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十国帝王 第一卷 犀渠玉剑良家子 章一 王于兴师 时至八月末,河东的天气已经渐有转凉之势,初升的日光洒在草木枝叶的露水上,晶莹剔透。饱战之地河东,旷野一如往常荒凉,田地上杂草横生,庄稼稀少。 一队黑衣短甲的骑士在官道上策马如飞,约莫二十来人,鞍边皆悬臂旅短弩,腰间横刀随战马起起伏伏。这些骑士个个面容坚硬如铁,眼神冷毅,浑似没有半分感情。战马奔过,路边野草上的露水纷纷掉落。 队伍中一名甲士偶然一偏脑袋,正好看到旭日爬上山头,和煦的霞光打在他脸上,让这位俊朗的年轻后生,双眸看起来分外明亮;端正的五官上稚气还未褪尽,但已有刚毅之色。他身材修长,如一柄新打磨好的长枪。 日头红得滴血。希望是个好兆头,李从璟心想。 李从璟,本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青年,在一所二流大学混完了自己最青春的时光,毕业后寻不到好工作,只能做起了电话营销,打着银行的幌子忽悠客户买保险。这样一个平凡的小销售,某日一觉醒来,却发现好端端的自己,来到了五代。 如今是天佑十九年,十五年前,盛极一时的大唐王朝,生命走到尽头。眼下是被称为五代十国的乱世,天下诸侯林立,彼此混战不休。其中势力最大者,便是雄踞河北河东的晋王李存勖,和称霸中原的后梁皇帝朱友贞——朱温的后人。 而李从璟这一世的身份,是晋王麾下一员大将的子嗣。 他这具身体原名李从审,因日前随晋王北上征伐契丹有功,被赐名“璟”——李从璟。 李从璟收回望向红日的目光,提起精神,继续在奔行中观察周围环境。 昨日,梁晋两军斥候在小河村一带遭遇,短暂交锋,梁军斥候尽数被诛,晋军斥候唯余一人。这名斥候回去向晋王李存勖通报了情况后,也力竭而死。为进一步探听梁军虚实,晋王李存勖随即挑选军中精锐,赶往小河村。作为晋王亲军从马直的一员,李从璟主动请命,成为这些精锐中的一个。 为首的队正骤然抬起手臂,整个骑队逐渐慢下来,从减速到立定,不过五息时间,二十来人动作整齐,没有一丝杂音。 “已到昨日斥候遭遇地带。”队正李荣咧开嘴,低沉的声音具有非同一般的穿透力,“下马。” 李从璟和众军士齐齐滚落马鞍,动作干净利落,他的心跳在此时有些加速——因为紧张和亢奋。 众人取下臂旅短弩,马匹被拉进路边林子隐藏起来,留下一人看守之后,李荣带着李从璟等人向前摸去。 进行不久,视野里出现一个小村落。村落显得破败不堪,安静异常。李从璟知道,这便是小河村。地处交战前线,村里的人怕是早已逃得干干净净。 李荣领着众人穿过村落,确定村中无人,又往前行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复停下来,随即命令两名军士继续前行放哨,其他人等开始在官道上做些简单布置,一切妥当之后,所有人都隐藏在官道两侧的缓坡上。 所有人执行军令时都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异议,不管他们是否能够理解其中的奥义。 李从璟伏着身子,把自己丢在草木间。看了身旁同样伏着的李荣一眼,想了想,他轻声问道:“队正,我们在此作甚?” 李荣动也不动,“等。” “等什么?” “等梁军。” “等他们作甚?” “等他们来送死。”李荣习惯性咧嘴露出一抹笑容,有些残忍的味道。 李从璟不再言语。他知道,接下来,他将再度面临,自己在这个的时代又一次生死考验。说起来,这早已不是第一次。前些日子跟随晋王北征契丹,李存勖在契丹军中杀得四进四出,战斗进行的异常惨烈,作为其亲卫,李从璟就差点死在乱军之中。 日头升得又高了一些,阳光从树枝间透下来,打在李从璟冰冷的柳叶甲上,他摘了一条草茎叼在嘴里,慢慢咀嚼。 李从璟不知道在今日接下来的战斗中,自己会不会死,但他知道,自己要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唯一的方式,就是不停的战斗——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活下来,要么战死成为他人的垫脚石。因为,这里,是乱世。 自打一觉醒来,莫名其妙来到五代,转眼间,李从璟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整整十年。 十年弹指一挥间,所有的不适应也都早已适应,十年如白驹过隙,李从璟看起来还是一个平凡人,没有手握千军万马,刀之所向,大军奔驰。所谓一穿越就凭借过人智慧,把历史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天下唾手可得的美梦,都是如此不切实际。 最简单的,一个人都不曾杀过的雏鸟,怎么战胜那些在沙场摸爬滚打多年、一身伤痕的宿将?一个在都市生活多年还没有上位的普通人,如何算计那些在乱世中功成名就的智者? 正因如此,李从璟花了十年时间磨练武艺、熟读诗书兵法、观察世道,如今十年过去,他也正式走上沙场。现在,他杀人,他一步百计,只因他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来了。”李荣忽然低声道。 李从璟全身神经顿时一紧,双眸微微眯起来,整个官道左右的场景,都被他收在眼底。少顷,依稀的马蹄声响起,俄而渐密渐急,一队没有旗帜的红衣骑士出现在官道上。 李从璟一点都不担心梁军真会如李荣所说那般,出现在官道上。斥候在前线失去音讯,主将必定会派遣后续探子前来弄清情况,区别只在于谁先到这块地方和谁的人多而已。 而李从璟担心的,是梁军是否真是来送死的。 谁才是猎人? “二十一人。”李荣一眼望去,立即确定了对方的人数。作为斥候,那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是类似于后世特种兵的存在,点数自然是基本功。 李从璟看到,这队梁军的装扮和己方相差无几,皆是短甲横刀臂旅短弩。