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 ======================================================== 作品:中国脊梁 作者:暮秋时分 分类:历史军事 简介:中国脊梁 ——谨以此书献给曾在北方生活过的孩子和现在依然生活在北方的父老 中国人勤劳、坚韧、智慧。这些特点,在中国农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受到任何打击,你可以压弯中国农民的脊梁,却永远也压不垮,农民是中国最厚实的脊梁。 当农民成为一个体面的职业时,我们也欣喜地看到了时代的进步。 截取一段空间,还原中国农民的真情实感。 ========================================== ###第1章 序 一、序 二   中国脊梁   ——谨以此书献给曾在北方生活过的孩子和现在依然生活在北方的父老   中国人勤劳、坚韧、智慧。这些特点,在中国农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受到任何打击,你可以压弯中国农民的脊梁,却永远也压不垮,农民是中国最厚实的脊梁。   当农民成为一个体面的职业时,我们也欣喜地看到了时代的进步。   截取一段空间,还原中国农民的真情实感。   每个人的童年记忆都是最美好、最纯真的。童年记忆是一个漂亮的花环,上面缀满了我们最纯真的记忆。   《中国脊梁》里的100个小故事,就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花朵。这些花朵一直绽放在我心底最深处,也希望能绽放在无数年后所有孩子们的心里。   童年蕴含着每个人心中最美好的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有一个密码。只要时间、地点、人物组合正确,无论尘封多久,那人、那景都将在遗忘中重新拾起。   童年记忆像是一副多米诺骨牌。只要轻轻触动其中一枚,所有隐藏在每个人心中、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便会冲破心灵的枷锁,撞开尘封的桎梏,牵引着你回到童年那些无拘无束、幸福的或者苦难的童年。   回味童年,回味那份纯真!诙谐中有泪水,痛苦中有欢乐。   目 录   序一、中国脊梁的十年   序二、梦回故乡   1、出生在疯狂的年代   2、童年的马车店   3、拖着鼻涕的小妹走丢了   4、终于有了自己的土房子   5、关于爷爷的传奇   6、弹棉花的手艺人   7、小妹看见老爸就像老鼠见了猫   8、小时候也遭遇过“拔毛”   9、倒霉的小货郎   10、骑着秫秸“跑马”   11、瓶瓶罐罐是童年的玩伴   12、串杨树叶的乐趣   13、社员最喜欢的烧柴   14、烧炭的年代   15、生产队的破钟   16、火红的海洋   17、矮墙上的遗憾   18、井台上的故事   19、连环画   20、印模和四角   21、“洋火枪”带来的乐趣   22、捡弹壳的风险   23、村西有座公主墓   24、挖知了   25、挖生产队的墙角   26、生产队里的那些人和事   27、吃“忆苦思甜”饭   28、北方的“地窨子”   29、看地瓜田的日子   30、麦收前的紧张气氛   31、紧张的麦收   32、打麦场上的乐趣   33、拾粪风波   34、刮碱土的孩子   35、生产队的牲口棚   36、生产队里的把式   37、大叔家的怪牛   38、倔驴子   39、红卫兵到底是什么“兵种”   40、村里的碾坊   41、会“哭”的小兔子   42、打野兔   43、北方的大雪   44、北方的热炕头   45、外婆的10个子女   46、我家的表亲数不清   47、倔强的三哥   48、老顽童   49、抽烟叶的日子   50、翻花生   51、瘸腿五哥   52、被打得毛飞的算命先生   53、魂牵梦萦的小素包   54、死里逃生   55、人生历险   56、拉煤路上的故事   57、榆菜窝窝   58、燕殇   59、槐花飘香   60、温暖的灶火坑   61、纳鞋底   62、挑河   63、听新房   64、农村的婚宴吃窝头   65、能治病的清汆丸子   66、记分员   67、小钢磨   68、队里的五保户   69、农村姑娘的想法   70、老铁头的故事   71、油坊   72、看场电影像是过年   73、远去的大哥   74、缠糖稀   75、村里的“达人”   76、拔鸡毛   77、偷鸡吃的黄鼠狼   78、村里的野孩子   79、终于到了上学的年龄   80、穿开裆裤的孩子   81、在呛水中学会游泳   82、农村吃水的变化   83、捉虫子喂鸡   84、农村的小喇叭   85、榕树下   86、借菜招待客人   87、穿越时空的爆米花   88、要饭的双枪老太婆   89、拜年   90、上坟   91、卖荸荠的表哥   92、耩谷子的学问   93、“骑马”打仗   94、捉虱子   95、人和老鼠的“战争”   96、老鼠掉进裤裆里   97、童年的茶馆   98、养鹅看门   99、“猪还活着,猪耳朵却在我肚里了”   100、中国脊梁   后记一:联产承包后的变化   后记二:收集记忆的碎片   序 一   中国脊梁的十年   顶着一头高粱花子从农村中爬出来,到小城市里谋生,成为一个“城市边缘人”。历尽艰辛,经过10年的打拼后,农村户口才转为城市户口。那顶戴了30年的“农民”帽子,才从头顶上摘下去。   转过一个千年后,远离故乡,萍漂昆明,成了一个地道的“昆虫”。在滚滚的红尘中,又摸爬滚打了10年,从听不懂昆明人的“马普”,到成为一个除了不会说昆明话、但能几乎听懂云南所有方言的“老昆明人”。岁月的风尘,一直洇然着那颗疲惫的心。   走过云南的很多地方,接触过很多云南的父老和少数民族群众。沧桑的笑脸、粗糙的大手、豪爽的狂饮……都让我感到亲切、感到熟悉,他们像极了我家乡的父辈和乡亲。蓦然回首,我才突然发现:不管我戴着“农民”的帽子或者“居民”的帽子,我依然是农民的儿子,我的骨子里流淌的依然是农民的血。   再回首,童年的一切,便如天边的繁星,在记忆的长河里闪烁着向我扑面而来,那么纯真,那么清晰。   停下追赶红尘的迷茫脚步,安顿好疲惫的心灵,打开记忆之门,那遥远的故乡、遥远的童年,便穿越而来。于是,童年的记忆碎片,便在键盘的敲击下慢慢复原,一幅幅儿时的画面,鲜活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当键盘的敲击声停下后,我蓦然发现,我童年的记忆停止在了1976年。从出生的1966年算起,正好是10年的时间。   这是一个时间上的巧合,但也是一个我不想看到的结果。   因为这10年,是中国一个劫难的开始和结束的时间段,也是一段有着太多人伤痛和不愿提及的时间段。我不想刻意地去写这个时间段里的东西。于是,我尽量往后延伸这个时间段以后的记忆,但以后的记忆却有些模糊。   于是,一切只有顺其自然。   就这10年来说,中国的农民同样经受了磨难和苦痛。物质生活的的极度匮乏、精神生活的极度空虚、运动冲击造成的伤痛,无一不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烙印。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压垮他们的脊梁,他们依然勤劳、依然坚韧、依然智慧,依然有着自己的憧憬。   孩子眼里的一切都是美丽的,不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改变;童年的记忆也同样是美好的,不会因为贫瘠而萎缩。   慧眼看世界。   剥离开政治色彩,摘掉有色眼镜,跟着孩子的一双小眼,去回看那曾经的10年吧。孩子眼中的东西,或许会颠覆一些成人的印象。在纯真的孩子眼中,痛苦中也有欢笑,眼泪中也有幸福,艰难中也有安逸。   后视镜看到的虽然是后面的景物,但却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以镜为鉴,以史为鉴,才能更好地前进、更好地发展。   拉开记忆的帷幕,回到久远的童年——   童年时代,物质匮乏,粮食紧张,食不果腹。那个年代,只要猪吃的野菜我们都吃过;而我们的父辈,则连猪都不吃的野菜也吃过。   直到跨过了一个千年,每次在野外看到那些那些郁郁葱葱的野菜,我都会感到嘴里发苦。   不吃野菜,不是不知道野菜的绿色环保,而是童年时吃得太多了,吃怕了。我相信同龄人会和我有一样的感受:这辈子不吃窝头,都不会再想了;因为小时候天天都在吃,也吃怕了。   现在,在北方广袤的原野上,当大型联合收割机呼啸着席卷过摇曳的麦浪,在另一端卸下金灿灿的麦粒;当玉米收割机轻巧地绞碎秸秆,在地头吐出小山一样的玉米穗;当摘棉机灵动地摘下满地的片片雪白……   我们在惊叹农业科技化普及的同时,农民的身份也在不断提高。农民已经成为一份职业,而且是一份越来越体面的职业。祖祖辈辈们“刀耕火种”的方式已经成为历史,“老农民”也已经成为过眼云烟,“新农民”正意气风发。   2014年的夏天,南方多雨,中原干旱。老家的后辈打电话来,说添了宝宝,都半岁了。恭喜之余,惦记着北方天热,问那么热的天孩子咋办?后辈笑着说:“家里有空调呢,热不到宝宝。”   现在的北方农村里都有了空调?这句话让我惊诧,也为现在生活在北方的孩子们欣喜。这些宝宝们的童年,真是太幸福了!和我们的童年相比,已经是云泥之别。   这些童年记忆,算是向上一个千年致敬的礼物,也算是本命年里送给自己的一件礼物。也送给我即将面世的孙子,祝他的童年明净、快乐、幸福。同时,也送给全天下所有的孩子,祝他们的童年都明净、快乐、幸福。   序 二   梦回故乡   一个千年过去了,热闹的红尘依旧翻翻滚滚。许多人、许多事都不存在了,唯有印象深处的一些东西还残存着。   一千年之后,会发生多少变化,没人知道。但一千年之前呢?那些曾经存在的事、曾经存在的人,曾经的一切?恐怕也没多少人知道了。   多少个梦里,还萦绕着上一个千年的事。   残缺的记忆碎片里,留下了一个个残缺的故事,残缺的人物经历……平原冬夜的风中,还呼啸着一个个已逝的故事;家乡的月夜,还照着那间间残旧的土屋;老榆树上,每年春天还结出串串碧绿的榆钱;槐树下的孩子们,还贪婪地采摘着大把的雪白塞进嘴里……   上一个千年,是谁爬上树摘榆钱、偷槐花?鬓角上斜插着野花的漂亮女子,是谁家的新媳妇?那个撅着屁股在夕阳笼罩的树下挖知了的孩子,还拖着长长的鼻涕;气呼呼的村妇,还在粗鲁地说着脏话满街找孩子;谁家的老母鸡丢了,泼辣的鸡主人还站在房顶上骂着难以入耳的粗话;生产队的破钟,还在风中悠然地晃动着,摇曳着岁月的锈蚀痕迹;疯狂的岁月里,我们的先人还站在主席台上接受着教育和批斗……   老家坟茔里安葬着的祖先,还有多少未了的心愿;每年清明的纸钱里,萦绕着多少后人的思念;一抔抔黄土里,埋下了诸多的旧事;一个个年轻的后生,在坟茔前跪下怀念先人时,还在揣测着先人的相貌和事迹。   那些已逝的岁月里,还有多少印象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上一个千年的事情,还能记起多少?   作家阿灰说过:“一切都过去了,只有我还留在原地。”   当一切都过去了,我还留在原地吗?   醉酒的夜里,醒来后看到的是异乡的月、异乡的风、异乡的天空、异乡的风物,腮边就有忍不住的泪水,在缓慢流下。   上一个千年、上一个千年,那些抹不去的记忆碎片,还在努力冲击着酒后头疼的大脑。   跳过了一个千年,我在异乡为异客,但故乡丝丝缕缕的藤蔓,还在缠绕着我,让我记得那贫瘠的土壤,那群在贫瘠土壤上曾经艰苦生存的人。   翻滚的红尘中,很多事情已经忘却,如过眼烟云;但半个世纪前的很多画面,却历久弥新。   在历史的长河里,或许,半个世纪前的东西,都还是“崭新的、很近的记忆”;但是,再过半个世纪呢?当城镇化的脚步越来越快,当“农村”已经不怎么存在的时候,还会有人记得生产队,记得用镰刀割麦子、用牛拉着石磙子打场、用木锨扬去纷纷的麦糠吗?   其实,现在农村的孩子,也几乎已经不知道这些事情了。何况百年之后、千载以下呢!   留下上一个千年的记忆吧,别让那些记忆再折磨着我已经非常疲惫的身心。或许,上一个千年的故事,还能唤起一些我们逐渐失去的一些东西,包括良知和思考。   再回到上一个千年,苦涩、艰难;再跨回去,一切又回到眼前——   皎洁的明月下,露华湿重,一栋栋古旧的土坯房里,鼾声隐隐。墙角的草丛中,虫声细密,远处偶尔的犬吠声,不时引起几声鸡啼。月华透过窗棂,照着还在吃奶的孩子脸上,熟睡的孩子,嘴角还拖着亮晶晶的口水。   故乡,在梦中,我回来了……###第2章 1、出生在疯狂的年代   1、出生在疯狂的年代   上一个千年快结束的时候,我出生在鲁西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里。   那时候,中国政坛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1966年,正当国民经济的调整基本完成,国家开始执行第三个五年计划的时候,意识形态领域的批判运动,逐渐发展成矛头指向党的领导层的政治运动。一场长达十年、给党和人民造成严重灾难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也就是在1966年的夏天,营养不良的我,挣扎着爬出了母亲的身体。在无尽的蝉鸣聒噪中,睁开一双惶恐的小眼睛,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我只记得自己的生日,是阴历的四月二十五日,但不知道阳历的日期是哪天?直到若干年后,我查过万年历才知道,当时的出生日期是1966年的6月13日,星期一,那天是丙午(马)年甲午月癸卯日。   那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17年。   我出生的年月,正是中国最疯狂的年代,一片大红淹没了中国的城乡,中国最动乱的时代到来了,到处是疯狂的人群和疯狂的举动。   1966年8月17日夜,北京第二中学的红卫兵拟就《最后通牒——向旧世界宣战》,宣布要“砸烂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就习惯”,首都北京的红卫兵开始走上街头“破四旧”。一时间,给街道、工厂、公社、老字号商店、学校改为“反修路”、“东风商店”、“红卫战校”等革命名称,剪小裤腿、飞机头、火箭鞋,揪斗学者、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等“资产阶级反动学习权威”……暴力行为成风。行动的狂热,使许多原本置身事外的学生也参加到红卫兵的行列。   庆幸的是,我出生那一年中国发生的很多疯狂举动,与我倒是没什么影响。那时,我还咬着妈妈干瘪的奶头,在使劲地嚼着稀少的奶水。   中国的狂热过后,只在我那幼小的脑瓜里留下了一些细小的碎片。不过,倒是我的家人受到了不少影响,成为那个时代的牺牲品。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时有几岁。只记得在朦胧的油灯下,妈妈跟我说起的一些记忆痕迹。   印象里只模糊记得:爸爸是山东曲阜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在到鲁西小城莘县任教时认识了妈妈,两人就这样走在了一起。我出生的时候,据说爸爸不在身边,他因为性格执拗,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被打成右派,关进了牛棚,还要经常被别人批斗,右手腕还被扭伤过。   那时候,很多敢说真话、性格比较直爽的人都吃过亏,都被批斗过,很多人死于非命。我爸爸是比较幸运的,虽然被打过、被批斗过,但毕竟熬过来了,留下了一条命,也从而给我留下了更多的童年记忆。   记得妈妈跟我说,在爸爸被隔离审查的时候,小脚的姥姥还是非常疼爱这个女婿的,经常踮着小脚给他送饭,还偶尔偷偷给他带包烟。但每次去,都遭到红卫兵的呵斥,还经常被推推搡搡。每次给爸爸送饭回来,姥姥在路上都是不停地抹眼泪。   每次说到这些的时候,妈妈的眼睛都有些红。   最早的记忆,也就这些了。   那时候,还有个妈妈在无意地念叨中灌输给我的印象,就是疯狂和饥饿。   记得妈妈说过1958年大炼钢时的情景:那时候,农村的生产队收缴了社员家里的所有铁器,就连门锁、门鼻什么的都不放过;平原村庄里的树木,基本上都被砍伐掉,用来大炼钢铁……至今,在平原的村庄里,很难再找到50年以上的大树。1958年一年时间里对环境造成的破坏,让中国倒退了无数年。   随后的1959至1961年,发生了中国的3年大饥荒,起因于1958年的大跃进运动。在大炼钢铁中,大量农村劳力被抽调,造成了农村壮劳力短缺,农业丰产而不丰收;加上公共食堂造成的浪费,到1959年初,农村已经出现口粮短缺以至于饿死人的情况。至1961年,农村饿死人口已达数千万。   当时,在一派喧哗和虚伪的后面,是生产队的地瓜和农作物大面积丰收,但已经疯狂的中国农民们却不去收获这些果实,而是沉浸在虚无地“放卫星”上。直到饥饿来临,直到再去田地里扒开已经腐烂、发芽的地瓜,直到能吃的都吃完,直到物质极度匮乏、连钱都已经“毛”得什么都买不到……   有一次,有个人颤巍巍地拿着一堆钱到集市上去买东西,但能吃的面食之类的食物早就没有了,只买到了几棵葱。那时候,能买到几棵葱,已经算是能吃的好东西了。   那个人颤巍巍地将葱揣在怀里,想将这几棵葱带回去给家人吃。但才一转身,他就一头栽倒了,再也爬不起来,饥饿催毁了他羸弱的躯体。但是,就在他倒下、但还没倒毙的瞬间,同样更饥饿的一群人,立即扑上去,将他怀里的几棵葱抢走、扯碎,分而食之。   当时,才屁大点的我,还不知道饥饿带给人的疯狂;但妈妈讲的那个故事,却令我在半个世纪后依然记忆犹新。这个故事让我明白:当农民在食不果腹时,是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的……   直到若干年后,我在邻县目睹到《临清县志》时才知道:历朝历代,中原这一带常有荒灾之年,不乏十室九空之时,斤粟斤金,进而易子而食……这些关于饥饿的记载,常让我不寒而栗。###第3章 2、童年的马车店   2、童年的马车店   妈妈在怀着我的时候,不能老是在姥姥家借居了,那边也是一大家子的人,很多张嘴在等着吃饭。   在流了很多泪后,妈妈只能挺着大肚子,跟着爸爸回到了我的故乡——鲁西北的一个小村庄堠堌。爸爸要去邻县教书,只能给妈妈找了一间五保户的房子暂住。等生下我之后,才又借住到堂叔的一个荒废的车马店里暂时安身。   妈妈在她那一代人里,也算是佼佼者。她的学习成绩好,乒乓球也打得很好,曾参加过几次全省的比赛。“小的时候,我们够不到乒乓球案子,就在一块不知道什么年代、什么人的石碑上练球。横放的石碑下面,垒着几层红砖,孩子们正好够得到。”   曾代表莘县参加山东省的乒乓球比赛,是妈妈一生的骄傲。以至于在半个世纪后,当她已经快80高龄、患了老年痴呆症后,还经常自言自语、津津乐道着那段属于她的美好青春时光。在她80年的人生记忆里,若干的艰辛时光她都忘却了,唯有那段记忆还牢牢鍥刻在她的脑海里。   高中毕业后,妈妈虽然在莘县当过代课老师,但回到农村后,却无处发挥自己的特长,只能做一名人民公社的社员,学着在生产队里参加劳动。从一个代课老师到“沦落”为一个农民,对妈妈来说是人生一个很大的转折点,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那些年,她身心都遭到了很大的打击。以致于到晚年昏庸后,她都忘不了这个“转折点”,一遍遍地痛骂着我那早已在地下腐朽殆尽、听着蝼蛄叫的爸爸。   那时,我有多小自己都不清楚,只记得在夜晚昏黄的煤油灯下,妈妈给我讲一些小故事,很多小故事早没印象了。但那些黑漆漆的长夜,却让我感觉到很孤单,很盼望爸爸能常回家来看看我,能用他温暖的手臂抱得我喘不过气来,能再在他怀里躲避着他钢针一样的胡须。   但在我的印象里,却很少看见他。至少在我咿呀学语的那时候,脑海里都没留下他的什么印象。   记忆里最清晰的,是我们借住的那个大院子。院子很大,有两扇很大、很厚重的大门;左边大门上,还开了个小门,方便随时进出。那时候,我胆子好像很小,很少走出那两扇大门去,最多也就扒着那扇小门,看看门外的世界。   后来,才听妈妈说,我们住的是个马车店,大家俗称大店。以前是马车店,供旅客休息的地方,后来没人住了,马车店也就歇菜了。   大店外面是村里的一条主要东西大街,也就是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隔五天就逢次集,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每到集日,大店外就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挑来青菜、驮来花花绿绿的布匹交易。来赶集的都是十里八乡的人,非常热闹。   每到这时候,我就扒着大门上的小门,伸出小脑袋往外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是我最开眼界的时候。有时候站累了,还会拉出粗大的门闩,骑在门闩上扒着门看很长时间。妈妈怕我出门走丢了,经常过来拍拍我的小脑瓜,让我缩回头去。   等小门“哐当”一声关上,外面的喧嚣就与我隔绝了。我的世界,重新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马车店。看着一些闲置的老房子,听着风“呜呜”吹过没有窗户纸的木窗棂,就感到有些恐怖,抓紧跑到屋,缩回妈妈怀里。   那个大车店,直到多年以后才被堂叔拆掉,盖上了土坯房子。从此,大车店的情形,就只有留在我童年记忆里一个比较模糊的影子了。###第4章 3、拖着鼻涕的小妹走丢了   3、拖着鼻涕的小妹走丢了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感觉身边就多了个拖着鼻涕的小丫头,那是我妹妹,她比我小两岁。记得她会跑后,比我还喜欢扒着车马店的小门往外瞅,为此经常挨妈妈骂。   那时候,我应该有4岁了。   在妹妹两岁左右时,因为扒着小门往外看,还真发生了一件危险的事。   那天也是逢集,妈妈在屋里忙,我在门口瞅了一会,就被妹妹挤下去了。别看那丫头小,却很好奇,也很霸道。   她骑在小门的门闩上,拖着鼻涕、像个野孩子似地悠哉悠哉地看着外面的风景。看到门口的风景被她霸占了,挤不过她,我就回到院子里玩小瓶子。   过了一会,再抬起头来,小门洞开,门闩上却赫然不见了那个小丫头。我慌了手脚,连忙飞跑着回到屋里告诉妈妈:“妹妹不见了!”妈妈也慌了手脚,连忙到街上找,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愣是没有看见拖着鼻涕的小妹。   妈妈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连忙找来几个邻居帮着找。   邻居们待我们都很好,听说张老师的孩子走丢了,都慌着到处找。但半天后,还是没有那小丫头的消息。妈妈哭了,邻居们在不停地劝慰着;我则缩在角落里,生怕妈妈会责怪我没有看好小妹。   随后,却听见门口一阵喧哗,一个邻居嚷着:“孩子找回来了!”只见一个高个的陌生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妹大步走进来。   邻居们说他是我们村子里南街的人,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说:“下地走到河边时,看到一个很小的孩子睡在河边的地上,问她也说不清住哪里!后来,还是其他人有认识的,说是张老师家的孩子,所以就赶紧抱着送来了。”   妈妈接过小妹,紧紧抱着,嘴里连声道谢,眼中泪水不断。   大家都想不通,从我们住的大店到南街的河边,有二里多地,她是怎么跑过去的?还居然睡在了河边上?