起来,似是九点闪闪的火光,所以又称作‘夜光九珠’……” 焦龙不以为然,但却为那串珠子的价值所打动了。段灵儿怯怯地望着焦龙,道:“焦大哥,别买了吧。”焦龙故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问道:“你这珠子是什么价呀?” 那店主皱皱眉,咬牙道:“最低了,白银二千两。” 众人无不大哗,有人叫道:“太贵了,怎么要这么多银子?”还有的道:“就算值这个价,也没人买得起呀。”焦龙挥手召来那名还在观望的兵士,对他附耳讲了几句,他便径自奔去找段颎领银。焦龙哈哈大笑道:“那我焦龙就买下来吧。店主,请你稍等片刻,也容我焦龙看看货物的成色。” 店主听说焦龙买了,笑得眼都眯成了一线,道:“好说,好说,官爷您自请观赏吧。”焦龙不客气地走上去,拿起珠链,放在掌上,顿时将手心打成白色。笑道:“还真是明亮呢。灵儿,伸腕过来。” 段灵儿把手递给焦龙,焦龙便把珠子套在她的腕上。顿时,店铺内又赞声不绝:“真是漂亮呀,戴在手上,连肤色都变得好看了。”“这小姑娘真有福气,一定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瞧瞧那珠子,这种地方能有这样的珠子,真是奇怪呀。” 不多时,段颎便携款而来,将一包银子放在桌上,顿时引起了轰动。焦龙笑着搀段灵儿自去了,留下一屋子人,仍在啧啧称羡、赞叹不已。 段灵儿望着那串贵重的珠子,犹是不敢相信地道:“焦大哥,这珠链真是给我的吗?我焦龙笑道:“那当然,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好啦,只要灵儿喜欢,别说是两千两,就是两万两,二十万两,我焦龙也会送的。” 到了陇西郡,焦龙的部队渐渐地已发展到近五百多人。有钱有粮,自是能招到兵马,买到武器,此乃根本不用多想之事。但与之相应的,便是妇女、老弱,大都没有战斗力,幸好有车有马,不然怕是每天才走上几步,便任由别人宰割了。 这天焦龙闻报说安定太守林铜代行讨寇校尉,点齐郡中精兵五千,前来为林万荣报仇。闻说焦龙等人在陇西白石一带出没,便气势汹汹提兵追来,部队离他们仅有百里之遥。 众人闻报都是大惊。康明道:“敌兵甚众,而且行动迅速。我军有老弱妇孺,行动不便,如被他们形成合围之势,以一敌十,我们定然不是对手。不如先避其锋锐,转脱到羌地,从白马羌部取道益州,不知众位之议如何?” 邹福道:“康兄弟之言甚好。统领,我听说安定郡兵力较弱,但士卒都是百里挑一,极能打仗。” 有一个小头领道:“林铜是林万荣的堂叔,每年都得了不少好处。这次统领杀了林万荣全家,抢了他的家财,林铜还能不拼命么!” 此人一出声,众人便皆大皱眉头,凶巴巴地看着他。焦龙气道:“你是说我焦龙抢他抢得不对?”那小头领自知失言,面色苍白,赶忙溜出帐去。当下众人也不表态,也不发言,都拿眼睛看着焦龙,等焦龙来拿主意。 焦龙心道:林铜是安定太守,统了五千正规军,又是名正言顺来“复仇”的,可真是够呛。若是正面作战,我们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但若说到逃,我焦龙这么一大帮子,能逃到哪去?就算奔到羌地,林铜穷追过来,恐怕迟早也得授首军前。而且一说到逃,必定是人心惶惶。那我焦龙还空谈什么壮志、空谈什么建立城市呢? 焦龙又想:若我焦龙是林铜,此刻该当如何?必定是统领大军,要以泰山压顶之势,把焦龙拍成肉糜……这当儿,必是洋洋得意:以十比一,老子赢定了,你们就乖乖投降罢。孙子有云:哀兵必胜,骄兵必败。老子破釜沉舟了,孰胜孰负,还未可知! 焦龙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众人都不知焦龙在想什么,不敢答言;等了半晌,康明道:“统领,现在敌人已过了大夏,离此很近了!若再犹豫下去,恐怕我们将全军覆没,还是命令大伙儿往西撤吧。”###第044章 焦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突然,段颎站出来道:“仗还没打呢,我们就先跑了,岂不是在气势上先输了一折?我不赞成康兄弟的说法。段颎愿带人阻击林铜,管他什么精锐不精锐,先拼个你死我活再说。” 康明摇头道:“贤弟,你可别光顾自己痛快,我们还有一大帮家眷呢。你就算再能打仗,陷在敌人大军之中,区区几百人管什么用?邹兄弟,你的意见呢。” 段颎嘟着嘴不再答话,邹福刚才一直沉默着,此时小心地答道:“我听统领的,他说怎么做,大伙儿都会赞成。” 他们踢来踢去的皮球,又传到焦龙的脚下。焦龙忖道:为将之人,除了谨慎仔细以外,还得要有些胆气。这个时候我焦龙不能一时冲动,拼光了本钱;也不能胆怯示弱,丧了全军士气。冷静下来,多想想,就肯定会想出好办法的。 焦龙主意一定,也不说话,吩咐取图,与康明、段颎等细细研究起敌军方向、动态,行军路线等等。被派出去的哨卒们也向焦龙禀报消息、来不及探察地形,便令探马叙述。 研究了半晌,局势便明朗了许多。众人方自焦灼,焦龙已是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仰天大笑起来。段颎莫名其妙地道:“兄长,你笑什么,莫非有了什么好办法?”焦龙笑声不歇,道:“原来如此。也该林铜倒霉了,我焦龙视他五千精锐,如同草芥一般,只消挥手之间,管叫他有来无回。”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间便高兴起来。由于经常战胜强敌,因此他们对焦龙都有很大的信心,当下便有军卒欢喜叫道:“统领这般说,我们便有救了!” 康明皱了皱眉头,道:“愿闻统领高见。”段颎也道:“兄长快说,我们都快要急死了,到底有什么良策,可以击败林铜如此多的兵马?” 焦龙缓缓道:“我焦龙还没亲自去看过地形,不好立刻定下计划,可是这一仗无论怎么打,林铜都已经输定了。你们瞧瞧,昨儿他的兵马还在大夏以北,今早已近白石。一日一夜,急行三四百里,可谓‘强弓末弩势不能穿鲁缟者也’;由此亦可看出,林铜何等轻敌、何等轻率,他视我们如无物,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哼哼,此乃他必败的先兆。” 众人见焦龙说得有理,一片欢腾,康明也没了话。段颎兴高采烈地道:“那就让小弟出战吧。我带人迎击上去,一定打退他们。” 焦龙摇摇头道:“打退?现在正是全歼敌人的良机,怎能让他们裹足不前呢?”见众人雅雀无声,瞪大了眼睛看着焦龙,似乎不敢相信一般,焦龙又是一阵大笑,“是不是担心我们区区五百人,怎么也不可能杀尽敌军吧?放心好了,我焦龙已有盘算。派五十人保护家小、车马,秘密地往南进发,待此仗一毕再会合,如此我们便无后顾之忧。诸位,我们一起向北,迎候林铜马大人去。” 焦龙等人往北行了五里,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大路两旁,皆是高耸的山崖,令人叹为观止,地形与探马报告的分毫不差。焦龙又察看了一番,挥鞭道:“邹福,用你的时候到了。你带一队精骑去迎住林铜,但要作出不堪一击的样子,只许败、不许胜,这条路回来可不太好走,你退回来,便要越快越好,还要大呼小叫,让林铜听见。” 邹福思忖着焦龙的用意,自去点拨骑兵。康明沉默不言,段颎却跳了起来,道:“兄长,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现在情况危急,请兄长切莫儿戏啊。” 焦龙不禁微笑起来,道:“贤弟放心,这又是林又是山的,我焦龙还怕他不进来呢。邹兄弟前去引诱,他必然欣喜若狂,认为我们这块肉是吃得定了。以前还存着的一点疑虑,恐怕统统消于无形。他的部队已狂奔了数日,好不容易赶上我们,你认为他会撤手不管吗?” 段颎沉吟道:“兄长的意思……”焦龙哈哈一笑,道:“这就要烦劳你了。且将人手分做两路,一路伏在两山顶上,一路伏在谷口。多多备下滚木擂石,箭头上裹布浇油,再多备干草,准备烧他们。你可听清了,我焦龙一声号令,你便堆下乱石擂木,塞住谷口,再给我从山顶狠狠地砸、狠狠地射,把草点上狠狠地摔!,他们无路可逃,便纵有少数残余突出谷来,也只有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段颎大喜,道:“小弟明白了,兄长的计谋真好;若是此次不杀了林铜,恐怕真要贻笑大方了。”径自带队而去。 焦龙转头看看康明,他已会意地抱拳道:“统领对我有何吩咐?” “林铜轻骑齐出,定然还有后续部队。你的任务就是拖住他们,尽量争取时间,不要让他们赶来救援。待林铜授首,你的压力便自会消除。” 康明咬牙道:“统领放心,这等要责,我一力担当便是。”焦龙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不愧是一员虎将。你去罢。” 众人设伏已毕,焦龙便径在山前密林中等待起来;还未等上几个时辰,便听远处有喊杀和马嘶之声。焦龙忍住心痒,屏声静息地等待着。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声音却仍在远处,不禁暗暗焦急:这邹福,尽会误事,不是叫他引来敌人么!怎么反倒越斗越激烈了呢? 焦龙等人耐住性子,仍是纹丝不动。又等了好半天,这才看见林的一边,邹福的队伍从路前狂突而出,个个丢盔卸甲,万分狼狈地逃向谷中,一员大将在后压阵,正是邹福,却好似全无斗志了一般,伏鞍狂奔。焦龙又好气又好笑,猛省道:不是不想逃回来,是差点儿回不来了。可能刚一接战,林铜便纵军包围,邹福人少,哪里抗得住这样的攻击呢? 焦龙正思忖间,林外路上更是传来猛烈的喊杀和马蹄之声。奔腾的战马,一群又一群地杀奔来来。焦龙心中一跳,暗道:怎么这么多?只见来路林中,到处都是马影,似是翻倒了蚂蚁窝一般,黑压压地,挤得到处都是。顿觉手心出汗,原来还有说有笑的几个头目也顿时哑口无言了,十分紧张地看着焦龙。 敌军先头部队已进冲进山道,焦龙望望山顶,那儿似乎有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焦龙。焦龙心道: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抹一抹额头的汗,瞪大了眼睛。那些队伍在不断地往谷里开进,似乎还能听见某人的呼叫。好容易等到敌军大部进入,焦龙急命吹响号角。 段颎军卒也许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号声一响,顿时现出山顶众多人影,呐喊声中,推下矢石、擂木,轰轰地砸向谷口。敌军皆是失色,停住马匹,四处观察,仍不相信已是身在包围圈中。焦龙料到邹福等已逃出谷去,那儿有人接应,自会布置荆棘、矢石,堵住窄道。那些敌人方自犹疑间,忽闻山头鼓响,顿时火光一片,大把大把的干草烧得通红,夹杂着无数巨石、木块,从天而降。 焦龙看谷里敌军众多,不知是不是全在了。他们在狭长山道之中,显得有气无力,他们往哪里冲,焦龙手下的箭手就往哪里施放火箭;谷里又满是树木,引得狂焰窜起数丈,烟雾腾腾;敌军哭爹叫娘的惨叫声亦是不绝于耳。 焦龙吁了口气,带人奔上谷顶。此际,敌军已放弃了马匹,皆都想要爬上山来,还妄想留下活命。段颎正命人推下大量矢石,一副兴高采烈之态,见到焦龙便大笑道:“痛快,痛快!这么轻易,我段颎还从未干过。”焦龙扔了几块巨石,却见一名敌人喘着粗气,十分疲累地爬到山顶,趴在崖上喘息,而居然没被打死,诧异道:“咦,这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用长矛轻轻一戳,“去吧。”那人失去重心,顿时大叫着从崖顶摔下。###第045章 此时,谷里大火已是沸到极点,两山上的士卒,也纷纷往后撤退,唯恐一不小心,便跌落下去。焦龙觉得热气蒸人,道:“留些人手下来逮俘虏,其他人都跟我焦龙来。” 林铜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反正焦龙没见到。待往前赶了几十里路,才见康明领骑兵已与敌人搅在一起。敌人皆是急行军而来,因此越积越多;康明抵挡不住,且战且退,但仍是咬牙在最前苦战。焦龙心中感动,叫道:“段颎,突进阵去!我料他们已剩最后一口气了。我们一到,便再无能力应战。此际是你立功的机会了,你突左路,我焦龙突右路。一起大喊‘林铜业已授首’,造成敌人的恐慌!” 段颎点头,大叫“随我来”!自引两百人冲上去,焦龙也大叫大喊,令部队发起冲锋。此时焦龙军士气正旺,人人争胜,虽敌军是焦龙方数倍,却视同无物一般。敌军步卒听说前军陷在谷中,全军覆没,早已闻风丧胆;此时焦龙部援军冲上,拦腰截断他们的阵势,更是阵脚大乱。方才还在阵前拼命指挥的长官,被飞骑突来的段颎腰斩,只听他威风凛凛地大喝道:“林铜业已授首,你们完蛋啦!” 焦龙军精神大振,齐声随他喊道:“林铜业已授首!林铜业已授首!”发起冲锋,敌人士气大落,只抵抗了片刻,便全军溃败。焦龙军往前追了十数里,处处是敌人惨叫、求饶之声。少倾,除少数残敌漏网之外,其余尽被歼灭。段颎哈哈大笑,率劳累之极,却又兴奋之极的军队缓缓撤回,一边问焦龙道:“兄长,他们明明多过我们数倍,为什么我们却能一击成功呢?” 焦龙笑道:“这好比一个吃得饱饱的家伙,他睡了一觉之后和一个十天没吃东西、没睡觉的家伙打架一样。虽然后者可能力气大些、可能武艺精人,可是他不吃不睡,能打得赢么?” 段颎哦了一声,点头道:“你是指我们和林铜的军队了。他们跑了太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要和我们硬拼,当然是不行的。林铜实是指望大军一至,我们便束手投降,这样他便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了胜仗。” “林铜可不是那么傻的人,你瞧见没有,他的骑兵部队可厉害了,若不是我们以逸待劳,又设了个圈套烧他;恐怕跟他一交手,便立刻完蛋。邹福被他打得那么狼狈,你都知道吧?” 段颎哈哈大笑,“我要是他,可不会那么不济。帽子也丢了,兵器也不要了,那还打什么仗?” 焦龙道:“还好老天保佑,让我们活过来了。这仗打完,须得总结总结经验,一面再招些兵、买些马。我们的人,也实在太少了点。” 段颎道:“不错,人手太少,分都分不过来。你看康兄弟,一个人在这里撑着,差点就出了事。兄长,这次他的任务最重,应该好好地奖赏他才是。” 焦龙嗯了一声,心道:他没死真是运气,我当然会重重有赏的。这年头,正是需要像他这种人才。 正说话间,打扫战场的军卒来报:在谷中发现了林铜的尸体。焦龙赶忙过去,见一具烧得黑乎乎的干尸陈在地上,脸都辨不清了。焦龙道:“有何为证?” 军卒急忙递上一方大印,一把黑黑的的宝剑。焦龙览物大笑,道:“还没在阵前骂上两句,他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当真好笑!” 段颎道:“那这人的尸首怎么办?” 焦龙道:“把脑袋割下来,交给俘虏,让他们回去吓唬吓唬那些官老爷。你看这个计策如何?”段颎道:“那让小弟去办吧。一定要吓破他们的胆!” 武都郡位于凉州西南接近益州的地方。当经历几十天风餐露宿后来到沮县时,焦龙终于长舒了口气。于途边打仗、边招兵买马,现在焦龙变成一支千人部队的最高统帅了。焦龙开始习惯于这种生活,还长了一把胡子。 这一段日子段灵儿有了不少变化。首先是不像过去那么瘦弱了,更加活泼可爱;其次是受了焦龙的“熏陶”,愈发成熟,说出话来连其兄也常常甘拜下风。 此刻她便穿着一身新装,笑着和赶车的哥哥说话;段灵儿的腕上,依然戴着那串焦龙重金购得的玉链。它的功效的确奇妙──戴上之后,段灵儿变得成熟多了,也漂亮了,甚至连皮肤,都变得更加白皙。 焦龙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甚是欢乐。骑在马上,也不觉得赶路的辛苦了。只可惜俞翠儿却仍没有一点生气,这些日子来,每当焦龙抚摸着她冰冷的双颊时,种种可怕的念头往往会令焦龙悲从中来,不能抑制。 焦龙骑在马上,脑中思潮翻涌,强装笑容和康明他们谈论兵法的事。耳边传来段灵儿亲热的呼唤声:“焦大哥,焦大哥!你在想什么呢?。” 焦龙扭头看去,她正倾身望着焦龙,一副观注的神色,不由笑道:“没想什么。灵儿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有什么高兴得事说来听听!” 段灵儿笑着,却又低头道:“哥哥要教我练武。将来我要成为一个女将军,保护焦大哥和翠儿嫂嫂。” 焦龙大乐,一拽马缰,靠近疾行的大车,伸手摸摸段灵儿的头发,“真是好孩子。你若学成武艺,将来叔叔便让你做大将军,好不好?” 段灵儿欢喜道:“好,好。不过我一定要和焦大哥、翠儿嫂嫂在一起。哥哥说,焦大哥有惊天纬地的才能,是一个英雄豪杰……” 焦龙听她提起俞翠儿,忍不住神色一黯,道:“你莫夸我。其实你翠儿嫂嫂才是真正的豪杰,还从未有人打得过她。我和她比起来,可差得远了……你翠儿嫂嫂姓俞,叫俞翠儿,你该叫她翠儿嫂嫂才对。” 段灵儿察言观色,不再笑了。道:“灵儿还从没见过像翠儿嫂嫂这么漂亮的人呢。只是她总也不醒来和灵儿说说话。” 焦龙的心像是被砸了一下,半晌无言。段颎在前赶车,此时哼了一声道:“灵儿,不准说这样的话。”又回头看看,见焦龙一脸痛苦,忍不住道:“兄长莫要难过,嫂子一定还可恢复。小弟曾听康兄弟讲,有一神医家住南郑,只要他肯加以医治,还没治不好的。我们不妨先取道汉中,大哥以为如何。” 焦龙嗯了一声,道:“什么神医,现在我焦龙只想找到我师父那活神仙来。唉,你嫂子的‘病’,可不是寻常医生能够调治得了的。” 段灵儿插嘴道:“康明说,那个神医可神了,连一个已经睡进棺材的人都被救活了过来,人家还给了神医十万钱呢。焦大哥,我们去一趟吧。” 焦龙心道:他要银子就好办了,抬几筐去不就得了。可是,即便他真的是神仙,也不可能医好翠儿的“病”吧?焦龙笑了笑道:“灵儿替我都想好了?真乖。不过汉中是个大郡,南郑更是有重兵把守,若是冒冒失失的去找医生,弄不好我们都得被官兵逮住。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一下。有了,灵儿跟我去,好不好?这样人少了,就不会露出马脚了。” 段灵儿拍手道:“好,我跟焦大哥一块儿去。” 段颎道:“那可不行。大哥不必冒险前去,万一被官兵发现,如何是好?莫若我带五百人去南郑,把那神医抓过来。” 焦龙哈哈一笑,道:“这样无礼的事我们可不要做。 康明是一个比较严肃的人。士卒们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的,比焦龙在的时候还老实。焦龙议定要去南郑的时候,经过再三考虑,觉得他是比较合适的人选,自己将军马、辎重和老弱妇孺交给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第046章 这些日子来,焦龙等人浩浩荡荡地,已然开进巴蜀,焦龙也终于挨不住段灵儿的苦劝,决心去见一趟神医。 弟兄们都有些不太赞成的意思,于是焦龙绞尽脑汁,想出了几种方案:一是焦龙单独带俞翠儿去,被否决;二是所有人都去,同意者寥寥无几;三是焦龙带上段颎等几人,这边交给康明统辖,他走他的,焦龙走焦龙的,最后在成都附近汇合。这个策略才最终被众人通过。焦龙甚至想像到万一自己回不来了,这支队伍该怎么怎么办,都对康明细细说了。他推脱道:“不如我焦龙代统领前去;汉中的黄巾闹得也挺凶,郡守庞义正派兵镇压,这时候最易出事。” 焦龙摇头道:“你们什么都不清楚,又不明白我夫人的病症,怎么下手。此事非得我焦龙去不可。我焦龙若回不来,你代替我焦龙领兵,继我焦龙之愿。” 康明不答,只低着头,也看不见脸上表情。焦龙便婉转安慰道:“南郑又不是刀山火海,怎会去而不返?反正我们先到汉中,住上一阵子,我焦龙再安排不迟。” 康明一喏去了。过了一会儿,段灵儿端了一碗拳头大的牛肉掀帘进来,道:“焦大哥,这肉香吗?” 焦龙嗯了一声,道:“灵儿烧的东西,怎么会不香呢?”笑咪咪地看着她,“你自己吃了没有,给我焦龙先端来了吗?” 段灵儿放下碗,偎在焦龙怀里,“焦大哥,你真要去南郑吗?听哥哥说,那儿很危险;而且,好多坏人都要害你,我怕……”眼帘一垂,突然掉下泪来。焦龙赶忙哄道:“灵儿怎么哭啦?灵儿莫哭,我一定会回来的,那时候我还要把翠儿嫂嫂带回来,让她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段灵儿慢慢收住泪,眉宇间仍有一股说不出的忧伤,“焦大哥,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哥哥说,一天两天不能完的。我跟着你们,就不害怕了。” 因为害怕段灵儿出事,焦龙不打算带她一起,便笑道:“傻丫头,我们都不会有事的。再说,你跟着大伙儿在一起,还害怕什么呢?别胡思乱想了。” 段灵儿忍住的泪又流了下来,只一个劲地摇着头,道:“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跟你去。” 焦龙心道:灵儿今天是怎么的啦?莫非有些心事?瞧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不忍再拒绝,便抚摸着她的头发,道:“好啦好啦,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带你去就是。” 段灵儿眼睛一亮,抬头看了看焦龙,怯生生地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叔叔怎么会骗你呢?”焦龙笑道。 蜀地的山路果真难走的很。到达沔阳,已是第十天的事了。此地距南郑尚有百多里路,焦龙等人停了几天,这才开始准备起来。 临走的时候康明等与众将士都来送行。前些天,段灵儿竟突然发起烧来,梦里便说着胡话,把焦龙吓得要命。这两天延请郎中,抓了些名贵药材,才算好了一些,便无法再带她启程了。焦龙背上俞翠儿,与段颎带上一大包银两、两套护甲与兵刃,便匆匆上路。于路焦龙还在想:灵儿听到我走了,会不会又大哭一场? 巴蜀这一带,真是物产丰饶。沿路行去,处处鸟语花香,田野上飘散着沁人心脾的气味。自秦汉以来,这里日益富裕,而汉中郡更是如此。况且其北接司隶,南达巴、荆,扼襄、凉、蜀地,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现为汉中太守庞义占此宝地,与外断绝,所以虽然中原大盛黄巾,而这里亦是势单力薄,不足于汉中殷富之豪强贵族抗衡。 至南郑时已将子夜。城上灯火依稀,稳约可见城垣依山而建,城墙外数里片瓦无存,好像刚刚才发生过一场激战。城高而墙厚,上面往来军士,整齐划一,显见平日里训练有素。 段颎和焦龙远远望着黑夜里如卧虎般盘踞的南郑城,心中不由犹疑起来。城前的吊桥早已拉起,护城河黑漆漆地,只有在偶尔巡执火把的反射下,才发出一点粼粼的微光。 自旬月前攻占林家堡以来,凉州震动。林万荣的堂叔安定郡守林铜提兵五千来追,被焦龙等枭首,转交俘虏送回。自此焦龙天下有名,凉州刺史上诏称他为西凉巨寇。因而此行他们万分谨慎。 段颎看到焦龙阴晴不定的脸色,碰碰焦龙的手膀,悄声道:“兄长,南郑城已经到了,现在就上去么?” “不,天亮了再去罢;你看现在城头上那许多人,怎么上得去?虽说天亮了之后行踪不易保密,但这里的人亦认不出我焦龙等。” 段颎道:“还是小心为妙。天下已知我等取道西蜀,恐有准备。我等斩杀朝臣、击溃官军,此势与黄巾贼寇无二;汉中太守庞义貌似忠厚,实则奸滑,素以卑鄙诈术称著蜀地;此人久居朝廷,又有兵势。我们与他为敌,胜算无多。” 焦龙淡淡笑道:“那又何必与他为敌呢?我们自去看医生……他自去当他的官儿好了。”拍拍段颎的肩头,“不过这些日子你已得兵法之三昧,深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你的智力应该不弱,他日若有成,则必会在他人之上。” 段颎嘿嘿一笑,道:“兄长谬赞了,小弟只不过多受了兄长一份教诲罢了。若谈到谋略兵法,兄长胜小弟十倍。” 翌日。晨曦微露,便有商旅货队络绎不绝地开来,四面八方地向南郑汇集。段颎大奇道:“兄长,好像南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有那么多人往城里去呢?” 焦龙也不知道有什么缘故,便悄悄上路,寻问了一个戴斗笠的老者。他的乡音十分难懂,不过也能听个大概。言“每月初八,则祀蜀神,故老相传,每月初五便在这儿集会,凡汉中众县大小商贾,络绎而来,热闹非凡”。 吁了口气,焦龙心道:怪就怪我焦龙运气实在是太好了,走到哪里都平安无事的。 焦龙微笑道:“原来如此。贤弟,看来今天是来得巧了;先找到神医再说。” 昨儿段颎与焦龙商议了一夜,原来打算雇辆车,将俞翠儿妥善安置,再冒充行旅,应付盘查。没想到现在出现这种局面,不禁喜出望外,只唤了一顶小轿抬着俞翠儿,一行便向城内走去。 路过城门,守卫的兵士只微微一掀帘,便挥手放行。焦龙与段颎相互递了个眼色,实没想到那么容易就混进南郑。当下径直往城里奔去,焦龙却听得城门口有人叫道:“都尉大人,您老今天怎么有闲来此?”另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道:“今儿这么热闹的集子,我怎能不来?家里的也正要去祠上拜几柱香,我就先过来了。”紧接着口气一变,道:“这阵子黄巾贼闹得挺凶,你们可别再出什么乱子,往来要仔细盘查,休得怠慢。”几个城卒齐声喏喏。 段颎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悄声道:“庞义这儿的官儿真会打官腔。” “噤声。”焦龙道,转头又看看城门口,思忖着:反正是逃过了一劫。还好他们没认真盘查,不然的话,我焦龙人头不保。 当下焦龙急让轿夫问路。那两个汉子倒是对南郑府十分熟悉,一面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吆喝着赶路,一面用很生的官话告诉焦龙:“南郑每月都这么热乎,可惜最近黄巾闹得厉害,贼寇攻下余县,差点攻进南郑,亏得被张都尉拼死给打退了。所以城门盘问得很紧,连客商做买卖的也要阻一阻。” 焦龙笑道:“哦,那这帮兵士怎么不盘查我们哩?”###第047章 前首那个黝黑脸的轿夫嘿嘿地笑起来,道:“那帮羔子吃了我们的银子,自然不会来借故盘问罗。唉,这些年做点买卖也不容易。我们两个,本是犍为符节人,那一年天气大旱,种了点地全都荒掉了,没法子;听说南郑集市热闹,才过来帮人扛轿、拉纤。” “是这样。那你们现在,还活得过去吧?”焦龙问道。 那前首轿夫还未答话,后面的便笑着道:“我们平常帮人扛轿,还没见到你这么体恤下人的先生。那些官儿从不与我们搭话,跑得慢了,还要吃他们鞭子。”便掀起衣襟,其胸都是一道道尚未愈合的鞭痕。前首的也气道:“是,是。我们这些小民,根本就不能与他们走在一起。嘿,他瞧不起我们,我们也不买他帐。坐我们的轿子,肚子里也要骂他个痛快。” 焦龙观看了南郑城池,处处高墙森垒,走了许久也没看见对面的城垣。轿夫们形容道:“此城可屯兵三十万,积粮百万斛。” 此刻祠堂已远远地被焦龙一行甩在了后面,眼前一阔,现出一片片极齐整的田野。风中也飘散着沁人心脾的清新味道。前首轿夫回头一笑,道:“前头不远,就是神医的家了。那里本来是个乱山岗,自打神医住了些日子后,搬来的农户便越来越多了。嘿,都想沾一沾神医家的好风水。” 焦龙应了一声,往远处望去。淡淡的青灰色山影现出优美的轮廊,前面是一条仅可辨识的河流,蜿蜒曲折地流向东方;再近处是几座山丘,满山的草,只山顶一块,光光秃秃,不太顺眼,几匹牛羊甩着尾巴,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其上是几间茅舍,座落于一株极大的古树荫郁之下。 上了山岗,焦龙便多给了轿夫一点赏银。于秃山上下望,却见山后原来是一片行营,似是屯粮之所;在山阴处扎了十几处帐篷,四座角楼,防备得十分严密。笑道:“好家伙,看来黄巾军真把他们吓坏了,连城内屯粮之所,也选择这么偏僻之处。不过依我焦龙看,汉中太守倒是没什么实学。这般山高林密的地方,只消一把火,便得统统完蛋。” 段颎经历了火烧的一仗,此时不禁连连点头,道:“兄长之言,切中要害。庞义没什么才学,只不过性情凶残,敢于施行酷政,才有今天的地位。他极力推行苛刑,凡逮到的俘虏,多半分尸,还要悬头示众。” 焦龙嗯了一声,道:“那狗官看来也活不了多长了,黄巾势头正盛,若激怒了百姓,可有得他受。” 段颎刚想回话,忽听得茅舍的篱门一响,一白须老者打开门来,朝我们笑了笑,问道:“汝等可是来诊病的么?” 段颎大喜,急忙跨上一步,抱拳道:“神医今天在家吗?我等专程从外县来,差点找不到这里。” 焦龙驻足瞅了瞅,那老者比焦龙矮一个头,却长须白眉,面目庄严,拄一根拐杖,颇有些仙风道骨。心里一动,暗道:这老头难道就是“神医”? 果不出所料。只见老者手捻长须,道:“忝蒙抬爱,老朽正是人送号曰‘神医’的马荣。不知你等此来,有什么疑难相问啊?” 段颎更是喜上眉梢,一揖到底,“原来老丈就是神医。我等专程从金城郡来,这位是我兄长,他背上女子,是我嫂子。敢请神医诊治我嫂子的昏睡症。” 焦龙的眼光与那老者相触,微一颌首,便听他笑道:“那么……请屋里坐。今日ni等算是来得巧了,老朽前些日子出外采药,昨日方回。” 焦龙等人走进屋里,便有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儿飘进鼻腔,心中不由得对这个老者更敬重了几分。当下众人在中厅坐下,马上便有童儿上来献茶;八九岁的样子,一脸的稚气,却像是受了惊似的,匆匆忙忙地,差点把茶儿泼在桌上。老者狠狠地瞪了一眼,挥手便将他赶了下去。 段颎口渴,便毫不客气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者示意焦龙将俞翠儿放置榻上,这才笑道:“请教二位姓名,打哪里来。”段颎便抱拳将昨晚我们所议假名答之。老者微微一笑:“看二位相貌堂堂,必是贵人;敝处简陋,还请见谅。”两人俱是抱拳道:“神医太客气了。” 马荣沉吟片刻,道:“老朽忝有虚名,因此实是有辱‘神医’二字。但自打老朽行医以来,一切疑难杂症,倒也治过不少。二位远道而来,老朽自当尽力施为。” 段颎笑道:“神医过谦了。您老自然大有妙手,不然怎么连我等偏僻地方,也闻名如雷贯耳。”老者哈哈一笑,焦龙心道:段颎倒挺会拍马屁的。只是不知道这小老头到底有什么能耐。口中说道:“是极。神医如能对症下药,医得拙荆清醒,在下愿献金银各千两以为馈赠。” 老者脸色一变,却立时淡淡笑道:“两位多虑了。老朽为人诊治,不愈则不取分文,即便有甚恶疾治愈,亦不需颇多花费。两位远道而来,喝茶,喝茶……” 焦龙心中略有些狐疑,顿时产生了一种不信任感。他曾详细了解过,这神医要索无度,曾治一人而取黄金千斤;现在却如此说,怎不让人疑心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焦龙瞥了一眼段颎,见他却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只好强笑一声,道:“赠银是应该的。老丈颇得医道精髓,名声百里,如何能空手而回呢。兄弟,先把银两奉上罢。先礼后医,效果更佳。” 段颎喏然一声,丝毫听不出焦龙话中含意,将身上包袱解下,沉甸甸地放在几上,抱拳道:“请神医笑纳。这里是黄金白银各二百两,如能医好兄嫂,再当奉礼。” 那老头儿一脸笑容,伸手肃坐;自己坐在榻前,伸手把住俞翠儿的腕子,低头沉吟起来。焦龙心道:中医之望闻问切,乃是基础,这老头一上来就把脉,大大咧咧,好似还真有点道道。嘿嘿……中医之术奇妙,倘若天假其手,将翠儿治好,那该多好呢。虽然焦龙知道其纵有天大本事也医不了她,心里亦不免惴惴了一阵子。 焦龙看看段颎,一副十分信任那神医的样子,肃坐一旁,仔细地看着老者动作。 片刻后,老头便已将俞翠儿两边脉门尽数把过,长吁了一口气,道:“这却怪了,敢问先生,尊夫人是何时得了此症,详情还望不吝赐告。” 焦龙听他口气也变得小心了,不禁肚里暗笑,“拙荆的病像的确奇怪,原是误食了剧毒的野果所致,有一日,有仙人托梦告我,云拙荆尚有性命,因此冒昧前来求治。” 老者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令夫人确实没有中毒的痕迹,只是脉像微弱,真气一如游丝。”微微一笑,捻着胡须道:“不过二位不必担心,老朽祖传有一‘回命方’,包治百疾;只是采撷、配药甚难,且药引也不大好找。看来此次令夫人能否醒转,全在天运。” 焦龙不大相信,段颎却是大喜。笑得跳起来道:“原来神医当真可以起死回生。我……若能帮忙的地方,但请神医吩咐。” 老者微笑道:“正有用得上先生之处。我之‘回命方’,每次入药必生取一钻穿山甲,得其甲皮煎汤;先生想来是习武之人,望在山林中寻一只来。” 段颎应了一声,回头道:“兄长少待,我……去去便来。”大踏步走出门去。焦龙呼之不及,心道:真是莽撞之辈。这鬼地方,到哪儿找穿山甲。也不问一声,便瞎跑了去。这老头刚刚分明是在骗人,难道你一点儿也没察觉吗?焦龙站起身道:“神医若有什么事情,也请吩咐便是。在下粗喑医道,于针灸、麻醉等术,颇有心得。”###第048章 那老头儿两手连摆,道:“不必不必。先生请在此耐心照看令夫人,老朽配药方法乃是祖传,请恕不能告之。” 见他这么说,焦龙只得坐下,道:“那便告罪了。”心想:这医生恐怕不知道什么叫麻醉罢?还偏要装出一副大愚若智的模样,让人着着实实大倒胃口。 果不其然,那老头又换上笑脸,柱起拐杖,道:“先生请在此稍歇。老朽去去就来。” 焦龙安坐了一顿饭功夫,不禁有些焦燥,心想:这老头玩的什么玄虚,弄了这半天,也没见药影子上来。莫非他根本没有药,却是骗我焦龙么?端起茶来,猛地醒悟:他支开了段颎,又胡说八道地把我焦龙稳在这儿,哪有什么好心?跳起来,冲到后院大房,果然连个影子也没有,后房大门洞开,连倒茶的小厮也不见了。 焦龙大骂自己脑子笨,狂奔回去,将俞翠儿抱起,走到后面院门,便见岗下人影憧憧,大队汉军装束的人马,手执兵器,悄声没息地掩来。忙起脚将门掩了,慌慌张张地又往前冲,脑中急转,忖道:那鬼老头必定是告密去了,要不然怎会来这么多官兵。老子又没留什么蛛丝马迹,连口风也严密得紧,这老头却怎么知道?这下真是小沟沟里翻了大轮船,栽在个老家伙手里! 焦龙又气又急,从前头连滚带爬地下岗。两队士卒分几路气势汹汹地包抄而来,大有停止地球转动之势。焦龙抱着俞翠儿,专拣乱草丛生的地方钻来钻去。一会儿,只听围住山岗的众士卒一齐呐喊,冲上山坡。 焦龙候了片刻,顿时跳起。心道: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背起俞翠儿,没命价往来路狂窜。屏息蹑行,以百米八点六秒速度超高速奔驰,一会儿便听见自己心脏砰砰巨响,忍不住大透一口气,暗道:若能躲过此劫,定要生擒老匹夫,看他还敢不敢出卖好人。心里又不免忧虑段颎。 焦龙没跑得多远,背后忽然喊声震天,转头一望,原来几队汉兵在岗上寻不到人,一齐发喊,俱都用手指来。焦龙当下只觉魂飞魄散,心道:这么多士兵,现在可往哪儿逃?城门若再一关,就像瓮中捉鳖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把我们活拿! 焦龙跑得片刻,眼看着追兵围上,身上负着一人,不免行动力减弱。而四周又俱是稻田,连个藏身处都没有。焦龙心里大急,痛骂了一顿老头,心中又是忧伤又是愤恨,正自迈步狂奔,耳边忽地一声锣响,扑出无数士卒,七手八脚,将焦龙压倒,捆得结结实实。 焦龙奋力挣扎了几下,猛地头部剧痛,眼前现出一张极为狰狞的脸来,焦龙立刻人事不晓。 焦龙迷迷糊糊之际,却又清晰地听到一阵脚步行走时的声响;有人在大声地喝斥着,棍棒和皮鞭的抽鞑声令人仿佛进入了地狱。 在很不情愿的状况下,焦龙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一盆凉水扑天盖地地淋了下来,令焦龙全身一紧,他立刻清醒过来,便觉头部如裂开了似的,更兼一浇,如利刃般,割在伤痛之处。每次的心跳都似在沸腾的油锅中浇一把盐,疼得焦龙死去活来。 焦龙心道:我被抓到什么地方了,身上怎会那么疼,谁在往我身上浇水?全身一动,才发觉自己已然被绑得甚牢,双手反缚在一根木柱之上。居间是一处石室,极阴暗,又像是地牢;两个满面横肉的汉子,站在焦龙的面前,显得石室小极。 那两人一人没穿上衣,胸口上毛戳戳地,肩窝处一颗很醒目的大痣。他提着一条皮鞭,斜倚在石门口的墙边,显得甚是懒散。另一个则满脸不屑一顾的神态,凶凶地盯着焦龙看,右手则拎着一只木桶,嘴里不干不净地道:“总算是醒了,这贼寇还真难伺侯。” 焦龙意识到此刻身处的不幸境地,但最先想到的还是:……糟糕,翠儿在哪儿,她和我一起被抓的……全身一抖,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忖道:这些笨蛋若是……把她埋了,我焦龙,我焦龙到哪里找她去?猛然抬头,怒冲冲地瞪视两人。 那拿鞭之人嘿地一笑,慢慢走了上来道:“狗贼,朝廷下赏钱十万拿汝,现在你可好大的威风啊。”啪地一个嘴巴,重重打在焦龙的脸上,“今日撞在我手里,先叫你赔上半条命。” 焦龙呸地吐一口带血的唾沫,与其相视,毫无惧色。那人大怒,拉开几步,抖了抖架势,啪啪几鞭,狠狠地抽在焦龙的身上。 焦龙疼得直咬下唇,肌肤上钻心的疼痛,仿佛在油锅里煎着一般。暗暗道:老子要挺住,反正是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决不要轻易折服在这帮人手中。好,你们要打死老子,那便来好了。我焦龙有仇不报非君子。若是我焦龙侥幸不死,逮住你这帮家伙,必要加倍奉还。 原来焦龙颇想你打一鞭,就大骂一句,方显出英雄本色。可几十鞭一抽,嘴唇也咬得破了,骂人的劲头消失殆尽。一会儿,劲道全失,人便昏了过去,可马上,便有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想不醒却也不行。 如此鞭打、水淋数次,焦龙自觉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心里掠过一丝愁怅,心想:看来这一次老子必定是死了。旬月之前,方杀了几个朝廷大员,现在便轮到自己倒霉。再一想:唉,这又怎能怪自己呢?我们被逼无奈,杀了地主恶霸,起来造反,何等名正言顺!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又十分钟后,焦龙心里便想法也一个没有了。两个恶徒将焦龙打得皮开肉绽,拎水桶的顺手一泼,隐隐约约听他笑道:“哎,我们哥俩还是歇一歇罢。大人也没吩咐一定要打死这厮。听说最近城东蔡寡妇开了家酒馆,咱们去吃几盅。” 那个拿皮鞭的呼哧呼哧地喘气,却又似精神一振,道:“蔡寡妇这小骚蹄子,终于还是按纳不住寂寞,想男人了。上次老子想玩玩她,还推三阻四的,真不识抬举。今儿去了……”两人立时心照不宣地淫笑起来。 焦龙勉强抬起头,怒目瞪视他们。脑门上血往下流,顿时眼前映红一片,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那使鞭的刚待想走,见焦龙玩命的样子,不禁大怒,挥手又抽了几鞭,犹自怒气不息地道:“这反贼,还挺硬气,老子抽死你!” 另一人慌忙上前拦他,笑道:“老兄何必跟一个犯人过不去。若打死了这厮,也不知大人会怎么说。我们累了一天啦。走,喝酒去。”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去。焦龙无力地垂下头,只听石牢大门嗄嗄的沉重响声,又关了起来,外头有人讲了几句话,那两人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焦龙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绳子却捆得紧甚;肌肉牵动,伤处剧痛。呻吟了几声,心道:翠儿找不到,段颎不知死活。我焦龙堂堂七尺男儿,领兵千余,横扫西方,却连老婆、朋友都保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万念俱灰。 绳索缚得太牢,血水一渗,更紧紧地收拢了来。那种难言的苦处,焦龙真恨不得速死。方自昏惑感慨间,猛听石牢门口一阵喧哗,牢门打开,走进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灰袍、官靴,头发束得像个道士;脸颊颀长,颧骨突出。一把长长胡子,甚是爱惜,不停地用手摸弄。焦龙往外瞥了一眼,门口有两个士卒,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又将门反锁上。 来人进得屋来,上下打量着焦龙,突然开口道:“你就是焦龙?”###第049章 焦龙胸口异常烦闷,呸地一口口水吐在他的脸上。那人刚待缩头,已是不及,脸上顿时现出一股怒色,焦龙狠狠瞪视着他,但此人居然用袖子抹去唾沫,复又放慢了声音,道:“早闻‘西凉巨寇’焦龙用兵如神,深谙兵法,今日特来拜望。却不知阁下何以如此不客气呢?” 焦龙冷哼一声,道:“一丘之貉。你们要杀要剐,随便好了。想套出我焦龙的口风,却是作梦!” 那人听得似乎一怔,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有何口风可套?康明早已将你的人马带到庞太守面前,俯首称臣了。怎么你还蒙在鼓里?可笑之至。” 焦龙只觉嗡地一下,眼前一黑,脑子顿成空白。心道:怎么回事,是谁出卖了我焦龙?是谁出卖了我焦龙!是他,原来是──他!康明!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刹那间,所有念头都纷至沓来,他跟从自己时那冷酷、不屑的表情……他提出不带妇孺时的语气……他反对黄巾起义的怀疑神色,以及焦龙责备他时那隐约的不满……到最后他听说焦龙去南郑时的沉吟态度:焦龙还以为他真的关心自己,可没想到那是他在肚里谋划毒计!一桩桩,一件件,原都有蛛丝马迹可循,却俱被焦龙忽视了。 那人又喋喋不休地开始打击焦龙,焦龙一点儿也没听见。那时,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来:哎呀,灵儿……灵儿在队伍里!康明素知我焦龙对她好,若其事不成……难道他还要……不觉汗流浃背,只觉天地之大,确无灵儿可逃之处。她若被康明拿着,肯定是完蛋了。 那人笑声突然一敛,又复冷冷地道:“阁下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闻听汝以区区五十之众力克贼群千人,后又复克雍、凉军马五千余,其势如虹,连西京亦是震恐,不禁为汝之才干,深为钦佩。如今,庞太守巧设计谋,把汝擒来,却不费一兵一卒,哈哈,何等地容易。” 焦龙咬牙切齿道,“恨不能生啖此贼!” 那人愣了一愣,方知焦龙未听他的讲演,“阁下深具大将之材,怎地明珠暗投,做了背叛朝廷的事呢?真是可惜。”叹了口气,又道:“好在方今刺史宽大为怀,既往不咎,若你能弃暗投明,领兵收服黄巾余寇,则乃我朝之幸,社稷之幸也。” 焦龙抬头看了看他,道:“你是谁?” 那人脸上露出了变幻不定的神色,半晌方道:“鄙人乃当朝待中,你若有什么话,对我焦龙说也一样的。” 焦龙怨怒交加,心头重击之下,已无力再行痛骂。冷哼了几声,抬首向天,颇有些不屑地道:“黄巾之事,并不是一朝一夕间而起。恒帝以来,宦官专权、朝政日败;小人当道则大肆残害忠良,以至于不巴结阉党,便无以为官从政。各地乱征赋税、迫害百姓,弄得民不聊生、万灵涂炭。若无此状,黄巾怎会起事,怎会有百万人数,怎会旬月之间,就威震中国?又岂能让堂堂二千石大员个个闻风丧胆呢?”心里只觉一阵丧气,又低沉道:“今日被汝等擒住,不过是老子运气不佳罢了,想让我焦龙投降,却是痴心妄想!” 那人瞧着焦龙的眼神,霎时变得十分古怪。瞪视良久,方轻叹一声,道:“没料到小小羌地,也有阁下这等人材,难怪会让朝廷束手无策。”言语之中,竟似对焦龙的话还极为赞同,“鄙人在朝经年,每每看到因为宠络宦官而飞扬跋扈之辈,便深耻之。可当朝竟无一人,可与阉徒分庭抗礼!李膺李大人,海内共仰,名声卓著,亦惨死其手。以今观之,则朝政日非,奸谀之徒屡屡干政,卖官鬻爵,亦是不足为怪的了。唉,皇帝不早图之,反恭称章尚之辈‘阿父’……难怪黄巾要起,难怪黄巾要起。”以手试泪,显得悲伤不禁。 李膺的名字,焦龙倒也曾听说。其为恒帝时颍川人。曾任司隶校尉、太常等职。与太学生郭泰等人结交,反对宦官专权,极有威信。但其最终没能斗过太监,因除阉大计失败,死于狱中。时人称之为“天下楷模”。 那人又自叹息了片刻,这才敛容道:“适才言语,不过相戏阁下尔。鄙人姓皇甫名郦,乃安定朝那人,在朝数年,也自料到天下将乱。此次黄巾蜂起,普天响应,反贼众以百万,虽卢植、张奂之流亦难抗敌,而贼寇占据州郡,以至海内震恐,人心大乱,天下岌岌可危矣。由是鄙人才想到蜀地来做个小官,以避乱世。不想刚出南郑,便听说阁下遭擒之事。” 焦龙心道:此人既知是谁出卖于我焦龙,对于其他人的事情,恐怕也知道一些。如果能问出翠儿、段颎、灵儿的下落,那就好了。转了片刻念头,道:“黄巾起义,一如陈涉、吴广故事;而其众远远胜于张楚,所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一般。朝廷为剿灭黄巾,必定会委以地方军、政权力,那时强州、郡而弱中央,朝政不免于操纵于少数武夫之手。天子便如傀儡一般,州、郡刺史,皆是握有重兵,形同战国……哈哈,哈哈!” 皇甫郦被惊得脸色数变,待焦龙笑声一起,更大退了一步,哽着喉咙道:“你……你说的什么?” 焦龙猛然一省,暗道:我焦龙讲出这些话来,岂不令人见疑?俗话说:言多必失。于是垂头不语。 皇甫郦将焦龙的话又回味了几遍,问了几声,焦龙不回答,不由大急。“请阁下详示,我等鄙吏,爱惜性命,自以为乃父母所赐,不可弃也。方今乱世,益州外绝强寇,内治有术,州富民强。敢问阁下,我等可否长居此处?” 焦龙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三十年之内,还可一居,三十年以外,则大有起伏。”心道:三十年以后,曹操灭了袁绍,鲸吞荆、襄,虎视江东,有一统天下雄心;其后赤壁战败,刘备遂得入蜀。益州之地,看来一段时期内战乱甚少。焦龙问道:“我焦龙行将就死,放心不下的,只有拙荆和我焦龙的几个部下。请问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皇甫郦毅然决然地,似是打定了主意。道:“待阁下答在下一问,则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下深受法真大人之恩,愿为他效犬马之劳;法大人性谦而厚重,如能听到阁下这一番高论,定能重用。在下有一事相请,敢问阁下是否能从我为法大人效力呢。” 焦龙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冷冷道:“我焦龙不会投降,但如果你家大人愿意助我焦龙救出兄弟、妻子,则我焦龙感激不尽,如果有什么事情,就算帮他的忙罢了。” 皇甫郦大喜,突然一揖到地,低声道:“汝妻子、兄弟暂且无事,庞义说将押往城西看管,只要法大人求任益州刺史,便立刻会想办法放他们出来。鄙人现还有一问求教:我受托于法真大人,微服出京巡察;但他为避大乱,欲求交阯刺史,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焦龙诧异地看着他,心道:难道我焦龙还有生存的希望?不会罢──庞义得我焦龙,恨不得生啖我肉,夜寝吾皮,怎会轻易放我焦龙出去,除非他真的不是庞义手下。法真……他是谁?急得一头汗,却不知交阯哪一点不好,脱口道:“交阯交通不畅,益州有天子之气,法大人若不来此地,可真是没有眼光。” 皇甫郦不禁瞠目结舌了一阵,但听到焦龙大赞益州,还是显得喜不自胜,连连点头,道:“阁下之言甚是。法大人十分爱才,能得将军,乃前世修得!此次南郑庞义,捉阁下而欲报朝廷,无非求赏尔。我素知其郡高沛与之不睦,可以挑拨二人,从中用计保得阁下平安。”###第050章 焦龙用力一挣,皇甫郦立刻会意,过来解开绳索;方自松开,焦龙已软跌在地。“妈的,这两个人下手这么重。”焦龙破口大骂道,“假如破此囚笼,当将此二人万刃剐死。”心道:竟有这么好的事情?方才被打昏送入来,现在又不明不白地被放出去……定了定神,放低了声道:“这儿离南郑庞义的府堂近吗?” 皇甫郦用力搀起焦龙,道:“这里是东门大狱的地牢,只要能打通高沛的关节,想来保你一命不难。” 焦龙喘着气,活动了一下筋骨;求生的欲望又浮上心来,暗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逃出去,区区南郑庞义,能耐吾何?眉头一皱,望望皇甫郦,道:“高沛与你熟悉?”他点了点头。焦龙心下大放,忖道:此人既能混得进地牢,想来再带一个走也非难事。焦龙又道:“你是当朝待中,为何如此害怕庞义呢?” 皇甫郦将焦龙扶到门口,恨恨道:“庞义此人,一向骄横跋扈,上卿、三公都不放在眼里,自恃掌郡中兵马,动辄便给人难堪,上一次朝廷派遣督邮巡察境域,因不合他意,竟将人暗暗杀死在栈道上,谎称落崖致死,其残忍如此。我此来也为说服他反对刺史郤俭,不想此人甚是顽固,想来也曾得了他不少好处,而害怕有人治他的罪罢了。” “刺史大人如何?” 皇甫郦不解焦龙意,想了想道:“此人横征暴敛,谣言远闻;近观成都百姓,面有菜色,大人已奏了好几本了,皇上却顾不上看一看。” 方才焦龙还怕错杀好人,此时意解,笑道:“那便好,那便好。杀几个贪官污吏,正好能使大人振一振官威,到时候民心向背,可有利得很了。” 皇甫郦恍然大悟,喜道:“原来阁下已有熟谋。” 言谈之中,焦龙已知皇甫郦与高沛有交情,他曾劝高沛另投别处。高沛此人极能训练士卒,体贴手下,所以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死;庞义年前整得他够呛,性命差点丢掉,因为士卒群起反对,他才终未得逞。 虽是如此,其人的境状也是岌岌可危了;走出石牢之时,狱卒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焦龙,皇甫郦笑道:“烦劳哪位将高将军请来。” 地牢的外头是一个小厅,有宽大的阶梯直通地上。一人在上面哼了一声道:“勿需烦劳高将军,汝擅闯地牢,有无太守令牌?现在又欲私携重犯出狱,必是同党!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将此二人拿下!” 众人一齐扭头看去,皇甫郦脸色一变,在焦龙耳边轻道:“此人乃庞义亲信,治中冷苞。” 那些狱卒本是高沛手下,见此情形,只得立刻上前,取绳索欲缚住二人。 焦龙猛听阶梯之上又有一人叫道:“慢着!”一个穿着相当严肃的高个子大汉傲慢地出现在门口,两眼环视下面,已知究竟,不由勃然大怒道:“冷苞,抓不抓犯人是我的事情,由不着你来管;更何况皇甫大人乃我的朋友,谁人不知?既便太守亲到,也不敢这般胡来!你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啦?” 冷苞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道:“我当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私放重犯。原来是得了高大人的谕旨,难怪有恃无恐。哼哼,太守这么亲重你,你却私自放了重犯,可对得住他吗?” 高沛暴跳如雷,道:“老子干什么事,还要你这小子来教我不成?你口口声声太守,太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子要放人,难道还须那老贼批准?” 冷苞若有深意地“哦”了一声,眼光里尽是得意,“原来太守是这般的不值钱,高大人一口一个老贼,在下已听得清清楚楚。昨夜太守盛宴召你,你却百般推脱,称说病体未愈;现在众人都看到了:谁在此上窜下跳!” 高沛的一张脸,越来越涨得发紫,最终又变得铁青。焦龙心道:姓冷的小子要糟。念头还没转完,只听得众士卒一齐惊叫,那冷苞已像个口袋似的,沉重地倒下去。高沛手握一剑,兀自向下滴血。 焦龙和皇甫郦面面相觑,暗忖道:此刻正是说服高沛的好时候,其一怒之下,杀了郡中权臣,若再不起事反庞,形势便极为不利。眼角一挑,皇甫郦会意。走上阶梯,向正神色不属的高沛一揖,悄声道:“张将军激于一时之忿,却惹下大祸啦。庞义这厮,早欲对将军下手,只是苦于没有借口罢了;现在你杀了冷苞,而平常庞义又极倚重此人,必要寻你报仇不可。”径自走向高沛面前,又回头望了望焦龙。 两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众士卒都不敢动,却也不愿轻易把焦龙放开,仍是用刀抵着,围在身边。焦龙听见高沛长叹起来,随后问:“阁下有何良策……”心中顿感忐忑。 焦龙忖道:康明为了“将功赎罪”,什么狗屁事情干不出来。他原指望我焦龙死在地牢里罢,哈哈,应该不会想到我焦龙竟还能重见天日!这就叫做命不该绝……而他的命,在出卖我焦龙的那一天,就已经绝了。我焦龙会用最狠的手法,最毒的招数,让他尝尝,什么叫做死亡的恐怖!心下一阵快意。 高沛和皇甫郦两人走下阶梯,径自奔焦龙而来。焦龙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高沛面貌,却是一张平得有点凹进去的脸,俱是麻麻点点,颈中一条长长刀痕,甚是恐怖;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凝视之时,便有坚毅果敢之色闪现。走到焦龙面前,生硬地一抱拳,道:“请谅手下粗暴,太守庞义,向以酷刑威压重犯,我是本郡郡尉,自不能不按他指令行事。” “无妨。”焦龙客气地道,高沛左右看看,吩咐狱卒退下,严嘱其等不得妄言。皇甫郦上前搀起焦龙,道:“为今之计,当速离此地。焦兄为朝廷重犯,庞义定会遣兵来追。” 高沛来回踱了几步,冷笑道:“追我是真吧。庞义睚眦必报,何况我与他不和,由来已久,他早存杀心。法大人也不知甚么时候来益州,否则庞义也不致仗着刺史牌头,横行霸道到如此地步。” 焦龙勉强一笑,道:“只要生出此牢,再有一支千人部队,那小小庞义,能奈我焦龙何!将军,你一直统兵,手上可有兵马?” 高沛怒道:“庞义鼠辈!黄巾一起,他便假借公命,调我的人马去讨寇。我的身边亲随,现在不过五百人、二十骑而已。最近益州马贼叛乱,众已万数,法大人若不早些动身,恐难治大局了。” 皇甫郦叹道:“看来益州艰险重重,我还是马不停蹄地先往京师,说动大人求到益州再说。将军,焦兄胆识过人,军法精熟,以后便是自己人了。你若信得过他,便依其计从事。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两人俱报拳道:“望大人速去速回,化解益州兵戎。” 待皇甫郦离开,高沛缓缓道:“我已和皇甫郦商议妥当,他去京师,我们先离益州,避一避风头,待法大人到了,再作打算。” 焦龙说道:“那这段时间怎么抵挡庞义呢?” 高沛恨恨道:“士卒可不乐意为他效死。他不得人心,治军苛酷,慢待兵士,他们早有不满。若能让他们为我所用,则情况又是不同。” 焦龙默默点头,心中却始终挂着另外一事。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高将军可知我焦龙的家小、兄弟在什么地方?我焦龙怕他们被庞义拿了,则不免分神。” 高沛抬头,诧异地看着焦龙,道:“你还顾念着家小?唉,现在时间紧迫,若要生还,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越快出城越好。我先派人护你出去,再点齐兵马,和庞义这厮大杀一场。”###第051章 焦龙急道:“若是这样,我焦龙便不知你的行动了。万一有事,谁也找不找谁,皇甫大人的话,你莫非没有听见吗?” 高沛叹了口气,沉声道:“现在时机紧迫,我也并非不重视阁下。不过希望阁下明白,在此城中,我到底还是个人物,你在旁边,非但不能替我出谋画策,恐怕反而要坏了事情。”召来两个狱卒,道:“快把他送出城去,要秘密行事,若有闪失,便自己割了脑袋来见我。”那两人领命扶着焦龙出地牢。焦龙只好道:“那你一切保重,高将军,望你能平安出城。” 两狱卒走到牢外,大声呼喊同伴。片刻便有一队士卒前来,极是齐整,可看得出高沛平日深得练兵之道,连牢狱之内,也丝毫不加松懈。心道:高沛放我焦龙,实在出于不得已;此时他匆忙地送我焦龙出城,自己独断计划,便可看出,他根本不信任我焦龙。可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他,我焦龙不过是他们眼中一群土匪的头子罢了。心中连叹,又不免对俞翠儿、段颎等生出抱歉之意:看来只有等到我焦龙伤势渐好后,才能想办法挽救他们了。 那些人得了命令,分头行动,一会儿便将马匹、大车统统备齐,将焦龙扶上车,分作左右两队,严严实实地往城外行去。于路听到街市的喧嚣,亦不能不让焦龙提心吊胆:若是让南郑守卫知晓重犯正被私自护送到城外,恐怕这两队士卒也立成肉酱,连骨头也找不到。 走到城门,便有城卒叫嚷道:“你们是上哪儿,太守大人严命我等守城,非有他的令牌,队伍不能开出。” 焦龙凝神屏息,听一人老声老气地叫道:“该死的东西!老子们乃太守大人贴身手下,去城外训练,凭你也配管吗?”啪地一记耳光,打得城卒哎呦地叫起来。然后便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兵刃拔出的声音。静默了片刻,大车嗄地一动,又往外开去。焦龙出了一身冷汗,亦感太守与郡尉间的矛盾已趋白热:连手下都干得热火朝天,那两人还用说吗?唉,但愿庞义对高沛之心还蒙在鼓里,则高沛先下手为强,定能予其重击,而使我焦龙化险为夷。 行走了片刻,忽地车帘一掀,一名军官样子的人探进头来,道:“兄弟,高大人只说送出城,还有什么吩咐吗?”焦龙抱拳笑道:“多谢众位相护,送我焦龙出城。南郑穷山恶水,能够生出,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呀!”军官哈哈大笑,道:“阁下在监牢里受尽苦头,发出这番感慨,也是情理之中。我先回去复命,阁下在此稍待,恐高将军就来了。”转头道:“王服、齐英、灌雄,你们三个留下来保护这位兄弟。其他人跟我回去。” 焦龙抱拳致谢,那军官笑笑,径自率队去了。焦龙掀开帘子,挥手召来一人,道:“这儿离城已远了吗?” 那人手上拿着长予,虽全副武装,样子仍极是散漫,笑道:“你放心,这儿离南郑已有数里,莫要害怕。现在就是有兵掩上,也是顺大路追去,绝不会来此偏僻之地。” 焦龙微微放心,环顾四周,确是山高林密,绝好的藏身之处。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高将军能否生离南郑。庞义狡猾,听到风声,决不会轻易让他得手。那时少不了一场苦战。” 那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道:“太守玩女人还行,提起行军打仗,真是一蹋胡涂了。上回若无高大人舍命护城,南郑早成黄巾手中之物,太守的脑袋也早已悬在城上了。太守之所以迟迟不敢对高大人下手,一着原因,也是出于性命考虑。” 焦龙点点头,心道:到了紧要关头,虽是两人平日里如何如何窝里大斗,也顿时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同仇敌忾了起来。人都是这样,我焦龙若是不考虑老命,不考虑翠儿、段颎,此时哪会和汉兵在一起聊天,还想着怎样利用他们,达到目的。道:“原来如此。兄弟,你怎么称呼。” 那人柱矛于地,随便拱拱手,笑道:“不客气,我叫灌雄,因得罪了太守大人,只好屈居人下,当一个小卒子。”焦龙听出他语气甚为不满,大笑道:“阁下未得其时而已,假以时日,前途无量,何必抱憾不悦呢?” 那人也大笑,提矛离去,一边自言自语道:“不用客气,我知自己是什么人,不劳阁下拍马屁。” 焦龙触了个软钉子,不禁自叹倒霉,见他走开,便忍着疼痛,将鞭子打烂的破衫扒了下来。血液凝结,与皮肤早已粘在一块,撕将起来,痛得咬牙切齿,手抖抖地,心里竟有些奇怪,自己怎能熬得住那般毒打。 待撕了一条布料,粗粗绑了伤口之后,焦龙才喘了半天气,重新将破衣穿好。此时,一直在丛林旁了望的哨兵,突然打手势叫了另两人过去汇合,几人俱是伏在地上,往林外仔细观看。焦龙心里一动,忍痛慢慢溜出车去,猫着腰也奔到林边,轻轻伏在地下轻声道:“各位,有什么动静么?” 一个戴铁盔,满面是汗的黑汉子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向林外左侧一指,只见那边晃荡着二三十名士卒,正从大路向东开去。焦龙心道:他们肯定是来捉我焦龙的,高沛这家伙,现在还没逃出,一定是身临险境,有杀身之祸的了。 “高将军……会没事罢,若不及时逃出,南郑城龙潭虎穴,可由不得人哪。” 灌雄皱着眉,喃喃道:“‘龙潭虎穴’,嗯,这词用得好。高大人猛则猛矣,只是有勇无谋……”才讲得半句,另两人已是怒眼相向,不由急停,道:“好好,有勇有谋……我不说了。”悻悻地又观看起来。 那路上二三十个士卒俱都携刀带枪,领头一名军官,穿着锃亮的铠甲,手拿一把新近打好的宝剑,显得气度不凡,心里暗想:若庞义得知高沛背叛他,定会调集全部兵力,和高沛硬杀一场,哪有空暇顾我焦龙?看来高沛还未动手,庞义既便疑他,也没有料到他会反叛罢。 灌雄忽用手一指,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只见远处林中突然窜出一骑,上面之人全身黑衣,闪电般驶向那支队伍,手中长刀猛挥,顿起一声惨叫。那高大军官竟硬生生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当即软瘫在地,血液、肚肠,肝脾,随尸而淌,士卒俱都惊得呆了。 焦龙的心卟嗵一跳,仔细揉了揉眼,太远,看不真切。那帮士卒开始叫骂,抽出兵刃向那人攻去;可来人身手极为姣健,下得马后,所出招式更是闻所未闻,片刻间,已砍瓜切菜般杀掉数人。其人衣上,浴满鲜血,看起来极为刺目。 焦龙左手卧着的汉子对边上人道:“齐英,你在看吗?” 齐英眼睛瞪得大大的,道:“你没看见我在看吗。这小子是谁,我焦龙从未看见一个人对三十人下手,还敢这样打的。” 焦龙猛然起动,蹑手蹑脚向那边爬去;灌雄拉了拉焦龙,焦龙全没会意。 眼见那黑衣人杀得性起,一刀下去,又将一兵连人带盾砍成了两截;其余的俱是吓得傻了,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四散狂奔。黑衣人窜起几尺,一脚踢去,将一逃跑士卒蹬翻在地,踏住其胸,叫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儿?说,你们要找的人在哪儿?” 焦龙伏在林中,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都傻了。足有二十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那人警觉回头,便突然爬起来,疯狂大叫道:“翠儿,翠儿!”向林边跌跌撞撞地跑去。###第052章 那黑衣人正是俞翠儿。她又惊又喜的表情让焦龙看得清清楚楚。似是眼眉、嘴角处都微笑起来,丢了刀,向燕子似的,一下扑进焦龙的怀中。 “焦龙,焦龙……你,你怎么伤得那么厉害?我,我以为你死了呢。”她突然哭起来,用拳头轻轻擂焦龙的胸膛。佳人在怀,而焦龙却足足一分钟什么话都讲不出。摩挲着她的头发,霎那间所有的悲伤、悔恨,所有的焦虑、痛苦都离焦龙而去,焦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就这样好久好久。 突然,有人远远唤道:“焦大哥!” 焦龙大震,松开俞翠儿,见段灵儿躲在一棵树后面,露出脑袋,怯怯地望着我们。不由得大喜,心里有一个声音道:灵儿也没死,她也没死!冲了过去,大叫道:“灵儿,灵儿!你没事么?”一把抱起了她,“我可担心死了。” 段灵儿娇小的身躯一入怀,便觉再没什么事比亲人团聚更令人高兴的了。焦龙眼眶一湿,泪水无可忍耐地顺颊流下。哽咽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哥哥……都是我焦龙不好,酿成了这么大的祸害……我焦龙……我焦龙真该死。” 段灵儿也哭了起来,却劝焦龙道:“焦大哥不要哭,翠儿嫂嫂说了,会把哥哥救出来的;灵儿错了,灵儿该和你们一块儿去……” 焦龙心如刀绞,回头看了看俞翠儿。她柔声安慰道:“你们俩都别伤心了。哭是没用的,还是赶快去救人罢。” 焦龙没有应声,她便回头示意,神色警惕而严肃。焦龙急忙摇手道:“都是自己人。哎,三位兄弟,都出来吧。她们都是我焦龙的亲眷,是来帮我们的。” 焦龙帮段灵儿擦了擦眼泪。此时,灌雄等三人从密林中出来,俱是不敢看俞翠儿一眼,来焦龙面前躬身施礼。焦龙说道:“烦劳各位将这里收拾一番,也问问那人的口供。看看还有另外的犯人都被庞义关在什么地方。” 三人应喏而去。俞翠儿这才走上前来,怀疑地道:“他们是谁?好像穿得和这些死人一样嘛。” “也是南郑的兵,不过是郡尉高沛的,而不是太守庞义的。唉,一时间也讲不清楚。” 站起身,凝视着俞翠儿,道:“我焦龙现在可没有心情谈这些废话,你可知道我焦龙每日每夜,都想着怎样治好你。你是怎么能自己好的?” 俞翠儿脸上丝毫也没有变化,除了几点血迹,仍是洁白无暇,美得无以伦比。她的头发长了,梳理得颇为秀美,一看就知是段灵儿手笔。俞翠儿道:“我早对你说过了,可你就是不相信。我的龟息玄功虽神妙,只是运功时间极长,这么久的时间方才走完八十一周天,我也就好了。”她把手放在焦龙的胸前,轻轻触摸着道:“你被打伤啦,还伤得那么厉害,瞧,都开始化脓了。”她十分心疼地留下了眼泪。 焦龙道:“没关系,告诉我,我被抓这段时间你们都发生了什么?” 俞翠儿咯咯笑了几声,道:“我醒来的时候,正被裹在破席子里,那帮蠢猪想埋了我,我便跟着他们,看见了灵儿与你的队伍被押着,正送往南郑城里。那些人还想抓我,要不是灵儿她大叫‘翠儿嫂嫂快跑’,我也想不到他们跟你有关。” “哦?你把那些人都救出来啦?那邹福呢……”焦龙一半问俞翠儿,一半问段灵儿道。 俞翠儿瞧了瞧段灵儿,段灵儿轻声道:“有很多人都被杀死了。邹大哥他们以为你死了,便商议把余下的队伍带走,可是康明早就抢走了钱粮,所以也不知他们会去哪儿。翠儿嫂嫂不愿跟他们走,我也不愿意。后来,我们俩人就来找你们了。” 焦龙思索道:“你哥哥和我去南郑求医,被医生支开,虽然我没看到他被抓住。可城防那么紧,我想他还会在城里头。嘿,等我伤好了些,便去救他回来。”段灵儿抓住焦龙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抓得那么紧,掌心已汗湿一片。 焦龙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吻她的前额,段灵儿轻轻一笑,突然附耳道:“翠儿嫂嫂可想你呢,我说打仗的事情,除了你怎么打,其他的她都不要听;而且……”她拽拽焦龙的耳朵,又轻声道:“我一提到你对翠儿嫂嫂说的那些话,她就哭了,可伤心呢。” 焦龙简直呆掉了,半晌才道:“好啊,原来每次你都诈我。你装睡,却偷听我说话。看我饶不饶你!”段灵儿笑着求饶道:“焦大哥,好大哥,饶了我罢;翠儿嫂嫂真的喜欢你,她还说,如果你死了,她也不活了” 俞翠儿在一旁听着,也是面红耳赤;轻轻弹她脸蛋道:“坏丫头,把翠儿嫂嫂都出卖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作势欲追,焦龙放开了手,段灵儿便一溜烟地跑了,边跑边笑。 焦龙站起身,细细地看了一眼俞翠儿,不由分说,把她揽在怀里。 一时间,众人俱是远远躲开,连段灵儿也羞得不再看了。焦龙叹了口气,道:“这次我终于放下心来,再不叫你离开我了。” 俞翠儿嗯了一声,极是娇媚地道:“跟你这花花公子在一起,我的心里才没底呢。老实告诉我,你又找了新的没有?” 焦龙又气又急道:“你是故意气我吗?你伤成那个样子我怎么会去找女人!” 俞翠儿笑吟吟地道:“好啦好啦,我说错啦,给你赔不是,别生气啦,好不好?” 回到车上,俞翠儿便换了段灵儿刚缝的衣衫;她婀娜的身材穿上绢织衣服,说不出的漂亮。然后,她便开始细心地用棉纱蘸酒,擦洗焦龙的伤处。那瓶酒是段灵儿在附近市集买的,还弄来了不少肉食,可惜,这些“贷款”都来自灌雄;虽然焦龙事先向他言明:借一还十,可他仍垂手作痛苦状,一望可知,是对焦龙毫无信心。 焦龙忍着消毒时的疼痛,强笑道:“你救了灵儿他们,可受了伤吗?” 俞翠儿淡淡地答道:“肩头受了些轻伤。” 焦龙惊慌起来,摸摸她右边的肩头,俞翠儿脸一红,“是左边啦。” 焦龙脱去她肩头上的衣服,看见了伤处,所幸只是很轻微的皮外伤,估计是被箭矢刮到了。焦龙有些难过,皱眉道:“你的功夫那么好怎么还会受伤,我焦龙真要心疼死了。” 俞翠儿合上衣服,抿着嘴笑,轻声道:“我听到灵儿那么叫我,知道她一定跟你有关,所以才有些心急的。敌人有四百多敌人,我毕竟只有两手两脚。” 焦龙望着她,她也似笑非笑地看着焦龙,不知道她触动了焦龙的哪一根心弦,焦龙突然无法遏制自己的欲望,捉住她便亲吻起她的面颊;俞翠儿把嘴唇凑到焦龙的唇边。焦龙品味着她温柔的吻,两人呼吸渐渐粗重,良久方才分开。 焦龙感动地道:“你答应我焦龙,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冲动。我不要你受伤、受苦,我焦龙的事情我自己来办。” 俞翠儿见焦龙那么认真地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坐在车里,偎依着讲述那一段段离奇、精彩的往事。她时而快乐地欢呼起来,时而又悲伤地掉泪,像个小孩子一般。 灌雄等三人查问了俘虏口供。 灌雄这小子真是刑讯逼供的高手,不费力气,只将两条蛇往俘虏裤裆里一放,便立刻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一切。看来南郑城此时已不太安稳,庞义听到风声,马上派队来城外捕焦龙;高沛的都尉府宅,也被庞义的亲兵围住了。此时南郑市集已散,所有城门俱都关了;到处有巡逻队在城中搜查。段灵儿很是担心她的哥哥,但焦龙没有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第053章 俞翠儿救出邹福一帮子后,庞义便上书刺史,委派康明上任绵竹令去了。焦龙心道:那小子罪大恶极,虽此刻畏罪潜逃,也终会被我们抓回来,五马分尸。对于俞翠儿来说,所有的争斗已经结束了。只要焦龙安然无恙,她就会好好的,表现出一副淑女风范。 灌雄等人见她是个女的,更是惊怖,和焦龙谈笑风生,一到她面前,便作揖、鞠躬,一副唯唯喏喏的样子。“段颎可能被庞义逮住了,因为他若得知我焦龙在监牢,必定会去援救。高大人也不知现状如何。嘿,怕就怕这种人情,他救我焦龙一命,我焦龙也得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那……把他弄出来以后呢?” 段灵儿问焦龙道。焦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沉默了半晌,怒骂了一声,“还真没地方可去呢!我们被康明真可谓弄得家破人亡,原本多么美妙的打算,也成了泡影。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焦龙就不信邪,总有一天,我失去的还要加倍补回来。” “灵儿什么也不要补,只要和你们在一起,不要分开。”段灵儿扯着焦龙的衣襟道。 焦龙心下一震,又好一阵地惭愧,忖道:我们这些人,只顾着金钱、权力,全然不知亲情的重要,谁会管这孩子是否在乎亲人的死活呢?以后当牢诫自己,不要过份贪婪。焦龙弯下腰,道:“好灵儿,我答应你,决不会丢下你和哥哥,除非你们不要我焦龙了,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俞翠儿也蹲下来,点了点段灵儿的鼻子,道:“灵儿,叫我一声好嫂嫂。” 段灵儿嘻地一笑,抱着俞翠儿,亲亲热热地叫了好几声,俞翠儿脸一红,道:“那好,以后翠儿嫂嫂也不离开你了。直到等你大了,嫁了如意郎君。” 段灵儿羞红了脸,连声不依。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焦龙把段灵儿交给灌雄等人,让他们在此等一个晚上;千叮咛、万嘱咐,决不要离开,这才和俞翠儿两人重向南郑行去。 俞翠儿道:“段颎是谁,值得你冒这样的险去救他。” 焦龙叹了口气,道:“他是个武夫,力气很大,头脑却很简单。他不畏惧权力,敢于抗争,但又失于无谋,常常做出很愚蠢的事情……不过,他最重要的优点是义气深重,从来就没有背弃过我焦龙。来南郑求医,本是谁也不愿来的,段颎虽一直反对我焦龙冒险,但还是执意跟来保护我焦龙。他的心肠很好,这辈子做枭雄是不成了,做个大将,还是可以的。” 俞翠儿嗯了一声,道:“那高沛呢?”焦龙想了想,自觉有点蹊跷,“这个人不是深交,不知道情况。他是待中皇甫郦介绍给我焦龙的,那两人是朋友。皇甫郦看中了我焦龙的能力,高沛便帮他把我焦龙放了,就这样。” 俞翠儿奇怪地一挑眉,道:“他怎么会那么轻率地放了你呢?你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吗?” “高沛是南郑郡都尉,掌握军事,和太守庞义不和。两人一直明争暗斗,势不两立。黄巾攻南郑被击退后,两人矛盾便表面化了,谁也不服谁管。当然,高沛的权力到底小一些,因此看来庞义似乎控制了大局。要想转移这种劣势,很明显,高沛会利用外来力量──这样太常法真变成了他的希望,其人是一王族,想要求个外放的官儿来当,一来逃避乱世,二来也想捞捞银子。益州看起来是最佳目标了,所以想来。你明白吗?” 俞翠儿直摇头,笑得打跌,“你讲故事可真有趣,谁要利用谁,谁要当官?简直是一蹋胡涂。” “还不明白么?法真要到益州,当益州刺史;益州原来的刺史叫郤俭,是个贪官,而南郑庞义呢,一丘之貉,所以法真一来,肯定要向这两个人开刀。高沛正是冲着这一点,才敢放我焦龙,取悦于皇甫郦的。皇甫郦回去一报告,法真自然要不满庞义的做法,到时候益州刺史做稳,把南郑太守一换,庞义不就完蛋了吗?高沛想做太守,怎会不极力巴结法真呢。” 俞翠儿这才点头,道:“可不是我不懂,只不过是想听你多讲讲话呢。”最后一句她凑到焦龙耳边说道,咯咯地笑着,很快活的样子。焦龙又想去抱她,她轻轻闪开,递给焦龙一把很薄的小刀,道:“别闹了,这把刀给你刮胡子,把胡子刮净了,或许……或许会好看些。” 焦龙拿着小刀,喜道:“哪来的?”眼见是双面的利刃,做得十分精致。俞翠儿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捡来的。”前行片刻,便见林中有一处安静的池塘;就着水,焦龙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又洗了把脸,不觉对着池塘里的倒影出神。突然,一块石头飞进水里,荡起无数涟猗,顿时看不真切。焦龙抬起头,俞翠儿站在塘边,倚着树,含羞望着焦龙,眼里俱是笑意。焦龙感觉心跳加速,赶忙克制地吁了口气,走到她的面前。“怎么样,看傻了吧?我焦龙漂亮起来,还是值得美人眷顾的哦。” 俞翠儿笑得银铃一般,突然脸红耳赤,撒腿就跑。焦龙笑咪咪地跟在后面,边跑边喊,“别走啊,这里山青水秀,景色不错,我们在这里柔情蜜意一番,那该多么诗情画意。翠儿,翠儿!”她故意跑得慢了,让焦龙一把抓住,红霞满面地道:“我不要在外面……”焦龙一下吻上去,她唔唔连声,便讲不出话来。此时已近黄昏,暮色沉沉,照得山林如同火燎一般。 焦龙吻着她颤抖的嘴唇,轻轻托起她娇美的脸庞,道:“你真的不愿意在这里?”俞翠儿笑着,只是摇头,眼睛里满含羞涩。焦龙默默地迎向她,将克制已久的欲望统统爆发了出来…… 俞翠儿偎在焦龙怀中,望着月光里的池塘。月亮升高了,远方的山影黑黝黝的,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池塘一半被月光照着,另一半被山影遮挡,但界限却并不分明;布谷鸟在远处清脆地叫着,声音悠扬,仿佛池塘的水波都因此泛出涟猗。焦龙搂着俞翠儿,感受着飘入鼻尖的、那发际间温存的淡淡香味,霎那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俞翠儿用低低的、令人销魂的声音悄声问道:“夫君,你快乐吗?” 焦龙点点头,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南郑城外。入夜。两人潜入城中。看看四周,隐隐有巡逻人影,焦龙打了个手势,俞翠儿立即会意。不多一会儿,两具被剥了衣服的尸体从城上扔了下去。两人摇身一变,已然成了南郑守兵,大摇大摆地往来盘查,找到路便往城下行进。俞翠儿把脸抹得漆黑,两点眸子忽闪忽闪,“南郑城糟糕透顶,连巡逻的人都布置不好,这样的散兵游勇,既没纪律,又没战斗力,可见当官的是傻瓜一个。” 焦龙笑道:“谁说不是呢?庞义是个暴政专家,镇压人民很有一套;但高沛说他毫无军事知识,而灌雄骂他只会玩女人……”望着俞翠儿,嘿嘿一笑,“他越傻,我们就越有把握,你说是吧?” 俞翠儿也点头嫣然一笑。 城门口,两队士卒站得笔直,焦龙玩心忽起,道:“打个赌,那两队人是高沛的人。” 俞翠儿微笑道:“赌什么?” “我焦龙赢了,你陪我焦龙一晚上;我焦龙输了,我焦龙陪你一晚上。” 俞翠儿呸了一口,羞道:“谁要跟你打这种赌了?”焦龙哈哈大笑,顿时引起门口那些士卒的注意,叫道:“你们干什么的?”###第054章 焦龙干咳了一声,拱手道:“在下乃东门城卒,因太守大人叫我看看,城西还是不是高沛的人马;若是,便该兄弟们换防了。”那些士卒闻言鸦雀无声。突然,一人刷地抽出刀来,怒道:“回去告诉你们守备,想占城西的地盘,那是白日做梦!我等奉高将军命驻守此地,已有数年,也没见太守敢动我等一根毫毛。你们这帮鼠辈,打仗的时候,都死哪去了,现在这么神气活现嘛。弟兄们,劈了他!”焦龙落荒而逃。窜到城内,才对珊珊来迟的俞翠儿大笑起来,作出得意非凡的样子。 俞翠儿噗地一笑,轻轻踢了焦龙一脚。突然敛容道:“前边来人了。”焦龙望了望,立刻和俞翠儿执矛行进过去。那些人和两人相视,都恶狠狠地,走过去还兀自议论:“那两个小子面生的很,是不是高沛的手下?”焦龙也大声向俞翠儿道:“这些鸟人是不是高沛手下,把他们都干掉算了!”吵吵骂骂间,已走到大牢门口。焦龙认得这片建筑,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就是这里,那两个匹夫,把我焦龙打得死去活来,还商议着调戏城东的寡妇;绝对是人渣!今日别叫我碰上!”俞翠儿一脚蹬向大门,那门闩从内折断。 门内传来叫声,道:“什么人,敢私闯大牢,来人,来人哪!”俞翠儿挥矛直冲向迎出的一队狱守,只听惨叫声、骨头断裂之声不绝,俞翠儿在前杀出一条血路,焦龙堂而皇之地踏着尸体,往里疾冲。 “来人哪,来人哪……”那刚刚还意气风发的一名军官,此时到处逃窜,方唤得两声,人已被挑到天上。没等他落下,俞翠儿又像长了眼睛似的,将躲在门廊后的两名士兵串了糖葫芦。一个个头矮小,却凶神恶煞的士卒持刀向焦龙扑来;焦龙二话不说,一矛把他穿了个透心凉。片刻,狱卒已告肃清。焦龙翻遍尸体,也没找到毒打焦龙的那两人,道:“这里说不定还有人,要注意了。换把快刀再下牢,长矛在室内施展不开。” 俞翠儿点了点头,便在监狱中四处勘察起来。转过一条走道,便是长长的牢房,几束火把有气无力地烧着,更显出阴暗。焦龙大叫:“贤弟,段颎!你在哪儿,段颎!我焦龙来救你了。” 牢房里静寂了片刻,顿时从栅栏中伸出无数手来,哭叫道:“我是段颎,我就是段颎!快点把我放出去!”俞翠儿吐了吐舌头,道:“这下可好,你有了如此多好兄弟!” “会不会关在地牢?”俞翠儿打开通往地下的阶梯,一边问道。寻查了半天,牢狱内也没有段颎的影子,搞得焦龙很是恼火,道:“分明是得了确切情报,居然连人影都找不到。若再没辄,就把这儿关的人一骨脑儿统统放掉,看他们怎么办!” 焦龙从光秃秃的地牢上来,人已又累又疲。此时,突听牢狱外又有打斗的声音,随着几声惨叫,一条大汉赤着上身,暴叫道:“兄长,焦大哥,你可在么?焦龙大哥,我段颎来救你了!” 焦龙又惊又喜,方想发声,便听牢内又乱成一团,栅栏中伸出手来,大哭大闹,“好汉爷,我就是你的焦大哥……”“我是焦龙,怎么还不来放人?”“我就是焦龙,呜……快点放我焦龙出去。” 俞翠儿又好气又好笑,道:“这帮人被关疯了,无论谁来,都这样么?” 焦龙持刀跳了出去,段颎一惊,长刀作势欲劈。焦龙半边脸探到明处,他顿时又惊又喜,单膝跪下,泣道:“兄长,小弟来迟一步;你无事么?” 焦龙望望俞翠儿,笑着搀起他,“有你嫂子在,我不会出事情。嘿,你怎这个样子?是不是被毛脚小兵缠住啦?” 段颎身上破烂不堪,方才还精神抖擞,被焦龙一说,便不好意思起来,连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可能是由于俞翠儿的缘故,段颎恭敬行礼道:“段颎见过兄嫂;嫂子病愈,实是天大的喜事。不过此时南郑兵马已经得报,向此地赶来了,段颎备得大车一辆,停在外面,请兄长、嫂子赶快上车。” 焦龙止住他,急速将康明叛变、队伍离散一事简单讲了,段颎顿时惊呆,半晌突然流泪道:“……怎会如此?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出卖兄长……” 焦龙从一体形较高的尸体身上扒下衣服、铠甲,替段颎穿戴,一面道:“嘿,你做官的本领可不如康明哪,可是对人有情有义,他又怎能比了?唉,以后我焦龙得擦亮眼睛看人呢……对了贤弟,你中了那老头儿的计后,是怎么发觉的。” 段颎垂手试泪道:“……我被遣去捕药引,后来听到喊声,才知道上当。当日未在山头找到兄长,便想晚上来偷袭监牢,救出兄长。不想兄长已然设计脱身了。” 焦龙强笑道,“我以为你被关起来了呢。急忙地赶来救你,倒令我们撞在一块儿了。好了……以后你别冒险了,可要照顾好自己。灵儿无事,在城外等我们呢。” 段颎闻言张开了嘴,喜得一跳,道:“真的?”顿时热泪盈眶,“多谢兄长相救,我原本以为段灵儿他们必不能活。兄长是如何施救的?” “以后再告诉你。”焦龙笑笑,忽地一瞧,地上的尸体中俨然有鞭击焦龙的那个。心头大悦,想:是段颎把这小子干掉了,他可替我焦龙报了一个大仇。转头看看俞翠儿,做了个放人的手势,她和段颎便会意地去了。 不一会儿,犯人大军便乱哄哄地蜂拥而出,抢衣服、抢兵器,发声喊,一齐过来谢过焦龙等,便冲出大门而去。 “从城北出去。”焦龙叫道,和俞翠儿跳上马车,段颎亦跳到车上,一提马缰,嗖嗖两鞭,打得两马跃蹄,直向北面狂奔。 犯人越狱,看来早有人通知太守。