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国士 作品相关 写在书前的一小段说明 这本书原来是和几个好朋友打赌来的,大家都知道写明末的佳作有《窃明》,写北宋壮盛时期的佳作有《新宋》,但是宋末元初的作品虽然数量如恒河沙数,但觉得非常满意的作品似乎还是不多(这里惹恼了无数大神) 俗话说的好:你说他不行,你行你上啊! 我上我就上啰。 于是就有了这本《国士》。 不求大家都喜欢这本书,只要能在浩如烟海的宋末作品里给大家带来一段小小惊喜就足够了。 作者身体不算好,又是出名的懒鬼,暂时的进度只能保持一天一更,然而不定期精神分裂症发作的情况下,可能以周为单位突然变成一天二更。 书中的称谓、官制、器物典章未必能够完全符合历史事实,有些是作者无能所致,有些是为了艺术情节和大众理解的需要,请大家海涵。 最后谢谢长河编辑对这本书提出的宝贵指导意见 轻微精神分裂(神游南宋)的熊掌留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终于上架了,一点感言 额本书也有上架的一天了,之前写的不好,可能因为熊掌我是个新手的关系吧,上架以后也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订阅和收藏。老实说写到这一步进度慢的连我都有点吃惊,不过不要紧!因为真正精彩的故事还在后面,,,,,,之所以熊掌选择南宋末期这个阶段,因为这是一个中古社会慢慢向世界开放的历史时期,在西方欧洲人发动了十字军运动,让沉闷已久的黑暗时代的欧洲吹进了一股清新的风气,在阿拉伯世界,从西方而来的基督教骑士和从东方而来的蒙古骑兵军团的夹击让阿拉伯人损失惨重。但在报达城坍塌的废墟中,新一代的伊斯兰强权正在崛起。在东方,中国开始输入中亚的突厥文化和回鹘文化,通过南宋的贸易,和东南亚的关系也加强了,日本和高丽也通过战争的关系打开了封闭的国门开始朝外界张望起来,在这个以世界为范围的历史舞台上,郑云鸣和革新之后的宋朝会有怎样的精彩故事?请列位看官继续等待后续慢慢分解就好。 没有意愿订阅的看官也不必着急,暂时先收藏着就可以。熊掌谢过各位看官的支持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正文 第一回 痴公子筵中论策(1) 端平元年(基督历1234年)十月的江南,暑气方退。在太阳和潮湿的空气里挣扎了一个夏天的临安城在微凉的秋风的抚慰下,仿佛像一个中暑的人突然间得到了一捧甘泉,很快就恢复了世上第一繁华都市应该具有的活力与喧嚣。 整个夏天在名寺古刹中扇着折扇品茶论诗的京官们,此刻大多正坐在四人抬或六人抬的官轿里颠簸在御道上,为了京闱和秋防的大小事务而往来奔走。太学生们蜂蝶一样的厮混在街巷边卖弄色相的“花儿”们周围,仿佛是要把十年寒窗积累下的压力在这个秋天全部释放出来。 整整一夏都被阳光锁住了活力的街市更是喧闹非凡。城中鳞次及彼的米行、纱行、牛行、猪行、布行、货行、酒坊、茶店、金银铺、药铺、珠子铺、衣帽铺、香药铺个个人来人往,堆积如山的米粮、千百成群的猪牛、珍稀的宝货和华丽的衣帽,还有数百亿的钞钱在大宋的都城中流转着,形成了此时世界上最繁盛的商业奇景。 正站在南朱雀巷郑家宅邸厢房里的郑云鸣却对这一切混不在意。作为当世一品的公子,过于关注这些商业的东西,在社会上会留下相当负面的观感。如果是在穿越前的现代商业社会,一个普通大学生热衷于这些东西倒没有什么所谓。但在这七年的时光里郑云鸣几乎已经淡忘了穿越前的那些记忆,开始接纳起官宦家那些繁冗的礼节,书房里飘着墨香的线装书和笔墨纸砚,老夫子们谆谆教导的圣人经典,还有那总是板着严肃的脸孔的父亲和总是温声细语的母亲。 端坐在黄梨交椅上的郑清之看着儿子出神的样子心下略略有些不满。自从七年前一场几乎让小儿云鸣丧命的大病之后,以前聪颖活泼的郑云鸣便常常会一个人发呆,甚至被自己起了个“阿痴”的绰号,自己的原配萧氏夫人对此很是不满,她很相信灵隐寺解签的批语,是自己的儿子挡去了祸患才能让郑家相公有了步步高升的前程,因此上不住的私下埋怨郑清之对儿子管教太严格。 另一方面,除了没有以前聪慧敏学,“阿痴”却多了一份淡定从容的态度,这也是学理之家最为看重的,因此郑清之并不愿意轻易出言训斥,在幼子们面前折了这个哥哥的面子,只是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郑云鸣身后的书童宪儿吓得一哆嗦,赶紧踏上前半步,轻轻的拽了拽小主人的衣袖。 郑云鸣一机灵,猛一抬眼,正好与父亲严厉的目光撞个正着。他这才从恍惚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慌忙垂下眼眸,拱手谢罪道:“孩儿昨日点烛贪看《春秋传》,睡得晚了些。” 郑清之的脸色稍为和缓了些许,温言道:“殿试之后还留心学问固是好事,但常言有道:‘夜半劳神者不利于肝。’除了勤修经典之外,也需多学些养生之道。” 顿了一顿,又吩咐道:“心学的这些书籍,虽然学问也算了得。但毕竟不是理学正道,你要是看朱老夫子的东西气闷了,多看看永嘉之学的著作也好,学些机圆处事的道理,胜过天天与一伙谈心论道的迂腐人在一起。”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郑云鸣把头埋的更低,躬身答道。 四平八稳的坐在交椅上的右丞相点了点头,回首对管家说:“你继续。” 管家郑六七擦擦头上的汗,翻开了手中一打厚厚的名帖。“除了户部尚书、参知政事真公外,还有权礼部尚书魏公,新除广东经略崔公,内庭侍讲徐侨公,秘书少监赵汝谈大人,以及尤焴公、游似公、洪咨夔公、王遂公等统共是六十八名客人。老爷开具的名单都一一送过请柬过府,没有人推辞的。只是这家宴是否还有需要特别准备的地方,还要请老相公示下。” 当然需要指示,这并不是一顿普通的家宴。可是就连久寓官场的郑清之也对这一次的礼仪和接待没有十分把握,他毕竟也只是提拔到如今的位置上没有多久而已。 如果接待的只是名单上的这些同堂名臣,倒也还罢了。可是还有一位将要赴宴的人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怠慢的。 那便是当今的天子,端平皇帝。 好在禁中也明白一整台繁复无算的皇家礼仪,就算是这些以礼教称名于世的大儒也难以全部了解,所以每次皇帝垂顾臣子府邸之前,有一道必要的程序,由内廷派出中使到蒙受天恩的臣子家中,亲自指导如何接待天子的种种规矩细节。 中使固然不愿意得罪这位刚刚被拔擢为宰执、圣眷正隆的郑相公,交待安排的十分周密。相府的管家尽心尽力的记录,却不能保证是否真的万无一失。 要是真的在圣驾面前失了礼节,主家固然要接受朝廷上的各种指责,需要负责的仆婢只怕当即就会被有司缉拿,问以冲撞銮驾的大罪,那可是要丢脑袋的! 总管战战兢兢的等待着郑清之的进一步指示,可老相公却扭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儿子们。 “你们也来说说,这次面圣需要有什么注意的地方?” 这话摆明了是在问郑云鸣,清之妻妾和子嗣虽然众多,但头两个儿子都夭折了,三子士昌体弱多病,常年在灵隐寺里休养身体。 余下的儿子中以云鸣为长,余下弟弟们如云鹤、彦荣、彦华、必翰等都视着云鸣为榜样,更兼附身之前的郑云鸣本就聪明仁慧,颇得清之赏识。 反而倒是穿越后的这个“郑云鸣”,时不时的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让郑相公很是头疼。 借着这个话头,他也很想看看儿子的学业是否真的有了长进。 郑云鸣踏前一步,朗声回道:“我们都准备好了,一切全听从父亲的安排。” “全准备妥当了?”在理学的顶级大师郑清之看来,这句大话不应该由自己的儿子口中说出来,恃才自满,乃是儒学君子的头等大忌。 “我来问问你,面见陛下的时候,该当怎样?” “孩儿不知。” 郑清之眉头皱了一皱:“那么陛下落座之后,上菜的顺序是怎样的?” “孩儿也不知道。” 在老郑这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中,还从没有人敢这么当众顶撞过自己,好在宰相肚中能撑船,就算是自家孩子,宰相也没有当场发作。 “那么,随圣驾前来的宾客名单都记熟了没有?” “孩儿还没有开始记呢。” “啪”的一声,郑相公手中的青瓷盏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饶是当朝一品的养气功夫再出色,也难免被气得当场就要发作。 郑云鸣看见老爹真的动了怒,心里知道机会已经来了,不慌不忙的跪倒在地,说道:“大人请息雷霆之怒,孩儿的回答有孩儿自己的想法。” “有什么想法,说!”郑清之袍袖一挥,背过身去。 “规矩礼节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要紧的是,皇上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到家里来吃这一顿饭。” “哦?”郑清之转过头来,问道:“你说是为了什么?” “孩儿认为,”郑云鸣伏着头,向前膝行一步:“当与北伐的失利有关。” 这可是当面揭破了郑清之的伤疤,郑清之却不再发怒,只是示意郑云鸣接着往下说。 “诸军入洛之前,群臣多有反对,是父亲力排众议,一力主持才得以实行。今河南大败,将士死者数万人。这个责任不推到父亲头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点九品官儿都能看的出来,和皇上驾临又有什么关系?” “是孩儿以为,迫于群臣的压力,皇上不可能不对父亲施加责罚。但是皇上却又不愿意父亲真的让出右丞相的位置。” “哦?这是为何?” “是因为入洛虽是父亲坚持进行,其实也是皇上自己的主意。” “呵呵,圣意如天,风雨雷电,岂是尔等可以妄测的?” “人主是真龙降世,岂能被他人拘束?先前史丞相专擅.....这个,辅佐陛下二十余年,官家心中岂能没有半点不满?一旦亲掌权柄,必然一反史丞相先前种种所为,来显示自己圣主中兴的姿态。” “自鞑靼蜂起,北方盗乱,金国国势走向下坡路,就不断有臣子上奏要求兴义兵,取故土,灭金贼以雪靖康之耻。但史丞相全都不理睬,一味只是畏惧金人。原本逃亡到两淮的北军,又不加以管束。以致彭义斌在北方败亡,李全拥众造反。朝廷耗费兵马钱粮,数以十万计才解决掉这个麻烦。中间宰辅置措失当种种,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现在陛下亲理大政,以父亲作为辅佐。当然不能再像史相公一般犹豫,失去时机。故为了跟史丞相相区别,官家也必然是全力支持这次抓住良机的北伐,而不会选 “哼,”郑清之笑了一声:“官家有收复故土,振兴华夏的大志,难道不是尔辈少年人天天在盼望的事情么?又何必去管是什么目的?” “父亲说的很对,官家力求有为,确实是孩儿的福气,但是不幸而失败,却是父亲的祸患了。要知道老师和魏鹤山先生这些主战派,虽然天天喊着收复河山,却是极力反对这次仓促的北伐的。老师还曾经用稼轩公的‘元嘉草草’来论断这次入洛之举,只怕他们.....” “真德秀如此说来?”郑清之眼睛一瞪:“每次交战,就是这些书生喊的最起劲。今番真要动兵,他们反而又阻挡,真的是......” 郑云鸣心下暗笑,这个父亲有时候确实是显得心胸局促了些,不然也不会位列史弥远一党,在历史上籍籍无名了。“但是父亲却不是全无反击之力,父亲能自保的最大本钱,就是当今皇上。” “皇上刚刚亲政不过年余,又碰上了这么一次难堪的失利,孩儿以为官家未必会顺应群臣之意低头认输.......” “不是未必,”郑清之摇头微笑道:“不恭敬的说,官家现在就像坐在老虎的背上,就算这时候从虎背上跳下来也已然晚了,为了不成为群臣和天下百姓抛弃的天子,陛下就算明知道自己错了,也唯有咬定自己的坚持硬挺下去。” “所以皇上御驾前来,是给蠢蠢欲动的群臣一盆当头冷水,也是给父亲的一付安神的良药。父亲不必过于小心谨慎的接待,反而应当大张旗鼓,摆出依旧蒙受圣眷的架势。这才能真正贴合陛下御驾亲来的真正目的,只要想明白这一节,父亲就不会怀着带罪的心态来操办今天的宴会。而至于面圣的礼仪,上菜的顺序这些等小事,只需一个时辰演练记诵足矣,又何必劳父亲亲自动问呢?” “唉,总是和往常一样,”郑清之略带不满的训诫道:“不要以为抓住了大流就掌握了棋局的主动,要知道,在边角上拙劣的表现,也足以颠覆你握在手里的胜利!” “从现在开始,尔等都都聚在你兄长的书房内,将面圣的种种礼仪再三记熟,切不可少有荒疏,以致在圣驾面前失了礼数。至于你们兄长说的这些,你们记在心里就行,切不可随意泄露,知道么!” “儿等谨遵父亲教诲!”郑云鸣领着弟弟们躬身应诺,恭敬的将父亲送出了后院。 ========================================================================================================================================================================================================================= 新人第一次发书!求各位客官打赏,多多益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回 痴公子筵中论策(2) 云鹤偷瞄着看着父亲走了出去,马上做了个鬼脸:“现在离晚上还早得很呢!不如我们从后门溜出去,到东牌楼的市集上去玩个痛快怎么样?” “但是万一被父亲发现了,肯定会发脾气责罚我们.....”郑彦荣却十分担心。 “唉我就不去了,”郑必翰大模大样的往交椅上一坐:“不过你们若是没有给我带点什么梅饼、姜醋肉、烤羊舌签子什么的回来,就慢怪我去告诉父亲.....” “得得得都歇歇吧,”郑云鸣看着一堆添乱的家伙,没好气的说道:“这可与平时不同,这是见皇上,都把玩闹心收收,如果不慎惹动了圣驾那可不是一顿板子能了结的了,就算惹不到皇上,惹到什么娘娘皇子的,也不必去结这个冤仇。所以你们都好好的把规矩背熟了,到时候依足模样做就行了。还有那个吃货。” 郑云鸣在必翰头上敲了个爆栗:“晚上开大席呢,什么好吃的都是临安府能弄到的一等货色了,你还惦记着市集上的小吃,瞧你那点儿出息。” “好了,统统给我到书房背礼仪规矩去!” 华灯初上的时节,原本应该热闹的大街早已被肃静一空,那些出来走夜市的闲杂人等全都得规规矩矩的回避两侧。乃是因为统御大宋江山万民,不过其实只有半壁的端平天子要过路的缘故。 殿前的班直头目抖擞精神,头上戴着两脚幞头,身着绯青紫三色锦袄,携弓带箭,腰挎宝剑,各持长枪,骑着骏马在前头开路。紧随着一队队的禁军武士,各持哨棒长鞭,负责肃清街面,为皇上出巡开路。’ 正中就是皇帝乘坐的龙辇,由身手不凡的亲从官亲自抬着,周围除了随驾护卫的武士之外,连捧着痰盂、净水瓶、随手果盘的杂役们,也全部都由御前从龙马直的精锐武士担任。 再往后就是宰辅一帮文官领袖、殿帅一行武官尊贵,以及功勋、外戚、皇子皇孙等浩浩荡荡缓步前行。 最后在队伍的前后,还有乐队吹奏乐曲,显示出帝王出巡与天同乐的气势。 这么一通吹吹打打,队伍好不容易来到了距离郑府三百步的地方,几名天武使官站在队伍前面高声喝道:“看驾头!”队伍隆重而缓慢的走向相府门头。 几十名壮汉扬鞭虚劈,噼噼啪啪的鞭响使得声势更加雄壮。 相府门前早已经摆开来香案,焚香散花。郑清之带着数位夫人,一众子嗣,以及府中效用使臣、相府军士等沿门侍立多时,这是看得圣驾到来,慌忙在郑清之的率领下跪倒磕头,迎接天子到府。 禁军沿路摆开,一名内侍官上前搀扶着当今天子从龙辇中走了下来。 郑云鸣率领着弟弟们规规矩矩的伏在地上,一眼也不敢稍抬,虽然唐宋的天子威仪,还远没有到明清那样登峰造极的地步,但伏拜的时候抬眼看天子,也是欺君的大罪,面对着一个不能抬头看的人,心中自然就产生了几分敬畏。或许这也就是中国的统治者们一直如此强调君王威仪的缘由吧。 端平天子在内侍官的引导下从容的踏进了郑府。郑清之掌权不久,还没有来得及更换更气派一点的府邸。但长期作为史弥远在朝廷中得力的助手和心腹,原来居住的宅子也不是普通的京城富户可以比拟。众人群星捧月一般簇拥着皇帝绕过照壁,跨过了数重院落,来到厅堂落座。 内廷供奉使早就指使内官将御座摆定,等皇帝落座之后,郑相公仍需领着家人奴仆再度在堂外磕头谢恩。然后文武百官才依着品级次序落座。 就如管家先前禀报的名单,这一次御宴并非只有宰执或者殿前司的主官才能参加,基本上朝廷上有点头面的文臣和殿前司的几个指挥使也都受到邀请。这也正是皇帝的意思,对于郑清之的支持,不单需要中书省里安坐的几位相公的支持,也需要实施政令的各省部大员的积极响应,以及来自戎司方面的配合。 文武纷纷坐定,有供奉官高声宣布上菜,仆婢们流水也价的将盘盏端了上来,筵席起始不过是上些干鲜果品、果子蜜饯、腊味小吃之类的闲食。皇帝就趁着这个空闲的功夫对蒙恩接待的主人家表达一点感谢。 郑清之特晋左丞相,这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自先左丞相弥远病亡之后,这个位置就铁定是右丞相的了,别人谁能坐的上去。但是如此新败之余,反而把郑清之加官进爵,当时几名极力反对端平入洛的官员登时脸色稍变,但圣颜在侧,也不好面露不豫。 夫人们按品秩也各晋一级,以前没有得到过封赏的几个宠妾也得到了县君的封号,当下再也忍耐不住流露出喜悦的神采。 皇帝很喜欢这种藏不住心事的人,人若是藏不住心事,一定活得简单快乐。喜就是喜,怒就是怒。直条条来去,自己也方便,与人也方便。 怕就怕得是养气功夫十足、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儒们,无论跟你说什么事情,边塞大捷也好,领内饥荒也好,皇子诞生也好,天降灾异也好,总是一副严整肃正的脸孔,让你捕捉不到他们内心的世界。 前史丞相如是,今天的郑丞相如是,据说当年独断朝政二十多年的秦长脚也是这样。他们对皇帝心思的琢磨,渗透到了生活细节的方方面面。但你对他们的了解,即使是借助了皇城司干探的力量,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极少有人真的了解宰相们内心的想法。 说起这个,皇帝还真有点思念当年掌管先皇朝政的那个韩丞相,不管怎么说,他起码专擅的有些可爱,横强霸道的行事,有时候竟连被皇帝知道也毫不在乎。 而史弥远就会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的请求皇帝责罚。开玩笑,你的党羽遍布朝廷上下,怎么可能说惩罚就惩罚。 对于先史丞相的这位得力助手清之公,皇帝自然也算不得有什么好感。但是一则是史弥远虽死,留下的势力却仍然能量巨大,不用一个史党的人物来安抚他们是不行,二则是郑清之被扶持起来之后,以极快的速度表示了自己对皇权的绝对顺从,甚至不顾群臣的反对,一力推进北伐事业。 丞相要推进北伐要冒怎样的风险,郑清之显然是清楚的,两次北伐无果而导致和金人的和议,一次牺牲掉了绍兴的武神岳飞,一次牺牲掉了大宋万人之上的相公韩侂胄。要做一个冒着和鞑虏失和的风险力主恢复的丞相,是需要些勇气的。 郑清之不是有勇气的人,支持他不顾一切的同意北伐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要显示对龙椅上的人主的绝对的、无条件的顺从。 皇帝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位丞相。 得了封赏的郑家眷属们一一的磕头谢恩。接下来就该轮到子弟们接受封赏了。 郑云鸣上前跪倒,接受了皇帝赐下的恩赏。虽然以前也以衙内公子的身份得到过天子赏赐,但这一次与往常不同。 作为郑家实质上的长男,郑云鸣得到了一个荫封的官职,选补校书郎并不是什么大职位,相比起皇朝之前对公子贵胄的封赏更是相当普通的一种恩赐。但这总算是郑云鸣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官职。虽然对于刚刚通过了殿试大考的郑云鸣,按着正途递补职缺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但是有了这个御口亲封的校书郎,将来吏部选择官职的时候,也会得到额外的青眼相加,这是大宋官场不必明说的规则。 除此之外,还有皇帝御赐的各种金银小玩物,没法得到品秩的弟弟们大多也都得到了这样的赏赐,对于郑府的子弟们来说,这也是一种惯常接受的荣誉。 封赏过后,丝竹之声重又响起,厅堂上又重新恢复到一派君臣和乐融融的景象。 郑云鸣随着内侍官来到偏堂,这里是为公子衙内们单独准备的酒宴。安排好了众人的位置,正要落座的光景,最小的弟弟十一郎突然叫了一声:“三哥,我尿急呀。” 一旁的老家人赶紧上前要抱起小主人出去如厕,十一郎却叫道:“我要三哥带我去!” 唐宋之际最重孝悌,看重兄弟姐妹间的亲情友爱。自然,在大家族的礼法下这种亲情被套上了一层礼教的面纱因而显得严肃而呆板。但萧氏夫人对姬妾的孩子也视同己出一样的关爱,这十一子本是刘姓小妾所生,乳名唤作阿福。自小体弱多病,被萧氏夫人带在身边照顾,平日里也最喜欢这个聪颖和气的三哥,只要有机会总是抓住三哥不放。 郑云鸣见十一郎又耍小脾气,笑道:“那我抱他去吧。”说着站起身来,抱着十一郎出了偏厅向厕所走去。 待十一郎小解出来,郑云鸣抱着他正要回到偏厅。突然听得后园一阵大乱。郑云鸣心中一动,喧哗的方向正是安置内侍臣酒席的地方。 ====================================================================================================================================================================================================== 新人第一次发新书,求各位看官打赏红票什么的,多多益善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回 痴公子筵中论策(3) 待十一郎小解出来,郑云鸣抱着他正要回到偏厅。突然听得后园一阵大乱。郑云鸣心中一动,喧哗的方向正是安置内侍臣酒席的地方。 达官贵人们在开怀畅饮的时候,下面伺候的侍应护卫们的招待也不能疏忽了接待,相公们胸中有气度,不会因为一筷子鱼脍吃的不满意而计较。但下面的小鬼儿们就不一定了。 招待这些侍卫军和内廷使臣们的规格是每五十人熟羊一只、馒头五十个、净酒五十瓶,还有各种随手小食,浓茶果子。由郑府的下人们伺候着,在地方广阔的后园摆开酒席,开怀畅饮。这时候正是酒过一巡、提筷动盏的好时节,怎的会传出如此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郑云鸣顺手将十一郎往跟随的家仆怀里一塞,吩咐道:“送小衙内回去,然后火速上堂去通知老爷。” 说罢撩袍袖大步向后花园跑去。如果这个时候出事,那将可能会是影响整个大宋政局的大事! 快要踏进后院的时候郑云鸣差点和一个抱着水桶的仆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看清楚撞到的竟然是云鸣少爷,忙不迭的弯腰鞠躬,口中称罪。 “后院是不是出事了?”郑云鸣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不加责罪,一面问道。 “是的,是伺候宫里各位内侍官和殿前司的军爷们的宴席上起了火,烧着了后院的几间房舍,大伙儿忙着救火呢。”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郑云鸣眉头一皱,抱怨道:“难道不知道现在老爷在堂上跟什么人在吃饭么!惊动了万岁,你们如何能受得起责罚?” 仆人低声道:“这事只有跟公子敢说:刚刚那场火,全是因为有个军爷发酒疯,要逞能在大家面前表演什么双锤火流星,结果一个没耍好火流星碰倒了一边的油坛。马上就烧了起来,正好附近又有烧烤用的薪柴,全是巧劲儿凑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是大事!”郑云鸣吩咐道:“赶快去挑水,不要惊动了水行官兵,那样麻烦就大了!”说着疾速走进了后院。 后院现在俨然就是乱作一团,不管是穿着锦衣绣缎的内廷使臣、御从龙马值的侍卫还是殿前马步军的亲卫军兵,大家都混在一起,有的逃命,有的大声呼喝,有的帮忙郑府的仆人们救火,还有的站在一旁端着酒瓶看热闹,颇有些“闲来无事端看腾火飞烟”的架势。 真正上火着急的还是郑府的一众仆人,副总管老仆郑宜家早已经急的满头大汗,一面安排着从各院赶来支援的家仆们救火,一面还要好生劝阻那些大声胡乱指挥的使臣和武官们,毕竟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份都比整个郑府的仆役们地位都要高,有的人甚至可以直接和刚刚升官的小主人比比阶级。 但是这些人在宫廷外耀武扬威已经成了习惯,区区一个相府的管家又怎么能劝阻的住?眼看各位上官七嘴八舌的指挥着,仆人们不知所措的四处乱跑,大火可顾不得他们在这里争执,火焰已经延烧到了靠近跨院的三间房舍,跨院里堆满了各种精美的食材,更要命的是那里堆积着大量又干又燥的木柴,原本是宰相家为了烹制御宴而特别向城中的薪火铺购买的,要是被大火吃到的话,整个火势就真的无法控制,就算是水行官兵这个时候从天而降,只怕也于事无补了吧。 副总管郑宜家一跺脚,正要马上回头去报告还在堂上应酬圣躬的老相公,一扭头发现三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宜叔休要慌张,一切有我,”郑云鸣毫不犹豫的就把职责揽了下来,随即声音升高了一个八度:“大家都不要慌!我是郑相公第三子郑云鸣,一切听我调配!” “这里太危险,请宫中的贵人们和殿前司的各位将兵赶紧退出去,以免被烧着碰着,伤了性命!宜叔,你派两个仆人看住门口,不要让无关的人进来!” 郑云鸣以宰相的公子身份说话,效果自然大不一样,这些丘八和宦官们再无法无天,还不至于将当朝一品的衙内不放在眼里去,于是一个挨着一个溜溜儿的走了出去。 但是火势还是一点也没有缓解的迹象,几缕火光冲上了房梁,奔着堆积着大量优质干柴的跨院燎去。 “公子,这便如何是好?”郑宜家急的如热锅中的蚂蚁满场乱窜,突然被郑云鸣一把按住了肩头:“宜叔,用水扑灭来不及了,咱们用它灭火吧。” 郑云鸣手指的是院子里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大坛子,有几坛已经拍破了黄泥封,飘出透骨的酒香,这是郑家自酿的上等美酒,在南宋朝,凡是豪家大户必有自己酿造的好酒用以招待贵客,这些酒一般是不流入市场的,所以也并不违背南宋的酒类专卖制度。郑家的好酒也有个自己的名号,名字唤作映心泉。今天为了招待皇帝及朝堂同僚,郑清之特命准备了二百坛的映心泉,全部堆积在后院,随用随取。 “可是可是,要是用它灭火,那堂上用什么招待.....”郑宜家念念不忘的是老相公的再三嘱咐,一定不能怠慢了堂上的宴席,休要说皇帝,就算是品阶最低的文武官员也是不能轻易得罪的。 “糊涂,若是烧起来惊动了圣驾,有多少坛酒能救得我爹?”郑云鸣大声喝道:“马上用它来灭火,出了什么问题我来担着!” 就算郑家的仆人不火急火燎的来到堂上通报,正在开怀畅饮的文武们也能从后堂飘来的焦木和美酒混合的气味推断出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究竟是火灾还是装酒的坛子破了呢?正在主人位上的郑清之不发话,谁也不敢轻易动问。 少顷,一名宦官快步来到皇帝切近,低声耳语了几句。 郑清之面无表情的继续喝着酒,能够随意靠近皇帝的当然不会是通常意思上的供人驱使的小角色,那一定是伴随在天子左右的担负监察职责的皇城司使臣。不过既然火灾的损失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这点小小的疏漏对于自己这个宰相还是可以原谅的。 皇帝听了皇城司使臣的密报之后,饶有兴趣的问道:“朕刚刚听闻,说是郑卿的儿子在后院指挥用酒扑灭了一场火灾?不知道是郑卿的哪一位儿子?可带来见朕。” 口谕即下,郑清之当即跪倒接旨,马上派人去堂下唤了郑云鸣上堂。 第二次面圣自然没有前次那般拘束,郑云鸣得以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看了一眼座上的当今天子。 端平天子,在登基前名字唤作赵昀,太祖皇帝九世孙,因为前太子与当时的权相史弥远交恶,被史弥远用计除之。才扶植了这么一个其实和故去的宁宗皇帝八杆子才能打得着的赵家亲戚来当皇帝。皇帝隐忍了这么多年,一直等到了史丞相下地府去见了秦相爷,眉宇之间自然有一点意气风发,期待着在没有人钳制的大宋好好的干一番事业,当一位中兴国运的明君。 凡是要干事业的,最期望的就是提拔人才,尤其是那些没有功名利禄压身,又有才干的智勇之士。眼前的这个正正经经的伏拜的年轻人或许正是将来辅佐自己振兴国家的一根好梁柱也说不定,皇帝这样想着,开口问道:“郑云鸣,为什么会想到用酒来救火?” “臣本愚鲁,”如今功名在身的郑云鸣也可以大大方方的在阶下称臣:“是一位国朝前辈的武官教给臣的方法。” “哦?”皇帝兴致勃勃的追问:“是朝中哪一位大臣教你灭火之术?” “非是堂上各位,而是绍兴年的一位大将,”郑云鸣不慌不忙,慢慢道来:“臣曾读国朝史籍,说到当年大将吴玠和金兀术大战于仙人关,金兵纵火焚烧仙人关城楼,下关取水扑救已经来不及。吴玠就置城上自己豪饮的美酒尽泼而救之,一面饮酒一面救火,终于扑灭金兵纵火,将金兀术击退,当时传为一段佳话。臣不过略拾前人遗慧,实在不值得陛下提起。” 这份谦冲的态度让皇帝很是满意,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稍微试探一下这年轻人对时局的看法,于是说道:“今日是家宴,不用来朝堂上那套规矩,着人给郑卿家赐座吧。” 旁边有宦官取了圆凳来安置在下首,让郑云鸣起身坐下。 一段短暂的沉默,显然是天子并没有想好该对这位在场年纪最轻的小臣说些什么。 又过了半晌,皇帝方才开口问道:“近来和北方鞑靼交战,多有不利。根据使臣的奏报,鞑靼多仗马力,兵锋不可小觑。卿家怎生看来?” “臣以为.....”郑云鸣心里一惊,没想到头一回正式面圣,皇帝就出了这好大一个题目给他,好在这个题目他早已经准备了七年了,原说不如早点逃命到澳洲去是正路,可是这话当然不能说:“北虏驱虎狼之众,因中原之巧,固然称得上是本朝数百年来第一大祸患。以金贼之坚韧强勇,犹屡次被少数蒙古精骑所破,何况朝廷边塞上那些未经操练、纪律又不甚严格的士卒?但凡事虽有天数,事情尚需人为。臣以为本国的情形,与金人颇不相同。其不同之处有五。”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回 痴公子筵中论策(4) “本朝立国以仁,金国立国以暴。陛下仁慈爱民,金人却多有残民之举。这是民心向背的根本区别,是以虽经兵火涂炭,国土之内大抵太平无事,而山东河北则寇盗蜂起。金廷再无控制之力,中间的区别,就是仁和暴的区别。只要国家能政治清明,施行仁政,那么抵挡鞑靼大军就有了根本的依靠。” “金国边塞多依靠燕云险要,依托长城而守。但他们本身是夷狄侵入华夏,所用守边将士大半也是夷狄。要塞既不修筑,长城也不整修,一旦成吉思汗率领鞑靼大军来犯,替金国守边的汪古部首先倒戈,接着野狐岭对阵又是蛮部临阵哗变,三十万大军一战尽没。残众既无依托又无斗志,才让鞑靼铁骑深入平坦之地,不可复制。而本朝不同,国家边塞以大江为依托,水军为阻碍,塞上各边司为藩屏,敌人一旦南下,首先要面对严阵以待的戎司兵马,在击破戎司兵马之后,还要受到大江的阻拦。如果他们想乘船渡江,又要遭到我江上水军的攻击,所以边塞情势,与金国大不相同。” “蒙古起自草原,过的是结庐而居,逐草而牧的生活。对于攻打城池原本毫无办法,近二十年来攻略北方大小城池,以及西方各国城池,颇有心得。但近来攻蔡州仍大感头疼,反而被官军斩将夺门,首先攻入。可见鞑靼尚未摸到攻城之法的精要。国家与金人征战多年,早就摸索出一套完整的守城办法。敌来之时,只要守城将士有勇气,守臣有胆略,事前有做好完备的守御工作,则鞑靼的攻击面对坚城效果甚微,而朝廷则可以利用敌人围攻城池的机会组织各种行动,甚为便利,此三不同。” “蒙古自成吉思汗死后,诸子分茅列土,大军分散驻扎在占领的领土上,可是臣最近听闻这些领地的居民们不堪驱迫,纷纷反叛,臣料定草原本部的蒙古诸军不日还要前往弹压。那么用于攻略我国的就主力大半应该是河北山东的豪强改编成的汉军,不过史天泽、张林、李坛、张柔、刘黑马等数部而已。其中大半都有被蒙古压迫被迫投降的盗匪和金国降卒,只要朝廷着重于做这些人的工作,诱之以利,晓谕以义,只要其中一些人能够倒戈相向,则形势对我将大有利,此四不同。” ”蒙古多仗马力,而女贞也是以弓马起家的夷狄。唯其享受富贵已久,勇略早已丧尽。故当蒙古来袭的时候,金人不能以铁骑相抗,反而依赖各地汉儿组成的步军,以自身之短,搏蒙古之长,安能不败。而我们因为缺乏战马的缘故,反而精通山地和川泽的战斗,知道自己的弱点所在,就不会轻易选择在平坦地形上的决战,知道敌人的弱点所在,就能够扼守那些让他们弱点暴露的险要之处,是以我们的长处来遏制蒙古的短处。这是第五个不同。世上并没有所向无敌的军马,只有所向无敌的智慧,只要陛下有坚定抗敌,不畏强横的信念,群臣有尽忠报国、廉政为民的决心,择定大略,小心谋划,就算是灭国无数的鞑靼人,也断然不会有正视东南的勇气。” 这一番话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口中脱口而出,引得堂上群臣啧啧称奇。莫道是这么一个还没有任何官职,哦,除了那个恩封的校书编辑的小官,完全没有任何政治经验的年轻人,就算是真德秀、郑清之、史嵩之这些经理国家事务多年的名臣宿老,猝然之间也无法提出这么既宏远又详细的观点。当下不少人就拍板断定,这是郑清之在幕后指点郑云鸣的结果,目的是弥补自己因为入洛惨败而留给皇帝不通军事的印象,挽回在朝堂上的地位。 殊不知郑清之此时正直冒冷汗,郑云鸣这一番见地,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到这么详尽。其中是对是错,全然难以分辨,如果哪一点错漏触怒了皇帝,自己这一番迎驾供奉的功夫,可就全都白费了。 幸好皇帝只是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哈哈大笑,喜道:“卿之言语,甚合朕意。此天以卿家赐我大宋。我意.....”皇帝顿了一下,眼光向座下的吏部尚书洪咨夔扫了一眼,说道:“我意以卿家为翰林院编修,配金鱼袋,可以出入内庭,为朕讲解经义......” “陛下,此事不可。”下首站起来反驳的,果然就是吏部尚书洪咨夔,洪老爷子因为反对端平入洛和皇帝怄气,正在写折子辞官,索性站起来将白脸演到底:“臣曾知道郑云鸣是这一科中举的进士,吏部已经安排好了官职,如果他此时身无官职,陛下自可以翰林院出身提拔他,但如今既然官职已定,不日就将发布官牒文书,离京到任,那么陛下再加干涉,恐有扰乱官制之嫌。” “是本科的进士?”皇帝满意的点点头,身为天下之主,最害怕的就是被人诟病野有遗贤,不过说实话,殿试的时候是否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年轻人在场,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缓了缓,皇帝又问道:“出为地方任职,不过百里之才,放在朕的身边历练,随时可充大用,不是更好吗?” 洪咨夔默然无语,他自被史弥远打压,贬为外官,是郑清之主政之后将他召回了京城,可是端平用兵他又极力反对,因为看到了以南宋的国力无法支持这次偷鸡的行动。按说这已经算是恩将仇报了,但为了国家不得不尽力而为,而这次不过是皇帝对他的儿子的额外加恩,难道这一点的小事,自己也要出言阻拦么? 正在犹豫间,突然听得郑云鸣朗声说道:“陛下,臣请从吏部既有安排,到地方上去任官,陛下之心意,臣当愧领。” 众官又是一阵议论,当着圣驾的面拒绝御赐官职,这不是一般的勇气。若是皇帝一生气,问你一个抗旨之罪,岂不是求清名不成,反而吃了大亏? 果然皇帝眉头一皱,口气稍微严峻了些:“卿是觉得朕给的官职太小么?” 郑云鸣离座跪倒,说道:“不,我是觉得以自己的历练和学识,做官还是不要离陛下太近的好。” 他本是谦退低调的想法,不了皇帝的误解却深了一层:“卿家是以朕为桀纣之主,所以就算做官,也希望离朕远远的吗?” 一听到皇帝完全听差了自己的意思,郑云鸣也不由得惶恐起来,俯首说道:“臣绝非此意,陛下待臣以国士,至诚之心天地皆知。但臣自谓是否能有国士的资格?臣曾经听说天下由三个方面组成:天子、士大夫和百姓。若想安定天下,则任何一个方面都不能偏废。臣本出身官宦,父子都蒙陛下大恩,对于陛下自然比一般的小民要亲近许多。而臣师从当今大儒,对士大夫的德行人品也略有所知,臣所缺者,乃是对于江湖乡野的了解。这些在陛下身边臣是学不到的,一定要下到县乡里去,做县令也好,做县丞也好,做县尉也好,真真的和农人渔夫,乡绅宿老们打成一片,体察他们的疾苦,了解他们的心声,看看官吏们在下面施政的弊端,这样臣将来在辅佐陛下的时候,才能真正做到下情上通,上情下达,行国士之事,助陛下成尧舜伟业。这一点心意,请陛下万勿阻拦。” 皇帝听到这个关节,这才转嗔为喜,笑道:“难得卿家这么年轻就有如此老成持重的想法。很好,放手到地方去做事吧,不过数年之后,朕要亲自考察你的政绩,若是有疏忽怠慢之处,休怪朕责罚不留情面。” 郑云鸣应了下来,正待退下一旁,却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帝问道:“卿家还有何事?” 郑云鸣心想能跟皇上说句话的机会可能五六年都未必再有,必须得捞点东西才成。不过话不能直说:“我常听父亲言说,地方任职关系错综复杂,经常会有掣肘的情形发生在刚到任的地方官身上。臣不打算在这些方面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想请陛下稍稍帮一点忙。” 皇帝怎能听不明白其中的关节,想了一想,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玉带:“这条玉带赐予卿家,地方大小官员,见此玉带即如见朕旨意,予郑卿家办公行事各种便利,不得有误。只是”皇帝话锋一转:“倘若卿家所用非正途,即刻交有司论罪。” “臣不敢,臣当粉身碎骨报答陛下厚恩,还有.....” “还有何要求,一并说来。” 臣子中当即传出不满的议论,第一次面圣就提出许多要求的,无非恃宠而骄,这郑云鸣看来也非正人君子,不过一攀龙附凤的小人罢了。 “不敢还有什么要求。只是臣想奏明陛下,现在蜀口实有兵数不满三万,臣听说蒙古汗主窝阔台已经命三太子阔端率军十万进入陕南,鞑靼多有通兵法之辈,只恐效仿当年魏晋先灭西蜀后取东吴的故智。不可不小心戒备。若不幸被攻破蜀口,成都一带都是平原,当责四川总帅先于川东川南先建好堡垒,并撤退成都平坦地形上的百姓,早做预备。”郑云鸣依着前世的记忆,记得宋蒙战争开始没多久,以重兵全力进攻四川的蒙古西路军就消灭了宋朝在蜀口的防御部队,在西蜀的堂奥里纵横来去,杀害了数以百万计的官员、士绅和百姓,使唐末以来繁花如锦的四川地区成为了尸骨遍地的修罗杀场。如果能够以这几句话提醒皇帝早做准备,能够救下一些百姓,那即使被人指责也没有什么所谓。 (新人新书,球打赏,球红票)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回 江上行偶遇豪杰(1) 但是显然皇帝并没有准备让这个还不算初入官场的新人干预到方面军事布防这种大事上,只是随口说道:“朕已知悉,此事卿家不必多言,今后几年专注在地方的政务上,让朕好好看一番新气象就是了。” 显然,凭着一个身无政绩的年轻人,想说动皇帝调整战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郑云鸣一试失败之后,马上认识到了现实的坚硬。随即磕头谢恩,将宴会的舞台重新让给了天子和文武百官们。 酒过了第二巡,许多有身份的朝臣已经起身恭贺郑清之虎父无犬子,父子都有宰辅之才。在下首已经有些微醺的郑云鸣却悄悄的被一人拉到了偏廊上。 郑云鸣晕晕乎乎的,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恩师。 真德秀自从去年感染了风寒,身体一直不好,但近来时局紧张,只是勉强抱病视事。这次赴宴也只是因为是圣驾在前,不过勉强跟随而已。但自己的门生在宴席上唱了这么一出,他不得不私下叮嘱几句了。 “老师还要多保重身体,您是天下士林之望,若稍有差池,对整个大宋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郑云鸣这几句话却不是一般的客气话,全都是出于真心实意。不要说有师生之谊,光就真夫子在南宋学界首屈一指的地位,他的身体健康对于国家都算得一件举足轻重的事情。 “无妨,我这老身子骨,还能再挺一会儿呢。”真德秀虽然仕宦多年,开口却免不了福建家乡的口音:“你可知道近来有地方大员在议论你。” “议论.....学生?学生不过数百新科进士中的一个罢了,如何值得方面重镇议论?” “呵呵,不是别人,正是京湖的那位史制置。”真德秀就算不点破,郑云鸣也猜得出来。京湖制置使史嵩之,前丞相史弥远的族侄,是史氏家族里出类拔萃的人才,因其多年修习事功学而锻炼出来的才识,更加上叔叔的这层官场无敌光环,一路扶摇直上,年纪轻轻就坐拥京湖方面重镇,成为朝廷倚重的栋梁之一。 当史弥远病逝的时候,史嵩之坐拥数位前丞相朋党的支持,又身在关键地方统帅军民,自以为丞相的位置非己莫属。可是朝廷的议论却认为让这个毛头小子担当重任实在是过于年轻了一些,而皇帝方面更是不希望在一位史相公被老天收走之后,再任用一位年轻的史相公来继承他的专擅地位。 博弈的结果,让一直以来充任史弥远心腹、从事低调的郑清之接任了左丞相的位置。从此这位史嵩之就将郑相公看作了眼中钉,每每想要寻他的晦气。 “史制置既然已经上表乞骸骨,那他说什么对朝廷也没什么影响了吧。”郑云鸣想到这个关节,松了口气。 “学了这么多年学问,怎么还是以人论言?”真德秀教训道:“我说过,只要说话符合事理,就算秦桧、蔡京之言,也不妨取而用之,切不可因人废言。话说回来,你当史嵩之比你做谁?” “老师不必跟我打哑谜了,我想他不是把我比作阮籍,就是比作嵇康吧。总而言之就是不爱国事、放浪形赅的表率了。” “你就错了,他把你比作王介甫。” 郑云鸣大惊道:“怎么会是王荆公?学生既不好学,又没有经纬国家之心,诗词更是一塌糊涂,难道是因为学生跟他一样邋遢的缘故?” “嗯嗯,你对自己的缺点倒是一清二楚嘛。”真德秀被郑云鸣气的笑了出来:“我听说,史嵩之有一天在后堂与人议论当朝人物的子嗣们,那人以为郑丞相的衙内,也就是你,多有不羁之行,又不辨贵贱,时常和匠人商贾混在一起,是谓无德。史嵩之独不以为然,他说有人看到你每晚秉烛夜读,绝不是浪荡没有追求的富家子。而既能够屈身结交江湖豪杰,又能够下苦功读书的人,将来必然成就非凡。” “学生就是随便结交几个草莽朋友罢了,又怎么和王安石挂起钩了?”时人都以王安石新政为北宋沦亡的第一罪人,故而郑云鸣直呼其名真德秀也并不觉得怎么唐突。 “怎么不是,你时常议论王介甫新政并非全错,乃是施用政策不得其法,用人不依制度,故而弄巧成拙,这个是你说过的吧?” “这个.....这个怎么会传入制置使的耳朵?”郑云鸣不由觉得毛骨悚然,随口的议论居然能被千里之外的人知道,这未免也太东厂了一些。 “他这种勤于官场仕途的人,怎么不会搜集各种情报?老师说的不是这个,你想,既然史嵩之都看出了你身上的新党影子,别人又怎会看不出来?偏偏你又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要三年大变样。一个原本运行的好好的州县,怎么样才能在三年之间跃升一大步?别无其他,只有加紧搜刮民财,压榨民力罢了。若是你以此为晋升之道,将来休要再提是我的门生!” “老师说哪里话!一切不更动,三年之内大变样也是办得到的!” “嗨,又是你那套制器救国的理论来了,老师跟你说过了,为政者莫沉迷于机巧,天理存乎人心。到地方上去但为善政,自然民心安堵,领内太平,若是耗费人力物力搞你的制器改革,反而容易伤害民力。” “老师尽可放心,学生的革新不会以对百姓的损害为代价,一切都依着当时当地的情形,灵活掌握便可。” “也罢,你现在也是百里的父母官了,当老师的说的再多,不如你实地到任做出来的政绩重要。多的老师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就送给你八个字‘天下在我、大道为公’,作为你上任的贺礼好了。” “‘天下在我、大道为公’”郑云鸣默默的念了一遍。心中暗道,这孙文的题字怎么先给老师说了出来? “那就这样,咱们回席间去。”真德秀说着便要回身,郑云鸣赶忙问道:“老师可知道学生这次得的是什么职务?” “这个,洪公跟我透了点风声,这回算是照顾你了,现在京湖那边缺人手,将会直接提拔你到京湖转运使司充参事之职。” “京湖?那我顶头上司岂不是.....”郑云鸣突然猛醒:“岂不就是我老子的铁对头史嵩之?” 人生第一次被除授官职是件相当重大的事情。被分配到官职的远近好坏,将有可能决定这些新晋官僚们未来一生的仕途顺遂与否。 有时候被分配到下县并不是最差的结局,要知道某些下县原本沃野百里,物产丰饶,不过因为某次的天灾人祸才落到下县的地步。 为官者上任几乎不用干什么事,只需要坐等天灾已过,在外逃难的百姓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乡,开始播种谷物,经营百业。不过几年的时间就可以升为中县,甚至上县也是大有可能的事情。这样的政绩书写在第一次担任官职的履历里,对于任何渴望干才的上峰来讲,都是非常耀眼的存在。 上县却别有不同。阡陌纵横,百业兴旺固然是一份好底子,但前任的功绩太突出,往往使得继任者望尘莫及。 新来的父母官究竟只能在前人辉煌的基础上做些修修补补的事情,这种锦上略添花的政绩,是最费力不讨好的。不过当州府催调粮饷时,上县凭借着雄厚的人力和财力,总是能够超额完成上面交待下来的摊派。 更不用说地方官坐拥一块肥地,就算是颇享“清廉”美誉的正人君子,也会不由自主的积累下一笔不小的财富。在富庶县中主政一方,实在是比贩盐出海都要好赚的多的买卖。 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所谓中县。这些地方的田地尚算可耕,人民还称安定。但实则是已经处在危险的平衡中。随便一件什么事情,比如皇家大婚的催贡,邻界匪贼的侵扰,或者前线粮饷的催调。都有可能打破这悬崖上的平衡。 中户之家,其存粮不过月余,无地的贫户,不过是勉强糊口而已。就算乡里的豪强之家,也不足以应付血盆巨口贪得无厌的索取。新任的地方官员在几年的任期内只要遭遇一次这样的灾难,立刻使得百姓逃亡,田地荒芜,街面萧条。 中县急速的堕落为下县,而这些年轻人却毫无处理这样局面的经验,不要说安抚人民,重振生产,就算是官场上最好用的招数推卸责任,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在官场生涯的第一步就被打上“庸碌无能”四个字的印记,将来再想翻身就难比登天了。 自然,还有一种县更是比危险的中县更加恶劣的地方。 郑云鸣做官伊始,就要投入到这最恶劣的处境中去,将来面对的必然是一番辛苦波折。未来发展的好与坏,暂且放在一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就此丢了脑袋也在情理之中。 (新人新书,求红票求打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回 江上行偶遇豪杰(2) 比危险的中县更危险的官职,就是边地的守臣。 南宋朝的军力毫无疑问的是东亚诸大国中最为糟糕的。休道是没有金人的浮屠马队,辽国的宫骑甲马这样的天下精锐,甚至连北宋装备精良的禁军武士,豪奢的具甲步人阵都难以再现在南渡后的军伍中。 南宋武装的低劣一方面来自于领土的缩小,一方面也因为长期和平带来的政治腐坏和行政效率的疲敝。不过比在北方时有利的是官军至少还有三样东西可以依仗:险峻的地形、精熟的守城技术和舍身肉搏的勇气。 可惜的是这三样东西在战场上并不是常常具备,甚至很多时候一样也不曾具备。在和主要由原来的宋国主要兵源地招募的士兵组成的金国军队交锋时,南宋军时常败绩。而战败的守臣只会面临三种结局。 屈身投降在郑云鸣来看应该算是最好的选择,最起码能保住一条命在。但无论是在前世或者在转世之后所受到的精忠报国的教育,都不能让郑云鸣拉下脸来做这样的选择。这不是摆明了让自己去送死么? “这个你不用担心,”夜已深沉,送走了皇帝与百官,对儿子表现大抵满意的郑云清闲坐着掏着耳朵。“襄阳是天下坚城魁首,又是京湖戎司治所所在,城内城外坐拥精兵数万,还有赵范这样朝廷第一流的名将亲自坐镇,你还怕怎地。就算是北虏倾国之力来犯,这座襄阳城也要蹦掉他们几颗牙。” “那史制置使方面.....” “这就更不用你担心了。昨天早上已经御批了史嵩之请辞京湖制置使的奏章,等明天中书省大印一盖他就得回家闲居去。” “那么新任的京湖制置使将会是?”郑云鸣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可算是落了地,可是对于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有必要了解清楚的。 “不用慌张,就是赵范,入洛之役我卖了他这么大一个人情,他断不会留难于你,不过有一条还是你需要注意的。” “请父亲明示?” “近来洞庭多贼匪,江上盗贼频出,你上任的安全却是一桩事情。” “多带几个家丁随身保镖也就行了,要不将府中的枪棒教头带上一个两个?”郑云鸣心想不就是拿着菜刀的渔民、拿着锄头的农民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也不多加留意。 “哼,大江上的群贼彪悍殊甚,就府里这些军兵家仆的三拳两脚对付不了。不过你也用不着担心,为父找了一个厉害的角色来帮你。” “为了孩儿一个人出动沿途军队这事情不妥,还请父亲三思为是。” “趁早别指望那些草鞋兵,别说你,就是为父去了有些家伙都不一定买账。并非是官府中人,是江湖上一位有名的豪杰。” “父亲怎么会和江湖人士有了往来?”郑云鸣大感意外,要知道郑清之可一向是以不输当代大儒的学问家,跟江湖人简直是两条轨道上永远不可能有交集的存在。 “呵呵,就许你结交京城里的工匠,就不许为父的认识几个当地的豪杰么?”郑清之的眼神里突的浮现几分锐气:“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郑云鸣支起了耳朵津津有味的准备听一段庙堂与江湖的秘辛。却不料被父亲挥袖打断了:“都是陈年旧事,提他作甚。你好好准备一下行囊,不日文牒就要下发,收到后即刻启程,不要误了官期。” 郑云鸣只好把满腹好奇心收到肚子里,拱手应道:“孩儿知道了。” 十月份的临安府正是初冬的时节,虽然还没有开始下雪,但连绵的细雨已经有了侵人肌肤的寒意。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首批得到吏部文牒的新任地方官员携带着简单的行装,踏上赴任的旅途,正式开始了作为大宋官员的生涯。 聚集在码头上的家仆从人数十人都是跟随着诰命夫人萧氏一起前来送别公子前往千里之外的荆州赴任的。君父尊严,郑清之自然不会自己来送别,但已经在堂上对郑云鸣叮嘱了快一个时辰,说到了自己曾经的政治理想,说到了地方小吏的种种奸恶不法,说到了官民之间的冲突,也说到了对待上下级的各种潜规则。很显然,对这个虽然学问过关、但是为人处世却相当“阿痴”的儿子踏入官场,郑清之心中充满了担忧,但又同时满怀着期望。 萧氏夫人却总是担心儿子的身体,身后的仆人满满的挑着各种各样的食材补品。 “孩儿,来将这一坛蒟酱带上,这是去年越国进献给圣上,圣上又转赐你爹爹的,是滋补的佳品,你好好带上,平日里每天用两次,不够了娘再派人给你送去。”萧氏说着捧过来一个用金丝封住坛口的小银坛,眼神中满是怜爱。 “娘,市面上这么一小坛东西已经是一百户中产人家的全部家当了,儿子在外面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纯粹是招强盗呢,您自己留着吃吧。”说着郑云鸣拍着宪儿身边的担子笑嘻嘻的说:“儿子上任就三挑行李足矣,一挑随身衣物,一挑文房四宝,一挑书。带其他的都是麻烦。” “你懂什么,你又没有独自出过远门,常话儿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你一个人.....”萧氏说着说着眼眶儿又红了起来。让这个从小病的东倒西歪的孩儿到荆州那么远的地方去作官,为娘的又怎么能不千般担心、万分牵挂呢? “娘又多担心了。我辈读书人,身受圣人教导,为皇家治理万民,如果连这一点路途艰险都不能克服,又怎么去管理一方百姓。”郑云鸣说着撩袍服跪倒在地:“孩儿别的没有什么担心的,只是这一去不知什么才能回家一趟,不能尽孝在双亲膝下,孩儿在荆州的时候,也会天天向老天祝祷爹和娘亲都能够身体健康,弟弟妹妹们能都顺利成长,这样孩儿在外面作官也能做的安心了。” 萧氏夫人听了这话,眼泪珠儿更是忍不住噼噼啪啪的落下来,又拉着郑云鸣叮咛嘱咐,不肯分别。郑云鸣只有硬着心肠再三安慰,又再向母亲磕了几个头,才转身登上了临安府派出的官船。 官船拔石扬帆,越行越远,很快就变成了水际线上的一个黑点,又过了片刻就完全消失在岸上一群人的视野中,萧氏又向着郑云鸣远去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才洒泪还家。 郑云鸣穿越过来之后,与再世的父母亲也有了长时间的感情,这次突然分别,心中难过,站在船头迎着徐徐的江风,不由感慨万千。突然宪儿在身后叫道:“少爷你看,那里也有一艘官船!” 郑云鸣举目看去,果然前方不远处,果然约莫三四百步的前方,也有一艘官船正在扬帆破浪望西而行,想来也同是离京赴任的官员吧。 虽然同是官船,但郑云鸣的官船是临安府尹亲自挑选,船大帆快,不多时已经赶到前面那只小船后方不远的距离,这时发现船尾除了艄公之外,还高卧着一个年轻人,头戴这儒生巾,身着一身纯白,正在津津有味的读着书。这一身打扮郑云鸣再熟悉也不过。 “郭少宗!”郑云鸣朝着前面的船只大喊道:“咱们还真是有缘啊!” 少年人面露惊讶的站起身来,搭眼瞅了一瞅,随即拱手为礼,喝道:“没想到离京了还是撞到郑兄,真是前世结下了什么冤仇吧!” 临安三杰中最擅经义的少年英才,也是鹤山先生门下杰出的少年弟子,被誉为少年人中才具第一的人物,被称作太学生中最有可能进中书省的临安之光郭少宗,就连魏了翁自己提起来也忍不住面露得色。 因为和郭少宗同一年进入名师门下修习,作为学界争论真鹤二夫子地位的战火延烧,郑云鸣也私下被太学生频频拿来和郭少宗相提并论。当然,每次弟子间的比较都让挺真派不免气沮,一个是有点糊里糊涂、稍微有些邋遢的笑嘻嘻的富二代权贵,一个是知书达理、一板一眼的读书人楷模,中间的巨大差距让真德秀也连带的丢了不少分数。 不光是别人的议论,就连每次都被提起来比较的两个人也不胜其扰,旁人用来对比的各种评价几乎灌满了两人的耳朵,不要说郑云鸣心中暗暗酝酿了一肚子的不满,就连郭少宗也是一提起郑家衙内就忍不住理学家的气度要发起火来。 可巧的是两人一同赴科举,一同中举,现在居然又同时受命任官,真是人安排不如天安排。郑云鸣心中苦笑着,大声喊道:“郭兄不用担心了!咱们之后各自在地方为官,很难再遇得到了!郭兄这次受命到哪里赴任啊!” “我将去前方的德安府担当通判之职,郑兄去担任什么职务!” “在下受命担任京湖转运使司参事!京湖乃掌握国家命运的重镇,德安府又是京湖安全的藩篱,少宗此去,郑云鸣为江南百万黎庶的安危先道一声感谢了!”郑云鸣说着深深的躬身拜了下去。 郭少宗微微一愣,随即微微欠身还礼道:“自古钱粮多繁难,云鸣兄的担子也不轻啊!少宗也先替前后方的百姓们为郑兄道一声辛苦!” 其时风势渐起,吹拂起郑云鸣的锦袍,郑云鸣心中突然涌起无限豪情壮志,踏上一步大声喝道:“我二人此去,当为了国家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船扬起满帆,乘风破浪而行,很快赶过了小船的身位,郭少宗望着渐渐越过自己的郑云鸣,登时也豪情满怀,应道:“当为国家,为君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郑云鸣回过身来向着郭少宗深深的一拜,再转过身的时候,太阳透过了浓云照在了船头之上,映衬出万点霞光。前方的道路纵然坎坷万分,又怎能阻挡的住男儿一腔报国的热血丹心。 “那便放手前进吧!目标襄阳府!”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回 江上行偶遇豪杰(3) “大金国虽然亡了,但是它亡的有骨气!你们这些怯懦无用的南人,将来亡于蒙古人手中,将会比靖康耻辱一千倍!” 身着囚服、颧骨微高的红脸汉子,在向着监禁者们骂出这一句无比恶毒的诅咒之后,毫不犹豫的跳入了滚滚江水中。 留在江岸上的,只是满心以为手里的囚犯祭拜过旧主之后就将臣服本国,此时不面大惊失色的大宋典狱官,以及几个毫不关心囚犯死活的懒洋洋的狱卒。 当然还有正在大江边歇脚的郑云鸣的官船。 船上的老艄公最是急公好义,看见有人落水不问青红皂白“噗通”一声就纵身跳了下去,郑云鸣连出口劝阻的时间都没有。 郑云鸣本当不愿管这等闲事,他自愿寻死又谁能拦得住?但有宋一代民间对佛教的信仰使得大部分百姓还是心存救生之心,不忍放任一条生命就这样没了。眼看着老艄公抱着兀自不断挣扎的红脸汉拼命的向江边游着,几个狱卒在典狱官的大声呵斥之下不情愿的脱了衣服赶下河来帮忙,看来这大骂宋朝的囚犯总算是能捡回一条性命。 典狱官看得是官船旗号,急忙上船来和郑云鸣道了一声感谢。大家都是官场同僚,自然知道这犯人意外身死对于典狱官的仕途不是什么好事情。郑云鸣随口谦逊了几句,问道:“到底是什么犯人跟朝廷有这么大仇,好像朝廷灭他满门一样?” “自然不是大宋臣子了,这人是前些年咱们在泗州俘获的金国大官儿,好像是什么宣差总领什么的,是金国方面相当有名的大将,被擒获之后就一直拒不投降朝廷。这不是金国已经玩完了嘛,上峰的意思是看看他的立场是否有松动,如果能够顺当的投降,也好省的关在监牢里浪费了粮食。他说愿意在江边祭拜旧主,然后就投降,不曾想.....” “这么一说咱们的确是灭了他一国,倒比灭了他满门严重多了。”郑云鸣笑嘻嘻的踏上了跳板:“也罢,咱们就来会会这位铁骨诤臣。” 被老艄公救了起来的红脸汉被七八个狱卒看住,脚上重新上了铁镣铐,这一次众人小心提防,只怕他缓过气来接着寻死。 郑云鸣围着坐在地上的汉子看了一眼,故作夸张的长叹了一声。 那汉子看郑云鸣故作怪摸样嘲笑,登时大怒,长身站起,喝道:“兀那宋国的贼官儿,你看便看,又何必叹气?” “我是为先生的声名惋惜,听说先生在北方的时候,也是女真人手下数得着的有名的将官,被关押十余年而坚持不投降,真可比我汉人的苏武,今天为主殉葬,又似不肯屈膝胡人的名士颜真卿兄弟。可惜先生被我那艄公误了大事,不然将来青史上必然有先生尽忠报胡的事迹,教我大宋子民,永世记诵,岂不美哉?” 他左一个汉人,又一个报胡,又酸邹邹的拽文,那红脸汉更是气的一部焦黄的胡子乱颤,喝道:“我毕资伦不过是一个打零工的没用的人,是皇上器重我的本事,把我放在征南的行伍中,屡立战功,才有了都提控的地位,我的富贵皆是陛下赐予的,似南朝皇帝这般对我没有丝毫恩德的,就算是汉人便又怎样?就算史书将毕某的事迹记载了下来,毕某也丝毫不会有愧疚,只有大大的自豪!” “岂有此理,”郑云鸣笑骂着转头问典狱官:“他这么说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人在牢里就是这样啦,有名的又臭又硬。官人不用跟他一般计较。”典狱官一面打圆场,一面指示着兵丁将毕资伦往回押送。 “这样是没用的,他死志已决,今天死不了,有机会一定会再次寻死。”