至于那个当初将小妹送回来的街坊,小时候还记得名字,但几十年之后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从那件事后,妈妈对我们管教得更严了,不但那两扇大门很少开,就是小门也很少打开。   门外的风景,逐渐从我的记忆里消失。   若干年后,每当提起这件事时,小妹还是嘿嘿地傻笑,居然不认账:“我不记得了,多半是你们编排的故事。我那时不会那么野吧!”###第5章 4、 有了自己的土房子   4、   终于有了自己的土房子   在大店里到底住了多长时间,已经没印象了,反正时间不长,也就一两年的光景吧。还有点非常浅淡的印象,就是在这时候我们在盖新房子了。   新房子的地址就在大店后面,是爷爷留下的老宅子,原来一直是大伯在管着。后来,爸爸和妈妈回老家定居后,就是因为一直没有自己的宅基和房子,才暂时借居在马车店里。但借居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爸妈就和大队里商量着要块地方盖房子。经过生产队和大队干部做工作,大伯才把那块地方交给了我们。   那块宅子分上下两块,地方还挺大。上面一块比下面稍小一点,但地势比下面那块要高接近一米,爸妈就在下面那块宅基上盖了房子。盖房子的事已经记忆不多了,只记得爸爸没事了就自己拉土来脱土坯。那个年代的房子,基本上都是土坯房。   当时,很多人家还居住着那种外墙很厚、用小板打起来的土房子。虽然费时费力,但毕竟花钱很少,还能冬暖夏凉。很多人的一生,就是在那种土房子里度过的。   那时候,爸妈借来地排车,从村外的荒地里拉来很多黄土堆在院子里。爸爸把土堆弄成圆形,挖出一个窝窝来放水。新宅子附近就有一口水井,爸妈就去井边挑水,倒在土堆窝窝里。等水渗透了,就把土和成泥。爸爸找来一个土坯模子,是长方形的四块木板钉起来的,两边拴着绳子。   妈妈用铁锨端来泥巴倒进坯模子里,爸爸用“泥板”左右压平了,再用一个小铁棍贴着坯模子划几下,让泥巴和坯模子分开。再慢慢把坯模子提起来,剩下的方形泥巴块,就是土坯的原型了。这些土坯等到半干的时候,还要移动一下,将其侧立起来,铲去后面粘的多余的土。几块土坯靠成工字形,晾晒上几天后,就可以搬到一起码放。   那时候,农村建房大部分都是用土坯,省钱、方便,而且盖成的房子也能冬暖夏凉,只是没有“小板打”的土房子效果好。   等院子里土坯都码放好、晾晒干透后,就可以开始建房了。   那时候,我还背着粪篮子(粪筐)去街上拣过碎砖块,用来填在地基上面的空心。因为土坯砌房不耐潮,所以下面怎么着都要砌几层砖来隔离潮气和阻挡雨水。那时候,一般的人家也买不起多少砖,都是将砖砌得比土坯宽一点,中间是空心的。为了牢靠,就找些碎砖头来填在中间的空心里,俗称“填馅”。   那时候个子还很小,背不动多少,一次就能背10多块小砖头。但是,还是非常欣喜地看着房子在长高。后来,记得建盖这四间土房子,村里的施工队忙活了好多天,最后才只要了60多元工钱。   这个数字,在若干年后,当我和自己的儿子说起时,儿子的眼睛睁得铜铃大小,楞了半天才说:“盖一座房子才要60元的工钱,不可能吧,也就一包好点的烟钱,谁干啊!?”我屈指“乒——”地在他头上爆弹了一下,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也拿来和现在比!”   儿子捂着头,问:“那是个啥年代,钱是啥概念?”我说:“那是个二分钱买一包火柴、几分钱买一斤烟,三毛钱可以买一斤柴油的年代。”儿子嘟囔着:“都是秦始皇那年代的事情了,还拿来说!”我一跺脚,那孩子见势不妙,撒腿就跑了。   当时,建房的木料,还是从原来我爷爷建的老房子上拆卸下来的,基本上是原址重建。因为老房子比较小,所以木料也都不长,基本上也就七长八短地都凑合着用上了。尤其是房梁的长度,根本跟不上当时的房子宽度,所以建房时是在门后里砌了两个砖柱子,房梁就搭在柱子上,这样延伸了点房梁的长度,屋里也多少显得宽敞一些。而地基上用的一些青砖,也是拆老房子时拆下来的,基本没钱买新砖。   不久,我们就搬到了新房子里。这一拉溜的四间土坯房子,也让我们有了家的感觉。   搬到新家后,就算是彻底离开了那个车马店。   那时候,爸爸妈妈很高兴,回来漂泊了几年,总算是有自己的一个小窝。坐北朝南的房子,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大院子。最东边一间是厨房;紧靠着的三间是连在一起的,中间算是正屋,右边一间休息。最西边一间立了个大橱子算是隔开了,放点杂物等东西。   在这几间土坯房子里,我度过了自己的少年和青年时代。那栋土坯房子,也给我们庇护和遮挡了多年的风雨。直到20年后,还是我长大要结婚时,才自己拆掉那座土坯房,重新建成了砖房。###第6章 5、 关于爷爷的传奇   5、   关于爷爷的传奇   因为新房子上借用了不多老房子的东西,所以那时候爸爸很感念老人的恩泽,说:“要不是你爷爷留下了这座土房子,我们至今还住不上新房子啊!”   爸爸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原来的老房子是啥样了,只知道那房子是爷爷早年建起来的。   爷爷排行第四,在解放前是村里有名的“四爷”,仗义疏财,在村里的名声很好,在街面上还有自己的生意。   除了这些,爸爸还讲过关于爷爷的一个传奇。   爸爸的脸上有很多麻坑,是他小的时候出天花时落下的。   爸爸小的那个年代,出天花的孩子特别多,而且很难治疗或者根本没钱治疗。很多治不好的孩子,基本上就是等死了。当我爸爸也救治无效、病入膏肓的时候,爷爷肝肠寸断,他决心自己想办法治疗爸爸的天花。   爷爷年轻时读过一些医书,但他却从没给人看过病。看着爸爸的样子,他决心试一试。于是,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那些自己收藏的古医书,三天三夜没出来,也不准家人打扰。三天后,他拿着自己配制的药面出来,喊奶奶给敷上。   当时,我奶奶摊开一床小被子,将药面洒满在被子上,然后将爸爸脱得光溜溜的放进去,药面刺激皮肤,爸爸哭闹不已,奶奶狠着心将爸爸用小被子卷好了,用绳子捆上。一家人一边抹眼泪,一边轮流抱着啼号不已的几岁的爸爸。   三天后,爷爷说打开看看吧。但奶奶解开捆绑小被子的绳子后,小被子却打不开。原来,爸爸的皮肤被药面侵蚀溃烂,和小被子粘在一起了。看到这些,奶奶的手就颤抖着,再也下不了手了,哭个不停。   后来,还是爷爷自己动手,狠心撕开了粘在爸爸身上的小被子。爸爸一身的皮都几乎被撕下来了,哭得死去活来。但爷爷还是狠心将几乎是个肉团的爸爸抱起来,放在另外一床洒了药面的小被子上,重新扎裹起来。   当爸爸哭晕后,连爷爷都掉泪了。   奶奶哭着撕扯爷爷,说:“六(爸爸姐弟六个,他排行最小)儿都这样了,你还这样折磨他!”爷爷推开奶奶,说:“老娘们懂得什么,孩子的皮虽然脱了一层,但证明药面管用了,再换两次他就好了。但估计,会在脸上留下点疤,那里没法上药。”   爷爷的话像是圣旨,让所有的家人心里生出了几分希望。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很多出天花的孩子都死了,或许我们家六儿命不该绝,还能有救!”这是当时所有家人的期望。   再三天后,又到了给爸爸换药的时候。   一家人想到上次给爸爸换药时,要撕掉身上的皮才能把他和小褥子分开,一家人都不寒而栗,抖抖索索地谁也不敢动手。倒是爷爷宽慰大家:“没事,这次不会了,他的皮肤应该已经长好了!”尽管爷爷这样安慰大家,但大家还是不敢动手。   最后,还是爷爷自己动手解开了爸爸身上的小被子。   当大家捂着眼张开一条缝隙观看时,却看到一个肉嘟嘟的小家伙出现在大家眼前。爸爸没哭,身上的皮肤也没有溃烂,只是皮肤红红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他上次换药时被撕掉的一层皮,已经长出来了。   这下,大家开心了,流着眼泪,手忙脚乱地帮爸爸再换了药,重新包裹起来。再三天后,爸爸的天花好了,只是脸上还是留下了浅浅的、但细细密密的麻坑。而此后,爷爷却被累到了,睡了好几天。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爸爸是爷爷最小的孩子,能将他从死神手里拯救过来,爷爷也耗尽了心机。   这个传奇,这个故事我不仅听爸爸说过,也听几个姑姑和很多人讲过。每个讲述这个故事的人,都对爷爷充满了钦敬。   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爸爸在后来也喜欢看很多古医书,尽管他也从来不给人看病。   再好多年后,我才想明白,他的这个心结就来源于爷爷当初用自己的“医术”,在关键时候救了他一命。但至于当初爷爷用什么药方救的爸爸的命,却是没人提起,也无从可考了。   只是,在爸爸不大的时候,爷爷就和奶奶因赌气离开了家乡。那时候,日本人的铁蹄已经蹂躏到了中国的腹地。   后来,听说他被日本鬼子抓壮丁,去东北做苦力了,有侥幸生还的老乡还说起过他。再后来,也就没有消息了,家里的亲戚都不知道最后爷爷咋样了。但大家都估计,一定是凶多吉少,死在东北了。   所以,除了爸爸小时候见过爷爷外,我妈妈嫁给他后也没见过爷爷,我更是没有见过,甚至没见过爷爷的照片,都不知道爷爷长得啥样,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张承绪。   以至于很多年后,当我和爸爸在他执教的沙漠中畅饮,说到爷爷时都忍不住涕泗满襟,就连垂暮之年的爸爸都唏嘘不已。   也就是因为爷爷被日本人抓壮丁后再没有了消息,所以,一直到若干年后,我都从心底里痛恨日本人。这个民族情结,一直到我白发皤然的时候都依然耿耿于怀。###第7章 6、弹棉花的手艺人   6、   弹棉花的手艺人   搬到新房子不久,家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上段宅基因为比下段宅基高,建房时爸爸也在这里取过土,脱了一些坯,也就慢慢挖出了一个齐腰深的坑。一场暴雨过后,坑里积满了雨水。一天晴天后,我在坑沿上看蚂蚁搬家,妹妹蹲在坑边上撩拨着水玩,妈妈在不远处忙活着。   妹妹玩着玩着,突然脚下一滑,一头钻进了水坑里。我吓坏了,扯着嗓子喊妈妈过来。妈妈冲过来,带着衣服就扑进水坑里,一把将小妹从水里提溜出来。从有记忆起,我就从来没有看见妈妈那么慌张和利索过。   将小妹提溜上来后,小妹已经喝了几口水,没有呼吸了,我被吓哭了。妈妈则一把将小妹放在坑边上,双手按在她胸前,使劲压了几下。“哇——”地一声,一口水从小妹嘴角喷出来。妈妈继续按了几下,小妹连续喷出几口水,才算是缓过神来。   自从那次受到惊吓后,妈妈再不敢让我们到坑边去玩。等爸爸回来,就喊着爸爸去田野里拉了一些土,将那个坑填补平整了。   在新建的土坯房子里,正对门口的两间屋子,是用一个很大的货架子隔开的,这样就隔成了一个“客厅”的样式。那个货架子的背后,贴满了当时爸爸从学校里拿来的旧《人民日报》。   没事的时候,我就躺在里屋的土炕上,隔着挂起的里间屋的布帘子,一遍遍地看着这些报纸上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字和很少的几张黑白图片。   那时候,爸爸在很远的邻县教书,妈妈去生产队上干活。平时,剩下我和妹妹在家的时候,就喜欢围着那个大货架子转悠。   据说,那个大货架子是爷爷当年做生意时摆在店铺里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摆在了我们家里。转到背后,货架子是一大格、一大格隔开的,放着爸爸的医书和家里的一些杂物。   没事的时候,几岁的我就喜欢拿着货架当梯子爬,一会儿就爬到了最上一格。货架的最高一层上满是尘土,顶着低矮的房梁。我还常常缩在其中的一格里,外面挡点东西让小妹找。小妹不敢爬上来,还不知我躲在哪里,差点就吓哭了。我这才推开外面的东西,哈哈笑着钻出来,得意地带她到院子里玩。   因为我老是喜欢爬货架子,很挨过爸妈几次说。他们怕我摔下来,或者扳倒了货架砸到我。但说归说,他们不在的时候,我还是照爬不误。   但有一次,我还是惹了次祸。   有次,生产队在秋收后,每家都分了点棉花,妈妈把这些棉花弹好了,准备冬天做棉被。那些棉花,都包在一个纱布包袱里。   有天,天快黑了,妈妈还没有回来,我端着小油灯爬上货架找东西。看到那个包袱时,就好奇地一手抱着货架的格子,一手举着油灯凑到包袱上看。突然间,“刺啦”一声,整个包袱里的棉花一下燃起来,把我吓坏了。但还没等我出溜下来,一包棉花已经燃成灰烬。   而这把火,也是我童年时代唯一一次目睹的、发生在我眼前的“火灾”。而我,就是肇事者。   看着瞬间就消失了的一包棉花,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妹也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点棉花,是一年到头在生产队里劳动能分到的、唯一能塞在棉布里过冬的东西。听妈妈说,她还准备留下一点邮寄给东北的四姨。但现在,都被我付之一炬了。   以前的傍晚,都是和小妹到大门口巴巴地盼着妈妈早点回来。但那天,我却希望天别黑下来,妈妈也晚点回来。那时候,虽然还不知道“大祸临头”这个成语,但忐忑的心情却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深有体会。   但是,等妈妈回来,我还是说了这件事。本来要预备着挨一顿暴揍的,但妈妈听说没烧到我,也没烧到其他东西,就骂了几句完事了。   那一刻,感到真是如逢大赦。   但有时,心里还是会犯嘀咕,就怕爸爸回来臭骂一顿。   但几天后,爸爸周末回来时,居然没说什么,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那年头,在生产队里干活,一年到头能分到几斤新棉花做被子,是件很难的事。生产队里有时几年都不分一次棉花,所以每家的被子里都是又厚又重的旧套子。盖在身上感觉不到温暖,只感觉重得很,为此还经常被被子压得做恶梦。   那个年代,农村每到冬春季节,都盼着弹棉花的能来。   那些弹棉花的,基本上都是江浙一带的手艺人,每到冬天都会从南方一路弹着棉花过来,有时在一个村子就能弹不少天。一个村子的棉被弹完了,才移到下一个村子。而且,那些手艺人很能吃苦,平时就在街角或被风的巷子里,随便搭一个遮风挡雨的小棚子住着。   白天,这些手艺人就坐在棚子外弹棉花,身上、头发和眉毛上,挂满了灰蒙蒙的短棉絮。渴了、饿了就找村民要点水,或去水井上打点水,自己找砖头架起一口黑黢黢的小锅来,随便做点吃的。晚上,就落下棚子的布帘,随便凑合一晚上。   那时候,村里的老人经常教育一些不上进的孩子:“看人家这些手艺人,多能吃苦啊,这一圈转下来,就能挣不少钱!”   当时,农村里很少能弹到新棉花,多半是将家里的旧被子拆开,将旧被套拿出来,送到弹棉花的那里,让手艺人重新弹一下,等于是翻新吧。尽管是翻新,但弹过的被套还是会蓬松很多,盖上会温暖一些。   能分到一点棉花的年份,大家就邀请左邻右舍的妇女来帮着做被子。   在院子或者堂屋里铺上东西,几个妇女在旧被套的上下都添加一层薄薄的新棉花,这就是很庆幸的时候了。有时候家里人多的,只能在贴身的一面添加一层薄薄的新棉花,按农村的话说,这叫“糊弄穷”,也叫“穷糊弄”。   甚至有些人家嫁闺女,也陪嫁不起全新棉花的被子,只能在旧被套的上下添加两层新棉花,算是打发闺女的嫁妆。   直到现在,还能清晰记得起农村妇女做被子的场面:将被套三面都缝好了,只留着侧面一边不缝。之后,将被子里外反过来,将棉絮和棉花一点点铺平、压好了,几个妇女慢慢从一侧开始卷被子。等将被子卷成圆圆的一个长条时,才从没缝合的那边伸进手去,抓着被里、被面和棉花慢慢抽出来。等抽完了,剩下的就是缝上辈子“张嘴”的一侧,整床被子还要竖着缝合好几趟针线,这床被子才算是做好了。   在农村,做被子、做嫁妆,都算是很大的喜事。尽管那时的日子都很贫困,但到了这个时候,大家还是很开心。###第8章 7、 妹见老爸像老鼠见猫   7、   小妹看见老爸就像老鼠见了猫   说来也怪,小妹从小就对爸爸非常害怕,甚至到了恐惧的地步。   后来,我大一点了才稍微明白,爸爸虽然是曲阜师范学院的毕业生,但也像其他北方男人一样,有着重男轻女的想法,对小妹从小就有偏见,不待见她。同样做了错事,他对小妹的态度就要严厉一点,所以,小妹从小就怕他怕得不行。   那时候,能吃到玉米面的窝头已经不错了。而且,蒸点窝头,大人还得高高地挂起来,免得孩子得手就拿来吃。还记得,我的两个玩伴是亲兄弟,有次去他家玩,两人饿了,就站在板凳上,从高高的篮子里偷拿出一个窝头来分着吃。因为“分赃不均”,两人还差点打起架来。   那时候,爸爸的工资也非常少,我印象里最早的工资好像只有14元钱。那点钱虽然不多,但在社员们看来,毕竟是在“吃工资”了,都羡慕得不行。   当时的物价非常便宜,二分钱就能买一包火柴,一分钱可以买块水果糖,八分钱就打一瓶子醋或者酱油,一毛钱可以买一堆冰棒。所以,爸爸倒是能经常带点当时稀缺的白糖啥的回来。这些东西,在当时的农村也是很稀罕的东西。   记得有一年的冬天,妈妈突然神秘兮兮地背着一个布袋子回来,里面有半袋子东西,她紧张地掀开放在货架旁边的一个铺柜。   这个铺柜也是爷爷当初摆在店里做生意的一个柜台:四周都是封闭的,只有上面的中间有一个盖子可以打开,估计是当时做生意时储存货物的。当时,这个铺柜摆在西间屋里,是家里比较隐蔽的地方。   看她神秘的样子,小小的我很奇怪:“妈妈,里面是什么?”她将袋子放在铺柜里面,摸索着打开袋口,竟然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火烧。   火烧是北方人最爱吃的一种烤制食品,至今还是北方人的最爱。但在当时,能吃到火烧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我的小眼睛里,估计当时都放出蓝光来了,口水也不争气地流下来。妈妈拿出一个火烧,掰开一半给我“打馋虫”,另一半给了小妹。   我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问妈妈哪来的这么多火烧,够我吃很多天了。妈妈当时的回答支支吾吾,至于当时咋说的,我几乎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句:“今年要过饥荒年了,储备点吃的吧。记住,一定不要和别人说啊!”   她的这个解释有点牵强,即便爸爸“吃工资”,平时顶多给我花几分钱买一个解馋,也不会一下买这么多啊!但在当时,家里一下储备了这么多好吃的,我也来不及细问了,一边啃着干硬的火烧,一边就在想着怎么能再偷个火烧来吃。   但是,铺柜的钥匙都是妈妈带着,我想偷都没法下手。所以,只好每次嘴馋了就央求妈妈给我一点吃。因为火烧比较干酥,所以能储存很长时间,尤其是在冬天,能放好长时间都不坏。   因为那些火烧,在那个冬天里,让我充满了无限憧憬。   当时,对我来说,最好的美味就是在碗底里倒上一小点白糖,掰开点馒头蘸糖吃。   那时候,农村里还很少能吃到白面馒头,只有过年过节时才吃点。看我狼虎地吃,爸爸常摸着我的小脑瓜说:“吃慢点,别噎着了。”为了能多在馒头上蘸点白糖,我也有自己的鬼主意:就是趁爸爸不注意时,把馒头在水里轻轻蘸一下,这样几乎几下就把碗底里的糖蘸完了,然后再央求爸爸倒点白糖。   与我相比,小妹就相对“很不得势”了。爸爸在给我馒头蘸白糖时,她几乎就一直缩在帘子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很少敢进来要吃的。只有爸爸高兴了,才给她吃点。   记得有一次,小妹刚掰开一块馒头吃,忽然听说爸爸进门了,当时吓得“哧溜”就缩到门后里。爸爸推门进来时,差点将她在墙角挤成一张照片。看着小妹吓得有点发呆的小脸,爸爸倒是宽厚地一笑,摸了下她的小脑瓜,没有说什么。   在童年印象里,爸爸好像也没动手打过小妹。但小妹一看见爸爸的那张长脸撂下来,立马就缩起了身子。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小妹长大了,还是很怕他。估计,是爸爸那张长满麻坑的长脸,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太多的恐惧。###第9章 8、 小时遭遇过“拔毛”   8、   小时候也遭遇过“拔毛”   仔细想想,那时候都才几岁的“拔毛党”,智商也都不高,就答应了。而且,这时候街上还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他们也不敢公然硬抢。于是,几个人就眼巴巴地坐在路边等我回来。我还没走出几步,他们就在后面商量着怎样“分赃”了:“每人分五分钱,剩下的缠糖稀来吃。”   小时候,农村里都是点煤油灯。供销社和小店里都有卖的煤油灯,上面有个玻璃灯罩子。但用上几次,灯罩就被熏黑了,要拿下来很小心地擦拭干净。因为不小心,还经常捏破灯罩,有几次还被碎玻璃扎了手。   那时候的煤油,是六角五分钱一市斤,要跑到村东头的供销社里去打油。有些买不起煤油的人家,就买点三角钱一市斤的柴油来点灯。但柴油烟大,一晚上点下来,鼻孔里全是黑黑的柴油烟子。爸爸好歹还是“吃工资”的人,就不肯点柴油,经常给我一块钱,让我去打煤油。   那时候,农村里还很少有塑料桶,打油就用一种盛过农药的大玻璃瓶子,差不多能装一公斤水,但装不了一公斤煤油。每次,我都是在瓶子上拴个绳子,提溜着去打油。   从家里到供销社,有很多弯弯和巷道。而且,最讨厌的是:东街的几个孩子,经常拦住我要钱。   那几个孩子个子都比我高,和他们打架,我肯定是要吃大亏的;再说,我还拎着煤油瓶子,打架也不得手。他们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即便仗势人多,将我的煤油瓶子夺过去摔了,我也划不着。所以,每次就骗他们:“我就一块钱,如果打不了油,大人肯定要来找你们。不如等我打油回来,把剩下的钱给你们,回去就说我买东西吃了,大人也不会来找你们。”   仔细想想,那时候都才几岁的“拔毛党”,智商也都不高,就答应了。而且,这时候街上还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他们也不敢公然硬抢。于是,几个人就眼巴巴地坐在路边等我回来。我还没走出几步,他们就在后面商量着怎样“分赃”了:“每人分五分钱,剩下的缠糖稀来吃。”   在我的印象里,供销社是一拉溜高高的砖房子,墙外面还抹了水泥。在当时的农村来说,就已经是非常好的房子了,只有公家才能建得起。   卖布匹和百货的在那溜房子的西头和中间,卖铁器和煤油的在最东头,门外有几级很高的台阶。屋子里因为常年摆着铁器和煤油,所以每次进去都有一种冷森森的感觉,夹杂着浓重的煤油和柴油的混合味道。   煤油装在门后里的一个大铁皮箱子里,下面有个小嘴。把钱交给那个高高坐在柜台里面的高个子瘦男人,等他找了零钱后,转身就跑到铁皮箱子下面,赶紧着把瓶子放在下面的小嘴上。售货员喊声:“放油了——”抬手一拉他座位上方的一根细绳子,绳子连接在铁皮箱子的机关上。之后,就听见“咕噜噜”一阵响,清澈的煤油就灌进了瓶子里。   油是打完了,但出来时却犯愁了。   剩下的那几角钱,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给那几个“拔毛党”的,但也总得回去啊。所以,就坐在供销社的台阶上想了半天,想想还是多磨蹭会吧,把他们靠跑了再回去。就提留着瓶子,在附近转悠了半天才回来。到近处看时,那几个小贼果然磨不过我,早回家了,才一溜烟地跑回去。   但这样的办法,也不是每次很灵。   有次在供销社磨蹭了好大会,回去时没看见他们的影子。正在庆幸间,却突然见那几个孩子从路边墙角里跳出来。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我当时就慌了。但福至心灵,见身前有个高大的老者经过,就一步跳上去拉着他的手说:“爷爷,我走累了,你拉着我走吧。”   那老者很慈祥,顺手就领着我向前走,我就嘴甜地和他闲说话。那几个孩子一下就愣住了,还以为是我的家人,在那里待磕磕地张着嘴,不敢上前打劫了。   走过去后,我还回头做了个鬼脸,看见那几个人在咬牙切齿地发狠。