南郑城不一会儿便警锣大作,火光燃起,从四城冲出无数兵卒,密密麻麻地开始封锁,盘查。焦龙惊道:“不知高沛怎么样了,看这般架势,恐怕连只麻雀也飞不出去。” 俞翠儿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高沛!他是领兵将军,自然有办法应付。你该担心的,倒是自己。” 焦龙还未答话,段颎沉声道:“嫂子不必着急。段颎早欲为兄长而死,此次事态紧急,我当一马当先,杀散城卒,救得兄嫂出城。若是段颎有甚闪失,还望嫂子对多多照拂灵儿。” 焦龙与俞翠儿面面相觑,他心道:段颎不知翠儿手段,仍是这般义气,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焦龙可怎么对灵儿交待!小声道:“翠儿,若真有情况,你尽量救他。我焦龙脑袋灵光,不致于那么快死。”俞翠儿微微一笑,道:“你们俩都死不了,现在废话少说啦。” 马车继续向前奔驰,不一会儿,便渐渐有士卒拦阻。段颎横矛左冲右突,一手擎缰,勇猛非常。 渐至北门,车行越来越慢。焦龙看守兵队中,亦有拿弓持箭的,不免心惊肉跳。待其发箭,大呼一声,便扑去将段颎按倒。大车之上噗噗连响,篷上已中了数箭。段颎道声多谢,便振臂大叫着下车杀敌。焦龙急叫俞翠儿,她亦取矛跃下,三人便迅速往城门靠拢。 段颎杀得性起,一矛捅在敌人胸上,折成两断,便索性拿两截兵刃乱打。俞翠儿出矛若游龙,使将起来如有神助,挡开了大部分进攻。焦龙亦不停挥动兵器,奈何空有招式,再无曾经的强横功力。 那些人越围越多,弓箭手更是准备第二次放箭。俞翠儿娇咤一声,突然将几具尸体远远甩出,砸进箭手堆中。丢矛换刀,重入敌阵。那些城卒俱被她吓得连连退后,不敢再过分逼近;段颎冲到城下,大呼道:“快开城,快开城!”###第055章 焦龙冲向绞索,咬牙猛拽,那城门却绞丝不动。段颎大叫道:“这般人放下了千斤闸!”回头杀进敌阵,两眼血红,咬牙继续苦斗。 俞翠儿猛然间从包围圈中钻出,俯身来到门前,焦龙也从绞盘旁杀来,护在她身旁,叫道:“这东西很重的,你要当心。” 俞翠儿嗯了一声,十指插进土里,夹在铁闸之中。微微一用力,顿时将千斤闸托起尺把。 焦龙热血沸腾,高叫着返身杀过去,喊道:“段颎,去帮一帮手!”段颎回头一看,不禁精神大振,道:“兄长,你们先出城去,不要管我。”当下护着焦龙一直退到城门。 俞翠儿已将闸门托起半人高,道:“你们从底下钻出去。”焦龙急推段颎,他叫了几声,只得先行钻出。那些城卒看见焦龙等如神祗一般,威猛无比,俱是颤颤巍巍,再不敢靠近一步。 焦龙刚钻出城门,便见铁闸一松,落在地上。俞翠儿和身一滚,只听段颎喘气道:“快走,他们会到城头上放箭!”眼见四周俱是荒野,连一棵树也没有。焦龙几人三人跌跌爬爬,方才离开了一箭之地,便见城上灯火忽地亮起,众兵士俱是朝城下狂射。焦龙几人早就去得远了。 又跑得片刻,段颎忽大笑道:“我真佩服嫂子!她一介女流,力气比我还大,关上的千斤闸,不费气力就托得起来。记得兄长说过,嫂子十倍于你。哈哈,我段颎这才相信,兄长没有言过其实。” 俞翠儿微笑道:“过奖了。其实很多方面,我都不如他。” 段颎道:“痛快,痛快,我段颎从没这样痛快地打过仗!只是我现在更为痛恨康明了。为了当官,竟然出卖兄长,成了庞义的走狗。我听说那神医亦是庞义收买的爪牙,经过城东时,正巧看见他得意洋洋地在酒馆里胡吹,便伏在小路上杀了那厮。” “哦?”焦龙十分快意,“这样最好,我还心道只便宜了那老匹夫!害的我遍体鳞伤,差点儿就丢了小命。” “兄长受苦了。”段颎黯然地道,手指握拳,关节嗄嗄作响,“我真后悔没有说服兄长不要来求医,那样或许康明的狼子野心,便会暴露无疑,我们也不致于招受这么大的挫折。” 焦龙长叹一声,苦笑道:“康明此人,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爱多说话,所以我一直没法深察,只觉得他挺有才干,才委其重任。没想到他满腹阴谋,准备将队伍带到庞义手里处置。” 段颎哼了一声,道:“我倒忘了问了,灵儿没事,那邹福他们如何呢,那些个老弱妇孺,又都怎么样了。” 俞翠儿道:“他们原本和灵儿在一起,获救后已一无所有,便各自离散了。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也许是回家去了。” 段颎和焦龙俱是沉默。焦龙几人知道,凉州恐早是回不去了,这帮人没钱没粮,能走多远都是个问题。难过了半天,焦龙道:“我们往城西走,灵儿他们都在。趁着现在没人,赶快离开罢,追兵很快就要来了。” 焦龙三人跳起来,绕着路跑。段颎不解地问道:“大哥为什么要选北门出城,这里地势陕窄,若带百八十人突击一下,我们就得束手就擒。” 焦龙笑道:“那起闸的绞索被我弄坏了,还有,若从西出城,那帮人定要把西面一带搜寻遍了,若我们几人还没赶到,灵儿手无寸铁,不要被活捉么?” 于是段颎、俞翠儿俱是点头,绕到西头又走了数里,便看见那辆护送焦龙出城的大车静寂无声地躺在林中。段颎高叫几声“灵儿”,竟声息全无,不禁惊道:“兄长,他们是在这里的罢!” 俞翠儿沉着脸,左右看看,提起刀,静静地地朝大车走去。焦龙摆手让段颎勿动,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俞翠儿摸到车前,突然挥刀砍去,顿时车中滚出数条人影,抽刃凶猛地和她缠斗。 段颎再无可忍,大吼一声,疯虎般冲进围中。焦龙见那几人装束不对,猛然省悟,急忙四下找寻,又往车后林中摸索。片刻,见丛林中两具尸首,正是高沛派来的两人。 “灵儿!”焦龙狂叫道,头脑一昏,甚么都想不出来。耳听得车前惨叫声不断,突然想起什么,吼道:“留一个活口!” 厮杀声顿住。焦龙走上前,却全是被砍得稀巴烂的尸体,连半个活人也没有。不免又急又气,道:“你们去看看,四周还有没有别的尸体。” 段颎一个箭步,跳了过去,半晌,皱着眉头回来道:“那两个是谁?” “跟灵儿一起的,是高沛的手下。” “灵儿呢?” 焦龙环顾四周,心头焦虑。当下只能大叫大喊,直喊得声嘶力竭,好半天,才突然看见一条黑影从一棵高大的树上慢慢滑落。那人一跃抱住了焦龙,满面惊骇,半晌说不出话来。 “灵儿!”焦龙赶忙蹲下,看看她有没受伤,“你有没有伤着?他呢?” 段颎亦蹲下,唤了妹妹一声。段灵儿回过神,高兴得哭了起来,一头又扑进他的怀里,“灌叔叔引开了坏蛋,往……往那边去了。”用手指东,又看看地下,哭道:“他们……他们偷袭我们,杀了灌叔叔的帮手。” 段灵儿无事,焦龙提到嗓子眼的心便又放了下去,定了定神,道:“段颎,好好照顾灵儿;翠儿,我们去东头看看。” 转悠半天,才发现灌雄躺在一堆烂草之中,面向下,像是已死了一样。俞翠儿伸指一探他的脖子,道:“伤得真重,不过还有口气。”焦龙把他翻了过来,其胸前、脖上俱是伤口,血仍是不停渗出。缓缓睁眼,头一句话便是:“我死了没有?” 焦龙把他背到车上,此时段灵儿已是将贼寇如何偷袭,灌雄如何引开,让她悄悄躲到树上的过程一一讲了。焦龙看看打劫者的尸首,都是剽悍魁梧之徒,不禁额上出汗。当下仔细搜了搜他们,居然弄出不少银两。 “是一帮专门打劫路人的强盗。看来白天早已踩好了点,晚上突然下手,才搞成这样。若非灌雄机智,引开他们,灵儿这次……” 段颎亦感激道:“灌兄弟救了灵儿,我段颎欠了他一条命。以后他若有什么吩咐,我段颎愿意赴汤蹈火。” 焦龙笑道:“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来日方长,先给灌兄弟治伤要紧。” 段颎从死尸上找了一些药给灌雄敷上。俞翠儿又输了些真气给他,护住心脉,总算将他的伤势稳定住。他躺在马车上沉沉睡着了。焦龙等几人方才围坐在附近烤火休息。 坐了一会儿,段颎猛想起一事,笑道:“小弟和灵儿去看护灌兄弟,失陪了,兄嫂自便。”便带段灵儿走了。 焦龙忙亲了亲俞翠儿的面颊道:“听见没,他叫我们自便呢!好知趣的兄弟!对了,你没忘了我们打的赌吧?” 俞翠儿大羞,扭捏道:“什么嘛,你就知道欺负人,赌赢了就要我陪,赌输了你来陪我,不害臊……那还不都一样的!”焦龙哈哈大笑,就要毛手毛脚。俞翠儿推开他道:“先别急嘛!我问你,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焦龙道:“回去找王术算账!” 俞翠儿惊道:“现在!我们几人只怕不成吧!” 焦龙道:“开玩笑的。虽然我心里十分急于报仇,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本来我是打算带你四处寻找我师父为你治伤的,现在你好了,我们却也不宜便回凉州。这样吧,我们索性到京都洛阳去走走。那里是朝廷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所,说不定可以找到王术的对头,让我可以先用个借力打力之策……” 他说着,已陷入了深思当中。###第056章 是夜,几人谁也没有睡好,焦龙一边警觉着城池方向传来的响动,一边想着高沛、皇甫郦等人及这些天来的事情。 他站起身,看着就要放亮的天色,思潮起伏,不免叹息。 “焦龙,你看那颗流星!”俞翠儿突然跳到在焦龙身后,欢快地喊道。 焦龙举头望去,见它拖着长长的尾巴,非常耀眼,滑了个弧线,跌落到极遥远的北方。 “你许愿了吗?”焦龙笑笑俞翠儿道。 “对着流星许愿很灵的。” 俞翠儿笑道:“晚啦,它掉下去,再许愿的话,就不灵了。” 焦龙哈哈大笑,道:“我焦龙的愿望是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你说这个愿意可以实现吗?” 俞翠儿嘻嘻一笑道:“讨厌,谁要一辈子跟着你!” 焦龙伸手去捉她,她一扭身笑着跑开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晨起便有阵阵暖风吹拂,叫人困倦不已。段颎看似几晚都没睡好了,眼睛通红,走起路来显得无精打彩,“兄长,该出发了。” 焦龙点点头,往城中又看了一眼;四下寂静,林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却是毫无人影。心道:高沛老兄,你若听我焦龙的,现在恐怕出城许久了。但愿你和皇甫郦都能平安无事,我们也算是朋友,你的人情,我不会忘记。扭头道:“贤弟,将大车上的马儿解下一匹来,你们坐车,我骑马。不然的话显得太挤。” 段颎答应一声,径去卸套、装鞍,段灵儿走到焦龙身边,道:“焦大哥,我们几人该往哪儿去啊?” 焦龙笑道:“自然是先去填饱肚子;吃饱了再说。”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灵儿肚子饿不饿?待会儿到了集子,给你买好吃的。你先回去车上吧。” 俞翠儿走过来,手上摇晃着一个口袋,道:“这是昨天劫匪留下的干粮,你们饿了,就先吃一点。”焦龙眼睛一亮,笑道:“先给贤弟、灵儿吃,他们都饿坏了。”见她转身回去,又补一句道:“给段颎时,就说我吃过了。” 段颎此刻已套好了马,径去赶车。推辞了一番,才接过干粮,三口两口便吃完了一块,想了想,却又将另一块的大半撕下,递进车里。焦龙跨上马,胸口一酸,忍不住忖道:他们兄妹俩真好,就像我和蔻儿……他心里很清楚,他之所以对段灵儿格外爱护,一者是因为她的乖巧可爱,二者便是因为见到段灵儿,他便想起了自己苦命的妹妹。 “哎,段颎是条响当当的好汉,灵儿懂事可爱,可为什么这些好人总得不到好报呢……”他暗暗下定决心,永远像亲妹妹一样地疼她。还要替段颎谋到个出身,圆他立功疆场的夙愿。 段颎一提鞭,吆喝了两声,马车已缓缓往北开动;焦龙纵马跟在旁边,道:“贤弟,你问过灌雄该如何走了吗?” 段颎点头道:“灌兄弟很熟悉路途。我们先从隐蔽小径直趋西京,之后就可以走大路赴洛阳。” 就这样,一行人风餐露宿,走了不知多少日子,终于到了京兆尹辖境,古都长安在望。 焦龙喜出望外,以为将见到人间天堂。但是触目之下,除了险峻的谷道与极为牢固的城垣,乡野间尽是贫困交加的百姓们。今年大旱,街头粮价竟高到九万钱一斛,焦龙几人咬牙攒下的钱,至此才感到原来已毫无用处。 段颎道:“兄长,依我看黄巾反叛朝廷,实在就如同这些百姓一样受苦太甚。他们已吃不上饭,可官府、豪强还照样来收租子,这样逼迫不造反才怪!” 焦龙亦义愤填膺地道:“大不了我们带着他们再造一次反,杀到长安,杀到洛阳,把当官的,当皇帝的,统统换掉!” 俞翠儿见段颎等人脸色变了,笑着打断焦龙道:“别想入非非了,还是考虑一下现在怎么办吧。我们没钱没粮,进了城又无处打猎,难道要沿街乞讨吗?” 焦龙道:“先到城里看看,找个酒店什么的,剩下的钱应该还够饱餐一顿。” 段颎提了提缰,发觉马儿有气无力,显是十分饥饿。 “兄长,不如我们把这马卖了,也省得它跟着我们几人受苦。” 焦龙拍了拍自己骑的马,见它的鬃毛也不像原先那般油滑了。下马道:“那把我焦龙这匹也卖了罢。” 众人下车,灌雄便自告奋勇和段颎同去卖马。焦龙望望四周,见一棵大树,生得枝繁叶茂,许多过路人都在其下歇脚,便伸手一指,道:“你们快去快回,我们在那儿等。” 两人应声牵马而去,焦龙径和俞翠儿、段灵儿走近大树。段灵儿道:“焦大哥,我去那边水井弄点水喝,你们等着我啊。”焦龙望望水井,尚在视野之内,便放心地道:“千万小心,别掉到井里!”段灵儿微笑着自去了。 几个憨厚的庄稼人见到俞翠儿,连忙挪到一边,而另一些登徒浪子般人物,却对她贼眉鼠眼地打量着。焦龙心中暗笑,忖道:什么时候都有这种无耻之人,可惜你们却不懂挑挑对象。他和俞翠儿相视一笑,小声道:“夫人,下手不要太重,惹出人命官司就不好了。” 俞翠儿微笑道:“看看又不会少什么,谁说我要出手了?” 焦龙刚笑了一声,树后便转过一男子。其人身穿绣花袍子,戴儒生帽,眉毛淡淡的就像女人一般。动作十分轻佻,施了一礼,道:“这位娘子好生面熟,是不是绣坊里的姑娘?在下西门子有礼了,敢问娘子,是否有暇陪陪本公子。” 他眼睛转也不转地盯住俞翠儿看,手往前一探,便想摸一摸俞翠儿的脸颊。俞翠儿哼了一声,偏头躲开。却笑着拿眼睛瞧焦龙。焦龙站起身,十分客气地道:“公子请坐。” 俞翠儿一惊,一副讶然的表情。那人笑吟吟地道:“你瞧见没有,这个地方现在就归我了。姑娘不必和这种人计较,在下怜香惜玉,可是会好好地疼爱你的呀。”毫不客气便欲坐下。焦龙绕到在他背后,重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只听哎呀一声,他一头撞在树上,登时翻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知死活。 树下的众人吃了一惊,俞翠儿也觉得焦龙出手太重,刚想上前看看那西门子死了没有,树后突然又转出三人,怒目道:“小子,你找死,敢伤我家公子!”从腰带上拔刀出鞘,那些乡人、行路者都发一声喊,四散逃去。 焦龙冷笑一声,露出十分不屑的表情。 那几人见了焦龙的样子,心中嘀咕,不知是什么来头。两人忙着过去探看西门子伤势,一人杀气腾腾地道:“那汉子,你是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吗?竟敢伤郡司马西门大老爷家的公子。知道吗,他老人家叫你三更死,你绝活不到五更!” 焦龙奇道:“他是阎王吗?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这时,西门子悠悠转醒,冲着焦龙怒喝道:“他妈的,竟敢出手打本公子,还不快把这短命鬼给我砍啦!” 几个恶奴一听,只好挥刀冲上。 焦龙见他们脚底轻浮,知道不过是几只三脚猫而已,哪里会放在心上。 嗖一声,一道丽影自焦龙眼前闪过。 原来俞翠儿恼西门子出言恶毒,要教训一下这些无耻之徒。她手脚俐落,片刻便有一人直挺挺倒在焦龙身边。焦龙摇头叫道:“夫人手下留情,别真打死人了!” 话音未落,其余两人也已倒伏在地。俞翠儿刚想收拾西门子,却见他惊吓得尿了裤子。忙捂住鼻子,红着脸跑回了焦龙身边。 段灵儿刚好返回,惊道:“翠儿嫂嫂怎么又和人打架啦?”###第057章 焦龙走上前,笑着对正呻吟惨呼的西门子道:“公子慢慢休息,拙荆无状,回家我焦龙定要好好教训她。”说罢又一脚把他踢昏在地。 他回头对俞翠儿道:“贤弟和灌雄怎么还没回来?我们又惹了是非,得赶快离开此地。” 段灵儿眼尖,指着东边道:“那不是来了嘛!” 焦龙一看,正是灌雄。不过却是一副气极败坏的样子,狂奔而来,大叫道:“大哥,不好了!段兄弟跟马贩子打起来了。” 焦龙急道:“怎么回事?”灌雄奔到树下,喘了两口气,方道:“我们去卖马,正好一个红脸的汉子在强购马匹,说我们那两匹马只配去拉磨,出价五两银子。段兄弟当然不肯,那汉子便拉了一群帮手,把段兄弟围住了。” 焦龙扭头道:“灵儿,你跟灌雄叔叔在一起,千万不要乱跑哦。翠儿,我们去看看。” 焦龙两人赶到市集,正见一群人在街中观战。圈中,段颎被十几个马贩子困在里面,并无半点惧色。他连连大吼,已将围攻的多人抛出圈外。一马贩恶狠狠举棍打来,他手一挡,便将棍棒折成两断,再怒起一拳,打得那人牙折口裂。 “我们几个到哪里,哪里就要生出事端!这样下去还哪里藏得住行踪。”焦龙气道。 段颎打斗时余光扫见焦龙两人,眼睛一亮,拳风大疾,围殴的众马贩无不退避,连那个红脸的大汉也不敢轻易靠前了。 俞翠儿听明焦龙意思,辩道:“不是我们愿意惹是生非,是这个世道太乱,到处都是恶人当道。不会武功的人只能由得他们欺负。” 焦龙笑了笑,不去和她争辩,转而和她讨论起段颎的功夫。 红脸汉子见焦龙两人旁若无人的谈笑,面露怒色。焦龙一边笑,一边对俞翠儿耳语道:“不能再闹下去了,你盯住那红脸的家伙,他是这帮人的首领,擒贼先擒王,快快息事宁人要紧。” 段颎力敌数人,仍是屹立不倒。众围观者欢声雷动,叫好助威,红脸的汉子不免发急。俞翠儿道:“他手上有一把钢珠,是不是想暗箭伤人?” 焦龙闻说此言,飞奔突入围中,将段颎推开。众人一起停手,焦龙叫道:“是好汉的,便将暗器放下,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 那人脸孔更红得发紫,怒道:“你敢骂老子鬼鬼祟祟。休走,看招。”便攻了过来。 焦龙一闪避过,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强买别人马匹,还围攻卖者。这样的欺行霸市,不怕官府追究么?”一顶大帽子一压,顿时围观人群中便有人起哄,声讨之声一片。红脸汉子恼羞成怒,道:“吵什么吵,弟兄们,把他们都给我杀了!老子今天便是强买,又如何!” 俞翠儿大怒,方要动手,忽然一骑骏马往人群中急驰而来,一中年骑士远远叫道:“住手!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斗殴,不要脑袋了吗?” 围观众人纷纷让出路来,那马双蹄跃起,稳稳当当地停下,那中年骑士这才飞身下马。他腰跨长剑,显得威风凛凛、极是雄壮。红脸汉子一怔,道:“你是谁,敢来管我郭太的闲事。若不想死,便滚得远远的,否则刀剑可不长眼睛。” 那人冷冷一笑,道:“凭你们,还配用剑吗?此事我管定了。你们若不服,一齐上来便是。” 焦龙对段颎小声道:“这年头真是英雄辈出啊,依我看,此人的武功定是极高。”段颎点头称是,又赶忙附耳道:“那红脸极是可恶。买一匹马,只出五两银子。” 方说话间,那中年人已抽出长剑,与一帮马贩动起手来。红脸汉子郭太俨然换了一把大刀,连声吼叫,朝那人狂劈不已。中年人不急不慌,挥剑与他们周旋。 焦龙凝神看去,只见他使剑护身,圈中诸马贩,便像是遇到魔障似的,再也进不了一步。过得片刻,焦龙只觉那人剑气越来越凝重,一挥之下,顿时有五六人跌倒在地,连连呼痛。焦龙顿时惊疑不定。心道:以气驭剑!好强的手段!再看时,只见郭太上窜下跳,虽极是剽悍;但无论如何也救不了急。只过得片刻,他的手下便倒得一个不剩,其人又惊又怒,挥刀猛攻那人下路。 焦龙大骂卑鄙,眼见长刀在那使剑人腰、腿间晃动,忍不住就想上去给红脸人一顿老拳。转头看看,俞翠儿似在揣摩那人剑术,神情专注之极;而段颎则看不太懂,东张西望地找寻着两匹瘦马,刚刚乱了一阵,现在它们已是踪迹全无。 郭太忽然呀地一声,长刀落下,整个人也萎顿在地。俞翠儿赞叹道:“此人剑术之高,实在罕见,他方才全是在戏耍,出了万分之一的本事都不到。” 焦龙上前向那人道谢,请教名讳。他笑道:“在下洛阳独孤胜,素好打抱不平。今见诸位被地痞围困,便略尽绵薄,不足挂齿!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焦龙笑道:“在下焦龙,此是我兄弟段颎。独孤大哥武艺高强,剑法如神,如不嫌弃,请到酒馆一齐喝一杯。” 段颎远远找到失马,牵回来卖与另一马贩,也不问价。焦龙径自去那郭太身边,踢了他一脚,道:“你够神气的呀,等着,若下次再见到你欺压百姓,必定割了你送去当太监。”回头见段颎拿了银子,便道:“独孤大哥,我等正要前去京师,大哥若不见外,我们一齐去喝一杯罢。” 独孤胜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牵马先行。俞翠儿走上来道:“我先去那边把灵儿、灌雄找来,你们在酒馆等我。” 独孤胜之名甚是响亮。酒馆里一干洛阳旅客,闻说独孤胜在此,都纷纷过来见礼,请酒。独孤胜有时站起回敬,有时只点点头,坐着不动。焦龙便问他为何厚此薄彼,他笑道:“独孤胜虽有薄名,却不是爱慕虚荣之辈。适才那几个官贾,不过是仗着自己有权有势,总想利用我的武艺来替他做事。独孤胜决不肯为,故而不假以辞色。” 段颎抱拳道:“阁下高节,令小弟愧叹。不知现在京畿之中,情势如何。” 独孤胜饮一口酒,默然半晌,才叹道:“你们若还有地方可去,便勿去洛阳。京师险恶,虽看似繁华,实则败乱已极,皇帝公然在西园卖官,天下皆闻,百姓无不痛斥。唉。”一仰头,便喝了一杯。 焦龙深明此节,道:“现今皇帝宠信宦官,朝政日非,又令各地加强军力以镇压民变,将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实属下策!” 独孤胜望着焦龙赞道:“焦兄高见。独孤胜敢问焦兄,依阁下看来,黄巾能否成事?” 焦龙道:“黄巾起事,虽蓄谋已久,但由于走露消息,仓促起事。战线拉的太长,各支人马间消息不畅,难以遥相呼应。我料他们会被朝廷军马各个击破,但朝廷也绝不可能一劳永逸。从此以后,只怕天下会更加动荡难安,乃至重现战国末年七雄争霸的局面。” 焦龙自然不会把话说透,只是隐隐流露出诸侯割据的意思。独孤胜半晌无言,喝了一口酒,才道:“不错。我观形势也确是不妙,但阁下之言,未免悲观。我在凉州办完了公事,便听说黄巾首领张角已然病死了。朝廷现正增调左中郎将张奂往攻广宗,此人一贯善于用兵,此去定然所向披靡。” 焦龙“哦”了一声,不免有些遗憾:张角这样的奇才,居然不到见面就死了。忽想起一事,压低了声音问道:“独孤大哥,你素在京师,可听说过曹操?”###第058章 独孤胜以为焦龙问的是什么要员,想了半天,才道:“是曹嵩之子罢。听说此人曾任洛阳北部尉,颇有声名。现朝廷已迁他为骑都尉,讨颍川贼寇去了。” 焦龙点头道:“独孤兄看此人才能如何。”独孤胜沉吟道:“此人出自宦官家族,虽有些手段,但历来行为放荡,倨傲无礼,声名不佳,我看也不过碌碌之辈而已……” 焦龙心内不以为然,又问道:“那袁绍呢,其人如何?” 独孤胜道:“阁下倒是见闻广博。袁绍此人,折节下士,有英雄之风。我在洛阳,素与他有交情,很是佩服。” 听独孤胜贬低曹操,大赞袁绍,倒有点让焦龙想笑。但想想若非如此,袁绍也不会建立起那么大的势力。可惜真金不怕火炼,他与曹操相比差得太远,终于一败涂地。当然这都是后话,焦龙也无心去管,只是好奇古人对这两位当世豪杰是何看法罢课了。他笑道:“独孤大哥所言极是。小弟还想请教独孤大哥,京师里还有什么声名卓著之人呢?” 独孤胜道:“朝廷内宦官专权,作恶多端,朝臣或是同流合污,或是敢怒而不敢言。但议郎蔡邕刚直不阿,以死上表,堪称真男儿。又有尚书卢植,素有操行,为海内人望。阁下若去京师,有机会可以见一见他们。” 焦龙回顾段颎笑道:“焦龙几人都是无名之辈,哪里见得到这些显贵!独孤大哥,我焦龙见你剑法不凡,可否教小弟三两下防身招数。” 独孤胜看看段颎,朝焦龙大笑道:“阁下有如此兄弟,还需什么防身招数!”又饮干一杯,这才道:“多谢焦兄相请,在下已喝得差不多了。就此告辞!”提剑而起,双手一抱拳,低声道:“焦兄,你若到洛阳,可去龙腾阁找我,到时我们再畅饮叙谈。” 焦龙起身,彼此一笑,抱拳相别。段颎行过礼,见他行色匆匆,低声道:“兄长,此人是不是听过你的名字。我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不对。” 焦龙淡然一笑,道:“此人不畏权势,是条好汉,不会为难我们的。只有康明那种东西,才靠着出卖朋友,换得荣华富贵。” 段颎默然,突然眼神一转,焦龙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俞翠儿和段灵儿、灌雄三人走了进来。俞翠儿悠闲落坐,轻声道:“刚才碰到那个姓西门的小子,带着一帮士兵在找我们几人呢。”焦龙“哦”了一声,方待骂上两声,段灵儿苦着脸道:“焦大哥,我们快走吧,那人蛮横的很,说要再看见你,就要杀你。” 灌雄皱眉道:“那小子在挨了打的地方到处叫骂,一副旁苦无人的架势。大哥,我看我们应当早做打算,否则将处境不利。” 段颎不明就里,忙出言相问。焦龙当下将事情经过讲了,他跳起来道:“这么欺负人,那还得了!那小子现在何处,我段颎马上过去,替嫂子出口恶气。” 俞翠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看看焦龙。焦龙笑道:“贤弟干嘛动气。那纨绔子弟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用脏了我们的手,他早晚会被别人做掉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灌雄兄弟说的也对,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早作准备的好。”当下结清酒帐出店,一行人再次踏上去往长安的路。 京兆尹。长安城。 一路上戒备森严。闻说最近凉州在闹民变,三辅的大小官员也紧张起来了,军队频频地调动,京兆尹亲自安排长安城的布防,城门之上,刀枪林立,旌旗蔽日,十分骇人。 焦龙等人进了长安城,便觉其中街道的确不同凡响。一律由大块青砖铺就而成,整整齐齐,车马行于其上并不觉得颠簸,两旁鳞次栉比的古典建筑,十分注重排列和整体的布局。 缓缓步行在长安街上,焦龙不禁有一种安步当车的愉悦。 段颎这些日子饿得瘦了,就像是生了场大病,段灵儿倒没瘦了多少,她是焦龙队伍里最受宠的宝贝,宁愿大家挨饿,也要让她吃饱,还要让她穿得漂漂亮亮的。段灵儿很懂事,往往只吃一点,便说已经饱了,非要焦龙几人也再吃一点。俞翠儿某夜曾对焦龙悄言:“灵儿可爱。而且越来越可爱。 长安城有两个市集,分别在通往太庙大道的正东和正西面,遥相呼应。里面熙熙攘攘,充斥着吆喝声、叫卖声、笑谈声、乃至吵骂声。 焦龙望着五颜六色的旗帜,看着商贩叫卖色香味俱全的食品,忍不住大咽口水,笑道:“贤弟,你多久没吃过饱饭啦?” 段颎苦笑一声,不去看那些吃的,鼻子却大力抽动,道:“真香,若今天能饱餐一顿,便结束了整整一个月的忍饥挨饿。” 灌雄无精打彩地道:“何止一个月,我们这一路上从来就没饱饱地吃一顿,常常肚里空空,还要赶路。” 焦龙道:“可是没钱了啊,让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段灵儿一直偎依在俞翠儿怀里,和她说着话儿,听到焦龙三人怨声载道,脸上便显出难过的样子。俞翠儿安慰着她,朝焦龙道:“能有什么办法,抢东西的事情我们可不干,最好碰上个坏人,夺了他的钱,那就好啦。” 焦龙心道:说得也是,之前在怎不好好在那西门小子的身上弄点玉佩戒指什么的出来,现在麻烦大了,一分钱难死英雄汉。 几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肚子里咕咕直响。经过市集,又漫步到官衙边上,忽然听见许多人闹哄哄的,围在街前议论纷纷,人群之中,时常有暴笑声传出,好像在看什么热闹。俞翠儿和段灵儿径自挤进去看,焦龙哥仨便在路旁坐下。灌雄骂道:“早知道司隶这么穷,就不来了!听益州客商说,高大人现已投到他们那里去了。若那时跟着他,现在也不会落到此种境地。” 段颎有些恼怒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灌雄道:“何必发火。我只是发发牢骚罢了。” 焦龙心道:是呀,若那时不突发奇想想去什么洛阳,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他歉疚地道:“这段日子确实苦了兄弟们了,都是我有欠考虑。” 灌雄笑道:“说哪里话。你们要是这样以后我有什么心里话便不再说了。都是自家兄弟,贵就贵在彼此心怀坦荡,说话不用顾忌,否则整天一团和气像客人一样,什么意思。再说大哥你有本事,有眼光,兄弟知道跟着你早晚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段颎叹道:“灌兄弟所言甚有道理,刚才是我莽撞了。我段颎虽一介鄙劣之人,也识英雄。在凉州时,初识兄长,便深自佩服,早决定此生追随他鞍前马后。现在虽苦点累点,兄长自会有法子解决。兄弟不必担忧。” 焦龙微微一笑,心里一阵温暖。正想说话,只见段灵儿从人群中挤出,笑道:“京兆尹大人在发榜募兵。说是若有人能举得动府门外石兽,就封他为司马。哥哥,你不去试试吗?” 焦龙几人眼睛一亮,都觉得这是解决衣食住行的良机,往人群里就冲。钻进圈子,便看见府门前盘卧着一对石兽刻得奇奇怪怪。府门旁墙垣之上,高贴榜文,显是募兵告示,一名文员样的官儿坐在门口高榻之上,懒洋洋地看着众人。 这时,又有一人上前试举石兽。俞翠儿走了过来,悄声道:“举起石兽就有官做,是不是太简单了点?”焦龙凑到她耳边,笑道:“对你来说简单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可就难比登天,你看那小子,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第059章 俞翠儿咯咯一笑,扭身不再睬焦龙。段颎摇了摇头,道:“此人力气不济,又不得其法。往上抓,不如从下抱,然后再托。” 灌雄笑道:“那段大哥去试试罢。” 焦龙心道:“如果段颎能由此得了一个差事也好,我们倒也罢了,灵儿还这么小,风餐露宿吃不饱饭怎么行,她可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而我吗,还是要到洛阳去,这个独孤胜似乎倒是值得结交的人物……” 正在出神,段灵儿突然惊叫起来,只听灌雄安慰道:“不碍事,你哥哥只不过一失手,没抓稳罢了。”焦龙回过神,赶忙往圈中看去,那石兽显然挪动了地方,但段颎一脸颓丧的样子,定是没有完全举起。不过适才没一人能将石兽挪动的,因此围观众人仍是大声叫好。段颎嘴唇一抿,咬牙还想再试。 焦龙赶忙朝衙门口坐着的官儿道:“大人,请恕我插嘴:我兄弟定能举起石兽,但是几天没吃东西,一点劲儿也没有了。还望大人能赏一顿饱饭,我代兄弟先谢过大人。” 那官儿刚刚一度站起,精神极是振奋。虽段颎没举起石兽,还是遣人进府,似是汇报情况一般。此时听焦龙一说,不由笑道:“此次选募士卒,已历两日。你兄弟是第一个能将石兽挪上一尺的,很不容易。看你们的样子,也是远道来的吧?来人,取大盘酒肉端上来,让壮士食用。” 立刻有两名军卒进府,不一会儿便端出一大盘熟肉和一坛酒,恭敬献到段颎面前。段颎启出拔塞,叫道:“好酒!”举坛痛饮,又拣大块熟肉,猛吃了一番。那官儿笑道:“真好汉!复能饮乎?”段颎点点头,军卒便又去拿酒。段颎酒肉下肚,一抹嘴角,精神奕奕,又均匀了一下呼吸,这才走到府前,抱拳道:“请大人也将酒肉赐我兄弟、嫂子和妹妹。”那官儿点点头,段颎便将衣摆下襟塞进腰带,重又走到石兽面前,一手抄到石兽身下,一手托尾,暴叫道:“起──” 众人一齐屏息凝神,段灵儿更将脑袋埋到俞翠儿怀里,不敢再看。那石兽摇摇晃晃,突然一拔,便被托起了两尺。段颎双目圆睁,右手托着石兽,肘部往胸前一抵,变抱为举,两手用力,大吼一声,缓缓将石兽举过头顶。众人俱是看得呆了。那官儿惊得拍案而起,连声叫道:“好大的力气,好大的力气!” 段颎将石兽嗵地摔到地上,脸色苍白,摇晃了几下,险些跌倒。焦龙见他额头大汗淋漓,只是朝自己看着,却一句话讲不出来。不禁心道:段颎借酒肉之力,能举托如此重物,实属侥幸。瞧他就像虚脱了一般,真是不值。关切道:“贤弟,你不碍事罢?”段灵儿亦跑到跟前替他试汗。 段颎微微点头,苦笑道:“没想到我变得如此不济。以前举过镇关铜鼎,比这石兽重多了,也不见虚成这样。” 焦龙笑道:“老不吃饱饭,哪有劲干重活。长期饿肚子,还要像霸王一样力拔山兮,不免痴心妄想。” 俞翠儿咯咯笑着,还未说话,围观的众人已凑了上来,七嘴八舌,朝段颎问长问短,更有不少羡慕者便要问清他的名讳。那府门前的官儿遣军卒驱散众人,道:“这位好汉,你能举起石兽,足有万斤力气。我家大人等的就是你这样的英雄!请好汉到前厅说话,我家大人已恭侯多时了。” 段颎朝焦龙看看,焦龙点点头,道:“你去罢。说话要小心。” 段颎应喏,跟着那官儿进府门去了。焦龙几人侯在门外,俞翠儿便道:“若段颎参军去了,我们就要分开了吧?”段灵儿见问,便怯怯地望着焦龙,像是要求焦龙留住她哥哥一般。焦龙噗地一笑,捏了捏她的小脸,抚慰一番。 灌雄笑道:“大哥,这儿有酒有肉,不吃饱一点,怎么有劲赶路哪?”焦龙一拍脑门,道:“这却忘了。灵儿,快来吃肉,你是不是有一阵子没吃到肉啦?” 少顷,府衙又开门,走出一穿灰色长衫的老头,道:“大人请诸位后堂用饭。”灌雄笑道:“大哥,看来我们时来运转了,段颎兄弟必是如约被任命为司马了。” 焦龙笑道:“你将来也要谋个司马、将军的当当,别老沾别人的光。” 灌雄咋舌道:“扛石兽我可做不来,要是女人吗我还报得起。” 焦龙几人一齐大笑,步入府内。那原本坐在门口的官儿迎出来,道:“你兄弟与大人一谈甚合,现已被大人辟为从事了。在下府内主薄,奉大人命,请诸位到后堂用饭。尊夫人和这位姑娘,请随丫头到西堂。”话音未落,便有一服色体面的女子走来,见礼道:“两位姑娘请随我来。” 主簿信步走到前厅之前,回头道:“你兄弟和大人甚为投机,现在还在厅内叙话哪。你兄弟勇力惊人,又懂用兵,大人喜欢得不得了。” 焦龙笑道:“大人过奖了,我兄弟是个粗人,能承蒙京兆尹大人的抬爱,不知是哪一生修来的福气。” 主簿笑道:“不必客气,来,这边请……” 后堂的一角,已摆了一座饭菜。主簿让几个丫头给焦龙斟酒,便告辞道:“两位慢用,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就失礼少陪了。” 焦龙起身道:“大人慢走。”心道:你不陪最好,老子乐得自在,目送出去,回头笑道:“兄弟,这一顿你可要吃饱了。否则到时候又不停地发牢骚。” 灌雄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立时便有丫头倒上。喜道:“大哥,废话就不要说了。此时有酒有菜,当一醉方休,可千万别错过了好时机。” “你又不是饿死鬼投胎,难道吃了上顿就没下顿吗?” 几个丫鬟俱都掩嘴笑了。灌雄不答话,只顾狼吞虎咽。看得他身旁的丫头们也窃笑起来。 酒足饭饱,侍女们便撤去盘碟,上了两杯香茗。焦龙摸着凸起的肚皮,方想说两句得意的话,主薄突然笑容满面地跨进堂来,道:“我家大人有请焦兄。” 京兆尹为西汉所置郡名,首长官名亦同,为三辅之一。东汉虽迁都洛阳,但京兆尹之称却不改。京兆尹治所即在长安,有极大的行政、军事上的便利。此次朝廷军力吃紧,各地都忙着招兵买马。京师特遣精兵五千驻防长安,而京兆尹又另招了一万多。因此相对来说,这里较为安定。 焦龙入了前厅,见段颎正与一宽衣便服,坐样随意的中年人交谈。见焦龙到来,那人便起身笑迎道:“来来来,请进来叙话。”伸手一指身边的坐榻,像见到老朋友一般。段颎起身道:“兄长,此位是京兆尹梁大人。” 原来此人名叫梁习,素有名望,因而被委以京兆尹重任。 焦龙赶忙上前见礼,梁习笑道:“免了罢。”便教奉茶,道:“与令弟一席话,甚为欢畅……听令弟说,汝才能、本事十倍于他,故此请汝相见。” 焦龙谦道:“舍弟未免过誉。” 梁习似全没听到似的,呷了口茶,思忖着道:“此次募军,倒是一半为着凉州的事情。司隶校尉亲点精兵五千,驻防长安,就因为听说金城人边章、韩遂趁贼寇势大,招兵买马,隐有不轨之意。听令弟说,你们从凉州来。一路上可曾听到什么消息吗?” 焦龙心里一紧,暗想段颎不要头皮发热,把他们杀林万荣、逃到益州这一节也讲了吧。沉吟片刻,道:“这却不曾听说。凉州安定,若此时有人造反,恐不得众心吧。” 梁习缓缓点头,道:“但愿凉州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中常侍章尚,公然将凉州刺史之位卖给了无能之辈,弄得武威、汉阳、陇西三郡一阵大乱。好在金城太守王术甚有手腕,恩威并施肃清贼党,才安稳了这么些时日。”###第060章 焦龙心中翻腾,不知是何滋味。 梁习又道:“天下不靖,人心便会思乱,若不是宦官造恶,主上又颇为纵容,怎会引得黄巾为祸?我每每切齿痛恨阉党干涉朝政。虽食其肉、寝其皮,亦不解恨。” 焦龙恭敬地道:“大人所言极是。阉党恶徒,专会造谣生事,迷惑皇帝。此辈如不尽除,则天下无安宁之日。” 梁习举盏敬茶,待焦龙几人饮毕,才道:“除尽宦官,只宜缓图,现今黄巾声势浩大,虽张角毙命,然其弟张梁仍坚屯广宗,连败左中郎将张奂部,令人堪忧,正宜趁早灭之。” 焦龙笑道:“大人不必担心,张角一死,黄巾军群龙无首,必败无疑。” 梁习狐疑地盯着焦龙看,半晌才道:“若汝言不失,则必是朝廷大幸。我梁习原为张奂帐下军司马,所以对黄巾党知之甚详。那些人争战之时头裹黄巾,漫山遍野地杀奔过来,虽千军万马亦不敢敌它……”双目紧闭,似仍是回味着那时情状。 焦龙思忖道:黄巾初起之时,官军无不望风披靡,你能守在前线抵抗,也很不容易了。嘴上却仍不肯多说什么。 梁习干坐了半晌,瞧了瞧段颎,才道:“令弟颇有将才,可在郡中供职。汝等且随令弟在府衙小住,待主薄备妥了宅院,再一并搬去。汝且退下,我与令弟还有话说。”命人奉上银子二百两,温言道别。 焦龙谢过梁习,揣上银两径自离开大厅,心道:这京兆尹必是看我只说场面话怀疑我徒有虚名,哎,你哪里知道我的雄心,这远离漩涡中心的长安城,你用来颐养天年正好,却不适合我留下。王术,你可千万别被凉州豪杰给宰了,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他径奔后堂,见到已呈倒伏状的灌雄,笑道:“银子已然有了,一人一半,”将一百两银子抛给他,径自坐下喝茶,“好好算计算计,别一下子就花光了。” 直到傍晚,段颎才来见焦龙,言语中对梁习颇多恭敬。 焦龙道:“我观这梁大人并非嫉贤妒能之辈,你如能在其帐下听用,我也便放心了。” 段颎躬身道:“兄长留下我便留下,兄长要走我便走。” 焦龙道:“糊涂糊涂,现在有如此好的机会,你怎么婆婆妈妈?我心中所谋之事你又不是不知,你若能掌握兵权,将来我们成功复仇便胜率大增。再说,你也要为灵儿考虑,她哪里能受得了这种不安定的生活?” 段颎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焦龙道:“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吧,记住,男人要以大局为重,关键时刻,决不能拖泥带水,感情用事!” 说罢自回房中,面色沉郁。 俞翠儿见焦龙沉着脸,笑道:“怎么啦你,脸拉得那么长,不怕变成驴吗。” 焦龙想挤出一点微笑,但实在是笑不出来,当下叹了口气,道:“虽然我必须要留下段家兄妹,可想到离别在即,不免伤感。” 俞翠儿爱怜地注视着焦龙,道:“我从未见你这样沮丧过,别不开心啦,无论到哪我都会陪着你的啊!你忘了我们打过得赌了吗?” 焦龙心里一甜,缓缓躺到俞翠儿的怀中,闭目不语。 俞翠儿搂着我焦龙的脖子,道:“我的夫君是最棒的,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因此不论你如何决定,我都会始终跟随你,永不相离,永不相弃。” 焦龙吻了吻她的指尖,笑着道:“有你这样的夫人……我焦龙还奢望什么呢?”转头和她相视微笑,个中柔情蜜意,无法言说。 “段颎当了官,灵儿和灌雄都有人照顾,我还是想到洛阳去,我有种很强的预感,只有在那里才可找到翻盘的机会,你认为如何?” 俞翠儿道:“我自然依你,不过灵儿会舍不得你,这一走,不知她要如何伤心呢。” 焦龙搂过她,笑道:“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啊!” 翌日,焦龙与段颎言明去洛阳事,段颎大惊,道:“兄长如此匆忙离去,难道扔下我们兄妹不管了吗?” 焦龙道:“你这小子,难道我昨天的话都没听进耳朵里去吗?” 段颎下拜道:“恕难从命!” 焦龙颇感挠头,俞翠儿笑着劝道:“你大哥想去京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知道他的脾气,决定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这样想,无非是因为你现在做从事,在长安有了根基,灵儿和灌兄弟交给你,也有了依靠。我们去洛阳是为了寻找机会,迟早要回来和你共谋大事,你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段颎素来极为尊敬俞翠儿,听了这话,只好道:“嫂子既然这么说。那便,便以两年为期,若两年内你们不回来,我说什么也要辞官去寻你们。” 焦龙与他击掌笑道:“好,我们兄弟一言未定,两年之后再会长安!” 须臾,段灵儿得知了消息,哭着跑进来道:“焦大哥不要走,不要走嘛。” 焦龙搂她入怀,心道:这样离她而去是不是真的很残忍?我焦龙不怕刀光剑影,血海尸山,就怕人这么哭哭啼啼的,唉,真是棘手。 当下心也软了,欲言又止,只想就此便答应了她。 俞翠儿察言观色,赶忙笑道:“灵儿莫哭,翠儿嫂嫂跟你说,我们不会去很久的,你留在哥哥的身边,要多多照顾他,免得他每日脏兮兮的,讨不到媳妇。”说着,抱起段灵儿,在她脸上亲了亲,“灵儿,在这里要多读点书,还要叫你哥哥多教你武艺。我和你大哥回来时,便要考考你的哦。” 段灵儿见她说得没有回旋的余地,无奈地啜泣道:“那……那你们要快些回来,我会很想念大哥、翠儿嫂嫂。” 焦龙上前摸摸她的头发,道:“大哥也会很想灵儿。你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灌兄弟──”灌雄走上来躬身道:“大哥,还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焦龙肃容道:“现在时局紧张,每天都有事情发生,所以你要多加提防,特别要关照好贤弟和灵儿。若有什么不测,速来洛阳报急,我会很快赶来。” 又转头和段颎话别,道:“贤弟,凡事多动点脑筋,不要任性鲁莽,京兆尹大人对你提携有加,你要知恩图报,知道吗?” 段颎道:“多谢兄长指点,段颎记住了。”当下令人取了一百两银子,道:“这是昨天张大人因我举起石兽而赠的银两,请兄长、嫂子笑纳。段颎不在身边,请兄长、嫂子多多保重。” 俞翠儿安慰了段灵儿一番,她也眼泪汪汪地上来告别。焦龙抱起她,笑道:“灵儿,你现在还小,若再长高点,长壮实点,年纪大一些了,大哥就带你去四处去玩,好不好?”伸出小指,晃了一晃,道:“和我拉勾。” 段灵儿噘着嘴看着焦龙,道:“拉……勾?是什么意思。” 焦龙笑道:“你伸出手来,和我互相勾勾手指,就完成了我们的约定。互相都不赖皮,我说过要带你去玩,就一定要实践承诺。懂了吗?” 段灵儿脸上兀自带有泪痕,道:“大哥,那我们拉勾,你可不许骗我。”伸出手来。焦龙看见她腕上仍然戴着的那串珠子,顿时鼻子一酸,禁不住就要掉下泪来。 众人依依惜别良久。待坐上马车,驶离了京兆尹府衙,焦龙回头望不见他们了,才怏怏不乐地叹了口气,又有点自责地道:“我心肠怎地这样硬!真的连灵儿也不要了吗?” 俞翠儿笑道:“真羞,男子汉大丈夫,刚才竟偷偷掉眼泪。” “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焦龙叫嚷道,“不管怎么说,我焦龙还是你夫君哪!天底下有对夫君这么讲话的吗?” 俞翠儿脸一红,低声道:“别这么大声,外面有车夫呢。我不说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第061章 焦龙嘿嘿一笑,挪到她的身边道:“可不是我焦龙愿意朝你发脾气,谁叫你戳着我焦龙的痛处。以后可要学精点,所谓‘骂人不揭短’,若讲得太直白,谁都会跳起来的。” 俞翠儿任由焦龙握住她的手,又把头靠在焦龙的肩上,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夫君说什么话,我都能接受的,反正我早把自己的一分一毫都看做是你的了。” “好啊,既然如此,我自然可以对自己随心所欲了吧?”焦龙欲亲她,俞翠儿轻轻一闪,避了开去,粉脸飞红,道:“我认输还不行嘛,大白天的别这样,怪羞人的。” 焦龙心忖:今生何幸,能得佳人如此深恩!忍不住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动情地狂吻着,不多时,便听外头赶车的大叫道:“两位客官你们在闹什么?这么晃荡下去,不出长安小人这车定要散架啦!” 一路有俞翠儿陪伴,倒也不觉寂寞,谈谈说说,卿卿我我,虽苦些累些焦龙却不以为然。到了弘农郡境地,已是数日后一个傍晚,车夫顶不住劳累,领了工钱自回,俞翠儿只得再去市集雇车。越近京畿,街上三五成群的士卒越多,据焦龙听到的消息,闻知黄巾军在广宗败了一仗,地公将军张梁部遭夜袭,被张奂军枭首,其部众死伤过万,余部往巨鹿郡西北撤退,看样子想要会合幽州余部,再做打算。 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几个月前,黄巾军还势若下山猛虎,逮谁吃谁,现在却节节败退,仿佛谁都可以反啃他一口。当真令壮士扼腕痛惜。 顺着弘农东去,愈来愈近洛阳。午间恰恰途经黄河,颇令人感慨的是,黄河此时并不黄,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黄得发黑的水质大相径庭,而且对比起来令焦龙十分震动。人临河上,嗅及清新水味,不禁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黄河两岸,是沿河建筑的城镇、村庄,广阔的平原向地平线伸展,处处郁郁葱葱,和右扶风、凉州等地的干旱实是不同。农田规划有序,据称弘农郡屯田政策,是根据汉朝明帝时期颁布的政令实行的,主要是为了保证畿辅一带的粮食供应,保证司隶军事、政治的中心地位。另外河东、河内两郡也都实行过屯田,供给军用。 洛阳地位显著,绝对是东汉政府掌上明珠,因此无论是在政治还是经济上,都予以特殊照顾。不过当初光武帝计议定都时,原本是想承西汉而都长安,只是一时耳朵软,听信了某某,又因为是时赤眉军盘踞长安,作为大本营,才不得不选了已很破落的洛阳作为都城。焦龙不禁暇想:若当年定都长安,后人还会不会把汉朝分作东西两部分,或者王莽之乱、绿林赤眉的历史会像唐朝武则天一样,仅为一个朝代中的小小波折而已。 又过了片刻,焦龙便自往酒肆,想喝上几杯。 突然,街边有人在大叫道:“焦龙!” 焦龙奇怪地想:不是翠儿,什么人会在这儿和我焦龙相遇?难道是段颎和灌雄么?回过头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有十几个人,手上都执兵器,恶狠狠地从对面冲来,领头一位,十分面熟,却是在之前惨遭打击的花花公子西门子。 焦龙心道:怎会在此地碰到这龟儿子。 街上行人见此情况,唯恐躲避不及,纷纷散去,连邻近人家、店铺,也急忙关门,全没一人敢来。 西门子嘿嘿阴笑着走到面前,道:“你这混蛋,我们真是冤家路窄啊,我西门子承蒙阁下一顿好打,真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只想着怎么报恩。今天总算给我找到机会了。嘿嘿。”脸色一变,眼神也凶凶地道:“臭要饭的,你打了本公子,就想一走了之吗?快快跪下向大爷求饶,说不定大爷一高兴,跺了你两条腿也就算了。嘿嘿,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是愿意吃软的、还是吃硬的。” 焦龙心道:对方人多势众,翠儿又不在身边,我不能太过莽撞。不如这样!计议一定,便装作哭丧着脸,慢慢跪下,那西门子一怔,仰头狂笑道:“你们看看这小子,多让人好笑。那天他打我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天!”手下众壮汉亦都大笑起来,似乎跟着西门子,便找到了快乐的感觉一般。 焦龙一咬牙,再无犹豫,和身一滚,便凑到西门子跟前,伸出左脚一勾,那家伙“哎呦”一声,仰面跌倒在地。焦龙跳起,夺了刀压在他的脖上,一面大叫:“都不要过来,都给我退后!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是时无论是西门子还是其手下,都惊得呆住。西门子哇地哭了起来,大声呻吟,喘息道:“好汉爷,求求你不要杀我,呜……不要杀我。”那刀架他在脖上,已是隐隐压出血来,气息不畅,便连连呛咳。 西门子的狗脚子们回过神,全不知如何是好。焦龙慢慢架着那好似生了软骨病的瘟猪站起,不由猛喘了几口大气,大喊:“都退后,退到街对面去,快一点!哪个不退我就杀了他。”西门子哭叫道:“你们想害死我吗?都给我滚开!滚得远远的!大侠,大侠饶了我罢,我给你磕头,大侠饶命,饶命啊。” 那帮狗腿气焰全消,都赶忙远远地退到街对面去。焦龙实在想不到这小子骨头那么软,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心道:放你一千个心,我焦龙决对不会杀你。你都已经变成狗了,哪能再和你计较呢?言语仍是冰冷地道:“你们都听着,你们要想这小子无恙,两个时辰以后来城门接人,现在统统给我滚,我若是看见有一个人跟着我,就立刻杀了他!” 众狗腿见说,都不免犹豫,全都望着西门小子。那小子兀自干嚎“不要杀我”,哭得死去活来,焦龙低声道:“只要你合作,我决不杀你。我焦龙言出必践,但只给你一次机会,若你不肯,便准备造个大坟吧。” 西门子喘不过来似的,道:“真不杀我?”突然大叫,“就按好汉爷的意思办,你们两个时辰后,到城门来接我。现在都给我滚开,千万别给他看见!” 那些人惶惶如丧家之犬,都弃了兵刃,四散逃去。焦龙放下心来,忖道:这招“擒贼先擒王”真好使。不过若是这小子硬一点点,恐怕我的老命也保不住了。暗中又回忆了一遍刚才行险出手的过程,不禁大感得意。 “小子,这趟你是和老子玩真的吗?”焦龙讥嘲地道,收了刀,一脚蹬在他屁股上。西门子不敢抬头,只吓得抱着脖子,缩在墙角道:“好汉,你说过不杀我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焦龙哈哈大笑道:“我当然不会杀你,你以为你值得我动手吗?”左右望望,见一露天茅厕,因草顶低垂,倒瞧不见里面,心里一乐,忖道:这小子关在里面正好。便欲拖他进去。 酒肆中忽地出声音道:“焦龙,你又在干什么坏事呢?”回首望去,却是俞翠儿,正含笑看着焦龙,一脸悠闲、玩笑的样子。 焦龙大喜,叫了她一声,却突然间恍然大悟:她是在旁边准备偷看我焦龙的笑话呢! 俞翠儿顽皮一笑,走到焦龙的面前,“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刚刚还一脸得色,好像中了状元似的。” “你……你早来了?” 俞翠儿笑得打跌,道:“你可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不帮你。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控制了大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瞅瞅西门子,转口道:“这坏家伙怎么不杀掉?你差点就把命送在他手里。”###第062章 西门子抱头蹲着,闻言只是颤抖,呻吟声不绝于耳。焦龙轻蔑地道:“杀他?脏了老子的手,算了,既然你来了,我也不管他了。小子,你自去城门吧。”牵着俞翠儿,毫不回顾地走了。此时街旁房里,便陆续露出许多脸来,尽是小心翼翼地来看热闹,酒肆里众人,却早就交头接耳,议论成一团。 走到无人之处,焦龙吁了口气,道:“今天若不是我焦龙见机得快,恐怕就见不到老婆了。” 小县雇不到大车,只得买马代步。 走出县境,已是傍晚时分。天气昏暗,行人也十分稀少。经过河水时,俞翠儿突然很害羞地道:“焦龙,你帮我看着点,我想下去洗澡。”焦龙心中一荡,脱口道:“我来帮你洗。” 俞翠儿咯咯笑着,径自下了马,朝河边奔去,“你好色哦,可不准看。”焦龙骑一匹、牵一匹,微笑着追逐她黑夜中朦胧的倩影,远远道:“不准看,准不准摸?” 焦龙驰到河边,将马拴在树上。俞翠儿正自将束好的头发放了下来,笑道:“喂,快来帮我梳一下头。” 焦龙缓缓迎上,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去,抚mo着她乌黑的头发。 焦龙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不禁低声道:“翠儿,你的头发好漂亮。”她唔了一声,背靠着焦龙的身体,默默不语。焦龙接过梳子,笑问道:“是买的?”她笑道:“是灵儿送我焦龙的。” 焦龙的思绪顿时被段灵儿占据,怔了好久才道:“原来是她送的,灵儿可真是对你好,你还没醒的时候,她就开始替你做衣服了。” 俞翠儿道:“是啊,我身上这件衣服就是她做的。这孩子真是懂事,知道体贴和关心别人,你和段颎不在时,她急得大哭,只说自己没用,害了病不能跟着你们,好像罪责都在她的身上似的,连我看了都难受。” 焦龙慢慢用梳子梳理俞翠儿的头发,长唉道:“灵儿太善良了,所以我害怕她以后会吃亏。要是能学去我的一分狡猾就好了。” 俞翠儿笑道:“你真有自知之明。你就是个轻浮无赖,又喜欢胡说八道,开玩笑没个边际的家伙。” 焦龙把梳子别在她的发间,嘿嘿笑道:“还是夫人比较了解我焦龙。一共就这些优点,都被你说出来了。” 看她笑得欢天喜地,故意皱了皱眉头,道:“当心别笑噎住了。还不快去洗澡,难道要我焦龙替你脱衣服不成?” 俞翠儿好容易才停住笑,娇嗔道:“谁要你洗!”解开一半扣子,脸忽地一红,道:“别看了,回过头去呀。” 焦龙的脖子僵硬了,怎么可能扭得动呢?面对如此良霄美景,看着她一件件地脱去衣物,焦龙真感到血脉贲张。 俞翠儿见焦龙瞪着她,赶忙浸到水中,羞道:“拜托你别看了嘛!我会不好意思啦。” 焦龙笑着转过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她。那时俞翠儿正站在河中洗浴长发,朦朦胧胧的夜雾中,只能看见河水浸在她的腰部,她那美丽动人的躯体都在焦龙面前一览无遗。焦龙看着她将湿漉漉的长发绞干,盘在头顶,一手扶着,另一手遮在胸前,这才走上岸来。 焦龙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望着她,俞翠儿窘得轻呼一声,就欲转身逃去。焦龙拉住她,将外衣脱下,裹在她光滑如缎的胴ti上,她这才放松了矜持,有些感动地看看焦龙。终于,柔柔地偎进焦龙的怀中。焦龙轻嗅着她的芬芳,有一种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感觉,笑道:“翠儿,我们都这么好了,你怎么越来越害羞,倒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俞翠儿娇嗔道:“我就是不喜欢你一幅恨不能把人家吞进肚子里的眼神,还有,心里一想使坏就不分时间地点,让我下不了台。” 焦龙笑道:“按你的想法,现在算是时地都合适了吧?你看我现在的眼神,多么充满柔情!怎么样,我们可以做一些世上最快乐的事情了吧。” 俞翠儿还欲脱身,可焦龙哪里会放过她,一夜的时光,便这样幸福地度过。 三日后。洛阳。 迎着朝阳,焦龙和俞翠儿静静地跨在马上,欣赏着那如卧龙般横陈的洛阳城池。墙垣向两旁的远处延伸,城外数里之外,可看见十分雄伟的陵墓建筑,高大的碑楼,矗立在广阔的原野之中,据说那一片草木繁盛之所便是上林苑,平时是禁止游人进入捕猎的,城外西首白马寺,早已迎来众多香客,那金壁辉煌的庙堂令焦龙叹为观止。 通往城外的大道上,行进着许多各式各样的人物,有穿着破烂、身负薪木的老农,也有乘坐骢花大马或乘舆的官僚、贵族。经过护城沟上的吊桥,焦龙两人牵马进入城内,城门站着几队整齐肃立的军士,一望而知不同于寻常的残兵败卒,全是精神抖擞,身材高大威武之辈,城楼之上,还有服色鲜艳的军官带领士卒巡视。焦龙看得几乎停住脚步,俞翠儿将焦龙拉开,嗔怪地道:“你当心呀,那些人会以为你是奸细,抓住你怎么办。” 焦龙牵了牵马缰,道:“走罢。我们四处仔细看看,反正来一趟也不容易,可千万别错过了好机会。” 洛阳的市集极是热闹,四处人声鼎沸,人们闲聊着、谈笑着,与商贾们讨价还价。市集每一边,都有巡逻士卒站立。酒肆的招牌旗挑得老高,而且建筑极为独特:大多酒肆,都依街口而建,两面只用亭栏半掩,留一口供人进出,因此生意的好坏一望而知。酒肆的楼上,还有突出的望台,酒意至半,便可临街而望,舒发感慨、抱负,优雅至极。 焦龙驻马在一肆前,兴致勃勃地抬头观望,猛地,远处一面旗帜落入焦龙的眼中,上用小篆大书三字:“龙腾阁”。 俞翠儿见焦龙似在沉吟,问道:“你怎么啦?” 焦龙一指那面旗帜,道:“龙腾阁。当初卖马之时,那洛阳人独孤胜,不是叫我们到这里来找他么!” 俞翠儿笑道:“原来是他,他的那套剑法可惜只看了一遍,有些深奥之处还想不通,正想请教他哩。”焦龙奇道:“他使的那么快,你都能看懂么?”俞翠儿点点头,道:“其实也不难学,不过他的剑术无论从方位、角度还是从精准性上来说,都已经达到了极致,例如,他使剑时回转的动作,可说是十分轻盈,丝毫不拖泥带水,看起来虽很平常,却是简练有致,令人称绝。” 两人来到龙腾阁下。门外柱上,已拴了不同颜色的多匹名贵骏马,焦龙把马拴上,方一回头,顿时招来许多人的窃笑。 焦龙不去管它,心道:独孤胜一定就在此间了!咳嗽一声,径往门口走去,正欲跨进楼门,一名粗豪大汉直挺挺地挡在门口,叫道:“你想闯进来么,知不知道龙腾阁的规矩!” 这大汉高出焦龙大半个头,焦龙心道:这是哪来的小子,这般高大。楼中不少人笑了起来,道:“你小子就别进来了,没有高强武艺,就想过刘豹这一关吗。” 焦龙抱拳道:“在下初到洛阳,不知道龙腾阁有什么规矩,不过在下曾因独孤胜先生之请,来此找他。” 那大汉愣了一愣,便暴笑道:“你别以为提了我师父的名字,就可以不过我刘豹这一关便进去了。你是放马过来,还是被我刘豹一掌拍出去呢?” 楼内众人齐都大笑,焦龙心道:这小子跳出来,跟本是想找茬,不教训教训他,怎能树立老子在洛阳城的威信哩?挑了挑眉毛,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道:“你是不是吃错了药想挨打?好罢,我焦龙让你尝尝厉害,免得没大没小。”###第063章 刘豹大怒,跨近身,忽地一拳打来。焦龙往左急闪,身后突然伸出一只素手,啪地抓住那醋钵大的拳头,刘豹前冲的力道立刻嗄然而止。 楼中众人俱是惊呼起来,纷纷起身,站到亭栏旁边观战。那刘豹一拳打出,没想到被一女人抓住,而且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抽不回来。脸色憋得发紫,大叫一声,更用左拳奋力捅出。俞翠儿恼他无礼,右掌用力,疼得刘豹顿时杀猪般暴叫起来,左拳赶紧撤回,便想在俞翠儿指中,抠出自己的右手来。 焦龙看得莫名其妙,心道:就这么被制服了,也太丢脸了吧。人家都看到你惨遭一“弱女子”蹂躏,痛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以后还怎么混啊。不忍道:“算了算了,住手罢。这小子也怪可怜的。” 俞翠儿松掌起脚,把他踹到一边,刘豹抚着右手,疼得已讲不出话来。焦龙看他的模样,知道他的手报废了,暗暗哼了一声,低低道:“翠儿,他不过是一个仆役,干嘛费这么大劲伤他。若被你废去右掌,还怎么在龙腾阁‘接客’啊。” 俞翠儿一语双关地淡淡道:“没事,接接也就可以用了。我只是教他以后不要那么蛮横,好像碰到谁都可以乱来似的。” 焦龙摇摇头,重新跨进楼内。此时“龙腾阁”里众人,俱是呐呐地回到座上,连窃窃私语也都免了,又惊又恐地看着焦龙两人。焦龙忽然想开玩笑,沉着脸重重一拍桌子,叫道:“刚才发笑的人呢?有种的都站出来!”楼堂中鸦雀无声,半晌没有回应,不禁心里大喜,忖道:你们这帮乌龟,刚才闹的不是挺凶的吗,我焦龙若是一介农夫,遭那刘豹一拳,恐怕得躺上好半年,那时你们就大笑了,对吧?扫视众人一眼,放缓了语气,道:“在下千里迢迢,赶到京师,特来见一见独孤胜先生,怎么,他就如此怠慢客人的吗?” 一名武夫打扮的人低声地道:“独孤胜师傅进宫去了,青锁门司马是师傅的弟子,这两天师傅住在他家,你可以到城东去找找看。” 焦龙哼了一声,径自步出大门。刘豹在路边已经坐起,脸色苍白,仍有愤色,焦龙看他右掌肿得像个小山,不由笑道:“别光坐在地上,赶快找个大夫看看。时间一长,手就完了。”自去柱上牵了马,与俞翠儿并马而去。 洛阳城中,宫苑深深,俨然又是几处高壁深垣,焦龙两人驰马过正阳大道,皆要下马牵行。往右望去,但见两座宽大拱桥,造形富丽,横跨沟壑之上,正对一红漆宫门,城楼上用篆体书写“玄武门”三字,宫门两旁,俱是带刀甲士英武侍立,此时宫门开着,往里面望去,只见一条石铺大道通往远处另一大殿,路旁所植,俱是粗壮高大的乔木。焦龙朝俞翠儿笑道:“看见了吧,皇帝老儿就住在这个地方。他可是舒服极了,但是百姓们却在受苦受难。” 俞翠儿牵马前行,看都不看一眼,道:“有什么好瞧的,不就是个房子吗?只不过有的人大点,有的人小点而已,我觉得无所谓。” 焦龙两人越过街,行至城东,焦龙才又开口道:“妙啊,想了半天,你说的话真是一点不错。像皇帝,披个黄袍,穿金戴银,高高坐在椅上,难道身份就不一样了吗?其实他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没多出一个脑袋或是两条腿的,也不会比我们想得更远。” 俞翠儿嘻嘻笑道:“我可没想到那么多。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皇帝整天没事干,自然会想些歪门邪道,他们的家盖得大大的,老婆娶个两千三千,餐餐都吃山珍海味,自然会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此时,忽有大堆士卒从东门进入,肃清道路,顿时两旁鸡飞狗跳,正在做买卖的好些人俱被赶开,焦龙赶忙示意下马,避在路边,往城外望去。不多时,便见一队人马缓缓进来,首先是二十几名盛甲武士持钺开道,旌旗飘扬,中有一面绣红边附虎,上书汉隶“温”字,其后即是车马、随骑,见一长须、模样颇老态的家伙旁若无人地坐在青盖紫披的舆车之上,拉车四马,俱是通体雪色,无一根杂毛。车后是约五十余骑威武的骑士,举枪护持。 “真是好大的威风。”焦龙喃喃地道,看到身旁有一老者,便请教道:“请问老丈,这是哪位大人?在下初来京畿,不大熟悉这些大臣。” 老头儿道:“这是司空温辉温大人。” 焦龙哦了一声,谢过老者,避到一边。 好容易温辉的队伍离开了,焦龙赶到青琐城门问了问。城卒道:“独孤师傅与司马大人出城练剑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焦龙不悦地骑上马,俞翠儿问道:“你怎么不问问那司马的家在哪儿呢。独孤胜这两天不是住在他家吗?”焦龙怒道:“这小子这般难找,还假惺惺地说‘来龙腾阁即可’……老子若再三再四地去找他,还不把面子丢光了!又不是专程来串门跑亲戚的。” 当下随便找了个酒馆,便走进去。那间小店随着俞翠儿的进入,便仿佛亮堂了起来,酒客们无不流露出赞叹、惊讶的神色,引起一阵骚动,焦龙默默坐下,叫道:“要一壶酒,越烈越好!”俞翠儿关切地握着焦龙的手,道:“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若心情不好,不要多喝酒,容易醉的。” 焦龙强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醉,我不会醉的,我只是心里突然有点沉,像压了铅似的。可能是看到那个司空大人,又勾起了我的心事了吧。我们老是如此处在最下层,何时才能复仇成功?何时才能实现胸中的抱负!你都看到了,人家有权有势,横冲直撞,我们呢,却像条癞皮狗,谁都看不起。你看看龙腾阁里的那些人,我才不相信他们都是冲过刘豹那一关,才进得去的。” 酒倌抹清桌子,上了酒菜,还特意赔笑抱歉了一番。焦龙挥手支开他,只顾一个人低头喝酒。 俞翠儿一笑,突然低声道:“你别不吭声啊,多发点牢骚罢,然后喝醉了在我怀里睡上一觉,就会舒服多了。我知道其实你无法忘记死去的亲人,这么久以来从来没真正的快乐过,但平常你都假装开开心心的,还总是说笑话让大家高兴。你心中憋了许多事情,适当的发泄发泄,会好得多。” 焦龙咳了两声,凝视俞翠儿,轻声道:“翠儿,我焦龙可以装假,可以骗人,可是我焦龙对你,却是最真的。” 俞翠儿道:“我自然知道,酒喝够了,我们找家幽静的客栈先安顿下来吧。” 两人刚要起身,酒肆门前忽然出现几骑,在门口大叫道:“焦龙大爷可在这里吗?” 焦龙忙抬头望去,只见外头有几匹马正哧哧地大喷鼻息,显是急奔来此,座上几人,都是布袍结束,扎袖口,束绑腿,一看便是习武之人。酒馆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俞翠儿刚要站起,焦龙摇头道:“不是善类,且看看他们是干什么的。” 那些骑士也有些着急,纷纷下马,道:“那小子说他们到东门来了,找了一圈,也不见人。”“独孤师傅命我们几人火速来迎,却不知对方是什么模样!” 焦龙心下一定,站起身朝俞翠儿道:“怎么样,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吧?你越去找他,他越不出来,你越不理他,他越要找你。我焦龙以后再也不干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情了。” 俞翠儿笑道:“你怎么好意思讲这样的话。”牵着焦龙的手,走到门口,道:“喂,你们几个找焦龙有何贵干?”###第064章 那些骑士方自拴马,回头见了焦龙,俱是惊疑,道:“你便是焦龙大爷?” 俞翠儿笑起来,用手一指道:“当然是他了。你们是来为刘豹报仇的吗?” 提到刘豹,那些骑士便马上肃容,抱拳作揖道:“不敢。我等奉了独孤师傅之命,请二位留步。独孤师傅闻说焦大爷来此,便马上赶来,现在已差不多到龙腾阁了。” 焦龙哈哈大笑,对俞翠儿道:“那便再去一趟罢,主人那么殷勤,我们也不好拒绝吧。”遂牵出马,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潇洒而去。 龙腾阁前停满了车马,拥塞大道,甚至连走路都挤得慌。有十几名士卒,持枪维持秩序,见焦龙几人一行到来,俱是恭敬肃立,极有礼貌。焦龙心下起疑,暗道:独孤胜知道我焦龙从何而来,曾经做过什么,会不会告官?他将我引得来自投罗网,也忒容易了罢。下马便略有些迟疑,俞翠儿也看出些苗头,却并不十分紧张,悄声道:“你放心好了,若是动起手来,光是救你一个,还不至于有什么难的。” 龙腾阁门大开,听到马蹄声响,顿时迎出一帮人来,当中一位,正是独孤胜,满面含笑,不佩剑、服色随意,走上来握住焦龙的手,笑道:“不知贤弟远到,独孤胜迎接来迟,请!里面坐。” 焦龙笑道:“来此多有冒昧,独孤大哥何必如此客气,倒叫在下不好意思了。” 独孤胜大笑道:“这该独孤胜客气的时候嘛,贤弟何必在意。来来来,里面说话,俞女侠,我们都是粗人,不爱俗礼,若是不嫌弃,一并进来坐坐如何?” 俞翠儿笑道:“正要叨扰。”当下一齐入内,径被迎上二楼。 楼上那时已坐了十七八人,见独孤胜到来,都起身躬迎。众人相见毕了,独孤胜请焦龙坐了上首,笑道:“上一次蒙贤弟毫不避讳地以实名相告,独孤胜一直深为叹服,此次更来龙腾阁探望,独孤胜何等荣幸。” 焦龙听他点破,心下更无疑虑,暗道:上一次可不是我焦龙托大,而是我城府太浅,又不擅骗术,若早听说你来自京畿,又是使剑好手,还敢轻易称自己是朝廷缉拿的反叛吗?当下哈哈大笑,道:“独孤大哥是明眼人,我可骗不倒你。小弟只是来府上叨扰一顿美食的,独孤大哥不会抓我焦龙去见官吧。” 独孤胜道:“贤弟这是说哪儿的话,出卖朋友,小人所为,我不屑也。今天贤弟既来找我,就是看得起独孤胜,我怎么说也得保护贤弟无恙。” 片刻间,酒菜便已上齐,众人方客气着坐下,焦龙忽见刘豹坐在宾客席上,不由心中顿生歉疚,抱拳道:“适才出手重了一些,打伤了兄长的门下,还未赔罪,小弟斗敢妄为,望独孤大哥宽恕。”独孤胜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刘豹,哼道:“技不如人,还敢放肆!刘豹,还不过来拜见。” 刘豹的右手早已绑扎好,此时垂头丧气地过来见礼,焦龙见他一脸懊恼,笑道:“刘豹,你也不必太在意胜负了。我夫人虽是女流,但依武功来看,天下罕有对手。” 独孤胜淡淡一笑,倒不在意,刘豹却立刻跳了起来,道:“你休要吹牛,我们独孤师傅门下,好汉如云,随便挑一两个出来,只怕她便禁不起了。” 独孤胜脸一沉,道:“刘豹,怎么如此没大没小,还没给教训够吗?我平常教导你们,不要恃武逞强,都忘记了么。快些下去!”众人再无言辞,独孤胜怒目瞪视着刘豹,直到看不见他,方叹道:“贤弟勿怪,为兄教导无方,刘豹这小子脾气犟,不必理他。” 焦龙嘿嘿一笑,心里却觉憋闷,暗道:你管教不严,刘豹依恃力大,强要比武,还不都是你带出来的!现在又假惺惺朝门下发脾气。举杯强笑道:“独孤大哥过谦了,大哥剑术超绝,已是第一流的高手。你的门下,自然武艺高强的甚多。” 独孤胜举杯饮干,朝俞翠儿看了一眼,笑道:“独孤胜平素略有识人眼光,于马市中看见令弟,便觉雄壮威武,他果然可以力敌十数人。可我竟然看不出俞女侠也有那般高超的武艺,惭愧惭愧。”焦龙微笑道:“拙荆天生异禀,所以不同常人,我的兄弟段颎却是力大无比,在战场上与人厮杀,敌军闻风丧胆,是一条好汉。” 独孤胜道:“真英雄!敢问令弟何在,怎么没见他来。”焦龙淡淡道:“舍弟被京兆尹大人收为从事,现住长安,因此没来。”独孤胜哦了一声,露出一丝失望之色,道:“令弟深具霸气,如精习剑术,可以一当百。当初相见之时,我便想传授他一套适合的剑术。” 焦龙抱拳笑道:“如此,则真乃舍弟之福,独孤大哥剑法精妙,已臻化境,段颎能蒙得教授,三生有幸。焦龙在此先谢过了。” 酒过三巡,焦龙已微有醺醺,龙腾阁的酒菜仍如流水般上来,令人应接不暇。焦龙肚里大叫痛快,只想一顿便把这几天受的损失统统吃回来。俞翠儿推说胃口不好,自去栏旁坐着,也无人敢于问津,独孤胜殷勤劝酒,笑道:“我还从未这么招待朋友,贤弟是第一人。我独孤胜生来,便最是佩服真英雄,从前听说贤弟在凉州打仗,常常以少胜多,十分叹服,只恨无缘早见。今日真是天遂我愿!能得与贤弟相聚,当畅叙三日。” 焦龙刚要客气两句,突然楼下喧哗声起,刘豹走上来,道:“独孤师傅,侍御史袁绍袁大人来了。”独孤胜喜道:“是嘛!快快有请。”当下推盏而起,道:“贤弟少待,我去去就来。”焦龙笑道:“无妨。”心中却是一跳,忖道:袁绍?!一下子不知道转了多少念头,却又十分想见他一见。 只听楼道上独孤胜哈哈大笑之声,一阵客套之后,便与另一人踏级登楼。焦龙凝神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男子上得楼来,正与独孤胜笑道:“……某辞叔父来此,只因不胜俗务,今天特来和独孤兄喝上两杯。” 当下两人执手过来,独孤胜笑道:“贤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袁本初。来来来,大家见过。” 焦龙站起身,恭敬道:“袁大人。”便听独孤胜向袁绍笑道:“这位是我新近结识的英雄焦龙兄弟,有济世之才干,我是甚为敬服的。” 焦龙老脸一红,便见袁绍走上来,抱拳施礼。其人相貌堂堂,面阔方圆,双眼有神,下颌少许胡子,倒猜不出具体的年纪。伸手与焦龙相握,就像老朋友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朗声笑道:“原来是焦兄弟,久仰久仰。某平日里最是喜欢交结壮士,焦兄弟相貌不凡,又得独孤兄如此看重,不如大家一起聚聚,在此稍稍盘恒几日,某一来作个东家,二来也和焦兄弟好好聊一聊。”独孤胜更是笑道:“正是。贤弟在京畿尚未落脚,不如先投袁大人门下,将来施展拳脚,应是大有作为。” 焦龙禁不住心里一热,暗道:独孤胜说袁绍能折节下士,果然不虚,我焦龙一介无名之辈,他就能挚诚如此……不对,袁绍他有田丰、沮授、许攸这等人才而不察其言,哪能称作挚诚!用人就要用到底,招纳了人才,不给他合适的待遇,他能为你尽心吗?更何况用人不诚,偏听偏信,更是不妙。怪不得连郭嘉这等人才也偷偷跑了。不禁犹豫起来。 袁绍见焦龙脸色数变,以为焦龙还在考虑,笑道:“焦兄弟似有不愿哪,来来来,喝茶,喝茶。”笑着和独孤胜讲了几句。独孤胜道:“贤弟,袁大人和你一见如故,深自喜欢,故而相邀,贤弟千万不要心存疑忌,倒让独孤胜不安了。”###第065章 焦龙考虑妥当,心中又不免好笑:袁绍官渡之战失利,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我焦龙害怕什么,难道刚刚竟存了为他效命的念头了?哈哈。面露微笑,道:“独孤大哥多虑了,我焦龙一见袁大人,便觉惺惺相惜,甚是敬重,倒不免猜想,我焦龙一介布衣,可没有私入袁大人府第的资格。” 袁绍仰天大笑,道:“焦兄弟过谦,过谦了。某也闲散惯了,这些日子方入朝为官,因此深知绿林草莽,实乃是藏龙卧虎之处。” 独孤胜也自大笑,附掌道:“袁大人果然是丈夫气概,若能收尽天下英雄,则囊括四海,易如反掌尔。” 焦龙装作愉快的样子微笑,一面心道:在袁绍这种外宽内忌,羊质虎皮的人手下谋职,决非长久之策,不过初到洛阳,先寻个落脚的地方也是不错。 袁绍闻独孤胜之言,摆了摆手,正色道:“此话万不可轻言,某未应辟命之时,中常侍邵冲便常与诸阉议论我的长短,借机中伤,若独孤兄这话被他们听到,某项上人头不保。” 正自闲谈,忽闻楼外有喧闹之声,众人皆是一怔。片刻,刘豹满面惊慌地上楼来,在独孤胜耳边嘀咕了两句。独孤胜脸上失色,急忙随刘豹去了,连招呼也忘记打。袁绍道:“是什么事?焦兄弟,我们也去看看。” 焦龙应了一声,袁绍便像老朋友一般搀着焦龙的手径自下楼。 走到楼下,便听楼外叫骂之声尤重,袁绍跨前两步,突然又停住脚,抽了一口冷气,道:“不好,是章尚的车马!焦兄弟──” 焦龙趁势甩开他的手,抱拳道:“将军何事吩咐。” 袁绍手无足措地道:“无事无事,唉,我们有麻烦了。章尚此人,素来对我袁家不满,自太傅、司徒以下,无人不曾被其欺侮。他若是见我在这里,定会在皇帝面前说三道四,则某家危矣。” 焦龙凝神静气,只听到门外有人尖着嗓子叫骂道:“好大的胆!章大人的车驾,也敢挡么?你莫非不要性命了。” 紧接着独孤胜的声音道:“请大人恕罪,楼前车马停得太多,我这就着人移去。小的怎么敢阻章大人的车驾!” 焦龙装作慎重的样子道:“依将军看来,当如何是好?” 袁绍道:“我怎么知道?”叹了一口气,连连搓手,“看来只得上楼先去避一避,但愿章尚没看到我才好。” 焦龙刚欲答话,袁绍已然甩手上楼,还不住抱怨自己运气不好。焦龙心里不由苦笑:一个太监就把他吓成这样,也不演戏了、也不搀手了,就只是光顾着老命了。若来个比章尚再大一些的家伙,恐怕他得打个洞躲下去了。缓缓在厅旁坐下,众食客有的早已惊得面色苍白。 只听楼外那尖声尖气的声音又道:“独孤胜,你的面子可真不小,这许多车马,都快比过我们大人的侯府啦。”独孤胜道:“不敢。独孤胜不过是一介布衣,朋友虽多,却没几个王公大臣,怎敢与章大人相提并论!” 那尖利的声音怒道:“独孤胜,你竟敢放肆!你屡次藐视章大人,叫你入宫也不愿,叫你入府也不愿,你到底想干什么,想造反么?”独孤胜沉声道:“在下虽无职司,但忠于朝廷,日月可鉴。我不愿入宫,实有不得已之处,大人体察下情,自会原谅在下。”那尖嗓子的家伙叫道:“好你个独孤胜。你今天强阻大人车驾,到底是仗着谁的势啦?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出头救人。” 此时刘豹等一班弟子,此时已都冲到楼外。焦龙默忖道:独孤胜必不会动手。此事该由章尚占据上风。 果然,独孤胜喝道:“你们都退下去,这儿没你们的事。”刘豹呼呼喘气之声,也听得清清楚楚。焦龙见外头的局势一触即发,手心里不由捏了把汗,起身便要出楼。忽地,一人的声音慢慢道:“慢着,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大动干戈呢……” 焦龙松开拳头,走出门去。正见面前停着一驾马车,紫盖,黄椽,轮柚红色,车顶一束五彩斑斓的鸟尾,披舆前方,还左右挂着两串金制风铃,极尽奢靡,一人从车中缓缓步出,马上便有仆役跪倒,那人便高傲地踩着其背走下。 焦龙心里哼了一声,见章尚年纪也不算大,穿一身蜡色宫袍,戴方冠,腰缠玉带,个头很矮,背着手、抬着头,那旁边的小子便屈腿躬腰,显出比他还矮的样子,笑道:“大人,您也别太大度了。这么就饶了他,未免……” 章尚哼了一声,摆摆手令他退开,两眼忽地冷冷看着独孤胜,“我若跟他计较,还不让人说了闲话。这一回便算了……”眼光一斜,突然停住下面的话,脸上肌肉一牵,放开了声音道:“那是谁的车子?” 章尚手底几个小厮慌忙去楼前查看。过不了一会儿,便回来在章尚耳边密报。焦龙见独孤胜脸上神色大乱,知道必是袁绍的车马无疑。心中不由犹豫:若这呆头鹅有难,我焦龙到底是救呢,还是不救? 章尚的脸变得青青的,呼呼地喘了半天气,才尖着嗓子叫道:“袁绍,袁绍!你给我下来,袁绍!” 焦龙吃了一惊,心道:章尚这般大呼小叫的……他和袁绍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仇家么?念头还没转完,只见袁绍魂不附体一般从楼上跑下来,出得楼来,大礼参拜章尚,“袁……袁绍见过大人。” 章尚指头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鼻子,“你……是你……你在龙腾阁上干什么?” 袁绍道:“我,我只是偶然经过龙腾阁,因此上去坐坐,消遣而已。车马,车马阻挡了大人行路,望,望请大人莫怪。” 章尚手一挥,道:“原来是你在看我的热闹!好,好得很。你一个小小六百石的侍御史……嘿嘿。”一转身便要上车,那小厮不解地道:“大人,就这么算了吗,太也便宜他们了。”章尚挥手便是一个嘴巴,把他打得吐出两颗门牙,这才怒气不息地登上车,尖声叫喊:“走,快走哇!” 章尚的卫兵连忙在前开道,将一干行人、车马蛮横地统统赶到一旁,官队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独孤胜缓缓摇头,走上前道:“真是抱歉,独孤胜令将军受累了。” 袁绍只是叹息,良久方道:“非是独孤兄之过。章尚这人,当真捉摸不透,脾气怪异,常常不知为何,便触怒了他。” 焦龙心里雪亮,忖道:这帮阴阳人个个都这样,一会儿便发嗲,一会儿又转脸不认人。他们的话,全没一句是可信的。章尚这厮,只怕还是好的,若到了明朝,那才不得了呢。又自好笑:今天袁绍这般狼狈的样子,都被我焦龙看在眼里,他岂能再容得下我?随口道:“袁大人,你不必担心,章尚这种人,只要肯送礼,他是不会对你不满的。此人受宠于皇帝,若多给他一点甜头,说不定还会在皇帝面前美言一番,则将军的宦途,定会稳当许多。” 袁绍闻言,不禁沉吟起来,独孤胜脸色一变,道:“贤弟何出此言!宦官当权,早令世人切齿,与其同流合污,岂不为天下人所笑吗?” 焦龙笑笑,道:“独孤大哥不必动怒。当今天子耳朵最软,宦官之言,每每必信以为真,君不见党人之变乎。若是明刀明枪,宦官们有皇帝做靠山,说是斗宦官,实际上是和圣上动手,你斗得过吗?依我看,不如先利用他们,等掌了实权,有了众多方便之后,再动手除之不迟。”###第066章 独孤胜一脸震惊的样子,仿佛对焦龙说的这个浅显的道理还不大明白似的。袁绍却是渐露喜色,道:“招啊。某正为此担忧,焦兄弟的一席话,真令某有胜读十年书之感!请焦兄弟随我上车,待到了舍下,再慢慢商议不迟。” 焦龙心道:有没有搞错?我焦龙给你一个提示,你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办吗?瞪着袁绍,只得苦笑道:“承蒙将军看得起在下……唉,请将军稍待,拙荆还在楼上,我去把她接来。”袁绍一脸讶然,道:“哦,原来令夫人也一同来了。来人,快去备轿。” 他的心病一去,便顿时有说有笑了起来,指指点点,一干人众俱是有条不紊地布置车马,扫清路障。俞翠儿下了楼,见过袁绍独孤胜二人,又笑着瞥了焦龙一眼,径自入轿。袁绍大笑道:“独孤兄,你看看焦兄弟多好的福气,能得娇妻若此,不虚此生也!” 独孤胜亦道:“焦兄弟才貌俱佳,配了这神仙一般的姑娘,当真让独孤胜自愧不如啊……贤弟,你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定当尽力帮忙。” 焦龙作揖道:“多谢独孤大哥。此番小弟来到洛阳,给大哥添了不少麻烦……”独孤胜急忙接口道:“何出此言哪?贤弟和我,现在已是一家人了。若再拘谨客套,就是看不起我独孤胜了。”焦龙急忙改口,抱拳一笑,“独孤大哥勿怪,小弟从命就是。”当下彼此执手而别,独孤胜待我们坐上车,还是恋恋不舍,一直送出好远。 袁绍坐在车上,直到看不见独孤胜,这才道:“此人任侠仗义,有英雄风范,恨某无缘能够收于门下。不过,某得兄弟,亦是福缘不浅哪,哈哈。”焦龙忙道:“袁大人过誉了。”袁绍摆摆手,正色道:“焦兄弟顷刻之间,便有惊人的主意,看来用以应对章尚之流足矣。不过敢问兄弟,方才所言之事,你有几分把握?” 焦龙心想:袁绍会这招“先拍马屁,后出题目”,也是能人了。不过,他不会没送过礼吧?是不是送了礼,却不得章尚其门而入呢?嘿嘿,说到走后门、拉关系嘛,这其中可有很多别别窍呢。故意慎重地道:“以在下估计,有四五成把握。” 袁绍摇摇头,道:“那还太少。章尚的府宅,每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有多少送礼者候在门外,却不得而入啊。某任大将军府掾,大将军的门前,也没有那许多人。” 焦龙一笑,心道:他当然比不了章尚,难道你连谁在皇帝面前最为炙手可热也看不出吗? 车马行至袁府,袁绍马上要焦龙到内厅“叙话”。当下来到厅中,坐下和袁绍细细商议了一番。焦龙少不得花些唾沫,让他明白明白,这个世界的人际关系虽很复杂,但使用一些润滑剂,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等他脑子开通,焦龙立刻感到他的牛气来了。