郑云鸣想了想,对典狱官说道:“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 典狱官点点头,示意狱卒退后几步,但全神准备,生怕毕资伦趁机又要跳江。 郑云鸣走上前去,低声在毕资伦耳边说了几句话,又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毕资伦手里。 毕资伦看着手中的物件,突然放声大哭。 众人看着这幕戏,都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宪儿好奇的上前扯扯郑云鸣的衣袖:“公子,您对他说了什么啊?” “机密”郑云鸣把手指放到唇边,意味深长的一笑。 毕资伦痛哭了一阵,突然沙哑着嗓子喝道:“宋朝的狗典狱官呢,滚过来!去跟你们的狗制置使说明,就说老子愿意投降了!” 典狱官喜不自胜赶紧差人回去禀报,一面又向郑云鸣拜谢。 郑云鸣慌不迭的回礼,又小声问道:“这姓毕的当上咱们的官儿,不会怀着点别的心思吧?” “嗨,老弟,看来你为官的日子也不长,这做官嘛,能对付的就要对付,能混政绩的一定要混政绩,”典狱官满不在乎的说着:“上峰的任务就是让这姓毕的投降,至于他投降了干嘛,是不是准备叛变,那就不是咱们的职责了。只要这姓毕的一点头,咱们的任务到此为止,功劳妥妥儿的落到了囊中,至于国家什么的,将来你会明白,太关心国家你会短寿的。” 典狱官说着道了个诺,押着毕资伦转身离去。只留下了一脸惊愕的郑云鸣呆在江岸边。 “宪儿,这算是什么国家官员,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一肚子气闷的郑云鸣当然不能就这么折回去不为五斗米奔忙,官船继续上驶,既入大江,过建康,走池州,很快就进入了江州境内。 江州就是唐代时的九江,自古是水陆交汇的重镇,前者有项羽封地、而叛项归刘的英布被封在此地,即后又有东吴大都督周瑜驻扎在此,并且在鄱阳湖上操练水军。当然,九江在当朝出名还是得益于白乐天的那首脍炙人口的《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这句在宋朝文人中口口相传的名句,让江州的名声遍布天下。 但是对于郑云鸣来说,江州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另外一桩事情。 “船家,”郑云鸣温颜招呼老艄公过来:“这浔阳江畔可有什么著名的酒楼?” “知县问的是哪一座?老汉虽然只来过江州几次,也晓得太白居、玉堂春、胡家楼这些名号......” “不,我问的酒楼名叫浔阳楼。” “浔阳楼?这个可就多了,浔阳江边上叫这名字的酒肆,没有十家也有八家.....” “原来如此,那也无妨,我就一路走将过去慢慢察访好了,顺便也可以见识一下江州的风土人情。”郑云鸣说着将护卫的教头叫了过来,顺手塞过了一张会子:“弟兄们一路上为了保护本官也出了不少力气了,叫大家找个酒家好好乐一下吧,下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呢。” 教头本是相府的军兵,与三公子是旧相识,当下也不推辞,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带着护卫军兵们欢天喜地的去了。 郑云鸣却只带着宪儿慢慢的踱进江州城中。 “少爷,这浔阳楼原先很有名么?怎么少爷一定要坚持找到这浔阳楼呢?”宪儿的疑问郑云鸣笑而不答。 虽然知道施耐庵老先生关于宋公明浔阳楼提反诗的桥段不过是纯属杜撰,但既然难得路过江州一趟,却怎能不来好看看这传说中的浔阳楼? 郑云鸣原本的心思是不抱着什么希望的,水浒里描写的不过是小说家言,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存在呢,可是他毕竟忘了,因本地的风景名胜而起名,本来就是商家惯用的路数。 二人一路上游街看景,慢慢的走到了南牌楼街口,抬眼一望,这才发现整条街上,竟然密密麻麻的开着几十家浔阳楼。 哑然失笑的郑云鸣只好拉着迷惑不解的宪儿匆匆走进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酒楼。 酒博士赶忙满脸欢笑的招呼主仆二人,郑云鸣理所当然的要了二楼的座位,当然粉壁上不会有什么宋公明的反诗了,可是大大小小的也有十几首题诗。大半都是寻常的舞文弄墨,但当中有一首刚提的,墨迹尚且未干,诗写道:“孙膑折身遭难处,韩信屈节受辱时,宝刃蒙尘充朽木,何日锋锐使人知?” “呵呵,好大的怨气,不知道是哪个怀才不遇的秀才提了这么首歪诗.....”正说间,楼下突然一片大乱。 郑云鸣定睛一看,数百名身着招军黄衲袄的军兵健锐,各执棍棒,大声叫嚷咒骂着汹涌奔上二楼而来。 “兵变!”郑云鸣心头一动,随即想起:“若是变兵,自然是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不会仅仅拿着木棒上街这么简单,一定是来酒楼寻晦气的,这等麻烦事还是少惹为妙。” 只可惜麻烦事并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若能轻易躲得掉的就不会被称为麻烦了。 郑云鸣一愣神的时候,军兵们已经气势汹汹的涌了上来。 (新人新书,球红票求打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回 江上行偶遇豪杰(4) 片刻之间兵丁们已经冲上了二楼,向着东南角的一张桌子三面包抄了过去。桌前坐着一位年轻年轻高大的后生,面色微红,圆眼浓眉,灰色的布衣上工整的系着两条绦带,看的出来一定是精通武艺的战士。他手边搁着的佩刀比寻常配腰刀长了一尺,牛皮刀鞘上纹着古拙的花纹。便是丝毫锋芒未露,也能让人感到杀气森森。 众兵丁围住了那后生,却无一人敢上前锁拿,就这么僵持了一小会,一个队官模样的军官才开口喝道:“好小子,打了咱们衙内还不赶紧逃得远远的,还敢悠哉的在这里喝酒。当真以为这江州城没了王法了么!” 那青年一抬眼皮,两道寒光扫视了周围的众军士一道,盯得众军士个个心中发毛。 “恃强凌弱,在大街上强买强卖难道就是王法了么!”一开口声音似寒山寺的铜钟一般浑厚凝重,好一副英雄做派。 那队官愣了愣,哈哈大笑:“你要知道这江州城是谁的天下,我家都统看上你的马是你三生修得的福气,这随身亲兵一当上,好处只有说不尽,哪有享的完。怎不比一匹马强得多?你若听了我好言相劝,速速将这马儿献与小衙内,将来升官发财指日可待的事情......” 青年冷笑了一声,说道:“那我若不肯,又当怎样?” 队官眼眉倒竖,抬高了声音喝道:“若是不识抬举,休说大爷我说诳话,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休想直着走出这江州城!”说罢退后两步,一声唿哨,兵丁们从三面一齐扑向那红脸青年。 在他们大声吵闹的时候,浔阳楼的客人早已经跑的精光。连掌柜和酒博士们也早已经不知道躲到什么角落去了。依着郑云鸣的意思,原本想留着看个热闹,但宪儿在一旁慌不迭的拉扯袍袖,无奈只有抽个空下了楼台。 二人刚下得两级台阶,突见两团黄影越过雕花围栏直落到了一楼,砸烂了一张方桌。显然是两个行动迟缓的兵士被那青年抓住腰带掷了下来。 郑云鸣心知这青年吃不了亏,便领着宪儿快步下楼,岂料青年的动作却是迅捷无比,郑云鸣每下一阶,就有一名兵士从二楼跌落下来,待到主仆二人走到楼下,已经有二十多名兵士爬满了一楼的厅堂,砸坏了一地的桌椅不说,连门口的酒幌也砸折了几支。 等郑云鸣跨出店门的当口,那些凶神一样冲上去打架的兵士们已经狼狈万状的开始向店外逃命。冲在最前的毫无疑问仍然是那个队官。他臃肿的身躯以最快的速度冲在逃命的第一位,一面跑一面还回头怒骂道: “还不赶快叫人,蠢货!” 跟在后面的兵丁们恍然大悟,摘下脖子上的竹哨“哔哔哔”的吹了起来。 随即街口南北同时想起了喧嚷之声。 郑云鸣知道凡古时军队,怯于公战勇于私斗的弊病几乎一直存在,宋朝也难以避免。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口角小事,继而扭打推搡,打不过就用哨子招呼同伴,一营齐出,数百人街头乱战,伤人性命,滋扰地方。而管辖此地的沿江制置使司江州水军更是跋扈异常。 这时头一波来寻衅的官兵已经尽数逃散,那被围攻的年轻人背好了行李,手提着佩刀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来到大柜前说道:“今天打坏了掌柜不少碗碟桌椅,秦某出门的匆忙实在没有多带闲钱,这里有一把祖传的宝刀权且压在这里,待我三日后再来赎回。” 他连唤了几声,掌柜的和酒博士只管躲在柜下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伸出来一下。 姓秦的青年叹了口气,将那佩刀放在了柜台上转身离开。 郑云鸣突然开口说道:“壮士且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会子,过去拍在柜上,笑道:“这点钱用来赔偿几张桌子应该是足够了。”说罢问也不问,从柜台上将宝刀取下,对那青年说道:“快走吧,少时再来的官军可不就是几十人了。”说着将宝刀双手递过去。 那青年正色道:“这刀已经是公子的了,公子请留下姓名,等秦某一旦筹足钱银马上就来赎回。” 郑云鸣笑道:“都是江湖儿女些许小钱何必介意?壮士连几张桌椅都爱惜,岂能不在意自己的宝刀?” “那是两码事,好汉在江湖上行走,若是凭着一身本事胡作非为,随便打砸人家的东西不赔偿,那和在街市上耍无赖的地痞有什么区别?我辈虽是粗人,却不会在名节上亏欠半分。” “那就更应该将这东西拿回去才是。”郑云鸣也严肃起来:“打坏人家东西这点小事都能放在心上,难道自己祖宗留下的宝刀,就能随便赠予外人不成?宝刀虽然珍贵,在我手上不过文弱书生把玩之物,在豪杰手上却是行侠仗义的锋刃。若真把它当做质押之物.....” 郑云鸣踏前一步,将刀双手奉上:“那远不如好汉子光明磊落的一句言语管用的多。在下襄阳京湖转运司参事郑云鸣,来日兄弟有缘到襄阳,一定要让我做东,好好款待一番。” 那青年点点头,接过了宝刀配在腰间,拱手作礼说道:“在下山东高密秦武,待此间事情一了,一定专程上襄阳府登门致谢。” 说话间大街两头骚动声响越来越近,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惊慌奔逃。秦武匆匆拜了一拜,转身快步消失在小巷中。 “真是一条好汉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重逢的时候。”郑云鸣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个书生和一个小书童已经被几百名怒气冲冲的军兵包围了起来。 为首一个副将模样的大汉怒喝道:“刚才那个不知好歹的厮鸟跑到哪个地方去了?” “早就跑掉啦。”郑云鸣笑着说:“贵将反应速度还是差了些,这要是在战场上,您那几十个弟兄不是早就被敌人杀的片甲不留了?” 那副将眼睛一瞪,就要发火,身边小校扯扯他的袍袖说道:“刚才看见他与那贼厮在一起,多半两人是一路的。” 副将怒道:“什么叫多半!那一定都是一路的贼人!定是北方派进江州的细作!孩儿们,都给我拿下了!” “我看谁敢!”人丛外正是相府教头的大嗓门。军兵们眼看着二十多个着青布衫箭袖扎巾的军士在一个胖军头的带领下闯进了圈子。 “是那个长了狗胆的敢动丞相的公子爷!”教头大喝一声,相府的亲兵们马上列成了两层圆阵,将郑云鸣和宪儿紧紧的护在圈中。 那副将看见相府亲兵手上的刺青,先自已经怯了。等到听到是相府公子,更是不知如何收场是好。 正没奈何的时候,突然有人高喊道:“将军,那泼才骑黑马从东门走了!” “叫大小儿郎都去堵截,休要让他跑了!”副将下了令,转头来满脸堆笑的向着郑云鸣下拜道:“不知道是衙内到此,小人真是罪该万死。” 郑云鸣哼了一声,喝道:“快快的滚出本官的视线,不然你这辈子当官也就当道今日了。” 那副官应了一声,领着兵士们灰溜溜的离开了大街。 宪儿问道:“为什么公子不叫那将军不要在追拿那位山东大哥呢?” “那是地方的事务,我没有权力干涉。”郑云鸣摇头道:“不过没想到江州水军纪律败坏成这样,要是蒙古人真的打来了,就凭这些乌合之众如何抵敌的住?” 教头骂道:“刘虎这个粗货,带出的兵这个鸟样,等老子回去非在丞相面前狠狠的说说......”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你知道我爹最不喜欢家人干涉政务.”郑云鸣伸了个懒腰:“我们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继续赶路吧。襄阳还有个职缺等着人上任呢。” “前面那个书生,给我站住!” 郑云鸣转身抬眼看时,这条汉子身长丈许,生的如黑铁塔一般,豹头环眼,一部络腮胡子每根支起来如钢针相似。身着招军布衫,头戴青巾,身后大声叫嚷的是几百名怒容满面的士兵。 “这不张飞么!”郑云鸣正在这么想着,只听得那壮汉一声喝问:“兀那书生,你会写字么!” 声如铜锣一般,震的郑云鸣耳朵沙沙作响。郑云鸣奋力挣脱出军兵的挟持,整整衣冠,拱手为礼:“既然是圣人门徒,如何不会写字?” “好,你来替咱们写个状纸,告那群狗娘养的王八蛋,放心,你写的好酬劳少不了你这书生的!” 原来是缺个文书,郑云鸣听到这话反而觉得这些大头兵有些可爱了,要知道地方驻屯大军抽丁派夫,随便强征夫役是常态,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给强征的劳役付钱的。 可是怎么就这么倒霉,来到安庆军,原来打算不动声色的拜访一位从未谋面的学长,却无端端的被卷入了事件。 在码头上岸的时候,教头为了怕公子再出什么意外,一定要带兵跟着。 “没那个必要,安庆已经是淮西军司的管辖范围,不会出什么乱子的。”郑云鸣说着换了一身粗布长衫就独自上岸去了。 没想到还是出了事情。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回 呆公子巧断葫芦案(1) 说话间众人吵吵嚷嚷的已经裹带着郑云鸣来到了江州副都统衙门前,那大汉将郑云鸣如提小鸡一般提了过来:“我说你照着写!都统老爷在上,今有强勇军左营第五正将丘震,并第五将队全体官兵五百一十七名,恳请都统老爷严加惩处......” “莫急莫急,”郑云鸣结果笔墨,就在军士抗来的一张案几前写了起来:“.....并第五将队全体将士五百一十七名,惩罚谁?” “惩处那个暗害咱们李统领的王八蛋!你接着写:都统青天大老爷,俺丘震和部下的兄弟都把李统领当再生爹妈,听说您已经抓住了凶手,请您把他交给老任发落,俺老任就把他脑袋揪下来当尿壶使!李统领一向是俺们第五将队的好上司,主心骨,没了他俺们打个卵子的仗啊?要是下次金狗,不是,蒙古狗再来打江淮这块地儿,别怪兄弟们打败仗,让你副都统老爷丢官啊!” “这厮竟然懂得威胁了,真是小看这粗汉......”郑云鸣再心中稍微酝酿了一下,提笔写道:“夕赵损廉颇,而秦人雀跃,汉失李广,而单于额首,自古千军能得而良将不易得,震等以为统领忠勇皆备,实一军之至宝,奈何命丧宵小之手?今鞑靼气焰方盛,而先丧忠臣,不斩此徒何以正人心?都统方面之臣,智勇十倍于飞,当细思之。” “老子说了这么一大段,你就写这么几个字啊,也罢,来人,赶紧去交给副都统那个鸟人!”丘震一声命令,一名小校取了状纸赶紧送交给门口已经是一头冷汗的守备军士。那军士看来也早就听说过丘震的威名,接了状纸赶紧送进了衙门。 丘震叉着手气呼呼的在门口等了好半天,才看见衙门内走出一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举着状纸说道:“写这状纸的是哪一位先生,可否出来一见?” 丘震上下打量了这小书生两眼,喝道:“打官司的是俺,你这小书生又是什么人来的。李都统呢?” “啊?”那书生看了丘震一眼,摇摇头道:“我不是问的苦主是谁,苦主状纸已经写清楚了,我问的是写状子的是何人。” 郑云鸣上前应道:“是学生,还没有请教先生高姓?” 那人回礼道:“下官是知安丰军书写机宜文字杜庶,先生是?” “原来您就是学长!小弟襄阳府京湖转运司参事郑云鸣这厢见礼!”郑云鸣完全没想到竟然在这样的场面下遇到了想要拜访的人。 丘震大吃一惊,没想到在街上随便抓个书生来当文书都能抓到一个参事,依着大宋律例,其罪非小。 杜庶却更是大吃一惊,问道:“你就是郑云鸣?京师的孙老师写信来说郑公的公子和我都在一个老师门下学习的时候,我还真有些不相信。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 “我才是,听说学长的大名已久,近日听人说起您借调到安庆军来办事,正好我赴任路过此地,这才前来拜见。” “那怎么会和这群当兵的扯上了关系?” 郑云鸣用手中的折扇指指站在一边的丘震,笑道:“这不是秀才遇见了兵嘛。” 杜庶也笑了起来,说道:“自从北伐失利,李都统就去了光州前线,现在有制置副使杨恢杨大人主事,你二人随我晋见,兵丁在外等候,不要生事。” 郑、丘二人由杜庶引着,一路向白虎节堂走来。一路上郑云鸣与杜庶交谈,才知道自从端平入洛失利之后,蒙古人就开始在太原囤积粮食和武器,准备对宋朝发动全面进攻。位于前线的知安丰军杜杲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场统帅,在入洛失败之后就将前线的细作数量增加了三倍。近来杜杲察觉到蒙古军的游骑出没次数增加,还有一些骑兵渗透到宋国的前线州城后方。所以特别差遣自己的儿子、在府中书写机宜文字的杜庶到后方各大将处商议万一有变,各地战守军队如何互相支援的问题。 二人说着已经到了白虎节堂上,白虎节堂原本只是枢密院用来议事的场所,南渡之后称号混乱,不少方面大将开始私自将自己处理军务的都堂也都称作白虎节堂。 高坐在都堂之上的正是副使杨恢,杨副使是文官出身,即使做到了一方军队副帅的高位,却仍然缺乏统帅的威风。 “请命书我已经看过,这件事情本来是应该交予刑狱司处理的,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将这凶手暂时关押在制置使司的大牢中。李都统目前在光州前线前线备战,总得等他从前线回来才好审理这桩官司。” 丘震勃然大怒,喝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既然捉得凶手,何不现在就剐了他!” 杨副使也提高了嗓门:“人命凶杀的案子怎么能仓促定案?即使是判定他确是杀害李统领的凶手,也必须呈报枢密院,待批准之后到特定的刑期才能问斩。现在又不是战争期间,怎能如此草菅性命?” 郑云鸣看见二人马上就要冲突,赶紧劝阻道:“二位都先不要动气,不如现在先预审一下此案,如果确系证据确凿,副使大人同样有向枢密府呈递公函的权力,也胜过白等都统回来这几个月时光。” 杨恢看见郑云鸣的平民服色,不满的说道:“都堂乃是军国重地,怎么能随便放布衣之人进来呢?” 杜庶赶紧上前在副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恢听到是宰相公子到来,这才收了几分威严,说道:“既是宰相公子要审,书写就先读读案情吧。” 杜庶拿起卷宗来到郑云鸣侧边坐下,将一桩离奇公案娓娓道来。 四天之前,宿州统制官王德前来赴宴,安庆大小官员殷勤接待,但本地强勇军统领李某在宴席中突然不知所踪。淮西副都统司衙门派人四下搜索,发现李统领死在州城西北二里处的一处祠堂中,胸口被利刃穿膛致死。 强勇军数千人在安庆军只是客军,都统王福因为入洛之役的惨败被减武官二级,现在率主力在别处屯扎。安庆几千人马就成了后娘养的孩子,将士们本来就因为寓居他乡而日夜不安,这个当口又死了一名统领级的人物,难保这些悍勇之徒不会干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都统司于是决定火速破案,但刚刚在案发现场附近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一天之后,做客的王德统制就带着几名亲兵押了一名凶嫌上衙门来投案。 根据王德的说法,他部下的亲兵亲眼在一旁偷看见此人行凶杀人,又悄悄的尾随该人查清了他投宿的地方,才报告长官一起拿了人来衙门归案。 随着案卷附上的是呈堂的证物,凶徒用于杀害同袍的凶器解腕尖刀一把,还有蜡丸一个,里面藏着蝇头小楷写的密书。 郑云鸣毕竟是对刑侦全然不通的菜鸟,若是宋慈在此,大约当场就能看出其中的破绽。但郑云鸣装模作样的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把沾满血迹的小刀有什么蹊跷。就算小心的捏住刀柄又有何用?他连怎么用蜡膜来取指纹都不知道。 看完了凶器,又看密信,不过是寻常的军队番号、驻地、布防图,这种日常的情报书信,宋金两国的边将每年收到得不下数十封,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疑点。 “看起来并无什么可疑的地方,唔.....”郑云鸣沉吟了下,他并非是喜欢侦探推理的连环计谋的读者,在现实的世界里,一桩凶案往往过程极为简单直白,并没有那么多幕后的凶手等着揭示。 丘震眼睛一瞪,说道:“既然没有疑点,早点把这厮鸟拖出来砍了吧!” 杨恢也恼了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凶手自从被抓住之后对所有指控一律全盘不认,就算对他动刑也是毫不松口,这般没有供状只有指证的案子,怎么能通得过枢密府的审查?” “且慢且慢,”郑云鸣慢条斯理的说道:“不如现在就把凶手提上堂来,听听他的说辞。有道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请副制置行我这个方便。” 杜庶也说道:“自从押了这厮,他一直不肯讲说详情。不如就在这里好好问问他,看看这厮是不是真有什么冤屈。” 刘虎驳不过两位文官的脸面,当下命令亲兵去将牢中的凶手提了上堂。 不多时,亲兵压着一名戴着镣铐的大汉来到堂内。 郑云鸣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原来是你!” 秦武看到郑云鸣也吃了一惊:“官人如何也在这里?” “说来话长啊,特别为了你的案子来的......”郑云鸣将折扇一展,微微摇动,“说罢,怎么会被人当成凶嫌的?” “哼,不用说了,我因事得罪了王德那厮,被他设计陷害,成了这里的囚犯。” “那李统领被杀这事,你知道了多少?” “哪里知道,我正在客栈休息的时候,被王德这厮率人就闯了进来,直接捆到官衙,本来这几个人也拿不到我,奈何跟着我的还有个姑娘,行走不太方便,才索性被他们拿了来再做计较的。” 杨恢听着他在都堂上公然说想要越狱,眉头皱了起来,喝道:“不要避重就轻,这柄杀人的凶器是你随身携带之物罢!你倒说说,不是你杀的人,这凶器如何解释?还有这蜡丸书,难道也是凭空得来的?” 秦武不慌不忙的回应:“我已经跟大人说过了,这刀我是在客栈的时候遗失的,这蜡丸书显然是他人捏造陷害高某,大人若是不信,秦某并无好严辞解释!” 丘震嚷道:“人证物证都有,这厮只不过是狡辩而已!制置使大人赶紧下令吧,我亲自当侩子手来斩他的狗头!” 杨恢再也忍耐不下去,猛地一拍桌子:“就你丘震全都知道!信不信本都堂一纸将令就斩了你!” 郑云鸣赶紧来打圆场:“大人和将军都先歇歇吧,咱们再将那个亲眼看见行凶的孙正将的亲兵唤来,也听听他的说法如何?” 杨恢面带难色:“那人是淮东军司的人,隔了一层关系只怕不是那么好找的。” “这个无妨。”郑云鸣说道“叫我的书童宪儿带着一样东西与兵丁同去,保管那王德乖乖的交出那目击证人。” 御赐的锦带当然不是区区一介统制能违抗的,少时制置使司的官兵们带了那名号称亲眼看见秦武杀人的亲兵到来。 那人一见秦武站在堂上,立即扑倒,一面哭一面讲述起来。 (4日因为停电断更了一章啊,跟看官们说声sorry)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回 呆公子巧断葫芦案(2) 那人一见秦武站在堂上,立即扑倒,一面哭一面讲述起来。 所说的话大致与案卷上的相似,那日正在衙门后山的竹林散步,看见秦武和李统领正在争吵,秦武用银钞收买李统领,李统领却坚决不收,两人冲突厮打起来,秦武于是抽出解腕尖刀,一下将李某杀死。随后扛起李某的尸体向北去了,这一切都是他在角落里看见的。 丘震越听越生气,大吼一声,闯上前去就要动手。 郑云鸣赶忙上前将两人隔开,心下好生为难,断案这种事情他是完全的外行人,就算真是宋慈在此,也不可能立即就破案吧。 这时只见杜庶站了起来,慢慢的在堂上踱着步子。抬头问那证人道:“你是说这凶嫌杀死李统领后,立即将尸体抗到城外去扔了么?” 那亲兵眼神萎缩了一下,答道:“正是。” “你因何得知?难道你也亲自跟他到抛尸的地方去看过了?既然主将被杀,不去报告上峰赶紧缉拿凶犯反而去尾随凶手,是不是企图事后勒索?” 那亲兵吓得赶紧叩头说道:“小人不敢!小人是看着此人不像本地人,生怕他犯了案后立即跑了,只好紧紧的跟着他生怕失了行踪。” “这么说来,他抛尸的时候你也跟着去过?” “老爷明察,小人真的是亲眼看到那厮在池塘里抛尸。” “当面说谎。”杜庶淡淡的说道:“你可知道这人有一种隐疾,受不了芦絮飞扬,一旦吸入了芦絮必然气紧胸塞,无法呼吸,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现在正是芦苇扬花之时,北门一带到处都是芦苇,你倒是告诉我,他是如何扛着这么一条大汉穿过芦花荡而又没有发病的?” 那人一哆嗦,小声说道:“小人也只是按情理推测,所以才大胆说小人亲眼看到过他埋人,小人的确从未到得那个地方......” “那你又错了,这人虽然从未到过埋尸的地点,但是你,”杜庶突然转身,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的盯着那亲兵说道:“确是真真切切的到过那里!” “没有,小人没有!小人冤枉啊!”亲兵一面说着一面又以头抢地,向着刘虎蹦蹦的磕着响头。 “你道是没人看见,所以欺瞒么!我来告诉你,当日晌午时分,有芦苇荡里捡拾鸭蛋的渔家儿子藏在芦苇中看的清清楚楚,他说有一约莫六尺的穿着招军袄的黑脸汉子,用车载着一个草席捆着的东西来到池塘边上,将其弃之塘泥上。我秘密让他再暗中指认,这黑脸汉子原来却是指证他人谋杀的王德统制的亲兵!” “小人真的没有,小人冤枉!小人冤枉!”那亲兵眼见被揭破了谎话,也不敢再多说半句,只是顾着喊冤磕头。 “休要遮遮掩掩了!我想真实的情况应该是这个样子吧。”杜庶摸了摸自己那尚且稀疏的胡子:“我听说前日你在东百花街喝醉了酒闹事,被李统领撞见,教训了你一顿,又要你出钱赔偿。那日你看李统领在宴会上也喝醉了,独自出门,你却突然心生恶念,一路尾随他到后山竹林,拔出刀来将他杀死。然后丢弃尸体到城北的水塘中,这时你想到了嫁祸于人之计,于是趁着这壮士不备,偷偷将凶器放入他房中。你还觉得单凭一把凶器诬陷这位壮士不够有力,于是又找人伪造了蜡丸书信,献与王德,构陷于他,是也不是?” “小人没有!小人没有!王统制会给小人做主,小人所说的都是实情!” 郑云鸣看着杜庶声色俱厉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明了,若是此时卖他一个人情,在安丰军杜杲面子上也会好看一点吧。于是站起身来,冷笑道:“真与不真,一试便知,你可知道福建提刑司宋慈宋大人近日开发了一种指纹辨认术,使用磷光粉可以从尖刀手柄上提取使用者的指纹。郑某离京的时候恰好见识过这法子,就便在这解腕尖刀上一试,若是只有秦武的指纹,那某当亲自给你赔罪澄清,保你官升五级,若是验出你的指纹,哼哼,休怪安庆军刽子手的刀不够锋利!” 杜庶也赶紧附和道:“说吧!幕后指使是谁!若是汝实情交待,还可以申请有司减刑一等,留得性命。这个时候还不悔悟,企图隐瞒,那就别怪国法严峻无情了!” 那亲兵被这两个年轻人一吓唬,登时软了,头捣蒜一般的喊道:“两位老爷休要怪罪,这不干我事,全是那王统制......” “住口!”一直在静静的听着两人审断的杨恢突然喝道:“分明汝等杀害长官,又诬陷良人,现在居然还敢牵攀汝等上峰!真是大胆的狗贼,以下犯上,混账之极!来人!” 两边几个虎狼似地牙兵一起站出来,将那亲兵捂住了口,牢牢架住。 “先打入监牢,而后严刑拷问,看这厮招是不招!” 亲兵答应了一声,拖着死狗一样的证人匆匆下去。 郑云鸣和杜庶无奈地对望一眼,人说官官相护,其实武臣之间的袒护比文臣要严重许多。须知文官都是学圣人礼法,相互之间不过是攀些年兄年弟,老师门生之类的关系。武臣们那真是要斩鸡头摆把子,不然很难在官场上混迹的。不要说如今的这些无赖将佐,就连绍兴年间人称中兴名将,也不能免俗,韩岳张刘,吴璘吴玠,杨圻中等辈,无不是结为异姓兄弟。武将间无事就勾心斗角,有事则互相遮掩。早已成为武官中的一种循例,更是大宋国防方面难以治愈的痼疾。杨恢这么做,也是为了淮西都统李虎和淮东都统司的面子着想。 堂上这两个算是官场新手的年轻人,对于这种延绵国朝百年的顽疾,根本没有半点办法。 郑云鸣只好灿灿的笑着转移话题:“制置使能立辩是非,真有古时名将风范。” “身为一方主将,当然不能不辨真伪。”杨恢点点头:“既然查得此人无罪,速速将其释放,不得再留在衙中。” 丘震一言不发的来到秦武面前,双手抱拳一辑到地,然后转头也向着郑云鸣和杜庶拜了一拜。 杜庶笑道:“这回可得到了教训,凡事没有查证清楚的时候,一定不能冤枉了好人才是。” “不用多说,这次是俺鲁莽了,稍后事情一了,俺马上摆个酒向这位好汉赔罪就是。” 虽然是条粗汉子,但知道自己不对的时候也能够爽利的认错。这种人将来一定有用得上的地方,郑云鸣想着这桩事,杨恢却开口问道:“公事已了,今天就在衙门里设个便宴,为郑官人接风洗尘如何?” 上峰给低阶官员接风是不常见的事情,这自然是不常见的事情。郑云鸣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拒绝。于是将郑云鸣让入后堂,杜庶作陪。只将丘震和秦武二人从衙门里放了出来。 丘震执意要拉着秦武去喝酒赔罪,秦武本是光明磊落不记仇的汉子,看见丘震实在热忱,也不能驳了他的颜面。二人寻了一家酒肆畅饮起来,相谈起来,才觉得有一见如故之感,酒越喝越精彩,待到月上梢头的时候,酒肆中又进来两个人。 丘震一见二人,便大着嗓门喝道:“郑官人和杜官人不是在副使老爷处吃酒么,怎么半路跑出来了?” “官面上的迎来送往,总是气闷的很。”郑云鸣笑着说:“所以我编了个不胜酒力的理由,拉着学长来这里讨两杯酒喝。” 秦武站了起来向两人施了一礼,说道:“今日若不是二位官人给我洗脱罪名,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这份大恩,秦某只有日后图报了。” “秉公直断乃是为官者的本分,这既不是我们施的恩德,你也用不着感谢。”杜庶说道:“反正我在堂上说的那些也都是瞎编的。” 郑云鸣大惊失色:“哪些部分是瞎编的?” “这位秦壮士何曾有什么气胸病?若说城北的芦苇荡,他一定是能去的。我之所以能料定他没有去过城北而那凶手去过,靠的是另一件小事。” “城北正在开塘挖沟,准备对付北边的骑兵,现在到处都翻出来略带暗红色的泥土,这种泥土是安庆府别的地方难以找到的。昨日我特意留意了秦壮士和那凶手所穿的靴子,秦壮士的靴子上并没有暗红泥土的痕迹,而那凶手的靴子上却沾满了暗红色的泥点,这岂不是太明显的证据了么?” “我料这凶徒一旦知道自己的靴子是最重要的证物,说不定会舍了性命将这靴子毁去,反正他不是本地军士,只要矢口抵赖谁也奈何他不了。所以我以秦壮士有气胸病为由,拖他入局,只要他老实招认了罪状,自然也就不会去管那靴子了。” 郑云鸣恍然大悟的拍拍额头:“学长瞒的我好苦!不过说句老实话,我也有事瞒着学长。” 那三人好奇道:“是什么事?” “那磷光粉取指模的法子也是我编的,宋大人还没来得及发明。”郑云鸣说完这句话,四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回 黄州界孟珙破贼众(1) 第二日上午,郑云鸣的官船在安庆码头上准备拔锚起航。 杜庶、秦武和丘震三人一起来送行。 “送了官人走,俺们也要拔营啦。惹了这一桩官司,兄弟们都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丘震的嗓门依旧是很响亮。 “那你们准备去哪里?” 杜庶说道:“我昨日跟杨副使已经谈好了,借丘将军这一支队伍去安丰帮助守城,安丰杜知军爱兵如子,加上有我从中照应,弟兄们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郑云鸣点点头:“我正好要对你说说淮东的事情,学长,我从临安出发以前就得到过消息,蒙古人正在简拔齐、鲁、幽、并各地的汉儿,一齐前往山东前线集中。从中都到东平府的官道上,每天都有人看到鞑子的骑兵整队南下。照这个架势,他们要动手不过就是一年以内的事情。” “这个你大可以放心。”杜庶轻松的摇着折扇:“鞑子想从正面突破两淮之地,还早了一百年。淮河方面聚集了不下十万人,而第二线随时支援的部队,至少也有十万。相比之下要忧心的,是你要去的襄阳。” “兵凶战危,小弟只有随机应变。”郑云鸣把话锋一转:“秦兄弟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需要回山东一趟。” 郑、杜二人对望了一眼:“你不会是赶回去当兵吧?” “那怎么可能,我就是因为在家乡受不了鞑子的鸟气,才到外面来闯荡的。但是我与山东的一位好朋友有承诺,要到南方来寻找他的家眷,现在家眷已经找到,还要把这小娘子一路护送到北边去和他郎君团聚。” “孤男寡女一路相随,于名节似乎不妥。”杜庶皱着眉头说道。 “当逢乱世,如果我不出手帮他们一把,难道叫这夫妇二人永远天各一方不成?至于名节什么的,只要秦某持身端正,别人也说不了什么闲话。” “急人危难,君子正该如此。”郑云鸣说道:“秦兄弟办完事情后勿忘再赴江南,你要记着襄阳府永远都有你一顿酒在。” “自然记得,待北方事情一了,我马上就来襄阳拜访。” “我在襄阳虚位以待。”郑云鸣又转向杜庶:“那亲兵做蜡丸书,伪造笔迹,岂是一人能办得到的?必然是背后有人指使。” 杜庶苦笑道:“这还不是明摆着得事情?今早去看那亲兵,早已经在大狱里七窍流血而死了。这背后主使的人虽然不在自己的地方,行事倒还利索。” 郑云鸣道:“话只需挑明了说,这王德既然敢干掉自己的部下,又不愿意负责。其人并不可靠,我只担心一旦鞑靼来袭.....” “大可放心,此人在暗中观察的名单上已经不是一日了。”杜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如此我也放心了。”郑云鸣拱手罗拜:“乱世未平,英雄豪杰正是大有用武之地的时代,云鸣愿诸位保重身体,勤修文韬武略。将来大家总有再度相逢的日子。” 说罢转身上了官船,站在船尾处挥手作别,官船扬起了风帆,很快就将灰白色的安庆城池和送别的三人抛在了身后。 正月里的江南还不似北方那样万物枯萎,江岸上点缀着点点绿色,时不时有水鸟野鸭被路过的行人惊起,从江边的芦苇丛中扑扑楞楞的飞向南方。 郑云鸣似乎全然没有被刺骨的寒风影响了心情,悠闲的观赏着两岸的景色。这并不是因为身上那件灰布棉袍有什么特别,而是藏在棉袍下面的黑貂内衬抵御住了寒冷,当然这件衣服他是不会穿在外面的,倒不是说郑云鸣刻意的表现出低调,若是从这北方来的物件上牵扯出郑府与北边有什么瓜葛,对父亲的声名难免是一种拖累。也正是他这种少年老成之处,特别得到老师的赞许。 宪儿正在忙着将夹单衣服一件件的叠好,放进雕花小木箱中。突然开口道:“少爷,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咱们在黄州过完了节在走好不好?” “也好,看这样子到襄阳还有一段路程,不如我们就在黄州过了,起码能沾点人气,胜过在荒山野地里过个冷清的上元节。”郑云鸣向船老大招呼着:“船老哥,咱们在黄州歇歇过了十五再走罢!” 船老大欢天喜地的正要答应,突然岸上远远的传来了呼叫声:“救命啊!蒙古人杀来啦!!!” 郑云鸣心中一凛:“是蒙古人!怎么会来的这么快!不,他们是全骑行的军队,应该会有这样的速度......遭了,黄州的兵将这么短时间如何集结,州城的城门说不定现在都是大开的,如果蒙古人能够夺下渡口的船只渡江的话.....” 护卫的兵丁更是紧张,教头一声唿哨,兵士们各张弓箭,手忙脚乱的准备迎敌。 郑云鸣看着众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心下也自稍定,扶住了船帮向岸上看去。 呼救声是岸上一个瘦小的少年发出的,穿着麻布单衣的少年背上背负一个花布包裹,正拼命的在大堤上奔逃着。背后是数十名披头散发,哇哇大叫的壮汉,各持兵刃,气势汹汹的正在少年身后追赶。 一旦心神镇定下来,郑云鸣立马瞧出了破绽,大声吩咐道:“船老哥,把船靠近岸边,我们接那孩子上来!” 船老大一时竟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大人您是说....?” “勿要惊慌,”郑云鸣突然间觉得无比清醒:“靠近岸边,接他上来。” 教头慌忙拦阻:“少爷的安全是要紧的,岸上谁知是不是贼人引人入套的把戏?照我说且休管他,自家赶路是正事。” 郑云鸣板起了面孔说道:“若是做官不管百姓的死活,与土偶瓦犬就没什么分别了,既然立了个官字在船上,这闲事咱们就管定了。” 说话之间少年脚力甚快,已经赶到和船只一般平齐。一面奔跑着一面向着船上大声呼救着。 船老大无奈的摇摇头,把船只向岸边驶去。船只刚到浅水时,少年双手将花布包裹高高举过头顶,纵身跳下水来,拼命的向着郑云鸣的大船跑来。 “小孩儿抓住我的手!”郑云鸣俯身下探,双手向着少年伸了过去。 少年仔细的护住了包袱,右手紧紧的抓住了郑云鸣的双手,这是一只力气奇大的手,几乎把郑云鸣拽了一个趔趄。还好丘震一把在边上拉住,将两个小孩儿一并拖了上来, “好啦,现在可安全啦!”宪儿向着拥挤到水边挥舞着刀矛大声咆哮骂人的蒙古人群做了个鬼脸,扭头对少年说道。 那帮蒙古人看见了官船的标志,却好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立马四下逃散的无影无踪。 “看来其中必然还有文章,”郑云鸣沉吟道:“好在黄州已在不远,想搞清楚只怕也不会很难。” 船只离开岸边越来越远,重新回到大江中间。少年躺在甲板上喘息了片刻,向着郑云鸣跪下,砰砰砰的连磕了几个响头。 “谢谢公子救命!没有公子我定活不了。” 郑云鸣定睛看那少年时,少年虽然放脱大难,神色却是相当镇定,白皙的面孔上透着一股豪迈的气概。 “不必客气,凡朝廷官员当善尽父母官的职责,遇到百姓危难而不理,哪里对得起朝廷那份俸禄?”郑云鸣人虽还未到任,官腔官调已经学了个十足十。“便说说你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是怎么遇到那些蒙古人的?” “是,我本生活在淮东泰州,父亲在海上打渔为生。去年官府为了运粮征了我爹的渔船,爹爹一时气愤打死了一个官军,没法只能逃到外乡去。娘生下弟弟后难产死了。我葬了娘亲就想到襄阳去找当兵的舅父来投靠,走到离这里还有两三里的时候,草丛里突然钻出来好多蒙古人,说是要收什么过路钱,奔着我就砍了过来。我赤手夺了其中一人的兵刃,杀死了两个人,但他们人数太多,我只得逃走。若不是大人肯相救,只怕我现在已经被他们杀了。” 少年说起家变、寻亲、杀人,就如同谈论别人的事情那样平静。边地的人民遭受的灾祸已经太多,或者只有麻木自己的心灵,才能不感觉到撕心一样的痛苦吧。郑云鸣心中生起一股愧疚:若不是自己的父亲那么坚持这入洛的举动,这少年的父亲也不会被抽丁,如果他能在家照顾妻子的话,妻子也不会就这样故去。或许正是自己父亲的坚持,才使得这小小年纪的孩子遭到这样的惨痛。 我要补偿,我想要补偿。郑云鸣在心中默默的念着。 “那么,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俯首回答道:“我叫韩四郎。” 郑云鸣坐正了身子:“我是荆湖转运使司户曹参事郑云鸣,小孩儿,你可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襄阳么?” 韩四郎虽然不知道转运使司户曹参事确切的是些什么东西,他只是知道在坎坷的人生里遇到了贵人。当下撩衣跪倒,又向郑云鸣拜了下去。 郑云鸣伸手搀扶:“找见你舅父后,便到转运使司来报到,跟着我干些杂务来贴补家用。” 宪儿笑着扶着四郎的手臂:“这样很好啊,跟着公子既能找到亲人又不用一个人上路。对了,你说蒙古人要打劫你,难道你那个包裹里还有什么贵重的宝物么?” 少年猛地一愣,这才赶紧拿过了包裹,小心翼翼的一层层的把包裹打开。包裹里一个红扑扑脸蛋的婴儿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正在甜美的酣睡着。 四郎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这是我弟弟,我要带着他去襄阳!”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回 黄州界孟珙破贼众(2) 约莫晌午的时候,在船头上已经望见了黄州治所的高大门楼。黄州在地理上位于荆湖和淮东的中间,是守护荆湖南路柔软腹地的锁匙之地。州城临山傍水,西北方的高大山系能够从下俯瞰州城。长江从黄州南面缓缓的流过,再向上流延行数里,便是当年孙刘联军同心敌忾一举击败了曹操大军二十四万人的旧时战场----赤壁。 “总之,必须把蒙古人出现的消息马上通知黄州的官老爷们才行。”郑云鸣一副事态紧急的模样:“如果蒙古大军真的杀来了,黄州十多万百姓可就全都活不下来啦。” 上元临近,从码头到黄州城的道路上行人颇多。郑云鸣带着一众亲从卫兵向着城门关匆匆而行,来往客商看见这副阵势不由纷纷避让。 城门外一里多地设了个简陋的哨卡,几个穿着红布衲袄的土军手中提着手刀,一面闲聊着一面扫视着来来往往的路人。遇见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的小贩,便上去盘查诘问一番,讹得几文钱出来。看见出门赶路的姑娘媳妇,也围了上去纠缠调笑几句。路人们都脸含着怒色,从这群地痞身前匆匆而过,生怕惹上了这伙无事生非的家伙。 不过看见这一群人直奔城门而来的样子,是人也知道是惹不起的主儿到了。 郑云鸣来到哨前,兀自通报了姓名,要求火速与黄州守臣见面。 那土兵们为首一人谄媚的笑道:“本城最大的武官是马步军司指挥使孟大帅,不过大帅一般不在城里衙门待着,官人去城西大营寻他多半能找着。“ 孟珙?没错,郑云鸣回想了一下,这个时候大宋最强的三员大将里,孟珙的屯驻地就在黄州。虽然郑云鸣在端平年三大将中最喜爱的是那个原本预定要在天水军教书,最后却歪打正着的当了统兵将军的小个子书生,几次想动用父亲的权力把曹友闻和他的部伍从四川捞出来,派到淮西或者江南作为将来的预备队使用。但可惜的是四川总帅赵彦呐恰恰就是和郑清之在官场上势不两立的人物。郑清之以枢密院名义发布的命令也好,以私人的名义给他的书信也好。总之只要是朝廷郑大人主导的计策,赵彦呐一贯的态度就是以边地情势特殊为借口,推脱的一干二净。更何况是借调作为蜀口防守核心的曹友闻忠义军。 估计曹友闻是逃不掉被灭的结局了,既然这样,趁此时机和将来十年里大宋前线的守御中坚孟璞玉搞好关系,赢得战斗力最强的孟家军的支持,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郑云鸣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望见了主管马军司公事孟珙部下的大营。 孟珙的大营距离州城还有二里的距离,营地后侧对着州城的方向,左翼临近道路。右翼紧靠着大江,有木板做的简易码头,码头上拴着小船备用。看得出营地是立在一块比平地稍高的宽阔台地上,营寨前环绕着丈许宽的旱壕。大营用七尺高的木栅包围起来,看得出有一队队巡哨队兵在附近往来巡视。正门前放置着鹿角和拒马子,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持枪守在大门外,警惕的观望着江面和道路上的动静。 云鸣一行还未接近军营,突然看见一个戴着朱红笠头、身穿黄布衫的四五十岁的老者,一手挽着包裹,手扶着竹杖正在路边的大石上安静的歇息着。 这是典型的军队里的装扮,多半又是年老无依,给招兵的官吏塞了些贿赂,混到军营里来吃饷的老头吧。用这样的老头去对付弓强马壮的蒙古人,真是儿戏一样的军队。号称南朝第一的精锐之师,原来也不过如是。 开玩笑啊,把国家和百姓的性命让这些五六十岁的人来守卫。我还不如早卷钱早跑路呢。郑云鸣脑中这么想着,脸上却是堆着笑容,向老者唱了个诺:“敢问老丈也是孟都统麾下的军士么?” 老者微微抬首,眯缝着的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光芒,微笑着反问道:“难道我很老么?” 郑云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四五十岁的人,在营中应该也只能搬运甲械衣帐,挑水做饭,要想站到第一列去和敌人刀枪相对,靠这样的老胳膊老腿怎么能行呢。但毕竟对着的是老者,这些话断不能当面说起,只好拿话岔开来。 “......我是新上任的荆湖转运司官员郑云鸣,因为在城外遇到了鞑虏抢劫,所以赶紧赶来向孟大帅通报军情。” “你是说......蒙古军?”老人猛的警醒起来,抬头喝道:“就在黄州城外?” 韩四郎抢着说到:“他们每个人都披头散发的,有的人还带着鬼一样的面具。除了为首的几个人自称是蒙古军外,其他人都喊着让人听不明白的蒙古话呢。而且又是刀又是枪,还有斧头和鞭子。” “正是如此......”郑云鸣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容:“随便喊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话就想冒充鞑子,最近的官军可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老者的眼角微微扬起,眉毛向上挑了一挑,“官人何以知之?” “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看了出来,”郑云鸣用手托着下巴细细回想当时的所见:“虽然有束发的有散发的,但是并无一个辫发之人,蒙古大军虽说所辖人口甚杂,但一百人中总须有真鞑为首领,这么些蒙古军中居然一个真鞑也找不到,这也未免太过诡异了。” “蒙古一军中最重弓矢,军中每丁至少携带大弓一张,小弓一张,箭矢少则数袋。而追击韩四郎的‘蒙古人’里有的人拿手斧,有的人拿着长枪,有的人拿着朴刀,有的人挥着木棍,却没有一弓一箭。若是有几张弓在,四郎怎么能那么轻易脱身?这样的器械配备,不像是北边的胡人,倒像是咱们自己人。” “追赶韩四郎的人里,有穿布衫的,有穿棉袄的,有戴着纸台帽子的。虽然有意把衣服都反过来穿以免露了官军的记号,可是衣饰全都是南人的,竟是一个胡人装束的也找不见。” “而且最可笑的一点是,虽然他们号称是蒙古军兵。却连一匹马都没有!没有马还装什么蒙古人,真真是令人发笑。去装落草的贼寇还让人信服些。”郑云鸣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出声来。 老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起来这些人真的是越来越没有体统了,就算是新上任的小书生也能一眼看破他们的装束。倘若再不给他们点苦头尝尝,只怕他们要公然扮成蒙古人到城里来抢了。” 说着老人站起身来,郑云鸣这才发现这老者虽然坐着不显威风,但站了起来足足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又兼身形笔直,双肩微坠,目光如炬,隐隐然一股虎虎的气势跃然而出。和刚刚坐在青石上的闲散老者相比较,真若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老者对着寨门的方向大吼了一声:“人来!”声似铜钟般洪亮,直震的郑云鸣耳中沙沙作响。 一名全身披甲的战士快步跑了过来,向着老者叉手为礼。 “马上去通知各将到大帐集合!” 军士听着这简洁有力的号令后立即转身飞奔向大营而去。老人转身对着一众张开了嘴巴满面惊愕的大小人等笑了笑:“现在还没正式介绍真是失礼。老夫,就是主管马军公事、都统制孟珙。” 隆冬的傍晚是相当寒冷的,吝啬的太阳收拢了最后一丝光线,懒洋洋的落到了地平线下。铁灰色的夜幕在苍穹下撑开,低垂的云霭遮住了满天星斗,让人觉得压抑而倍加孤独。 走在河边的旅人悄悄的裹紧了身上的小黑棉袄,刺骨的河风从身边拂过,有几分顺着脖颈透了进去,让旅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是一队从黄州城匆匆而出的商旅。十一个人带着八头驴子正在道路上疾步行进着,每头驴子身上都驮着沉重的货物,从边角上露出的光滑润泽的光亮上看的出,这是一伙贩运素绢的商人。虽然夜幕下是强盗活跃的世界,但或许是因为耽误了行程,使得这伙商人决定冒险赶夜路来节省时间,以便如期抵达。 可惜抱着也许不会遇上强盗这种想法的,最后十有八九都事与愿违。 前方路旁的草丛微微一动,一个黑影突然跳了出来,堂而皇之的拦在大路中间。 “蒙古人!放下你们的货物,赶紧滚吧!” 为首的带着皂绵帽子的领队哆哆嗦嗦的张口反驳:“这.......这太平年月,哪里来的蒙古人!” “无知的鼠辈,居然还敢顶嘴!弟兄们,都出来吧!”随着那黑影一声呼哨,大路侧边的草丛上突然跳出了几十条人影,前后堵住了商旅的去路。每个人都是拿刀使枪,披散着头发,有的还用墨汁画了个极为恐怖的花脸,哇呀呀的怪叫着。黑夜中张牙舞爪的样子,真如阎罗殿前的群鬼作祟一样。 皂绵帽子一看这等阵势,早已吓得腿似筛糠一样。颤颤巍巍的喊道:“蒙古爷爷饶命,小的这就把货物贡献出来,只求饶我一条性命就行!” “哎这就对了嘛,我们蒙古人,只要你们肯给钱一定包你没事......”抢劫者洋洋得意的说着,一面走了过来准备搜刮商人们身上的财物。 令他大为惊讶的是对方双手里的不是奉上的素绢,而是两柄在黑夜中闪着寒光的朴刀。 “你你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抢劫者举起了手到威吓着:“不怕我们蒙古人的刀枪么!” ”哎哟你们不是要货物么,今天交给你们的没有别的,就只有刀枪和镣铐而已!“皂绵帽子的男人转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举火把,发信号!” 在随着商队里三只火把的点燃,在稍远些的野地里燃起了无数的火把,喊杀声四面响起,如有惊天动地之势。 “我等乃是主管马军司的军士,假扮胡人的无耻匪类,立刻放下刀枪投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回 黄州界孟珙破贼众(3) “俺啊,只拿着朴刀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那贼厮鸟便吓的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双腿之间马上就开始滴尿了!” 堂下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说话的汉子正是充任孟珙手下第三正将的葛怀。也正是傍晚那个皂绵帽子的假商人。雄壮的身躯和粗豪的声音,不由得使人想起了传说中北宋末年有名的武僧鲁智深。 孟珙生平的习惯,是在夜晚的时候召集五十到七十名部属,全都席地而坐。从上到下,每人谈一件事情,或者是自己经历的事情,或者是街头巷尾的传闻。遇到好笑的事情大家便哈哈大笑一阵,但是绝不允许揭发别人的私隐。 这时大伙儿最热衷的谈资,无过于晚上被生擒活捉的那几十个笨贼。 孟珙笑嘻嘻的夹起一个油炸面团子送进嘴里咽下,追问道:“那些不肖军士的同伙呢,查问出来了没有?” 堂下有人朗声答道:“已经全部移交提刑司审问,估计明天就能开始进一步的搜捕行动。” 孟珙满意的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领受国家的饷钱来保护百姓的军人,居然堕落到变成冒充敌军的盗匪,真是毫无半点尊严。” 堂下突然有个大嗓门回应道:“小人却认为这些官兵虽然法无可恕,仍旧算得情有可原。” 孟珙勃然作色,大声喝道:“谁敢在我部下说出此等话来!” 堂下亲兵队中一名身躯伟岸、面容刚毅的汉子挺身而出,泰然答道:“个中关节,大帅其实早已了然于胸,所以痛恨者,是为将者的德行在约束而已。” 孟珙哼了一声,说道:“原来是王坚,你新入我营中,不知军法严厉,若是给这等胡作非为之徒辩解,少不了棍棒伺候。快快退下!” 难不成真的是后来在蒙古大汗麾下精锐围攻下悠然自若的坚守钓鱼城的那个英雄,端坐在客位上的郑云鸣悄悄的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果然是一幅堂堂的英雄样貌。但不知自己小小的穿越事件,会不会对这位未来的国家英雄的功绩产生什么影响呢? 王坚浑然不知座上这位年轻相公稀奇古怪的想法,上前一步朗声说道:“今年为了防备北军来袭招募的那些新军士的处境,在黄州早已经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也不必对大帅隐瞒。朝廷肯出钱招募这些流亡的难民当兵,却没钱支付接下来的薪饷。如今新募军的大营,比乞丐的集中地好不了多少,军士的家属们个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只能到江边挖些泥鳅,采些草根来充饥,为了换取粮食,甚至有军士私下将自己的子女卖给城里的商户当奴婢。最离谱的是为将者拖欠了军兵们几个月的粮饷不发的时候,为了应付上峰的视察还强迫这些乞丐一样的军士自己操办丝棉夹袄,以便州府大员下来校阅的时候能够衣甲鲜明,军容壮盛。这种只顾得自己升官发财而不顾部众死活的将领,手下的军士们,除了拦路抢劫难道还有别的活路吗?” 堂下登时一片沉默,孟珙的部属们很多都是从各地的屯驻军队里抽调过来的人,对宋军中的种种积弊哪有不清楚的道理。的确,对待长期以来南宋军队一打就乱,一乱就散,一散就变盗匪的问题,不能轻易的将责任全部归咎于军士的纪律不严。归根结底是因为南渡之后依然固守着在北方时候的“以流民充军伍免为盗匪”的混沌政策。郑云鸣记得《司马法》里曾经说过聪慧者、勇壮者、贪婪者和愚笨者只要采取驾驭的方法,都能成为合格的战士,这也就是全民皆兵的道理。可是郑云鸣却认为这样的规则已经不再适应今日的战场。道理很简单,第一,国家的财政已经不堪负担如此多的专职军人。第二,如此庞大的军队员额却有着与之不相衬的赢弱战力。 解决的方法,就是裁汰老弱,即设定合理的军队退役制度,同时增加对勇壮者的供应和训练,来使得他们能够发挥最大的效能来和史上从未遭遇过的强敌交手。自然,这需要对军队乃至国家制度进行大幅度的革新,对于外患马上就要临头的宋朝来说,基本上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但当下并不是全无作为的机会,郑云鸣起身向着王坚拜了一拜,朗声说道:“这位军士大哥,请听学生一言。” “国家积弊,形成有年,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完满解决。那些被抓的乱兵诚然受制于此,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然被上峰压迫的过不下去,就要到下面的百姓中伸手,宁可砍掉郑某的脑袋,也决不能同意这种通融的办法。” “云鸣也听说过绍兴初年岳帅部下骁勇无敌,不在于其刀枪娴熟,武艺超凡,而在于严整的纪律,所谓纪律,就是十个字‘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正因为恪守这个底线,才有作为国家军兵效命疆场的自觉,若是跟土匪一样只顾着抢劫百姓,那百姓们用捐税养了一群和鞑子一样抢掠的贼,岂不是大可一笑?” “军士们和眷属们的确是困顿贫苦,这点不光是孟帅,朝廷也非常清楚。我从临安出发的时候,朝中正在议论的便是盘算各地戎司的账目,让粮饷顺利下发,相信不久之后,一定会有改正的办法出台,还请大伙儿暂且忍耐一时。但这些打着蒙古人的旗号去洗劫商旅客人的败类,却万千不能饶恕。” “就是这么回事,”孟珙摆出了大将的威严:“干犯军法之辈无论有何情理都不可绕过了,不然朝廷威仪何在?将帅的信用何存?速速与某退下了!” 王坚哼了一声,拱手退到了堂下。 “事虽有因由,但军法不容情,”孟珙扫了一眼座中诸人,正色道:“今天以人情纵一事,明日以乡谊放一人,随有百万精兵也终究会全无一用,功必赏,过必罚,则虽兵少将寡敌人也不敢轻视,这就是某用兵的道理。” 众人齐声称是,郑云鸣也心中暗赞:“能够和蒙古人较量十年而不落下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人物,还需要殷勤结纳,总有一天这层关系是用的到的。” 第二天的正午,埋头撞入衙门正门的王坚和一个小书童撞了个满怀,那小书童哪里撞的动大山一般的王坚,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没跌倒在地。 王坚心说不好,不知道又是得罪了哪家公子的下人,正要过去搀扶。那书童揉了揉肩膀,定睛一看,正好是昨日随公子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个乱说话的亲兵。 “王坚大爷,可算找到你啦,我家公子有话带与你。” “王坚你来了么,过来,大帅有几句话带给你。” 和宪儿几乎一起开口的大汉正是王坚顶头上司的中军田副将,从腰间解下了一张印着官家大印的薄纸:“这里是会子二百贯,虽然不多,却是大帅从自己公使钱里支出的,你拿了去,给今日明正典刑的弟兄们家里都分一点安家的钱,也算是让她们有些依靠。” 王坚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的做了一个揖:“大帅的恩情,王坚先替孤儿寡妇们谢过了。” 田副将点点头,转头问道:“那童儿,郑公子差你前来又有什么事情?” “原是为了一件事情,”宪儿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会子:“这里是公子襄助的八百贯,有了这两笔钱合在一处,足够置些田产供孤儿寡妇生活了。只是公子有一个要求。” “有什么要求?” “此事只悄悄办了就好,万勿声张,公子并不是贪慕虚名的人。” “原来如此,大帅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家公子方才上任,随身带这么多钱在路上不怕贼惦记么?”田副将随口问道。 “哪里带了什么钱,”宪儿一撇嘴:“公子是把老夫人给的黑貂裘给典当了,这在家里也算是宝物的,权且寄放在店家这里,稍后派人到临安取钱来赎吧。就算这样只怕事后也少不了老相公一顿数落的。” “这......那这钱王坚如何敢收?” “不必推辞,公子常说的,大丈夫处世,当急人所难,当别人危难的时候出手相助,更胜过平日烧香礼佛十年。” “那总得去面见郑官人,当面表示一下感谢才是。” “那也不必啦,公子害怕大家送行麻烦,一早已经悄悄上船自行赶路去了,我把公子的辞别书送给大帅之后,就马上乘快船去追赶公子了。” 宪儿朝着两人做了个揖,径直走进衙门中去。 正当郑云鸣悄悄辞别孟珙、兼程赶赴襄阳的当口,从邓州通向襄阳的官道上,正飞驰着一人一骑。马匹原是是西域的良种,经过北方富有放牧经验的牧人饲育之后,成为驯服度极高又善于奔驰的绝佳坐骑,可是从太原一路飞奔到了南方,难免也有些体力不支,汗水顺着鬃毛一滴滴的砸在扬起的飞尘中。马上的骑者只是普通的宋人装扮,身后背着黑色的行囊,看得出经过了长途跋涉神情也有些萎顿,仍旧不停的用马鞭轻轻的击打着马儿的肋部,看得出心中委实是万分焦急。 