我知道,以后他们还是会报复我的。   于是,在以后去打油时,我就考察地形,发现有一个弯曲的小胡同可以通过,不过要穿过一个废弃的院子。所以,有几次,那几个经常在街上溜达的孩子见我过去,也不管我,就等着回来时“收拾”我。但每次都只见我过去,却不见我回来,很是纳闷。   再后几年,我上小学时,发现那几个孩子居然和我分在了一个班上念书。他们还想“勒索”我,我就马上表示要告诉老师,他们才老实了。   一段时间后,大家居然做了朋友,一个高点的“肖司令”还不忘当年的“旧事”。追问我:“那时候,为什么我们只见你过去,却不见你回来?”我说:“抄近道走了。”那几个孩子尤是捶胸顿足:“我们咋就想不到呢!真他妈的是一帮憨熊(方言:笨蛋的意思)!”###第10章 9、倒霉的小货郎   9、   倒霉的小货郎   在我才会跑着打酱油那会儿,农村的醋或酱油才几分钱一斤,最贵的就是小磨香油了。整个村子一两千人里,楞是没几家能吃得起香油。   那时候,走在街上,如果哪家包包子放了点香油,满街都在飘香。那个香味,打着转地往鼻孔里钻,每个闻到的人都会被勾起肚里的馋虫来。   那个时候,能有点香油吃,比现在有一辆私家车还风光。所以,有些嘴馋而没钱买香油的人,就想出了一个鬼点子,想蹭点货郎的香油吃。   虽然村子里也有几个买醋酱油的小店,但大家还是喜欢买沿街叫卖的货郎的醋酱油,便宜,还好说话;碰到熟人了,还能多饶点。有的刁钻妇女就先给孩子几分钱,交待孩子一些话。听说能有香油吃,孩子们也乐意配合大人。   等到货郎摇着拨浪鼓到家门前了,孩子就拿着瓶子跑出去,说:“要一毛钱的香油。”货郎就打了一毛钱的香油,也就一个瓶底儿。   刚想付钱时,妇女就跑出来,说:“你打错了吧,我们要的是醋。”货郎愕然,问孩子:“你不说打香油吗?”孩子一摸头,支吾着说:“可能是我记错了。”妇女劈头就在孩子的光头上打一巴掌,骂道:“跟你交待了几遍,咋没一点记性,还得麻烦人家重打。”   看到妇女打孩子,货郎有些过意不去,忙劝解:“孩子小,别打坏了,我倒出来重打就是了。”   说着话,货郎就把瓶子倒过来,把香油倒回小铁皮罐子里。香油粘稠,倒了半天瓶壁上还是沾了不少香油。货郎没办法,只好打进醋,打发母子走人。回到家里,母子闻着醋瓶子里洋溢出的香油味,往往就陶醉半天。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沾了香油的醋瓶子就成了家里的宝贝,只有来客人时才放一小点。但即使如此,醋里夹带着的香油味,还是能让客人陶醉半天,换来不少赞美,也让主人自我满足好一阵子。   但是,这种蹭香油吃的办法,也是只可一而不可再。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货郎们,个个都是人精,在一家门口吃了亏,绝不会再上当的。老娘们也“很懂整”,下次再嘴馋了,要蹭点香油来吃,就要换人。看着其他的货郎过来了,才怂恿着孩子再去蹭一回。   还记得一个类似的故事。   十字街附近住着个姓吕的叔叔,精瘦的个子,眼睛小小的,平时低着头,耷拉着眼皮,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却很能吃辣椒。往往拿几个红辣椒,在火上烤黑或者烤糊了,就往嘴里塞,直吃得鬓角冒汗,看的人目瞪口呆。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货郎,推着车子转到了他家附近。他背着手出来溜达,两眼直往他小车上的一个罐子里看。货郎笑着问:“大叔,要点辣椒酱啊?”他哼哼着说:“你这点辣椒酱,不够吃一顿的,带的少点了。”货郎陪笑说:“大叔,现在吃辣椒酱的人少,就这一小罐子,一天都买不完呢!”   姓吕的叔叔还是不屑一顾地哼哼:“太少了,不够吃一顿的。再说,看酱的颜色,肯定不辣。”货郎年轻,就有些急了,说:“大叔,咋不辣,辣得很哪!我平时蘸酱吃窝窝,只敢蘸一点点。”那位吕叔叔还是不急不慢地哼哼:“这种不辣的酱,我一顿就可以吃完。”货郎有些火了,说:“大叔,你吹牛吧,哪有一顿就吃这一罐子辣椒酱的?”   姓吕的叔叔这才有了点节奏感,说:“打个赌,你敢不?”“怎么打?”“我当着你的面,把这罐辣椒酱喝下去。如果我喝不完,就给你一罐辣椒酱的钱;如果我喝完了,你不许跟我要钱。”“你真敢打赌,把你老人家辣出毛病来,我可不管。”“没事,把我辣死了自己负责,就怕你舍不得这罐辣椒酱。”   那年头,虽然做货郎的小贩一天也挣不了几个小钱,但总比庄稼人日子好过点,一小罐辣椒酱对他们来说,还不算什么。货郎想着自己刚到这个镇子上串街卖东西,没有几个熟人,大家都不买帐,冷清着也是冷清着,和他打个赌还能招揽点生意,就同意了。   说着话,街上几个老头都凑过来看热闹。   货郎还真怕把吕叔叔辣出个好歹来,就请老街坊们作证。这些老街坊都知道不紧不慢的吕叔叔吃辣是出了名的,心里都在嘀咕:“小子,你和他打赌,怕是输定了。以前很多货郎和他打赌,没有一个不输的!”嘴上也都不说,是想让货郎也知道一下街头上人的厉害,就都哼哼哈哈地答应了。   看着有些人过来看热闹了,吕叔叔这才长起精神来,挽挽破棉袄的袖子,两眼一瞪,瞬时双目炯炯有神,俨然换了个人,把货郎吓了一跳。   接着,那位吕叔叔一把提起罐子,打开封口,像梁山好汉豪饮一样,“咕咚咕咚”一气将那罐辣椒酱喝了个底朝天。虽然被辣得满脸是汗,但也把年轻的货郎吓得腿都软了:“妈妈呀,你老人家还真是吃辣椒酱的主儿。厉害!厉害!”   姓吕的叔叔用脏兮兮的、开了花的棉袄袖子抹一把脸,问:“还要钱不?”“不敢收,不敢收!我打赌输了,哪能不认账!”   看着吕叔叔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周围的老街坊才笑着告诫货郎:“年轻人啊,以后千万不要随意和街上的人打赌。别看街上的人没几个有钱的,可是有些有绝招的啊!你碰到他们,肯定要吃亏的。”   货郎打完赌了,虽然不咋心疼那罐子辣椒酱,但还是怕把那位吕叔叔辣出个好歹来。想着街头子上的人确实不好惹,一个比一个难缠,万一待会儿来找麻烦就惨了。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吧!赶紧着收拾了东西,一溜烟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据说这位货郎再也不敢到街上来转悠了。   而据知情人说,那位吕叔叔喝完一罐子辣椒酱后,也并非啥事没有。他背着双手,摇摆着转过街角后,就撒丫子,一溜烟地窜回家中。   刚进门,就急呼呼地喊:“屋里那口子,快找几个窝窝来,辣死我了!”他屋里那口子就赶紧着塞给他几个窝窝头,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才抹了几把脸上的汗,舒坦地说:“太过瘾了……”   他屋里那口子就骂:“你又去骗人家的辣椒酱吃了?”他则哼哼着歪在土炕上,耷拉着眼皮,不紧不慢地说:“买不起辣椒酱吃,还不许我去打赌赚来吃啊!我又不是骗他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死娘们,你管的着吗!”   他那口子抬杠抬不过他,摔门出去了。他就自己猛喝着白开水,嘴里还“嘶哈嘶哈”地喷着辣气。   若干年后,老街坊们还在流传着这个喝辣椒酱的故事。很多后来人听了,还是咂舌不已,自叹弗如。   直到再若干年后,这位吕叔叔过世了。我们那个街上的后人也一代代起来了,但无数的后人中,愣是没有再出过他那样的奇葩:没人敢和他那样,一气喝下一罐子辣椒酱。   或许,吕叔叔的“绝技”也是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无奈之下才练就的。现在生活好了,谁还拿命去打那样的赌啊!###第11章 10、 骑着秫秸“跑马”   10、   骑着秫秸“跑马”   到了秋天,生产队的高粱熟了。   田野里、沟壕边,到处是高高的、密密的高粱田。秋风摇曳中,高粱杆子上沉甸甸的高粱穗,在风中起起伏伏地摇晃着、摩擦着,“沙沙”地轻吟着。在平原的红高粱地里,也曾经发生过很多旖旎的事情。只是那时候小,除了贪吃就是贪玩,对于男女之事不明白,也不关心。   等高粱成熟的季节,社员们就把高粱头削下来,交到生产队里打晒充公。   剩下的高粱杆子,俗称秫秸。每年秋天,社员们都能分到一些秫秸,自己削下来高粱杆子;就连剩下的高粱根,都会刨出来,运回家晒干了准备当烧柴。   那些高大的高粱杆子,大家都小心地弄回来,避免折断了,靠在自己的院墙上小心地晒干,中间还要不停翻动着,避免里面的发霉。等高粱杆子晒干了,要将高粱叶子劈下来,剩下光溜溜地高粱杆子扎捆好,放在杂货间里收藏着。   等积攒了足够的高粱杆子,就可以打一领箔。这样盖房子或者搭建个棚子什么的,这领箔就可以放在檩条和椽子上面,盖上麦秸和土后,抹上一层厚厚的泥巴,就能建成一间房子。   农村人过日子节俭,而且建房子是件劳心劳力的事,有时候要积攒好几年甚至好多年才能盖起一间或几间房子,所以很多方面都是凑合,能省点就省点。能节省一领箔钱,也很不错了。   等到了收秋罢了的时候,没事干了。乡邻们就约着几个街坊,在院子里砸上两三个木头橛子,拉上麻绳,把光溜溜的杆秫秸放在几道麻绳里。然后,那头的几道麻绳拴在几根棍子上,分别把棍子转个圈,一根秫秸就被紧紧地勒在麻绳里。之后,再放进一根秫秸,棍子再转一圈,再勒一下。   不到一上午的功夫,一领箔就做好了。等这领箔大致做好后,找铡刀来,把两头都铡齐,这领箔就算是做好了,放在闲屋子里,就等着几年后盖房子时使用。   有时,打一领箔时秫秸不够,会缺一点,就跟邻居借点。虽然日子都穷,但不急着盖房的邻居,也会让给邻居一些。有些很远的村子,种的高粱多,分到的秫秸也多,一年能打上几领箔,暂时用不着,就拉到集市上去卖。一两元钱一领箔,也能多少赚点油盐酱醋的零花钱。   因为小时候经常看大人在一起打箔,印象很深。以至于我长大后,没用谁来再教我,就自己也会打箔。   直到跳过了一个千年后,我脑海里还能清晰地想起打箔的每个细节。也就是说,直到现在,我还会这门在农村里基本已经失传了的手艺。这个手艺,也应该算是北方农村里的“非遗项目”了。   农村里生活贫困、单调,孩子们也没什么可玩的。在大人打箔或秫秸拉回家时,多半也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一些打箔剩下的小秫秸,孩子们就每人拈了一根,骑在裆下,嘴里“驾——驾——”地喊着当马骑。但这种游戏,多半是在大人不在家的时候玩。被大人看见了,还是要挨骂。   有一次,一个院里的姑和几个孩子来玩。虽然辈分比我大,但都差不多和我是同龄人,一帮孩子就每人骑着一根秫秸,在我家宽敞的大院子里疯跑。   到后来,几个孩子竟然突然一起骑着秫秸跑掉了。等我缓过神来,那帮人已跑到了大门口;等我撇下秫秸去追,几个人已到了胡同里。   我还想去追,正好爸爸回来,就拦住了我:“不要了,让小伙伴拿去玩吧!”我还在愤愤不平,爸爸就从包里拿出一包红砂糖来举在我面前。我立马眼睛放光,口水也出来了,马上忘了刚才的事,屁颠屁颠地跟着爸爸回到屋里。   很多时候,一群小伙伴还骑着秫秸扮演娶新媳妇的勾当。   有次,那个曾骗走我几根秫秸的姑,让我“娶”另一个邻居的姑做“媳妇”。邻居的姑长得丑,我不愿意,要娶她。她就哄我:“先娶她,等会再娶我。”我就傻乎乎地和那位丑姑“拜堂”,然后进了大门边小夹道的“洞房”里。   一小会的功夫,突然就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了,等跑出夹道看,那帮人又跑得没影了。我气得小肚子鼓鼓的,大吼那位丑姑,她居然傻笑着一言不发,还真像个扭捏的小媳妇。最后,还是被我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她才笨揣揣地爬过矮墙回家了。###第12章 11、童年的玩伴   11、   瓶瓶罐罐是童年的玩伴   爸爸去教书的时候,除非周末很少回来。平时,妈妈去生产队参加劳动,家里就剩下我和小妹两个人,孤单单地待在家里。   每当村口上生产队的破钟响起时,社员们就开始陆续出工了,整个村子里一下就安静下来,只听见远近起起落落的鸡鸣和偶尔的犬吠。   在妈妈要下地劳动时,每次我都要挡住大门前,拦住哭着要跟妈妈下地的小妹。她性子野,不愿意窝在家里,每次都要跟着去。我每次都站在大门边,看妈妈闪出大门后,就抓紧关上大门,插上门闩。小妹跳着脚也够不到门闩,哭一会儿后,就被我拉着去院子里玩耍。   那时候,我有一堆大大小小的瓶子,就是我平时的玩具了。放上两盆水,把一堆瓶子放进去,灌上水倒来倒去地玩,一玩就是一大晌。   小妹没有耐性,玩上一会就烦了,我只好拉着她在院子的墙角里找虫子,装在瓶子里消磨时间。墙角的旮旯里,有不少地鳖虫,可以捉了到供销社去卖。但是,那时候没耐心,捉了几个就丢一边了,也没换成什么钱。   过了一阵子,小妹摸到了我关门的规律。每次听见生产队的破钟响起时,她扔下饭碗就先冲出了家门。等妈妈出来时,她就溜溜洒洒地跟在后面。一直等出了村子,她才从人群里钻出来,妈妈这时候也赶不回去她了,只好带着她去下地干活。   但她特费心,在大片的庄稼地里到处乱跑,还经常会踩坏庄稼。妈妈要不时停下活来找她,惹得生产队长不开心,说了妈妈几次。为此,妈妈也偷着哭过,但孩子小,正缠手,她也没好办法。   小妹跟着妈妈去下地的时候,我就自己跟一堆瓶瓶罐罐玩,等着妈妈回来。   后来,很多年后,妈妈说:“有一次,你可怜巴巴地说‘妈妈,带我出去玩玩吧,要不我闷在家里,都成小傻子了’。你是个最省心的孩子,从小就不用我费心。当听到你说这句话时,我很心酸。有一阵子,就带你们两个去下地。虽然很辛苦,好在队里的人都帮衬着,你们也就一天天慢慢长大了。”   妈妈不能经常带我们去生产队参加劳动。有些时候,我就领着小妹找其他小伙伴玩。   那年头,我们最喜欢去生产队打晒小麦的场院里去玩。   偌大平坦的打麦场边上,垛着几大垛麦秸。一帮孩子就在麦秸垛上疯玩,有时一群孩子从麦秸垛上“出溜”一下滑下来,,带起来纷纷扬扬的碎麦秸到处飞;有时从下面掏洞,钻进去捉迷藏。   每次回来时,身上、头上都沾满了碎麦秸,睡觉时身上也刺挠半天。每天晚上,妈妈都要烧水为我们洗澡,才能睡得踏实点。   不愿去村外的时候,几个孩子就在谁家院子里的柴火垛上玩,每人找根玉米杆子或花柴打闹。两群孩子里,一群扮好人,一群扮坏人,滚上滚下地玩耍。有时不注意,就把谁打哭了,一帮孩子立即逃得无影无踪,就剩下那个哭着的孩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干嚎。###第13章 12、 串杨树叶的乐趣   12、   串杨树叶的乐趣   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是秋天和小伙伴们去串杨树叶的时候。既能跟着妈妈去田野里放风,还能给家里做点事。   村北有几百亩地,都是我们生产地的田地。在和其他生产队地界交接的地方,有条河流,是人工挖掘的。每年春秋两季,浑浊的黄河水都会顺着河沟流淌过来,成为生产队里灌溉的唯一水流。   哪年黄河缺水了,生产队的人就傻眼了,只能眼巴巴地靠天吃饭,或者只好启用那口机井浇地。但机井提上来的水碱性大,往往浇过去后,地里就是一层薄薄的碱霜。用机井浇一次还行,再浇一次庄稼就不长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生产队的机井一般是不用的。   在河边上,有条黄土路,是村里人出行的主要道路,路两边栽种了北方高大的白杨树。在北方,杨树俗称“快杨”,是生长最快的树木,还不招惹虫子,是继榆树和槐树外最受大家喜欢的树木。但榆树和槐树生长缓慢,所以能在北方看到的较高的树木,也就是杨树了。   多年后,我在农村的时候还养过一对鸽子,是一直关在笼子里养的。   几个月后,我院里的一位叔叔怂恿我:“鸽子养一段时间后要试着放飞,它们才能自己觅食,也能找回家来,这样你就不用单独喂它们了。”当时,问他要去哪里放?他说:“你带到村外去放,它们自己会飞回家来。”   那时,我还真将一对鸽子带到村外放飞,鸽子倒是飞得很好,或许飞翔是它们的本性吧。即便从来没有飞过,只要将它们丢在空中,他们就能振翅高飞。一对鸽子在北方的田野里翱翔了一圈,却一直对着公路边上的那两排高大的杨树飞去了,落到浓密的树冠中,再也找不到踪影。   当时,把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回来后还眼巴巴地盼望了好几天,希望那对鸽子能自己飞回来,但最后还是没有。多年之后,我还非常惦记那对鸽子的归宿。   每年秋天,一场秋风一场寒,树上的树叶就会陆续随风飘落下来。路面上、壕沟里,到处是一层层的树叶。那些树叶很大,有的甚至超过了大人的巴掌。   那年头,农村里都是用自砌的土锅灶做饭,需要烧柴。   农村里基本上没木头可烧,只好破七烂八地对付柴火:棒子秸(玉米秸)、谷秸(谷子杆)、花柴(棉花杆)都是烧火的材料。有些孩子多的人家,对付不够烧火的材料,每到秋天就早早起来,天还黑蒙蒙地就带了花包(用四个装化肥的塑料袋子拆开拼接起来的大包袱),拿着竹筢子去公路的壕沟里,搂杨树叶回来烧火。   树叶飘落的季节,有时候一早上就搂几花包树叶,够烧一阵子的了。   我们小孩子起不早,就拿一根尺把长的细铁丝,上面拴上一根纳鞋底的长绳子,跟着大人去下地。到了地头,大人去生产队干活,孩子们就去公路壕里用铁丝插树叶,一片片大大的树叶串满铁丝后,就勒到后面的绳子上。串的树叶多了,绳子上的杨树叶,就像一条大尾巴一样拖在我们身后。   等到大人下晌时,每个孩子都串了很大一串树叶。孩子们高兴地把树叶盘成“花环”绕在脖子上,相互攀比着谁串的树叶多。走累了,大人就把我们的树叶串摘下来,挂在锄钩上,摇摆着回家。   串树叶也要有一定的技巧,就是不能串那些已经干透的树叶,否则那些树叶回不到家就碎裂脱落了。要串那些刚从树上落下来,还带着点青黄色的半干叶子。这些叶子柔软,容易串起来,但就是要回家晾晒几天才能烧火。   杨树叶子干透后,非常易燃,塞进灶洞门,“轰”地腾起一阵黑烟,一阵火过去就没有了。往往几天串来的树叶,一顿饭就变成灰了。虽然解决不了家里做饭烧柴的大事,但串树叶的过程,却给孩子们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在北方平原广袤的原野上,上个世纪中后期的孩子们,差不多都玩过这个游戏。金橙橙的田野上、高大的白杨树下、飘零的落叶中,印下了不少孩子低头缩背串树叶的影子。   夕阳下,那一串串的杨树叶,留下了那个千年末农村生活的艰辛,也留下了孩子们贫瘠的欢乐。   若干年后,多少次的梦里,我都还会穿过时光隧道,回到了那个贫瘠的年代,在一棵棵高大的白杨树下徘徊。但往往到后来,梦里的一切就变得模糊起来,我找不到身边的同伴,也看不到妈妈在哪里,周围都是一棵棵粗大的白杨树干在旋转……   在挣扎着醒来后,我才发觉我已经置身在下个千年里的异乡异地,已经再也找不到过去童年的那一切。所有梦中的一切,也逐渐在眼前消散……###第14章 13、社员最喜欢的烧柴   13、   社员最喜欢的烧柴   农村的土灶非常费柴火,玉米秸算是农村使用较多的烧柴。没有柴火的时候,就是谷糠之类的只冒烟、不见火的东西也要凑合着做饭。   而最好的烧柴,就是棉花杆或棉花根了。   棉花杆俗称花柴,棉花根俗称花根。在我的印象里,家乡一直是种玉米、小麦和棉花为主。在生产队里的时候,由于化肥奇缺,队里主要靠头棚(生产队里的牛棚)里攒下的牛粪上地做肥料。而且,几百亩地就那点牛粪,要几年才轮上一次。其他年头,就基本上只上一点点化肥氢铵(碳酸氢铵)对付着了。   由于没有足够的肥料,所以生产队里种的棉花棵子都长不高。秋尽冬初,生产队里基本上把棉花摘干净后,就开放给社员去捡“洋落”。这时节,生产队里也基本上没什么事,不用再敲破钟召集大家出工了。剩下的半年时间里,社员可以自由支配时间。   大家就带着包袱,逐块地寻找剩下的小棉花桃、没摘净的棉花,还有在棉花棵子上冻僵的小棉花瓣子,俗称“僵瓣”。偶尔,在棉花棵子下面,还会有漏网的一两朵大点的棉花。这些收入,就归社员自己了。往往找上几天,也能摘上几包袱枣大的僵硬棉花桃子,回来丢在房顶或者院子里晒上些天。   然后,用棒子芯(玉米穗的芯)在火钵(泥土做成的火盆)里点燃了,一家人围着烟雾腾腾的火钵,用簸箕端来一些小棉花桃子,说笑着吃力剥开,将一瓣瓣没等盛开就被冻僵了的小花瓣抠出来,等晒干了用棒槌或木棒砸开,留着以后去弹成棉花。   这种僵瓣子弹出来的棉花,品质是棉花里最差的,拉力和温暖度都不好,但多少也算是新棉花了。这样,就可以等男婚女嫁时凑合着做床被子。   社员们在彻底找净棉花桃子后,田野里就剩下一片赤裸裸的花柴。   这时候,队里就会每家分上几行花柴,这些花柴大家可以钳回家做烧柴。有些时候,队里还要留些花柴有用,就会让社员把花柴削下来,只留下一些裸露着斜茬的棉花根。这些花根,也是按人头分到每家。   这时候,是社员最高兴的时候,各家都抓紧找工具将这些花柴或花根钳回家垛好。等阴天下雨、来亲戚或过年过节时才舍得烧。   有些精于过日子的人家,往往积攒着几年的花柴舍不得烧,每年的花柴都积攒着,在花柴上覆盖一些细软的柴火,压上土或抹上一层泥,这样存放的花柴能存放好几年。而平时,这些人家只烧些其他碎柴火。   倘若谁家积攒了一大垛花柴,也是一件荣耀的事。老人们就会以此告诫年轻人:“看人家过日子,攒下了多大一垛花柴,几年都烧不完啊!”   要是赶上这家的孩子要娶媳妇,有这么一垛柴火,也就是一笔财富了。媒婆就会对女方炫耀:“啧,啧,看人家这日子过的,有吃有穿,还攒了一大垛柴火,这小日子还愁什么!”往往,女方就会容易看上这家的孩子。   去地里拔花柴,是件非常累的活,但只要分到每家了,都要抢着去整回家。那时候,家家烧柴紧张,就连这些长在地里的花柴,有时候也会一夜之间就被别人拔走。   那时候,个子小,也没力气,但也被妈妈拽到地里帮着干点活。钳花柴有专门的老虎钳子,两块瓦形的铁块,一头连着木柄,一头连在后面稍细的铁杆上。钳花柴时,将钳子咬住花柴的根部,一用力,瓦形的铁块就扣死了花柴,往上一掀,整棵花柴就被带着泥土钳上来。   找不到钳子时,有人就用钩子来硬钩花柴。钩子的形状像个“了”字,后面有个垂直的握手。将钩子勾住花柴,要用死力气硬拽上来,更是吃力。   有时碰到几棵大花柴,薅都薅不上来,再一使劲,“砰”地一下摔个屁股墩,将钩子的木柄拽下来了,花柴还好好长着呢。这时候,是最气人的时候了。往往几天下来,每个人的手心都会磨出水泡来。   因为裸露的花根是斜茬,非常坚硬,一些孩子帮着大人做事时,不小心就被扎破了脚底板子。有次一个孩子没注意,竟然被一个花根扎穿了脚,气得大人先是按着屁股打了一顿,才抓紧抱着回家包扎。   等所有的花柴和花根到被捣鼓回家后,棉花地里还留下一层棉花叶和一些脱落下来的棉花壳,这些花叶和花壳也是上好的烧柴。不少人就抓紧带着大人、孩子,到地里搂花叶和花壳,整回家垛起来。   等寒风渐起的时候,所有的田地里就一片赤裸,只有一些冬小麦还多少有点绿意。但这点绿意,随着几场呼啸的北风,也渐渐被冻僵、黯淡下来。   朔风鼓荡中,北方的田野上人迹罕绝,连只麻雀都看不到。所有的人,都缩在村子里各自的土房子里烤火。在花柴“劈劈啪啪”的爆响中,社员们休闲的季节到了。在以后半年的时间里,他们不用再去田野里辛劳,是社员们最幸福的时光。###第15章 14、 烧炭的年代   14、   烧炭的年代   尽管在秋后,每家都尽量储备一些柴火,但等到了第二年夏秋的雨季时,还是有不少人家会没柴可烧。   在划拉干净了柴火垛的底子,连一些谷糠类的碎柴火都塞进锅底后,不少人就开始发愁烧柴的问题。   好在那时候,穷人也有穷人度日子的办法。   当时,农村里卖一种烟子很重的炭,不是后来烧的无烟煤。虽然在当时是比较贵的了,但是在无柴可烧时,也算是一种可以做饭的东西。而且,那时候,农村里还有一种生铁铸成的小铁炉子,是专门用来烧这种炭的。   在我的印象里,那种生铁铸的炉子虽然不大,但很重。每次没柴烧了,爸爸就去买几斤炭来,让我把炉子从墙旮旯里搬出来。炉子上放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等把这些东西拿下去时,身上早蹭了一身土。一步步挪着,把炉子搬到院子里时,已经累得老牛大喘气。   爸爸找来一把破烂的芭蕉扇,就开始到处对付引火的东西。很多时候,到了不得不烧点炭煮饭的当儿,已经是院空柴尽,连引火柴都难找了。