其人“哦”了一声,道:“那么,我命你为守掾属,带金二百镒,宝珠十颗去章尚府上疏通。” 焦龙急忙应喏,心道:二百镒黄金?我们整天没吃没喝,你们出手拉拉关系,便是如此豪阔,老百姓安能不造反乎?当下又建议道:“请将军给我焦龙一支人手,但穿着各方面,俱不能看出是府上的。此事应要秘密进行。” 袁绍嗯了一声,高兴地道:“对,这件事情一定不能泄露出去。焦兄弟深谋远虑,若此事成功,某定当重重犒劳,决不食言。”焦龙笑道:“不必客气。”袁绍哈哈大笑,唤来一人,道:“这是某新得的英雄,焦龙兄弟。有些事情,你且帮他办来。”那人躬身道:“遵命。” 此人名叫袁遗,当是袁绍本家亲戚。当下领焦龙到库房取了财物,吩咐十名壮士换了服色,各自带妥。焦龙笑着问袁遗道:“敢问阁下,这掾属前加一个守字,到底是何意思?”袁遗会意,微笑道:“那真是恭喜焦兄了,一进来便就任府掾。袁将军有意于你,加一守字,不过试职尔。” 焦龙省悟,心道:原来如此!什么守,我还以为是太守呢,没想到只是个试用人员。焦龙道:“多谢阁下指点,在下还要请问章尚府在何处,另外还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袁遗笑着一一解释,其间便有专人送来十颗珍珠。焦龙打开丝包,便见十粒晶莹剔透,大小如同龙眼一般的珍珠包裹其内,焦龙心道:了不得,比我给灵儿那串还要好。送与太监,不是太可惜了吗?脸上却毫不着意,包起来便塞在怀里,与袁遗辞别,便在十名壮汉的护持下,骑马从侧门出府。 章尚府就在长秋宫外,与内宫一墙之隔。选择这么惹眼的地方,自然会招来无数苍蝇。到了府大门外百米之遥,便已远远看见许多车马停在门前,还有众多礼客顶着太阳站在门外。 焦龙命从人在路荫旁暂歇,走近章尚府,细细观看。迎面是偌大一对石兽,比京兆尹衙门口的至少大一倍,门亭雕栏附凤,其上嵌一石匾,大书“章常侍府”,威风凛凛。门阶三层,白岩打磨,光滑可鉴。最惹眼的是两盏宫灯,造型别致,内口以金粉上色,华贵奢靡。焦龙心道:光这出入的地方便是如此,里面还用说吗?这群死太监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门口众人都在按序排队,焦龙看到章尚府门只开了半扇,那些人献上拜贴,中意的便从半扇门进入,不中意的家丁便将贴子摔回,十分蛮横。心道:章尚不过是一个秩千石的太监,负责掌侍左右、顾问应对的官罢了,却因为有皇帝老儿做靠山,便这样多人来送礼。这些皇帝身边的狗真是不得了。 焦龙大模大样地径自走上阶梯。人群里便顿时有人嚷了起来:“小子,你是干什么的,还不快点儿退下去!”那些家丁,便手持皮鞭地赶了过来,一个相貌凶狠的家伙厉声道:“你想找死?滚下去!”虚挥一鞭,击在空中,发出啪啪之声。 皮鞭的味道,焦龙尝得多了,心里一紧,却又挺了挺腰,道:“你敢打我?老子是你们管家的舅母的哥哥的侄媳的表兄弟,你要打了我,我让你不得好过。” 府门口的家丁俱是愣住,狐疑地望着焦龙,马上便有人入府通报。焦龙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前,道:“以后打人之前先看着点,若是打错了人,可怎么了得!”那挥鞭之人啪地一鞭击在地上,道:“小子,你敢骂我?爷打错的人多了,可没一个敢在大人府上横的。” 焦龙嘴一撇,尚待臭骂他一番,突然有人咳嗽了两声,道:“管家大人到。”焦龙凝神望去,只见另半边门也开了,有人腆着肚子,傲然走了出来。身后一人连忙上前送上茶壶,那人就着嘴呷了半口,两眼朝天地道:“是哪位亲戚来找我啊?” 焦龙赶忙紧走两步,道:“兄弟,你已经几年没回来啦,连哥哥也不认得了么?”上前便在他左手心里塞上一粒明珠。那管家看看焦龙,没说什么,又看看手里,双眼一亮,道:“哦,原来……”焦龙从怀里又摸出二粒珠子,轻轻一晃,那人眼睛顿时眯成了一线,赶忙将茶壶交给旁边仆役,用双手接了,笑道:“原来是哥哥来了,小弟有失远迎。来人,快将哥哥迎进厅去,速速泡上好的茶来。” 焦龙回头瞥了一眼那满面惊诧的家伙,道:“弟弟这么客气,却没想到这里的家丁却太失礼了。呶,那个拿鞭子的,想要我的命呢。”###第067章 管家脸一沉,回头啪地给那人一个嘴巴,叫道:“你作死,敢冒犯我家哥哥!还要不要性命?”那人嗵地跪下,哭道:“我要命,我要命。大爷,你饶了我,我一时冒犯了大爷,你大人有大量……” 那管家眉头一皱,又狠狠对他小腹处踹了一脚,道:“要叫祖宗!” 那人被踢得倦成一团,仍是呻吟地道:“是是,祖宗。祖宗饶了我,饶了我。” 焦龙趁势收帆,拉起管家,又一颗珠子塞进他手里,笑道:“弟弟不必再打了,这小子没有礼貌,教训教训过,也就算了。”那管家心领神会地将珠子放进怀中,嘿嘿地道:“对,对。来人,把这小子先拖到猪棚里关两天。哥哥,请随我来。” 当下殷勤备至,拉着焦龙的手,就真如亲兄弟一般,嘘寒问暖,焦龙暗暗好笑,心道:这龟儿子有奶便是娘,刚刚怎地不叫他儿子哩──当他大哥?我焦龙几时有过这么孬种的兄弟?假装客气,低声笑道:“总管大人怎么称呼啊?” 那管家见问,也是低声道:“鄙姓焦富。不知哥哥名讳,所为何来呀?” 焦龙惊讶之间,差点要骂起人来了。还真有这么巧的事?这臭小子跟我焦龙同姓!妈的,真是丢我家的脸面。思忖了半晌,大笑道:“真是巧得很,在下与你同宗,单名一个龙字。搞”那人怔了一怔,突然眉开眼笑地道:“哎呀,那好极了,这边请,这边请。” 当下彼此都心怀鬼胎地大笑,一齐入厅、奉茶,客套话一讲完,管家焦富便又提起焦龙的来意。焦龙举茶润了润喉咙,道:“在下替鄙上来奉贡献,听说焦兄乃是大人身边的红人,便冒昧来投,还望焦兄莫怪。” 焦富嘿嘿一笑,举起茶杯不置可否地喝了一口,随意问道:“不知君上是何人哪?我家大人,可是有许多忌讳呀。若皇上跟前忙得紧了,脾气一发,便是乱棒打了出去,可没我插话的份儿。” 焦龙心里一提,暗道:这小子倒是有许多鬼弯弯,明着是讲规矩,暗着是伸手要银子。他的欲壑难填,别人给他这么一讲,恐怕压轴的东西都掏出来了。焦龙假意哈哈大笑,道:“焦兄真是聪明人,佩服,佩服啊……不过呢,鄙上命我焦龙来见见大人,只不过想拉拉交情罢了,倒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焦兄千万不要会错了意呀。” 焦富碰了个软钉子,怏怏地道:“那请哥哥告诉我,你家大人的名讳。” 焦龙笑道:“袁绍。” 焦富顿时跳了起来,道:“他?哦,不行不行,我家大人正发他的脾气呢,说袁家来的人一概不见。你快走罢,这事定然不成的。”伸手去掏怀里,道:“你的东西便带走罢。”手伸进去,半天也伸不出来。 焦龙不免有些着急,牙一咬,心道:凭着我焦龙的本事,今天若无功而返,就算袁绍不说话,夫人也会笑我焦龙个半死,那时我还能做人吗?急中生智,定了定神道:“焦兄何必如此,在下送出去的东西,难道还好意思要回来不成?”见他大喜若狂的样子,从怀里又取出一把珠子,捏在手里赏玩,道:“这些只不过是小意思而已,焦兄是大人身边最红的人了,连你都无计可施,以后我们这些想入府的,还怎么敢走兄弟的路子呀?” 焦富眼睛在焦龙的手上瞄了一下,不由得坐立不安,嗄嗄地咬着牙,好半晌才道:“哥哥之言,真是切中小弟的害处。若是不在此事上显些手段,倒叫别人小觑了我,日后在下人面前,还怎么讲出话来……”他站起身,突然又问道:“不知哥哥这次来带了多少礼物?” 焦龙笑道:“黄金百镒。若此事成了,便再送弟弟一半以为回报。” 焦富先听得一喜,然后又摇头道:“可惜,这并非是什么稀罕之物,也不像这珠子一般。若此种金珠有个百八十颗,那还好说说。” 焦龙心道:若有百八十颗,便直接送给皇帝啦,还用得着你这等废物?站起身,笑道:“黄金、珠宝虽有价值,但袁绍累代豪门,四世五公,其价亦是不菲啊。若他日有成,位列三公,恐怕送来的黄金就不是百镒,而是千镒、万镒了,你只须提醒章大人此点,纵然仅百两黄金,他也必会欣然接受。” 焦富搓手笑道:“那……真若成事,我可得黄金五十镒?”焦龙含笑点头,他便满面春风地去了。见他出厅,这才深吁了一口气,坐下来擦擦汗,忖道:老子当真是节省得很,还有盈余哩!有得多总比亏空好……想到这里,又省悟了一点,随口唤来一人,道:“去府门外路旁茶坊里,叫一个袁府的家人来。”那人不敢怠慢,应声去了。 只片刻功夫,立刻便有一袁绍的家丁急匆匆地赶来,有点吃惊地道:“掾属大人真有过人才干……只顷刻间,不但能够入府,还竟能支动章府家人。” 焦龙淡淡一笑,没打算把这层“奥秘”讲给他听,只听他又笑道:“原来袁大人曾派司马来送礼,却连章府的大门都没跨得进来。” 焦龙心里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他那时候带了多少金银。” 家丁想了想,道:“好像是黄金、白银各五百镒,珠宝珍货足一匣。” 足足一匣!焦龙心里顿时有些愤愤不平了,袁绍试过了自己的亲信,凑足了金银,也还不成,换我焦龙,不但给得少了,连路子都要自己走。 挥了挥手,道:“且派人回府去告诉袁大人,关系能否疏通,全靠财气,现在我焦龙手里已经很是紧张,希望他能再拨一点。”又悄声道:“你可以把我现在的情况说一说,他必会高兴。” 那人喏喏地抱拳离去。小憩片刻,便见焦富又走回厅来,二话不说,先坐下来喝了口茶,道:“我为哥哥的事情,真是磨破了嘴皮呀。哈哈,章大人说,请哥哥到后堂见面。” 焦龙也是哈哈地假乐,站起来又奉了两颗珠子,道:“那就烦劳弟弟带路啦。”焦富笑得嘴都歪到了一边,道:“客气、客气。” 章尚府里,真不啻于帝王庭园。奇花异草,假山曲池,亭榭回廊,还有花园里到处蹦嗒的麋鹿,无一不显示出与众不同的繁庶与富贵。外府和内府之间,是一块极长的照壁,在高耸的松柏荫蔽之下,已是爬满了绿色藤蔓,经过内府回廊,见院内处处盛开着不同颜色的花卉,令人心下大畅。 焦富恭敬地领着焦龙来到后堂,章尚正斜倚在靠榻之上,令两名美貌女子捶腿。焦龙忙上前抱拳道:“在下袁大人府上守掾属焦龙,参见大人。” 章尚微闭着双眼,过了大半天,才阴阳怪气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袁绍这小子。邵冲他们对我说,袁绍不应辟命,蓄养死士,有叛逆之心,我见他生得仪表堂堂,还着实替他辩解了一番。嘿嘿,没想到,袁绍还真有二心,今日被我看见,他与独孤胜那帮子狐党勾结,定是要阴谋作乱哪。” 焦富退在一边,不敢答话。焦龙心道:章尚的几句话,马上便陷袁绍于不忠朝廷的大罪之中,若是被昏庸的皇帝听到了,还不知道袁家要遭什么灾呢。这天杀的。躬身笑道:“大人多虑啦。独孤胜之辈,不过草莽粗人,只有几分气力,哪配称做‘狐党’。袁大人英雄气概,喜欢与这些布衣打交道,实际是想摆出一副折节下士的气度罢了。袁氏四世五公,家门素为皇帝依重,若说阴谋作乱,难道不怕杀头、不怕灭门吗?即便他包藏祸心,也不致于公然如此。今日大人被阻龙腾阁,实是因在下而已,而与袁门无关。”###第068章 章尚闻说,挥手令侍女退下,睁开了眼睛,道:“因你而起?你是什么东西。袁绍仗着自己家族势力,从不把咱家这些先帝老臣放在眼里,累不受朝廷辟命,隐隐有对抗之心。难道咱家还错怪了他不成?” 焦龙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能与他多讨论,假作未闻地笑道:“章大人为皇帝亲重,日理万机,实在是我焦龙朝之栋梁也。不过大人办理朝政太多,也容易累坏了身体。一切还要以健康为重嘛。”章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却不再辩驳。 焦龙立刻接上去道:“袁家世受皇恩,满门豪族,当然也免不了自高自大的脾气。有时候做起事、说起话来,引起磕磕碰碰是正常的,大人您是先帝老臣,随待圣上,权威无限,就是他贵族出身,又能奈您老何?您只需在皇帝面前说上两句,管叫他全家弹指之间,便灰飞烟灭。小小竖子袁绍,又怎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章尚听得脸露笑容,从榻上坐起,道:“对,对对!我的话可从来没有落空过,上至三公、下至千石,哪一个没有给我送过银子?” 焦富在一旁也插口道:“是啊,给我家大人送东西的,每天少说也有百家,排队都排不过来呀。” 焦龙嘿嘿笑道:“他们都托了大人的福,才有今天,而袁家四世五公,权势极大,若能与大人联起手来,那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呢?所以今儿我焦龙好言相劝,鄙上便命我送黄金百镒以请罪,望大人看在袁绍素有声名的份儿上,不予追究冒犯大人的事情。他日鄙上有成,大人在朝中也有了可靠盟友,此乃一举两得也。再说,袁绍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大人效命,你看他见了你那种恭恭敬敬的样子,就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 焦富听得眉飞色舞,见焦龙给章尚这么一个大台阶下,暗暗地还伸出大拇指来,朝焦龙比了一比。章尚大笑道:“汝真是能说会道啊。也罢,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只要袁绍今后为我多效力,升他的官嘛,还是轻易得很哪。” “多谢大人。”焦龙作揖拜谢已毕,章尚又走近前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一只手已然搭在焦龙的肩上。 焦龙忽然明白袁绍为什么怕他怕得要死,原来这家伙当真变.态!忙笑道:“在下焦龙,刚刚已经告诉过大人了。” 章尚又搀着焦龙的手,拉焦龙上榻坐了,这才道:“真想不到,袁绍手下还有你这般的人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焦龙,嘻嘻地笑了起来,“我有意推荐于你,你愿意为我效命吗?” 焦龙强笑道:“这,这当然好。不过我现在已在袁绍手下听用,如果背他而去,恐难有籍口。” 章尚笑道:“这我自有办法。你先回去告诉袁绍,就说事情办成了,我已收下了他的礼物。”侧过头去唤来焦富,道:“给这位小兄弟打赏。” 好容易出得章府大门,不由得吁了一口气。依言以金珠三颗、黄金五十镒为赠品,送于焦富,便听他好一阵“哥哥”长、“哥哥”短地甜叫,连门口众家丁亦是上来赔笑见礼,当下揣着赏银,扛着“盈余”,得意洋洋、打道回府。 那十名壮汉便每人得了一锭赏金,俱是眉开眼笑,再无半句废话。袁府上下,从管家袁遗到库房值事,也都在入府后五分钟之内搞定。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去和袁绍见礼。 袁绍得了消息,已是在正厅降阶相迎。一见面便哈哈大笑道:“焦兄弟辛苦了,快来厅内说话。”很是高兴地将焦龙请进厅里。焦龙抱拳道:“幸不辱命,只是章尚府上,似铁壁铜墙一般,若没有将军指点,我还真进不去呢。” 袁绍笑道:“这哪有我的功劳,全是焦兄弟一人机智聪敏,这才能将一场大灾,消弥于无形。适才袁遗已向我讲了,焦兄弟独闯章府,竟还能见到章尚,真是不简单哪。”即命家丁另抬一箱黄金赐给焦龙,以作奖赏。 焦龙赶忙谢过,顿觉脸皮又厚了一层,笑道:“将军过誉了。在下只不过通通门、跑跑腿而已,哪里有什么功劳了。全赖将军洪福,这才化解了一场纠纷。” 袁绍见焦龙不居功,更是喜欢,当下叫来袁遗,道:“从今天起,焦兄弟就是我袁府的一员了。我提升他为府内副总管,将内府钥匙、库房等一应器物,都交焦兄弟管理。”焦龙赶忙称谢,袁绍笑道:“你忙了一天啦,也快去看看夫人,吃顿饱饭,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谈。” 焦龙躬身应命,和袁遗一起退下,走出厅外,他朝焦龙一笑,道:“恭喜焦兄升任副总管,以后府内、府外,我还要多多依赖兄弟之才呀。” 焦龙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塞在他手里道:“兄弟多多照拂,我初来乍到,有什么便利、规矩,还请兄弟多多指点哪。”袁遗笑道:“那还不好说。”当下彼此都是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吃过饭赶回去时,天色已黑。俞翠儿在房内踱步,略有些烦燥地道:“你今天都干什么去了,让我等了这么半天,也不见回来。” 焦龙笑着将今日之事都说了出来,俞翠儿坐下来,噗地一声笑了,“怪不得我见他们送来许多金子,还以为你又从哪儿偷来的呢。” 焦龙笑道:“对了,今天从章尚手心里,还省出一粒珠子。”俞翠儿掩嘴而笑,道:“你害不害臊,这些东西拿得一点儿也不光彩。” 焦龙正色道:“有什么光彩和不光彩之色啦?这年头,手段若不够狠、不够辣,必死无疑。我轻信了康明,害得部众们至今不知死活。我那时已在暗暗立誓,再不可行事全无城府,墨守成规。” 俞翠儿道:“我总是说不过你的。”接过焦龙递上的珠子,奇怪道:“这么大!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焦龙笑道:“当然是真的,姓袁的都是高官显贵。可不知道在袁家还能待上多久。”看着俞翠儿把玩那颗明珠,忽地心里一悚,道:我靠这种办法弄来的东西,送给翠儿,倒显得我焦龙的心不诚了。问道:“翠儿,我将九颗珠子都送到了太监府上,留一颗给你,你不会介意吧。” 俞翠儿嗔道:“我当然会介意。难道我和太监是一类货色吗?”咬着下唇,一脸郁郁不乐的样子。 焦龙不想看到她不高兴,忙蹲下身,仰视着她的眼眸,“你是我焦龙的妻子,我最最宝贵的财富。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夫君我也得想法子去弄来。我要你快乐、幸福,苦点累点算得了什么,为你做什么我焦龙也是心甘情愿的。” 俞翠儿仔细地看了看焦龙,忽地噗哧一笑,伸手点点焦龙的鼻子,柔声道:“你呀……天生就是个坏人,要你做些好事,可真不是容易呢。” 焦龙捉住她的手,吻了吻,心里忽感温馨,随口道:“翠儿,你洗澡了吗?”她看着焦龙,疑惑地摇摇头,焦龙便狡黠地笑道:“我来帮你洗。” 几天以来,袁府所有家人,无不对焦龙毕恭毕敬。上至总管,下至看门的,都是客气万分,有几个还偷偷地送来礼物,托拂关照。焦龙当然是照单全收,因初来不熟,还没沦落到公然开口要贿赂的地步。其次是焦龙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了,袁遗在焦龙新任职第二天给众人的训话中极为重视地道:“以后要称焦大人。” 袁本初近来和焦龙谈得甚多,听他的意思,似是怀有鹄鸿之志而无法施展,空有满肚才华,只能盘桓檐下似的。可是每一件事情,他都会喋喋不休地说上半天,令人相当恼火。有一次焦龙实在无法忍受了,便笑劝道:“袁大人年青有为,何必灰心丧气。现在只不过时机不遇尔,姑且耐心等候,我料必不会太久的。”###第069章 袁绍笑道:“若如君所说,则某又何必担忧呢……嘿,我友曹孟德,只因和宦官关系近上一些,现在已经是秩比二千石的骑都尉啦,可让我这小小侍御史太挂不下面子了。” 听他提到曹操,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欢,笑道:“曹操?敢问袁大人,此人如何。” 袁绍哈地一声,道:“原来你也知道他。”呷了口茶,脸露微笑,“这小子从小没有教养,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我时常和他交游,一起乐哉乐哉,那时还真是快乐。我记得他喝了酒,便会到处找方便之处……哈哈!”强忍着大笑,又道:“不过这小子真有些本事,从讨黄巾于颍川,斩首万计,所掳马匹、兵革极多,申报朝廷,现已迁济南相了。” 焦龙心道:济南离这里可不算远了。一有机会,我便独个儿奔出去,见见曹操这位著名奸雄。 焦龙笑道:“将军的朋友,真是遍迹四海啊。我焦龙最喜到处领略山光水色,若能像曹操一样,到处喝酒、赏玩,官做到哪儿就玩到哪儿,可真是痛快。” 袁绍笑道:“焦兄弟闲情雅致!某以为,大丈夫为人立世,当图功名,为后世典范。尽想些舒舒服服之事,可难以有所做为呀。” 焦龙忙躬身道:“袁大人教诲的是。” 当下辞了袁绍,径去和俞翠儿一起逛街。 俞翠儿这些天闷得发慌了,虽袁府内眷常来找她,但她不太乐于接受邀请,和焦龙在一起,自然不同,快乐的神情,亦是不能言表。 俞翠儿抓住了焦龙的手道:“买些好看的衣服去。你这身打扮,可该换一换了,怕是怎样洗,都洗不干净呢。” 焦龙两人牵着手在洛阳城里漫步,走到一家名曰“刘记金”的店铺,一人上前躬身施一大礼,道:“望先生留步。” 焦龙见这人生得面目和善,不像来惹事生非的,年纪挺多十七八岁,一副文人的样子。道:“君有何事,请说。” 那人恭敬道:“敢问先生是否就是焦龙?” 焦龙道:正是在下” 那人喜道:“在下荀爽,是孤独师傅的朋友,屡次听他提起先生高才,一直想去拜会,不想今日有缘在此相见,先生若不嫌弃,请到舍下喝杯茶……” 焦龙笑道:“朋友太客气了,那焦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路谈起彼此近况,方知荀爽被窦伍征召,现为六百石的黄门侍郎。 荀爽客气地将焦龙两人请进家中。焦龙放眼全院,皆泥砌而成。立柱、房梁、缘木上的漆几乎快剥光了,只有大门的石阶,最下一层光光溜溜,一望而知家中访客甚多。 “荀兄家中,可真是简朴。”焦龙随口道,又竖起大拇指比了比,“不治产业,不给百姓造成困扰,对当官的来说,是一件最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我焦龙还有更深的想法,并不局限于满足清廉,对那些残酷压榨百姓的家伙要严厉制止,有些时候还得真刀真枪地杀他几个……” 荀爽道:“先生所言,正是为天下苍生所计呀!”躬身一揖,显得十分钦佩,当下唤来一个小童,为焦龙引路。宾主落坐、上茶已毕,荀爽道:“先生、夫人不必疑心,在下决无意向先生发难,只是……这事情太过奇怪,上一月才闻说朝廷派重兵出陈仓,往援陇县,后来又闻金城边章、韩遂借先生之名,聚众千人,在郡中横行,且有愈烈之势,可是今天,先生已经到了京畿,又成了袁本初的府将,真是不可思议。” 焦龙也是愣了神,心道:韩遂打着我焦龙的旗号作乱?他沉吟道:“这两人跟我焦龙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本来杀了郡中大豪,便领兵准备投益州的,不过在半道上碰上点麻烦,后来属将康明投敌,这才辗转来到洛阳。京师独孤胜,是我焦龙在路上结识的朋友,经他推举,便投在袁绍门下,不过迫于生计尔。” 荀爽似是听出焦龙的言下之意,道:“的确。以先生之才,投在袁府,未免大材小用。袁绍此人,我曾见过几次,其虽名声远播,却不是成大事者。” 焦龙拍案叫道:“荀兄的确识人!”喝了两口茶,道:“天下英雄者,必有志、气、量、断四种才干。志乃远大的抱负,气是勇敢、坚毅的品格,量是能容人容物的气度,断是果敢的决策与沉着冷静的思维方式。有了这四种才干,才能真正称得上是英雄。袁绍随遇而安,无志,任人猜忌,无量,寡谋迟疑,无断,虽略有气才及貌姿威容,不能算是英雄。” 荀爽附掌道:“先生不但精通兵书战法,于察人也大有方略。先生的一席话,完完全全说到在下心里去了。” 焦龙心中顿时大起腥腥相惜之意。将凳子也拉近了些,道:“荀兄之言,甚合我意。如今天下动荡、百姓惶惶,正是英雄辈出之际,不知荀兄以为,有谁可以算得上天下豪杰。” 荀爽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才道:“也许张奂将军可以算得上是一个。” “张奂靠着镇压黄巾军才出名的,那些所谓的贼寇,哪一个不是没饭吃、没衣穿的老百姓?他逮住了义军,便统统杀头,手段太苛酷了。算不得是英雄。” 荀爽站起身,叹了口气,“先生所言有理。在下平日自以为聪明,没想到先生只廖廖数言,便令在下心悦诚服,只觉先生虽言简意赅,却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地说到了在下心里,今后还请先生多多教我。” 他躬身一揖,焦龙赶忙摆摆手,道:“荀兄过谦了,实不相瞒,荀兄还是我焦龙这些月来见到的最具识见的人物。什么教不教的,再也别提。荀兄年少知名,只要能努力谦谨,前途无量啊。” 荀爽沮丧地摇头坐下,显然认为焦龙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当下长叹了一口气,道:“天下大乱,为什么连一个可以追随的人都没有呢?适才听先生讲到益州,不知那里势态如何。” 焦龙仍是老话重搬,道:“益州富庶、封闭,如果没有外来强敌,可以安稳不少日子。” 这次谈话直到吃过晚饭,仍没有结束。荀爽着人到袁府中禀报,就说今天他留客过夜,不回去了。 晚上便挑灯夜谈。荀爽有一种战略家眼光,看问题可以说比较深远的了,对于很多事件,他都能发表出令人叹服的见解来,并且不是尽搬些书上的空话、大话。 待第二天天亮,焦龙要走时,他还依依不舍,正巧他去将军府公干,便又一起走了好长一段。焦龙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俞翠儿生气地道:“昨天你们两个说得那么投机,可是我一点儿也插不上嘴,好难受!” 焦龙顿时省起,昨天光顾讲话,倒把俞翠儿冷落了。赶忙安慰她道:“真对不起啊,夫人。让你难受的事情可不多,这一次真的我要负全部责任。”见四下无人,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笑道:“补偿给你这个,应该满意了吧。” 俞翠儿羞道:“从来没正经。这辈子碰到你,注定是要我倒霉的。”和焦龙亲亲热热地搂在一起,一同向集市走去。当下继续昨天未完的旅途,买了一堆衣物、用品。约摸一两个钟头后,便得胜回府了。 累得够呛。躺到床上便吃不住地沉入梦乡。袁府管家袁遗中午第三次来找焦龙时,焦龙方才醒来。 “大事不好!章尚差人来了,点名要焦兄去呢。” 焦龙一悚,急忙起身穿衣,匆匆跟俞翠儿嘱咐了两句,便随袁遗直奔大厅。###第070章 袁绍已站在厅中,和一身穿宫服的人说话。见焦龙前来,便埋怨道:“焦兄怎么才来,章尚遣人已来了三回了。”赶忙领焦龙进厅,道:“这位是宫里的小黄门冯旭冯大人。”焦龙忙过去拜见,冯旭冷笑道:“你的架子可不小哇,章大人何等尊贵,一趟趟地遣人来,你竟然都睡着不见,莫非是不给章大人面子吗。” “不敢。在下昨夜多饮了几杯,又与人聊到早晨,确是极为疲顿,还望大人见谅。”心道:小黄门也敢跳出来指手划脚,连袁绍也只能屈居人下,当真是令人悲叹的事情。刘宏这老杂毛,昏庸到这种地步! 冯旭是个大块头,个子很高,身体壮实。挥挥手,尖声道:“算了算了,也不必跟你计较。我家大人这次是有事召你,因为见你还能说会道的,故此有一件要事派你去做。适才我已跟本初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这……”焦龙有些不满,心道:袁绍这人真不像话,人家讲一句,他连屁也不放一个就把我卖了。好在我早有思想准备,不然的话现在哭也来不及了。装作惊讶和失望的样子,道:“请大人容我焦龙和袁大人再议一议。” 冯旭怒道:“议什么议!我早就议好了。你快随我去章大人府罢,迟了的话,大人又入宫了,回来定要大发脾气,你担戴的起吗?” 焦龙望望袁绍,他也是一脸苦像,道:“焦兄,你就去罢。你的家小,明日某便送章府……袁遗,你给焦兄打点打点,一应的家什、财资,多加赏赐。” “袁大人,你就没有别的话了么。”焦龙故意逼他道,袁绍眼中闪出一丝凌厉的光芒,又顿时黯然,道:“若有时机,某自会申报朝廷,请回焦兄。焦兄姑且安心在章大人手下做事吧。” 焦龙无言地拱手道别,当下送到外院,袁遗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焦兄……不知道何时才能重见。袁府上上下下,都是希望你再回来的。”焦龙心下感动,安慰道:“兄弟不必如此伤心。你去我房中拿二百两黄金,兑了银两,便帮我分给众家人罢。我来此时日不多,亏得各位照拂,才没有出了什么差错。以后我焦龙还会常常回来看望大家的。” 袁遗与我焦龙执手别过,冯旭抱怨道:“走了走了,如此婆婆妈妈,怎么能让章大人满意。”当下只得随他到门前上了车,便直奔章府而去。 路上焦龙心道:章尚前次和我谈话,便提起这事。还以为他说着玩玩呢,没想到他说干就干,立刻便摆平了袁绍,把我弄了出来。唉,跟在袁绍手下,当真是倒霉。 进了章府,仍是奔后堂。章尚躺在榻上,此时旁边换了两个小太监打扇。见焦龙来了,翻身而起,第一句话便道:“你怎么才来!” 焦龙忙作揖赔笑,道:“大人息怒。在下喝酒过量,睡到午时才醒,因而来迟。否则大人唤召,我焦龙怎会怠慢哩。” 章尚挥手让小太监退下,来回踱了两步,道:“现在正有一件要事着你去办,你却不当回事,是不是不想升官呀?” 焦龙还未答话,他又做势止住,沉吟地道:“有一件事,现在是非办不可的。自从朝里太尉大人死了五年多来,这太尉的位置,便时常虚着,近来听说张奂进兵神速,已围张宝及黄巾余党在下曲阳,鏖战积日,累有收获。因此朝廷里议论纷纷,皆要拜他为公呢。对于此事,我觉得十分不妥,这掌握武事嘛,需要得稳重谨慎之人,张奂功劳甫立,无大才略,若是当上太尉,那还了得。” 焦龙心知肚明章尚一定对张奂有歧见。笑道:“章大人的意思……” 章尚咬牙切齿地道:“前月我见张奂连战皆克,掳掠黄巾贼钱财无数,便向他暗索五千万,本是要提携于他,不料此辈竟严拒于我,在邺的田产也被这厮奏没,我常恨不能生啖此人!差你来的用意,便是让你好好想想对策。我知道你的脑筋灵光,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焦龙心道:去他奶奶个熊,又是宦官的鸟事。这帮人渣就是这样,在暗中搞掉了多少忠臣,可惜我焦龙还要凑合在里头,像个狗头军师般出鬼点子。道:“章大人请宽心,张奂虽功劳很大,无人能及,但他的野心很小,给他三公他还不敢做呢。再说了,”焦龙秘密地低声道:“张奂功劳太大,别人都在眼红,此时若上表,出于忌妒,必会有许多人起来反对。圣上本就甚少谋断,到时候迟迟不下决心,便是你说话的机会了。章大人只须说服郭胜、曹节等辈,再谏上一本,管叫张奂当不了三公。” 章尚连连点头,道:“嗯,只是……该如何说服曹节他们?” 焦龙笑道:“那还不好说,你对他们讲:张奂可不像窦伍,他可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这些个武将,有了大功,居了高官,怎会把别人放在心上。嘿,搞不好他假戏真做,与窦伍搅在了一块,那时候你们说起话来,也不得不顾忌了,更别谈收拾他们。一个窦伍,已经叫人够头疼的了,再加上张奂这些人,还不乱了天?等他们掌了权,便会处心积虑,处处威胁你们,或者干脆互相纠缠在一起,那时少不得天下又要乱上一阵。这种情况你们希望看到吗?” 章尚神色凝重,考虑了半晌,突然笑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这就进宫去和邵冲他们商量。曹节那狗东西,仗着自己是三朝老臣,说话一点数也没有。我今天便要骂他。”叫来管家焦富,命他速备车马,这才道:“你在府里等我好了,我已让人备了饭,你吃得饱些。”说着,便朝龙嘻嘻一笑。 焦龙几欲昏去,忙道:“恭送章大人。”心想:去你奶奶的,你永远别再回来了罢!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还向我大抛媚眼,真……真是恶心透顶。 待他走后,焦龙喘息甫定,便见焦富走来,眉花眼笑地朝焦龙道:“哥哥,今天若章大人成了事,回来不定要怎么谢你呢。我跟着哥哥,也好发发小财了。” 焦龙强笑着,却又懒得理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金子,道:“这两天可对不住焦兄了,我昨晚喝了酒,现在路都认不得。” 焦富接了金子,笑道:“是,是。来人啊,快搀我焦龙哥哥用饭、休息。” 及章尚回府,已是傍晚。其人兴高采烈,看见焦龙就笑道:“曹节这老家伙,被我骂得脸都青了,张奂之事,我们计议了一下,暂时以封侯赐邑之举稳住他,待真正讨尽了冀、幽黄巾,便让他外领州郡也就罢了。” 焦龙心里不免悲哀,忖道:我堂堂须眉,居然要跟在个宦官后面出点子,简直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还不得不笑着道:“大人为国劳苦,处处都以社稷为重,张奂能得此封赏,也该感恩戴德了。” 章尚哈哈大笑,尖声道:“你可立了大功。明天我就奏知皇帝,任你为尚书郎,尚书令是我一手提拔的,自会对你多多亲重。” 焦龙忙施礼道:“多谢章大人提拔。不过在下还有兄弟在西京,想求个外放的比如说百夫长之类的做做。” 章尚嗤笑道:“尚书台总典纲纪、无所不统,职权可是不小。哪是那些百夫长之流能相提并论的?再说了,你在东京,我也能时常照拂一二,若是让我满意,升起官来,可是没有止境的。你考虑清楚了么?”###第071章 焦龙佯装感激涕零地道:“在下虽死也不敢忘记大人恩点。可是,我焦龙若作官,必要有些功劳,不然也不足以服众啊。章大人虽一意提拔,难保没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所以我焦龙有心求个外放,想多立些功劳,再掌些兵权,以报答大人厚恩。大人您也不希望我焦龙是一介庸禄之辈吧,若呆在京里,我焦龙非贵族,又非名士,难以立足。再说了,我焦龙也正想回西京去看看。离家久了,想念甚深。” 章尚迟疑不决,看了看焦龙,又叫来焦富商量。焦富把焦龙扯到一边,道:“哥哥怎如此傻哩,章大人正要重用你,只要你肯为大人效力,在京师正好有用。为什么非要到外头去呢。” 焦龙笑着道:“章大人为虽为皇帝亲重,难保以后会突然出些什么事情。在京里,有几个与大人为善的官员掌握兵权呢?但有变故,这些人多半会从窦伍、张奂等人,反对大人,若焦龙外放任武职,几年后定有实力与他们抗衡。那时大人进退自如,一有人造乱,便可从容除之,而不费吹灰之力。” 焦龙讲得声音很大,章尚也听见了。皱了皱眉,道:“你说得不错。窦伍小子,早心怀叵测,告诉别人,说我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真是胆大包天!” 焦龙心道你自己作践自己,可不是我焦龙讲的。刚欲答话,他又看了看焦龙道:“你这人真是厉害,朝政大事,被你一眼就看透了。我也是只顾大收好处,倒忘了培养些可以倚重的人。窦伍之弟窦英,与我常有交往,现任河南尹,在朝中倒可以利用利用。至于你嘛……”他叹了口气,“我还真舍不得你外放任职呢。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管用的。我只不过照你的原话一说,邵冲、曹节他们便不再吱声,可见其中让人惊怖的份量。” 焦龙笑道:“那都应是章大人的功劳,我可没跟他们说一句话。章大人处事明断、果决,邵冲、曹节之流,怎能和大人相比呢?” 章尚掩嘴一笑,道:“你还真会讲话。这样罢,明早我便禀报皇帝,让你任骑督,到河内招募新兵,等有了人马,再升你的官,屯霸陵。那儿离长安近,你也可以方便回家看看。” 焦龙心道:骑督比袁绍的官大吧?他若不升职,见了我焦龙恐怕还得低头哈腰呢。宦官到底是宦官,谁给他好处,谁就可以发财。我不过拍了几句马屁,出了几个馊点子,便官升三级了!道:“多谢大人。”又道:“叫我招兵,我可是想多多益善啊,若募得过火,朝廷不会见怪吧。” 章尚笑道:“谁敢见怪?我修书一封给你,见了河内郡守,让他客客气气地,不然我就撤了他的官。” 晚上少不得吃饭、吹牛拍马。席散告别之后,焦富遣人将焦龙请到早已备好的房中,俞翠儿也已来了。袁遗奉袁绍之命又带了许多东西,满满地放了一大屋。焦龙见金子不但没少,反而多了,便问俞翠儿。她摇摇头道:“袁遗派人送来的。其他东西分毫未动过。” 焦龙顿觉过意不去,取了二百两金子,打做一包,叫来一人,道:“把这个交与袁府管家,就说是我焦龙送的。语气要客气一点。”那人喏喏地去了。 焦龙叹了口气,把刚才的“丑事”都讲了出来。俞翠儿惊讶地看着我焦龙,道:“他……占你便宜?若是别人听到,恐怕牙都要笑掉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谁愿意占你便宜。”焦龙走到她旁边做出一个照镜子的样子,待她笑得喘不过气来,才“搔首弄姿”地道:“这两天,俞翠儿老在占我焦龙的便宜。嘿嘿,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儿晚上,也叫她尝尝我焦龙的厉害。” 俞翠儿这回真要被噎着了,轻捶着我焦龙笑道:“你这人,无聊死了。”焦龙搂她入怀,轻吻着她,道:“不过我焦龙已是心甘情愿被她调戏,非她不娶了。” 她见焦龙无赖起来,不禁无语,心中却甚是快乐。 待两人醒来之时,已是天亮,俞翠儿笑吟吟地望着我焦龙,道:“你一晚上还在大人长大人短呢!” 焦龙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道:“我说梦话呢,你就别打趣了。”俞翠儿走到来,甜甜地微笑着,瞧着焦龙的模样,喜盈盈地道:“夫君,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以后我会想着法儿让你害羞的。” 焦龙心头一漾,却故意沉着脸,道:“敢调戏夫君,讨打!”刚欲上前抱她,突听门外一声咳嗽,焦富敲敲门,道:“哥哥,章大人叫你去用饭呢。他马上就要入宫去了,挺急的。” 闻说章尚相邀,焦龙顿时垂头丧气地走了。俞翠儿在耳边讲了什么,全没听见,心里只是想:今天定然是在劫难逃了。破罐子破摔,见机行事吧! 来到后堂,矮几之上,早已摆满了菜肴。章府家装菜的盘子,都是寻常人用不起的卷云纹小漆盘,每只陶碗,也都精雕细刻,酒器都为铜制,有长一尺六寸的圆耳勺,有底为三足,面高约半寸的温酒樽,小巧玲珑,上面可置一卮量的平底杯,还有不太熟悉的长柄陶罐,焦龙特地考察了一下,据说是闷菜用的,当真新鲜。 席间,章尚十分客气,不停地给焦龙斟酒、挟菜。过不了片刻,就打一回赏,令焦龙食欲大开。焦龙心里当然雪亮:章尚是在尽力拉拢人呢。昨天焦龙的工作做到家了,所以他才会这样殷勤。当下算计着把昨晚的一顿也狠狠地补回来,正吃得不亦乐乎,章尚尖声笑道:“慢慢吃,不要噎着了。” 他不讲话焦龙哪会噎着。那时,刚有一块肉塞在焦龙嘴里,便觉左手突然被章尚捏住,顿时将嘴里嚼过的东西统统喷了出来。章尚见焦龙咳嗽不止,关切地道:“是不是不舒服呢,要不要找医官来看一看。” 焦龙痛不欲生地道:“多谢章大人关心,我……没事。”饭后整衣送他入宫,方送了一口气。 随后便是近一个多月时间过去,章尚还没拿出什么实际的措施──也许是故意试探焦龙,因此焦龙的工作更加积极、更加勤奋,但心情却是极度消沉。这天,待到午饭已毕,突然有二匹骏马疾驰进章府大院。过了一会儿,管家焦富便跑来大声笑道:“恭喜哥哥,贺喜哥哥。小黄门来传旨了,是要升哥哥的官呢。” 焦龙心下大喜,赶忙迎到厅上。早有章府家丁搬出香案,点起宫灯。焦龙对着香案大拜数下,才看那小黄门慢悠悠地展开黄绢,念道:“陛下旨曰:朕自即位以来,广开四聪,体则乾坤,贤愚各有所归。然黄巾造乱,社稷不定,是以上惭众瑞、下愧士民,而欲纳选德才,扫荡群丑,造就历数,复我焦龙宗庙社稷者也。近闻西京焦龙,抱负贞志,言有清名,三公、尚书举辟不就。特以公车征,拜骑督偏将军,领骁骑司马、监羽林郎。令即日赴河内募兵。” 焦龙心下大悦,暗道:搞死搞活这么些日子,总算把面子挣回来了。当了将军,就会有军权了,就会“外放”了,就会逃离苦海,特别是离章尚这些流氓远一点,我所欲也。连忙“谢过皇恩”,这才起身,将身上最后一颗明珠塞到小黄门左绾的手里,笑道:“多谢你啦,还请在皇帝和各位常侍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 左绾陡见明珠,欢喜得姓什么也不知道了,忙命人把将军印、盔铠等物都交到焦龙手里,道:“那还不好说嘛。焦大人年纪轻轻,便得重用,真是深通人事啊,难怪常侍对你赞不绝口,还在皇帝面前极力保举你呢。” 焦龙笑道:“在下初来洛阳,什么都不懂,还望兄弟教我焦龙,我焦龙这官儿有多大。”###第072章 左绾道:“皇帝召命你为骁骑司马,就是骁骑将军的属官,骑督偏将军,可就是五品的官儿了。章大人对你青眼有加,特令监羽林郎,秩同骑都尉一般。” 焦龙哦了一声,心道:五品了,混得不错呀。跟太监搞好关系,在这种时期是非常必要的,能升官也值。笑道:“多谢兄弟赐教。若是闲暇无事,还请舍下叙叙,一起喝杯酒,聊聊天。” 左绾哈哈一笑,摇了摇头,“不喝了,我还要回宫复命呢。常侍点了二十精骑归你指派,可见他还是甚为信任你的。” 焦龙精神一凛,道:“请转告章大人,我焦龙定不辜负他的期望。” 左绾笑道:“那就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常侍在皇帝身边脱不开身,这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去河内正好用得着。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焦龙谦恭地把他送出府门,便见两排骏骑候在街上,马上骑士,俱是威武不凡的精壮士卒。焦龙心道:章尚给了我焦龙一个头衔,剩下的事情便要自个儿来了。回头见焦富正忙着指挥家丁,帮焦龙整理东西。当下走去笑道:“焦兄,别忙了,这些玩意儿还要他作甚!就先放在府里好了,等我焦龙什么时候回来,也好有个住处。” 焦富笑道:“也是。不过章大人曾吩咐过,要在京里起一座宅院给哥哥,就靠在常侍府旁边。” 焦龙不禁眉头大皱,忙命人将细软收拾收拾,搬到车上,一面又掏出几锭金子,道:“焦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不长,可‘情同手足’。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见面,真是缘份浅薄啊。” 焦富接过金子,立刻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道:“哥哥好生保重,弟弟在京畿会日日夜夜想着哥哥。”焦龙心道:想我?!想钱是真的吧。这家伙假戏真做倒很有一套,怪不得能稳稳当当地坐上章府总管的位置。连忙“安慰”了几句。焦富得了好处,更是卖力地吆喝起来,一会儿又亲自接俞翠儿上车,“嫂嫂”长,“嫂嫂”叫个不止。 焦龙当下换过将军服色,随便挑了两三样兵器,便径上马。焦富送出门外,“垂泪而别”。焦龙心生反感,胡乱招呼几声,便挥手领队,奔东门而去。 焦龙已命人将金银细软半数以上,暂存于刘记金铺,又差人快马通知袁府、荀府和独孤胜等人。行至城门,便见荀爽似早在那里等着了似的,迎过来连连拱手,道:“先生,怎么走得如此匆忙?” 焦龙见他便着实欢喜,赶忙下马见礼,道:“京畿直如乱葬岗一般,不快些离开,我焦龙心里面就不踏实。”荀爽微微一怔,叹道:“先生是明白人,这个比喻,用得精当!在下每留一日,心中便隐有不安,却不如先生这样看得直白,惭愧惭愧。”焦龙笑道:“不过随口说说,荀兄何必想那么远哩。只是我焦龙这一走,却不能再时时见到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荀爽感动道:“先生高抬在下了。在下心中,已将先生当作了老师一般,只愿能得经常赐教,则再无他求。”焦龙摇头道:“千万不要这样,我们都是朋友嘛。荀兄才智过人,机敏谨慎,定有伸展抱负的一天。只是要注意多加保重身体,你留在京里,若有些小小灾难,千万别丧气。” 荀爽抱拳作揖道:“多谢先生关爱。在下见到先生,也就心满意足了,待到再见时,当与先生秉烛畅谈,如何?” 焦龙哈哈大笑,道:“正有此意。”抱拳与他相别。直到他逐渐离去,连背影也看不见了,这才重又上马。心里那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忽然涌上,回首道:“翠儿,今后便可放开手脚去闯荡,再没什么人可以束缚我们了!” 别了袁府管家和龙腾阁各位豪侠,焦龙领着骑兵队离开了洛阳城。久已不见独孤胜,听说他出外云游去了。其弟子们遵照师命,都十分客气、恭敬,独独不见刘豹来送。心里暗笑,当下叫人带问独孤师傅好,便急令出发。骑队小头领识得道路,自领在前,大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之势。 章尚所拨一应物品中,居然还有一大张司隶地图。焦龙见其质不是简,不是绢,轻飘飘的,又可折叠,惊喜地问道:“这是什么?” 骑队里马上有人答道:“禀大人,是蔡侯纸。” 焦龙哈哈大笑,心道:是蔡伦无疑了。这种年代居然能有这样造福万代的发明,这小子的确有种。平常人看不起这树皮、麻丝、鱼网等杂物浆成的纸头,可它用的比竹简、绢布都轻松多了。现在这张纸,若拿回二十一世纪去,随便开个天价,便有人抢着要。道:“对对,蔡侯纸,这可是个好东西呀。现在用竹简一刀一刀刻的时代结束了,今后也无人再干那些傻事。” 众人皆都发笑。焦龙骑在马上,一面仔细看着地图,上面虽只有几条简单的河流、一些郡邑名称,可都清清楚楚,两地间的比例也大致不差。焦龙问前面的“向导”:“我们应该从哪个方向走?” 骑队小头领回头道:“先出偃师,然后从巩县、成皋到河内郡。” “那岂不是要绕个大圈子?”焦龙点点地图,道:“从东北直到平县,再穿到温县,便已是河内境地了。” 骑队小头领道:“禀将军,北芒山近来啸居了贼众上万,尚未抚定,若走平县,少不得经过,在下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焦龙只好不说,心道:真是怕死,有些贼寇便吓得魂不附体,偏要多走几百里地。哼哼,若是招了兵,不把那狗屁山头踏平,怎能消我焦龙心头之气!道:“好罢,那就绕吧。弟兄们,快速前进,说不准明天就到虎牢关了。” 于路与各位骑卒闲聊,得知他们都是京师羽林军虎豹骑的成员。本属殿中将军统领,章尚特意从五百人中挑出这二十名精锐。小头领名孙定方,酒泉人。一个与他很亲近的骑卒提起他时,道:“司马大人精于刀剑,曾和长水校尉比试而胜五招,因而在禁军中素有勇名。此次殿中将军点名令他统部随焦大人赴河内……小的斗胆请问,这其中有什么意思。” 焦龙心道:还能有什么意思?看得起你呗。道:“朝廷天命,令我等招募新卒,实是一件肥差。你们惯在京畿,可不懂得外放的好处。到了河内,便自会领悟,现在何必提心吊胆呢,朝廷决不会想害你。” 那骑卒忙道:“小的妄言,大人莫怪。”退了下去,脸上却隐隐有些不屑之色。焦龙心道:这家伙真是没大没小,也不看看是在跟谁说话。刚欲发作,突然猛省,忖道:一定是章尚的缘故。这些人若是得知我焦龙依靠宦官升到骑督偏将军,还会给我焦龙好脸色看吗?多半是暗地里讥嘲、冷笑,什么都来了。 暗哼了一声,又想:这些人惯在羽林,属于中央,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若不加以整治,就算是再精锐之众,也会被搞垮。 念头一定,当下纵马追上骑队小头领,道:“你是虎豹骑的兵卒?” 孙定方微微欠身,道:“正是。”此人的身形十分健壮,穿着铠甲,也能隐约感到他双臂强悍的肌肉向外凸出。长相一般,戴着头盔后却显得威风凛凛,有一种将领风范。心中油然想到段颎,爱屋及乌,欢喜道:“听说你是凉州人。” 孙定方诧异道:“正是。不知将军所问为何。” 焦龙沉吟半晌,不由又回忆起从凉州被王术所害,到杀林万荣,然后出发到益州的种种情境,酸甜苦辣,似是翻倒了五味瓶。笑道:“我焦龙也是‘凉州人’……”###第073章 孙定方料焦龙有什么心事,小心道:“原来将军与在下同乡。不过在下的祖籍兖州,只因祖上曾被发配边疆,才不得不移居过去。” 焦龙笑道:“我焦龙四海流离,举目无亲。在凉州,才算结交了一帮弟兄,可惜,现在他们都不在身边。” 孙定方不敢答言,默默地看着前方。焦龙压下心绪,道:“你任羽林骑以来,从未出过京么?”孙定方摇摇头,道:“有过几次,可出京募兵,倒是第一回。” “是不是觉得这差使苦了?” 孙定方躬身道:“不敢。在下只知道服从将令,决不会有怨言,更不致抗命不遵,请将军放心。”焦龙满意地嗯了一声,心想:这小子倒还不错,若点拨一下,想来是个可造之才。沉吟片刻,道:“听说你刀剑纯熟,武艺高强,我却没有实际看过……”孙定方接口道:“请将军考察!” 焦龙拍拍他的膀子,道:“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官阶就应该有高低。你在羽林中甚有勇名,可到今天仍然是个骑从,恐怕不是因为技不如人罢。我焦龙欲重用阁下,升你的官,加你的俸禄,不过之前须得稍稍试一试,倒没有别的意思。”顿了顿,见他神色缓和,又道:“明天你可操练人马、演习刀枪,须拿出真本事来。” 孙定方抱拳道:“遵命。”纵马而去。 是夜,一行在偃师近郊扎营。这些士卒果然个个身手不凡,一会儿功夫,就搭起两座大帐,一座是中军帐,一座是偏营。 次日,焦龙才起床,便见俞翠儿穿着一身戎装,外罩朱绣披挂,正仔细地注视着帐边摆放的两排兵器。笑起来,道:“夫人,你要去打仗吗?” 她回过头,眸子闪烁出快乐的光茫,她戴着头盔,一缕秀发从檐盖垂下,脸庞更显妩媚。焦龙顿时睁大了眼,“你好美。这服装穿在你身上,合适极了!”俞翠儿笑了笑,嗤之以鼻,“好了,你留点口舌罢,我给你一说,都无地自容了。快过来看看,你觉得我用什么武器比较合适。” “当然是……”焦龙微笑着接道,走过去看了看,不禁连连摇头,“成色都不怎么样,你瞧瞧,枪杆都快变形了。最好你用那柄铁矛,在那边,上下都黑黑的。对,就是它!”俞翠儿狐疑地看了看焦龙,从角落里捡出那杆矛来,提在手上,道:“可是它好脏。你帮我擦一擦好吗,我想再看看弓箭。” 焦龙接过矛,苦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突然想要出风头似的。”俞翠儿诡秘一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现在你快动手擦吧。” 焦龙不敢违命,答声“谨遵懿旨”,便找了块布,坐在地上开擦。一会儿心中便涌起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之类的谚语,还有种种“铁杵磨成针”之流的感慨,不一而足。忖道:老夫堂堂比二千石大员,在夫人的训导之下,正日以继夜地完成她交给的、别人不能完成的任务──擦枪,他奶奶的,真是没有面子之极。待好不容易完了事,也听得帐外一阵喧闹,士卒们似是醒了。 当下穿戴妥当,与俞翠儿各骑一马出帐,吩咐孙定方集合队伍,操练起来。他们见到俞翠儿,都惊为天人,脸上充满了讶异的表情。不过到底是些见过世面的,还没像街头巷尾那些小痞子一般。稍顷,队列整理已毕,孙定方大声号令,骑兵队立刻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举枪朝天,无不精神抖擞。 焦龙与俞翠儿退到一旁,便见孙定方手执令旗,不断挥喝,那些骑兵似有默契一般,依旗号不同,排出种种队形,一会儿便高声喊杀,一会儿又策马后退,阵形严整,各人动作皆如出一辙。焦龙心下大悦,忖道:孙定方果然是个人才。这些京师虎豹骑,将来就是我焦龙的王牌部队,是最骨干、最核心的力量。哈哈,章尚这家伙,还真得谢谢他不可。 猛听得孙定方大喝一声,举旗撤令,队伍便即停止。焦龙大笑起来,道:“好,好!果然有些味道。孙定方,你的确是个将材。” 孙定方策马驰近,躬身道:“多谢将军夸奖。在下有一事,请将军首肯。” 焦龙心想他必是想求升迁,笑道:“但说无妨。” 孙定方道:“在下想请将军出场,指点几招。” 焦龙看着他直率的眼神,心里便知是什么事了。望望周围,那些骑卒脸上,皆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心道:这小子想出这么个名堂,明摆着要给我焦龙点颜色看看。若不应战,以后在他们面前,还能抬起头来吗。当下大笑几声,“好好,你真要向我焦龙挑战吗?”他为掩饰心虚,大叫:“拿枪来!” 顿时有一骑卒驰马过来,将一柄甚重的铁枪递给焦龙。焦龙抖了抖枪身,心道:怎地这般沉重,不好,恐怕一个回合不要,老子就得败下阵来。我的功力啊,突然间恢复有没有可能?不是有种小宇宙爆发的说法吗? 俞翠儿突然牵住焦龙的缰绳,挺枪叫道:“慢着!你们吃错药了吗,竟敢向将军挑战?”纵骑挡在我的面前,神色十分倨傲,“孙定方,你便和我比一比,就算我指点你好了。输了不要哭鼻子!” 焦龙心下大定,却故作“不满”地道:“夫人,你怎么能这么讲话?孙兄弟请勿怪,拙荆脾气有点大,讲出话来,不知轻重。” 孙定方和众骑卒一起愣住。半晌,他才呐呐俯首道:“将军,在下不敢和夫人动手。夫人千金之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俞翠儿冷冷一笑,道:“多谢你关心,我决不会有什么闪失。你拿好兵器罢,我可要动手了。”焦龙还待讲上两句,她已纵马飞驰出去。 骑卒俱是大哗。孙定方全没料到有此变化,神情沮丧。焦龙想他现在肯定是在后悔,因为如果他赢了,胜个女的,实是无趣,一旦输了,就是有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暗暗发笑,忖道:翠儿出手,小小孙定方,自然不在话下。 当下孙定方挺枪迎上,两马相交,兵器格架,发出刺耳的声音。孙定方硬接一招,身体即是一晃,众军士俱是惊呼起来。焦龙看不明白究竟,便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凝神观战。只见俞翠儿的一条长矛,如蛟龙出海、长蛇狂舞,孙定方虽使枪连挡,座马仍是“唏唏”地直往后退。两人力量比较,一目了然。 战到二十合左右,那孙定方已是在咬牙苦撑了。他的那柄枪,铁杆已略有弯曲,可见俞翠儿战斗力是多么惊人。焦龙心道:这么用劲,司马小子的虎口还未震裂,当真了得!只见俞翠儿突然避开孙定方的枪尖,奋力一矛刺出,众人都惊呼起来。猛地,孙定方急急弃枪,用胁窝挟住矛杆,两人便一起用力回夺,酣战之中,只听两马大喷鼻息和孙定方粗重的喘气声。 俞翠儿完全可把对方放倒,但她犹豫起来,反而轻轻松开矛身。孙定方忙侧身提缰,这才没有掉下马。俞翠儿微微一笑,策马驰回,“孙定方武艺高强,我已认输了。望夫君加以重用,不要让这么难得的人才埋没于行伍之间。” 众骑卒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俞翠儿。孙定方喘息了几声,突然摔下弯折的长矛,下马跪道:“不是夫人,而是在下输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当自刎以谢将军。”又惭又愧,抽出腰间长剑,便想自杀。 俞翠儿似早有防备,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他拿剑之手。箭头原来已换成矢石,便听他呀地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此番她又露了一手绝技,众骑卒忍不住惊呼起来。###第074章 俞翠儿缓缓下马,向他深施一礼,道:“胜败乃兵家常识,孙兄弟又何必如此。莫非因为我是个女人,便觉不堪羞辱吗?” 转身朝焦龙道:“夫君,请你帮我说一句话。”焦龙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心道:什么时候你学会了这么一套把戏,把我焦龙也蒙在鼓里,关键时候跳出来,却让我焦龙当了半天凯子。忙下马走到孙定方面前,执住他的手,假戏真做,“孙兄弟不必介意,拙荆讲话重了些,我代她向兄弟赔礼。”躬身一揖,孙定方满脸愧色,连称不可。焦龙回过头十分高兴地朝骑卒们道:“各位,现在我宣布:升孙定方为长史,以后我们便是好兄弟。” 众人欢声雷动。孙定方谢恩已毕,又大礼参拜俞翠儿。众骑卒也纷纷过来向我们见礼,俱是恭恭敬敬起来,焦龙心下暗笑。待诸事已毕,便令径奔偃师,晚间到了县城,便修书知会章尚此事,令县里拨快马送去不提。 夜间,焦龙便朝俞翠儿问起这件事情,她支唔着不开口。焦龙嘿嘿道:“你若不说,待会儿我焦龙可要下毒手了。这些天你把我也骗倒了,什么都要我讲给你听,没想到你竟然什么都知道似的,讲起话来,一套一套,听得我都愣了神。到底是谁教你的,快说。” 俞翠儿嘻嘻笑道:“就是你自己嘛。我昨晚听到他们在商量着今天给你一个下马威,然后我就考虑该怎么办了。至于孙定方,我只是想,多少给他留一点面子,因为你说过,为将要不骄不燥,还要有大将风度。那时候我可问过你,大将是什么风度,你没忘记吧。” 焦龙微笑道:“原来你今天还手下留情了。我想孙定方无论多厉害,力气不会比你还大吧。你这一套,可用得挺对哪!还顺水推舟,把矛盾化解,再让我焦龙出面周旋,立刻便把一场原本很棘手的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真是高明。” 俞翠儿喜上眉梢,道:“没想到你会这么称赞我。我真的好高兴。”靠在焦龙的胸前半晌,这才轻轻道:“为你排忧解难,可是我应尽的义务呀。” 焦龙笑着接口道:“那让你幸福、快乐,应该是我的权利了吧。” 军旅生涯并不让人觉得乏闷。焦龙的申报信有了回复,朝廷正式任命孙定方为长史,统百骑,因而于路便听到这些骑卒的欢声笑语,闲来聊聊,也多是升职如何如何不易,又请教焦龙升官的秘诀。焦龙心道:都知道我和章尚有一腿,还问那么多干什么。笑而不答。 俞翠儿令焦龙的手下敬仰、爱慕不已。每当她伴在焦龙身边的时候,总能看到甚至可以称为妒忌的目光。焦龙常常笑着赶她到队中,让她也和骑卒们说说话儿。这时,便总能看到孙定方严肃、警惕地护在俞翠儿身边,仿佛有谁敢逾雷池一步,他就要杀人似的。 几日后便到了河内郡的李城,此地离治所怀县已是很近。城外是多丘陵的田亩,有不少人热火朝天地干着农活,人数令焦龙惊诧。焦龙吩咐孙定方找了个耕种的庄稼汉来打听情况,他笑着用袖子擦擦汗,道:“大都是军士,和佃客们一起耕种,有了收成,官六而民四,若是佃客用私牛耕种,则对半分成。去年遭了灾,今年可看见丰收了。” 焦龙看田陇上,许多人络绎不绝地垒筑沟壑,将河水引进田来浇灌,心里十分高兴,道:“真没想到你们能想出这么好办法,不知道你们的官上是谁。” 那人笑道:“是县长郭大人。将军,您像是要去拜访他罢,他最近就住在那边,还和我们一起干活哪。” 焦龙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一间新起的茅棚竖在田野房边。心里暗暗佩服,忖道:这人有出色的政治才能和治民方略,又不拘小节,必会名噪一时。顿起相见之心,道:“孙长史,你带部队先歇息片刻,我和夫人去见见这位县长。” 孙定方道:“将军,不如我去把县长请来,何必劳您大驾,亲自去看他。” 焦龙摇头笑道:“这就是你不明白的地方了。你想想,汉高祖若不礼贤下士,能得韩信、张良么?项羽虽有霸王之称,失却天下,为人所笑,那又是为什么呢?”与俞翠儿并骥,却又转念想道:老子算什么东西嘛?听口气就跟个皇帝一样。也没想想现在就几个人、几条枪,也配人模狗样地教训人?此念一生,顿感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那茅舍很小,也很简陋,我们走到面前,才看见里面没人。一个农夫在外面地里除草,抬头看了看我们,笑道:“喂,你是来找郭大人的吧?” “正是,不知你家大人何在。” “真是不巧,他昨儿回县里去了。你们到城里去找找吧。” 焦龙哦了一声,心道:不在就算了,反正回头还要打这儿过,总有机会看到的。道:“我们只是从这里路过,看到你家大人政绩不错,特地来看看的。”打了个手势,告辞别去。俞翠儿道:“在别处还真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常常兵是兵、民是民,分得清清楚楚。倒似乎没人开过以军队垦荒的先例。” 焦龙朝那除草的农夫远远问道:“喂,你家大人姓甚名谁啊?” 那人直起身子,两手握筒,大叫:“我家大人姓郭──名嘉,字──奉孝。” 焦龙赶到县城,便急奔府衙。听说县长不在家,焦龙便急令骑卒分头搜寻,一定要把这小子揪出来。孙定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皱着眉一迭声地传令,马上将骑兵分做几路,把县府团团围起来。焦龙又跑进府衙转转,问了几个下人,都说没看见,不由得急出一身痱子。 正自团团转的当儿,一名骑兵提着一个已吓得浑身哆嗦的矮小子来见焦龙,“禀大人,在府外见到这人,说知道县长在什么地方。”焦龙凶巴巴地道:“快说!郭奉孝在什么地方?” 那小个子赶忙跪下,道:“小的看见我家大人行色匆匆,往河东方向去了。听人大人一好友的尊长死了,他赶去奔丧。” 焦龙犹是存了侥幸,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连夜就走了,很急的样子。身边只带了几个侍从。” 焦龙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放缓了声音,十分丧气地小声道:“吩咐队伍,集合出发,先去怀县罢。” 众人皆是不解,待走出十多里地,孙定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将军找那县长,所为何来?莫非他与将军有什么过节么?” 焦龙垂头丧气地道:“没有没有。你别误会了,其实那县长我焦龙曾经认识,已经多年不见了,迫切地想见到他而已。此人有鸿才伟略,我是不如他的。” 孙定方迷迷糊糊地去了。俞翠儿见焦龙闷闷不乐地,道:“算啦。以后机会还多得是,干嘛那么不高兴。”焦龙叹道:“可惜无缘相见!天下英雄,能入我焦龙法眼的,太少了,而像郭嘉这样的,更是稀有。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他的名字。” 俞翠儿笑道:“听你的口气,就像跟一个女子讲话似的。仿佛陷在爱情沼泽里,动不动就死啊活的,唯恐人家不知道你的心情。” 焦龙看看她,慢慢恢复了平静。伸手与她相握,道:“这个比喻用得真好。其实还真如你所说的,我焦龙的确陷在了爱情的沼泽里,不能自拔了。夫人把我焦龙牢牢地陷住,还不停地在我焦龙身上种植爬藤,害得我焦龙想挣扎都不行。” 俞翠儿掩嘴一笑,道:“你的比喻才奇怪呢,哪有这么说人家的?”回头瞧瞧,突又低声道:“快放开手啦,人家都在看着我们笑哪!”焦龙把她的手拉近嘴旁,俯首一吻,哈哈大笑起来。###第075章 后头众骑卒皆是窃窃私语。孙定方赶忙赶到前头,抱拳道:“将军,千万不可如此,那是很无礼的行为呀。”俞翠儿眉头一蹙,方待讲话,焦龙急忙笑道:“多谢长史提醒。我焦龙随便惯了,可没想到那么多。”松开手,又复正色道:“那好,敢请孙长史领路罢。今夜也不知能宿在何处。”孙定方拨马向前,“越过济水,就是平皋境地了。如走得快些,说不定能在城外落脚。” 稍顷,孙定方急急忙忙地返回,叫道:“禀将军,前面发现一队人马,有好几百人。看不清什么旗号,拦住去路。” 焦龙驻住马,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道:“速把旗号展开。大家也都备好兵器、弓弩,就当做一次演习好了。” 众人也不知“演习”为何物,反正七手八脚地,都把兵器拿了,俱都肃穆地骑在马上。焦龙心道:司隶不该有黄巾军了吧。张奂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突然间洛阳、长安被占,定会是一副苦瓜脸无疑。待那一彪人马走得近了,连旗号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才一声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士卒也似都有防备,停住脚步,从中便涌出一个服色鲜艳的将军,头戴珠冠,披锦袍,穿镂金铠甲,手拿一柄大刀,英武倜傥,凛凛有猛将气概。道:“你们又是什么人?赶快报上名来。” 孙定方出阵叫道:“骑督偏将军领骁骑司马焦龙焦大人奉旨往赴河内招兵,你们为何拦住去路?” 焦龙听孙定方喊话,不禁精神一振,思量道:原来我焦龙的官名是这等的威风,赶明儿若升迁了,少不得也要选个好听点儿的名字,免得读起来没劲。 对方的士卒们俱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那人大刀一挑,道:“什么偏将军,从东京出来的将军们,有你们这等寒酸么?快把官印交出来看看,不然便把尔等都当作盗贼流寇,捉起来报官了。” 孙定方闻言大怒,回头道:“将军,请许我出战。”焦龙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地挥挥手,心道:你去罢,若是不济,还有我焦龙和夫人顶着呢。又想:孙定方也是段颎、庞德一流的身手了,若战不下这厮,还不叫人大跌眼镜么?暇想间,已见孙定方挺枪纵马,冲了出去,口中大呼:“兀那匹夫,莫要张狂。将军的官印,也是你这等人随便能看得吗?” 那人眼一瞪,举刀一指,道:“来者通名!” 孙定方叫道:“吾乃京畿虎豹骑、偏将军长史孙定方是也!你莫要打错了主意,在司隶境内,如此为非作歹,难道不怕官府追查吗?” 那人哈哈大笑,道:“我就是官,你们就是真将军,又能把我如何。”孙定方大怒,挺枪便刺,那人大刀一挥,硬生生把枪架开,冷笑道:“好罢,我先杀了你,再取狗官的官印不迟。” 两人顿时鏊战一处。对方队中,已有人擂起鼓来助威。焦龙心下大怒,暗道:臭小子,连我焦龙也骂上了。不就仗着有几面破鼓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心又道:章尚那厮也的确小气。人家出京,哪个不是风风光光、有头有脸的?我焦龙作为五品的骑督偏将军,却小模小样地,偃旗息鼓地,像个小偷似的溜到河内,那还有什么脸去见人?心中忽地一转,又想:章尚定是还不太放心我焦龙。他跟我焦龙相处不深,怎能不防?明是外放,实是自个儿去找路子,若得了势,说不定他又把我胜利的果实据为己有,那样我该是多么惨啊。心头又揣摩了半天,权衡利弊,这才放眼圈中。 不过一转眼,那二人已战了四五十合。锦袍珠冠的汉子甚是彪悍,越战越勇,孙定方居然处处落在下风,没过多久,他突然支持不住,一拨马,向阵中奔回。那人高声怒叫,骑马猛追,大刀在孙定方后心晃动不已。 焦龙赶忙看看俞翠儿,她会意地一点头,挺矛突出阵中。那人大刀正狂劈而下,俞翠儿奋力往上一格,那人见又来一将,猛地把刀头抽出。俞翠儿的座马一声长嘶,已然失蹄跪在地上,把她掀下马来,那人大刀咔嚓一声,正好将那马连头砍去。 焦龙大惊失色,只觉一阵天昏地暗,两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过了好一会儿,热血才涌上脑间,狂叫着便欲杀进阵去。 身后众骑卒连忙死死勒住缰绳,谏道:“大人,千万不可前去,长史虽曾败过,却还从未像今天这么狼狈,那人一定有万夫不当之勇。大人前去,恐会伤了万金之体。”焦龙两眼通红,挣扎了两下,突然看见那人欲擒住俞翠儿时,她已敏捷地从地上跃起,举枪冲进敌阵,闪电般便刺死一名骑兵,飞身上马,又复迎了出来。 对方人众一阵哗乱。那人亦是大惊,停住马看了俞翠儿半天,啧啧称奇,道:“好美的女子!嘿嘿,拿下了,便做我的爱妾。” 焦龙方镇静,又自大怒,暴叫着便要冲上。众骑卒连忙拉住,孙定方也自抹汗回禀道:“在下惭愧技不如人,那小子力有万斤,刀马娴熟,恐大人自去,也不是对手。”焦龙叫道:“难道就让他胡言乱语不成?放开手,放开手!” 圈中,俞翠儿震怒异常,挺矛与对手战成一团。那人刀光闪闪,初时还留有余地,似是怜香惜玉一般,战了片刻,不禁焦燥起来,大刀猛劈,似乎想一下把俞翠儿分做两半。 焦龙被孙定方等劝得怒气稍息,看着俞翠儿游刃有余,心道:她必是在学习对手的武艺,不然这小子老早栽下马了。然而所料未及,不出数合,那人大刀如舞灵蛇,虽力气上不占上风,却以精湛刀法处处逼近俞翠儿要害,相形之下,她却手忙脚乱,只过得片刻,便听得众人一起惊呼,她手上的矛已被别在地下,拿捏不住,嗖地飞了出去。那人恶狠狠地一刀劈下,焦龙惊得长矛也掉在地上,疯狂叫道:“翠儿!!” 再定神看时,却见她并没慌乱,一夹马腹,已是跃开刀锋,待那人第二刀横劈,俞翠儿已贴近身旁,单手挡住刀杆!那人的刀式骤然停住。大叫声中,他使劲猛住回抽,尔后又一撇,想借力将俞翠儿摔下马来。 此时贴身近战,死生悬于一线,孙定方等人俱是想冲出救人,然后焦龙却放下心来。说别的不敢夸口,如说到力气,天下还能找出第二个她吗?凝神望去,圈中两人俱在用劲,那刀杆被撇得越来越弯,突然俞翠儿再轻轻一拉,那人虎口迸裂,大叫着放开兵刃,不禁拨马退了两步,竟是愣了。 俞翠儿全没杀他的意思,只狠狠地,将那柄铁制的大刀,慢慢地连杆弯折成两断,丢在地上。所有人都惊呆了。焦龙的二十骑卒热血沸腾,随着俞翠儿的手势,皆都发疯般地冲杀过去。那锦袍珠冠的汉子胆战心惊,带头便往东北逃窜。孙定方和众骑卒俱都狂追不已。 但此际一切,都像是与焦龙没了关系。战斗一停,焦龙就奔到俞翠儿那里,把她抱下马来,喘气道:“我真吓死了!你没事儿吧?” 俞翠儿微笑道:“刚刚听见你声嘶力竭的叫声了。阁下大可不必那么紧张,我不会轻易就被伤着的。” “可是你差点败在那蛮子的手上,到底怎么回事?”焦龙追问道。 俞翠儿皱了皱眉头,一脸不悦,“那家伙气力很大,而且精通马战。我还不大习惯骑马打仗,而且没有正规的格斗技能,差点被他占了空子。那人也真是可怕,虽然使力不能令我兵器脱手,却将我的枪尖拨转于地下。那一时间,我差点拉断了肘骨,真可怕,好大的冲力哩。”###第076章 焦龙心中想到那飞驰的马,以及那矛的长度,造成的杠杆作用力是多么巨大!不禁毛骨悚然,轻抚她的臂膀,骂道:“该死的混帐!若让他得逞,伤了你的毫毛,这一辈子他也别想再睡上半个安稳觉。” 俞翠儿活动了一下手腕,甜甜一笑,“没事的。不过我很奇怪,对方旗号打的是双口吕,莫非是你说的飞将吕布么?” 焦龙心里一惊,道:“不会罢。”心道:吕布是哪里人?不过连我焦龙的夫人都斗得过,还会有谁呢……董卓还没作乱,他应该跟着丁原才是……他妈的,那丁原又是哪里人?突然心里一动,道:“太有些牵强附会了罢,吕布应该是拿一柄方天画戟,骑赤兔马才对……” 待众骑卒喧哗而归,连着孙定方,一齐跪倒在俞翠儿面前,满脸惊服之色。焦龙笑着搀起他们,心道:莫说是你们,我焦龙也是第一次见到夫人动怒的样子呢。宛若天人吧! 到了怀县,便径赴治所,郡守大人已得到消息,亲自迎出城来。焦龙与他相互寒喧片刻,便一同入城。这郡守长着一副忠厚老实的长脸,可讲起话来,着实让人不能不推敲推敲。 此人叫做杜建,庐江人,说得一口方言,有些地方夹杂着官话,令人十分难懂。他见焦龙所统部少,顿时便显得不那么热情,只生硬地笑道:“将军从京师来,一路上道儿挺难走的吧?” 我龙心道:你不过是个地方官,老子隶属中央,竟也这么不给面子,开口就问道儿难不难走,不是存心想找冲吗?道:“京师安定,三辅清明。何谓难走?难道说天子脚下,也有狂徒敢于作乱吗?” 杜建吃了个憋,嘿嘿笑道:“本官可没这么说。请府内叙话。”伸手引道,却撤去了迎接的众人,当下只几匹马,领着“京师虎豹骑”的随属入城。除俞翠儿以外,其余人无不大怒。 到了官衙,杜建便叫下人带众骑兵西厅用饭。焦龙命俞翠儿、孙定方侍卫,便径自跨入大厅。那人满脸不悦,但又不能发作,只得伸手道:“将军请坐。不知身后这两位,怎么称呼啊?” 待他看到俞翠儿,神色禁不住一呆。焦龙冷冷答道:“这是我焦龙的夫人,那位是长史孙定方。” 杜建大笑道:“都可以算是亲信吧?”得意洋洋,连奉茶都免了,道:“将军,不知你用饭了没有,不过本官见你风尘仆仆,倒先备了热水。将军沐浴一番,睡个好觉,再起来吃饭不迟。” 孙定方捏着拳头,骨节作响。焦龙不经意地笑道:“多谢大人关心。我远道而来,也没什么敢送给大人的,这一件物事,烦您务必收下。”将章尚手书包在一个锦囊之中,推了过去。杜建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忙称谢收下。 “如此,我们不需大人相陪,自己动手好了。”焦龙施了一礼,却只见他拱拱手,也不起身送客,忍不住哼了一声,带二人走出厅外。来到廊前,终于怒气勃发,道:“老子去洗澡。孙定方,带着你的人守在门口,若他过来,便挡在门外,咱们好好地消遣他一番。” 方才,连俞翠儿都有些恚恼。当下找到浴所,便自己蓄水。诸军闻得号令,也不急吃饭了,如临大敌一般,整队过来,把门口堵得密不透风。焦龙三两下脱去衣服,气乎乎地泡进池里,心道: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纯种贱.货。对这种人渣,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棍子打闷,以后他便再也不敢乱来。又想着呆会儿该当如何如何,不由得焦燥起来,肚子里也咕咕直叫。暗想:怎么还不来哩?是不是见锦囊太小,连拆都不拆了呢。 过了片刻,杜建的声音急急道:“请务必让小的见将军一面。”听起来就在澡堂外面,“本官”也不称了,傲气也没有了,口气就像是今天不见焦龙,明天他就死似的。却不料军卒早已奉了严令,个个厉声拦阻。当下那杜建又自苦苦哀求起来。焦龙肚里大乐,捂嘴闷笑。 隔了片刻,俞翠儿跨进屋来,道:“那家伙差点儿就要给我跪下了,他要我进来通报一声。你准备怎么办?” 焦龙心下更是大悦,哗哗弄水,扯高气昂地道:“让他侯着!就说本官正大发脾气呢,现在还不想见他。”俞翠儿笑盈盈瞅了焦龙一眼,突然脸色微红,正待出去,焦龙又唤住她,道:“喂,你去拿点吃的。我在这儿已是头昏眼花,再泡下去,搞不好会淹死。”她噗地笑起来,“那么不济么?”扭身去了。 门外,杜建哀哀地声音响了好久,这一回他便老实了很多。焦龙吃了点东西,又等了顿饭功夫,实在是没精神再泡下去了,道:“好罢,传他进来。”俞翠儿讶然,“就在这里么?”焦龙点头道:“你夫君向来见什么人干什么事。不然,他可是无法无天呢。” 俞翠儿传出令去,便见杜建哆哆嗦嗦地小碎步奔进,还未说话,便卟嗵一声,跪在缸前。“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将军虎威。我该死,我该死。”狠狠地自抽了几个耳光,又道:“小的给将军赔礼,望将军恕罪──”磕头如捣葱一般。 焦龙大觉威风,心道:章尚跟我讲,如你不乖乖地,便撤你的职,这句话果然大有妙用。现在你后悔了吧?靠在缸边,两手搭在沿上,也不觉得赤.裸着身子有何不妥,拉长了声调,打着官腔道:“杜大人,您的威风不小啊。是不是本官的品级不够,不能和您老平起平做呢?” 杜建额头见汗,喏喏道:“够,够。将军统羽林骑,可是朝廷里不得了的职差。小的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小官儿,还竟敢班门弄斧,触犯了将军。我该死,我该死!” 焦龙心道:马上就变成“小小官儿”了!他奶奶的,实际上你比我焦龙的牌头响多啦。眉头一皱,觉得此人真贱得可以。道:“别打了,你知错了就好,我焦龙也不是想要罚你。只不过呢,这几天本官旅途劳顿,火气也有些大了,见到不开心的事,总会有些脾气。何况章大人对我焦龙说过,每月要有些情况报送京里,他要亲审。我一路行来,看到有些地方官员,鱼肉百姓、横行乡野,以致政治失败,民有菜色,问题可不小啊。” 杜建惊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大放悲声,“请将军无论如何,要饶我一回。我对章大人忠心耿耿,也曾服侍过他老人家,从未有过些许过失。这次将军来此,我招待不周,实是死罪!还望将军看在小的诚心忏悔的份儿上,便饶了我罢。我可不想被撤官啊。” 焦龙看着俞翠儿,她的眼里满是笑意。哼哼两声,道:“好了好了,姑且饶你一次。你且出去吧,我换了衣服,再说不迟。你出去后,可要好好给孙长史赔个礼,别让他气坏了身子。” 杜建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奔出门去。焦龙还未来得及从浴缸里出来,便又听嗵地一声,敢情他是在不由分说地到处磕头,惹得门口骑卒俱是欢笑。 果然,孙定方的声音道:“大人请起,这怎么使得?” 晚饭设宴在正堂之中。三大张桌子,摆满了各色珍味、酒菜。比章府有之过而无不及。杜建虚惊之后,打起十二分小心,殷勤招待。不顾年纪比焦龙大了十几岁,上台阶的时候躬着腰,搀着焦龙步入堂内,还一口一个将军地嗲叫。 孙定方被他“长史大人”喊得心烦意乱,悄悄朝焦龙道:“焦将军,如此谗谀阿附之辈,竟然会升到河内太守的位置,当真奇怪。” 焦龙轻声笑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巴结宦官上台的,多半是这些人,我嘛,不过是个例外罢了。”###第077章 孙定方听到焦龙直言不讳,便喏喏退下。当下众人开饭,俱是嘻笑喝酒、碰杯,闹哄哄地吵了一晚。 此餐饭毕,焦龙微有醉意。杜建小心翼翼地扶着焦龙去卧室,一边笑道:“将军真是好酒量!小的明儿便去找他几坛上好的米酒来孝敬您老人家。”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恭敬奉上,干笑道:“这是下官奉送给夫人的,还请将军向章大人汇报之时,多多替下官美言几句。” 焦龙哈哈大笑,道:“这个自然。不过呢,这次奉旨募兵,可不能停得太久,你明儿便张贴榜文,想想办法,给我招点能人来。” “那还不是小事一件,包在小的身上。”杜建见焦龙没有额外的吩咐,喜不自禁,把焦龙送进房里,这才作揖礼拜,缓步退出。 俞翠儿坐在床沿上,自然看得到他这一系列的表演,呸地一声,道:“这家伙恶心死了,你跟他靠得那么近乎,还不快去洗一洗。” 焦龙见案几上摆着黄烂烂的金子,顿时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道:这杜建可真会做官,不但明着送,还会暗着送。晃晃悠悠地笑道:“你夫君出淤泥而不染,你就放心好啦。” 俞翠儿走过来搀焦龙到榻上,嗔道:“你又喝多了罢?胡言乱语什么呢。” 焦龙与她温存片刻,不一会儿便沉入梦乡。也不知何时,突然便觉得有人在猛力推他,霎时便惊醒了。睁开眼来,模模糊糊地,依稀看见黑暗中有两条影子在剧烈搏斗,偶尔兵刃相交的声音,十分刺耳。不禁大惊:有人摸进来想刺杀我!急忙高呼,“来人,来人啊!” 房中的两人仍在搏斗,一个头较矮的显然占了上风。片刻,便听哎呀一声,高个黑影忽地窜出房去,仿佛受伤。矮个黑影紧追不舍。只过了片刻,那人又急急转了回来,跨进房,道:“焦龙,你没受伤吧?”正是俞翠儿。 焦龙定了定神,道:“没事。那人是来偷袭我们的吗?” 俞翠儿点上了灯,焦龙这才看见床边有半柄断剑刺在原先焦龙睡觉的位置。出了一身冷汗,心道:翠儿见机得快,推开了我,这才没有被人杀掉。若是没有她,我现在恐怕已身在阴曹地府,准备下油锅了。惊道:“那人是谁?你什么时候发现他进来的?” 俞翠儿皱眉道:“我不知道。这人身手极为敏捷,若不是我恰好今夜睡不着,恐怕真会让他得手了。”又想了想,道:“我怀疑他就是早上和我交手的那人!” 廊外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孙定方等出现在门口,见房内一片狼籍,不由失色。“将军和夫人没事吗?” 焦龙下意识地摇摇头,神色不定。俞翠儿道:“没事。那人被我刺伤膀子,不知道有没有被抓住?”孙定方大讶道:“如果他是带了伤的话,那就太奇怪了。此人连杀杜建手下五六人,这才逾墙而去,我正准备禀告将军,带骑兵追捕。” “不不,不要去。徒劳无益。”焦龙穿起衣服,审慎地道,“那人的目标是我焦龙,这一刺不成,就知以后再不能得手,我们就无须担心了。” 孙定方小心地道:“今后我焦吩咐属下,轮流值夜的。” 我焦龙尚待答话,杜建已然奔来,满脸气急败坏之色,跪下连连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我听到消息,便马上命人去追了。将军尽请宽心。” 焦龙心里哼了一声,故意唉口气,“杜大人,没想到你的府上,也是这么的不保险。若不是我焦龙见机得快,此时已命归黄泉啦,还宽什么心哩?” 杜建呜咽道:“都是小的过错。将军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小的身家性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焦龙心道:只有这句话,才算得上是句真话。道:“也不必自责啦。谁会想到有人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呢?杜大人先回去罢,我还有事情和属下们商议。”杜建犹是不太放心,但见焦龙一脸不悦之态,便只得擦擦汗,颓丧地离去。一场不小的波动,由是结束。焦龙斥退左右,坐在榻边再无睡意,心里反复地思忖道:这小子到底是谁,难道真是他么? 次日,焦龙命杜建差人给长安段颎送信。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如何,心中十分挂念。杜太守却是慎重万分,又是封漆,又是盖戳,还急差六百里快马往长安轮递。不由暗暗失笑:这家伙“假公济私”倒是很有一手!大赞:“大人办事真是精明,怪不得章大人提到你,也是喜滋滋的,说大人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杜建昨晚余悸未了,乍听表扬的话,不禁精神一振,“正是。小的原在章大人府,后来迁为洛阳西部尉。这以后,又任九江太守、沛国相,直到如今是职。” 焦龙哈哈大笑,道:“有章大人撑腰,还怕官做得不顺么?你好好干,我焦龙会报知朝廷,必定有重重的赏赐。”杜建见焦龙不咎昨日之过,还和颜悦色地许诺,顿感骨头轻了几两,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将军提携。若有用得上下官之处,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决不皱一皱眉头。” 焦龙笑道:“这我知道。你先下去负责招兵吧,这两日要抓抓紧,京里催得很急,若这事办成了,你便是奇功一件。”心道:什么刀山火海,稍微放几块石头,马上便犹豫不决了。真的亮出刀来,那还不吓得屁滚尿流么! 杜建见焦龙将功劳让给了他,不由大喜谢恩,便急忙出府招兵去了。焦龙径往房内,又写了一封信给章尚,先着实拍了一番马屁,又表了番功劳,这才恳请他出资招募兵众,特别是拨一笔钱做为买马之用。急遣快马发送。 长史孙定方此刻已装戴妥当,一身铠甲,和众骑卒自去府外校场操练。俞翠儿道:“这是你的意思吧?打着什么‘京师羽林虎豹骑’的名义,假公济私,当然胜过那些地方官员。” 焦龙嗯了一声,缓缓道:“今天早上,到给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并州刺史丁原统兵屯野王,就在河内郡!想来那双口吕多半是勇将吕布了。