斥候为追求极致的速度,装备上力求轻便,有的斥候甚至不着甲。这倒是与后世武装到牙齿的特种兵颇为不同。 眨眼间,梁军已是近在眼前,马蹄声如鼓点,重重敲击在李从璟心脏上。从看到梁军,到梁军到近前,这期间的距离并不长,对方所耗时间更是极短,然而在李从璟的感知中,时间犹如过了一个春秋,一切都在此时显得别样缓慢,四周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在没有半分声响。 李从璟的眼神随着对方的马蹄抬起落下,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埋头奔进的战马的呼吸声,那是一种一往无前的节奏,即便它是在迈向死亡。 李从璟感到有人拍了自己肩膀一下,偏头去看,就见李荣伸出食指一点对方为首一人,再指向他自己,随后再点对方两人,指了指李从璟。李从璟立马意识到,李荣这是在给自己分发击杀目标。 点点头,李从璟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梁军首领忽然抬手勒住马缰绳,刀锋一般的眼神向李从璟这边投来。他身后的队伍,也在刹那间停下来。 李从璟心中一紧,仿佛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住一样。他知道自己这方恐怕已被对方察觉,虽不知对方何以能未卜先知,但战场上应有的潜意识却在这一刻没有丧失。他眼中腾地升起一股杀意,起身,端弩,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随着弓弦一声闷响,弩箭应声而出,直奔目标面门! 一箭发出,李从璟快速跳动的心安定下来,连心脏的脉动也恢复正常。他双眼盯着目标,右手后探,准确掏出一支弩箭,迅速装填在弩机上。 同时,道路两旁林中刹那射出近二十支弩箭。 “敌袭!”梁军首领一偏头,同时大喝一声,梁军纷纷滚落马鞍。而伴随着弩箭射入身体的声音,惨叫声闷哼声已是此起彼伏,鲜红的血花在空中绽放,马嘶声如泣如诉,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骤然间失去意识。 然而即便是以斥候之精锐,在甲胄防护下,能射出一击夺命弩箭的毕竟是少数,幸存的梁军军士以马为屏,拼命稳住躁动的马蹄,同时端弩在手,寻机反击,彰显出不俗的军事素养。 只不过晋军占尽先机,以有心算无心,一波齐射已给梁军造成不小伤亡,此时岂会给梁军喘息的机会? 两箭之后,李荣大吼一声,领人从林中冲出。晋军斥候冲出时,手中臂旅短弩再发一箭,也不管中没中目标,随手扔掉短弩,一把抽出腰间横刀,在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中,脚步飞跃,纷纷挥刀杀向面前梁军! 在晋军发出第三矢弩箭时,不少梁军也相继扣动手中弩箭扳机,虽然这一波弩箭双方成效都不大,掩护成分大于杀伤意图,但也不乏倒霉的被弩箭射中。 李从璟刚抽出刀,就看见一个冲在自己侧前的斥候,被一箭贯穿喉咙,脑袋如遭锤击,猛然后仰。如此近距离之下,那斥候的身子,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去,一抹鲜血洒向空中。 便是早先已随李存勖经历过不少战事,李从璟也被这一幕惊得心中猛然一跳。然而热血奔涌之下,也顾不得其他,横刀在手,李从璟以生平最快的冲刺速度,扑身到那个早就盯好的梁军面前,用尽力气将横刀挥战下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章二 奋我躯兮 横刀碰击的声音异常刺耳,面前的梁军全力格挡之下,仍是被李从璟一刀斩进了肩膀。随即李从璟横刀借势横斩,十多年磨练出来的杀人术,在这一刻显现出它的威力,梁军斥候的脑袋脱离肩膀飞出,脖颈处血涌如泉。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在付出近半伤亡的代价下,晋军斥候获得了这场埋伏战的最终胜利。期间梁军曾试图撤退,奈何首领被李荣诛杀,晋军为全歼这股梁军,也安排了军士封住口袋,梁军撤离的企图并没有能够得逞。 骤然喧闹的战场复又安静下来,晋军斥候开始打扫战场。鲜血染红了官道,战斗规模不大,断肢残骸却不少,牛皮军靴踩在开始凝固的鲜血上,粘稠的让人心烦,几匹战马被丢在路边,响鼻声如呜咽。 李从璟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抄起膝群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心跳也逐渐平复下来。此时日头已经升得颇高了,金灿灿的阳光罩在身上,李从璟却感受不到半点温暖,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杀人并不是一件如何享受的事情。 “斩首三级,回去之后可升队正了。”李荣在李从璟身边坐下,语气平淡的听不出半点庆贺之意,他脱掉军靴,倒出几粒砂石。 李从璟本已是队副,加上刚斩下的三颗人头,确实可以升为队正了。 李从璟微微一笑,并未就这个问题多言,而是问道:“接下来如何安排?” “伤员回营,向晋王汇报战况,我等继续前行,去查勘梁军军营。”李荣说罢站起身,向众人下令道:“换上梁军甲胄,开拔!” 审问俘虏也能了解一些敌方军情,但一个寻常斥候能了解的毕竟有限,真正的情报,还是要李从璟等人亲自涉险去收集。对此李从璟早有心理准备。 归刀入鞘,李从璟接过一套梁军的甲胄换上。穿死人的衣服怎么都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当然,只有活人才有权利分辨愉悦与不适。 为了抓紧时间,只片刻休整,李从璟和其他近十个晋军斥候,便再次踏上征程。如果他们想要活命,就得赶在梁军察觉到失去斥候消息、派出后续兵力之前,探明梁军情况,然后回撤。 