没办法,爸爸就去院子的榆树下溜达,看看哪棵树上还有上年留下的枯树枝,就找来铁锨,戳下来,砸碎了引火。   还有些时候,这些枯树枝也被铲光了,我就只好撅着屁股去街上找点小枯树枝来。实在找不到的时候,只好去谁家剁在外面的柴火垛上,抽两根粗点的花柴回来当引火柴。   点着引火柴后,就得趁着火还没完全起来时,抓紧把炭压在上面。这时,整个院子里立即冒起了浓重的烟子。开始是层层叠叠的黄烟,非常呛人,尽管这样,还得捂着鼻子,使劲抓着破扇子煽风。所以,从很小的那时候,我就深刻明白了一个成语的含义,明白了什么叫“扇风点火”。   虽然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成语包含贬义,但却知道想“扇风点火”也不容易。有时“阴风”是煽了,但“鬼火”却点不起来。   在炭刚刚被燃着时,破扇子就派不上用场了,要抓紧搬来风箱,还有一个简易铁皮做的炉桶子,扣在风箱口和炉子下部。之后,我就蹲在风箱前,两手抱住风箱杆,“呼哧呼哧”地使劲拉风箱。   等炭火腾起火苗来,一家人才松口气,开始不停地烧水、做饭,赶紧着用火,直到炭火没有一点热量了才罢休。每次到那时候,拉风箱拉得我两手都酸了。   也许跟着教书的爸爸时间长了,我也有了一点自己的小聪明。每次炭火快熄时,就找来一些湿树枝,折断了放在还有余温的炭火上烘着。等下次做引柴时,这些树枝已经干了。   爸爸对我的这个小聪明非常赞赏,每每就摸着我的小脑瓜,赞许地说:“不愧是老张的儿子,到底是聪明!”这时候,受到大人的夸奖,也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那时,农村里有红白喜事,大锅里往往要馏一些菜,炒菜就全靠着这种小炉子。大家都抢着去给厨师拉风箱。只要卖力,厨师就会留拉风箱的人和他一起吃饭,这样就会多给他盛点菜,很实惠的。###第16章 15、 生产队的破钟   15、   生产队的破钟   童年印象里,最深刻的就是生产队的那口破钟。   破钟不是完整的,是一个钟上的一块铁皮,好像我们村子里就没有一个完整的钟。在北方平原里,寺庙之类的上百里都不见一个,所以能见到的钟很少。   至于我们生产队上的这块破钟皮,好像还是“破四旧”的时候,砸烂了一个不知什么大户人家的一口钟,其中的一块铁皮因为声音清脆,就被老队长拿来悬挂在村口一家人家的房檐下,成了社员们出工的“铃声”。   而很多生产队,找不到这样的“钟”,就找来一块生产队里淘汰下来的犁铧,挂在村角的房檐下,当做钟来用。   每次到下地干活的时间,很老的那个队长爷爷——我们喊他三爷,就拿着一个耙地的铁耙齿,有节奏地敲那钟皮。虽然钟皮残旧,但终究曾经是钟,声音依然清脆悦耳,住在哪个旮旯的社员都能听得到。   钟声响过,社员们便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荷锄执锨,聚集到村口上等着出工。女人们见了面,就嘁嘁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男人们则互相开着玩笑,有时候还会开那种古老的黄色笑话。   老队长辈分大,看谁不顺眼,就耷拉下那张满是麻坑的黑脸。大家就知道他老人家不高兴了,一晌都要加着小心。如果他高兴了,也会寻社员的开心,逗得大家哄然大笑。   等社员聚集得差不多了,老队长就发号施令,把一两百号社员们,分成几组去出工。农活不忙的时候,也会合在一起干活。之后,一大队男男女女,就逶迤出村,沿着田间的小   径走向广袤的原野,开始了一晌的劳动。   一般时候,老队长都是跟着大家去地里。尽管他已经不干活了,但他只要跟着,大家还是非常小心,生怕招惹了他,被臭骂一顿。到大家肚里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他就看看天,挥挥手,领着一帮人回来吃饭。   有时,他安排完了出工的事,让大家去上工,他自己就不去了,指派其他人监督社员们干活。到应该收工的时候,他就从巷子里转到村口,可劲地敲那破钟。钟声悠扬地传到田野里,社员们知道到了收工时间,就一窝蜂地回家做饭吃。   所以,那时候生产队的“上下班”时间,全是老队长一人说了算。他高兴让你多干会,你就得干;想让你轻松点,早回来一会,也没人敢说啥。   那时候,几个顽皮孩子常和老队长捣蛋。   孩子们肚子饿得早,家里没人做饭,就盼着大人早回来。见老队长和几个很老的爷爷在抹骨牌,老队长输了,就一直嚷着继续打牌,连社员下晌的事也丢在了脖子后里。   围着几位老人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就悄悄拿了他凳子下的那个铁耙齿,跑到村口破钟下,想敲钟召大人回来。但孩子们个子矮,够不到钟片,就力气大地蹲在下面,把小个子的孩子顶在肩膀上,颤巍巍地努力扶着墙站起来,让小个的孩子使劲敲钟。   一阵乱敲后,大点的孩子连忙催促:“快点下来跑,被三爷看见就倒霉了。”才一松劲,上面的孩子就滚落下来。孩子们顾不得身上的土,爬起来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钟声一响,社员们就忙着往回赶。虽然他们也听出了那钟声不是老队长敲的,但也懒得追问,能早点回家比什么都强,累了一天,谁不记挂着自己的娃娃。再说,法不责众,即使老队长问起来,大家也是装糊涂:“你老人家不敲钟,我们咋敢回来!”   这时候,老队长才急匆匆地从打骨牌的地方转出来,看到社员们已经收工,腿脚快的已经迎面回来了。他扭脸看见破钟下面丢下的铁耙齿,知道是那帮破孩子们所为,气哼哼地捡起耙齿来,也往往懒得追问,背着双手,也不紧不慢地回家了。   其实,三爷知道是哪几个破孩子敲的钟。   有时候,他打牌正顺手的时候,就看下牌桌周围的孩子,然后招呼我们生产队的那几个过来,把铁耙递过去。几个破孩子吓一哆嗦,不敢接那耙齿,不知道老爷子是啥意思?三爷眼睛一鼓,说:“上次敢偷我的耙齿去敲钟,这次喊你去敲,咋不敢去了!”   破孩子中有胆大的,问一句:“三爷,你是喊我们敲钟啊?”三爷“嘿嘿”笑:“你说呢?”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摸出几块糖递过去,说:“三爷忙着呢,你们帮三爷去敲下钟,要不你娘啥时候回来给你做吃饭啊!”几个破孩子一把抢过糖块来,欢欣鼓舞地跑走了。   后面,还传来三爷的喊声:“熊孩子们,敲完钟想着给老子送耙齿来,免得我老人家还得到处去找。”###第17章 16、火红的海洋   16、   火红的海洋   跟着大人去生产队的时候,也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间。   那时候,我们生产队的地块被一条大河和其他生产队隔开。自己生产队的几百亩地,又被一条和大河垂直的沟渠分成两大块,那条沟渠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大家就俗称“黄洋沟”。   到现在,我都无法考证这条沟渠的名字来历。估计是因为从黄河里提灌上来的水浑浊且黄,而且水流很急,洋洋洒洒地“奔腾过去”过去,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吧。   那条人工开挖的黄洋沟非常深,当时的孩子们很少敢到沟边转悠。沟南的地块,大家俗称“河南”,沟北的地块,就成为“河北”,也称“家北”,意思是在家之北。   在我几岁的时候,从“河南”这块地里,还有一条弯曲的土路可以走到大河和黄洋沟连接的地方。但那条路非常低洼,比两边的庄稼地要矮一两米。尤其路两边的高粱长起来时,普通的妇女单身都不敢从那条小路上走,生怕突然从高粱地里钻出个坏人来。   所以,每次走过那条土路,都感觉有点神秘和恐惧。也就是因为那刻在记忆深处的神秘感,以至于半个世纪后,我还能清晰地记得那条路上的每个弯曲和每个弯曲的地方种植的那些棉花和高粱。   在我印象里,从村子里走出来,是一片其他生产队的地。穿过去,就是几个生产队的场院,是专门打晒小麦的地方。再往下,就是“张家松林”,那里是一片墓地,埋葬的都是我们张家的祖先。   最早的时候,那里还真有几棵稀稀拉拉的小松树,故而得名。但后来,那些稀稀拉拉的小松树就不见了,只裸露着一堆堆土坟头。那地方也是孩子们很少敢去的地方,每次走过去都感觉后面好像有人跟着,脊背发麻,很是瘆得慌!   过了张家松林,两边就全是我们生产队的地了,左边基本上是种的棉花,只有靠路边的地方,有些耐旱的高粱。右边有一部分也是我们生产队的田地,也是种着些棉花。   但后来,一年的冬春季节,忽然发现“河南”的那块地里,到处是陌生的人群,到处插着红旗,一片红色的海洋。旗子上还写着字,写得什么都忘了。但一群群的人,都在挥锨奋战,一辆辆小推车在推土填平着这偌大的一块地。不几天的时间,愣是消灭了两块田地中间的那条小路,将土地变成平展展的一大块了。   那些来参加平整土地的人,据说是公社里抽调的周围村庄的人,将这里的土地平整后,大家又去其他村子,将不平整的土地都弄成大方、平整的土地,这样浇灌和管理就方便多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走不成那条捷径了,只有转到公路上去走,感觉就好像远了很多。   直到很多年之后,在“河南”这块地的生产队分界线上,大家又踩出了一条小路,但也是淡淡的、浅浅的一条土路。   脑海深处,那条弯曲的、深深的土路,就只有留在了记忆深处。但平整那条土路时,满眼晃动的人群、到处飘扬的红旗和那一片火红的海洋,却一直挥之不去。###第18章 17、矮墙上的遗憾   17、   矮墙上的遗憾   那个时候,还是在家里带着妹妹玩的时候多,就自己找乐子寻开心,整天爬墙头、翻跟斗什么的。   那时候,农村里都是土院墙,院墙也都是一人高,勉强将两家间隔开。?邻居的墙头虽然都不高,但对孩子来说也不矮,爬着费劲,就爬自己家的墙头玩。   我家院子本来就分为两段,中间有堵矮墙间隔着。墙的高度现在想起来也就一米,但在小时候感觉那个高度已经可以了。后来还在琢磨:怎么这两段宅基之间会有一堵墙呢?过后想着,这堵墙可能是上面宅基房屋残存的后墙,或者就是单纯的一堵院墙。   每天,邻居家几个闲得要命的孩子就爬墙过来,一起骑在那堵矮墙上,朝前挪动着玩耍。现在想起来也真是好笑,本来就没什么好衣服,一条破裤子还是补丁摞补丁,整天在墙上蹭,早被磨得裤裆里啥也挡不住了。   记得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下还骑垮了一块墙,差点摔下去。但惊魂初定,就发现断裂的墙皮上露出一个小陶瓷罐子的边边。当时,几个拖着鼻涕的孩子都愣住了,就爬上去慢慢用手和树枝抠下陶瓷罐周围的土,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等把陶罐周围的土扒拉干净了,才发现拳头大的陶瓷罐子里,有一些锈蚀的铜钱。当时,几个孩子都抢着抓了一把出来,慢慢在地上磕开了,才发现有一些铜钱还能看得出年代。有些铜钱在磕打的过程中,就被磕掉边角了。   等爸爸回来,就拿这些铜钱给他看。那时候,农村里各种年代的铜钱还有不少,大家经常拿着大点的铜钱缚鸡毛毽子,哪里注意过是哪个年代的?爸爸也没有在意,几个小家伙就每人一把地拿着走了。   后来,在玩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不少类似的铜钱,有些是直接封在墙里面的,有些是装在罐罐里的,都被我们随便拿走丢弃了。   后来,我们竟然在搬掉一大块墙皮后,发现了了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罐子,里面还有许多崭新的铜钱,好像年代还比较久远,连爸爸也惊奇了一阵子,但还是任我们分着抓掉。到后来,竟然一枚也找不到了。   直到若干年后,我才知道收藏古钱币还能升值赚钱。那时就很后悔:“当初那么多陶罐,随意留下一罐子,说不定也能发笔小财。当时怎么就那么傻,随便就给人了!”   再和年迈的老爸说起时,他也是一脸的苦涩:“谁知道呢?那时候啊……”看着老爸脸上的皱纹和叹息,就一直后悔着这件事。   直到跨过了一个千年,有时想起这件事,还在后悔:“那时候真是没有经济头脑,都是自己老祖宗埋在墙里的东西,留给后代的,却楞是不知道珍惜!”仔细想想,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又何止这点东西,还不是很多被我们糟蹋了!###第19章 18、井台上的故事   18、   井台上的故事   在农村里,吃水主要靠深水井,浅水井和自来水是若干年后才出现的。那些深水井滋养了农村祖祖辈辈的先民们,也包括了我的童年。   每个村里,都分布着几口深水井。小的村子里,只有一两口;大村子里,怕是要有几口到几十口井。我们家门外,右转30米就有一口大石板砌起的高出地面的深水井。井边永远是湿淋淋的,村民打水涮桶的脏水、洗衣服的水,都随手倒在井边,一年四季井边都滑溜溜的。   就是因为井边石滑水多,所以大人们都提醒我们不要轻易到井边玩耍。只有大人去井边担水吃时,我们才屁颠屁颠地跟着大人过去。小心翼翼地趴在井边,胆战心惊地往几十米深的井底乜上几眼,隐约看见井底的水波上晃动着自己影子。每次扒井台子,被大人看见了,还要挨好一顿骂。   那时候,每家都有一根扁担、两只铁皮水桶,很多人家还有粗粗的麻绳编织的井绳,直径有一寸粗细。每看见爸妈挑起扁担,我就跟在后面溜达着去水井边。那时,我们家里连井绳都没有,一般要跟邻居去借来用。   有时,白天井边就放着不知谁家的一根或两三根井绳,谁到了都可以用。但到了冬天,住在水井附近的邻居怕井绳沾上水后结冰不好用,一般就不随便放在井边上。   打水是很有技巧的。将水桶挂在井绳的铁钩上,垂落到水面时,要左右摆动几下,让水桶猛地一头栽进水里,提上来才能灌满水,否则只能打半桶水上来。有时,摆不好了,还会将水桶从铁钩上摆出去。脱钩后,水桶不是“咕咚咚”地沉到井底,就是半浮在水面上。这时候,就要到处借“钉钩”,来打捞水桶。   经常看别人打水,感觉很轻松,轻轻摆一下,“咕咚”一下,水桶沉下去,一满桶水就上来了。我爸爸是教书匠,教书可以,打水的技术却不咋地。经常是“咕咚”一下,水桶就脱钩沉到井底了。   在教书的老爸看来,打水而将水桶掉在井里是件丢人的事。所以,这时候,通常都是打发我到处去接“钉钩”来打捞。   其实,农村人用水桶在深水井里打水,都有将水桶掉在井里的经历,只是掉进去的次数多少而已。妈妈之前是在北方的小城市里长大的,几乎没在这种深水井里打过水,是随着爸爸来到农村后才学会的。但是,她毕竟常年在家里打水,水桶掉进井里的次数反而比爸爸少很多。   那时候,我就抓紧去邻居家借了“钉钩”来,然后蹲在一边偷笑。看爸爸蹲在井边,无奈地将在细绳子上拴着的“钉钩”放入井底,慢慢碰到水桶,凭感觉挂住水桶带上来。   有时,水桶沉到井底的时候,打捞水桶就比较麻烦。要将“钉钩”的细绳子一直放到井底,再慢慢往周围找,一旦碰到了水桶,还要感觉水桶是倒扣下去的还是正着沉下去的,要用“钉钩”的铁尖去触碰水桶的挂钩,只有钩住了才可能将桶拎上来。   说可能,是因为有次爸爸在捞水桶时,费了半天时间后,确实已经将“钉钩”的铁尖钩住了桶边连接桶柈的很小的那个铁圈。并且,老爸还成功地将水桶泛着水花地打捞出了水面,慢慢拔到了接近井口的地方。   估计,可能是他老人家捞了半天桶有点累了,看着大功将成,老人家长舒了一口大气,腾出手来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但就在他推眼镜的瞬间,另一只手里的“钉钩”上挂着的水桶却轻轻碰了下井沿。于是,那只水桶又轻盈地离开“钉钩”,“咕咚”沉入井底。   于是,我差一点笑出声来,而从不说脏话的老爸也居然喷出了一句脏话。之后,他环顾了一下周围,四顾无人后,面子上才过得去了一点。忿忿地蹲下来,索性抽着烟,像写文章似地慢慢打捞起来。   “钉钩”是类似于武侠小说里,夜行人用来爬墙的“飞抓”样的东西。但“钉钩”比较重,一般有几斤重,有三到四个往外伸展的铁钩。只要其中一个铁钩挂住水桶边,就能轻易地将水桶提溜上来,是农村里很实用的工具。   很小的时候,还有不少关于井台上的故事。   时常听说谁家的女子或娘们和家里人生气了,就跑出去跳井。女人胡搅蛮缠的三大绝招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但在当时北方的农村,是“一哭二闹三跳井”。   让小孩子来看,“上吊”真是不如“跳井”好:要是谁家的娘们曾经在家里的房梁上上过吊,哪怕没有吊死,其他孩子们也是怕怕的,好长时间都不敢去找这家的孩子去玩。但跳井就不一样了,家里又没井,都是去外面跳,即便跳井淹死了,也不影响去找这家的孩子玩。   一旦女人跳了井,如果发现、救治得及时,一般只是喝一肚子凉水,都能救活的,大不了事后挨一顿耳刮子;但如果是晚上偷偷出去跳的,一般要到次日早上才发现,基本就“挂”了。但邻居们最怕有人跳井,一般被女人跳过的水井,都要组织大家“淘井”,清除晦气。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村西的一对父子生气,儿子赌气出去了。到第二天也没回来,邻居到处找都找不见,后来就去田野里找。那年雪大,连田野里的水井都被大雪封住了井口。找了好久,还是有人发现其中一个井口的雪有点小,扒开井口,才看见那倒霉的孩子已经倒毙在井里。看周围的痕迹,老人们估计,这孩子不是故意要跳井,而是不小心掉进大雪覆盖的井里了。   一年夏天,吕家的两个老兄弟都在田里干活,但在两块地里,还相距很远。到了下晌的时候,老哥哥回头看见弟弟还在地里锄地。当时,那位弟弟在用大锄倒着锄地。当时,农村的大锄有一丈多长,要两手抱着一个横出来的木柄。将锄头轻轻铲入土里,使劲往后一晃一晃地拖着锄把,将地皮轻轻锄起来,就能起到保墒的作用。   一小会儿,当那位老哥哥再回头时,却到处看不见弟弟了。他当时还奇怪:“这老小子,临走咋也不招呼我一声?”再顺着回家的方向一看,根本没有人影子。这下,老哥哥慌了:“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他不会走这么快?肯定是不小心倒着掉进了井里!”   他立即扔下农具,撒开脚丫子飞跑过去。果然看见弟弟的大锄挂在井边上,井里传来微弱的呼喊声。他趴到井边一看,弟弟果然在井里挣扎呢!这位老哥哥也算是临危不乱,将大锄顺井壁放下去,让弟弟抓住。好在田里的水井都不深,夏天水位距离井口也较近,正好拉住锄钩就将他拽上来了。事后,这位老弟后怕不已:“如果不是大哥看到,我的老命怕是就报销了。”   有了这些故事,小孩子们更是不敢轻易到井边玩耍。   夏天田间的水井里,水眼好的井,有时候井水几乎都要漫到井口。有些打药的社员都不用井绳,弯下腰去,用水桶伸手就可以从井里舀上水来。   尽管大人们磨破了嘴皮子的嘱咐不要到井边上去,但孩子们调皮,还是经常会摸到井口上趴着看,有时还会偷往水井里撒尿。记得我几岁的时候,就曾经往附近一口水井里撒过尿,结果被邻居的老人找到家门上告状,被妈妈臭骂了好一顿。   深水井用个两三年,周围的老人们就组织大家淘井。每家兑点钱,把周围的青壮年组织起来,将井水一口气提干,露出里面的淤泥。再在井口架上滑轮和长绳子,年轻人坐着大筐子下去,将里面的淤泥铲进筐子里,上面的人像拔河似地拉动滑轮,将淤泥提溜上来,倒在外面,再将筐子放进去。   淘井的活比较累,每次淘井时,井边的巷子里都要堆满不少淤泥和杂物。而下到井里的年轻人,每次上来就像是泥猴一样,全身黑乎乎的。但每次淘井后,井水就涨得很快,水也甘甜了不少。就这样,之后的两三年间里,大家又吃上了甘冽的井水。###第21章 20、印模和四角   20、   印模和四角   小时候的玩意儿里,还有一样大家都喜欢的,就是摔胶泥脱印模。   这个游戏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人独有的小玩意。到后来,虽然还零星有玩的,但已经非常罕见了。现在的很多年轻人,甚至都不知道印模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每个村边的沟壕里,到冬天基本就没水了,孩子们就去挖淤泥。在河底、沟壕的深处,黑色淤泥的下面,往往就有一层红色的胶泥,非常有粘性。   大家挖来一大块胶泥,找块干净地方摔。一直摔得胶泥像面团一样软和了,就放在一个小模子里,使劲按平了再磕打出来,靠近模子的一面,就凸起了模子上的一些图案。这些图案有五角星、手枪、大炮、老汉推车等,都是相对简单的图案,凹在模子里面。   而那些模子,也是在街上买的。记得有一分、二分的居多,大概直径三寸的就卖到了五分钱。这些模子都是在一些小砖窑上烧的,质量也不好,就是糊弄那个年代的小孩子。   印模倒出来后,要在太阳下晒干了,有些胶泥不好的,就开裂不能用了。剩下的就在大人烧火做饭时,扔到灶坑里,扒灰埋上。等下一顿饭时扒出来,有些就烧成砖红色,弹起来还有点红砖的声音,这就是比较好的。有些火不够大,烧出来是灰色的,就没“价值”了。   印模烧好后,孩子们就各自拿来炫耀。一些不会弄的孩子,就要拿东西来换。   那时候,孩子们手里几乎没有自己的零钱,即使小钢绷子也难得有一两枚。就有孩子找来自己收集的制钱(铜钱)来换,一枚制钱到底能换几个印模,也是“待价而沽”。没有制钱的,就拿来一些纸张来换。孩子们换来的这些纸张,再叠成“四角”去玩。   叠“四角”是北方很多孩子都会玩的小东西。直到现在,还有的地方,偶尔有孩子在玩。   先把两张纸各自折叠成较窄的长条,再交叉叠在一起,每个角均往右折叠,最后就成了“四角”了。因为纸张不一,这些四角的厚度和重量也不一样。孩子们玩时,基本上每人都拿着一叠,每人放在地上一个,依次用自己的四角去砸别人的四角,只要把对方的砸翻了,就归自己,对方就要重新拿出一个放在地上。   摔“四角”也有很多讲究,比如砸、扫、震、冲,各有要领。如果自己的四角纸质厚,重量大,就可以将四角对准对方的四角,垂直砸下去,靠重量将对方的四角砸翻。如果重量不够,还可以连砸带扫,称为“震”;如果自己的和对方差不多,就可以从边上摔下去,尽量从一角冲进去,将对方的四角掀翻;或者蹲下身子,用自己的四角去冲击对方。   这几种办法,都是那时候孩子们最擅长的几种办法。   玩四角有技术,也有运气。有时只剩下一个四角,马上就变成“穷光蛋”了,但只要掌握好,有时一会儿就可以赢回一大把。这种时候,有点像赌博,有技巧、也有运气的成分在。   输光了的孩子们,就到处找废纸来,重新折叠,再来跟着玩。   那时候大家都找不到报纸,只好找自己的废旧作业本来,撕了上面的纸来叠。有些孩子输红了眼,竟然去撕自己的书本,被大人和老师知道了,往往就是一顿暴打。   那时候的老师,打起孩子来比父母还舍得。抡起小教鞭,往往抽得孩子屁股上就是一片的淤青。不管老师怎么打孩子,家长都知道是为了孩子好,从来没有去找老师理论的。每次见了老师,还要陪着笑脸说:“孩子不听话,该打!老师你尽管抽他,不抽不长记性。”而挨了老师抽的孩子,记性也确实好,下次同样的错误就不敢再犯。   玩到后来,有的孩子实在找不到纸了,就再去拓印模,烧好了换纸,再来跟孩子们玩。   那个时候,哪个孩子拥有的印模和四角多,都是一种值得炫耀的事。   这些小东西,也陪着平原农村的孩子们,度过了那个物质和精神都极度匮乏的年代。   至今,在有些人家的旮旯里,偶尔还会翻出我们当年玩的这些小东西,但数量已经非常少了。###第22章 21、洋火枪带来的乐趣   21、   “洋火枪”带来的乐趣   那个年代,农村里的孩子,可玩的东西很少。好在那个时候,孩子们的“发明力”也极强,自己独创了很多好玩的东西,“洋火枪”就是其中的一种。   那时候,农村里可以买到二分钱一包的火柴,农村里称为“洋火”,每包火柴里有四五十根火柴。孩子们就找来含锡的子弹头,在弹头屁股上用铁钉凿出一个小坑坑,用硬铁丝拦腰拴紧子弹头,铁丝弯成U形,铁丝另一段弯曲成一个极小的圈子,塞进一根铁钉。这样,洋火枪就做好了。   玩的时候,将火柴头上含磷的红色“火药”刮进子弹屁股里的小凹槽里,用钢钉的尖端抵在“火药”上,然后找块砖头或墙角的砖上,用力一砸。钢钉猛地撞击“火药”,就爆发出“砰”地一声大响,还散发出一阵好闻的硝烟。孩子们就乐得又叫又跳,争相玩耍。   有时候,孩子们在村里玩,看见女孩子过来,就躲在墙角。等她们走近了,突然伸手在墙角上猛地撞击洋火枪。在一阵烟雾中,女孩子不是吓得大叫,就是吓得哭起来。   