焦龙听杜建说,丁原现兼任骑都尉,正秘密遣人诣窦伍,多半要挑起与宦官的不和。后来焦龙问起吕布,杜言其为丁原手下主薄。平常在河内郡到处骚扰百姓,已经被人告了好几状了。” “野王离这儿很近?” “不算近。所以我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不是吕布。不过,看他睚眦必报,夜里还赶来偷袭,倒。又有点像他。”看了看俞翠儿,奇怪道:“你好像并不怎么吃惊。” 俞翠儿哼了一声,道:“是他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整得够呛!我想他今后会收敛一些了罢。一昧仗着自己的武力,到处横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焦龙微微一笑,心里想到吕布被绞杀于白门楼的故事,“这臭小子,那天差点伤了你,我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了。性情又反复无常,绝对称不上是个好东西。” 俞翠儿道:“他还想向你下毒手呢,要是你有什么意外,我真的不想活了。”说罢,却感到漏了嘴般的,忍不住脸上一红。 闻说此言,焦龙却是心花怒放,顿觉昨儿晚上那一刀劈得真好,把俞翠儿的心里话都劈出来了。伸手搂住她的纤腰,道:“真是我焦龙的好夫人。可是我怎么舍得你死呢,纵然是我不在人世了,也要变成鬼魂,没日没夜地跟着你。” 俞翠儿嘻笑道:“你吓唬我哪?你的嘴里,向来都是半句真话、半句假话,让人相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真难受。”###第078章 焦龙哈哈大笑,道:“晚上我们同床共枕之时,再说些真话给你听罢。现在我们也跟着孙定方后面去看看,兵招得怎么样了。” 出得府衙,走到城中大集,人流已是熙熙攘攘。焦龙拉着俞翠儿在人群中穿行,不一会儿便见众羽林骑分做三班,一队骑马持枪,在负责秩序。一队在大造声势。还有一队,负责文书撰写,被召募的士卒便具名画押,令到指定地点集中。 孙定方端坐在长几后面,被初选的过的人众便一一到他面前,被他相中的,便令站到旗下,其它不满意地,便令到府内随从那儿登记,入选步兵。 杜建来招兵,恐怕也是第一回。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观看,时而大造声势,什么“太守亲来点兵”,什么“京师监羽林虎豹骑焦大人也来了”,顿显得场面热火朝天。 焦龙嘿嘿一笑,朝俞翠儿道:“怎么样,我焦龙的面子还够吧? 俞翠儿道:“你不会又想造反,到处杀林万荣吧?” 焦龙脸露诡秘,道:“你猜呢?” 俞翠儿微笑道:“为什么我非要知道你想干什么不可呢?反正你也猜不出,我下一步会往哪儿,最好我远远地逃走,躲起来,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焦龙的手不禁紧了紧,道:“你可别逃,我错了还不行吗?” 俞翠儿顽皮地道:“瞧你吓的。你没犯错,我逃什么?再说,我也不害怕你,你错了我顶多顶多揍你一顿也就算了,挨不着东躲西藏地找罪受。” 当下与俞翠儿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通。待看得索然无味,便即回府。焦龙想起一事,到怀里一摸,将杜建送的那条玉镯取了出来,笑道:“翠儿,这个上次忘了送给你,你戴上去看看漂不漂亮。” 套在她莹白的腕上,看了又看,心里忽地一惊,原来这条玉镯碰到俞翠儿肌肤,便闪出耀目的淡淡透明红色,晶莹无比,不用说其价值比段灵儿的玉链高得多。看来杜建着意讨好俞翠儿,想借她的手贿赂焦龙,不禁心下多多少少有些佩服他的手段。笑道:“他妈的,杜建这臭小子怎么只送了一只来。这么好看的东西,就是成千上万的送,本官也不会有丝毫不悦。” 十多天来,闻说京师“御林军”招兵,河内各县前来报名的人数逾万。孙定方亲选了骑兵一千五百人,另外又挑选了步卒两千,皆是精锐。一时间,焦龙的声势大噪,郡内无人不知“骁骑司马领骑督偏将军”焦龙的大名。朝廷拨的专款一到,焦龙立刻命令孙定方分率众羽林分头购买马匹、粮草,又让杜建私开了郡内武库,用以装备全军。 招兵一结束,即令郡内主薄拟了文书,正式申报朝廷。将十九名羽林骑都升为司马,分统诸营。一面又令长史对部队严加训练。 这当儿部队统统驻在城外,军饷充足,自然保证吃喝。焦龙每天去视察一番,都会得意非凡地离开,有时候还住在营中“与兵同乐”。这一日,看孙定方操练骑兵正在兴头上,突然哨卒来报,并州刺史、骑督尉丁原已到城内,正在太守府等侯见面。 焦龙吃了一惊,道:“他带来了多少人?” 哨卒禀道:“不见队伍,只带了几名骑从。” 焦龙心下稍微安定了些,想:不是来找茬的就好。否则就算两军对垒,坏了脸面,也顾不得了。转过头,正看见俞翠儿询问的目光,笑道:“去罢!反正他若有自知之明,就不至于傻到为一个匹夫,就翻脸不认人。” 孙定方等人闻报,连忙要准备五百名校刀手保护焦龙前往府衙,焦龙统统不带。当下命令诸将继续操练新军,处理了些许事务,便和俞翠儿一齐驰回城中。 太守府主薄在门口已迎候多时,道:“将军,你来啦。那刺史手下有一个高个儿大汉,言语之中,对将军甚不恭敬,待会儿见到他,你可要多小心。我家大人正在厅上,和他们周旋着呢。” “那是吕布!”焦龙回头朝俞翠儿望了一眼,不知怎地,对那个曾在他们手上数招败绩的家伙竟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心里暗暗诧异:是书上把这家伙吹神了,还是我把他想神了,他根本就是个凡人,不可能谁都能打得过罢。 缓步走到正厅跟前,见厅外肃立着两排带枪兵卒,心中不免叫苦,暗道:不是说只带了三两人吗,那这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咬咬牙,大踏步上去,叫道:“末将焦龙参见丁大人!” 坐在上首榻中的,是一个长须、老态之人。脸上皱纹颇多,但眼神依然明亮,显出他年青时一定是个身体健康、酷爱运动之人。闻言站起身来,也不管旁边的杜太守了,径自过来,对焦龙上下打量了一番,半晌才笑道:“你就是焦龙?哈哈,真是英雄出少年哪。焦将军风华正茂,武艺过人,真是一条好汉。” 焦龙被“谬赞”惯了,也不觉得多么脸红。只抱拳道:“多谢大人。在下才学末流,只不过是个小小偏将,实不敢登大雅之堂。蒙大人称赞,不由惭愧得紧。” 丁原哈哈笑道:“今天我可不是来赞你的。只因我的主薄与将军偶有冲突,故此特来化解。哈哈!” 焦龙应了一声,便见丁原旁边站出一人,身村高大,虎背熊腰,两眼炯炯,瞪视着焦龙,犹如猛兽要扑上猎食一般。心道:他就是吕布!被称作“飞将”,史书上称之有万夫不当之勇,以后若遇上了,千万不要轻敌才是。又见他左臂甲胄之中,隐隐扎着一块白帛,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回首望望俞翠儿,便故作讶然地道:“这位是丁大人的手下么,怎么如此面熟?” 吕布嗡声嗡气地道:“当日在平皋城外打过一仗,怎么阁下忘得如此之快?”眼神兀自避开俞翠儿,似是怕她一般。 丁原哈哈笑道:“我这手下,姓吕名布字奉先,乃是并州豪杰。少小便精通骑术,弓马娴熟,武勇过人。自丁某收下他为主薄以后,还从未打过败仗。前次失利于焦将军,便吵着要来报仇。” 焦龙心里一提,道:“丁大人,在下不知是大人手下,失礼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海涵。”躬身一揖,显得毕恭毕敬。那吕布不等丁原答话,便叫了起来,“你这么一句话,难道我们就算了么?有本事的,便上马和我斗上一百回合。” 焦龙谦笑道:“怎敢和将军动手?吕将军威名着著,胆识过人,神勇无比。在下区区一介凡愚,有触犯虎威之处,敢请吕将军宽恕。”又是深施一礼。 丁原笑道:“奉先,你瞧见了没有,焦将军不是那种狂妄之辈。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回礼,大家寒喧一场,也就是朋友了嘛。” 吕布却全无将领的气度,气焰嚣张,口口声声,只要焦龙上前比试。焦龙耐住性子,笑道:“吕将军,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跟将军并无深仇大恨,只不过彼此有些误会罢了。如果同弃刀兵,化干戈为玉帛,那岂不是很好么?” 吕布跳了起来,指着焦龙的鼻子道:“我杀了你,便化了干戈!” 丁原怒道:“吕布,怎么如此说话!”俞翠儿亦走上来挡在焦龙的前面,道:“吕布,你不要太张狂!我夫君处处忍让着你,可并不是怕了你。你这手下败将,也配在我们面前撤野么。” 吕布额上青筋突出,抽出剑便要冲上。丁原、杜建及厅内几人俱都上前死死抱住他,仍是怒火不息地叫道:“臭婆娘,那一天我真后悔没能杀了你!以后若再见面,当一血前耻,决不让你们苟活在世!”###第079章 丁原闻言暴怒,重重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奉先,汝太放肆!我的面前,也敢对主人如此无礼吗?” 吕布呆了呆,随即狠狠地看了看丁原,一声不吭,咣啷把剑丢下,离厅而去。丁原叫了几声“奉先”,他只作未闻。 一时间,厅内顿时陷入死寂。杜建面色发白,喃喃道:“我……我去唤茶。”急步离开。片刻,丁原长叹了口气,道:“吕布乃汉人和匈奴所生,从小跟着父亲过放牧生活,因此脾气暴燥。我因他武勇过人,便甚是喜欢,把他当自己人看,可不料他今天如此失态,倒让焦将军、夫人受惊了。” 焦龙拉拉俞翠儿,她沉吟不应。只好代她赔罪道:“也是拙荆有些急了,说出冒犯吕将军的话来,望大人见到他时,多多安慰才是。我并非故意不接受他的挑战,可是大丈夫处世,贪图一时痛快,而造成终身悔恨,君子所不取也。” 丁原缓缓点头,又坐回原处,道:“本想来给将军赔个礼,不料却令将军受了委曲。丁原告罪。” 焦龙忙道无妨。一会儿,便闲扯起他事,将话题转了开去。丁原道:“像将军这样的豪杰丁某还是第一次见到。今天就免了,改日我请焦将军竞日欢宴,请务必赏光啊。”焦龙听他口气,似是要走,忙起身抱拳道:“那我焦龙一定来。有酒有菜,如不去光临一样,岂不暴轸天物么?” 丁原大笑着起身告辞,走到厅外,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听说焦将军最近在河内招兵,不知还缺些什么物事?” 焦龙心道:丁原的消息可真够灵通,才十几天而已,他却已经知道了。笑道:“大概不缺了,多谢丁大人关心。” 丁原摇头道:“休要瞒我,新招募的军马,怎会什么都不缺呢?文远,你拨铠甲千副,马匹五百,作为见面礼赠于焦将军。”他身后立刻有人应声去了。焦龙大喜过望,躬身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多谢丁大人,我新募军卒,有甚不能解决的地方,以后还请大人多多帮忙才是。” 丁原点头笑道:“我领并州刺史,出充骑督尉屯河内,也非一朝一夕了。带兵治军,其中颇有些经络可寻,你我一见如故,不要羞于启齿,有什么疑难,尽管找丁某就是。” 出得厅来,辞了杜建,径去营地,于路不免有些闷闷不乐。随口道:“丁原是个豪杰,竟会有吕布这样的逆子……可他若真是吕布,怎么会使大刀的呢?应该用戟才是……唉,真是扫兴!” 俞翠儿知焦龙心意,道:“吕布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夫君就别再担那份心思啦,以后见面,大不了再杀一场,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他干出那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装作记不得的样子,真是无耻之极,那晚若非给他得手了,此时这人不知道要怎么庆贺呢!” 俞翠儿的话说到焦龙心里去了,叫道:“这鼠辈,我焦龙气他作甚?他跟我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人,怎么能够相提并论。” 过了两日,便有人打着并州丁原的旗号送来辎重。为首一员大将,正是那天在丁原身边的侍从之一。焦龙哈哈大笑,率长史、司马们赶紧迎了出来,将他接到大帐。道:“丁大人真是信人哪!将军一路鞍马劳顿,请用了饭,歇息几天再走。” 那人笑道:“多谢了。不过在下公事办完,便要马上赶回。丁大人吩咐过,不要叨扰焦将军,在下可不敢违令自处啊。” 众人皆是欢笑,焦龙拉着他的手,一起落座、奉茶,将诸部曲介绍已毕,才笑道:“上次我们见过,时间仓促,却还未请教足下大名。” 那人淡淡一笑,道:“鄙名何足挂齿。在下姓张、名辽,雁门马邑人。现属丁大人帐下任从事,焦将军……” 焦龙心道:他是张辽! 是,此时丁原手下确有此人!这一次应该不会搞错。 焦龙上上下下不断地打量他,其人生得天阔方圆、威风凛凛,年青青的,便看得出根骨壮实,不同凡夫俗子。两眼炯炯有神,鼻翼完美,是个英俊后生。心下喜悦之极,脱口道:“你莫非字文远?” 众将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张辽站起身,一脸讶然,“焦将军怎会……” 焦龙喜得哈哈大笑,拉住他的手坐下,道:“张辽将军,你什么时候投到丁大人帐下的?” 张辽与众将都是莫名其妙,他呐呐半晌,道:“将军怎会认识在下的?恕末将有眼无珠,还请将军明示。” 焦龙大笑,“还将军将军地做什么?以后便兄弟相称好了。”张辽起身推辞道:“这怎么可以,在下不过一介从事,不敢有辱将军威名。” 焦龙忖道:不愧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全无逢迎媚上之态,这种举动,便是英睿的表现。笑道:“官职归官职。现在你是我焦龙的朋友,我焦龙也是你的朋友,若是你不把我当做朋友,那就算了。” 张辽无可奈何,笑道:“那么末将只好从命。”当下报了年龄,焦龙还比他大了几岁,便是大哥、贤弟地呼了起来。孙定方率诸人也上前见过张兄弟,一行武人,自然很是放纵,不多时,已称兄道弟,十分随意起来。 张辽道:“大哥,不知此次你奉旨招兵,朝廷意欲何为?” 焦龙“沉吟”道:“朝廷是说兵力吃紧,要多扩充一些部队,倒没有别的意思。” 张辽道:“丁大人要我前来,一则也是打探打探大哥的情况。我家大人屯驻河内,突闻朝廷派人募兵,自然会有些想法的。” 众人听到张辽直言不讳,都是讶然。孙定方道:“张兄弟真是爽快人。不过焦将军奉旨招兵,倒真不是为了对付地方。我们募了兵,便转屯霸陵,此事已有朝廷明示。” 张辽叹道:“寄人篱下,不得不发尔。我自跟从丁原以来,觉察此人疏谋寡决,偏听偏信,决非英雄辈也。但他对我有倚重之恩,所以才一直留下听用。我年已二十,却还未立下寸功,真是令人烦忧的事情啊。” 焦龙笑道:“兄弟未遇明主,真是可惜了你这个人才。不如到为兄这里来吧。” 诸将纷纷应和。张辽起身谢道:“大哥厚爱,小弟愧不敢当。但丁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小弟决不能弃之而去啊。望大哥体谅小弟的苦心,如此深情厚谊,小弟只好再图报答了。” 焦龙拉着他的手,叹道:“兄弟真是重义气的人。好罢,为兄就不强求了,不过兄弟若是无路可去,一定要到为兄这里来。”张辽不禁感动之至。当下又问及家眷、生活情况,畅谈了大半个时辰。 张辽听闻焦龙对他冀望之深,不禁大是感沛。待谈到京畿的事情,他突然问道:“大哥素在京师,可知大将军窦伍,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物。”焦龙微笑道:“你怎么问起他来了。”张辽道:“小弟心有所挂,随口问问而已,丁大人多次遣人诣京都,窦伍似未所觉。所以一旦大人吩咐下来,小弟不知自己该不该去。” 焦龙点点头,道:“贤弟计议得是。窦伍此人,性情粗横,无勇无谋,定然成不了气候。你就算去了洛阳,也是白跑一趟。不过能离开丁原,那是最好,这人额头上隐隐有团黑气,恐有无妄之灾。” 张辽颌首。稍倾,便起身告辞。焦龙挽留不住,只好把他送出帐外,依依而别。张辽也是恋恋不舍地跨上战马,回首抱拳道:“大哥,后会有期!”焦龙含笑相送,心道:这种气度、素质,才不愧为名震千古的骁将。张辽啊,你千万不要忽视我的话呀,那丁原、吕布等人,都不是英雄。只有在曹操帐下,才是你真正归宿呀。###第080章 焦龙重新走回帐中,叹息了片刻。孙定方不解焦龙之意,笑道:“将军新添挚友,应该高兴才是,如何哀声叹气呢。”焦龙摇摇头道:“你不懂啊。算了算了,我焦龙也不想为将来的事情烦恼。人人都有将来,人人都有理想,但是一旦看到了将来,恐怕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孙定方喏喏,一脸茫然地退开了。 又过得两天,装备皆已到齐,当下传令队伍整装于校场操练。焦龙站在望台之上,看着一千多骑兵气势如虹的肃立模样,顿有精神大振的感觉。可是发令还没多久,满场子便俱是呈散兵游勇状的骑队,皆是乱糟糟的,令人不忍目睹。 焦龙在场边指手划脚,孙定方在场内满头大汗。骑兵们都在不分主次地瞎跑,根据自己对命令的理解各行其事。焦龙跺着脚,气得大叫道:“这就是老子的兵吗?孙定方,孙定方!” 孙定方骑马过来,在台下抱拳道:“将军请息怒,他们都是新军,绝不可能一两日内,就如同西凉骑兵一样骁勇善战。不过将军放心,给我一二个月的时间,在下一定把他们都练成精卒。” 焦龙望望他,道:“刻日起赴霸陵,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好了,你且吩咐众军退下,我还有些事情考虑。” 孙定方知道焦龙有所不满,只得一揖而退。众骑兵此时已重新整队,闻得回营号令,皆是垂头丧气,打马悻悻地离开了。焦龙忖道:这样的人马还打仗?老子从前的人手哪个不是以一当十?林家堡那一战,虽说未加训练,但个个都不怕死,因此才有胆去打。现在若是有战事消息,这群乌合之众,谁会不跑? 刚回了府,便接到洛阳快马特递,正是章尚来函。 焦龙接过信便展开来看,其信中言道:刘宏新宠小黄门冯旭,因焦龙给左绾打赏而没给他什么好处,便怀恨在心。此次借天子生辰,命焦龙统兵诣京都,刻日启程。明则要升我焦龙的官,实是想夺焦龙的兵权。提醒焦龙小心在意。焦龙览信大怒,暗道:这小子真龌龉!那次分明是忘记打赏,哪能就说我焦龙没有拉拢之意呢?现在,这小子便公报私仇,要我焦龙拿兵权还他!少做梦了。 又想:冯旭要我焦龙不得好过。明知道我焦龙没有实力,不敢像董卓一样地公然抗命,还上报朝廷,要我焦龙率好不容易征来的兵马“诣京都”。这狗太监,一定遭天谴。 杜建见焦龙神态不对,也不敢上来搭话,只叫了郡中主薄向焦龙问安。焦龙问道:“夫人何在?”主薄道:“听说夫人去了铜铁衙门,也不知有什么事情。”焦龙哦了一声,心道:可能是去挑选兵刃了。缓缓道:“朝廷诏令到了,命我等明日开拔。我现在有些倦了,晚上再和你家大人告别,请代我把话传到。” 主薄道:“焦大人请自便,小的这就去禀报。” 焦龙回屋倒头便睡,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必多想,再说,你一个小小冯旭有什么关系了?可是你敢这样公报私仇,赤.裸裸地要整我焦龙……拿起枕头来蒙起脸,又想道:反正过几年,这些没鸟蛋的统统要被砍脑袋,我焦龙又有什么好堵气的?现在若上表,冯旭一定有话说。不如闷声大发财,给满朝文武看看,再暗地里送他些银子,堵上他的狗嘴。 方睡了片刻,忽听门外脚步声传来,有人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焦龙心里不悦,以为又是杜建,便故意装睡。但那人却不似要吵醒我焦龙一般,轻轻走到床边,帮焦龙掖了掖被角,又静静地放下帘帐,焦龙立刻便知是谁,心里一喜,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俞翠儿正背对着焦龙站着,手上拿着一大堆铁甲,正在细细地拼装。焦龙哈哈大笑,她便转过身来,嗔怪道:“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又在吓人。你来看看,我造的铠甲怎么样?” 焦龙起身一看,那些甲片零零散散的,尽是些从没见过的样式。笑道:“你这两天就忙这个?做的什么怪东西。” 俞翠儿不悦道:“怪东西?这可是我费了好大的辛苦,叫人一块块做出来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是真正的骑兵装甲,穿在身上,可以提高好几倍的防护能力。它的设计都是经过反复推敲的。” 焦龙笑道:“那我先来试试这件甲胄。” 俞翠儿会意地笑了笑,帮焦龙穿戴、扎妥。焦龙看了看胸前,道:“前面的甲片似乎很沉。”俞翠儿道:“是双层中空的甲胄,因为胸腹间、颈部最易遭受攻击,加固之后,便可以得到严密的保护。” 焦龙又看了看手掌上的铁家伙,道:“这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俞翠儿道:“容易得很,手指最下部到腕子是一套,手指二套,每根手指都用两段,上下用丝带连成一体。这样手指仍然十分灵活。这一整套东西,可是照着你的身材做的,你觉得怎么样?” 焦龙戴上头盔,合上遮面,笑道:“我焦龙现在看起来一定很酷。太监们吵吵嚷嚷地要我焦龙去面圣呢。有了这种东西,我杀起人来方便多了。” 俞翠儿打量着焦龙,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你别臭美了,你是去杀人还是去被人杀?要是不穿着甲胄,你这个现在只会耍阴谋估计的家伙简直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 焦龙哼了一声道:“你现在越来越会刻薄人了,要是青云和兰儿还在,她们会这么说自己的夫君吗?看来人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焦龙这话脱口而出,原是句玩笑,但焦龙自己却立刻警觉,只觉此言没有经过大脑,定会痛痛戳在她的痛处。焦龙后悔得直想打自己耳光,略略惊恐地转头看她,但一切都晚了,她的笑容停滞住,缓缓敛去,表情说不出的伤心与震惊。 她突然哭了起来。焦龙刚想走过去,便听她厉声喊道:“不要过来!”焦龙惊慌失措地止住脚步,忽然有一种想跪下磕头赔罪的感觉,“翠儿,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想讽刺你,我知道你对那些话题很敏感,可是我焦龙从来在意过你的过去!我只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 俞翠儿听了这话,更是痛心,哭叫道:“你一直都在开玩笑,你一直没把我和她们放在一样的位置!你对我只有欲,没有爱!” 焦龙大叫冤枉,却觉语缺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心道:翠儿,你一定在说气话,我对你,可从来没有作假过。呆呆地望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突然懊悔地狠命扒下身上的甲胄。 “都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说,想说……” “你想说什么?说你不再需要我了?”她抬起头,满含泪水的眼睛幽怨地望着焦龙,突然间咬牙道:“好,好,好,焦龙,我真是看错你了,我走就是,我这就离开,你再找一个和你的青云、兰儿一样的干净女人罢!”她呜咽着飞身跑出房去。焦龙只觉得头昏眼花,声嘶力竭地大叫:“翠儿,翠儿!” 可是没人回应。 郡守府入夜一片寂静。怀县境内,被焦龙的人马一寸一寸地搜索过,却毫无消息。焦龙心知这般凡人不可能找得到俞翠儿,也许,自己将永远失去她了。郡府大厅里,焦龙阴沉着脸踱来踱去,而杜建、郡主薄等人,都是一脸胆战心惊的样子,杜建道:“焦将军,尊夫人不可能跑得太远的,她到底是一介女流,我们整日都在搜索,应该能找得回来。” 焦龙挥挥手,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孙定方急匆匆地奔进厅来,道:“禀将军,到处都找过了。夫人在怀县,是不是有什么亲眷。焦龙想传令紧闭四城,以千人分作五队,轮番搜寻。”###第081章 焦龙苦笑一声,终于支持不住,缓缓长跪在榻上,“命令大家都撤了罢。孙长史,营中的事情你便多多劳心罢,留下两队人在府中,其他人都回去休息。” 孙定方见焦龙神色惨然,不忍地道:“将军,你也要休息一下了。现在已这么晚了,明天还要出发……” 焦龙啪地将茶杯摔了,怒道:“出发个屁!我焦龙这官不做了,明天就上书朝廷请辞。没有翠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孙定方皱了皱眉,道:“将军!你现在要冷静一点,夫人发脾气离去,过上几天,气自然消了,还怕她不回来么?你是统兵大将,应该镇定自若才是,如此没有气度,一遇挫折便摔印而去,还怎么能够服众?再说,为了个女人急成这样,而现出这番儿女之态,未免大失众望。” 焦龙站起身,叫道:“孙定方,你敢这样讲话!不怕我焦龙砍你的头吗?”捏紧拳头,真恨不能一下子把他砸扁。孙定方抱抱拳,傲然道:“在下触犯了将军,只是革职的罪名而已,在下倒没有什么好怕的。” 一旁的杜建拍案大怒,道:“你小小长史,目无尊长,言辞狠毒,还口口声声,‘没什么好怕的’。来人啊,把他先给我绑起来,下在大牢。即日我便上书朝廷,狠狠治你的罪。” 太守府左右顿时上来绑他。孙定方看着焦龙叫道:“焦龙,你真是个没用的人!我孙定方看错你了,你还不如一个女人。”叫嚷间,顿时被绑成一团。 焦龙知道他在提那天和俞翠儿比武的事,苦笑着心道:我焦龙是不如她,我焦龙哪里配得上她?我从来没有好好待她,还令她生那么大的气,我焦龙还是人么?挥挥手,令武士将他带了下去。孙定方挣扎着,仍是骂声不绝。焦龙忖道:怪不得这家伙空有本事,还只是个羽林骑,照这样的脾气来看,原因不想自明。 厅外众司马也大都听到缘委,的确是孙定方太猖狂所致,因此直到孙定方押解下去,帐前司马马俊才在阶下抱拳道:“请大人息雷霆之怒,孙定方桀傲不驯,出言太过,但望大人看在众人的情面上,饶了他的性命。长史这次招兵有功,大人您也是知道的。” 焦龙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当下令部队各自回营休息,便和其他头领聚在一起,再商议商议。 杜建陪焦龙直到深夜,早已吃不消了。焦龙强笑道:“杜大人今天累了一天,早些回去睡罢。你们都别陪了,我和属下们还有事商量。” 杜建忙赔笑作揖而去,一干太守府人等,也皆退下。随军司马王祁见厅外已有两支队伍开来,道:“将军,还是没有夫人的消息。我们千余人搜索了一整天,按理应该找得到,难道夫人真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 焦龙唉了一口气,“她若不出来,我们就算几万人把怀县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来。现下能够办的,只有召集大家,想想办法。如何才能让她自己回来。” 文案道:“夫人正在气头上,恐怕要等些日子,待她气消了,回心转意,自然会回来的。” 焦龙摇了摇头,道:“她不同于任何女人,你不会知道她有多么坚韧、多么顽强。她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你想等,那么等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她还是不回来。” 众人皆是咋舌,焦龙思索着道:“应该想办法把她引回来。”众人不解:“用什么引,怎么引?” 焦龙沉吟不语,心里忖道:翠儿是重感情的人,虽然我气得她不轻,但我若是她,恐怕出走的当儿,就要后悔起来。只是远远的躲着、跟着,却再也不踏进府入一步。我现在要想的,就是怎样把她引进来,唉,这倒有点难度了…… 翌日,全府举哀,衙门口张贴告示,言昨夜焦将军“暴病而亡”。太守府上下,包括一干主薄、治中、功曹等等,都穿起了麻衣,杜建得了消息,自是不会泄露,出于讨好的考虑,他还会哭得更凶一些。城外,驻扎的军队也得了假报,亦是层层素缦,披麻戴孝地准备出殡。 府内灵堂布置在后园院内。焦龙计策出台,便由众随从们马不停蹄地办理起来。焦龙躺在未加钉牢的棺材中,还特意叫人开了几个透气孔,免得闷死。焦龙的身上,自然穿得跟死人一般无二,而且还在脸上多扑了些白粉,伪装得十分逼真。 只听外面奠拜、哀嚎之声一批又一批地响起。郡中大姓、富豪也找到机会,来“孝敬”杜建了,一车车的“祭品”往院内拉个不停。焦龙躺在棺中,有时还听到那些送礼之人一边拜祭,一边在窃窃私语道:“杜大人与焦将军是何关系,好像蛮亲密的。要不要给焦将军的家眷们也送点?” 另一个道:“千万别送。听说就是焦将军的家眷出了毛病,不如还是给杜大人,让他自己来办罢。”两人嘿嘿地笑着,自去了。 下一批更是显出不恭的架式。一个悄声道:“我看是杜大人趁机发死人财呐。瞧见没有,连姓田的都来送货了,杜建乐得连假哭都免了。” 另一个轻声一笑,道:“这杜建真是了得,吹牛拍马捞银子,他样样都是行家里手,兄弟我自愧不如。棺材里这家伙死得可真巧,我们家刚送过银子,现在又来交一次。” 焦龙差点真没死过去,心道:我变成银票了!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若临死之前,定要写下遗嘱,非直系亲属,不得入灵堂参观。要不然,我焦龙听了这些话,恐怕死了也要翻个身,敲敲棺材,喊声“滚蛋”。 郡内大姓总算都散完了,左右仍是几个“孝子贤孙”在干嚎。杜建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多谢各位前来,焦将军……”以后便听不到了,但讲着讲着,众人一阵笑声传来,焦龙气得顿时就想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扁这狗杂种。 好容易闹到下午,又闹到傍晚,还是没有俞翠儿的动静。焦龙肚子饿得不轻,又不敢出去吃东西,直好强忍着,心道:翠儿啊翠儿,若我焦龙看错了你,你一点也没有夫妻之情的话,便不要再来管我焦龙。我焦龙为了你,这么作贱的主意都想得出来,还在棺材里不明不白地睡了一整天。你难道一点儿也不心疼吗? 焦龙转了转脑袋,假寐片刻。稍倾,门口突有响动,跟着王祁的声音惊呼道:“夫人?”焦龙心脏差点跳出喉咙,立马“摆平”,跟真死了一般睡好。 房内诸人的脚步声急速移出,焦龙知道司马们已按焦龙的计划,把大门锁上了。如果她要跑,焦龙便死死抱定,做出一副大义凛然之态。 焦龙听到她慢慢地朝棺材走来,停在了焦龙的旁边。俞翠儿开口说话,声音却是悲痛欲绝,让人不忍猝听,“焦龙,你真的死了吗?我没想到你会自杀!都怪我……” 她伏在棺材上,极度伤悲地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焦龙心里一酸,暗道:翠儿是真的爱我焦龙,这种感情是绝对做作不来的。心襟荡漾,不禁就想立刻打开棺盖,冲出去和她相见。 只听俞翠儿猛然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道:“我总算知道你没有说谎,你是真心真意地爱我。我好傻,竟然以为……可是一切都难以挽回了,我失去你,就是失去了整个世界!我发誓,以后我还是你的妻子,你还是我的丈夫,我们永远也不分开……我要” 焦龙心下狂震,如同被灌了五公斤糖水一般,浑身一阵轻松。待她缓缓搬起棺盖,这才强忍心绪,合上双眼。###第082章 俞翠儿乍见焦龙的“尊容”,顿时悲从中来,不能遏抑,泪珠大滴大滴地掉落,道:“焦龙,你没死罢?你一定在骗我,你不会就这么死的。” 焦龙再也忍不住,睁开眼睛,伸手抓住她的手,道:“翠儿,翠儿!” 她几乎愣住,眼中那又喜又怒的表情在泪水中模糊了。焦龙眼泪也掉了下来,紧握住她,道:“我没有死……我想把你找回来……” 俞翠儿盯住焦龙足足十秒种,脸涨得通红,泪水更是大滴大滴地洒落,“你……你、你、你……你骗我……” “这不能算骗你!我焦龙可能骗过任何人,可是我焦龙从来没有骗过你。我知道我说错了话,可那不能算欺骗罢。翠儿,请你原谅我……” 俞翠儿由悲转怒,火气勃发,重重地摔手而去。焦龙听见自己膀子嗵地砸在棺材盖上,肩骨处喀嚓一声,巨痛钻心,不禁“啊”地叫起来。俞翠儿奔到了门口,犹豫了一下,再也走不动半步。焦龙见她回过头,嘴唇抽动着哽咽无语,随后便像一头小鹿似的冲来,哭着检视我焦龙的伤处。 “焦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焦龙不知拿来的力气,用伤着的膀子死死抓住俞翠儿,“求求你别再走了,别再离开了。我向你道歉,我可以任你发脾气、任你用武力解决,不过你千万别再离开了。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焦龙的妻子,我唯一的亲人了……” 俞翠儿心肠再也硬不下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我不离开,我答应你。” 焦龙仍是不能相信地抓着她,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从棺材里爬出来。焦龙擦擦眼泪,紧紧地抱住她道:“翠儿,你别骗我焦龙?我不可能再想出什么办法来找你了……” 俞翠儿哭道:“我真的不走了,我不会骗你。” 两人相拥良久才分开。俞翠儿有点悲哀地看了看焦龙,想笑一笑,却又哭了出来,“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整整一个晚上,焦龙都在给她讲述往事。从金城到陇西、汉中、长安,再到今天,两人都一直相亲相爱,从来没红过脸,焦龙知道这次是伤在了她的痛处,要不然她不会这么绝情的。 焦龙不停地说着,也不停地感到眼泪模糊,直讲到这次的事,焦龙轻声道:“那决不是因为我想讽刺你,想揭你的伤疤。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总该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吧。在我焦龙的眼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会因为你漂亮便喜欢你,也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情而不喜欢你。不过那些话真的是怪我,我不该随随便便开那样的玩笑。可是我想,你也该把那一切忘掉了吧!我只要你记得: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就足够了。” 俞翠儿抽泣道:“你别说了,我记住你的话了。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特别是我的过去更不能埋怨你,因为这不是你造成的……” 焦龙动情地道:“这全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相信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只要我们彼此坦诚、信任,那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翠儿,以后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若我有什么地方不该说、不该做,请你一定要对我直说,别把怒气埋在心里,好不好?” 俞翠儿见焦龙如此体谅她,眼圈又红了,“我知道,焦龙。你真好。” 焦龙搂着她,轻轻道:“我可以开开玩笑吗?” 俞翠儿哭了,“开吧,我真的好希望你能开玩笑。” 耽搁了一天,一大早焦龙就辞了河内郡守杜建,准备向洛阳开拔。杜大人似乎还“恋恋不舍”之态,拿了不少银两出来,有私有公,一副很对得住焦龙的模样。焦龙心里暗笑,将昨天棺材之前的那许多对白“无意”地透露了一些,直听得他屁滚尿流,连连大骂:“我该死,我该死!”又赔笑,又作揖,道:“下官还不是为了将军走得更顺当些,才向他们要点东西的嘛。这些下民真是一点也不体谅当官的苦处,这一趟大人招兵买马,屯驻河内,实是郡中也费了不少银子。嘿嘿,还望将军大人有大量,千万别禀报上去。”当下唤来主薄,又重重补了一笔“官饷”,道:“将军您看?” 焦龙很“大度”地道:“好了好了,我焦龙也不便怪你。郡中用度吃紧,的确应该多搞几次盛宴,把这些大姓们都请来嘛。你要多动动脑筋,不要让他们以为你在发死人财。” 杜建心领神会地笑道:“多谢将军指点,这就请上路罢。” 是时,孙定方已被押到营中。焦龙止住杜建,命他不必再送,军队秘密开拔,皆是悄声无息。想来等醒得迟些的人来说,看见这么多营帐、人马片刻无影无踪,也该是件很诧异的事罢。 一路无话。到达一处小城,已是几近中午了。焦龙令全军埋锅造饭,不准入城扰民,这才入帐对俞翠儿说了孙定方的事情,却听她淡淡道:“他没说错什么呀,你干嘛如此小心眼儿,还把他关起来呢?” 焦龙恼道:“他若只是对我焦龙,也就算了,可对你有所诋诲,这是我焦龙决不能容忍的。若是上奏朝廷,少说也要革职查办。所以若不给一点苦头尝尝便放了他,以后还不知道要出怎样的事哩。” 俞翠儿道:“孙定方是个直性子,那一次输了仗就要自杀,你也不是没看到。既然大家都清楚他的脾气,又知道他本性不坏,就不该再难为他。夫君把他放出来,我这里替他求情了。” 焦龙叹了口气,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俞翠儿微笑道:“你可别为那件事,还在想着拼命讨好我,我已经没事了。军队里的事情,我也管不来的。你自己做决定罢,不必征求我的意见。” 焦龙心下更是不安,却是无言以对。看着她清澈的眸子,突然又觉得,自己的任何心思,都逃不出她的掌握,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孙定方被押进帐来,顿时帐中挤满了各路司马。孙定方看着焦龙,哼了一声,虽被绑着,仍是不加理睬,也不赔礼,直挺挺地,像根木头桩子。 随军司马王祁不忍,道:“大人,孙长史已认错啦,还望大人给他一个将功恕罪的机会。” 话音未落,孙定方叫道:“我没错!我有什么错要承认?错全错在他身上。” 众人皆是失色。焦龙心下暗笑,却重重一拍桌子,道:“孙定方,你目无尊长,强词夺理,到底你想干什么?来呀,把他给我推出去……” 众司马一齐跪倒,道:“将军且慢下令。”王祁抱拳道:“大人请开恩,孙长史虽然犯了抵触官上的死罪,但他到底是跟随大人左右,而大人又一直以为重任的呀。望看在平日他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他的性命。我等皆愿以死相劝,请大人务必手下留情。” 帐前司马马俊也道:“大人惜才爱用,委长史以重任,足见大人气度。现长史虽冒犯虎威,但对大人真心一片,日月可鉴。我想长史无非是想激大人自重罢了,倒无意想侮骂大人和夫人的。” 焦龙沉着脸坐了一会儿,突然挥挥手,把他们赶开。众人见焦龙走到孙定方身旁,刷地抽出长剑,一时间俱都惊叫起来。焦龙挥剑割开他的绑绳,又除下锦袍,披在他的身上,躬身叹道:“孙长史受苦,焦某向你赔罪了。我焦龙知长史你性情刚烈、义气,望你还能像昨儿一般,该说话的时候便说话,不要顾忌言语失礼才好。”###第083章 众人皆是讶然。孙定方原已闭目待死,乍然被释。又见焦龙如此折节下拜,不由喉咙发哑,“将……将军折杀我也!”扶起焦龙道:“将军有英雄之气慨,孙定方罪该万死,蒙将军宽恕,如此大德,只能效死以报!”嗵地跪下,连磕三个响头。焦龙哈哈大笑,搀起他道:“这是哪里的话?以后大家还是好兄弟,你还是我焦龙的长史大人。哈哈,弟兄们,快快摆酒摆菜,给孙长史压压惊。” 只须臾之间,一场纠葛便到此结束,孙定方巨变之后,又官复原职,似在梦里一般。众司马也都喜笑颜开,惊佩于焦龙的肚量,皆是拜服叩谢不提。 此事一了,如何对付冯旭便提上了日程。焦龙与诸将讨论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头绪,心中不禁烦闷起来,暗想:难道我焦龙便真的无计可施了么?一个小小的太监,就能呼风唤雨、要啥有啥。我焦龙堂堂的骁骑司马领骑督偏将军却要处处顺着他,还得低三下四,没有人样。这种日子怎么过下去! 愁眉苦脸地进了房,和俞翠儿打了声招呼,不禁又愣了神:老子出山以来,好不容易敛了些精卒,便被叛徒出卖,现在招了点兵,也将惨遭某人的毒手。老子可不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冤大头么!只开花、不结果,操劳得要命,结果全是替别人忙活。奶奶的,我焦龙干不了了,这种差使,你们另选高明吧。 俞翠儿见焦龙咬牙切齿的样子,讶然道:“怎么了?一脸要杀人放火的样子,是不是又受了谁的欺负。” 焦龙一拍桌子,叫道:“他妈的,要我焦龙交兵,想都别想。” 俞翠儿道:“别光瞎嚷嚷,到底出了什么事。” 焦龙吁了口气,将冯旭的事情说了出来。俞翠儿摇头道:“还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人呢,他要你交出兵权,你不会同意的吧。” “那自然。无论想什么办法,我焦龙也得保住胜利果实。兵权甚为重要,只有这样才有资本回金城找王术那土皇帝算账。没有军队,你想干什么都得听别人的,他们叫你死,你就活不了。” 俞翠儿嗯了一声,默然不语,显是很赞同这种观点。焦龙顿了顿又道:“不过冯旭无非是要给我焦龙点颜色看看罢了,也不想置我于死地。回到京里,我必定能想到妙计和他周旋,迫不得以的话,也只好把队伍拉出去打游击了。” 俞翠儿噗地一声笑起来,“你越来越会勾心斗角了,真是够坏的。” 焦龙望着她笑,捉住她的小手,轻轻吻了上去,“可别把我焦龙想得那么坏呀,我不是那样的人。除了正经事情,我焦龙还常常要办点私事……例如和夫人卿卿我我啊什么的,还有几次,被别人骂做没用的东西哩。” 俞翠儿的脸上一红,神色间又有些黯然。焦龙心里猛省,她定是想起了孙定方和自己斗气的那件事了,说来说去,还是缘于她的出走才引发的。这个时候,怎么能又提起呢!连忙转了话题道:“对了,此次皇帝老儿过生日,我们入京诣上,你说要带点什么去好呢。” 俞翠儿摇摇头,焦龙又接茬道:“要送就得送点特别的。那老儿什么金银财宝没有,要送那些,不如送个美女去!刘宏昏庸,最爱这个,若是他高兴起来,我们这一辈子,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俞翠儿啐道:“胡说八道!你的脑子烂了,我看你很危险哦……” “玩笑,玩笑啦。”焦龙赶忙承认错误,心里却暗想:这一招必然管用。我连面都不须出,只要跟章尚打一声招呼,他巴不得我焦龙大送特送哩。刘宏都拢络了过来,冯旭还有什么屁用?他敢夺我焦龙的兵,老子就要他的命。 焦龙笑咪咪地一看俞翠儿,又想:当然……这种事翠儿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谁有劲巴巴地这么忙乎,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地把美女送给别人? 刚想调笑两句,忽地帐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道:“禀报将军,长史孙定方大人求见。” 焦龙“哦”了一声,向俞翠儿看了一眼,道:“他又想干什么?每次都是他的事情最多。开了一天会,这小子一声不吭,现在我休息了,他就来求见了。” 俞翠儿笑道:“别废话了,说不定是正事呢,快去吧。” 焦龙提高了嗓门,“就说我焦龙马上来。”低头吻了俞翠儿一下,轻声道:“不能陪夫人了,下官公务烦忙,不得不发。” 俞翠儿扭身一笑,道:“又臭美了。”娇柔无限。心中悦甚,当下掀帘出帐。 长史和几名司马在大帐之中,早已等了多时。问安已毕,孙定方疾步上前,低声道:“禀将军,龙腾阁独孤胜有加急书信送到,一少年自称彭韦,说此事‘与将军性命攸关’。” 焦龙心中一震,暗道:龙腾阁独孤胜?他怎么会突然派人到这里来,莫非真有什么急事么?这些人消息可灵通得很,我明明要回洛阳了,还这么费劲地赶来,恐怕事情还不小呢。道:“快快有请,孙长史,你盘问过此人没有。” 孙定方道:“那人一路赶来,显得极是疲惫。但问起此事,他非要面见将军而不肯对任何人说。” 焦龙点点头,吩咐引到偏帐。帐口立时有两名亲兵出来,手执火把为我们带路,孙定方和几名属下俱都跟在身后。一人从偏帐外黑暗的地带中走出,躬身按刀,道:“禀将军,送信之人正在帐中,等候将军吩咐。” 焦龙“嗯”了一声,方待走进,心中又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转头道:“孙长史,你随我焦龙进帐去。其他人守住帐外,任何人不得进来。” 王祁见焦龙神色不谐,哪敢怠慢,立时吩咐人手站位。走进帐中,迎面便看见一旁榻上,正坐着一位少年,白脸朱唇,英姿勃勃,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见到焦龙便站起来,抱拳道:“敢问是焦将军么?” “不敢当。”焦龙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道:“你是龙腾阁王兄弟的信使?” 来人点头道:“小人彭韦,是独孤师傅的弟子。今奉师命,给焦将军送来口信,因事关重要,因此小人斗敢请将军摒退左右。” 焦龙心中不知怎地,只觉突然一沉,强笑道:“孙长史是我的心腹,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一样说。” 彭韦看了孙定方一眼,道:“如此,小人便长话短说了。我家师傅刚从外云游回到京畿,便听到了一件攸关将军身家的事情:金城人边章、韩遂欲对抗朝廷,故而提起将军初在凉州之事。朝中有人也对将军大加蔑词……中黄门已下令等将军受命西还,便立刻设计密捕,所以京师万分险恶,将军不可再回。独孤师傅得了消息,便令我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焦龙倒抽了一口冷气,接过彭韦手上的信件,撕开一看,只是廖廖数言:“吾弟子彭韦,技艺过人,胆识超群,汝可信之。独孤胜手书。”写得虽显潦草,却正是独孤胜亲笔。亦可看出他消息得的匆忙,马不停蹄地命人送来,竟来不及写一封完整的信。而此事又太过机密,于是只得吩咐亲随,以口传达。当下也顾不得向孙定方多解释,赶忙道:“在朝中是谁知道我焦龙的底细,还捅出去的?” 彭韦道:“独孤师傅揣测,是小黄门冯旭。他的一班死党们数有口角与章尚等人,冯旭这厮得皇帝宠信,极尽阿谀奉迎之能事,章尚等十分不满,曾到皇帝面前吵过几次。此次冯旭借口充实畿辅,实欲打击章尚等人的势力。宣将军回京,也是他想出来的主意。”###第084章 焦龙恼怒异常,哼了一声,“又是他!这狗太监想要老子的命?门都没有。不过在京师之时,他可没有看出我焦龙的来历嘛,现在我焦龙出了京,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彭韦皱眉道:“说来话长。此事穷究起来,倒该算章尚的不是。我家独孤师傅听说章尚在袁府闹腾一阵,把将军要去在自家做事,不知是否当真。”见焦龙点头,又道:“那就是了,独孤师傅想,除了这些宦官,谁也没有权力把将军从一介布衣转眼之间便提升到骑督任上。不过就在将军离京之后,凉州郡府公署文书便传到京里,虽被章尚扣下,但已对将军之名讳大起疑窦。随后,汉中郡南郑府的公文也加急送到,通报郡中马贼造反的消息,也提到曾捉拿将军的情形。听说绵竹令康明,曾是将军部下……” 我焦龙暗自心惊,此时便觉脊背上一阵发毛,道:“你知道的倒不少嘛,这些事情,有的恐怕连独孤胜也不太清楚。” 彭韦告了个罪,拱了拱手,“请将军原谅,这些话都是龙腾阁的耳目在酒肆中听章府管家说的,其人和冯旭似乎也有关系,因为那天他是和冯旭的亲信坐在一起密谈,而且情状像的颇为亲近一般。” 焦龙脑中大悟!咬着牙,又听他继续讲道:“……康明向京畿密呈羽书,并献小黄门冯旭五十万钱。章尚却对此事蒙在鼓里,差人遗密信加急传递南郑府,要问清将军是否在押。而冯旭得了消息,自然会将这事捅出去,称章尚私养奸党欲乱朝纲,又有通黄巾贼之实,逼其就范,章尚乱了手脚,这两日与冯旭等会商,已同意他的主意了。” 焦龙已经听得清清楚楚,章尚的“管家”在这幕黑色剧中扮演了一个何等鄙劣的角色,焦龙想除了焦富,再无别人会如此所为。心中一阵冲动和感慨:枉我给他那么多好处,他倒全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一接到别人银子,立马忘了姓什么,甚至还忘了自己在为谁做事,奶奶的,现在你让我焦龙回都回不去,这笔帐该怎么算?低下头来沉思了片刻,道:“原来是这样。史兄弟辛苦了,孙长史──你带史兄弟去帐中用饭,呆会儿我焦龙还有事情跟他说。” 彭韦本待推辞,闻听焦龙意,只得抱拳道:“多谢将军。”一边孙定方已是客气地作势引路,将他领出帐去。 焦龙在帐中来回踱了几圈,心道:京师险恶之地,冯旭太监脾气。有人急欲取我焦龙性命,而章尚现在自身难保,已有了“丢卒保帅”的准备。嘿嘿,老子只不过是一只棋子罢了,现在卷到了权力争夺的核心中,更是眼看着要成为某人勾心斗角的牺牲品了,哼哼,这种角色千万别找到我焦龙头上…… 他又不禁焦燥,忖想:可若我焦龙不回京师,又能往哪里去呢?对手下这些人讲道理,是怎么也行不通的。他们刚招得来,便闻说老子有“不轨”之心,还不吓得东躲西藏么?唉,说不得只有带着夫人逃命了,若是还有谁肯跟着我焦龙,也一并带上,多多益善。大不了再从头开始罢,去长安把段颎等接着,赶紧逃命去者! 正想间,孙定方又匆匆地回到帐中,道:“将军,刚刚此人与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恕在下愚笨,竟一句也听不懂,不能为将军分忧……” 焦龙摆摆手,心中纷乱,想道:你听不懂是真的呢还是装的,不过我焦龙若推脱其辞,汝势必不满,说不定也会造反叛变呢。可若一说出来,也不知你的心里怎想。暗自摇头,只觉这一宝很是难押,便唤人进来,道:“去叫夫人。” 转眼面对孙定方,看着他正视的目光,忍不住嘿了一声,心道:反正讲就是了,最坏也不过单人匹马,溜出营中就是。他道:“此事是极度机密的,现在营中,就只夫人和那姓彭的小子知道,你是我焦龙的长史,我焦龙也是很信任你的……” 孙定方抱拳道:“末将感沛将军大恩,早已决定一生为将军驱策,虽死无憾矣。因此不论将军是何事情,末将都愿意代替将军承担。”口气之中,竟似焦龙碰到什么曲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代焦龙冲上。心下大悦,摇手道:“不是叫你去冒什么险,只是此事若被人知道,我焦龙的脑袋迟早不保,所以要知会你一声,大家一齐来想想办法。” 孙定方道:“如此,末将洗耳恭听。” 焦龙叹了一口气,将自己从凉州起事到南郑受挫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都讲了一遍。俞翠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在一边也默默不语地听着。孙定方却是一脸震惊的样子,焦龙简略地说完大概,他便跳了起来,道:“原来将军便是那位威震凉州的焦龙!末将惭愧,将军以真名相告,只听得耳熟,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焦龙嘿嘿一笑,道:“这年头,有不少想拿我焦龙的脑袋去领赏呢!上次在南郑狱中,若不是得人相助逃出,哼哼,恐怕我现在早已死了多时了。” 孙定方又惊又佩,拜服道:“将军用兵如神,末将耳闻多时了,现在得蒙实言相告,喜不自胜。若将军决意不回,孙定方也是决计不会回去了。” 焦龙笑道:“你不想升官、发财了?” 孙定方道:“人各有志。升官、发财,与末将无缘。在下唯愿侍一明主,追随毕生。闻说将军初起凉州时,区区五十余人,而后转战四郡,未见消匿,反而愈见壮大,真是全赖将军之力也。将军虽为世人所恐,然用兵之道,御人之术,都见高明,尤其度量如海,孙定方是决不会看错的。” 焦龙忍不住哈哈一笑,望了一眼俞翠儿,“如此,我焦龙的心中就有底了。长史大人,你去将彭韦请来吧,记住,这件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孙定方领命而去。俞翠儿缓缓站起来,道:“又出什么事了?刚刚看你脸色十分不好,是不是不身体不舒服。” 焦龙摇摇头,道:“不是健康问题,是朝廷内生了大变故了。”当下把彭韦的一番话说了出来,又把自己考虑的几个步骤合盘托出。俞翠儿静静听完,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逃跑了吗?” 焦龙想了想,道:“或许可以进京,向他们陈情……或许可以托关系、走后门,叫人代我焦龙去说……不过这都不大保险,不如逃跑来的安全,我好像真是怕了,给出卖得太多,总觉得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似的。” 俞翠儿道:“难道你想不出办法来,让冯旭不造你的谣吗?或许让他出来当面澄清,章尚就不会怀疑你了。” “他已经给南郑太守去信调查了。”焦龙瞥了她一眼道,“你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冯旭会出来为我焦龙申辩吗?” 俞翠儿微微一笑,道:“夫君不必担心。”贴在焦龙耳边,轻轻把她的主意说了出来。焦龙盯住她看,半晌才道:“这一招你从什么地方学的。” 俞翠儿不答,忽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门外,退到布帘之后。焦龙回头看去,只见孙定方将彭韦又迎进帐来,便笑道:“兄弟可吃得好么?”吩咐落坐、奉茶,大家客气寒喧了一番,这才接上前话,道:“独孤胜兄长高义,兄弟不畏艰难,都给了焦龙一个大大的人情哪!想我焦龙落泊流离之时,兄长不以在下卑鄙,反而热情相待,将我焦龙介绍于本初手下谋职。现在又在我焦龙前途厄难之时,传兄弟送来如此重要的情报,真是令焦龙感佩在心!”站起身来,深作一揖,彭韦连忙起身还礼,道:“将军如此,可折杀小人了。”###第085章 焦龙笑笑,又道:“以后还要请龙腾阁的诸位兄弟多多帮忙才是。京畿之中,独孤兄耳目遍布,有甚消息,还望他不吝赐告。”将怀中一物取出,递给了他,“这是京畿刘记金铺质书,兄弟可带给独孤胜兄长,并转告他,焦龙不会忘记他的恩德,请他保重身体。”见他犹犹豫豫地接了,又命人取来一盘黄金,笑道:“这些嘛,是送给兄弟的,兄弟鞍马劳顿,权当茶水钱罢。” 彭韦忙推辞道:“若是给独孤师傅的,我不敢推拒,只能带去令师傅定夺,这给我的,却是万万不能收。小人在龙腾阁虽是职微言卑,但也深明‘义气’二字。将军与独孤师傅是朋友,也就是小人的尊长,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若谈到财物,便是看不起小人了。” 焦龙哈哈大笑,只拿了一枚金锭,塞在他的怀里,道:“即是尊长,自然得体恤晚辈了。拿一锭去,总可以了罢?我知兄长的手下,都是杰出的英雄,但像兄弟这样年纪轻轻,又深得长辈器重的人才,却还是少的!” 彭韦脸色一红,抱拳道:“那……多谢将军了。”将质书仔细折叠,收在衣服里层,“承蒙将军夸奖,小人就此上路了。独孤师傅近几日要去兖州,小人能有幸随同,所以不敢在将军营中久留。” 焦龙见他年纪虽小,却言语得体,心下十分赞赏。道:“还有一事,请转告独孤师傅,焦龙恐怕还会回去京畿……” 彭韦一惊,道:“京师危险!望将军三思。” 焦龙嘿嘿一笑,道:“我焦龙已想好了妙计,所以请兄弟带话给独孤兄,让他不必担心,我绝不会给宦官们钻了空子。到了洛阳之时,说不定我焦龙还要去拜望他哩。” 彭韦见焦龙面色沉隐,放下了心来,抱拳道:“那么小人愿将军处事妥当,一切顺利。告辞了!”退了数步,转身离帐而去。 孙定方待他出帐,这才道:“将军,这龙腾阁独孤胜是什么人?他们的人好像身负高超武艺,对别人却总有些傲慢。” 焦龙哈地一笑,道:“原来孙长史也看得出来,倒是个明眼人。可是你在洛阳呆那么久了,竟没有听说过独孤胜这个人吗?他的剑术可说是出类拔萃,绝无仅有的。上一次夫人见识了他的高招,也自愧不如。” 孙定方惊讶地“哦”了一声,道:“连夫人也不是对手么?那此人真是值得一会的了……对了,将军说此次仍回去洛阳,不知道是真还是假。冯旭要重挫章尚,必欲对将军不利,将军若再回去……” 焦龙笑道:“夫人已有妙策,孙长史,恕我焦龙卖个关子了。你且出去罢,我焦龙有话跟夫人讲。” 孙定方听说俞翠儿想出了点子,顿时不再多问,告辞出帐。焦龙这才朝俞翠儿笑道:“你的计策一定管用的。冯旭那匹夫每日遇鬼,一定会想:跟老命比来,吃章尚一点亏算得了什么?哈哈哈,那样我们便是稳操了胜券,是时再邀龙腾阁好汉出手,将南郑的信使做掉,改头换面送给章尚,岂不是快活?” 俞翠儿笑道:“别得意的太早了,一切都要依情况的不同而变化的。你也要小心点,他们如果知道你得到消息,必定会派兵马四处围剿,非把你抓去不可呢。这几日还得多注意注意呀。” 焦龙猛然省悟,道:“是啊,我焦龙还未考虑此节,你却已想到了。翠儿,你真是变了很多啊,记得以前总是你问我焦龙‘该怎么办’,现在却当起我焦龙的参谋来了。”望着她快乐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高兴。 于路无话,几日后,部队已到达洛阳东郊围乡地方。焦龙写了封信,命人带到章尚府上,称“于路感疾,只能权驻城外,待身体稍稍康复之后,再行拜见大人。” 上午送出的信,下午就有了回音。宫内小黄门带着二十余骑径来营中,吵嚷着要见焦龙。诸将得了命令,俱是不动声色,逼得紧了,长史孙定方便出来打圆场,言焦龙得了伤寒症,搞得太监头大三圈,转悠了半天,只好把章尚、冯旭等人下的命令书交出来,便悻悻地营离去了。 众司马因为焦龙不给宦官面子,皆都面有惧色。孙定方却是满不在乎地,进了帐便大笑起来,道:“将军实在是妙算,这小黄门果然害怕染病,不敢进来见将军,回去的时候,不知道他要怎么解释呢。”便将那帛书递了过来。 焦龙随手接过,笑道:“他没见到我焦龙,回去张、蹇都不会放过他,所以其必称我焦龙病重无疑。嘿嘿,这种人我焦龙可是见得多了。”展开文书,一是章尚平笺,以一种和气的口吻令焦龙立刻进城,倒比平日信中少了一分随便。另一封是大将军笺,令焦龙刻日朝贡圣上,不得有误。焦龙放下信来,沉思道:章尚、冯旭要对我焦龙下毒手,也碍着我统兵三千,有所忌禅。可他们必不敢拖延太长时间,现在虽大将军的文书胁我焦龙,却又处处显得公事公办一般。可以肯定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有了秘密情报,只有多给他们一点侥幸,才会多一点机会。嘿嘿,我可不会那么笨的! 焦龙道:“孙长史,若这几日白天有朝廷的官员来探视我焦龙的‘病情’,便放他们进来。但是一定要加强营中的守备,命令起寨设栅,外伏鹿角、荆棘,昼夜巡视,一切如战时之态。若放进一个敌人探子,我焦龙唯你是问!” 孙定方肃然道:“全在末将身上。大人请放心,在下自问不会有什么失策。不过有一点在下还不太明白,将军要请他们进来……” 焦龙笑道:“放心,我会装病的。只要让他们相信我焦龙是真病了,这样便容易掩盖我们将会采取的行动了……只须在床上一躺,便解决了许多问题,这么好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孙定方连声称“是”,道:“不过众司马们都对将军把小黄门拒之门外,深表忧虑。日后若宦官们带来皇帝的命令,不知道将军是不是会接受呢?” 焦龙哼了一声,道:“冯旭决不会为了和章尚争宠,而把这件事情通报圣上的。现在他的心里也没底,万一我真的不是凉州的那个焦龙呢?查出来,恐怕他也不好做人吧。所以其人只是威胁章尚罢了……你没听彭韦说么,冯旭闻说此事,没什么动静,倒是章尚急吼吼地派人到南郑查去了。其中的奥妙,你也该多想一想。” 孙定方沉吟片刻,道:“倒也是。将军妙算,我不如也。在下这就下去,命人将营栅垒成。” 俞翠儿正用玄色棉布赶制着一套紧身衣,而焦龙在一边静静地坐着看。当她终于停止了工作,把那件衣服换在身上的时候,焦龙无声地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把她搂在怀里。她略略有些惊讶,偏头吻了吻我焦龙的脖子,笑道:“你怎么啦,为什么要抱我?” 那一种令焦龙熟悉的芬芳很快抑制了焦龙的情绪,焦龙喃喃道:“没什么,我只是想总让你去冒险,很过意不去。这次要不要我陪着你一起过去?” 俞翠儿道:“带着你,我还碍手碍脚呢,再说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用你教的。你在这里乖乖地等我就行了,我会很快的。” 她把蒙面巾放在怀里,再穿上一套士兵的号服,转身往外面走去。焦龙叫了她一声,待她询问地望着焦龙时,笑道:“小心点儿。” 俞翠儿前脚走,王祁后脚就进来请安了。焦龙问及上次诈死时如何给自己化的妆,其人惊问道:“将军又要用吗?”###第086章 “不不,别误会,我只是说,可能用得着。”焦龙笑道,“你上次给我做的面模令我十分满意,这次你想想办法,用什么东西做一张脸皮,我焦龙一蒙上之后,就像重病了一样,你觉得能不能办到?” 王祁笑道:“这个简单得很,将军想要,今晚上我便做得来。” “哦?”焦龙十分感兴趣地看看他,“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王祁躬身道:“禀大人,只须用胶汁、树茎等物烧化,合在一起,晾得半干时粘于脸上,待干透了再撕下来就可以了。大人若要装病,索性多掺点灰粉,这样便不易被识破。” “好!那你速速做来。到时朝中若有人来,你便也跟着作陪,假装凑到我嘴边听我说话的样子,要多加练习,一定没有破绽才行。”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跟着笑了一会儿,道:“刚刚大人传下令来,我们已遣人去京师探查消息了。一共十余骑。不知大人……” 焦龙嘻嘻一笑,不便把俞翠儿出营的事情讲出来,道:“没别的吩咐了,走到哪里,探子就应该尽快派出去,这是今后我们能经常打胜仗的基础工作,不能忽视。”挥了挥手,王祁忙喏喏退下。 此后一个时辰中,便是极力在帐内布置,安放了小炉、煎药小锅,又另放置了不少味道浓烈的药物,请了专门的郎中写了伤寒病的药方,以便“查房”时用得上。 待假戏真做地上了床,呻吟了两声,便见王祁手里端着一小块豆腐状,却如不纯的羊脂般灰白的东西,道:“将军,东西弄成了。须得马上动手,待它干结了便会瞧出破绽来。” 焦龙慌忙起身,道:“那快点,你糊就是了。” 王祁禀道:“这东西味道有点刺鼻,不知大人能不能受得了。”一面提醒焦龙注意,一面轻轻地把一块“豆腐”剜下,抹在焦龙的脸上。他用食、中二指,轻轻搽开,顿时一股苦涩难闻的味儿冲鼻而入,忍不住皱起眉头。 王祁脸露微笑,却不敢笑出声来。焦龙知道他一定在想,谁叫你自己想出这么个主意,须怪不得我焦龙……当下只得暂屏呼吸,任由他动作。他的手法倒很细致,足足弄了好一阵子,把手上的“豆腐”全糊上了之后,才笑道:“好了。” 焦龙脸上似戴了个手套一般,闷得发慌,连话都不敢说了,怕一开口“面皮”就掉了下来,便伸手指指台上的铜镜。他立刻明白过来,擦净了手,将镜子捧过来,让焦龙“察视尊颜”。焦龙看看镜子里那张脸,不禁哈地干笑一声,道:“你的戏法还真妙,只是有些不太自然罢,我被压得,连气也透不出来,怕是哈哈一笑,便要露出马脚,若真来人察看,光是这种肤色恐怕就得让人心生疑窦吧。” 王祁想了想,笑道:“将军说得是。不过将军是要装病,也就不必说什么话、或者大笑了,只是动一动,扭一扭,还是不碍事的。至于颜色,我想将军帐中可蒙得暗些,多加些刺鼻的药物,一来显得大人病重,二来也易让人相信,他们一来一往的,恐怕也顾不得仔细察看将军是不是戴着面具的了。” 焦龙肉笑皮不笑地道:“对极!”隔了半晌,道:“可以撕下来了吗?” 王祁一直在看着焦龙的脸,还不停地以手指背面碰触,此时焦龙显得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他便道:“大人稍安勿燥,再等一会儿,便可以除掉了。” 焦龙叹了口气,道:“真是闷死了。我的鼻孔好像被堵住了,你看一下。” 他赶忙弯下腰,伸指一摸,笑道:“倒是,真有一块东西……”用两手捏着,轻轻一揭,把那一小丁东西除去。焦龙只觉鼻孔一痛,不由“啊”地轻呼了一声。 帐帘一挑,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谁在那儿!” 焦龙此时鼻端大通,打了个喷嚏。听见人声,赶忙笑道:“没事没事,我们正在研究怎么对付冯旭呢。你到哪里去玩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来人正是俞翠儿。风风火火地跑来,却又讪讪地停住脚,看了看焦龙,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司马大人,我还以为是谁呢。刚刚听到你叫喊声……呀,你的脸怎么搞的?” 王祁正捏着那一小块皮,尴尬地笑了笑。焦龙忙解释道:“正化妆呢,等一会儿再跟你讲。司马大人,现在你可以动手揭了吧。” 他应了一声,道:“可能有些疼痛,大人且忍着点。”先从下颌开始,轻轻地,一撕一抖,慢慢往上揭开。焦龙脸上跟刀割一般,只是咬着唇,心道:这张“皮”是不是万能胶做的?如此之粘,碍着俞翠儿在旁边,竟是哼都不哼一声。 王祁手拿着一张薄薄的面皮,道:“大人,以后再蒙上去之时,先在脸上涂一些牛油,这样便能轻易除掉,再不会疼痛了。” 焦龙觉得脸上干涩之极,心道:你刚刚贴的时候怎么不先在我脸上抹点油呢?道:“我知道了,你把这东西放这儿,先下去罢……” 王祁应了声喏,又向俞翠儿一揖,这才满面春风地走了。俞翠儿咯咯地笑了起来,道:“焦龙,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好像在窝着火吧。” 焦龙抚着脸道:“知道我窝着火还说风凉话,快去打一盆水来,我的脸疼死了。” 俞翠儿走过来,弯下腰,“哟,装得还蛮像嘛!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娇贵了,像个养尊处优的小王爷。”见焦龙作势抓她,一扭身,笑着跑了出去。 待洗了脸,又得她温柔地按摩了好一会儿,焦龙才问道:“你的事情都办妥了?是不是非要等我问起,你才肯回答呢。” 俞翠儿柔声道:“夫君别生气了,刚刚跟你开开玩笑,你也当真么?” 焦龙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道:“快讲,今天晚上进行得顺利吗?” 俞翠儿道:“那还用说。我找到冯旭府上,吓也把他吓死了。” “哦?”焦龙感兴趣地望着她,笑道:“从头说起,不要拉过一个细节。” 焦龙和她从这事开始讲起,一直倾谈到深夜。焦龙对俞翠儿油然生出敬意,道:“好夫人,真是辛苦你了。我焦龙真不应该让你去冒险的,若是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我一个人还怎么活下去?” 俞翠儿紧搂着焦龙,半晌才呢喃道:“别这么说。其实,只要有你,什么事我都会开开心心地去办,我知道夫君最是体贴、温柔的人,我能够一辈子跟着你,还有什么苦不敢吃呢。” 她又咬着下唇道:“我真后悔晚上没把冯旭杀掉……谁叫他竟敢对夫君下毒手。” 焦龙抱她入怀,轻抚着她的秀发,嗅着她颈脖间淡淡的香味,道:“千万别,你若胡乱杀人,少不得我焦龙也要跟着倒霉。不去管他,我们睡觉吧。” 俞翠儿摇摇头,似是没听见一般地道:“我去恐吓冯旭,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他若知你洞悉了他的计划,恐怕顾不得和章尚争宠,就会联合起来,图你的性命。唉,真是该把他杀了才好。” 焦龙见她关心甚切,笑道:“你夫君不会有事的!别愁眉苦脸的好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只要提出异议,你就会淡淡地说‘那还不简单’……弄得我都得仰视你才行。现在一切都变了样了,你哀声叹气,我却来安慰你了。” 俞翠儿久久凝视着焦龙,突然垂下头,道:“焦龙,你说真话,是不是我变得比以前更没用了?为什么那时候我冲劲十足,现在却瞻前顾后的呢?焦龙,你说呀。”###第087章 焦龙温柔地吻着她,道:“你是变了,可不是变得没用了,而是变得越来越聪明、睿智了,变得越来越稳重、可靠了。我们彼此也越来越相爱,越来越离不开对方了,你那么‘瞻前顾后’,不就是因为你越来越关心我焦龙的缘故吗。” 俞翠儿浑身颤抖着,低声道:“真是这样,真的是这样?你可不要骗我焦龙,我焦龙已经没有勇气再失去你一次了。” 焦龙抱她上榻,笑道:“别胡思乱想了,你还是好好的躺着罢,我们要懂得珍惜时光!” 第二天清晨,焦龙还在恶梦中辗转反侧之时,俞翠儿摇撼着他,轻声把焦龙叫醒了。她的脸上是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道:“有人来探望你了,是袁府管家袁遗。” 焦龙一时间心里大讶,正准许备迎接出去,忽然看见俞翠儿异样的脸色,心里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当下脸色比真正生了病还要糟,一面让俞翠儿帮自己戴上假面皮,伪装好卧帐,一面暗忖道:袁绍怎会突然关心起一个原来的家人哩?必定是另有别情。除非我焦龙现在成了权、兵两重的头面人物,否则他不会有事来求我。另外,我回来的消息,除了几个太监以外,还没有谁知道吧。可他现在不仅来了,且知我焦龙病重的消息,此中关系,哼哼,便如白纸黑字般明了……难怪翠儿的脸色不好,定是有人从中弄鬼,使得宦官们平白多了袁家这么一个强力后盾,现在袁遗明为袁府管家,实则是诸阉的探子!嘿嘿,好在我焦龙还有些防备,不然的话,今日下午,我焦龙这三千军众,恐怕立马被剿得片瓦不存。 待一切准备妥当,俞翠儿也自去一旁煎药。稍顷,王祁才小心翼翼地领着袁遗踏进室内。焦龙根本不予理睬,仍是直挺挺地躺着。王祁道:“大人偶感风寒,没想到一病就病得不轻,这两日夫人连日连夜地照料,方才有点起色。袁管家一定要见大人,望以身体为重,远远地站开。” 袁遗咳嗽了一声,好像想让焦龙清醒过来似的,“我与你家大人生死与共,早已是情同手足的知己朋友了。好歹让我看他一眼再走。” 俞翠儿婷婷向他问安。袁遗连忙答礼,道:“夫人要保重身体。”焦龙看不见俞翠儿的表情,只听她叹了口气,轻声慢语地道:“夫君的身体一向都很硬朗,可不知这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焦龙心里大笑,忖道:好个翠儿,你连一点夫妻情份也没有了,只想咒我焦龙死,好图谋我的遗产啊?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便听袁遗慌了手脚般,劝慰道:“焦将军正当壮年,怎会有事!夫人多虑了。”待好容易劝止下来,这才挑帘入室。焦龙听他微微有些抽冷气的声音,便知他的心里,又多信了三两分。 王祁蹑行过来,俯身在焦龙耳边道:“大人,袁绍府的管家袁遗来了。大人,大人……” 焦龙知他是想“叫醒”自己,故意缓缓睁开眼,慢慢扭头望了望,嘴唇嗫嚅不清地动了几下。 王祁把耳朵几乎要贴在焦龙的嘴边,半晌才唔地一声,直起身道:“将军神志还是不清,说他不认识袁绍!”这句话当真得体,焦龙几乎要拍掌叫起好来。 袁遗仍不死心,上前轻唤了几声,这一次焦龙装作疲累的样子,缓缓转了头,又睡了,他这才扭身出帐,言辞伤痛地道:“焦将军怎会变成这样!不知夫人近来喂将军什么药物,我看将军气若游丝,应该用些参汤才是。” 焦龙听见他们又在一旁查看小炉上的药品,袁遗还要了一张药方子。又询问、折腾了好半晌,这才悻悻然地告辞离去。王祁送他出帐,客气地道:“袁管家慢走,待大人病好一些,我一定说起你来过的事情。” 俞翠儿却是俯身入帘,见焦龙仍是直挺挺地躺着,咯地一笑,伸手在焦龙胁下一呵。焦龙大叫着跳起来,道:“痒死了,你谋财害命啊。” 俞翠儿也笑道:“若是那样,你可活不到今天。怎样,我做得还像吧。” 焦龙揭下面皮,舒了一口气,道:“像什么,跟哭丧似的……我焦龙布置的才叫像哩。妥妥贴贴、毫无遣漏,你瞧见没有,袁遗这般精明的人,仍然落入我焦龙的计策里,哈,真是得意死我了。” 俞翠儿嘴一撇,却没有刺焦龙一句。焦龙瞪着她,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平常这时候,你就该攻击我了。”俞翠儿低下头,柔声道:“可我想来想去,真的都是你的功劳,我又能说什么呢?” 焦龙心花怒放,张开双臂向她抱去,笑道:“你真是让我爱死啦,连说起话来,也比平日里体贴得多。”俞翠儿扭身躲开,道:“不害臊,谁说我体贴你啦。你……”焦龙捉住她,正要抱她起来,孙定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道:“将军,将军,袁遗来过,可说了什么吗?”一只脚便跨了进来。 焦龙搂定俞翠儿不放,却笑吟吟地望着帐外。俞翠儿羞得忙把头埋到焦龙的怀里,只听孙定方呀地一声,又转身走了出去,道:“太早了罢,将军还在睡觉,我怎么这么糊涂呢!要么待会儿我再来找他。” 焦龙和俞翠儿面面相觑,不由大笑起来。 一切事情都在顺利地进行着。连续几天,每晚俞翠儿都要到城里去“散散步”,来去好几个小时,连马匹都累得不行。到第四天,便听见传闻,洛阳城中冯旭家中闹鬼,吓得他得了重病,圣上已命太医诊疾。 闻此消息,焦龙心下大放,“看来宜早不宜迟,最好这两天就和独孤胜联系。焦龙料南郑文函将至,得与他们想一个周全法子。另外,更要借此机会,铲除几个替冯旭出主意、打前站的家伙,哼,焦富就是其中之一。” 俞翠儿惊讶道:“可他是章尚府里的管家呀,除非我去暗杀了他。” 焦龙干笑一声,道:“这一点我自有办法。他不仁,亦不能怪我焦龙不义了。这一次若非独孤胜遣人来送信,即使是你,恐怕也无力回天了。我焦龙一到京师,必定会被五马分尸,到时候连骨灰都找不到。” 俞翠儿点点头,忽地咬牙道:“那就干吧!” 焦龙笑起来,“你凶巴巴的就不好了。该温柔一点嘛,哪能整天想着杀人呢?再说,这件事情必定不能由你来做,无声无息地把他杀掉了,还有人为他出殡呢。我希望借章尚的手把他处死,还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只能在荒野之中喂狗。” 俞翠儿不太相信地笑笑,道:“章尚怎会那么傻。我又不是没见过焦富,这个人滑得很,章尚对他是言听计从。你就看看这次他出卖了自己的主人,还那么没事似的,也没人敢说一句话,你就该知道了。这小子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更别谈让章尚来杀他。我看行不通。” 焦龙正欲反驳,孙定方和王祁、马俊两司马出现在大帐之外,三人抱拳参见已毕,这才由长史上前道:“禀将军,这两日营中清静,我们的探子也纷纷回来了,却不见洛阳城的动向,也不见宦官们来骚扰了,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马俊也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头。前几天袁绍府管家来过之后,冯旭便再也没派人来探望大人,而且也没有任何命令了。听说皇帝生辰即至,不知将军是否得了令旨,要进宫见驾。”###第088章 “还没有。我装病,一则碍于大将军的命令,不得不如此。二则也好为我以后的计划打下埋伏。现在冯府出了叉子,大家都很清楚吧?”见众人都一副了然的样子,不由笑道:“这事情实际上是夫人策划的,冯旭受此大惊,必定对我们另有打算,更不会再与章尚斗狠了。但这两日ni们仍要小心防范着点,我焦龙和夫人去洛阳办点事,大营就由长史统领。一切待我焦龙回来的时候,自然会有眉目。” 诸将有些诧异地看焦龙,孙定方道:“敢问将军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若自去洛阳,不啻于羊入虎口,太冒险了。不如交待末将代为办理来得妥当。” 两名司马也都抱拳道:“不劳长史亲去,请大人交给我们办吧。” 焦龙笑道:“都别争了,这次的事情,非得焦龙亲去不可。你等留在营中,也不是没事可做。至少得操练士卒,严加管束,不得稍有怠慢。” 诸将无不凛遵领命,正待退下,忽见左军司马入帐禀道:“启禀大人,侍中皇甫郦来求见大人……” 焦龙心里又惊又喜,南郑一别,没想到在这里突然有了见面的机会。但同时又担心他是不是冯旭、章尚派来的,不由得又沉吟起来,道:“是他?他来干什么……” 只听得帐外一阵大笑,一个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道:“鄙人冒昧来见,没想到故人已把我忘了。难道阁下生出南郑之后,就再也没有朋友之情了么?” 焦龙伪装已是不及,心中暗凛,作出高兴的样子,笑道:“是……侍中么,焦龙相迎来迟──”疾步走出帷帐,只见帐口一人,已被几名兵士用矛尖抵住胸口,却是一副毫不畏惧之态,正是南郑一别后再没联系的皇甫郦。不禁暗中佩服,上前斥退兵卒,深揖一礼,轻声道:“焦龙相迎来迟,还请侍中大人莫怪啊。” 皇甫郦大笑着搀起焦龙手,道:“哪里,哪里。鄙人冒昧,虽知将军有难言之苦,却不得不硬闯贵帐,情势所迫,还请包涵。” 听他的口气,不由得焦龙不吃惊,当下只得沉默。皇甫郦忽嘿地一声,贴近焦龙的耳边,小声道:“将军切勿以为鄙人是章尚派来探听虚实的,我此来,实是以将军身家性命,以及将军日后之事考虑。” 中午,焦龙在帐中设宴,为皇甫郦接风,焦龙与俞翠儿、孙定方等人作陪。宴席之中,皇甫郦再也没提起南郑的事情,只拿些热闹、客气的话来说说,焦龙装作笑容满面的样儿,不停地劝吃劝喝,心里却升起一把火来,暗道:皇甫郦这厮老得已成精了,要钱还是要东西,明讲好了嘛!如此拐弯抹角作甚。 好容易酒罢席散,军卒撤去碗碟杯盘,重又奉上香茗。皇甫郦瞧着,突然笑道:“敢问焦兄,你的营中,竟连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女也没有吗?这等杂务,实是不该让军士们做才对。” 焦龙强忍怒气,道:“军营之为军营,在乎队伍的纪律和素养。若是许多女人在营中进进出出,嘿嘿,那还成什么体统!” 皇甫郦大笑道:“焦兄果是厉害人。试问天下,哪个将军帐中没有几个歌舞姬呢?谁不是三妻四妾地偷偷带在身边?独独焦兄,营中只有一位夫人,再无其它女子,由此可见足下高明。鄙不如也。” 焦龙听他称呼一变,已变成兄弟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侍中谬赞,小弟惶恐。这营中的规矩,是历代历朝定下的,小弟可无权变动它。不过我焦龙新募军卒不久,还未及整肃,所以权且带着夫人。我焦龙想这样,已经颇有些逾矩了,怎么能够再大招歌舞姬,触犯军纪呢?” 皇甫郦摇头笑道:“焦兄初忝军衔,又是首募兵卒,于朝廷军纪抵触,也是在所难免的。不知者不为罪嘛,焦兄不必太过自责了。” 孙定方脸色一变,就待站起。焦龙急忙踩了他一脚,朝皇甫郦笑道:“是,是,侍中高见。请到偏帐说话。孙长史,烦你将刀斧手布成阵势,没有我焦龙的命令,谁敢擅自进出,斩无赦!” 此话当着大家的面说,谁都知道是针对什么。孙定方领喏,白了皇甫郦一眼,大踏步去了。诸将也都起身告退。焦龙和皇甫郦俱是心怀鬼胎地大笑,互携着手径到偏帐,皇甫郦大笑道:“今天焦兄的帐里,可真如南郑牢狱一般,铁壁铜墙,进出艰难啊。” 焦龙毫不为忤,也大笑道:“的确,侍中不把话讲得明白,便想生出此帐,那还真是把我小看了。今日侍中的话里,讥嘲挖苦,什么都有,真不知是不是我的情面不够,招待不周啊?” 皇甫郦微笑道:“焦兄真是个不易对付的人。”当下长跪榻上,嘴角露出一点得意的欢容,“老实说了罢,章尚遣使去南郑的事情,是否焦兄已经得知了?” 焦龙欺瞒他不过,只得老老实实地点头,他满意地笑笑,道:“这件事法大人也已经知晓了。鄙人受之委托,特意重金买通南郑城内一个极为庞义亲重的主薄,要在文书未送出之前,便先将它改了。务必要使章尚不致起疑才是。焦兄恐怕还不明白,这事若令宦官们知道,后果是多么严重。” 焦龙心里暗笑,忖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还以为我焦龙的情报多么闭塞呢!决不会想到我焦龙已经早他一步了解透彻了吧?这么处心积虑地帮我办事,恐怕将来我的麻烦不小呢。转念又想,章尚不过数日之前发出的快信,皇甫郦他们不可能老早就知道,还提前去南郑拢络某主薄的罢?肯定早有预谋,却因着这件事,定要我焦龙感激他们。嘿嘿,且看他们到底打了什么主意。赶紧装出另一副笑脸,道:“原来如此!大人大恩,叫我焦龙如何报答?” 皇甫郦道:“法大人与你虽未谋面,但听鄙人对你夸赞之词,心仪久矣。这次闻说章尚等一干阉党欲不利于焦兄,便在暗中着实帮了你一把……” 焦龙微微欠身,道:“法大人对我焦龙恩重如山。前次在南郑,借侍中的手,使在下脱离苦海,实是有救命的大德。若太常对我焦龙有何吩咐,请侍中不吝相告,焦龙当倾尽全力去做。” 皇甫郦脸现喜色,道:“焦兄真是爽快人。太常知你生离南郑之后,更是多方寻找,只愿得到阁下。如今焦兄感恩图报,而欲孝忠于太常,真是大人之幸,焦兄弟之幸也。”见焦龙无言反驳,以为焦龙在默认,“不过汝托身宦官阉党,情势堪忧。近来满朝风议,百官无人不加嗤词,深以为恶。汝适有军权,便几致丧命!可见宦人并不信任焦兄,焦兄须早图谋。今太常权势在三公左右,又为避乱而欲往益州,正是焦兄授计用才的良机。若得亲重,掌一方武事,屯据益、交,真是小小的偏将军任上所不敢想的!哈哈,将军除宦扶正,栖身太常,千万不能再犹犹豫豫的了!” 焦龙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法真皇甫郦亦知我焦龙的底细!若不投他,恐怕“太常”立刻就要反目!我焦龙当然决不能跟他走,该当如何是好呢?强作镇定,缓缓道:“侍中所言甚是。我焦龙本就不愿投身宦官门下,实为所迫尔。法大人权倾朝野,又求贤若渴,在下出了南郑,便想投他。但是宦臣势大,皇帝宠爱已极,此时若倒戈相向,一来我焦龙职微言卑,二来我焦龙终非沙场老将,说不上统御之才,勿庸谈及兵力。这样盲目起兵诛宦官,岂不终遭杀手吗?侍中是明睿之人,不会连这样简单的局势都看不见吧?”###第089章 焦龙也知道皇甫郦只是个说客,主要目的是借宦官之事胁迫焦龙为法真效力罢了。