暗夜中的大道上横放着一棵粗大的树干。树干上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树干当然不是她拖来放在路中间的,虽然这个人武艺不凡,毕竟还是一介女流之辈,独自一个人将这数百斤的大树挪动根本就是没戏。不过幸好的是该女侠有的是会子,雇佣几个壮汉来干这件事简直是轻而易举。 (恭喜恒大夺冠.....)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回 襄阳初到便惹祸端(1) 少女坐在大树上,左手托住下巴,右手在膝盖上有节奏的打着拍子,静悄悄的等待着目标的出现。看得出来年轻的心毕竟缺乏成年人的耐性和隐忍,只不过片刻时候已经坐立不安起来。好在目标也确实没让她等的太久。 背着黑色背囊的骑者带着一路的扬尘飞驰而来的时候,因为速度太快只是临到近前才发现夜幕里横亘的大树。骑者猛地一勒缰绳,马儿嘶叫着人立起来,几乎把骑者掀下了马来。 骑者勒住坐骑后退了几步,定睛察看时,才发现了树干上早已经坐的无聊的身影。 “什么人!为什么拦住大路!”说话的时候,骑者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宝刃。 “来杀你的人!”伴着清脆如银铃相撞一样的声音,少女已经从树干上一纵而起,飘逸的身影如同在黑暗中飞舞起一只白色蝴蝶,显然突兀而诡异。骑者只感觉到一阵沁人心肺的幽香,刹那之间一柄锋利的快刀已经施加在身体上。 只听得一声极为难听的布帛割裂的声音,中间夹杂着金属撞击的声响。少女轻轻的落在地上,用尽全力攻击的右手已经振出了鲜血。 骑者被这突然而来的一击打的晃了两晃,确是显得丝毫也没受伤的样子,顿了一顿,立刻挥舞着利刃策马向少女狂奔过来。 “切,身上还带着细甲吗?”少女稍微凝神静气,身子向路边稍稍挪开,避开了骑者正面冲突的锋芒。准备乘着敌人回马再击的一停顿的功夫,再次寻找捕杀的时机。 但她的小算盘在一瞬之间便落了空。显然马上的人唯一的目的就是尽早赶到目的地,而并非纠缠在和不明来路的少女的恶斗中。催马赶过行刺者之后,骑马人微微一一拉缰绳,骏马立时腾空而起,越过了作为障碍的大树干。四蹄落下,便一刻也不耽误的向着襄阳的方向飞奔而去。 “坏了!”情知失策的少女马上发力追赶。但人的脚力再怎样好也远不及已经开始加速的快马,那马儿四蹄翻飞,不一会功夫就消失在已经模糊一片的地平线上。 “糟啦,这下抢功劳不成,又没能及时去保护那个草包,爹爹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懊悔不已的小女侠将短剑收在了匣中,马不停蹄的沿着骑者的方向追踪了下去。 后来,人们把这次的相遇事件看作是影响宋蒙战争最后结局的一个关节之所在。 “京湖是国家的软腹部,襄阳城则是京湖的锁匙。”郑云鸣离开黄州的时候,孟珙曾经以这样话语作为赠别。 综合考校南宋朝面临的战略形势,这句话不可谓不为金石良言。以西蜀五口三关作为起点,东线濠泗淮安作为终点,大宋的战线可以被战略性的划分为三个方向。其中四川以秦巴峻岭作为屏障,就算是有十万大军也轻易难以攻破,当然在蒙古骑兵强大的攻势和巩昌便宜总帅汪士显的活跃下,宋朝在西方的防线很快将遭到撕裂。当然这是两年后的事情了,目前看起来四川防线虽然兵疲将乏,仍然是显得坚不可摧。 淮泗却别有另一番景象,通常人的习惯总是沿着据对方首都最短的路线组织进攻。但是金国按着这个方略攻略了南宋近百年,却是寸土未得。其原因不仅仅是淮泗密如蛛网的水系构成的天然攻势,也在于淮泗距离江浙财富重地的距离很近,可以很轻易的得到钱粮和装备的补给,而淮泗的人民又极富战斗热情,这一点直到百年后的明初仍然是特色鲜明。以大量的钱粮和装备武装善战的人民,加上天然形成的防御壁垒,这就是南宋赖以生存的钢铁防线,而这样的防线有时比北方那时常靠不住的长城有时更加坚固。以至终金元两个超级游牧帝国,也没有能够完全攻陷这个天时地利和人和都归属在防守一方的藩屏之地。 唯一有些问题的就是京湖。绍兴年间金人长驱直入,从此地直犯长沙,整个襄樊地方几乎都沦于敌手。岳飞从江、鄂故地出发收复襄阳的时候,襄阳和唐州邓州虽然都号称坚固,但是都被岳家军轻而易举的解决掉。虽然这中间有岳家军精悍勇猛、善于攻城的缘故,却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京湖前线的城池,并不似四川的崇山峻岭和江淮的大小河川一样令人放心。 郑云鸣未来的位置就在这里,在整个大宋朝最软的腹部上。 站在汉水的舟楫上望着高大雄武的襄阳城墙,郑云鸣感到了一丝安心。“毕竟是国家经营了一百多年的前线城塞,要被攻陷也得容哥哥我有个逃跑的时间啊。”城外一排排整齐的种植着质地坚韧的树木,作为阻挡敌人骑兵前进的藩篱。城下是宽阔数丈的护城河,河面波光粼粼,若不是有器械相助,等闲难以越过。护城河外又有旱壕,旱壕底部插着锋利的竹签,若是不甚跌落几乎不可能逃命。城墙高约四丈,箭垛护墙齐备,宽阔的马道上一队队兵士们扛着长枪、木弓和杂色旗帜,往来巡视。巨大的木制城门前面是检查往来人群的守门军士。因为是白日通行的时辰,故而将插着长枪的枪头拒马子搬在道路一旁便于路人通行。守门兵丁严密盘查着从城门内外进出的大小人等,想也明白是相当注意防备北方潜行而来的探子入城。 看起来没有后方的城市那么松懈,这样的守城还算满靠谱,那么万一打起来抵抗的时间也会增加吧。郑云鸣这样想着,踏上了襄阳的土地。 “教头带着弟兄们去休息一下吧,已经到了襄阳,我自己去衙门报道就是。”郑云鸣虽然这么说,但教头丝毫不敢放松了,与丘震带着四五十个兵丁随路保护着直奔城门而来。 码头到城楼只有不到一里距离,一行人片刻就站在了那高耸的城门下。守城兵士们看见这么一大群面目粗豪的军士簇拥着这书生前来,自然心中加了三分小心。 “小哥哪里的人氏,到襄阳城来是探亲是游历,还是有别的事情?”为首的一名队官客客气气的问道。 “我乃........”郑云鸣的官员架子还没来得及端出来,突然听着背后的韩四郎喊了一声:“舅舅!”撂下担子哭着扑到了队官身后的军士怀中。 那军士大吃一惊,双手捧住了韩四郎的脸仔细的端详着,突然喊道:“小鸠儿,是小鸠儿么!” “小鸠儿找舅舅找的好辛苦!舅舅......”四郎扑在舅父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将怎样家变,怎样流离在江淮湖汉,怎样遇到郑云鸣等情事,桩桩件件的说给军士来听。守城的兵丁们从来不知道这军士还有一个外甥,登时都围了过来。 军士听着听着双眼不由得滚下了滴滴泪珠,“我那苦命的妹子,嫁了过去还没曾享得几天清福,竟然就这样阴阳两隔......” 郑云鸣伸手拍了拍军士的肩头:“只要你能把他们抚养长大,令妹在九泉之下也足以欣慰了。” 那身材矮小的军士用宽大的衣袖擦擦眼泪,向郑云鸣躬身拜了下去:“若不是先生及时相救,我妹子的这一点骨血只怕也是保不住了,您就是我家的大恩公,请受我郭大春一拜!” “客气就不必了,”郑云鸣眨眨眼睛,从怀里掏出了敕书:“我是来赴任的,请问各位知道襄阳府转运使司衙门在哪里么?” “转运使司衙门虽然不像府台衙门那样雄伟,可是也算的有模有样的官府气派了。从这里一直往下走,过了南大街口便是了。”郭大春走在前面给众人指点着道路,一边问道:“小相公就底是来充任什么官职的?” “给襄阳府管钱袋子的。”郑云鸣大大咧咧的回答。郭大春是小郑官人在襄阳府里遇见的第一个人,稍微显露一下自己的肥缺位置,识相的人很快就会攀爬上来的。 郭大春在京湖军队里前前后后混了十几年,断然不会是不识相的楞头青。 “听说您说过要收四郎做个杂役?”郭大春即使走在前面,小郑官人看不到他的脸色,多年来已经在军营里养成的油头滑脑的习气已经自然的将微笑堆积到了脸上“那四郎可算是祖上积德了,有了您这么个青罗伞盖罩着,加上又是这样肥缺的衙门,他将来的前途可是一片光明啊.......” 郑云鸣随口敷衍着,目光已经被路边一群打闹的孩子们吸引了过去。 路旁的一群孩子们一边追逐厮打着一边互相吵骂着。只听得一个身形瘦小枯干的孩子一边跑着一面捡起地上的石头不断的向“追兵”们砸去,口中大声的嚷嚷着:“北人北,全遭罪,满身的鞑子羊骚味!”紧追不舍的小胖子一面拿着小石子还击,一面不依不饶的还嘴:“南人南,蛮子蛮,吃米从来不吃面!” 郑云鸣听在耳中,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今天1111,大家都抢了点什么东西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回 襄阳初到便惹祸端(2) 郑云鸣听在耳中,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南人北人的争端,自唐代开始延绵不绝。伴随着唐代南方蛮族汉化的深入和河北等地的所谓“胡化”,南北人之间越来越迥异的生活习惯和价值观成为横亘在南北百姓之间的一道深深的鸿沟。要想填平这样的鸿沟,任你是天赋超绝的盖世英才或是权倾天下的一代豪杰,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更何况自靖康变乱,金国南侵以来,南北的人民不但生活习惯不同,更成为敌国。诗人词客们慨叹着”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却不知道大多数的老百姓早已安于异族统治的现状,如果不是因为女真人野性难化,经常爆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治政措施,那么整个北地对大江以南的敌视,绝不会让人产生“这原本是一个民族”的感觉。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嵌入了大宋的国防问题中。淮南方面曾经包纳的十几万山东忠义人马暂且不论,仅仅在京湖防区,制置使所管辖的四十五个军里,就有一大半是原来食完颜氏的俸禄,为女真政权抵抗蒙古或宋朝失败后,投效于南朝的人称北军的部队。 “要是蒙古人真的席卷南下,这些号称比南人彪悍能战的军伍,究竟有多少能力来抗拒曾经使他们闻风丧胆的蒙古铁骑呢?”郑云鸣在心里划着问号,却没注意到自己前面已经无路可走。 一大群身形高大的军士迎面拦在了郑云鸣一行面前。 或者换个方向思考,也能说是郑云鸣挡了这些大兵的道路。 “书生,好狗不挡路知道吧!”为首的一个队官居高临下的言语里吐露出嚣张的气焰。 “就算不知道在下是官吏,怎么也知道在下是圣人门徒吧!区区一介兵卒,竟然如此无礼!”郑云鸣感觉心口的血液咚咚咚的涌向了脑门,手往袖中一伸就要拿出官凭的敕书出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好歹的兵丁。 郭大春却低了头,暗中扯扯郑云鸣的袍袖,低声道:“相公暂且忍耐,这些人就算是相公也惹不起的。” “笑话,不过是一个小兵,我怎么会惹不起?”郑云鸣虽然这样想着,却也深明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既然常驻本地的郭大春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在。郑云鸣定了定血气,哼了一声,拂袖站过一边。 那领头的队官洋洋得意的挥了挥手中的马鞭:“你们这些南人,一天到晚正事不干,专会捣乱!告诉你们,爷爷是黄统制手下的军将,正要回营准备出征的!要是耽误了爷爷的军机,等蒙古人打来了砍了你们这些南人的脑袋,爷爷可管不着!”说着一声唿哨,带着大队人众扬长而去。 “何等的骄兵......”郑云鸣忍不住抱怨道:”他们这些人在城里逞凶,你们本地的官兵竟然管也不管么?” “哪里管的了,”郭大春也是趁机大倒苦水:“制置使赵大人,专门依靠这些北方来的军队打仗,平时对王旻、李伯渊、黄国弼这些人就是客气的不得了,据说有一次赵大人正抱着小老婆开心呢,王旻直接就从衙门口冲进内堂来报告军情。赵大人居然毫不动怒,只是把小妾打发回避。还赞赏王旻临机决断,有大将之风,您说,主管京湖一方的老爷都不敢惹这些北方人,我们下面当差的又何苦得罪人呢?” “可是依着这么下去,这些丘八迟早有一天要惹出大乱子。”郑云鸣喃喃自语。 “可不是呢,不过这也不关咱们的事情,他们总不能在制置使眼皮底下造反吧。相公别管这些北人了,您看,那里就是转运使司衙门了。” 郑云鸣这才抬头细看,果然不远处就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官衙。 京湖转运使李伯度目前状态实在是不太好。 在京湖制置大使赵范的宴席上,行为粗鲁的大将李伯渊揪着李转运使的衣服强行给他灌了一斗美酒。使得这个原本就不胜酒力的儒家弟子回家上吐下泻之余,宿醉了整整一天。直到如今仍然是昏昏沉沉,不知何年何月。 就是在这昏昏沉沉里,李转运使展开了郑云鸣亲手递过的敕书。 “呃,原来你就是顶替田参事的新任吏员.......”李伯度嘴里的田参事,在动用了老婆的嫁妆打通关系后,已经调往江南充任太平县令去也。 “是,下官郑云鸣,是去岁秋闱中榜的进士。” “新人吗......”李伯度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刚刚中榜的进士就能拿到这个位置,其背景绝非等闲。 想到这个关节,登时酒醒了七八分。李伯度坐正了身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敢问小郎君的家门是.......” 果然已经看透了这一层,却故意用散漫的询问来探我的底,真不愧是官场的老手。郑云鸣这么想着,开口唱了个诺:“学生家中老大人讳名清之。” “啊呀!”李伯度故作惊讶的一拍公案,“原来竟是宰辅家中的公子,实在是有失恭敬。来人,快给公子看座!”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郑云鸣一面忍着心中的暗笑,一面还得把戏演完:“学生既然在大人府中应差,就是普通的吏员一个。右丞相他老人家最重声名,难道我要在外面博一个仗着父荫跋扈的名声给他抹黑么!万万不可!” “这个......郑相公果然家风严谨,其清廉谦逊之风,真是令人感佩。”李伯度做完了戏码,也就算是正式和当朝第一权势之人的子弟正式搭上了线。日后只要好好的沟通一下和郑家小官人的关系,将来入京为官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郑云鸣心中暗笑,却装作丝毫不知转运使心思一样,继续着自己的话:“父亲除了让我向转运使大人问候之外,还嘱咐下官一定要去拜望赵制置使。辞却大人后,下官即刻便去拜见。” “制置使大人昨日大宴文官武将,喝的畅快淋漓。”李伯度面露难色,偏偏在制置使最不方便的时候,宰相的公子要去拜见,这两边却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赵大人至今在府内酣睡未醒,此时前去恐为不便。” “学生乃晚辈,就算在堂下等待制置大人醒来也是份属当然。”若是寻常人等回了这句话,李伯度或许还当他谦逊有礼,只不过稍嫌过分。可是这话出自郑家公子的口中,不由得让李伯度心中一凛。 “这样年纪的衙内们都应该是斗鸡走犬,盛气凌人的模样吧。”李伯度试图将还是稍有些昏沉的目光聚焦在公案前这个恭谨肃立的年轻人身上,努力的端详着这透着几分稚气的面孔:“在这般年岁、这般出身却依然能够执礼如此,将来不论大奸或大忠,一定都是极为厉害的人物。” “我是要离他远些以必是非呢?还是从现在起就开始结纳他?” 京湖制置使赵范今年五十一岁。对于方面大员来说这是一个正当壮年的时候。长期为官的经验和履历使得他懂得如何指挥那些统兵一方的武臣们,不至于让他们闹出什么乱子,同时也不会因为老眼昏花或是长期生病卧床不能理事。 这是建功立业的年纪。 赵范绝不会满足于京湖制置使的位置,因为在这里经营的再出色也无法与自己那军政两绝的父亲相提并论。要想超越父亲,唯有在京湖之外,别立奇勋。 端平元年的时候曾经是赵范一举奠定名臣地位的绝好机会,慨然出师收复祖宗陵寝,这样的功业连岳飞都未曾做到。如果能够成功,那将是南渡以来的第一大功绩。 可是入洛却以这样让人大丢颜面的方式草草结束,连带的使身负国家方面守土之任的赵氏兄弟和朝中郑枢密的威信都大受打击。 但赵范认为这绝不是结束。他还有从北方带回来的彪悍骁勇的战士,还有京湖富庶的后方可以提供粮草,还有襄阳这样进退自如的前方基地。 “一定还有机会可以再取中原!”在写给赵葵的信里,充满了京湖帅臣的信心。 正因为这样,所以无论如何要结好从北方过来的将领们,他们手下的兵马不但雄壮威武,而且原是河南旧地的人氏,要取河南之地,必须要仰仗这样的队伍。 这番心思赵葵是不会轻易吐露给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的,即使他是自己朝中靠山的儿子。 虽然这孩子年纪尚轻却能守在堂下两个时辰等主人醒来,这份礼数已数难得。但是这小郑官人的谏言却相当的不留余地。 “北人不可持,他们既然能够背叛女真。蒙古,也能背叛我们。郭药师之祸,岂能不防?”其实公正的说,郑云鸣的说法在历史上不能算怎么站得住脚,北方流亡部队叛变的例子的确比比皆是,但是南方人组成的正规宋军也不乏临阵倒戈者。且国家原本就对这些贼匪起家的乱兵抱有极大的猜忌,这也同样增强了北方军马的叛逆心。 但是对于一心想在历史车轮的滚动里逃出生天的郑云鸣,则满头都是消弭掉襄阳城里不安定因素的想法。 “此是国家大事,官人新到襄阳府,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再提了吧。襄阳虽不比临安繁盛,也是水旱码头,官人生活方面若还有什么不便,尽管开口。赵某既然答应了郑相公,就一定会让官人生活如意。有什么事情跟我的幕府说一声,当无不从命。” 赵范说着做了个手势,两名幕府官员过来请郑云鸣偏厅相谈。 看见赵范在地图前筹划大计的身影,郑云鸣知道这时候的制置使是听不进任何外人的言语的。 这样轻敌自大的态度,怎么来抵挡马上就要降临的草原风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回 襄阳初到便惹祸端(3) “欢迎欢迎啊,我是右参事冯舫,但凡是公事上有不懂的地方,只管来问就是。“满头大汗从外面跑进公堂的中年人朝着在堂中孤零零坐着的郑云鸣匆匆一拱手,随即便大声指挥衙役库丁们开门搬运饷钱。 转运使司户曹有两个参事作为臂助,郑云鸣是左参事,在位序上还要压过冯舫一头。可是冯舫却这样草草的行了见面礼,在官面上难免有些唐突。 郑云鸣从凳上站起,快步来到冯舫身旁:“可是有什么紧急公务么?” 冯舫一边擦着汗一边气喘吁吁的说着:“还不是为了饷钱的事情闹事,这回是襄阳城内的守兵们为了拖欠军饷的事情围了转运司在城南的仓库,如果再不赶快安抚就要出大事了!” 郑云鸣惊愕的问道:“难道府台财税这么困难,竟然连守城军士的粮饷都发不出来了?” “干我们什么事情?”冯舫眼睛一瞪:“转运司有钱粮发放,是北军将领向制置使举报说樊副都统麾下有偏将假造名册吃空饷,赵大人下令不清查明白前不准发放粮饷。樊副都统手下军兵最是骄悍,消息一传出来马上就私下聚集包围了府库,声称不发钱粮就是要他们自己取,户曹安大人已经带兵亲自前去保卫仓库。让我赶紧运钱粮去发放,不然等稍微迟个一时半晌,只怕那帮骄兵真能把府库和安大人一起烧了。” “原来如此,”郑云鸣心中突然有了一条计策:“我也随先生一起去发放军饷,顺手解决吃空额的问题罢?” 冯舫吃惊的盯着这新来乍到的年轻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荆湖转运使司户曹安知此时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只有转运使司的十个小吏和身后几十名刚刚借调来的水行士卒。再往后就是堆积了几十万钱粮的襄阳府转运司仓库,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千多怒火万丈的荆鄂副都统司的军士。 闪着寒光的刀锋在安知的鼻子上晃来晃去,伴随着军士们越来越怒不可遏的叫骂声,就像是洪水一般将安知这一小队人埋葬在怒涛中。 “大家不要乱!听我说,钱粮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大家千万不要一时糊涂就做了叛贼!”安知微弱的呼喊声很快就被愤怒的讨伐声所淹没。 “大家别听他的!默默唧唧一个时辰了,钱粮呢!钱粮在哪里!钱粮根本就没有来啊!” “钱粮在此!”人从之外响起一个年轻而高亢的声音。 人群纷纷扭头看去,仓库外的大道上昂然站立着一个低阶官吏模样的青年,双手抱在胸前,斜着头看着哗变的军人们。他的身后,是整整二十辆满载着转运司钱箱的大车。 一个满身甲胄的偏将推开众人走上前来大声质问:“襄阳府里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谁?” 郑云鸣一眼就望见了人从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声喝道:“郭大春,你来说我是谁!” 眼见郑云鸣出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荆鄂都统司的多年老兵油子郭大春,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介绍:“这位是转运使司新到的户曹参事郑云鸣大人,昨天刚刚赴任。” “好,既然是转运使司的人,”偏将狠狠的挥了挥手中的朴刀,“快点把钱粮发给大家,不然小心尔的性命!” “钱粮就在这里!”郑云鸣微笑着拍拍身边的钱箱:“你们马上就可以领到。” 人从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安知见事态缓和了下来,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大声招呼道:“大伙儿快回营罢!一会我带钱粮去向樊将军交割,你们很快就能从樊将军手里拿到钱饷了!” “不!”郑云鸣一条腿抬放在大车车辕上,手斜指着大街:“就在这里,在这大街面上现场发放。尔等快去取名册来!” 众人面面相觑,转运使司亲自担任发放钱粮的工作,在整个大宋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桩。 荆鄂副都统樊文彬此时正骑着马带着数名亲信飞马从城外赶到南城仓库。在城外和黄国弼的一番争吵,惹得黄国弼几乎拔刀动手。如果真的在黄国弼的一亩三分地开打,那樊大将军肯定讨不了好去。幸好此时有人来报南城仓库的兵乱,这才让樊文彬有了个借口赶紧离开。 数骑人马赶到大街口时,街口上早已被好奇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也难怪人们好奇,当南城府库外面的大街上,正上演着一幕奇景。 数千名荆鄂副都统司的官兵整整齐齐的排成方阵。方阵的前面是八个转运使司的小吏。小吏二人一组,一人负责大声唱名,另一人在桌案前负责发放粮饷。 “梁小乙!” “有!”一个兴奋的汉子跑出队伍,站在了吏员面前。 “发放钱饷1000文!军粮大米五十斤!当面点清,出柜不认啊!”另一个吏员大声唱和着,钱和米一起搬了上来。 “李十五!” “有!” ........ 一名正在维持秩序的准备将看着大帅到来,赶忙上前禀报道:“大帅,转运使司正在给咱们发钱粮呢,看来上峰已经给您昭雪冤情了。” 樊文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一名亲信将校马上戟指骂道:“混帐,发饷为什么不等大帅到来?” “不关咱们的事,是那个......那个姓郑的小官叫咱们兄弟马上就领,不然就不发......” “是我说的。”一个年轻的转运使司官员迎面走了过来:“学生郑云鸣,见过都统。” 骑在马上的樊都统上上下下打量了郑云鸣一番,不由得冷笑数声,“原来不过是个娃娃。”当即翻身下马,昂起了头:“去叫你们管事的安大人来,我不与你这乳臭未干的娃娃废话。” “安大人未曾布置此事,当街点名就是下官的主意。”郑云鸣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樊文彬眼珠子一瞪,虎起了一脸的大胡子,看起来颇为吓人:“你家大人没告诉过你,从来这军队的规矩都是转运司交割给大将,然后由大将统一置措的么!像你这么当街直接发放,熙熙攘攘跟做买卖似得,成何体统?” “但那是过往的老规矩了,下官如此从权,实在是为了大帅的声名考虑。”郑云鸣拱手回答道:“大人现在身处嫌隙之中......” 樊文彬身后的亲信纷纷打断郑云鸣:“什么嫌隙,那是奸人构陷!”“大帅怎么可能克扣粮饷!” “正是,然而造谣者只需只言片语,制置使查处起来却经年累月没有结果,大帅却不得不一直忍受着百姓和上峰的指点非议。这对樊大帅来说不可谓不是折损名声。但是只要这公开发放粮饷的事情一流传出去,有关于大人贪污克扣的谣传自然不攻自破。制置司岂能公然追查一个公开发放饷银的大将?于是于国家,于将军自身,都是两便之举。” 他这番话说的义正词严,樊文彬总不好当街就反驳,说自己自造了三成的假名字加入名册中,把军饷都揣进了自己腰包。只得故作满意的点头道:”你这个娃娃官,还真算是聪明,不错,这样一搞下去,谁还敢说我老樊贪污......” 正说着话间,但听前面发放粮饷的小吏大声喊道:“王九一!王九一!王九一来了没有!” 队伍里却毫无动静,樊文彬脸不由得红了一下,这显然就是幕府师爷造的假名了。 “像王九一这种人,”郑云鸣摇头叹息道:“就一定是耐受不住将军严明的纪律,私自跑回家去了。这等逃兵,一定要严加追查,以正纲纪。” “对对,你说的没错。”樊文彬扭头对副将吩咐道:“马上派人去王九一的老家把这厮捆来,一定要严惩不贷!” 接着又吩咐道:“你们协助转运使司把粮草发放完,若是再在我营中查出有人贪污弟兄的卖命钱,本帅帐下的刀斧可不认人!” “大帅果然不愧是襄阳城中文物官员清廉的表率!”郑云鸣乘势大拍这大胡子的马屁:“下官自当将此事禀告制置使,让襄阳左近的军马,皆效法大帅的高风亮节才是。” 樊文彬只觉得一天下来就这句话听着顺耳:“这就对了,老子捞不到钱,北军的王八蛋们也别想捞着一文!” “刚到襄阳府行李还没放下就累了一天,真是劳碌命啊。”郑云鸣亲自参与到转运司第一线的工作中,才发现这工作并不像传说那么轻松。 其实今日的工作大半是他自己揽下的,转运司平时只负责和军队做接口。钱粮给付军队之后如何分配到基层士兵是不过问的。这也就给了统兵将领上下其手的机会。 破解这种弊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由国家机构下到最基层去,对编制内的每一个士兵面对面的发放钱粮。 当然这么做就意味着财政部门的工作量必然大幅度增加。 累的直不起腰的郑云鸣一面喘气,一面挥手叫宪儿跟驿站的役卒们打听自己的房间所在。 “就在左厢十五号房嘛,对了,您已经有一位客人在房间里等着了。” 郑云鸣又是一惊:“我人还没到驿站,却先有客人到了?” (照例唠叨一句球红票,看官们不要在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回 襄阳初到便惹祸端(4) 推开房门,却发现里面端坐着一位短衣箭袖、头戴斗笠的佳人,斗笠上笼着青纱,薄纱之下容颜依稀可见是个美人。 少女见人推门进来,认出是自己等候多时的那人,恼怒问道:“不是说好早上到的么?怎么来的比我都迟?”声音若清风过银铃,清亮悦耳。 郑云鸣哑然失笑,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士,为什么事情来找我?” 少女示意郑云鸣在桌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郑云鸣接着这带着少女体温的信,心头突然有些模糊。随即脸色微红,将书信拆开细读。 写信的人自称是郑丞相的一位故交,现在居住在长沙。郑丞相近日专程带信给他,希望他能派人手保护自己在襄阳府就任的三子,以自己和郑相公的交情,原本应该亲自过来护卫周全的。但近来家里生意实在走不开,又有很多别的事情缠身,于是派自己得力的帮手石文虎前来护卫公子,又称此人武艺精熟,力大如牛,做人敦实可靠绝无问题云云。 郑云鸣拿着书信差点没笑出声来:“石......文虎?你?” 少女一撇嘴:“不像啊?谁规定女的就不能叫石文虎啦?” “贴身护卫......你我男女有别,怎么能同居一室?” “呸,我已经定下了隔壁房间,你这里一有风吹草动我翻个窗子就能到,安心吧。” 石文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了望,又返回来在桌子前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目下襄阳城中已经混进了蒙古人最顶尖的间谍之一。这个人是作为蒙古人最重要的情报搜集者,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招致蒙古大军的攻击,江湖上传说他是蒙古人入侵之前的最后一道手续,将之前渗透进敌国的间谍网搜集到的情报做总和查实。为了襄阳府的安全,绝对不能让他随意在城中活动。所以平常我除了保护你之外,也得抽点时间来找他出来。” 郑云鸣一拍桌子:“哎呀,这个是要紧的事情,您赶紧去办这件事,如果放跑了这个厉害角色,咱大宋可就吃大亏啦,我在襄阳城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来加害?” “这可是你说的。”石文虎一跃而起走到后窗前,转身扬手扔过来一件东西,眼看那物事奔着郑云鸣面门而来,韩四郎伸手邀截,才发现是一个装饰精美的铜哨,哨子上刻着一只小小的翠鸟。 主仆三人在抬头看时,只见后窗大开,石文虎早已消失不见,房檐上方远远的传来她清亮的声音:“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吹这个哨子好啦~~~~” “父亲从来说话办事都是认真谨慎,怎么这一次偏偏请到这么一位不靠谱的小娘子来当保镖?”郑云鸣把哨子扔给宪儿:“咱们不必管她,洗洗睡觉!” “才来了一日功夫,就惹出来好大的乱子!”京湖制置使赵范将手中的书信狠狠的拍在桌案上,“马上差人去将那郑云鸣抓.....哼,请来!” 郑云鸣正在转运司衙门里会同安知整理钱粮发放的汇总。突然制置使司的牙兵们闯进门来,看着他们板着脸的样子,郑云鸣知道这第二次参见绝对不是什么喜事。 “这是今天一天,制置使司收到的南北军各营将士收到的请愿书,你自己看看吧!”赵范背过身去,指指桌案上的一叠书信。 “克敌、无敌、强勇诸营将士,听到樊文彬部下的军士被转运司当面点发粮草,群情骚动,也要求照此办理。各军主将帐前都是群情汹涌,提出的要求都是让转运司派人来点兵发放。黄、李诸将都已经在本帅面前赌咒发誓:如果依照兵士的意见办,他们只有不当朝廷的官儿,卸甲归田养老去!这都是你郑云鸣惹出来的祸端!” 郑云鸣早已经料到,在一个稳定运行的社会体系里,推进变革绝非容易的事情。但没想到现实的阻碍如此坚硬,自己只不过稍稍更动了一下成法,立刻就遭遇到既得利益者凶狠的反噬。 黄国弼、李伯渊都是北方投降过来的大将,端平入洛的时候,他们作为前金国都元帅崔立麾下一起投降蒙古人的将领,发动兵变杀死了崔立,从蒙古再度投降到宋朝。所以对宋朝来说,他们是保证恢复祖宗陵寝成功的功臣之一,即使后来入洛行动失败。宋朝也没有亏待这些降将,让他们率军分别驻扎在京湖的要地。 对于始终矢志燕云的京湖方面最高统帅赵范来说,有这些人的加盟更是难得的助力。年前的入洛大败,证明了以全子才、徐敏子为首的宋朝本土部队没有实力和蒙古野战军相抗衡。在大宋君臣上下的观念中,这些来自北方的壮士,其坚韧能战要超过懦弱的南方人很多。更兼这些部队原来就驻扎在河洛地方,既熟悉山和地理又懂得风土人情。立志成就大功、洗雪入洛惨败之耻的赵制置使就更加想要安抚好他们。 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能因为贪墨这种小事而得罪北军的主要将领呢? 郑云鸣念及到此,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事情处理的不好,因此就被罢了官职也是可能的。 “当街放粮的事情,确实是下官考虑不周,制置使有任何责罚,云鸣不敢有半句怨言。”郑云鸣单膝跪地,低头拱手谢罪。 “且慢。”都堂内突然闯入一人,因为赶来的太过匆忙,连头上的乌纱帽翅都有些歪斜了。来者正是郑云鸣的上司李伯度。 “追查樊都统军中账目,原是制置使大人亲自下的命令。因此几乎造成兵变也正因为是这道命令。郑参事普到襄阳就解决了这场未启祸端,当是有功无罪,如今将其论罪。就是明摆着说制置使司衙门章法不明,将来如何激励将士为制置使大人效力?” 赵范冷笑一声:“你的意思,这一切倒成了本帅的不是?” “自然与大帅无干,下官只是认为此事还需谨慎应对,不但要照顾到下面的情绪,还要照顾到上面的情绪......”李伯度说这话,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扫了郑云鸣一眼。 赵范自然理会的了这是什么意思,挥手说道:“道理是没错,但是也需照顾到北军诸将的面子。小官人在城里是呆不下去了,转运司找个地方上的工作让小官人先干着吧。等日后各将怨气消了再找个机会调回来。” 这才是官场的道理。等郑云鸣拜谢退出之后,赵范自嘲的笑笑:“这小衙内刚到襄阳就被我发遣出去,在清之相公面前大概是说不了我什么好话了。” “我以为郑官人决计不会在左丞相面前说您什么不是。”帐幕的阴影中一人说道。 “德功,你在我幕府已经三年了,有话直接摆在明处说。”赵范不耐烦的说道。文人的装腔作势,连他这个官宦世家的子弟也有些接受不了。 罗鉴在京湖制置使司幕府中担任参谋官之职,而在进入赵范的幕府之前,还辗转在几位地方大员的幕府中任职,虽然仕途坎坷,对大宋的官场却早就是洞若观火。这位制置使大人在想些什么,他也一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以您和郑相公的交情,非止一日。小郑官人初涉官场,如果第一次见面就说一堆您的坏话,您以为以郑相公的风度,应当听信么?我看小郑官人年纪虽轻,却不是愚笨的人,他不但不会毁谤您,反而会在家书中称赞您秉公处理,不徇私情才是。” “岂止不是愚笨的人,我怕此子精明强干,胸中韬略,还要远胜过我与赵葵十倍.”赵范淡淡的说道。 “说是胜过您十倍......这也未免夸张......” “一点也没有夸张。”赵范望着桌上一大堆的请愿信:“京湖的大将们统兵数年,恩威并施。被一介小官刚刚踏足这襄阳城不满一日,话不过十句,事只做了一桩,就轻易夺取了军心。这郑云鸣的才略,难道还用多费口舌细说么?” 满腹韬略的郑云鸣,现在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激动的人群大声叫骂着,推搡着,各种难听的土话像是熟透的爆米花一样密密麻麻的迸发出来。 要不是江陵府临时调配的一千官兵勉强组成了人墙将三方隔开,只怕现在的鄂州市集早就已经尸横遍地,血流长江了。 鄂州通判李规眼中冒着血丝,大声的对郑云鸣说道:“转运司的,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郑云鸣因为当面放粮之事得罪了襄阳的大将们,所以必须被“流放”到京湖治下的属郡暂避风头。 “正好鄂州的矿山矿丁们正在闹事,你就走一趟鄂州,替转运司摸一摸当地的实际情况,也好制定相应的对策。”李转运使下了这样的命令。 他轻松愉快的口吻,仿佛是下令让郑云鸣到风景如画的鄂州去郊游一趟。 但来到鄂州之后,郑云鸣才发现这趟任务跟轻松二字一点也沾不上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回 凤雏儿误入戎行(1) 鄂州原本是荆湖一带有名的金属矿富集地区。从三国开始,孙吴就在这里大规模的开采金银。南渡之前,这里几乎是湖北最重要的矿产输出地,岳武穆驻节鄂州,他部下精良的军器和铁甲全都仰仗鄂州发达的矿产开采和手工冶金业。 但时代已经不同。南渡之后朝廷政治走在下行线上,个中弊端映射在国家运作的方方面面。矿吏的贪残不法,工头的肆意妄为,朝廷只顾追求产量而对矿丁死活不闻不问的态度,都严重催化了矿丁们和官府的矛盾。 更严重的是另一方面。随着大批北方人口流寓南方,宋朝的国土面积不足原来的一半而面临的人口压力却并没有减轻。大量没有土地的青壮年越来越多的涌入城市、牙行和矿山。以鄂州为一个小例子,在朝廷首都还在汴梁的的时候,整个鄂州从事采矿业的男子不过就几万人。而到了今日,全鄂州开采各种矿藏的矿丁急速增加到十余万人。 但鄂州终究没有那么多矿可供攫取。从南渡至今,整个鄂州的金属出产量年年下滑。很多著名的金矿洞和银矿洞都已经枯竭,铁矿和铜矿的开采虽然还能保持一定成绩,也面临着规模缩减的前景。 于是矿工们的薪俸被压低,大批矿丁失业,社会治安开始混乱。一切伴随而来的问题迅速滋生起来。 要命的还不止这些。乱象丛生的矿山很快和周边乡里的居民们发生了冲突,大量无所事事的矿徒们下山来偷鸡摸狗,寻衅滋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鄂州。官府却并不乐意干涉这些不法的行径,因为大体上,宋朝矿山的运作主要是由转运使司负责,而地方治安的运作则是依赖州府衙门。 矿丁们啸聚成群,强悍殊甚。对这群闹事捣乱的家伙官府既没有管辖的权力,也毫无管辖的欲望。 械斗成为了矿山周围老百姓无奈也是唯一的选择。各乡各里都聚集了团练,昼夜巡逻捉拿除外惹事的蟊贼。待到要和矿山交涉时,往往也是几个乡里的壮丁聚集数百上千人,一齐上山以壮声势。 事情发展到最后,终于发生了规模达数千人的大规模械斗。双方棍棒、钉耙、簸箕、铁锤、铁铲、扁担齐出,恶斗了整整一天一夜,各自折损了几十人。 官府听到消息后,赶忙派兵前来弹压。但一百多官兵夹在上万失去理智的群众中真是毫无作用。 愤怒之极的乡民们再度传檄聚集,这次几乎鄂州全部的乡里都派人参加,甚至江对岸的黄州,南边公安、北边德安府的乡民们也纷纷赶来支援。声势浩大有数万之众,号称要攻下矿山,把矿工们全部赶出湖北境内。 矿山方面也从夷陵、兴国、大冶等地召集同伴,也聚集起了数万人,而且本身是开矿的人,装备要比只有农具在手的农民们好的多了。 治理鄂州的寿昌军知军心急如焚,寿昌军本身并没有多少兵力。他能够凭借的只有驻扎黄州的都统孟珙借调的侍卫马军司三千人,和江陵府路过强行借用的一千军士,还有的,就是京湖转运使司派来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小官人郑云鸣了。 “那边又是什么人?”郑云鸣望见左手边远处的人群,似乎和本地人并不站在一起。 寿昌军的参事说道:“太湖的船帮和渔民,他们替矿山运输矿石获利,但是常被矿山打压价格和拖欠船资,和矿山矛盾早就很深。这次乡民闹事,他们也趁机前来报复。可恶,要是单单对付鄂州的百姓还算好......” “不要紧,咱们一件一件的解决。”郑云鸣看到时过正午,两方山呼海啸一般的叫骂声稍稍平歇,知道做事的时机已经到来。 “就趁这个时候,把乡民和矿山里为头目者都给本官找到这个山头上来,有什么冤屈当面说清,听候寿昌军衙门和转运司的判决!” 随行的兵丁们早已经在山坡上搭起营帐,帐内桌椅陈设摆设俱全。领着黄州兵马前来的湖广总领何元寿端坐在帐前的交椅上,淡定着看着十万人一触即发的局势。 郑云鸣恭维道:“总领真不愧有大将风度。” “农民斗殴罢了,全不济事。”何元寿摆摆手:“只消我这三千步卒列阵一冲,保管半个时辰之内叫这群野猴子跑的精光。” “那是自然,不过我们代替皇上看顾百姓,能和平解决是上策。” 二人笑谈间,兵士们领了两群人分别上了山头前来参见。 乡民方面的总代表是个身形魁伟的黑面大汉,约莫四十岁年纪,方面大耳,颐下一部虬髯。衣着华丽,手中提着一柄黝黑的重斧。 矿山匠户们的代表却出乎意外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老人粗布白衣,干枯的躯体上架着不相符的硕大头颅,眼神黯淡,手中还拄着一支竹杖。 郑云鸣略微有些吃惊,照理说这两人的位置应该换一下,才符合自己想象中乡民和矿工的形象。 军士们将两拨人分在两边站下。州府和转运司官员在上首居中分别坐了。 寿昌军和江陵府的官员们都把眼睛瞧着郑云鸣。这件公案地方官调停已久,这一次再举行调停,看的是京湖转运司的态度。 郑云鸣也不推让,起身道:“这不是公堂审案子,来人,给给位看座。” “座位是小事,”那黑脸汉子喝道:“但今日必须要叫这些矿上的黑厮们交一个说法出来。” “我们这边也是一样,古人说做官就如同做人父母,各位老爷在咱们鄂州就相当于是天子的代言人一样。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给十几万没有出路的矿工兄弟们一个公道。” 郑云鸣说道:“本官湖北转运司户曹参事郑云鸣,新从襄阳府赶过来,还不曾了解本地是非曲直。二位在说话之前,能否先向本官通告一下姓名?” 那黑脸汉拱拱手说:“小人是寿昌军阳新县太平乡首户曹文琦。” 枯瘦的老者也说道:“小人就是这鄂州白石洞的铁匠,名叫许世清。” 说话的时候有军士搬来黑漆凳子让两人分别坐下。郑云鸣说道:“鄂州矿工和本地乡民冲突的报告,湖北转运使司收到了不少,但是其中多有粗略不实的地方,转运使李大人特别派遣我到这个地方来,就是来听取双方的意见。究竟为了什么事情起的冲突,两位都可以分别谈谈。” “有什么可说的。这群挖矿的黑厮们就是我鄂州最大的祸害!参事小哥没事可以去咱这几个县访一访,哪个乡哪个村没有受过这群鸟人的气!他们开山挖洞,惹怒神明,把山涧水全都染红不能引用,他们把山上的树砍了许多用来冶炼,炼金之后的废渣随便丢弃在路上,堵住了往来的道路。试问哪个村子没有被他们偷鸡偷鸭,洗劫过菜园?哪个村子没有无缘无故的丢过财物?这么多年来我们受够了!今天无论如何要给咱一个交待!要不他们自己走,要不大家伙赶他们滚蛋!” “稍安勿躁,转运司必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郑云鸣温颜安抚着暴怒的曹文琦,转身对许世请老人说道:“对于曹文琦的这些说法,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第一我要说的,是这些乡民所说,多有夸大不实之词。第二,纵然有些许冒犯地方的事情,大老爷也一定要谅解我们,因为这几年来鄂州的铁匠们,过的实在是太不容易!” “前几年金人进犯,战火也波及到了这里的矿山,有经验的老人们逃走了不少,几乎所有的矿坑都被乱兵捣毁了。这些年大伙儿拼了命的修复,产量也及不上之前的一半。偏偏因为北边兵乱,逃到鄂州来当匠户的人越来越多,朝廷也着急恢复产量,不加甄别的将无经验的流民统统编进匠户里。这些人有的都没有拿过一天镐锄,没有上过一天火炉,只能炼出一大堆废渣!出产的好铁越来越少,朝廷征收的份额却日渐增多。这三年以来,能够赚钱的铁匠铺实在找不到一家,几乎家家都是在靠着一点积蓄苦苦挣扎。” “矿坑少,矿工却天天增加,越来越多的人没有事情做,不是喝酒打架就是下山区惹是生非。其他能干活的人呢,还得负担他们的一份摊派,做事的人倾家荡产,卖儿卖女。想做事的人却又找不到事情做。再这么折腾下去,要不了几年功夫,就怕是这偌大一座鄂州城,一两铁都产不出了!” 郑云鸣抄着手静静的听着两人互相倾倒苦水。等双方都停下来之后,朗声说道:“两边的苦处我们大致了解了,两方暂且退下,待官府商议之后再行裁决。” 等到两伙人全部走出了帐幕,帐中剩下的只有州府地方官的代表以及湖北转运司代表郑云鸣。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有话可以摊开了说。”黄州的通判参事说道:“为了鄂州的矿丁与乡民冲突,州府和知军府都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几乎都见不到成效。” “所以解决问题的关键还是着落在转运司头上。” 如果换了一个转运司的官员,免不了会认为这是在推卸责任。但是郑云鸣却认为黄州的参事说的确实是实情。 “下官现在还没有拿到最终决策权。但是作为转运司的代表,我可以发表一下转运司的官方意见。” “鄂州矿丁问题的关键在于:矿丁数目太多。现在的鄂州矿山远远不需要十几万矿丁,多余的矿丁聚集生事,所以造成和地方的冲突。” (列位看官依然是求红票,求支持!)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回 凤雏儿初入戎行(2) “湖北转运司提出以下处理办法。” “第一,在将来的一年里使用各种办法把鄂州的匠户和矿丁消减一半以上。淘汰没有经验的和老朽不能工作的,将剩余的匠户们做合理配置,转运司会消减一部分金银铜铁的课税,但争取在五年之内,将产量恢复到南渡之前的水平。” “第二,针对矿山影响乡里的情况,由州府拨付一部分钱粮,雇佣被裁汰的矿丁,进行处理废水、清理矿渣和维护道路、栽种树木和矿石外运的任务。申明本地匠户头目,严格约束自己手下的匠户和丁壮,不得随意滋事。派一部分矿丁和乡民一起组成团练,昼夜进行巡查,一旦发现有滋事之人,立即扭送官府。” “不成不成,郑参事认为突然让几万人失业是开玩笑的事情?光是扫扫路、运一下废水能用的了几个人?这么多人一下子统统失去生计,整个湖北地区都会动荡不安的。”寿昌军的参事一下子就看出了郑云鸣方案中的危险。 “这不需要寿昌军担心,对于失业的人,本朝已经是轻车熟路了。”郑云鸣说着看了一眼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湖广总领何元寿。 何元寿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和郑云鸣一样,对于这样大的事情,他同样也做不了主:“虽然大敌当前,但是要朝廷同意骤然增加几万军队的编制也太......” “不需要全部接纳,”郑云鸣在帐幕里踱着步子想了一阵,说道:“先请京湖制置使司想办法给五千人的编制,成立一军。然后把其他失业也找不到事情做的矿丁编成十个大寨,安排的江陵府北面的荒山里,给予口粮和种子耕牛,由军队派出营田使监督他们耕种,生产军粮供应襄阳府的大军。” 帐幕中众人对望了一眼,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庞大了,这种规模的解决办法,不要说是一州的长官不能决定,就连一路的军政首脑也不敢拍这么大的板。 “云鸣当然知道这个提案非有朝廷公文支持不能成功。请各位放心,郑某当以全力促成此事。”郑云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就像是清之相公往日在政事堂上铿锵有力的发言一样。 因为在黄州有过一段故事的缘故,郑云鸣的身世黄州的大小官员们大都了解的清楚。他以当朝相公公子的身份说话,当然无人能够质疑。 定策之后,郑云鸣再度将矿丁和乡民代表招进帐中,当众宣布了解决的意见。矿丁虽然有些担心,但在郑云鸣的好言抚慰之下也无话可说。乡民们更加不会有什么怨言。 这次博弈原本就是由官府承担了最大的责任。郑云鸣之所以采用这种大包大揽的办法,是因为鄂州在整个京湖防御体系中重要的位置。事情说的更明白些,北方进攻已经迫在眉睫,与其让钱粮一年之后被蒙古军白白劫走,不如现在就用来救济百姓,安堵人心。如果蒙古人冲击在前,鄂州民乱在后,那郑云鸣连临阵逃走的路都被堵死,还说什么拯救局面呢? “你看,只要国家只要拿出一点点诚意,百姓们还是很通情达理的。”郑云鸣站在山头上看着庞大的人丛慢慢散去,很是志得意满:“这件事情总算办的满意,明天咱们就回襄阳府去!” 但真实的政事远远比郑云鸣能想到的要复杂的多,这件事情的余波永远的改变了郑云鸣后半生的命运。 黄州侍卫马军司的快船追上郑云鸣的官船时候,郑云鸣带着宪儿、韩四郎已经行过了郢州,船只泾奔襄阳而来。 快船上的官兵一起大喊,留住了郑云鸣的船只。两只船并排着在江岸边停泊了下来。 郑云鸣站上船头,还没来得及询问的时候,快船的舱门吱呀一下推开,钻出船舱正是侍卫马军司都统兼知黄州孟珙。 “您怎么亲自来了?”郑云鸣大吃一惊,赶紧撩官袍就要过来参见。 “罢了罢了,咱们已经是旧相识,何必再来这般客套?”孟珙说着纵深一跃,已经跳到了郑云鸣的船上。“有件事情必须当面对郑官人讲,来吧,咱们进船舱细谈。” 宪儿慌忙收拾好船舱,自己躲到船尾去烧水煮茶。韩四郎手握着一支长矛守在船舱口。 此时正是寒冬已退、春意渐浓之时,江边树枝上长出点点新绿,雪白的芦絮片片在空中飞舞。 孟珙端坐在船舱中,面对着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少年参事郑云鸣。 “鄂州又出事了。”孟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郑云鸣觉得心头一沉。 “京湖都统司派去的长官在募兵时候将几个不听话的矿丁给鞭打了,打死了一个,打伤了十几个,矿丁们当场就造起反来,几乎将那统制官打死。还把京湖的官兵们都堵在我的都统衙门里不让出来。还是我出面弹压,抓了几十个为首闹事的才将事情平定下来。” 郑云鸣搓着双手,焦急的心情全写在脸上:“我马上回襄阳府去,请赵制置使再派有力的官佐过去,我也跟着一起到鄂州,务必使得招军之事能够顺利完成!” 孟珙摇头道:“起不了作用,现在鄂州的矿丁们情绪激昂,他们说官府没有信用,招军只是缓兵之计。目的是将他们骗到偏远的地方一起处决,任是京湖还是黄州的都统司再派人来,他们都不会相信了。除了一个人......” “是谁?都统快将此人姓名告诉我,只要这些矿丁能够被顺利招募成军,休说是三顾茅庐,就是请三十次,郑云鸣也会把他请出山来!” 孟珙双目盯着郑云鸣,一字一句的说道:“能服鄂州矿丁,把他们团结在一起为国家效力的,就是你。” 一句话把郑云鸣惊得跌坐在船舱里:“我?” 孟珙郑重的点头:“就是你郑官人。” “不不不您别开玩笑了,”郑云鸣不停的摇手,好像是接到了一个什么烫手的炭块:“打仗是拼气力豁出性命的活计,我只是相府一个纨绔公子,手不能提三尺剑的小书生,哪里能够统兵杀敌呀?” “书生如何?”孟珙大声说道:“利州都统司的曹友闻,原先不过是天水军的一个教授?现在不是手提大军,建功立业?面临大敌,国家危难之秋,还要分什么书生武夫?父子们教导你们的舍生取义、求仁赴难那套都哪儿去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我毕竟来到京湖地方不过十余日时间,连地方大小长官的名字都还不曾认全。我自己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参事,位卑品低。若是单独领军的话,要处理和其他军队的关系,要筹集军饷粮草,要和上峰理顺人事关系,还要照顾到地方.......” 孟珙摇着头说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些矿丁不肯叫别人领军,单要你么?” “那是因为在所有前去调处的官员中,只有你没有用鞭子和棍子来对付他们。” “以往去鄂州调解的官员们,要不然就是用鞭子开道,要不然就是用棍棒驱逐,总之就是毫不留情的把他们看做暴徒。” “只有你郑云鸣是安排军队小心谨慎的开进去的。即便是被他们咒骂呵斥,被丢石头瓦块也没有还击。换而言之,只有你把他们当做人一样的善待。” “你知道一军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勇气可以鼓动三军,纪律可以整肃部伍,犒赏可以使人效命,但这些都还称不上最要紧的关节。” “一军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将与兵的信任,将与官佐的信任,甚至,将与将的信任。” “打仗是天下间至凶险的事情,功名富贵不但是从敌人的首级里得到,也是从同袍的性命中取获。一场恶战下来,数千数万性命埋葬沙场,只换得生者的加官进爵。换了你是当兵的,你怎么想?” “如果一个将领,不把他的士兵当做人看。那士兵的性命很可能就成为用来换取高官显爵的无意义的数字,为能博得一官晋级,可以用千万的性命去做交换。这种人手下的兵,谁愿意去当?” “所以他们能信任的官员,就只有你郑云鸣一个。他们相信你不会随随便便就把他们像矿渣一样丢弃在沙场上,相信你能够重视他们,善待他们,如果真的需要在战场上搏命厮杀,用人头换功名。那他们也只愿意为你这么做。” “这是来自五千人的,全心全意的一份信任,在这份信任面前,你要选择退却吗?” 郑云鸣慢慢的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在心中反复筹划了几遍,认定了已经是有进无退的局面。 “要下官来领这支兵,不难。”郑云鸣回复了端坐的姿态:“但都统须得依我三件事情。” 孟珙松了一口气,说道:“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侍卫马军司会想办法办到。” “第一条,云鸣对领兵可谓毫无半点经验,遇见有犹疑难决的地方,都统一定要不顾麻烦指点于我。” 孟珙笑了起来:“打仗这个法子没法教的,谁不是刀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不过你放心,建军有困惑之处,飞书来黄州通报,孟某当知无不言。” 郑云鸣站起身来,就在船舱里躬身下拜:“都统教授的恩德,学生先在此谢过了。” (昨天发的又被纵横吞了orz,今天给列位看官补上吧,求红票打赏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回 真英雄龙虎际会(1) “第二条,云鸣毕竟是书生领军,对武弁之间的那套规矩完全不了解。若是和友军发生冲突,见识不明的地方,还需要都统从中善加斡旋。” “这个也是自然的事情,我回头亲自写书信给京湖的大将们,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还有什么条件?” “还需要跟都统借一百勾当使臣来我部下听用。” 孟珙又笑了起来:“好大的胃口,我部下一共才多少使臣?这开口就要了一百过去。” “都统不要推辞,这条才是最重要的。云鸣听说,将者军之胆,但是云鸣以为,队长是一军之魂。越是没上过的战场的新兵,越是突出队官队将的重要。我这一军根本没有半个有经验的士兵,这一百经验丰富的使臣都要充作队目来率领他们。别的方面一点都分不出来,云鸣还要自己想办法。所以这个要求绝不过分。” “说的好,你看,这不是妥妥的懂得治军的要诀嘛。我部下还有些骁勇善战的低阶武将,你看上的只管挑走,有兵无将怎么打仗?” “不,云鸣想变更一下传统的做法,我的部下不需要武将。”郑云鸣说出这话的居然面不改色,这比话本身更让孟珙觉得惊讶。 “怎么可能?无将何以领兵?无将谁去突阵?没有将领督促,怎么安排城池攻守?官人不要开这种玩笑。” “不需要武将。”郑云鸣斩钉截铁的说道:“文人为将。” “文人?听我说,你这样的书生带统一军为帅还可以,但整军都不需要一个武将的话......” “都统先听我说,你觉得如今的大宋军队,可称得上是能战之师吗?” 孟珙沉默着摇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大汉、大唐的军队一样纵横域外?甚至于,我们连守卫这半壁河山也感到困难起来?” “这当中的原因太多.....”孟珙显然是觉得有些受到侮辱。 “最关键的原因,云鸣认为,从唐朝晚期以来,文盲无赖充斥军队,毫无品格而只知搏命换功名的恶徒成为了队伍的主力。而太祖建立大宋以来,事实上是有意无意的纵容这种情况在军队里蔓延。” “军队里文盲越多,国家就越容易用文官加以控制。这在朝廷是万无一失的选择。但是对于军队,上下目不识丁缺乏文化的代价,就是行事越来越无赖,在百姓中的风评日渐恶劣。而军队上下,也越来越看不起自己,终于成为一种恶性循环。” “论大宋三百年武功之弱,首在缺乏武德!无德就无仁爱,视百姓为随意可欺的肥羊。无德就无信义,贪生自保,失约不至。无德,没有廉耻,动不动就阵前返奔,引发一军崩溃。无德,就不会有忠诚!敌人只要随便放个消息,守将就忙着谄媚求和!”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扩招多少万军马,是要重树我大宋武德!” “你说得对,”孟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少年来他心中郁结的所在,今天终于遇到了知音:“国家最大的问题,就是军队已经没有了德行。但这和文人治军又有什么关系?” 郑云鸣诡异的笑笑:“士大夫们整天宣传要和皇上共治天下,遇到国家危难的时候,怎么能置身事外?” “这世上,固然多的是奸猾狡狯的读书人,也是也有不少死读书抱着礼义廉耻不放的书呆子。当中只要有一成人能够稍微通一下人情,懂得学习时务,必定可以被培养成合格的将领。这种人远比只知道蛮勇的武夫要有用的多。” “还有一桩好处,自来文武不合是本朝的痼疾,多用读书人治军,无论是从朝廷还是地方的角度都更加能接受了。”孟珙何等干练的统帅,触类旁通,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奥妙。“但战场首重的是武勇,就算文人领兵好处再多,上阵不能手刃敌兵,部下兵丁怎么能心服口服的跟随?” “我的队伍,战法当和大宋三百年所有的部队有所不同。”郑云鸣说道:“就算个人的骁勇不那么耀眼,也不妨碍他们能够扼制住天下无双的鞑靼铁蹄。” 孟珙笑了起来:“别把整个国家的军人都想成没用的废物。鞑靼要是真的能被一堆读书人打败,那西域那被灭的六十个国家和金国岂不死的都太冤枉了?” “不过你的想法,我大致能够了解。国家积弱三百年,是需要一点新气象了。在我的立场上,国家是绝对不会吝惜这五千人马来寻找一条新的道路的。但是,”孟珙的口气突然严肃起来:“如果失败,责任全在你郑云鸣的身上,你能有这个觉悟么?” 郑云鸣突然很想退缩,但是局面到了这个地步,好像背后有无数双手推着他,向着一去不回的绝路上滑去。 郑云鸣起身肃立,拱手道:“为了皇上和百姓,粉身碎骨,此身亦何足惜!” “这正是我大宋男儿的态度。”孟珙郑重的点了点头,突然换了一种轻松的口吻:“武将你不要就罢了,我这里有两个人你却不能不收。” 郑云鸣问道:“是两位什么样的人才?都统请邀请来与云鸣一叙。” “不成,这是两个怪人,只有劳你亲自去一趟才能见到。”孟珙笑道:“就算帮我一个忙,赶紧把这两个捣乱分子给我收了去吧。” 郑云鸣心头突然起了戒心,孟都统该不会把什么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塞到自己的队伍里吧? 黄州郊外的翠竹林外,正是骄阳似火的时候,三百名宋军士兵全身铠甲,正在挥舞着长枪列阵操练。 火热的阳光将铁甲晒的发烫,沉重的长枪机械的一次又一次向斜上方突刺,士兵的汗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黄土中,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却没有一个人敢稍微松懈。只因为强迫着他们如此操练的那个恶魔现在正站在土岗上眼睛都不眨的死死盯着他们。 “你们知不知道,那些号称不打一百回合就不算当兵的女真人,被鞑靼人像杀死兔子一样随便就杀掉。你们知不知道当年连小范老子都不敢轻视的西夏人,被鞑靼人半天之内就斩获了五十万首级!你们知不知道现在百万鞑靼大军已经在边境上枕戈待旦,只等秋高马肥,马上就会杀奔黄州来了!”洪亮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着,震颤着每个人的耳膜。 “活下来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你比鞑靼人还要强!能够比鞑靼人更强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比鞑靼人更刻苦、更严格的训练!” “你们今天洒在练兵场的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费!