于是,一帮光腚孩子立即像兔子般逃窜而去。远远的街角里,只留下女孩子在逐渐飘散的硝烟里的哭叫声。   除了这种简单的洋火枪,孩子们还有另外一种相对复杂的洋火枪。   用硬铁丝弯曲出一把手枪的形状,找来十多扣自行车的链条扣,穿在枪的前段上,形似枪管。最前端的一个链子扣,要砸进去一个辐条帽,这个辐条帽,正好能容下一根火柴。之后,用废弃的自行车内胎上剪下两圈橡皮圈,勒在辐条扣上。   玩得时候,先错开前段的链条扣,将一根火柴塞进去,然后将火柴梗拉到最后面;将所有的链条扣对齐,将橡皮圈拉到铁丝枪的最后面。扣动扳机,铁丝做成的撞针便穿过链条扣形成的“枪管”,撞击在火柴梗前面的火药上。随着“乒”地一声响,链子扣里便冒出一股青烟,火柴梗则被射飞出去几米远。这种枪伤不到孩子,还好玩。   所以,那时候,几乎每个孩子腰里都别着“一把枪”。   同姓的家族里,有个做过木匠的伯父,他有四个男孩,最小的一个比我们稍大,我们喊他四哥。   四哥和兄长们相比,虽然年龄差了不少,但最聪明,经常看着伯父做木匠活。时间长了,竟然心灵手巧地学会了一些刮刮刨刨的活儿。随后,趁大人不在的时候,找截木头,自己做了个一尺多长的枪托,在床下找了一截细钢管,装在枪托上。还关上门,从墙上摘下伯父打兔子的土枪,自己模仿着做了和土枪相似的扳机和撞针。   不长的时间里,四哥竟然自己捣鼓出了一杆“微型”土枪。   记得一个秋天的上午,四哥喊着我和另一个孩子去“试枪”。   站在干枯的玉米地边,四哥小心地从粗布褂子兜里摸出两个小玻璃瓶子,一个瓶子里装着黑色的火药,另外一个瓶子里装着小鉄珠子。这些东西是伯父冬天没事时,和同村的“打猎”爱好者打兔子用的。   平原里没有猎物可打,唯一的就是秋尽冬初时,一些爱好者去“围猎”觅食的野兔。但平时,土枪和枪药、鉄珠都是放在小孩摸不着的地方,就是怕小孩子拿出去惹事。四哥神通广大,不知怎么就知道了伯父放这些东西的地方,才偷了一些出来。   四哥让我们两个孩子赌咒发誓,绝对不会跟大人说偷火药的事。之后,才开始把新做的微型土枪拿给我们看。第一次摸着沉甸甸的小土枪,还真是心里怦怦跳。那感觉,就是和玩“洋火枪”绝对不是一个感觉。   玩得差不多了,我们都怀疑这枪能否打的响?是否会伤到自己?   四哥一脸的鄙视,说:“看我的!”他的心灵手巧是出了名的,麻利地先将火药倒在枪筒里,用根细铁棍小心地捣紧了,才放进几粒钢珠,再找了一小根谷秸塞进枪管,免得鉄珠滚出枪筒。   之后,就对准了10米外的一根黑色的木头电线杆,让我们走远点。在一番瞄准后,四哥扣动了扳机,伴随着“砰”地一声枪响,“微型”土枪向后一挫,枪口喷出一阵青烟,远处的电线杆居然被鉄珠子撞击得颤了几颤。   “太好玩了,我也试试。”另一个伙伴欣喜若狂地也试了一枪,连连咂嘴。   只剩下我一个人,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足勇气放了一“枪”。只感觉肩膀被枪的后座力狠狠撞了一下,疼了半天。而那一枪管的铁珠究竟打到哪里去,却早已不知道了。   从那以后,四哥就成了我们的“老大”。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支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啊,所以,他也就名正言顺地做了大家的“老大”。###第23章 22、捡弹壳的风险   22、   捡弹壳的风险   那时候,孩子们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有几枚弹头做“洋火枪”。因为,当时每年都有一到两次部队的军训在我们那里举行。所以,孩子们只要得到消息,都会去挖弹头和捡弹壳,回来做“洋火枪”。另外,弹壳可以做成“摔炮”来玩,很是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   每年的春天,部队就来“堠堌冢”下打靶。那时候,才几岁,也不知道那些当兵的是从哪里来的,只是知道他们来了就可以捡弹壳。于是,就约着一帮孩子们去看热闹,感觉很紧张,也很刺激。   打靶的地点就在“堠堌冢”下面东边的空地上,一般是在春天,或者麦苗还没有返青的季节。那时候,麦苗很耐踩,即使践踏了也不影响生长。   在靠近“堠堌冢”的下面,远远立着一排靶子,上面画上了很多圆圈。在开阔地外的射击场边上,筑起了一排“土疙瘩”,类似于掩体。很多穿军装的战士就趴在这些土堆后面,等待着射击。   记得一次打靶时,还发生了一件很危险的事。   我们西街的一个孩子,刘姓,比我们大几岁,当时也站在战士后面看射击。真枪实弹的射击,还是很能震撼我们这些孩子们的。胆子小的孩子,就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   在射击中,从枪膛里弹射出的弹壳,也是孩子们争抢的宝贝。但这些金灿灿的弹壳,大多被站在前面的大孩子捡走了,站在后面的小不点和小屁孩,几乎捡不到这些“好东西”。   那一次,姓刘的孩子就站在战士的屁股后面,见到弹出一枚弹壳,就抓紧抢在手里。后来,那个趴在他前面的战士,射击几发子弹后,一直在瞄准。之后,一声枪响,一枚弹壳从枪膛里弹出来,落在了枪口前面。那倒霉孩子心切,急忙弯腰到枪口前去抢弹壳。   就在此时,那全心瞄准的战士再次扣动了扳机;而此时,那倒霉孩子恰好突然就弯腰到了枪口前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在战士旁边的一个教官突然大喝一声,手脚齐动。一个箭步窜出去,一脚将那倒霉孩子踩在脚下,同时一把抓住枪身,往上抬起。伴随着“砰”地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那倒霉孩子的头顶飞向了天空。   在一片惊呼声,所有的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也就在那次“事故”后,凡是部队在“堠堌冢”打靶时,就不许孩子们在旁边看着。这样,孩子们就再也捡不到弹壳了。   但每次打靶结束后,孩子们就都拎着小铲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堠堌冢”下面,在靶子后面和附近寻找子弹头。因为“堠堌冢”基本上全是土,而且在当地方圆百里也算是高大的土堆,所以打靶时子弹不会飞到其他地方,相对很安全。那些射出的子弹,基本上都钻进了土里。   跑得快的孩子,在摆放靶子的土堆后面占住“地盘”,看见子弹射出的小洞就往里挖,往往几铲子下去就能挖出一枚亮铮铮的弹头。占不到好地盘的孩子,就在附近寻找,因为不少子弹打偏了,所以在附近还是能挖到或找到一些子弹头。   这些子弹头,就成了孩子们做“洋火枪”的好原料。   至于那些捡来的子弹壳,孩子们在靠近子弹壳的底部侧面,用小钢锯锯出一个切口,可以塞进去一个小薄片的切口就可以了,之后,将一枚捡来的弹头砸进弹壳里。之后,再在弹壳上端打两个小洞,拴上细铁丝或者纳鞋底的绳子,上面还要点缀上一小束毛线什么的。   这样,自制的“摔炮”就做好了。   玩的时候,将“炮子”(农村里打围时,压在猎枪上撞击打火的引药,含有硫磺之类的东西)从纸上揭下来一小片塞进弹壳里,将绳子甩起来,抛向空中。因为绳子的后面有一小束毛线保持平衡,所以等弹壳落地时就是底部着地了。弹壳里的弹头撞击在“炮子”上,就发出一声爆炸声。   孩子们的欢笑声,就在硝烟中弥漫很久。   那时候,“炮子”是当地一些会配火药的人,将稀释后的火药吸一点挤在刷了浆糊的废报纸上,那点火药就像小孩的小指甲盖那么一点,干透后就帖在了报纸上。一张报纸上,会密密麻麻地贴很多这样的“炮子”。   那时候,一分钱都可以买到几个甚至十个“炮子”,是孩子们唯一能买得起的东西。###第24章 23、村西有座公主墓   23、   村西有座公主墓   在我们村西,有一座很大的墓。原来,据说很高,占地也有100多亩。   很早以前,据说还有屋宇建在上面;后来,军阀争斗时毁于炮火。但最高处,还是很平整的,隐约能看出当初屋宇的地基痕迹。   那座墓,传说是一位皇帝公主的墓,当然,也有很多其他的传说。但当时还小,就很纳闷:整不明白皇帝的女儿死后,为什么会葬在我们这个平原的小村落外面。但那座墓,后来还被县里列为文物保护起来,在墓前立了个石碑,写着墓的名字“堠堌冢”。   但是,这座墓还有另外一个响亮的名字,叫青龙山。   在平原,大家都没有见过山,有这么一个很高的土堆,大家就叫称它为山了。原来,靠近“堠堌冢”的村民,建房取土,基本上都是挖墓的边缘,后来就被禁止了。也就导致原来占地100多亩的“堠堌冢”,变得只有二三十亩的面积了。   小的时候,经常跨过一条县与县连接的柏油路,跑上几百米路,就到了“堠堌冢”。孩子们经常在山下看大人挖土,因为经常会挖出一些红土烧成的小人和车马,孩子们就争着抢。大人们早已见得多了,就随孩子们抢夺。那时孩子们就很奇怪,说这个土疙瘩不是坟墓吧,咋来的那么多小砖人和车马啊!   虽然在远处看着“堠堌冢”不高,但要爬上去,还真是要累得气喘吁吁。   在“山”上,还有不少洞穴。   当时,孩子们不知道这些洞穴是怎么形成的?等若干年后才明白,这些洞穴或许就是盗墓贼挖出来的。有几个洞穴,据说可以从山的这边钻到那边去。当时大家都小,很少有敢深钻进去的。但也有几个胆大的孩子,敢来回钻几趟,然后向其他孩子炫耀。   后来,下雨次数多了,一些洞穴里面的土方就被积水浸泡坍塌了,只有靠近洞口的一二十米可以进去。我曾经和几个孩子钻过北面和东面的两个洞,但都不敢深钻进去,就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身上还蹭了不少土。   最奇怪的是,整座“堠堌冢”都是土堆成的,没有石块,只有零星的砖角。碰到雨水好的季节,山上都会萌发出一层绿茵茵的细草,在远处看倒也蔚为壮观;但雨水稀少的季节和年头,山上的草就像秃子的头发,左一片右一片的,很是煞风景。   但是,即使在很干旱的季节,在山上的旮旯处和洞口周围,也随处可以看见一些蜗牛,就粘在干土上,居然还都活着。   孩子们从硬土块上抠下来蜗牛带回家去,泡在水盆里养着。但奇怪的是,在山上的干土上,这些蜗牛生活得很好;一旦放在水里,却反而很快就死了。所以,后来,大家就不带蜗牛回家了。在雨水多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很多小蜗牛,有的还在地上爬。孩子们再去,也就只是看看。干旱的季节,往往能看到一些空蜗牛壳,里面的蜗牛却不见了。   传说,在军阀混战时,山上的屋宇里曾经驻扎过军阀吴佩孚的兵。村民们都流传着几句顺口溜:“老吴(村民对吴佩孚的简称)的兵,憨腾腾,让他往西不敢往东,让他捉鸡不敢拔葱……”类似的笑话还有很多,只是那时候小,对一些东西不感兴趣,就没用心记。   但那时候,蜿蜒神秘的山洞、上面活着的蜗牛、土里埋着的小砖人,都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没事的时候,就约着到山上去玩,也算是那个时代孩子们的“探宝圣地”了。   对这座神秘的“堠堌冢”,老辈人还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在那个年头,是作为迷信被禁止传播的;只有没人的时候,大人们才敢偷偷对孩子讲,主要意思是:不要轻易动山上的东西,因为山上住着“神仙”。   据说,很早以前,山上就住着一位神仙。   因为村民们生活困难,在有红白喜事时,要设宴招待亲朋和村民,就在各自的院子里摆设宴席。每次搞类似的活动,都要摆上十桌甚至几十张桌子,大家就只好来回借桌椅板凳。在活动前一天,左邻右舍就去帮忙,到附近各家去借桌子板凳和锅碗瓢盆。   当时,大家都相对困难,有的人家盆子倒是能拿出两个来,但就是拿不出一张像样的八仙桌。家里的八仙桌摇摇晃晃,只有靠墙跟摆着才勉强站得稳。很多人家的板凳都是三条腿的,只好在家里凑和着坐坐。所以,每逢过红白喜事时,这些摇晃的桌子、三条腿的板凳是绝对拿不出门去的。即使勉强抬出去了,也说不定会被哪个人一屁股压散了。因此,过红白喜事,借桌椅板凳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后来,据说山上的“神仙”发了善心,感到大家来回借桌子板凳太麻烦,有时候还因破损引起不少争端,他就主动借桌子给村民。但凡有事的村民,就提前到山下跪拜,说有事要用多少桌子板凳。到第二天一早,“山”下就摆着正好数目的桌凳;村民们用完后,再如数送去就行了。   这样一来,村民们就方便了很多。   但后来,有些村民贪心,借去的桌凳不如数归还,“大仙”就非常生气,往往现身到十字街头的滚驼子(石磙)上坐着去骂。有些村民说,大仙长的像只猴子,一身的毛。被骂的村民理亏,就抓紧趁着晚上把私留的桌凳送去,“大仙”也就不再计较,继续为村民“免费”借来用。   但是,后来一个贪心的村民还是没如数归还,“大仙”又来骂。而这位村民也狡猾得很,预先在大仙常坐的滚驼子上抹上了胶。大仙一屁股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后来,还是用力挣脱跑掉了,滚驼子上沾了不少毛。从那以后,“大仙”盛怒,再也不肯借桌凳给村民。不管谁家有红白喜事,村民只好再像以前一样挨家挨户地去借。   这个传说不知流传了多少代,大家代代相传,也就深信不疑。   再后来,还有另外一个神秘的传说,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在十里八乡都引起了轰动——   说有家的孩子得了病,没钱治疗。忽然听说山上住着仙姑,只要虔心去祈祷,仙姑就会赏药给村民,回来吃了,孩子的病就能好。   那个年头,大家精神匮乏得很,也希望有个类似的传说带来一些饭后磨牙的话题。于是,村民们就添油加醋地到处传说。   结果,不长时间,大家就都相信了,还有不少人晚上到山上去祈祷。   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成功”的例子,是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堂弟,长了“眼虫”。眼皮下长了一个疙瘩,摩得眼睛老是流泪,吃药也不好。“家里有病人,不得不信神”,我那位婶婶就去了一次青龙山。据说,求回了一些香灰之类的东西,给我那位小堂弟喝了,之后就好了。   有了身边的例子,不由大家不信。于是,这些传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前去祈求的人更多了。   本来,这是大人的事,和孩子们没多少关系。但据说,去山上祈求时要带点贡品,比如点心之类的东西。祈祷完了,就将贡品散发给在旁边看的孩子,意思是让孩子们不要乱说话。这样,祈求来的“药物”才有效。   这些点心,在当时是孩子们垂涎欲滴的东西。于是,不少孩子就结伴晚上去蹭这些“贡品”来吃。   记得有几次,还是忍不住那些甜点的诱惑,就和小伙伴们去了“山”上。   晚上的“山”上黑黢黢的,加上各种神秘的传说,看着山影就有点发毛,小腿肚子也有点转筋,不觉很是心虚。再则,远远看山上有不少红点在游晃,虽然知道那是前去祈求的人带的灯光,但还是有点怕。   几个小家伙差不多都是这种心理,但想着那些很少能吃到的甜点,嘴角就有口水流出来。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走。到了山下,看到有人不断地上来下去,心里的胆怯就小了许多,不觉后悔刚才如果回去,就太可惜了。   爬上“山”去,发现到处跪着虔诚的村民。村民们随便找个相对平坦、安静的地方,放下烧柴油的提灯,摆上几样贡品,点上几根香,就不停地阖眼念叨着,述说着家人的病疼。   山上风大,虽然隔着玻璃罩子,提灯的火苗也是忽明忽暗。照在乞求的人脸上,也就呈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非常诡异。好在我们只专注那些人面前的贡品,就不去看他们脸上怪异的表情。   夜晚的山上,冷风嗖嗖,不一会儿大家就有点冻得受不了啦。但那些祈祷的人跪了半天,愣是不起来,还在那里念叨。   有个孩子就故意发出响声,往灯前凑了凑。祈祷的人才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身边围着几头“饥饿的小狼”,被吓了一跳。但在这种时候,又不好呵斥我们,就只好小声说:“好孩子,再等一下,一会儿就给你们吃了!”大家不说话,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摆在地上的那点点心。   不知谁没出息,竟然还“啯”地咽了下口水,让我们感觉很没面子。一起转身,狠狠瞪着那个没出息的孩子。那孩子就用破棉袄袖子挡住脸,赶紧低下头去。   终于,那人站起身来,将几块点心飞快地丢给我们;之后,将面前的东西胡乱一包,转身提起灯来离开了。那样子,像是遇见劫匪似地。我们都奇怪,黑黢黢的山上,还有不少坑坑洼洼和山洞子,他竟然飞快地就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议。   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每人都拿到了一小块点心,也就如获至宝地抓在手心里,一路结伴下山。在路上,尽管不时用舌头舔了几次,但还是舍不得吃。等晚上钻进热乎乎的被窝里,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块被捏得变形的小点心。   后来,据说在山背后,还冻死了一位上香的老太太。乡镇府知道后,就不许村民再去烧香。随后,这股风也就逐渐黯淡下来,没人再去求神拜佛了。   但那块小点心带来的快乐和甜蜜,却一直伴随着我们的童年长大,愈久弥深。###第25章 24、挖知了   24、   挖知了   童年时代里,基本上没有吃肉的印象。   那时候,生活物质极度匮乏,家家都难得能吃上肉。但在北方的农村里,夏天孩子们能自己找点肉来解馋,而且找来的肉比一般家禽的肉还香,那就是挖知了来吃。   北方人说的“知了”,就是蝉。每到初夏以后,北方的榆树、槐树和杨树上,就是蝉的天下,到处是烦人的蝉鸣,此起彼伏,连晚上都要睡了都还听得到蝉鸣。   到了仲夏,尤其是一场场的夏雨后,就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时候了,因为到了捉蝉的最好时节。不管是自家院子前后,还是村边的树丛中,到处是拿着小铲子挖知了的光腚孩子。在北方,未蜕皮的蝉孩子们称为“节留龟”。   孩子们挖知了的本事,也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   要首先找大一些的树和树木比较集中的地方,因为大树是上年蝉聚集最多的地方,也是蝉产卵最多的地方。秋天,蝉卵产在树叶上,随风凋零在大树周围,蝉卵也慢慢沉落到附近的泥土里。   一两年后,这些卵才会变成知了的幼虫。我家院子里的榆树多,往往在树下挖个坑什么的,就能看见没长成个的幼禅:幼禅形状是有了,只是个头大小不一,外面的壳子也是白色的。那时候,我们也就像是挖到了宝贝,一定要将这白白嫩嫩的幼蝉捡出来,晚上在火上烧着吃了。   每到它们在夏天要出土的时节,都是从泥土深处缓慢往上打洞。到达地表时,如果地面干旱,它们往往被坚硬的地表土卡住,几天、十几天甚至个把月都钻不出来。所以,这些小东西也非常渴望下雨。   一场密集的夏雨后,地表松软潮湿了,它们就迫不及待地用两个坚硬的前爪将地面挖来一个很薄、很小的洞口,等待傍黑时的破土而出。   帮黑十分,如果正好小孩子走过,就可以直接捡到刚出洞口朝树上爬的知了。这时候的知了还没有孵化,肉质鲜嫩,是最好吃的时候。如果没有直接捡到知了的运气,就要靠自己的本事来寻找他们的洞口。   知了开始挖的洞口很小,是它们用来望风的;直到天黑后它们才将洞口挖大,直接爬出来。没有技巧的,还一时辨认不出这些小洞来。有时候,大树周围有很多是已经没有了知了的空洞,大洞套小洞,层层叠叠,辨认时还是需要一些技巧和经验的。   一般找到知了洞时,孩子们是先将洞口用指甲挑开一点,看知了在洞里的哪个位置蜷缩着。然后,用小铲子在洞旁边铲土,几下子将土挖开,就将知了逮住了。   有时,孩子们手里没有小铲子,但也有捉它们出来的办法。如果直接用小指去洞里抠,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也不是省油的灯,它们会躲避着慢慢往下出溜。有时候,他们的洞还很深,一时真拿它们没办法。   这时候,孩子们就在旁边找一些粗草茎,慢慢伸进洞里。知了们出于本能的防备心,马上就用两个带刺的前爪马,死死抓住草茎不放。看着知了抓住了草茎,孩子们就慢慢往上提溜,一下子就将知了提溜出来。   天黑后,是知了们集中出洞的时候。这时候,视线也开始模糊,即使孩子们趴在地上也看不清楚啥了。于是,村边的树丛里,就到处晃悠着农村里比较原始的提灯。那时候,手电还没有普及,那些烧柴油的提灯就成了捉知了的最好工具。这时候,提灯的作用不是照哪里有知了洞,而是照树上哪儿有知了。   知了有个习性,只要是爬出了地面,附近哪里高就爬到哪里去吹风,等着身上的外壳被风吹干后就可以蜕变。所以,一旦知了出洞,都是一副急急忙忙的投胎像,匆匆爬到树上、草上甚至一些土墙上,只要是高处就行。   这时候,树干上也都爬了三三两两的知了,一把抓住就是了。也有速度比较快的知了,已经爬到人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孩子们有随身带着竹竿或木棍的,就发挥了大作用。随手一扒拉,那些知了就“吧唧”掉下来,成了孩子们腹中的美餐。   有时候,也有动作快的知了,早趴在树干或者树枝上等待孵化。   知了孵化是先将背部的硬壳崩开,之后头部艰难地从裂缝中伸出来;之后是前爪,再以后是腹部也爬出壳子。爬出壳子后,蝉就趴在自己的壳子上晾着,不久,那对原来紧缩在肋下的细小翅膀就在风中逐渐伸展开。   这时,原本穿着金色坚硬外壳的知了,就变成白嫩的蝉;如果到了半夜或者早上,蝉外表的白色就会遇风逐渐变成浅黑色和深黑色。   在知了刚脱皮(蜕皮)的时候,它的肉质虽然赶不上刚爬出洞的时候,但还是很鲜嫩的,吃起来味道还是很好。但一旦外表变成浅黑色或黑色了,就不能吃了;这些黑色的蝉,就只能捉住喂鸡。   那时候,村民都很难吃饱饭,家里喂的鸡也是皮包骨头。   为了让这些鸡多下几个蛋,大人就在天尽黑后,抱来一些麦秸在树下点燃,那些知了见到火光后,会像扑火蛾子一样朝火堆飞下来。大人们就用扫帚将这些知了扫起来,装在袋子里,带回来喂鸡。   但点火堆引诱这些知了的办法,一般是在快立秋的时候。“人生一世,草活一秋”,这些知了的寿命一般由夏至秋,也就差不多了。这时候,知了们的寿命不长了,抵受诱惑的能力也很弱,极易上当。   还有一种高级的捕蝉的办法,就是用面筋来粘。   有些半大的孩子,一般干完农活,回来都比较晚,不屑于和孩子们一起趴在地上找知了洞。就回家洗把脸,自己和点白面,在盆子里放上凉水,用力揉搓,等面团里的面粉淘洗出来,剩下的就是很有粘性的面筋。   孩子们将面筋团在手里,拿根竹竿就出来了。在天似黑不黑的时候,看到树干高处的知了后,就将一小块面筋粘在竹竿头上,举起竹竿,三戳两戳,就将知了粘在面筋上。用这种办法,往往比我们这些遍地找知了洞的孩子收获还多。但对于我们这些小点的孩子来说,用面筋粘知了的办法,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捉到知了后,孩子们一般是装在瓶子里,但这些小家伙,即使装在瓶子里还是会蜕皮的,只是速度比在树上或草木上要慢点而已。   所以,孩子们捉来知了后,就抓紧将这些家伙用盐水跑起来,这样,就保持知了的新鲜度。也有的孩子,拎着瓶瓶罐罐出门的时候,就在里面放了凉水或淡盐水,捉住知了丢进去直接淹了。这样捉住的知了,就再也不会蜕变,肉质很好。   捉来知了,到晚上大人做饭的时候,多少用点老棉油一煎,知了全部变成金黄色膨胀起来,吃起来酥香可口,那味道是什么美味都不能比拟的。   吃的时候,女孩子一般会嫌知了的外壳坚硬,会剥掉那层外壳,或者掐掉知了的几个小爪子。但对于男孩子来说,基本上就是整个扔进嘴里,“喀吃喀吃”地大嚼起来,连“骨头”都不会剩一点。   