决不是真正想“谋诛宦官,替天行道”的。可他的话中亦有语病,所以被焦龙一抓就着。他微微一愣,方笑道:“焦兄倒是个惜命的人,不过鄙人从未要你对抗宦官,你恐怕是把法大人之意误解了。这两日,法大人就会借焦兄河内招兵之事,向天子上表,欲以焦兄为夷陵令,统部领南郡都尉镇襄阳。太常的意思,是要阁下避开宦丑,令之无可奈何,才好施展手脚啊。” 焦龙大为吃惊,连声推脱,皇甫郦见状,皱眉道:“这么说,焦兄弟是不愿意接受太常的指派了?我家大人爱惜人才,若焦兄不知好歹,可叫人没有办法啦!” 焦龙咬一咬牙,抱拳道:“还请侍中大人明察!我焦龙生死由法大人掌握,不敢推诿,更何况指派我焦龙担任一方都尉,焉有其他不恭之意?我对太常之心,日月可鉴,大人万勿疑心。在下不愿离京,实有苦衷。若太常欲称霸蜀中,以为长久之计,切不可举荐于焦龙,因小失大,而令宦人怀疑啊……” 皇甫郦稍稍释眉,道:“焦兄言重了。我知焦兄的本事,你能死心踏地为法大人做事,我皇甫郦也就真的放心了。好吧,我会肯求大人,再宽限一个月时间,让焦兄好好地想想。到时自会有人相询阁下,焦兄你好自为之吧。” 皇甫郦一走,我焦龙和俞翠儿、孙定方等人立刻召开了会议。 俞翠儿听焦龙将此事说完,脸色沉重,道:“以夫君的意思,我们是决不能屈服于别人的了?” 焦龙哼了一声,道:“我焦龙不是要面子,但是法真、皇甫郦这类人落井下石,分明是以此事来胁迫、利用我们。嘿嘿,可想得挺美啊,又要我焦龙将兵马编入他们手里,又要令我焦龙对抗宦官,他们好渔翁得利。还好,我们早已得了情报,不然这么一件芝麻蒜皮的小事,被他说得天花乱坠的,好像我非要感激他、非要为他效命似的。其实这些事情,谁不会做?” 马俊道:“大人所言极是。法真此人淫奢骄纵,素有野心,但表面上看来却是一副道貌岸然之态,对先皇也十分逢迎,因此颇得器重。” 孙定方皱眉半晌,突然提出了不同意见,指责道:“司马的话似乎有些过重。法真大人,体恤民意,关爱百姓,京里有口皆碑,怎能说他道貌岸然呢?孙定方以为,将军投奔法大人,其势如在弦上,决不可退。刚刚那侍中皇甫郦,言语虽有些失重,但大人却不该把这些事情挂在心上。” 王祁也鼓起勇气道:“焦将军,孙长史所言,正是末将计议的。如今天下大乱,宦官、谗臣,处处与我们为敌,此时正应倚重法真法大人的权势,来为大人的前途考虑。望大人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皇甫郦之言的确是为我们考虑得比较周全了,如能外放荆州,则远离尘嚣,不问政事,可以安心募军备粮,十年之内,大人将成为天下最有军势之人。马兄适才所言,恐怕是一味顺承着大人的意思罢了。” 马俊听到长史的训斥,虽默不作声,却已是怏怏地不乐。此时王祁一番责备,更让他脸色发红,愤然起立,道:“司马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我虽愚,不致如此。我对法真此人早有看法,怎么能说……” 焦龙摆摆手,道:“好了!”见他仍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心道:法真本来就不是个好鸟,这一点我焦龙比你们都清楚。可是孙定方这些人,平常是不乱说话的,他能大赞法真,说明此人平日里还不太过于招摇。当然,叫我焦龙投他,却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望了眼俞翠儿,她会意地道:“你们别争执了,这件事也不是吵吵就能出来的。现在的问题是,法真不管好或者坏,我们都不能去投他。长史大人,你也应该知道焦将军的脾气,有人拿着把柄来要胁他,你说他会乐意顺从吗?再说了,即使是真心投靠别人,我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比如说,人家随时随地,就会把你的家底拿出来抖一抖,你想想看,你在他们的阵营之中到底可以算是什么呢?” 俞翠儿的话,讲到焦龙心头上去了。因此孙定方看了看焦龙,缄默不言。一旁王祁却是大急,抗声道:“夫人所说,虽不无道理,可是袁家以及诸宦官,都欲先除大人而后快,形势已万分危急。当前我们不能再考虑那么多了,总之先脱身诸阉,而后再想对策,此乃上策。若公然与法大人闹僵了,恐怕,恐怕……” 他的意思已是明了,因为法真权势较大,又只不过想利用焦龙,所以不赞成对抗。他的眼神瞟向长史孙定方,后者居然也缓缓点头,道:“我所虑的,正是此事。将军处处树敌,难免为人所忌……唉,又要打点宦官,又要对付法真,就凭我们这点人马,恐怕是杯水车薪,无计于事的。” 马俊忽然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孙长史,末将愿立军令状,去洛阳刺杀法真,如果能够得手,焦大人就可安心对付阉党,纵然不幸失手,末将也绝不会为人生擒,当一死而报大人知遇之恩!” 一霎那间,气氛变得很是沉闷。孙定方与王祁面面相觑,作不得声,焦龙刚想开口,只听俞翠儿“咯”地一声,掩嘴笑了。“司马请坐,别再瞎嚷嚷了。”见他脸红耳赤地讪讪坐下,这才道:“我可没有贬斥你的意思,你是焦将军的心腹爱将,他怎么会舍得让你去洛阳刺杀法真呢!我是笑你意气用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孙长史,你的话说得真对,处处受制于人,这是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不过你们都可以放心,对付宦官和法真,将军他定会有取胜之计的。你们先下去罢准备准备,到了行动的时候,我们再商议吧。” 她劝慰的话说得马俊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孙定方等人也都脸现欢容。焦龙见她征询的目光转过来,便点头道:“也好,你们下去仔细想想对策罢。孙定方──” 孙定方起身躬身:“末将在。”焦龙笑道:“有争执是一件好事情,但是争执归争执,你们还是兄弟啊,万不可伤了和气。你是官长,要立个好头,多多搞好团结才行。” 孙定方慨然领诺,向马俊抱拳道:“适才言语冒犯之处,司马多多原谅。” 王祁也走过来道:“马兄,我是个直性子人,想说便说,言语不周之处,还请你谅解。” 马俊脸上闪现出复杂神色,道:“没事,没事。” 几人走后,俞翠儿这才忧虑地道:“没想到他们之间,也有分歧。这件事若不能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恐怕夫君难平众议啊。我虽然不怕,但是我也知道,宦官们、袁府、法真,没有一个是容易对付的角色,而且还不是用武力对付。你却要一下解决三个,是不是真的不可能?” 焦龙思索着于帐中来回踱步,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慢慢道:“法真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岂能不利用呢?章尚、冯旭之辈,争权夺势,只不过各自恃强,匹夫能尔,哼哼,我焦龙老早不放在眼中。至于袁家四世五公,看起来倒蛮耀武扬威的,可终究利益攸关,如见我焦龙稳稳制住宦官,化解目下危机,就算其中有个把人想对付我焦龙,也会拈量拈量宦官们的份量了。更何况,袁绍颇知我焦龙的本事,他想找我焦龙的碴,没有好的时机是断然不会出手的……所以现在问题仍在章尚身上,只要他一被说通,其他的人再想动我焦龙,就不那么简单了。”###第090章 俞翠儿不由得失笑,讥笑道:“这个问题真就如此简单吗?看来孙定方他们是蠢,居然连这么容易的题目都答不出,还吵得不可开交,若是现在他们听到你这一番话,恐怕立刻要跳河自杀。” 焦龙老模老样地咳了一声,道:“惭愧、惭愧,兄弟只不过略尽绵薄而已,谈不上奇谋妙算。” 俞翠儿笑弯了腰,道:“你……你真是不知羞耻,谁说你聪明啦?你想没想过,章府就那么容易去的?冯旭早有暗算你的意思,怎会不叫焦富下手。” 焦龙笑道:“这件事我焦龙还没想过,到时候再说罢。再等几天,就是皇帝的寿辰,我要王祁带信给法真,请他仍是在朝廷上替我们美言,还要发一个正式文书,让我们也参加庆典仪式。” “你,要去见皇帝?”俞翠儿讶异,“是不是还不死心,想走皇帝的路子?不过你应该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 “我知道,不过正因如此,他才会偏听偏信的嘛。这个人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滥,他称章尚为‘父’,称邵冲为‘母’,这些个人把持朝政,为所欲为,若不是黄巾起义,他们还不知要害苦天下多少贤良、百姓哩。” 俞翠儿惊奇地看着我焦龙,道:“那……你去见他,能跟他说什么呢?他会听你的吗?” 焦龙胸有成竹地道:“这家伙就是爱钱。他每天都混在后宫厮混,奢费无度,所以才卖官鬻爵的。有一次崔烈买通皇帝的乳母,花了五百万钱买了司徒官职,上任的那一天,汉刘宏只是叹息,说少卖了五百万,后悔得要命呢!” 俞翠儿笑了片刻,道:“我看他当上皇帝那一天,就该亡国了,怎么拖到现在的呢。”焦龙点头道:“的确。你难道不记得我们来司隶那一路的情况了吗?那些个老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我们若是农民,整年整年地要种地、卖粮、交税钱,这样忙乎下来,还都吃不饱、穿不暖,你说张角等人能不造反吗?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是要杀尽贪官污吏、实现温饱生活,你说他们的要求高不高。可是汉庭一面竭力镇压,一面却仍然锦衣玉食,不知悔改,所以他们到最后统统不得善终。” 俞翠儿默然良久,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造反呢?朝廷对你,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焦龙闻言顿时不语,心道:她说得对呀!我……我怎么不造反哩?可是造反有出路吗,我能获胜吗,谁又能获胜呢? 俞翠儿见焦龙脸上突然现出痛苦的神色,不禁吓了一跳,走过来柔声安慰焦龙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呀。” 焦龙强笑道:“你说得很对,我焦龙……我焦龙是在生自己的气。我早知道黄巾起义必定是要失败的,所以我从来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在我焦龙领导凉州义军转战时也没有一点与他们分享胜利果实的意思。现在看起来,真是失策至极!” 俞翠儿轻声道:“别太激动了。你杀林万荣,带领队伍去寻找出路,虽然失败了,却也是一件大事情呀。再说,黄巾军到最后,也不过被人并的并,剿的剿。” 焦龙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 俞翠儿道:“最要紧得是我们拿什么东西去疏通关节吧,我们手上的钱,可买不到司徒哦。” 焦龙嘿地一声,又把思绪拉了回来,心道:钱当然要花,可是要花在刀口子上。我焦龙一路到河内去,什么战利品、拨款、贿赂、捐赠等等,早已捞了个不亦乐乎,除却给龙腾阁独孤胜的一笔,我仍可算是个富翁了。不过,向朝廷买官这种事,我是断断不会做的。 他笑道:“让王祁赶快去法真那儿,着他恭敬一些。今晚上我们去洛阳,见章尚。这一次收受的那些个贿赂,可有了用武之地了。” 第二天清晨。 洛阳城门一开,焦龙便和俞翠儿等领十名骑兵在薄雾的掩护下悄悄进入,径往“龙腾阁”而去。 独孤胜得了讯息,早和彭韦等人迎了出来,亲自将焦龙接入楼上,吩咐下去,着人严密看守临街四处,将马匹也统统藏到后园。 独孤胜气宇轩昂,凛然有一股超然气概,令徒弟彭韦守门,这才正容道:“贤弟,你这次来洛阳,可真是错了。” 焦龙应了声,心中油然袭上一股不安,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气,“独孤大哥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独孤胜眉头深皱,开门见山地道:“邵冲、徐璜等人也开始在此事上作文章了。章尚为了自己的权力,势必不惜一切除掉你,以加强皇帝对他的信任。贤弟曾为西凉巨寇,凉州郡甚至三辅、京畿都对你深为震恐,加上黄巾党徒作乱,所以朝廷里无人愿为你说话。现在不管是宦臣、袁家甚至皇帝,都要取汝首级……据我在宫里的眼线密报,中常侍徐璜密谏皇帝,调派城门校尉和伊阙、大谷、小平津关都尉的军队共二万人准备一举歼灭你的部众。据称,你违背圣旨,私自率军诣京师,意图谋反,可有此事?” 焦龙一下子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刚端在手上的茶杯也不由滑落,咣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独孤胜见我焦龙无话,叹了口气,道:“贤弟怎么如此大胆。” 焦龙冷汗淋淋,一时心如麻乱,不禁重重拍案,“怎会弄到这步田地!”独孤胜吃了一惊,道:“贤弟……” 俞翠儿脸色也是微变,却连忙柔声道:“夫君莫要慌张,就算洛阳刀山火海,我也誓保夫君平安。”一面转头朝独孤胜解释,“独孤师傅莫要相信宦官的鬼话,焦龙从没有谋反的意思,此事定然有人造谣陷害。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他竟想这么对付我们罢了。前几日宦官杜由、袁府管事袁遗,都来过营中探病,我们以为章尚之辈只不过有些许怀疑罢了。却不知是何人将这种猜测透露出去的呢?” 焦龙闻言猛醒,不待独孤胜说话,便颓然坐倒在地,“一定是法真!” 连俞翠儿在内,所有人皆都呆住。焦龙两手抱头,心道:此时该镇定、镇定!皇甫郦从我处离开,便径向法真禀报结果,这厮立刻对我不满,想借朝廷的手把我除掉──天哪,两万人──我来洛阳,如直接找到章府,岂不是真的自投罗网吗?天真,真是太天真了!我焦龙现在不能给章尚带来任何好处,却可以惹来麻烦,就算没有南郑的那一封信,也完全没有用了。姓法的通过皇甫郦,对我是了如指掌,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哪? 独孤胜在旁边劝了些什么话,焦龙统统没有听见。此时,一直守候在门外的彭韦冲了进来,道:“师傅,外头有好几队兵卒正几路包抄而来,已近龙腾阁了!” 众人无不面色大震。焦龙皱眉道:“来得好快!我焦龙入城不过须臾呀……”起身叹道:“没想到先失了一着,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独孤大哥,小弟不想连累了你,这就冲出去。纵然杀敌身死,也轰轰烈烈一场。我们兄弟情谊,只好来生再续了。” 独孤胜道:“定是有人通风报信。或是贤弟的行迹被人发觉,他们不动声色放你们进来,见你们到了龙腾阁,才出动兵卒抓捕,看来此番我们势必讨不了好去。” 长身而起,道:“彭韦,招集徒众,少不得也要护焦将军等人安全!” 焦龙闻言吃了一惊,抱拳道:“独孤大哥请三思。这龙腾阁,是大哥多年的心血,如要助我焦龙,势必惨遭兵火,使不得呀!” 独孤胜微微一笑,“你当大哥是什么人了?从一开始认识贤弟,我独孤胜便衷心佩服,交定了你这个朋友。嘿嘿,做朋友的,如没有一点义气,还算什么?彭韦,招集徒众!”###第091章 焦龙顿时热泪不能遏抑,滚滚流下,道:“如此,焦龙恭敬不如从命!翠儿,取剑。我们今天大杀一场,就算不能生离洛阳,也要教天下人知道,我焦龙决不是那么容易屈服命运的!” 惨声四起。 龙腾阁外,东汉军队已四下包围了龙腾阁,外围抵抗的少数人众顿被强矢射杀。有人高叫:“施放火箭!” 楼上诸人连忙紧闭门窗,推dao长桌掩护。焦龙瞥眼看去,一簇军队旗上大书篆字“袁”,队形整齐划一,举箭撩天,唰唰射来,不由脱口叫道:“那是袁绍!” 俞翠儿从容站在窗口,冷然道:“正是他。没想到这小子也有份,若异日再会,我决不会便宜了他。” 众人皆是一呆。独孤胜愤然作色,焦龙虽早有准备,但亦感有点吃惊:袁绍竟会屈从宦官,挥军攻击自己以及他平日称兄道弟的独孤胜。看来不管他和龙腾阁有多么友好,一旦发生了事情,他便会马上倒向朝廷的怀抱。但同时焦龙也有些高兴,此次俞翠儿似是充满了自信和冷静,她敏锐的洞察力和全面的作战能力将是他们今天生存的唯一希望。 火箭矢簇射到桌面上,好一阵笃笃地响。待汉军箭稀,独孤胜跃起身,叫道:“回射!” 龙腾阁上众好汉们顿时人人拿出一把大弓来,拉上满弦,嗖嗖射出,甚至连一干举盾向前的敌军都倒下大片。 欢声暴起。焦龙这才想到,独孤胜可能早对汉政府存在危机感,不然的话,不会不会这样深谋远虑,在此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还能稳扎稳打,指挥得井井有条并颇有章法。要不是他平日里就留了一手,恐怕此时敌人已全数拥上,和我们近战了。 “扑灭火苗,再射!” 好汉们一起呐喊,箭矢射击得更远。此次,敌人不进反退,往后缩了几十步。但同时临街四处都突然地窜起火舌,显是汉军要一并烧毁这一片的所有建筑。 俞翠儿退到桌后,道:“我看我们得飞檐走壁,才逃得出去。这一片所有的街道,都有大量汉军封锁,而现在敌人所想的,恐怕不光是消灭我们,还要趁此机会,一并灭掉龙腾阁,要不然,袁绍早就过来劝说我们投降啦。” 独孤胜哼哼道:“俞女侠说得不错,诸宦素有此意剿灭我龙腾阁。任我如何所为,看来都逃不出他们的手心。我真是瞎了眼,竟错认了袁绍为当世英杰,没想到他竟会置兄弟情谊于不顾,带兵攻我龙腾阁!” 焦龙默不作声,俞翠儿却在窗前急叫:“不好,他们将燃着的大车冲了过来,要烧楼呢!” 猛听耳边轰轰之声四起,刘豹从楼下冲上,满身污血,嘶叫道:“师傅,徒儿们冲不出去,他们的弓箭太厉害了!” 闻者无不色变。独孤胜愤然起身,道:“彭韦,保护焦将军。刘豹,推出大车,都给我冲出去!”拔出剑来,眼中寒光一闪,“今天我也要祭一祭宝剑了,徒儿们,冲出城后,我们在平乐观西首会合!” 众人齐齐举剑喊了一声,随刘豹冲下楼去。焦龙急忙站起,透过浓浓火焰向外了望,只见刘豹等每人都浇得湿淋淋地,推车向街尾疾冲,他们都身怀武艺,因此汉军措不急防之下,东面防线顿时撕开一角。 焦龙看了看独孤胜,叫道:“独孤大哥,敌人四处放火,只留一角,必有伏兵。你为何……” 俞翠儿和彭韦俱是大震。独孤胜霎那间眼中再也没有刚才的那股豪气,一张脸变得死灰,“我怎会看不出来,可是若非如此,龙腾阁再无可活之人。”他看了看彭韦,后者的眼中满是惊惧,似是不相信独孤胜会平白无故地让徒弟们送死。独孤胜仰天凄然一笑,道:“焦将军,你与令夫人都怀有绝世武功,可以湿巾敷面,从北面烈火最盛之处突围,只不过请你们务必照拂彭韦,他年纪最幼,又深得我的真传,我不想后继无人。” 此时,东面浓烟之处突然传来厮斗与惨叫之声。焦龙的心中一震,不由得惊道:“独孤大哥,你……” 独孤胜挺身而起,捡起楼上散落的一把箭矢,随手撒出,街对面缓缓包抄而来的敌军顿时倒下数人。这才奋声道:“独孤胜对朝廷已然完全失望了。本以为广收门徒,训练士卒,为朝廷出力,乃生之大事。没想到有人对我妒忌万分,非置独孤胜于死地不可。嘿嘿,真是我瞎了眼,瞎了眼……”轻拱了拱手,道:“贤弟,焦夫人,彭韦就托付给你们了。能够逃离虎口,就不要再回来,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皇帝昏庸,小人当道,时日真的是不多啊!” 彭韦见独孤胜欲掩护几人,独守龙腾阁,顿时哭倒在地,“师傅!徒儿决计不忍独生,请准我留下,与师傅共生共死。” 独孤胜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怒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还与为师的顶嘴吗?快走,快走!你不走,为师的就不再认你这个徒弟!” 焦龙顿感眼窝一酸,连忙拉起了彭韦,“独孤大哥,你放心好了,我焦龙决不会让你失望的。翠儿!” 俞翠儿这时已一脚踹开北面墙壁,应了声,道:“我先走,你们跟在后面。”转头又朝独孤胜一抱拳,“独孤师傅,只要有片刻时辰,我就可以保护他们出城了。你若有机会能生离,万望保重。” 独孤胜哈哈大笑,“多谢女侠关爱,独孤胜死不打紧,能为黎民苍生而浴血直前,此生不虚也。” 左脚重重踏下,只听咔嚓一声,顿将楼板踩出个大窟窿,身形直下。焦龙方自牵着彭韦跃出墙,跳向临街屋顶,便听身后独孤胜的声音暴叫道:“吾乃独孤胜是也,谁来与我决一生死?” 彭韦擦去泪痕,以湿巾掩面,神情已大是变化。走出龙腾阁好一段时间,三人都在浓烟中强自辨别方向。好在俞翠儿若无其事地在前探路,还不时宰杀了几名误入包围圈的汉军,倒让焦龙暗喜这场火烧得正是时候。 此时,已不能再听到龙腾阁的喧嚣之声。焦龙一面担心独孤胜,一面紧紧牵着彭韦,怕他又忍不住跑回去送死。 再摸索着前行片刻,全身已炙热无比。俞翠儿突然往街旁边摸去,挥手砸开了一道门,道:“快进去!”焦龙和彭韦急忙腾身跃入,见俞翠儿已闪了进来,轻轻将门关上。 “怎么了?”焦龙急问,俞翠儿淡淡道:“有敌军,二百多人。”回过头,咬了咬牙,“你们两个千万别出声,我杀光敌人就来。” 俞翠儿从房边的窗口跳到外面,彭韦除去敷巾,再也忍不住地轻声泣道:“师傅,师傅恐怕已经招了他们的毒手!” 焦龙好言安慰了他两句,定神四下察看: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毫无丝织饰物的土墙,加上挂在上面毫不起眼的各种轱辘、纺棒,再看正中摆放的一台织机,便知道定是间贫家女子的屋子。透过门缝,滚滚浓烟仍是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一想到刚才在其中摸索寻路的惨状,不禁生出强烈的厌恶,仿佛闻一闻就要死了似的。赶忙往屋后行去。 虽是白天,这间只有一个窗户的房子仍是暗得很,勉强能看清墙角杂乱无章堆积着的柴禾,以及竖放着的一些农具。焦龙在柴堆上坐下,鼻尖突然飘进一股臭气,偏过头一望,却是一只结实的粪桶,正掩在柴堆的后面。 不由得触起焦龙悲哀之心,暗道:我焦龙几次三番地,都这么苦熬过来,每次都败得好惨,非得重新来过不可。难道这竟是命运么?不禁叹息一声,开始为孙定方等人担心,焦龙的所有军队,都在他们的手里,若他们竟没有发现四面合围之敌,恐怕,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第092章 彭韦垂下眼角,眉头紧皱,“将军请保重,我们想尽办法,也要逃出去,这样才能为师傅报仇!我已经知道有一个袁绍了,他将是我这辈子的最大敌人。” 焦龙苦笑了一声,心道:袁绍往后更加强大,直至一统北方,成为汉末最大军阀,我们要报仇,恐怕也只能等到官渡之战了。道:“你有这份心,独孤大哥在冥冥之中,也会保佑你的。唉,大哥若与我们一起走,恐怕也未必不能逃出洛阳。” 彭韦眼角有泪,道:“小的最清楚师傅不过,他的弟子们都为龙腾阁而死,师傅决不会独自留生了。彭韦能有这样的师傅,正应感到自豪才是。” 焦龙闭上眼,脑海中顿时出现了独孤胜在烈火之中,与汉军搏斗的壮烈场面。悚然一惊,道:“独孤大哥能这样做,难道我便无能为之吗?什么命运,什么狗屁命运,老子从来就没信过!” 彭韦突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潜到后门,焦龙哼了一声,亦悄悄来到门边,低声道:“什么人?” 彭韦眉角一挑,猛力一开门,伸手将一女人抓了进来。那女人刚要尖叫,他已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剑身一抖,低沉道:“别吵,否则杀了你!” 焦龙迅速往外望了望,那是一片寂静而单调的院子,支着几张木凳,空旷处还晒着几摊烂棉桃,却显然没有人了。 关上门,发觉彭韦已麻利地将那女人绑在了织机上,嘴也用布堵了起来。那女人拼命挣扎着,眼泪滚滚而出,似是害怕焦龙两人对她不轨一般。仔细看来,这女人约在二十岁上下,一身素装,补补丁丁地,看得出家境穷困。但生得却仍有姿色,乌黑的头发,丰满而玲珑的身段,纤细的腰肢,加上那张受了惊吓的带雨梨花般的脸蛋,叫人又惊又奇。 “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焦龙忍不住说道,“你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那女人唔唔了几声,拼命点了点头。焦龙方想说话,便听临街一面窗中透出冲天火光,到处都是悲呼惨叫之声,一声声轰隆隆的巨响便似在用擂木攻城般的,令人震惊。彭韦跃到窗口,不由惊道:“将军,火势变了,好像往这儿烧来了!” 焦龙挥剑劈开绑绳,拉出女人口中的麻布,道:“你家里就你一个人么?” 那女人浑然不明所以,不过她听得彭韦对焦龙的称呼,连忙道:“正是。大老爷是龙腾阁的人吗?” 火焰突然在房梁上窜起老高,房间闷热无比。这一带都是木头建筑,火烧得极快。彭韦在奋力把那机枢推dao,和身一滚,恰好避开一根摔落下来的燃着木柚,赶忙与焦龙一左一右地挟起那女人,跳出房去,死命往园后狂奔。 身后传来整幢屋子崩倒时的巨响,瞬时间,那片汹猛的大火似燃着了天一般,从四周正向这片园子扑来。“井!有没有井?”焦龙大叫。 女人用手一指,焦龙便看见一把系着提水绳的辘轱正安放在园子一侧,当下不急多想,叫道:“彭韦,快下!” 四周滚烫的火焰袭来。焦龙慌不择路,那女人拉着绳子慢慢滑落,轮到焦龙时,恶魔般的火焰已疯狂扑了过来,头脑热得一昏,只得咬牙松手,跳落进去。 彭韦连声大叫,焦龙吃了好几口水,好一会儿才被他提了出来,不禁大喷一口污泥,呸呸了几声,“奶奶的,烧死我了!” 彭韦望着头顶那一片血亮的天空,不由叹道:“袁绍真的是狼子野心,必欲置师傅于死地。这场大火,可烧得洛阳多少人流落街头哪!” 焦龙气喘吁吁,这才发现头发已烧得一污尽糟,连眉毛摸起来都是残缺不全的,好在焦龙快速地跳进井中。想骂人,却什么也骂不出口,噎了片刻,心里忽然有一种复杂的心情,暗想:我若事事顺心,哪还里还会被奸人陷害至此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还有条老命,干嘛又非得跟自己呕气不可。喘着粗气哈哈笑道:“于此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时,和衣而泳,幸甚,幸甚啊!” 彭韦一呆,嗫嚅地说不出话来。那女人本来想哭,见焦龙仍是不羁谈笑,忍不住也笑了出声,轻轻道:“这位大老爷真是快乐的人,淹到井里,还能讲出这般风趣的话来。”扯了扯井绳,那绳子便无力地掉落下来,忍不住大急道:“呀,绳子给烧断了,怎么办?” 彭韦探了探井壁,那湿漉漉、滑溜溜的土壁哪有什么抓手的地方,不禁也急燥起来,道:“将军,这下子恐怕我们得困在井里了。夫人虽是不惧烟火,可也找不到这里的。” 焦龙道:“什么东西她找不到?我夫人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女人,再困难的事情,再艰难的任务,她也能毫不费力地完成。” 那女人似乎我焦龙盲目而自大的话语有所触动,轻声道:“大老爷和独孤胜先生是朋友吗?” 焦龙和彭韦听她数次提到龙腾阁和独孤胜,心中皆是一动。焦龙点头道:“正是。独孤大哥与我等今早遇伏,他只身阻挡汉军战死,只我等生离龙腾阁。咦,这位大嫂,敢问独孤胜大哥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闻言不禁动容,半晌才低垂着头,道:“妾早知独孤胜先生不是凡凡之辈,必会有名垂千古之举。小妇人姓苏,原是晶玉楼歌伎,蒙独孤先生搭救,这才脱身嫁到齐家。唉,可惜独孤胜先生于妾有大恩大德,竟来不及报答……”用手试泪,虽是半身浸于水中,亦感到其动人之姿颜。彭韦在一边早是吃惊地道:“哦,你是苏沐姑娘!怪不得……常闻听姑娘美名,去岁却突然称隐,原来是师傅出手将你救了。不知姑娘因何嫁到这里?” 焦龙心中暗笑,忖道:原来这女人是个卖唱的,难怪有些姿容,谈吐也还不俗。独孤胜恐怕常与她来往,才有这英雄救美之举吧!见彭韦一副欣欣然的样子,不禁肚里又是一阵大乐。 苏沐见彭韦话中有意,不禁微微有些生气,“小妇人虽是个歌伎,但也是有情有义的人。齐家阿哥虽然贫穷,但他对小妇人却是最好的。只是上天不怜,叫阿哥先妾而死……”言罢,不禁潸然泪下。 彭韦手足无措,道:“苏姑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口口声声地,仍是苏姑娘长,苏姑娘短,真情流露。焦龙心中大笑,面上却干咳一声,赞道:“苏大嫂真是至情至性之人!不过你既是独孤大哥的红颜知己,有些话我也就不妨对你说出来。” 苏沐脸色一红,却没有反驳。焦龙望了眼呆愣愣的彭韦,对她沉声道:“你既知龙腾阁之事,就该知道我们现都已是反贼头衔,你会把我们怎办?” 苏沐道:“小妇人只是一介民女罢了,哪理会得这般大事?既便官兵来了,妾也不会说出二位的行藏,大不了一死了之,追随齐家阿哥与独孤胜先生罢了。” 见她说得大义凛然,彭韦不禁惊道:“使不得!” 苏沐脸又红了,焦龙瞪了一眼彭韦,他顿时呐呐地作不出声,焦龙这才道:“好,这才是独孤大哥一向交结的知己朋友!我们不劳嫂子费力,只要把这枚大印交与前来搜捕的汉兵,并说我们往城西逃去了就是。” 从怀中取出将军大印,道:“实不相瞒,我就是西凉巨寇焦龙,近来京里声名最盛的贼党。相信嫂子一定听说过吧?”###第093章 苏沐讶然道:“是!原来你是焦龙焦将军,京里有人大造你的谣言,弄得人人都慌张不堪。可是一见你,才知你并非他们所说的恶人,文绉绉的,倒像个秀才。” 焦龙哈地一笑,道:“焦龙并非是三头六臂之人,何恶之有啊?那些人造谣中伤在下,实是相互倾轧,谋权夺利之举。不过‘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我焦龙可不屑为之呀。” 苏沐掩嘴笑道:“焦将军谈笑风生,一点也不像陷在危难之中的人。不过正因如此,才让小妇人见着了将军的真面目,真可谓是三生有幸。” 见她接过自己的官印,仔细地放到怀里,这才抱拳正色道:“如此,便多谢了。苏大嫂,如我等能生出洛阳,必有你一份大功,图后再报啦!” 苏沐一诺无辞,彭韦眼中闪出一丝异色,却没有说话。此时,井面上突然传来兵刃交击的响动,又过得片刻,却又没了动静。正自惊疑之间,井上突然有一人道:“焦龙,彭韦,你们在下面么?”却正是俞翠儿。 地上所有一切都成了焦灰,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名汉军尸首。彭韦惊道:“夫人神术,竟比师傅还高明。彭韦有眼无珠,异日当叩拜麾下,请教尊技。” 俞翠儿淡淡一笑,眼睛却望着湿淋淋、曲线毕露的苏沐,露出无不怀疑的神色。焦龙心下一窘,道:“此位乃独孤大哥挚友,苏沐嫂子。”便赶忙在一侧生起火来,免得显露出焦龙等“水火交融”之下冷得哆哆嗦嗦那傻样。 苏沐盈盈上前,拜道:“小妇人有礼了。” 俞翠儿赶忙扶起她,道:“不必如此。你们怎会都在井里的呢?” 当下焦龙急将此间经过说出,俞翠儿皱起眉道:“看你狼狈的样子,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光了。”转头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苏沐,“焦龙,你该让苏嫂子跟我们一块儿走,不然的话,她交出你的印信,只怕更加招人怀疑。以袁绍那般精明的人,还会看不出吗?那时,嫂子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 彭韦忙道:“夫人说得是,苏姑娘应该跟我们一块儿走才是。” 焦龙也顿感不妥,此招“调虎离山”之计,用来对付别人可以,对付袁绍,只怕太过简单。像他这种人,才不信焦龙会轻易将大印丢弃下来,还被这在火中毫发未伤的纤纤女子捡到呢。必然会威逼利诱,将真话骗到,说不定还会用刑。 眉头紧皱,刚欲说话,苏沐已看出焦龙的念头,道:“多谢夫人好意,小妇人手无缚鸡之力,徒拖累了各位,还是留在这里的好。我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必为独孤胜先生解忧。他既不顾性命,掩护将军,则将军必是人中豪杰也,小妇人哪有不为效劳之理?再说了,他们也不敢以一指加诸我身。我在晶玉楼时,大将军等都是熟识,最多我再回去就是。” 俞翠儿闻言不禁动容,道:“难怪独孤胜肯救你,他识得的人,除了袁绍,都还不错。” 当下彼此告辞别过。苏沐脸上已隐有凛然之色,焦龙叹了口气,道:“以后有了机会,再接嫂子一齐欢聚。”彭韦上前道:“苏姑娘真不跟我们一齐走吗?” 苏沐摇摇头,避开一旁,不去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焦龙心道:你还小,人家都比你大了,怎能不注意一点影响?唉,就算有意思,也放在心里嘛。 焦龙道:“翠儿,我们走罢。苏大嫂,您多保重,一有机会,我会遣人接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街道上巡逻的汉军不断,看来他们已知道从龙腾阁中逃走了至要钦犯,正全城搜捕。焦龙想到独孤胜,登时心中大伤。看来他已经尸首无处,惨遭毒手了,要不然,怎会那么快便让汉军士卒追寻过来,又差点在白家井中捉住自己呢?暗暗下定决心,此仇必然要报。 几人跳进城南司徒黄琬的府宅之中,蛰伏在墙根花坛深处。彭韦兀自心神不定,低声道:“焦将军,这可是司徒大人的府坻,你确信这里会安全么?” 焦龙尚未答话,俞翠儿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现在已是全城追索的目标,汉军到处巡逻、搜捕,你想你可以逃到哪里去?照我想,我们该躲到皇帝的卧室里才对。” 焦龙轻笑道:“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翠儿你的谋略比以前可大有进步啦。不过洛阳城防御甚严,现在汉军又全都草木皆兵的,想溜可没那么容易。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孙定方他们,我想……” 俞翠儿截口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但是我决不离开你。要走大家一起走,若你留在京里,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你让我怎么补救啊?” 碍于彭韦在旁,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可仍让焦龙砰然心动,感受到她那份令人震憾的深情。心道:有你这句话,我必定不会死了。我岂是不惜命的人吗?放心好了,我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安全逃生的。笑道:“刚刚才表扬你,怎么又头脑发热了呢?这里舒服得很。况且彭韦兄弟技艺不俗,我们自保有余。我知道洛阳除了你,没有人可以从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的,所以我只是想让你带个口信给孙定方。”把头凑到她的耳边,轻轻把自己于路想妥的计划说与她听。俞翠儿满脸的不愿,经焦龙再三解说,才勉强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我还是不放心你,彭韦虽剑术超群,到底是个孩子。再说,你也未必肯让他涉险。所以一切小心为上,遇到什么变故,尽量拖延时间,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救你。” 焦龙见她眼中惧是焦虑、担心之色,豪气顿生,轻轻在她耳边一吻,道:“好夫人,你安心地去罢。” 彭韦一直在旁边凝神听着,忽见两人亲热,忙转过头去。 俞翠儿又嘱咐了几句,便腾身去了。 彭韦叹道:“见了夫人的身手,我才知道再厉害的人,也会碰到比他更厉害的。师傅对我说这些话,初时我还不大相信,现在看到夫人,我才真正信了。” 焦龙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就叫强中更有强中手。所以说人不能盲目自大,也不必妄自菲薄。彭韦,像你这种身手,在京城已是数一数二的了。” 彭韦由衷赞道:“将军妙语,彭韦闻所未闻。”但马上心灰意冷地道:“不过你不必安慰彭韦了,我知道自己跟夫人比起来,简直就像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子,更别妄称‘数一数二’了。请将军在夫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我一定要拜她为老师,学习她的本领。” 焦龙暗忖道:你说得真是一点不假,不客气的说,你像才生下来的婴儿才对。不过看在独孤胜的份上,我也决不会亏待了你。 想到此,又不免对彭韦生出一点爱怜之意。独孤胜谁都没留,只留下彭韦托我焦龙,不光是因为他年纪尚幼吧?别过脸去,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彭韦正舒展了一下趴得发酸的身体,见状奇道:“将军为什么这样看我?” 焦龙心里却着实吃了一惊,因为从近处看,彭韦的眼眉、鼻子,以及尚未发育成熟的微微上翘的嘴唇,无一不是独孤胜的另一个雏形。只是他还没生出胡子,前额仍挂着刘海,显得嫩气罢了。不禁倒抽了口冷气,暗想:难道彭韦是独孤胜的儿子? 焦龙不便说与彭韦听,只淡淡道:“你脸颊上有一颗痣嘛。独孤大哥的脸颊上也有一颗,比你的大多了。” 彭韦听不出焦龙言外之意,道:“师兄们也常常提起,说师傅和我长得挺像的。师傅对我很好,把我当儿子一样,传我的功夫,也比传师兄们多一些。唉,可惜师傅那么看得起我,我却不能和他同生共死……”###第094章 焦龙心下恍然,安慰了几句,不露声色地问道:“彭韦,你的父母呢?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他们。” 彭韦脸色悲凄,道:“他们早就死了。我十岁以前,都在别人家过的,那家人与独孤师傅是好朋友。有次云游师傅路过,便把我收在身边,他从来没提起过我的父母,每次我一提,他就要发脾气,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焦龙心下更是震动,隔了片刻,才故作泰然地道:“哦,原来如此。那你怎么知道父母死了的事呢?” 彭韦叹道:“我不能问师傅,后来有一次就偷偷回去,找收养我的那家人。可那他们遭了火灾,很早就死了,我回来只好再问师傅。这一次他没有责怪我,叹息了很久,才告诉我,说他们早就死了。” 焦龙当下不再发问,忽然感到肚饿,道:“一时半会儿官兵还搜不到这里,趁此机会,我们偷进府里,弄些吃的出来,若是能找到张床睡,就更好了。” 彭韦道:“好是好,只是夫人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焦龙心中暗笑,道:“去去就来,打什么紧。你当我焦龙真会在司徒府中睡大觉吗?我的胆子,还没那么大罢。” 当下从花丛中蹑足前行。天气很冷,又阴沉沉的,花园的小径旁所植的,都是些大桂花树,此时花早已谢了,枝叉上叶片皆是深色发枯,显见气候所致。 东面的假山之旁,却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朗朗笑声。焦龙和彭韦赶忙滚倒在灌木丛中,屏声静气地,只听两个人从小径慢慢地走过来,一人笑道:“黄公真是雅兴不减哪,这么些名贵的菊草,竟然仍是花开不败,可见黄公平日里调养的功夫。” 焦龙心想这黄公必是司徒黄琬无疑,要不然谁能那么悠闲自在地听别人对花草评头论足呢? 只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感慨地道:“陈公谬赞了。某老矣,只能依靠这些草木鱼兽,寄情于山水之间,方能得慰老怀也。”语气间似有哀伤,颇给人沧桑之感。 那陈公显是对他甚是了解,道:“黄公不必如此,社稷遭此大乱,乃是天意!不过黄巾如今在张将军手上,已毫无顽抗之力,闻说下曲阳之役,我军节节大胜,眼看就要生擒张宝那逆首了!往后天下安定,皇帝必然致力兴革,强我大汉,四海升平之刻,指日可待也。” 焦龙心里暗讥此人愚腐,却不能出面对其直驳,只得将话吞落肚中。半晌,却听那黄琬长叹一声,道:“陈公此言差矣。黄巾作乱,蓄谋甚久,只不过皇帝沉迷于声色犬马、奸谀朋党,而毫无防备罢了。我曾三番五次,上书朝廷,请求对贼众‘简别流人,各护归本郡,孤弱其党,诛其渠帅’,而陛下总不能用,致使蚁贼造势,乾坤动摇。现在张将军虽敷治其伤,然难以治本,我看我朝兴盛之像,恐怕只在乎梦中罢!” 那陈公哼了一声,显是对之有所不满,道:“黄公此话若被别人听到,恐怕罪责不小啊。” 黄琬淡淡道:“某早已看得透了,明年便向朝廷辞官归隐。太傅,你与我是三十年的至交了,也该清楚某的为人。若是社稷有幸,皇帝厉精更始,我又怎会讲出这样的话呢。” 焦龙听陈公的口气一缓,语气不由自主地,也哀伤起来,隔了许久,才叹道:“想当年我与黄公支持清议,奏免阉徒亲党五十余,真是大快吾心。可没有料到宦官的势力竟越来越大,到今天已隐有以手遮天之能。唉,真不知我等忠心辅政,最终会落到个什么样的下场。” 黄琬也是感慨万千,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后,又反过来劝说陈蕃道:“陈公不若和我一齐辞官回乡吧,这里也轮不到我们说话了。宦官、外戚争权夺势,迟早我们会卷在这个是非圈中。” 焦龙暗自佩服,偷眼往外望去,只见正对着花坛处站着两人,都是眼眉须白的老头。一人稍高,手拈长须,沉吟不语。另一人双手背负身后,眉宇中透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低声道:“我辅佐皇帝,怎么能于此危难时刻弃之而去呢?黄公,我不及汝,若是天命所归,即便我身遭戮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黄琬浑身一颤,道:“老友,何出此言?” 两人相互对望,双手握在了一处。此时一名使女从小径走来,轻轻施礼,道:“老爷,天气凉了,夫人请你和太傅回厅上用茶。” 黄琬点点头,挥手支开了她。陈蕃见黄琬神色有异,问道:“还是那件事么?” 黄琬勉强笑道:“不是。走罢。”陈蕃默然点头,两人便又顺着小径,原路返回了。 焦龙和彭韦趴得全身发酸,全没一点站起来的意思。心道:原来像司徒黄琬这样的大官,也有种种难言之隐,还竟然到了准备辞官的地步,可见东汉的统治,的确是走到穷途末路了。存亡之道,向来在乎人民。政府对天下百姓毫无怜悯之心,只知一味残酷压榨,怎么能不自覆于水呢?看起来黄琬倒是个明眼人,甘心退居乡下隐居,以避乱世。只不过比起曹操等辈,识见还差了一些。 彭韦突然道:“司徒大人原来想退隐,师傅曾说过,隐士都是些贤良忠直的人,他们不愿意为朝廷效力,就称病不应公府辟命。但他们都不大喜欢朝廷上的官儿,所以总要挑些毛病来说说。” 焦龙不由笑道:“独孤胜似乎看不大起这些人嘛。其实像黄琬这样的官,位列三公,已是至崇,若非天下真的无可救药了,他们又怎会退隐呢?只有已经退下来的人,才能置事局外,冷静地看一看大势,从而提出某有针对性的意见和建议。可不能说他们光是讥讽、挖苦呀。” 彭韦略有些明白般的,点点头,道:“将军说的话,我理解一些了。不过我们还是等夫人回来后再说这些罢,将军不是要去找点吃的东西吗?” 焦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你回去等着罢,我去厨房里偷一点吃的就来,若两个人同去,目标就大了。” 彭韦方要起身,闻言只得怏怏道:“将军要小心一些,别让人发现了。我回花坛那儿等夫人好了。” 焦龙漫应一声,已经往曲廊房边走去。心道:这小兔崽子,人小鬼大,满脑子都是胡涂心思。刚才在苏沐姑娘面前,已是个魂神颠荡的淫贼像。现在提起夫人,更是精神大振的样子。 回廊之前,看样子是花厅和西厢房了。 在廊下四面一望,却正有一个仆人打扮的往这边行来,他手上端着茶盘,看样子要往花厅去。焦龙在地上捡了块石头,隐在角落里,待他行来,照着他的后脑便闷了下去……处理完破瓷碗、破盘子后,便将此人拉进灌木丛,对换了一下衣服,只是略小一点,暗喜这套服装做得好!当下毫不客气以臭袜塞他的嘴,以腰带缚了他的手,这才整整头发,在亭园的池中洗了把脸。 一切停当,焦龙干咳了几声,鬼鬼祟祟地上了回廊。心下大悦:这个计策恐怕是这辈子我用得最多的了! 方想得高兴,突见前面走出几个婢子,簇拥着中央一个楚楚动人的小姐。焦龙魂飞魄散,想走避已是不及,只得老远地躬身施礼,头也不敢抬一下。 她们走过焦龙的身边,却连望也不望一下。焦龙情绪方始安定,突然那小姐转头“咦”了一声,道:“叫你给老爷、太傅和夫人送茶,怎么你还愣在这儿?” 焦龙脑门急出一头的汗,勉强道:“我……小的刚要去拿。” 那小姐声色俱厉地道:“什么?”旁边的一个女婢重重一跺脚,添油加醋地道:“叫你送茶,居然拖到现在,你想挨家法惩治吗?”###第095章 焦龙倒不怕“家法”,只怕被人发现我焦龙是个“外人”,低着头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说着,转头便疾步走开。 那小姐似是大怒,叫道:“站住!”焦龙连忙停步,心道这一次恐怕在劫难逃了,缓缓抬头看着那小姐,只要对方发难,他便立刻狂奔而去,决不能束手就擒。不过一望之下,却见那小姐的确美貌过人。身着五彩凤霞衣裙,短花袄,一张玉脸黛眉紧皱,却托衬出她小巧高拔的鼻子和动人的樱唇,一双优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见我焦龙那么无礼地看着她,不禁怒道:“你看什么!” 旁边几个丫头一齐叫道:“你的胆子真不小,还不跪下请罪么。” 焦龙心里大骂“恶毒妇”不止,卟嗵跪倒,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几个丫头只是一味地骂着,那小姐突然道:“别骂了。小桃,快点再去端茶上去,老爷若生气,便说伺侯我打扮费了些功夫,不关你的事情。” 旁边一个女婢应声去了,这才放缓了声音,冷冷道:“原来你是新来的。小五怎么没见?” 焦龙吁了一口气,暗道侥幸:司徒府上恐怕下人多得都来不及认呢!那小五,必定是刚刚我摧残过的家伙无疑。禀道:“他……他上茅房去了,却叫小的给老爷等上茶。小的一时忘了厨房、厨房在哪里……” 一个女婢失笑道:“你是不是脑子忘记带了?竟连厨房都不晓得在哪儿。” 那小姐口气终也转缓,道:“你抬起头来。” 焦龙暗忖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问题,赶忙道:“小的不敢。” 那小姐冷然道:“恕你无罪。”焦龙心里喀登一下,只得慢慢地抬起头,重又和她双目相视。那小姐两条凌厉的目光在焦龙脸上转来转去,忽地叹了口气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来当一个没出息的下人呢?”竟然像是为焦龙在抱憾一般。 焦龙摸不着她的底,只觉她的话还算和善,脑子一动,道:“小的叫……刘德华,只因自小在脂粉堆里打滚,父母深为不喜,因此被逐了出来,流落街头,幸逢府上招工,因此冒昧来投。望小姐可怜我无依无靠,不要再把小的赶走。” 众女婢见我说得好玩,不由一齐掩口笑了。那小姐微微一展颜,皱眉道:“刘德华?这真是个怪名字,不过你也蛮老实的,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个娇生惯养的,一点不像个仆役。你现在在谁的手下?” 焦龙暗叫好险,自知若这丫头再查问下去,定然会泄露天机无疑。嗯嗯地道:“我……我现在整天扫扫地、擦擦桌子、端茶倒水的……” 那小姐眉头一扬,道:“你是在史谦手下么?”不待焦龙答,便转头道:“小红,把他带到帐房大管家那里,让他教教这人写字、记帐。” 那小红盈盈一礼,又惊又喜地看着焦龙,道:“你还不快磕头谢恩吗?小姐恩点你,这是你的造化了。” 焦龙心里大骂,但是无可奈何,只得磕了一个头,小红笑道:“快跟我走吧,你这小子,不知道有多么好的福气!” 焦龙望了一眼那小姐,此时她的目光也正往这边看来,脸上若有所思地样子,转头便走了。焦龙无奈地跟着那个叫小红的姑娘,忖道:老子找点吃的东西,便要磕那么多头,若是想逃出城去,还不要丢了老命么? 那小红笑道:“也不知小姐为什么那么看得起你,居然初次一见,便要你到管家那边弄帐。管家可比史谦要好了许多倍哩,史谦这个人,最是小心眼不过,若是你有一点点毛病,他都会想着法儿让你倒霉。那管家可不是这种人,他最喜欢聪明伶俐的人,若是你办事又认真、又仔细,他准会让你出人头地。” 焦龙漫应一声,突然想起一事,道:“小红姑娘,你们家老爷最近不大开心,连小姐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红一愣,笑得花枝招展,道:“刘德华,你的嘴真是甜哪,可从来没人喊我‘小红姑娘’呢,怪不得小姐一见面就喜欢你,不然也不会把你派到管家那边去啊。” 焦龙老脸一红,道:“你还没答我的问题呢。” 小红嘻嘻道:“可惜你又没钱、又没官做,跟你说了也帮不了老爷的忙。”听口气竟是卖了个关子给焦龙。焦龙心中轻哼,却拿她无法,心道:不说就算了。司徒家里的事情,我焦龙烦个什么劲?是不是那小姐特别有魅力呢?好像微笑起来……真是乖乖不得了。 当下缄了口,默默跟在她的后面,走过西厢,又上了另一条回廊。 小红却开口笑道:“跟你说说也无妨。最近老爷总是跟小姐提起一件事,小姐每次都哭着不肯答应。” 焦龙心里一动,想起了那张娇美雍容的面庞,脱口道:“是不是老爷要小姐出嫁,而小姐不愿意呢?” 小红浑身一震,道:“你怎么知道的?”停住了脚步,叹息道:“你猜得真是不错。我们的老爷正是劝着小姐出嫁呢,不过老爷极疼爱小姐,多少提亲的人,都被他拒绝了,可这次若真的违心嫁出小姐,他恐怕真要心疼死了。唉,可惜他的官儿再大,也大不过宦官哪!小黄门冯旭的族叔冯方垂涎小姐的容貌,三番五次上门提亲,可他都五十好几的人了,小姐怎肯从他。可他有个势利的侄子啊,冯旭说了,一个月之内不把小姐嫁过去,他就要给老爷颜色看。我们家老爷不得已,只好劝说小姐嫁他。”长叹了一声,幽幽道:“小姐的命,也真是苦啊。” 又是冯旭!! 焦龙脸色变得铁青,顿起和黄家小姐同仇敌忾之心。忖道:冯旭这个狗太监,连日连夜地想搞垮老子,就那么容易的吗?好家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连司徒的女儿也不放过,那对待百姓就可想而知了。若不给你些苦头,是不是还想造反了? 这么一激动,心里计谋迭生,暗自克制着大笑的念头,道:“小红姑娘,冯旭这么霸道,难道老爷就想不出办法刹刹他的威风吗?” 小红吓了一跳,以手附心,道:“别说这样的话!他们在城里到处有密探,你的话要被他们听去,明天你一准死定了。老爷说起来是三公、司徒,其实是斗不过宦官的。你没看见前朝的大将军、大司马,统统都完蛋了,我们家老爷又是个胆子小的官儿,更不愿意和宦官们闹别扭了。” 焦龙点点头,心道:黄琬说来说去,不是成大事的人。一有点风吹草动,便要退隐了,我还当他是为了皇家、社稷之事着急呢,原来加杂着那么多的私人感情。 小红重又带焦龙走去,来到冯管家的帐房。那是在东厢的第二间上。管家恰好不在,小红又和焦龙谈了些帐房的闲事,便道:“你就留在这儿,先打扫打扫吧,我去知会冯管家,他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 焦龙佯作感激地道:“多谢小红姐姐了。” 小红轻笑道:“呦,嘴更加地甜了。放心吧,我也会多在小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你只要好好地待侯着,决不会有人敢亏侍了你。” 她扭身去了。焦龙望望四周,见房中生着一炉炭火,倒也温暖,窗前一张长榻,一张矮几,上面推满了笔、砚、帛、纸,还杂着不少刀具与竹条,一望而知这管家天生是个工作狂。 焦龙到处看看、摸摸,忽地自己发笑,暗想:老子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吃的没找到,却傻傻乎乎地当起了“小帐房”,嘿嘿,趁着没人,赶快颠了罢。###第096章 等了大半个钟头,见房外的仆役渐渐少了,便径自溜出门找厨房。过不了多时,便闻着香味,大摇大摆地进到灶间里,拿了几条干肉、一包煮熟的猪肘,连放在铜锅里正闷着的几只鸡也一并用大陶罐装了,抱起就走。 路上凡遇到有人问,便嗡声嗡气地道:“老爷叫拿的。”倒令别人不敢再说什么。一路行到花坛附近,看看无人,便跳进灌木丛,溜到与彭韦的会合地点。 彭韦全身覆着落叶,像个草人一般,正等得心焦呢。见焦龙到来,忍不住大喜,却仍是语气责备道:“将军怎么去了那么久!” 焦龙笑笑,道:“饿了吧?来,先喝点鸡汤垫一垫。可惜没有好酒,不然我这儿的熟肉、猪脚正好下酒。” 彭韦喜出望外,接过焦龙手中的陶罐,仰头便喝。那汤烫得紧,可他饿得慌了,竟仍是大口大口地喝得精光,笑道:“将军,这真是天上才有的美味!” 焦龙见他的吃像,不由得馋虫大动,手探进罐中,撕开一只鸡便大嚼起来。不一会儿,彭韦和焦龙,便分着将鸡肉、猪脚统统吃光。焦龙打着饱嗝,把熟肉包好,递给他道:“这个留着,饿的时候若找不到吃的,就先拿这个来祭祭五脏庙。” 彭韦笑道:“我刚刚白担了心思,还以为将军被人发现了,正准备去搭救呢。” 焦龙笑道:“用不着。这么点简单的事情,我都完成不了,还能在京城里混吗?嘿嘿,刚刚应该带你去看才是,司徒的女儿长得可真是貌美如花,我的口水都快要掉出来了。” 彭韦刚笑了几声,突然墙边人影一闪,有人滚落在焦龙的旁边。焦龙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轻轻拧住了焦龙的耳朵,似笑非笑地道:“你刚刚说什么?” 焦龙哎呦叫了起来,暗暗痛恨自己讲得那般眉飞色舞地,怎么又恰好给俞翠儿抓到了这个话头!急忙道:“夫人饶命。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想,夫人您如何宽宏大量,如何既往不咎。” 彭韦惊诧地看着两人,似乎焦龙的“威信”在那一瞬间丢得七零八落,再也找不回来。 俞翠儿恨恨地放开手,道:“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我跑来跑去地给孙定方传信,一回来就听到你瞎说八道,怎么能不气呢。” 焦龙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笑道:“哦,原来你是在吃醋啊?吓得我还拼命解释了半天,嗨,不过你这样子还真美。” 她娇面飞红,嗔道:“说正经的啦,又开玩笑。你知道人家不爱这样玩笑的。” 焦龙嘻嘻道:“那么夫人请汇报战果吧。孙定方那边怎么样?” 俞翠儿噘起嘴,道:“孙定方倒是没事,不过听到有两万汉军三面包抄而来,他魂都吓掉了。还是夫君的计策管用,我把他们召集起来一开会,十个倒有九个同意,说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焦龙突然道:“王祁怎样了?我遣他去接触法真,他若有什么不测……” 俞翠儿笑道:“他会有什么不测了?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傻么,一到城门便大模大样地往里冲?这小子鬼精灵得很哩,一看洛阳如临大敌的样子,再探听了些许不利于你的情报,立马掉头回营了。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商量着怎么混进城救你呢。” 焦龙叹了口气,道:“上次真是危险啊!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密告我们入城的消息,要不袁绍他们会来得那么快么?嘿,又是三面包围放火,光这种阵仗就觉此中大有问题。” 俞翠儿摇头道:“我可看不出来。”哀怜地看着焦龙,似乎在说,这次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你该提起精神,先对付眼下的危局才是。 当下重又提起对付围剿敌军的计划。商量了半天,焦龙亦觉沮丧,觉得还不如不直接指挥,不然此仗赢下来必不容易,道:“但愿这个计策真的管用。我猜汉军必会一路设防,然后全线逼近,引我们突围再行聚歼。哼哼,我们就偏偏不能上他这个当,孙定方为人刚猛,御众有术,但是他没有心计,一味恃勇,恐怕难当大事。” 俞翠儿放心地道:“夫君放心,孙定方贯彻你的方针,当然是另一回事了。再说,王、马两位司马又不是死人。他们全是百里挑一的将才,又经过你不少教导、点拨,我想即使你不去直接指挥,也决不会有失的。我明儿再去把敌军的消息打探来,也许会对我们有用。” 焦龙放下心,嗯了一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想赢胜仗,就得在情报上下些功夫。现在我军兵力上处于完全劣势,唯一的希望就是敌人骄横自大,只知我的兵力,不知我用兵的虚实,所以还有机会胜他。在运动中歼灭敌人,最是要紧不过,不战而逃,那是呆子,我们的逃,不是真正的逃,而是战略转移。我们要最大限度地拖垮敌人,牵着他们的鼻子,还要找准机会狠抽他两鞭,‘这才是打仗’!”一副傲然自得的样子。 俞翠儿噗地一笑,道:“得啦,你就会吹。”瞥了一眼彭韦,又道:“你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吧,谁长得那么漂亮,让我们焦将军的口水都往下流呢?” 彭韦忍不住哈地一笑,又急忙用嘴掩上。焦龙笑道:“她再美,也比不上你呀。刚才说的那个,是司徒黄琬的女儿,我只不过惊讶她气质雍容罢了,至于其它方面,可不是能与俞姑娘相提并论的。” 彭韦脸红耳赤,望了一眼俞翠儿,讪讪地道:“我……我到旁边去。”匍匐前进,远远地躲到另一丛灌木之中。俞翠儿看着焦龙,轻轻咬了咬下唇,直到彭韦完全隐身于别处了,才莞尔一笑。 焦龙还能说什么,趁着彭韦知趣,赶紧抱住俞翠儿温柔无暇的躯体。轻轻吻着她的香唇,轻声道:“我焦龙还想到了一着妙棋,就看你同不同意了。” 俞翠儿吐气如兰,将脸颊靠在焦龙的胸前,呢喃着道:“我怎么会不同意呢?” 被焦龙打晕的仆役小五,得了五十两银子,高兴得几乎又昏过去。连忙去向管事的请辞,又一力推荐“刘德华”抵替他的位子。史谦正怒气冲天到处找小五算帐,见他来辞,正是求之不得,立刻退了他的抵身债三十钱,烧了契文。便传焦龙进来,阴沉着脸道:“你叫刘德华?” 焦龙赶忙点头,“是。” 史谦急燥地在房里踱来踱去,道:“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管现在谁在抬举你,你做错了事情,我一样要不留情面,你若不认错,我就要依照家法,剥你的皮!不要以为小姐把你送到黄钦手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史谦一样是管家呢。” 焦龙的心里对黄琬府上的“机构”和人事安排不由糊涂起来,到底谁说话算数,是史谦还是帐房的管家黄钦?亦或根本没人能管,只有老爷、夫人、小姐说了算呢?可是依焦龙看人的眼光,这史谦实在算不上是个人物,恐怕平时和黄钦就较有矛盾,现在借小五的事,对我妄加指责,还威胁剥我的皮!小心翼翼地道:“史爷息怒,小的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懂规矩的很,以后还要请史爷多多开导小的。小的在京城里无亲无故,素闻黄府的史爷是个义气人,找史爷的门路是错不了的。” 当下偷眼看他那狐疑的目光,见其面色渐渐地转和了,这才从怀中取出五两碎银子,递上道:“小的能去帐房,还不都是您的功劳?这点小小意思,望不嫌寒酸收下。以后若有些什么不利于小的之处,还望开开金口,拉我一把。”###第097章 恐怕那时候下人们一个月的收入不会太高罢。史谦见了银子,不禁容色稍霁,道:“这……好说。”大概每次收受贿赂,他都是这副德行。拍拍焦龙的肩头,一边将那块银子深深地揣进衣襟之中,“你这兄弟能说会道的,难怪主上看得起。好啦,你的事还不跟我的事一样吗?以后我史谦不会亏待你,有什么难处,还回我这儿来就是。” 焦龙其实真不好意思只送这么点儿,不过为了表演的真实性,依着彭韦的说法,只给了点零花钱。没想到正中靶心,五两碎银子便把他打发了。回到帐房之时,史谦已特意遣人又知会了一遍冯管家,为焦龙这“新丁”铺路搭桥。 黄钦是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儿。一把长长的须髯,面孔和蔼,双目却十分有神。他的眉骨高起,喉结也较一般人突出,所以显得很瘦。笑起来时使人如浴春风,一口标准的“官话”,见着下人也从不失了礼数。 参见已毕,他笑着放下手中的刻刀,轻轻一掸桌上的竹屑,道:“你是从西院转来的兄弟吧,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有没有成家?” 他的问题很多,但很难拒绝回答,因为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实,让人心里一暖,怎么也不忍欺骗他。“小的刘德华,今年……二十六了,还没找到媳妇儿。” 黄钦已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笑起来,“真是个俊俏的小伙儿。是不是家里穷,没钱成亲哪?” 焦龙低头装作苦闷地道:“小的全家都遭天灾死去了。没有活路,才到京城来混口饭吃,好在这里有工可做,要不然小的别说成亲,恐怕都只好睡棺材了。” 黄钦脸上显出不忍的样子,道:“那以后就跟着我好好干吧。小姐已经嘱咐过我,要教你认些字、读些书,你以前学过吗?” 焦龙“诚惶诚恐”地道:“勉强认得一两个罢。”那管家哦了一声,吃惊道:“居然还识得字……好吧,从今天起你就开始干活,也算你一天工便了。早晨要磨齐刀具、整好笔砚。下午便要把理好的帐送去上面过一遍。一日两餐都在府里,不可到府外瞎跑。”声音一提,“若是犯了家法,我可没有情面替你说情。知道了吗?” 焦龙躬身道:“小的明白。”那黄钦很是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道:“下去吧。” 退到屋外,焦龙心里已然有数:这黄钦是个危险人物,比史谦还厉害得多,原来想好找他路子的计划,也嗄然而止,想了片刻,又去找史谦。 史谦接过焦龙的二十两银子,反倒犹豫起来,道:“这人可靠吗?他没人推举,没人做保,万一出了点什么事,老爷会拿我治罪的。再说,府上役丁都编满了,也没地方放你的好朋友呀?” 焦龙赶忙鼓起如簧之舌,道:“这人是我的远亲,绝对可靠。这二十两银子,就算我焦龙替他付的保银啦。唉,怕就怕黄钦从中弄鬼,暗中说史爷的坏话,老爷知道了,恐怕会生气,说史爷招纳下人,也不讲一声……” 史谦被挑拨得性起,怒道:“黄钦是什么东西,我纳个仆役,也是为主上着想,他管得着吗?”把银子放进袖笼里,道:“这钱我便收了,明儿叫你那个叫什么的朋友来上工好了。” 焦龙鬼计得逞,拉长了语调,道:“禀史爷,他叫高明,现正在府门外侯着,是不是……” 史谦看了焦龙一眼,笑道:“鬼小子,耍你家爷爷呢!叫姓高的进来罢。” “高明”即彭韦也。当下焦龙装模作样,在府门口转了一圈,便溜进花坛,原原本本把经过对两人说了一遍,俱是窃笑。焦龙又将俞翠儿仔细地叮嘱了一番,让她夜里来找自己相会,这才将彭韦带去见史谦不提。 好容易挨到晚,焦龙殷勤地将饭食端去黄钦屋子,便听厨房里有人大声骂道:“什么人偷了厨房的鸡子、肉脯?那是给小公子准备的,你们到底是谁拿了?”不禁心中窃笑不止。 好在查问后找到几个替死鬼拖到地牢里去打了,全都与焦龙无关。 送进帐房,黄钦还在埋头工作,见焦龙进来,便笑咪咪地道:“真是有劳。”搓了搓手,把竹蔑等一骨脑儿全推到边上,道:“放这儿吧。还从来没人像你这样替我着想的,你将来会很有前途。” 焦龙赶忙道谢,便看他指着几盘菜肴道:“不如你也一起来吃吧。” 焦龙心头发热,虽知其是笼络人心,仍是大起感激之意,道:“谢冯管家好意,小的身分卑鄙,能坐看冯管家您吃饭,已经是大有福气了,哪敢和您一起进膳呢?”躬身一揖,道:“小的先退了。” 黄钦喜道:“你说话还真是好听,以后便把饭菜端来一块儿吃罢。” 焦龙应了声喏,出去带上了门,暗道:这小子也真有一手!难怪黄府东院他的手下无不对其恭恭敬敬,连背后都不敢造次,可见其御人有。走了两步,突听屋里传来大嚼之声,黄钦一边啃骨头,一边兴高采烈地喃喃道:“味道好,味道真好。”焦龙猜想那一定是鸡爪子。只听他咬得嗄嗄直响,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嗦着骨头,不禁口水长流。 俞翠儿来见焦龙时,已近四更。 她不知道如何晓得焦龙住处的,黄钦似乎是故意刁难焦龙,把焦龙安排在北厢的最末一间房,和史谦的两个手下住在一起。焦龙进去的时候,那两人早睡下了,呼噜声震天动地。俞翠儿唤醒焦龙时,还带着件厚厚的夹袄,也不知从谁那里弄来的。两人便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坐在北院墙根假山下说话。 “你的情况比彭韦还差些,他一个人住史谦屋后的那间小房。”焦龙对俞翠儿吹了今天不少牛皮之后,她拿这件事来羞焦龙。焦龙心里也极为颓丧,真没想到白天混得人模鬼样的,一到晚上便像放了气的皮球,嘴里仍是不服,道:“他们故意整我罢了,你放心,明天就叫你看看,我焦龙不是好欺负的人。若不搬到宽大、舒服的房里,还不让夫人小看了吗?” 俞翠儿噗哧一笑,却又凝视着焦龙道:“我最爱看你骄傲的样子了!”言语中充满了快乐和幸福的感觉,让焦龙心下一震,忍不住低头吻她,道:“今天你打探得怎么样了?快说给我听听。” 俞翠儿身子歪倒在焦龙的怀里,道:“你急什么,我慢慢说就是了。”抬起头,那双无邪的美丽眸子深深盯住焦龙看,咬着下唇道:“焦龙,你到底想在这儿待多久?你若想走,我可以马上把你送到城外去。这儿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冒险留下来?” 焦龙愣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在城里,正好可以利用这儿地理、情报方面的好处,令我们战胜强敌嘛。而且可能我还要到冯旭、章尚那边去用计,因此我暂时已打消了离开的念头。你这么急要我回去,是不是孙定方他们的意思?” 俞翠儿摇摇头,不好意思地道:“不是啦。我……我只是不想每天到了晚上,才能和你见面。再说,黄府的小姐确实长得很漂亮,我担心你的魂被她勾走呢。” 焦龙喜道:“你见过她了?”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做了个鬼脸道:“你这家伙真是够呛,对夫君这么没信心。要么你去说服黄小姐,让她收你为婢女,不就可以每天不分早晚和我见面了吗?”见她似有所喜的样子,道:“我教你怎么去说,不过你得先让我好好地亲一亲。”###第098章 她面色一红,含羞别过脸去。焦龙既知她对自己的心意,欢喜之下,便毫不犹豫地吻着她甜美、柔润的嘴唇,以及凝脂般的粉颈、双颊。轻薄了好一会儿才又提起孙定方,俞翠儿喘息甫定,红着脸低声道:“他们都已做妥了安排,明天就可以开始实施了。我打听到汉军三路各有兵力四千、九千、三千不等,其中以小平津都尉刘元起所部最少,而大谷都尉韩昭所御最众,再加上洛阳城门校尉留基的二千余精锐部队,所以不太好对付呀。不过只要夫君能想出法子稳住留基的兵马,我们就有法子让其他三路汉军空欢喜一场。” 焦龙点点头道:“留基这支军队的确举足轻重。不过若我们假作旗帜,放风声挥师攻打洛阳,你猜朝廷会做何打算呢?” 俞翠儿想了想,笑道:“夫君真是聪明。我们虽只有三千人,可扼在洛阳西首不过几十里之处,直如鱼刺在喉,早就让朝廷上下心跳啦。现在我们放风说打洛阳,他们还不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严密防守不可吗?皇帝昏庸,定然不敢抽调护城军队攻击我们,因此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不闻不问,却哪里想到我们是在玩花样呢。” 焦龙赞道:“你这么快就想通了我的意思,真不愧我的好夫人。现在的问题就剩下那三支汉军了。你查过没有那些将军的档案没有。” 俞翠儿笑道:“我可以告诉夫君一个好消息,除韩昭外,其他两路汉军都没什么可怕的,小平津刘元起,乃是中常侍徐璜的妹夫,中看不中用。伊阙关都尉卫仲良,是窦伍一手提拔上去的,上次碰到黄巾前锋,临阵脱逃,却没有受到任何批评,可见其打仗没能耐,拢络上司倒有一手。唉,只有……那姓韩的,镇压黄巾军,打了几次胜仗。是以真功夫替下原任都尉的。他这次是志在生擒夫君呢。” 焦龙哼了一声,她便连忙道:“我知道你是不会被捉住的,哪有人比夫君你更精通战略的呢?” 焦龙忍不住笑了,搂了搂她道:“别捧我,我知道你一向最维护我。可是大敌当前,就不要再拍马屁了。那姓韩的带了九千人马,比其他两人加起来还多,看得出他一定想升官,还想全歼我部,而且此人也一定看不起另外二人,以为光凭他的部队,就可让我焦龙死上好几回。所以我猜想他到达后,必是四面包抄,要一口吃成个胖子。此时……嘿嘿,我便可以逐一破之了。” 俞翠儿专注地听着,此时露出了微微一丝笑容,静静地道:“你胸有成竹时的那自信的态度让我好喜欢仿佛什么样的敌人,你都毫不放在眼里。” 焦龙哑然失笑,发觉她全没理会自己的思想。 俞翠儿去了半个钟头,回来向焦龙报告黄府小姐的事情。俞翠儿道:“她独住在正院的小楼里,道口总有四名女婢守着,生怕她跑了似的。我走到她床前,拍醒她,然后捂住她的嘴。她像是很害怕,不过听我一口就道出她的心事,虽然还是很怕,却又马上急于向我请教,可见她一定极不愿意嫁给冯旭的族叔的。” 焦龙神色一黯,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呀。她生在司徒府上,要金有金,要银有银,在我们看来,是何等地舒服,其实呢,她没有自由,没有自己去追寻幸福的权利!就像是装在金丝笼中的雀儿。若此事上没有我们帮忙,她肯定得嫁给冯方,你想想,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哪……”哼了一声,“除非是她自己犯贱,非要去傍大款,不然我焦龙怎能让宦官们得手!” 俞翠儿皱了皱眉,道:“我看是你想先一步娶得黄小姐罢?你说,是不是你跟她有了不正当关系,还没告诉我呢?” 焦龙心叫不妙,因为刚刚冲动的时候正是在想,如果我能把那甜妞儿弄过来,该是多么地美妙。没想到翠儿一语道破天机,不禁脸色发白,佯怒道:“哪……哪能呢,我焦龙是这样的人吗?哎呦……” 俞翠儿揪住了焦龙的耳朵,笑盈盈地道:“还说没有!” 焦龙连连求饶,道:“夫人开恩,小的只不过转了个非份的念头罢了,哪敢真的胡来?其实我们男人都有一种通病,就是看到美女就忍不住会瞎想,但是一旦到了节骨眼上,谁都知道要自重,特别是像我焦龙这样有家室的人。” 俞翠儿怔了怔,咯咯一笑,放开了手。“你别急嘛,我只不过逗了逗你,看你一副要把心都掏出来的傻样,真是玩笑不得──你记得吗,有一段时间总是你在开我的玩笑,还老是把人家弄得哭笑不得。现在我试了试,才知道笑一笑是那么舒畅!特别是能跟你在一块儿,我天天都是很开心的呢。” 焦龙见她根本没生自己的气,又讲出这样体贴的话来,不由心中荡漾,正色道:“只要你开心,我焦龙也没什么想的了,以后你怎样打趣我都行。若我这人不太老实,你就打断我的腿,叫我一辈子也想不出坏主意。” 俞翠儿伸过一只软软的小手,轻轻捂住焦龙的嘴,深情道:“你别乱说!我认识你以来,就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我从没后悔过嫁你,此生对你的感情也决不会再更改,我要你知道,我多么爱你,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 焦龙大为感动,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却又说不出话来。俞翠儿凝视着焦龙,忽地一笑道:“好啦,我还是求她收我为女婢吧。一天见不着你,我真的要茶饭不思了。” 焦龙笑了笑,刚待说话,她已经脱下衣服,紧紧地把焦龙拥抱起来。那一种倍感温馨的滋味,真是叫人蚀骨销魂。隔了好半晌,她才悠悠地勾住焦龙的脖子,在焦龙耳旁笑道:“舒服吗,夫君?” 焦龙叹道:“若是现在太舒服,待会儿独自睡在两位仁兄中间,恐怕就会大叹命苦了。” 俞翠儿笑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这人,得寸进尺,还嫌占人家便宜不够吗?” 身形忽闪,已轻松地跃上回廊,再一跳,便抓住了横梁,反身隐没在屋脊与夜幕的交汇之处。 目送了她离去后,倦意便随冷风一起袭来,当下悄然回到房里,脱衣就寝。 待清醒过来时天已大亮,房里两位仁兄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想到帐房的管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穿衣整裤,急急忙忙地赶去伺侯。 黄钦早已在房里刻写竹篾了,见焦龙进来,淡淡道:“你吃了饭没,瞧你这衣冠不整的样子,若被老爷看见,还不要了你的命?” 焦龙脸色一红,道:“多谢提醒,小的贪睡,误了时辰,请黄爷责罚。” 黄钦闻听焦龙口气变得恭敬万分,改称“黄爷”了,微笑道:“知错就好了,以后早些起来就是。” 焦龙赶忙称是,走过去帮他收拾桌子,又倒些水在砚里磨起墨来。趁机道:“黄爷教训得很是。但也算小的运气差,倒了八辈子霉,碰到两个打鼾比猪还响的家伙,足足折腾了半晚上,方得以入眠。” 黄钦愕然瞪视了焦龙片刻,放下手中的刀,半晌才勉强笑道:“你的嘴倒挺会说的。但骂人的言语,以后别让我再听到。”忽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看,掩上门,转头低声道:“你难道不知道睡在你身边的那两人是谁吗?” 焦龙摇了摇头,他仔细地看着焦龙的眼睛,待觉察焦龙没有撒谎之后,直言道:“他们是史谦最亲信的贴身护卫肖发、肖荣,平日在黄府上下,除了老爷、小姐之外,无人敢管。史谦特意要把你和他们两编在一起,我还以为你跟史谦有什么特别关系呢。”###第099章 焦龙心下恍然,暗道:原来是史谦的主意,我还当姓黄的故意为难呢。故作惊讶地道:“黄爷说什么呢,我焦龙跟史谦有什么特别关系!他为人刻薄狠毒,我受够了他的气,再也不想回他那儿了。他把两小子派来,定是监视我焦龙的一举一动了,哼,我……” 焦龙突然无法再讲下去,心里涌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史谦叫两个贴身保镖来察探我,其中必有用意,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是他刚有所怀疑呢?黄钦见焦龙面色难看,却更加信了三分,道:“小姐跟我说,她亲自着人带口信给史谦,吩咐他把你交到我手上。所以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恐怕他叫肖氏兄弟看住你,用意也在我的头上!”口气严峻,又强自克制着怒气,“我初时还以为史谦遣你来的,没想到真是一场误会。好,今晚我就调你到东厢,住在我旁边房里。” 焦龙心里一动,心道今晚可以和翠儿颠鸾倒凤一番了,真是拜你所赐。但那一种为人暗算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脑中杀机顿现,暗忖:史谦啊史谦,我不杀你,你就要杀我焦龙。既如此,就别怪我太厉害了!抱拳道:“多谢黄爷。” 见黄钦面色大有改观,心道若不趁热打铁,取得了他的信任,以后再找机会就难了。跪禀道:“小的还有一事想跟黄爷说。” 黄钦奇道:“请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焦龙为示郑重,特意又到屋外察看了一下,确认无人偷听,才关上门道:“我见黄爷与那史谦格格不入,似乎却没有办法除此心腹之患,不知黄爷能否先告诉我,这是为何呢?” 黄钦眼神在焦龙脸上转了半晌,才叹道:“原来你真不知道我与史谦的过节。好罢,此事说来话长:我原是司徒家的远亲,落泊来此投靠,渐渐地升至府内总管的位置。而史谦这人,却是司徒三夫人的兄弟,荆州刺史的远亲,他家素来财大势重,又与黄府有姻亲关系,因此没有人敢开罪他。若不是他一副小人得志、飞扬跋扈的样子,惹得老爷、小姐不喜,恐怕此时他早取代了我的职权,坐上府内总管之位了。” 焦龙点点头,心道原来如此。史谦那人,看着就叫人难受,若不是要虚与委蛇,我才懒得理会这种鸟事。哼了一声,“史谦目中无人,想方设法制造矛盾,此小人所为也。黄爷要稳住地位,必先收买人心,力现出黄爷为府上赴汤蹈火的精神,不必斤斤计较于暂时得失,这样孰优孰劣,一望便知。再者,黄爷也得用些计策,让史谦乖乖地钻进圈套之中,以便拿着把柄,以家法处置他。” 黄钦连连点头,道:“你说得正合我心。但史谦耳目甚多,又有三夫人帮他撑腰,所以很难找出他的破绽。我若非一直使计除去身边史谦的亲信,恐怕早遭了肖氏兄弟的毒手。” 焦龙吃惊道:“难道他们敢公然在府内杀人不成?” 黄钦摆摆手,愤然作色道:“这两人心狠手辣,为史谦收买之后,平日里尽干些伤天害理之事。去岁田猎,我的三名亲信手下不明不白地被杀死在苑场中,老爷发了脾气,着西部都尉调查,至今也没弄出个音信。还有一次,竟是小姐的贴身爱婢被人奸杀,在城外平乐观后,被分成好几块,这几桩事情我知道一定与肖氏兄弟有关系,他们禀承史谦意旨,胡作非为,我却……没有得力的助手,可以一举除之。唉,虽小姐具理明察,也不得不含恨饮泪,厚葬了那个丫头了事。我知道史谦对小姐颇为忌惮,但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公开地胁迫她!” 焦龙头皮发麻,暗道:史谦居然经手了这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我还怕杀错了人,却原来是老天把这等狗贼往老子枪口上撞。怒道:“竟有此事?这天杀的史谦,就是千刀万剐,还便宜了他。”忽地灵机一动,冷哼道:“他有矛,我们就有盾。黄爷,我向你力荐一人,可以对付肖氏兄弟。” 黄钦摇摇头,道:“你初来不久,哪里知道姓肖的厉害。他们俩原是黄巾,在黄巾青州渠帅手下任副职,杀人无数。后来贼党分崩,两人落草劫货,因误劫官银被捕。史谦出钱把他们赎出来,以为己用,实是极为看重这两人的武艺。” 焦龙想起独孤胜在陈仓之时,御剑击贼之势,笑道:“黄爷放心,我荐的这人,若不能视肖氏兄弟如草芥,我焦龙便甘愿受罚。” 黄钦见焦龙如此信心,欣然道:“此人谓谁?” 黄钦见过彭韦,顿被他相貌堂堂的少年英姿所吸引。问起家世,彭韦便依焦龙所言讲了一番自己“无依无靠,四处流离,偶遇高人指点,得学技艺”……的经过,黄钦大喜,拿出自己一柄宝剑,欲试他身手。 彭韦接过剑来,精神尤是一振。自从那天逃出来后,武器都丢在了苏沐家中,因此很久没再摸过兵刃,彭韦是剑术高手,一天不练,便觉技痒,此时拿捏着剑匣,更是情不自禁,道:“两位请退到一边!” 焦龙见他似是换了个人一般,双目炯炯,一改来时有气无力的样子,便赶忙拖着黄钦闪到一边。彭韦忽地拇指一弹,震开卡簧,闪电般拔出剑来,但见他神色沉静,一挥数式,气势袅袅,皆是直来直往,剑锋似如灵蛇,竟幻出无数光影。暴喝声中,那剑光已在对面墙上发出数点,转瞬间他已剑沉入鞘,作势调息。 若不是焦龙早见识过独孤胜剑法,此时定然会像黄钦一般目瞪口呆。最让人吃惊的,还是彭韦在空墙之上,以剑尖点出几排工工整整的麻点,大小、深浅都尤为一致,黄钦赏看良久,才将一个“好”字喊出,大笑道:“你真是识得人才!这般夺人心魄的剑术,当真神乎其技也。高明,不知你愿不愿意跟在我的身边?史谦有眼无珠,屈让足下为一小厮,当真可笑之极!” 焦龙向彭韦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地跪倒在地,佯作感激地道:“多谢黄爷提点,高明若有出头之日,定然报答黄爷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黄钦忙搀起他,笑道:“高兄弟已经是自己人,这么说便见外了。”突见门外有人影闪动,脸色一沉,道:“是什么人?” 门口一人道:“我们闻听总管屋里有动静,不知现下可安好?” 黄钦听了这人声音,忙低声笑道:“是自己人。”道:“你们进来罢,我正想吩咐你们过来见一见高兄弟呢。” 门一开,顿时进来四个武夫打扮的壮汉,腰中皆是佩剑,见到焦龙与彭韦,便露出惊疑的神色。黄钦示意把门关了,这才指着我笑道:“这位是新来的刘兄弟,赶明儿就要升管事了。那一位是高兄弟,他以后就是你们的班头,你们有什么事情,直接向他禀报罢。” 那四人赶忙过来见礼,但瞧着彭韦年轻、身材又不算很魁梧,都流露出不解甚至轻蔑的态度,哼哼哈哈地不肯弯腰鞠躬。黄钦忙转头朝焦龙解释道:“这四人是新近我才收的手下,都有一身好武艺。因得他们相助,我才没有遭了史谦的毒手。”指着那个头最高的道:“这人姓符名奇,是另外三人的兄长。” 焦龙心中暗笑黄钦恐怕对史谦早有防备,见那姓符的神色倨傲,如是新收的人众,必定事事小心,哪会公然将不满放在脸上。笑道:“四位怕都是精通剑技吧,不如取剑出来,露一手看看。” 符奇见彭韦负手站着,毫不动容的样子,不禁有气,哼了一声道:“若是这位高班头肯出手与我等一试,符奇等便奉陪了。否则,何必劳管事的面子,徒让人见了不高兴。”###第100章 彭韦哈地一笑,道:“竖子!”剑鞘疾出,一勾一挑,已将符奇腰间长剑抓在手上,出言讥诮地道:“剑到是不错,不过你会用吗?” 符奇等无不大怒,但见彭韦轻轻松松,还未出剑,自己就先输了一折,不免又惊又怕。余下三人皆都唰地抽出长剑来,符奇以手摸摸腰眼,大是惭愧,叫道:“还我剑来!”腾身扑上,四人一齐出手。 黄钦安坐榻上,丝毫也没露出不快的神情。焦龙知道他仍想试试彭韦的功夫,但怕符奇等倚多取胜,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刀剑无眼,黄爷要及时叫停,免得高兄弟手辣,有所误伤。”黄钦见焦龙这般推祟彭韦,笑道:“我自有分寸。” 彭韦此时却是神定气闲,一副高手派头。直到剑到眼前,这才以剑鞘一格,笑道:“好,你的剑便拿去!”