此时一滴汗,战时一桶血!战争要淘汰的,只会是那些偷懒的蠢材,而不是精于操练的人!” “跟着我喊!杀!” “杀!”士兵们的齐声呼喝惊起了竹林中的鸟儿,扑扑啦啦的向外逃去。 “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训练的都是一群娘们儿吗!我听不到!再来一遍!杀!” “杀!”百人的嘶吼震得灼热的空气微微颤动,士兵们踏出的有力的步伐卷起黄尘。 练兵者嘴角微微上翘,马上用更大的声音喊道:“我说过我不要听到没吃饭的娘们的娇喘,跟着我喊!杀!” “杀!杀!杀!”将士的怒吼声透过郑云鸣的耳膜直传入魂灵的深处,见鬼,这一声吼叫就算天外九霄宫里的仙人也都听得到了吧。 一同而来的都统司胡副将却满脸不耐烦的喝道:“王登!又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拿着我的兵操练着玩!你敢再胡闹一次,老子让你看看这匣中的宝剑锋利不锋利!” “他就是王登?”郑云鸣略为有些惊讶,在孟珙的描述中,那应该是一个精通治军的老成持重的汉子。 胡副将哼了一声:“天下间哪儿还找得出第二个武疯子王登来。” 为了亲自去邀请孟珙竭力推荐的两个怪人加入新军,郑云鸣特地写了一封信向转运使司推后了归期。乘船调头而下直奔黄州。 都统司已经接到了孟珙的知会,郑云鸣一到码头立刻差了人领众人直奔练兵场而来。 “侍卫马军司新晋的参谋王登是吗?”郑云鸣拱手为礼:“我是湖北转运司参事郑云鸣。” 王登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那个在襄阳当街点放粮饷的郑云鸣?久仰大名了,只是......只是未曾想到.......” “未曾想到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么?”郑云鸣笑道:“我原先也以为会见到身长丈二、腰阔三停的大汉。” 王登大笑起来,他将手中的佩剑还挂腰间,说道:“这里阳光太毒辣,咱们换个清凉处说话。” 二人来到翠竹林寻了两块石头坐了。郑云鸣抢先说道:“听孟都统说先生是个直性子人,云鸣也不用客套,这一趟专程来黄州为了邀请先生加入我新招募的军队。”说着便将事情的缘起简略的叙述了一遍。 王登低头想了一下,旋即抬头问道:“我能带兵么?” 郑云鸣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笑着说道:“如果先生真的如孟都统所说的那般统兵有方,这一军都交给你带又有何妨?” 王登瞪大了眼睛:“一军都给我来操练,官人不会不放心?” 郑云鸣摇了摇头:“先生听好了,军队不是一人之私产,甚至于,也不仅仅是皇上的财产。军队当为保家卫国而生,倘能击退鞑靼人,保这江南半壁安枕,谁来带兵都是一样。” “话说的好听没有用。”王登说道:“练兵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长时间艰苦卓绝的努力,当中若有任何和官人冲突之处惹出事端,那时候又当如何?” 郑云鸣沉思片刻,用果断的口气说道:“那么这样,我许先生三次抗命不尊的机会,无论当时先生看起来是怎样没有道理,你都可以抗驳我三次命令,不用任何理由,我也不可以对先生有半点责罚。” “你要想清楚了。”王登加重了语气:“军中重言诺,办不到的事情官人切莫答应。”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郑云鸣略带愠怒的说:“先生以郑云鸣是言而无信之人么?”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王登说道:“这只是为了能够练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队伍。那么咱们启程吧,兵法最贵神速,招募和操练越早越好。” 郑云鸣站起身来:“不要着急,除了先生之外,孟都统还向云鸣推荐了一个人。” 王登一听这句话,不免大惊失色:“什么?大帅除了我,连杨掞这不靠谱的家伙也推给官人了?” (列位看官继续球红票打赏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回 真英雄龙虎际会(2) 月挂当空的时候,黄州城中的月和楼里已经没有多少食客停留,酒博士已经开始收拾桌椅,准备上门板休息了。 “客官,现在已经是二更天时间了,您也该回家睡觉......客官?客官?”酒博士想努力的唤醒最后一个客人让他回家去,这是这烂醉如泥的酒鬼却是纹丝不动,他已经醉的听不进去半个字了。 “你这么喊他没有用。”王登迈着大步走街上直接走进了店里,直奔杨掞趴着的八仙桌,叫道:“杨差遣,发饷了!” 刚刚还沉醉如泥的书生猛地抬起头来,含混的喊道:“薪俸.....给我......不够花......”说着又一头栽了下去。 “景宋倒是很知道这杨纯父的性格嘛。”郑云鸣快步跟了进店:“难道你与杨掞也有交情么?” “若不是官人要找他,我恐怕一辈子也难得见到这醉猫一回。”王登笑道:“他出入的是妓馆和酒肆,我呆的是大营和演兵场。不过黄州的幕府中大家都知道,侍卫马军司粮草差遣杨纯父一辈子只有两样东西最亲,一个是酒,另一个是钱。” 正说着酒博士又来催促:“二位来劝劝吧,杨差遣已经欠了咱们不少酒钱了,他要是再不走。我可真要挨掌柜的荆条子了。” “这个不妨,”郑云鸣吩咐宪儿:“把钱袋拿出来,杨差遣的酒钱咱们全包了。” 宪儿拿出钱袋还没来得及打开,只见杨掞突然站起身来,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宪儿手中夺下了钱袋子,从里面摸出两锭散碎银子,啪的拍在桌上,顺手把钱袋揣入自己怀里。 “多谢款待啦。”杨掞说着又去摸酒瓶,这才发现瓶中早就已经是空空如也了。 “小二呢?赶紧再上三瓶百堂春!我可又有钱付账了!” 郑云鸣笑着拍拍快要哭出来的宪儿,转身对杨掞说道:“杨差遣,我是......” “你就是那个要用鄂州的蠢矿丁们建军的呆瓜郑小官人。”杨掞将身子往椅子上一靠:“说吧,有什么事情用的到我?” 郑云鸣和王登对望了一眼,连鄂州矿徒建军的事情都已经洞悉在胸,这人果然不止是街边随意买醉的少年郎那么简单。 ”郑某此来,是请差遣加入我新建的军队,让差遣能够一展所长,在疆场上为国家建立功业。”郑云鸣诚恳的说。 杨掞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就那群蠢的跟牛一样的矿丁组成的军队?建功立业?郑云鸣,你也太看不起蒙古人的弓马了吧!” 王登看见杨掞对郑官人行为无状,踏前一步想要说话,却被郑云鸣摆手阻拦。 “差遣这么说,必然有差遣的道理。” “当然,我杨某人从来不说没用的话。”杨掞从怀里取出一柄象牙柄的折扇,刷的展开来,微微扇动,悠然自得的说道:“官人以为战争是何物?” 郑云鸣想了想,说道:“战者国之大事,生死存亡,两国接壤,必有冲突,若争端不能调和,必有战争。战端一起,上至君王后妃,下至贩夫走卒,当披沥肝胆,奋死一斗,国中诸事皆为战,国中诸物皆用于战,国中无一人不当直接或间接参战,杀戮盈野,摧城拔县,不灭敌之社稷宗庙而不能止,这就是当下的战争。” 杨掞点点头:“就这份见识,极为难得。杨掞只怕遍京湖上下十余万大军中,更无一人有官人的这种认知。但这依然是愚夫莽汉的见解。” 郑云鸣起了兴趣:“那倒要请教差遣,战争究竟是何物?” “很简单,战争,不过一场游戏!” “游戏?” “正是!”杨掞将手中的折扇轻轻挥动,就如同那是诸葛的羽扇,韦睿的青竹杖:“从根本上来说,战争就是一场聪明人才能参加的游戏!” “行阵诸事,好比弈棋。不过可比弈棋有意思多了,下棋的时候,棋子不过是死木头,你上面也再无通观全局之人。” “打仗则不然,君王、将帅、文臣、士卒,参加到战争中的一切人,非是聪明智慧的人不可!若是有一环稍嫌愚笨,则战争运转必然滞涩,再也不会有行云流水的感觉。” 宪儿此时突然笑出了声:“先生的意思是,漠北的那群蛮人鞑子,也都是聪明人么?” 杨掞应到:“不错!我以为漠北的蛮夷们虽然不会填词作赋,也不会治理百姓。但惟独在战争这件小事上,比合朝文武高妙的不是一点半点了。” “从老汗铁木真来说,其行军布阵,战场调度,俱在古之呼韩邪、冒顿单于之上,除此之外,外交攻势、合纵连横的办法,更是胜过先古漠北诸雄多矣。和他利用契丹人控制辽东,培养北地汉人豪强对付金人,和利用西夏本土吐蕃旧部来打击西夏的例子来看,铁木真的政治军事策略,要远胜过本朝历代皇帝和宰相。” “又看平时临阵的表现,蒙古将军指挥作战,无不是既用智谋,又有勇力,既可以长枪烈马杀入敌阵斩取首级,又能包抄伏击、佯败反击。现在国家将帅之中,能够和速不台、哲别等相比的有几人?退一步说,能够与阔端、塔察儿、塔海相比的又有几人?” “又说军士,别处军士也就不说了。你郑官人要招募来打仗的这些人,说好听叫老实,说难听叫呆滞蠢笨!能够拿着竹竿捅两下做做样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如何能够让他们和蒙古军士一样,能够查察敌情?懂得修整装备?怎么懂得在遭遇强敌之时冷静应对?怎么懂得在追击敌军的时候先杀哪个部分?和这些精兵相比,你的矿丁们不是等着被杀的蠢羊又是什么?” “的确,蒙古人自漠北厮杀中脱颖而出,大汗明锐,部下皆是虎狼之将,举国都是百战精兵。”郑云鸣说道:“但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打法,老实人有老实人的战术。” 杨掞又笑了起来:“战场主导权全部操之在人,谈什么老实人的战术。” 郑云鸣说道:“一国之中无论贤愚、有才或不肖,皆可从军,所需者,将领的调遣而已。” “可惜,这是先秦的古训。今日之武装、战术,和古人全不相同,怎能套古人兵法用于今日沙场?”杨掞摇摇头:“就算孙子吴起复生,也不能带着这群笨牛去和蒙古骑兵一较雄长的。” “孙子吴起不能,我未必不能。” 杨掞惊讶的看着郑云鸣:“官人这个自我评价,实在是有些高了.....” “将来我会在演兵场上,慢慢的演示给你看。”郑云鸣的声音中满是自信:“只要差遣能够加入进来,我会将个中的奥秘,慢慢揭示给你。” “我的价钱可是很高的。”杨掞将折扇一收,撑住了下巴:“至少要比在孟都统部下高三倍。” 这回轮到郑云鸣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黄绢小包,掷到桌上。宪儿上前打开了,里面是四颗一边大的珍珠,在黄绢的映衬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这是皇上赏赐给家父的,家父在我临行前又转赠给我,差遣先拿去做个见面礼吧。” 杨掞毫不客气的一把抓起珍珠,藏进了袖中:“我爷爷常说,这一辈子有两件事情一定要办的漂亮。第一是要娶个贤惠的媳妇......” “第二嘛......”杨掞诡异的笑道:“一定要找一个大方的老板。” ---------------------------------------------------------------- 赵范手拿着侍卫马军司的公文,轻轻的用手指在上面弹了两下:“这可是带兵打仗,不是寻章摘句做学问。我也不知道孟珙是怎么想的。兴许他又发挥了相面的本事,看出你将来必成大器?总之这支军马本来就是京湖制置使司额外的队伍,论粮饷、装备还是补给,你们都必须排在现有各军的后面,这一点你清楚了么?” 郑云鸣毕恭毕敬的回答:“不敢奢求制置使优先补给,但求看在郑相公面上,能得到寻常军队的配给已经足够。” 赵范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实际上,朝廷的供应是不能满足各军需要的,这一点你应该了解,解决的办法也用不着我多说,比照南渡以来军队的循例就是。” 所以南宋军队解决军费紧张的循例,指的是军队自己经营田产、酒坊或赌局等产业,用营收所得来贴补朝廷定规粮饷之外不足的部分。 “用于置办产业的钱稍后会划拨给你们,”赵范指了指站在屏风外的幕僚们:“一会去跟他们谈。用来屯田的田产也会分拨一部分,但是良田大部分都给北军占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荒田,叫你们的军士多费点力气吧,反正挖矿的人有的是气力。” 郑云鸣并不反驳,只是口中称是。 “军械的问题,原本是要从襄阳城的军械库存中拨付给你们,但黄国弼都统和樊文彬都统近日都在申请大批器械来加强武装。你知道,蒙古人的入侵一天比一天临近,装备正规军是当务之急。所以暂时只能拨给编制的一半,剩下的部分你们暂时自行解决。等襄阳府增加了新的库存给你们补足。” “没有问题,剩下的部分由下官自己想办法。” “好,剩下的就是官职和品秩的问题。本帅的意见原是比照利州曹友闻的例子,任命你为京湖忠义军马总管,但李伯渊都统坚持这个职位是要留给将来从北面投效而来的将军们。你也知道,大战开始的时候,这些人是会起到大用处的。” “所以目前暂时没有合适的职位留给你,不过你可以在京湖营田使司部下先充任知营田总管,部队编制依旧不变,设统制三名,统领二名,正副将准备将各三人,队官一百人。等待京湖制置使司有合适的空缺,再将你们正式成军。” 郑云鸣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喜的是军队的编制尚属齐全,可是堂堂一支忠义军转眼之间就成了躬耕田亩的专业农耕兵团。 赵范抬眼看着站在阶下的郑云鸣:“有问题吗?” “没有,一切皆听大帅处置。” (今日更到这里吧,各位看官球打赏球红票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回 真英雄龙虎际会(3) “很好,一军的称号定了吗?” “既然下官充任营田总管,部下又都是矿丁,那干脆就叫做土龙军吧。”郑云鸣不无嘲讽的回答道。 赵范只当是完全没听懂这句带着软刺的嘲讽,随口说道:“名号虽不威风,倒也算是朴实无华。罢了,制置使司部下的织染户会给你们准备将旗和行阵旗,其他大小旗帜你们下去自家制备,须得用工足料,上阵的时候不要坠了京湖军马的面子。” 郑云鸣满口称诺,躬身行礼告退。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衙门口的影照壁外,赵范才对屏风后的人说道:“罗公,你看郑官人态度如何?” 罗鉴慢慢的走屏风后走了出来,沉吟道:“面对这样近乎挑衅的条件,却依然是全盘接受。这不但没有半点骄狂之气,简直谦卑的有点过分了。” “这毛头小子养气的功夫,简直比他老爹当年还要厉害。”赵范感叹着,突然话锋一转:“屯田总管分管的田亩,全部给他分到江陵附近去,在北边一点也不要给郑官人留下。” 罗鉴摇头苦笑道:“制置使要保全郑官人的性命,等大战一起把他调的远远的,不让他参加进战局来捣乱也就是了。何必苦心孤诣的想出这么个特立独行的法子来?国朝建立以来只有大将兼管营田使,哪有营田总管来带兵的道理?” “罗公毕竟有所不知,这小郑官人据郑相公所说,虽然生性沉毅谨慎,可是素好谈兵,平时在家中就用小木偶摆兵布阵,讲谈兵法。毫无疑问是个喜好谈兵法的人。少年人心高气傲,又是第一次统领几千人的队伍,哪里肯放过一展平生所学的机会?战端一起,那是一定会上前线来捣乱的。如果真的给了他这么个军马总管的名号,他就是真正的武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宰相公子领兵,怎么会把我一介区区地方大员看在眼里?要是打乱了本帅全盘部署,他死了是小事,只怕大局顿坏,再也挽救不回来了。” “所以大帅才会别出心裁的给他这么一个文官的职位,这样休说是武臣,就是一般的县令在实际权力上可能都会盖过了他。”罗鉴恍然大悟。 “把他丢到江陵去种田,屯田军还能保有多少战斗力?大战开始的时候只消制置使司一纸公文,就能把他手上的人全都调走,以他的职位他也不能有半句怨言。”赵范嘴角上扬:“这乃是釜底抽薪的计谋。” 罗鉴躬身称贺:“制置使大人能用此计,实乃国家之福。” “国家之福吗......”赵范苦笑道:“只要这小官人真能收敛心性,安安心心种几年田,就是整个京湖的幸福了。” 郑云鸣刚刚踏出制置使司衙门,就被一个硬物顶住了脊背。 “不要回头。”这声音就如同刚见面时候一样清亮悦耳,只是低的不用心听简直听不到。 “向前一百步巷口左传,起手第三间院落,门没有上锁,推门进去,我就在后面跟着你,记着,千万不要回头。” 顶在身后的硬物挪开了。郑云鸣轻叹一口气,乖乖的照着石文虎的吩咐,前行到了巷口,左转推门进了第三间院落。 稍后不久,一个衣着破落头戴斗笠的小个农夫冲了进来,肮脏的面孔掩饰下妙目圆睁,低声说道:“西厢房内有个暗道,随我来。” 石文虎带着郑云鸣走进西厢房里,直接走到当中的八仙桌前,伸手将八仙桌的一个桌脚转了一转,青石地板啪的一分,露出一条暗道。 “从这里进去,可以直通三条街外的长春客栈。咱们下去吧。”石文虎从桌上端起油灯,转身在厨房下摸出火炭点着了,示意郑云鸣下去。 黑暗的地道狭窄漫长,又湿又热的空气里隐约传来少女身上的幽香。郑云默默的的跟着石文虎向前走着,好在地道里本来阴黑,看不出他尴尬的样子。 “刚刚他们本来已经准备动手。”石文虎一边走一边说:“原本的打算,是准备将你绑了连夜偷运出城,赶上明早出发的去往北边的商队。十天之后你就会被关在汴梁的大牢里啦。” “大白天的在制置使官衙门口绑架朝廷命官?”郑云鸣断定石文虎是在胡说:“这怎么可能?” 石文虎突然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郑云鸣:“距今十五年前,在距离中原数千里远的大国花剌子模,蒙古大军压境。其东北的名城巴里黑全城戒严,士兵在城中挨家挨户的搜索,凡不是本城户籍的无论男女老幼一概斩首,然后闭城门,用铁汁融化浇筑门缝。派人在城墙上日夜巡逻,只要不是打着花剌子模旗帜的人,无论是谁立刻射杀。” “然后,在某个明月当空的夜里,巴里黑的守城将和护民官以及城里主要的官员的脑袋统统不翼而飞。被这个事实吓破了胆的巴里黑城当即就向蒙古人开城投降。” “现在知道你处在多大的危险中了么?”石文虎转头举着油灯继续前进:“但是放心,有我在一天,鞑子就不会那么容易得逞。” 二人穿过地道径直走进了长春客栈的柴房,石文虎将房门推开,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 “按着步速来说,你们慢了一点。”男子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该死,你是女人!我一直没想到这一点!怪不得当时马上那一剑力道弱了,没能把我打下马来。” 石文虎脸色骤变,从袖中噌的抽出一柄精光闪闪的匕首,拦在郑云鸣身前。‘ “不要紧张,我来并不是为了打斗的。”那瘦子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全然不像是马上就要准备一场恶战:“我只是来看看,几次三番的阻挠我的大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厉害角色?” 石文虎将匕首举在身前,双足摆了个门户:“客气,不就是小女子我咯!” “哼,不过南人也真无人了,做奸细这么重大的事情,也能交给一个女人来做么?” “我听说北边干这行的女子也并不少吧,比如六孛罗、刹那利、雪莲.......”石文虎全神贯注的迎敌,却没有半点犹豫的跟敌人斗起嘴来。 “哼,无知妇人,做起事来毫不爽利,大汗重用她们也不过是贪图方便罢了.....”那瘦子很看不起那些活跃在第一线的蒙古美女间谍们,淡然说道:“看你年纪这样稚嫩,多半是干这行还不长,趁早回去早些找个人家嫁了吧。接下来就是男人之间的战争,你是呆不下去的。” 石文虎将匕首换了个姿势,说道:“看你长得这么瘦,多半是干这行还不长,早些回去躲在你娘的怀里,接下来的战争姑奶奶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瘦子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你们快走吧,少时兀鹰的手下就要到了,应该在三十拍以后吧。” 郑云鸣惊道:“你不是来绑架我的么?” “只有兀鹰这种蠢货才会想出什么绑架的法子,对于我来说”瘦子耸耸肩:“你这样的富家贵公子在南朝军队里呆的越久,对大汗的好处就越多。” 石文虎哼了一声,领着郑云鸣扭头穿过了客栈,来到了人头攒动的大街上。 “刚刚真是惊险......”郑云鸣正说着,看见石文虎捂住了肚子,表情痛苦的慢慢蹲了下来。 “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郑云鸣大惊失色,不顾男女之防,伸手就要去搀扶。 石文虎红着脸啪的一声打开郑云鸣的手臂,说道:“没.....什么事情,是.....我一紧张.....就会胃疼.....老毛病......” “这样......”郑云鸣也跟着一起蹲了下来:“胃疼不是什么大事,我娘有个秘方一会就管用,你等着。”说着站起身来,挤进了街边一群聚集的人丛。 不一会儿他手里捧着两个滚烫的胡麻饼跑了回来,往石文虎手中一搁:“来吧,放到心口下面一点的位置,热度会温暖你的胃,化解一切的疼痛。” 石文虎将胡麻饼轻轻的放在心口下面,温暖的感觉在怀中一点点的扩散开来。 “明明就是身体有毛病,却偏偏喜欢出来管这些闲事。”郑云鸣蹲在身边轻声叹道:“国家大事有我们这些男人操心足够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何必这么辛苦?” 石文虎做了个鬼脸:“国家大事,有我们这些会功夫的人操心就行啦,要你一个白面小书生去带兵干啥?” “你也知道了?”郑云鸣笑了起来:“说实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平生里学的是四书五经,每天只能和毛锥子打打交道,突然之间要管理五千人的吃喝住行,还要教会他们怎么样在战场上求得一线生机。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噩梦里惊醒,梦到的都是一军尽没,鲜血流满大地的场景。” 石文虎舒了一口气,说道:“又没有亲自尝试过,怎么知道不行?诸葛亮不也是书生,李靖不也是书生,为什么你不可以?” “严格来说的话,诸葛亮是个隐士,李靖是个犯人......”郑云鸣一本正经的吐槽道:“不过说这些都没用了,明天就启程,大家都已经在黄州等待着我们回去,招募马上就要开始。” (各位看官给点鼓励吧,接下来会更精彩)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回 真英雄龙虎际会(4) 其时不过是四更天的时分,明月东斜,光亮已经渐渐的黯淡下去,被皓月遮蔽了光芒的群星重又展开神秘的容颜。 “和浩瀚的银河相比,地面的一切都微不足道。兴亡成败,一捧黄土。又何必斤斤计较每天杀了几个人,攻陷哪座城池?”郑云鸣仰望着星空,幽幽的叹道。 他一回头,只见王登、杨掞和石文虎都在斜着眼睛,用一种看心恙之人的眼光鄙视着他。 “天意玄远,怎么是我们凡人俗子能参透的?倒是总管你,”杨掞扬扬手中的一叠公文:“怎么会拿了这么窝囊的条件回来?” “钱粮不足,器械旗帜不足,连官职也只拿了一个知营田总管回来?”杨掞扬扬眉毛:“我们到底是来建军的还是来耕地的?” 王登也很是不满:“名不正则言不顺,顶着屯田军的名头,士兵们如何肯用心操练?” 郑云鸣环视了一眼众人,不紧不慢的说道:“大家要知道,土龙军在京湖制置使司的地位是不能跟任何一支正规军相提并论的。我们的辎重、补给、旗号甲械都必须排在京湖各支军队后面。我不把这种待遇看做一种侮辱,因为这支新成立的军队名下还没有一个可以用来表功的首级!赵制置使此举虽然不能算合理,但绝对称得上公平二字。” “更何况我并不把当前这种处境当做一种困难,正相反,因为我们有了这种不被制置使司重点关照的地位,我们才好做点不一样的文章。” 杨掞晃动着手里的公文说:“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完粮足饷对咱们帮助更大吧。” “不,如果按照制置使司说的那套办法来运作,那新建的这支人马很快就会堕落到和别的宋军没有什么不同。”郑云鸣坚决的口气仿佛是在谈论生死大事:“制置使司对土龙军的指导,有五个问题乃是致命的错误所在。” “首先说影响最小的,一支军队是不是兼营屯田事务,对军队本身的精锐程度有着很大关系。一支足够称为精兵的军队不可以兼营别的事务,因为它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训练战斗技巧,完善小部队和小部队之间的联系,熟悉大军团运作的模式。这些都是要反复进行单一训练和大量演练磨合来完善,就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投入操练尚且不够用,何况用士兵去种粮食?” “所以精锐之师,不可屯田。历史上凡是边塞屯田,都是因为补给路线太远,不得已而为之。或者是大战之后经济不能恢复,被迫使用军队开垦荒地。但是军队一旦开始屯田,战斗力必然下降,在面对全程训练的塞外蛮夷时候,很难不吃大亏。所以土龙军要想能战,首先必须将屯田这一条免了。” “说的不错,”王登说道:“自古以来有屯田之兵,也必须有全训的精锐,皆是因为屯田久了军队涣散不能用的缘故。” “接下来说第二条,襄阳城内有军械二十四库。这是从岳武穆时代以来逐渐积攒下来的,我们自然不能下论断说里面都是不堪使用的劣质品,但军械一旦制造出来,就必须精心保养以保证其性能不致下降。京湖制置使司近年来叠经大战,第一流的武装早就已经装备到军队中,其裁汰下来的老旧装备则占据了襄阳军械库中的很大一部分。鉴于咱们目前的地位,想得到好装备的几率微乎其微,所以还不如从头开始自己制造来的方便。” “不错,”石文虎插话道:“前些日子从襄阳府库里给韩四郎偷了一张弓来用,随便一拽就折了,我是个小女子唉,不知道襄阳城的军爷们用这些弓怎么打蒙古人。” “这事情自然有办法。”杨掞说道:“你只要混在弓手队伍里,弦不要上满了,夹杂在箭雨中射出去,战场上千万箭矢俱下,谁还会在乎箭射的远近?何况武器不精良早已经是多年顽疾,将帅们看到了也只能假作无事。” “这是军队溃败的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国的军队数目根本不能看做是编制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庞大。就拿土龙军为例,一军全数五千人,如果按照老路子充满了占破,兵丁为大将家中仆役者百十人,修葺大将私宅者数百人,鸣锣吹鼓,为大将前后开道者百十人,酒厨匠染,为将领私人服务的又数百人,甚至将倡优歌妓等扫数编納入籍,真正可到疆场效命的能剩下多少?”郑云鸣说道:“所以这些人,绝对不能让他们渗入军队中,土龙军有一百人,一百人都要投入战场,有五千人,五千全部是能战之兵。” “与此相通的还有空额吃饷的问题。”王登说道:“不过总管已经给我们指明了一条解决的道路。” “可惜的是这个办法目前不可能在京湖全面铺开。”郑云鸣说道:“暂时先在土龙军中用当面点名发饷的办法,徐图扩展。除了上述四个问题,还有一处最关键紧要的地方。” “就是军队不可兼营私产。五代以降,军队打开门做买卖好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郑云鸣的眉毛拧了起来:“凡是大军屯驻的城池重镇,大小街道上充斥着军队开设的当铺赌馆、酒坊食肆,军队不但经营铺面,还参与大宗物资的买卖。南渡初年,甚至有的大将将部下八千人全部为回易者,都派去做买卖了!还美其名曰与民同乐!” “当然,这无疑跟诸位大臣在朝堂上说的一样,是与民争利的愚蠢行为。但是在军队本身来讲,营治私产更加是愚不可及的法子。须知打仗,是提着脑袋的营生,如果稍有退路,将士便不肯奋死效命。如果大家今天知道了做买卖赚钱也能当做功劳晋升的话,明天都去琢磨怎么赢的两分三分五分利,哪里还有心情真刀真枪的去阵前用鞑子的首级来换取犒赏?” “所以从军队战斗力着眼,军队兼营私产就是割之不去的毒瘤。正常的军队,获取功名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拼着性命去将敌人的首级夺下!” 杨掞悠闲的摇着头:“大道理自然人人会讲,但总管只怕忽略了一样最重要的事情。” 郑云鸣笑道:“就是缺钱。” “正是。”杨掞毫不避讳的说道:“您谈到的这些弊端,先代为政者如何不知道?所以未能根除,因为这些弊端都能带来一个正面效果,就是能赚到钱粮。无粮怎么养兵?无钱何以招募?没有钱粮,连军队这个基本都不存在了,谈何锻炼能战精兵?就拿这土龙军来说,制置使司给了您这么大的缺额,您又是赚钱的办法一概不采用的态度,您拿什么去养这五千张要吃饭的嘴?” “要是放在几十年前,我可能就毫无办法只能接受制置使司的安排,但是在如今的局面下。”郑云鸣神秘的笑道:“有办法。” “无非是苛捐而已。”杨掞严肃的说道:“这件事情别人干得,小官人你是个爱惜羽毛的人也能这么干么......” “到时候我自有办法。”郑云鸣依旧是神神秘秘的模样:“管教这些本地土豪乖乖的拿钱出来,倒是怎么应付制置使司的点检巡查是个问题......” 正说话间,辕门方向传来吵闹声音。 郑云鸣和王登、杨掞互相望了一眼,原本就是为了比军官和矿丁们早一步到招兵场,为众人立一个规矩,怎的这快凌晨时分会有人在这治军之所大肆吵闹? 来到辕门正前,只见一群军人装束的壮汉和几个儒生打扮的少年在黎明前的夜暗中正吵的热闹,壮汉虽然人数众多,却多数只知道“直娘贼”的骂人,书生们人少力弱,却是条理清晰跟做文章一般反驳回去。 郑云鸣喝道:“都且住着!军门重地怎么能随便喧哗吵闹?” 军汉们看见有官员到来,都吃惊的闭住了嘴。一人站出来粗声大气的说道:“郑官人,孟帅叫俺带这群使臣来跟随你咧。” 郑云鸣接着微弱的月光仔细分辨,原来正是黄州侍卫马军司的粗鲁将军葛怀。郑云鸣欢喜说道:“没想到是葛老亲自带队来,我原以为你们早上才会到。” “咱们新来咋到的人,总要给新上司留个好印象不是。”葛怀笑道:“只有俺们来候着官人,绝没有官人等着咱的道理。结果你看,俺们这么早到还是晚了。” 葛怀背后有人哼了一声,说道:“我早说过,昨天就该来这里候着,宁可等一晚上,不能让新长官瞧不起咱们。” 葛怀回身骂道:“直娘贼的刘整,就你本事大是不是,大家白天里还要整治这些没鸟用的新人,晚上不好好睡一觉,怎得有精神来管理这些鸟人?” 郑云鸣心中一动,定睛细看,只见说话的刘整不过二十岁上下年纪,浓眉大眼,一脸英豪之气。 “这就是日后要背反宋朝投靠忽必烈的刘整?”郑云鸣心下踌躇,要不要学习一下诸葛孔明,随便找个理由把他杀了呢。 但他随后自己都忍不住发笑,因为某人在未来将要做出某件恶行而在现在施以惩处,全世界也不能有这样的道理吧。 刘整却猜不到郑云鸣正在动杀他的心思。对着书生们喝道:“你们又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到辕门前来搅扰?” (列位看官打赏红票什么的还是要照球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回 立户方知百事难(1) 书生们身后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叔谋,好久不见。” 郑云鸣大喜,快走两步说道:“是梅轩先生到了?” 陆循之大笑着说道:“台州一别,到今天已经有五年了吧。那个毛头小子郑叔谋已经成为堂堂一方统帅了。” “那可担当不起。”郑云鸣手把着陆循之的手给众人介绍道:“陆翁是陆象山的二公子,听到我要在鄂州招募书生中的敢战之人来帮忙治军,特别从岳麓书院赶过来襄助我。” 刘整斜着眼看了一眼陆循之,陆象山是谁对他完全没有概念,说道:“这先生能杀得了一只鸡么?要我在他部下效力,那是休想。” 陆循之看了一眼刘整,朗声说道:“谁人带了弓箭来?” “不用别人的。”刘整从旁边的使臣手中接过一张黑漆角弓,“这张是二百斤的强弓,先生若用不惯,我可以换张五十斤的给你用。” 陆循之哼了一声,拿过弓来,从箭壶中抽出一支射亲箭来,搭在弓上,双膀一叫力,左臂如抱婴儿,右臂如托泰山,喊了一声“开!”将弓拉满了,一箭射去,不偏不倚的正中百步之外大树上一支细小的枝桠,枝桠晃了晃,落下了几片树叶。 众人竟是无一人喝彩,陆循之这手功夫,射的准也就罢了,令人惊讶的是居然在快要全黑的暗夜中清楚的看见目标,这种夜视能力特别强的人,在人群中的几率小的可怜。但如果将其用在沙场征战,就具有先天的优势。 刘整吐了吐舌头:“有夜眼之能,刘某没什么可说的,甘愿为先生牵马坠蹬。” 郑云鸣说道:“陆公弓马娴熟怎么能做得常例?将来沙场突阵还需要各位武官多负勤劳,时间也不早了,说话间就是日出的时候,大家加紧准备。” 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的时候,漫天的朝霞映红了通往鄂州城的道路。大路上一早就挤满了来往的人群,当中有误了时辰,慌张的赶到州学去听课的书生,也有清早起来挑着菜担进城贩卖的农夫,也有满载着食水酒浆的沉重的车辆。不过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大队用一条扁担挑着随身东西的矿丁,循着大道直奔招兵场而来。 招兵场上飘扬的五色旗帜几乎都要被黑压压的人头淹没。鄂州守城兵派出五百名土兵帮忙维持秩序,但依旧是纷纷攘攘,人声交错纷杂。 “官人!可算找到官人了!”郑云鸣转身看时,手扶着竹杖的许世清带着一个青年走了过来。 “许丈,好久不见啊!”郑云鸣欣喜的说道:“没想到郑某初来乍到之人,竟然能劳动这许多矿丁们来投军。这都是许丈的功劳。” “您说什么话,听到招军的将军换成您以后,大家伙儿都吃了一惊。都说这世道真是不一样啦,连您这样读圣贤书的人也出来领兵打仗了。不过咱们信得过您,京湖的那些将军,个个都老爷模样十足,没有见面之前,先兜头给咱们一顿鞭子,根本说不通道理,只有您这读过书的,有大学问的人,咱们才愿意跟着。只要您动一动手指头,哪怕是刀山火海,这群孩子也跟着您去!”许世清说到激动处,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的竹杖,仿佛自己也年轻了起来。 “许丈谬赞了,我不过是一个白面书生,要想顺利的练成一支新军,还需要全军兄弟一起团结努力。”郑云鸣望着辕门外攒动的人群:“今天前来应募的壮士,只怕超过了万人。” “是的,连附近矿山里没活做的矿丁们也都赶过来投军啦,大伙儿说了,不管应募成与不成,将来都跟随您郑官人了,您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这些人许丈都认识么?”郑云鸣问道:“当中有没有喜欢惹是生非的家伙?” 许世清为难的说道:“您是说平日经常操练枪棒,喜欢打架的人?咱们挖矿的,每天从日出挖洞到天黑,累的一身臭汗,哪里还有力气耍枪棒?” “您理解错了。”郑云鸣说道:“我招军的原则是:只要是平日里偷鸡摸狗、横行乡里的泼皮无赖的,就算武功再高,也一概不要。” 郑云鸣的话让身后的葛怀吓了一跳:“总管你这又是演的哪桩戏,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哇,怎么有功夫的人送上门还不要了?” “不光是这样。”王登说道:“昨天总管已经发布了招军的原则: 第一必须身体壮健。第二必须朴实敦厚,第三必须能吃苦。 只有符合这三条的人我们才会招募为军士,有一条不符合的,一概不用。” “除此以外,如果有平日里惯于行为不端、品行下作之人也一概不收。” 自唐晚期以来,中国军队里逐渐发生了一个变化,就是抛弃了以身家清白的良家子作为主要兵员补充的原则,大规模的采用以恶少为主、间杂蕃族的身份低微的人群作为军队兵员的来源。这种措施在藩镇割据的时代可以短期提高军队战斗技巧,军队规模扩充也比较便捷。但从长期效果来看,随着军队成分的改变,军队的文化和社会地位也在悄然改变,终于导致了五代时期军队战斗力的全面弱化,为宋朝武功不振埋下了祸根。 郑云鸣意识到这种传统必须改变。 “身体强壮就有了参加战斗的基础,朴实敦厚者更能够听从主官号令,而吃苦耐劳,”郑云鸣指着招兵场上拥挤的人丛:“才能够保证他们熬得过艰苦的训练,成为一名合格的军士。” 王登接过话头:“除此以外,总管更命令我们查明每一名士兵的详细住址,了解清楚他的父母、兄弟、妻小的姓名,并由官府出具保文,将这些材料编造成册,最后成为士兵的档案。” “这才是治军的正途啊哈哈。”陆循之满面笑容的走了过来:“似那些前线大将们,动辄招募不知背景的北方流民和残兵,就算个个骁勇也没有什么大用。治军之道只在乎一个诚字!武功可以练,但只有全军以诚相见,上下一心,才能够百折不挠!” “陆翁,”郑云鸣说道:“各将的招募都还顺利吗?” 陆循之点点头:“我按照你说的,让黄州来的使臣们作为队官,按照你的原则自己挑选自己的部下。然后由儿郎们逐个和队官们谈话,让他们来挑选哪些队做自己的队伍。一旦全军招募完成,明日就可以向营地开拔。” “很好。要确切通知各队官知道:宁缺毋滥。哪怕招不够数合格的兵士也好,绝对不能让一颗坏果子混进筐里来,败坏了一筐的好果子。”郑云鸣转向许世清说道:“许丈,我军务太忙就不能自己招呼你了。您在这里好好休息,稍后招军事毕咱们再好好相谈。” “慢来慢来,小老儿还有一事相求啊。”许世清说着用手一拉身后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就势扑倒便向郑云拜了起来。 “小人是这鄂州阳新县三老乡清源里人士,姓任名雄威,”年轻人趴在地上规规矩矩的说道:“听到大人正在招募兵丁,我生平有些拳脚功夫,愿意投效大人部下,为国家冲锋陷阵!小人父亲任甲三,母亲任薛氏,下有一弟一妹,小弟任雄杰现在乡学念书,小人从小规矩守法,都有里长乡绅可以证明,请大人一定让我军前效力!”说着磕起头来。 许世清也对着郑云鸣和陆循之拜了一拜,说道:“这任大郎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家中身世很是可怜。他家当家的几年前被军队抽了壮夫,结果前线失利,他爹生死不明。他那时候只是个半大孩子,只有十一二岁咧,就挑起了家里的担子,除了田里劳作之外,还抽空到鄂州码头上帮着运矿石铁锭,挣了一点钱除了奉养母亲之外,还供养弟弟上私塾读书,这等孝悌的孩子,小老儿想着郑官人一定是用得到的。” 郑云鸣走到了任雄威面前正色问道:“你叫任雄威?” 任雄威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正是小人。” “我不能准你的要求。” 任雄威急道:“小人......” “你以为当兵打仗是混日子吗!”郑云鸣提高了嗓门:“或许在别的队伍里,你认为当兵是条不错的出路。饷钱可以奉养母亲,供弟弟上学。但是我告诉你,土龙军面对的正好是敌人进攻的要冲!如果你投入我的军队,面对的只是无数次战场搏命的机会!如果哪次你不幸被鞑靼人砍了脑袋,谁来奉养你的母亲,谁来供你弟弟上学?你是要我被你的家人咒骂一世么!军队可不是用来安身养命的地方!” “如何说着还发起火了?”陆循之上前说道:“你叫任雄威是吧?这样,我写一封信给湖南路的岳麓书院,你叫你弟弟带着这封信去上学,所需一切费用都免去了。书院还供应你弟弟的衣食住行,你看如何?” 任雄威一时语塞,平生还没有人对他这样善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郑云鸣一把抓住陆循之的手:“陆翁,你这是在害他。” 陆循之淡淡的看了一眼郑云鸣:“我是在害他,官人又怎么说?” 郑云鸣叹了一口气,转身吩咐宪儿:“记着提醒我,每月从我的薪俸里留一部分出来,寄给鄂州阳新县清源里的任薛氏。” 任雄威不敢说话,只是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叩头。 郑云鸣摇着头叹息:“不要以为我们是在做善事,任雄威,我们这是在为国家买你一条命。陆翁的意思我很清楚,一个人若能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又何愁他不能为国家奉献忠诚?所以我和陆翁用一点钱粮挖断了你的后路,你的母亲、兄弟都有了妥善的安置,你就只剩下一条路,就是粉身碎骨为皇上尽忠!这条路上你若是后退半步,不但对不起朝廷,也对不起你娘和弟弟,懂了吗!” 任雄威一面哭着一面大声应道:“小人愿意为皇上和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罢了。”郑云鸣对王登说道:“收下他,作为我帐前亲兵吧。” (列位看官求打赏则个)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回 立户方知百事难(2) 王登一本正经的回答:“面都还没黥呢怎么能分什么亲兵部兵。等全军招募黥刺之后再说。” “你不说这个我倒忘了,”郑云鸣吩咐王登:“稍后招军完了先不要急着黥刺,把军士们集中好了我有话说。” 对于整个京湖来说五千人编制不算一个大数目,可是每个应募的人都要经历一遍检查体格、排除病疾、演练武艺等等繁琐的事情,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才勉强达到了五千人的标准。 夕阳下新入营的兵丁们在招兵场上熙熙攘攘的挤作一团,互相打闹嬉笑着毫不把军官们的大声呵斥放在眼里。 登上点将台的王登皱着眉头从都头手中接过了长鞭,在空中虚劈了数十下。这是宋朝管用的肃静之法,几十声清脆的鞭响过后,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都望向了点将台。 京湖制置使司新任知屯田总管郑云鸣,满身盔甲齐备,手提宝剑缓步走上台来,葛怀和刘整肩扛着沉重的掠阵刀在身后护卫。 台下尽是兴奋和新鲜的神情,郑云鸣知道,要将这些只有一身气力却对行伍征战完全没有认识的新人,打造成合格的战士有多么困难,但在随即就要到来的乱世中,手中握有一支堪战的精兵,才是保全身家性命的最有利选择。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算再如何遭受七苦八难,也不能动摇郑云鸣的决心了。 “今日本将奉京湖制置使司的命令,前来鄂州招募兵丁!”郑云鸣尽量用自己最大的嗓门说道:“所为者第一给你们这些没了活计的矿丁们一条出路!第二,就是为京湖准备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我知道各位当兵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有一份口粮能够填饱肚子!或者从口粮里省出一点来奉养双亲,惠泽妻小!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打仗绝不是三岁孩童的游戏!要想从蒙古人的锋镝之下生存下来,你们要经过无间地狱一样艰苦的熬练!你们会觉得生不如死!你们会悔恨为什么为了一口口粮会经受这样的折磨!这就是我在未来几年里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把你们训练成第一流的战士!然后带领你们去砍下所有胆敢来犯的侵略者的头颅!你们都给我做好了准备!” 台下的新兵们窃窃私语了起来,当中有许多人原本是看着郑云鸣文人领军,必然文弱可欺的缘故。不想郑云鸣上来先来了几句强硬的言语,顿时有人起了退意。 “不过我要告诉大家!当兵的好处可不止是混一口饭吃而已,当你打熬出一身出色的武艺和精明的韬略之后,你就会发现,无论升官还是发财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国家对战场上表现英勇的将士从来不吝犒赏!你们可知道入洛的时候每个鞑靼人的首级价值五十贯!能斩获鞑靼王子者可以得良田百亩,在京城的宅邸一座!凡有悍不畏死,能临阵杀敌者,照例可以晋升一官!数战表现出色,获封修武郎的例子,在军队里比比皆是!你们这些蠢笨汉注定没前途去考取什么功名,但是不要紧,将来你们一样能够封官荫子,光耀祖宗!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听长官的话,奋勇杀敌!难道你们不想将来把自己的牌位供奉在祠堂里,让千百代的后人来传颂你们的声名吗!” 人群中又是一片啧啧赞叹声,对于这些不够聪明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的平民,军队的确是出人头地的一条捷径,当中有野心勃勃的人,已经规划好了靠着蒙古人头颅铺就自己封侯拜相道路的人生梦想。 “封侯拜将不足虑!但是本将要提醒你们三件事情:首先,军队和江湖最大不同,就在于军中以纪律为先!衣食住行,皆有法度!进退攻守,俱有规矩!有敢触犯军法者,虽贵为大将心腹,本将都会严惩不贷!从今天开始,每天教授你们七禁令五十四斩的内容,好好的把它们记住,如果敢有违反,到那时候休要叫我留什么情面!” “第二,当兵者不得侵犯百姓!我听说,就在这鄂州城曾经驻扎过一支军队,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郑云鸣不敢奢望功盖岳侯,但是对于侵犯百姓这一条,我必然要做的跟岳侯一样!你们要记住,打仗不光是为了皇上,也是为了保护京湖的父老乡亲,有发现敢滋扰百姓的,依军法加三倍处罚!” “最后,本将念及你们都是第一次从军,大概将来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故此在此宣布,本军正式废除黥刺旧规!” “就这么多!解散!”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的声音。五代以来,黥刺成为招军的一种陋规。罪犯充配军的制度,使得原本作为惩处的黥刺刑罚变成了士兵身份认证的一种标志。这也正是士兵地位降低的表现之一,正是因为将军士毫无区别的当做囚犯对待,导致社会风评对军队的严重歧视,以致喊出“好男不当兵”的话来。对于士兵本人来说,无论是黥面还是黥手,都是一种对人身的侮辱,郑云鸣一句话就废除了在军中实行三百年,让人痛恨无比的黥刺办法,自然让觉得身体发肤难免一辱的新兵们欣喜万分。 “糊涂,简直是糊涂!”踏进中军帐幕的时候,杨掞一面扇着折扇一面口不停的抱怨着:“你当黥刺是为了好玩啊?打了胜仗以后,发了战争财的军士们军衣一脱,带着财宝就逃回乡下享清福去,你哪儿找去?打了败仗以后,军士们刀枪一丢逃之夭夭,你又哪儿去找?不去黥刺,军纪还有办法维持吗?” “杨掞!”王登低声喝道:“不得对主将如此无礼!” “无妨。”郑云鸣摆手道:“汉唐时未尝听说有黥刺之法,从军者也络绎不绝,也没听说过他们有管束不住士兵的例子。” “那时候主力都是边地良家子,怎么能跟咱们现在全都是招募的兵士素质一样?”杨掞急道:“现在这些抗刀的,不用黥面定了身份,不用刀斧棍棒管教着,怎么能让他们乖乖的行军扎营,不要说跟蒙古人对垒了。” “朝廷看不起拿刀枪的,拿刀枪的看不起百姓,百姓看不起拿刀枪的,”郑云鸣无奈的摇头:“纯父啊,这是个死结,要让官、兵、民互相产生信任,总得有一方先做让步。军士和百姓比起官员自然是胸无点墨,所以要踏出这一步,只有让我等为将之人先做出表率。” “说大道理没有用,”杨掞毫不客气的反驳:“当务之急是管束住这群蠢汉们,不然队伍自扰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操练?” 郑云鸣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名册:“我们要学会用这个来管人,我们招募的既不是居无定所的流浪人,也不是无名无姓的无赖少年。每个军士都有宗族、乡党、父母、家小。大将们掌握了这些,不是简单的黥个面要管用多了么?” “纯父,黥面只是识别身份的手段罢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将军士们的身份刻在脸上。”郑云鸣指指心口:“是要让他们自己刻在心里。” 杨掞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不过看的出来郑云鸣的这一套道理他并不认同。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郑云鸣正想开口打破这静默的时候,葛怀和陆循之领着新任的九名土龙军将官走了进来。 九名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官一字排开,拱手向这郑云鸣下拜。 “这套衣服你穿着再合适不过了。”郑云鸣亲切的拍拍为首的短须大眼的青年将领:“朱胜兄,当年我跟着你在太湖协助官府追捕水寇的时候,你就说过将来一定要指挥万人大军,为朝廷戮战沙场。今天你总算踏出第一步了。” 朱胜微笑道:“这都是靠了叔谋你的福缘。” “是啊,如果不是这么机缘巧合的让郑叔谋做了一军的大将,咱们怎么可能有机会在以书生的身份带兵呢?”站在朱胜身边的小个子笑道。 “陈光,你不是说要去淮西制置使司的幕府里谋个差事么?怎么转眼投到我的帐下来了?”郑云鸣笑道:“要是你老师知道了你不愿意考功名只肯带兵,一定会气的摔砚台的。” 陈光将手一摊:“老师早就知道我的志向,不会生气的。” “那你呢。”郑云鸣将脸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瘦高个:“彭满兄,虽然我们以前没见过面,但是赵善湘大人在信里可是反复夸赞你武艺精熟,号称江西路射术第一,连九江府的大将们都不是你的对手。你也要为了自己一身武艺放弃举人的身份来做这领兵打仗的事情么?” “俱是为国,打仗和做官并无分别。”彭满的回答简单有力。 郑云鸣点点头,又对其余六人说道:“卢庆春、何大节、项安国,你们三人是魏鹤山亲自举荐。呼延瑀、马祥、邓方则是分别由不同的前辈学究们保举而来。无论你们的保举人是谁,我都相信你们一定是适合带兵的人才。” “我相信各位到鄂州之前都已经是将古代圣贤的兵书读的烂熟,对于如何治军行阵也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郑某不会用某一种硬性的规定来绑住大家,因为用兵打仗本来就没有固定的答案。” “我只对大家有一个忠告:就是万万不能将兵书上的教条生硬的套入实际的用兵中,这是文人带兵最容易犯下的错误。相较武人,我们的优势所在就是依靠了前人不断累积的智慧,但前人的智慧应对的是前人的现实,我们则有我们的现实。在练成精锐军马打败敌人之前,你们要做的就是将先贤们的只言片语融进面对的实际局面里,我希望你们的用兵能够真正的体现《三略》《六韬》《兵法二十四篇》的真正精髓,而不仅仅是照着古人的办法一板一眼的抄袭。各位都是聪明练达的人物,做到这一点相信并不难。” 众将都俯身称诺。 (留个尾巴继续球各种收藏打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回 立户方知百事难(3) “葛老不要急着走,”郑云鸣从怀中取出一纸空名告身:“我和陆翁商量过了,营中的大小事务很多还依赖你协理,所以我们打算请告孟帅把你留下来。” “目下暂且将这土龙军分作左中右三军,我自将中军,陆翁掌右军,葛老您就亲负辛劳,担任左军的统制官如何?” 葛怀愣了一下:“孟帅跟我说道您小官人不喜欢咱们目不识丁的大老粗来替你管理新军,所以才没有带一个将官过来,为何又要我留下?” “您误会了。”郑云鸣略带歉意的说道:“本质并不是一味排斥武臣统军。我的意思是不要使新旧军混杂,以至于使得新军沾染了暮气和恶习。如葛老这样忠直果毅的将领,我们从来都是求之若渴。请葛老勿以文武之别为念,一定要留下来帮我。” 平素里只要是有正式职衔的文官,难免都会看不起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们,就连幕府中的幕僚们也常常编了笑话,在背后笑骂这些无礼的粗人。像郑云鸣这等身份和学识的文臣,这样情真意切的言语,葛怀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没的说,咱们领兵打仗的人,讲究的就是个忠义。”葛怀伸手将诰命纸接了过去:“总管只要有用得着葛怀的地方,水里水里去,火里咱火里去!” “只是将来你们读书人一时兴起要吟诗赏月,喝酒作文之类的活动。千万别把老葛算在里面了。”葛怀的直肚肠让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江陵北上到襄樊的道路大致有三条。其中最便捷的道路无疑是先北上抵达郢州,然后从汉水坐船逆流而上,直奔襄阳城。 而最为艰险的则是绕道峡州,转路归州。越过崇山峻岭,抵达汉水上流,然后顺流到达襄阳。 还有一条道路,则是从江陵沿漳水北上,在荆门军登陆后沿山路向北越过荆山从陆路到达襄阳城。这条路比之绕道峡州的道路固然要轻松一些,但是仍然要越过荆山山脉的重重阻隔。 这条道路当然不如汉水水路兴旺繁盛。却也不像归州路那样只有少数旅行者和商旅经过。每天都会有相当数量的商队从荆门军上岸,穿过荆门山茂密的阔叶木森林,将江陵特产的漆器、铜器和纸张运往襄阳,再将襄阳的渔获、木材和腌菜运回江陵贩售。 可是今日荆门军码头的客商们却诅咒着自己的选择。宁可多花几个钱去汉水搭船,也胜过堵在狭窄的道路上动弹不得。 只因为这条平日算不得人马繁荣的道路上,此时挤满了向北前进的兵士和眷属们。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襄阳,而是居于襄阳与江陵之间的荆山山脉中名作老鸦山的一座大山。 选择这个地点作为土龙军的老营所在地,是以郑云鸣为首的土龙山诸将和京湖制置使司力争的结果。京湖制置使司原来的打算,是将宰相公子和他庞大的伴读队伍,安置在江陵府郊外,这里原先三面环水,号称三海八柜的天险所在,因为百年未经战火的缘故,早就已经被江陵的百姓开发成了田地,又因为是在河床上填土开垦而成,所以土质特别肥沃,是江陵一带一等的良田。 赵范的意思,宁可用国家权力驱逐在这里耕作的百姓,让郑云鸣带着人安安心心的在这里耕读,胜过放他在襄阳府捣乱。 但郑云鸣却考虑到土龙军的独立性和施政的自由度限制,毕竟在江陵来说是京湖三角核心----即襄樊、鄂州和江陵----中财税重地的存在,原本就聚集了大量来此就食的军队。京湖方面三司的二把手也都聚集在江陵,从政治方面评价,其实是不逊于襄阳的国家重镇所在。 人多,麻烦自然就多。 郑云鸣宁可将驻地北移数百里,迁移到位于襄阳与江陵交界之地的老鸦山界。这里位处险隘,有荆山天险可持。守在老鸦山,就等于守护住了江陵的北翼。何况老鸦山原本只有一座土兵的哨寨,只有民兵一百余人驻扎。对于襄阳的赵范和位居江陵的京湖制置副使別之杰来说都是鞭长莫及的所在。 “这两位大人都是惹不起的人物呵。”郑云鸣一面对着杨掞和王登抱怨着一面用朱笔在地图上圈下了老鸦山。 当然,既然选择了活动的自由,郑云鸣也要面对在荒郊野外驻扎的种种艰难。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令人头疼的房舍问题。老鸦山军寨不过茅屋十余间。外围用数寸粗细的圆木草草的搭成了栅栏,这是京湖地方通行的搭建山寨的办法。可是对于人口超过万人的土龙军、家眷和屯田百姓来说,这几乎等于毫无遮蔽和安全。 其次远离水陆重镇屯驻的后果,就是每天必须安排大量人力组织对军队的补给。土龙军需要的一粒米、一支箭。都必须用大车和扁担从襄阳府通过曲折的山路搬运到老鸦山去。光是在路途上需要的花费就已经不菲。 更不用说荆山左近都是山地,可供耕作的田地严重不足,更兼撂荒多年,要将上万百姓放置在此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势必不能全放在这里。”陆循之对郑云鸣建议:“只能留下少数人在这里开垦荒田。剩下的人可以安置在从老鸦山到荆门和峡州之间的土地上,这里原本少人耕种,土地荒芜的很厉害,可是根据前去勘测的人说,这里的土质虽然比不上三海八柜的肥沃,却也可以号称中等之田。” “在荆山上放置烽火台。”郑云鸣点头道:“一旦敌人来犯,老营可以收纳附近的百姓。而老营南边的屯田农夫可以迅速向荆门军撤退。再从漳水转道江陵。” 话虽如此说,但当郑云鸣走在队伍中间,亲眼看到了山峦间偶尔才显露出的几块田地,剩下的只有茂密的山林和连片的荒草,心中也禁不住为未来耕种的艰难忧心。 当队伍行进到荆山脚下的开阔地带时,方才看见了连绵不绝的稻田,田中稻苗正是奋力成长的季节,山野间翠绿葱茏,纵横的阡陌间不时有农人牵着耕牛经过,如果不是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峦,郑云鸣几乎以为自己还身置在秀丽的江南。 杨掞走在队伍中看见前面的宪儿骑着一头毛驴,正在和身边的韩四郎性致勃发的谈论着这里和江南的景色哪个更美。向前紧走了两步,偷偷的用藏在袖中的铁锥向着驴子的臀部猛刺了下去。 那驴儿吃痛,嘶叫了一声驮着郑宪离了大路,冲入了路边的田地中。宪儿惊叫着试图勒紧缰绳,但是在剧痛的驴子身上一切都是徒劳。驴儿载着惊恐万状的宪儿在田地里狂奔不止,新兵们看着主将的书童在田里惊叫的滑稽样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直到几名军士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去才勉强制住了疯跑的驴子,这个时候整片的稻田已经被踩踏的狼藉不堪,听到了消息的农田主人慌忙赶来,但看见这么多官兵站在大路上,只是远远的跺脚叫骂,不敢稍微靠近。 郑云鸣骑在马上,剑眉倒竖,大声喝问道:“郑宪!你都干了什么!上路之前反复申明军纪,如何说来!” 王登大声说道:“有践踏毁坏沿路农田秧苗者,杖二十!” ”我说过了!”郑云鸣的声音升的比王登还高:“有侵犯百姓者,照原惩处例三倍执行!军法官!将郑宪就地责杖六十!” 两名虞侯上前架住了宪儿,全然不理会宪儿的哭喊将其掀翻在地,杖手过来便要动刑。 “等一下!”杨掞举手说道:“郑宪只是初犯,又是因为坐骑受惊,所犯并非本心。依照常例应该减刑!” 众将看见杨掞开了口,也纷纷躬身向郑云鸣求情。毕竟没有人不愿意平白送给主将的近侍者一份恩德。 王登也说道:“畜生受惊非人力所能控制,如果将来因为战马受惊踩踏庄稼,因此也要对军兵施以三倍严刑,其理不公,只怕难以服众。” 郑云鸣瞪了王登一眼:“战马无故受惊便是骑兵调教不严,怎么能称作是无罪?不过念在郑宪只是初犯,且尚有可恕之理,刑杖减半,杖三十!众人不得再开口求情!杖手,为什么还不动刑!” 两名杖手举起黑油木棍,噼噼啪啪的打了起来,每一杖下去,宪儿的惨叫声被全军将士和四周渐渐聚拢围观的百姓们听在耳中,许多人都在心里暗暗认为郑云鸣的做法未免是太过苛刻了。 刑杖到二十下的时候,郑云鸣开口叫道:“且住!” 杖手急忙停了手中的棍子,抬头听候长官的命令。 “我是郑宪的主人。”郑云鸣说着翻身下马,动手开始解自己的官袍:“郑宪犯法,是我管束不当,这刑罚该当有一部分用在我身上。” 他这一开口一军皆哗然,在这个时代里贵贱分明,主人出头替为下仆者受过是一件不能想象的事情。 王登当即喝道:“您是一军的主将,怎么能自己来受刑?” 葛怀也赶忙来相劝:“大将您这么做太过分了,主仆虽然亲密毕竟有上下之别,为什么只是郑宪犯了错您还要自己来顶这个刑罚?” 宪儿趴在地上也不住的苦求:“公子不要这么干,宪儿乖乖挨打就是了!” “葛老不必相劝,”郑云鸣这时候已经脱好了衣服,趴在地上:“这是为你们将来立下规矩,凡有亲兵家奴干犯军法者,主人都有连带干系,杖手,行刑!不然以违抗军令之罪,先将你们斩了!” 两名杖手慌忙跪倒磕头:“无论如何不敢对老爷动刑!” (照例球各种收藏红票打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回 立户方知百事难(4) 朱胜为首的将官们也全都跪倒说道:“大将不必如此,我等必然严格约束部属,让他们知晓循规守法。