碰到家里没棉油时,就直接将知了放在锅里蒸一下,也就能吃了。也有嘴馋的孩子,嫌蒸得时间太长,等不急,干脆直接扔进灶坑里,将知了烧得黑糊糊的,扒拉出来吹吹灰就吃,也是一样得香。   知了里还有一个品种,我们叫它“麦娃”。它的个头比正常的知了个头小几倍,只有花生大小。这种小东西很聪明,平时在土里很难捉到它,只能看到他藏身的很小的洞。只有到了北方小麦快收割的时候,它们才集中出来,声音很尖细地、不停地频繁地叫着。   到了“麦娃”叫的时候,大家就知道到了麦收时节,家家都在准备过麦的东西。   那时候,北方过麦有两个预兆,一是“麦娃”开始叫的时候,另外就是青蛙叫的时候。青蛙在北方叫做蛤蟆,老人们都说:“蛤蟆打哇哇,十八天喝疙瘩。”意思是听见蛤蟆在沟边水渠开始叫的时候,半月后就可以喝到新小麦面做成的疙瘩汤了。   小麦收割之后,“麦娃”的叫声好像突然间就减少了很多,之后迅速就听不到了。因为“麦娃”个头小,也很难捉,孩子们一般就很少去捉它。它的寿命,也比一般的蝉要短一些。   知了是北方人爱吃的东西,南方人基本上只闻其名不见起物了,更不用说吃了。   有一年,重庆的二伯父回家,带了伯母回来,那时候正好是夏天。农村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我们几个孩子还很孝顺,想着远在重庆的伯父(其实,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重庆在哪里?也不知道重庆距离我们北方平原的小村庄有多远?只是知道重庆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去捉了不少知了,集中起来让大人油炸了,端上餐桌。   二伯父是少小离家老大回,虽然离家多年,还是能吃得来知了的,啧啧称道。   但伯母却是地道的重庆人,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很惊讶地问:“这些虫虫咋个能吃的吆!”看到大家吃得都很香,在受到一番鼓励后,她也试着让剥去知了的外壳,小心翼翼地吃了几个,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后来,听说这些知了还会到处爬,有时会爬进屋里来,她马上吓得将双脚抬起来,不敢再放在地上。   当时的情景,还惹得我们一帮后辈孩子笑了好一阵子。   说真的,这些知了的生存能力的确很顽强。尽管每年夏天,北方人都捉其为食,但还是捉不尽,到处都是。   有时,夏天在院子里的草帘子上睡觉。等早上起来时,旁边的破布鞋或芭蕉扇上,往往就会趴着刚蜕皮还不会飞的知了、或者有几个空壳在。放在院里的小饭桌的桌腿上,也会三天两头地有蝉壳在。   那时候,只有乡下人吃知了,城里人是不吃这东西的。   但若干年后,在城市的餐厅或餐馆里,也有这种东西卖了,还美其名曰“炸神仙”。一些餐馆的老板,还专门到乡下收集这些没蜕皮的知了。再后来,还有人专门收集起来,再卖给餐馆里;还有些有心人,甚至夏天囤积起来,冰冻到其他季节高价出售。   在一些地方,收购知了也居然成了一种营生。   知了在树上蜕皮后,剩下的壳子叫“蝉蜕”,是一种中药。那时候,农村药铺里或者供销社的收购站都会收购。虽然价格还不错,但那劳什子壳子实在太轻,很多孩子积攒了一夏天,拿出来一大堆也换不了几个钱。但对于孩子们来说,却也不失是一种换钱的途径。夏天放学后,很多孩子还是会去收集树上的蝉蜕。   因为捉知了,孩子们也会发生矛盾。有时候,两个孩子同时看到一个知了或者一个知了洞,就难免发生口角。但有时,孩子们也会被大人欺骗。   记得有一次,我和一个比我还小的伙伴,在村边一个空地上找到一个知了洞。但我们都没有小铲子,没办法将知了挖出来。正好村里的一个妇女过来,平时那个妇女打扮得脏兮兮的,大家都喊她哑巴娘。她倒不是哑巴,只因为大家喊她家男人叫“大哑巴”,就胡乱喊她哑巴娘了。   那天,她捉知了也是笨得很,转了半天还没找到一个,但她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嗷嗷叫着等着吃东西呢,她就打上了我们这个知了洞的主意。   她手里拿着小铲子,偏不借给我们,说要帮我们挖。她先是找了个小树枝,伸进洞里,说是帮我们“钓”上那个知了来。但实际上,她将手指挡在洞口,却使劲将小树枝往洞里捅,一直将那个倒霉的知了捅到了洞底下它出生的地方。   然后,她才说:“这个知了掉井里了,拿不出来了。”我们心急火燎地往小手指往里试,果然捅不到了。我们跳起来要她赔,她胡乱挖了两铲子,说:“真找不到了!”之后,抱起孩子就走。   我们在后面叫,她也不搭理。没办法,我们两个小不点只好悻悻地离开。但等我们走了一段路,却发现哑巴娘又转回去了,两铲子就将那个倒霉的知了从洞里掘出来。等我们再跑回去,她早抱着孩子跑远了。   那天晚上,为了这个知了,我还在灶坑里和妈妈嘟囔了好半天。妈妈劝我:“她家里孩子多,吃不上饭,不要和她计较了。”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点道理,也体会到了一点在艰难的时代、农村里那种邻里间互相体谅的浓浓感情。   等若干年后,等跨过了一个千年。当我在遥远的西南城市里生活的时候,尽管走遍了边境的山山水水,见惯了很多原始森林,却再也听不到在北方让人心烦的蝉鸣。在城市的喧嚣中,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农村里的纯朴感情。###第26章 25、 挖生产队的墙角   25、   挖生产队的墙角   在生产队里,吃不饱饭是经常的事。尤其是孩子多的人家,看着孩子们饿得哇哇闹,大人更是愁云惨淡。实在撑不住劲了,只好去挖生产队的墙角。   春天过后,田野里的冬小麦开始返青,拔着节地往上窜。看着小麦越过了膝盖的时候,孩子多的人家就开始有盼头了,哄着孩子们说:“再等一阵子,就可以烙白面饼吃了。”“真的啊,不许骗我们!”孩子们一个个拖着鼻涕、流着口水地期盼着白面饼。   北方的原野上,一阵阵夏风摇去了千里麦浪的碧波,一抹浅黄便悄悄洇染在万顷碧波之间。这时候,麦穗就可以烧着吃了。   手快的社员已经耐不住孩子的啼号,下晌(收工)的时候,就开始捋一把稍黄的麦穗头,悄悄地揣在怀里。等回到家里,将那把麦穗拿出来,扎捆好了,丢在灶坑里,拨拉一些余烬埋起来。   等孩子们回进家,一个个就像老鼠似得到处嗅:“大大(北方对爹的称谓),哪来的香味?”没等大人解释,嘴馋的孩子已经跑到灶坑里去扒拉。   一把烤得香喷喷的麦穗,被从灶坑里拖出来。孩子们一边烫得“嘶哈嘶哈”地抖着手,一边每人抢去几个麦穗,麻利地在手上搓着。之后,轻轻一吹,吹去烤糊的麦糠,手心里就是一把香橙橙的麦粒了。“好香,大大,还有没?”“没啦,等明天大大再给你们带。”   虽然还没吃上白面饼,但先吃一把充满了麦香的麦粒,也让孩子们稍微打了一下馋虫。   别说孩子们,那时候的大人们也是吃不饱,干活都是无精打采。看着孩子们争抢烤好的麦穗吃,也都馋得流口水。   那段时间,只要生产队的队长不在跟前,在干上半晌农活休息时,很多社员也悄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捋些麦穗,就地取火,偷偷烧着吃。这时候的麦穗还是“水仁”,麦粒里的水分还在上浆,所以烤着吃是满嘴新麦的清香。   有时,在田里实在找不到干柴草,一些妇女就直接在手上搓好了,将青绿的麦粒丢进嘴里嚼。有的妇女,还会搓一兜子,回来掏给孩子们吃。   这种挖生产队墙角的方式,还算是小打小闹。几乎每个社员和孩子们,在这个季节里都烧过生产队的麦穗吃。   再一场夏风过后,干辣辣的风便一层层染黄了麦浪。这时候,大家都不再烧麦穗吃了。这时的麦粒已经上浆,烧出来就是干硬干硬得有点硌牙,不好吃了。   等生产队将田野里所有的小麦聚拢在场院里,所有的社员也都收拢心神,拼着命地抢着好天气打场。这个时候疏忽不得,一旦稍微耽搁了,一场雨下来,大家就一年都要吃带芽的小麦。   狂风暴雨般地忙过去半个月,等金灿灿的小麦收进了生产队的仓库。这时候,社员们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生产队无垠的麦田里,还裸露着脚脖高的麦茬,地里还有散落着零星的麦穗和偶尔拉下的成绺的麦子,这些就是社员们自己的了。   一般这时候,队里会将麦田按照各家的人头多少,大致划分出地块来,让各家去捡麦穗。   到了这个节骨眼,各家的人往往比给队里打场热情还高,大人和孩子像一群饿狼似地扑到田野里,不顾麦茬扎脚,不顾炎阳如火,拼命捡拾拉在地里的麦穗。孩子多的家庭,一遍过后就一扫而光了。而人手少或者孩子小的人家,只能粗略地捡拾一下,剩下的小麦穗就被其他人家再次扫荡。   而麦收过后,生产队除了上交公粮,留下一部分储备粮,也会分到各家一些小麦。这时候,就是真正能吃到白面饼的时候。但是,分到的这点小麦都是各家的看家口粮,再稍微吃上几顿白面馒头后,剩下的就要勒紧了口袋,准备过年的时候再包几顿饺子吃。   转眼间,金黄的麦茬中间,出现了一线线细嫩的绿色,这是秋天的作物玉米开始萌发了。几场雨水过后,一片片的玉米田便覆盖了整个原野。   等到玉米抽穗以后,等着吃烤玉米的人,嘴角又流出了口水,又在等着挖生产队的墙角。   等秋收之后,有时候生产队还会组织人到各家去“搜查”。尤其是棉花之类的,是绝对不允许私带回家的。   但是,那年头冬天特冷,生产队一年到头也分不到社员手上几两棉花,哪个妇女在给生产队摘棉花时,都会私藏一点回来。藏在怀里、揣在贴身衣服里、塞在棉裤腰里……林林总总的办法都有,只要瞒过队长的眼睛就行。   “搜查”时,碰上跟队长关系好点的人家,所谓的“搜查”就只是象征性的;但到了和队长不对眼的人家,那就是真正的搜查了,连老鼠洞都拿着棍棍捅几下。   有次,队长带人到我家里来“例行检查”。大家都知道我爸在外教书,我妈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况且我妈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是绝对不会干那偷鸡摸狗的事情的。所以,检查也就是让我妈打开箱子,随便看一眼就完事。   但是,队长临走的时候,却将放在箱子里的一个大红苹果揣走了。小孩子眼尖,我一眼瞄见,顿时就急了。那个苹果还是秋天的时候,爸爸从邻县带回来的,妈妈一直舍不得吃,说到过年时再吃,一直好好地在盛放衣服的箱子里放着。不管啥时候,一进到屋里,就能嗅到一股苹果的甘甜味。现在,却被队长揣起来了。   我的眼快,妈妈的手更快,一把拉住我,低声说:“不许嚷!”之后,还赔着笑脸送走了队长和那群人。   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妈妈劝我:“我们孤儿寡母地在生产队里挣点工分不容易,平时大家都关照着我们,一个苹果就给他们吧。下次,让爸爸再买给你,好不好?”楞是哄了我半天,才算是忘掉了这件事。   但此后每次想起这件事,小心眼里都觉得窝火:我们没有挖生产队的墙角,生产队倒是来挖我们的箱底了!###第27章 26、 生产队的人和事   26、   生产队里的那些人和事   说到玉米,在老家还流传着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也是典型的挖生产队墙角的故事。   一年秋天,玉米快熟的时候,西边生产队里的玉米田里,陆续被人掰去不少玉米穗,生产队里知道后,决定派人蹲守,准备抓个现行。   那天,是队长和一个社员蹲守。   秋天的玉米田里,闷热异常,午后的太阳热辣辣地笼罩着平原上的一切。“队长,热得不行了,出去透口气吧。”社员实在闷不住了,就怂恿队长去田边凉快一下。“别急,有动静了。”一直躺在地上、将草帽罩在脸上的队长,一咕噜爬起来,“有人来了,隐蔽!”   还别说,队长的聪力还真好。一会儿,就有一个人影溜溜索索地过来了。他觊觎一番后,将一个用四个化肥编织袋缝在一起的“花包”(秋天用来盛棉花的大包袱)铺在玉米田里,就开始狂卷周围的玉米。只听见“嘁哩喀喳”地一片脆响,花包里的玉米穗越来越多。   这个偷玉米穗的人是队里的贫困户,家里孩子多,经常不够吃,这个情况大家都知道。   “平时干活,这家伙经常低头耷拉脑的,半天也掰不了几穗棒子(玉米的俗称),咋今天动作这么麻溜啊!”那社员在队长耳边悄悄嘀咕:“他掰点给孩子吃就行了呗,咋还像收自家的东西一样没完了。”   看着花包里的玉米穗越来越多,社员忍不住嘟囔:“要不,咱们去抓住他吧?”“不急,我倒是要看看,这么多玉米穗他咋背得走?”队长坏笑着,和社员继续蹲守。   终于,那位掰玉米的主儿感觉差不多了,停下来将玉米穗都收拢在花包里,用力系好。但他这时才发现,确实是掰得太多了,他背都背不起来。但是,辛苦掰下来的玉米穗,他也舍不得倒出来。就围着花包打转,蹲下又起来,反复试了几次,就是背不起来那包沉重的玉米穗。   “是时候了,该我们出手了!”队长猛地跳起来,大吼一声:“谁在地里偷棒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那个偷玉米的“忽”地一下站起来,那包试了很多次都没背起来的花包,居然一下就背在肩上了。不仅如此,他还背着花包,“泼喇喇”地一路顺着玉米地跑了。   “我的妈啊,他咋那么大力气啊?居然扛着那么一大包东西跑了?”社员咂舌不已:“抓紧追上他吧,再慢了就被他跑回家了。”   “慌什么?他掰都掰下来了,你追上了还能让他按到棒子秸(玉米秆)上去啊!他家孩子多,就给他背回去吧,别难为他了。不过,我倒是惊奇:他平时干活确实疲疲沓沓的,咋这会儿这么大力气啊?”“队长,你还说,还不是被你老人家一嗓子吓的!”   随后,队长和社员不紧不慢地小跑着跟在后面,还不时还来上一嗓子:“快追上你了,看你往哪里跑!”   终于,当队长和社员一直追到那人家里时,那人将花包丢在院子里,正瘫在椅子上大喘气呢!看见队长进来,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了,气喘吁吁地说:“队长,我跑这么快还是被你追到家里来了。反正事情我做的,你愿咋处理我都认了。”   队长一笑,在旁边坐下说:“我要是处理你,你几个孩子吃啥?到我家吃饭啊?我可管不起你这几头小狼。”转脸吩咐那人的媳妇:“还愣着干啥,抓紧带孩子将棒子穗藏起来,还等着其他人看见了找你麻烦啊!到那时候,我倒是保不住你家的男人。”   随后,吩咐那个跟着蹲守的社员说:“你也别愣着,抓紧帮把手!我倒是和你说,他家的困难你也知道,给我把嘴把严了,不许到处去说。”“我知道,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不会乱说。”那社员也忙活起来,帮着那家的媳妇到处藏玉米穗。   在农村,也不是所有的队长都好说话。   有次,一个姑娘实在嘴馋得不行了,也是趁着中午去地里掰了几穗玉米。被人发现后,也被队长带人跟着追到家里来。那姑娘才放下玉米穗,就听见外面敲门声,她情知不好,揣起玉米穗就从堂屋里出去了。等队长带人来搜时,楞是到处都没找到。   “怪了,我们明明看见她去掰玉米了,咋跟着回来就找不到了呢?”社员们嘀咕着,几乎将老鼠洞都掏了,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看着队长带人气哼哼地走了,姑娘的爷爷问:“孩子,你把棒子藏哪里了?”姑娘嘿嘿一笑:“我丢到茅厕里了。里面全是粪汤子,他们不会注意到那里。”累了半天,还落了个做贼的名声,那姑娘却最终也没吃上她掰的嫩玉米。###第28章 27、吃“忆苦思甜”饭   27、   吃“忆苦思甜”饭   农村的大秋作物里,生产队除了大面积种植玉米外,还种植一些杂粮,诸入高粱、地瓜什么的,都是很实用的农作物,不但果实能用,秸秆也是宝。   高粱的作用,前面已经说过了,秫秸杆可以打箔盖房子用。但地瓜呢?其实,地瓜的作用比高粱还多,所以很多村庄里秋天都会种一些甚至更多的地瓜。   地瓜除了果实外,地瓜秧也是好东西。   因为夏秋的雨水比较勤,所以地瓜秧生长得很快,在地上爬得到处都是,将地面覆盖得严严实实。在农活里,有一项活路叫做“翻地瓜秧”,就是间隔一段时间,要将地瓜秧用小棍子挑起来,从这边翻到那边去,不能让地瓜秧长得太茂盛了,不然地瓜就结不大。   在翻地瓜秧的时候,还要顺带掐下来一些杈子。这些鲜嫩的地瓜秧的杈子,就是那时候农村的一种美味。   先说再早一些的时候,在60年代最疯狂的那几年,到处都在喊着“忆苦思甜”。其实,农村里那时候已经很苦了,哪来的什么甜啊!但上边让“忆苦思甜”,到农村里也得跟着照做。   这下,可难坏了文化程度不高的老队长,开了几场“忆苦思甜”会,大家都乏味得不行。老队长晃着头在台上讲了半天,只看见台下一片的白眼往上翻,还有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很明显地要轰他下去的意思,老队长也索然无味。于是,心生一计,说:“咱不开‘忆苦思甜’会了,改吃‘忆苦思甜’饭吧。”   听说有吃的东西,社员的心劲头就来了,顿时来了精神。白眼也不翻了,哈欠也不打了,围着他追问:“什么叫‘忆苦思甜’饭啊?”老队长说:“这不,眼下正是翻地瓜秧的时候,大家都打一些地瓜秧的杈子回来,生产队里开大锅饭,从仓库里取点白面,蒸地瓜秧子吃。”   虽然家家都吃过地瓜秧子,但听说还能用白面蒸着吃,大家的肚里就开始“咕咕”叫起来。“这个办法也行,反正吃了生产队的,就省了家里的,划算!”大家各自揣着小九九,都一窝蜂地出工去了。等下晌的时候,每人都带回来一大抱绿油油的地瓜秧子。   老队长已经事先安排了几个手脚勤快的妇女,在生产队牲口棚前的大院子里架起大锅,洗刷干净了,喊大家将嫩一些的地瓜秧上的叶子和秧蔓摘下来,洗干净了随便剁上几刀,丢在大盆里。上面洒上一些白面和盐,调和均匀了,一捧捧地放到蒸笼上摊平,盖上笼盖开始大火猛蒸。   地瓜秧子好熟,还不能蒸时间太长,不大会就可以开笼了。一股白面的香气和地瓜秧的清新气息,在蒸汽中滚滚钻入每个人饥饿的五脏六腑,引诱得馋虫都爬到嗓子眼。   “大家回家去拿自己的碗,回来排队,每人一碗,都有份。”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在生产队吃饭是没碗的,要回去拿自己的碗。离家近的,早每人抱着一个锔了两三个钉子的大海碗,屁颠屁颠地跑回来了;离家远一点的,就跟斗把式地慌着回去取碗。   大家从家里拿的碗,很多都是带锔子的。   那时候,社员们过日子都节俭,一般家什不注意打坏了,都会修修补补,继续使用。那时候,也有一种专门锔锅锔碗的手艺人,走村串户地招揽生意。谁家的水缸打坏了,哪怕摔成了八瓣,只要能拼凑起来,锔锅的就能锔在一起。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指的就是这种手艺人了。   锔锅人手里有个镶嵌着金刚钻头的钻杆,在瓷缸上比画好需要打孔的地方,就用钻头顶在瓷缸上,钻杆后面有个钉子,锔锅人拿出一个小酒盅扣在钉子上,拉动缠在钻杆上的弓子,钻头就会在瓷缸上打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孔。因为有酒盅扣在钉子上,所以不管钻头怎么转动,都伤不到锔锅人的手。后来,有的锔锅人就在钉子的部位砸上一个轴承,这样就取代了那个小酒盅,打起孔来也更精确。   锔锅人在瓷缸上只打一个浅洞就停止,之后再打其他的洞。等全部的洞打完了,就从破包里倒出一堆大大小小的锔子来,找到比较大的锔子,轻轻用锤头将锔子的两端钉入打好的小洞里。这样,一口到处钉满了锔子的水缸,就可以继续使用了。   那时候,像锔锅的人,在农村里已经算是能工巧匠。就连大大小小的面缸子、饭碗,都能用小锔子锔在一起,为社员们节省了不少钱。农村人饭量大,基本上用不到小碗,都是捧着小盆一样的大海碗吃饭。很多大海碗也都用了很多年,算是祖辈传下来的,碗身上也布满了颜色斑驳的锔子。   吃地瓜秧子的时候,几乎每次等我取碗回来时,都已经是最后一个,蒸笼上要么剩下一点,要不就只能从粘在蒸笼笼布上抠点剩下的粑粑。   最划算的,就是家里有几个大小子的,每人捧着一个大海碗,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趁早还可以再盛一些,才慢悠悠地端着回家。那时候,一家几个大小子,就是吃窝头一顿也要吃半筐子啊!这一顿“忆苦思甜”饭,就节省了家里的半筐子窝头,还能不划算!   于是,便有人时不时地问老队长:“咱们啥时候再吃‘忆苦思甜’饭啊?”老队长就笑骂:“队里就是天天蒸‘忆苦思甜’饭,也填不饱你家那几头狼崽子啊!地瓜秧子有的是,你们自己干活时采一点,回来蒸着吃。这不算偷队上的东西,总行了吧。”   那人便嘟囔:“地瓜秧子要掺着白面才好吃,谁家有白面蒸这个吃啊!”队长指着那人的脑门骂:“生产队的仓库里就那点白面,你就别惦记了!”   但说归说,但凡是需要传达上级精神,要“忆苦思甜”的时候,社员们就哼哼唧唧地嚷着:“开啥会啊,还是直接吃饭吧。”在一片白眼和哈欠声中,被大家磨得没办法时,老队长只好“法外开恩”,再召集大家吃一顿“忆苦思甜”饭,顺便“传达”点上级的精神。   但满院子乱哄哄端着碗的社员,基本上就惦记着蒸笼上的东西,对老队长说的啥都没咋注意过。   印象里,小的时候在生产队里还是吃过很多次这样的“忆苦思甜”饭。有时候实在吃不下去窝头,妈妈也会专门蒸一点地瓜秧子吃。吃的时候还会多少放一点老棉油,那味道就绝了。   等过了节气,地瓜秧子老了,就吃不成了。等地瓜要成熟的时候,那些地瓜秧子逐渐枯萎,生产队里也要采集回来,晒干了当大牲口的“口粮”。而且,牲口还非常喜欢吃地瓜秧子,这样就节省了不少饲料。   就因为小的时候经常吃地瓜秧子,所以,直到若干年后,还改不了这个“恶习”。   无数年后,在中国西南的边陲城市——建水,曾经待过一段时间。住的地方是建水的郊区,一个叫大麦溪的地方,房子后面就是一片的地瓜田。我对地瓜不感兴趣,但老是盯着那片绿油油的地瓜秧子打算盘。   后来,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趁着午后没人的时候,跳出墙去,到地瓜地里采了一抱子地瓜秧回来,美美地蒸了一次地瓜秧子吃。当地人看见惊呼:“张师,这个咋能吃啊?”我一边狂吞,一边含糊着说:“云南的很多瓜菜藤蔓都能吃,地瓜蔓咋就不能吃啊!”   从那之后,终于再没机会吃到地瓜秧了。在建水吃的那次的地瓜秧,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忆苦思甜”饭啊!###第29章 28、北方的“地窨子”   28、   北方的“地窨子”   吃地瓜秧子,是当时农村里口粮青黄不接时,用来“江湖救急”的办法。社员们最看重的,还是地瓜秧下面的东西,只有地瓜才是最能果腹的宝贝。   在我们那一带的平原农村里,当时最主要的口粮就是玉米和地瓜,而小麦则是逢年过节时为了“显摆”一下才吃一点的。玉米和地瓜虽然都是粗粮,也都是比较高产的农作物,所以过日子最实惠。   每年到了地瓜丰收的季节,大片田地的地瓜归生产队所有,队里要督促着收获了储存或者变卖了留着用。而小块和田边地角上栽种的地瓜,则会按照人头分到各家各户,由社员自己翻刨了回去吃。   而最热闹的,也就是社员分到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地瓜的时候,家家户户用镰刀划拉开干枯的地瓜秧子,小心翼翼地用铁锨掘下来。往往一铁锨掘上来,就“咕噜咕噜”地滚出好几块肥嘟嘟的地瓜。所以,每一铁锨下去,翻上来的都是大家的希望。有时候一铁锨土翻上来,就露出一窝拥挤在一块的地瓜,大家就丢掉铁锨,小心地用手扒拉出来。   每个人的身上,都蹭满了黄土;每个人的身后,都是一小堆一小堆的地瓜。这些东西,就是整个冬天和春天的过活了。   爸爸教书时间长,很少干农活,也很不屑于干农活。但到了这时候,只能赶着旱鸭子上架。他往往一铁锨下去,“咔嚓”就铲断了一两块地瓜。被铲过或铲断的地瓜,很不耐放,要赶紧着吃才行,不然就坏了。为此,就连脾气好的妈妈,一旦看见爸爸铲坏了几块地瓜,也是心疼得不行。跟他夺过铁锨,自己来掘土,让爸爸跟在后面捡拾地瓜。   第一轮铲过去,基本上大的地瓜都被翻了出来。但地瓜和花生一样,是永远翻不干净的,有些没铲到的地方,说不定会藏着大地瓜呢!所以,在铲完第一轮地瓜后,社员们先将翻出来的“胜利果实”,装在各种各样的袋子里,扛的扛、背的背,先运回家去。   