大白天确实不是一个适合深入敌区的时间,但李从璟等人没有选择,换上梁军甲胄并不能让他感觉到多有安全感,但是转念一想,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父子相残的乱世,恐怕谁的安全感都不会有多大,也就释然。 乱世求存,依仗的还是自己手中的刀。李从璟想,什么时候自己手中有了千军万马,或许自己会安心不少——正因此,他才格外渴望军功。 梁军大营就在魏州城外,此去有小半日路程。 前些时日晋王北上抗击契丹,梁国便趁机发兵河东,一路攻城拔寨,已经打到魏州。李存勖大败契丹后,收到魏州求援消息,率五千亲军精骑,从幽州南下,只五日便到了这里。现在大军在后面。 以斥候脚力,一日可去百里,半日路程怎么都不近了。好消息是,凡大军安营扎寨,一里一波斥候的布置,一般不过从军营向外延伸十里,再远,斥候就没有那般密集,本身也是属于远探。梁军军营十里之外,对李从璟等人来说,还是较为安全的。 一路无话。一个时辰之后,李从璟隐约听到前方响起马蹄声,他向李荣望去,他相信李荣一定也听到了声响。 “两人。”李荣随即报出一个数字。 李从璟并不惊讶,听脚步知人数,对老斥候而言,实属平常,别说两人,就是两百人,都能听出来。 不消说,那一定是梁军联络先前那些斥候的探子。 李荣伸平右手,做了一个挥斩的手势。 视线中出现那两名梁军斥候的身影,李从璟不知道他们是否认识先前那些死亡斥候的面孔,头下意识压低了一些。 距离越来越近,那两名梁军斥候渐渐放慢马速,看来是准备交接消息。等他们发现李从璟等人并无停下来的意图,打出信号想要确定李从璟等人的身份时,他们已经丧失了调转马头逃跑的最后机会。 紧跟在李荣身后的李从璟,和李荣一起抽刀、挥斩、归刀入鞘,整个过程马速并没一点减慢,而那两个梁军斥候,只来得及拔刀,就已命丧黄泉。 在停下来之前,李从璟等人又碰到了两拨斥候,都被众人以雷霆手段解决。只要杀尽看到的所有梁军斥候,梁军就得不到李从璟等人深入的消息,而李从璟等人要做的,就是在梁军反应过来之前,收集好情报撤离。 只是越靠近梁军大营,斥候活动的痕迹明显密集不少,李从璟等人再也无法名目张胆杀人,然后曝尸荒野。 远探可杀之,近探就不能杀了。近探者,往往前后相望,李从璟等人再杀斥候,也就不用往前走了。 李荣再次下令让众人停下。他自己登高而望之后,跑回来对众人道:“再往前梁军斥候已是一里一波,我等不能再大摇大摆往前行了。李哥儿,你带人在这里藏好,我带人摸过去。” 说着,李荣指了指道旁的丘陵,“山上视野不错,我等进山,寻路靠近梁军大营,若能看清梁军大营,则是最好。如若不然,三个时辰之后我等还没有回转,李哥儿,你就带人回营!” 众人点头应诺,李从璟却道:“我随你同去。” 李荣这回没有理会李从璟,断然道:“这是军令!” 李从璟咧开嘴笑了,“队正,堪清敌营是多大的军功?你可不能丢下我。” 李荣冷哼一声,“那也得有命回来。” 李从璟笑容更甚,但声音却分外有力,“这本就是一个属于战士的年代,我若拼不起,就不配活下去。” 说着,李从璟靠近李荣,耳语道:“你知道你拦不住我的。” 李荣脸色一变,他知道李从璟指代的是他非凡的身手和身份。 实话说,李荣并不是很理解李从璟眼下的选择。在他看来,李从璟的老子李嗣源已是内外蕃汉副总管,是晋王麾下有数的大将之一,更是先王李克用养子,和晋王情同亲兄弟,李从璟注定一生富贵,即便是想捞军功,又何须如此以身犯险? 他当然不知,李从璟虽然对这个时代不甚熟悉,但却知晓,李嗣源后来虽然命好做了皇帝,但他几个儿子,却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至于自己这具身体的命运具体如何,李从璟不甚清楚,但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再者,在五代这个乱世,子凭父贵本就极为不靠谱。 “好,你有种,是条汉子!”李荣是典型的军人,这时也不多言,“李哥儿、二牛,随我前行。二狗子领人原地照看,有梁军探子过来,原地截杀!” 说罢,率先窜进林子。 李从璟解下弩箭甲胄,只带横刀,和被李荣叫做二牛的军士,跟着李荣消失在林中。 林中无路,比李从璟想象中更加难行,好在这里不是深山,只是丘陵,否则当真是寸步难移。 更让人郁闷的是,当他们好不容易爬上先前看到的那个山头,却有一个更高的山头在前面等着他们。等他们气喘吁吁爬上第二山头,不出意外又看到了第三个山头…… “直娘贼!”迎着阳光,三人齐齐吐了口唾沫,却不得不继续前行。 在三人快要登上第三个山头时,实际上他们已经水平前移了三五里路,要不是三人都是精悍之辈,又弃了甲胄弩箭,只怕早已累翻。即便如此,为了追求速度,三人此时也是一阵脚软。 眼看翻过眼前巨石,就要爬上山头,突然,李荣停下身形,打出手势,李从璟和二牛立即不动。 “有人。”李荣示意。 “此地地势险要,可俯观我整座军营,进可奇袭,退可疑兵,你等竟然没有于此安排任何兵力驻守?”不多时,山上传来响动声,更有人开口说话。 李从璟三人伏倒在地,借助山石草木的掩护,不敢挪动分毫。 “回禀张将军,此处虽然险要,其后却是绵延山峦,末将想来,那晋军也不可能从此进军,况且我军斥候分布各处要道,若晋军来犯,必然察觉,是以没有分派人手驻防。” 有人如是回答道。 至此,李从璟等人屏住呼吸,已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和甲胄的响动。 李从璟看了李荣一眼,心想我们是不是太倒霉了些?李荣面无表情,意思是我也没有更好的答案。 “话虽如此,但用兵之道,最重谨慎。况且我军非临时驻扎在此,三军安危岂能存有侥幸心理?便是晋军大队不能来此,可若是有晋军斥候到此查看我大营虚实,则一眼之下,大营巨细无以遁形。你可曾思量过?” 那声音中气十足,充斥着一股威严。 随着声音逼近,李从璟三人明显感觉到有人在头顶上方不远处站定。而对方说话的内容,更是让三人胆战心惊。 “张将军深谋远虑,是末将疏忽了,请将军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你且去安排人手吧!” “是!” 