请大将不要自己受刑!” 随着他们的下跪,整个土龙军的上万军士和眷属纷纷跪倒在了路上,“我们知道守军纪了!”“请大将不要受刑!”的喊声在人群里响了起来。 郑云鸣趴着喝道:“王登、杨掞,你们来打!” 王登苦笑一声,捡起了黑油木棍,将一支掷给杨掞。两人动手打了起来。 在众人的惊叫声和叹息声中,郑云鸣咬着牙一声不吭的领受了这十杖的刑罚。这可能是大宋开国以来统领数千人的主将第一次被用这样的杖刑。王登和杨掞面无表情的打完了这十杖,赶紧过来将郑云鸣搀扶了起来。 “去......去找点检钱粮支取了钱,将农田的损失给赔了......” “这个自然,”杨掞看着郑云鸣吃痛的样子,忍住了笑说道:“主将您身体要紧,赶紧上后面的牛车休息一下。” “......笑话,我还死不了,就这么几棍子能打死的身体,将来怎么去顶着鞑靼的刀斧弓箭?去把宪儿抬到车上,给他用点药。”郑云鸣吩咐完了身边的韩四郎,扭头大声喝道:“都站在路上干什么!继续前进!王登!昨天教军士们唱的歌谣呢!一边走一边就唱起来!” 王登无奈,高声喝道:“继续行军!都听了我的调子!唱起来!” “三军将士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队伍逐次的移动了起来,数千人的歌声在乡野中回荡: “三军将士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扎营不得偷捡懒,便上人家取门板。 不动民家砖与石,不许踏苗坏田产。 路过不许掳鸡鸭,吃饭休借锅和碗。 其二走路要端详,每夜自己支营房。 进城不准进铺面,在乡不许住村庄。 无钱莫扯路边菜,走路不吃便宜茶。 更有要紧关节处,不可掳人为挑夫。 大将自有诸法度,刑房置有刀与斧。 在营号令须严明,无事不得乱出营。 在外总须要变坏,都是百姓遭祸害。 走到大户勒钱文,走到小家调妇人。 明犯军法容不得,首级悬挂在辕门。 军爱民来人人喜,军害民者处处嫌。 军民本是一家人,千万不可欺负他。 日日熟唱爱民歌,大将夸赞民欢喜。” 响亮的歌声引得前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这样新鲜有趣的行军歌,大宋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赞道:“听这歌词写到的,才是当年赊了一文钱就要砍头的岳家军啊,咱们京湖的百姓这回可是有了福气了。”又有人不屑的说道:“切莫被几句白话歌儿就骗了,歌子唱的好,可是从岳侯之后,整个大宋还没有一支人马真能照办呢,看看以后再评价不迟。” 杨掞耳中听着路边人的议论,慢慢的走到队伍后面,郑宪趴在一辆缓慢前行的牛车上,上衣已经脱下,背脊上血肉模糊,让人不忍猝睹。韩四郎手中拿着一瓶创伤药正在给他擦拭。 “是主将让我来看看宪儿的伤势。”杨掞扶着牛车叹息道:“没想到大将竟然毫不顾忌主仆的情分,说打板子就打板子啊,太不近人情。” 宪儿流着泪说道:“因为宪儿犯错连累了公子被刑杖,我才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其实你不必觉得内疚。”杨掞低声说道:“这事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我。” 韩四郎和宪儿都吃惊的看着杨掞,杨掞偷偷的将藏在袖中的铁锥露了出来。 “您这恶作剧也太过分了些!”韩四郎气愤的说:“您害的宪哥被责打了二十棍啊,他身上这么多伤都是您害的!” “抱歉,”杨掞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半点犯错的表情:“但其实这件事情是郑官人和我与王登商量决定的。官人这样初出茅庐的文人领军,最大的毛病就是威信不著。尽管他嘴上说的很硬气,实际上没有多少人会真的相信一个刚刚科举中榜不久的文弱书生的。” “这需要立威。就像当年孙武子所做的一样。当然现在是不能杀皇上的妃嫔了,但若是从大将身边最亲近的人着手,收到的效果和处罚寻常士兵肯定大不相同。所以我和王登擅自做主,决定在到达营地之前,让你犯一次小小的军法。郑官人一直是反对的,但是你已经闯了祸,他不责罚也不成了。” “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不要怪你家官人了,所有的主意都是我杨掞出的。” “您说哪里的话。”郑宪勉强支起身子:“能够帮上公子的忙是郑宪应该做的事情。” “郑宪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只是可惜石姐姐不在,不然定然能代宪儿给杨公子一个厉害尝尝的......” “没错,要是那丫头在我真是得有点苦头吃了。”杨掞笑道:“能说笑话了,说明身体没什么事情。说起石文虎,这丫头不是号称大将的贴身侍卫么,怎么总是东跑西顾的,现在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郑宪笑着说:“这回真是公子差她出去办事了。公子要请京湖各地的大地主和商家们赴宴,派她先往樊城安排宴席了。” “果然还是上演逼捐的戏码?”杨掞遥望着队伍最前端拄着竹杖蹒跚行进的郑云鸣的背影:“这次这个把名声看的比命重的郑官人又会以怎样的角色来演这一出好戏呢?” ====================================================== 通常说来,樊城作为襄阳的附属存在价值要远远胜过作为一座普通县城的价值。大宗的货物、客流一般会被身边的襄阳府吸收绝大部分。但这并不妨碍樊城自己的小码头平日也拥有自己的忙碌与繁荣。 自全军进抵老鸦山后,郑云鸣下令首先修筑简易的茅棚和营帐,一夜之间渺无人烟的老鸦山地方多出了成千上万个临时居所,荒凉孤寂的山野里又满是喧闹和生气了。 等驻扎的事情略一底定,郑云鸣就带着韩四郎匆匆赶往樊城。这并不仅仅因为是制置使司拨付的粮草和军饷不足以支持土龙军一个月的花费,想办法将粮饷补齐已经成为当下最迫在眉睫的工作。还因为郑云鸣此时必须分出身来处理一件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事情。 从下游的方向行来一支小船队,总共不过三艘板船,满满的装载着货物,在汉水中缓慢的前进着。 为首的板船船头上站着的人眼光锐利,一眼就瞧见了郑云鸣站在码头上。 “公子,公子!”郑府的书童郑仪站在船头大声欢叫道:“我们从临安把你的东西都运过来了啦!” 韩四郎吃了一惊:“这好些物件都是公子的?究竟是些什么要紧的东西需要从临安运过来?” “一些没用的东西。”郑云鸣简单的回答:“不过将来可能会有点用吧。” 板船寻了个空位靠上了码头,郑仪跳下来船来快步走到了郑云鸣面前。 “干得好!”郑云鸣亲热的拍着郑仪的肩头:“从临安这么远一路风浪颠簸,辛苦你了。” 郑仪摇头笑道:“那得多亏了石大哥一路护卫,公子的东西才没有被水贼劫走呢。” “石大哥?是哪位?” 郑仪转身招呼道:“石大哥,快来拜见我家公子!” 板船船尾压船的大汉跳下船来,走到郑云鸣面前参拜。 郑云鸣看这汉子身长八尺,虎头圆眼,生的好不威风。头戴豹纹斑点帽子,身着豹纹花衲袄,下身是豹纹衲裙,打扮的好似一条花大虫一样。 “你说你姓石?” 那汉子恭敬的回答道:“在下石文虎,奉我家主人长沙赖公文恭之命,特来充作公子侍卫。” 这下轮到了郑云鸣大吃一惊:“怎么又来了一个石文虎?” ============================================================== “小郑官人!”“石文虎”姑娘推开了樊城县衙东厢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房中端坐着的石文虎,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要逃走。 一转过身来,郑云鸣带着郑仪已经站在面前。 “说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石文虎站起身来,带着歉意说道:“这是我家女儿的独生女儿,从小就被主人放养在江湖里。所以不曾学得什么姑娘家的礼仪,活生生的锻炼成了一个精明强干的野小子了。这次又是偷了主人的书信冒名顶替的出来胡闹,给官人添了很多麻烦,稍后我一定会请主人亲自写信给郑相公道歉。” 赖小姐撅着嘴嗔怪道:“谁给他添麻烦啦?只有这小书生给我找了不少事情做吧?” “不错,”郑云鸣微笑着说道:“赖小姐帮了我不少忙,还请石兄一定要代我像赖公表示感谢。” 石文虎点点头,对赖小姐说道:“既然把戏被识破了,小姐还是早些回家吧。主人在家一天三遍的念叨小姐,很是挂念。” “怎么能现在回去啊!”赖家的女儿生起气来,多了几分娇美:“现在的襄阳城里混进来这么多妖魔鬼怪,要是本小姐这尊大神不在,他们还不翻天了?” (继续球红票收藏啊看官们)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回 雷霆初试惊群豪(1) “就是因为襄阳府最近龙蛇混杂,主人才会担心小姐的安危啊。”石文虎摇头道:“就连小郑官人这样的国家官员,都必须我们这样的江湖人来保护,你毕竟是一个女儿家,万一伤损磕碰了,主人应该怎么办?” “就城里这些牛头马面,本姑娘还不放在眼里。”赖小姐轻描淡写的说道:“前几日和胡狼打了个照面,也没有怎样嘛。不信你问小郑官人。” 郑云鸣回答道:“确是如此,当时和那人相遇的时候,对方毫无加害之意,只不过这种善意,就像猫儿已经锁定了胜局,放着老鼠让它多跑一段路的感觉,今天想起来,仍然让人觉得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那感觉仿佛就像是暗夜中狼群无时无刻的尾随,随时有一双发绿的眼睛在紧盯着你。”石文虎的口气很严肃:“这条胡狼,在北方是很有名气的细作。运作过很多要紧的事件,要不是他冒死把金军的情报送给四太子拖雷,也不会有后来的三峰山之战了。” 赖小姐微笑道:“这样才对,没有有分量的对手,怎么能显得我的手段高超?石叔叔不要说了,你再说我再跑掉,可就不像今天这样能轻易找得到了。” “好了好了。”郑云鸣决定出来打个圆场:“四郎,取文房四宝来,我来给赖丈修书一封,就说小姐在这里一切安好,一切有我从中照应,叫他不必催着叫小姐回去。” 赖小姐冲着石文虎做了个鬼脸:“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石文虎当然不能直接驳了郑云鸣的面子,只好沉默了不做声。 “对了,小书生,我是来通知你,凌霄楼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了。定的是午时一刻开始的宴席,时间可没有多少了,你作为主人要早一步到呀。” 郑云鸣点点头:“容我换身衣服,马上就赶过去。” 于是转头吩咐郑仪道:“你带两个衙役去将十一号箱子搬到凌霄楼去,宴会的时候我有用处。” “那我再去看看,免得北边的老鼠们混进来搞点事情。”赖小姐说着就要离开。 郑云鸣却突然想到一件事,红着脸说道:“小姐留步,在下还.....还有一件事情。” 赖小姐停下脚步,美目回盼,嗔道:“有什么就说啊?” “那个,既然你都不叫石文虎了,以后......以后怎么称呼你?” “我啊?我名字叫做如.......”赖小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张脸红若云霞,羞道:“就叫我月亮好了。”说罢一跺脚跑了开去。 韩四郎困惑的说道:“公子月亮小姐为什么害羞啊?” 郑云鸣一本正经的说道:“她要是把闺名告诉了你,她就只能当你媳妇儿了,你要娶她么?” 韩四郎吓得哆嗦了一下:“这样的母老虎,有哪家的公子敢娶她啊?” -------------------------------------------------------------------------------------------------------- 正午的阳光倾洒在凌霄楼的飞檐斗拱上,映出点点金光。凌霄楼内此时正是人声鼎沸的时节。大大小小的小厮仆役手端着杯盘碗碟上上下下,依次将精美的食物呈送到二楼的宴席上。酒博士们个个全神贯注的伺候着宾客们的饮食,都是因为这一次的赴宴者大都是京湖地方一等一的豪绅大户,以及京湖转运司和樊城县的大小官员。 虽然如此,酒楼掌柜的此时却是忐忑不安,虽然凌霄楼在厨艺上可以说是冠绝樊城全城,就算跟襄阳府的大酒家相比也是毫不逊色。但是赴宴的诸位客人却一个个正襟危坐,最多只是饮一两口茶水,很少动筷子。 官府请吃饭,绝无好事。 京湖的地主豪绅们早已经习惯了新上任的大小官吏派人来请客,那必然是想方设法要从你的钱包里掏缗钱出来的。文官们还好说,免不了说几句:“皆是国事,诸位幸勿推脱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最害怕的是武人请吃饭,不是勒索粮米就是直接索要钱财,喝醉了还常常耍酒疯,你若是一个伺候不周,这些军汉说打便打,毫不留情。折了钱财是小事,有富户因此上折了性命也是有的。 偏偏这武将请客又是推脱不得。三个月前镇江都统李虎请京湖的大户们吃饭,黄州有个有名的吝啬鬼财主爱惜自己的财货没有去赴宴。勃然大怒的李虎派了一百名军士直接闯进了这倒霉蛋的家中,将他捆了去赴宴,连续三天三夜用酒灌得他痛不欲生,直到愿意掏出五万贯钱才算了结此事。 所以当郑云鸣发出请帖的时候,京湖的豪强大户们个个都是心头哆嗦,这一去的代价,总不知道要多花几千贯的代价来吃这一顿饭了。 好在这次总算是个文官领兵的读书人,众人稍得放肆,要真是京湖的大将们看见客人们都如此冷淡不肯宴饮,真是会当场发威责打的。 座中只有曹文琦毫不在意,左手举着酒杯,筷子只朝面前的盘碗中猛夹,左一筷子鹿脯拌姜丝,右一筷子香葱野狐肉,吃的不亦乐乎。 座中京湖转运司参事冯舫看见郑云鸣面露尴尬之色,于是站起身来,朗声说道:”郑总管新到襄阳,还没有来得及与各位一一相见,他本是转运司的下属,却因为别立功劳的原因升为了制置使司的营田总管,正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本官提议,在座诸位应该满饮此杯,为郑总管升官贺!” 冯舫是京湖的旧人,从低级吏员干起,一步步升到今天的位置,和京湖的钱粮大户们关系很好,众人不看冯舫的面子,也得顾上京湖转运司的面子,都纷纷端起酒杯喝了。 郑云鸣略微感觉不快,他幼年时穿越在官宦之家,平生见过的只有各官之间迎送奉承,其后虽然刻意结交江湖人物,但对方都看着自己是宰相公子的面子,礼让三分,这样冷冰冰的给自己上眼色,自己难免感觉有些窝火。 但他也深知此时此刻的自己断没有发火的资本,土龙军的腰包是越来越困窘,只有在座的各位财神爷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举起酒杯说道:“本官新到京湖,对本地的风土人情了解甚少,各位都是京湖的有名的豪杰,是国家治理京湖所需要的梁柱之才。云鸣年轻识浅,将来若有办事疏漏不通人情之处,请各位多加海涵。”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逊谢,也陪饮了一杯。 “郑某方领一军,现在就遇到了一件天大的难事。”郑云鸣放下酒杯,假作闲谈一般,把话题转了过来。 众人看见郑总管终于入了正题,也纷纷坐正了身子,只把眼睛都望着这位年轻的带兵者。 “大家都知道,去岁端平入洛不幸失败。鞑子旦夕只要报仇。为此京湖帅司方面一直不遗余力的增加兵力,本官就是奉了制置使的命令组建了这么一支人马。但是帅司短时间扩编这么庞大数量的军马,难免会遇到粮草接济不足的时候。” “我土龙军乃是一支新军,在补给的序列上远远比不上京湖诸位大将部下精兵。制置使司给本军的粮饷供应,不怕诸位笑话,远不可能满足本军的衣食住行。” 众人都互相望了一眼,虽然官府向地方伸手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这么公然宣称国家拖欠自己粮饷的将军还是头回遇到。将军们都是制置使的手下,和帅司把事情摊在表面上说,自然双方的面子都不好看。 但郑云鸣不同,在他的意识里,赵范比起自己的父亲清之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人物。只要是他觉得吃亏的,对外扬言便缺了一份谨慎。 “郑云鸣自不量力,想请各位助郑云鸣一臂之力,替国家分忧。如果我这一军能够完粮足饷,训练成军,不但能够为制置使大人疆场效命,也能够保护各位绅户家园安全。这件事情非但对云鸣是取一瓢水能救车辙之鱼的恩德,对各位在乱世兵祸中也是一份安全的保障。” 他话说的华丽,哪里瞒得过这些久历江湖的老人们。说来说去只在粮饷二字上做文章。若郑云鸣是第一个来要钱的,众人也许就卖了他这个面子。只是军队强迫地方上的富户捐输已经成为了京湖乃至全国各地的一种循例。凡是有军队从北面投奔而来,或者外地军队移防,或者新军成立。都巧立名目,想从乡绅富户口袋里弄点钱来花销。别的不论,光是制置使司在入洛行动里收降的黄国弼李伯渊之徒,还有从外地入援的无敌军,以及常驻襄阳的副都统王旻部,这半年以来已经陆续宴请过荆襄一带的大户们。众人一遍遍的被压榨之下,物质上的损失固然值得心疼,精神上的折磨更是不堪忍受。 (球各种收藏红票打赏啊看官们)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回 雷霆初试惊群豪(2) 曹文琦看着各人都不说话,装作闷葫芦的模样,气闷不已。当下站了起来,大声喝道:“平时一个个都号称是急公好义的及时雨,到了这个关节上怎么都装起葫芦孙来?咱老曹先表个态,我这一生里最佩服两种人,一是学问出众的读书人,第二就是通情达理的地方父母官,这小郑官人是个好样的,他有了难处咱们不能袖手旁观,我先出两万贯!刘翁,你又如何说?” 被曹文琦唤作刘翁的是荆襄地方数一数二的大田主刘廷美,二人本是儿女亲家,关系非比一般。可是被曹文琦当众相逼,刘廷美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当下站起反驳道:“老曹不需要拿这般话来挤兑,我知道鄂州的事情郑官人帮了你的忙,你知恩图报也是该当的。但我和郑官人可是第一回见面,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中间没有半点儿交情在,如今马上就要入夏,各种花销一天比一天增加,你老曹从四川贩运蜀锦,最近赚了不少。我在宜都的茶园可是亏损了不少。家中上万的帮工和佃户,个个都长着一张吃饭的嘴。你有闲钱帮衬郑官人,请恕我哭个穷罢了!” 曹文琦大怒,说道:“生意场面的话用不着说给郑官人听,谁还没个有赚有赔的时候?去年你们兴师动众的从淮扬贩运盐货,手里拿着每张一万贯的会子在我面前笑的合不拢嘴,可没说无钱吃饭这码事情。这本是国家公事,郑官人要借钱并不是自己添置私产,目的乃是要养成一支能打鞑子的堪战之兵。你老刘现在把金银藏在家里不拿出来,等北兵南下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孝敬了鞑子。这点道理都讲不通,还号称什么‘赛孟尝’,真真叫人可笑。” 旁边有人听不过耳,也勃然做声道:“老曹这么说,未免太没面目!” 曹文琦定睛一看,更是恼怒,喝道:“张膛,你身为太湖船帮的首领,在鄂州的时候还是郑官人从中周旋,让官府先行替矿山垫付了你们的行脚船运费用。你也算是受过郑官人好处的人,如何今天反而恩将仇报?” 张膛被他这么一抢白,也觉得面上发烧,但随即说道:“不是我没心肝,我也是极感激郑官人的。但感恩归感恩,这半年以来局势动荡,各支大军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地方上实在是不堪其扰,光是捐钱也就罢了,军将们拿了钱不去购买粮草军械,只是一门心思的求田问舍,压低价钱强行盘下京湖的良田美宅,根本无心操练军士,只图面团团的做一个富家翁。当然,小官人是熟读圣贤书的人,不会像那些莽汉一样毫无德行,但您也要知道咱们营田经商的百姓,平时赚钱不易,不管是从土里抢食还是从商路上挣钱,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每个铜钱都是咱们劳心劳力的换来,看着大将们个个都是这么糟蹋咱们的血汗,心中怎么能没有怨气!” 郑云鸣笑了起来,他起身向着座下做了一个罗圈揖,引得众人慌忙纷纷站起身来还礼。 “各位的苦衷郑云鸣当然清楚。” “诸位都是京湖地有名的田主商户,自然都是懂得生意门路的人,刘翁,”郑云鸣向刘廷美施了一礼,说道:“本官有一事相询,经商之道,最要紧的当是何事?” 刘廷美沉吟了一下,他不知道郑官人这时候问起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目的,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最要紧的当然是一个利字,圣人讲仁,咱们生意人讲利,无利的事情是没有人会去做的。” “这就对了,”郑云鸣抚掌笑道:“我要告诉诸位的正是这个道理:把钱粮给土龙军,正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请各位随我到后院一往。” 当下由郑仪引路,领着郑云鸣和不明所以的各位大户们走下楼来,来到凌霄楼宽阔的后院里。 后院早就被小厮们打扫搬运干净,北面墙根处理了几块木牌。场内放着一只硕大的木箱,木箱看起来只是以杂木随意拼接而成,箱子上用朱漆写着编号。 郑云鸣打了个手势,郑仪和韩四郎带着四名衙役打开了箱子。 众人照着郑云鸣的意思围拢观看,只见稻草间静卧着一根硕大的毛竹。 毛竹当有五六寸粗细,长则四尺有余,上有数道粗大绳索反复捆扎,将毛竹紧紧的包裹起来。毛竹后面则是一个木雕的手柄,直接塞入了竹筒的后部进行密封。 更有眼尖的人发现毛竹尾部上方凿有小孔,孔仅仅比铜钱略大,用黄泥封死,上面盖着一枚西蜀的五文铁钱。铁钱方孔内再钻眼,从里面引出两条精致的纸捻线来。 刘廷美是行伍中出身的人,一眼就识破了这怪物的本质。 “好大的火枪,用来焚烧敌军的话,总能喷出几丈的火焰吧,可惜的是敌人并不会站在那里让你烧,虽然庞大却需要两人才能施放,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只怕不多。” “刘翁果然好眼力,”郑云鸣说道:“我这火枪可与寻常火枪有些不同。郑仪,演放给各位老爷看看。” 郑仪应了一声,轻轻解开了竹筒口的油布。将手旁的牛角壶开了盖子,将一斤火药尽数倒入竹筒中,用木杵轻轻捣食,再轻轻倒入一层干土夯实。随后将一个满是圆洞的同尺寸铁盘放入竹筒中,又让四郎往里倒入了一些铅子和铁碎渣,再一次夯实。 郑云鸣喝道:“诸位请将耳朵捂住,好戏这就要上演了。”说着先自捂住了耳朵。 郑仪取来安放火枪的大木架,将火枪放置在上,又将固定用栓销插紧,四郎搬起一块大石头放在火枪后面。 “这就要点放了!”郑仪喊了一声,用一支松枝在炭火盆中取了火来,点燃了药线。 须臾之后,一声巨大的惊雷在凌霄楼后院中响起,巨大的爆风卷起场中的黄土,混杂在浓烈的硝烟中呛得人不断的咳嗽。 京湖的豪绅们终于第一次亲眼看见了当世最先进兵器的威力。 硝烟稍散,众人才看清楚正中朝向火枪的木靶已经被轰的四分五裂,而相邻的靶子也尽被铅子洞穿,子弹穿过靶子之后嵌入后院墙壁中数寸,已经寻不见了踪影。 众人一时间被这巨型火枪巨大的威力震慑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响刘廷美才开口问道:“这东西.......难道是郑官人制作的?” “是小时候无赖顽皮,偶作所得。”郑云鸣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为了做出这物事,前后总折腾了三年多的时间,好在上天不负勤勉之人,终于能获得满意的效果。” “其态如此,已经不能再用区区火枪来形容,故而我将它改了个名字,叫做‘竹将军’。” “果然是军中神器。”刘廷美一面称赞着,一面在心中琢磨:郑官人演这么一场戏给自己看,到底是什么用意? “刘翁这还看不出来么?”郑云鸣笑道:“我的用意就是:诸位在土龙军身上投下的每一个铜板,都比你们投在别的军队身上的钱更有意义。” “这件东西,将来首先一定大规模装备在土龙军里,有此物帮助守城,鞑子的冲锋铁骑便没有了用武之地,只要诸位能够给予充分的钱饷。郑云鸣保证将来在襄阳、樊城、鄂州、江陵,凡是有土龙军驻扎的地方就会出现上百门、甚至上千门的竹将军。他们将成为保卫各位身家财产的最坚实的屏障。你们投在别处的钱可能变成了别人的房产和田地,但是不要紧,我以家父的官声做担保,你们投给土龙军的钱一定会变成训练精熟的士卒和威力巨大的竹将军,这将是足以保卫大家家园的力量。” 郑云鸣的话说的激昂慷慨,对于久历江湖的大户们可没有多少真正的说服力。众人都把眼光投向了刘廷美。 “刘翁,你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你给大伙儿拿个主意吧。”张膛虽然也有些动心,却也搞不清楚这个年轻的大将和他手里的怪兵器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刘廷美手捻着胡须在后院来回踱步,心中反复算计着成败厉害。半晌之后才转身过来,果断的说道:“刘某愿意给土龙军出资三万贯,粮两屯。” 他是荆襄众田主的魁首,刘廷美一松口,众人纷纷表态积极捐输。 “大伙儿且慢,”刘廷美一出声,众人又不再说话:“捐输不是问题,就算有钱,官人一时之间能够招募的齐足够的匠人进行制造么?” “我当从临安府抽调熟稔工匠,到京湖来开设工坊。” “如此太慢了。其实京湖也有足够的工匠可以制作这种武器,只是......”刘廷美看着郑云鸣脸上的表情:“大家毕竟都是生意人,不能叫工匠们白使了气力。” 郑云鸣毕竟有过在商业社会的经历,这种潜台词换了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或许点不透,但他一听就知道了刘廷美真正的意图。 “或许我们可以这么解决:我出钱、出土地,修建制造工坊。各位替云鸣寻找足够数目的匠人。生产出来的竹将军作价卖与土龙军,大伙儿按照投钱比例分享利润。”郑云鸣也还望着众人的面目,他一说出这个办法来,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神情。 刘廷美毕竟是纵横商海的厉害角色,却并不满足于郑云鸣的让步:“只是这分红之事......” “这我不管。”郑云鸣摆手拒绝:“稍后我自会派人和各位相谈,最要紧的就是,各位能够在土龙军最困难的时间里给予本军足够的援助,我要让各位相信的是:你们的每一个制钱将来都会为你们带来一百倍、甚至一千倍的回报。”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着无比自信的光芒。 (列位看官照例求红票求打赏啊咔咔,顺便恭贺四川蓝鲸篮球队赢球......)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回 雷霆初试惊群豪(3) 而刘廷美不久之后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第二日,刘廷美和曹文琦分别接到了即将要启程返回老鸦山的郑云鸣的邀约,请他们在码头附近的酒肆再行饮宴。 “刘翁!”郑云鸣看见刘廷美到来欣喜的说道:“这次多亏刘翁仗义相助,和曹翁演了一出苦肉计出来,不然郑云鸣的事情哪里会这么顺利?请快上座来,受郑云鸣一拜。” “不可不可,”刘廷美慌忙摆手拒却:“总管是国家命官,一军之军主,一定要有自己的威严在,廷美区区京湖草莽,受不得如此大礼。” “更何况总是这老曹软磨硬泡的求了刘某一天,又说总管仁义过人,才略出众。老刘也是被这黑厮磨的没辙了,才来扮这么一回黑脸来。” 曹文琦瞪了刘廷美一眼:“让你有机会结识到郑官人,那是你的福气,怎么好事全被你占了,却让我来做这个丑角儿,” “无妨无妨,”郑云鸣微笑着说:“不管怎样都是郑某的福缘,先是在鄂州结交了曹翁,然后又在襄阳这里和刘翁相识。有了二位的帮助,用史书上的话来形容就是‘如鱼得水’,郑某先满饮此杯,作为对两位豪杰的敬意。” 说着从桌上端起杯来,一口喝干了,又招呼二人落座。 “见过了赵制置之后我马上就回大营了。”郑云鸣开口道:“请二位来,主要是为了表示感谢。刘翁此次出力很大,不是简简单单的参股分红能够相酬谢的。” 刘廷美有些生气:“如果刘某只是为了赚几个钱来帮助总管,未免真的将刘某视作市侩之人了。” “绝不是此意。分红乃是公事,云鸣此乃私谊。刘翁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虽然不负赛孟尝之名。但云鸣绝不可以厚着脸面将这份恩情悄悄收起来。受人滴水恩,后当涌泉报,可惜我现在手中没有资本,想涌泉以报也是无可奈何。这里有一点小东西,就当是对刘翁的滴水之报了,请刘翁一定要收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来,递给了刘廷美。刘廷美谦逊了几句,接过包裹打开,原来里面是一本书。 光是看了标题,已经是吃了一惊。等他展卷细读,越读越是惊喜。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里面写的法子果然都是可行的?” “我在临安的时候一一验证过。”郑云鸣点头说道:“全都是可行的。” 刘廷美突然起了疑心:“此书总管是如何得来?据我所知,此物需得昆仑山五彩水晶为底料,经历一系列极为复杂的工序才能淬炼而成,似书中这种办法,世上从未出现过。” 曹文琦从刘廷美手中接过书来,封皮上果真提着《精炼琉璃法》一行小字。 “您知道,临安有很多蕃货店。许多贫苦人家为了发横财经常甘冒奇险出洋贩运宝货。有些人成功归来,成为巨富,就以贩卖蕃货为业。我在临安就认识这么一个人。”郑云鸣虚构起故事来格外认真,就好像真有其事一样:“此人曾经渡海到过极西之地,那里人精通制造琉璃的方法。他为了学习制造之法,将自己打扮成蕃人,又学了三年蕃话,才冒险冒充本地良民混入工坊,体察琉璃制造之法,学成后返回中土。就在临安左近秘密制造琉璃,坐成巨富。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年近七十的岁数,自知寿数无多,念在和老相公有旧情的缘故,由他口述,我来抄写,将此方传授与我作为礼物。今日转赠给刘翁,不过借花献佛,假手以成人之美罢了。” 刘廷美听了只是半信半疑,但临安府确是蕃商云集,郑云鸣的话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您可知道这办法价值几何么?”刘廷美想起未来的光景,忍不住激动的手微微颤抖:“若是真能从河沙中淬炼出琉璃,出卖可得万贯,这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啊。善用此法,五年之内,不,三年之内坐至百万,又何足奇?” “我知道。”郑云鸣的表情平淡的仿佛是在谈论一百文钱的小事:“若是稍后有时间,云鸣必定亲自操办此事,手握此法何愁不能养五千人?但形势危急,蒙古人已经在秣兵历马,我没有精力再去折腾什么琉璃了,索性就将这办法赠予刘翁,以酬屯粮捐输之德。” 曹文琦羡慕的说道:“老刘出了三万贯就能有这等好处啊,那俺也出了两万贯.......” “定然少不了曹翁的一份。”郑云鸣说着招呼郑仪过来,从包袱里取出另一本书,书名做《秘传珐琅造法》。 曹文琦大惑不解:“这是什么东西?” “珐琅就是大食窑器。”刘廷美说道:“我曾经在制置使府中见过一个,价值超过五万贯。据说这种东西是蕃商从大食国万里贩运来的,中土一直不得其法制造,所以奇货可居。” “不过从此以后,奇货可居的就只有你曹翁了。”郑云鸣又叮嘱道:“制造这金银珐琅器对金银铜的需求量都很大,曹翁若是想安稳发财,一定不要喝鄂州的矿山再起冲突。” “不过这么两本生财的宝书,平白无故从总管这里得了来。刘某还是心中不安。”郑云鸣的出手大方反而让刘廷美觉得有不适之感,“不如依旧让官人按比例在每年的盈利里分红?” “我不会搞这些东西。”郑云鸣摆手说道:“我生来就是个账目苦手,既然大家已经是知交,区区两本书又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相信将来如果我有钱财短缺的时候,刘翁和曹翁定然也不会袖手旁观的。”郑云鸣这番话说出来大义凛然,刘廷美只有在心中叫苦:账目再大总能算得清楚,人生最害怕的是算不清的账目。 曹文琦却毫不在意的说道:“刘大哥多虑了,郑官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咱们以后跟住他只有好处源源不尽,哪里会有亏吃。” 这黑莽汉言语虽然粗鲁,心思却不缺乏。郑云鸣甚至认为如果彼此为敌的话,只怕这猛张飞要比刘廷美还要难以对付。 “咱们好好的再行几轮酒。”曹文琦大声叫道:“酒博士!再打三角好酒过来!” 郑云鸣赶忙摆手道:“云鸣下午还要去襄阳府市集公干.酒可不能喝的过量了。” 刘曹二人奇道:“总管要亲自去市集干什么?” “要买木头。”郑云鸣回答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在说笑话:“盖房子的木头。” 土龙军接到本军主将的第一个正式命令。是调拨一千军士前往五十里外的严家村集合。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谦逊有礼有时候却又强硬的令人生畏的主将心里到底再打什么算盘。王登一声令下,两个营的人陆续集结完毕。 “第一次奉命出动,还是我走一趟吧。”陆循之拿起宝剑就要动身。 “说哪里话,您还得在这里等着襄阳府的军器甲械运到。”王登说道:“这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我们这一军都是年轻小子,只有您跟葛老爷子是镇军之宝,葛老爷子已经去催运粮草了。这军器的事情还得您压阵。” 陆循之点点头,随口问道:“杨掞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王登哼了一声:“一早上就去荆门市集上喝酒去了。这人一旦大将不在,就没人再能管得了他。” “那又有什么关系?”陆循之意味深长的说道:“景宋你毕竟还是年轻,总有一天你会理会到人生是可以有不同样的选择的。都似朱夫子那样存天理灭人欲,每个人都变成圣人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只有发乎本心的遵从自己的善念,才是一个活脱脱的人啊。” 他这心学的家学渊源,凭着王登的年轻识浅是不能与他争论的。王登只有转换了话头:“我打算亲自去一趟严家村。” “您还得坐镇掌管一军的事务呢。”朱胜走过来叉手向两位上司行礼:“总管想来不至于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不然一定会指定让您或者杨大人领军了。这一次我领着队伍过去就可以。” 王登点点头:“分析的不错,你们这就动身吧。” 朱胜带着军队赶到严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远远的就看见郑云鸣带着一干人在村口等候。 “训练的不错,这几天功夫就能让这些未经操练的兵士用这么短的时间走五十里山路。”在郑云鸣看来,这个成绩在这个时代已经很是难得。“今天就在此地扎营,不许滋扰民家,明日开始干正事。” “还不知道您的差遣究竟是什么?” 郑云鸣领着朱胜来到村子里的晒谷场,这里整整齐齐的堆放着高耸如山的木料。 “把这些木料搬回大营,就是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朱胜的嘴角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郑云鸣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神态上的变化,拍着朱胜的肩头说道:“你我乃是故友,说话不必吞吐,是不是以为我这是在动用兵士在给自己修建私宅?” (今日更到这里吧,今日乃是乌尔班2世发表十字军东征演说纪念日,历史小知识......球打赏球红票啊各位看官)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回 甲兵未足烽烟起(1) “以我对总管的了解,若你当真是因私废公的人,我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来投奔了。”朱胜摸着木料上光洁细致的纹路:“只是这么好的木料,不太可能用来建设普通兵士的房舍吧。” “为什么不可能?”郑云鸣笑着反问道:“朱胜兄,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锻炼一支精兵吗?” “既然号称锻炼精锐,总的给予他们相应的待遇。先从改善衣食住行做起。” 朱胜反驳道:“此事断不可为,素来养兵以勤苦耐劳为本分,凡是养尊处优的军队,最后一定堕落到惜命避战,为了过自己的好日子不惜耍尽心思以求免战。” 郑云鸣严肃的说道:“他们不是在求免战,而是在求免死。生活条件的优待并不是让他们怕死的原因,训练的松懈、长官的纵容。、军纪的涣散才是让他们宁可避战求生的问题所在。如果我们其他方面做得不好,苛刻的生活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差。” 朱胜点头称是,却又提醒道:“严纪律、明号令,说起来容易,真能做到这一点的就足以称为名将。在总管您真正做到这一点之前,还是不要太过优待这些没见过阵仗的新丁才是。” “我自理会得。”郑云鸣笑道:“这五十里负重行军不就是一个下马威?明日叫他们一早就启程,尝尝当兵的劳苦,到了大营之后,叫王登另换一千人过来继续搬运。我先回大营去候着你们。” 郑云鸣回到大营的时候,营地里正热闹非常。京湖制置使司雇佣的大车和挑夫们挤满了刚刚被平整出来的大校场空地。 陆循之指挥着军士们紧张的搬运着车上的货物。来自襄阳府的使臣们一个个不耐烦的催促着土龙军方面尽快点收。但陆循之坚持着让众将和队官们一丝不苟的检查每一辆车和每一个箩筐内的物资。双方不时争吵起来。 王登看见快步走进校场的郑云鸣脸色不好看,于是走近了几步低声说道:“跟大将预料的一样,襄阳府分配给咱们的军械旗鼓很多质量都过不去。” 郑云鸣点点头,走到一副挑担面前,随手从箩筐里拿起一副纸甲,对吵得最厉害的一名使臣说道:“你来,把这套甲身穿上。” 那使臣看见营田总管到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抗拒不肯从命。 王登大怒,喝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大将的命令,在辕门里就算是皇帝本人也得遵守!” 几个土龙军军士闯上前来,将那使臣一把扭住。众人七手八脚的把纸甲套在了他的身上。 郑云鸣又随手拿起一把已经有不少锈迹的摔刀,慢慢的踱步到了那使臣面前,猛地用刀向那使臣胸口戳去。 在使臣的惊叫声中摔刀插进甲中,啪的断成两截,摔落在地。饶是如此,纸甲也已经被劈入寸许,纸屑纷飞。 “喔,真是一副出色的甲身啊。”郑云鸣转头对王登说道:“把你的破锋刀借来试试。” 王登从刀鞘里刷的抽出刀来,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明亮耀眼,刚刚开好刃的的刀锋透着浓浓寒意。 “此刀新磨,总管请小心使用。”王登看了那使臣一眼:“不过襄阳府盔甲坚固,料来也伤不着这位弟兄。” 郑云鸣接过刀来,慢慢的向那使臣走去,那使臣死命挣扎,但几条彪形大汉将他夹住如山铸铁栲一般,怎能动得毫分? 不得已之下只有哭叫饶命道:“小人家中尚有老母奉养,小人孩儿刚刚三岁,老婆还在家里等着小人回去,总管饶命,总管饶命啊......” 郑云鸣恶狠狠的将刀往地上一摔,愤怒的喝道:“你的命是命,我部下弟兄的命就不是命!他们一样上有父母,下面有妻儿等着他们回去奉养!你让他们拿着这样的兵器去与蒙古铁骑对敌么!” 制置使司幕府的点检甲械师爷赶紧过来圆场:“总管切勿动怒切勿动怒,不合使用的东西,咱们原样退换就是。” “儿郎们!挨个给我检查清楚!若是有这等破烂混账不能用的东西!全都给我退了回去!”郑云鸣带着愤怒的命令赢得了一营雷动的应诺声。 “于是就只剩这点家伙了。”陆循之无奈的递上了一份清单。 郑云鸣扫视着清单上一串串可怜的数字: 黑油长枪三百〇七支红油长枪二百二十五支白木枪二百支 朱红油漆大朴刀枪四十支摔刀一千五百〇二把手刀二千六百把 ....... “简而言之,”王登不无郁闷的说道:“所有军器旗鼓衣甲加起来,也只够装备三千人的。剩下的二千人难道要斩木为兵不成?” “剩下的部分我们自己解决。”郑云鸣将清单放在桌面上,拿起了笔。宪儿赶紧揭开砚台的盖子,准备灌水研磨。 “您不是已经解决了不少了么?”说话的正是杨掞,他满身酒气的走进了大帐,丝毫不把王登的怒目看在眼中。 “三日不见,又闻出什么气味来了?”郑云鸣笑道:“我虽然想法解决了一部分武器,但是带甲、旗帜和金鼓这些必备之物还没有着落,只得另想办法。” “那些物事我包下了。”杨掞淡定的说道:“官人只需要准备好钱就行。” 王登摇头道:“这似乎不合规矩。” “这不妨事。”郑云鸣说道:“但是你得说说你怎么搞来这些东西。” 杨掞将身子往交椅上一坐,大大咧咧的说道:”今天和京湖大小商户和匠户的头领们喝了一天酒。了解了不少详情。” “何处可以煅甲、哪里可以制鼓、什么地方做弓箭的本事了得,哪里的旗帜又好又便宜,托了各位匠户头儿的酒后真言,大致了解了八九成。”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郑云鸣说道:“钱的方面不成问题,但我要的东西质量要最好的。” 杨掞拍拍胸口:“只要有钱,此事绝无问题。” 王登摇了摇头:“真是葫芦官带了葫芦兵,这般账目不清的事情,以后还是少做为妙。” 郑云鸣微笑着打断他说:“这事就这么定了,陆翁和我已经定了一个大营的建设方案,大家来看看有什么可以讨论的地方。” 他取出一张图纸,上面将大营的组成画的清清楚楚,哪里可以建兵舍,哪里可以修校场,哪里设为军械库,哪里建设粮草囤,哪里是医局,一桩桩都安排妥当。 王登略看了一眼图纸,张口道:“大营南面为什么只有这么几个哨所?” 陆循之解释说:“你们也看到了。大营的位置是背靠老鸦山,南面尽是陡坡。我们将南坡的林木砍伐干净,便可以保证视野开阔,加上南坡脚下就是一条小河,正是天然的阻碍。在这里减少哨所警戒也是为了节省兵力。” “不可!”王登斩钉截铁的说了这句话,才发现对陆循之有些不敬,忙解释道:“兵法说明白了,就是双方赌犯错少的过程。倘若我是敌军大将,派遣一支兵在正面全力猛攻,让守备者将精力都集中在北面应接不暇。然后以一支精兵绕到南面突然袭击,不要说这么浅的一条小河和如此低矮的山峦,就算是百尺深渊加上天险绝壁,只要有心也不是什么问题!” 郑云鸣叹了口气,对陆循之说道:“陆翁,我说过这过不了王景宋的。他恨不得在每尺栅栏旁边都安排一个哨兵才会觉得安全。” “那就增加南面哨所的数量,并且在山脚下增加陷阱,延放鹿角和篱笆。” 王登依然还不满意,指着地图说道:“大寨前方只有旱壕是不够的,派人开挖护寨河,将后山小河的水引了进来变成水壕,方能保证。” 杨掞不耐烦的说道:“等到敌人大军围城,再厉害的城墙能撑多久?一年?两年?使用计谋,将敌人拒战于野外才是根本之道。” 郑云鸣笑道:“那还用你说,目下的大宋军队毋庸置疑就是打不过蒙古人,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巩固防守,慢慢练兵选将,徐图增加野战的本领,期望在将来的某日能够和鞑子在平旷的地方一决胜负。” 陆循之也说道:“纯父,此事是急不得的,至少郑叔谋已经走好了第一步。现在将固守做好是最紧要的,只有坚固了防守我们才能看到未来能够和北兵野战而胜之的那天。” 郑云鸣应道:“正是如此,那么就按照景宋的方案来修改,明天开始营建大寨!” “这些事情不需要您来操心了。”王登说道:“葛统制临走的时候留了一件功课给您。” 郑云鸣有点迷惑:“他能给我留什么功课?” “就是从明天开始,不要再理会营中的事情,好好的将从枣阳到江陵这么大一片地方的风光好好游览一番。” “你是说......让我现在去旅游?”郑云鸣哈哈一笑:“这位粗莽人物什么时候对游山玩水感兴趣了?” (求各种红票打赏呀客官们)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回 甲兵未足烽烟起(2) 一个月之后,略带黑瘦的郑云鸣带着兴高采烈的月儿、警惕的石文虎和挑着行李的郑宪和韩四郎重新站在了老鸦山大营的辕门前面。 这里和他刚刚离开的老鸦山已经大不相同了。 大寨外围已经竖起了巨大的墙壁。木墙全都由六七寸厚的圆木围成,圆木向下深扎数尺,有大约丈余露出地面,中钉横肋用以加固。墙分内外两层,中间以反复夯锤到坚不可摧的泥土填充,土墙大约一丈厚度。在大墙内侧还修了一丈多的女儿墙,上面可以放置床弩,战棚和马牌,站立士兵防守,女儿墙上修建马道来往便利。 城墙的外面先是一道水壕,此时尚未工成。但看得出壕沟宽大有数丈,深也有一张多,并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越过的。 水壕之外是两道低矮的土墙,这是北宋时代传下来的旧规,在敌人冲到城墙下之前,弓弩手们可以依凭土墙的掩护对敌人进行一波杀伤。然后动作迅捷的逃回城门里。 更外围是一道旱壕,其宽深与水壕大致相仿,下面已经安排好了削减的毛竹和木刺,敌人想顺利的通过想必也要经历一番周折吧。 最外面是密密麻麻的鹿角,都是左近山中砍伐的粗壮树枝,都截取数尺长度,斜插入地下一尺多,一头冲外。之前的多次成功战例证明这用于阻隔骑兵的冲锋是很有效果的障碍。 郑云鸣饶有兴致的一路查看着防御体系,走入了辕门。 门里也已经是换了一番面貌。胡乱搭建起的大片茅棚已经拆除了不少,一条宽阔的青石铺就的大道直通向山顶的总管衙门。衙门正前方就是宽阔的校阅场。沿着大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建起了不少房舍,虽然大半还未曾完工,但是已经显示出规整的气象。 演武场、米粮屯、医药局、军械库、水井、侯望台等设施一应俱全,甚至在衙门公署的旁边,一座规模不大但依然规划严整的武神庙也在慢慢成形。 王登、陆循之、葛怀等人站在校场上等待着郑云鸣。 郑云鸣抬头看着大校场上擎天的旗杆上高悬的将旗,上面用金字描绣着“京湖制置使司知营田总管郑”的字样,虽然以前也经常见到大将出巡、鸣锣开道的威风模样,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毕竟还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那感觉名叫做“权力”。 葛怀笑呵呵的问道:“如何,总管跟咱们分享一下作为大将的感觉。” 郑云鸣仰起头陶醉道:“那感觉真是无比美妙。” “但也同样沉重,”王登板着脸说道:“这是整个军队将性命交到你的手中,手中有多么大的权柄,肩头也有多么大的责任。” 郑云鸣笑骂道:“王景宋总是这样,你就不能容忍做做梦么?” 葛怀也哈哈大笑,说道:“若不是这样,还怎么是土龙军的王景宋?总管这回出外游玩可曾尽兴?” 郑云鸣正色说道:“玩的很好,从枣阳到江陵,中间何处可以扼守,何处可以伏兵,何处可以扎营,山川地理,云鸣已经尽知。” 葛怀点首赞许:“为大将者,河山地理若不藏蕴胸中,怎么可以统军出征?即使用不着亲自带兵也要亲自去勘察地形,一两百人训练稍有疏失,远远及不上不明地理带来的损失。” 郑云鸣说道:“正是如此,通地利者,虽以一能当贼之百,不明地利的将军,虽众至十万,有何用哉?稍后景宋和纯父也要出去将荆襄一带的地理查看一遍,牢记在胸中。” 杨掞笑道:“用不着带上我,这几年带着秦楼楚馆的姑娘们哪里没去过?荆襄的田野里有几条河几个村子,难不住我杨掞。” 王登也说道:“王登少年游学的时候,已经走遍京湖的山水,虽然不能说寸寸详查,相信带兵出征是不成问题。” “对了,二位都是京湖的老人物了,只我还是个新人。”郑云鸣拱手道:“若是将来在地理方面有错漏之处,你们一定要直言相告。” 王登直瞪瞪的盯着郑云鸣说道:“大将在任何地方有疏失,王登一定犯颜直谏的,这点用不着担心。咱们还是说说划拨部属的事情吧。” 陆循之说道:“正是。经过一个月的操练,五千兵士的贤愚强弱,我们都已经做到心中有数。” “从中拣选五百胆壮力强者为效用,充作大将的亲兵。号做背嵬营。” “背嵬、背嵬......”郑云鸣喃喃的念道,读史书的时候,韩岳二人的背嵬将士冲锋陷阵,决荡金人精锐阵中的描写不由神往,不曾想,今日自己也有了背嵬军了。 “次一等,挑选心目清明之人一千人,训练为朱漆弓手,全部着红袍,诸营分之。挑选雄壮堪列阵者一千人,训练为长枪步兵,亦着红袍,诸营分之。” “减一等,训练黑漆弓手五百名、黑油木枪手五百名,着黑袍作为补充兵,后营取一半,剩下的大家分掉。” “其余长刀、团牌、殳棒、重斧诸兵各自训练,在大军中相机安置。” 郑云鸣听着有些不对劲:“马队呢?弩兵又何在?” 杨掞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襄阳府拨马二十匹,我和朱胜又亲自去江陵府采购,千挑万选总算凑齐了十匹能战的,总共就这么点充作各将官坐骑还嫌不够,就不用劳心安排什么马军了吧。” 果然是悲剧性的国家,郑云鸣不由得在心中叹息,在这个马匹的数量和质量决定着国家实力的时代里,偏安半壁山河的南宋王朝拥有还算不错的经济条件和繁多的人口,可是偏偏缺乏保障国家生存最重要的资源-----战马。 这是历史对汉民族的莫大嘲讽,亦让无数仁人志士的忠义智勇化为泡影。郑云鸣现在不过是区区一个小人物,自然也没有解决的良方。 “至于弩队,”杨掞的声音更无奈:“襄阳府一共拨付能用的角弩八十张,加上我从匠户们手中采买的一百五十张,总算可以训练二百人,这么点弩跟北军千军万马相比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不过襄阳方面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舍得放四张八牛弩和八张坐床弩给咱们。这些可都是制置使司的宝贝啊。”王登笑道。 郑云鸣自然知道赵范的用意,角弩是野战利器,发多了郑小官人难免有想法要拉起千军百弩北上去和蒙古人较量较量,所以少给一些用来控制他的野心。床弩笨重难以搬运,原来不过是守城的器具,郑云鸣是搬不走的。留在大营中也好保证官人的安全。 “管他什么意思,只要襄阳府给的能战之具,有多少咱们要多少。”郑云鸣贪婪的说道:“现在可不是挑剔的时候。” 陆循之接着往下说:“还有一桩紧要关节,不知道怎么处置才好,专程等总管回来裁断。“ “就是火器手的配置。” 郑云鸣应了一声,问道:“江陵府的制造局建设的怎样了?” “一切没问题,”杨掞说道:“主要的投资都是咱们做的,那帮老财还能有什么话说?” “每月能出多少货?”郑云鸣说话的样子好似一个正在拿着算盘的精明商人:“能跟得上战争的消耗么?” “一开始只能月产二三百支的模样吧。稍后等工匠们熟练了,也能月产四五百支左右。” “这不够啊。”郑云鸣摇头:“将来大战起来的时候,消耗绝不是这个数量能补充的。” “那也没有办法。”杨掞说道:“即使产量扩充,土龙军目前的财力也买不起。能够有这每月五百支总算能用的上。” 郑云鸣沉吟道:“如此先从弓手里拨二百能吃苦肯学习的,组成火器队。襄阳方面拨给的其他火器也还有吧。” 杨掞翻了翻军械清册:“都有,霹雳火蒺藜、突火筒、火药枪头一应俱全,就是数目少了些。” “不管是什么,”郑云鸣说道:“能用就要用。关于火药精制的配方和办法,我走之前已经交给了制造局的工匠们。将来尽量使用精制火药,襄阳的火药不堪用。” “襄阳府拨给的火药,”葛怀说道:“全都是粉末,烧之只有黑烟呛人。哪里及得上总管配方配制的火药,颗粒分明,燃起来金光四溅,暴烈难当。” 那是自然,郑云鸣一穿越过来,就发现宋代的火药威力小,杂质多,真的只能当做烟熏敌人的烟火剂来使用,即使勉强做成了发射兵器,子弹的威力也是很小。 为了能够给自己保命,他用了不知道多少金钱和父亲的声名,不断找来各种材料试验各种配方,最后终于制造出了接近二百年后的精炼火药。 大宋唯一能凭借的大概也只有这个了吧。郑云鸣将这张配方试做生命一样的保护着,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蒙古人占领的地区里拥有比宋朝国土里品质更高、储量更多的硝石与硫磺,甚至在这唯一的领先项目上,宋国的资源也不能与北方强敌相匹敌。 (照例球红票打赏列位看官,另外抽个时间对一些东西做点注释吧,有些历史常识不注释下大家看起来困难)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回 甲兵未足烽烟起(3) “这些是用来抵挡敌人铁骑的精兵利器,”郑云鸣说道:“第一必须勤加训练,将如何施放竹将军,怎样射亲掌握纯熟。” “第二必须善加保养,不要让火药受潮,到时候点放不燃就误了大事。” “第三必须保证安全,火药库总要在水井旁边,派兵严密把守,任何闲杂人等勿进。火源更是要严密排查。” “行了,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杨掞说道:“不用反反复复的跟个老妪一样反复念诵。” “那也必须要仔细,军器之事不可轻忽。”郑云鸣说道:“如果在军器上出了岔子,到时候我可不会留半分情面。” 众人一齐作礼道:“当谨遵大将教诲。” “于是,暂时就说到这里?”郑云鸣问道:“还有什么需要禀报的?” “如果没有的话,从明日开始,正式开始分军操练,以备战争随时到来!” --------------------------------------------------------------------------------- 郑云鸣一语成谶,战争很快就到来了。 端平二年(基督历一二三五年)的九月,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襄阳城的气氛却是分外紧张。 前些日子,制置使赵范命令随州知州全子才率领精兵二万前去收复被叛军占据的唐州。没想到惹动了驻扎在河南的蒙古亲王口温不花,亲自率领大军前来救援唐州。全子才在汴洛之役里被蒙古军吓破了胆,一旦听到蒙古骑兵到来的消息,立刻烧毁了所有攻城器械和辎重,连夜逃遁到南边。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要主动去挑衅。蒙古人是一定要来的吧?”“蒙古人是肯定要来的吧?”于是襄阳府城中遍布着这样的议论。 赵范对此不以为然:“笑话,汴洛之战已经撕破了脸面。就算不去攻打唐州,难道能保得京湖地方太平么?” 但他没有想到,报应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这本来是一个美好的早晨,襄阳城的城门朝着北面打开,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入了城中。临街的每个商铺都支起了门板,在门前洒扫准备着一天的生意。 但很快就有人看见,身披着半截残破的铁甲身的兵士,满身是血的被北门的守城军架了进来。直接护送入了制置使司衙门。 “鞑子进犯枣阳军!全城被围!樊都统命小人拼死杀出来通报!”那人哭着向赵范禀报道:“如果制置使大人不派援军去,樊都统和几千弟兄就真的完了!” 当初在大街上和点放军粮的郑云鸣争执的樊文彬,此刻正北围困在枣阳城中。 “救,还是不救?”赵范看着帐下的这些将领,心中难免涌起一股寒意。 黄国弼和李伯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肯开口说什么。 蒙古人大举来袭,这个时候敢于迎着敌人的刀锋北上的,一定是相当富有勇气和责任感的人。 黄、李二人显然不是。 若是被围的是自己的北军同伴也就罢了,偏偏被围的是几千南方兵。就算黄、李二人碍于制置使的面子肯出兵救援,部下的将士们也不肯为了南蛮子出死力打仗吧。 赵范看着这些大将们大眼瞪小眼的模样,心中自然也明白要依靠这些人救援樊文彬不过镜花水月的事情,但要他亲口说出不救二字,身为总帅的赵范还是羞于启齿。 “大帅,我想说几句话。”罗鉴在帐下突然开口说道。 赵范应道:‘“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枣阳军救不得。”罗鉴大声说。 赵范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随即厉声说道:“你是要本帅看眼着枣阳几千弟兄和十几万百姓亡命在鞑虏刀锋下却没有半点作为吗!先生这句话过分了!” “大帅请先听我一言。”罗鉴不慌不忙的回答道:“枣阳军不能救,有五点原因。” “第一,枣阳军原本是新降军州,城中百姓素来不识朝廷威仪。守城最贵乎上下一心,如果城里百姓起了异心,就算派几千几万大军过去,又怎么能保得城池不破?” “第二,枣阳军距离蒙古人占领区太近,距离襄阳又太远。于鞑靼大军是主位,对我军反而成了客位,主客形势颠倒,焉能取胜?” “第三,樊文彬都统素来骁勇能战,就算真的抵敌不住,也完全可以冲出重围自保。” “再则,枣阳地处平旷原野,利于骑兵驰突,哪里及得上襄阳有汉水天险自固。将我军尽遣于敌人大量马队前而毫无屏护,实属愚人之策。” “最后就是,倘若在枣阳救援失利,数万大军在旷野中被鞑靼骑兵尽数歼灭,如何有能力再能保卫襄阳城,襄阳乃天下脊柱,失襄阳则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为大局考虑。”罗鉴向赵范下拜道:“枣阳军万万救不得!” 黄国弼也赶紧站了起来:“罗先生说的都是道理,大帅,枣阳军实在难救、” 他将眼睛示意了一下李伯渊,李伯渊也赶紧站了起来。 赵范扫视了一下众人,缓缓在帐幕里来回走了几步,咬着牙说道:“如此只有放弃援救,一切皆赖樊都统忠勇了。” ---------------------------------------------------------------------------------------------------------------- 樊文彬虽然跟其他的宋将一样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是的确不负忠勇二字。在十余万蒙古大军的包围之下,樊文彬只率领数千兵士尽心尽力的守御。 蒙古人在城外竖起数十座七梢和九梢的大砲,日以继夜的攻打,樊文彬也从民房上拆取木料造成大砲还击。蒙古人在城外竖起栅栏,阻挡宋军出城。樊文彬就派遣敢死队出城来拆毁栅栏。 为了攻克枣阳城,总帅曲出为首的蒙古将帅可以说是百计尽出,樊文彬也一心一意的苦守。 最后蒙古人不得已只有从河南增派部队加紧围攻,一直战到九月二十三日,终于攻破了枣阳城的西南角,大队人马涌入城中和宋军展开巷战。 樊文彬不得已只好点燃了堆放在西南角的柴草,希望能用大火缓解一下蒙军凌厉的攻势。岂料天意弄人,当晚风向突变,向城外蒙古军延烧的大火,反而扑向城内,烧死了不少守城的宋军,蒙古军乘着火势突入城内,占领了城池。樊文彬眼看城池不守,被迫自缢身亡。以自己的性命和枣阳城一起沦亡了。 蒙古人占据城池的时候,大批的宋朝军民冲出城去,企图逃亡襄阳。岂料南门被蒙古人用重重栅栏围住,难以突出。蒙古汉人万户张柔领着部下冲入百姓中肆意砍杀。十多万百姓大部分被挤入河中溺毙。汉军万户史天泽又率军夹击,总帅曲出见张柔杀的兴起,几次派人提醒他注意安全,张柔却不肯罢手,一直到将逃出城中的老幼妇孺全部斩杀干净才算罢休。 这场战役之后,除了四十个被下令保全的僧道匠户之外,枣阳军十四万军民全部遇害。 蒙古大军的恐怖如同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京湖的整个防区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久,邓州守将、原来金国的降将赵祥驱逐了城中的宋朝官吏,率全城向蒙古大军请降。 