抽剑出来,轻轻挥出。符奇见眼前全是剑光,大惊之下,硬生生收势后退了两大步,耳边又一阵兵刃交击的声音,手中一实,已是剑柄在手,只觉那股大力压下,又退了两步,这才稳住身形。只见兄弟三人都已空手,面现诧愕之色,而另三柄剑,却持在彭韦手中。 黄钦附掌笑道:“高兄弟真是好身手!”又朝符奇等笑道:“可愿意让高兄弟做你们的班头了?” 符奇望望手中的剑,长叹一声,弃剑跪倒,“愿为高兄弟效犬马之劳。”另三人也同现敬畏之色,纷纷拜见过新任“班头”。 黄钦又指着墙外彭韦留下的印记,向符奇等人吹嘘,这几人无不脸露目眩神迷之色,全没想到天下竟有使剑如此神奇之人。 彭韦领了赏出来,笑道:“比姓史的大方多了。那厮有家财数万,连焦将军五两贿赂都照收不误,说起来真是笑掉人下巴。” 焦龙也有同感,打了个哈哈,这才正容道:“姓史的那里,我要去查探一下。昨夜我和夫人秘密会面,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的人看到。你陪我过去,若是他真的已知我等底细,也说不得只好动手杀人了。但愿……这厮还没来得及把消息送出去。” 彭韦惊道:“他派人监视将军么?” 焦龙点点头,道:“据说是他的两名贴身护卫。他们昨夜和我睡在一间房里,跟监视也差不多了,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他们是史谦的人,还以为黄钦看重我,特意叫我和他的手下同睡一间呢。” 彭韦脱口道:“肖氏兄弟?” “你如何得知?”焦龙惊问道。见他轻轻哼道:“早有耳闻了。那两个家伙到处横冲直撞,你想不知道他们都难。” 焦龙冷冷做了个斩的手势,道:“你有几分把握。” 彭韦打了个哈欠,道:“那两个一望而知是酒色之徒,恐怕骨头都架空了。我要杀他们,真像杀鸡用牛刀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焦龙心中一喜,道:“仍要小心些,别太大意了。” 当下直趋西院。从下人口中得知“史爷”刚醒,吃过中饭便要到城里办越冬年货。连忙入了厅前拜倒,道:“小的等叩见史爷。” 史谦从厅中步出,淡淡道:“你不是已在东院黄钦手下了么,有什么要事到我这里来啊?” 彭韦因跟焦龙一道,也只得跪倒。焦龙故作惊慌地道:“小的有一大事,要密禀史爷。” 史谦疑惑地转头往厅里看看,道:“什么事要密禀我?”挥了挥手,将一干奴婢、下人都支了出去,“你说罢,这里再没别人听见。” 焦龙抬起头来,心里知道肖氏兄弟必在厅里暗中护持左右。便决定探他口风,忙道:“我刚刚从黄钦那里过来,恰好给我听见一件大事情。史爷,你要小心黄钦身边的四个家仆,他们为首的一人姓符名奇,都是使剑的好手。” 史谦面不改色,道:“哦?黄钦招这等好手来,必是对付我的了,你还探听出什么消息?” 焦龙知他早已有数,心念一转,道:“今早我去帐房之时,黄钦正和那四人秘密商议什么,我一进去,他们便不说了。所以我心里疑惑,假意告辞,其实伏在廊后偷偷听他们说些什么。” 史谦脸一沉,道:“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说!” 焦龙装作十分震惊的样子道:“黄钦要那四人午后秘密跟在史爷车后,待到了城里,再设计伏杀,而且还要他们布置现场,装出有人劫财越货的样子!” 史谦哪知焦龙随口而说,他出去采办年货,实是众人皆知的消息。但他关心自身安危,顿时脸现杀气,“有这等事?”重重拂袖,暴怒地在厅前走来走去,“黄钦想杀我,就这么简单吗?我要杀了那四人,还要把他的身体,一节节地撕下来,叫他尝尽痛苦而死!” 这些话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的,连彭韦都面露惧色。焦龙心道:这史谦当真是狠毒之极,而且在谁的面前都丝毫不假以言色,可不知司徒家中,就真的没人能管得了他?这厮还居然敢派人奸杀小姐的贴身丫头,气焰之嚣张,已经到了极处。故作颤声道:“史爷请息怒,请息怒,小的一听到这个天大事情,便马不停蹄地来了。望史爷多做准备,采货的事情,便多拖几天之后再说,免得让黄钦得手。” 史谦摇摇头道:“我人手充足,根本不怕黄钦偷袭……来人,备车!” 焦龙心里一急,他只要出去一趟,立马便知道我在骗他,那还了得?赶忙道:“史爷请冷静一下!黄钦此人阴辣得很,这趟更不知勾结了城外多少马贼,花了多少银两,必欲置史爷于死地。史爷就算有了防备,也难敌他们多人围攻的呀!请史爷放出风去,多拖延几天再说,这样既打乱了黄钦的奸谋,又赢得了我们准备的时间,乃上上之策也。” 史谦望了焦龙好半天,这才哼了一声,道:“难得你对我忠心耿耿。我还以为,你是小姐派到黄钦手下对付我的呢!好罢,以后你就是我伏在黄钦身边的耳目,若听到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报告。” 焦龙急忙“献媚”道:“还有一事,我这姓高的兄弟也愿意到黄钦处卧底,请史爷不吝应允!” 史谦皱起眉头,道:“他够忠心吗?”焦龙连忙点头,道:“高兄弟和我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史爷请放心好了。” 史谦这才嗯了一声答应。焦龙刚要以话套问肖氏兄弟的事情,他忽地道:“小刘子,昨晚你睡得好吗?” 焦龙心中一震,心跳加快了一倍,故意叹了一声道:“好什么!黄钦把小的和另外两个人放在一间房中,显是故意刁难。害得我和相好晚上见面,都加倍困难了。” 史谦惊道:“什么?”显是焦龙直承晚上有人和他见面的事情,显得措手不及。焦龙假意不解道:“史爷,有什么不对吗?” 史谦忙道:“没有没有。哦……原来你有个相好,她是什么人?” 焦龙心里一紧,故作不好意思地道:“她和我在城中认识的,晚上她便潜进府中,和我相会。小的……嘿嘿,喜欢她得紧。” 史谦瞪了我焦龙半晌,突然点点头,道:“很好,很好。你什么都没有瞒我。实话跟你说,那跟你一起睡的,是我贴身护卫肖荣、肖发,他们是我派去保护你的。我怕黄钦见疑,起心杀你,所以叫你睡到他们房里。” 焦龙听他解释完,便赶忙露出会心的表情,道:“原来如此,多谢史爷对我恩宠。不过黄钦那奸人使坏,今晚便要把我调到东厢去,还不知是福是祸呢。”心道:原来史谦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必定疑心我送银子的用意,这才派人去探查我的。###第101章 史谦冷哼一声,道:“黄钦狗贼要动你,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府中下手,你尽管放心去罢。以后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要向我禀报。特别是黄钦那班手下的动向!他们虽非肖荣那两人的对手,但合起力来,的确不容我们小觑。” 焦龙见史谦完全不知自己和俞翠儿的身份,顿时放下心来,告辞出厅。彭韦对焦龙佩服得五体投地,刚走到东院,便躬身一揖道:“焦将军有超群心智,过人之才,今后请一定要多教彭韦。” 焦龙知道独孤胜死后,彭韦一段时间只对俞翠儿另眼相看过,而对自己没有多少敬仰。现在他的观点却大有改变,特别是对于焦龙能把黄、史等人轻松玩弄于股掌之上,尤为惊讶。 焦龙笑道:“我们还没脱离危险,走一步算一步,就别提以后的事了。”拍拍他的肩,低声道:“你今晚要严密监视着肖氏兄弟,若他们再来,便想法引开,我和夫人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彭韦点头道:“这事情包在我身上。”想了想又道:“不若把他们引出府去宰了,也省得日后麻烦。” 焦龙摆手道:“不可操之过急。现在洛阳城还在到处搜查我们几个,尤其是夜晚,更加危险,说不定你还没动手,就被人发现了。再说,此时杀人,势必造成城中恐慌,兼因肖氏兄弟又是司徒家的人,你想想,汉军会不怀疑到这里来吗?” 彭韦道:“将军说的有理,但是这两人必须尽早除掉,否则恐怕黄小姐还会受惊呢。” 焦龙微笑道:“你只担心黄小姐么?嘿,真是孩子。你稍安勿燥,这两天大军攻打洛阳城,那时候就是你动手的好机会了!” 彭韦吃了一惊,道:“是谁打洛阳?”焦龙便将和俞翠儿议好的计策对他说了。彭韦听后大喜,感激道:“将军这般信任我,连这事都对我说了,我一定忠心辅佐将军渡过难关!”又赞道:“人道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今天才体会得到其中真趣!谁能想到将军敢冒这样的险进攻洛阳呢?若此计管用,我等便可在西凉会合,远离这虎狼地了。” 焦龙觉得他的话太是肤浅,但见他这么兴高采烈地,笑了笑,也未加驳斥。见了黄钦,细禀了史谦事宜,与符奇等也各有一番计较。 晚间还未到休息时间,黄钦便吩咐婢女,将焦龙迎到东厢旁一间宽敞的大房间里。焦龙见挂于四壁的五彩织物,地上铺设柔软毛毯,以丝帐分隔卧室,比起肖氏兄弟的屋子不啻于天上地下。笑道:“请带话给黄总管,就说小刘子心里感激不尽。” 那婢女轻笑道:“我叫碧莲,黄总管着我伺侯公子。以后刘大相公升为管事,奴婢便是公子的贴身丫头了。” 焦龙吃了一惊,看着她道:“你说什么?你当我的丫头?” 那叫碧莲的婢女施了一礼,道:“正是。公子是否要安寝了呢?” 焦龙茫然点点头,心想:这是黄钦施的美人计吧!哪有这般好事,送个大闺女来给人当丫头的。瞧这女孩生得,跟花儿一样,怎么会心甘情愿当别人的物品呢。看她眉目带笑,盈盈地走进帷帐叠被铺枕,哑着嗓子道:“你……你真要当我丫鬟么?黄总管究竟要你伺侯我什么呢?” 碧莲回首吃惊地看看焦龙,跪下道:“公子是不喜欢奴婢吗?若是公子不要我,黄总管就会把我送到李相公那边去,我……我死也不愿意服侍他。” 焦龙忙道:“起来说话。”头立刻大了一圈,还不得不装作很和蔼的样子道:“我没说不要你呀,只是随便问一问嘛。黄总管叫你来,不会一点吩咐也没有吧。” 碧莲这才安下心来,举袖轻轻一试眼泪,含羞笑道:“我……误会公子了。黄总管吩咐,要好好照顾管事老爷,碧莲一定听话的,一定会让公子满意。” 焦龙的头又大了一圈,叹道:“我现在还是个下人嘛,为什么你一定要照顾我呢?不若你回黄爷那儿去,我再去求求情,让你不到什么李相公那边,也就是了。” 碧莲吓得又跪下来,花容失色地道:“不行,不行呀!黄爷肯定会把我交给李相公的,碧莲好容易才能伺侯公子,公子非要赶我走,我……我就只好去死了。” 焦龙这次倒心平气和起来,奇怪她为什么那么害怕“李相公”,道:“李相公?他是谁,是不是他会欺负你?” 碧莲的脸变得通红,恨恨地道:“他是个坏人,就想……动手动脚,占人家的便宜,我差点就被他玷污了!”哭出了声,又道:“我求黄总管把我交给小姐,可是他总不理我。若不是他把我送给公子,我……我就完了。” 焦龙心道:黄钦虽不是好鸟,但这女人万万不能留下,否则和翠儿说都说不清楚。沉声道:“你不服侍李相公,怎么又愿跟我呢?黄总管是不是另外有些交待。” 碧莲咬咬下唇,挺胸道:“奴婢见公子生得不像坏人,所以心甘情愿来这里。刚才公子的一番话,奴婢便知公子是个善人。即使……公子对我不好,也只是奴婢生得命苦罢了,只是再不要把奴婢赶回去,求求管事老爷了!” 焦龙的心登时软了,扶起她道:“算了算了,不回去就不回去罢。那个鸟李相公还能吃了我不成?老匹夫把这么重的担子让老子挑,难道老子就不敢吗?” 碧莲隐有感激之色,虽听不懂我焦龙在骂什么,但总之是知道自己安定了下来,便赶忙继续收拾了起来。焦龙看着她忙碌,忖道:黄钦、史谦、李相公,奶奶的,老子怎么尽和这些角色打交道?叹息了半天,忽地又想到了荀爽,暗中一喜,心想这几日应该去走走他的门路才是。若是京里还有一人能让焦龙放心,必定是他无疑了。 碧莲服侍着焦龙脱衣躺好,这才羞红了脸问道:“公子要不要奴婢侍寝?”见焦龙呆呆望着她,忙低头退了两步,却更是心旌难持,和焦龙的双目一交,立刻红晕升到耳际,呀地一声,奔到帘外,“公子若要更衣,尽管呼唤奴婢。” 焦龙长叹起来,心道这一晚若我能睡着,恐怕真是见了鬼了。只盼着俞翠儿快来,送一碗冰镇绿豆汤,否则老夫把持不住,难免会害人害己。 睡到半晌,已闻不到丫头动静,见外屋几盏灯光,却被一一熄灭。月光洒进窗来,把碧莲俏丽的倩影映在丝帘上,焦龙忍不住睁大了眼,她却又赶忙避到一旁休息去了。 时间似过得分外艰难,到了月上中天,还不见俞翠儿的影子。忍不住翻身下榻,轻轻拉开丝帘,往门口走去。此时,有一片月光正打在睡着的碧莲身上。她侧着身子,紧紧覆着毛毯,似是冷着般的,微微发抖。冬天的夜晚,没有炉火的房里可想而知。焦龙抄起她的身子,把她放到床上,替她盖上了舒适的被子。她全然没醒,嘴里却发出舒服的嗯嗯声,好像正做着一个好梦。焦龙心中一动,便蹑手蹑脚离开了她,暗道:有女人自荐枕席,我却不能碰她,真是难以入眠啊。 旁边突然有人噗哧一声,焦龙吓得连魂都几乎飞掉。待听清楚是俞翠儿了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俞翠儿朦胧的脸廊出现在焦龙的面前,星一般的眼眸、流云一般的笑容,“你别装正人君子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怕我在旁边,不敢使坏呀?” 她柔软的小手握住焦龙,一霎那间,焦龙只觉世间所有美女都放在自己的眼前,他也不会去看上半眼。 她终于轻靠在焦龙的怀中,笑道:“夫君还是那样,非要我时时管着你不可。好啦,我们出去说话,别让这丫头听见了。”###第102章 “她不是黄钦的人。”焦龙解释道,“再说她也睡着了,听不见我们说什么的。” 俞翠儿吃吃笑道:“你这人就会装蒜,她根本没睡着,难道装出睡觉的样子都会很难的吗?你还是小心些好,以前你可吃了别人不少亏了。” 焦龙当然知她意思,心里喀噔一下,暗想:原来这女人是被派来监视我的!老子差点还被她的花言巧语蒙弊了哩。不免心中疑惑,故意加重了脚步,缓缓走进卧房。 突然,眼前一亮,碧莲巍颤颤地点上了灯,面容惨白地俯跪在地上。 焦龙一见她果然是醒着的,便更为刚才抱她上chuang,怕她着凉的那股傻劲所怒,气道:“是不是黄钦派你来监视我焦龙的,回去跟他讲,这就免了吧!” 碧莲闻听了焦龙的话,不由哭道:“不是的,真不是的,请公子务必相信奴婢,奴婢不是黄总管派来的,是自愿来服侍公子的。” 她的肩头一耸一耸,抽泣得极为伤心。焦龙长叹一声,道:“好吧,那我再信你一次。你去睡罢,我不吩咐你,就别起来。” 碧莲突然掩面奔了出去,却跪在俞翠儿跟前,痛哭起来。焦龙看她把脸都贴在俞翠儿膝头之上,泪水几乎打湿了俞翠儿的衣裙,不禁心中一震。刚要软语安慰,碧莲已止住了哭声,低着头道:“奴婢这就去睡了,决不会偷听你们说话的。” 俞翠儿见她走回去,突然和气道:“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仍低着头,哀声道:“奴婢碧莲。” 俞翠儿笑道:“我叫俞翠儿,你叫碧莲。连名字都很像呢!你别哭了,坐到我身边来,告诉我,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碧莲讶然,望了望不知所措的焦龙,无言地坐了下来,静静摇了摇头。 俞翠儿抚着她的头发,又道:“是不是黄钦想欺负你呢?” 碧莲肩头一震,实是想不到她怎能讲出自己的心事来,伏倒在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姐千万不要把我送到李相公那边去。碧莲宁可死了,也决不从他。” 俞翠儿扯起她,温柔地擦着她的泪道:“我怎么会舍得呢?我还要让刘公子好好待你,不让你吃苦了。你告诉我,黄总管拿什么逼迫你的?” 碧莲感觉什么也瞒不住她,哇地一声,扑倒在俞翠儿怀里,“黄钦是只人面禽兽,他跟李相公……跟李相公是一样的人!我决不再回去,决不再回到他那里去!” 焦龙如遭雷击,心道原来她怕的不是李相公,是总管黄钦!难道……难道黄钦根本就是史谦一般的人么?他对这样的女子都忍心下手么?怪不得碧莲死活不愿意回去,那一回去还不跟重新回到地狱一样……翠儿,她怎么知道这事情的? 俞翠儿叹了一口气,道:“你shi身于他,却还不得不做违心的事情,曲意奉迎。你既已看出黄钦是只人面禽兽,为什么还要对刘公子说谎话呢?” 碧莲泣道:“碧莲的家里,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他被抓进了监牢,黄钦说,只有他能救出我哥哥。我……我不得不从了他。” 俞翠儿轻描淡写地道:“要是我告诉你,你哥哥已经被黄钦害死了呢?” 碧莲瞪大了眼睛,望着俞翠儿的脸上已没有半分血气。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焦龙沉浸在她喃喃自语的恐怖感之中,那种无声的寂寥,令人毛骨悚然。突然之间,焦龙感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他几乎误以为黄钦处处受着史谦的气,是一个正人君子,哪知道他暗地里干出的事情,比史谦还要歹毒三分!他们统统是一类货色,而这个地方,根本全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正愤恨之间,碧莲突然向门外狂奔而出,手里已捏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俞翠儿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把她往后拖进卧房。兀自唔唔地喊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俞翠儿若无其事地夺下她的刀,道:“现在唯一能替你报仇的,就是刘公子!你若想报仇,就别作声,以后还要天天没事样地,到黄钦那里汇报刘公子的情况。到了我们离京的那一天,就是黄钦的饮剑之时!” 碧莲被制住身体,反抗逐渐停止。俞翠儿松开手,任凭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像小河一样地往下淌。“哥哥!他是怎么死的?我一定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俞翠儿沉默了片刻,道:“黄钦为了取得你的信任,装作救人的样子,实际上他勾结了官府,定了你哥哥斩头的大罪,还偷偷在饭菜里下药,把他毒死了。这样你以后也都无家可归,只能依靠他过日子。” 见她如木头人一般听着,又忍不住朝焦龙使了个眼色,焦龙知道她在求焦龙不要怪碧莲,焦龙心想:这是自然的了。如此苦命的女子,若我焦龙不尽力帮她,还不让天下人嗤笑吗?当即点了点头。 俞翠儿又皱眉道:“我要求你一件事。” 焦龙心下恍然,“杀黄钦?” 俞翠儿点点头,咬着下唇道:“不是替她求你,是我自己要求的,这个人实在是阴毒得很。我听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才更要杀他。” 焦龙初时不明白她为什么求自己这件事,但碧莲跪在他的面前,不停地抽泣着,不停地磕着头,直到把额角磕破了之时,焦龙才明白过来:俞翠儿是要自己来承担,要碧莲领他的情,而不是她俞翠儿。她的用意真的很深…… “起来。只要她说的都是真话,不用你求我,我也会手刃这个恶贼! 碧莲泪如雨下,道:“公子,如果你真的能帮我杀掉黄钦,奴婢无以为报,只能以这个已不干净的身子伺侯公子了!” 焦龙拉起她道:“姑娘何出此言?我焦龙是个落泊的人,你若跟着我,说不定会遭受更大的痛苦与伤害,说不定还会丢掉性命。还是另找个好人家吧。” 碧莲咬牙道:“奴婢决不再伺侯第二个主人。若公子嫌弃,奴婢只好自尽了。” 焦龙看了看俞翠儿,她微笑地走过来,道:“刘公子和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呢?好啦,你报了仇后,便跟我们走。这里再不是久留之地了。” 碧莲低泣道:“若报得大仇,奴婢纵使粉身碎骨,也要答谢二位主人的大恩大德。” 安顿好了碧莲,命她不必伺侯,早点休息,这才向俞翠儿提起汉军包围的事情。她笑盈盈地道:“正如你所料,韩昭的部队一马当先,赶着来送死了。其他两路,都是磨磨蹭蹭地,跟在姓韩的后面,不愿先行攻击,以免削弱实力。孙定方已依计而行,今夜四更时偷袭洛阳,等刘、卫人马收到诈降表,定然迫不及待赶来见功,那时就有好戏瞧了。” “哦?今夜就进攻洛阳,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俞翠儿笑道:“战场瞬息万变,不是你自己说的嘛。怪就怪姓韩的部队来得太快了,今早已逼近伊水,若不是他隐蔽着行军,早就对我们形成合围了。” 焦龙摇摇头,“没料到汉朝还有这种人才!”又冷冷地一哼,道:“可惜和我焦某人作对,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看来他们要到明后日晚上,才能合力展开攻势。最近两晚,等到天色一黑,便要孙定方见机弃下所有辎重,向东急行,从近渠处潜过洛阳……地图!” 俞翠儿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在地上,焦龙细细地看了片刻,道:“阳渠向北,于小孟津、介县西南处,最好伏击。若是……嘻,若是把上次你送我的铠甲多做些出来,那么便就是大模大样地迎战,也未必会败下阵来。”###第103章 俞翠儿见焦龙提起那件铠甲,神色顿时有异,焦龙心下后悔,知她定是想起自己和她吵架的事情。忙柔声唤道:“翠儿……” 再不敢提起铠甲的事。转了个念头,道:“对了,还记得荀爽府上怎么走的吗?” 来到荀爽的卧室前时,已快三更。俞翠儿笑了笑,道:“你的架子好大啊,累这许多人,昼夜不停地替你巡逻,放哨。呵呵,他们恐怕没想到你还有闲情雅致,三更半夜地,还到别人家串门子吧。” 焦龙干笑两声,心里不免惴惴:若是没有夫人大人的帮忙,恐怕这几日我便会在洛阳“正法”了,到时必定观者如云,以欣赏西凉巨寇焦龙五马分尸的精彩场面。 看着荀家黑漆漆的大院子,不禁又生出额外的感慨,只觉自己的未来,实在与这黑暗之处毫无差别,谁知道前面有没有一条深沟? 默然良久,看俞翠儿静静地开了房门,便闪身进去。 荀爽睡在榻上,鼻子里鼾声轻响。焦龙摇了摇他的身体,这才将他惊醒,坐起来道:“是谁?” “嘘──小声点。是我,焦龙。” 荀爽赶忙下床,手忙脚乱地把油灯点上。见到俞翠儿也站在一边,忍不住脸色一红,转身披了件衣服,向她揖拜作礼。这才拉着焦龙坐在床沿上,欣喜地道:“果然是你!”上上下下地打量焦龙,稍稍有些奇怪地道:“先生怎么一点伤痕也没有。这两日洛阳城守说差点追到了你,我还着实捏了把汗哩。听说最后仍是被你跑了,所以现在人人自危,唯恐你到处打家劫舍呢!” 焦龙哈地笑起来,转头示意俞翠儿留神门外,这才道:“我现在日子过得正舒服着呢,哪里来的伤痕?” 荀爽高兴地道:“先生真是风采依然啊,在下料到先生必不会忘记我这个老朋友的,但却没想这般危急的时刻,居然还冒死来此。” 焦龙发笑道:“可不光是探望你。我虽然过得很舒服,也没什么危险,但到底还是个逃犯,不可能整天在洛阳抛头露面。我找你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你是我焦龙在洛阳认识的唯一一位可称为知心的朋友,所以事情交待给你,我也很是放心。” 荀爽站起身来,正容躬身,道:“多谢先生视在下为挈友,在下当尽吾所能,助先生逃离洛阳。” 我焦龙笑道:“不必先生先生地喊了,你不会称‘焦兄’吗?真是迂腐。” 荀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又坐下来。焦龙当下把当日到了龙腾阁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述了一遍,连是夜偷袭洛阳之事都毫不隐瞒。他听完之后,满脸诧异、敬服之色,激动地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 “先生……哦不,焦兄真是高明啊。依在下之见,只怕也仅是尽力而战,决无焦兄这般奇谋妙策,可以化解危急。” 焦龙正视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不!荀兄面对如此窘境,必能想出更加高妙的主意。”说罢,将手放在他的肩上,道:“荀兄只是一向谦虚,但你也是聪明人,须知过份的谦虚就是骄傲啊。” 荀爽闻言吃了一惊,看着焦龙的眼睛都发出了亮光,喃喃道:“过份的谦虚就是骄傲!言之有理,在下拜服。” 焦龙不由得有些惭愧,居然想不起这条谚语是谁说的了,大概是某个名人罢……赶忙道:“荀兄谬赞,我们还是谈正经事吧。现在你已知我焦龙与章尚、冯旭、法真之间的事情,你有什么好计策,可以让我暂时免受他们的干扰和影响呢?” 荀爽见焦龙让他谋划,高兴地站了起来,道:“焦兄请稍坐片刻,待在下考虑一下。” 焦龙笑道:“如此,便烦劳荀兄费神了。我到外面去走走,荀兄不介意吧?” 荀爽只是笑着朝焦龙和俞翠儿拱手。两人便走到门外,让他一个人可以冷静地考虑考虑。心想:以荀爽之才,若都想不出办法,那我焦龙也不要再求别人了。 俞翠儿见焦龙长时间默然不语,关切地道:“在想什么呢?刚刚还笑容满面,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得没精打采的。” 焦龙刚想说话,突然东面的天空猛然亮堂了,隐隐有喧嚣和锣鼓之声传来。焦龙感受到有震天动地的叫喊声和拼杀声,也立刻意识到,是孙定方开始攻城了。 洛阳全城的鼓号齐鸣。处于最动乱一年的洛阳民众,早已是惊弓之鸟,听得大街小巷无数军队集合、开拔之声,没有一个敢上街观看的。焦龙和俞翠儿躲进了荀爽的房间,以免被荀府家人看见。进了屋,只见荀爽仍是呆坐在床沿边上,冥想苦思,对两人来来去去皆是视而不见一般。 焦龙好笑道:“翠儿,荀兄的定力,真是一流水准!” 此时城外的声响也越来越大,甚至军队冲锋时的喊叫,以及不知哪一方面人的惨叫声。焦龙面色一沉,道:“孙定方也该罢手了,打得如此激烈,还不赶快撤退,难道还真想攻破洛阳城么?如此打下去,只怕我的人一个也剩不下来。” 俞翠儿安慰道:“孙定方又不是呆子,怎会视夫君军令而不顾呢?只不过若是刚刚交上手,便撤了下来,岂不是让人心中起疑么?王司马、马司马都是聪明人,有他们在,你就放心好了。” 攻防战足足进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偃旗息鼓,焦龙忍不住打开小窗往东头望去,只见那片天上无数密密麻麻的箭簇,拖曳着一条长长火尾,往来穿梭。心里大喜,暗道:孙定方竟还懂得虚张声势,真是不简单。但愿这一次让汉军真吃了些苦头,以后我们打仗,他便只有噤若寒蝉乖乖守城的份儿了。 听得洛阳城逐渐安静了下来,却暗想此中必是酝酿着更强烈的不安定呢!见荀爽仍在闭目苦思,仍不住小声叫道:“荀兄、荀兄!” 荀爽肩头一震,睁开眼道:“什么?” 焦龙笑道:“荀兄受累了,若是一时想不出什么主意,便再做打算罢。你还是先睡一会儿,不然的话今天就没劲去工作了。” 荀爽望着焦龙,颇有些讷讷的样子,笑道:“我都想入了神,却把焦兄和嫂夫人忘记了。焦兄且坐下,我想出点办法来,却不知管不管用……呦,天都快亮了。” 焦龙心中暗喜,却不露声色地坐了下来,道:“荀兄之计,一定是管用的。” 荀爽道:“依在下看来,法真此人决不能够成就大业。上个月,同僚秘密知会我,朝廷大员们大都害怕京里再乱下去,都想趁早找一个安稳所在。法真此人,素有往交阯避害的意思,因曾得罪过宦官,所以一上表便被驳回。冯旭自然是法真宠络的目标。嘿嘿,他派遣皇甫侍中来探望焦兄,实则早有出卖你的意思,只不过借机看一看焦兄的实力罢了。” 焦龙恍然大悟,原来法真没有收容自己的意思,反而是在逼焦龙不要答应他的要求!他一方面要焦龙绝了宦官的关系,害怕章尚与焦龙藕断丝连。另一方面,又要焦龙赴荆州任职,远远地将他遣开,便好下手。这小子,为了自己避离洛阳,竟如此手段卑劣,简直是没有人性。再想起龙腾阁那一仗,若不是独孤胜的众手下视死如归,引开了敌人围捕,只怕俞翠儿也难免不受点轻伤,更别说焦龙了。焦龙怒道:“原来是这样,他以为这些人便杀得了我焦龙吗?” 荀爽道:“冯旭知道你是章尚一手提拔的。因此得了法真的密报,岂能不喜?这件事若捅了出去,皇帝即便不罢章尚,也会对他信任大减,而冯旭知会窦伍,调集兵马将焦兄一举擒获,更是功劳卓著。于权于利,都是大有好处的事。”###第104章 焦龙点点头,这些他都想过,只是荀爽讲出来,更能引他深思。 荀爽接着道:“章尚、冯旭争宠,对卖官西园的便利之权,还有诸如什么进贡、朝贺、通使之类的优差,都暗自争夺。你若上朝看看,那些个中常侍,哪个不是贪图享乐之辈,要他们不理朝政,退避田乡,真可谓之无稽之谈。” 焦龙哼了一声,道:“真该使点手段,让他们知道:与我对抗,决没有什么便宜可捞,说不定还会把老命赔了进去,那他们应该就会安隐些了。” 荀爽笑道:“正是。焦兄修书章尚、冯旭、邵冲,陈述利害,一面将三路汉军击退,最好能予以重创,那样无论是谁,便都不得不重新审视焦兄的本事了。” 焦龙哈哈大笑,道:“我的利用价值大了,他们便会放弃消灭我的念头,改成利诱了。那时便正中下怀,毫不客气……哈哈,不过那三路汉军,光是重创还不够罢,能歼则歼,能收则收,决不要姑息养奸哪,哈哈!” 荀爽喜道:“原来焦兄更有妙策。在下料想章尚等人见焦兄如此高超,必定纷纷招徕。他时如能得见皇帝,又能让他亲口御封官职,嘿嘿,便是法真等辈,又能奈焦兄何?” 焦龙大喜道:“荀兄这一招高深莫测,却是十分易行。只要对各方加以利益引诱、武力威摄,很快便能让他们全面瓦解,至于法真那方面,更是容易对付啦。朝廷招降,我焦龙便投降,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 荀爽也是喜滋滋地,但仍是慎重道:“此计行使的关键,就在于焦兄能否击退汉军围攻,若焦兄一战建威。朝廷震惊,而此时京畿四面,又再无重兵可以层层围堵。那时焦兄及时上表请降,再利诱章尚等人为你说话,皇帝必可改变主意,说不定还会因得到焦兄这样的人才而大喜若狂呢!” 焦龙禁不住大笑起来。俞翠儿走过来,道:“门外有人来了,你小声点儿!” 荀爽猜出是下人听见房内响动,因此来查看的。提高了声音,意气风发地叫道:“来人,速速预备一桌好菜,府上有贵客来了!” 用过早饭,荀爽便吩咐备车。他已知洛阳城昨晚鏊战了一场,迫不及待地要到府外观一观汉军动向。 当下由荀爽亲信赶驾车马,向城西赶去。快要到城门时,荀爽吩咐停下车来,叫来一名司马,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似是认得荀爽,先恭声问了好,才道:“原来荀大人还不知道。昨晚西凉巨寇焦龙,挥军万余,趁夜进攻洛阳,从四更时直打到将近天明,好不容易才被我们击退了……” 荀爽接口道:“怎么会有万余呢?我听说只有三千而已。” 那司马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大人昨晚没来城上,才出此大言吧。反贼的军队,攻势猛烈,城外合围之人,以擂木轰城,火把密密麻麻地,放眼看去,像鬼火一般,到处都是。” 荀爽咳嗽了一声,似是对那人骂我焦龙“贼”有所抱歉,却接着道:“焦龙来势汹汹,怎地又会攻不进洛阳城了呢?” 那司马道:“我看是这贼子害怕了。我们还有三路人马数万之众,正准备围击。反贼恐是得了消息,这才有所顾忌,主动撤兵了。不过他虽没攻进来,我们西头守城的部队,却也被打得焦头烂额,现在方知年初时,反贼在凉州树立的威名,真是当得!” 荀爽听他懊丧的口气,忍不住笑道:“你们能和焦龙交手,还竟然未败,应是件该高兴的事才对,怎么如此惶惶丧气呢?” 焦龙心中大喜,知荀爽在拍自己的马屁,心道:荀兄表面上看来真是愚昧,可骨子里精细得很哩!凝神听去,那司马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此仗并非焦龙亲来,实是其属将孙定方率兵来攻,已威势如此了!反贼退去之前,还往城里射了万余封文告,现在兵卒们无不议论纷纷。此事报知大将军,他已命众军司马立刻收缴文告销毁,敢于藏匿者杀无赦。可是直到早晨我们才收了几百封文告,恐怕此事闹将下去,还要对朝廷不利呢!” 荀爽知道是焦龙的计谋,仍是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文告?可否讲来听听。” 那司马压低了嗓门,道:“若被将军听到,是要杀头的。好在大人与我是朋友,便告诉你也无妨。” 焦龙心下暗笑,偷眼往外望去。俞翠儿待要阻止,焦龙另一手已轻轻握住了她。只见那司马皱着眉,低低地道:“……反贼声称,他早已投了朝廷,而且本在袁绍府上和章常侍府上做过事,而且是因功升迁为偏将军,奉旨招兵买马,赴屯长安的。” 荀爽微微一笑,颌首道:“确有此事。” 那司马大惊,道:“真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反贼故意抬出章常侍的牌头吓唬军卒呢。”眼珠一转,笑道:“看来这又是一条惊人的消息,侍会儿我便要和兄弟们商量商量。” 荀爽哈地一乐,示意他继续讲。那司马道:“反贼还称朝廷里有人抬出这事,公然和章常侍做对,是有意挑起事端。还骂那人偷偷摸摸,在暗处调兵遣将,要对付他。他还请求朝廷下旨,平息这次争端,他甘愿领受重罚。荀大人,你一向消息灵通,可否告诉末将,那‘在暗处偷偷摸摸’之人,到底是谁?” 荀爽笑道:“我告诉你,你得发誓不要提起是我说的。” 那司马喜出望外,赶紧发了个毒誓,荀爽这才附在他耳上轻轻说了个名字。那门尉惊道:“哦,原来是他!这可有点儿棘手,只不知章常侍大人能不能对付得了。嘿,不管怎么说,都有一场好戏看了。” 荀爽不再理他,跳上车来,留下那人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荀爽朝焦龙笑道:“焦兄这条计策乃在下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却是大有道理。夫战,在乎军心。此时洛阳军众,恐无人不知焦兄所言,而见朝政混乱,争端数起,却是宦官弄权小计,还不心思大寒么?” 焦龙颌首道:“正是。谁无父母,谁无家庭?士兵们也是人,谁愿意当炮灰,甘心不顾一切为别人卖命呢?现在流言蜚语,恐怕已经传遍了京畿。但我的用意不光在乎于此,其中隐隐有为章尚开脱之辞。你想,这事即使闹到皇帝那里,章尚也可转个脑筋,对他说我焦龙早就投降朝廷了。那冯旭还有什么话好说?哼哼,即使追究章尚不报之罪,也比‘窝藏重犯’的大帽子好戴得多。” 荀爽细细咀嚼着焦龙的用意,附掌道:“真是好计。若在下所料不差,章尚见到那些掷进城来的文告,便会立即派人大造声势,定会在此节骨眼上,重重对冯旭与击……” 焦龙接口道:“冯旭此时恐怕是骑虎难下了,事情经我们这般推波助澜,已完全超乎了他们两人间的勾心斗角,而变成政治斗争成败与否的大战役了!” 章尚府。 荀爽是大将军窦伍征召的“天下名士”之一,通名报姓之后,章府家丁自也不敢怠慢。尤其是一封银子递上去后,办事的效率更见提高。不过片刻,便有人出来道:“章大人刚从宫中回来。请荀侍郎在厅上稍侯。” 荀爽拱拱手道:“有劳。此次下官来见章大人,实因还有一位章大人的故友随我一同前来,他不想公开身份,请烦通报你家大人。” 那人看来是以为荀爽车中尽是贿赂了,当下眉开眼笑地道:“知道了。”转头朝仆役道:“带几位贵客到厅上。”一边早有人巴结地开了偏门,荀爽便指挥车驾,直到府中才停了下来。当下掀帘道:“焦兄,人心莫测呀,此时事态尚不明朗,你冒冒然来见章尚,恐怕会遭到灾祸呢。”###第105章 焦龙下了车,伸了个懒腰,道:“我焦龙有什么灾?倒是你,擅带重犯,私闯常侍府,才是大罪!还是留心点儿自己的脑袋吧。” 荀爽坦然道:“在下无虑。焦兄,若是觉得前道危险,回头还来得及。” 焦龙哈哈大笑,俞翠儿也跳下车来,笑道:“放心好啦,有我在,焦龙不会掉了半根汗毛,你就快点回去吧,若你也留在此拼命,才真是拖我的后腿呢。” 焦龙斥道:“翠儿!” 荀爽怔了一怔,朗笑道:“原来嫂夫人自有过人之术,在下倒是多虑了。焦兄,今次一别,后会之期不远罢?” 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相视大笑。焦龙望着虽品貌文弱,却是神采超然的荀爽,猛然间脱口道:“对了,在下还有一件重托,就看荀兄能不能首肯了。” 荀爽见焦龙说得郑重,正色道:“在下愿为焦兄分忧。” 焦龙笑道:“军中久无主将,必生异心。荀兄若能暗中出城,持我焦龙令牌、代我统军击贼,不知可否?” 荀爽吓了一跳,道:“焦兄真可惊煞在下!让我……统领焦兄的军队,和朝廷动手吗?” 焦龙笑道:“正是。莫非荀兄以为,焦某人乃贼首,所战非义吗?” 荀爽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在下只是想,只是想说,这事,是不是……在下年纪轻轻,毫无御兵之术,论资排辈,也决轮不到我来担当主将呀。焦兄手下猛将如云,又有良谋以辅之,应该无所阻碍的罢。” 焦龙笑道:“你这话就不对了。战场上千变万化,情况随时都会更改的。我焦龙定下的只是大方向,具体指挥起来,还是要靠将领来实现。孙定方勇则勇矣,却不善御谋,而荀兄是我见过最能谋划的能人智士了!不若你来代我的长史出主意,实际上由你指挥,何如?” 荀爽毕竟血气方刚,虽是犹犹豫豫地,脸已涨得通红。焦龙已看出他十分想真刀实枪地干几场大仗,大喜,“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五更时,我派夫人接你出城。你想办法在朝廷上请几天假就是。” 荀爽咬咬牙,道:“这倒不必。在下疏于公务,平常一个月也做不了几文书,这一次倒是准备替焦兄应应急了。” 当下见章府家人来接,他急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若你们这两天不走,还到我家来,我们再好好地聊一聊。” 送走了荀爽,俞翠儿顿时也人影不见。焦龙暗暗好笑,知她不想再看见章尚、焦富,朝那仍有些面熟的家丁笑道:“老爷还在后堂吗?勿需通报,我自己进去便了,老爷这趟招我焦龙回来,恐怕又有大笔赏银打来下……” 章尚此刻正舒舒服服,让几个丫头按摩、捶打。见到焦龙头一个动作,就是惊起,手上那盏陶盅,也摔在地下,砰地跌了个粉碎。他像是以为焦龙挥军已取了洛阳似的,望望门口,连叫唤声都发不出来。 “章大人安好。”焦龙屈膝躬身,致了个标准礼。章尚这才回过神,尖声道:“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我不要见你!” 焦龙笑道:“章大人息怒。我知道大人在怪我瞒着你,没有把以前做过的事情说出来。不过焦龙早就‘改恶从善’了,要不然怎会帮着大人出谋划策,还甘愿为大人招兵买马,鼓足声势呢。” 章尚见只有焦龙一个人,胆子顿时大了,挥手斥退了丫头,叫道:“焦龙,我才不管你改不改过,现在你送上门来,难道以为我真会顾忌情面,不肯抓你吗?” 焦龙见四下无人,禀道:“章大人,卑职冒死来见,实是有很重要的讯息要禀报大人。冯旭那厮,专门与大人作对,难道大人就不想压一压他的威风吗?” 提到了冯旭,章尚的眼中,顿时神色不定。道:“藏匿贼首,可是灭门的大罪。我要不是看着你写的那文告的份儿上,才不会傻到听你废话的地步呢。” 起身便唤焦富。焦龙赶忙道:“万万不可。章大人还不知道吗?即是焦富这厮背着大人偷偷向冯旭传递消息,借此换点甜头。我的事情,也是他捅出去的。冯旭有了这等安插在大人跟前的密探,还不有恃无恐么?我看大人脸色郁结,定是这段时间冯旭不断挑起争端,而大人只能一味容让的结果吧?” 这句话正打在了章尚的要害处。焦龙猜也能猜到必是如此,冯旭不过是个为几两银子赏钱就能怀恨在心的小人,睚眦必报,典型的市井丑角。他若占得了上风,还不拼命地向对手施压么? 果然,章尚眉头皱了半晌,触电般地跳了起来,“原来是这鼠辈!”咬牙切齿,“我说怎么冯旭知道得那么清楚,原来有人敢胆出卖我。”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尖声道:“谁也不要进来!传令下去,今天我不见客人,叫焦富呆在房里,我过一会儿有事要他办,不准走开。” 外头众家丁皆是莫名其妙,但听主子似有怒气,唯恐他发在自己头上,轰然应喏,便急忙退去。章尚关上了门,恨恨地道:“这鼠辈出卖我,我便要他不得好死。跟我作对的人,谁会有好的下场!” 转眼又朝焦龙看来,见焦龙恭恭敬敬地,不禁脸色又和蔼了三分,哼道:“不过,你得要有真凭实据才行。焦富从了我多年,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些忠心的。若你敢骗我,小心我灭你九族!” 焦龙故作凛然道:“卑职明白。卑职为了大人,尽心尽力,这趟往赴河内招兵,大人也应该了解了我焦龙的忠诚了。” 章尚不是傻瓜,当然听得出焦龙言外之意。焦龙招兵买马之间所用的费用,哪一笔上没有抽过头?每月皆有加急快马,把一拨拨黄白之物运往章尚府上,可说是对他仁至义尽了。脸一板,冷冷道:“我知你感恩图报。可是你的身份一直隐瞒不报,到底是何用意?这次又公然领兵打洛阳,我看你是想找死!冯旭若拿此威胁我,我却奈何他不得,你倒是想想我该怎么办!” 焦龙嗵地跪倒,“声泪俱下”地道:“焦龙自忖难免,所以才来向大人您负荆请罪。敢望大人看在昔日情份上,网开一面,饶过卑职隐瞒情由的重罪。不过这一次卑职攻打洛阳,却是大有目的的。大人,这一份礼单……” 一提到送礼,焦龙便顿时恢复常态,站起身把“白条”双手递上。章尚接过来看了看,双眼也禁不住一亮,“东西在哪里?” “都在城外营中。”焦龙笑道,“只要我的人马还在一天,定会为大人好好看管这些宝贝。” 章尚怒哼了一声,道:“你耍什么花样!空凭没据的,只有这么一张纸,就想让我替你打点吗?” 焦龙见这人忒小气,忙道:“卑职是在为大人解脱困境,怎么大人反倒说我焦龙有所企图呢?” 闻知焦龙对付冯旭的一套计划,章尚顿时笑容满面,似吃了个定心丸一般。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仰天尖声笑起来。 他拍了拍焦龙的肩,道:“也真亏了你,才能想出这样的妙计。哈哈!冯旭这毛头小子还想跟我一决雌雄,真是可笑。”转过了头,道:“我若真依你之计,令韩昭延缓了一两天时日,你便真能全身而返吗?” 焦龙自然不会把任何机密的战术都说给他听,当下只点点头。章尚喜道:“那姓韩的素和徐璜勾结,自恃握有兵权,不把我放在眼里,还秘密上表参奏我。这一次让他弄得灰头土脸,真是大快我心了。”又叮嘱道,“无论怎样,你要小心点儿。这姓韩的杀黄巾贼有功,又平定豫州兵乱,果有真才实学呢。”###第106章 焦龙应了喏,道:“卑职耳目遍布京里,因此司徒女儿的事情,决不会有假。冯旭这厮,逼迫三公之女嫁给他家的老叔,于情于理,在朝廷上都说不过去的。司徒虽然不想得罪人,但公然闹了起来,必然强撑腰杆,与冯旭为难。说不定把公卿大臣和有实权的官员们都联合上,这姓冯的能抗得住么?” 章尚大笑道:“别说冯旭了,即便挨到我头上,也是不行的。我从来都不敢小觑这些个重臣,他们哪一个说话,不是有份量的?三公乃天子以下官威最盛之人,手掌军政、教化、执法、监察等,岂是小小黄门所能比的?现在冯旭趁着主上宠爱,竟欺侮到黄琬头上!哈哈,若真闹将起来,那些个老臣、宗亲,谁会不为司徒说话?冯旭这一招失着,真是失得离谱!” 焦龙趁热打铁地道:“莫若待卑职生擒韩昭之后,大人再把这事情张扬开吧。” 章尚掩嘴笑道:“你还真会说话,不过就算是吹,也吹得挺让人高兴。” 焦龙看他又露出女人的嘴脸,一阵反胃,忙低头赔笑。章尚也没在意,得意了片刻,又道:“你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派人来找我,我尽力保你安稳。哼哼,他日在主上面前奏明此事,更须把你早已归降,却被冯旭等陷害的事情抖落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辩驳。” 焦龙连忙称是。道:“大人还须注意中常侍徐璜。我听说是他密谏皇帝,设计害我焦龙,还派了他的妹夫小平津关都尉刘元起一起来攻,定是想在我的身上,抹点油水。” 章尚听我焦龙提到“徐璜”,神色变得万分恶毒,恨恨道:“原来是他!这狗贼,装出一副清廉为公的模样,三番五次向主上揭我的底、造我的谣,现在趁着黄巾贼子造乱,又提出大赦党人,还要趁机诛杀主上左右的亲近老臣。嘿,真没想到圣上听了他和张奂的一面之词,便匆忙下诏解除党锢。现在弄得朝廷里矛盾四起,连我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同日,又“拜访”了小黄门冯旭。此人本已病着,闻报大为震惊,四面布伏,定要抓焦龙见官。当下借俞翠儿之手从容脱去,凡遇洛阳城门校尉留基军数次,皆是有惊无险。不过这么一番闹腾,倒真费了不少功夫,直到该日晚间,才重又回到黄琬府上。 俞翠儿因回来时找寻苏沐未果而怅然不悦。焦龙安慰了她两句,这才赶去见黄钦、史谦,这两人都要“尽心尽力”不可,来不得半点闪失。一想到今夜说不定忙里偷闲,能和俞翠儿极尽缠mian,心中便有如火烧,更是加快了脚步。 一天没在府内,碰上了仆役,却各都神色有异。老远便躬身致礼,口里还称呼“刘管事”。焦龙不知是不是黄钦的承诺生效了,不过他那么大张旗鼓地升自己的职,必定更加招来史谦的忌恨无疑。若不是焦龙暂时两边都没得罪,还能自圆其说的话,黄钦这一招早将焦龙推上了与史谦为敌的第一线上,连罢手都没得机会了。 才到帐房,便见黄钦和几位下役正满脸堆欢地恭送黄小姐出来。黄钦的脸上,仍是挂着那般和蔼可亲的微笑,彬彬有礼,一副甚有风度的样子。心里不免想起昨晚碧莲的事情,心里大叫此人无耻。 此时众人也皆都看到了焦龙。黄钦眼光一闪,似是有话要说。焦龙硬着头皮,先行上去参见黄小姐。 黄小姐自然看到焦龙欲语还止的样子,瞟了黄钦一眼。淡淡道:“刘德华,你现在升为管事了,更要遵守家里的规矩才行。出去一天,都没有打声招呼,莫非你是想挨家法吗?” 焦龙知她故意在压自己的威风,好让我焦龙不要忘记,除了黄钦,还有她这个小姐。当下躬身道:“小的不敢。为老爷、小姐尽心尽职,是小的本份,今天此行,更是为府上探听到了绝密的情报。小的不敢贪功,只望小姐收回成命。” 焦龙油腔滑调的,黄小姐哪里听不出来?当下哼了一声,道:“什么绝密的情报?说一说大家听听。” 焦龙望了眼黄钦,见他莫名其妙地盯住自己,便笑道:“既然是绝密的情报,当然不能随随便便说出来。请小姐略移芳驾,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小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却不易为人觉察,道:“刘德华,你到很会说话。跟我来。”转身婷婷往廊上走去,一边道:“你们都别跟来。” 丫鬟们齐齐应了声是,驻足不行。走到廊上,黄小姐这才转过脸,美眸深深凝视着焦龙,道:“这里没有人听了,你说罢。” 焦龙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顿时想要开个玩笑,一扬眉毛,道:“俞翠儿姑娘没在小姐身边吗?” 黄小姐身体大震,退开一步,颤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焦龙跨上一步,笑道:“别怕,我是专门来救你的人。俞姑娘是在下妻子,因为事先不知道小姐身陷困境,因此没有直言相告。” 黄小姐睁大了眼睛,余悸仍在,道:“你根本不叫刘德华?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伪装成仆人到我家来?你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焦龙耸耸肩,道:“小姐的问题未免太多了,不过今晚我可以给你一个解答。你若信我,便不要把此事说出去,今夜三更,俞姑娘自然会来接你,到我那儿开会。记着,别说出去,要不然冯旭我管不住,他的老叔子真要娶你,你也只能忍气吞声嫁那老头儿了。” 黄小姐气得俏脸通红,咬牙道:“你出言竟如此放肆。好,今夜若你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覆,我就告诉我焦龙爹,把你们都赶出府去。” 焦龙见黄小姐的确不会害人,哈哈一笑,“小姐,烦你将黄总管找去说话,先透露他,我是去查冯方的丑事,让他不致疑我有他。你若不动声色,把这个忙帮了,我晚上再另外告诉你几件事,统统与你家有关系。” 黄小姐脸现诧异之色,转身朝帐房外走去。那干奴婢,仍是好好地站着,见她来了,一齐围了上来。黄小姐心神不属,道:“刘德华,你先下去,只要你对黄家忠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一语双关地嘱咐了之后,便招招手,将不知何事的黄钦带走。 焦龙得了机会,赶去见过史谦。史谦阴沉沉地,见焦龙来,便哼了一声,道:“刘德华,你现在已是东院管事大爷了,还到我这儿干嘛?莫非黄钦老爷要你说服我投靠他吗?” 焦龙甚觉此人真是不易相处,不光疑心病重,气量也小,昨天才和你站在一条线上,今天便疑神疑鬼,把你当对手了。忙赔笑道:“史爷难道不明白这是黄钦的诡计吗?我刚去帐房一天,何德何能,就把我提升为管事。难道他是冲着史爷您的面子?难道他真有必要讨好小姐?还是他另有什么图谋、居心呢?” 一句话顿时将史谦的脑筋点通。来回走了几步,连神色也和缓了许多,“那你说说,他是何居心呢?” “这还用说嘛。黄钦虽不知道我跟史爷有什么关系,但他也不是傻子呀。史爷第一天便派遣两名贴身手下跟我同榻,明摆着是看拂我,让他不要想坏点子。姓黄的硬来不行,还不会用软的吗?他把我一升官,又跟我热乎一下,便让史爷着了疑,以为我成了他手下的探子……史爷想想,他这是为何呢。” 史谦哼了一声,顺水推舟道:“自然是想把你推上来跟我斗了。真是做梦!我史谦就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么?刚才只不过试试你的反应罢了。”示意焦龙坐在下首,吩咐奉茶,“这两日肖荣、肖发已经另加了二十名人手,做好了一应准备。你的那方面怎么样啊?”###第107章 焦龙笑着点点头,心中已然编好了谎话,“史爷只要把出府采货的日期、路线告诉我,我便可假装无意之中露给黄钦知道。这小子对符奇不知逼得有多么紧,倘若他们得了这个情报,必会倾尽全力下手。那时即可一网成擒,在老爷面前,我们可有的说了。” 史谦阴阴一笑,道:“好!十日后,便是三夫人的寿诞,于此机会,我们便可大闹一场,少不得将黄钦欺主作乱之事抖落出来,让他百口莫辩。那么这件事,我看可以定在八九日后进行。” 焦龙深深一揖,恭敬道:“史爷英明。” 是晚初更。管事房。 碧莲见焦龙这么晚才回来,赶忙强撑着打架的眼皮,上前伺侯。焦龙见她双眼无神,还略有红肿,显是梦中哭过,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怜意,道:“碧莲姑娘,你累了就休息罢,我用不着你伺侯的。” 碧莲抿着下唇道:“碧莲已是公子的人了,难道公子也不肯让奴婢尽心尽责吗,那岂不是奴婢命苦!” 焦龙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让她上前服侍我自己宽衣解带,又好好送进被窝。当她终停下手中的动作时,神色一黯,道:“黄钦那儿,我已经去过,他要我密切地监视公子,特别要注意你与史谦到底有什么关系。” 焦龙吃惊地坐起来,道:“他怀疑我和史谦么?这件事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难道史谦近侍里面,也有黄钦的人吗?” 碧莲摇摇头道:“我可不清楚。黄钦为人深沉,哪会告诉你这些秘密呢?不过公子不必太紧张了,黄钦一时还摸不清你的底细,况且小姐吩咐过,要他看顾公子,他不敢乱来的。” 焦龙想了想,道:“那么,你觉得我和史谦有什么关系呢?” 碧莲道:“奴婢只觉得,公子行事有些奇怪,整天除了黄钦,还老是到史谦那里打转。即使是黄钦有这个意思叫你去打探史谦的情况,也不会同意你这么明目张胆的。所以奴婢想,公子一定和史谦有什么秘密,而且会对黄钦不利。” 听了她的话,焦龙只觉得头皮麻麻的,半晌讲不出话来。心道:碧莲能猜到的事,黄钦那么精明的人,会猜不到吗?我只顾加紧进行两边的动作,全忘了应该制造机会,令二人对我产生相应的信任。这下黄钦若怀疑到我头上,必定会对彭韦软硬兼施,如他一个不留神,只怕会难以弥补呢……心下立刻就想知会俞翠儿,今夜动手,把姓黄的一党统统杀光。 碧莲见焦龙脸现阴色,立刻知焦龙的心意,道:“公子若想立刻杀掉黄钦,恐怕并不是太容易。现在公子孤掌难鸣,缺少人手。而黄钦在司徒府作威作福了好些年,除了符奇等几人称得上本领高强以外,足足还另有十几人。他们平时在府上打杂作役,一旦黄钦要用到他们,便立刻凶像毕露。史谦吃过这种亏很多次了。” 焦龙心下恍然,不禁又感激她的提醒:碧莲身负大仇,却懂得隐忍的道理,还劝我未在其时,不要贸然行事。特别是她点出了史谦曾经多次想做掉黄钦的事,顿让焦龙想起初来府上,与黄钦交谈,感到这人似是无时无刻不在受着史谦的威胁,而其不得不忍耐一般。现在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两人勾心斗角,而势力又大致相同,因而这么长时间内,两人竟然都相安无事。嘿嘿,可惜焦龙一出现,便叫此二人的矛盾大大激化,用不了多少时日,他们便会自相残杀了。 焦龙盘算了片刻,突然想到,黄钦若是怀疑上我,又怎会派人行刺史谦,故意找冲呢?心下惶惶,顿时睡意全无,道:“碧莲姑娘,若此时我对黄钦说对史谦不利的消息,黄钦会怎么处理?” 碧莲跪倒在地,道:“公子请唤奴婢碧莲即可,否则折杀奴婢了。不知公子可否将‘消息’对奴婢透露一二,我……哦,对不起,公子……” 她涨红了脸,显然是担心焦龙并不相信她。焦龙忖道:此女经常接触黄钦,现在又是黄钦派向我身边的卧底,对我大有利用价值。如果她真心帮我,我纵把所有情况说与她听又如何?下定了搏一把的狠心,轻轻搀扶她坐下,用平静的嗓音把他入府以来,与黄钦、史谦等周旋的事情对她说了一遍。碧莲听完这些话,眼圈顿时红了,跪下哽声道:“奴婢早视公子为主人了,公子但有吩咐,是死是活,奴婢都心甘情愿。公子把这么大的事情告诉我,就算有人将我千刀万剐,也休想从奴婢口中掏出半个字来。” 焦龙笑道:“起来罢。碧莲你深知黄钦性情,你能不能对我说说,怎样才能让他相信我呢?” 碧莲道:“黄钦此人,最是多疑猜忌,心机很重……” 焦龙唔了一声,披衣下床,心里顿时涌起了无数念头。碧莲赶忙乖觉地闭上嘴。焦龙暗想:多疑?那就让你彻底疑个痛快。不如把史谦出府的事情,讲得似是而非,却又在关键地方,勾起他的疑心,让他不得不派人暗查,此时便可行计。 焦龙道:“原来黄钦深具城府,我倒还小看了他。好在危急时刻,有碧莲姑娘拉了刘某一把,才将这事能够左右逢源,令我游刃有余了。” 待到三更,碧莲已经睡熟了。焦龙方给孙定方写好了信,俞翠儿就似一只灵猫般地,将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黄小姐背来了。 “欢迎,欢迎。”焦龙鼓掌道,见黄小姐惊魂未定地下来,手脚却都还在打颤,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翠儿,黄小姐千金之躯,岂能经得住你这般折腾?若你爬得太高,跳得太远,恐怕会惊倒玉人,有杀头之罪呢。” 黄小姐不禁怒目瞪了焦龙一眼,俞翠儿请她榻上坐了,这才道:“别胡说八道了。下午我见到彭韦,他差点就被黄钦收买了哩。” 焦龙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 俞翠儿道:“黄钦趁你不在,暗中拉拢彭韦,打探你的情况。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你和史谦的关系,彭韦对我讲时,我都差点吓出病来。那黄钦还颇懂分化瓦解那一套,出手便是五十两银子,若是别人,早就心领神会啦。” “什么!”焦龙心下一慌,道:“彭韦不会的罢?” 俞翠儿摇摇头,突然微笑起来,“你怕什么,彭韦是独孤师傅最忠诚的徒弟,他又挺有义气,像极了独孤胜的性子。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焦龙记起前事,叹了口气,把自己猜想彭韦可能是独孤胜亲子的事情告诉她,俞翠儿吃了一惊,半晌才缓缓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彭韦自己还不知道,他只晓得师傅侍他最好,恐怕独孤胜承认自己是他父亲,只能让他更欢喜罢。现在我们也只好瞒着他了。对了,彭韦跟你还说了什么?”###第108章 俞翠儿道:“彭韦是个聪明孩子。他假意应承了黄钦的收买,说起你跟他不过是一般朋友,没有太多顾忌。黄钦喜出望外,当时就让他秘密掌握你的行动,再随时汇报上去,尤其是你跟史谦的关系,以及你们商量的重大事情等等。” 焦龙心里不免大叫自己运道好。前些时候老是倒霉,到现在便学乖了,事事小心在意,再也不打无准备之仗。说真的,他有时睡觉想起康明叛卖的那些个乡亲,还总时时悬着心,替他们祝福祈祷。 黄小姐闺名莺,是司徒黄琬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男孩,一名元,一名虎。老大没有官职,只有关内侯名位,食邑百户,十五岁时死。老二以博习旧闻公车征拜议郎,迁侍中、京兆尹。今官拜永乐少府,出京公干。因此黄府现只有小姐一个少主。偏是老爷不太管事,小姐容易说话,所以黄钦、史谦两人才如此嚣张放肆,渐渐地竟都不太把小姐的吩咐当一回事情了。 焦龙对黄小姐说起史谦、黄钦的丑事,还叫婢女碧莲出来相见,直把黄莺小姐差点气晕过去。连声痛骂黄钦,还着实为碧莲掉了几滴眼泪。 此外,焦龙更将朝廷众臣将联手大搞冯旭的事情跟黄莺讲了,自然隐瞒了自己真名。不管她如何喜出望外或者将信将疑,反正焦龙得首先令她对自己产生信任感,这样才好对黄钦、史谦动真格。谈到将近五更,才吩咐俞翠儿送黄莺回去,再命她把荀爽接去城外,带焦龙的手书与孙定方等人见面。 方欲离开,焦龙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一般道:“小姐请先在外头稍等片刻,我有重要的事情对夫人讲。” 黄莺对俞翠儿有所敬畏,点了点头,走出屋去。焦龙又让碧莲回去睡觉。 俞翠儿不解道:“夫君还有什么重要吩咐吗?时间很紧,若天亮了再送荀爽,恐怕更难出城。” 焦龙走近了仔细地看她,突然叹了口气,强压着心中莫名其妙的冲动,“翠儿,这两天你累了。都怪我什么事都做不了。” 俞翠儿道:“你不要哀声叹气的,我一身功夫,又不怕累。” 焦龙搂她入怀,道:“城中风声甚紧,你切不可情敌,千万小心……” 俞翠儿与焦龙耳鬓厮磨,低声道:“夫君放心,我省得了。” 焦龙放手,只感心里一阵舒坦,微笑道:“早些回来。” 待她走到门口,似想到了什么道:“喂,荀爽是个斯文人,千万别背负他或者拉手什么的。否则他可能又要大叫‘男女授受不亲’了。” 俞翠儿抹了抹眼泪,却仍忍不住莞尔道:“那怎么办?干脆我拎着他好了。” 第二天,焦龙还是去帐房给黄钦端饭、磨墨。他十分亲切地道:“免了。刘德华,你现在升为管事,以后就专门替我看顾着东院的众家人、仆役、婢女们,着他们好好地做,不要偷懒不干活就行了。” 焦龙笑道:“黄爷的帐务繁忙,可惜小的愚笨,不能帮上什么忙,但磨个墨,还是小的应该做的。” 黄钦喜道:“好个聪明伶俐的人!”低头写帐,一边和气地问,“对了,我一直忘记问起,你和那个高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焦龙昨晚得了俞翠儿的报告,今早又秘密与彭韦对了口风,准备得很是充分。当下故作思索状道:“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了,我在陈仓碰到高兄弟,此人正和一群贼匪交手,打得那帮人落荒而逃。我因此接近他,和他成了好朋友。这两年小的看顾高兄弟多些,他便愿意为小的效劳。咦,不知黄爷提起这事干嘛。” 黄钦毫不经意地挥挥手,眼中露出平日焦龙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凌厉神色,笑道:“没什么,只不过随口问问。刘兄弟为我尽心尽力地办事,你的人就是我的人嘛。这两天,我想正式提升高明为巡院副总管,不知刘兄弟意下如何?” 原来他自以为收买了彭韦,又把焦龙蒙在鼓里,便想提升他来压制焦龙。焦龙正中下怀,却又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道:“黄爷何必瞧在我的面上提这小子的官。他是个乡野村夫,性子又狂,不适宜管别人的。请黄爷三思。” 黄钦见焦龙不欲让彭韦为副,更是不买焦龙的帐了,微笑道:“刘管事真是多虑了。高明兄弟剑术高强,又深得符奇兄弟喜欢,当一当副总管,院子里哪个敢多一句嘴了?再说,他又是你的好兄弟,我一向赏识刘兄弟的才干,你领来的人,我想必定是不会错的。” 焦龙装出一副哑巴吃黄莲的苦样,闷闷地告辞出去。心下却是大乐,暗道:你不信我焦龙就是。反正还有彭韦,他越得你信任,就越能将你的底细摸得清楚。到时候无论你怎样在黄府内盘根错节,也逃不过我们打扫的范围了。 当下径去找彭韦。黄府东院诸人,见了焦龙无不退避三舍,远远致礼退开。心里暗道这必是黄钦令人将焦龙疏远的结果了,虽有些抱怨,但仍感前途光明,哼了一声,便将此事丢诸脑后。 彭韦一脸傲然的样子,领符奇等人在园中练剑。见到焦龙,便故意冷冷拱手。焦龙佯怒道:“高明,你到底在黄总管面前讲了什么话!你这人渣,当面跟我好好的,却又背地里跟了人家,你到底是不是人?” 彭韦“怒”道:“刘管事!你不要欺人太甚,黄总管难道就不能管你了么?什么我跟你又跟别人的?我随他享福,随他清闲,关汝屁事。” 焦龙眼睛瞪得贼大,“怒不可遏”地道:“姓高的,你这狗贼!”挥拳打去。 彭韦灵活地闪身躲开,脸上立现怒容,“难道我怕了你不成?找打……我看看谁打得过谁!”一拳“击”在焦龙的脸上,焦龙啊地大叫一声,捂着脸跌在地上,“你……你小子敢打我!老子是管事,你还不过是个小厮呢!来人啊,把这以下犯上的贼子给我抓起来!” 符奇等人眼中都是讥嘲之色,假意道:“管事爷,这事情就算了吧。明天起高兄弟就是巡院副总管了,大家同级,你何必跟他过不去呢。” 焦龙大怒,道:“滚,你们都给我滚!老子今天不跟这姓高的分出胜负,就决不收兵。”提起地下一把铜剑,道:“你尽管过来罢。” 彭韦冷笑一声,挥手道:“你们都别在旁边看,我要教训教训这不知高低的小辈。” 符奇眉头一皱,道:“高兄弟莫要害了他性命。” 彭韦道:“这还用你提醒我!你们都走开,莫要分了我的心。” 剑锋一挑,斜斜向焦龙劈来。焦龙挥剑挡开,装作拼命的样子挺剑猛冲。 符奇等人无不心里暗笑,懒洋洋地退出院去。焦龙却知道他们恨不得马上借彭韦的手杀了自己。###第109章 彭韦剑轻轻一挥,门户大开,焦龙佯装很意外地“呀”一声,接近他的身边,挺剑刺去,轻声道:“你提了副总管之后,暗地里把黄钦的死党统统查清,到时候我们便可一网打尽。八九日后,史谦要亲自出府,是时将有肖氏兄弟随同,你欲赢得黄钦的完全信任,那便是机会了。再有,杀史谦的好戏上,请黄钦一定前去,那时便可会同我夫人,一举将他们……嘿嘿,看剑!” 彭韦大喜,挥剑推挡,一来一往,倒显得比真打还要激烈,“就怕他们人多。” “杀史谦这种事情,黄钦除了亲随,敢带多少人?你莫要担心害怕,实在不行,我们有的是退路。” “谁说彭韦害怕。我高兴得都来不及等到那一天了……招打!” 焦龙弃剑投降,一边大骂,一边轻声道:“待会儿我有要事出门,你和我一块儿去见个人。记着,千万别让人发现。”便装作愤愤然的样子溜出院外。彭韦挥舞了一下长剑,装着快乐的样子哈哈大笑,叫道:“原来你也有今天!我要你哭都哭不出来!” 也不知他骂自己还是骂黄钦、史谦,焦龙只觉心中畅意之极,若不是要装出一副愁眉苦脸来,焦龙定会捧腹狂笑。 当下便急急赶往西院参见史谦。焦龙知早有黄钦的人在掌握自己的一举一动,却故意做得鬼鬼祟祟。待与他虚与委蛇了一番之后,便将头发、脸孔化妆了一番,又贴上早准备好的假胡子,便悄悄出门,直奔章尚府。 彭韦倒是精明,早在街头一角隐蔽起来等焦龙。焦龙瞥了一眼身后,断定无人跟踪时才拉了他走进旁边巷子,道:“待会儿我们去见章尚,搞死他的管家焦富。另外我们还要设法令章尚打定主意,借黄家小姐之事,联合朝臣,大肆攻他一把。” 彭韦惊道:“见章尚?将军这副样子,是不是在开玩笑。” 焦龙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我是说正经的。你仍化名高明,要说成是龙腾阁的弟子。你要将焦富卖主那一段讲得详详细细地……嘿,路上你再想啦。” 当下在常侍府门口规规矩矩地交上了兜里的所有银子。 听说是章尚的“至友”,门房小厮分外热情。通报进去,不多时便会晤了章尚。问了他未何没见到焦富,才知那天焦龙走了之后,章尚便借另外一件事情狠狠责骂了他,现在还装作极恼恨的样子,着他天天来卧房前负荆请罪。 焦龙忖道:过几天就是黄钦、史谦等的大限,若少了黄府小姐的大力支持,恐怕事情不会干得很成功。最糟的就是杀了黄钦、史谦,他们的余党还疯狂反扑咬人。这样一想,便觉若能这些天把黄莺的事情解决了,恐怕她会更出力帮自己。 焦龙眉头一皱,更是对焦富这样的事情感到厌倦,“大人,此次我将原龙腾阁弟子高明带来了。他曾在酒肆中听到焦富和冯旭家丁……叫什么来着,一齐喝酒时出卖大人的事情。” 章尚眼睛一瞪,先上下打量了彭韦一番。彭韦在路上已得了焦龙的授意,连忙跪下,颤声道:“小人高明,叩见常侍大人。” 章尚不紧不慢地坐下来呷了口茶,又询问了一番龙腾阁的情况,这才道:“起来罢,原来你真是龙腾阁的人。我可是独孤胜的老朋友了,你说的话,若有半句不实,我定能看出来。那时候……哼哼,我剥了你的皮!” 焦龙的鼻子渗出一滴汗来,反倒是彭韦装得更像,连连磕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章尚放下茶杯,厉声道:“好,你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你也知道,焦富是我府上的管家,你若想诬陷他,可要拈量拈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彭韦哑声道:“小的绝无虚言。那一天,正好师傅出门去了,我们兄弟几个便去吃酒。吃了一会儿,便听大人的管家和冯府的人一起上来了。他们偏偏要先把楼上包下来,又着人把所有酒客赶走。我当时气不过,便假装离开,又悄悄潜回去,隐在楼上大屏风的后面。小的原想暗暗给他们的酒里撒些老鼠屎报复,没想到他们说了焦将军的那件事情,把小的吓住了。” 章尚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是焦富呢?” 彭韦道:“他一上楼,便有人向他打招呼,称他‘大管家’。小的见他盛气凌人,似乎比大人的架子还要大,便忍不住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 章尚突然打断他的话,拍案切齿道:“这种鼠辈,若不是看在我的面上,谁会把他当人看?” 焦龙知章尚发怒,忙应和道:“正是,这就叫狐假虎威,这小子无法无天,仗着大人权威,在外头胡作非为,正应趁机铲除了才是。” 章尚凝神了片刻,转头看着焦龙,“你和焦富到底是不是朋友,平常他总是跟我说,你们两个关系最好。” 焦龙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让他心中起疑,装作愤恨的样子,道:“什么朋友!是朋友哪会处处伸手要银子?卑职还在袁绍手下的时候,来见大人非要给焦富进谏银两不可,那一天费了我好些明珠,才得见大人。后来住在大人府上时,更是情非所堪,焦富每天都像个讨债鬼似的,盯着我要银子,简直把卑职当了摇钱树了!” 章尚哈地一笑,脸露古怪神色,“讨债鬼?摇钱树?你倒是个能说会道之辈,不过焦富说来说去也是我的管家,聚点财物嘛,也是无可非议的。” 焦龙暗道有其主必有其仆,笑道:“是、是。不过焦富竟然把西蜀送来的绝密公文内容透露给冯旭知道,这已是卖主、卖友的行径了,我之所以恨他,缘由因此。他害得我东奔西走,连大人的府上都很是难进,简直是猪狗不如!” 章尚哼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高明,你继续讲。” 彭韦正细听两人分辩,赶忙道:“是。那……那焦富开口就问银子带了没有,冯府的人说带了五百两。焦富便问他为什么少带了五十两,讲好是五百五十两的……” 章尚深知焦富脾性,听到这里,重重一拍桌子道:“果然是他!”脸都气歪了。 彭韦添油加醋地道:“我听到五百两银子,便没敢妄动。冯府的人的解释了好一会儿,他才悻悻地说,‘看在冯家的面子上,我才敢帮这个忙的。你们千万别泄露出去,否则那阉人不把我杀了才怪。’” 章尚是个太监,恐怕最恨别人骂他这档子了,暴跳而起,叫道:“他真这么说的?” 彭韦跪下颤声道:“小人不敢有半句隐瞒。”便又将焦富将公文内容泄露,两人又怎样秘密联络、勾结,怎样谈笑,统统讲了一遍。这件事本是真的,彭韦只不过加了些许佐料,听起来焦富不光是在通敌卖主,甚至还大有造章尚反的意思。 焦龙偷眼望去,章尚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人色,拍矮几拍得手都肿了。连连喘气,尖叫道:“反了,真是反了……”###第110章 焦龙连忙扶住章尚,道:“大人请暂息雷霆之怒,小人还有一妙计,可以立刻让焦富现出原形。” 堂外现出章府家丁的人影,数十人涌在廊下,跪听吩咐。 章尚阴沉着脸,连喘了几口气,这才没有气死。尖声道:“你们都滚到旁边屋去,若也不准出来,否则我烹了他!” 众家丁抱头变色而去。焦龙低声道:“大人休动肝火,否则对身体不利。焦富此人,老奸巨滑,不把证据摆在眼前,怎肯招供?卑职以为,不若大人派遣几位贴身侍从,先到府外埋伏,再把焦富招来,假意和我相见。焦富见了我,必定又惊又喜,而欲将这事秘密禀报冯旭。哼,只要他一派人去冯府,便立刻捉来拷问……大人还怕没有人招供吗?” 章尚微微颌首,狠声道:“他若真敢派人去姓冯的那儿,我定把他乱刀剐死!” 当下便吩咐亲随埋伏府外,急招正“闭门思过”的焦富。焦龙令彭韦暂退,又叫上婢女为章尚捶腿,务必让焦富毫无戒心地干事。 不多时,焦富在小厮的带领下赶来堂前,噗地一声跪下,泣道:“焦富做牛做马,也报不完大人的恩德,望大人饶恕小的这一次吧!” 章尚一见他就来气,重重哼了一声。我焦龙见局面要僵,赶忙笑道:“章大人不必再怪罪焦兄了,他是府内总管,事无巨细,都要亲自处理,哪里忙得过来呢?大人请看在卑职的份上,饶了他罢。” 焦富抬头看焦龙,突然吓得两腿发软,嗵地坐倒在地。焦龙赶忙走上去拉他起来,奇道:“焦兄怎么了,莫非不认识我焦龙了么?” 焦富面色稍霁,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啊,是哥哥到了,我这做弟弟的迎接来迟,还请哥哥恕罪。” 焦龙回眸一瞟,章尚正恶狠狠地瞪着他,见焦龙眼色,十分不情愿地哼了一声,道:“要不是看在你兄弟的份上,我才不会善罢干休,好了,明天起你继续当你的管事吧。下去!” 焦富还待再说,章尚眼里凶光一闪,便急忙伏地道:“多谢大人,多谢哥哥。小的告退。”连滚带爬地跌了出去。 章尚看到他跑没影了,这才把人叫出来,道:“你们分头去监视焦富,若有一个敢露半点虚实给他知道,别怪我心狠手辣。” 众人应声去了。彭韦从暗处走出来,递了个眼色,道:“这一招能否管用?” 焦龙微微蹙眉,道:“依焦富的性格来看,冯旭若知此事,他的好处最多,他怎能不去告秘呢?” 章尚忽地把身边一名侍女狠狠踹倒在地,道:“滚!我心烦着呢,不叫你们就别来!”那女婢大惊失色,跪倒请罪,这才含泪忍痛,退了出去。焦龙知道章尚已再也等不及杀人放火了,心里就像浇满了热油,只要焦富一有动静,便马上会爆燃起来。 彭韦却露出鄙视的样子,朝焦龙撇了撇嘴。焦龙吓了一跳,忙转移章尚的注意力,禀道:“若是府上侍卫捉了人,还请大人赐准卑职审问口供,并查抄焦富私房。卑职与焦富有深仇大恨,望大人务必准我所请。” 章尚冷笑一声,道:“好。不过焦富此人,我要亲自杀他。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章尚的几个侍卫便将一个蒙了头面,紧紧缚住的家伙推了进来。焦龙与彭韦对视一眼,皆是大喜。而章尚脸色变得铁青,缓缓道:“拿开他的头套!” 解下了头套,是个面目呆板,有些肥胖的陌生人。章尚大怒,“你是谁,怎敢混入我的府上?是不是冯旭鼠辈叫你来的?” 那人似不是章府家丁。他自忖必死,低下头不回答。何尝有人敢对中常侍如此不敬?当下章尚气得连声叫人,定要将此人烹杀。 焦龙赶紧躬身道:“章大人息怒。请把此人交给我焦龙来处置。” 那家伙见焦龙笑吟吟地上前,呸地一口唾沫,道:“你敢折辱我,我咬舌自尽,也不会说的。” 这话实有些色厉内荏,彭韦呵地一笑,帮焦龙将他绑好。焦龙笑道:“我知道一招,包管连鬼也会说真话。先割开头皮,撕出个小口子来,再慢慢地往口子里灌水银,不多时便会皮胀肉烂,但是人却不会马上就死。非得剧痛三天三夜,讲出实话来才会变成一摊血水。你若说出真话,说不定我能指你一条活路。若你不肯讲么,即便你嚼舌,也是没有用的!” 章尚听得大喜,一迭声地叫取刀,取盆,取水银来。哈哈大笑道:“这一招当真连我也没有听过。你真是见多识广!”一面暗暗吩咐侍卫,将焦富先软禁在后厅里。 那人闻说这样的酷刑,浑身都发起抖来。章尚命令关押焦富时,他这才知道底细全部泄露,连牙关都打起战来。焦龙着人把诸样刑具丁丁当当地摔在地下,他顿时萎成一团,叫道:“小的童猛愿招,我什么都愿招……” 结果是不但焦富私通冯旭得到了证实,平常时他借别人给章尚送礼时雁过拔毛的行径也大半曝光。章尚暴跳如雷,命令焦富带到祭堂公审,全府人一并参加。焦龙趁机请求章尚,先将此人关押在地牢内,焦龙则与彭韦带人抄查焦富私堂。章尚自是对焦龙大大地信任了,当下颌首应允。 焦龙点了原先认识的几个家丁,大家见面,一番唏嘘过后,立刻重又熟捻。有人喜笑道:“大管家抄了底、破了势,以后大伙儿就有好日子了。焦将军,我们都希望你留下来。前些天你攻打洛阳,声势真是威风呀,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激烈的战斗,心都提起来了呢。” 焦龙笑道:“洛阳坚不可摧,你怕什么?” 他巧舌如簧地道:“将军神威,杀得洛阳那些守城军卒,个个胆战心惊,若是将军再增派些部队,恐怕他们都要吓跑了,所以现在洛阳城中,无人不佩服将军,即使东征黄巾贼大胜的张奂也没有将军那么出名。现在将军竟然又在洛阳城中,与大人一起查抄管家,真叫人揣摩不透将军的深意呢。” 另一人接嘴道:“你能猜得透,岂不也是将军了?”众人齐声大笑。 焦龙洋洋得意,指挥众人径奔焦富内宅。其是一间数十平米的大房子,取横宽纵窄之势,其中珠光宝器,丝毫不亚于章尚的后堂。四壁重幔,绣红地毯,卧榻旁红木矮几,皆放置着银制宫灯。数十颗晶光透亮的珍珠,露在榻枕旁边,榻后则是仕女屏风,拖曳着绢丝帷帐。一副巨大的木匾悬挂侧墙,上书篆体“临川凭风”四个大字,甚是古雅。 焦龙笑道:“焦富好像比章大人还要富嘛!喂,着一人登记,另几人贴封,凡帐目入册的皆要让我审核,不准胡乱移动,不准私自拿赃。此事一毕,我自有重赏。”###第111章 那些家丁欢腾着小心翼翼地去了。彭韦笑道:“将军指挥调度,井井有条,像我看了这处,便恨不得全部搬光、砸光,哪里想得到‘登记’、‘贴封’呢?” 焦龙笑了笑,开始随便地在屋里走动起来,更注意寻找这屋里有没有什么暗室、机关之类的地方。查了几个柜子,颇有些简书帐册,一堆一堆,看得让人头大。正觉疑惑,一名家丁叫道:“将军,这里有暗柜!” 焦龙闻声过去,只见他挪开一处厚厚的壁幔,墙上现出一座木门来。笑道:“高兄弟,取盏灯来。” 彭韦亲自拿了灯,打开门,往里照亮。焦龙看柜里却无金银财货,尽是些帛书、绢册,不免泄气。取出一本,道:“我以为是什么呢,这些烂破东西,一把火烧了才好。” 彭韦接过手翻了翻,大讶道:“这是焦富私吞的财宝清单!” 两人连忙加紧查阅暗柜,从柜脚中又发现一张旧羊皮,上面记着好些人名。最上几个,是用毛笔蘸了颜料写的,顺口问一家丁道:“府上有没有人叫雍贯?” 那人想了想道:“好像他去年便辞去了,不知道到了哪儿。” 焦龙又问了单上几人,全是不同时候辞职离开章府的。心道:焦富记着这些人的名字干什么?决定问一问那在押之人,当下便暗暗揣在怀中。 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事情办完。焦龙见众人满面是汗地抬来几只沉沉的大箱子,立知找到了最直接的“罪证”。当下扭锁启开一箱,尽是黄金、银两,不禁一呆,道:“共找到了多少?” 一名下人小声道:“怕是有一两万两。” 焦龙踢了踢其中的一箱,道:“这箱除外,重新登过。” 来到后院时,章尚的审讯大会还未结束。此时他傲然端坐在高台之上,和府内所有婢女、侍从、家将、仆役们一齐,看着祭堂中央支着的一口巨大的铜镬。火苗烧得很旺,不时有沸腾的热油飞溅出来,掉在地上啪啪地作响。焦龙心下大震,忙四下找寻,众家丁早已变得呆滞了一般,却唯独不见焦富踪影。暗叫道:他……老天!章尚莫非已经把焦富煮了?! 铜镬里早没了声息。章尚见焦龙到来,嘿嘿一笑,道:“拨开火炭,把尸首给我捞上来!” 焦龙顿时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不免立刻产生恶心的感觉。闻声上来的数名家将,虽是强撑着身体,仍没有一个不是面如土色的。当下将火炭尽数拨出堂去,便取了早备好的大木叉,在油锅里捞起来。 众人无不惊恐。我焦龙的心方提到了嗓子眼,便见章尚斜睨着看我焦龙,赶忙强自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章尚掩嘴一笑,得意之极。 众人骚动连连,那些婢女又昏去两个。章尚面无表情地道:“把他送下去,你们继续捞!要互相督促,若有私离祭堂者,杀无赦。把锅捞干净了,再禀报我。”朝焦龙挥挥手,便带两名家将,与焦龙和彭韦离堂而去。还未走出院门,就听见堂内传出忍耐不住的女子的哭声。 章尚不悦地骂了一声,道:“我要知道谁在哭,就把她和焦富一起烹了!” 焦龙拖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脚跟着他,一边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对于首次目睹如此的残酷刑法,如此可怖的场面,惊惧万分!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汉末之世,太监们当真是飞扬跋扈到极点了,随随便便,就可置人于死地,任他想怎样处死就怎样处死! 焦龙强忍呕意,道:“女人胆子小,大人不必在意。卑职刚刚奉命清查了焦富的家当,已将屋内所有东西封存,清单在此,请大人过目。” 章尚接过来,停住脚步观看。脸现怒容道:“他哪来的这么多钱?该死的鼠辈,只可惜他死得太快,若是再叫得久些,便更有些看头。” 焦龙知道焦富被扔进油锅里,挣扎呼救也不过几十秒的功夫。不过只要一想那副场面,便心生寒意。寒毛直竖地道:“大人烹了这狗贼,真是除去了心腹之患。” 章尚开心地道:“说得是。此次你立了头功,待冯旭的事情一了,我便进谏主上,恢复你的官位。听袁绍说,你的大印都在逃命的时候丢了,可有此事?” 焦龙心里一寒,想起苏沐,又想起刚刚那口大锅,故作讶异地道:“大人怎么连这事都知道。我那天被人追得很紧,东躲西藏的,连丢了官印都不知道,害得我现在到处找寻,却怎么也找不到……咦,大人说袁绍……莫非那一天,他也在场?他是不是来追杀我的呢?” 章尚自知失言,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官印日后自可以再替你追回来。唉,焦富这一死,我连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了,好在你回来了,往后就代替焦富的位置吧,我提升另一人担你副手,帮你处理具体事情。你平常不在府中,别忘了你仍是章家的人。” 焦龙暗暗吃惊,还待推辞,章尚执起我焦龙的手,道:“不要再推让了。焦富屋里,那些珍玩异物,我要奉献给主上。另一些金银财货,就都是你的了。” 焦龙大吃一惊,道:“章大人,那……那有好多!” 章尚道:“我还嫌赏得少了,你是个人才,我能屈令阁下为一府总管,已经是心满意足,你可不要辜负我的希望哪。” 焦龙忙称是道:“那就多谢章大人了。不过大人千万不要因焦富死了,便小觑了他在府中的势力。他养了好些死士,若是在暗中对大人不利……” 章尚关心则乱,道:“对,我怎么忘了这事!你就负责去查清他的党羽,把他们统统杀掉,才能令我无忧。” 焦龙躬身笑道:“大人英明!”又趁机道:“卑职想下去提审那个叫童猛的家伙,追查一下焦富党羽的事情。” 章尚满意地看着焦龙,柔声道:“你干事情那么勤快,我真舍不得累着你了。唉,我叫人摆了酒宴,你可要快点来啊。” 焦龙头垂得甚低,低声道:“大人爱护备至,令卑职感激不尽。”恭敬退下,心里却大骂“变.态”不止。 那童猛已被章尚一群如狼似虎的手下打得体无完肤,让焦龙生出不少感触:例如焦龙在南郑遭灾之时,那俩匹夫的手段,可让焦龙好一阵子没睡上安稳觉。 焦龙不由暗叹造化弄人,命令将他提出。彭韦小声道:“将军有必要亲自审问焦富的亲信么?他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深究的。” 焦龙微感愕然,心知他见识章尚毒辣非常的手段后,已大感不耻,因此不想再卷入这挖骨鞭尸的争斗之中。笑道:“我不是追究焦富事,是追究银两。他当章府总管好些年了,怎就只有身边这一点东西呢?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此人活在世上之时,无所不究其极,刻薄阴狠,贪财好物,可说是事事都要雁过拔毛。这种人,纵然煮他一百次,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彭韦闻焦龙语气,忙躬身道:“将军说得是。”又欣然地道:“雁过拔毛!嘿,这形容当真贴切之极。彭韦谢过将军教诲。”###第112章 童猛这人被打得遍体鳞伤,答起话来有气无力。焦龙先说了好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突然问道:“雍贯是谁?” 童猛脑子也没转,一味地哀声道:“他是焦大人……焦富的都卫……” “他现在在哪儿?” 童猛这才发觉露出了口风,神色惶恐,张大了嘴,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来人,灌水银!” 彭韦虚应了一声,童猛立刻跪倒,连连磕头,哭道:“小人愿说,小人愿说!”焦龙哼了一声,道:“取榻来。