说着,就有脚步声离去。听声音,还有人留在山头上。 李从璟三人闻言脸色大变,若是让对方派上人来,别说查看对方军营,怕是想走都不那么容易了。 “张将军……”李从璟细细咀嚼这三个字,忽然想到,这回围攻魏州的梁军主将,可不就是张朗?想到这,李从璟心中一亮,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看向李荣。 李荣眼底也是闪过一丝精芒。 李从璟的手掌对着自己脖子比划了一下,意思很明显,那是准备搏命拿下张朗了。 李荣大惊,一把抓住李从璟的手,果断摇头。 李从璟眼神凛然,盯着李荣。意思是说,机会千载难得,擒住张朗方有一线生机,若是放过,待梁军调军上来,只怕万事休矣。 李荣仍是摇头,眼中都是警告李从璟不要轻举妄动的意味。 二牛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挠了挠头。 李从璟心中大急,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而李荣委实太过优柔寡断,如此下去,三人必死无疑,何况这还是一份天大的功劳!心中作此念想,手上已经暗暗用上了劲。 李荣却是寸步不让。两人就这么趴在地上较起了劲,手背上渐渐青筋凸出,不多时,两人额头上就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二牛怔怔看着两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山头上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章三 生我所恋 死我所恶 李从璟虽然和李荣较着劲,但一直细听着山头的动静,脚步声在原地徘徊两步,就逐渐远去。 此刻李从璟心急如焚,擒杀敌方主将,那可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李从璟在军中一步登天,眼看机会就要白白溜走,他哪里肯依,狠劲爆发之下,将李荣甩开,一下子跳起来。 李荣没抓牢李从璟,却一把将他脖子上一个物什给拽了下来,他怒目低喝:“李从璟,你这是找死!” 李从璟奔出一步,伸手一摸脖子,再转身,果然看到李荣手中拽着一枚钩型玉佩,那玉佩成弯月状,做工极为细致。 骄阳下,玉佩发出柔和的光芒,格外晶莹剔透。 李从璟回头两步跃上山头,却没有再往前冲,而是伏倒在地,举目远眺。 “还愣着作甚,快来清点营盘,此处视野甚好!”李从璟回头,对面如死灰的李荣道。说话间,语调已是缓缓平静下来。 李荣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李从璟没有去追杀张朗。虽不知李从璟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听到他的话,李荣立即和二牛潜了过去。 原来山坡另一边,到处都是梁军,不下百十人,估摸着也是跟着张朗一起上来的亲卫。 先是瞥了李从璟一眼,发现李从璟脸色趋于平淡,李荣再往前望去,梁军大营一览无遗,其间营垒密布,人马纵横,旌旗如林,虽无人声鼎沸,也是热闹异常。 而在山顶下,一行将士正在下山,不是张朗却又是谁?而那些要被调遣上来布防的梁军将士,此时尚在调度之中。 “偃月营。”李荣嘀咕了一声,身为老斥候,通过对营寨类型、大小、布置的观察,很容易就能看出对方将士步骑构成和人数多寡,更能看出敌方将士是否精锐等信息。 “张老儿身边人不多,以李哥儿的身手,加上队正你和我老牛,出其不意之下,未尝不能擒杀了那老贼。”二牛忽然说道,铜铃般的眸子中闪烁着光芒。 李荣基本看清了梁军大营,眼见梁军主将模样的将军下山,再看山坡上警戒的将士纷纷收队,心下也觉得二牛说得不无道理,于是向李从璟看去。 “队正,东西还我。”李从璟伸出手,示意那块被李荣握在手里的玉佩。 恰在这时,下山的张朗蓦地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李从璟三人所在的山头一眼。 接触到张朗投来的目光,三人心中都是一紧,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莫不是被发觉了?这是三人霎时间唯一的想法。 好在张朗一望之后并没有其他举动,继续下山去了。 三人不由得同舒一口气。 “还在这窝着作甚,等着梁军请你吃饭?赶紧走!”完成任务,李荣随即招呼两人慢慢退去。 “李哥儿。”二牛跟上李从璟,憨厚的脸上充满不解,“方才你为何不去截杀戴老贼?那可是天大的功勋。” 李荣也向李从璟看去,他同样疑惑李从璟为何突然间改变主意。 “立功是很重要啊,立大功就更重要了。但张朗身边人那么多,我们杀了他,自己却怕是难以脱身了。”李从璟笑了笑,将玉佩收好,笑容在阳光下很是无邪,“任何时候,有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这张朗的人头,我早晚要去摘下来的。” 等三人穿过山林,再次回到解甲和众人分开的地方时,却发现二狗子带着晋军斥候正在和一队梁军探子厮杀,梁军人不多,双方正斗得难解难分。 三人猛地从树林里窜出,如下山猛虎,和二狗子等人前后夹击,杀向那些梁军探子。有了三人加入,很快便将那些梁军斩杀殆尽,三人顺利和二狗子等人汇合。 “陈二狗,怎么回事?”李荣一边穿甲,一边问道。 脸上有道竖疤的二狗子道:“约莫是梁军发觉不对了,派了人去找被我们在小河村和沿途杀光的斥候,在这遇上。我想着可不能让他们发觉到什么,依着队正你的军令,就给他们截杀了!” 李荣点点头,“干得不错。” “不过,”二狗子继续道,“跑了一个。” 李荣正皱眉间,一阵马蹄声轰鸣响起。 正上马的李从璟指着梁军大营的方向,揶揄道:“老家伙发现自家牛羊被偷,放狗来咬人了。” 众人这时都察觉到了大队骑兵出动的动静。 