及后,德安府中的北方降将也抓住时机,发动叛变投靠蒙古。 战火几乎一下子就从河南地延烧到襄阳城下。 ------------------------------------------------------------------- 就连从襄阳赶回到老鸦山的陆循之也感觉到了战争的迫在眉睫。早些时候,制置使正式下达了长江以北的所有州郡和营寨进行清野的命令。 清野自然就是将村庄和郊野的百姓全部赶入城内,收缴所有财产和粮食,并且拆毁民居,烧掉来不及收割的庄稼,砍伐掉城池山寨附近的树木,甚至可能向水井下毒。总而言之,封杀领土上一切可能为敌人所用的资源。 尽管郑云鸣三令五申的声明军纪,清野的过程中仍然发生了不少抢劫财物的事件,直到郑云鸣勃然动怒,将几个首犯的脑袋挂在了辕门口,抢劫的热潮才戛然而止。 陆循之从襄阳一路南来,已经见不到山野里有半点人烟,只有野狗几声凄厉的狂吠,衬托着荒山野岭的悲凉气氛。 土龙军的行动效率提升的如此迅捷就连他自己都感觉到有些吃惊。 到达大营的时候,风光又别有不同。附近的农民们都带着财产和家人住进了寨子,平日里严肃齐整的大营热闹了不少。每日里闲得无聊的闲汉和村妇们围拢在大营正前方的大道上看着土龙军兵士的操练。 说是操练,不过是在大道上来回的进行负重跑而已,彭满和邓方一人手中擎着一支天王旗,来回摇动着,指挥着一千军士全身铠甲。背着沉重的行囊和武器在大路上奔跑着。其时虽然已经是接近秋天,但是高强度的训练仍然使得每个士兵都汗水湿透了衣襟。沉重的喘息声中不断有士兵不支倒地。但两名统兵将却没有丝毫想要放松的意思。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回 甲兵未足烽烟起(4) “不许停!敌人马上就要到来!而你们能够活命的唯一机会,就是比他们更加能行军!”两名将军大声呵斥着,仿佛是下一刻敌人就要攻打过来一样。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像这么来回跑圈就能打败鞑子,这是在哄小孩儿嘛?” 陆循之看见土龙军的主将站在人群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微笑着倾听着人群的喧闹。 “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有一副好脚力对打仗是多么有帮助的。”陆循之走到郑云鸣身边:“不过将来他们总会明白这会救他们的命。” 郑云鸣摇头道:“现在这点程度还远不能在战争中拯救他们自己,只可惜的是蒙古人来的太快了些,” “襄阳有什么指示?” 陆循之忧虑的说道:“情况很不好,蒙古人正在向襄阳进军,樊城外围已经到处是他们的哨骑,还有一些已经渡过汉水,渗透到了襄阳南面。在汉水上流,有人看到蒙古人已经征调了一批战船和木排,他们一旦准备好就会着手攻打襄阳府。或者绕开襄阳城沿着汉水而下,直取江陵。” “大帅的指示是让土龙军协助防守江陵,一切听别副帅指挥。” 郑云鸣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说道:“敌人无非走两条路,从汉水南下,或者绕道钧州、房州,从陆路进取江陵。走陆路要经过不少崎岖的地方,这个方面的可能性不高,若是走水路的话.......” “杨掞和王登呢?”陆循之问道:“把大家聚拢起来讨论一下下一步的行动吧?” “杨掞一早就到沙头市去了。”郑云鸣放低了声音说道:“去做一些准备.....” “稍后我也会派陈光去房州一趟,打仗务必有备无患。”郑云鸣沉着声音说道:“我们对付的是古来未有的强敌,多一分准备,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这是必须做的事......”陆循之正想要继续往下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惊叫道:“鞑子!是鞑子!” 道路远方,一人一骑朝着大营的方向疾驰而来。来者身着一件蒙古式长袍,头戴一顶翎羽盔,携弓带箭,正是典型的蒙古骑兵打扮。 人丛慌乱起来,开始没了命向大营里奔逃,拥挤中有人踩掉了草鞋,有人被扯破了衣服,有的人掉了头巾,端的是狼狈万状。 “孩子!”郑云鸣看见一个小女孩被人群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冲过去相救。赖家小娘子早已经一个箭步飞身向前,将两名马上就要踩踏到小女孩身上的汉子推开。一手将女孩抱了起来。 大路上的兵士虽然都是甲胄在身,武器齐备,却一个个的不知所措,脸上尽是迷茫紧张的神色。 郑云鸣冲过去将女孩接在手中,大声呼喊道:“愣着干什么!结阵!弓箭手准备放箭!” 彭满猛地将掌旗往前一推:“结横阵对敌!” 两百名长枪手慌张的站成数排,长枪皆向斜上方刺出。弓箭手在后方摘下弓箭,将箭搭在弓上。混乱中有人丢了弓,有人掉落了长枪。彭满与邓方大声呵斥也完全没有半点作用。 赖家娘子月儿摘下了背上的银漆雕弓抽出一支凤尾箭,看了看距离的远近,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羽箭直飞向那蒙古骑兵而去。 当真是飞箭如流星,堪堪要射中那骑士的时候,骑者将身一塌,左手抄手接过羽箭,右手猛地将缰绳猛的一勒,马儿长声嘶叫,人立起来。 骑士将羽箭高高举起,大声喝道:“官人好久不见,就是用这支箭来欢迎我么!” 郑云鸣听到声音好生熟悉,猛地想起了什么,大声叫道:“秦武兄弟,是你么!” 骑士摘下了头盔和履面,露出一张豪气勃发的面孔,果然正是在上任路上遇到的豪杰秦武。 郑云鸣冲上前去,和下了马的秦武把臂相拥,喜道:“你果然来襄阳了!” “官人欠了我一顿酒喝,我怎么会不来讨要?”秦武笑道:“没想到这才几个月时间,你就成为带兵的大将了。”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郑云鸣说道:“来,我给你引见给各位!”于是将秦武一一对众人做了介绍。 赖家娘子却警惕的问道:“你为什么会穿着蒙古人的衣甲来这里?”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秦武严肃的说道:“蒙古人已经准备好了船只,准备绕过襄阳府,直奔江陵而来。” 郑云鸣面色变得凝重:“果然是想要直入腹心吗?” 秦武说道:“我在来襄阳的路上,于路都是鞑子南下的部队。只好一路匿藏行踪,小心赶路。直到汉水河畔不小心和鞑子的哨骑照了面,我不得已只有出手杀了一人,夺了他的甲马,这才发现他身上是一份从汉水到江陵的行军路线图。于是索性化妆成鞑子骑兵的模样,偷渡到南边来通知官人。” 秦武说着从怀中掏出了地图,递给了郑云鸣。郑云鸣接过细看,才发现画法虽然拙劣,但沿途的军队驻扎、居民点和地形等都详细的做了标记。 “这不可能!”陆循之吃惊的说道:“京湖的腹地从未出现过鞑子的哨骑,这些情报是怎么被敌人掌握的?” “是细作。”赖家娘子咬着牙恨恨的说道:“是埋伏在京湖的蒙古细作。” “不管怎么样,鞑子总归是要按着这路线杀过来的。”郑云鸣抬头问道:“陆翁认为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陆循之笑了:“既然总管已经派了杨掞去沙头市,必然已经胸中筹划略定,只管按照你心中所想去做。” 郑云鸣点点头,转身喝道:“人来!” 一名效用快步奔跑过来听令。 “传令当值的牙门将,击鼓聚将,本将要发布将令!” 那效用称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向山上跑去。 “就恕我不能招待秦兄弟喝酒了。”郑云鸣说道:“等本将从沙头市回来,再来给秦兄接风洗尘。” 秦武豪爽的笑道:“那不如让我一同去沙头市,一面痛饮美酒,一面尽心杀鞑子,岂不快哉!” ========================================== 三通鼓过,土龙军的九名将领、两名统制官和一名统领官已经尽数顶盔掼甲,恭敬的站在衙署大堂中。 “依据可靠情报,”郑云鸣朗声说道:“鞑子正在水陆并进杀奔江陵,江陵府附近已经坚壁清野。唯有沙头市一带并无城墙防守,但仍然有数十万平民在此处居住。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我将带领三千军兵前往沙头市驻守!” 众人不敢随便说话,但郑云鸣看的出来有许多人对这项命令并不认可。 “有什么话就直说,”郑云鸣说道:“不要藏着掖着,理解不了的命令也得严格遵行,不过我可以听听你们的意见。” 朱胜出列拱手禀告道:“这一次蒙古军尽起大军席卷而来,官军处处吃紧。我们的大营也并非万全,倘若总管带走三千人后,敌人以大股兵力来进攻应该如何是好?” “我意大营被大股敌人袭击的可能性并不大。”郑云鸣指着身后的地形图说道:“在大营北面是重兵屯集的襄阳府,敌人断难随便攻克。大营西面是连绵的荆山,要从这里绕道袭击困难重重。而敌人若是从东面走水路而来,毫无防备的沙头市显然是比坚固的老鸦山营垒更加诱人的目标。” “即使敌人选定了老鸦山作为目标,从沙头市返军也不用花多少时间。在这其间留在寨中的守备部队应该足以支持到我们回援。” 何大节也出列说道:“沙头市一面临江,三面都是旷野之地,又没有城墙可以依托。这......这不是送死去吗?” “城墙的话不用担心,杨统领去到沙头市正是为了筹备这件事情,”郑云鸣说道:“在蒙古人到来之前,保证会有足够防御工事来应对。” 他是大将,说出的话自然无人敢质疑。陆循之又说道:“守城最忌讳粮少人多,几十万人挤在一个市集里,就算蒙古人不进攻,粮食也撑不了几天。” 郑云鸣从桌案上拿起一封公文,说道:“此是京湖制置副使別之杰大人的回函,大概一月前我写信给他,要求由官府出面制止所有在沙头市卖出的粮食。所得的粮食一半归江陵府,一半归沙头市仓储。你们知道沙头市是荆襄一带最重要的粮食交易市场之一,凡是江陵、鄂州、宜都。枝江等地的粮食都要集中在这里买卖,现在又是收成的季节,沙头市每天的粮食交易数量都不是一个小数目。按照杨统领实地的调查所知,就算沙头市的居民全部被围困,粮食至少也能坚持到一个月以上。” 王登问道:“出征的序列怎样编制?” 郑云鸣向着王登和葛怀说道:“二位随我出征,陆统制守营,等我们到了沙头市把杨掞也派回来相助防守。出征序列为:朱胜的前锋营,彭满的将射营,何大节的右翼营,呼延瑀的中军营,卢安国的破敌营,以及我亲自率领的背嵬营。” “其他人留在老营中,协助陆统制严加防守,随时迎击来犯之敌。” 郑云鸣环视了一眼大堂中的众将,喝道:“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众人躬身下拜,齐道:“一切皆从将军号令!” 郑云鸣将手一挥:“各自率领营中将士在校场集中,祭祀过武神之后,立即出兵,目标沙头市!” (昨天停电了断更一天,对看官们说声抱歉,有红票打赏的通通砸过来吧,马上主角开打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一回 严家村兵锋猝交(1) 不久之后,大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一队队整齐的士兵。大大小小的旗帜迎着秋日的风翻卷着,士兵们分立在各自的旗帜之下,手中的刀矛闪亮,肩头的弓囊收拾的齐整。背上的行囊满满的塞满军粮和一应应用的物事。队伍前面大小辎重车辆、载着沉重的拒马子和床弩的大车、满载着新造的竹将军的独轮车车头上都按照编制插上了辨明身份的旗帜。最前面的六架车鼓粉刷一新。 众人的注目中,土龙军的大小将领簇拥着知营田总管郑云鸣从武神庙中缓缓走出,来到青砖铺就的点将台。 这位宋朝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身为宰相公子的书生将军,身披着嵌满云兽纹的油瓶倒穿铁甲身,肩头的吞兽在日光下显得虎虎生威。头戴着银灰的凤翅盔,两条束带从凤翅旁垂下,搭在斜披在身前的白色将袍上。 他的身后,满身甲胄的韩四郎将沉重的主将旗帜高高举了起来。 校场上的众人情不自禁的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等到军兵们的欢呼稍歇,郑云鸣做了个手势示意众军安静下来。 “刚刚在祭祀太公和十哲的时候,”郑云鸣大声喝道:“我在心中为这次出征得胜而默默祝祷的时候!耳边有个声音突然这么告诉我:你想知道这次出兵的成败吗?不妨取一贯钱出来打散,向天抛洒之后,落在地上的若都是一面,则此次出兵必胜!” “王统领,借你一贯钱花销。”郑云鸣的话引起一阵哄笑声。 王登板着脸从钱囊中掏出一贯铜钱,举在手里喊道:“众军看了,这是一贯绍兴通宝!” 郑云鸣接了过来,从上面结下一枚,说道:“正面是找绍兴通宝四个字,背面无字,若上苍祝佑,使我们得胜归来。则本将将钱掷出之后,全都是一面着地!” 队伍中开始出现不安的嘀咕声,若是将一百枚铜钱同时抛洒,同时一面在上的几率,谁都可以猜想到是多小,若真能成功,除非真能有神灵护佑不成。 郑云鸣将钱打散了,双手高举过头,朝着碧蓝的天空呼喊:“太公有灵!大宋列祖列宗在上,今天京湖知营田总管郑云鸣,奉制置使大人之命,为皇上守护荆襄百姓,出兵与鞑虏决一胜负!若上天有德,保佑我军出战得胜,保全得沙头市百姓的性命,就让这一百枚铜钱,全数以一面着地!” 说罢将铜钱往天空中一抛。在阳光闪着光芒的制钱如同点点星芒般飞洒,落在点将台上。 “众人休得挪移!”郑云鸣喝道:“王统领,你来点检!” 王登俯下身去,看着脚下的一枚铜钱:“正面,是绍兴通宝四个字!” 人群里窃窃私语起来。 他又看了一枚:“也是正面,绍兴通宝!” 台下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呼声。 王登继续查看着:“这一枚也是,绍兴通宝!” “这一枚,绍兴通宝!” “绍兴通宝!”“绍兴通宝!” 他每喊出一枚,都有一阵欢呼爆发出来。 不多时间,王登已经将一百枚落地的铜钱检查完毕。回身禀报道:“禀报大将!所有一百枚铜钱全部是绍兴通宝四字!” 校场上反而异常的安静,因为任何人都不相信这样的好运气竟然如此轻易的就降临在自己身上。 郑云鸣将将袍一摆,高声喝道:“这是上天的预言!因为我们是为了皇帝和国家,去从夷狄的刀锋下拯救人民,上天必然赐予我们最后的胜利,因为,大义在我!” 王登也高呼起来:“大义在我!” 人们这才缓过神来,校场里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大义在我!”“大义在我!” 欢呼声中守门军士吱呀吱呀的将辕门两道沉重的木门推开了,通向沙头市的大路展现在眼前。 这注定是一条洒满鲜血的道路,但这也将是通向胜利与荣耀终点之路。 郑云鸣这样相信着,大声喝道:“全军开拔,向沙头市进军!” ===================================================================================== 杨掞五更天的时候就站在沙头市的北口眺望着大路了。 他身后是堆放的整整齐齐的木头、方砖和沙袋。以及抱怨不已的沙头市丞。 “官府在赊欠下去,没等蒙古人打来,沙市的东家和货主们就要把咱们撕碎了。”沙市丞苦着脸说道。 “鞑子打来命都保不住了,还在打算着几块木料、几块砖瓦、几个钱。”杨掞咬着牙说道:“等敌人攻进沙市,万事皆休,还说什么赚了赔了。” “可是,可是.....”沙市丞嗫嚅道:“大伙儿说道其实蒙古人离沙头市还早的很,是因为郑总管缺钱花了.......” 杨掞对智商低的谈话对象一向缺乏耐心,他暴躁的说道:“就算这消息九成九是假的,他们也不想想,那一分真的可能是会要他们的命的。平日里人参灵芝流水价的吃,也是为了拿一分活命的机会,难道人参灵芝还能比官兵更能牢靠的保住他们的性命?” 市丞抱怨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每个到沙头市来就食的兵爷都是这么一套说辞。可是说来说去总是掏走市集商人们大把大把的缗钱,哪里见得到半个蒙古人的影子。他们说这郑总管和过去那些傍着沙市吃大户的大将们没啥区别......” 杨掞一把抓住市丞的前襟:“你知道枣阳军一城的军民已经被蒙古人杀干净了吗?你知道北方多少城镇和市集被鞑靼杀的连一只狗都没剩下?你见过勒索人有勒索木头和沙袋的?要我是总管大人,我早就......” 他突然停下口来,侧着耳朵说道:“听!” 市丞陪着小心听了一会,说道:“好像,好像是歌声.......” “没错。”杨掞放开了市丞,大笑着向大路奔了过去:“他来了,郑云鸣来了!” 漫天的朝霞中,大队人马的身影在通往沙市的道路上行进着。阵阵歌声唤醒了沉睡中的居民们。 “三军个个听我言,陆战要胜有真诀。出外打仗要细想,出阵总要分三支。 中军总要扎的稳,左右两队先出去。先用一支打接应,再用一支埋伏定。 大队驻在山坡上,将官四处好张望。看他来的是哪路,看他去的哪方向。 再看哪里有伏兵,须防哪路是强将,何处来的真鞑子,哪里扮的假模样。 件件说清拿的准,人人受教胆气壮,贼发喊来我不喊,贼放弓箭我不放。 他冲扑来我不怕,等他累了自接仗。起手先阴后手阳,出队要弱收队强。 初战时候似老鼠,越战越勇似猛虎。鞑子退散各自逃,追击必须两边抄。 鞑子反扑休要慌,我队不乱贼自逃,教唱好的得胜歌,保得性命得犒赏。” 晨曦中,每一扇临街的窗户被推开了,大人小孩子们都好奇的聚集到街道两侧,看着歌声嘹亮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进了沙头市。 “啧啧啧,听这歌声。”有人议论着:“这领军的肯定是个知道兵法的厉害角色啊。” “得了吧,我听鄂州过来的老张说。”又有人反驳说:“领兵的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娃娃,还是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你看你看,大将走过来了!” 前导军过后,骑着褐色战马的郑云鸣领着将领们缓缓的经过街道,郑云鸣的脸上覆盖着银色的面廉,让人完全看不出带兵者的年纪。 “切,脸都看不到,我看八成是你瞎掰的吧。” “你不信就算了,我今天已经雇好了船,等会就逃到江南边去,鞑子在厉害总不能过江来追咱。” 争论声中杨掞和市丞已经带着几名巡檄的头目站在路边迎候。 郑云鸣翻身下马,说道:“纯父连番操劳辛苦了。” 那市丞听见郑云鸣的略带青涩的嗓音,心顿时凉了半截。心里也打起了雇船的主意。 杨掞躬身禀报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您下一声命令就可以开始。” 郑云鸣点头道:“这里你的大事已经了结。剩下的全都交给我们吧。你赶紧赶回老营去,帮助陆翁防守,我想鞑子大队不来,总会有小股人马前来骚扰的。” 杨掞应诺,转身回去取了自己的坐骑来,和郑云鸣匆匆拱手作别。翻身上马,径直奔老鸦山方向而去。 “葛老,开始吧。”郑云鸣手握着马鞭对葛怀说道。 葛怀躬身领命,旋即用最大的嗓门喝道:“全军都有,放下行李,筑垒开始!” 土龙军的士兵火速的行动了起来,大家都明白如果在明天日出之前不能完成防御工事,蒙古人随时可能出现在这旷野中将全军一网打尽! (好吧铜钱这招是狄青武襄公的老把戏,大家就不要吐槽了,长河编辑说收藏太少了,继续球收藏球红票打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一回 严家村兵锋猝交(2) 杨掞骑着马一路奔驰,只想早一日赶回到老营中,在他的眼中陆循之虽然是老成持重,又是官吏出身,但是毕竟没有正经带过兵,如果真正遇到大军来袭,多半只会不知所措。 但当他赶到老鸦山军营辕门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一点多余。 这时候已经天将擦黑的时候,老鸦山大营大门紧闭,一队队的巡逻兵在城墙上来去巡逻,防备的马牌和木盾已经树立了起来,寨中灯火稀疏,只有城墙上点着熊熊的松枝火把,将城墙附近照的通亮,稍微想要接近就会被发现。 “我是杨掞!”杨掞靠近城门大声喝道:“放下吊桥让我进去!” “杨统领!”城上高声回应道:“陆统制下了死命令,夜晚辨识不清,一律不准备开门!” 杨掞起的笑出声来:“你不是认识我的声音么!” “虽然如此。”城头大声回应道:“但毕竟规矩就是规矩!陆统制说了,违令者斩!” “真是一堆榆木疙瘩!”杨掞气的骂道:“老木头脑袋遇到小木头脑袋,呆蠢到一家去了!” “难不成本官要在城外过夜吗!” “您不要着急!您把马拴在鹿角上!我们放吊篮下去接您上来!”城墙上很快坠下一个巨大的吊篮。 杨掞无奈,只有将马拴在最近的鹿角上。自己翻身进了篮子。让人吊上了城墙。 “陆翁,进城进的好辛苦啊。”杨掞走进总管衙门偏厅的时候忍不住抱怨道。 陆循之举起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是一整张老鸦山附近的地形图。 “形势严峻,不得不然。”陆循之的话里并无半分歉意:“别说这些了,纯父,过来看看布防还有什么问题?” 杨掞略略将布防图过了一遍,不得不在心中佩服陆循之心思严密,就连很多久经沙场的大将也比不上。 人最害怕是不肯学习,只要你有学习的动力,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阻碍。 “没有问题。”杨掞说道:“不过我还有个请求。” “说罢。”陆循之看着地图头也不抬的说道。 “给我五十个人。”杨掞说道:“让他们多带旗帜,专门到山辟无人可以埋伏之处,每个地方悄悄的插上几面......” 陆循之抬起头来,疑惑的问道:“这是为什么?”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杨掞说道:“此兵法的妙处。让蒙古人处处防备,他们才能有不防备的时候。” “唉,”陆循之叹息道:“打仗果然是诡诈奸猾的勾当,我还是老老实实的打我的老实仗吧。” “我有我的张良计,您还可以继续搭您的过墙梯。”杨掞笑道:“不管什么办法,能打退鞑子就是好办法。” 说着站起身来,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说道:“我困了,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吧。”说罢也不管陆循之,径直推开偏厅的门走了出去。 当陆循之把杨掞晃醒的时候,杨掞在沉浸在美梦中,口中夹杂不清的说着:“.....把这杯干了,我就讲扬州姑娘的故事给你听......”之类的梦话。 陆循之喊道:“北方有了烽烟了。” 这一句马上让杨掞清醒了八九分。他翻身爬起,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来了多少鞑子?” 按照杨掞和王登的提议,在远离老营百里的山中,土龙军也设下了秘密的瞭望哨,当发现敌人时点燃烽烟预警,为的是争取一点宝贵的准备时间。 “不清楚。”陆循之摇头说道:“烽烟的信号代表不清楚敌人的数目。” 杨掞一面系着襟带骂道:“前哨无用,怎么连敌人的数目这点事情都弄不清楚?” “这些人初遇敌人,紧张是难免的。”陆循之将宝剑往杨掞手里一塞:“多半是看见了敌人的游骑就点起烟来了。” “闲话不多说,备敌吧。” 杨陆二人来到大堂的时候诸将已经在等候。陈光上前说道:“先期侦查的探子手已经派了出去。各营都在自己的战位上。下一步如何行动,请示统制大人。” 陆循之和杨掞对视了一眼,杨掞说道:“我先带陈光出去摸摸敌人的情况,如果只是小股游骑窜犯,就地将他们消灭也就算了,如果真是大队敌兵,我想法把他们阻挡一下,陆翁也好有些准备的时间。” 陈光的部下都是挑选出来的行动迅速心思敏捷的战士,其号叫做游奕营。南渡之后,各支屯驻大军中通常设有游奕之士,主要是遂行一些游击战、侦察和奇兵的任务。 郑云鸣的部伍中并没有骑兵存在,所以不可能如韩岳一样设立武装侦察的踏白队,在杨掞的力推之下,决定将武装侦察的任务部分交给轻步兵组成的快速部队游奕营。 陆循之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说道:“外出探查,一切要小心行事。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提就是。” “从左翼军中调一百朱漆弓手给我吧。”杨掞的回答简单而明了“甲士对游奕营毫无用处。” “我们出发之后,陆统制须得紧闭寨门,只要不是我亲自带队回来,任何人接近大寨不问敌我只用弓箭招呼就行。” “不用你多劳心。”陆循之板着脸说道:“给我好好活着回来就算你大功一件。” “放心。”杨掞从桌案上摸走了一支将令,笑道:“阎王爷也受不了我杨掞的啰嗦,总会把我赶回来的。” 整队出发的游奕营沿着大道一路向北搜索了三十余里,接应到了正在拼命向大营方面返奔的前锋探子。 杨掞将装水的竹筒塞进了大口喘气的探子手中,问道:“前方情势如何?” 那探子仰头喝了两口水,喘息了片刻说道:“鞑子有一百多骑兵,看服色似乎是真鞑的模样,正在循着道路向老鸦山方向前进,快要到达严家村。” 杨掞拍拍那探子的肩头:“做的好,火速返回老营向统制报告。” 探子应了一声,又歇了一阵,拔脚奔南而去。 杨掞看着游奕军的将士们,脸上都有紧张恐惧的神情,毕竟操练只是操练,临到实战的时候,生死立决,谁也没有把握像训练时一样万无一失。 “用不着害怕,”杨掞说道:“鞑子也是人,你刀斧弓箭招呼上去,他们一样会受伤流血,你气势足了,他们也会害怕逃走。只要一切听从我的命令,保管你们安然无事。” 说着打了个手势让陈光走了过来,二人低声商量了几句。陈光做了一个受命的手势,带着一些人离开了队伍,寻小路走了。 “加快步伐前进!”杨掞大声说道:“务必把鞑子阻截在严家村!” 可是公正的来说,如果不是蒙古人因为粮食不足在严家村耽搁了一阵,游奕营很可能来不及赶在这里和敌人相遇。 杨掞和游奕营的先锋队官史刚从长草中悄悄的探出头来,远远的看着村庄里蒙古士兵忙碌的身影。 忙碌的结果当然是一无所得,严家村在郑云鸣的严格督导下已经进行了彻底的清野。全村男女老幼现在都安置在老鸦山的老营中,存粮。细软和应用器具也都随之搬运入了寨中。不要说粮食,连鸡鸭猪狗都没有留下一只。房子完全被官军拆除了房顶和门窗,就连水井也被投入了石头。照说封死水井这种事情在京湖地方来说完全是做无用功,因为本地大小河流有数千条之多,敌人怎么也不可能缺了饮水。 “就算是喝水,也得让他们多走两步路!”发布清野命令的时候郑云鸣这么恶狠狠的说道。 他这种偏执的命令杨掞是不屑一顾的,杨掞的战争逻辑,永远是用最少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和敌人斗气这种事情,在杨掞的逻辑里是愚不可及的事情。 村子里传出不满的抱怨声,一个军官模样的蒙古人用蒙古话大声呼喝着,失望的士兵们陆续从房屋中走了出来,开始集中。 “队伍到位了没有?”杨掞突然开口问道。 史刚回答道:“正等着您的命令呢。” “动手。”杨掞低声说道:“叫孩儿们演的像模像样些。” 史刚点点头,举起胸前的竹哨,放在嘴边。 村中的蒙古哨骑们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哨声,不过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迅速举起团牌结成阵势,百户长(蒙古语称作纳尔班那颜)站在重重团牌的后面环视着四周的情势。 村北大队宋军高举着旗帜,各持刀枪和弓箭一窝蜂的冲杀过来。 那百户也是曾经跟随大军西征的人物,已经不知经历多少阵仗,搭眼一看就断定了来袭的不过是乌合之众。 村庄里的一无所获的沮丧和南征以来的胜利综合作用的结果,就是他决定紧紧抓住这小股宋军,用南人的首级作为此行的唯一收获。 这时的百户长将哨探敌军的任务抛掷在了脑后,他大声喝令,骑兵们纷纷上马,擎弓搭箭,勇猛的迎着宋军冲了过去。 (有红票打赏的通通都球.....)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一回 严家村兵锋猝交(3) 宋军一看村子里的骑兵气势汹汹的扑来,吓得扔下了旗帜和刀枪,向后没命的奔逃。 几乎在同一时间,每个蒙古骑兵都意识到这股宋军犯了极大的错误。 面对机动性如此强的骑兵的追击,不分散开跑个满山遍野,偏偏扎着堆儿向草丛里钻,那片草丛虽然长草茂密,前方只是一大片适合冲击的空地。 这正是最适合蒙古人围猎的选择。 百户长长长的一声唿哨,骑兵队分作两翼向着正在钻草丛的敌军包抄而来。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冲在最前的百户长随时计算着距离,眼见最后一个宋军距离自己已经足够近,拉开了手中的顽羊角弓,将一支枇针箭搭在了弓上。 他突然觉得身下一沉。低头看时,战马渐渐的陷入了淤泥中。 严家村的后面原先是用来灌溉的池塘,后来灌溉渠改道。这里来水变得稀少,渐渐淤塞成了很深的沼泽。平日里被风吹扬土覆盖着,就好像一片干燥的土地一样。村民们不说的话,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片淤泥累积的沼泽地。 但是杨掞知道。 “举旗吧。”杨掞看着挣扎在沼泽中的几十骑敌军,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在酒肆里叫酒菜那么轻松。史刚将手中的红旗高高举起。 那些拼命的往草丛里钻的宋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统统都杀了回来,排成三列队伍,站在草丛中依照长官的命令发动一波又一波齐射。 “都啥时候了还搞什么齐射。”杨掞直起身来,大声喝道:“自由射击!把这些困在泥里的蠢材一个不留的射死!”话音未落,一支箭嗖的从面颊边飞了过去。 不愧是横扫天下的百战精锐,即使挣扎在沼泽中,不少人仍然举起弓箭反击,箭矢还击的力度当然说不上什么,却依旧精准,瞬间已经杀伤了几名游奕营的兵士。 更多的人挥舞着铁团牌来遮挡箭雨,居然也挡下了不少飞来的羽箭。 冲在后面的三十多骑蒙古兵及时刹住了脚步,都从马脖子上摘下绳索,抛给陷在泥中的同伴企图施以救援,哪知道越是用力往外拽绳子,泥沼的吸力越大。 有人试图用弓箭向宋军射击来掩护沼泽中的人,但是碍于泥沼的范围不敢轻易靠近,射了几箭就发现,箭矢所及虽远,却根本够不到排队乱射的宋军。 这些不敢正面对决的无耻之辈,就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朝着一个个动弹不得的目标乱箭齐发,悠闲自在的样子简直就活像在靶场上练靶一样。 站在旱地上的蒙古骑兵看见势头不妙,也不在顾及留在泥沼里的同伴,果断的骑上马向北奔去。 骑兵们仓皇的经过严家村,穿过拥挤的村中小路正要出村的时候,平地里突然竖起了一排木栅栏。 为首的几名骑兵刹不住马,连人带马的撞在栅栏上。原先空无一人的小村庄里,钻出手持长戈长槊的宋军兵士,接着房屋和篱笆的掩护,只是朝着行动不便的骑兵们猛刺。 这支宋军悄悄的侯在严家村旁的树林中,等待着蒙古军离开村庄后,马上潜进村庄埋伏了起来。 陈光站在土墙后瞅准了机会,一枪将一个走投无路的蒙古骑兵刺下马来。他提着长枪大声喝道:“统统给我戳下来,一个不要放过!” 村中的激战并没有进行过长时间,拥挤在房舍小路之间的蒙古骑兵进退不得,又被宋军四面出击分割成了几段,少时便尽数被歼灭。 陈光命令士兵打扫战场的当口,跑到村子南面查看战况。宋军居然还在好整以暇的射着敌人。 他大声喝道:“统领,已经差不多可以停了!” 杨掞看着陈光远远的举着长枪示意,方才叫史刚:“收起旗帜吧。” 伴着红旗的收起,士兵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弓箭。 陈光带着几十名军士将剩余的十几个已经筋疲力尽无力抵抗的蒙古兵拖上了岸,顺便找到了那蒙古百户长的尸首。 杨掞走过来仔细查看,只见那百户身上几乎插满了宋军的箭矢,手中仍然牢牢的握着那张漂亮的顽羊角弓,几名兵士想去抢夺那张弓,却怎么也掰不开死者紧握的手。 杨掞走上前去朝着尸体拜了拜,说道:“是条好汉。”说罢扬手一刀,割下了那百户长的首级。 从杨掞带着队伍离开之后,陆循之几乎就没有怎么下过寨门的木楼。虽然统制端坐在木楼前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人人都知道他是很担心土龙军这破天荒的第一场战斗的成败。 何止又是陆循之一人,寨中无论军民,人人都引颈期盼着杨掞的出征能够带回一场真正的胜利,如果杨掞真的是狼狈的逃回来或者干脆不能回来,那么等待着大寨的很可能就是一场毁灭。 身为儒学者的陆循之当然不能显露出紧张的一面,可是淡然的姿态背后,他攥在袖中的拳头已经浸出了汗水。 当他想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的时候,木楼上的瞭望哨大声叫喊起来:“看见了游奕营的旗帜!” 北面的道路上出现的,正是志得意满的得胜队伍。 全身披挂整齐的杨掞骑在一匹刚刚缴获的战马上,腰间悬挂的镶嵌着猫眼儿石的弯刀分外醒目。缓缓的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他不时回头高声喝问:“拿下土龙军第一场胜利的是谁!” 行军的队伍齐声应和:“唯我游奕,当者披靡!”“唯我游奕,当者披靡!” “开寨门!”陆循之依旧是不动声色,但旁人都能发现他的身躯正在微微的颤抖。 寨门打开,一队军士出门来夹道欢迎凯旋的同袍,寨中的军民都聚拢在大道的两边,欣喜的围观着几个月之前才刚刚成立的新军获得的第一个战果。 队伍行进的最前方是几十匹被缴获的马匹,马背上驮着缴获的衣甲、旗帜和器械。 跟在马群后的是此役出力最大的朱漆弓手们,个个精神抖擞,腰间挂着红油弓葫芦和红油羽箭葫芦,挺着胸膛阔步前进。 长兵队扛着长枪、木槊跟在弓箭队后面,虽然功劳不及弓箭手们,但村中短促而激烈的伏击战胜利仍然让他们的士气得到了鼓舞。 队伍的最后是被严密的看押下的俘虏们,个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模样,一些小孩子捡起了地上的石块向着俘虏们砸了过去。 人群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同情蒙古人的想法,就连俘虏们自己也尽是低头沮丧的样子,丝毫不打算对这些侮辱有半点回应。 只有一个年轻的蒙古士兵一面奋力的挣扎着,一面用蒙古话大声的咒骂。 “他在那里骂些什么?”后营主将卢庆春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他本是腹地的书生,对蒙古话一窍不通。 ======================================================== 陆循之说道:“他在说塔思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寨的人都不能活命,叫我们早点准备好受死。” 卢庆春疑惑的念道:“塔思?塔思是谁?” “塔思?”杨掞手中拿着刚刚脱下的兜鍪,快走几步过来问道:“他刚刚真的说的是塔思?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意味着总管可能有大麻烦了......” 郑云鸣这时候还不能体会所谓的大麻烦究竟有多么恐怖,他觉得沮丧的是沙头市的防御不可能如老营一样尽善尽美。 三天的时间能够匆忙的扎起一道防御城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光是依靠郑云鸣和他的三千兵丁是不可能完成的。 这中间大部分的土木工作都得益于临时从沙头市募集的壮丁。抵达沙头市的头一样工作,就是将壮丁、年轻的妇女和老弱分开来。壮丁承担工事修筑任务,妇女被组织起来制造需要的武器,老幼则做饭。 按照郑云鸣的理解,这应该是进行防守的城市理所当然的分配,但他不了解的是人们愿意主动服从安排义务出工出力,必须是他们切实了解到他们所面对的威胁的时候。 沙头市的百姓们显然对蒙古人可能来袭的消息并不真的相信。有人开始鼓噪宣称郑总管做的都是无用的工作,纯粹是想从百姓身上捞点好处,事先来消遣他们一番。 王登的对策就是将部队拉了将闹事的百姓团团围住,然后将几个为首生事的人先扣了起来。 “战争时期用非常手段,此时不是展示仁慈的时候。”王登这么对郑云鸣回报。 郑云鸣也点头称是,战时容不下许多的婆妈,正是大将独断的时刻。 在王登诸将严厉的督促之下,仿照老鸦山营地的巨大的木墙树立了起来,又在城墙外抢挖了两丈多的壕围。 紧急制作的拒马被稀疏的排列在外围,连郑云鸣自己也觉得这些仓促之间完成的拒马很难真的对蒙古人构成什么阻碍。 檑木和滚石的制造昼夜不停的赶工,但三天时间能完成的数量也非常有限。更不用说马牌和战棚了。 就算在现在,各军营中也在一刻不停的赶制马牌,任谁都明白蒙古长弓的厉害,多赶制一面可能就能多挽救一个人的性命。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二回 呆莽人不辨李赵(1) 这个时刻,坐在中军大帐内的郑云鸣,心中担忧的是两件事情,蒙古人顺流而下的水军到底有多强大的实力,江陵附近的大批精锐战船能否克制他们。 以及江陵方面能够提供什么样的援助。 这时听到帐幕外有人禀报:“王登告进。” 郑云鸣应准之后,王登挑帐幕走了进来:“江陵府的援兵到了,请大将前去校阅。” 郑云鸣看着王登脸上的表情古怪,问道:“江陵的援兵有什么问题?” “那简直就像......”王登想说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只得摇头说道:“总管自己去看了,一切自然分晓。” 郑云鸣看着王登的模样,心中犯起了嘀咕:“难不成江陵府派来了妖魔鬼怪么?” 妖魔鬼怪,那是说不上的。甚至可以说江陵派来的一千援军是装备相当精良的。 在绣着金色云龙纹的牙旗下,一队队士兵身披着鲜亮的明光铠甲,手中抱着修长的陌刀。弓箭手则一手扶着宽大的燕尾牌一手拿着精致的稍弓。 那意气风发、威武豪壮的气势仿佛就像....... 郑云鸣正要询问,王登却引着一名将领前来参见。 “京湖制置使司忠卫军统制李鸣复参见总管。”来将兴冲冲的禀报,那欢喜的表情仿佛是要参加一场盛宴。 “统制辛苦。”郑云鸣望着李鸣复身上闪亮的山文甲:“统制这身穿戴,您部下这些弟兄......” “那还用说。”李鸣复一拍胸口:“妥妥的全是大唐雄师的配置啊。” “国朝以来的这些军队无用!对上外面的异族打的一无是处!哪里及得上大唐的军队!北伐突厥......” 郑云鸣嘀咕了一声:“是西伐突厥才是吧。” “西平吐蕃!” “好像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东征高丽!” “好像是高句丽......” “连拔薛延陀、高昌、回纥、契丹!当世之时,海内无人可以与大唐一争高下!” “方当唐朝鼎盛之时,此说确是不错。”郑云鸣问道:“不过这和统制的部伍做唐式打扮有什么关系?” “那还用说!”李鸣复自信的拍拍胸口:“您看这明光板凯,刀斩斧剁不能进,您看这锋利无比的陌刀,孩儿们已经训练精熟,只要鞑子敢近身过来,咱们就让他好看!您看这长矛,比现在用的长矛都要长出二尺,在敌人的骑枪先靠近我们之前,我们就先把敌人戳下马来!” “这么精良的装备,一定花了很多钱来置办。”郑云鸣看着这些华丽的铠甲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就算临安的御前军马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那都是依仗江陵的父老大力相助!”看着李鸣自满的样子,郑云鸣忍不住想象江陵的土豪们被李统制劝募的时候该是怎样一副哭丧脸。 “恕我直言。”王登忍不住开口说道:“您这支军马在操练的时候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变之处?” 李鸣复一瞪眼:“你这娃娃说话好没道理,当兵还怕什么麻烦,都是为国家效力,吃点辛苦那是应该的!” “那是自然,统制公忠体国,勇气可嘉,本将是很钦佩的。”郑云鸣一面称赞着李鸣复,一面偷偷的对王登说道:“蒙古人攻来的时候,千万别放他们出去。此人上阵,只会添乱。” “来吧。”郑云鸣亲切的对李鸣复说道:“让火军做几个好菜,我们为李统制接风洗尘。” 李鸣复还未回答,瞭望台上响起了紧促的铜锣响声。 “全军进入战位!敌兵来袭!”哨兵们的长声呼喝此起彼伏,空气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终于来了吗?”郑云鸣喝道:“朱胜指挥西面寨墙防守!彭满指挥南面寨墙!何大节守住东面寨墙!呼延瑀守北面!” “葛怀守住中军帐!督促各路救应人马!” 又转头对王登说道:“咱们上西门观敌料阵。” “且慢!”李鸣复突然大声说道:“敌人远来,正是疲惫之师。李某认为这个时候开门杀出,必然能取得奇效。请总管大人即刻派我出门迎战,和鞑子一决胜负!” “不不不,您也是刚刚才到的。”郑云鸣说道:“弟兄们远来辛苦,就暂且歇下,让我等先去抵挡一阵,如果需要统制救援,统制再来相助。”说着匆匆一拱手,带着王登直奔寨墙而去。 二人爬上西面寨墙的时候朱胜已经全身披挂,正躲在墙垛后小心的瞭望敌情。 “情势如何?”郑云鸣蹲下身来小心的来到朱胜身边:“敌军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来了多少?” “三面都有。”朱胜哼了一声:“着实让人摸不着路数。至于数量倒不是很多。” 郑云鸣将手扶在木桩上,小心的探出头去。 他心目中的敌军来袭,总是尘土飞扬,人马喧天,鼓角此起彼伏,长枪如林缓缓而进,骑兵奔驰耀武扬威,一面面的旗帜上都是敌将赫赫的姓名。 总而言之,应该有风雨摧城,泰山压顶的感觉才是。 但他目力所及的地方,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骑兵,轻轻的催动着马儿前行,骑兵之前的间距之疏散,如果不是因为身在荆襄,郑云鸣几乎要以为他们只是草原上正在放牧的牧羊人,再配上秋日里晴朗的天气,好一副田园牧歌的风景。 “这是什么意思?”朱胜不解的说道:“兵势疏开成这样,怎么可能和对手接战?” 郑云鸣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北门一阵大乱。 “坏了!快去北门!”郑云鸣和王登一跃而起,慌忙向北门奔去。 等赶到北门的时候,李鸣复已经带着他的队伍出了门,在城门前展开了阵势。 陌刀手排成数排摆在正中,弓箭手护住两翼,李鸣复骑着战马立于队伍之前,大声呼喝着:“大唐必胜!” 士卒们也齐声大呼着:“大唐必胜!”鼓手们敲响阵鼓,大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行进。 郑云鸣几乎要哭出声来,自己穿越的这件事已经荒谬无比,哪里知道穿越过来之后还能遇到痴迷前朝的家伙,竟然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复古。 “你是怎么守门的!”他大声呵斥着呼延瑀:“这一千人的性命都是你送掉的你知不知道!” 呼延瑀轻描淡写的说道:“他自寻死,关我甚事。既然主动选择野战,人人都得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就算我不开门,也阻挡不了他胡来。” 郑云鸣狠狠的锤了一下木桩:“在我手里折了一支兵,我对不起别公!” “也许,也许这位大人能打胜呢?”身上穿着铁甲身,手握着长枪匆忙的从中军帐赶到主人身边的韩四郎说道。 布满原野的疏疏落落的蒙古骑兵看见宋军从北门杀了出来。并没有显示出慌张的模样,依旧慢慢的向前挺进。只是北门方向的骑兵渐渐的密集起来,有人举着挂着牛麾的黑色大蠹,在北面居中调度,大蠹顶部的牛角标志在阳光下散发着光泽。 距离李鸣复的步军阵还有一里多距离,蒙古军阵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胡笳声,几乎只是一瞬间,刚才满天星一样的骑兵们重新汇聚成了大队,以洪流之势朝着宋军步军阵猛冲过来。 李鸣复大声喝令道:“弓箭手,乱箭退敌!”弓箭手们拉满了弦,箭矢如雨点般向敌人飞去。 但双方距离实在太远,还没击中敌骑的时候,箭矢已经纷纷坠地。 就在弓箭兵紧张的抽箭再射的间隔里,蒙古人开始放箭了。 黑色的羽箭如同预兆着死神降临的信号,在弹指间已经取走了数十名宋军的性命。 在城墙上目睹了那场战斗的老兵很多年后写到:“其实蒙古人的箭没有什么特别,就是特别准而已。”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二回 呆莽人不辨李赵(2) 特别准的意思,就是奔驰袭来的蒙古轻骑兵在数十步的距离上几乎每发必中,每一声弓弦响处,都有一个宋兵惨叫着倒下。 这是从孩提时候开始,就绑在马背上拿着弓箭,每天都在草原上不停的射猎锤炼出的箭术,这是蒙古人赖以生存的箭术,如果你每日射不到足够的猎物,就会挨饿。没有什么动力比生存的欲望更能激励人磨练战斗技能。当十余年如一日被这样严苛的训练反复折磨的蒙古骑兵出现在世界战场的时候,他们就是那个时代无敌的存在。 而当宋军的第一波箭矢射出之后,其余并没有参加突击射击的蒙古兵也停下了马,改用长弓进行覆盖射击。通过同伴的挑衅行动,他们已经估算出了对方弓箭覆盖的距离。漫天的箭雨朝着宋军落下。而与此同时,展开成横队的第一波骑兵已经分成两翼撤退到后方,后续的第二波骑兵丝毫没有留给宋军反击的空间,又展开了第二轮的骑射压制。 “不准后退!”李鸣复一刀砍翻一个正在逃跑的弓箭手,大声喝道:“用箭射回去!陌刀队准备冲锋!”弓箭手们将燕尾盾插在地上,拉弓放箭,放出了一波还击的箭矢。 前冲的骑兵们看见迎面飞来的羽箭,纷纷拨过马头,将身子侧挂在马背上,更有胆大之辈轻控着手中的缰绳,指挥着坐骑轻轻的向旁小跳了一步,羽箭擦着一人一骑掠过,没有造成半点伤损。 这是十三世纪战场上最华丽的战场舞步。不惟是宋军的弓弩手对此无可奈何,此刻的东欧十字弩手们,稍早之前的金国劲弩手们,以及呼罗珊地方的突厥弓骑兵们一样被这种人马合一的骑术闪避了大部分的攻击。 欧洲的历史记录者甚至哀叹道:“骑术这样精良的骑士,怎么能不称霸世界呢?” 宋军的弓箭手们放完了箭,陌刀手们将陌刀向前伸出,大声吼叫着向着数十步之外的敌军骑兵队冲杀过去。 他们一开始冲锋,蒙古的骑兵们就开始后撤,一面向后奔跑,一面在马背上转身射击,箭头沉重的破甲箭接连不断的从后退的骑兵队伍里飞出,持续杀伤着奋勇向前的陌刀队。 明光铠虽然号称坚不可摧,但防备最好的是打击器,对于弓箭的防御则并非所长,不断的有士兵的盔甲薄弱处被穿甲箭透穿,连人带刀的扑倒在尘土中。 更何况的还有明光铠的要命的重量。 冲刺了一段距离,不但没有取得近身肉搏的机会,反而一身沉重的铠甲和分量不轻的陌刀让每个人都汗透衣襟,气喘吁吁。 体能的极限使得严密的陌刀阵型不可能维持下去,开始有人落伍,有人拖到队伍尾部,有人冲的过快冲到了前面,总而言之的是: 队伍乱了。 北面突然又响起了一声悠长的胡笳声。弓骑兵们纷纷闪开道路。数百名全身披挂的重甲骑兵,手中夹着长枪低头朝着散乱的陌刀阵疾驰冲锋而来。 在草原的时候,蒙古人的铠甲并不算出色,他们的甲胄多半以坚韧耐穿刺的多层牛皮缝制而成,铁甲甚少出现。牛皮扎甲的防箭矢效果甚至比纸扎甲更为出色,但是面对刀枪和打击器,两者都一样比不上铁甲。 但随着南征和西进的胜利,蒙古军队大量缴获了来自金国和西域地区的重型铠甲。尤其是金国的铁浮图甲,号称铁塔般的坚固,以及西域的连环甲,因为产地的原因,铁的质量较好,所以铠甲的质量也较为优良。 当世之时,蒙古的重装骑兵已经成为了世界最强的重型骑兵,无论是欧洲的锁子甲骑兵还是东方的大叶甲重骑兵,在战技和装备上都无法与蒙古重骑兵相比拟。 更何况,这支队伍还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蒙古才统一不久,正是第二次南下攻金的当口。去岁吃了大亏的金国上下精锐齐出,以天下精兵三十万扼守天险野狐岭。 成吉思汗不虞金国竟然如此大动干戈,轻率的率领军队进攻野狐岭,结果遭到了金军的顽强阻击,双方在野狐岭大小隘口恶斗了数十场,蒙古人竟然输多胜少。 就在敌众我寡,敌人占据了有利地形,稍微后退半步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时,蒙古左首万户木华黎站了出来。 他对部下说道:“如今是有进无退,拼死冲杀还有一条生路,后退半步只能意味着死亡!是大汗的勇士就随着我冲!”说着挺枪策马,直冲进了野狐岭的金军阵中,部下数百名亲卫的重甲骑兵也随着一同突入了隘口,在蒙古骑兵疯狂的近战突击下,曾经以密集突击战术横扫中原的金国铁骑终于胆寒。他们抛弃了野狐岭隘口一路仓皇向关内奔逃。却被成吉思汗铁木真率众紧追,终于三十万大军一战而没,奠定了金国败亡的最终结局。 也奠定了蒙古铁骑天下无敌的声名。 当这些人马俱甲的重型骑士冲向对面的宋军陌刀阵时,二十多年的不败经历已经在他们身上烙下了精神的烙印。这种烙印的力量让每个重装甲士都拥有高昂的士气和绝对的自信,足以让他们应付各种艰难困苦的环境,和各种各样的敌人。 而当他们面对队形已经混乱的陌刀队时,强大的冲击力几乎在一瞬间就将这支江陵市民们花钱装备训练的唐式精锐部队所粉碎。 长枪刺穿重甲的声音、长刀划过甲叶的声音、陌刀被马蹄撞碎的声音和宋军战士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远远的传入后方的长矛手和弓箭手耳中。 前方几乎抵抗的被歼灭的场景看在每一个士兵的眼中,这是毁灭性的打击。对于余下的人的战斗意志的摧毁,更加是致命的。 长矛手们抛弃了手中的加长的长矛,弓箭手们丢掉了自己手中的弓箭,开始是一两人,然后恐惧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到了全军,每一个人都开始拼命的向沙头市奔跑,只要跑过了这段路,就有活下来的机会。他们现在的目标仅仅变成了活下来。 “不许逃跑!”“不许逃跑!”李鸣复气急败坏的呼喝着,依靠复古的武器和战术来抵挡鞑靼旋风的幻想一旦被现实击得粉碎,他唯一的办法只有斩杀逃兵而已,但是连杀了几个逃兵也丝毫阻止不了全军已经实际崩溃的事实。 而当他转身面向前方的时候,已经粉碎了陌刀队的蒙古重骑兵们,正以震动天地的气势朝着自己扑将过来。 他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一个全身黑色翎根甲、头戴着蒙古盔的武士,将雪亮的弯刀迎面劈下。 城墙上的土龙军官兵们,看着活生生的友军如同一团泥土一样被敌人轻易的践踏成了烟尘,心中无不感到一阵发凉。 “这就是蒙古人的威力,”郑云鸣在心中默默的念到:“这就是天下无敌的的意义。” 他大声喝道:“都别愣着,抖擞精神!下面该我们上了!” ---------------------------------------------------------------- 火器队第一队的队官孙甲已经带着二十筒竹将军在寨墙前一字排开,看见敌骑在蹂躏了出城的部队之后毫无停歇脚步的意思,直接向大寨冲过来的模样。虽然曾经是孟珙手下堪称精干的踏白使臣,也心浮气躁起来,他下令道:“摘下油布,准备开火!” “开火”二字,正是郑云鸣亲自定下的发射火器的口令、 “以后无论铁火炮、火蒺藜还是竹将军。”郑云鸣说道:“一律使用这个口令发射!” 其实在宋军中,不,就算在土龙军里,能够“发射”的火器也仅仅是这些竹将军而已,它们是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用火药来推出子弹进行杀伤的兵器。其他的火器多是用作爆炸性的投掷,或者是纵火性的喷射。 但郑云鸣知道,以后使用“开火”进行“发射”的火器,将会越来越多,多到足以扭转历史的大势。 不过这个时候他却立即喝道:“先等一等!不许开火!” 众人听见主将的号令,都停下了动作,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蒙古骑兵齐射嘶吼着向着北门云集,人叫马嘶的混杂形成一曲强大的惊魂曲,城中的百姓们听见了无不心惊肉跳。小孩子们更是惊慌的哭做一团。 骑兵们在一里之外排成了整齐的阵势,一个黑盔黑甲的将领从队伍中一跃而出,飞驰到北门前数十步的距离,将手中鲜血淋漓的首级往地上一摔,激起一阵烟尘。 烟尘中依稀可辨那正是不久之前自信满满的李鸣复统制的脑袋。 “蒙古大汗部下最勇敢的战士!”那将领用生硬的汉话呼喝,声音粗野而沉重:“国王塔思下令!立刻打开城寨!出门投降!” “敢有发一支箭向我军者,打破寨子,鸡犬不留!” 郑云鸣站起身来,背后竖起的将旗在风中翻卷。 “你这么跟他说。”他对身边的通译说道:“京湖制置使司知营田总管郑云鸣答话!” 那通译用蒙古话大声的向寨门下喊话。 “滚蛋!”郑云鸣大声说道。 通译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着郑云鸣。 “照原样翻译。”郑云鸣淡定的说道:“不要让人家等急了。” 通译惨笑一声,大声的向城下骂了一个词。 那黑甲将领恼怒的大吼一声,催马扬鞭回到本阵。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三回 硝烟起处争鼓角(1) 王登苦笑着拿起手中的令旗,都什么时候了主将还在跟敌人斗嘴皮子。 这一仗输了就真的要滚蛋回地府轮回去了。 而且看着蒙古人的阵仗,输的可能性并不小。 在轻易摧毁宋军一千精锐的前锋之外,西方的田野里烟尘扬起数丈,大队的骑兵源源不断的开到了沙头市外围。 这中间有轻弓快马的轻型骑兵,也不乏人马俱装的铁甲战骑。既有完全草原打扮的蒙古健儿,也有刚刚投降还来不及改变发饰就被催逼上阵的汉军签兵。甚至携带着刚刚掳掠到的京湖地区的百姓和从漠北一路驱赶到此的牛羊,再往后看,还有许多牛拉的蒙古勒勒车,那里面都是出征将士的家属,蒙古语称作奥特。 人马越聚越多,已经达到数万人的规模。只有区区三千人扼守的平坦地带上的孤寨沙头市,几乎要被淹没在鞑靼人的海洋中。 “景宋,”郑云鸣一手牵住王登说道:“这一仗我已经赢了八成。” 王登额头上的汗顺着颜面直向脖子里钻,他冷冷的说道:“现在可不是说笑话的好时机。” “这可不是说笑话啊。”王登没注意到的是,郑云鸣铁甲身下的官服也已经被汗水渗透了。“我们应该能胜这一仗,不,一定能胜这一仗。” 郑云鸣对韩四郎说道:“这里危险,你先下去候着。” 四郎用手敲了敲胸前的甲片:“主人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我现在有三千人保护,还能出什么事?”郑云鸣说道:“帐幕里的赖家娘子和宪儿才是需要保护的。赖家娘子一介女流,宪儿一个小孩儿,唉,那石文虎又去了襄阳干事.....” “赖家娘子武艺超群。”韩四郎劝慰道:“她在战场上比您能自保的多。” “就是怕没人管得了她,”郑云鸣焦躁道:“没有我在,她个猴头还不翻了天,让她在大营里老实呆着,现在外面是随时要人性命的杀场。” “去吧!” 韩四郎见主人生了气,一拱手转身下了寨墙。 “这女孩子对你倒是有情有义。”王登低声对郑云鸣说道:“她一听到你要出征的消息,说什么也要跟着到沙头市来。” “这野猴子只是想来凑热闹。”郑云鸣哼了一声:“她的性子你还不明白,哪里热闹哪里钻。” “但是如果真的被蒙古人打破了城墙。”王登皱着眉头说道:“只怕她的遭遇要比男人恶劣十倍。” “不仅仅是她,”郑云鸣看着沙头市里交错林立的房舍:“敌人打破寨子的时候,每一个女人,每一个孩子,每一个老人,都逃脱不了地狱的下场。” “所以我们不能输。”王登喃喃的说道。 “我们不能输。”郑云鸣把头转向了乌云一样覆盖了大地的蒙古大军:“我们不会输。” 蒙古军中又开始吹胡笳,这次是三次短暂的号响。 一些骑马军士翻身下马,走到骑兵大阵前方,排成整齐的三排横队,他们站队的地方正朝向沙头市寨墙的东北角。 郑云鸣在心中叫了一声苦,还没有交战,对方主将已然看出了破绽所在。 凡是在城墙下观看防守的情势,自然不可能如居高临下一样清楚,最多只能看到累积了多少马牌战棚,布置了多少人防守,是否有将领的旗帜在。 但还可以看到的是:军士的行动是否有素,将领的调兵是否熟练。有经验的敌军主将能够分辨出哪里是守军精锐所在,哪里是守军薄弱的地方。 土龙军守沙头市,以朱胜的前锋营最为精锐可靠,把守的是西门。呼延瑀的中军营担负各方救应的职责,战斗力也不可小觑。彭满的部下在他的严格训练下箭术都比别的营高妙,也不是轻易能摧折的。 他最担心的只有何大节的右翼营镇守的东门。 而选择中军营和右翼营中间的城寨东北角进攻,对于土龙军是最难受的选择,对于蒙古大军则是最高明的选择。 郑云鸣还没有下令,就看见东门上的何大节的将旗在向东北角的木角楼移动。看起来何大节对自己的弱点也很清楚。 “孙队长!”郑云鸣召唤来孙甲:“你带着竹将军前去支援!”孙甲应了一声,士兵们背负起竹将军和炮架匆匆赶往东北角。 这时候,蒙古军阵里已经开始响起鼓声。 在草原上的时候,大军通常用鸣镝作为进攻的信号,但是入主中原之后,蒙古人也学着金人开始使用传统中原金鼓系统来指挥军队。 擂鼓,就是进军的号令。 随着鼓声作响,下马的甲士们手中握着刀矛盾牌,开始缓缓的向城墙前进。 何大节警惕的看着敌军前进的队形,他担心的不是对手的刀枪多么锋利,那是次一等的事情。他担心的是每一队旗帜下面,都用人扛着一架云梯前进。 云梯是人类史上最简单但是生命力最久的攻城兵器,即使是很久很久以后,人类已经有了能够飞行的机器,能够奔驰在大地的铁甲车,在海中纵横的钢铁巨轮,在进行城市作战的时候,仍然时不时的能够用上云梯。 “一定要想办法先毁去了云梯!”何大节想着,站起身来,大声喝道:“弓箭手都准备了!目标是敌人的云梯!都给我准备好!等我一下命令就.....” 他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一撞,低头看时,一截粗大的竹箭已经插入胸中。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何大节闷声坠到寨墙之下。 两军交锋的第一箭,土龙军先损失了一名将军。 所谓鞭箭,其实并不是草原上的武器。从南北朝以来,已经有不少运用鞭箭的战例。这种用粗大的毛竹削尖,后面用绳索绑扎的武器。使用者手握住绳索将鞭箭轮动起来,撒手扔出,要达到足够的精度和射程,非得是使用者自身的膂力与技巧都超乎常人才行。 郑云鸣看着东南角上的将旗倒下,暗叫不好。对面军阵里一名金盔将领振臂高呼。数万大军齐声欢喝道:“巴图鲁!巴图鲁!” 巴图鲁的意思,蒙古话唤作勇士。欢呼声里骑兵阵缓缓的向城墙压来,千百张长弓对着城寨东北角的方向举起,开始对寨墙上的守军进行密集射击。 这显然是为了掩护正在朝城墙而来的先登者们。 突然间失去了指挥的右翼营军士们陷入了混乱,有的人企图逃跑,有的人抱着弓箭躲在寨墙下面瑟瑟发抖,不少人仍然镇定的想要还击,可是射出去的弓箭还没等着命中敌人便先行坠地。 “景宋,你守在这里。”郑云鸣喝道:“我亲自去东北角指挥!” 王登还没来得及说话,但见东北角上的将旗又重新竖了起来。 冲上寨墙的秦武一把举起将旗,狠狠的踢了身边不知所措的队官一脚:“愣着干什么!举盾列成阵势!”又转身喝道:“把马牌运上来!” 众兵将听着这一声喝叫,才恍然如梦初醒,按照训练的模样将手中的竹牌和皮竹牌扬起,蹲下身来用盾牌遮护住了大半个身子。 抢运上来的马牌接连不断的摆设在寨墙上,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秦武厉声喝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一支箭还击!” 说罢他从马牌后面纵身跃起,长身站在角楼前方,大声喝道:“我胶西秦武!有敢射的尽管冲着我来吧!” 远方的蒙古军兵们虽然听不见他说些什么,但见守军中居然有人敢不要性命的站出来挑衅,纷纷调转方向,一齐朝着秦武射击。 