之后,就是“翻地瓜”了。避开之前铲过的地方,在旁边掘土寻找。这时候,就有点寻宝的感觉了。往往一天下来,也能找个一两口袋,这就不得了啦。自己分到的一点地找完了,就开始去生产队里铲过地瓜的地里去找。   有些社员比较会算计,在给生产队铲地瓜时,自己负责的那几趟地瓜,就少翻出来一点,他自己记着在是在哪一片。等到了这时候,就匆匆带着一家人,到他为生产队铲过的地方翻找,往往能找出来很多。   其实,社员的这些小把戏,对老队长来说他都明白。他肚里跟明镜似地,但也知道这些人家孩子多、吃喝拉撒用度大,即便藏点私心,他也就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地瓜收下来,除了留下吃的,有的人家还会富余出来一点,就会晒成地瓜干。各家将最好的地瓜留下,将差一点的地瓜和挖掘时被铲过的地瓜,就用菜刀或一种专门切地瓜片的“檫子”,将生地瓜切成片,都丢在房顶上慢慢晒干。   檫子是一种专门切地瓜片的东西,拿着地瓜往檫子上一蹭,一片地瓜就切下去了,切地瓜片速度很快。但因为用檫子切地瓜片有时会搓到手,所以妈妈从来不用。况且,当时,那种工具也少,一个村里也没几个,都用的时候也不好去借。   地瓜干晒干了,有两个很大的用处,一是可以去集市上卖了换点零花钱,二是可以到供销社里去换白酒。当时,其他粮食紧缺,能用来酿酒的也就是地瓜干了。   我记得每年地瓜干晒好的时候,爸爸都会怂恿我用布包拎着几斤地瓜干,到供销社给他换点白酒喝。至于当时是怎么兑换的,早没了印象。但农村里贪杯的社员,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解下酒虫。   当秋风萧瑟、田野枯黄的时候,地里基本上就连手指头肚儿大的地瓜也没有了。这时候,大家就在家里忙着贮藏地瓜。   北方的冬天比较寒冷,有时候会冻得地面龟裂。这些地瓜比较娇嫩,在屋里和地面上是放不过冬天的,一旦冻坏,就变了口味,苦涩涩得难以下咽。所以,冬天一定要将地瓜贮藏在地下。那时候,几乎每家的院子里都有一个地窖,北方人喊为“窨子”或“地窨子”。   在院子的一角,像挖井一样倔下去,至少要一丈多深。口小肚大,里面大概有一间小屋那么大,不但可以贮藏地瓜,还可以贮藏冬白菜和大葱之类不耐冻的东西。家里孩子多的,“窨子”就要挖得大一点,人口少的就挖得小一点。   小时候,钻过很多人家的地窨子,感觉很好玩,所以也希望自己家也有一个这样的“窨子”。但因为我们家要贮藏的东西少,基本上用不着。再说,挖地窨子是个很费体力的活,尤其挖到下面,那么多土要从很小的“窨子”口里弄出来,没几个人配合是挖不成的。爸爸不在家,妈妈自己也挖不了,所以,我们家就从来没有过地窨子。   没有地窨子,过冬的地瓜和大白菜就不容易贮存。   后来,妈妈跟别人学了一招,在靠近墙角的炉子边上,放上一堆地瓜,上面盖上厚厚的干沙土,沙土细腻,遮盖弥漫了所有的地瓜缝隙,这样也能让地瓜过冬。但大白菜就不能放在屋里,白菜虽然砍下来了,但在温暖的地方还会生长,时间长了白菜心就会长出来,不好吃了。所以,还是要将白菜放在稍冷但还不至于冻坏的地方。   所以,每年北方快下雪的时候,爸爸就在院子里挖一个一米见方的深坑,将白菜倒着排进去,上面盖上一层麦秸,还要压上厚厚的土。但要在坑子的中间插上一束棒子秸,以便于透气。   这样贮藏的白菜,既透气还不会腐败。因为白菜头朝下,也不会再生长,就能到春节前后还能保持新鲜,也是一个不错的贮藏办法。但很多时候,靠近地面的白菜还是会冻坏一些,但数量不多。   北方的“地窨子”,跟北方的历史一样悠久。因为北方冰冻三尺的寒冷,只有地窨子才能保持冬天里除粮食外的唯一一点鲜活食物。在抗战期间,北方的地窨子,也曾庇护了无数人的生命。   后来,北方的冬天逐渐不再这么寒冷,地瓜即便放在屋里也不会再冻坏;而北方的反季节蔬菜也经常出现在冬天的餐桌上,大白菜不再是北方唯一的过冬蔬菜,地窨子也就逐渐失去了它的作用。夏天的一场场雨水,泡塌了院角常年失修的地窨子。很多人索性拉点土来,将坍塌下去的地窨子填平。   于是,像很多消失的历史一样,北方的地窨子除了东北三省外,逐渐在中原绝迹。###第30章 29、看地瓜田的日子   29、   看地瓜田的日子   麦收的同时,往往春地瓜就已经开始结果了。这时候,为了防止社员和其他生产队甚至其他村里的社员去偷地瓜,生产队里都会安排人轮流看守地瓜田。   一般的时候,生产队会安排身体较弱的男社员去看守地瓜田。但当时麦收正紧,大田里的活路还非常多,生产队往往抽不出闲人专门看地瓜田。所以,白天里老队长就喊几个孩子去看着,到晚上再安排体弱的社员去守着。   听说看守地瓜田还能挣到一两分的工分,我也跃跃欲试。后来,跑着找跟老队长去说,老人家居然同意了。   那一年的麦收时节,之前说的会自己造土枪的四哥,我和一个和我一样年龄大、但辈分很高,我要喊小爷的人,三个孩子就组成了白天看地瓜田的“小班子”。邻居一个瘸腿的五哥,会在白天替我们一下,让我们回去吃饭;晚上他则来守着地瓜田。   生产队最大的一片地瓜田,在距离村子几里远的地方,对面有两个村子,其中一个村子的地块和我们的地块毗邻,而且那个村子比我们村还穷,偷东西的也比较多。老队长就叮嘱我们:“一定要不时在地里转转,看见有偷地瓜的就去其他地块里喊生产队的人。”   现在,偌大的一片地,就暂时归我们几个小孩子管理了。大家走在地边上,很有点封疆大吏巡视自己封地的感觉。转累了,我们还有休息的一个地方,就是我们的“机井屋”。   以前,基本上每个生产队都有一口机井,平原上打不了浅水井,都是几百米深的机井。为此,想要从几百米深的地下抽出水来,就要配置大功率的抽水机。那时候,我们最神奇的也就是那台已经很落后,全身覆盖着厚厚油污的185型号的抽水机。能启动这样的老式机器,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能开机器的也算是队里的“把式”了。   这台老式的机器很重,是随便搬不动的,所以,为了抽水方便,生产队就在这里盖了几间简陋的屋子,大家俗称“机井屋”。   当时,机井屋周围的布局,到半个世纪后我还能记得很清晰:机井屋的东间里放着抽水机,墙外面就是机井,需要抽水的时候,发动机器,将一根六七寸宽的皮带从墙下的一个洞里伸到外面机井水泵的涡轮上。而机井屋的其他地方,打着地铺,是看守机井屋的人临时住宿的。   尽管机井屋里没有吃的东西,但毕竟是偌大一块平原上唯一的屋子,所以来避难的老鼠格外多。没人住的时候,甚至黄鼬也会来这里捕捉老鼠吃。所以,屋里既脏且乱。   在屋子外面,是一个大坑,荒草萋萋的,估计是建机井屋时取土导致的。土坑旁边,还有一口水井,是平时生产队喷洒农药时取水用的。周围有一些小块的地,偶尔种点青菜啥的。一条蜿蜒的水渠,就从这里延伸向远处广袤的田野。   开始几天,我们都是按时等瘸腿的五哥来替我们吃午饭。但从这里回到家里去,几个孩子要走半天,吃完了还要再转回来,都累得不行。   到这时候,几个孩子才感到:看守一天地瓜田挣个一两个工分真不容易啊!还不知道那一两分能价值几何,或许兑换成物质,连两块地瓜也换不了。不但是我们累,连比我们大一点的四哥也累得够呛。   后来,他提议:“我们晌午不回去吃饭了,就在机井屋里煮地瓜吃吧!”“怎么煮地瓜吃啊?”我和小爷都兴奋起来。   四哥带我们转到那台抽水机旁边,指着一口黑乎乎的大锅说,“就用这口锅煮吧。”这口缺了一个角的大黑锅,是抽水机抽水时用来放置循环水的,可以降低抽水机的温度。看着那口大锅,几双小眼睛“咕噜咕噜”地转了半天,然后一齐点头。   “可是,我们是来看守地瓜的,自己在这里煮地瓜吃,三爷见了会不会说我们?”我和小爷还是有点担心。四哥说:“不要紧,到时候他见了再说。”四哥自己能造枪,在我们这群孩子里说话是最有说服力的。所以,他说行,我们也就答应了。   于是,以后的中午饭我们就不再回家吃饭。   四哥跟瘸腿五哥说:“家里给带干粮了,以后晌午你不用再来替我们吃饭了。”五哥不但腿瘸,智商也相对低,就深信不疑地说:“以后队长问起来,可别说我不来替你们吃饭啊!”“放心吧,我们见了队长就说你替我们吃过了。”   五哥不用来回瘸着腿替我们吃饭,确实是轻松了不少。再说,晚上他还要守着这个黑乎乎的机井屋,乐得少拖着就瘸腿来回跑,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等五哥走了后,四哥就带着我们到地瓜田里刨地瓜吃。他交待我们:“要到地中间去刨,在地头上刨很容易被老队长和其他社员发现,而且还要找地瓜秧子大一点的,在旁边刨土,将大的地瓜刨出来,再埋好土,地瓜秧子和小地瓜还让它长着。”   我们按照四哥说的,刨了一堆地瓜用衣服兜着,弓背缩腰地往机井屋里走,心里还一直打着小鼓,生怕别人发现。四哥说:“怕什么,看你们那熊样!大晌午的地里除了我们几个,哪还有人啊!”想想四哥说得也对,我和小爷也就直起腰来,大摇大摆地回去。   直到若干年后,我才知道,我们当初的行为叫“监守自盗”。   到了机井屋,那个大黑锅里我们已经预先洗刷干净了,还添了一些清水。几个孩子将地瓜找地方洗干净,丢在锅里。四哥喊我们到处找些柴火来,架在锅底下生火煮地瓜。等锅里“咕嘟咕嘟”地翻起水花时,我们就嗅到了地瓜的香味。等地瓜煮熟了,几个孩子像饿狼一样地直接伸手去锅里捞出来地瓜,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直到若干年后,我在煮水饺时,虽然手里拿着勺子,但还是会习惯性地用另一只手直接去滚沸的开水里捞饺子吃。我很怀疑,这个直接去开水里捞东西的“绝技”,就是看守地瓜田时在开水里捞地瓜那阵儿练就的。   在这个季节,能随便可着肚子吃饱地瓜,真是一种莫大得享受啊!   吃饱了地瓜,几个孩子就东倒西歪地躺在机井屋那脏兮兮的地铺上睡上一觉。看天半下午时,四哥喊着我和小爷起来,像模像样地到处转了转,天也就逐渐黑下来。远处,瘸腿五哥已经一瘸一拐地过来,准备接替我们吃饭。   “将锅里没吃完的地瓜揣到怀里,别被五哥看见了告状。”听到四哥这样交待,我们就飞快地回到机井屋,将破铁锅里剩下的几个小点的地瓜都揣起来。还将晌午丢在屋里的地瓜皮子都收拾干净,才一起说笑着回去。   有天中午,我们从地里刨了地瓜,我出去洗地瓜时,忽然看见远远地有个妇女从公路上下来,直接走到地里来。那时候,生产队将小麦割倒后,遇到秸秆还青绿时,会在地里晒上天把,等小麦秸秆全部干了,才捆起来拉到生产队的场院里去,这样运输过程中会轻松一点。   当时,地瓜田前面四五百米的地块里还有很多撂倒的小麦,躺在脚脖深的麦茬上晒着。那位妇女走到晒着小麦的地里,忽然从身上取下一个包袱铺在地上,就迅速地往包袱里抱麦子。   “是偷麦子的!”我忽然醒悟过来,抓紧丢了地瓜,回去喊了四哥和小爷出来,一边喊着,一边去追那妇女。   妇女远远地看见我们,毫不介意,继续往她的包袱里一抱抱地抱麦子,直到将包袱装满了,才迅速背起来,转身沿着公路狂奔。我们几个孩子虽然是看地瓜田的,但有人偷我们生产队的麦子,我们也不能不管啊!   几个孩子义愤填膺地追着,一直追到了村里另外一个生产队的社员们住的地方,却不见了那位偷麦子的妇女。   问其他人,大家都撇着嘴说:“没看见什么背着麦子的妇女啊!”但我们看他们的表情,估计他们一定知道是谁,只是不告诉我们。能在大晌午冒着风险去偷其他生产队的麦子,家里也肯定是穷得不行的人家。既然没当场抓住人,我们几个小孩子也不能跑到人家里去翻看。加上大家跑了好长时间,也累得要死了,只好悻悻地回到机井屋里休息。   看守地瓜田的日子,我们还真发现了邻村里来扒地瓜的,被我们几个孩子一吼,偷地瓜的人撒腿就跑了。   后来,老队长骑着他那辆大金鹿的老式自行车过来看我们,几个孩子都七嘴八舌地说了这两件事。老队长一边夸我们,一边交代:“以后看见有偷东西的,就大声喊,把他们吓跑就行了;别死命去追,免得追急了被他们揍一顿,就不划算了。”   以前,我们看见黑脸的老队长,都心有畏惧,不敢怎么和他说话。听他这样说,几个孩子都心里暖暖的。   四哥还壮着胆子问了句:“以后我们不回去吃饭,就在地里看着,要是饿了能不能扒几个地瓜吃啊?”老队长毫不介意地说:“行,你们扒点地瓜,就用机井屋里的锅煮着吃吧!”   嘿,想不到老队长这么好说话,几个孩子乐得手舞足蹈,看守地瓜田的劲头更大了。以后,在机井屋里煮地瓜也就光明正大了。有时候,我们还会多煮一点,留给接替我们的瘸腿五哥吃。五哥说:“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算是有良心。”   每天回去的时候,我还会揣两块好点的熟地瓜,带回去给妈妈和小妹吃。每次我回去,小妹就缠着我:“哥,给我带地瓜了没?我捉了几个知了,给你留着呢。”倘若哪天忘了给她带地瓜回去,这小丫头就不搭理我,朝我翻着白眼,蹲在地上,攥着她那个盛着几个知了的小瓶子不松手,也不给我吃她的知了。   看守地瓜田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个月。等生产队里忙完了,就有大人去看了,我们也就“解甲归田”了。想着还帮妈妈挣了点工分,小心眼里感到很高兴,很有成就感。   后来很多年,妈妈还一直说:“你啊,吃东西少,平时很瘦。只有到了地瓜下来的时候,才会胖一点。一旦到了夏天,没地瓜吃了,又瘦得像猴子。”   其实,在北方的农村,很多孩子都是到地瓜下来的时候才会吃得胖一点。地瓜相对其他粗粮来说,至少能吃饱,加上地瓜里丰富的淀粉,滋养了千千万万的北方孩子。   尤其是地瓜粥,是当时孩子们的最爱。没地瓜的时候,一碗玉米糊糊端在手里,孩子们“吸溜”了半天还喝不下去。有地瓜的日子,大人会将几块地瓜削皮后,洗干净了,也不用案板切块,用刀“咔嚓咔嚓”地直接在大锅上方大块砍进锅里。柴火熬出来的地瓜粥,不但地瓜甘甜,连玉米糊糊也甜丝丝的。   俗话说:“心急喝不了热糊糊”。但是,一旦地瓜粥熬出来了,孩子们还是会一窝蜂地抢着盛了热气腾腾的糊糊,烫得“嘶哈嘶哈”地抱着碗喝,一大锅玉米粥一会儿就见底了。   农村的地瓜有红瓤的和白瓤的两种,红瓤的地瓜煮出来要甜,所以煮地瓜粥的时候,都是往锅里砍红瓤的地瓜,白瓤的地瓜就留着煮着吃或切地瓜干了。   那些年,北方的孩子就是吃着地瓜、顶着一头高粱花子长大的。###第31章 30、麦收前的紧张气氛   30、   麦收前的紧张气氛   每年麦收时节,不但是大人们最忙碌的时候,就连孩子也要跟着忙活。即便是家里那些平时连门都出不了的老人们,这时候也做不得“闲人”了,都要跟着过麦,力所能及地帮着生产队做点事情。   因为麦收的好坏,决定着农村人一年的收成和会不会挨饿的关键。   当树上的知了开始聒噪,孩子们每晚都拎着瓶瓶罐罐开始捉知了解馋的时候,大人们已经在准备过麦的东西。   老队长会喊队里的保管员打开仓库,将过麦过的地排车(排子车)、排叉、木锨(扬麦糠用的工具)、捆麦子用的“麦要”(一种用茅草拧成的草绳或用细麻拧成的绳子)等东西全部找出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不能修的就重新到集市上去购买。   而各家也会从杂货间或偏房的房梁、挂在房檐下或窗棂上的镰刀找出来,在旮旯里摸出粗粝的磨刀石,一遍遍地将镰刀磨得锋利起来。   这一切东西准备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重新收拾一下生产队的打麦场,这个活叫“矼场”。因为打麦场基本上一年只用一次,所以平时也没人管理,会被践踏得凹凸不平,周围还会生出一些杂草。   我们生产队的打麦场是在靠近村边的地方,旁边还盖了间小房子,称为“场院屋”。大家在老队长的召集下,来到打麦场上,将场院边上因为下雨被冲垮的地方都拉土填补起来,铲除周围的杂草,将场院弄得方方正正的。之后,还要套上牲口,拉着一两具耙将地面划拉起来。   耙是北方农村特有的一种农具,在我们那里常用的是“人字耙”,也叫“雁耙”。耙是呈人字形的两条方木,中间有两条横木用来踏脚,有点像是大写的“A”。在两条人字形的方木上,插着很多铁耙齿。这种“人字耙”,一般是在将耕地翻起来后,用来压碎地里的土块。   除了“人字耙”,另外还有一种“梯子耙”,是其他地方才用的,主要是用来将高处的土压挤到低处去,有平整土地的作用。   在打麦场的地面表层被耙划拉起来后,老队长就招呼社员担水,泼洒在地面上。在将地面弄得湿淋淋以后,才洒上上年的麦秸。之后,再套上牲口,拉着滚驼子(石磙子),一圈圈地碾压地面。碾压完后,扫去地面上剩余的麦秸,再洒上更细碎的麦秸继续碾压。等碾压完了,扫去地面上的碎麦秸,一个压进去很多细碎麦秸和麦糠,湿乎乎、平整整的场院就弄完了。   这样的打麦场因为是新碾压的,在打第一场小麦时,还会有不少麦粒会被挤压到地面里。直到打了几场小麦后,才能慢慢好用。   打麦场周围是一些取土造成的坑坑洼洼,生长着平时在北方很难看到的杂乱藤条。   庄稼人过日子最会算计,大家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所以,有些勤快的人家,每年会来这里割一些藤条,回去编几个簸箕、筐子啥的用。妈妈没有这样的手艺,有时看着人家割藤条,就叹息自己手笨。   孩子们对过日子还没什么概念,就知道贪玩。在藤条丛中乱钻,折几根像鞭子似的藤条,互相追赶着完。等大人矼完场了,才跟着大人回去,还一路用藤条追打着。   矼完场,剩下的就看老队长的一声令下了。而每年这个季节,北方的学校里也会放半个月的“麦假”,让大大小小的学生们回来帮着生产队收麦子。   这时候,老队长就像是统兵的元帅一样,天天骑着他的那辆大金鹿自行车,到生产队的各块麦田里去“巡视”,查看麦子的成熟情况。   确定麦子开镰的茬口很重要。开镰的时候,也是麦粒上浆最快、最关键的时刻。开镰早了,麦粒上浆不充分,等打晒出来颗粒就是瘪的,会造成减产;但开镰晚了,麦粒会在收割、运输途中从麦穗上脱落下来,也会造成减产。所以,老队长把握开镰的时机非常重要,既要保证麦粒上浆充分,也不能太晚。   那几天,他还天天带着她那台很古旧、很宝贝的收音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天气预报。偶尔,也会和队里的老把式们商量一下开镰的档口。   这是大战前的预兆,整个生产队的气氛都有点紧张和压抑。   终于,开始有的麦田完全消退了绿色,层层的金黄晕染上了麦穗。老队长捋下几个麦穗,在手里搓一下,将麦粒丢进嘴里咀嚼一下,说一声:“开镰吧!”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生产队的两三百号大人和孩子,立即扑进麦田里,镰刀闪闪,席卷着一片片麦田。麦收,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开始了……而老队长则会去其他地块里查看,一旦这边的收割完,立即招呼社员们转战到下一块麦田。###第32章 31、紧张的麦收   31、   紧张的麦收   一般过麦的那段时间,天气都是阴晴不定。说不定,那块云彩就会带来一阵大雨。所以,过麦时抢收是关键,至少要将小麦都抢收、抢运到打麦场上,才能基本上保住当年的收成。   这时候,全生产队的社员们会出奇地心齐,大家拧成一股绳,就连瘸的、拐的也都要上阵。大家就一个心愿:一定要将这千里麦浪抢收到打麦场上。   在镰刀的闪闪光芒中,麦地里只有一片“嚓嚓”地响声。左手搂住一把麦子,右手的镰刀一带,“刷”地一大把麦子就割下来。随手丢在身后,镰刀再次伸出去……几千年来的农村里,祖祖辈辈都是用镰刀收割小麦。直到若干年后,联合收割机的轰鸣才取代了挥动的镰刀。   在麦尘的飞扬中,一片片的麦浪倒下来,铺在脚脖深的麦茬上。整个麦田里没人说话,就连平时嘴最贫的人,这时候也闭上了嘴。大家像打仗一样,每个人都盯着面前的麦子,汗流浃背、争先恐后地挥动着镰刀。在收割的过程中,偶尔也会遇到还青绿一点的麦子,这是生长较慢的一些,社员们也会暂时放过去,等稍后两天再来收割。   身后,一抱抱的麦子躺在了广袤的原野上。这时候,就是老弱妇孺上阵的时候了。前面的壮劳力和青壮妇女割麦子,其他老人和孩子就开始收捆麦子。小孩子们每人肩膀上都搭着一大捆蘸了水的“麦要”,拿下来一根铺在两排麦子的中间,其他的人则将麦子一抱抱地抱在“麦要”上。   感觉够一捆了,还有老人专门来捆这些麦子。捆麦子也是很有技巧的,要抓住“麦要”的两头,在使劲一勒的同时,膝盖和身子要往麦捆上一压,整个麦捆一下就被压缩下去。在麦捆压缩到最小的一瞬间,两根绳头迅速拧在一起,这个麦捆就算捆好了。   当一个个麦捆出现在田野里的时候,还有人专门来拉这些麦捆。   生产队的牲口几乎都被拉了出来,几头牛和驴子拉着排子车,“咯吱咯吱”地走在裸露的麦田里。几个精壮的男社员,专门来装车。要将这些麦捆又快又多地装上车,还是需要技巧的。地排车上都装上了临时捆绑的架子,横出车子来,可以尽量多装些。   开始装车的时候,是抱着麦捆排在车上,底部要垛得宽宽大大,这样才能牢靠。不然,走到半路上,有个坑洼,就可能将一车麦个子摇晃歪斜或者直接散了。那时候就很麻烦,要直接松开捆车的绳子,再重新装车,会耽误很多时间,还会洒落一地的麦粒。   等车上的麦捆拍高了,靠人的胳膊扔不上去了,就要用到排叉。   排叉这种东西也是北方打麦时特用的工具。在长长的木把上面,是稍微凹下去的三个叉子,将排叉插进麦捆中,轻轻一挑,一个麦捆就飞到了车子上。整个排叉很轻巧,是北方独有的农具。但是,这排叉到底是什么树上的枝杈砍下来做的,我却是到现在都不知道。   一车车装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地排车子,在老牛抻着脖子瞪着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下,晃悠悠地一点点爬出颠簸的麦田,缓缓移动向打麦场。一车、两车……打麦场上的麦捆越积越高,一片片金澄澄的麦垛就出现在了各个农村的村边打麦场上。   收割麦子的这几天,所有的人都很累,但是所有的人都咬牙坚持着。即便平时最抠抠索索的人,也已经没功夫计较工分什么的了。在大是大非面前,社员们还是很通情达理的。毕竟,这也牵扯着一家老老小小的口粮。   大概一周时间,千里麦浪就全部聚集在了各个生产队的打麦场上。而丰收的喜悦,也浓浓地弥漫在农村的上空。###第33章 32、打麦场上的乐趣   32、   打麦场上的乐趣   麦子集中到了打麦场上后,紧张的麦收才过去一半,剩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麦粒碾压出来。   每天天还不亮,生产队的破钟就像催命符一样地在村角响起。   睡得迷迷瞪瞪的社员们一边诅咒着,一边哈欠连天地到村角集合,晃晃悠悠地往打麦场上集合。经过一周连续的抢收,大家的精力都被耗尽,就连走路都在打着盹。   到了打麦场上,老队长叼着旱烟袋,已经蹲在滚驼子上等着大家。   看着社员都到齐了,他立即分派活路,招呼大家将麦子摊晒在打麦场上。虽然打麦子也不是轻松的活,但毕竟不用在田里收割,怎么说也是集中在一个地方忙活,多少比割麦子要轻松点。   麦垛上层的麦捆上还闪烁着露水,就被从高处丢下来。大家拖着麦捆到打麦场的边上,揪住“麦要”的接头,随手一抖,金灿灿的小麦就“哗啦”铺洒了一地。一个个麦捆被抖开时,还散发着麦秆的潮湿和清香气息。   层层的麦浪,厚厚地覆盖了整个场院。   “差不多了,今天就打这些了!”听见老队长的号令,在麦垛上的社员也跳下来,将抖散在打麦场边上的“麦要”收集起来,一把一把地捆好,断了的或者不能用的直接挑出来丢掉。还能用的就理顺了,捆绑好放在场院屋里,等着明年再拿出来用。   之后,大家每人找一把排叉,从打麦场的边上开始,一点点将抖散的麦绺子抖得更散、更蓬松,这样太阳出来后很容易晒干,打场时更轻易地将所有的麦粒都打压下来。   这一遍活忙完,大家也累得不行了。老队长摆摆手,大家一窝蜂地回去吃饭,吃完早饭还可以迷瞪一会。但到半晌的时候,又要回来将所有的麦子再翻一遍,将底下的麦子抖搂在上面,而且还要又翻又抖,很是考验腕力。   这时候,太阳也逐渐热辣起来,打场的前奏也到了。   生产队的几头牛都已经喂饱,肚子滚瓜溜圆地被牵到打麦场边上。   平时,生产队里和饲养员是很舍不得给这些牲口加料的,草倒是随便吃,所以这些牛都是瘦得肋骨一根根地凸显在牛皮下面。也只有到了春耕、麦收、秋收、秋耕的几个时节,生产队才舍得让这些牲口吃料。所以,吃饱了的牛儿在打麦场边上互相摇晃着牛角,前蹄不停地往后刨着土,一副随时可以冲锋陷阵的状态。   