李荣哈哈一笑,马鞭狠狠挥在马屁股上,策马而出,也是不顾惜马力了,大声道:“让他们来追吧,看他们是不是追得上咱们!” “队正恐怕要失望了,家狗哪里追得上野狼?”众人笑道。 一群晋军斥候,这时怀揣着大功告成的喜悦,大笑着打马狂奔,走得时候还不忘故意用笑声嘲笑梁军的迟钝和无能。 斥候的马,自然最快,哪里是寻常骑兵能够追得上的?是以李从璟等人才敢如此嚣张。 日头下山,暮色开始席卷大地,天边层云如梳漫卷舒展,在日暮交替间半红半黑。青山低语,荒草无声,从远处望去,这队只见身体轮廓的黑衣黑甲骑士,前后成一条线在地平线上奔驰,马蹄勾起捧捧尘土。 晋军大营。 黄昏时扎营,与诸将议完事,李存勖回帐歇息时,已过亥时。他揉了揉眉心,驱散一丝倦意,先是拿起将按上的《春秋》读了片刻,俊逸刚毅的脸上悄悄爬上一丝不耐,随手放下书,从将按后走出,取下龙鳞剑。随着一声轻吟,利剑出鞘,这一刻,配合他挺拔雄健的身姿,仅是一步,便有神人之姿。 此时的李存勖还不到不惑之年,自十四年前李克用死,他继承晋王大位,率军南征北战已是多年。这位拥有奇人之貌的晋王,生下来便被众人寄予厚望,唐昭宗说“此子可亚其父”,因是他便有了李亚子的名号。十年前李存勖大败朱温之时,朱温也不得不感叹“生子当如李亚子”,并说跟李存勖相比,自己的儿子简直跟猪狗一样。 这些年东征西讨,李存勖的功业威名早已震动天下,四方豪杰俱都来投,晋军实力不断壮大,至今,已有不少人在劝其称帝。前些日子,李存勖刚刚大败契丹,这回回师与梁军交战,李存勖也是志在必得。这几十年来梁晋交战频繁,这场延续自父辈的战斗,也不知何时能有一个结果。 李存勖默默凝视手中的龙鳞剑,眉间有丝丝烦闷。 直到帐外有人进来禀报,斥候回营。李存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熟悉的晋军军营,让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李从璟一阵心安,这里虽然充斥着铁血,却给他一种家的温暖。这个时代的军人多是职业军人,谁不是以军营为家? 李从璟等人并没有在大营前下马,战马直接驰入军营,这在军中是斥候等极少数存在才拥有的特权。进去的斥候在营中分开,只有李从璟和李荣两人在中军大营前下马。进军帐后,李从璟看到了李存勖。 “属下幸不辱命,现已查明梁军大营虚实。”行过军礼,李荣将收集到的情报向李存勖一一汇报。整个过程,李从璟都没有说话。 李存勖目有喜色。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李荣汇报完,李存勖高兴的勉励几句,便让他退了下去。 “李从璟听令!”李存勖忽然道。 “属下在。”李从璟赶紧应声。 “本王现任命你为从马直甲指挥左都队正,从九品,赐九銙石玉带并铜鱼符。” “臣领命,谢晋王。”李从璟欣然领命,内心已是一喜。擢升九品,也就意味着他由民入官,正式步入了统治阶级。寻常队正自然不入品流,但从马直作为李存勖亲卫,待遇自然高人一等,并不出奇。只是李从璟仍旧免不了暗自琢磨:貌似这升得有点小啊,自己查勘梁军大营的功劳好似还没有算进去。 正事言毕,李存勖态度也就亲和下来,笑着道:“你父亲一直以来都是国之栋梁,本王之肱骨,你小子也不错,有胆识,日后可别让本王失望。” 李从璟谦虚道:“晋王厚恩,从璟必不负晋王所望。” 以李存勖亲卫的身份,跟随李存勖征战逾年,加上李从璟这一年来作战还算英勇,李从璟与李存勖的“叔侄”关系倒是很融洽。 李存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有没有觉得,本王这回给你升的官小了?” 李从璟:“……” 李存勖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是本王小气,实在是从马直没有空缺啊……” “这大军就要迎战张朗了,你若能再立大功,本王便给你一个肥缺,让你做一个实权将领,你看如何?”李存勖道,说着也不等李从璟回答,自顾自摸着下巴,“不过,那得很大的功勋才行了……” “要多大的功勋?”李从璟伸长了脖子,试探着问道。 “比如说,万军之中取敌主将首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章四 若吾王少年 李从璟默默走在大营中,皓月下大营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不时有巡逻军士从他身边经过,而他自始至终低着头,脑中思绪万千。 李从璟觉得,以自己和李存勖的叔侄交情,再加上这些日子在李存勖身边效力,尤其是对契丹一战,几百人被几千人围着打,也算是同生共死过。李存勖先前那番话应该不全是玩笑话,其中不乏鼓励成分。 只不过,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这可不是玩游戏,何来如此简单的事。就算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也不过一线机会而已…… 然而,李从璟太渴望军功了。十年磨一剑,他已经耐心等待了太久,他不知道,这世道还会给他多少时间准备,在这之前,他必须让自己身处高位,拥有自己的军队,如此方能去建立自己的势力,才有在瞬息万变的乱世中拥有自保之力。 这世道,身处低位者易子而食,身处高位者弑兄杀父,朝廷都能几年换一拨,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 “妈的!”李从璟吐出一句脏话。愤愤地想:“老子在二十一世纪时,成天恨自己生错了年代,要是身处乱世,必为枭雄,成一方霸业!那时候真是年轻,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有吃有喝有得玩,还有妹子,虽无大富大贵,起码不必像如今这般,每日游走在杀人与被杀之间。” 这时候,李从璟已经走出大营。 掏出随身那块玉佩,拇指传来一缕清凉。