来人,倒茶!” 小厮端上茶来,焦龙挥挥手,又赶他下去。地牢里只剩下焦龙、彭韦与他三人。童猛不能置信地看着焦龙,颤抖地喝了口茶,舒服得呻吟起来,跪下道:“小的只求活命,望大人开恩。小的来世愿做牛做马……”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童猛道:“是,是。”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小心地长跪榻上,“焦富曾瞒着章大人,在洛阳城西私筑了一处别院。把搜集来的金银宝货,尽数藏在里面。他为了保住性命和财物,网罗了许多有本事的人。大人知道的那个叫雍贯的,就是为首几个之一,焦富平日偷偷着他们到处打着章大人旗号,收刮民脂。有时还着他们强抢女人、恃勇斗狠,偏是都瞒着章大人。” “哦?那这处私院,在哪里呢?” 童猛颓然道:“小的也不求富贵了,只想有条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那处别院建在扬武将军府的旁边,看起来很不起眼,焦富故意搞得破破烂烂的样子,其实他私室里金银珠宝,简直是数不胜数。小的半句也不敢隐瞒。” “好得很,”焦龙微微一笑,忽然想起那羊皮上异色的人名,心中不解,报出七八个名字,道:“这些人也在那处别院之中吗?” 童猛色变道:“原来大人早就知道。唉,焦富对待异己是心狠手辣,这些人只不过有另投别处的意思,焦富就找个借口,派人偷偷把他们都杀掉了。” 焦龙心下明白,焦富为得钱财,什么碍眼的东西都想法子除掉,从而变成了个贪婪残暴的家伙。不过现在他已经死了,这意外横财,不花总是可惜。焦龙心里暗想此事得快点进行,若被“别院”的打手们知道,恐怕立刻分了赃,各自逃命去了。 当下焦龙重又走出牢室之外,往外面走去。彭韦跟在后面,想起了什么般地悄声道:“这童猛当如何处理?” 焦龙止住脚步,转头瞧着他,瞳孔收紧,“你看该怎么办?!” 彭韦与我焦龙双目相接,立刻浑身一颤,垂首道:“彭韦……明白。” 章尚赐焦龙随身玉牌,正式公布了焦龙府中的地位。焦龙不禁心下窃笑不止,此次不但杀了对头焦富,还顺便把他的位置也夺了过来,真是爽快。眼见以后进入章府,再也不用“通禀”,给什么“买路钱”了,更是一阵阵大感快慰。过一会儿,见新任副总管纪佐率众家将前来参见,笑道:“免礼。你们大概都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知道焦富因我焦龙而死呢?” 众人皆都噤若寒蝉,焦龙笑道:“平日我不在府中,由副总管代理诸事,你们听他的吩咐就行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官复原职。若焦富小儿知道此事,恐怕不会想到机关算尽,反算上了自己性命吧,真是蠢得紧。” 见诸家将脸色大变,知道他们想起了焦富死时的惨状。纪佐强笑道:“总管大人如此手段,焦富却偏要不知死活,与总管大人做对,难怪会死无葬身之地。我等众弟兄,都是十分敬仰大人的,决不敢像焦富一样,出卖大人。” 焦龙见已树立了威望,纪佐又十分奉承,便立改威慑为利诱,笑道:“只要没人跟我焦龙过不去,我焦龙自然会善待他。在我手底下做事,决不会像以前那样了。纪佐,铲除了焦富,众位兄弟都是劳苦功高,传令府里所有家丁、仆役、婢女,一概打赏十两银子。” 众家将闻说此言,无不大哗。纪佐小心翼翼地道:“谢总管。这银子……” “自然由我出了。回头你遣人到我房里来拿罢。”说着,逍遥自在地去了,众家丁无不欢声雷动,似是看到了光明的前途一般,雀跃不已。 剩下的事情就是搬东西。焦富私房中所有珍奇异玩,皆送至章尚处。而一干财货、物品,统统堆到焦龙的房里。纪佐欲把南院第一间原本章尚妻妾的卧房腾出来,做为“总管”的房间,焦龙拒绝了,仍是着人打扫早先和俞翠儿住过的那间。不过听到这大太监居然还有妻室,便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暗里暗暗痛骂了一番。 原本是贪污金银。现在则是奉了章尚口谕搬东西,更加有恃无恐。清抄焦富私室的一干仆役,得了好处,皆都连连向焦龙谢恩不已。彭韦见房间的一半都放满了,不解道:“将军爱财乎?” 焦龙知他心有介蒂,或者是颇不满意。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今一理。不过爱财可,贪财则不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正而八经的,把这些赃款、赃物接收过来,为我所用,用在正途之上,岂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 彭韦想了想,释然躬身道:“正是此理!彭韦受教。”隔了片刻,却又不无担心地道:“是不是今天就不回去了?” “哪有这话?不过我还要向章尚提一提冯旭族叔的事,你先回去吧,莫要给黄钦看出苗头。见了他就说我到酒肆去了,别的不知。” 彭韦欣然领命而去,焦龙顺手在他衣兜里塞上几锭银子,彭韦勉强笑道:“赃款!将军谈笑有趣,彭韦能得将军教诲,当幡然醒悟,痛快地花他一番。” 送走彭韦,这才赶去见章尚。纪佐已将府中人员名册,职司俸薪等简书捧了出来,让焦龙过目。焦龙装作精通的样子随便翻了翻,道:“以后用蔡侯纸再誊写清楚,字用隶书,写工整些。” 纪佐吃了一惊,道:“小人是刀笔吏出身,须知将侯王府,皆用帛、简,以示郑重,总管大人若弃简用纸,恐怕不合众议吧?” 焦龙心道:原来你们发明了纸,却还是对竹简念念不忘,真是愚昧得可以。摇摇头道:“此言差矣,简用刀刻,耗时耗力。帛太昂贵,非天下人可承受。只有纸张,又轻又薄,写起来却很是得心应手,再加上不会像简书一样,摆久了腐烂。所以此物日后必大行于天下。我们改了,别人自然会改。” 纪佐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道:“总管真是才识过人!小人还从未听过这么有见地的言论呢,待以后总管若有空闲,请务必赐教。” 焦龙哈哈大笑,忽然领悟到他是在拍自己的马屁。其人既是刀笔吏,怎会不知纸的好处?随便支应了两句,便摇头自去了。###第113章 章尚见焦龙来了,顿时两眼发光,把身边的女婢都斥退了下去。“你的副手还趁意吗?我找了个精明可靠的人担任副总管,还特意另加了两个管事,便让你的活儿轻松许多了。” 焦龙苦笑道:“大人对卑职照顾得无微不至,卑职即使为大人鞠躬尽萃,也不能报答万一。” 章尚喜道:“你真是个能说话的人。现在就是冯旭的事情未了了,我已假传大将军令,让韩昭所部不准轻动。等他们这次栽了跟头,我看他还有什么!”又似想起了什么,冷笑道:“那天你是不是去了他家?吓得这小子魂都丢了,这两日不住在皇帝面前哀告造谣,害得留校尉手下十余名城门司马统统被处斩,足见他对你的畏惧。不知那天你到底说了什么?” 焦龙闻说此事,不由吃了一惊。冯旭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死还要拿人陪葬,咬牙道:“不过知会他一声,千万别跟我做对,否则决没有好下场!” 章尚拍手道:“好得很。他敢说我包藏贼首,我就敢揭他老底,拖他下台。这厮只不过是个小黄门,如此气焰嚣张……哼哼……” 回到黄府,黄钦疑惑地问焦龙到什么地方去了,焦龙言道去喝酒,并告黑状般地痛骂彭韦。黄钦微笑道:“他若真敢如此,我一定狠狠教训他。刘兄累了,回去休息罢。” 焦龙装出哑口无言的样子,悻悻地离开帐房。暗道: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彻底休息了。径自回房睡觉。 碧莲早在门外跪迎,低声道:“夫人才到,公子来得正巧。” 焦龙笑道:“不必多礼。你在外面守着,看到有可疑的人,立刻告诉我。” 走进房内,俞翠儿正伏在几上,执笔画着什么。焦龙见她换了一身素白淡雅的宫袍,头发也梳成高髻,讶然道:“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俞翠儿收起那张纸,抬头笑道:“什么这样,这样是什么样,你觉得怎样?” 焦龙见她站起来微微转体,不禁目瞪口呆、呼吸急促。真难以想像她随便换件衣服,就好像把体态、韵味、神情都换掉了。那副古典淑女的姿态,令人拍案叫绝。俞翠儿见焦龙发愣,娇声道:“夫君!”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焦龙大感讶异,听她又笑道:“你喜欢这样的吗?” 焦龙道:“当然喜欢,就是看惯了你英姿飒爽的样子,一时间太惊讶了。” 俞翠儿咯咯笑道:“夫君坏死了,把人家说的像个假小子!” 焦龙道:“对了,快说说孙定方那边有什么重要消息?” 俞翠儿扶焦龙上榻,又将一衾薄被盖在焦龙身上,这才柔声道:“人家还不是为了让你快乐一点嘛。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悄息呢。” “是什么?” 俞翠儿笑道:“你恐怕没想到吧,孙定方一见荀爽到了营中,还拿着你的手书来当指挥,高兴得不得了呢。” 焦龙奇道:“这倒是件怪事。原来我焦龙想,孙定方等人一定不喜欢这么个毛头小子,再说我焦龙让他代理军事指挥大权,他们能没有想法吗?现在倒真奇了,莫非孙定方和那小子是故旧么?” 俞翠儿道:“孙定方在京里呆了好些年了,荀爽不过是才征召来的新人,他们哪里来的故旧关系?其实是荀爽的叔祖父荀昱的功劳,他与李膺、杜密等人,并称八俊,乃孙长史平生最为崇敬的人。荀爽被朝廷多次征召,名望又高,现在又是你在京里最好的朋友,所以长史二话没说,就推他为指挥了。” 焦龙凝神想着当时的情景,不禁微笑起来。俞翠儿又道:“荀爽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整肃军纪,令孙定方等人巡视诸营,为士卒们打气。孙定方得了他的妙策,到处宣传你的思想,言韩昭等必败、我军必胜的道理。我走了之后,还能听到士兵们的欢声笑语呢!” 焦龙大喜,问道:“那敌人怎样了呢?” 俞翠儿道:“章尚假传命令,韩昭无可奈何,现在全军羁留在伊水北岸。刘元起、卫仲良两人却秘密接到了孙定方叛降信件,欣喜若狂,今晚必来送死。荀爽已将计划稍稍改动,准备埋伏一半人,用以打击韩昭所遣的援军。待此仗得手后,再弃掉辎重,撤往洛阳西北。” 焦龙嗯了一声,极为高兴,“荀爽没有生搬硬套我的计划,这就是高人之处!我应该让人自己决断才是,我的想法,说不定还会束缚了他的思维。” 俞翠儿笑道:“你为什么如此看重荀爽呢?真是奇怪。” 焦龙只是笑而不答。俞翠儿的眼中突然露出奇怪的神色,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你一定会高兴的。” 焦龙问她是什么,俞翠儿犹豫了一下,道:“先保密吧!待击败了刘元起、卫仲良之后,我再告诉你,好吗。” 焦龙笑道:“好,不过今天晚上可有件事要你做哩。”便将焦富被诛杀的事情讲了出来,求她赶快去收缴焦富的别院。俞翠儿喜道:“真好,我正想杀他呢,这家伙卖友求荣,差点就把你害了,扒他的皮,吃他的肉还不过瘾呢。” 焦龙冷笑道:“害人者终害己,嘿,这次可真是扒他皮吃他肉了。章尚二话没说,就把他煮了,不过,我一想那个场面就觉得恶心。” 俞翠儿微微一笑,似没当真般地道:“事不宜迟,不要等到晚上了,我现在就去,把那些家丁遣散回家。若有人顽抗,就杀了灭口,你觉得如何?” 焦龙摇头道:“这些人都是焦富死党,虽暂时以钱财为诱,引为己用,但终不是长久之策。我看除了些女人遣散之外,其他一个不留。” 俞翠儿笑道:“你的心越来越狠了。” 焦龙苦笑,“这个世界,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你。战争的时候杀个千把还当成英雄,为什么这时候杀几十个人就优柔寡断了呢?你说我狠,可以。但不狠我活得下去吗?” 俞翠儿不和焦龙争辩,只是深深看着焦龙有些怒容的脸,凑过来轻轻吻了焦龙一下。焦龙原本要硬起心肠当一回小人,此番便忽觉一阵暖意袭来,杀气顿时消弥于无形。望着她笑着离开的样儿,手足无措,不由得哭笑不得。 前脚刚走一个,碧莲便来禀报,说黄钦新任命的高副总管来了。焦龙思考今晚荀爽的行动,不免有些脑子不灵活,想了半天,才记起高明原来是彭韦的化名,忙道有请。碧莲迎出门,将彭韦、符奇等人请进来,焦龙用眼光微微一扫,来的却尽是黄钦死党,顿时知道是怎么回事。 彭韦“冷笑”一声,道:“刘管事真好大的威风!安坐着不动,是不是不给咱弟兄的面子?” 焦龙用鼻子也回敬一哼,嗡声嗡气道:“高兄弟仕途得意,已经忘了旧主了。好罢,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高兄弟此来,究竟有何用意啊,莫非是想恃强凌驾于我头上么?”###第114章 彭韦作势大怒,右手便按到剑把上。旁边一人赶忙笑着打圆场道:“哎,罢了罢了,都是兄弟,何必为了一点小事,闹得彼此不愉呢?刘管事,今儿高副总管适会升迁便来拜望,已是给了管事您很大的面子呢。” 焦龙“强忍怒容”,道:“碧莲,看茶!” 众人各自坐下,符奇的眼神微微朝彭韦一瞥。焦龙若无其事的看去,只见彭韦作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架势,干咳一声,慢慢道:“高明冒昧,刘管事莫怪。我等此来,乃是想请管事帮忙。” 焦龙故意露出不屑神色,道:“有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彭韦脸上“又现怒容”,焦龙不禁大悦,感到此人演技一流。 旁边的符奇赶快拉一拉彭韦的袖子,代口道:“刘管事深明大义,一力向黄总管推荐高兄弟,我等都是十分佩服刘管事的。” 焦龙“无可奈何”地抱抱拳,道:“过奖。” 符奇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发觉的微笑,必定在心中嘲笑,焦龙怎会这么蠢,自搬石头,砸自己脚。道:“此次我等拜会刘管事,一则谢恩,二则也是加强彼此交往。刘管事是小姐亲派的人,黄总管近来得到宫里消息,闻悉公主久慕小姐琴技过人,想通过刘管事,请小姐月末赴宫内一叙。” 焦龙嘿了一声,道:“小姐的事情,哪轮得到我安排?黄总管难道没有向老爷请示过吗?” 旁边适才打圆场的家伙赶忙笑道:“老爷位列三公,公务繁杂,岂能因此小事见扰呢。黄总管也向小姐提起,未见允准。我等只因刘管事是小姐身边的红人,因而想请管事帮这点点儿小忙。” 那人回头使了个眼色,顿有人捧上满满一盒银两。笑道:“这里是黄总管吩咐交于刘管事的。刘管事虽来府中时间不长,但劳苦功高,下人们都很欣赏管事的才干,黄爷也多次请求小姐,央她把管事留在东院呢。” 焦龙故意眯起眼睛,装作一副目不暇给的贪婪样,“你这么说,难道小姐要把我调到西院不成?” 那人笑道:“小姐说说而已,哪会当真?我们只是请求刘管事一力应允,请小姐参加月末公主之约。” “好说。”焦龙眉开眼笑地道,心想:这种蝇头小事,他们不但来求我,还居然送这么多银子,此中必有问题。待到今晚,可要找彭韦来好好谈谈。当下拍胸保证一定办到,这批人才如释重负地告辞。到得门口,焦龙才偷偷打了个手势,彭韦自是理会,假装怒气冲冲地走了。 焦龙命碧莲送客,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公主请黄小姐到宫里去,自是光明正大之极的事情,为何如此偷偷摸摸,还着我去“劝说”呢?闻说小姐先得到了邀请,却不愿动身,此中定有别情!黄钦这家伙,总算也有求我的时候,不过这件事一定关系重大,说不定更于我有切身利害冲突,不可不慎之又慎。 不大会儿,便听府外人声喧哗,方在疑惑间,碧莲奔进房来,又惊又喜地道:“刘公子,三公、九卿,常侍府的,还有好多的达官都来了呢!他们都来知会老爷,要一齐上书,声讨冯旭呢。” “哦,有这等事!”焦龙佯装吃惊地道,心里却大赞章尚手脚快。这种事情,越快办越好,莫让冯旭等人闻得风声,采取行动,那就不免有所顾忌了。焦龙同时也在心里打了个突,若我是冯旭,此时忽闻一夜风雨来,恐怕立刻无所适从,只有乖乖等死的份儿了……这种宫廷内权力争夺的必然结果,是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碧莲却是喜不自胜的样子,一边伺侯焦龙换衣,一边道:“这下小姐可不用嫁给冯方了,听说那个老色鬼已经有了九个小妾,还不死心。小姐若是被她娶了,虽明为正室,却不知以后的境状会怎么样呢。” 焦龙哼了一声,“九个夫人?!待那天老子兴起,一发割了他那话儿,叫他跟冯旭一样,进宫当个老太监吧,哈哈!” 碧莲粉脸羞红,恐怕隐隐知道焦龙讲的绝非好事,却仍是好奇地问道:“公子,什么是太监?” 焦龙做了个鬼脸,道:“就是没那个的男人呗。”碧莲立刻大窘,红着脸跑开了。焦龙哈哈大笑,径自出房,朝大厅走去。 黄钦和史谦早已在正厅下首作陪,黄琬沉浑的声音传来道:“众位公卿,常侍大人,老夫知悉此事,心里唯有感激。有众位鼎力相助,何愁冯旭小儿猖狂?唉,老夫老矣,膝下二子一女,大儿早亡,二儿又不在京里,身边只有小女黄莺一人。冯旭数次上门提亲,都被老夫拒绝。没想到他竟会抬出主上,欲令下旨……真没想到天下有如此不堪之人!老夫早有退隐之意,刻下只得含屈忍辱,诸位……”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巍颤颤地起身作揖,“感谢诸位深情厚谊,老夫即使闭目瞑去,也将铭记在心!” 厅堂里顿时慨声一片,纷纷道“司徒何出此言?”坐上站起一人,却是焦龙初入府中时见过的太傅陈蕃,陈蕃将拐杖一顿,怒气冲冲地道:“我早知此事,却规劝冯方不得。此人仗着目下侄儿受宠,滥施淫威,家赀亿万,妻妾成群,虽豺狼无过于此。只叹司徒太过宽厚,若当日就上书皇帝,岂非省却今日之会么?” 焦龙猛然省起那天黄琬心事沉沉,陈蕃劝解之语,没想到正指此事。看来陈蕃对这种恶行,也是万分愤慨,对黄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耿耿于怀。 黄琬苦笑着道:“老夫真是糊涂,哪有将亲生女儿往虎狼口里送的?冯方数有不轨,淫行流于京畿,真可谓凶煞恶毒。老夫一念之差,如真将莺儿嫁他,往后也不用做人了,更哪有什么脸面来见各位大人?” 坐陈蕃身边的一位四十许长须中年人叹道:“司徒言重。这冯旭弱冠进宫,就深得主上宠爱,又数有功于何后,因此顷刻之间,可扳他不得。” 猛听旁边有人干咳一声,尖声道:“谅他小小黄门,有什么大的能耐?我们这些弟兄,也不得不说句公道话了。这小儿目无尊长,横行朝野,难道不怕公议么?”焦龙心里一动,这讲话的正是章尚,偷眼望去,只见他面色阴沉,旁边一人,却不知是不是邵冲。忖道:连章尚都来了,此次冯旭必歇无疑! 那中年人这才打量了章尚一眼,笑道:“原来是章常侍,今日您约见各位重僚,大义灭亲,可真是少见哪!”言语之中颇含讥讽,一霎那间,举座无不噤声,诧异地注视着两人。 章尚勃然大怒,此人公然暗示章尚与冯旭原是同流合污之人,属奸邪阉党,谁能听不出来?拍案而起,脸色数变,却又讪讪坐倒,冷笑道:“张公应邀来了,足以表明足下深恨此辈。我虽是宫里的人,但也知晓轻重缓急,实不应对恶徒听之任之,更何况宫廷中此等霄小,污乱视听,毒害主上,虽死不足平众怒。司徒,这表章就由你和陈公、张公起草,待明日上朝,我与邵常侍定当为公等出力,罢免冯旭这个恶贼。”###第115章 焦龙见章尚居然不敢公然和那中年人反脸,不禁暗吃一惊,这“张公”到底是何人物,连宦官的帐也不买。 黄琬起身道:“如此,多谢常侍义气相助。众位,请就在奏章上具名,我等不为清议,只为平民愤、申张正气。老夫就先谢谢众各位了。” 焦龙正听得入神,猛见地上一条影子站在身后,猛然一惊,回过看去。 只见黄莺小姐深蹙黛眉,正凝神思索,见焦龙面对着她,这才用眼光示意,缓步往回走去。焦龙以为她恼自己偷听,无可奈何地随她步去。 走到厅旁曲廊之上,她这才回头,盯住焦龙的眼睛,道:“这是你的主意?” 焦龙吃了一惊,愕然半晌,才明白她说冯方的事情,苦着脸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动公卿?小姐是天降福神,数有运道,这才化险为夷……” 黄莺噗地一笑,马上又正色道:“别说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怎会知道公卿大臣一定会联手上书?上一次我以为你在骗我,现在才感到你说的句句是实话。而正因如此,我才有些后怕。你怎么能够影响他们的决定的?” 焦龙大感吃不消。这女孩思绪当真复杂,看来对自己应是前嫌未释。也罢,让老子消遣消遣她,也免得夜长梦多,被冯方这类的人渣占得先机。 焦龙假意调笑道:“你真想知道?晚上一更时到我房里来,别给人看见。” 黄莺脸一红,垂下头去,“你怎敢这样说话?当心我叫人把你撵走。”转头回去,却又轻轻地道,“还是你到我房里来吧。我知道你夫人有绝高的武艺,定能将你安全送来。记着,那时千万给人家一个明白的答复。” 焦龙目送她离开,忽然觉得这个玩笑开得过大,颇有作茧自缚之慨。 晚饭后史谦秘遣人招焦龙去,神色有异地道:“刘兄弟,今天老爷他们的事情想必你一定知道了。我等得心急火燎,好不容易才能找到机会跟你商量商量。” 焦龙皱眉道:“府上有喜,史爷却好像大祸临头了一般。到底怎么回事?” 史谦哀叹一声,却不发话,只是愣愣地瞪着前方。直到门口出现肖荣、肖发的影子,他才着急地问道:“老爷有没有召见黄钦?” 肖氏兄弟默然,神色间颓丧无比。史谦吃惊地坐倒地上,半晌才挥了挥手,令他们退下。 焦龙搀扶史谦起身,惶然道:“史爷,莫非黄钦有什么不利于您的企图么?” 史谦缓缓在榻上坐下,忽然十分愤恨地道:“今天老爷令我等作陪,席间这黄钦出言激我,流露出此事乃是他一手所为,务要取得老爷和小姐的信任等等。我见三公、九卿全部到场,连中常侍章尚、邵冲这等难得一见的人物也赶来表态,实在让我大觉震恐!” 他勉强端起茶皿,喝了一口,双手竟都发起抖来。“我……我真不知道黄钦这等小儿哪有这么大面子,可请动公卿重臣,他若有这样的靠山,也罢,我还是退乡归隐去好了。” 焦龙暗中释然,却又不免好笑:此事乃鄙人一手促就,黄钦竟以此要胁史谦,还收到如此满意的效果。若不是有鄙人撑腰,此际史谦恐怕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当然在十天之内,我是不能让史谦走的,他一走,我就陷入了和黄钦公然对决的境地。 史谦看了焦龙一眼,道:“我遣肖氏兄弟去探听情况,他们确见到老爷召见黄钦。唉,真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咦,你笑什么?” 焦龙敛容道:“小的在想,若我是黄钦,此时也必定会大造声势,让史爷以为我真的帮了小姐大忙。其实我只会在肚里暗笑,因为仅凭我的实力,若真能请动章尚、邵冲,你说我还会屈就在司徒府上干一个小小总管吗?” 史谦狐疑地盯了焦龙好久,这才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若此事属实,黄钦必会趁机在老爷面前大说我的坏话,老爷正感激他哩,必然要言听计从,说不定三夫人也保不了我。你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焦龙见他已经“病急乱投医”,不耻下问了,笑道:“史爷尽管放心,老爷找黄钦必是其他事情,我敢以人头担保。” 史谦见焦龙擂胸保证,精神一振,道:“你怎会那么肯定?莫非黄钦有些秘密被你发现了么。” 焦龙想起符奇等来我焦龙这儿求小姐进宫的事情,若他们真对黄莺有恩,她岂会连这么小的事都不答应呢?笑道:“总之黄爷可以安心地去和黄钦去说,最好露出知道他某种秘密的口吻,让他不敢贸然行动。此人最是疑心不过,史爷若显得有恃无恐,说不定还会把他吓一跳呢。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史谦大喜,道:“你说得对!黄钦的确是这样的人。小刘子,你可真是我的智囊!若击垮黄钦,你就是府院副总管了。” 焦龙心里嗤之以鼻,却不得不装作兴奋的样子躬身道:“多谢史爷。” 见他叫上肖氏兄弟去了东院,焦龙便假装无所事事地晃荡一会儿,甩开了黄钦派的盯梢,绕了个圈子回去秘见彭韦。 彭韦在黑洞洞的房间里等着。焦龙待点灯,他制止道:“不可,近来黄钦疑神疑鬼,连我也不太放心,因此我们千万不可给任何人发现。” 焦龙点头称是,心里暗喜彭韦心智成熟了许多,道:“碧莲呢?” 彭韦一怔,沉默了片刻,道:“她正在黄钦房里。那禽兽自是想问清你的意图,所以才不断地招会她。这丫头忍辱负重,每次回来,都有掩饰不住的悲凄模样,真叫人可怜。” 焦龙还欲脱口问何事悲伤,但突然心中雪亮,顿时明白黄钦对他的丫头都干了什么。那一种爆发出来的不可遏制的怒火,直冲顶门,焦龙嗖地站起来,一脚踢翻矮几,叫道:“这事情怎么没人跟我说起?他妈的,我现在就去把他杀了!” 彭韦拉住焦龙的衣襟,沉声道:“将军不可亲身涉险。黄钦的亲随符奇等现在昼夜守在他的旁边,就算史谦公然和他动手,也决占不了便宜,将军还是忍一忍罢。” 焦龙强压怒火,不免仍是咬牙切齿。心想如果黄钦知道碧莲成了自己的亲信,还如此所为,岂不是在向老子故意挑畔么?老子就那么好欺负的?狠声道:“总有一天,我焦龙要扒他的皮,碎他的尸,叫他现在给人造成的痛苦,百倍地补偿回来!” 彭韦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道:“这家伙今天颇有些失态,司徒将他召去,好好地斥责了他一番,但此人仿佛早已料到了似的,一点羞愧的模样都没有,真是老脸皮厚。”又嘿嘿笑道:“听说史谦被他瞒过,以为公卿是他所请,吓得半死,会后就去了三夫人那儿呢。”###第116章 焦龙强自冷静下来,哼了一声,“猜也能猜得到。黄钦这几下子,差点都要把史谦搞疯了。对了,小姐赴公主之约的事情,黄钦有没有跟你透露了点什么?” 彭韦“哦”了一声,道:“原来你问这件事。我初时也莫名其妙。黄钦身为东院总管,代公主知会黄小姐,实在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可小姐这次竟没有答应,只推说最近心事重,身体也不舒服。黄钦见她不去,居然急得连饭都吃不下。” 焦龙皱眉沉吟了片刻,道:“我怀疑此中必有别情,黄钦恐怕会做什么手脚。依他的性格,若连饭都吃不下,事情当真是再重要不过的了。” 彭韦点头称是,道:“我偷听了黄钦和符奇兄弟商量的细节,恐怕是要把什么嫁祸给史谦,有一句话是符奇讲的,言‘那时什么证据也没有了,就算老爷疑心有他,也不致想到黄总管头上。失了小姐,诿过于那死鬼身上,是再好不过了。’” 焦龙惊瞪着他,黑夜里只看到彼此眼睛闪烁出的微弱光茫──他立刻释然地叹了口气,显然清楚焦龙想到了什么。 焦龙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踱着步道:“原来黄钦仍想在月末借史谦出府,设伏杀掉他。小姐的事情,只不过为保证计划安排,设下的另一处埋伏,他要在小姐出府后,劫持她,然后假称史谦所为。那时史谦被杀,死无对证,而黄钦不仅除掉了对头,也把小姐借机除了,这样除了老爷,再没人能管得了他。” 彭韦声音发寒道:“而老爷又从不管事……” “正是!黄钦得手后,设伏攻击史谦的事就算暴露,老爷也不会再怪他,因为是史谦‘杀害’了小姐。嘿嘿,黄钦这一招可够毒啊。他以为这样我焦龙也难脱干系了:本来嘛,老子代他去请小姐,我又和史谦不清不楚,奶奶的,他黄钦凭这两点,还不能借此渲染一下,把我绳之以法么?” 彭韦见焦龙口若悬河,一时没听清,只顾点头。焦龙笑道:“现在一切都明白了。黄钦就等死吧!彭韦,你立了大功,不过还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们还需调查一下黄钦到底派谁去刺杀史谦,又是派谁去劫持小姐。光是黄钦府里的人手,还远远不够呢。” 彭韦也露出从容的神色,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碧莲的脚步声在门外轻轻响起。她走到门口,见屋里仍一片漆黑,以为焦龙还没有回来,也没掌灯,便快步扑到榻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焦龙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到她的哭声,一时心里什么滋味都涌了出来:替她惋惜,这么个好女孩就这样被一条人狼糟蹋了。替她难受,她至少还得再忍受七、八天才能见到光明。替她高兴,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有自己做她的后盾,他有信心让她以后过上最好的日子。 焦龙轻声叹息的时候,她弓起背,像受到了很大惊吓似的,突然噎住了抽泣。焦龙低声道:“别怕,是我。”从她身后蹲下来,轻轻抚mo着她悸动的肩头。碧莲听到焦龙的声音,一下全明白了。她哭着扑进焦龙的怀里,像是要把这么多天受到的委曲,统统在哭声中渲泻出来。 焦龙安慰她,但她只是摇头,像是不忍心看焦龙继续和黄钦斗下去一样。焦龙忍不住说出了所有的计划,以及设想如何处死黄钦,如何处死他的走狗……碧莲颤抖起来,更是紧紧地抱住焦龙,就像她的所有命运都唯系在焦龙的身上一样。 焦龙缓缓道:“黄钦绝对活不到下个月,你现在不必往他那儿跑,免得再受欺负。我不能一边和他斗着,一边还看着你越陷越深。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能够早一些手刃亲仇,不过你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点。”焦龙吻了吻她,“答应我,不要再自己行事,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碧莲点点头,焦龙这才擦去她的眼泪,道:“以后你自己小心点,黄钦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若看破你的企图,一定会杀你灭口。” 碧莲悲声道:“多谢公子提醒。公子的恩德,奴婢怎么报答都是不够的。” “别说这样的傻话。往后,多做点好吃的给我,就算补偿吧。等这里的事情一了,我还想带你回长安去,那儿有我焦龙两个兄弟,一个妹妹,他们都是好人。” 碧莲喜极而泣道:“奴婢能跟随公子左右,得公子宠爱,此生心愿足矣。” 焦龙这才命她点灯,道:“你留在房里,等夫人来,告诉他我去了章府,她会知道的。” 碧莲没敢多问,焦龙也没敢告诉她章府住着谁,否则定会让她吓一大跳。 章常侍府。听说谏议大夫,郎中令等正趁夜“拜会”,唯恐被人发现了踪迹,乃从后门悄悄入内,副总管纪佐急忙率众迎接,一干家丁、丫头亦趋入若鹜,不到十分钟,便收了不少“人情”。 纪佐显是新提要职,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气色也比上次好多了。笑道:“总管大人真是神仙一般,偌大个洛阳城,也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谁也拦不住。我们这一应弟兄,都敬佩得不得了呢!” 众人连声称是。焦龙肚里苦笑一声,想当日若是能走得掉,也不至于沦落到黄琬府上充当“刘德华”了。道:“你们该做事的就去罢,不必招呼我。纪佐,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呢。” 纪佐自是深通事故,回头一瞥,那些家将、仆役便知趣地告辞离开。他这才笑嘻嘻地,躬身将焦龙请到内厅,坐了上首,却站着陪笑道:“总管大人有事但请吩咐,章大人说了,他是爷,您老是爹,我们都是儿子。” 焦龙方喝了口茶,噗地全喷到他脸上。咳了两下,这才强忍住笑,心道:长得道貌岸然地,怎么比焦富还不如?你们是儿子,章尚是祖宗,把我搁中间干什么? 纪佐全无气恼,只是举袖擦了擦脸,笑道:“总管大人是不是不舒服,待小的伺侯大人休息好啦。” “没事,没事!”焦龙笑道,“你很忠诚,我很喜欢你这样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纪佐顿时好像骨头都轻了几两似的,弯着腰,好让焦龙能不费力气地拍着肩头。 “多谢总管大人……小的……就是死……”他“感激涕零”。 焦龙挥挥手,笑道:“旁的就不说了,我房里的箱子,你随便拿一只去。记住,只准自己搬,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否则我就收回来。” 纪佐大喜若狂,顺势跪倒,磕了两三个响头,嗓子都已经走调了,“多谢……多谢谢总管大人厚爱……总管大人若有用小的之处……” 焦龙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道:“纪佐啊,府里的事,你比我清楚。我问你,府上现在有多少家将,要能征会战的人手。” 纪佐失色,抓耳骚腮地道:“大概……大概……”###第117章 焦龙暗暗好笑,心道:问到关键问题就哑了,真是蠢蛋一个。看来章府的管家们除了拍马、捞钱、当孙子的劲头足一点外,其他真是一无是处。故作不悦地道:“我问你话呢,什么大概不大概的。” 纪佐吓了一跳,道:“我想,总有一两千可以用的吧。请总管大人恕罪,具体的数字小人真记不起了。” 焦龙惊道:“一两千?这些人现在在哪儿呢?府上好像没这许多的吧。” 纪佐道:“总管大人有所不知,老爷定期要到城外‘游苑庄’去,常侍们大都在那处起新居,总共有二十万亩左右,庄子大,自然得有人手。” 焦龙领会地点点头,道:“我这两天需要人手,但不要太多,你去招个二百人来。到时我自会通知你,把他们带到指定地点。” 纪佐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总管大人要这些人……” 焦龙笑道:“反正不是攻城,你放心好了,城外我的部队,足够杀进来三五回了,还需要你这二百号人吗?” 纪佐面如土色,连连磕头。焦龙将屋子钥匙丢给他,正要抬腿,他又转回来道:“还有一事要禀报总管。” 焦龙见他从怀中慎重地拿出封信来,道:“这是从贼子焦富屋里查抄出来的,本拟烧毁,后来我见是长安有人托交总管大人的,因此留了下来,不敢擅专,请大人定夺。” 焦龙心头狂喜,接过信来,正是长安京兆尹府衙的封漆,但信口已开,不问说是焦富私吞了,现在却又给纪佐找了出来。 焦龙故意在脸上不留表情,道:“你若没有看最好,若是看了,不管是什么内容,你统统给我忘记,如我发现你胡说八道……” 纪佐赶忙陪笑道:“大人放心,大人放心!”又作揖,又鞠躬,这才拿着钥匙,欢天喜地地去了。 焦龙拿出纸笺,却是一派娟秀字迹,落款处是段灵儿名字,心中喜道:原来灵儿在长安读书呢。只见笺上写道:“焦大哥,翠儿嫂嫂,灵儿很挂记你们,收到信后,哥哥和灌雄叔叔非常高兴,灵儿也盼望大哥、翠儿嫂嫂早点回来。我哥哥近来升了都尉,给我请了先生,灵儿很喜欢学经,但更喜欢让哥哥教我习武。焦大哥,你回来别忘了带我去玩。哥哥要我告诉你,他希望你年忌时能回长安来。” 焦龙捏着信,几乎落下泪来,心中感慨万千。明明知道他们就在不远的西京,却无法脱身离开,这真不是一种令人舒畅的感受。但至少在这封信里,焦龙看到字里行间段灵儿安定、舒适的生活,不禁又默默地为她祝福。 把信揣在怀里,不由得豪气顿生:不管如何,我焦龙要为他们活着,要为死去的亲人们报仇,至于眼前,则定要送那两个恶徒上西天! 当下侯着纪佐交还钥匙,这才偷偷摸摸,回到黄府。此时已是深夜。 一觉睡到过午,早有人来房中唤焦龙,言老爷正布置家将,要两院管事的人都去参加“会议”。 洗漱已毕,吃了碧莲端来的早餐,我焦龙便连忙去正厅看黄琬有何吩咐。这不由得我焦龙不想起那一天和彭韦趴在草丛中偷窥黄琬、陈蕃说话的窘状,谁能料到几天后我焦龙便是西院的管事呢?肚里暗自大笑不已。 进府好些天,才第三次见到司徒黄琬。今天他却是盛装而至,穿衣带甲,亲自布置府院家丁,加强府宅的巡视和安全。另外三百多名家将,也统统不分昼夜,轮流上城守卫。焦龙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至少在焦龙看来,董卓之乱以前,洛阳还是比较安静的,没有出现过什么巨大的暴动,可据司徒称,一大早洛阳城便传出焦龙已擒二都尉,要乘胜出兵攻打京师的消息,京师震动,已出动流星快马,着冀、荆等州郡重兵来援,城内相侯贵族,都要齐点家将,轮流上城参加驻防。 焦龙闻言又喜又忧:不管怎么说,荀爽指挥有效,还生擒了两名敌首。但忧的是朝廷仍然一力征剿,即便有章尚在中间疏通,也难保不生出变化来。于此机会,定要抓紧时间,说服章尚“猛攻”冯旭,只要他一蹋台,什么都好说了。 各自明了任务安排之后,众家丁纷纷散去。焦龙正欲上前“参见”一下老爷,黄钦忽地在边上叫住焦龙,笑道:“刘兄弟,我叫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焦龙想起他请黄莺进宫的诡计,连忙道:“怎敢劳动黄爷的驾亲自过问。此乃小事一桩,我立刻便去向小姐提起,相信小姐必会看在小的面上,答应此事的。” 黄钦显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微一沉吟,便道:“刘兄弟是小姐亲点的人,但不知刘兄是什么时候进府的?”见焦龙一怔,立刻笑道:“也没什么,我正帮老爷做查稽,清点府上役力,每个人都要到我这儿写明白的。倒并非有意刁难刘兄。” 焦龙立刻意识到不妙,却装作恍然的样子笑道:“哦,那是许久前的事了。家母早前得小姐恩惠,双亲亡故后,我原准备立即前来投奔,因拙荆待产,这才拖到了今年……” 黄钦点点头,重新又审视了焦龙一番。焦龙笑着躬身,道:“还是托了黄爷的福,小的才有今天发迹。小的终生都会很感激黄爷。” 黄钦很勉强地笑道:“这没什么。对了,刘兄弟是哪里人?” 焦龙笑道:“小的世居南皮,乃冀州大户。所以口音颇有些不大地道。” 黄钦眉头轻轻一皱,却是笑了笑,“你不要多心,我只不过随意问问。”便负手自去了。焦龙出了一身冷汗,心道:他是不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不禁觉得危机四伏…… 打了个抖,好容易才镇定下来。饶是焦龙自以为聪明绝顶,碰到这档火烧眉毛的事情,连个主意都想不出来。焦龙知道若黄钦真起了疑,此时一逃,他还能不立刻派人把自己治死么!最糟糕的还是俞翠儿不在,现在一旦黄钦认定他是焦龙,那就必然要发难。 当下恐站久惹人注目,焦龙便速去黄莺闺阁,“询问”入宫事宜。 此时女子已有了待嫁的诸多形式。大户人家的女孩一满十二岁,便送入闺楼,直到出嫁时才能出来。平常更是不能见人,更不要说偷偷摸摸,“人约黄昏后”了。一旦女子触犯礼教,被认为是淫邪附身的话,便会遭至重罪。不过汉末世道极乱,传统观念虽未变化,但贵族生活靡烂,花天酒地,越来越不顾民众的死活,在这种社会因素之下,实际上越是高官显贵、豪门的家中,就越是淫乱不堪。 司徒为天下总管教化的最高权威,黄莺因而还受到了比较“端正”的教育。不过焦龙通报之后,她的丫鬟仍很快领着焦龙登上小楼,直接进了她的闺房禁地。###第118章 黄莺的小屋装点得十分精致。窗明几净,榻上绢秀色丽,卧帐之侧,还摆放着一盆翠竹萝,虽是初冬季节,仍掩映不住叶片青青,宛如阳春的感觉。 黄莺柔声道:“刘先生请坐。”焦龙听见称呼有变,忍不住诧异地望了她一眼,立时惹得她红晕上脸,讷讷地道:“望我作甚?叫你先生,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焦龙大大咧咧地坐下,见旁边一个小褥,上面放着一件未绣完的玲珑衣服,顺手拿起来把玩,道:“这是小姐您自己缝的?这么大冷天,穿上去不会发凉么……” 黄莺见我拎起那件衣服,似是吓了一跳,道:“你……” 焦龙见她神色有异,仔细看了看那件衣服,却是一件女式的小衣,连忙打住要说的话,尴尬地把它放了下来。黄莺耳朵根都红了,声若蚊鸣地道:“你……你这人好生无礼,还不快把衣服给我。” 焦龙把衣服连褥子一起丢给她,只觉坐立不安,告罪道:“不好意思,弄脏了小姐的新衣,改天……”心道:再买一件给她?不不,这么说不行。咳了一声,道:“改天小的定能将功补过,让小姐心满意足。” 黄莺羞潮未退,又复脸红得更加厉害,狠狠瞪了焦龙一眼,道:“你别再胡说了!甭以为进了我的房,便那么容易出去的。昨晚……昨晚叫你来,你怎么敢不来呢?害得我等到半夜,真是的。” 焦龙记起前事,嘿嘿地干笑两声,道:“孤男寡女,三更半夜,恐怕于礼不合吧!我刘德华忝为府内管事,自然还得要三两分面子,若此事被老爷、总管们知道,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黄莺又嗔又恼,道:“哦,就你要面子,我就不要吗?我……我又不是叫你来……我只是……只是要问问清楚……” 焦龙见她娇羞欲滴的模样,心神一漾,暗叫你别再逼我,老子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奶奶的,搞不好我兽性大发,你可惨透了。吁了两口气,想:翠儿是我焦龙的夫人,若瞒着她在外面拈花惹草、勾勾搭搭的,我还算什么男人?笑道:“真是对不住,昨晚我太累了,一时记性不好,就没能成行。现在我不是来了吗。” 黄莺哼了一声,脱口道:“你的夫人那么好看,当然是记不得我了!” 焦龙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黄莺自觉失言,娇呼一声,掩面低头。焦龙顿时将一切危险、不快抛之脑后,道:“黄小姐真是爽快人!” 黄莺唔了一声,却是缓缓露出指缝看焦龙,颇为失望地道:“我,我难道真的一点也比不上你夫人吗?” 她这般赤.裸裸地,顿让焦龙很吃不消,道:“你别误会,我们……那儿的风俗,是一夫一妻,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 黄莺这才释然,缓缓放开手,低低地道:“那……黄莺冒昧了,请刘先生莫怪。我本已决计不再为难爹爹,嫁到冯方那儿去,可是先生甘冒大险,救了黄莺,我无以为报,只能如此。”她又抬头深情地望了焦龙一眼,道:“爹爹今日上朝,和陈公、刘公一起上表,参了冯旭一本。据说众臣都为爹爹请命,主上也该庇护他不得。黄莺请问,先生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请动公卿,来为我说话的呢?” 焦龙心道:原来今天黄琬已经告了御状,却不知结果如何?道:“这先别提。你适才所言,怎么我不知道?黄钦、史谦他们,谁都没有跟我讲过。” 黄莺叹道:“我也是肯求爹爹,他才告诉我的。现在主上还未下诏处分冯旭,所以还没人敢提起此事。今儿参本的,虽说于理都极占上风,但论手段、权谋,皆不如宦官。听爹爹说,章尚、邵冲他们原本约好和他们一起进谏的,但见主上神色颇为不悦,竟然出尔反尔,数缄其口了。唉,爹爹虽安慰我说,奸贼此次危矣,但瞧他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不安。” 焦龙听说章、邵二人不肯出头,心里颇有些波澜。但愿此中不要再有曲折,况且焦龙军新胜,生俘刘元起、卫仲良,章尚几可借机上书皇帝,扳倒冯旭阴谋,重新树立焦龙在朝中的地位。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焦龙沉默半晌,道:“往最坏处想,也不过不找冯旭麻烦,他仍在其位罢了,决不敢再动小姐半根毫毛。司徒身居三公,纵招那厮忌恨,又能奈何?不过若此机一但错过,恐怕冯旭有了防备,再想捅他一刀,可就难了。” 黄莺急道:“这坏家伙逼我嫁给老头儿,我决不会放过他的。你想想办法呀。” 焦龙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其实这条计策,还是我向章尚建议的,也是他一手操办的,你信不信?” 黄莺张大了嘴,吃惊地道:“什么?!” 焦龙摇了摇头,道:“章尚生性反复,不易被人说服。这一趟若冯旭不踩着他的痛处,他才不会那么卖力呢。但今天的事情,也许又有变化,看来我不能不出动一下,添油加醋,狠狠地生一把火了。” 黄莺见焦龙站起来,急忙拉住他道:“你去哪儿?” “当然是去章阉那儿,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情。不过你得缠住黄钦,绝不要让他的人跟踪我。这小子要杀我,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你若感激我救了你,此次也拉兄弟一把。” 黄莺见焦龙正色肃容,便知焦龙绝非玩笑,便急忙下楼去了。焦龙又多在闺阁里呆了十分钟,这才悄悄下去,从后院溜了。 晚上到章尚府的时候,纪佐还未到点巡查。一个助焦龙查找焦富私房的亲近家丁朝焦龙使了个眼色,焦龙便会意地斥退下人,跟他走到僻静之处。 那人低声道:“总管来得真不是时候,冯旭的人才走。他和老爷秘密订下了契定,老爷不知得了冯旭什么好处,已允诺不再追究以前的事,还要软禁总管呢。” 焦龙心中一惊,知道已身陷狼穴。心道:是祸躲不过,大不了拼命算了,这狗太监,真是个大鼠辈,明明占尽了上风,一摆头,便翻脸不认人了。冯旭也不知给了他什么甜头,竟然昨天才答应的事情,今天便立马反悔。 假笑道:“焦龙心中有数。这就要去见老爷,你去叫纪佐来。” 那人喏喏自去。过得片刻,纪佐气势汹汹,带了好些家将奔来花厅。焦龙有恃无恐地负着双手,抬眼朝天,慢慢道:“副总管,你这么怠慢,可是目中无人么?” 纪佐闻言倒是一怔,气焰立刻消下去不少,却仍是气厉内茬地道:“总管,你触犯了老爷,现在他正要将你拿下呢。须怪兄弟不得了!” 焦龙毫不在乎地笑起来,道:“什么话?老爷刚刚还说要和我密商,你不带我去见他,还敢假传圣旨?来人,把纪佐给我拿下,不按我吩咐的,就是目中无我焦龙这个总管,就是天大的来头,我也把他像焦富一样地烹了!” 那些个家将原来也不知得了谁的吩咐,此时一个个都呆住了。焦龙用手指指纪佐,厉声道:“你这个无耻之辈,还敢跟我焦龙斗!上次你收了我焦龙两万两银子,难道都喂狗了?把他给我拿下,老子要去见大人陈情,看看他是信我焦龙还是顾他!” 纪佐被焦龙骂得脸色发青,道:“什么两万两,明明只有四千多两,我多拿一个子,不得好死。”###第119章 家将们面面相觑,显是又信了几分,焦龙故作勃然大怒状,拍案道:“拿下!”众人顿时闹哄哄地拥上,把纪佐按倒,七手八脚地捆了起来。纪佐知说错了话,叫道:“是老爷叫我捉你的,你才是假传……”还未喊完,一个家将怒骂了一句,飞起一脚,把他跌得口角流血,再狞笑着除下臭袜,塞到他的嘴里。纪佐唔唔地暴跳着,可仍是反剪着被押下地牢。 一家将代表立刻献媚地躬身道:“小的们不知实情,请总管大人开恩原谅。” 焦龙哼了一声,“纪佐死罪可免,活罪不可免,给我狠狠地打。我这便要赶去见老爷,把这笔帐讨回来。” 众人轰然应喏,兴高采烈地去整治纪佐的去了。焦龙这才放下心里的石头,暗道:吉人自有天相,我焦龙到了哪儿,都有救命稻草。嘿嘿,这又是焦富、纪佐之辈,可以相提并论的吗?不过见到章尚,如果劝说不成,还是立即溜走的好,此人变化多端,决不是易与之辈。 章尚见到焦龙,不用说先吃惊,后是脸色大变。焦龙笑道:“章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指日还定当高迁。卑职焦龙这厢给您叩头了。此次卑职来见大人,一是向大人汇告战况。二是向大人提出一个忠告。还请大人一定要赏卑职个小面子。” 章尚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想笑都笑不出来,喃喃道:“焦龙,你这嘴皮简直是哄死人了,我给你一说,本想发的怒气都发不出了。唉,我真害怕见你呢。” 焦龙忙磕头道:“章大人息怒。卑职办事,向来以大人为重,我也知道大人您是朝廷重臣,万事都得为社稷着想,因此大人纵然是毁了小的,也必然是迫不得以。小的是决不敢……决不敢心不满。”说着,突然心潮涌动,忖道:老子常年累月地,老是遭到别人迫害,罪受得还少吗?我全身上下,哪处没过累累伤痕呢?顿觉凄怆,不觉假戏真做,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章尚慌了手脚,赶过来搀焦龙,动容道:“原来你全都知道,还特意到我这儿来,唉,真是忠心的人哪!”咬牙切齿地道:“我真上冯旭那鼠辈的当了,他假意要退出宫去,把大权重让给我,但要迫我捉你……我真是老胡涂了。” 焦龙大放悲声。章尚扶焦龙上榻,又是捶背,又是倒茶,凄声道:“你就不要哭了,你一哭,我……我也要哭了。”话还没说完,就像个女人一样掩面嚎啕起来。 焦龙心里痛大骂他祖宗十八代。道:“章大人勿要伤悲,其实冯旭此人,其毒无比。他见朝中辩论失利,而主上对于他推荐之人遭到惨败,而致京畿图危,深感不满,便下决心先稳住大人,妄想借大人的手把我焦龙除掉,这样一可名正言顺地为国除贼,二则又可以胁迫大人,使大人再无法上表招安卑职。此来冯旭真是一石数鸟,说不定皇帝一喜,不究前事,那时不光大人倒霉,那些朝中大员,上至三公、九卿,下至亭侯国相,又有谁会不恨大人失策哩?” 章尚一点就透,顿时跳了起来,脸色苍白。焦龙想起纪佐,猛然忆起焦富出卖自己的事情,狠声提醒道:“此次必然又有人出卖大人。” 章尚恍然,站起身走向门口,又阴着脸走回来,怒气渐渐升上额头,“对,一定是有人出卖我!那厮说朝中有他的坐探,可他也没胆子敢探到我的头上。这小辈就像深知此事似的,一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在我府上,而且威胁说你是朝廷重犯,禀告上去,要把我连坐革职,简直把我吓得半死。” 焦龙更是无疑,道:“是副总管纪佐干的。” 章尚抬眼瞪着焦龙,焦龙赶忙解释道:“他才有那么大的胆子,而且此人相当爱财,欲壑难填。冯旭定是打听到章府新换了职事,又闻说此人名声,这才以重金收买之。纪佐将我的事情有所保留地说了出来,冯旭正逢晦气,还能不大喜若狂么?他那么急着胁迫大人捉我焦龙,正说明他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章尚又气又怒,抓起一副茶具,咣地摔烂在地上。尖叫道:“来人!来人!” 闻声顿时从厅堂四周涌出不少家丁,章尚切齿道:“把纪佐给我抓进地牢去,若有人敢向外私自通风报信,格杀勿论!” 那些人都是一脸惊讶地看看焦龙,焦龙干咳一声,心道:这小子早给我抓进去了!嘟哝道:“……等什么呢,给我狠狠地打,问问他到底和冯旭有什么勾结,吞没了多少银两。” 章尚怒气不息,道:“别让他死了,我还要留着活口剥皮呢。” 待众人退下,焦龙这才上前道:“章大人切勿气坏了身子。此时最要紧的,却都在大人和邵常侍身上。” 章尚急道:“此话怎讲。” 焦龙凑上去低声道:“此时冯旭尚无防备,大人可与邵常侍立刻进宫,陈其罪状,须得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天子若有犹豫,但说此次只为惩害,决不妄杀。那么骗到了诏令之后,冯旭还不任由我们摆布吗?” 焦龙自顾自嘿嘿地笑起来,章尚高兴地道:“对极!我不能再等,否则定给他占了先机。”刚欲吩咐备车,又转头沉吟道:“还有一事,主上不舍得杀他,却是留下了后患,依你之见,我该当何如?” 焦龙毫不心软地道:“大人可借黄小姐一事,重惩冯方一家,诛其三族,男子皆斩于市,妻女徙边。这样既树立了大人威信,又会赢得众臣好感。此外,须立逼冯旭辞官,不奉诏令,今生今世不得入宫,囚杀其一干朋党,剪其羽翼,断其翅膀,让这贼子生不如死,又不能进宫面陈陛下,想说都说不出来,嘿嘿,这才是大快人心了呢。” “好!”章尚喝采,重重地一顿脚,神采飞扬。“此次若不显显手段,还不叫别人小觑了我章尚么。” 回房时,俞翠儿正坐着和碧莲叙话。她神采照人,眼光中掩映不住地流露出自信与果决,像是碰到了高兴的事儿。而碧莲却又敬又畏,处处拘礼地小声答话,显出自以身份低微的自卑心态。 焦龙进来的时候,碧莲正说着话,被焦龙听进一句。“……公子是奴婢的大恩人,他本事那么大,一定不会丢下夫人不管。夫人说笑了。” 见俞翠儿斜睨着眼看着门口,赶忙侧过头,脸儿顿时一红,伏身道:“公子!” “不必多礼。”焦龙微笑,走过去坐在俞翠儿旁边,“你又说我焦龙什么坏话?嘿,你夫君再不好,至少夫妻情分,是一点儿也不少的。他什么时候丢下过你不管的?” 俞翠儿故作思索状,看着焦龙,快乐地展颜笑起来,“别追究了嘛,是我不好。可是人家这话也是有点根据的,因为有人对我说,你今天可在黄莺的闺房里,不知道干了什么坏事哩!嗨,要不要解释给我听听呢。” 焦龙尴尬地敛住笑,道:“你的耳朵这么尖吗,好的不听,偏要打听别人的隐私。我可有权保持沉默!” 俞翠儿“嘿嘿”地道:“你可是我夫君呀,如果是旁人,我才懒得打听,你就这样对付我的吗。” 见她不悦,焦龙连忙赔笑道:“夫人别气,为夫知道错了。不过我焦龙可绝对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第120章 碧莲赶忙道:“夫人莫怪公子,他对夫人真是天下少有的尊重呢,连奴婢我看了,都要眼红。” 俞翠儿脸一扳,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认不认罚?” 焦龙连忙点头,见她面目含笑,忍不住心中一乐,低声道:“你尽管罚好了。不过为夫有一提议,不如罚我和你春宵共渡,同赴巫山,何如?” 俞翠儿脸红耳赤,轻声道:“你……你说什么呢!好没正经。” 焦龙哈哈大笑,朝碧莲使了个眼色。她的脸红霎那间就红透了,又喜又怕、慌里慌张地退了出去。焦龙温柔地搂住俞翠儿,轻轻吻道:“你是我妻,还不奉承我吗?否则我可到外面到处采摘野花,看你怎么办。” “你敢?”俞翠儿嘟起可爱的小嘴,没想到立刻被焦龙封住。娇弱般挣脱着,羞涩地道:“别抱那么紧嘛,你还给不给人家面子?哪有大白天……” 一室皆春。 问起城外的战事,俞翠儿兴致顿时高了许多,用肘支起身子,笑道:“夫君真是料事如神,刘元起、卫仲良两个蠢材,昨晚真的来偷营呢,荀爽和孙定方早命人熄了营火,只留下数百名健卒敲锣打鼓,喊杀喊打的。结果这两个笨蛋从南北两面互相扭成一团,直战到五更才认出是自己人!” 焦龙哈哈大笑,道:“我也只不过考虑到劫营为止,荀爽竟能想出如此妙计,真让我开心。卫仲良、刘元起怎么被抓住的?” 俞翠儿微笑道:“反正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冲出去抓人呗。卫仲良是个大块头,四个强壮的士兵才把他搬走,要不是荀爽坚决要求不杀,孙定方早就把这两人剁成肉酱了。” “呀,可真是不能杀的!”焦龙吃了一惊,道,“卫仲良是大将军窦伍家的人,刘元起跟中常侍徐璜也有姻亲,利用性很大。孙定方这小子,如果把他们宰了,老子到朝里,还不跟这几人斗得头破血流?我的麻烦够多了,再添个窦伍,那更是不堪设想。” 俞翠儿道:“你说的对呀,不过你也知道孙长史不会想到那许多。荀爽也不敢轻易违忤了长史的命令,此次他英勇无比,二将都被他生俘,军中都誉之为‘虎牙’呢。” 焦龙笑道:“‘虎牙’?这个外号不错。不过他确实有些蠢,缺少计谋,否则也不会仅仅是员勇将罢。那韩昭呢?这小子有没有钻了圈套?若我焦龙想的不差,那姓韩的一定自投罗网,损失了好些兵马,而且荀爽几乎连他一起生俘了呢。” 俞翠儿摇摇头,丧气地否定了焦龙的话,道:“没有!你真是把人家想的太蠢了。这韩昭听到这头打得激烈无比,竟然一个子儿也没派出来,而是全线缓缓进往伊水北岸扎下了营寨,任二人打破了脑袋,也不施以援手。” 焦龙暗暗心惊,倏地坐了起来,俞翠儿赶忙找了件衣服披在焦龙赤.裸的背上,道:“你怎么啦?想到了什么吧?” 焦龙沉吟道:“荀爽一定要把部队赶紧撤向小孟津,若是和韩昭正面接上,必然中了此人诡计!” 俞翠儿讶然地望了焦龙好久,才缓缓地道:“一点不错!孙定方见士气高涨之极,竭力想鼓动军队,再痛杀一场,把韩昭赶到河里去。荀爽却力劝之退兵息战,意见不一,好在我认为夫君找荀爽替代孙定方指挥,必有你的道理,所以支持了他一下。天还没亮,我们的人都已经撤向洛阳西面了。” 焦龙转头望向她,感激莫名,轻轻抱住她光滑的胴ti,叹道:“好夫人,我真想狠狠吻你几口!这韩昭不知是何方神圣,兵力强劲,偏又极富战术天才,见我军故意放出风声,便料定有埋伏,而不援己方。但他却又故意临水扎寨,步步紧逼,极力诱我盲动。唉,若不是荀爽没被胜利冲昏头脑,而像孙定方这败家子一样,着急地赶去送死,那我焦龙的大计,便全部泡汤啦。” 俞翠儿被焦龙吻着,甜甜地笑道:“你这么说孙定方,他听到了,可别把你煮了吃。喂……好啦,长那么长胡子也不刮刮,人家不痒么?” 焦龙愈发吻向她耳垂、脖子一类地方,惹得她咯咯地笑个不停,道:“别……别这样嘛,我们讲正事儿好吗?荀……荀爽要我跟你说……” “什么?” “他说我们可能要输一两仗,而且要打得比较辛苦,才能最后赢下来。” 焦龙彻底中止了胡来,怀疑地看着她。俞翠儿柔声道:“你这人,不跟你沉下脸来讲话就不行。听我说话嘛……”扶焦龙起来,将焦龙衣扣一颗颗扣上,笑道:“大概我们完了城里的事情,便也到了与韩昭决一胜负的日子了。荀爽托我问你,那时焦将军会出现在士兵们的面前吗?” 焦龙点点头,尤其是见她用一种温柔、仰视的目光看自己的时候,更觉豪气万丈,道:“那是自然。老子许久没有痛快地杀敌了!给焦龙备好最乘手的兵器,到了那一天,不痛斩他几百个首级,老子可真是在洛阳白养了那么多天。” 七天后。 黄钦仍在与什么人秘密接触,符奇弟兄也几可危胁到焦龙的生命安全。可是当冯旭失宠,其叔车裂于市,诛三族,连坐两百四十余,以及跟他接头的家伙不知怎地猝死于路的情况一一发生后,他就再也不敢深入下去,自然也没敢把那些蛛丝马迹和焦龙联系起来。 然而,本周洛阳最盛的消息还是有关于“西凉巨寇”焦龙。据最新报道,韩昭与之数战,各有“惨重”伤亡。不过这姓韩的确有一手,把焦龙杀得“东躲西藏”,近两日其部已惶惶窜于小孟津、介县以东地区,作着殊死“顽抗”,估计他们要假道并、凉,最终避进羌地。 消息传来,洛阳城的防卫便开始削弱了,城里取消了警戒,黄琬也开始举行大型宴会,招待了包括甚至章尚在内的官僚、大臣。整个洛阳都由是知晓他如日中天的声名,为求其女的王公贵族的聘礼车马,不绝于路。 冯旭被强徙于洛阳城外,软禁在“游苑庄”中。衣食起居,都由各位常侍提供,境况可想而知。据说皇帝还是相当维护他,每月特令入宫三次,但听章尚说,其人进谏时都由他的亲侍跟随陪同,谅来出不了什么大事。 章尚趁着威势大涨之时,密谏整天跑马玩狗的刘宏,称能够“招降”焦龙,令天子龙颜大悦,加赐食邑一百。于是乎王亲国戚,又开始纷纷送礼,章府跟前,又恢复到往日那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景像。 史谦的布置也大致完毕。他身边带了十二名亲随,大批人员在关键路段也都埋伏就绪,并设下了强弓硬弩,单等杀人了。只待黄钦束手就擒,这一场两院总管间的斗智斗法,便注定在三夫人的寿宴上,以某某的全盘歇菜而告终。 但那个某某也有一肚子的计策。彭韦借跟焦龙“斗气”的当儿,几次送来了黄钦的应对计划,其中可十分明显地看到某某的野心和企图,据说他连符奇都没有透露最后细节,而只把他派到新近收纳的手下“魏先生”那里。具体动手事宜,恐怕要等到现场才知详情。###第121章 “魏先生”据说与黄钦同乡,乃是数次落举的末第秀才,满肚子牢骚和坏水,来了不到三天,就出主意弄掉了好些对黄钦不满的。而西院总管对其言听计从,奉若神明,真不晓是搭错了哪根弦。 这天下午,史谦秘密邀焦龙出席会议,进行最后的准备。 肖发、肖荣贴身护持着史谦。这两人乃是除俞翠儿、彭韦之外,黄府内无人可及的高手。史谦曾吹嘘过,即便黄钦倾府出动,也决不会令他掉半根毫毛,而黄钦虽极力不显山不露水地做着保密工作,却也不断流露出对他们的忌怕和担忧。此时,这两人已换上紧身装束,以薄胄护体,持剑向焦龙作揖,脸上俱是肃杀之色,不禁让人省起“亡命之徒”这四个字。 他们的旁边,还有十数名精壮的大汉,史谦见焦龙眼光扫去,便指着他们道:“这些人负责驾车、卸货,你看可妥当么?” 焦龙笑道:“很好。”屈腿跪坐榻上,微微颌首,“黄钦已得知史爷今天出府,但他早已对我不太信任,可能此次行动会变得异常艰难。” 史谦狞笑道:“我还怕他不来呢!黄钦有什么兵,我已把所有人加一倍都考虑上了,也当绰绰有余,这回管叫他的人来得,去不得。” 肖荣哼了一声,道:“总管不如把我也派下去,多杀个把,不会出什么事。” 史谦手一摆,不悦道:“你就管护好我就行了,多说什么!黄钦貌和心狠,不知道究竟会用出什么奇招,你们调查的情况怎么样了?” 肖荣怏怏地退开一步,肖发望了他一眼,抱拳道:“禀总管,那高明确是好手无疑,我跟踪他很久,几乎被其发觉,若不是武艺精良之辈,决不会有那么巧妙的身手。” 史谦嘿地一声,缓缓将眼光移向焦龙。焦龙心头一震,却故意不加掩饰,道:“怎么可能!这小子是我远亲,从来没听说过……”突然一顿,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呆呆地想了片刻,这才大叫道:“对了!怪不得黄钦提拔这小子当副总管,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那一次还差点把我杀了。” 史谦冷笑几声,那肖发道:“刘先生所说属实,我们混进西院的人也说,这些天那高明很是惹事生非,处处都在与刘先生为难。” 焦龙暗中抹了把冷汗,从此知道了史谦也不是好骗的鸟。强作愤恨地道:“请史爷让小的将功折罪,此次定当把高明除掉,解一解我心头的恨气。” 史谦冷冷道:“算了罢,你又没什么本事。以后少向我推荐这种吃里扒外的家伙就行了。”转头看着肖发,“你认为那高明可以对付吗?” 肖发傲然笑道:“我还从未遇到过对手,如果他自认手段高强,不妨到我这儿一试。” 史谦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就好。小刘子,你还是照常去接小姐,千万别让黄钦看出了破绽。” 焦龙为表诚心,曾经提过黄莺的事情,孰料史谦也是漠不关心,不禁惊奇道:“史爷……此事大大不妥,黄钦必会对小姐不利,而且他定是要嫁祸史爷,难道……” 史谦嘿嘿笑道:“勿需多言,此事我焦龙早已考虑到了。黄钦要干,就让他干吧,反正他死了之后,也没人和老爷多嘴了。至于小姐……” 他和肖氏兄弟,以及旁边数人,一齐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焦龙顿时心中雪亮,知道他和黄钦一样,早就对这个正气凛然的小姐感冒透顶了,正好趁此机会,把她除掉。暗骂自己糊涂,却立刻装作会意的样子,也跟着大笑。 冬季的下午甚是短暂,肚子里的食物还未完全消化,便感觉天差不多要黑了。史谦吩咐立即起程,而且越快越好,最妙的就是让黄钦措手不及,只能派出少量部队跟踪,执行刺杀任务。当下分头工作,焦龙假借探查之名迅速赶到小姐绣阁,此刻俞翠儿和碧莲早已等待多时了。 俞翠儿和碧莲间歇地说着话,而一旁的黄莺却显出心不在焉的模样儿,见到焦龙进来,差点吓了一跳。 碧莲立刻伏身叩首,俞翠儿则展开笑容,挥手示意焦龙过去,问道:“你在史谦那儿进行的怎样啦?” 焦龙搀起碧莲,再一屁股坐下,道:“先喝口水,什么事情都火急火燎的,都快催死我了。” 黄莺闻言,赶忙在一旁暖壶里取了水,盈盈走来,却又不敢直接递给焦龙,只好讷讷地传给俞翠儿。她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接给他不就行了。” 碧莲噗地一笑,黄莺脸儿微红,道:“夫人取笑我。” 焦龙嘻皮笑脸,接过水一气喝了,这才继续前言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翠儿,你护着黄莺上路罢,遇到黄钦的贼党,一骨脑儿统统杀了。碧莲,你也不便继续留在黄府了,不管事情成不成,你先到城外我的一处别院躲躲,待诸事一毕,我就过来把你带走。” 俞翠儿道:“是把她带到原来焦富的那处豪宅吗?” 焦龙点点头,俞翠儿笑道:“我还正担心呢,那房子老没人住,恐怕都被小偷搬光了。” 明知是俞翠儿故意吓自己,焦龙仍是被她唬了一跳,转头叮嘱道:“碧莲,到了那儿,你可给我看紧点。我会着人送银子给你,先在城里雇些老实忠厚的人看院。” 碧莲赶忙应喏,黄莺不禁掩口道:“你这人真怪,到底你是要钱,还是要官?看你那担心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贪财小人,可又偏偏不会让黄钦、史谦收买了去,呵呵,连我都猜不明白呢!” 俞翠儿朝焦龙一挤眼睛,似笑非笑地道:“连我都摸不清他到底想什么,何况是黄小姐呢。唉,可惜这辈子只能跟他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了,我搞不清,到底我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黄莺抿着下唇,低头沉默不言,样子美到了极点。 焦龙心神一漾,忙撇开话题讲起了史谦、黄钦各自计划。笑道:“我就不陪同诸位上路了,街上还有一帮人在等我呢,恐怕待会儿动手之时,那才叫精彩绝伦!” 章尚府出动的两百余精锐家将集合待命。焦龙命令他们全部换上平常服色,立刻在西市后史谦必经之处分批设伏,其中自然还参杂了许多“卖鱼卖肉”的小贩、些许耍杂技的戏团及观众等等。西曹市的后面,乃史谦购完年货,到祖庙拜祭的必由之路,焦龙要是黄钦,也决不会等到史谦走上大路,才下手刺杀。 两个章府特意安排的随侍近身保护焦龙,皆在衣服下暗藏了短剑。此日极冷,饶是焦龙穿了两件厚棉衣,仍感寒气透骨。好不容易走到正阳大道西首街上,这才有了些熙熙攘攘的感觉,街肆两旁的买卖吆喝之声,不由让人精神一振。 焦龙转头朝左边那个满脸凶光的汉子道:“你去市后探探,看看有没有人先在那处埋伏。另外也加派些探子,待那人一到此处,便紧紧盯住他。” 那人躬身遵命,眼光却在焦龙脸上一闪,道:“请问总管,此次到底是来救人的呢,还是来杀人的?”###第122章 焦龙冷瞥着他,立时让此人惶恐起来,“小人多嘴。” 焦龙挥挥手,哼了一声道:“我们既不杀人,也不救人。坐山观虎斗罢了,不管哪一方的人占了上风,我们总是最后出手,收拾残局,懂了吗?” 那人微微一凛,道:“小人明白了。”碎步退开。右首那人小心地道:“总管大人不如先到那边酒肆里坐坐,这大冷天的,怕不要把大人身子冻坏了。” 焦龙摇摇头,道:“先在北面晃荡一会儿。我们现在若光顾着去酒馆里暖和,弟兄们便很可能找不到,没有了情报才是糟糕呢。” 那人称是,没有丝毫不悦,却露出十分钦佩的目光,道:“总管大人亲身涉险,又不辞劳苦,我还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我虽不敢褒贬章大人,但他的手下,十九都为贪生怕死之辈,小人曾在岁前护卫过总管焦富,只闻说有人要与他不利,他便吓得站不起来,害得我只得一路把他架回府院,丢人之极。” 焦龙淡淡一笑,请教他的姓名,那人道:“鄙姓佟,名威达,是屯骑司马大人的弟子。因鄙生得勇壮,被章大人看中,引为亲随,无事之时,便在城外游苑庄守职,倒很是一件美差。” 焦龙心里想到“肥缺”二字,道:“你倒是很直爽,问一答十。在章大人手下做事,只要对他忠心,他是不会亏待你的。” 佟威达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却不敢怠慢,仍是喏喏。焦龙自然看得出来,微笑着激他道:“你好像不太喜欢章大人么,莫非嫌你的美差少了?” 佟威达忙道:“不是。”沉默半晌,叹道:“章大人贪贿而少恩德,动辄打骂,还常常借口除死下人,目光亦是短浅。唉,我是见总管大人非比常人,才说这些心腹话,望大人听过就忘,切勿记在心里。” 焦龙干咳起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转口道:“不谈这些。今天这两批人,为首的分别是史姓、黄姓,此二人乃焦富死党,听说焦富被章大人杀了,便密谋报复。但他们又各不谦让,所以产生了争执。” 佟威达恍然大悟,“总管大人原来想把他们统统捉得来,便索性让他们杀个痛快。嘿,坐山观虎斗,此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 等了小半个钟头,探子这才前来禀报,言史谦一行正悄声没息,准备加速通过西市后。而那前去打探的庞姓护卫也回来了,称市后“是二重围墙隔成的几条窄巷,两旁屋顶、林间,似乎确实有人设伏”。 焦龙大感松了口气,忙指挥人马分散往赴,要他们缓缓接近、隐蔽身形,切勿在动手前暴露了身份。 佟威达和那姓庞的带头领路。天气寒冷,好在没有起大风,否则这种天根本不能有任何行动。集市的四周街道,便已看不见半个百姓,再往前走一点,便是一溜早废弃不用的土墙,原是用来阻隔街巷的,但又矮又脏,墙角到处散乱着垃圾、污物,根本已变成了半公开的厕所。 史谦的人似乎早与人动起手来,焦龙等人伏在墙垣下面,因隔得太远,只能隐隐感到他们打斗得激烈异常。屏足目力,似乎看见肖氏兄弟正护在史谦乘坐的轿边。两旁大树上,不断跃下身穿黑衣、蒙脸的汉子,手持利器与之厮斗。 焦龙连忙挥挥手,示意佟威达等几人跟随上去。那深巷之中,鏊战正酣,走到近处一幢破屋隐藏好了,便听到剑在空气中的嘶鸣与阵阵惨呼之声。忖道:史谦怎么如此不济,他不是说留有伏笔么,却不料这么快就和黄钦的人近身接战了! 从屋旁临街的破窗户偷看出去,史谦却已经被肖氏兄弟架着,慢慢往一旁街角退去,旁边有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疯狂抢上,但肖发、肖荣的确了得,虽数受轻伤,仍是力敌众人。但史谦轿旁十几名大汉,却被杀得一个不剩,“史爷”面容惨淡,毫无一点人色。 焦龙正考虑着是不是先派人救他一下,突然肖发撮口作声,发出一声嘹亮的啸声。还未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两面巷口突然间涌出许多持弩健者,也不说话,便嗖嗖发出短矢。一时间,那些蒙面人躲闪不及,纷纷惨呼中箭,地上顿时被血水淌红了大片。肖氏兄弟早护着史谦躲在墙根,直到围攻上来的所有人死光了,这才慢悠悠地晃出来。焦龙看着这许多人霎时间变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首,不禁更是吃惊:若刚刚存了一念之慈,那此时死的人必定是我焦龙了,史、黄两人谁会不得意忘形呢? 那些地上还兀自挣扎的,俱是被持弩者乱刀砍死,惨叫声此起彼伏。史谦和肖氏兄弟对望一眼,俱是舒了口气,肖荣笑道:“差点就顶不住了,亏得吴兄应变机智,赶到这里……” 那弩弓手中一人面露得色,道:“肖兄过奖了。总管,这些人八成是贼子黄钦的党徒,可事情太过紧急,竟没留下活口,不知总管欲怎样和姓黄的对质?” 史谦阴阴一笑,道:“我自有办法。他以为我没人了,才这么有恃无恐,选择这么个僻静之处刺杀。殊不料我还有你们这支生力军,嘿,此次扫平了黄钦党羽,你功劳最大,我要好好奖赏你。” 姓吴的差点没跪下谢恩,道:“总管对我的恩德,无以为报,只求大人赏个小小的管事做做,也就趁了我此生之愿了。” 史谦哈哈大笑,道:“小小管事?你说话真是没有分寸。好罢,就依了你的请求,不过先得生擒黄钦这个贼子,勿让他逃了半个人。” 这些人方在大想美事。突然,两旁巷口处又涌出众多持盾的人,霎时间,便里三重、外三重围了个结实。有人重重从一旁屋顶上跳下,狂笑道:“史谦!你真是痴人说梦,想得倒挺好啊。多说无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吧,免得咱们手脚没有轻重,伤了贵体,哈哈!” 史谦等人不禁色变。肖氏兄弟急忙将史谦搀到街角,那帮弩弓手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不免慌张,慢慢地向后缩去,围成一个大圈。 原来黄钦亦有后着!焦龙听得说话,顿知此人乃黄钦手下头号护卫符奇,可以想见,地上死的这些人,不过是他们注意派上引史谦露伏的诱饵,他们真正的实力,却在符奇这批人身上。当然焦龙看见其最前两排的盾兵,也暗自震恐黄钦的洞察力。他应是将史谦摸透了,才会有这样的布置。 佟威达在旁低声道:“焦富真是该死,预备了那么多兵马,当真反了!” 焦龙点点头,道:“派人将家将统统调来,我们也准备动手吧。” 他急忙抽身出去布置。此时,肖氏兄弟等相互密语,突然暴喝连连,向巷口那群盾牌兵冲去。猝不及防之下,两人如砍瓜切菜一般,风卷残云似地杀掉数人,其攻击的队形顿时大乱。符奇大怒,挺剑从后跃上,但肖氏兄弟却猛地扑向两边。姓吴的高声发令,弩矢急如珠雨地射向巷口。一时间那些毫无隔挡者惊呼惨叫声不绝于耳,剩下的赶忙飞奔逃向巷口。###第123章 肖发冷笑道:“原来是符奇!此次就算我等势单力薄,也决不会甘于就擒。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飞剑绝招。” 符奇闻言方要振作精神扑上,那边早有人制止道:“何必跟这小儿斤斤于口舌之能,来呀,稳住阵形,给我焦下史谦那个逆贼!” 焦龙抬眼望去,巷口处黄钦人马之中,俨然站着一名长须宽袍的中年人,面目黑瘦,典型的斗鸡眼。立刻让焦龙省起那叫“魏先生”的狗头军师来。 符奇果然很听话,拍了拍手,指挥着人马四面合围上去。狞笑道:“你想激我动手吗?别急,反正你很快就是个死人,我又何必较劲呢。” 肖发大怒,拔剑跃出阵中。黄钦队里,也立刻扑出五六名御剑者,立刻缠住了他。符奇再一声令下,众人踊跃地冲向巷尾,和弩弓队近身搏击起来。史谦早吓得手脚酸软,肖荣连叫了两声,却没得到肖发回应,只得暴叫一声,以肩膀撞开土墙,护持史谦缓缓往祭庙退去。 是时刀光剑影,早已战成一片。佟威达发施完号令溜回来,见此景不由抽了口冷气,指着正奋勇搏斗的肖发道:“焦富手下有这等人才!幸亏总管大人计策高妙,否则我等恐怕损兵折将,也难生擒活捉这些反贼。” 焦龙见两帮人打得你死我活,微觉厌烦,正想从房里撤出,去会合俞翠儿等人。突然一人从破屋的顶棚间跃下,身手极是姣健,佟威达见那人黑衣蒙面,以为被人发现了行踪,低喝一声,抽剑就刺。 焦龙回过头,见那人向他使了个眼色,显是彭韦。大喜道:“住手,都是自己人,千万别伤了对方!” 佟威达急忙撤开几步,彭韦走到焦龙的身边,眼光却是向他微微一瞥,笑道:“你的剑法不错呀。”躬身抱拳,“刚刚我才发现,原来四处早就预下将军的伏兵,要不是提前有了准备,光看那个阵仗就会吓一大跳呢。” 焦龙笑笑,介绍佟威达跟他认识,“黄钦到底派你干什么?我瞅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动手,倒是那个魏老头儿刚刚见了一面。” 彭韦嘿地一声,兴高采烈地道:“我马上就有事做了。符奇等人缠住肖发,我就独自对付肖荣罢了,杀了他再生擒史谦,这功劳就属上上乘了。” 焦龙心里念头一转,道:“黄钦来了没有?” 彭韦确信不疑地点点头,道:“他此时恐怕正在黄家祭庙里伏着呢,哼,他就想要史谦自己钻进圈套,再好好戏弄他。听说他要把小姐也请去……” 焦龙想起俞翠儿,顿觉十二分的放心,“你还是快去吧,我们会立刻围住祭庙。黄钦想逃就那么容易的么!” 彭韦点点头,又向佟威达微作一礼,这才窜上屋梁而去。惊得目瞪口呆的佟威达道:“总管大人从何处弄来这个奇士,简直比那人还强上十倍。” 焦龙哈哈一笑,心道:大惊小怪!还好你没见过俞翠儿出手,不然的话,恐怕你满脑子的形容词都不够用了。 黄家祭庙。那姓庞的护卫早将人马布置好了,抱拳行礼,道:“一干反贼都进了庙堂。西市后残留的那些人皆被拿下了。” 焦龙夸奖了他一句,问道:“那女的呢,有没有跟她联系上?” 庞护卫恭敬道:“已在堂外等侯总管多时,小人看见往东城的李府大巷中,被格毙的尸体足有三四十人,将军对姓黄的那批反贼行动似早有预见,我等俱都佩服万分。” 看他恭顺的样子,焦龙知他定是张冠李戴,把俞翠儿的功劳记在了自己的头上。殊不知除了章尚的这些家将,焦龙便只剩下了荀爽、孙定方等统领的那支“分队”了,哪能在人不知鬼不晓的情况下一举干掉三四十人?笑而不言。 等了片刻,便与黄莺小姐照了面,她仍是坐在轿中,微微掀帘,用眼光一指随后跟来的俞翠儿,轻声道:“你夫人到底是人是神?”满面困惑的样子。焦龙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道:“实际上我也拿不准。小姐还是别想了,马上就能捉住黄钦,你不去看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吗?” 两名婢子忙伺侯小姐换衣。她出来之前,由于俞翠儿的坚持,其全身裹覆重甲,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 俞翠儿走过来时,佟威达和庞护卫眼睛俱是一亮。她笑着道:“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被黄钦史谦杀掉了呢。”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焦龙扯高气昂地道,“要想杀我的人还少吗,哪一个不是在流血受伤?” 俞翠儿正待嘲弄焦龙几句,突然走来一名探子,言祭庙中局势大定,姓史的已被拿下,肖氏兄弟皆见杀。 焦龙吃惊道:“好快!”想到彭韦那颇具信心的样子,顿时明白肖荣、肖发跟真正的高手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截。赶忙传令佟威达与庞护卫各带一百人,分四路突进,众家将冲进庙里,“不管是人是鬼,统统擒下”。焦龙自带俞翠儿、黄莺“殿后”。清楚了史谦的实力之后,焦龙估计黄钦纵然得手,所剩人手也不会太多,而那符奇等跟彭韦争锋,还不跟几只死猪没什么两样么! 当下章府家将们一齐喊杀,冲开四门往庙堂里冲去。然后便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厮杀声,刺耳的嚣叫声,以致于焦龙开始怀疑黄钦是不是想惊动旁人,好趁乱逃窜。再过了一会儿,叫喊拼杀的声音终于渐渐歇止,俞翠儿看看焦龙,笑道:“别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要么我们现在就进去吧。” 婢女们服侍黄莺、俞翠儿蒙上面纱,又召来多名护卫,这才出轿随焦龙走向祭庙。焦龙一眼瞧见被砸破的墙垣,以及庙堂内乱兵围困下惊慌失措的黄钦与其徒众,不禁摆足了架势,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佟威达和庞护卫显然不知焦龙笑声中的含意,却亦十分知趣,使个眼色,便带领手下兵众,也一齐高声大笑,当真快意之极。 史谦已被蒙面的彭韦制住,蓬头乱发,额角间一道五寸多长的血痕,模样狰狞可怖。黄钦却是一脸愤恨恍然,极怨毒地瞪着焦龙,平时那一点点虚伪的微笑早就荡然无存。早有家将数人分别用两柄剑指着他们的左右胁,令其动弹不得。 “刘贼,我早料到是你!你等着罢,我要面见老爷,向他陈说你的阴谋。”他两眼冒火地垂死挣扎,“你谋劫小姐,刺杀总管,该当何罪!” 除了俞翠儿和彭韦,其他人都被他一声“刘贼”骂得怔住。庞护卫反手一个巴掌,道:“该死的东西,见了焦总管还敢这么大呼小叫地,你想造反吗?” 焦龙这才蓦然记起曾说过黄钦乃“焦富的死党”,笑道:“算了算了,你们都退下。我有些话要跟这姓黄的私下说一说。” 庞护卫躬身领命,挥一挥手,将符奇等囚犯都押了下去。彭韦这才以真面目过来参见,又拜过俞翠儿、黄莺,大笑道:“黄总管,你看看这是谁到了!你不是有话禀告老爷吗,对她说出来,也是一样的。”###第124章 黄钦见彭韦与焦龙如此亲密,顿时省悟,“小子,原来你跟他是一伙的!”眼光一扫,正好看见黄莺在婢女引护下走过来,顿时面色阴沉,垂下头再不说话。 黄莺目光如炬,面纱微微颤动,看得出她已经非常生气。 “黄总管,无论怎么说你也是黄家的人,竟然残暴无耻到这样的地步。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面目去见我爹,有什么面目去报答他对你知遇的恩情?” 黄钦缓缓抬头,脸上怨气深沉,“什么恩情?他只晓得公务,从不关心府里的事情。这些年来,若不是我焦龙一力撑着,只怕他所有的奉禄也不够家里人吃饭哪。他又要娶小妾,那史谦不就是因为投他所好,才能坐上总管的位置?” 黄莺气得全身都颤抖起来,勉强抑制才没有歇嘶底里,“胡说!我爹……我爹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黄钦冷笑两声,“是不是小姐你心中有数,何必再多费口舌。我黄钦自问无愧于老爷,做事数年,大多为着黄家着想,你们又有什么理由来惩治龙呢?” 焦龙心里禁不住要大叫此人辩才一流,彭韦突然在旁轻声笑道:“黄钦总算是慌了。依他的罪,至少能将他剜成肉泥,还在死不知趣地讨生哩!” 望着被自己活逮的史谦、黄钦,焦龙突然灵感骤现,笑道:“……不如让他们来场角斗,把胜负决出来。不然这两人谁都不服谁,能心甘情愿去死吗?” 高叫:“喂,两位总管大人,平常你们不是都想手刃对方的吗?今天我便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来人,给他们每人一把剑,若是能杀得了对手的获胜的,我便不再要他性命。” 佟威达立即应声,命所有人退开数步,这才丢下两把利剑。史谦乍然一惊,忙低下身握住剑柄。而与他挨得极近的黄钦也马上捡剑,还跳开一步,以防对方偷袭。 霎时间庙堂里鸦雀无声。黄、史二人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两把剑俱是横在胸前,虎视耽耽地瞪住对手。史谦突然暴吼一声,挥剑猛劈,黄钦闪身格挡,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声响,黄钦显然不是史谦对手,咬着牙大退一步,右手微微地颤悸起来。 史谦得势,更是不容对方喘息,剑锋又已刺到。黄钦此次倒学了个乖,转了半圈,借力把剑势引开,大喝一声,左手用力捅出。 史谦被击中右颊,一跤翻倒。黄钦狂猛地冲上,双手握剑,死命往他身体戳去。史谦疾速地滚开,双脚乱蹬,踢开了对方的剑身。 待黄钦再冲上来时,史谦已然作好了势,唰唰两剑,便轻松逼开了他。黄钦瘦长、史谦肥胖,体力也占了优势,若不是忖着有些小聪明,恐怕刚刚动手之时,黄钦就已死上一回了。 两人见暂时不能取胜,谁也不愿意先出手进攻,便各退一步,横剑目视对手。半晌,黄钦忽地惨然一笑,道:“史兄,没想到我们风光一世,到头来竟然栽到个无知小辈的手里!今天就算拼了个你死我活,还有什么兴味吗?” 史谦移动着步子,恍若未闻地道:“黄贼,你休要分我的心。今天大不了拼着多流点血,还收拾不了你吗?刚刚你没听到吗,若杀了对手,便可无碍。” 黄钦缓缓又退开一步,面上全无变化,叹道:“史兄,你不觉得握剑之时,都有些力不从心了吗?我是老了!你的年数还比我大两岁,争来争去,到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性命相拼吗。