到中午阳光最热辣的时候,老队长摆下手,几个老把式头上箍着白毛巾,上身穿着敞开了两排纽扣的粗布褂子,挥舞着长长的鞭子。打麦场边上的几头牛已经两头一具地套在一起,两头牛的后面拉着滚驼子,打麦开始了。   打卖场被分成几个小块,每个把式各站一边,吆喝着牛儿拉着滚驼子走入打麦场。这时候,覆盖在打麦场上的麦子有一尺多厚,牛儿才踏入进去,就感到了吃力。随着清脆的鞭响,两头牛“吭哧吭哧”地低下头,奋力地拉动着滚驼子。石磙碾压过的麦子一下子薄了下去,麦尘也在石磙的转动中飞扬起来。   老把势站在麦场上,稍微移动着身体,手里的缰绳和鞭子控制着两头牛一层层、一圈圈地将厚厚的麦子压下去。当碾压过一圈后,所有的麦子已经蛰伏下去。这时候,两头牛就轻松了,石磙子的转动也快了不少。随着石磙的滚动,一层层的麦粒被碾压下来。   偶尔,累了的牛儿也会停下来,撅起尾巴来直接在麦秸上拉一大抔粪。这时候,把式就吆喝一声,孩子们就抓紧端着木掀冲上去,忙着将牛粪铲出去,丢到场院边上。   在石磙的碾压中,长长的麦秆开始被碾断、变短,麦穗脱离麦秆,麦穗被碾压开,更多的麦粒脱下来……一两个小时后,几头牛终于可以休息了,被卸下来牛套,牵到打麦场边上休息。这时候,原来牛哄哄的几个大家伙,也累得大汗顺着牛毛滴下来,有的腿都在打颤,有的则累得干脆趴在地上“倒磨”(反刍)。   而社员们也忙活起来,大家抓紧拿着排叉,将麦秸再翻动一遍,将麦粒抖落到地面上,让麦秸更加蓬松起来,接受太阳的照射。   翻完这一遍麦秸,生产队的几个妇女挑着水桶过来,大家抓紧聚拢到场院屋里休息一下,喝点开水。送来的开水里还放了糖精,是小孩子最喜欢的。有时候,还会每人分几粒人丹,含在嘴里清凉凉的,这东西也只有在过麦的时候才能吃到。   喝完水,大家就可以回家去吃午饭。但这个时间很短,吃完饭就要抓紧回来“起场”(将麦子收拢起来)。   下午,那几头牛还是要辛苦一阵子,再爬起来拉着石磙子,来压一阵子场。但这时候,麦秸已经晒得很松脆,很好碾压了。   “差不多了,起场——”随着老队长一声令下,牛的活算是完了,剩下的就是人的活路了。将所有的麦秸要使劲地抖搂干净,不能有麦粒掺杂其中。   将麦秸翻完,就开始在打麦场的边上扫出一块干净的地皮来,将抖搂干净的麦秸,一排叉一排叉地端到这里。有经验的老把式将大家端来的麦秸划拉开,堆成一个长方形的底子。之后,所有的麦秸就开始往上扔,麦秸垛也在一点点地起高,老把式在麦秸垛上不停地将大家扔上去的麦秸摊平。到差不多的时候,老把式还要将麦秸垛堆个圆形的顶子出来。碰到天气不好的时候,还要盖上草苫子防止下雨。   将打麦场上的麦秸清理完毕,剩在打麦场上的就是麦粒、麦糠、碎麦秸和麦余子(碎麦穗)。几个社员拿着搂筢(类似于猪八戒的铁筢子,是木头做的),搂去打麦场表面上的碎麦秸。这个活也很有技巧,搂的重了,筢子尖会划到地皮,划拉轻了却划拉不干净麦秸。   搂完了打麦场上的碎麦秸,就剩下麦粒和麦糠,大家就开始堆这些东西。这时候,就要用到一种“推筢”。推筢类似于大写的“T”,前面有一大块木板,用来将打麦场上的麦粒和麦糠推到打麦场中心。后面,有人用竹扫帚将所有的麦粒和麦糠扫到一起。   当两个小山一样的麦粒堆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每个社员的脸上都挂着笑,这是今年的第一份收成。   这时候,几个老把式开始“扬场”。用木锨铲起一锨麦粒来,使劲往上一抖,一锨麦粒和麦糠就随风扬起。在风的作用下,麦糠顺着风往后飘去,麦粒就落在了前边。   看准了方向后,几个把式一字排开,不停地将一锨锨麦粒扔向天空,纷纷扬扬的麦粒和麦糠就在空中飞舞着。扬场的时候,几个把式靠得很近,尽管木锨此起彼伏地起落,但却谁也碰不到谁,就连木锨都不会再空中碰一下。或许,这就是这些把式们的功夫了。   扬场的时候,还有人站在前面用扫帚轻轻地划拉着,麦余子就被划拉到一边,其他的社员就用竹筢子将麦余子搂到边上。   一锨锨的麦粒扬起来,金灿灿的麦子落下来……扬起来的是一年的辛劳,落下来的是一年的收成。   当两大堆麦粒干干净净地堆在打麦场中间时,老队长咧着大嘴笑,已经在和几个老把式在估堆,估算着今年的收成了。   对干农活来说,老队长和把式们就像是老的尾巴上连毛都没有了的狐狸——个个成精了。这一场打了有几亩的麦子、这两堆麦粒晒干后会有多少斤称(重量)、亩产大概是多少……在第一场小麦打压出来,这些人心里已经有数了。他们估摸出来的数字,和最后称重以后、用算盘珠子精打细算出来的数字,往往相差无几。   而这时,每个社员脸上也都黑乎乎地糊满了打压小麦时溅上的尘土,汗水湿透的衣服上也沾满了麦糠和麦芒,白褂子都变成了黑褂子。   被筛选出来的麦糠,这时候已经被装在花包里,抬在地排车上。这些麦糠是牲口最喜欢吃的,要拉回生产队的牲口棚里储藏起来。   当第一轮的小麦打完,打麦场边上已经起来两个山一样的麦秸垛。这时候,打麦要暂时告一段落,生产队要抓紧组织社员赶着耩地,用木耧将玉米种子播种到尘土飞扬的干硬土地里。   在一线线细嫩的玉米苗钻出地面时,打麦场上又要忙碌几天。打完第一遍的麦秸垛还要被扒拉来,再打一次,这一次称为“遛扬”,是将第一遍没有打干净的麦子再打一次。这一次打完场,麦秸更加细碎,打出来的小麦品质也不好了,数量也不多,颗粒很多都是瘪瘪的。   “遛扬”结束后,麦秸垛要更仔细地垛起来,上面还要压点土,等着稍微下点雨,这些土就变成了泥巴,像个盖子一样盖在麦秸垛上,从此就不再动。随着最后一铁锨土扔到麦秸垛上,农村的麦收也正式结束了。   千百年以来,在广袤的农村,这样的麦收场面每年都要上演一次,循环延续着……###第34章 33、拾粪风波   33、   拾粪风波   每年,当生产队里分的口粮和杂粮不够吃的时候,大家就指望着自己自留地里生产的那点东西,来贴补下生活。   以前,大家常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想怎么着都行!”其实,那只是一句比喻的话, 是说在自己的“地盘”里,想咋地就咋地!但当时,在生产队里的时候,社员们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啊!   从记事起,生产队里倒是给社员留了点自留地,当然都是在小块的土地上,每个人也只有两分地。所以,这句话应该这样说:在自己的两分地里,想怎么着都行!   虽然只有两分属于自己的土地,但社员们却珍惜得不行。   到施肥的季节,大家趴在自家院子里,使劲地掏鸡窝子,将里面的鸡粪全扒拉出来。加上平时积攒的一点土杂肥,也都一股脑地运到自留地里,希望自留地里的庄稼比生产队里长得好。其实,事实也是这样,每年老队长看着大家自留地里沉甸甸的庄稼,总是摇着头感叹:“这帮兔崽子啊,还是伺候自己的自留地精心!”   那时候,为了多给自留地积攒点肥料,很多老人和孩子都背着粪篮子(粪筐)去捡粪,我们称为“拾粪”。   很多乡下老人去赶集、串亲戚,有时都背着粪篮子。那时候的老人,一般穿着一件黑粗布做的破棉袄,上面不补丁摞补丁,腰间扎根草绳。将粪叉子一头杵在粪筐里,一头夹在腋下,两手揣在袖子里,是一路走一路低头拾粪。大路上,有些人会赶着牲口去赶集,跟在后面倒是可以拾到一些牛驴粪便。因为贪恋着路上的两抔牛粪,甚至连去亲戚家的路都走错了。   农村里有句俗话,叫“搂草打兔子”,是说有时候去割草的时候,碰巧了还能捉住一只野兔,那就有口福了。   有时候,拾粪人也会遇到类似的一种小运气:有时候低头看着哪里有牛粪时,忽然会看到前面去赶集的货车子上,偶尔会颠落下来一些小东西。拾粪人不管是啥东西,四顾无人后就一把就捡起来揣在怀里了,嘴里还叨念着:“风吹草帽扣鹌鹑,运气来时不由人啊。”   那时候,别说是捡到一些小物品,就是捡到一根麻绳拧成的草要,拾粪人都会捡起来系在腰里,拿回去准备明年去捆麦子。   但是,有一样东西,大家一般是不捡的——毛巾。毛巾在北方称“手巾”,手巾有“手紧、手紧”的意思,“手紧”是手头紧张,意思是捡了毛巾日子会过的更手紧。   当时,很多男人头上都扎着一块毛巾,有时候忙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就掉了。一般的时候,只要大概想起来是在哪里掉的,回去找的时候都还会找得到。当时,如果赶集的货车子上掉下来的是一沓子新毛巾,那又另当别论了。   而在每个集市上的牲口市场里,更是汇集了很多背着粪篮子的,既有集市上的闲人,也有邻村的拾粪人。这些人不停地转悠着,手里的粪叉子是时刻紧攥着,看见哪头牛才一翘尾巴,粪叉子已伸到了牛驴屁股下面。基本上等不到牛粪“沾上地气”,就已经被收入篮中了。   “技术好”的老拾粪人,基本上是“叉出粪回”。等牛屙完粪,一点牛粪都不会掉到地上,全被粪叉子接住了。老拾粪人“手法纯熟”,接了一粪叉子的牛粪,就像当兵的顺手将手枪插回到腰间的枪套里一样,头也不回地将粪叉子往后一扣,一叉子的牛粪就“精准”地扣在了背着的粪篮子里。   为了多抢点牛粪,拾粪人之间也会“抢地盘”,甚至会偶尔“开战”。先是口头之争,唾沫横飞;后来就是胡须尽张,戟指相向,粪叉齐舞了。   那时候,老人出去一天,走个十多里地,要是能拾一筐子牛粪、狗粪、驴粪、猪粪啥的回来,就像是发了一笔小财一样。见着的人都会说:“大爷,你老人家厉害了,拾了那么多粪!”老人就“嘿嘿”地笑,走路都轻巧很多。回家吃饭时,儿孙都会在碗里多夹一筷子腌的黑乎乎的咸萝卜丝。   有家的儿媳不会说话,经常因为说话惹得老人不高兴。有次,又因为说话得罪了老人,吵得个天翻地覆。后来,被邻居劝下了。   老人本来要去拾粪的,但想着半吊子的儿媳妇说话太气人了,就将粪叉子和粪篮子杵在门口,蹲在门前的滚驼子上,薅着自己的几根小胡子生闷气。后来,儿媳出来了,看见老公公还杵在家门口没去拾粪,气又来了,跳着脚地喊:“天都要晌午了,还不抓紧出去拾点粪!你在那里薅胡子,还能薅出粪来啊……”这个笑话,曾笑翻了很多人。   “拾粪大军”里,既有闲着的老人,也有很多光腚孩子。那时候个子小,家里的粪篮子都到我肩膀高了。每次背着出去,那个粪篮子不是背着走的,而是被拖着走的。后来,跟妈妈说:“大粪篮子太高了,背不起来,改天给我买个小点的,我再去拾粪。”   后来,妈妈还真是狠狠心,花块把钱给我买了给小粪篮子,就高兴地喊着小伙伴出去了。没有粪叉子,就拿了个小铲子出去。   说是去拾粪,但孩子们玩心大,到没人的地方,几个粪篮子丢在一边,就开始疯玩。到快要回家的时候,才发现粪篮子里基本上还是空的,就一个个愁眉苦脸地磨蹭半天,才溜索着回家。   有的捣蛋的孩子,实在没招了,就溜到生产队的头棚那里。趁饲养员不注意的时候,抓紧从头棚的牛粪堆里铲两下,丢进自己的粪篮子里,掉头就跑,偷点牛粪回家“交差”。   有的大人规定,拾不到粪不准吃饭。所以,那孩子只好跟其他人“借”两抔牛粪回去交差。每次回去时,还要先在粪篮子底下垫几铲子土,再小心翼翼地将借来的牛粪盖在上面,这样回去就显得多点了。等大人粗略地“验”一下“货”后,孩子就抓紧提着粪篮子,将牛粪倒在粪坑里。这样,晚上的饭才能保得住。###第35章 34、刮碱土的孩子   34、   刮碱土的孩子   当时,我们一家四口,爸爸是“吃国粮的”,户口都不在生产队里了,所以就剩下我们三个人的自留地。   小妹出生的时候,我和我妈的四分自留地已经分在了一块。生产队就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分了两分盐碱地给她。   这块地的碱性大,不管怎么调整,庄稼苗都长得不好,收成也很差。妈妈一看到那两分盐碱地,眼睛里就会气得冒火。所以,看见小妹时,有时眼睛里也会有那种火苗在闪烁。倒是小妹啥也不懂,就知道“嘿嘿”地傻笑。   其实,虽然大家自留地里的庄稼长得会比生产队里的好,也不过大家是照顾得精心点而已。生产队收工了,很多勤快的人家,就拖儿带女的一头钻到自留地里,拔草、锄地,像照顾亲娘老子一样照顾着那点地。   那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化肥,大家也没钱买,就自己积攒点土杂肥。但生产队不准社员饲养大牲口,就顶多养几只鸡鸭,积攒点鸡粪。但一年到头,鸡窝里也清理不出多少鸡粪来,于事无补。   当时,有一种类似土化肥的东西,倒是价格便宜,庄稼人也能多少买得起一点。   每家的院子里,都会在院角里建一个茅厕,都是露天的,随便砌个土墙遮挡一下。有时候一站起来,就能看见脑瓜子和上半拉身子。   天长地久,茅厕的墙壁下面就起了一层层的碱土。时间长了,碱土脱落,墙面都会凹下去。村里有些人就专门刮这些厕所墙上的碱土,运回去在锅里煮。最后,提炼出一种叫“卤水”的液体,像酱油一样,据说浇灌庄稼效果很好。   “卤水”的价格也相对便宜,是按桶卖的,就是农村里挑水的桶。但具体一桶卤水多少钱,到现在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但我小的时候,每逢需要施肥的时候,爸爸就和我拎着一只水桶,去村东熬卤水的人家,去买上一桶。之后,小心地分在两只桶里,挑到地头上,浇水时顺水一点点浇灌进去。   那四分自留地,一般每次浇水时,也就顶多浇一桶的卤水。爸爸还是吃工资的,有时还买的起一桶,其他家庭是没多少闲钱买卤水了。即便我们家里,有时也只买得起半桶卤水。   说到熬卤水,也是个得罪人的活。   那些熬卤水人家的半大孩子,每天早上都要早起,天黑蒙蒙的就端着一个簸箕,拿着一个刮子,跑到人家的厕所里,“哧哧”地可劲刮着那堵破墙。有时候,一早上要刮几簸箕碱土,端到停在街角的地排车上拉回去。   因为一个村里有好几家人在熬卤水,有时刮碱土的小伙子起来晚了还会刮不到碱土。有时,实在刮不到了,就只好在前一个刚刮了碱土的墙上,再狠狠地刮一遍。如此一来,那堵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破墙,就随时有倒塌下去的危险。   所以,村里的老娘们对刮碱土的孩子很是气愤。尽管有时也会去熬卤水的那里去买卤水,但对他们的孩子刮墙角很是看不惯。一旦大清早听见厕所里响起“哧哧”的刮墙声,就一边系着对襟褂子的布纽扣,一边使劲打开房门,骂咧咧地出去。   那刮碱土的孩子听见,就连忙端着半簸箕碱土,连滚带爬地跳墙跑了。   也有龌龊的老娘们,听见刮碱土的在厕所里,也不吱声,从屋里端着瓦尿盆就悄悄出去了。到厕所墙外,听听刮碱土的那倒霉孩子在哪个角落里撅着屁股正可劲刮着呢,一抖手就将尿盆隔墙泼进去了。里面顿时响起一声鬼叫,那倒霉孩子端着簸箕,头也不回地跳墙就跑了,只留下那老娘们在墙外捂着嘴偷笑。   所以,那年头,一般的孩子还真干不了刮碱土这活,一定要腿脚灵便、贼眉鼠眼的才行。熬卤水的人家一般都有几个孩子,也只有一两个孩子会刮碱土,而且刮得碱土质量好,熬出来的卤水品质也会高。那些笨点的孩子,就只能在家里干粗活、熬卤水了。   擅长刮碱土的那拨孩子,像是街上的小混混一样,不但翻墙入户像猴子一样滑溜,更是对整个村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尤其是谁家的厕所是老土墙,几天可以去刮一次碱土;谁家的厕所是新砌的墙,多长时间内根本不会有碱土。有的还会悄悄地说,有次爬墙去刮碱土,正好看见了那家姑娘的屁股……###第36章 35、生产队的牲口棚   35、   生产队的牲口棚   生产队的牲口棚,我们称为“头棚”,也是个比较热闹的时候。经常没事的时候会聚集了一帮人,在那里磨牙唠嗑。   队里的饲养员叫刘孟河,是个五保户,腿有点瘸,人也长得有点砢碜,头发、胡子天天咋撒着像个刺猬。他吃住都在牲口棚里,大家都叫他二狗逼。至于他怎么得的这个称号,已经无从可考了。   当时,牲口棚是一拉溜的土房子,里面架着一排的木槽和石槽,饲养着生产队的一群毛长肚瘪的牛驴,里面到处是黑乎乎的牛粪、驴粪,夏天里苍蝇成群。   每次到牲口棚里来“视察”,老队长都骂二狗逼懒,连牲口粪也不打扫下。但骂归骂,但二狗逼就是那德性。高兴的时候,他也背着粪篮子,一篮一篮地将头棚里的牛驴粪背出去,倒在头棚一侧的大粪堆上。不高兴的时候,那些牛驴粪就任牲口随便在脚下践踏。有些牛趴下去倒磨,等起来时肚子上都沾了不少牛粪。   他的一张破床,就靠在牲口槽旁边。有时候牲口一撅屁股,一大堆牛粪就拉在了他被角上。他看见了,嘟囔着骂一句牲口,脚在被子里一踢,将那堆牛粪隔着被子踢下去,翻个身继续睡觉。   有时候,他贪睡的时候,那些牛驴们早上吃不到草料,就在头棚里“造反”。那些牛用弯角“砰砰”地将木槽撞得东倒西歪。几头驴除了仰起长脖子、扯着破锣嗓子狂叫,就是用后腿“当当”地踢墙,或者去踢旁边比较老实的牛。那头老实的牛被踢急了,就弯过头来用长角顶毛驴的肚子……整个头棚里“叮叮当当”地乱成一片。   当这些响动将二狗逼弄醒了,他就趿拉着那双鞋帮要掉下来的破布鞋,拎着根平时拄的油光发亮的小棍子,起来“镇压”那些牲口。   看他起来了,那帮牲口们就老实了,一双双包子大的眼睛“催”着他抓紧上草料。但二狗逼每次都要先给牲口们“训话”,“一群吃货,不能老实点啊!”他用小棍子敲两下捣蛋的驴子。要是驴子老实了,他就不敲了,要是驴子“不服”,他还要来上两棍子,一直到驴子竖起一对大耳朵好好听他训话了,他才停下手来。   将歪斜的槽整理好了,二狗逼将破棉袄往腰里一合,扎上一根破麦要,才去外面找来竹筛子,一筛子一筛子地将草料倒在槽里。那群吃货们才安静下来,两片子大嘴张来,一扁一扁地用长舌头狂卷着草料。   在牲口圈的边上,一间黑乎乎的小屋里,有他的一个小锅灶:一圈破砖砌了个小灶,上面的一口小黑锅上,随便扣着个更加黑乎乎、油腻腻的锅盖。在这样的锅灶里煮的饭,都不知道他是咋样咽下去的。   二狗逼有时是懒点,但照顾生产队的牲口基本上还是很上心。   生产队有时候收成不好,“划拨”到他这里饲养牲口的草料会有所克扣。二狗逼对此很是气愤,经常拖着一只残脚,一瘸一拐地去找老队长发火。   他一辈子没成过家,说话也不讲章法。还经常挥舞着那根油光发亮的小棍子,在队长面前比比画画的,经常当众气得老队长胡子一撅一撅的。但他老人家也没办法对付他,最后只得安排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再给牲口棚划拨点饲料。   除了尽可能地跟生产队要点饲料,在草料上他也很精心。   每年漫长的冬春季节,牲口们只能吃贮藏的麦糠、碎豆秸和碎玉米秸。等熬过漫长的这个季节,一旦北方春暖花开时,二狗逼就要求队里给牲口提供点青饲料。老队长在不忙的时候,也会安排几个羸弱的社员专门去割点青草。当青草割回来后,二狗逼会搬出那口铡刀,喊割草的人帮他铡草。   铡草也是个技术活,要一个人负责按铡刀,另外一个人蹲跪在地上,将一抱青草在右膝盖下压紧,慢慢放在铡刀下。头一刀是先铡去前面七长八短的杂草,将这把杂草再拿回来压在草捆里。之后,才一点点将青草送到铡刀下,“嚓嚓”地一刀刀地将草都铡成寸把长短。一抱铡完了,再抱来一抱继续铡。   铡草的时候要两个人配合默契,尤其要注意添草的人。一个不留神,就会铡到添草人的手指。在铡草喂牲口的年代,生产队的不少社员都被铡刀铡到过手。有一次,二狗逼在下面添草,割草的社员按铡刀。两个人在打着哈哈时,一不注意,铡刀就下来了,“嚓”地一下,二狗逼的两半截手指就下来了……   牲口吃贮藏的麦糠、碎豆秸和碎玉米秸时,一个个肚瘪毛长、灰头土脸的,所谓“马瘦毛长、人穷志短”是也。但一旦有青草吃了,就一个个开始毛光发亮,劲头十足。一筛子青草倒在槽子里,还没等二狗逼拖着残腿转回来,槽子里就空了。每当这时候,二狗逼就骂:“一群吃货,老子都跟不上你们了!”当一排的槽子里倒满了碧绿的青草,牲口们“刷刷”一齐卷食着青草,那场面还真是很壮观。   到了农忙季节,就是牲口们最辛苦的时候。   这些季节里,二狗逼就不再睡懒觉,每天起得很早,不但精心淘洗草料,还要给牲口们加一些玉米面和碎棉饼。   棉饼是棉花籽挤压出油料后剩下的饼子,是牲口最爱吃的东西。将一片片的棉饼堆在地上,头天晚上洒上水,用铁锨翻匀了闷一晚上,到早上都松散了。棉饼虽然被挤压出了油,但还是富含油料,还很香。   那个年代,孩子们嘴馋的时候,经常去牲口棚偷几块干净的棉饼吃。那粗粝、扎嘴的感觉,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早上,生产队的把式们来领用牲口时,二狗逼已经将需要出工的牲口都牵出来,给牲口饮了水,用竹扫帚将牲口身上的乱毛扫干净,就可以出工了。临走的时候,二狗逼还一再交代把式:“牲口刚饮了水,不能走得太快,干一阵子活要倒磨一下……”对他的唠叨,把式们都习以为常了,“哼着哈着”地牵了牲口,一晃鞭子就出工了。   要是哪个把式不注意,将牲口奴役得厉害了,二狗逼会心疼得大骂。将把式们骂走后,心疼地将牲口牵到圈里,好草好料地照顾着。那些牲口们虽然也经常跟他捣蛋,但毕竟在一起时间长了,也和他有感情。有时候,会先在他脏兮兮的衣服上蹭来蹭去地“亲昵”一阵子,在他破衣服上留下两条子口水印迹,才喷着鼻子低下头吃草料。   因为替牲口抱打不平,二狗逼也得罪了不少人。   不少人背地里骂他:“绝子绝孙的种,欠揍,改天要好好扁他一顿!”但骂归骂,倒是谁也不好意思真得痛扁二狗逼一顿。下次去领牲口出工时,好记仇的二狗逼照样会嘟囔一阵子,才将缰绳不情愿地塞到把式手里。   直到若干年后,当生产队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些生产队的牲口也被几户一头地分到了社员们头上。应该说,牲口要被牵到社员家里去饲养了。但是,社员们养鸡可以,养牛却都不会,再说很多家里也没地方饲养。于是,又召开了最后一次生产队的大会讨论。   讨论的结果,大家还是要委托二狗逼帮大家饲养这些牲口,他的生活由大家来共同负担。这样,二狗逼的角色就从生产队的饲养员,变成了大家聘请的饲养员。   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生产队虽然没解散,但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生产队的仓库没了,草料等也没有了来源。于是,各家委托他饲养的牲口,草料也是由社员提供。哪一组社员提供的草料多,哪家的牲口就膘肥体壮。   再过几年,社员们慢慢学会了饲养喂牲口,也就牵回去自己学着饲养或者几家轮流饲养。再后来,生产队的牲口棚就空了,而二狗逼也更加衰老了。   一辈子照顾牲口,等没牲口可照顾了,二狗逼那几年衰老得也很快。那根油光发亮的小棍子,更是时刻离不开手。每天在牲口棚和附近的街角,拖着残腿缓慢地溜达。   但每当看到出工的牲口从他面前走过,他迷蒙的眼睛里还会绽放出奕奕光芒,还会蹒跚地站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抚摸一下膘肥体壮的牛背。那些牲口看见他,还会停下来在他身上蹭一下,舔下他的手心。   于是,一颗浑浊的泪水,会从他眼角慢慢滚落。   联产承包后,大家基本上也不再用“社员”这个称呼了,对分到自己的牲口,照顾的比自己的儿子还精心。开始是几家分到一头,后来就逐渐将这头生产队分到的牲口做价,谁愿意要谁要;不要的就分点钱,自己再去买牲口……几年后,几乎每家都有了一头牛或几头牛,而且一头头毛光水滑、膘肥体壮。   那时候,二狗逼更老了,只能每天扶着墙挪到牲口棚外面的街角上坐着。看着一群群肥嘟嘟的牛群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都不再凑过去抚摸那些牲畜了。而且,很多牲口都不再是当初生产队的牲口,很多他也不认识,牲口也不认识他。   他的嘴就经常歙合着,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嘴角还拖着条亮晶晶的口水;花白的头发也更长了,手里的拐棍也磨得更加铮明瓦亮。   再后来,我也离开了农村,不知道他的所踪。偶尔回去,偶尔说起来,村里人淡淡地说:“二狗逼早死了——”语气极淡,他的影子也早从大家的脑海中淡却了。=========================================== 阅读更多章节请登录看书网 http://www.kanshu.com 看书网 - 原创小说网站 ========================================== ========================================================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