抬头望月,李从璟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良久,李从璟叹了口气,嘀咕道:“也罢。至少,这时代的夜空,星星还是很多的。” “噌”的一声,李从璟拔出佩刀,端视良久,猛地刀指夜空,咬牙道:“左右没有选择,那便战!” 果真是,顺境让人抱怨,逆境让人奋发。 李从璟归刀入鞘,忽然听到中军大帐传来一阵鼓声。随即,哨楼令旗挥舞,十数士卒从中军大营奔出,不多时,号角声响彻大营! 闻此号角声,李从璟脸色立即肃然起来。 帅令:翌日出战! “明日王师出战,魏州又有大仗可打了!”身旁有人说话,却是斥候队正李荣,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不知何时到了营外,此时正一脸感叹。 李荣隶属本地镇军,也就是地方军,与李从璟这样的中央军四处征战不同,他们很少出境作战。也正因他对本地情况熟悉,大军到了这里,才会征调他领斥候外出、探知敌情行动——这也是惯例。 李从璟轻笑道:“李队正也是好战之士?” “士不好战,军无战力。”李荣道。 “这人是一把好刀。”李从璟心想。嘴上道:“于李队正而言,此番正是大展拳脚之时。” 李从璟这话出自内心,他与李荣并肩作战一日,对对方的军事素养自然有所了解。然而,李荣听了李从璟这话,不仅没有意气风发,眼神反而暗淡下去。 “那是李公子的事了,却与我无干。李某的任务已经完成,今夜便要回本镇了。”李荣说罢,转身走开,背影萧索。 李从璟看着李荣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李从璟回帐歇息的时候,就接到上头一级级传下来的军令:从马直卯时进餐,三刻帅帐前听令。 一夜无话。 辰时,李存勖帅帐点将。随即,早已整装待发的晋军开拔。誓师训话这些环节都省了,此番李存勖从幽州到魏州只用了五天时间,带来的五千亲军俱是轻装简从的从马直骑兵,图的就是以速取胜。 先锋营出营之后,披挂整齐的李从璟跨上战马,领着自己一队人马,随身着明光铠的李存勖出发。 此前梁军统帅段凝攻陷卫州,前锋大将张朗克相州之后猛攻魏州,和在镇州与晋军交战的张文礼南北呼应,气势汹汹,似要动摇晋地根本。 在晋军大将阎宝围攻镇州的情况下,李存勖从幽州南下,根本就没有理会瓮中之鳖的镇州,此战只要击溃梁军,镇州再狠,孤立无援也翻不起多大浪来。因此,今日之战甚为关键。 大军出发之后便是急行军,五千人的骑兵,清一色黑衣黑甲,战马奔驰于官道,如蛟龙潜行,有地动山摇之势。前后相望,唯见甲胄而已。 及至次日申时,大军赶到魏州城外。李从璟因为是李存勖贴身亲卫,跟在李存勖身旁,是以视野广阔,一眼望去,就看到了昨日眼见的梁军大营。 只是与昨日颇为不同的是,今日梁军并没有猛攻魏州城,而是万余人严阵以待,在军营前摆出阵势,拒营而守。看来昨日李从璟等人的行动,已经让张朗察觉到晋军援军的到来,只是张朗恐怕想不到,此番来的,却是五日前还在极北之地幽州的晋王本人。 “攻!” 李存勖大手一挥,没有二话。军令一下,从马直以左右先锋营千人为尖刀,直扑严阵以待的梁军大营。而李存勖自己,则带着一都亲卫百人,策马上了近旁一处缓坡高地,俯视整个战场。 眼见援军赶到,魏州城传来一阵欢呼,待看清援军旗帜,知晓是晋王亲军从马直杀到,哪里还有不配合作战的道理。当下城门洞开,其内的魏博军杀将出来,与从马直遥相呼应,从两个方向攻向梁军大营。 骄阳正好。 李从璟就立在李存勖身后,仅仅是落后了几个身子,是以战场的形势,可以尽收眼底。 与上回在幽州身处重围与契丹骑兵鏖战不同,这回,李从璟得以从不一样的高度去看待眼前的战争,对一场战争如何进行,理解的也更为深刻。 从马直奔近梁军大营之后,梁军弓箭手自然没有闲着,临阵三矢,三波剑雨给从马直带来不少伤亡。从李从璟的角度看,蝗虫一般的箭雨落下,便是成群结队的从马直军士落马,但这依然阻挡不了从马直的冲锋,阵阵尘土中,大军依然迅速接近了梁军阵型,喊杀声摄人心魄。 同袍的伤亡让李从璟心脏阵阵发紧,他向李存勖看去,却见李存勖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战斗并不能触动到他。 “这大抵就是兵与将的区别了。”李从璟为自己的情绪感到羞愧,这更是让他认识到自己与那些宿将的区别还有多大,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慈不掌兵,老子早晚也能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 从马直在付出一定代价之后冲入梁军阵中,杀伤力随即体现出来,梁军军阵中的长枪兵和重盾兵,根本无法对从马直造成多大战损,李从璟看到梁军阵中处处人仰马翻,战场情景,就像猎狗冲进了鸡群,鸡飞狗跳——梁军阵型很快遭受了巨大考验。 魏博军也终于杀进梁军阵中,惨烈厮杀之后,梁军军阵开始溃败。而此时,梁军大营开始燃起大火。 “张朗终究是要烧营而遁了么?”李从璟看到梁营中的大火,呢喃一声。 李存勖冷哼一声,“哪有这般容易,想走就走?” 说着,李存勖伸手指向梁军大营,转头看向李从璟,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循循善诱道:“从璟,你看见梁军大营中那面黄旗了吗?” 李从璟顺着李存勖指着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面黄旗正从梁营往外飘,于是点点头。 李存勖收回手,目光锋利起来,“黄旗下那位银甲将领,便是张朗,是这支梁军的主将。日前本王北上讨伐契丹,卫我中原疆土,梁军却在背后捅刀子,着实可恨之极。此战胜局已定,并无悬念,然而敌军主将不死,终是难消本王心头之恨。” 说完,李存勖转头盯着李从璟,“你可敢去替本王取下张朗项上人头?” 李从璟怔了怔。 他忽然回忆起一些关于李存勖的轶事。这厮稍年轻些的时候,最喜欢带着百来人就去敌营前挑衅,然后被几千万来人追杀,但这厮却从未被抓到过,往往还能杀上一阵,给敌军造成过百伤亡,然后全身而退。 由此可见李存勖和其麾下将士之骁勇。 