高大的寨墙上秦武左手一面铁团牌,右手一支铁槊,不停的遮蔽拨打着箭矢。即使蒙古人的射击如狂风暴雨,箭矢如飞蝗般一波波的袭向秦武,却只是接连不断的被铁槊和团牌拨了开去,没有一支能够近得秦武的身躯。 箭雨泼洒中守军还来不及喘息,已经看见蒙古人先登的部队已经逐渐的靠近了寨墙,已经将云梯准备好,全力的向着护城河开始冲锋。 郑云鸣看着为首一名千户指挥者的脚步越过了田野里一块有些发白的石头,他知道机会已到。 “鸣金!”他大声喝道。 木制的小门楼里的铜钟发出了清脆的当当当的响声。听见响声的火器队士兵们纷纷将竹将军的炮口调转方位,对准了寨墙下猛扑而来的敌人。 “开火!”孙甲一声高昂的命令,两个火器队四十门竹将军的药线同时被松枝火把点燃。 天地之间突然炸响了数十声滚雷,火光伴着浓烈的硝烟气息让蒙古军的先登部队看起来,前方仿佛正是地狱的所在。 随即,他们就被一阵劈头盖脸的石弹和铅子所扫倒。 (简单的解释:鞭箭的发射是类似于链球投掷,只不过链球变成了毛竹而已,奥运会的很多项目其实都源于古代战争的实际需要。蒙古在漠北的草原主要以鸣镝作为指挥工具,金鼓是从收降的汉军中学到。做一点解释方便读者阅读,大家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在书评区提问吧,另外还是球收藏打赏红票哇)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三回 硝烟起处争鼓角(2) 这是全新的兵器火炮在人类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它哭出这一声,已经夺去了许多的人的性命,接着下来,它的哭声将会越来越大,将成千上万的军士、将官和百姓们卷入死神的涡旋。 并且从此改变世界的面貌。 许多年之后,宋朝的学者这样记述:“沙头市之战是一个历史的分水岭。在沙头市之前,游牧民和定居者维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沙头市之后,定居者们渐渐发现了通向崭新未来的大门。” 蒙古军的先登队们对此当然没有半点概念,但被史无前例的火药兵器突然攻击的后果就是很多人当场就呆若木鸡,手足无措,聪明一点的人知道赶紧撤退,还有晕头转向的竟然跑错了方向,径直向着宋军驻守的寨墙跑来,当然很快就被乱箭射倒在墙下。 趁着火器队手忙脚乱的把发射过的药筒换到一边换上新的竹将军的时候,宋军的弓箭手和强弩手(虽然数量仍然是微不足道)放下盾牌,向着一团混乱的登城者们开始撒布箭雨。 “火器虽然声势很大,但却不能真正杀伤多少敌人!”在第一次火器和弓箭手的合练课前郑云鸣就说过:“真正要造成敌人的大量伤亡,非得是弓箭不可!我希望经过反复的训练,能够达成火药队和弓箭队的完美配合。火器来震慑,弓箭来杀伤,就是我们用来抵挡鞑靼的强弓快马的手段!” 今天是展现训练成果的时刻。虽然仓促训练的土龙军弓手们的射术算不上高明,加上硝烟形成的干扰,让很多箭放了空,但这样的射击也足够让登城部队伤亡惨重,以至于放弃攻城的意图。 居高临下的宋军的不断射击,让混乱且密集的攻城部队中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任何人都看的出来攻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士兵们放弃了云梯开始溃逃。任压阵的军官们如何呼喝叫骂也不能制止。 秦武举起角弓,瞄准了目标张弓射去,一名扛着大旗向后奔逃的军士后心中箭,蒙古的大旗伴着扑倒的尸体跌入黄尘中。他是故意以这样的方式为初次的攻城战画上句号。 王登看着战场上的这一幕,禁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转身说道:”没想到总管的竹将军真的这么管用。我一直担心着这东西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摆设,如果它起不了作用,咱们可就危险了。” “景宋多虑了,此乃必胜之道。”郑云鸣尽量故作镇定的说道,声音却禁不住微微颤抖,他想站起来眺望一下敌军的动态,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王登满脸都是兴奋的样子,正要接着说下去的时候,蒙古军阵的旗帜又开始移动起来,骑兵队向后退却,手持长枪的步行武士押上了一群群用绳索捆住了手的百姓。毫无疑问,这都是之前来不及逃亡,又没有被毫无责任感的州郡官员及时收纳入城中的荆襄地方的农夫们,此刻都做了蒙古人的俘虏。 郑云鸣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管是穿越之前看到的历史记录,还是穿越后听到北方传来的消息,都让他明白今日的一幕迟早要到来。 押队的蒙古军官大声吆喝着,有夫役过来给每个被绑住手的俘虏肩上扛了一袋土。 伴着一声清脆的鸣镝响声划破天空,前锋的蒙古骑兵们下马来到军前结成横阵,有盾牌手举着方形大盾在他们前方组成一道屏障,屏障后的兵士们举起长弓重新开始向寨墙上射击。 绵密的箭矢重新汇聚成大网,将寨墙笼罩其中。刚刚还在摇旗呐喊欢庆胜利的宋军士卒,很快就又恢复到了东躲西藏的狼狈模样。 先前那前来传话的黑甲将军一跃而出,左臂向前一挥,大声发出号令。 俘虏们由蒙古军兵们押着分作数队,扛着土石开始向前进军。 蒙古人的铁甲骑兵在他们身后站成两排,冷冷的看着这些俘虏们的行动。 “他们要填壕沟了!”郑云鸣喝道:“景宋,去调一百背嵬军上城墙来帮忙!” 这一次蒙古人并不以刚刚吃了亏的东北角作为攻击重点,而是直接冲奔郑云鸣亲自镇守的北门而来。 在队旗的引领下背嵬军的效用士们上了寨墙,顶着天空中落下的箭雨开始沿寨墙展开。 背负着土袋的俘虏们越来越靠近寨墙,很快跨过了先登者们枕籍的尸首,进入了竹将军的射程。 守护着寨墙的战士们已经从初次交战的惊慌中恢复过来,这一次并没有一个人轻易动手,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北门上端坐的郑云鸣。 “鸣金!“毫无犹疑,郑云鸣大声命令道。 钟声再次响起,宽大的寨墙再一次被巨大的轰鸣和腾起的硝烟所淹没。 “倘若敌人以国境内的百姓作为先导,负土攻城,应该如何是好?”在写给黄州的信中,郑云鸣这样问孟珙。 “凡在城下者,皆我之敌!”孟珙在回信里回答的斩钉截铁:“休要说百姓,就是你郑云鸣站在我城下,或是我站在你郑云鸣的城下,不可犹疑,统统射杀!” 这何尝不是郑云鸣心中早已知晓的答案,“挡我胜利者,皆我之敌”这就是战争!将人世间的仁慈、宽容和亲爱统统粉碎,激发人性最本能的生存欲望,将胜利之路上的障碍,毫不留情的扫除。 此乃战争! 石弹和铅子落入密集的人丛中,荡起一片血花。铅子直接穿透了人的躯体,有的甚至连续穿透了两个三个人。石弹更是直接将击中的人打做一团肉泥。俘虏队的前队瞬间就躺到了一大片人。 荆州的百姓毕竟不是军人,如果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北方汉儿军老兵尚且无法抵御对竹将军的恐惧,农民们更是一片混乱哭喊,大多都扔下背负的土袋,也不顾押队蒙古兵的鞭打威胁,拼了命的向后逃去。 站在重骑兵横队前方的黑甲将军扬起手中大弓,嗖的射出了一支鸣镝,鸣镝并不射向别处,而是直接飞扑向了正前方正在逃离的俘虏群众。 重骑兵们不约而同的勒紧缰绳,战马振声长嘶,向着前方猛冲过去。 俘虏们看着铁甲骑兵部队震天动地的朝着自己冲锋的模样,只得反过头来,继续朝着寨墙的方向逃跑。 骑兵队却并没有减速,而是加速继续朝着俘虏猛冲,一些跑得慢的俘虏很快就被践踏在马蹄下。 不多时间,顶着宋军箭射的俘虏统统都跑到了壕沟边上,再也无路可退。 重骑兵们就这么冲上来,将俘虏们统统挤进了壕沟之中。 郑云鸣初始的时候还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时候才恍然大悟:“这是要用俘虏的尸体来填平壕沟。” 寨门前的壕沟下,全身铠甲的重骑兵们顶着宋军连续不断的箭矢,无情的向前挺进。将俘虏尽数撞入壕沟中。壕沟底部埋藏的竹枪刺穿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体,很快就被淹没在不断增加的尸体堆中。 尸体填满了北面的大段城壕之后,蒙古骑兵又抽出马刀将剩余的俘虏统统砍倒在寨墙之下,这才撤队返回本阵。 城墙上的兵士们都被这一幕血腥的杀戮大戏惊的目瞪口呆。 几个月之前他们不过是平平常常的矿工而已,辛苦劳作之余喝喝小酒,弄几个下酒菜,说说情色笑话,日子过的逍遥平常。 今天他们才知道在战场上性命竟然如此廉价,人的价值,只值一袋土而已。 、郑云鸣侧脸看着身边的一个背嵬军亲兵,他虽然强作镇定,但脸色已经煞白,握住长枪的双手不停的战抖。 郑云鸣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刚刚那一幕,他几乎要作呕出来,只是勉强将这种情绪打压下去。 但王登却是神色如常,仿佛城下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连亲兵效用都如此,可以想见全军的士气低到了什么地步。郑云鸣想到此处,勉强支起了身子,用尽全身气力大喝道:“全军且听我说!” 他这一声虽然顶不上葛怀的大嗓门,却也已经足够北门的将士们听见了。 “这些人!”郑云鸣指着城下喝道:“都是没有半分抗拒就投降了蒙古的百姓!可是蒙古人要取他们的性命,只是当做草芥一样随便处置!” “今日就算投降了鞑靼人,久后也只会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生路只有一条,就是把所有赶突破这道墙的鞑靼人全部杀死!” “敢死者生!惧死者死!” 王登也马上大喝起来:“敢死者生!惧死者死!” 片刻的安静之后,城墙上响起山呼海啸一样的呼喊:“敢死者生!惧死者死!” 郑云鸣血红着眼睛,用尽最后一分气力喊道:“备敌!” (用人命填壕沟这种事情,各国史书都有记载,但是一般情况下蒙古人是不会用的,除非事情紧急,不然依然是以壮丁填土为主,毕竟奴隶也是财产的一部分,做个小解释,继续球各位看官红票打赏收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三回 硝烟起处争鼓角(3) 远方的蒙古军势又开始慢慢移动,这一次,大约两千名全身盔甲的军人在黑色战旗的引导下前行到大阵前方。 一直冷静如常的王登的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 “黑军!是黑军!” 不知道北方情势的人,都不曾听过黑军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大约二十年前,蒙古名将木华黎受成吉思汗铁木真给予的国王印绶,作为对金作战的总指挥官南下攻金。 还没有和金人交战,地处辽东的金国兴中府豪强石天应首先率众来降。 石天应是北方有名的豪杰,不但弓马娴熟,武艺绝伦,而且擅长制造攻守器具。木华黎大喜之下,当即授予他官职,命令他随军南征。 而石天应前后跟随木华黎经历大小二百余战,身先士卒,所向无所不克,军中称颂其勇。他的部下全部使用黑色旗帜,时人目为木华黎帐下能战的精锐部队之一,人号“黑军”。 当然对宋军幸运的一点是,现在这支军队的统帅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以一身弓马功夫横扫陕甘各地,让金人心惊胆战的石天应了。这名蒙古帝国深以信赖的骁将在一次金军对河中府的反攻中力战阵亡,而从此在北方再也不闻黑军的名号。 “没想到他们还在,真没想到他们还在!”王登咬着牙恨恨的说道:“罢了,也不枉来这一趟沙头市,便痛痛快快的大战他一场吧。” 但听得阵鼓隆隆,黑旗下一队队武士手执长戟,或执刀牌,井然肃立,跟前番攻城的汉儿军部全不相同。 当先的千户长发一声喊,黑军在玄旗的指引下带着云梯阔步向前。 守城兵士都被这森然前行的精锐部队所震动。 蒙古军也发箭支援第二次的攻城行动,箭矢飞蝗般乱射而来。 “竹将军!开火!”当黑军进入射程之后,竹将军向着敌军发动了猛烈的炮击。 一轮轰炸后弓箭手马上开始接着用羽箭进行补充杀伤。 但是与先登部队惊慌失措的表现相比,尽管犀利的铅子石弹也同样放倒了不少人,经过短暂而混乱之后,黑军甲士迅速恢复了队形,以更加迅捷的脚步冲向了已经没有阻挡的寨墙。 城上的弓箭手已经习惯了战争的节奏,他们一刻不停的放箭,不断有黑军士兵中箭倒下,可是剩下的将兵们对同袍的伤亡似乎视而不见,他们头上顶着团牌,只是一味的向前猛冲。 “放箭!放箭!”队官们严厉的催促着弓箭手们拼命的拉开弦,用最快的速度将羽箭向城下倾泻。但似乎所有的努力的都不足以阻止黑色的旗帜突破尸体填满的城壕冲到寨墙下方。 虽然三日建城在任何角度来说都可以称作一个奇迹。但草就的夹土木桩毕竟不能和高大的城墙相提并论。 一瞬间数十架云梯被竖起,上面都爬满了全神贯注准备登城的士兵。 “鞑子要登城了!”呼延瑀在寨墙上来回奔跑提醒着:“准备好勾叉不要让云梯靠近城头!” 说话间云梯向墙头猛靠了上来。 正好有一架就要撘靠在呼延瑀身边的寨墙上,几名兵士都拿着勾叉和长枪想要把它推开,却都刺了个空。趴在云梯顶上的士兵手舞破阵刀大声呼叫着,就要靠上墙头。 一个背嵬武士冲了过来,将手中的铁叉朝着那云梯奋力刺去,正好插住了云梯上的横杠,他双臂角力一推,带着几名登城兵士的惨叫声云梯向后翻倒。 “眼要准,手要狠!训练的时候长官没有教过你们吗!“刘整冲着那几名刺空的军士大声咆哮:“敌人的云梯再上来,不要给我留情面统统推下去!” 试图登城的云梯大多被守城者的勾叉和长枪打翻。只有两三架勉强靠住了寨墙,黑军的兵士们开始向这些云梯靠拢,拼命保住这些仅存的战果。 守军们照着城下敌人密集之处,滚木和礌石雨点般打落下来,巨大的打击从天而降,片刻就杀伤了不少黑军,城下的兵士们依然呼喝声雷动,坚定围拢在仅存的云梯周围。 刘整抽出腰间的破锋刀想去砍断已经靠墙的云梯,却没想那云梯上端早已经绑上了铁钩抓,仅仅的抓入木桩内难以斩破。 一名全身锁子甲的彪形大汉手顶铁盾从云梯上一跃而上,站上了木墙,左手铁枪一闪,将一名挥刀看来的土龙军兵士刺穿了身体。 大汉抽出短枪,朝身后的旗头大声喝道:“把旗子给我插到这贼厮鸟的墙上!” 正在远处观战的鞑靼大军看见本方的黑色旗帜在城墙上迎风招展,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当即有几队汉军兵士下马整队,迅速上前支援登城的黑军。 刘整侧身躲过了那披甲大汉的短枪,手中的破锋刀一挥,蹂身而上和敌人展开了近距离的搏战。 虽然他平日里也号称武艺冠绝一军,但对方显然并非泛泛之辈。两人刀枪并举,站在一处。 这个时候,黑军的将士正在那大汉身后攀援而上,越来越多的开始占据寨墙。 当然端坐在北门上一直观察着战场形势的郑云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是不是要此时出动背嵬营?抑或是太早了些?”郑云鸣心中有些犹豫不决。对于战机的把握虽然都说是一种天赋,但其实除了绝少数领悟力极强的天才之外,其余无不是通过在战争实践中不断观察摸索,甚至犯错而积累出来的经验。 现实却容不得没有经验者的半分犹疑。 郑云鸣这么一迟疑的功夫,大队步兵已经冲到北面寨墙下,或者树云梯,或者搭人梯,开始了队北面寨墙的全面进攻。 他们看准的正是北面寨墙的守军注意力全被几架黑旗军的云梯吸引过去的良机。 寨墙防备的不均衡性在敌军恰到好处的冲击下暴露无遗。 短时间内多处寨墙已经被敌军步兵攀援而上,呼延瑀的兵士们四处救火却应接不暇。且越是调动,破绽反而越多。大队敌兵如蚂蚁一样源源不断的攻上来,眼看着寨墙的失守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王登看见敌人来势凶猛,转身对郑云鸣说道:“请大将速退回大营驻守,王登保证率领将士奋勇迎敌,把敌人赶回去。” “混账!‘郑云鸣高声说道:“本将的位置就在这里,鞑子想攻破沙头市,除非从本将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正说话间,一支流矢掠过,钉在了据他不过尺许的揽月牌上。 此时的郑云鸣却似乎格外冷静,他眼也不眨的说道:“发信号让背嵬营出动,你把城楼上这五十名背嵬带去,务必将那些杀上城来的贼子统统赶了下去!” 王登还没有来得及应承,突然听见沙头市里传出隆隆的鼓声。 大队的背嵬营士兵全副武装的向城墙方向赶来,葛怀手中擎着一口棹刀跑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身后是高举的“京湖制置使司知营田总管背嵬”旗帜。 数百健儿蓄锐已久,个个斗志高扬,大声呐喊着朝城墙杀来。 正在和刘整搏斗的大汉看见守城军出动了增援,将手中短枪挽了个枪花,把刘整逼退两步,大声喝道:“不要和南蛮子纠缠!守住云梯让后面的的弟兄们杀上来就是胜利!” 黑军们听见了命令,纷纷挡住了上城的马道和搭上寨墙的云梯,摆了个死守不攻的架势。等待着城下的大军增援上来,充分发挥自己人数上的优势。 他们这态度一摆出来,城上的守军不能靠近云梯,城下的背嵬军被堵在马道上上不了城,形势顿时严峻起来。 突然间背嵬营队伍里一名白甲银盔的小将挺身而出,身手敏捷的爬上马道,张开手中的银漆宝雕弓,在极短的距离上连珠似的发箭,顿时好几名黑军官兵咽喉中箭,跌下了马道。 守住马道的黑军战士眼看那白袍小将来势凶猛,个个都挺了刀枪向他冲杀过去。但见那小将左躲右闪,在众人的刀枪间灵活的跳跃着,仿佛就是穿梭在马道上的精灵。 乱战之下,守住马道口的黑军兵士渐渐被引到了寨墙之下。 葛怀一声怒吼,将手中的大刀轮的如风车一样冲上了马道。身后的背嵬兵士跟着他源源不绝的杀上了寨墙。 那彪形大汉见马道失守,恶狠狠的怒骂了一声,回过头了连续几个势大力沉的刺杀,试图在短时间里解决刘整。 刘整舞动着团牌躲过了这一阵凶猛的攻势,正要挺身上前反击。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刘队长站开了,我们要开火了!” 他扭头看时,任雄威和韩四郎用夹被裹着竹将军,一个抱住头一个抱住尾,炮口正指向刘整二人身后的云梯。 刘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侧身让过了炮口。 那彪形大汉自然也是知道这大竹筒的厉害,慌忙间低头向旁边一滚。 竹将军喷出巨大的火光和烟雾,炮响声中任雄威和韩四郎被后坐力带的向后飞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三回 硝烟起处争鼓角(4) 一枚石弹在近距离上直接命中了搭上寨墙的云梯,将云梯上端带着铁钩,还有半个木桩头一起轰击的粉碎。云梯带着正在向上攀登的兵士一同跌下了寨墙。 黑军的士兵们看到守城者如此疯狂的举动,这才真正开始有些害怕。有些人开始不自觉的脚步后撤,慢慢的退到云梯边上准备逃跑。 “不许逃!南蛮子的妖术没有什么可怕的!都给我冲上去!”那带甲大汉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其实也自顾自的慢慢向后退却。因为他分明看见任雄威和韩四郎夹着另一支竹将军冲了过来。 黑军的士兵们看见大将如此,心中自然更怯。 凡沙场胜负,起作用的因素很多,比如士兵的技巧、后勤的完备、将帅的指挥,但是对于城墙争夺战,胜负只关乎于气势。 狭道相逢勇者胜,在一丈多的狭小寨墙上,谁夺取了勇气的制高点,谁能掌握了胜利。 哪怕这个制高点只是几个小兵一时的奋勇夺下来的。 西端的寨墙又是一声巨响,这是看见了背嵬军不要命的表现之后,几个火器队的士兵自顾自的行动,硝烟之下寨墙上密集紧靠在一起的黑军将士死伤枕籍。 这对于进攻者不安的心理又是重重一击。 珍视荣誉如生命的信念一旦开始崩塌,许多黑军士兵开始拼命的涌向云梯企图逃下城去。 沙头市的两面这时候几乎同时响起了号角声,在西面朱胜带着一队士兵,在东面秦武带着一队士兵同时增援了过来。 三路夹击之下,黑军更加手足无措,有的人甚至被逼迫着跳下寨墙,企图逃得一条性命。 那带甲大汉眼见大势已去,一面挥舞铁枪应对着刘整的进攻,一面慢慢推到最后一架云梯前面,将铁盾向刘整一掷,转身攀上了云梯就要下城。 “贼子休走!”刘整侧身让过铁盾,丢下手中刀盾,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支钩镰枪。探枪头朝着那大汉刺了过去。 那大汉闪身形躲过这又快又狠的一枪,擦挂之间钩镰挂住了那大汉的腰带。 刘整脚抵住木桩,用尽浑身力气要将那大汉抓上城来,那大汉攀附在云梯上使不上力道,只能大声咒骂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云梯下一名蒙古士兵看见黑军的长官眼看要被敌人所擒。当即手脚并用爬上云梯,拼命的抓住那带甲大汉的身子,这一拽力道颇大,刘整被带歪了几步,身子探出寨墙半截快要摔倒出去。 任雄威大喝一声,上前也抓住了刘整的腰带,狠命的往回一拉。几名背嵬将士赶紧过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的一起用力,将那带甲大汉和蒙古兵一起拉上了寨墙。 韩四郎抱着几个点了火的铁蒺藜跳到寨墙上,狠狠的砸向在下面跳脚叫骂的黑军士兵,几声爆炸声后,众人只能看见向着北方舍命奔逃的背影。 “任雄威,我欠你一条命!”刘整狠狠的锤了一下任雄威的胸口,转身对那带甲大汉大声笑道:“南蛮子的武功如何?” 伴着他的朗声大笑,是寨墙上贯天彻地的欢呼声。 郑云鸣伸袍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用手扶着身边的背嵬战士缓缓站起,寨墙上大小旗帜一齐朝着对面的鞑靼大军摇动,炫耀着宋军的胜利。 这时候的蒙古军却没有做出咄咄逼人的架势,步弓手撤去盾牌,收弓上马,聚集在一起的轻骑兵们再度摆撒开来,摆布成漫天星式的散阵。 那名黑甲将领再度策马奔到已经是尸积如山的北门之下,大声呼喝道:“敏罕那颜(蒙古话作千户)石焕中被你们生捉了去,他是个了不起的勇士,塔思国王希望用一骆驼的黄金跟你们交换他!” 郑云鸣大声喊道:“你回去告诉塔思,要想换回石焕中,叫他用俘虏的所有荆襄百姓来交换!” 那黑甲将领愣了一下,旋即说道:“塔思说了!营田什么的只是个管理百姓的达鲁花赤!这座城的守城那颜在哪里,塔思想知道他的姓名!” “守城的就是我知营田总管郑云鸣!”郑云鸣喝道:“已经对你等说过的,不要啰啰嗦嗦的三番五次再来搅问!” 黑甲将领喝道:“草原上的勇士从不将自己的姓名当做羞耻!若那将官不肯通名就算了,塔思国王说,这一次南征匆忙,他必须赶着回北去,不再进攻你们的城市!但明年秋高马肥的时候他还会回来,那时候约总管郑云鸣再好好的厮杀一场!” “明年秋高马肥,郑某在这荆襄之地恭候国王驾临!”郑云鸣喝道:“少送了!” 那黑甲骑士举起长枪怒喝一声,飞马折回本阵。鞑靼军马卷旗息鼓,开始有条不紊的撤退。 “要不咱们开门追击一下?”看着王登跃跃欲试的样子,葛怀瞪了他一眼:“这样严整的后撤,就算我们一军齐出追击,也打不过人家。” 郑云鸣笑着拍拍王登的肩膀:“这第一场大战能够从纵横无敌的鞑靼人手中讨得一场胜利,已经算捡了天大的便宜,哪里还敢奢望追击。” “放心吧,以后和鞑子碰面的机会,多到数也数不清的。” “现在先打扫战场吧。” 沙头市的寨墙上到处是被竹将军轰烂的木桩造成的缺口,敌我官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到处可见。不少土龙军和黑军的伤者在尸体堆里大声呻吟着,似乎是在给大战后的沙头市多增加一分悲凉的气氛。 郑云鸣带着众人下到了寨墙下,却看见这个时候北门已经被扶老携幼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哇的哭了起来,登时上万人一起哭成一片。 这一刻他们第一次体会到所谓战争,是一种多么恐怖的东西。 百姓们一边哭着一边向郑云鸣跪拜了下去:“多谢总管大人救命!”总管大人救命之德不敢忘!“总管大人再造父母!”的哭喊声纷纷响了起来。 数万名逃脱了蒙古人刀锋的沙头市百姓,这时候才真正将感情彻底的宣泄。 郑云鸣再怎么大声逊谢也无济于事,他的任何话语都被淹没在感恩的声浪里。不得已只有留下王登和葛怀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自己寻了个空子闪身躲入了小巷。 刚进的小巷,就发现那个在关键时刻使用连珠箭法冲上马道扭转形势的白袍小将,正坐在街边上擦拭着新缴获的弯刀。 她脸上雕着花纹的银色面具还未除去,但那矫健的身姿和手中惯用的宝雕弓已经泄露了身份。 郑云鸣过去坐在赖家娘子身边:“你不该出来的,我说过打仗是男人的事情。” 月儿将头扭向郑云鸣,银色兜鍪下两只秀丽的眼睛看不出悲喜:“跟男女并没有关系,任何人都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再说。”她的口气突然变得骄傲起来:“打仗似乎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嘛。” “你懂什么......”郑云鸣长叹一口气:“早知道打仗这么麻烦,当初安心在临安做个书生就好了。” 月儿眨眨眼:“你就坐在城楼上看了半天戏,有什么可麻烦的?难道比我们这些自个儿上阵厮杀的还麻烦了?” 你跟女人是说不通道理的,何况就在刚刚她才杀掉了几十个男人。郑云鸣换了个话题:“这刀是你在战场上得的?” 月儿点点头:“从一个鞑子军官身上拿得,那人好臭......” 郑云鸣伸手接过刀来,这刀刀身弯曲如新月,显然不是汉地的产物。刀柄上装着护手,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 “好刀。”郑云鸣握着刀在空中虚劈数下:“说不定这正是在大马士革铸造的神兵利器呢。” 月儿瞪大了眼睛问道:“大马士革是什么?” “大马士革,或者称作达马斯谷。”郑云鸣把刀递还给小娘子:“是大食国西陲的一座名城。这座城市因为是大食国的水陆重镇,交通码头所在,商贾物资云集。故而可以采集天下精金,汇聚大食巧匠,制作出来的刀剑甲胄,堪称当世无双。” “当鞑靼军横扫过花剌子模国境的时候,缴获了不少花剌子模从大马士革定制的武器。这把刀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吧。” 郑云鸣的判断并不正确,大马士革刀身上独有的丝绸纹路是识别其出身的特征,这一点要到十年之后宋国才开始真正明白。这把刀其实是出自花剌子模南部俾路支地方世代以铸剑为生的铁匠家族之手,曾经佩带在花剌子模康里突厥将领的腰间,后来在蒙古西征的时候换了新的蒙古主人。 “说起来世界真是奇妙。”月儿悠悠的叹道:“在荆襄腹地的沙头市,居然能够得到一把万里之外大食国制造的宝刀。” “因为世界已经改变了。”郑云鸣说道:“从秦汉到唐朝,人们从未尝试过在相隔万里的国家之间进行大规模的密切的交流。即使是匈奴西迁、突厥西迁这些著名的游牧迁移行为,也常常是以数代人或者十余代人的时间为跨度完成的。但在今日的世界,蒙古人的严密的行军体系已经突破了地域的限制,在短短二十年里将遥远的大食国到中原的地区连成为一体。” “在南方,阿拉伯商人们正在越过狭窄的海峡,将阿拉伯海的贸易向南洋诸国扩展。再假以时日的话,即使是在大宋和大食之前开辟新的丝绸之路也是可以想象的。” “时代已经不同。”郑云鸣的眼里闪着熠熠光辉:“一个真正将天下各国连为一体的机会正摆在眼前。蒙古的出现既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祸端,也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机遇。把握住这个机会的人,不但能成就本国的辉煌,也能够改变世界的面貌。”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四回 谁料飞祸在肘腋(1) 月儿听歪着头着郑云鸣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就好像在看着临安府里说着神仙志怪的说书人一样。 刚刚摆脱了人丛的王登满身大汗的走了过来,禀报道:“众将已经在大营集结完毕,正在等待着您的命令。” 中军大帐前面,摆着右翼营副将何大节和七名阵亡队官的尸体。 葛怀和其余四名将官以及秦武,带着生还的队官们列成整齐的队列,等待着主将的到来。 郑云鸣快步来到正前,正了正衣冠,躬身向着阵亡军将们的遗体拜了三拜。 “生,我辈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朝着生者郑云鸣严肃的说道:“但君子在危急之中,懂得孰轻孰重的道理!舍生取义,每个人都会说,但是真正能将它付诸实践的能有几人?” “但是今天,这里的血性男儿做到了!” “人终有一死,但是一定要死的有意义。今天躺在这里的同袍,为了皇上效命而死,为了沙市的父老们而死,为了土龙的全体袍泽而死,我有些羡慕他们,因为他们真正的死得其所!” “虽然国家的史书里不一定会留下他们的姓名,但是土龙军只要存在一天,他们的名字将永远被铭记!”郑云鸣对朱胜说道:“朱胜兄,现在我帐下还没有幕僚,我军的历史先由你记下来,等将来招募了书写之后,再详细整理。” “不光如此!”郑云鸣身后的王登大声补充:“沙头市的父老们也决定集体捐资刻一座石碑在市集的门口,在上面镌刻上所有牺牲将士的名字和他们的事迹。这样每一个进到沙头市的人,不管是旅人、百姓还是生意人,都能看见这块土地上,土龙军将士做过些什么,又付出了怎样的牺牲!” 这无疑是分量很重的荣耀,郑云鸣发现每个人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如果一战之下士兵眼中就没了希望,即使是侥幸取胜,胜利也不可能持久。 “及后我将禀报制置使司,将所有牺牲将士的牌位进奉到他们家乡的宗祠中,让家乡父老们世世代代记得有自己的子弟为国家捐躯,为皇上牺牲了生命,这将成为宗族乡里永远的荣耀!”郑云鸣手抚胸口,指天说道:“苍天在上,若郑云鸣将来也有寿数将尽的一天,我希望是用这样的方式为郑氏祠堂增加一分荣光!” “上来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同袍吧!他们的英魂将永远照耀着土龙军的后来者戮力向前!” 严肃而短暂的祭奠典礼之后,众将都群集在中军大帐里,在这里他们的总管还有另一番话要说。 “你们都是本军的高级指挥者。”郑云鸣的声音从激情满怀恢复到冷静如常:“对你们来说,这些袍泽的牺牲必须更有实际的意义。” “何大节是怎么牺牲的?”郑云鸣问道:“杀死他的那鞑靼我只在门楼上远远的看了一眼,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吗?” “审问俘虏所知。”呼延瑀拱手答道:“那似乎是蒙古大汗的驸马,名唤作扎撒儿不花,俘虏供称驸马在北军中一贯以勇力素称,号称鞭箭的神手。” “鞭箭的神手吗......”郑云鸣吩咐道:“记了下来,以后再遇到了这人的旗号,无论远近,只要挨得到的去处,先赏他一发床子弩,让他知所畏惧,便不可这么耀武扬威的使用鞭箭。” 朱胜点头称是,郑云鸣接着问道:“各位队官又是如何阵亡?” 王登上前一步说道:“点检过了,四个人是被城下蒙古军的弓箭杀伤,二人是在和登城军的肉搏中战死,还有一人站在点放的竹将军旁边,结果竹将军爆炸,本人身亡。” “竹将军爆炸?是制造不良的原因?”郑云鸣眉头一皱。 “不是,是战况太过激烈,那几名火器手将一支竹将军反复装填,且装药超过了四五斤,竹将军才因为填药超量而爆炸。” 郑云鸣点了点头:“将来再立城寨,先修葺马牌战棚,今日所见,竹将军的威力足以让敌人不敢轻易接近城墙,而蒙古人的弓箭实在厉害,需要多排布马牌防守。” “肉搏取胜,依靠的大半还是火器的力量,下一次敌人熟悉了竹将军之后,就不会只有这点伤亡了,近距格斗我不熟悉,尔等下去之后详细的研究出一个在城墙上组队搏斗的办法出来,不要再像今日一样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斗了。” “火器手还不够纯熟!将来火器的使用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左右着战场形势,如果操放不利,反而会成为我军的祸害。”郑云鸣厉色说道:“不管如何辛苦操练,一定要将火器的演放练习到万无一失!” 众将齐声称是。 “接下来,大家都来谈谈这一场仗中间我们犯了什么错误,敌人又犯了什么错误。” 众人听了这句话,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指摘上司的错误,在任何时代任何场景下都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王登却毫不在乎的说道:“恕我直言,战后我仔细想想,才觉得这一场攻防战,无论攻击方还是防守方,其实指挥都尚属业余。” “详细说说。”郑云鸣指指身后的沙头市地形图。 “首先说咱们的对手,国王塔思。先前击破李统制的步兵阵,打的很漂亮。但是在城外破敌之后,没有环绕沙头市进行布防就是一招错棋。须知不能完全堵塞对方进出通道,敌人随时可能从两侧冲出对登城部队进行袭扰。” “或许敌人是故意这么布置,以便钓出我军于野外进行歼灭呢?” “那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在攻城的同时,不采用三面一齐进攻的方式。”王登手指着沙头市的北面寨墙。“第二次登城的时候,鞑子几乎破城,其失败的重要原因就是我军西门和东门的援军及时赶到,对登城的少数黑军进行夹击,如果这个时候两门各有一支军队在进行佯攻,我军安有如此从容的机会从两面调集生力军来增援北面寨墙?” “备多则力分,”彭满说道:“集中全力,攻其一角,是攻城的上策。” “对付大城当然是如此,可是面对一座草成的寨子,只有区区三千名守兵,作为具有绝对优势的大军自然应该采用全面包围的战法,因为你在每一路方向上都占据优势,可以使用数量压制对手。” 彭满向郑云鸣拱手问道:“总管以为呢?” 郑云鸣低头沉吟了一阵,说道:“我认为其实鞑子并没有做好认真准备要攻克这座大寨。” 葛怀点头说道:“如果拿出他们在北方攻城的办法和韧性,沙头市虽然有土龙军三千兵镇守,也绝没有可能撑过十天。” “鞑靼初入侵一国,先拔边境重要隘口,然后深入腹地,杀掠民众,抢劫村屯,破坏你的农田和集市,但是却不轻易攻城。这是因了匈奴突厥的旧法。但是站在草原的角度看,用这一招对付定居民族是很管用的。” 郑云鸣回忆着历史上中原和漠北的一场场动人心魄的大战,思路在脑中渐渐清晰:“先破坏乡野,而不攻城。因为初入敌国境内,地理还不辨识,器械也没有修整,对方粮完兵足,凭借着坚固的城池进行防守,当然不易攻取。” “所以先破坏敌人的庄稼,掳走农夫,摧毁田野和村庄,然后充分了解敌国的地形,再利用这些虏获提供的财力制作攻城器械,等待对方既没有粮食来源也没有兵可征,只剩下孤零零一座城池,才开始四面合围,发死力攻其一角。” 情势正如郑云鸣所说,蒙古人这次大举南下,除了攻取枣阳费了点曲折之外。在通路大开之后,既没有顿兵襄阳城下,也没有刻意攻取任何一座城池,能说降就说降,说降不过便做试探性的攻击,能破城就占领城池,将城中居民席卷而去。不能破城就绕城而走,在京湖大地上进行扫荡性的屠杀,摧毁一切农庄、田地和房舍。 这是在给京湖的守军们放血和断粮,就这样年复一年的折腾,京湖的经济过不数年就会完全崩溃,守军也不可能获得足够的后备补充,荆襄九郡就会如熟透的瓜果自动落入蒙古人的囊中。 “这些还没有变成现实,”郑云鸣摆手说道:“时间还有的是,只要大家一条心,能够按我说的去做。蒙古人的盘算不会这么轻易得逞的。” 他扬起下巴示意王登:“你还没有说到我的缺点。” “您的缺点主要有三条。”王登大声说道:“第一,双方叫阵的时候言语粗俗,缺乏礼数。” “这个先不提。”郑云鸣板着脸说道:“说了我也很难改了,说重点。” 王登笑了一下,马上用严肃的口吻说:“在敌人登上城墙的时候,没有及时调动背嵬军堵口增援,导致黑军顺利登城差点占据城墙。” “唔,”郑云鸣应了一声,说道:“还有呢?” “没有做到兵力的灵活配置,说是四面防守,却是将兵力四面展开摊薄,”王登说道:“兵贵一不贵分,对方以一拳打来,我们却只用一根小拇指去迎战,怎么可能取胜?” “对方固然只派出了两三千攻城部队作为试探,但其实大多数时候我们也仅仅是以三四百人在和敌人交战而已。朱胜和秦武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无所事事的状态,彭满的五百人更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发挥的机会!若不是背嵬军主动增援和各队将领自发的行动,那我们岂不是三千人守城反而被两千人攻破了城墙么?” “所以从兵法来论,这实质就是一场攻城新手和守城小儿的拙劣游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四回 谁料飞祸在肘腋(2) 他在众将面前下这样的结论,郑云鸣不免有些难堪,但很快就平复了心绪,拱手说道:“唐太宗说‘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今日王景宋就是我最好的镜子,郑云鸣在此受教了。” 说罢深深的拜了下去。 直起身来,郑云鸣转身对惊讶不已的五名将官说道:“今天这一仗我暴露出的缺点,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记住,以后据守城池不要犯跟我一样的错误。” 众人轰然应诺。 “你们各自回营之后,也要组织你们部下的队官和军士,展开检讨今日之战中有否疏漏错误的行为发生,或者,在防城战里得到了什么有益的经验。” “每一队都要上交一篇总结给我看。虽然暂且没有书写随军,只有劳烦各位书生将军自己动手写,但是将来会给每一队士兵配备一名书记员,记录士兵活动的点滴,以及总结战斗的成败得失。” 葛怀瞪大了眼睛吐了吐舌头:“读书人带兵就是爱搞麻烦事,打赢了仗还不赶紧搞些美酒好菜来好好庆祝一番,反而要弄什么战斗总结。真是气闷的要死,赶紧吩咐火头军准备庆功酒宴和功劳薄才是正经!” “葛老稍安勿躁。”郑云鸣笑道:“现在帐外就有一百坛用方瓮装的佳酿,都是沙头市本地酒坊的珍藏。一会儿保准让你喝个痛快。” 葛怀的大笑声中一名背嵬亲兵闯了进来:“江陵府別之杰大人派人来请大将过去议事。” “这位老先生消息收的好快。”郑云鸣与王登商议道:“我走之后你督促将士们加速打扫战场,修整城壁。虽然那塔思声称不再进攻了,但咱们也须得留个小心。” 他又放低了声音说道:“要着重搜寻李统制和他部下的尸首,全部用棺椁殓好,江陵府里的将兵们都眼看着这里,土龙军必须立下善待友军的榜样在前。” “这件事情是正事,”葛怀大声说道:“江陵兄弟们的尸首一定要好好收敛,不能让人戳咱们的脊梁骨,骂咱们损了阴德。” 他又挠挠脑袋疑惑的问道:“不过这别副使这么急着找总管去,难道又有什么大事?” 京湖制置副使別之杰四十多岁年纪,身躯略显肥胖,面目却显得相当精明。他就是湖北本地人士,自嘉定年初期中了进士以来,一路在两湖地方辗转升迁,一直做到了京湖制置副使的位置上。 和与父亲一起在军中长大,久历戎行的赵范兄弟们不同,別之杰是从地方官吏的位置上层层提拔上来,处理地方事务干练果断,但是对于行伍之事就显得不甚了解了。 郑云鸣告见的时候他正俯身看着一张荆襄地形图,心中好生踌躇。 看见郑云鸣躬身参拜,这位京湖地方的第二长官赶紧上前搀扶。 “罢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別之杰亲切的说道:“我等老朽都不成事,将来的荆襄一定是你们这些后生晚辈们大有作为的地方。” 郑云鸣忙不迭的逊谢,又问道:“副使急招云鸣前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你过来看。”別之杰指着案几上的荆襄地形图:“昨天接到的急递铺飞报:钧州知州范用吉已经投降,蒙古人的大军正在翻越武当山脉,下一步的目标当是房州。” 房州在武当山南面,是一座不大的州城,几乎没有什么防守力量。一旦蒙古人越过武当山,必定能够轻易将之攻陷。 “房州已经没有希望。”別之杰皱着眉头说道:“我所担心的蒙古军的下一个目标。” 他用手在地图上圈了一个范围,那是从三峡出口的峡州到江陵府的一大段地方。 “袭破房州之后,敌军有两条路线可以选择,第一是向南攻陷归州、峡州,然后掉过头来攻打江陵。” “第二个方案,就是剑指西南,循山路直插荆门军,然后沿着漳水南取江陵。” “正是,”郑云鸣说道:“通常来说,这条路崇山阻隔,要比从汉水顺流而下艰难的多。可是这条路上官军部署的防守力量太过于薄弱,多则只有几百正兵,甚至有些地方只有民兵在固守。敌人一旦前来进犯,沿路这几个州郡都没有抵御之力。” 別之杰抬眼看着郑云鸣问道:“郑总管以为,敌人当从哪条路来?” 这个问题在郑云鸣云游荆襄的时候,已经从实地得到了答案。 “若我是蒙古人,必然选择归州和峡州这一条路。”郑云鸣说道:“这一路虽然偏远,却一路都有大道可以直通。” “从房州到荆门军,几乎是要平行循着荆山山脉行进,于路都是起伏的山峦。还要经过数条河流,依照常理来说,不会有军队选择这样的路线吧。” 別之杰并没有带过兵的实际经验,对于郑云鸣的意见也只能点头称是。 “归州是江畔的的城池。”郑云鸣沉吟道:“难以防守。而峡州是山城,三国时陆伯言以一把火烧退了刘玄德七十万大军,可见古来即是用兵之地。” “为今之计,莫如以一支兵马前往峡州,抢占地利的优势,争取能在峡州阻截住南下的蒙古人。副使再以水军沿江支援,应该可以保证江陵府的安全。” “此议妥当。“”別之杰说道:“我即刻派遣人马前往峡州驻守。” 郑云鸣当然知道副使话后面的意思,他直起身来说道:“也不必劳动别的将军了。” “我自己带本部三千人去峡州,只是我军开拔之后,大人必须用水军接应。” 江陵府就驻扎着一支数千人的水军,有战舰数百只,虽然都不是什么大船,但水手都是从太湖招募的渔民,彪悍能战。要想防御长江上的重要隘口,没有水军的配合是不成的。 “此事绝无问题,”別之杰满口承诺,但郑云鸣依旧觉得不安。 宋军中的贪生怕死,坐望友军陷入死地而不救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就在数年之前,垂死的金国和宋国交战的时候,往往凭借万余兵力在大宋的国境内到处攻略,所凭借的就是宋军诸将婴城自保不思互相救援的劣根性。 对此最有感悟的应该是郑云鸣的顶头上司赵范。当年宋朝山东总帅李全率众反叛,大举攻击淮东的时候,赵范正是统御诸路大军救援的统帅。李全是当世的名将,骁勇称名在南北两边,救援淮东的十余万大军竟然无一肯向前线推进。 直到赵葵搬出皇命,并且发了火要用剑当场斩人,各路军将才不情愿的前进到扬州,并在这里经过一番漫长的守城战斗,最终将李全击毙在城下。 鉴于上述的例子,所以郑云鸣对所谓友军救援的可靠性,并不抱有绝对把握。但他明白的是与其等待着敌人进到江陵城下随意毁坏江陵城郊已经坐等收获的稻谷,不如主动出击,把敌人阻截在易守难攻的峡州城下。 他当然不会跟岳飞一样坚持着“君上枕忧,此臣子辞难时?”,所以奋勇当先。他所不放心的,只不过是京湖的大小将领和他们的部队。 与其把战争和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他们手上,还不如自己亲自来做来的放心。 郑云鸣自认为不是个勤劳的人,他之所以如此勤勉于国事,为了练兵呕心沥血,其实不过是真的怕死罢了。 当然这番心思,王登和葛怀是全然看不出的。当郑云鸣当着全军的面发布移镇峡州的命令时,他们只是担心这个小书生是不是热心的过了头。 “将士们在沙头市血战退敌,已经十分疲困。”葛怀不住的抱怨:“江陵府里那些吃干饭的,养精蓄锐已久。有他们这些生力军马不用,要来调动咱们这一支疲惫之师......” 王登也踌躇道:“虽然第一仗侥幸取胜,但我们毕竟经验不足,将士们还不能适应连续行军下的以弱抗强的守备战,总管即使要去,也应该让副使多派些兵马助阵。” 郑云鸣大喇喇的说道:“副使说了,要派水军协助咱们。” 王登从鼻子深处冷冷的哼了一声,显然在他心目中,宋军救援友军的可靠性更加不会靠谱。 朱胜开口问道:“我等若去救援,沙头市怎么办?” “稍后江陵府拨出五千兵前来代替咱们。”郑云鸣说道:“前方哨探怎么回报?塔思那厮果然是退军了?” 朱胜答道:“探子手跟着他们到了汉水北头,看见他们和水师会师了,带着俘虏的百姓和牛马正在向北行进,看模样应该是已经完成了扫荡正在北归。” “这么说来,准备从武当山南下的这一路蒙古兵,已经成为了一支孤军。”郑云鸣自信满满的说:“如果能将他们阻截在峡州,那蒙古人就京湖的攻略应该就能到此为止。” “那会为我们赢得整整一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后来的历史证明,郑云鸣的这番如意算盘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而已。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四回 谁料飞祸在肘腋(3) 第二日天将破晓的时候,沙头市的百姓们已经发现守卫沙头市的官兵正在陆续撤出,在沙头市北面的空地上集结待命,数天前,正是在这块土地上,发生过他们从未见到过的激烈战斗,数千人倒在这片空地上,他们的鲜血沁润入土中,在空地上形成一道道擦不去的赤色痕迹。 土龙军官兵一直等到正午时分,从江陵前来接防的官兵才匆匆赶到。 “沙市江陵之门户,希望都统万千小心。”临别的时候郑云鸣把着领江陵兵的副都统的手叮嘱着。 那副都统口头称是,但态度不过敷衍而已。看的出来,他带兵出来不过应付差事,反正蒙古人已经退走,能够分得一点功劳又何乐而不为? 郑云鸣却顾不得这些了,他大声喝道:“全军开拔!” 一队队人马按旗帜各归其位,没有丝毫参杂混乱。 先放出去的照例是二十多个前路探马,他们将负责将前方地形、敌情和沿路情势不断的向大将进行禀报。 朱胜的前锋营走在队伍最前面,前锋营的意义,并不仅仅是战斗时候的冲锋在前而已。在行军的时候,由身强力壮的前锋营走在队伍前列,在保证受到敌人突然袭击的时候能够及时应变之外,也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工作。对于鄂州矿丁出身的兵丁们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困难的工作。 彭满的部队紧随在前锋营后面,在将射营和右翼营中间是夫役和辎重车队,将射营和右翼营就如同兜鍪和铠甲,仔细的将宝贵的物资和军器保护在行进队列中。押后的是中军营,葛怀带着一百名监护兵在队列的最末尾,收容那些掉队的士兵,如果有人落到了压队的中军营之后,马上会遭到监护的责罚。 “遇到密林!小心前进!遇到河流,停军架桥!”郑云鸣喝道:“一个个往后传!” “遇到岔路,须防埋伏!左右警惕,心中不慌!前锋遇敌,就地结阵!根脚拿定,阵势自强!”一声声的行军令在队伍里传颂着,土龙军向着西面的峡州城开始了进军。 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是,这一次行动将成为土龙军历史上首次无功而返的行动。 正在土龙军六营开赴峡州的路途中,留在老营里的陆循之还在督促着士兵们紧张的制作应用的军器。 “长枪枪柄上的毛刺要清理干净!不然还没伤了敌人却扎了自己的手!” “各人的手刀和摔刀要磨的雪亮,这是危机关头你用来自保的唯一兵器了!” “装火药的漆皮桶子要保持干燥!带水的桶子会污染火药!每个桶子都要放在太阳下晒好!” 陆循之走到一名正在修整斧头的士兵面前,伸手拿起斧头试了试,随即说道:“斧头和斧柄之间要用木楔子塞的紧密牢靠,不然真正用的时候斧头很容易飞出去。” 他又拿起另一名士兵正在制作的铁锹,敲了敲细如茶杯的铁锹把:“铁锹把一定要够粗壮结实,像这迎风摆柳的细腰棍子,一用上气力不就折了?” 他的戏言引起了士兵们的一阵哄笑。 那做铁锹的兵士说道:“总管招咱们来是打仗的,刀枪剑戟磨的锋利,弓箭整治的好用就足够了。这铁锹和铁锨做的好与坏,不影响杀鞑子吧?” “大错特错!”陆循之大声说道:“咱们要打退鞑子,这铁锹和锄头,要比刀枪弓箭管用的多!” 众人听到长官这么说,都惊讶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陆循之。 “鞑靼的骑兵,都是从三岁时开始训练起来的。”陆循之在湖南路做官的时候就留意北事,无论采访北方来的流民也好,还是留意出访蒙古的宋朝使者的话语也好,对于蒙古人的了解比同辈的宋朝官员要深入的多:“三岁的时候,母亲就会把他绑在马背上,让他跟着牧羊人一起在马上颠簸。五岁的时候,就用儿童用的小木弓开始射猎麻雀和兔子一类的小东西,到了十一二岁年纪,就编入少年队开始投入作战。” “他们对于弓箭刀斧的使用纯熟,不是你们这些刚刚入营几个月的新兵们可以想象的!而你们呢?三个月前有多少人见过木弓?见过长枪?要凭着三个月的仓促操练去和武艺高强的蒙古骑兵一对一的厮杀么?” 听到他这句话,众人都沮丧的垂下了头。对于战争这门学问,土龙军里很少有人敢宣称自己不是新手。 “要打败鞑靼怎么办?”陆循之接着说道:“要打败鞑靼,就要用你们从小就会的手艺去跟他们拼!” “梁五!”他叫着一个士兵的名字:“你来说说,你干啥干的时间最长?” 梁五站起身来憨笑道:“我十二岁就跟着爹到矿洞去背石头哩,要说擅长的只有打洞背石头。” 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声。 “茅十七!”陆循之却不发笑,而是点了另一个士兵的名:“你呢?” 茅十七站了起来:“我也是,我十一岁就到矿上干活了。” 众人纷纷议论道:“十一岁有啥了不起,我九岁就到矿上咧。”“我十三岁去的。” “我也是十三岁!” “这就对了!”陆循之大声说道:“挖洞、填土、筑围子,就是你们这辈子干的最多的活计!你们就要用这个来对付蒙古人的人马合一、百步穿杨!” “您这玩笑可开大了,挖土填坑也能算打仗?”有人哄笑说道。 “挖土填坑怎么打胜仗,总管不是早就教过你们了吗?”陆循之指着远方高大的寨墙:“那些东西不是你们一铲土一锄头的修起来的吗?” 众人互相望了望,又有人疑惑说道:“修城修寨,民夫也能做这些,但是躲在寨子里不出来,就能打退蒙古人了?” “就凭你们现在的功夫,不行。”陆循之说道:“不过总管对我说道,总有一天,京湖会筑起一条又一条的长城,长城内布满了高墙深沟的大寨子,人民在里面安全的生活、做买卖,甚至耕种田地。在敌人前进的每条道路上,都有无数的陷阱和堡垒在等待着他们。有一天,我们甚至能做到前辈将军们没有做到的事情,做到韩家军和岳家军没有做到的事情,挺进中原,收复两京,依靠的就是你们手中的锄头!” 兵丁们个个哑口无言,有人小声说道:“总管想的也太美好了,能挖洞保命就不错了.....” 陆循之微微一笑,正要回答的时候,山顶上的瞭望塔方向突然吹起了示警的号角声。 “西北方向荆山烽烟告警!大股敌军靠近山寨中!” 听到哨兵的禀报,杨掞的心头沉了一下。 荆山山麓的烽火哨位是他亲自带人去实地勘察选定,与其他方向的不同,荆山的烽火哨位向西北方向延伸出数百里,几乎直到房州境内,为的是这个方向山岭重叠,不光是巡查哨戒困难,也因为敌军行军不易的关系,作为最高指挥者的大将们总是会有意无意的将这里忽略。 “想要穿越山岭来打仗,除非是傻瓜吧。”人的惰性总会无意识的屏蔽一些东西。 但杨掞知道兵法最贵的就是从对方想象不到的方向来思考,无论什么样的天险绝壁,都已经有军队克服了它们,更不用说区区一个低矮的荆山了。 所以他宁可花费重金、部署人力来设置几十个烽火哨位,就是为了有一天这个方向突然有军队出现,不至于措手不及。 但在他的预想里,顶多是几百人、或者是两三千人的偏师。从没有想过蒙古大军真会以这条曲折崎岖的道路作为主要行军路线。 但从地图上沿着这条路线穿插进来,对于蒙古军的战略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只要占据老鸦山之地,向北,可以突袭背后毫无防备的襄阳城,襄阳城南面只有一座南山作为屏障,南山上只驻扎有几百名士兵,防备尚称不上稳固。 如果此时被蒙古人以大队人马从南方突袭,襄阳城未必有万全的把握可以固守。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江陵。江陵的北面默认是不设防的状态,那是因为襄阳在北方作为江陵的屏障。但如果真的有一支兵马横插入襄阳和江陵的中间,那它可以轻松的从荆门南下,从陆路包围江陵城。 只需要向襄阳和江陵之间插一个棋子,就可以同时威胁天下脊柱的襄阳府和荆襄九郡的治所江陵。这么划算的买卖,杨掞自己都忍不住想做一把。 只是,横亘在蒙古人面前的还有一个老鸦山。土龙军留守的四营二千军士,就是妨碍蒙古人完成整个计划的最大问题所在。 “若是我来,我用尽所有的办法也得攻下这老鸦山。”杨掞狠狠的锤了一下桌案。 (更的晚了点,球各位看官红票打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四回 谁料飞祸在肘腋(4) “陆翁,”杨掞对匆匆赶进来的陆循之说道:“这次我们真的有麻烦了。” 陆循之拿起笔来在一张便签上匆匆写了几笔,转身拿给了身旁的陈光:“马上做好蜡丸,派精细人前往沙头市,招总管回来守城。” 陈光应了一声,吩咐道:“项宁,你走一趟。” 一名矮小精悍的汉子应了一声,接过了便签转身出门。 “靠总管还不算保险,”杨掞吩咐道:“这是关乎全局的事情,马上派出信使,向......” 他顿了一顿,说道:“向襄阳赵制置使、江陵别副使以及黄州的孟都统求援。信中一定要写明,这是郑清之公的亲子建立的老营,马上要被大队蒙古兵攻击。” “我相信至少这三方主帅,应该有一方是不会坐视不救。” 陈光又拱手称是。 “办好了这些事,那我们就再辛苦一趟吧。”杨掞说着从桌案上抄起兜鍪:“通知游奕营的弟兄们,这回有大猎物可以打了。” 陈光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兜鍪,说道:“这一仗不比严家村,一定是一场凶险的恶战。在总管赶回山寨之前,统领必须担负起指挥全局的重任。” “这一趟就由我带队吧。” 杨掞不再反驳,因为他知道陈光说的是对的,在郑云鸣赶回大寨之前,自己不能随便丢掉性命。 “这一次不用跟在严家村一样。”杨掞叮嘱着:“敌人数目太多的话,热衷于奇谋就会为自己招来祸患,依照普通的埋伏手段,随机应变就可以。” “游奕的意思,就是不拘成法,依照当时当地的形势,灵活做出自己的判断。”杨掞拍拍陈光的肩头:“子明(陈光字子明),我相信你的才智足够称为一个很好的游奕军指挥者。” 陈光躬身道谢,然后带上了黑色的铁头鍪,拿了将令离去。 杨掞转身对陆循之说道:“陆翁,那个东西应该拿出来用了吧。” 陆循之毫不犹豫的说道:“现在正是用那个的时候。” 在大营正面寨墙下忙碌的兵丁和夫役们惊讶看着四台巨大的机械罩着油布被径直推向北门的两个角楼。 北门的角楼原先只是很简单的木制方楼,但在郑云鸣的坚持下修改了设计,改成了圆形的木桩围成的填土平台。 这个修改正是为了使用土龙军最具威力的大型防城器械。 油布被小心的揭下,呈现在惊呼的大寨军民面前的是一架巨大的床子弓弩。 凡大宋用以守备名城的床子弩,分为单弓、双弓两个级别,而最为天下称道的就是号称用八头蛮牛才能拉开的强力巨弩,三弓床弩。 在坚硬的木料制成的床子上,安放着三张巨大的的弓,其两张在前,一张在后,号为三弓。弓弦用黄牛背部的束筋制成,将多条碾搓成为一股,强筋硬胎,可以发射巨大的箭矢。 所谓巨大的箭矢,就是一支可以发射的铁标枪。箭矢全长三尺五寸,也有五寸粗细。箭尾用铁翎羽镶嵌。主箭矢两边各配有一支小箭。这就是《武经总要》中“一枪三剑”的来源。 为了张开三弓床弩,需要在床子弩手的指挥下,使用壮汉百余人一齐拖索来转动张弓用的绞车,齐心协力,才能把弓弩张开。八牛弩的称谓,可谓不虚。 杨掞看着在一百余人的齐声吆喝声里,临时装置在寨墙上的滑轮吊慢慢的将巨大的床子吊上角楼发射台的场面,虽然已经在军队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幕僚,他对这种武器的威力并不是十分了解。 “说起这床子弩,那可是救过大宋国祚的神兵利器。”陆循之笑呵呵的说道:“想当年还是真宗朝的时候,辽国萧太后举铁骑二十万南下,企图灭亡我大宋。真宗皇帝御驾亲征,两军对峙与檀州。契丹强悍,我军数次身处危局之中。” “眼看形势不利,连皇帝都可能被辽国俘虏的关头,檀州城上的床子弩手们一眼看到六百步外有一名辽军大将帅十余骑轻骑前来城下侯望我军情势。当机立断,床子弩手们张开了三弓弩一箭射去,那一枪三剑直中了辽将的胸口,将他击毙在当场。” “后来才知道这辽将原来就是辽国南京统军使萧垯凛,正是萧太后赖以指挥侵略的先锋,此人毙命之后,辽军士气大衰,不久之后萧太后就被迫和真宗皇帝签订了檀渊盟约。就这一张弩,发一支箭,就解了大宋一场危难,真不愧为国之利器。” 杨掞不屑的说道:“这不过是太祖皇帝阴德积的厚实,才能让他们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蒙中了人。这样粗重的家伙,几乎无法精细的瞄准,放出去只能烧香拜佛保佑射中哪个祖上损了阴德的家伙,怎么能作为决胜的武器来依仗?” 陆循之淡淡的说道:“若是不用来射人呢?” “那就另有一番说法了。”杨掞看见那三弓床弩轻轻的吊放在角楼平台上,床子弩手们急忙上前调试修葺,突然想起了另一桩守城的利器:“前日总管离营,四队火器队带走了三队,剩下的一队现在何处?” “我已经吩咐他们在城墙下建立一个营帐,随时准备上城墙增援了。”陆循之说道:“总管担心大营不稳,所以他带走的三队都是竹将军队,留在大营里的却是一支木将军队。” 木将军顾名思义,就是用坚硬的槐花木等材料制作的木炮,外加有三道铁箍以加固炮身,这是郑云鸣和江陵制造工坊的工匠们商量改进的加强版竹将军,无论在装药量、射程还是威力上,比之竹将军都有进一步的提升。 “倘若鞑子真的大举来攻,那这些木将军就必须留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杨掞皱着眉头说道:“好在其余的火器总管留下了不少,也应该谨慎使用,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不管什么东西都不能浪费。”陆循之望着西北方向连绵起伏的群山:“谁也不会知道来的到底是多恐怖的大军。” 这个问题在三日后的黄昏有了答案。 只剩下三百余人的游奕营带着累累伤亡逃回了大营。 陈光的身上和左臂上都带着箭伤,右腿还中了一枪,是被兵士们搀扶着进营的。 “前后一共埋伏了敌人十几次,每次都很激烈。”陈光咧着嘴大笑道:“这一次真的叫他们吃到了苦头。” 杨掞却对这样的结果很不满意:“说了多少次了,敌人势大的时候就不要轻易陷入近距离缠斗,这次损失了不少弟兄都是因为你总是急躁求战!” 陈光抬高了嗓门:“我是前线的指挥,我认为如果不狠狠的教训一下这股敌军,等他们一路安全的到达大营的时候就太晚了。” 杨掞看了看他身后缠着纱布的受伤将士,立刻明白了陈光的判断是正确的:“不错,前方指挥者应该掌握临机决断的权力,说说你们侦查到的情况。” “鞑子的队伍有十几里长,全都是骑兵,应该超过上万人,都是衣甲鲜明,士气高昂。除了正兵之外,还有不少自己带着马匹和兵器随行的杂兵,应该都是想来趁火打劫的家伙吧。” “除此之外,队伍还携带了很多夫役,数目比寻常军队用到的要多的多。我看他们是打好了攻城的主意。” “还有进一步的情报没有?”杨掞追问道:“敌军主帅为谁?队伍中真鞑有多少,汉兵又有多少?” “我们俘虏了十几个兵士回来。”陈光说道:“详细的部分统领可以审问他们。” 十几个被捆扎的严实的蒙古士兵被推入了半山腰临时搭建的一座巨大帐幕。当他们看见上首坐的都是宋军将级以上的大员的时候,只是头如捣蒜一般的不住哀求饶命。 