嘿嘿,不过你若杀了我黄钦,老爷又岂能再容你留在府上?就算给你半条活命,你这下半辈子又能够漂泊何处呢。” 史谦冷冷一笑,脱口道:“你别充好人,我史谦到了黄府,拜蒙你所赐,从来是不敢忘记的。你这奸谀的小人,现在倒假仁假意起来了,尽管哭罢,我史谦剑下,可不会留你性命。” 黄钦的剑竟完全放了下来,脸上一片凄然,苦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做了五年的总管,也深识史兄是条好汉子。适才的话,只不过有感而发罢了。我自认斗不过史兄,若我死了,就烦请史兄多多照顾我家乡的妻儿老小吧。” 史谦大是惊异,眼神一黯,剑尖终又垂下半分,犹豫作色。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然而,焦龙看见黄钦低迷的眼帘中射出一道凌厉的目光,顿觉不妙。还未来得及发出警告,只见黄钦突然往左看去,惊讶地大叫一声,引得史谦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望去,这才剑握左手,凶狠疾速地挺刃刺出。 史谦发觉中计,剧往右侧暴挡,同时错步移开。可他到底慢了半拍,又没想对方竟会出左手用剑,瞬间便是胸前开花,那长剑噗地一声,直扎没底。 众人皆惊呼起来。黄钦方自露出得意的狞笑,史谦突然狂喊着用左手捏住剑身,飞起一脚,重重将黄钦踢开,这才惨呼跪倒,叫道:“姓黄的,你果然阴毒!”翻目倒下。 黄钦被踹得眼冒金星,但侥幸逃得一命,连焦龙都觉得不可思议。直到想起他那诡谋求存的法子,禁不住汗毛倒竖,心道:坏人总是坏人,终归会遭报应。虽自问没有黄钦半成无耻,却依然颇感欣慰,到底骨子里是能称上“君子”的。 黄钦喘着粗气狞笑道:“姓刘的,可不能食言。我杀了史谦,你们便不能再随便处置我。” 焦龙牙齿痒痒的,却大笑道:“我可不像你,说的话就像放屁一样。老子行事最讲究原则……” 猛然间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只见那已然“死去”的史谦竟然慢慢地爬了起来,颤抖着爬向黄钦。在对手还未惊觉之前,突然使出不知哪来的气力,疯狂扑倒黄钦,两只手狠狠掐住了对方脖子! 黄钦几乎吓得昏去。史谦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像铁箍一般,钳得他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史谦嘿嘿地阴笑道:“姓黄的,要死我们俩个一块儿死!你这卑鄙小人,休想在我史谦手下逃生,我们统统看不见明早的太阳了。” 黄钦已涨红了脸,右手拼命地扯着喉咙,却伸出左手,一下抓进史谦胸前的创口去。两人皆是大叫,像发了疯一般在地上扭滚、厮打、吼叫。但史谦瞪圆了眼珠,无论怎样,双手也再没离开过对方的颈项。 一时间,他们互相拉扯的头发、脸皮随着激烈的厮斗越掉越多。众人皆是不忍再睹。黄莺别过脸,轻声道:“这两个人,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恶心!不如……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吧。”她深深望了焦龙一眼,半晌才道:“我不管你怎么处置他们,可你得跟我回去,向爹爹禀报吧……” 焦龙默然地望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黄莺脸上血色渐退,颤抖了一下,突然冷静下来,“你是不愿意留下来么……”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原想留你下来。可我现在觉得那根本没有指望。你这人那么神秘,又那么有本事,好像什么都不会放在眼里……我只求你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不叫刘德华?你又是什么焦总管了?” 焦龙心里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情愫。知道自己决不可能留在黄家,但也不可以带她一起离开。她是当朝司徒,一个贵族的女儿,她有身份、有名位、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而自己现在还只是个需要随时转移的钦犯。况且焦龙早已背上了沉沉的感情包袱。###第125章 焦龙默默地叹了口气,道:“我叫焦龙。” 黄莺看着焦龙,眼里却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此时,佟威达、彭韦走上来禀报,说黄钦、史谦已死。焦龙挥手支开了他们,朝黄莺道:“你怎么啦?” 她涩然一笑,道:“黄钦那天已向我提起过,他担心你就是闹得洛阳城中人心惶惶的焦将军,但终究没有证据。而我倒是越来越害怕,因为我听说过你的事情,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我还在暗中希望,你不要是他!我宁愿你是个籍籍无名的人……你既然都招认了,我也不能再留你……以后你还会回来看看我吗?” 焦龙转过头,俞翠儿装作没听到一样,慢慢地走了开去。而那些家将、仆役也都各自忙着打扫战场,似是全没在意两人的谈话。焦龙不禁有一种怅然的感觉,颇为失落,因为焦龙从来没想过,以后再回到黄府来。 “我……会的。”焦龙咬咬牙道,“不过你最好和令尊一起离开这儿吧。洛阳过不了多久,必定会大乱。” 黄莺淡淡一笑,云纱间眉宇展开,道:“我知道你是在骗我,可是你终究还是关心莺儿的。放心吧,我决不会苦念着你,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宿。你救莺儿的大恩,只好来生再报了。愿上天保佑,你与夫人可以永远相敬如宾。” 焦龙鼓起勇气方要说出的话,突然再也没必要讲明了,焦龙看着黄莺柔弱地转身离去,胸口不禁一酸。只能长叹几声。 佟威达等人早将损失伤亡等一一报来。焦龙命将史、黄的党徒尽数移交黄府,死伤者各有怃恤,这才走到庙外,和俞翠儿共坐一车,赶往城外。 至于彭韦,无论如何,就算冲着独孤胜的“面子”,焦龙也不好意思带他一起打仗,便借口让他探查情报,暂时还留在黄府。至少可以帮焦龙看顾着点黄莺,史谦、黄钦余党未清,一时间还会有不少乱像。 庞护卫要先往章府交差,自领家将返回,佟威达便点了十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打着常侍府的旗号,送焦龙出城。 俞翠儿于路默然不语,只是望着窗外,焦龙心知她见黄莺和自己密语,有所气恼,不禁升起一股歉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柔荑,唤道:“翠儿,说说话好么?” 俞翠儿没好气地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难道跟黄莺还没有说够吗。” 焦龙微笑道:“你醋劲真大。你也知道我跟她没什么,为什么非要以为我在和她说亲密的话儿呢?” 俞翠儿咬了咬下唇,道:“不行就是不行。我……”面色一红,却想不出该怎样表达心里的意思,只能噘起小嘴,想让焦龙感受她的不满。 焦龙笑道:“原来你这样在意!放心好了,我只爱你一个人,你别胡思乱想的了。” 俞翠儿噗地笑起来,阴霾尽去,“我才不信呢。”却仍是笑着靠在焦龙的怀里。 焦龙抚mo着她的香肩,不禁微合上眼,道:“刚刚跟黄莺讲话时我还在想,我早已背上了重重的感情包袱,只是为你,而且是心甘情愿这么做。” 顺利地出城后,焦龙秘密知会了佟威达。这小子有股胆气,素质也佳,给章尚当手下实在太过委曲。听到焦龙有意招纳,他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又向焦龙请教脱身之法。我焦龙笑道:“反正不急在一时。过些天我还会回来,那时便向章尚要了你去,他自会放人的。对了,最近你若无事,就去城西扬武将军府坻旁边的院子,帮忙看护着点。那处是我焦龙的别院,暂时由我的丫头叫碧莲的照应,你只需到章尚府拿些银子,再送过去就行了。对她说,我很快就会重新进城。” 便把章尚送的玉牌递给他,道:“凭这个,章府新任的副总管一定要多少给多少,记着,千万别太贪呀。” 佟威达笑道:“在下明白,总管大人多保重。” 焦龙看他们一直目送自己和俞翠儿去得远了,才重新入城,笑道:“又多了个帮手。翠儿,你看这姓佟的品性如何?” 俞翠儿摇摇头,“我可看不出来。不过你选的也别太滥了,见一个喜一个,到最后连谁出卖你都不知道。” 焦龙瞪了她一眼,失笑道:“你好像比我还世故嘛!翠儿,你天真些好吗,你幼稚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咧。” 俞翠儿笑骂了焦龙一句,气道:“你才幼稚呢。这一年你也吃尽苦头了,再不把性子改一改,到最后恐怕连老命都保不住。” 焦龙点头道:“夫人说得是,焦龙受益菲浅,在此先谢过了。”说罢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拥抱了很长时间,她这才轻轻地问道:“你不想知道我带你去哪里吗?” 焦龙毫不在意,“不是去和孙定方他们会合吗?” 俞翠儿笑起来,“不是,我可从来没说要你去那儿。还记得我曾跟你说,等我们击败了卫仲良、刘元起,便让你知道一件高兴的事吗?” 焦龙点头道:“不错。哦,你又有什么鬼点子,总不至于把我卖了吧!” 俞翠儿笑着摇摇头,道:“过半天你就知道了。别再问了好吗。”###第126章 坐在车中,俞翠儿时不时看看天,然后用鞭子拨正骡马行走方向。到了夜黑风起之时,灰蒙蒙的天空只能看见几颗冷得哆嗦的星星。广袤的平原,置身于其中,才感到自己渺小得可怜。马车似是无休止地往前走,遇到颠簸的路面,偶尔还会顿住,很费力地拉过去。那时候,焦龙觉得自己就是匹马,正在黑夜中往前探路,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长,越走越看不见光亮…… 焦龙在梦里醒来,这才发现骡马已经停住,俞翠儿在微笑地看着焦龙。帘外亮堂的光线,令人以为回到了秋天。身上好暖,她护住了车门,用身体遮住寒风。焦龙听见她快乐地笑起来,道:“你醒啦!快点起来,看看那是什么!” 焦龙头昏脑涨地爬起来,懒洋洋地往车门外望去。一时间,焦龙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是一支军队!一支全身披覆重甲的骑兵队!他们整整齐齐地在荒芜冰冻的大地上列队,戴着铁制的覆面头盔,手上拿着一倍矛长的刺枪。马儿都变成披着重铠,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的怪物,他们长喷鼻息,带起一条条雾状的水蒸汽。而这帮人马混合体,简直就像肃杀的空气中冲出的许多幽灵一般。 焦龙狂喜地跳下车,心知这是俞翠儿的杰作无疑。那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和感动,不断冲击着焦龙已快被种种辛劳和苦难麻木的心灵。焦龙举起手来,这群雕塑般的作品突然齐齐挥动着银枪,跃马高呼,每个人都像是在心情振奋地迎接焦龙的归来,那声音,真说不出的雄浑和壮阔。 焦龙大笑,叫道:“好!好!” 骑兵们推开面罩,姿态一致地下马行跪拜大礼,“参见将军!” 焦龙用力握拳。虽面对着凛烈北风,却丝毫也没感到半点凉意。但嗓子眼突然就似沙住了,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 不过一个时辰,闻讯而来的孙定方与荀爽就和焦龙会面了。孙定方隔了老远便向焦龙行礼,奔过来扶住焦龙的双膀,颤声道:“总算又见到将军了!孙定方这些天无时无刻不想冲进城去,救出将军。要不是荀兄带来消息,我真的要受不住了。” 焦龙笑道:“这不是回来了吗?这些天累长史费神费心了,焦龙还得要好好谢谢你,不是你勇猛作战,我军怎能打得胜仗,我又怎能如此轻易地溜出城来呢?” 孙定方连称不敢当,道:“那都是荀兄的功劳,我怎能往自己头上搁呢?” 焦龙大笑着转向荀爽,其人仍穿着在洛阳时的那套长襟棉褂,已沾满了灰尘、泥巴,看起来就像个乡巴佬。不禁深深为之折服,躬身道:“荀兄别来无恙?听说日前我军生擒了卫仲良、刘元起,荀兄与孙长史都是功不可没啊!” 荀爽连忙谦词,握住了焦龙的双手,“焦将军一回来,定能给我军极大的激励。目前韩昭攻势愈紧,我们皆有不敌之态。但敌军骄横愈盛,麻痹大意了起来。今日午时,我便想以将军之计遣所造铁骑冲之,采夹击之势攻他。韩昭此人颇有智术,又懂谋略,此次若能一举败他,那么朝廷内再无此种将才,可与将军抗衡。只要大局一定,辅以章尚等宦官从中说之,将军复职事乃轻而易举。” 焦龙笑道:“不孙长史,我们时间无多,快将韩昭的实力状况仔细禀来,特别是他如何布阵的、何处能留有后着等等,都在计议范围之内。” 孙定方吩咐探马来报。原来韩昭的部队追得很紧,此日已在小孟津西三十余里处扎下了营寨,分兵四路,不停地越过洛阳东面的漓水河谷,往复冲击焦龙军营帐。 荀爽早有计谋,准备往北退向平阴再发动进攻。因天气愈寒,恐怕出现大雪天气而作罢。韩昭的部众甚是精锐,焦龙军除骑兵队外剩下的几千人,已死伤三成,即使靠着在河内屯积的弓盾,也只能勉强顶住而已。孙定方手下更是阵亡了一员猛将,乃二十虎豹骑中的一员。 他是在掩护大部队退往漓河谷地时牺牲的,其率领的两百步卒全部战死,但韩昭调动的五千精锐部队的突袭计划也因此泡汤。孙定方请求厚葬阵亡的将士,涕泪横流。焦龙更借此集合部队,大声疾呼“生擒此贼,为前军司马报仇”的口号,而后,又针对敌人行动情况提出了修改后的设想。焦龙把计划粗粗一说,众人无不惊喜异常,讨论了多时,无一异议。 荀爽见诸事已了,虽知“路上辛苦”,仍是极力劝焦龙视察诸营,鼓舞兵卒士气。焦龙欣然应喏,招手道:“翠儿,来,我教你几下散招,你到骑兵队去指导他们训练吧。”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孙定方与荀爽赶紧转过头,旁边的士卒们则嘻嘻哈哈,冲着焦龙等人发笑。 俞翠儿听得十分惊异,问道:“你这些招数管用吗?” 焦龙道:“你只管去,保证使得!” 俞翠儿一笑,翩然而去。 焦龙转头看着荀爽,皱眉叹道:“荀兄又来了,你一会儿先生、一会儿焦将军,难道真忘了我是‘焦兄’吗?” 荀爽一拍脑门,哑然失笑,“瞧我这记性!兄丈,我们这就走罢。” 荀爽将营寨分成三个大方,每方千余。左右两方主守,中方与其互为犄角之势,参阵支援,或直接攻击,进退自如。焦龙瞧见营寨布置妥当,井然有序,心中不禁暗赞。闻说主将亲来视察,士卒们纷纷涌向寨间空地之处,一时间,人越拥越多。 焦龙立刻命令孙定方等人维持秩序,这才跳上一块大石,叫道:“将士们!” 人群的骚动立刻停止,不知是不是焦龙名字如雷贯耳,士兵们脸上露出欢容,俱是振臂呼叫道:“焦将军!焦将军!” 焦龙喉头大哽,望着面前一张张脸是灰土、尘垢的脸,望着他们破破烂烂的铠甲,心里又不由想到自己在洛阳的“花天酒地”,惭恚渐升。###第198章 李宣冲进房来跪倒磕头,喜极而泣,“主公于孙家的恩德,妾终身不忘!” 焦龙赶忙从榻上坐起,勉强下来搀她,“夫人不必如此,孙定方和我焦龙是过命的交情,他遭此劫难,我安能坐视乎?” 李宣只是哽咽道:“将军神同天人,妾明明眼见着相公已经……竟然还能救活过来。若有用贱妾之处,但请驱策,敢不死效!” 焦龙勉强笑笑,道:“我还真怕救不过来,所以竭尽全力了。唉,你还是快去照顾他罢,翠儿一个人也忙不过来的。” 李宣应了是,重又跪下叩首,这才抹着眼角,匆匆离去。不多时,凝儿、莺儿到了,望见焦龙,哭着冲进焦龙的怀中。 “妾等以为再也见不着相公了。”凝儿悲恸地在焦龙肩头垂泪。莺儿也是哭成个泪人一般。 焦龙轻拍着她们,笑道:“我焦龙哪是那么容易死的?你们别哭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是不是很担心我?” 凝儿点点头,又哭起来。莺儿哀道:“若不是顾到孩子,妾便已决意随相公去了!” 焦龙知道她的意思,故意打趣道:“随我焦龙而去,到哪里去啊?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黄莺微微一怔,悦然道:“又被相公笑话了。”倒不见有嗔怪之意。 焦龙摸摸她的肚子,笑起来,“我们的小宝宝又长大了,这些天爹不在,他乖不乖呢?”莺儿顿时忍俊不禁,连唐凝都破涕为笑起来。 焦龙刚想再说笑两句,却突感脑中一昏,忍不住皱起眉头。眼前开始模糊起来,看不清莺儿凝儿的样子,如陷雾中。略感到吃惊之时,却隐约能听见黄莺、唐凝的哭叫声,感知被她们努力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脑门上一阵豆粒般大小的冷汗渗出,极度麻醉、极度疲倦的感觉袭来,不禁再撑不住…… 此次大概没晕多长时间便醒了过来。身体懒洋洋的无半点劲道,胸口仍是极烦闷、恶心。睁开眼睛,众妻、诸将、几位郎中围在边上。焦龙见莺儿凝儿眼角带泪,张开嘴,却疲累得不想说话,便瞅瞅俞翠儿。 她紧张的面容露出丝许喜色,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别说话,你怕是心绪起落太大,便发出病来。我扶你起来,先把这药喝了。” 焦龙望见李宣站在旁边,以巾拭泪,勉强道:“孙定方怎么样了?” 李宣忙俯下身,掩嘴泣道:“多谢主公。他已经醒来了。只是身体太虚,一时还动弹不得。” “没事就好。”焦龙又转头朝莺儿、凝儿笑笑,才闭上眼道:“好累。翠儿,我先睡会儿再喝药吧。” 焦龙迷迷糊糊中,感到诸将正朝众夫人说些安慰的话,这才纷纷退去。成公英的声音道:“请允末将留下守护主公。”那声音变得哽咽起来,“都是成公英抛下主公,独自离去,才害得主公这样。” 俞翠儿的声音轻轻道:“这不能怪你,起来罢。郎中,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关系啊?” 郎中的声音很小,焦龙隐约听见一些,“……焦将军脉像紊乱,须得善加调理。我已开了个方子,照此抓药,连服三十日。若有起色则再续服,若无起色便要重新再诊……” 莺儿的哭声传进耳里,“姐姐!” 俞翠儿安慰着她,又道:“如此有劳先生了。他体质不弱,却不知怎会得这样棘手的病呢?” 郎中小心翼翼地道:“这……这就不敢说了。恐怕焦将军多过操劳,心焦意烦,久之则郁出病来。此症若能静心调养,未尝没有治愈的机会。” 凝儿失声哭了,莺儿却捂紧嘴,在一旁哽咽。俞翠儿也抑住不住悲伤,声音一变,道:“怎会这样?老天呀……”成公英连忙上前劝止,连连叩首。 焦龙心里大骂“庸医”,偏偏没有这个劲跳起来痛扁他。隔了片刻,众女哀声渐止。俞翠儿道:“凝儿,你照顾莺儿回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她肚里还有焦家的骨肉,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唐凝哀声应是,与莺儿垂泣而去。焦龙听得郎中也退了出去,不禁困意泛了起来,轻吁了口气。俞翠儿的声音低低道:“夫君,不管你生的是什么病,我一定帮你治好。此生我若辜负了你,天诛地灭!”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畅。待快醒之时,竟做起美梦来了。焦龙翻了个身,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好半晌才终于睁开眼来。 恰好俞翠儿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成公英,是什么时候了?” 成公英似是端坐在门前,闻言道:“大约已到亥时了罢。夫人,要吩咐掌灯么?” 焦龙顿时清醒过来,回忆起那郎中的话,不禁伸手搭搭自己的脉膊:感觉心跳很是平稳,而且充盈有力,哪像他说得那么玄虚!当然对于中医焦龙是个门外汉,可心跳好坏老子自己看不出来吗?因为榻陈帐中,又背对着俞翠儿,所以焦龙醒来她还未知觉。 焦龙立刻想到应该开个玩笑。突地“啊呀”一声,把他们都吓得跳起来。 俞翠儿忙走过来看视,急急道:“你醒啦。怎么了?” 成公英也大惊小怪地赶过来察看。焦龙装作十分无力的样子道:“没什么,肚子饿得要命。成公英,你去拿点吃的东西来。” 成公英见焦龙吩咐,高兴地应了一声,赶忙奔出房去。焦龙这才笑咪咪坐起来搂住俞翠儿,任她瞪大了美丽的眸子奇怪地望着自己。笑道:“吓唬吓唬你,好玩吧?” 俞翠儿先是惊喜,然后是失望。眼圈一红,嗔道:“你开什么玩笑,人家都担心死了呢!”抽泣了几声,竟捂着脸哭起来。 焦龙慌了手脚,赶忙柔声安慰她,又哄又骗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翠儿你别哭嘛,我只是见到你,就非常开心,忍不住要逗你笑呢。” 俞翠儿大伤,哀哀抬头,连说话都略带悲声,“夫君你要笑……就笑吧。你再干什么我都不会再限制了,真的。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舒心。刚刚人家只是太紧张,所以说了重话,你千万不要生气。” 她这样说焦龙才真怕呢!道:“别别别,你是不是当我焦龙明天就死啦,这样讲话!放心,那郎中的话我听见了,全盘放屁,你千万别信。老子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要他来诊断?庸医,庸医!” 焦龙跳下榻,只觉头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做了几个踢腿的动作,神气地道:“我焦龙身经百战,所向无敌。哪里会因为一点点小毛病就不行了呢?翠儿你是我老婆,居然也对我这样没信心,叫我的脸往哪里搁?” 俞翠儿见焦龙又蹦又跳、形若无事的样子,不禁又高兴地哭起来,“你真的没事吗?可那郎中说……” 焦龙重又坐过去,抱住她亲了一口,“放心啦──都说了好几遍了,怎么你就是不信呢。” 俞翠儿嘤咛一声,倒在焦龙怀中喜极而泣,“真的,真的!只要你病能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焦龙抚mo着她头发,深情地笑道:“我只要你呀。” “我答应,我答应!”俞翠儿捂着通红的脸,快乐地笑起来。亲热了一会儿,成公英与丫鬟们、将军们都来了。莺儿凝儿飞一样冲来,又惊又喜地看着焦龙,“相公,姐姐!” 俞翠儿微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焦龙笑起来,“我已经大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将军们轻声欢呼起来。宗稠慨然道:“士卒们都在城中为主公祈福,看来众志成城,也感动了老天!” 焦龙一一向诸将招呼。笑着对成公英道:“我命你拿吃的,怎么去那么久,还招来这么一帮人!现在我焦龙的肚子都饿扁啦。” 成公英连忙笑着赔罪,丫鬟把饭菜羹汤端上。焦龙命搁在榻上,抓起就吃,众人都站在一边笑看。狼吞虎咽了一番,焦龙抹抹嘴角,打了个饱嗝,“舒服!许久没吃过家里的东西了,这菜是不是莺儿烧的?” 莺儿望了眼唐凝,羞涩地道:“是妾与凝儿一起做的,相公满意吗?” 众人欢笑声一片。焦龙笑道:“真想连锅子都吃了,真香。” 命人收拾下去,这才抖擞精神,转过话题问起城下敌军的动向。马俊与成公英等对望一眼,小心地道:“末将等以为,主公与孙大人身体尚未全愈,不宜操之过切。不如……” 焦龙摇摇头,坚决地道:“大敌当前,我个人的安危与吴岳百姓、全军将士的安危相比起来,太渺小了!我们得赶快制定出计划,击败赤脊羌、先零羌联军。还有那麻奴老贼,也该找人替他收尸了!” 马俊一凛,躬身称是。俞翠儿忽然插嘴道:“那你们先到将军府衙暂侯罢,焦将军和我一会儿便去。” 马俊等顺水推舟地告辞而去,连成公英也没再坚持留下。焦龙皱了皱眉,摆出家长态度,“怎么不让他们在此把话说完哩?莫非翠儿想越权指挥本将军吗?” 俞翠儿也皱起好看的眉头,“别忘了我是安国长公主呢!焦龙,见了本公主,还不下跪么?” 焦龙佯装吃惊,屈腿道:“哎呀,原来是公主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三位妻子都掩嘴笑起来。焦龙趁机揽住俞翠儿,笑道:“你把他们都赶出去,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罗?是不是要为夫现在就疼爱你一番呢?” 俞翠儿轻嗔薄怒,瞥瞥身旁的两女,羞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哪有你这样……这样好色的坏家伙,老动歪脑筋!我是要你把药喝了再去。” 焦龙慌忙松开她,“什么嘛,我都说过自己没病了,还要喝药……” 俞翠儿朝莺儿凝儿丢了个眼色,三人一起笑着冲过来架住焦龙,俞翠儿报复般地指挥着她们,并将一大碗苦水强灌进焦龙的喉咙。 焦龙呛得口鼻冒烟,“放声大哭”,“焦龙啊,你死得好惨!没料到你一向所爱的女人,会反目成仇,谋杀亲夫。我焦龙……噢……”倒了下去。 俞翠儿咯咯笑道:“不会一碗药水就死了罢?”伸手在焦龙胁下一呵,果然得计。焦龙狂笑着蹦起来,在她们三人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便跑出去,“好好,夫君我输了,下次再战。现在我焦龙要去将军府衙,处理正经事情了!” 莺儿、凝儿一齐大嗔,追着焦龙的背影道:“难道跟妾等相处,就不是正经事情了吗?” 焦龙先去看望了孙定方和李宣。 孙定方脸上略有血色,人事不知地躺着,恐怕仍然处在危险期中。他体格强壮,若不是失血过多,当时也不至于深度休克以至于假死,这时候他原先的好身体便成了他康复的资本。李宣则跪坐榻前,凝视着昏睡的丈夫。她鬓发凌乱、形容憔悴,让人无法对比她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焦龙轻唤了几声,她方才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回身施礼。“将军。” 焦龙注视着孙定方的样子,“待会儿我把翠儿叫过来陪你。你抽个空也睡会儿,免得孙兄弟还未醒呢,你就倒下了。” 李宣含笑道:“多谢将军关心。妾能服侍相公,全赖将军之力。现怎敢再劳动长公主大驾?再说妾几晚不睡,不会有碍的。” 焦龙笑道:“话是这么说,但不睡觉可不行呀。再说,孙定方不知道是不是要第二次输血,现在他的情况还不稳定,正需要翠儿来照看一下。你不请她来,自己会弄吗?” 李宣把焦龙已看作神祗一样,闻言磕头道:“将军救得相公性命,妾已不知该怎样感激了。但愿神灵保佑,将军与夫人多福多寿。来生妾再当为牛作马,报答这份恩德。” 焦龙拉起她,正色道:“我焦龙可不要你报答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具识见的女性,以后我请教军师的地方多着呢。好啦,你就先休息罢,有什么事情,叫丫鬟们来做也是一样的。” 李宣摇摇头,道:“妾放心不下,所以自己来做罢了。”复又裣衽,“妾还有一事要禀知主公。” 焦龙刚待离开,又坐了下来,“你也这样称呼我,真有点怪怪的感觉。还是叫将军吧,刚刚你不也是这样叫的吗。” 李宣脸一红,道:“妾生怕冒犯将军,才……既然将军这么说,少君就有僭了。这两日,先零贼阿勒切与赤脊贼麻奴联合围攻峄醴,妾窃以为此事跟将军与羌族的盟约有关。” 焦龙品味着她的话,惊道:“此话怎讲?” 李宣抚了抚鬓发,略有些疲倦地道:“先零贼久凉州,数寇三辅,动辄叛乱。而其族大小数十,各不相统,故而未成气侯。如今,汉室危倾,自顾不暇,而边疆异族滋乱日甚,朝廷无所能为。先零羌这才复聚归阿勒切麾下,共为驱驰。” 焦龙点点头,叹道:“先零羌一直难平,连董卓率军征讨,都险些遭至覆灭。我们跟他们作战,实在更应该小心点呢。” 又复道:“但这跟我焦龙与羌族盟约有何联系?” 李宣欠身道:“将军曾在羌境,当知神海族、赐支族乃烧当人中最强的两支部落。”见焦龙颔首,又道,“如今他们联手,兼并大小族类二十余支,强者如神海族长欣格,自称大王,赐支苏哈西尔族长副之,兵甲强盛。先零种原属烧当,世祖光武皇帝时叛,被烧当王斩首三千计,掠取财畜,夺居城大榆中,由是结怨。现在将军与欣格等交通,歃血为盟,又迁民众、兵马落户西海,于东西两面夹恃先零,逼得他们不得不散居各处。原本他们无统一首领,尚且不敢轻动,而如今阿勒切领属各部,自然不甘就戮,要起兵反抗了。” “他干他的,有矛盾去找欣格好了,干嘛对付我焦龙?更何况上次欣格写信来请我焦龙讨先零羌我都未答应,早知道我焦龙非狠干这些家伙不可。” 李宣道:“烧当人鄙视先零种,所以对之极为残暴,横征暴敛,逼得先零种屡屡造反。但他们实力不敌神海、赐支族大军,故而寻找援手。而今赤脊族在羌境并吞白马、羌臧祥等小族,渐渐坐大,亦生反意,公然举麻奴为王,对抗烧当。孰料事不机密,被欣格知其图谋,遭致惨败。这二羌有共同敌人,因而勾结起来,共同谋图汉境。将军须知羌人与汉人数代结怨,峄醴国又在其东进最至要处,所以其本意即攻我焦龙吴岳。将军威名卓著,贼子引而不发。然月初一旦率军离境南征苏固,他们便挥军十万围住峄醴。倘若攻下吴岳,则先零、赤脊人坐拥甲兵、雄关、财宝、粮秣,又得凉州境、三辅富庶之地,是时回去羌境争王,易如反掌……” 焦龙听得一头冷汗,忍不住拍案称是,叫道:“不错,你讲的有道理。这次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围峄醴,一路伏在我焦龙必经之路上,欲害老子性命。真是狗胆包天!不过麻奴此人的确不好对付,他竟能料到我焦龙不走褒斜谷,而出武都北归。光从这点上,就可看出此人是个军事天才。这样想,那先零羌的阿勒切也必定不是愚蠢之辈吧。那我焦龙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李宣微笑道:“将军不必如此慌张。以君之才,想出破敌策几如反掌,却是因妾之言,显得这样深信不疑。多谢了!” 焦龙随口的话,被她这样“曲解”,也只好把辩驳之词吞进肚里了,“没什么,只是我焦龙老是费神会受不了,所以偶尔连讲话都不经过脑子呢。” 李宣淡淡一笑,“将军过谦了。妾尝与相公论及将军待人,无不深感敬服。将军不以己长,折损他人,那韩叔奇之事便是明证。如今相公他也正是为报君恩,才不计生死而出战……唉,瞧妾都说到哪里去了!”自责般轻嗔几句,不免举袖拭泪,“将军救了相公,妾每时每刻,都会觉得此恩如天,难报万一。” 焦龙心里忽然一动,暗道:我当时这样尽力地去救孙定方,恐怕其中考虑李宣的亦不少罢!当时若救之不果,那日后我焦龙还有什么脸去见她?她是我焦龙强拉去嫁给孙定方的,却又因为我焦龙死了丈夫,那么,我焦龙不就成了被动的杀人凶手吗? 心下沉重,垂下头去不语。李宣以为我焦龙不高兴,忙道:“大恩不言谢。妾亦知将军淡泊,不重名逐利。日后不敢再提。” 焦龙甚觉尴尬,忖道:我焦龙这样以小人之心,忖君子之腹,真是把大好的脑瓜,用在邪念上了!不禁又觉得此时孙定方伤重未愈,李宣伤心忙乱之中,竟还顾着我焦龙,想及破敌之策,真是不容易的事情啊。暗叹着气,强笑起来,“敢请军师指教。在我焦龙看来,现在什么都可以缓一缓,独独此战不可缓。阿勒切、麻奴一日不除,焦龙一日不得安寝!” 待与李宣议论了羌人种种短长与应对之策后,大感佩服。辞别她来到将军府衙后,才发觉诸将等得脖颈都变长了,失笑道:“瞧我焦龙这没记性的人!哎呀,真是对不住各位了,明儿请众位的夫人都到府上来做客,让我焦龙的几位家小给大家赔罪。” 诸将原本是怨气满腹,可见焦龙这样恳切,倒是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马俊笑道:“夫人现又贵为安国长公主,权势盖过三公、大将军,在下可不敢出言,否则反倒引火上身哪。” 众人不禁捧腹。提起正事,建威将军属下军司马姚广道:“敌营连接几十里,又多辎重与攻城器械,看来是想一举夺我峄醴。我军绝不可弱势于人。现虽司马将军重伤,但末将等皆愿代为出任先锋,请主公恩准!”连连叩头。 众人无不黯然神伤。焦龙没有答话,却忖道:孙定方侥幸未亡,仍然激起了军心斗志,所谓“哀兵必胜”,这种复仇之心如善加利用,必是胜兆。口中却道:“姚司马请起。敌军军势强大。近又新胜,士气正旺。况且我焦龙自敌营归来,看见深堑、壕沟、壁垒纵横,尽是对付甲骑的东西。他们盘营结寨,遥相呼应,就是单等我焦龙们出战送死呢。” 屯田都尉齐鹏也出列行礼。焦龙见他臂膀带伤,便知一定是山下民屯发生变故。暗暗点了点头。他愤然作色道:“羌贼围困峄醴,横行吴岳,城下百姓无不遭殃。现峄醴已迁进汉、氐民万三千余户,羌贼却在村邑中肆行抢夺,残杀未及上山的老弱妇孺。其先零贼三千人又抢割麦粟,践踏良田千顷,今年的收成,恐怕没有什么指望了。主公明见,如今城外遍地惨况。妇人丧夫、老人丧儿的悲恸,不绝于道路,末将等……实在是按纳不住了!”###第199章 李宣冲进房来跪倒磕头,喜极而泣,“主公于孙家的恩德,妾终身不忘!” 焦龙赶忙从榻上坐起,勉强下来搀她,“夫人不必如此,孙定方和我焦龙是过命的交情,他遭此劫难,我安能坐视乎?” 李宣只是哽咽道:“将军神同天人,妾明明眼见着相公已经……竟然还能救活过来。若有用贱妾之处,但请驱策,敢不死效!” 焦龙勉强笑笑,道:“我还真怕救不过来,所以竭尽全力了。唉,你还是快去照顾他罢,翠儿一个人也忙不过来的。” 李宣应了是,重又跪下叩首,这才抹着眼角,匆匆离去。不多时,凝儿、莺儿到了,望见焦龙,哭着冲进焦龙的怀中。 “妾等以为再也见不着相公了。”凝儿悲恸地在焦龙肩头垂泪。莺儿也是哭成个泪人一般。 焦龙轻拍着她们,笑道:“我焦龙哪是那么容易死的?你们别哭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是不是很担心我?” 凝儿点点头,又哭起来。莺儿哀道:“若不是顾到孩子,妾便已决意随相公去了!” 焦龙知道她的意思,故意打趣道:“随我焦龙而去,到哪里去啊?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黄莺微微一怔,悦然道:“又被相公笑话了。”倒不见有嗔怪之意。 焦龙摸摸她的肚子,笑起来,“我们的小宝宝又长大了,这些天爹不在,他乖不乖呢?”莺儿顿时忍俊不禁,连唐凝都破涕为笑起来。 焦龙刚想再说笑两句,却突感脑中一昏,忍不住皱起眉头。眼前开始模糊起来,看不清莺儿凝儿的样子,如陷雾中。略感到吃惊之时,却隐约能听见黄莺、唐凝的哭叫声,感知被她们努力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脑门上一阵豆粒般大小的冷汗渗出,极度麻醉、极度疲倦的感觉袭来,不禁再撑不住…… 此次大概没晕多长时间便醒了过来。身体懒洋洋的无半点劲道,胸口仍是极烦闷、恶心。睁开眼睛,众妻、诸将、几位郎中围在边上。焦龙见莺儿凝儿眼角带泪,张开嘴,却疲累得不想说话,便瞅瞅俞翠儿。 她紧张的面容露出丝许喜色,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别说话,你怕是心绪起落太大,便发出病来。我扶你起来,先把这药喝了。” 焦龙望见李宣站在旁边,以巾拭泪,勉强道:“孙定方怎么样了?” 李宣忙俯下身,掩嘴泣道:“多谢主公。他已经醒来了。只是身体太虚,一时还动弹不得。” “没事就好。”焦龙又转头朝莺儿、凝儿笑笑,才闭上眼道:“好累。翠儿,我先睡会儿再喝药吧。” 焦龙迷迷糊糊中,感到诸将正朝众夫人说些安慰的话,这才纷纷退去。成公英的声音道:“请允末将留下守护主公。”那声音变得哽咽起来,“都是成公英抛下主公,独自离去,才害得主公这样。” 俞翠儿的声音轻轻道:“这不能怪你,起来罢。郎中,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关系啊?” 郎中的声音很小,焦龙隐约听见一些,“……焦将军脉像紊乱,须得善加调理。我已开了个方子,照此抓药,连服三十日。若有起色则再续服,若无起色便要重新再诊……” 莺儿的哭声传进耳里,“姐姐!” 俞翠儿安慰着她,又道:“如此有劳先生了。他体质不弱,却不知怎会得这样棘手的病呢?” 郎中小心翼翼地道:“这……这就不敢说了。恐怕焦将军多过操劳,心焦意烦,久之则郁出病来。此症若能静心调养,未尝没有治愈的机会。” 凝儿失声哭了,莺儿却捂紧嘴,在一旁哽咽。俞翠儿也抑住不住悲伤,声音一变,道:“怎会这样?老天呀……”成公英连忙上前劝止,连连叩首。 焦龙心里大骂“庸医”,偏偏没有这个劲跳起来痛扁他。隔了片刻,众女哀声渐止。俞翠儿道:“凝儿,你照顾莺儿回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她肚里还有焦家的骨肉,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唐凝哀声应是,与莺儿垂泣而去。焦龙听得郎中也退了出去,不禁困意泛了起来,轻吁了口气。俞翠儿的声音低低道:“夫君,不管你生的是什么病,我一定帮你治好。此生我若辜负了你,天诛地灭!”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畅。待快醒之时,竟做起美梦来了。焦龙翻了个身,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好半晌才终于睁开眼来。 恰好俞翠儿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成公英,是什么时候了?” 成公英似是端坐在门前,闻言道:“大约已到亥时了罢。夫人,要吩咐掌灯么?” 焦龙顿时清醒过来,回忆起那郎中的话,不禁伸手搭搭自己的脉膊:感觉心跳很是平稳,而且充盈有力,哪像他说得那么玄虚!当然对于中医焦龙是个门外汉,可心跳好坏老子自己看不出来吗?因为榻陈帐中,又背对着俞翠儿,所以焦龙醒来她还未知觉。 焦龙立刻想到应该开个玩笑。突地“啊呀”一声,把他们都吓得跳起来。 俞翠儿忙走过来看视,急急道:“你醒啦。怎么了?” 成公英也大惊小怪地赶过来察看。焦龙装作十分无力的样子道:“没什么,肚子饿得要命。成公英,你去拿点吃的东西来。” 成公英见焦龙吩咐,高兴地应了一声,赶忙奔出房去。焦龙这才笑咪咪坐起来搂住俞翠儿,任她瞪大了美丽的眸子奇怪地望着自己。笑道:“吓唬吓唬你,好玩吧?” 俞翠儿先是惊喜,然后是失望。眼圈一红,嗔道:“你开什么玩笑,人家都担心死了呢!”抽泣了几声,竟捂着脸哭起来。 焦龙慌了手脚,赶忙柔声安慰她,又哄又骗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翠儿你别哭嘛,我只是见到你,就非常开心,忍不住要逗你笑呢。” 俞翠儿大伤,哀哀抬头,连说话都略带悲声,“夫君你要笑……就笑吧。你再干什么我都不会再限制了,真的。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舒心。刚刚人家只是太紧张,所以说了重话,你千万不要生气。” 她这样说焦龙才真怕呢!道:“别别别,你是不是当我焦龙明天就死啦,这样讲话!放心,那郎中的话我听见了,全盘放屁,你千万别信。老子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要他来诊断?庸医,庸医!” 焦龙跳下榻,只觉头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做了几个踢腿的动作,神气地道:“我焦龙身经百战,所向无敌。哪里会因为一点点小毛病就不行了呢?翠儿你是我老婆,居然也对我这样没信心,叫我的脸往哪里搁?” 俞翠儿见焦龙又蹦又跳、形若无事的样子,不禁又高兴地哭起来,“你真的没事吗?可那郎中说……” 焦龙重又坐过去,抱住她亲了一口,“放心啦──都说了好几遍了,怎么你就是不信呢。” 俞翠儿嘤咛一声,倒在焦龙怀中喜极而泣,“真的,真的!只要你病能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焦龙抚mo着她头发,深情地笑道:“我只要你呀。” “我答应,我答应!”俞翠儿捂着通红的脸,快乐地笑起来。亲热了一会儿,成公英与丫鬟们、将军们都来了。莺儿凝儿飞一样冲来,又惊又喜地看着焦龙,“相公,姐姐!” 俞翠儿微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焦龙笑起来,“我已经大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将军们轻声欢呼起来。宗稠慨然道:“士卒们都在城中为主公祈福,看来众志成城,也感动了老天!” 焦龙一一向诸将招呼。笑着对成公英道:“我命你拿吃的,怎么去那么久,还招来这么一帮人!现在我焦龙的肚子都饿扁啦。” 成公英连忙笑着赔罪,丫鬟把饭菜羹汤端上。焦龙命搁在榻上,抓起就吃,众人都站在一边笑看。狼吞虎咽了一番,焦龙抹抹嘴角,打了个饱嗝,“舒服!许久没吃过家里的东西了,这菜是不是莺儿烧的?” 莺儿望了眼唐凝,羞涩地道:“是妾与凝儿一起做的,相公满意吗?” 众人欢笑声一片。焦龙笑道:“真想连锅子都吃了,真香。” 命人收拾下去,这才抖擞精神,转过话题问起城下敌军的动向。马俊与成公英等对望一眼,小心地道:“末将等以为,主公与孙大人身体尚未全愈,不宜操之过切。不如……” 焦龙摇摇头,坚决地道:“大敌当前,我个人的安危与吴岳百姓、全军将士的安危相比起来,太渺小了!我们得赶快制定出计划,击败赤脊羌、先零羌联军。还有那麻奴老贼,也该找人替他收尸了!” 马俊一凛,躬身称是。俞翠儿忽然插嘴道:“那你们先到将军府衙暂侯罢,焦将军和我一会儿便去。” 马俊等顺水推舟地告辞而去,连成公英也没再坚持留下。焦龙皱了皱眉,摆出家长态度,“怎么不让他们在此把话说完哩?莫非翠儿想越权指挥本将军吗?” 俞翠儿也皱起好看的眉头,“别忘了我是安国长公主呢!焦龙,见了本公主,还不下跪么?” 焦龙佯装吃惊,屈腿道:“哎呀,原来是公主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三位妻子都掩嘴笑起来。焦龙趁机揽住俞翠儿,笑道:“你把他们都赶出去,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罗?是不是要为夫现在就疼爱你一番呢?” 俞翠儿轻嗔薄怒,瞥瞥身旁的两女,羞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哪有你这样……这样好色的坏家伙,老动歪脑筋!我是要你把药喝了再去。” 焦龙慌忙松开她,“什么嘛,我都说过自己没病了,还要喝药……” 俞翠儿朝莺儿凝儿丢了个眼色,三人一起笑着冲过来架住焦龙,俞翠儿报复般地指挥着她们,并将一大碗苦水强灌进焦龙的喉咙。 焦龙呛得口鼻冒烟,“放声大哭”,“焦龙啊,你死得好惨!没料到你一向所爱的女人,会反目成仇,谋杀亲夫。我焦龙……噢……”倒了下去。 俞翠儿咯咯笑道:“不会一碗药水就死了罢?”伸手在焦龙胁下一呵,果然得计。焦龙狂笑着蹦起来,在她们三人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便跑出去,“好好,夫君我输了,下次再战。现在我焦龙要去将军府衙,处理正经事情了!” 莺儿、凝儿一齐大嗔,追着焦龙的背影道:“难道跟妾等相处,就不是正经事情了吗?” 焦龙先去看望了孙定方和李宣。 孙定方脸上略有血色,人事不知地躺着,恐怕仍然处在危险期中。他体格强壮,若不是失血过多,当时也不至于深度休克以至于假死,这时候他原先的好身体便成了他康复的资本。李宣则跪坐榻前,凝视着昏睡的丈夫。她鬓发凌乱、形容憔悴,让人无法对比她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焦龙轻唤了几声,她方才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回身施礼。“将军。” 焦龙注视着孙定方的样子,“待会儿我把翠儿叫过来陪你。你抽个空也睡会儿,免得孙兄弟还未醒呢,你就倒下了。” 李宣含笑道:“多谢将军关心。妾能服侍相公,全赖将军之力。现怎敢再劳动长公主大驾?再说妾几晚不睡,不会有碍的。” 焦龙笑道:“话是这么说,但不睡觉可不行呀。再说,孙定方不知道是不是要第二次输血,现在他的情况还不稳定,正需要翠儿来照看一下。你不请她来,自己会弄吗?” 李宣把焦龙已看作神祗一样,闻言磕头道:“将军救得相公性命,妾已不知该怎样感激了。但愿神灵保佑,将军与夫人多福多寿。来生妾再当为牛作马,报答这份恩德。” 焦龙拉起她,正色道:“我焦龙可不要你报答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具识见的女性,以后我请教军师的地方多着呢。好啦,你就先休息罢,有什么事情,叫丫鬟们来做也是一样的。” 李宣摇摇头,道:“妾放心不下,所以自己来做罢了。”复又裣衽,“妾还有一事要禀知主公。” 焦龙刚待离开,又坐了下来,“你也这样称呼我,真有点怪怪的感觉。还是叫将军吧,刚刚你不也是这样叫的吗。” 李宣脸一红,道:“妾生怕冒犯将军,才……既然将军这么说,少君就有僭了。这两日,先零贼阿勒切与赤脊贼麻奴联合围攻峄醴,妾窃以为此事跟将军与羌族的盟约有关。” 焦龙品味着她的话,惊道:“此话怎讲?” 李宣抚了抚鬓发,略有些疲倦地道:“先零贼久凉州,数寇三辅,动辄叛乱。而其族大小数十,各不相统,故而未成气侯。如今,汉室危倾,自顾不暇,而边疆异族滋乱日甚,朝廷无所能为。先零羌这才复聚归阿勒切麾下,共为驱驰。” 焦龙点点头,叹道:“先零羌一直难平,连董卓率军征讨,都险些遭至覆灭。我们跟他们作战,实在更应该小心点呢。” 又复道:“但这跟我焦龙与羌族盟约有何联系?” 李宣欠身道:“将军曾在羌境,当知神海族、赐支族乃烧当人中最强的两支部落。”见焦龙颔首,又道,“如今他们联手,兼并大小族类二十余支,强者如神海族长欣格,自称大王,赐支苏哈西尔族长副之,兵甲强盛。先零种原属烧当,世祖光武皇帝时叛,被烧当王斩首三千计,掠取财畜,夺居城大榆中,由是结怨。现在将军与欣格等交通,歃血为盟,又迁民众、兵马落户西海,于东西两面夹恃先零,逼得他们不得不散居各处。原本他们无统一首领,尚且不敢轻动,而如今阿勒切领属各部,自然不甘就戮,要起兵反抗了。” “他干他的,有矛盾去找欣格好了,干嘛对付我焦龙?更何况上次欣格写信来请我焦龙讨先零羌我都未答应,早知道我焦龙非狠干这些家伙不可。” 李宣道:“烧当人鄙视先零种,所以对之极为残暴,横征暴敛,逼得先零种屡屡造反。但他们实力不敌神海、赐支族大军,故而寻找援手。而今赤脊族在羌境并吞白马、羌臧祥等小族,渐渐坐大,亦生反意,公然举麻奴为王,对抗烧当。孰料事不机密,被欣格知其图谋,遭致惨败。这二羌有共同敌人,因而勾结起来,共同谋图汉境。将军须知羌人与汉人数代结怨,峄醴国又在其东进最至要处,所以其本意即攻我焦龙吴岳。将军威名卓著,贼子引而不发。然月初一旦率军离境南征苏固,他们便挥军十万围住峄醴。倘若攻下吴岳,则先零、赤脊人坐拥甲兵、雄关、财宝、粮秣,又得凉州境、三辅富庶之地,是时回去羌境争王,易如反掌……” 焦龙听得一头冷汗,忍不住拍案称是,叫道:“不错,你讲的有道理。这次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围峄醴,一路伏在我焦龙必经之路上,欲害老子性命。真是狗胆包天!不过麻奴此人的确不好对付,他竟能料到我焦龙不走褒斜谷,而出武都北归。光从这点上,就可看出此人是个军事天才。这样想,那先零羌的阿勒切也必定不是愚蠢之辈吧。那我焦龙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李宣微笑道:“将军不必如此慌张。以君之才,想出破敌策几如反掌,却是因妾之言,显得这样深信不疑。多谢了!” 焦龙随口的话,被她这样“曲解”,也只好把辩驳之词吞进肚里了,“没什么,只是我焦龙老是费神会受不了,所以偶尔连讲话都不经过脑子呢。” 李宣淡淡一笑,“将军过谦了。妾尝与相公论及将军待人,无不深感敬服。将军不以己长,折损他人,那韩叔奇之事便是明证。如今相公他也正是为报君恩,才不计生死而出战……唉,瞧妾都说到哪里去了!”自责般轻嗔几句,不免举袖拭泪,“将军救了相公,妾每时每刻,都会觉得此恩如天,难报万一。” 焦龙心里忽然一动,暗道:我当时这样尽力地去救孙定方,恐怕其中考虑李宣的亦不少罢!当时若救之不果,那日后我焦龙还有什么脸去见她?她是我焦龙强拉去嫁给孙定方的,却又因为我焦龙死了丈夫,那么,我焦龙不就成了被动的杀人凶手吗? 心下沉重,垂下头去不语。李宣以为我焦龙不高兴,忙道:“大恩不言谢。妾亦知将军淡泊,不重名逐利。日后不敢再提。” 焦龙甚觉尴尬,忖道:我焦龙这样以小人之心,忖君子之腹,真是把大好的脑瓜,用在邪念上了!不禁又觉得此时孙定方伤重未愈,李宣伤心忙乱之中,竟还顾着我焦龙,想及破敌之策,真是不容易的事情啊。暗叹着气,强笑起来,“敢请军师指教。在我焦龙看来,现在什么都可以缓一缓,独独此战不可缓。阿勒切、麻奴一日不除,焦龙一日不得安寝!” 待与李宣议论了羌人种种短长与应对之策后,大感佩服。辞别她来到将军府衙后,才发觉诸将等得脖颈都变长了,失笑道:“瞧我焦龙这没记性的人!哎呀,真是对不住各位了,明儿请众位的夫人都到府上来做客,让我焦龙的几位家小给大家赔罪。” 诸将原本是怨气满腹,可见焦龙这样恳切,倒是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马俊笑道:“夫人现又贵为安国长公主,权势盖过三公、大将军,在下可不敢出言,否则反倒引火上身哪。” 众人不禁捧腹。提起正事,建威将军属下军司马姚广道:“敌营连接几十里,又多辎重与攻城器械,看来是想一举夺我峄醴。我军绝不可弱势于人。现虽司马将军重伤,但末将等皆愿代为出任先锋,请主公恩准!”连连叩头。 众人无不黯然神伤。焦龙没有答话,却忖道:孙定方侥幸未亡,仍然激起了军心斗志,所谓“哀兵必胜”,这种复仇之心如善加利用,必是胜兆。口中却道:“姚司马请起。敌军军势强大。近又新胜,士气正旺。况且我焦龙自敌营归来,看见深堑、壕沟、壁垒纵横,尽是对付甲骑的东西。他们盘营结寨,遥相呼应,就是单等我焦龙们出战送死呢。” 屯田都尉齐鹏也出列行礼。焦龙见他臂膀带伤,便知一定是山下民屯发生变故。暗暗点了点头。他愤然作色道:“羌贼围困峄醴,横行吴岳,城下百姓无不遭殃。现峄醴已迁进汉、氐民万三千余户,羌贼却在村邑中肆行抢夺,残杀未及上山的老弱妇孺。其先零贼三千人又抢割麦粟,践踏良田千顷,今年的收成,恐怕没有什么指望了。主公明见,如今城外遍地惨况。妇人丧夫、老人丧儿的悲恸,不绝于道路,末将等……实在是按纳不住了!”###第200章 李宣冲进房来跪倒磕头,喜极而泣,“主公于孙家的恩德,妾终身不忘!” 焦龙赶忙从榻上坐起,勉强下来搀她,“夫人不必如此,孙定方和我焦龙是过命的交情,他遭此劫难,我安能坐视乎?” 李宣只是哽咽道:“将军神同天人,妾明明眼见着相公已经……竟然还能救活过来。若有用贱妾之处,但请驱策,敢不死效!” 焦龙勉强笑笑,道:“我还真怕救不过来,所以竭尽全力了。唉,你还是快去照顾他罢,翠儿一个人也忙不过来的。” 李宣应了是,重又跪下叩首,这才抹着眼角,匆匆离去。不多时,凝儿、莺儿到了,望见焦龙,哭着冲进焦龙的怀中。 “妾等以为再也见不着相公了。”凝儿悲恸地在焦龙肩头垂泪。莺儿也是哭成个泪人一般。 焦龙轻拍着她们,笑道:“我焦龙哪是那么容易死的?你们别哭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是不是很担心我?” 凝儿点点头,又哭起来。莺儿哀道:“若不是顾到孩子,妾便已决意随相公去了!” 焦龙知道她的意思,故意打趣道:“随我焦龙而去,到哪里去啊?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黄莺微微一怔,悦然道:“又被相公笑话了。”倒不见有嗔怪之意。 焦龙摸摸她的肚子,笑起来,“我们的小宝宝又长大了,这些天爹不在,他乖不乖呢?”莺儿顿时忍俊不禁,连唐凝都破涕为笑起来。 焦龙刚想再说笑两句,却突感脑中一昏,忍不住皱起眉头。眼前开始模糊起来,看不清莺儿凝儿的样子,如陷雾中。略感到吃惊之时,却隐约能听见黄莺、唐凝的哭叫声,感知被她们努力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脑门上一阵豆粒般大小的冷汗渗出,极度麻醉、极度疲倦的感觉袭来,不禁再撑不住…… 此次大概没晕多长时间便醒了过来。身体懒洋洋的无半点劲道,胸口仍是极烦闷、恶心。睁开眼睛,众妻、诸将、几位郎中围在边上。焦龙见莺儿凝儿眼角带泪,张开嘴,却疲累得不想说话,便瞅瞅俞翠儿。 她紧张的面容露出丝许喜色,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别说话,你怕是心绪起落太大,便发出病来。我扶你起来,先把这药喝了。” 焦龙望见李宣站在旁边,以巾拭泪,勉强道:“孙定方怎么样了?” 李宣忙俯下身,掩嘴泣道:“多谢主公。他已经醒来了。只是身体太虚,一时还动弹不得。” “没事就好。”焦龙又转头朝莺儿、凝儿笑笑,才闭上眼道:“好累。翠儿,我先睡会儿再喝药吧。” 焦龙迷迷糊糊中,感到诸将正朝众夫人说些安慰的话,这才纷纷退去。成公英的声音道:“请允末将留下守护主公。”那声音变得哽咽起来,“都是成公英抛下主公,独自离去,才害得主公这样。” 俞翠儿的声音轻轻道:“这不能怪你,起来罢。郎中,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关系啊?” 郎中的声音很小,焦龙隐约听见一些,“……焦将军脉像紊乱,须得善加调理。我已开了个方子,照此抓药,连服三十日。若有起色则再续服,若无起色便要重新再诊……” 莺儿的哭声传进耳里,“姐姐!” 俞翠儿安慰着她,又道:“如此有劳先生了。他体质不弱,却不知怎会得这样棘手的病呢?” 郎中小心翼翼地道:“这……这就不敢说了。恐怕焦将军多过操劳,心焦意烦,久之则郁出病来。此症若能静心调养,未尝没有治愈的机会。” 凝儿失声哭了,莺儿却捂紧嘴,在一旁哽咽。俞翠儿也抑住不住悲伤,声音一变,道:“怎会这样?老天呀……”成公英连忙上前劝止,连连叩首。 焦龙心里大骂“庸医”,偏偏没有这个劲跳起来痛扁他。隔了片刻,众女哀声渐止。俞翠儿道:“凝儿,你照顾莺儿回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她肚里还有焦家的骨肉,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唐凝哀声应是,与莺儿垂泣而去。焦龙听得郎中也退了出去,不禁困意泛了起来,轻吁了口气。俞翠儿的声音低低道:“夫君,不管你生的是什么病,我一定帮你治好。此生我若辜负了你,天诛地灭!”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畅。待快醒之时,竟做起美梦来了。焦龙翻了个身,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好半晌才终于睁开眼来。 恰好俞翠儿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成公英,是什么时候了?” 成公英似是端坐在门前,闻言道:“大约已到亥时了罢。夫人,要吩咐掌灯么?” 焦龙顿时清醒过来,回忆起那郎中的话,不禁伸手搭搭自己的脉膊:感觉心跳很是平稳,而且充盈有力,哪像他说得那么玄虚!当然对于中医焦龙是个门外汉,可心跳好坏老子自己看不出来吗?因为榻陈帐中,又背对着俞翠儿,所以焦龙醒来她还未知觉。 焦龙立刻想到应该开个玩笑。突地“啊呀”一声,把他们都吓得跳起来。 俞翠儿忙走过来看视,急急道:“你醒啦。怎么了?” 成公英也大惊小怪地赶过来察看。焦龙装作十分无力的样子道:“没什么,肚子饿得要命。成公英,你去拿点吃的东西来。” 成公英见焦龙吩咐,高兴地应了一声,赶忙奔出房去。焦龙这才笑咪咪坐起来搂住俞翠儿,任她瞪大了美丽的眸子奇怪地望着自己。笑道:“吓唬吓唬你,好玩吧?” 俞翠儿先是惊喜,然后是失望。眼圈一红,嗔道:“你开什么玩笑,人家都担心死了呢!”抽泣了几声,竟捂着脸哭起来。 焦龙慌了手脚,赶忙柔声安慰她,又哄又骗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翠儿你别哭嘛,我只是见到你,就非常开心,忍不住要逗你笑呢。” 俞翠儿大伤,哀哀抬头,连说话都略带悲声,“夫君你要笑……就笑吧。你再干什么我都不会再限制了,真的。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舒心。刚刚人家只是太紧张,所以说了重话,你千万不要生气。” 她这样说焦龙才真怕呢!道:“别别别,你是不是当我焦龙明天就死啦,这样讲话!放心,那郎中的话我听见了,全盘放屁,你千万别信。老子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要他来诊断?庸医,庸医!” 焦龙跳下榻,只觉头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做了几个踢腿的动作,神气地道:“我焦龙身经百战,所向无敌。哪里会因为一点点小毛病就不行了呢?翠儿你是我老婆,居然也对我这样没信心,叫我的脸往哪里搁?” 俞翠儿见焦龙又蹦又跳、形若无事的样子,不禁又高兴地哭起来,“你真的没事吗?可那郎中说……” 焦龙重又坐过去,抱住她亲了一口,“放心啦──都说了好几遍了,怎么你就是不信呢。” 俞翠儿嘤咛一声,倒在焦龙怀中喜极而泣,“真的,真的!只要你病能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焦龙抚mo着她头发,深情地笑道:“我只要你呀。” “我答应,我答应!”俞翠儿捂着通红的脸,快乐地笑起来。亲热了一会儿,成公英与丫鬟们、将军们都来了。莺儿凝儿飞一样冲来,又惊又喜地看着焦龙,“相公,姐姐!” 俞翠儿微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焦龙笑起来,“我已经大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将军们轻声欢呼起来。宗稠慨然道:“士卒们都在城中为主公祈福,看来众志成城,也感动了老天!” 焦龙一一向诸将招呼。笑着对成公英道:“我命你拿吃的,怎么去那么久,还招来这么一帮人!现在我焦龙的肚子都饿扁啦。” 成公英连忙笑着赔罪,丫鬟把饭菜羹汤端上。焦龙命搁在榻上,抓起就吃,众人都站在一边笑看。狼吞虎咽了一番,焦龙抹抹嘴角,打了个饱嗝,“舒服!许久没吃过家里的东西了,这菜是不是莺儿烧的?” 莺儿望了眼唐凝,羞涩地道:“是妾与凝儿一起做的,相公满意吗?” 众人欢笑声一片。焦龙笑道:“真想连锅子都吃了,真香。” 命人收拾下去,这才抖擞精神,转过话题问起城下敌军的动向。马俊与成公英等对望一眼,小心地道:“末将等以为,主公与孙大人身体尚未全愈,不宜操之过切。不如……” 焦龙摇摇头,坚决地道:“大敌当前,我个人的安危与吴岳百姓、全军将士的安危相比起来,太渺小了!我们得赶快制定出计划,击败赤脊羌、先零羌联军。还有那麻奴老贼,也该找人替他收尸了!” 马俊一凛,躬身称是。俞翠儿忽然插嘴道:“那你们先到将军府衙暂侯罢,焦将军和我一会儿便去。” 马俊等顺水推舟地告辞而去,连成公英也没再坚持留下。焦龙皱了皱眉,摆出家长态度,“怎么不让他们在此把话说完哩?莫非翠儿想越权指挥本将军吗?” 俞翠儿也皱起好看的眉头,“别忘了我是安国长公主呢!焦龙,见了本公主,还不下跪么?” 焦龙佯装吃惊,屈腿道:“哎呀,原来是公主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三位妻子都掩嘴笑起来。焦龙趁机揽住俞翠儿,笑道:“你把他们都赶出去,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罗?是不是要为夫现在就疼爱你一番呢?” 俞翠儿轻嗔薄怒,瞥瞥身旁的两女,羞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哪有你这样……这样好色的坏家伙,老动歪脑筋!我是要你把药喝了再去。” 焦龙慌忙松开她,“什么嘛,我都说过自己没病了,还要喝药……” 俞翠儿朝莺儿凝儿丢了个眼色,三人一起笑着冲过来架住焦龙,俞翠儿报复般地指挥着她们,并将一大碗苦水强灌进焦龙的喉咙。 焦龙呛得口鼻冒烟,“放声大哭”,“焦龙啊,你死得好惨!没料到你一向所爱的女人,会反目成仇,谋杀亲夫。我焦龙……噢……”倒了下去。 俞翠儿咯咯笑道:“不会一碗药水就死了罢?”伸手在焦龙胁下一呵,果然得计。焦龙狂笑着蹦起来,在她们三人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便跑出去,“好好,夫君我输了,下次再战。现在我焦龙要去将军府衙,处理正经事情了!” 莺儿、凝儿一齐大嗔,追着焦龙的背影道:“难道跟妾等相处,就不是正经事情了吗?” 焦龙先去看望了孙定方和李宣。 孙定方脸上略有血色,人事不知地躺着,恐怕仍然处在危险期中。他体格强壮,若不是失血过多,当时也不至于深度休克以至于假死,这时候他原先的好身体便成了他康复的资本。李宣则跪坐榻前,凝视着昏睡的丈夫。她鬓发凌乱、形容憔悴,让人无法对比她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焦龙轻唤了几声,她方才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回身施礼。“将军。” 焦龙注视着孙定方的样子,“待会儿我把翠儿叫过来陪你。你抽个空也睡会儿,免得孙兄弟还未醒呢,你就倒下了。” 李宣含笑道:“多谢将军关心。妾能服侍相公,全赖将军之力。现怎敢再劳动长公主大驾?再说妾几晚不睡,不会有碍的。” 焦龙笑道:“话是这么说,但不睡觉可不行呀。再说,孙定方不知道是不是要第二次输血,现在他的情况还不稳定,正需要翠儿来照看一下。你不请她来,自己会弄吗?” 李宣把焦龙已看作神祗一样,闻言磕头道:“将军救得相公性命,妾已不知该怎样感激了。但愿神灵保佑,将军与夫人多福多寿。来生妾再当为牛作马,报答这份恩德。” 焦龙拉起她,正色道:“我焦龙可不要你报答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具识见的女性,以后我请教军师的地方多着呢。好啦,你就先休息罢,有什么事情,叫丫鬟们来做也是一样的。” 李宣摇摇头,道:“妾放心不下,所以自己来做罢了。”复又裣衽,“妾还有一事要禀知主公。” 焦龙刚待离开,又坐了下来,“你也这样称呼我,真有点怪怪的感觉。还是叫将军吧,刚刚你不也是这样叫的吗。” 李宣脸一红,道:“妾生怕冒犯将军,才……既然将军这么说,少君就有僭了。这两日,先零贼阿勒切与赤脊贼麻奴联合围攻峄醴,妾窃以为此事跟将军与羌族的盟约有关。” 焦龙品味着她的话,惊道:“此话怎讲?” 李宣抚了抚鬓发,略有些疲倦地道:“先零贼久凉州,数寇三辅,动辄叛乱。而其族大小数十,各不相统,故而未成气侯。如今,汉室危倾,自顾不暇,而边疆异族滋乱日甚,朝廷无所能为。先零羌这才复聚归阿勒切麾下,共为驱驰。” 焦龙点点头,叹道:“先零羌一直难平,连董卓率军征讨,都险些遭至覆灭。我们跟他们作战,实在更应该小心点呢。” 又复道:“但这跟我焦龙与羌族盟约有何联系?” 李宣欠身道:“将军曾在羌境,当知神海族、赐支族乃烧当人中最强的两支部落。”见焦龙颔首,又道,“如今他们联手,兼并大小族类二十余支,强者如神海族长欣格,自称大王,赐支苏哈西尔族长副之,兵甲强盛。先零种原属烧当,世祖光武皇帝时叛,被烧当王斩首三千计,掠取财畜,夺居城大榆中,由是结怨。现在将军与欣格等交通,歃血为盟,又迁民众、兵马落户西海,于东西两面夹恃先零,逼得他们不得不散居各处。原本他们无统一首领,尚且不敢轻动,而如今阿勒切领属各部,自然不甘就戮,要起兵反抗了。” “他干他的,有矛盾去找欣格好了,干嘛对付我焦龙?更何况上次欣格写信来请我焦龙讨先零羌我都未答应,早知道我焦龙非狠干这些家伙不可。” 李宣道:“烧当人鄙视先零种,所以对之极为残暴,横征暴敛,逼得先零种屡屡造反。但他们实力不敌神海、赐支族大军,故而寻找援手。而今赤脊族在羌境并吞白马、羌臧祥等小族,渐渐坐大,亦生反意,公然举麻奴为王,对抗烧当。孰料事不机密,被欣格知其图谋,遭致惨败。这二羌有共同敌人,因而勾结起来,共同谋图汉境。将军须知羌人与汉人数代结怨,峄醴国又在其东进最至要处,所以其本意即攻我焦龙吴岳。将军威名卓著,贼子引而不发。然月初一旦率军离境南征苏固,他们便挥军十万围住峄醴。倘若攻下吴岳,则先零、赤脊人坐拥甲兵、雄关、财宝、粮秣,又得凉州境、三辅富庶之地,是时回去羌境争王,易如反掌……” 焦龙听得一头冷汗,忍不住拍案称是,叫道:“不错,你讲的有道理。这次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围峄醴,一路伏在我焦龙必经之路上,欲害老子性命。真是狗胆包天!不过麻奴此人的确不好对付,他竟能料到我焦龙不走褒斜谷,而出武都北归。光从这点上,就可看出此人是个军事天才。这样想,那先零羌的阿勒切也必定不是愚蠢之辈吧。那我焦龙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李宣微笑道:“将军不必如此慌张。以君之才,想出破敌策几如反掌,却是因妾之言,显得这样深信不疑。多谢了!” 焦龙随口的话,被她这样“曲解”,也只好把辩驳之词吞进肚里了,“没什么,只是我焦龙老是费神会受不了,所以偶尔连讲话都不经过脑子呢。” 李宣淡淡一笑,“将军过谦了。妾尝与相公论及将军待人,无不深感敬服。将军不以己长,折损他人,那韩叔奇之事便是明证。如今相公他也正是为报君恩,才不计生死而出战……唉,瞧妾都说到哪里去了!”自责般轻嗔几句,不免举袖拭泪,“将军救了相公,妾每时每刻,都会觉得此恩如天,难报万一。” 焦龙心里忽然一动,暗道:我当时这样尽力地去救孙定方,恐怕其中考虑李宣的亦不少罢!当时若救之不果,那日后我焦龙还有什么脸去见她?她是我焦龙强拉去嫁给孙定方的,却又因为我焦龙死了丈夫,那么,我焦龙不就成了被动的杀人凶手吗? 心下沉重,垂下头去不语。李宣以为我焦龙不高兴,忙道:“大恩不言谢。妾亦知将军淡泊,不重名逐利。日后不敢再提。” 焦龙甚觉尴尬,忖道:我焦龙这样以小人之心,忖君子之腹,真是把大好的脑瓜,用在邪念上了!不禁又觉得此时孙定方伤重未愈,李宣伤心忙乱之中,竟还顾着我焦龙,想及破敌之策,真是不容易的事情啊。暗叹着气,强笑起来,“敢请军师指教。在我焦龙看来,现在什么都可以缓一缓,独独此战不可缓。阿勒切、麻奴一日不除,焦龙一日不得安寝!” 待与李宣议论了羌人种种短长与应对之策后,大感佩服。辞别她来到将军府衙后,才发觉诸将等得脖颈都变长了,失笑道:“瞧我焦龙这没记性的人!哎呀,真是对不住各位了,明儿请众位的夫人都到府上来做客,让我焦龙的几位家小给大家赔罪。” 诸将原本是怨气满腹,可见焦龙这样恳切,倒是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马俊笑道:“夫人现又贵为安国长公主,权势盖过三公、大将军,在下可不敢出言,否则反倒引火上身哪。” 众人不禁捧腹。提起正事,建威将军属下军司马姚广道:“敌营连接几十里,又多辎重与攻城器械,看来是想一举夺我峄醴。我军绝不可弱势于人。现虽司马将军重伤,但末将等皆愿代为出任先锋,请主公恩准!”连连叩头。 众人无不黯然神伤。焦龙没有答话,却忖道:孙定方侥幸未亡,仍然激起了军心斗志,所谓“哀兵必胜”,这种复仇之心如善加利用,必是胜兆。口中却道:“姚司马请起。敌军军势强大。近又新胜,士气正旺。况且我焦龙自敌营归来,看见深堑、壕沟、壁垒纵横,尽是对付甲骑的东西。他们盘营结寨,遥相呼应,就是单等我焦龙们出战送死呢。” 屯田都尉齐鹏也出列行礼。焦龙见他臂膀带伤,便知一定是山下民屯发生变故。暗暗点了点头。他愤然作色道:“羌贼围困峄醴,横行吴岳,城下百姓无不遭殃。现峄醴已迁进汉、氐民万三千余户,羌贼却在村邑中肆行抢夺,残杀未及上山的老弱妇孺。其先零贼三千人又抢割麦粟,践踏良田千顷,今年的收成,恐怕没有什么指望了。主公明见,如今城外遍地惨况。妇人丧夫、老人丧儿的悲恸,不绝于道路,末将等……实在是按纳不住了!”###第201章 坐在车中,俞翠儿时不时看看天,然后用鞭子拨正骡马行走方向。到了夜黑风起之时,灰蒙蒙的天空只能看见几颗冷得哆嗦的星星。广袤的平原,置身于其中,才感到自己渺小得可怜。马车似是无休止地往前走,遇到颠簸的路面,偶尔还会顿住,很费力地拉过去。那时候,焦龙觉得自己就是匹马,正在黑夜中往前探路,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长,越走越看不见光亮…… 焦龙在梦里醒来,这才发现骡马已经停住,俞翠儿在微笑地看着焦龙。帘外亮堂的光线,令人以为回到了秋天。身上好暖,她护住了车门,用身体遮住寒风。焦龙听见她快乐地笑起来,道:“你醒啦!快点起来,看看那是什么!” 焦龙头昏脑涨地爬起来,懒洋洋地往车门外望去。一时间,焦龙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是一支军队!一支全身披覆重甲的骑兵队!他们整整齐齐地在荒芜冰冻的大地上列队,戴着铁制的覆面头盔,手上拿着一倍矛长的刺枪。马儿都变成披着重铠,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的怪物,他们长喷鼻息,带起一条条雾状的水蒸汽。而这帮人马混合体,简直就像肃杀的空气中冲出的许多幽灵一般。 焦龙狂喜地跳下车,心知这是俞翠儿的杰作无疑。那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和感动,不断冲击着焦龙已快被种种辛劳和苦难麻木的心灵。焦龙举起手来,这群雕塑般的作品突然齐齐挥动着银枪,跃马高呼,每个人都像是在心情振奋地迎接焦龙的归来,那声音,真说不出的雄浑和壮阔。 焦龙大笑,叫道:“好!好!” 骑兵们推开面罩,姿态一致地下马行跪拜大礼,“参见将军!” 焦龙用力握拳。虽面对着凛烈北风,却丝毫也没感到半点凉意。但嗓子眼突然就似沙住了,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来。 不过一个时辰,闻讯而来的孙定方与荀爽就和焦龙会面了。孙定方隔了老远便向焦龙行礼,奔过来扶住焦龙的双膀,颤声道:“总算又见到将军了!孙定方这些天无时无刻不想冲进城去,救出将军。要不是荀兄带来消息,我真的要受不住了。” 焦龙笑道:“这不是回来了吗?这些天累长史费神费心了,焦龙还得要好好谢谢你,不是你勇猛作战,我军怎能打得胜仗,我又怎能如此轻易地溜出城来呢?” 孙定方连称不敢当,道:“那都是荀兄的功劳,我怎能往自己头上搁呢?” 焦龙大笑着转向荀爽,其人仍穿着在洛阳时的那套长襟棉褂,已沾满了灰尘、泥巴,看起来就像个乡巴佬。不禁深深为之折服,躬身道:“荀兄别来无恙?听说日前我军生擒了卫仲良、刘元起,荀兄与孙长史都是功不可没啊!” 荀爽连忙谦词,握住了焦龙的双手,“焦将军一回来,定能给我军极大的激励。目前韩昭攻势愈紧,我们皆有不敌之态。但敌军骄横愈盛,麻痹大意了起来。今日午时,我便想以将军之计遣所造铁骑冲之,采夹击之势攻他。韩昭此人颇有智术,又懂谋略,此次若能一举败他,那么朝廷内再无此种将才,可与将军抗衡。只要大局一定,辅以章尚等宦官从中说之,将军复职事乃轻而易举。” 焦龙笑道:“不孙长史,我们时间无多,快将韩昭的实力状况仔细禀来,特别是他如何布阵的、何处能留有后着等等,都在计议范围之内。” 孙定方吩咐探马来报。原来韩昭的部队追得很紧,此日已在小孟津西三十余里处扎下了营寨,分兵四路,不停地越过洛阳东面的漓水河谷,往复冲击焦龙军营帐。 荀爽早有计谋,准备往北退向平阴再发动进攻。因天气愈寒,恐怕出现大雪天气而作罢。韩昭的部众甚是精锐,焦龙军除骑兵队外剩下的几千人,已死伤三成,即使靠着在河内屯积的弓盾,也只能勉强顶住而已。孙定方手下更是阵亡了一员猛将,乃二十虎豹骑中的一员。 他是在掩护大部队退往漓河谷地时牺牲的,其率领的两百步卒全部战死,但韩昭调动的五千精锐部队的突袭计划也因此泡汤。孙定方请求厚葬阵亡的将士,涕泪横流。焦龙更借此集合部队,大声疾呼“生擒此贼,为前军司马报仇”的口号,而后,又针对敌人行动情况提出了修改后的设想。焦龙把计划粗粗一说,众人无不惊喜异常,讨论了多时,无一异议。 荀爽见诸事已了,虽知“路上辛苦”,仍是极力劝焦龙视察诸营,鼓舞兵卒士气。焦龙欣然应喏,招手道:“翠儿,来,我教你几下散招,你到骑兵队去指导他们训练吧。”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孙定方与荀爽赶紧转过头,旁边的士卒们则嘻嘻哈哈,冲着焦龙等人发笑。 俞翠儿听得十分惊异,问道:“你这些招数管用吗?” 焦龙道:“你只管去,保证使得!” 俞翠儿一笑,翩然而去。 焦龙转头看着荀爽,皱眉叹道:“荀兄又来了,你一会儿先生、一会儿焦将军,难道真忘了我是‘焦兄’吗?” 荀爽一拍脑门,哑然失笑,“瞧我这记性!兄丈,我们这就走罢。” 荀爽将营寨分成三个大方,每方千余。左右两方主守,中方与其互为犄角之势,参阵支援,或直接攻击,进退自如。焦龙瞧见营寨布置妥当,井然有序,心中不禁暗赞。闻说主将亲来视察,士卒们纷纷涌向寨间空地之处,一时间,人越拥越多。 焦龙立刻命令孙定方等人维持秩序,这才跳上一块大石,叫道:“将士们!” 人群的骚动立刻停止,不知是不是焦龙名字如雷贯耳,士兵们脸上露出欢容,俱是振臂呼叫道:“焦将军!焦将军!” 焦龙喉头大哽,望着面前一张张脸是灰土、尘垢的脸,望着他们破破烂烂的铠甲,心里又不由想到自己在洛阳的“花天酒地”,惭恚渐升。###第202 黄钦见彭韦与焦龙如此亲密,顿时省悟,“小子,原来你跟他是一伙的!”眼光一扫,正好看见黄莺在婢女引护下走过来,顿时面色阴沉,垂下头再不说话。 黄莺目光如炬,面纱微微颤动,看得出她已经非常生气。 “黄总管,无论怎么说你也是黄家的人,竟然残暴无耻到这样的地步。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面目去见我爹,有什么面目去报答他对你知遇的恩情?” 黄钦缓缓抬头,脸上怨气深沉,“什么恩情?他只晓得公务,从不关心府里的事情。这些年来,若不是我焦龙一力撑着,只怕他所有的奉禄也不够家里人吃饭哪。他又要娶小妾,那史谦不就是因为投他所好,才能坐上总管的位置?” 黄莺气得全身都颤抖起来,勉强抑制才没有歇嘶底里,“胡说!我爹……我爹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黄钦冷笑两声,“是不是小姐你心中有数,何必再多费口舌。我黄钦自问无愧于老爷,做事数年,大多为着黄家着想,你们又有什么理由来惩治龙呢?” 焦龙心里禁不住要大叫此人辩才一流,彭韦突然在旁轻声笑道:“黄钦总算是慌了。依他的罪,至少能将他剜成肉泥,还在死不知趣地讨生哩!” 望着被自己活逮的史谦、黄钦,焦龙突然灵感骤现,笑道:“……不如让他们来场角斗,把胜负决出来。不然这两人谁都不服谁,能心甘情愿去死吗?” 高叫:“喂,两位总管大人,平常你们不是都想手刃对方的吗?今天我便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来人,给他们每人一把剑,若是能杀得了对手的获胜的,我便不再要他性命。” 佟威达立即应声,命所有人退开数步,这才丢下两把利剑。史谦乍然一惊,忙低下身握住剑柄。而与他挨得极近的黄钦也马上捡剑,还跳开一步,以防对方偷袭。 霎时间庙堂里鸦雀无声。黄、史二人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两把剑俱是横在胸前,虎视耽耽地瞪住对手。史谦突然暴吼一声,挥剑猛劈,黄钦闪身格挡,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声响,黄钦显然不是史谦对手,咬着牙大退一步,右手微微地颤悸起来。 史谦得势,更是不容对方喘息,剑锋又已刺到。黄钦此次倒学了个乖,转了半圈,借力把剑势引开,大喝一声,左手用力捅出。 史谦被击中右颊,一跤翻倒。黄钦狂猛地冲上,双手握剑,死命往他身体戳去。史谦疾速地滚开,双脚乱蹬,踢开了对方的剑身。 待黄钦再冲上来时,史谦已然作好了势,唰唰两剑,便轻松逼开了他。黄钦瘦长、史谦肥胖,体力也占了优势,若不是忖着有些小聪明,恐怕刚刚动手之时,黄钦就已死上一回了。 两人见暂时不能取胜,谁也不愿意先出手进攻,便各退一步,横剑目视对手。半晌,黄钦忽地惨然一笑,道:“史兄,没想到我们风光一世,到头来竟然栽到个无知小辈的手里!今天就算拼了个你死我活,还有什么兴味吗?” 史谦移动着步子,恍若未闻地道:“黄贼,你休要分我的心。今天大不了拼着多流点血,还收拾不了你吗?刚刚你没听到吗,若杀了对手,便可无碍。” 黄钦缓缓又退开一步,面上全无变化,叹道:“史兄,你不觉得握剑之时,都有些力不从心了吗?我是老了!你的年数还比我大两岁,争来争去,到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性命相拼吗。嘿嘿,不过你若杀了我黄钦,老爷又岂能再容你留在府上?就算给你半条活命,你这下半辈子又能够漂泊何处呢。” 史谦冷冷一笑,脱口道:“你别充好人,我史谦到了黄府,拜蒙你所赐,从来是不敢忘记的。你这奸谀的小人,现在倒假仁假意起来了,尽管哭罢,我史谦剑下,可不会留你性命。” 黄钦的剑竟完全放了下来,脸上一片凄然,苦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做了五年的总管,也深识史兄是条好汉子。适才的话,只不过有感而发罢了。我自认斗不过史兄,若我死了,就烦请史兄多多照顾我家乡的妻儿老小吧。” 史谦大是惊异,眼神一黯,剑尖终又垂下半分,犹豫作色。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然而,焦龙看见黄钦低迷的眼帘中射出一道凌厉的目光,顿觉不妙。还未来得及发出警告,只见黄钦突然往左看去,惊讶地大叫一声,引得史谦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望去,这才剑握左手,凶狠疾速地挺刃刺出。 史谦发觉中计,剧往右侧暴挡,同时错步移开。可他到底慢了半拍,又没想对方竟会出左手用剑,瞬间便是胸前开花,那长剑噗地一声,直扎没底。 众人皆惊呼起来。黄钦方自露出得意的狞笑,史谦突然狂喊着用左手捏住剑身,飞起一脚,重重将黄钦踢开,这才惨呼跪倒,叫道:“姓黄的,你果然阴毒!”翻目倒下。 黄钦被踹得眼冒金星,但侥幸逃得一命,连焦龙都觉得不可思议。直到想起他那诡谋求存的法子,禁不住汗毛倒竖,心道:坏人总是坏人,终归会遭报应。虽自问没有黄钦半成无耻,却依然颇感欣慰,到底骨子里是能称上“君子”的。 黄钦喘着粗气狞笑道:“姓刘的,可不能食言。我杀了史谦,你们便不能再随便处置我。” 焦龙牙齿痒痒的,却大笑道:“我可不像你,说的话就像放屁一样。老子行事最讲究原则……” 猛然间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只见那已然“死去”的史谦竟然慢慢地爬了起来,颤抖着爬向黄钦。在对手还未惊觉之前,突然使出不知哪来的气力,疯狂扑倒黄钦,两只手狠狠掐住了对方脖子! 黄钦几乎吓得昏去。史谦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像铁箍一般,钳得他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史谦嘿嘿地阴笑道:“姓黄的,要死我们俩个一块儿死!你这卑鄙小人,休想在我史谦手下逃生,我们统统看不见明早的太阳了。” 黄钦已涨红了脸,右手拼命地扯着喉咙,却伸出左手,一下抓进史谦胸前的创口去。两人皆是大叫,像发了疯一般在地上扭滚、厮打、吼叫。但史谦瞪圆了眼珠,无论怎样,双手也再没离开过对方的颈项。 一时间,他们互相拉扯的头发、脸皮随着激烈的厮斗越掉越多。众人皆是不忍再睹。黄莺别过脸,轻声道:“这两个人,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恶心!不如……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吧。”她深深望了焦龙一眼,半晌才道:“我不管你怎么处置他们,可你得跟我回去,向爹爹禀报吧……” 焦龙默然地望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黄莺脸上血色渐退,颤抖了一下,突然冷静下来,“你是不愿意留下来么……”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原想留你下来。可我现在觉得那根本没有指望。你这人那么神秘,又那么有本事,好像什么都不会放在眼里……我只求你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不叫刘德华?你又是什么焦总管了?” 焦龙心里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情愫。知道自己决不可能留在黄家,但也不可以带她一起离开。她是当朝司徒,一个贵族的女儿,她有身份、有名位、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而自己现在还只是个需要随时转移的钦犯。况且焦龙早已背上了沉沉的感情包袱。=========================================== 阅读更多章节请登录看书网 http://www.kanshu.com 看书网 - 原创小说网站 ========================================== ========================================================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