凡勇者,必重勇。 “这根本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李从璟想到,“若是自己这番退缩了,李存勖怕是以后都不会再拿正眼看我,老子的日子也算混到头。相反,老子如果功成,说不得这李亚子还真会兑现昨日之言,给我个实权将领的职位,让我有机会镇守一方。” “再者,梁军已开始败退,军势颇乱,此时出击,成事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瞬间心思百转,权衡利弊之后,李从璟微微一笑,显得极为淡定从容:“一颗匹夫人头而已,取之在反手之间,属下有何不敢?” 一句话说得正气凛然,真不愧是来自二十一世纪,果然是装得一手好逼。 “李绍荣留下,其余人等,随李从璟出战!”李存勖喝到,其语调之铿锵,似乎是要自己出战一样。 当然,作为晋王,身系一国安危,非万分必要,亲自到阵前厮杀这种事,自然不能多干。 李从璟向李存勖一抱拳,“晋王稍后,属下去去便回。” 说罢,纵马跃下山坡。 李存勖柔和的目光落在李从璟矫健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抹赞赏一丝期许。 “绍荣,你看此子如何?”李存勖问身边的将领。 李绍荣沉吟少许,道:“若吾王少年虎姿。” 李存勖哈哈大笑。 奔出去的李从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昨日李存勖故意不给老子按功升官,还说什么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不会是早就打定主意,让老子今天去杀张朗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章五 晋阳李从璟 李从璟自然不知,李存勖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此时他带着百名从马直亲卫,绕过正在激战的战场,目不转睛盯着远处移动的梁军黄旗,全速奔进。 张朗也是个识时务的,眼见晋王亲自来援,知道事不可为,于是果断烧营而遁。只是此时张朗还不知道,乱军之中已经有人视他的人头为囊中之物。战场就是如此,越是显眼的将领,就越是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少藏在暗处的锐士,在等着给你致命一击。 成功穿越大半个战场,只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只是越接近那杆黄旗,面前的梁军就越多,已是避无可避,不少梁军发现李从璟,已向其杀过来。李从璟端起劲弩,抬手间完成瞄准动作,扣动扳机。连发两矢,对面迎过来的梁军骑兵霎时倒下两个。 此时,李从璟已与一批梁军骑兵遭遇,对方的盔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充满杀气的面孔仿佛要一口将他吞下去。放回短弩,面色沉静的李从璟抄起马鞍边的长槊,手腕搓动,长槊利箭一般窜出,准确钉在面前一名梁军前胸,冰冷的锋刃直接穿透对方胸甲,将那一脸不可置信的骑士刺下马。 同时,李从璟身子一矮,避过一名梁军刺来的长槊,两人擦肩而过,李从璟就不再理会他。而紧紧跟在李从璟身后的从马直亲卫,已经干净利落将那人斩下马。 这一百从马直以李从璟为箭头,成一个小型锋矢阵,直奔梁军黄旗。作为箭头的李从璟,掌控着整个阵型的速度和方向,如果他不想自己被困在乱军之中,就要保证整个阵型始终以极高的速度前行。因而每一个锋矢阵,都要求领头主将武艺过人。 梁军军阵已乱,要杀穿梁军乱军并不难,难的是杀穿军阵后,李从璟自己还好好活着。 从马直是晋军中的精锐,而从马直亲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一支利箭很快就追上了正指挥梁军撤离的张朗。 那身银甲,分外显眼。 张朗也发现了李从璟率领的这支彪悍骑兵,李从璟远远看到张朗手臂挥动几下,就有一群骑兵带着一群步兵朝自己涌来。那群步兵奔出两步,半数停下脚步,却是一群弓箭手,箭头指向半空一阵抛射,箭雨就朝李从璟等人落下来! 此情此景,可见张朗调度颇为有方,梁军士卒中也不乏精锐。然而李从璟没有半句言语,只是举起圆盾,而目光又狠戾了几分。 若是从高空俯瞰,就能看到,在李从璟身后,正是激烈混战的梁晋两军主力,而在他面前,则是清一色在撤离的梁军,身周晋军已经很少。李从璟的一百从马直,就像冲离海面的蛟龙,跃向另一片海洋。 正因此,梁军弓箭手才不担心会误伤自己人。 这时,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支独自冲向梁军的骑兵。 魏州城楼上,一名白发将军眼露异色,他便是这魏博军主将吴靖忠,因为负伤,此时没有出城与梁军交战。眼下他指着李从璟,问身边的人,“此子何人?” “看不清楚,不过之前从未见过,想来是个无名之辈。”身边的人回答道。 吴靖忠冷哼一声,轻蔑道:“无知小儿,仗着有几分武力就敢冲敌军黄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谁说不是呢。”那位文官附和道,眼中也有不屑之色,“约莫是想立功想疯了吧!” 乱军中,从马直都指挥使将梁军一名将领斩落马下,抬头间望到冒着箭雨冲锋的李从璟,变色道:“这厮疯了么,这么点人就敢冲着张朗杀过去?” 他的亲卫道:“这厮我认得,是内外蕃汉副总管李将军的长子李从璟。” 都指挥使暗叹一声,“李将军何等英雄,戎马一身鲜有败绩,却不想生了一个如此没有军事常识的儿子!” 亲卫愤愤道:“只可惜跟着他的那些袍泽,却要平白死在这里。” 说完,两人又投身到厮杀中。 远处,李存勖默然不语。李绍荣担忧道:“擒杀敌军主将,或顺风追杀,或以多围少,或趁乱为之。可恨那张朗跑得太快,让从璟不得不脱离主战场去拼杀,从璟危矣!” “张弓没有回头箭。”李存勖平静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冷酷,“从璟是成是败,是他的命数。运气这种东西,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你我见过多少惊才绝艳却早亡的勇士?福将福将,有福才有福将。” 李绍荣点头道:“晋王说的是。常人只知道百战百胜是为名将,却不知再智勇双全的将领,到了战场上真要屡战屡胜,还得上天眷顾。” “你我无需多作挂怀,看着便是。”李存勖似是不愿多言。 好在李从璟等人冲杀得快,梁军弓箭手只发了一箭,便不敢再射,两军已经撞到了一起。 李从璟一槊将对方领头骑将挑下马,已是杀得满眼通红。身为主将,李从璟怎会不知现在自己快要身处绝境?面前的梁军虽然不多,却也不少,且不说杀光他们要耗费多少时间,只怕那时再也不见张朗踪影。而身后不断响起的惨呼和闷哼声,如撞针般撞击在李从璟心口,他不用回头就知道,百名从马直已是伤亡惨重。而现在,他离张朗尚有三十来步的距离。 三十步,成败之别,生死之隔。 擒杀敌将,这个天大的功勋背后,也是天大的风险。而此时,李从璟等人近乎已陷入死局之中。 眼前梁军越来越多,李从璟压力大增。 “难道老子莫名其妙穿越而来,却要莫名其妙死在乱军之中?”李从璟不甘心,他甚至有些愤恨,“前世一生碌碌无为,成天只知道感叹生不逢时,浑噩度日,一无所成也就罢了。而今生,老子十年间苦练武艺,多少寒冬酷暑手不释卷,熟读兵书。而今,老子诸子百家烂熟于心,胸有治国之策,手有搏虎之力,却仍要注定一事无成?” 情急之下,“咔擦”一声,在连杀十数梁军之后,因为用力过猛,李从璟手中马槊崩断。马槊崩断的声音让他微微一怔, 一步一骑两名梁军看准时机,一上一下同时挥刀向李从璟斩来。 李从璟眼睛微微眯起,他仿佛看到死神向他走来,精神有一刹那恍惚。 李从璟条件反射般一偏身子,对方的马槊从他胸前而过,锋刃划破他的柳叶甲,划破他的皮肤,疼痛感来得异常强烈。 电光火石间,李从璟伸手抓住刺来的马槊,同时手在腰间一探,只见刀光一闪,横刀已然滑过那步兵的脖子,一颗大好头颅就此搬家。接着李从璟斩断马槊,借着战马前冲的当口,马槊插进梁军骑士的喉咙! “李队正,当心!”身后的从马直好像看出李从璟处境不妙,出声叫道。 又是两刀一左一右同时斩来,间不容发之际,李从璟身子后仰,刀锋贴着他面颊站过。 他这一仰头,一个物什从他胸口破碎的战甲中跳出来,出现在李从璟视野中。 骄阳似火,月型玉佩变得灿烂而透明。 李从璟眼神一凛。 “吼!”忽然间,李从璟猛地一声大吼,横刀一连斩出数道光影,“碰碰”声不绝于耳。刀一横,切断一名梁军脖子,刀一竖,斩下一名梁军手臂。 “老子不甘心!”李从璟蓦地爆发出一声怒吼。 多少年来,平庸,失意,怀才不遇等种种负面情绪一直笼罩着李从璟,在公司要看上司脸色,明明那些窃据高位者蠢得跟狗一样,自己却只能迎合他们,在外面要看客户脸色,让你装孙子你装重孙子都不行。自己有抱负有理想,却拼不过一个关系世故,辛辛苦苦攒钱创业,也是败在一个官二代手里。 所以穿越到这一世,李从璟才能忍受十年寂寞! 自己走过了千年时光,又从幽州辗转数百里来到魏州,自己走了那么久,又走了那么远,难道就是为了来这里送一个死? 李从璟不甘心! “张朗,老子定要取你人头!”李从璟的吼声,承载了千年的厚重。 随手甩出横刀,将面前一名梁军狠狠击落,面对面前刺来的数柄长枪,李从璟硬生生勒住马缰绳,战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 这个当口,李从璟却已抄起背负的长弓,一只铁箭搭在弦上,弯弓如满月,箭头准确无误锁定三十步外,正打马而走的张朗!动作之快,让人只能看到最初和最后的部分。 在马蹄还未落下之际,箭已离弦! “嗖”的一声,铁箭已穿透三十步的空间,一箭将那银甲将军射落马下! 战马在梁军铁枪刺入的时候发出惨嘶,李从璟在战马摔倒之前,提起马鞍边的备用长槊,滚落马背后,手握长槊中端,怒吼一声,槊头横扫一圈,那刺杀了战马的梁军,纷纷惨叫,捂着喷血的脖子倒在地上。 “奉晋王令,取张朗项上人头,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耳欲聋,竟然一下盖过了周围的厮杀声。已经杀成血人的李从璟,浑如来自地狱的杀神,从地上一窜而起,长槊一抖,挡在他面前的数名梁军顿时脖颈没了一半血肉,生机全无。骇得周围梁军面无人色。 “竖子休得张狂!”一名梁军骑将冲杀过来,大喝一声,气势不凡,想来也是一个勇将。 眼看梁军骑将就要将李从璟身子撞飞,李从璟长槊向后一滑,槊尾撞击在一名偷袭的梁军胸口,将其击倒,而梁军骑将长槊已到近前。千钧一发之间,李从璟却不退反进,右脚向前一步,脑袋一偏让过长槊,左手同时护在脑前,右手带着长槊忽然向前一溜! 长槊如长蛇,自下而上贯穿了那骑将的胸腔。战马跑过,而骑将的身子却挂在李从璟单手伸出的长槊上,如一截干肉!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由自主向后退却,看李从璟的眼神如见鬼神。 李从璟头一偏,看到了什么,立即一脚将口中不停冒血的骑将踹飞,助跑两步,脚步原地一转,长槊离手飞出! “张朗,拿命来!” 众人随着长槊飞离的方向望去,就见长槊前方,被李从璟一箭射落马下的张朗,正在众人搀扶下上马——之前李振藩那一箭虽然劲道非常,却失了准星,只是钉在张朗肩膀上! “将军当心!”已有梁军失声大喊。 然后一切已经为时已晚,长槊眨眼间已经到了张朗眼前,在他骇然的眼神中,穿透他的身体,将他带飞出去。 落地后的张朗,被长槊钉在地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李从璟翻身跨上一匹战马,从地上抽起一根丈八马槊,朝天举起,冷冷环视周围惊恐不定的梁军一眼,一字一顿道:“杀张者,晋阳李从璟!”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