杨掞望了正中主将位置上端坐的陆循之一眼,对方点了点头,示意杨掞开始。 杨掞扫视了一下正在座下磕头的俘虏们,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家伙,叫游奕军兵士提上前来。 “好好的答话,统制大人可以保你性命无忧。”杨掞温颜说道。 那俘虏惊魂未定,只是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杨掞。 “你是哪里人氏?姓名是什么?” “小人........小人是河南许昌人氏,名叫朱定七。” 杨掞点点头,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当的兵?又在谁的部下?” “小人本是在乡下好好的务农,前日里蒙古宣差老爷.......是,是鞑子的宣差下了令,叫从村子里五名壮丁抽取一名,跟随大军南征,小人正是被抽中来的,加入的是刘亨安元帅的部属管军千户张铁塔的部伍。” 杨掞又问道:“这一次蒙古来了多少军马?主将是谁?汝当好生答话,若有欺瞒,”他唰的一声抽出了腰刀:“现在就要你人头落地。” 那朱定七吃了一惊,战战兢兢的回答道:“小人只是一个农夫,数目字这些弄不清楚的,不过听咱的牌子头(蒙古军中十夫长的称呼)说过,这一次跟着曲出大王南下的有八十万人马,要......要踏平荆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五回 梢头相争落雨急(1) 杨掞笑着摇摇头,古来行军出师,夸张实力炫耀人数是一定要做的事情,十万诈称五十万,二十万诈称八十万的例子举不胜举。对阵的一方也不会当真,实际对阵的人数当然要从战场上观察来计算。 “这些暂且不论。”杨掞问道:“统军来的可是那曲出么?” “这个倒不是........我们从枣阳南下的时候,曲出大王还呆在枣阳呢。”朱定七偷偷的看着杨掞和座上陆循之的表情:“听张千户说,这次领军南下的是东路行军副元帅女真万户夹谷留启大人,副帅是东平等五路万户史天泽大人。” “是女真主帅?”杨掞抬头看了座上的陆循之一眼,二人心中想的都是一件事:看起来这次南下的并非是蒙古人的主力部队。 杨掞拍了拍朱定七的背表示赞许,继续问道:“一同南下的有多少真鞑子?还有其他队伍,都是些什么人组成?” “真蒙古人总有六七百人,分布在大队里。每一百户下面都有蒙古人的督战官,还有前方探马的哨骑,也都是蒙古人充任。至于别的部队里,吐蕃、回鹘、女真和契丹人的小部队都有参加,但是大部分还是汉人。” 很明显,这是蒙古人的一贯手法,当他们执行关键性的战役行动或者判断出战役获胜可能较高的时候,他们就会出动以漠北民族为主力的核心部队,在大量仆从军的配合下遂行战役计划。而当他们认为某项行动成功的可能性不是很高,他们就会派出一支由被征服民族组成的二等杂牌部队,能够侥幸获胜自然可以攫取到额外的利益,如果失败对账面上仅仅只有九十五千户的蒙古本土军队也不会有大的损失。 迅猛如林中之虎,狡诈似雪中灵狐,搏命时是凶悍的斗士,算计时比商人更精明,这才是蒙古人纵横天下的秘密。 陆循之挥手让游奕营将俘虏带下去关押,又对众将说道:“虽然来得都是蕃汉部伍,未可轻忽对待,那蒙古军在北方没有对手已经很长时间,士卒气势如燎原烈火,锐不可当。尤其是东平万户史天泽,实在是一个难对付的强敌。” “我在军中早闻听此人姓名。”杨掞说道:“当年忠义总管彭义斌北伐失利,被围困在河北真定府郊外,此子尚年轻,就敢以五十名敢死队奇兵突出,攻杀了彭义斌,其后跟随拖雷四太子南征,多负勤劳。又率军连克数十州郡,号称河北山东勇武第一的豪杰。” “他的事迹远不止于此啊,”陆循之用手拍着桌案:“当年此人率军与武仙连番大战,杀的武仙丢盔弃甲,已经被传为了市井奇谈。不过这些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这角色究竟有多厉害,明日蒙古军到来自然能见个分晓。” 蒙古军队的进军速度不如想象中一样迅速。虽然他们的先导部队嫡系蒙古侦查骑兵很早就抵达了战场,但只是摆如海子样阵分散在老鸦山大营的四周,无声无息的监视着寨中的动静。 陆循之也知道他们这是在为大军的攻城做准备。但是攻打老鸦山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老鸦山虽然位处荆山之中,却是一座孤峰,东面是一条无名小河绕山流过,同时也给城寨下的护城河提供水源,小河右边则是平坦的开阔地带,原先是郑云鸣安排的屯田户在开荒耕作。不等麦子完全成熟就已经被抢先收获,连人带粮食都入了大营里。 西面和南面都是起伏的山峦,但却无一高过老鸦山主峰,因此想以此作为制高点尽窥城中形势是做不到的。 北面是一片宽广的平原,这种山群中小块的平地被湖北百姓们称作坝子。这片坝子原来就叫老鸦坪,郑云鸣嫌这个名字略显土气,改名叫做杀鞑坪。 这个称呼蒙古人当然是不知道的,即使他们知道也不会在乎将大军的营垒放在这里,因为老鸦山的山势北缓南急,从北面攻击显然是更好选择。 但是他们将大营驻定之后并不忙着进攻。 漠北的蒙古人是不习惯像汉人一样每当扎营的时候挖沟堆土,壁垒森严的。这样对骑兵来说难以机动,所以蒙古军队的宿营多半是在野外设置账房而已。 夹谷留启率领的史天泽的部伍当然是以北方汉军和签军作为主力,行阵和驻扎保持着中原的旧规。但当时金人入主中原已久,加上蒙古人入侵的影响,使得蒙古汉军的营垒看上去也显得简单明了。 甚至连木栅栏也没有,只是在营帐外围放上几个拒马作为划分,就成为了一座野营营地。 当然,如此简陋的扎营代表的是对自身守备能力和野战能力的绝对自信。 守城的那些鼠辈只要敢出来一步,就将他们彻底粉碎掉。 且简陋的营地不代表简陋的巡逻和监视,在营地最外的一圈营帐里,灯火昼夜不息,里面都是枕戈待旦的守夜军士。 “虽然简陋,却不容小觑。”陆循之站在老鸦山的山腰上,在高耸的瞭望台上探看着敌人的营垒。 杨掞笑道:“您做学问许多年,目力居然还是很好。” 陆循之眺望着数里之外的敌营,淡淡的说道:“从打定主意要在沙场上报效皇命的时候,我就刻意保护自己的视力,每天到了晚上都不在昏暗的灯光下读书。父亲在的时候曾经责备我惫懒,但是我将志向对他说起,他也就不再说什么旁的话。” 与陆循之相同的是,一代名儒陆九渊毕生也致力于光复宗庙,再整山河。可惜的是他的时代里并没有一位从后世穿越过来的宰相公子可以做依靠,所以只能埋首经卷,开创出心学的一片广阔天地。 “从这里看毕竟太远了。”陆循之眯缝着眼睛,努力要将敌营的每个细节看清楚,可是毕竟距离限制,在他看起来连似蚂蚁一样出入的人群也看不太清楚。 杨掞说道:“郑官人说道,在西洋有一种工具叫做窥镜,乃是将两片纯色透明的琉璃打磨成圆片,中突而外凹。将两片琉璃片按照一定距离进行固定,可以从中看到几里外的事务,就跟在眼前一样清晰。” “你是说官人准备将这种工具用作瞭望侦察?”陆循之说道:“那这种窥镜现在何处?” “还没能制造出来。”杨掞叹道:“总要等得刘翁廷美的琉璃作坊按照官人的指导生产出来大批琉璃成品再说。” 陆循之哼了一声,不再跟他废话,只是继续观察着对面的情势。 这时候的蒙古大营开始有所行动,虽然没有号角胡笳,但是在几队旗帜的引导下,民夫们分作几路一起开始前进。 他们并不靠近营寨,只是分别来到南北东三个可供出入的大门之前,隔得远远的开始挖掘壕沟,修建栅栏。 “这是要准备活活的将我们困死啊。”陆循之沉着嗓子说道:“要是营寨被打破了,寨子里男女老幼一个都逃不出去。” 不错,这一次蒙古军并不像攻略别处一样随意行动,能攻则攻,不能攻则绕寨而走。他们是扎扎实实的打算如在枣阳城一样,用坚定的意志和强大的军力将面前的这座规模很大的宋军山寨完全摧毁。 整整一天蒙古军都在忙着构筑工事,没有任何发起攻击的意思。 第二天,居高临下的宋军发现了蒙古人开始整备攻城的器械。 左近的树木早就已经被郑云鸣下令尽数砍伐。但区区土龙军在连片的荆山山林面前几乎是沧海一粟。蒙古军队的采伐队日夜不停的砍伐树木,并且源源不断的运到营地进行加工组装。 观察到这一幕的陆循之马上下达了相同的命令。 “咱们也组装砲车!” 山寨里也开始分头忙碌起来。有人去仓库中取木材,有人开始就地在寨墙后面构筑砲车发射阵地,负责组装的工匠陆续向着组装场地集中。 坐待来敌的好处就是,当敌人远道而来一切还没有具备的时候我们已经准备停当。 枣阳城的樊文彬,可以称作是忠勇,但他毕竟是在接替全子才成为枣阳太守之后十几天就马上遭到了蒙古大军的全面攻击。他没有时间,只能仓促整备自己的砲车。 老鸦山可是养精蓄锐了几个月之久。 在这几个月里,土龙军砍伐了周围的大量树木,并且将树木按照大小尺寸都制作成砲车的部件,将它们干燥之后放在通风的场所进行储存。 在这几个月里,每一旬里郑云鸣都要安排一天时间来进行守城操练。严格的督促之下砲手们将组装、拆卸、发射、矫正射点的每一个步骤都演练的好像是已经操作了这些砲车多年的老手一样。 在这几个月里王登和陆循之甚至有充分的时间挑选那些能够保证砲车发砲不受阻碍而又能掩蔽在城墙下不被敌人观察到的地方作为预备发射阵地。 预先演练纯熟的砲手们用极快的速度在预定的发射场地上竖起了数十座高大的砲车,每一座砲车都静静的将自己粗大的悬臂垂下,静候着那百石俱发的时刻到来。 站在木制门楼上的杨掞取下了兜鍪眺望着远方那手忙脚乱的蒙古军砲车组装场地。 “要不.......”他偷偷对陆循之说道:“咱们先打一砲试试?”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五回 梢头相争落雨急(2) 蒙古军的砲手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将几十座砲车组装完毕。这些巨大的拽索式抛石机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为了攻城的利器。 官渡大战时候,曹孟德用霹雳发石车大破袁本初的木塔弓箭手的故事在宋朝已经是老百姓口耳相传的传说。 那时的霹雳车不过是长高一丈五尺,射程五十步的原始抛石机罢了。在这宋蒙交锋的今日战场上,简直就跟儿童玩具一样可笑。 远方砲手军的管军百户挥舞着手中的红旗,这是要准备发砲的信号。 二百多人的砲手队走到一座高大的砲车后面,这座雄伟的砲车悬臂上系着一百二十条又粗又长的皮索,就好像胡人头上粗大的辫发一样。 管军百户大声喝令着,砲手们纷纷捡起了皮索握在手中。每两人拽住一条皮索,眼睛看着百户的号令。 有人赶紧搬来了石弹放入皮窝子里,坐在木轴上的定发手开始仔细的瞄准方向。几十名士兵在下面推着砲车缓慢的转动着。 等到砲车完全转向了门楼的方向,终于停止了转动。 那管军百户猛地将手中的红旗向下一挥。二百四十名拽索手齐声呐喊,猛地将手中的皮索向下拽下。 七根粗大的稍干捆扎而成的巨大的悬臂一头猛的沉下,杠杆的作用让另外一端带着皮窝子以疾风猛雷一样的声势高高的扬起。 一枚重达数十斤的石弹带着呼啸声画过一条弧线向着门楼飞去。 城门楼前高举的一柄清凉伞下,陆循之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石头擦着门楼飞了过去,淡定的喝了一口湖北路的名产毛尖。 第一发试射只是在测量距离,很少有真正命中目标的。 他这么淡定,周围护卫的左翼营官兵们却已经吓的魂不附体。 站在内墙上瞭望的杨掞探头看着那石弹飞跃了门楼落在寨墙后面数十步的一所军舍顶上,顿时将那军舍的屋顶轰飞了一半。 寨中的大小军民早已经向山上转移,只剩下必要的战斗人员留在寨墙上下,准备展开一场丢石头的战争。 杨掞看见那所房舍正是堆放着酒浆的仓库,勃然大怒,转头冲陆循之喝道:“统制,咱们可以还击了吗?” 陆循之喝道:“还击!”转身依旧用平静的口气对身边的左翼营主将马祥说道:“咱们收了清凉伞进战棚吧,下面可就是来真的了。” 杨掞向着寨墙后面数十步距离上的一座巨大的砲车喝道:“丙戍位,放!” 蒙古军七梢砲车上的定放手还在为自己错误的估算懊恼着,指挥着众人将砲车调转方向,突然听见了空气中传来一股熟悉的风声。 对面寨墙里一颗石弹以更猛烈的势头冲着自己迎面飞来。狠狠的砸在了巨大的七梢砲车上。 巨石掀起了巨大的烟尘,烟尘中蒙古军精心构筑了一天的七梢砲车就如孩子们搭建的木玩具一样被打的支离破碎,惊呼声中两名定放手带着巨大的悬臂被震上了半空,又一起重重的跌入尘土中。 杨掞大喜,冲着寨墙内高声喊了一句:“首发命中!” 寨墙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能够有多几个月时间准备的好处还有一桩,就是砲手们可以好整以暇的在每一个发射阵地上对前方的空地进行试放,将试放的结果一一记录在案,最终将前方砲车所及范围都编成一张详尽的网格,网格上的哪个点应该定什么方向尺度,都一一事前练习,到时候城墙上的瞭望手按照标好的经纬度报告方位,虽然不能立即命中调整起来也十分便捷。 这就是主客地位不同,造成的巨大优势。 杨掞举目望去,对面的蒙古军抛石机阵地一片混乱。 一座七梢抛石机被摧毁带来的震撼,远远不及“啊对面竟然也会有抛石机这种高级货色”这种想法带给蒙古砲手军兵将们的惊慌。 通常来说,宋军的山寨都是由装备次一等的厢兵、防城军或者干脆就是民兵把守,极少会有抛石机这种重型机械在其中。 就算这座山寨的气势非凡,但蒙古军仍然事先做了敌人不会拥有抛石机的轻易判断。 所以他们才会将抛石机的主要目标限定为木制寨墙。只要从安全距离上用石弹摧毁北门的防御,剩下的事情简单至极。 但守备一方抛石机的出现将这种危险性为零的游戏升级为一场残酷的抛石机绞杀战。 “丙寅位,放!”杨掞不远处的一名瞭望手朝着城下叫道。 三座砲车在齐声呼喝中猛力扬起了悬臂,石弹流星般划破长空,巨大的声响里又一座双稍砲车被砸的粉碎、 这一次蒙古的砲手军们才真正的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在管军们的指挥下动手开始反击。但是他们看不到城寨里对方抛石机的具体位置,只能从打出来的弹丸反推对方发射阵地的大致位置。 尽管是这样,他们仍然拼命的拽动皮索,将一发又一发的泥丸和石弹朝着想象中的敌军抛掷过去。 这种反击的方式荒谬且效率低下,但这是信息不对称的条件下弱势一方的拼死抗争。在北方将一座座名城用几十上百斤的巨石轰开城防的蒙古砲手军们,在用这样独特的方式展示着他们的骄傲与不屈不挠。 且从实际效果论,这样盲目反击还是对藏在寨墙另一面不肯露头的鼠辈们产生了一定威吓和损害。 乱石雨下两座五稍车收到了致命的损害被迫放弃,其余几座大小不同的单稍车、四稍车和七梢车都受到了部分伤害。还有两座砲车的砲手们因为受到了石弹的惊吓丢下砲车逃之夭夭,躲到了山上的洞穴里。 但和瞭望手在城墙上校准射击的土龙砲手们相比,这毕竟是盲人和健全人的搏斗。 指示方位和进行矫正的口令在寨墙上此起彼伏,石弹和泥丸雨点般的将一座又一座敌军砲车轰塌,速度快的连寨墙上观战的杨掞都觉得有点吃惊。蒙古的砲手们不少人已经被石弹打的粉身碎骨,鲜血飞溅在同伴的身上,但剩余的砲手们毫不动摇的继续拉着皮索。其顽强战斗的意志,连陆循之都不住的捻须赞叹:“果然不愧是战胜了女真大军的精锐之师!” 只是这毕竟不可能挽回败局,蒙古军一方的砲车数量逐渐减少,直到最后一座还在发射的一座单稍砲被十数枚石弹集火打击终于不支倒下,第一天的砲战以蒙古砲手军全面失败而终结。 此时的蒙古军阵地上,到处是被打断的木梁、轴柱和皮索,砲手们在残骸间无力的呻吟,大队蒙古士兵完全不顾及到他们受伤的同伴,在残骸堆里疯狂的搜寻着仍然可以用的部件。 目睹着这一幕的杨掞对陆循之说道:“陆翁,接下来还有一场真正的大战。” “下一次就不会像今天一样赢的轻松。” 幸好在这下一次之前,恢复砲手军的战斗力也得浪费蒙古大军不少时间。 这一次蒙古军看得出简直是全军出动,几乎将几座山头上的林木全都砍伐一空,木材流水价的送入大营。 他们正在制造比第一次更多的砲车,并且还不仅如此。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寨墙上的瞭望哨发现对面已经搭起了巨大的木楼。 在树立砲车之前必先树立望楼用以居高临下,窥视敌人城中的守备情况,特别是城里抛石机的具体位置。 在枣阳之战里,蒙古人树立了高大达十多丈的望楼,日夜窥看城中的情况,然后按照瞭望哨的指挥,逐个将城中的抛石机摧毁,赢得了胜利。 在进攻老鸦山的时候轻敌大意使得蒙古军吃了苦头,这一次他们决定扎扎实实的按照常规步骤开始。 守备一方当然也看着对面的望楼着急,杨掞目测望楼在己方的砲车射程之外,甚至动了派突击队陷阵,破坏望楼的主意。 但他生平喜欢用诡计,这等硬桥硬马的办法有违他的战争哲学。 何况突击队要么是铁骑编队,利用机动性的优势快速进击,在敌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击即走。或者是激励三军,以少数精锐步兵分队开城杀出,利用一鼓作气的气势压倒对手,夺得暂时的战场主动权。 土龙军中既没有骑兵,也没有经历沙场的精锐步兵可以使用。现在开门杀出去,除了给敌军强大的铁甲骑兵送人头之外,还会折损城中已经十分薄弱的守备兵力。 他必须在郑云鸣回来之前,牢牢的守住大寨,一兵一卒都不可浪费。 端望对面的高楼,短短时间有十多个计策掠过杨掞心头,但又被他一一否决,他自己本身是一步十计的神机角色,也就明白十计中其实难活一计。 妄自号称平日妙算无双的杨掞,也只能坐看着几座高耸入云天的望楼慢慢的搭建出来,瞭望手在往楼上俯瞰着城寨中的形势,将之一一记录,明日的战斗对于土龙军来讲注定是一场鏖战。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五回 梢头相争落雨急(3) 紧随着望楼而起的是五十座大中型抛石机,在重型抛石机的对战中旋风砲和虎蹲砲这样的小型砲起到的作用很小,索性暂且缓一步建设,等抛石机对战决出了胜负,再使用小型抛石机来清扫城墙上的守军。 老鸦山寨里的守备军当然不会坐视对面好整以暇的准备攻城器械,但这一次蒙古军事前有了准备,在阵地前张挂了丈余高的帷幕,帷幕前方又筑了土墙和栅栏,再想用抛石机像上次那样做定点式打击,效果就不会彰显了。 在土龙军砲车的骚扰下,蒙古军的发石车还是按照计划全部建成。 只等待着第二日展开的新一轮投石大战。 次日晨曦方现,蒙古军营第一次吹响了胡笳,大军呐喊声里十几名轻骑拥着一名将领疾驰而来,一直冲到了大寨北门下。 杨掞几次想叫弓弩手放冷箭试一试手气,却被陆循之阻拦下来。他是儒生领大军,还拘泥于信义礼仪那套陈腐的东西,认定了还没开战之前,绝对不要对敌人的信使出手。 那名将领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旗帜,示意亲兵开口喝道:“南军统制陆某听真!今大汗亲遣真定、河间、东平、大名、济南五路万户.......” 话未说完,背后已经挨了狠狠的一鞭子。 “如何这般啰嗦!”那将领催动胯下栗色的坐骑跃前几步,振声喝道:“某幽州史天泽!城中守将知我名号,早早开城投降!若迟了半刻,打破城寨,玉石俱焚!” 陆循之张口答道:“大宋土龙军统制陆循之答话!君子重节义.......” 他话还没说出口,杨掞举起手中的角弩,瞅了个准,扳动牙机,弩箭如脱兔相似径直射向城下的史天泽。 史天泽微微一侧身,右手探出牢牢的将正在飞行的箭矢抓在手中。一个射的快一个抓的准,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完成,城上城下的人都来不及做什么反应。 史天泽将手中箭矢高举,厉声喝道:“这就是你们的回答吗!史某以这支箭发誓,要是不打破城寨,杀的你们连一只鸡一条狗都不留下,某就不再姓史!” 说罢将箭矢往地下一掷,领着骑兵队扬长而去。 陆循之回头瞪了杨掞一眼。 “有什么关系,”杨掞说道:“这回答比陆统制的简单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远方震天的呼喝声里扬起了尘土,几十枚数十上百斤的弹丸在天空中划过,落入了城寨中。 这一次蒙古军已经准备妥当,望楼上的瞭望手已经为抛石机指示了城中敌方砲车的方位所在,第一波打击之下就有一座五稍车被石弹砸倒而土崩瓦解,其余的石弹命中的位置也距离目标很接近。 城寨中的砲手军立即开始还击。 砲手们将缠满了薪草和干枯的藤蔓的泥丸放在皮窝子里,这些薪草和藤蔓事前已经在火油里侵泡过,这时候被火把点燃,立即熊熊的燃烧起来。 “放!”兵丁们齐声呼喝声里,几十个巨大的火球带着黑色的浓烟尾迹飞掷了出去。 必须承认,虽然火弹和普通弹丸的实战效果相差不多,在场面上却震撼人心多了。没有多少人能够眼看着巨大的火球冲着自己飞来而无动于衷。 这是人类的本能反应。 从实际的效果来说,火球也烧掉了不少遮蔽在蒙古军投石机前面的帐幕,这让土龙军的抛石机的攻击变的更加准确。 但很快的,对面也开始向城中投掷无数的流星火球。 火球在寨墙上空飞来飞去,黑色的烟雾筑成的弹道在空中画出奇形怪状的图案。杨掞却没有功夫注意这些。他目光聚拢的是在正前方百步的距离,已经有大队的蒙古军兵聚集,一面清理鹿角和栅栏,一面推着大盾前进,组成了一道大盾防线。 防线的后面弓箭手开始向城头射击,羽箭似黑鸦群一样笼罩在寨墙上。城头的弓箭手不甘示弱,也开弓还击,但是毕竟人数太少,基本对大盾后的蒙古弓手造不成什么实质的威胁。 杨掞关注的并不是这个,他担心的是在盾墙之后,已经看得见兵士们开始挖土掘洞,准备放置较小的抛石机。 史天泽的耐心很少,他要在丢石头的游戏结束之前,抢先进行下一步攻势。 在盾墙后几十架小型抛石机已经树立起来,它们都是近距离专门用于城头工事破坏的轻便武器。 那是五十座发砲迅捷如风的旋风砲。 每座旋风砲高达一丈二尺,用冲天柱一根,深入地下五尺作为根基。用两根八尺五寸的夹木作为支撑。也只是只用一根一丈八尺的单稍为杠杆,拽索四十条,不过砲手只用五十人,一人定放。射程虽近,炮弹也轻,却是发砲如风,大大提升了射击的速度。 这种轻快型抛石机针对的就是寨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们。 三斤重的石弹和泥丸以迅捷的速度不断向城上发射,虽然威力不如七梢和九梢大砲一样威力惊人,却是发射速度奇快,前石刚过,后弹已经跟上,连绵的弹雨压制的寨墙上的守军抬不起头来。 陆循之招呼正在指挥弓箭手放箭的杨掞:“是用那个的时候了!” 杨掞停下号令,塌着腰身一溜烟的向寨墙的东北角跑去,一面跑一面招呼城下:“旋风砲,用火油罐还击!” 土龙军在寨墙下早就准备了十几座旋风砲位,听着杨掞这一声号令,都从身边的弹丸堆里捡起一个一斤装的粗陶瓮,搁在皮窝子中。 这是宋军传统的火攻兵器,其制法中有独妙之处,用生鸡蛋磕破一头,小心的取出蛋黄蛋清,用稻草牵引将火油灌注在空鸡蛋壳中,鸡蛋装满陶瓮之后,细心的用黄泥封好,平时取用搬运时都倍加小心谨慎。这种内里装了鸡蛋壳的火油罐比之简单灌油的火油罐喷溅效果更为出色,故而广泛的使用在宋军的水陆战中。 在城头军士的指挥下,城下的旋风砲将一个个的火油罐掷过墙头,全都打在蒙古军的木盾墙和旋风砲阵的附近。 领队的蒙古管军千户发一声喊,旋风砲队和射手们全速向后退却。 宋军要火攻了! 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远,寨墙上两排火箭朝着旋风砲阵地抛洒下来。火箭点燃了泼洒在地的火油,木盾墙和五十座旋风砲登时陷入一片熊熊火海中。 土龙军一方的旋风砲还在时刻不听在给这片火海添加着燃料。 木盾和旋风砲很快就在这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杨掞奔到东北角的圆形发射台中,伸手抄起一面红旗举起。 远远的西北角上也扬起了一面红色的旗帜。那是另一个小队已经准备好的信号。 “动手!”杨掞拍了拍自从战斗开始都在一直静静躺着的三弓床弩,朝着城下喝道。一百多名夫役在整齐的口号声里一齐发力拽动皮索,城上的三弓床弩的绞轴开始吱吱呀呀的转动,弓弦向后拉伸。 “弦已挂满!” “上箭!” 两名床子弩手小心的抬过了一支一枪三剑箭,将其安放在基座上。 杨掞蹲下身子,抚摸着栎木做的粗大的箭杆,低声说道:“能不能扭转局面一切就靠你了,拜托了,命中目标吧!”说着接过了军士手中的火把,将箭头点燃。 一名身形魁伟的床子弩手举起手中的大斧,将斧背一面朝下,抡起了斧子朝着牙机狠狠的砸了下去。 雷震云响,霹雳弦惊,一支铁枪带着巨大的烟迹破空而去。 蒙古军营里又是一阵惊恐的呼声。抛石机也就算了,区区一座山寨竟然连床子弩都装备,不知道里面藏着的却是怎样的劲敌。 巨大的箭矢划过一道微曲的弧线,目标却不是地面,众人齐声惊呼下,箭矢带着巨大的冲力击中了远处的一座望楼。 唐到宋初的床弩,其射程不过七百步,后经过宋真宗时期的改进,射程广阔至千步。在南宋进一步改良后,对一千步以外的目标也能够有效的命中。 蒙古砲手军度城寨内抛石机的射程来安放望楼的位置,这是因为望楼不可能离城墙太远,离寨墙太远的话,寨墙下的视野死角就会越大。并且瞭望手自身也有目力限制,陆循之看不清对面军营的真实面目,换了蒙古军的瞭望手也是一样。 所以蒙古砲手军精心的选择了一个城寨里抛石机力能所及的极限之外不多的一个安全距离设置望楼。 他们只是没预料到圆形角楼上用油布遮盖的武器竟然是贵重的三弓床弩而已。 一枪三剑箭下悬挂的两个油葫芦碰的一下撞上了望楼,碎成了碎片,里面无数的鸡蛋飞溅而出,里面的火油被箭头上的烈火点燃,将一座高耸的望楼点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把。 这不惟消减了城中抛石机部队遭到的威胁,对于砲战中的蒙古军也是一个士气上的打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五回 梢头相争落雨急(4) 西北角上的床弩也发了一箭,但是这一次准头不好,火箭离着望楼还有几尺飞掠过去。 但对望楼上的瞭望手来说已经不可能安枕无忧。 原来精准的石弹射击渐渐的开始失去了准头。而城寨里的宋军准头反倒越来越高。 原先构筑在蒙古砲车前的栅栏几乎被石弹清扫一空,帷幕也已经被大火烧了个干净。旋风砲车能压制一部分暴露在外的守城兵士,那三斤重的泥丸对于寨墙上高搭的战棚来说简直毫无损害。土龙军的瞭望手可以安全的躲在里面继续观察,直到指挥己方的砲车将目标完全摧毁为止。 蒙古的砲手军慌忙开始转移集火目标,力图将火力集中在两个角楼平台上,摧毁床子弩。但抛石机的准头不如弩炮,何况两座弓弩的上方都搭建有战棚,即使被一发石弹命中也不妨事。 混战中四座三弓床弩火箭接二连三的发射,很快又打中了其余两座望楼。 胜利的天平开始朝守军一方倾斜。 “来吧,让我们看看名镇天下的史天泽有什么真本事。”杨掞喃喃说着,又挥手让城下的夫役开始拉弦。 出乎意外的,蒙古大营方向传来了一阵紧促的锣声。 闻鼓而进,闻金而退,是中原作战的传统号令,在草原上原本是没有这套的,但中原和辽东的豪强多半依照旧规。并且这套行之有效的信号系统反推广入真蒙古军内,在标准的蒙古轻骑兵队中也开始有鼓手和锣手的编制了。 “敌人要退兵?”马祥吃惊的从马牌后探出头来,看着抛石机阵地上的蒙古兵们陆续开始后撤。 他扭头对座上的陆循之问道:“统制,难道他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陆循之摇了摇头,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远方那井然有序的退却队伍。 陆循之从马道上下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杨掞抱着一坛美酒正在兴奋的和一群床子弩手开着玩笑。 “统制!”看见陆循之走过来的杨掞急忙斟了一碗酒,端上前来:“今日一战统制指挥辛苦了,赶紧来喝了这碗黄柑,这可是用洞庭蜜柑酿制的,京湖特有的美酒。” 陆循之伸手将这碗酒挡了回去。 “没觉得今日获胜和前日有什么不同么?” 杨掞低头想了想,说道:“除了正常的伤亡以外,就是结束之后的欢呼声小了些。” “正是,”陆循之指着寨墙下说道:“这就是史天泽今天如此轻易放弃的原因了。” 杨掞这才发现,城墙下是一张张疲惫无力的面孔。 许多人坐在地上喘气,还有的人干脆就躺倒在地上。站着的人也是满脸大汗,手脚不住的微微战抖。 全军的力气已经到了快要枯竭的地步。 “他们不是真的已经决定撤退,是在准备重整旗鼓。”陆循之冷静的说道:“史天泽已经耗尽了我军的体力,接下来就是一波真正猛烈的打击了。” “他们将会出动攻城部队,将我们这支疲惫之师一举歼灭。” 杨掞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在战前陆循之就一直坚持征用山寨中的壮丁来作为拽索的砲手使用,正是为了最大限度的节省军队体力。 但壮丁们没有经过训练,每座砲车还是必须安排一些士兵来带头拽索,不然根本不可以和蒙古砲车相抗衡如此之久。 就这样将尽千名士兵的体力就因此完全耗尽。这还不算刚刚和蒙古人对战过的弓箭手们。 二千守军的兵力确实太少了! 杨掞狠狠的将酒瓮砸在了地上:“我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相反的,史天泽对这一点了解的非常清楚。”他咬着牙说道:“他在兵力上居于绝对优势,却始终只用一部分人和我军进行砲战,因为他深刻了解:每一座砲车后面消耗的乃是人力,少者数十人,多者上百人,他只用一二千兵士和足够数量的民夫,就能够逼迫我们使用相同数目的人力来跟他角力,无论成败,我军的体力必然消耗枯竭。” “而他,手中还掌握着足够的生力军马!” “多说无用。”陆循之摇头说道:“将大营里准备的最后五百生力军调出来,组织壮丁上城替换下体力耗尽的军士充充门面,让将士们抓紧最后的时间恢复体力。” “剩下的,只有交给天命了。” 没有一炷香的时间,蒙古军营号角连番吹响,先导的拐子马队首先冲出,占领了三座寨门的外围,这是为了避免城寨打破之后,军民从别的方向逃脱。 继后的是大队阵伍严整、盔明甲亮的铁甲骑兵,在旗帜之下排列成整齐的队伍,以缓慢而坚实的步伐朝着大寨北门挺进。 他们的后面跟随着的是大队的攻城士兵。位于队列最前方的是披着盔甲的先登战士,在北方的无数次攻城作战里,这些士兵手舞长戈,披甲执锐,和金国的守军在城头浴血厮杀,取得了辉煌的战绩。他们就是史天泽最信赖的河间亲卫兵。 跟随在后面的普通步兵们虽然大部分都只能以一件简单的铁甲或者皮甲遮身,但他们数量众多,也不乏战斗经验,当先登部队打开突破口后,他们会一拥而上和守军展开巷战,凭借数量和高超的武艺取得胜利。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杨掞惊讶,杨掞所惊讶的是攻城队伍前方高扬着梯架的六辆鹅车。 最早的攻城战,士兵们都是奋勇冲到城下,用人力搭成人梯攀爬上城墙,后来发明了能够克服城墙的云梯。 但是据城乱射的弓箭手们依然是一大威胁,因此有人想出了办法,用木头搭起了架子,上面蒙住一层或两层牛皮,或者铁皮,作为遮盖,下面装上轮子,士兵们躲在车中推着前进,这就是中原经常使用的攻城兵器洞子车。 在中原的大小攻城战中洞车的使用并不鲜见,制造工艺也简单易懂,不惟在中原群雄逐鹿时大量采用,就连南诏、吐蕃、新罗、契丹等异民族也广泛使用,辽金更是用以攻击宋朝的坚固城壁。蒙古南下之后俘虏了金国工匠,大量制造这种洞子车用以攻打金国的都城汴梁,此后洞子车便成为蒙古人攻城的常规兵器。 但洞子车通常的攻城办法只有一种,就是冲到敌军城墙下挖掘洞穴,在坚厚的城墙下开出一条通路来。但中国的城池素有坚不可摧的名声,当年赫连勃勃筑统万城,以铁锥枪考校城墙的坚固程度。这种级别的城池在中原地方其实并不少见,仅凭几把锄头就像随意在城墙上开出洞来,岂非将攻城视做儿戏?事实上就算兵士们在城墙下劳作一整天,也不见得能挖出一个能藏住人的洞穴,更不要说挖透城墙了。而在激烈的攻防战中,洞车很难在一整天内都能不被守军摧毁。 于是又有工匠想到,能否将云梯和洞子车合二为一呢?使用云梯的风险大半也是来自云梯从出发阵地到城墙下的这一段距离,如果有了洞子车的保护,将云梯抬到城墙下就变得更安全了,另一方面,士兵们冲到城下也不用顶着敌人的滚木礌石挖土,直接用云梯登城就是。 将云梯安放在洞子车上,云梯上端向前倾斜的样子,其形状与一只鹅相似,故而起名为鹅车。 史天泽想用六辆鹅车最为先头攻击部队,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抢占城墙,为蒙古军的人数优势尽早发挥赢得机会。 在此之前,史天泽虽然和号称宋朝大将的山东豪杰彭义斌交过手,也和宋朝山东兵马都总管李全照过面,但这二人其实都是山东红袄军的余部,并不算南朝的正规部队。 他不知道当年宋金大战,宋朝军民在这种汉人自己发明的攻城器械前吃尽了苦头,也早就总结出了一整套对付它的办法。 在步兵举着团牌和皮牌清理出前进的道路,用薪草填满沟壑之后,插着杂色旗帜的鹅车每辆下有数十人推着朝着老鸦山大寨的北墙缓缓靠拢。 当河间亲卫兵跟着鹅车前进到木将军的射程之后,迎接他们的是巨大的轰鸣声和一阵喷射出的铅子石弹。 同样是第一次受到火药兵器的袭击,史天泽的精兵表现比塔思国王部下的汉儿军要好得多,尽管也有混乱和震惊,也有人试图逃跑,但大多数人还是坚定的跟随着鹅车前进。 纵横华北的河间男儿怎么可能随便就被这些喷火的竹筒吓倒! 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开始放箭,但正如史天泽预料的,他们的体力已经消耗大半,射出的箭矢软弱无力,根本无力对全身披甲的先登部队造成实质威胁。 当木将军队准备好第二次射击的时候,鹅车距离寨墙已经只有二三十步的距离。 “先不要管大车了!”木将军队的队官王宝喝道:“把跟随的步兵打倒的越多越好!” 又是一阵雷光石火的炮击,不少跟着鹅车的披甲先登士扑倒在地。 就在这个工夫,鹅车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藏在车内的河间亲兵们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叫,顶开鹅车的盖板,向城头攀爬上来。迅速进入了和城头守兵的肉搏战。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六回 胡霜少却思旌甲(1) 守军开始朝着鹅车方向聚集,双方在城头展开了绞杀战。 虽然守备军的人数众多,但先冲上寨墙的河间亲兵们个个武艺不凡,在一对一的战斗里占据了优势。 而土龙军方面除了冲在前面的正规军外,还有不少充数的壮丁,看见敌人这样气势汹汹的登上城头,顿时慌乱了起来。 杨掞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随我来!”他大声招呼马祥,手提着角弓冲了过去。 马祥带着两队士兵各执刀枪紧紧的跟随在后。 登城的军士看见对方将领前来,纷纷转头向杨掞冲来。杨掞眼疾手快起手一箭将冲在最前的一名手持重斧的牌子头射下了寨墙。 他毫不客气,手中弓起连珠箭发,接连将几名登城的河间兵射下了城去,宋军一拥而上,瞬间又占据了鹅车搭住寨墙的位置。 几名左军营的兵士手拿着叉竿想去叉走云梯,杨掞大声制止道:“你们叉不动!交给马将军来对付!” 话声未落,马祥一个箭步冲到云梯前,将一个点燃的铁火炮掷了下去。 他手中的绳子一紧,铁火炮正好悬吊在了鹅车顶上。 正在云梯上与城头宋军搏斗的河间兵都知道不好,挥舞着摔刀想要斩断这绳索。 这时候他们身下的鹅车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气浪冲天而起,将几名兵士摔下了云梯。 更换了精致火药的铁火炮威力无比,仅仅一发就摧毁了高大的鹅车,车中的精锐兵士非死即伤,云梯也被轰碎,城下的士兵们四散奔逃。 受到了激励的宋军士兵们开始效仿着营将的模样,用铁火炮来摧毁停在寨墙下的鹅车。经过一番艰苦的战斗,又有两辆鹅车被铁火炮炸坏。 但剩下的三座车已经运送了足够多的河间亲兵登上城头,他们在寨墙上结成阵势,步步推进,无论是杨掞还是其他地方的宋军都已经不能再靠近鹅车了。 蒙古步军源源不绝,沿着鹅车的云梯杀上了城墙。 土龙军的战士们用尽了全部力量也挡不住这些如狼似虎的步兵,就算在寨墙上点放木将军,河间的士兵们依然踏着同伴的尸体奋力向前冲杀。 杨掞眼看着登上城墙的蒙古军兵越来越多,慌忙撤退到北门楼上,对陆循之说道:“孩儿们抵敌不住了,请统制下寨门暂避,咱们退到山顶上防守。” “岂有此理,本官奉总管的命令在这里镇守,就没有可能离开。”陆循之的面色依然平静:“纯父,虽然相识只有几个月,但我们一见如故。将来只要多加磨练,你一定会成为为国家撑起一面的栋梁。” “请告知总管,此役虽败,土龙军终有再振的一天。” ”您说这些干什么!”杨掞怒喝道:“现在不是玩忠孝节义的时候!请您速退!追兵我来抵挡!” 陆循之大声喝道:“杨掞接令!” “命令你率领剩余军民从南门杀出,向江陵方向撤退!” “胡说八道!”杨掞急了,一把扯住陆循之的手臂:“乱命如何遵守!左右!把陆统制给我捆起来抬下去!” 蒙古大汗钦命、河间大名真定济南东平五路万户史天泽,这时候不动声色的眺望着自己的战旗在老鸦山寨上飘扬,宋军的旗帜已经渐渐的退到了门楼附近和两个边角,胜利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传令下去!”他喝令的对象是跟随在身旁的参军总管何伯祥:“叫孩儿们打破大寨之后仔细搜寻,挨家厮杀,务必要将寨子里男女老幼,一个不留的砍了!” 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就好像是死神真的托生人间一样。 何伯祥躬身应诺,正要下去分配命令,突然身后响起一阵紧促的锣声。 史天泽大怒,振声怒喝:“何人乱我将令无故鸣金!刀斧手,去枭了他的首级,拿头回来复命!” 身后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声音:“用不着旁人,我自己把首级送来了。” 史天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行军副都元帅、辽东万户夹谷留启在说话。 他转身拱手道:“前方战事正紧,元帅请暂且退下,待某扫荡了南兵再来与元帅报捷。” “不必了。”夹谷留启说道:“咱们即刻拔营启程,这寨子.......”他眺望了一下前方杀生震天的老鸦山:“就暂且放过南军一马。” 史天泽的眼睛凸出,沉着声音说道:“请恕某无礼,将士们在前方马上就要打破山寨,您现在说要撤兵北退,史某纵横沙场也有三十年了,从来没见过如此用兵的道理!” “那我就来教教你这个道理。”虽然身为女真贵族,夹谷留启却自幼学习汉文,惯于吟诗作对,养的一身好涵养,就算这样,他也再不能容忍眼前这个傲慢的武夫了:“伯德纳千户,蒙古哨骑有什么回报?” 蒙古千户伯德纳左手扣住右胸,俯身用蒙古话答道:“东面和南面的骑兵都带回来消息,两面都有了大队思南思人(蒙古对南宋的称呼)的踪迹了。” “南人无用。”史天泽拂袖道:“选三千铁骑兵冲杀一阵,马上就能杀散他们。” 夹谷留启冷笑了一声:“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宋人的计谋?” “这地方位处鄂州、江陵和襄阳的中间,又是我军不便于驰突的山地。宋人故意在此地设一座大寨,用精兵强将把守以为诱饵,待我军中计轻率前来攻打,那时候襄阳、江陵和鄂州的大军齐出,从三面将我军在这里包围,那时候重兵汇聚,我军施展不开,正是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这一点,曲出王子看的比你明白!” 夹谷留启拍了拍手,一名蒙古箭筒士(蒙古话做火儿赤)手持令箭走上前来,俯身说道:“曲出有命令,狗儿年的南征已经足够了,要各地的土绵那颜们、敏罕那颜们领着自己抢到的百姓和牛羊,回北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史天泽争辩道:“若是曲出大王自己在这里,也会同意先破了这寨子再撤退!” 那箭筒士听了通译翻译的话,带着莫名惊慌的表情说道:“大汗命令曲出做南征的总指挥,他的话怎么可以不听?草原的野草啃了可以再长,土绵那颜您的头颅割下来可不能再按回去。” 夹谷留启冷笑道:“你要自己要寻死也就罢了,我是这一路大军的主帅,大汗责罚下来,我倒成了你的替死鬼,这等便宜的好事,你们汉人是最喜欢干的。” 史天泽怒视着夹谷留启,沉默不说话。 蒙古军初起之时,都是本部宗族兄弟,可称为精诚团结。待成吉思汗统一漠北,将各种不同部族的人民混编在一起,建立了漠北九十五千户的编制,在这中间就包括了被征服的乃蛮、塔塔儿、蔑儿乞、克烈等部的人民,这个时候蒙古人的军队中已经隐约有了分立山头的趋势。但在铁木真严厉的军法管制和严密的部落管束下,这种苗头还不非常明显。 等到蒙古军南下讨伐金国,大量吸收了华北、辽东的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和各种杂胡,不同民族出身的将领和士兵之间,逐步形成了一种不上台面的隔膜。 继任的蒙古大汗窝阔台对于这一点看的比他的三个兄弟都要清楚,每次出征,必令蒙古宗室贵戚为统帅,女真、契丹或者党项民族出身的大将为次帅,下面辅佐以汉军的有力将领。他是希望以蒙古人的处理方式来缓解不同民族将领之间的矛盾。 但对于已经纠缠数百年的汉胡和胡胡之间的关系,显然不是初出草原的蒙古人能够彻底解决的,在蒙古军威和严厉的法条的约束下,表面上各民族将领还能够团结一心,共同为大汗东征西讨,攻城略地。 但一旦稍有空隙,不同民族将领间互相下绊子、上眼药的小动作,也是络绎不绝。 夹谷留启是被灭国的降将,虽然他很早就在辽阳投降了成吉思汗,在其后的岁月里也不停的为大汗攻打自己邦国,率领着军队对于自己同胞血脉的女真军民毫不留情的冲杀屠戮,让他能够获得了大汗的信任,而步步高升。 但他究竟是一个女真人。邦国被灭,宗庙毁弃,皇帝的尸骨被传递到北方各城进行展示,对于每一个苟且偷生的女真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很多金国的残兵败将这个时候还在各地奋战不肯投降,如果夹谷留启此时被大汗怀疑不听调遣,随时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的边缘。 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要让自己在大汗面前更多的展示出重要性,重要性的来源自然是战功和有力部伍。但蒙金大战二十多年,女真人中有气力的勇士已经所剩无几,其他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都丧失了进取的锐气。 反倒是以张、史、郭、严为首的汉人豪强军阀,在乱世中冲突决荡,越战越勇。隐隐然有取代女真、契丹大将的趋势。 如果不能用自己孱弱的本部人马建立更多功勋,那么最起码要阻挡汉人们继续攻城略地,减少他们对自己的威胁。 这就是夹谷留启的想法,他的这点小算计史天泽也分外清楚。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六回 胡霜少却思旌甲(2) 这就是夹谷留启的想法,他的这点小算计史天泽也分外清楚。 但这些话是不可能对远在和林的大汗谈起的,史天泽自己也非常清楚,虽然表面上蒙古人对汉人信任有加,不断给予犒赏,但实际上他们对汉人军阀的警惕没有一刻放松,自己稍露不满之情,转刻就可能被强大的蒙古军团攻杀。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能够做的便只有忍耐。 史天泽愤怒的锤了锤胸膛,长声嘶吼道:“退兵!” 声音中的不甘与愤怒,就连帐前的亲兵们听着都忍不住流下泪来。 沙头市的第一次攻坚就以这样的结局宣告了终结,战后杨掞和陆循之都额手称庆,两人都不明白的是,在土龙军明明已经呈现强弩之末的迹象的时候,绝对优势的敌人是怎样放弃了进攻,主动撤退的呢? 不论如何,老鸦山寨中这许许多多的老弱妇孺和五千将士的家属们,终于能够在胡人的铁蹄下逃脱性命,这就是陆统制和杨掞立下的最大功劳。 这一切都是在郑云鸣三千主力没有及时赶到的情况下发生的。 郑云鸣是在傍晚的时候抵达老营的,此时距离蒙古人撤退已经有一段时间。 “都是我的错!害死了项宁!”进入大寨之后,郑云鸣对陈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项宁正是陈光派出去向郑云鸣通报军情的那个士兵。 从离开老鸦山寨之后,项宁足不停步的朝着沙头市飞奔。为了怕便溺耽误时间,他连水也很少喝,一路跑到了沙头市。 可是这时候郑云鸣已经带着大军开拔,前方峡州。 江陵府得知此事,马上派人火速前往峡州报信。但项宁实在不放心,于是又星夜兼程的赶往峡州。 等他一迈入峡州城的城门将书信将书信交到守门兵士手中,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郑云鸣这才知道自己的判断完全错了。 不但自己扑了个空,还将防备空虚的老营完全暴露在了敌军面前。 一步踏错,后悔无及。 “事情不会没有转机。”临机王登还是异常冷静:“总管留在山寨还有二千人马,有杨掞和陆翁指挥,大寨不会这么轻易被攻克。” “老鸦山距离鄂州、江陵和襄阳都不远,各路军将只要有一路来援,老鸦山的局势就不会太窘迫。” “现在当务之急是马上急行军,赶回老鸦山!” “不惜一切代价,急行军赶回老鸦山!”郑云鸣咬着牙说道。 急促的号角声中,刚刚在峡州城里展开布防的土龙军官兵又被迅速聚拢起来。 “不要携带任何可能拖累速度的东西!”郑云鸣大声喝道:“除了必要的武器和盔甲粮食,其他一律不得携带!” “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老营,保卫自己的家人!” “这几个月来,你们进行的种种长途行军训练,就是为了有今日需要时,能够关山飞渡,争取足够的时间!” “不管是崇山峻岭还是河水湍急,都不会阻碍我们的步伐!抢在蒙古人之前回到老鸦山的一定是我们!” 郑云鸣大声喊道:“出发!” 所有的士兵把裙裾高高挽起,在腰间打了个结,腿上用布条结结实实的打好了绑腿。对于习惯于唐宋裙袄装束的土龙军官兵,这是为了方便急行军而采取的特别措施。后世对中国人摒弃了裙袄而采用短衣裤子的服饰颇有微词。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活动便利这个方面,短衣长裤确实有自己的优势。 郑云鸣当然不可能轻易改变时人的服饰,他能做的只有普及绑腿这个长于行军的小发明罢了。 土龙军通常行军,开路在前,辎重与挑担居中,宿将押后。但急行军时,精锐在前锋,主力在中间,辎重和挑担等行动慢的被放置在第二队里由少数护卫引导行进,为的是不拖累战斗部队的速度。 这是为了追求行军速度的队形,等于完全抛弃了对辎重的保护,队伍因为采取双排纵队的队形,所以军队的队列拉的很长,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攻击,都很容易将队伍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在用兵务求谨慎的郑云鸣看来,这种队形在真正的战场上根本就是取死之道,但是有的时候真的需要这种取死的队形,比如你的老营随时可能被敌人端掉的时候。 三日内疾行一百八十里!这在中土历史上也堪称是少有的行军速度,唐将李愬奔袭蔡州,也不过一夜疾行七十里而已,但他们是在风雪中夜行破敌,困难非今日可比。 但以这样一支普通的军队能够完成这个任务,郑云鸣仍然深觉骄傲。只是这种消耗大量体力的做法对于一支农耕时代的军队来说是不可能没有代价的。 最开始的时候就不断有人掉队,虽然医官和随行官兵不断救护,也有人在急行军中倒地不起,甚至于丢掉了性命。 然后趁着军纪官忙于督促管理队伍,不少吃不了苦的士兵趁着夜暗的时间开了小差,尽管监军虞侯们大声的呵斥甚至鞭打,仍然制止不住。 超出常规的行动总归会付出代价。但毕竟他们赶到了老鸦山!当士兵们气喘吁吁的赶到南门下时,郑云鸣才得知敌人在差一点点就能打破城寨的局面下竟然主动撤兵。 “不光是总管,”聚集在总管衙门大堂的众将,听着杨掞在荆襄地形图前的讲解:“各路的救兵都有了消息。根据前方联络传递的消息,鄂州派遣了水陆军四千人,从长江进入汉水,在老鸦山以东登陆,江陵方面出动了五千步兵。” “他们就在我们身后。”王登说道:“但是行军速度远远不如我们。” “江陵的同袍们养尊处优太久了。”杨掞不屑的说道:“非得好好操练一番不可。” 郑云鸣指着襄阳说道:“襄阳方面也出动了五千人抄截敌人的后路,相信就在此时应该已经给予了撤退中的蒙古军强力打击。” 杨掞一抬眼皮,讥讽的说:“你当他们真的敢给蒙古人‘强力’打击么?” 虽然军中生涯算不上长,杨掞已经尽数掌握了京湖各支大军的特点。他料定襄阳的守军并不敢脱离城墙的掩护大张旗鼓的在野外追击蒙古军。 果然,从襄阳派出的李伯渊破敌军只是远远的跟踪在史天泽的后面,在史天泽渡过汉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发动了一次偷袭,斩获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杂兵的首级。 这样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战斗,后来在赵范上呈枢密院的奏报里被夸张为歼敌数千人的“大捷”。 李伯渊也因为这场“大捷”被提升为京湖副都统、武翼大夫、阁门宣赞舍人。只是在升官的诏命到达数天之后,他便从人生的巅峰迅速跌入了谷底。 杨掞讲说完情况之后,众人都在默默的回忆着这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惊魂动魄的一幕又一幕场景。 在这场来去如风的侵略之前,在京湖地方几乎没有人真的相信年轻的郑云鸣作为一位书生能带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他们总以为这不过是宰相公子的一时兴起。 甚至连郑云鸣自己也在心里千百遍的问:这支军队真的能上阵,能打退敌人,能保住我的命吗? 但在这风云莫测的十多天时间里,五千初阵的土龙军官兵在分兵两地的情况下,分头迎战了两支强大的蒙古大军,经历了从黑军、河间兵的拼死攻坚到抛石机、鹅车等攻城器械的轮番轰炸这种种考验,成功的从数万异族大军刀锋下保护了自己,以及数十万荆襄百姓的性命。 一直到了今天,郑云鸣才相信自己的命运将和这支军队牢牢的捆在一起,不可分离。 散帐之后,众将簇拥着郑云鸣走出衙门,郑云鸣抬眼看见了士兵把守着的点将台。游奕营正将陈光问道:“点将台上的那一百铜钱总管如何处置?” 出征之前,郑云鸣下令将一百枚绍兴通宝插上羽箭固定,派专门的士兵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说要等到凯旋归来将百钱供奉到武神庙里,感谢吕尚等诸位先贤的护佑。 想起了这桩事,郑云鸣不由得笑出声来,他登上点将台,从台子上拔起一支箭,取下了箭头上的铜板,扬手掷给了陈光。 陈光翻看那铜板时,才发现正反两面都是绍兴通宝四个字。 郑云鸣笑道:“临安瓦舍里用来耍笑的小道具,没想到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用铜钱占卜或扑搏在宋朝是很流行的事情,有时候市集上的杂剧艺人也会用这个做题材演出,其中著名的笑剧就是用这种特制的铜钱来出千,然后被揭破的故事。 陈光把铜钱双手奉给陆循之,陆循之将铜板在手上掂了掂说道:“可惜啊,这激励三军的法子只能用一次。” “将士们不需要下一次掷铜钱。”郑云鸣扫视了一下这些在初次经历战火的同伴们:“我们也不再需要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六回 胡霜少却思旌甲(3) 土龙军在荆襄的初次战争体验算是告一段落,但战火依然在京湖各地持续的蔓延着。 撤退回北方的史天泽虽然在老鸭山寨功败垂成,可是在渡过汉水的时候,利用蒙古搜刮到的一批战船狠狠的打击了宋军在襄阳附近的水军。 当时宋军在汉水峭石滩的水军营寨威胁着南下北上的蒙古军队,史天泽命令十艘战船前去挑战,等宋军战船出动迎击之后马上撤回。等宋军返回水寨,又派船前去挑衅,这样几次三番宋军水军终于麻痹大意,对敌人的挑衅不再理会。 这时候史天泽就率领临时组建的水军舰队突然出击,猛烈攻击宋军水寨,杀的原本精于水战的宋军大败,所有战船被摧毁,营寨也被夷平。 与此同时,一路蒙古军深入淮西,进入淮西制置使司管辖的黄陂境内烧杀。位于宋蒙边境的都市随州和信阳也遭到攻略。 随州知州听到传言说:只要派人到蒙古军营中通好,献上金银珠宝就可以免于遭到进攻,于是匆忙搜刮了一批金银,包括金瓶、金盘和银盘等,以及大批茶货布匹,送往蒙古前线指挥官塔察儿营中。 他们的这种姑息投降的态度深刻的影响到了前线州郡原先为金国降将的北方将领,很快固始、永州和应天的北军将领都向蒙古投降,宋朝数年以来浴血搏杀好不容易从河南地收复的州郡,瞬间几乎全部丧失了。 可笑的是,塔察儿收取了随州进献的贡品之后,随即下令攻打随州城。随州知州慌了手脚想逃走的时候,州城已经被蒙古人围的水泄不通。幸好城中将士奋勇作战,才勉强打退了塔察儿的大军。 除了攻击随州外,蒙古人还对息州、光华军等地实施了围攻,并派遣偏师持续的对宋军重兵驻守的襄阳施加压力。 十一月十九日,蒙古骑兵再渡汉水,在襄阳附近的檀溪河畔扎营,其实力大约有骑兵六七千人。第二天宋将余哲便从襄阳城中冲出和敌人交战,结果大败,损失了数千人之多。第三天宋军增兵再攻,打败了敌人的骑兵,迫使其撤退回汉水北岸。 十二月,蒙古军又围攻樊城,宋军三路出击,在樊城西北和蒙古军大战,双方打的不分胜负,蒙古人只得主动后退。赵范马上又向朝廷报告大捷。 但旋即蒙古人又卷土重来,用游骑持续的骚扰襄阳附近的郊野。 郑云鸣不断给襄阳城的赵范写信,希望率军前出到襄阳保卫制置使的安全。 “老实的呆在南边!”战火中的赵制置使自然态度不会太好:“朝廷自然会安排救援兵力, 在接到制置使司的新命令之前,好好呆着!” 赵范有这份自信,朝廷是不可能坐视天下脊柱落入蒙古手中的。 朝廷当然不会坐视。 但是第一时间从临安出发的援兵只有一个人。 这是一位已经五十七岁、生来没有上过战场的老人。 端平二年十一月六日,朝廷正式发表礼部尚书魏了翁为督视京湖兵马的诏令,将京湖一带的所有兵马交给中央派出的钦命重臣。 这位令天下士子仰望的儒学大家,令时人钦慕的士林领袖,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毅然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拿起了闪亮的兜鍪。 而宋朝这个时候连配给他的幕僚都找不到。虽然在当时的读书人和后世人的眼中,魏了翁是一位了不起的学问家和至诚君子。但在临安府的贵戚和官僚们眼中,魏了翁不过是官居礼部尚书的老朽官员一名而已。他按照友人推荐所征募的幕僚,大半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进行推辞,其实无非是嫌弃魏了翁资历不足、指挥军马的经验尚浅。 而他征辟来准备充当第一线指挥官的武臣们,或者是殿前司皇帝的亲信近从。或者是地方司帅的心腹干将,也都毫不理会这位新任督视的征辟命令,以至于魏了翁从临安出发的时候,京湖督视府衙门的属官还没有凑齐。 经济上的困窘更加重了他的负担,朝廷承诺的金一千两、银五万两、会钞五百万缗的经费,实际到账只有三百万缗。 人力财力都不足的魏了翁也决定就地展开对京湖的全面救援。 他首先写信给襄阳的京湖安抚置制大使赵范,让他灵活运用自己数年以来和北方人军队的良好关系,劝告已经投降蒙古大军的德安府叛军首领常进和夏全迷途知返,归顺大宋。 德安位于整个京湖防区的中心地带,如果能够首先兵不血刃的解决掉德安府的叛乱,就能给正在四面出击的蒙古人造成不小的困扰。 然后写信给正在襄阳南面老鸦山麓驻扎修整的京湖制置使司知营田总管郑云鸣,命令他带领部伍前往郢州,防备德安的叛军突然袭击郢州占据汉水要隘,阻挡朝廷对襄阳的支援。 他又发公函给沿江制置副使黄伯固,命令他加强江防,严防蒙古骑兵夺取民船偷渡过江。 由于担心鄂州方面的情势不稳,他又专门任命了一名叫杨义的将军位帐前副都统赶赴鄂州江面统一指挥防守。 最后他做了一件对后来历史的发展意义相当深远的事情,而这件事的重要性,当时还无人能知晓。 魏了翁命人携带二百道督视府的榜文,到京湖各地沿江张贴,内容是北方鞑靼入侵,希望各地的豪强大户们能够行动起来,招募丁壮,办理团结,为了保护桑梓和敌人战斗,如果有获胜的官府一体犒赏。 这在当时来看不过是朝廷在敌军入侵时候的寻常反应,但却产生了和之前此类政策完全不同的效果。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之后,魏了翁才下令下游驻守的宋军各部:如镇江都统李虎,建康都统王鑑,权江州副都统杨福兴等前往襄阳救援,而这些人手中的兵力不过一万余人。 朝廷对督视府不可谓不重视,端平皇帝几乎将自己的为后任政事堂准备的人才倾囊相授:他命令嘉定十年金榜状元郎吴潜充当魏了翁的参谋官,赵善瀚和马光祖担任参议。 只是经费依旧不能给足而已。 终于在十二月十四日,朝廷钦命督视京湖军马魏了翁向端平皇帝辞行,带着他的幕府、卫队和属官开始了督视整个京湖战区的旅程。 这个时候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学问家还不曾了解的是,一桩可以动摇大宋基本的祸事正在等待着他。 而十二月二十日的时候,土龙军主力已经进入郢州驻守。 在这一个月的休整时间里,郑云鸣干了几件事。 他在逃到老鸭山寨和沙头市寨的平民里招募新兵来补充战损的缺额。反正现在是兵荒马乱的时节,谁也没有心情真的考察部伍是不是超编,只要能供给粮饷,随便招收多少人朝廷也不会询问。 于是他将土龙军的名额偷偷的增加到了八千人。 只是虽然没有人来管土龙军的人数,却也没有地方大员顾得上拨给多余的粮饷,蒙古人正在秋后的京湖四处攻略,整个京湖地区的秋收和征税完粮都受到了很大破坏,不要说郑云鸣部,就是襄阳和江陵的部队也只是靠着往年的库藏勉强支应。 郑云鸣不得已还是只有用老办法打土豪劣绅的秋风。 前方的刘廷美正在组织壮丁佃户和蒙古人打的热闹,他当然不好意思也不可能现在去要钱。 幸好长江南岸的几个大户,鄂州的曹文琦,洞庭的张膛,枝江县的宋威庭、宜都县的贾公亮都还在家面团团过着逍遥日子。 郑云鸣分别手书信函,派精细小校送给沿江的各地土豪,中心思想无非一个,要钱。 曹文琦看着书信里满纸的“急人危难”“军国要事”“江湖重义”的字眼,眼中都是郑官人奸笑着从自己口袋里掏钱的幻影。 曹文琦的庄园在下游,几乎没有遭到过蒙古军队的袭扰,所以他展开珐琅瓷的试制要比刘廷美顺利的多。七月第一批合格的珐琅瓷已经出窑,火速送到江南进行售卖。 尽管这时候战争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但曹大户毕竟是大户,想方设法的疏通渠道,船队在一个月内就抵达了临安府。 从南洋诸国到明州的蕃商宝货船,因为海风季节的关系一年只能在四月和七月来两次。且大部分运输的都是南洋特产的香料、大黄、肉蔻等。能否有珐琅瓷,要看南洋的市场上是否有货。而南洋市场上的珐琅瓷都是自大食国港口穿越整个南方大洋运来,其中风险甚高,不少珐琅瓷在途中就沉入了南方海域温暖碧绿的海水中。 所以能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出现在临安府蕃商铺中的珐琅瓷当然是珍品中的珍品。 曹文琦的这批珐琅瓷一运到,立即在临安的蕃货市场上掀起了一阵风暴。 嗅到了风声的临安大小宝货商和中人们围拢在曹文琦的临安商铺前,试图打听到这批大食瓷器的来历。 (各位2014年万事如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六回 胡霜少却思旌甲(4) 终于有一名商人在灌醉了曹家商号的掌柜之后,从掌柜嘴里得到了这样的信息。 “,,,,,,,,那.......那是我家主人疏通了南边的关节.......从南中......搞到的......” 这个说法只怕听者很难真的相信。 从蜀地直入南中的商路可以通过天竺直入大食国,历来商圈里有这样的传言。但自南诏与中央失和,连年征讨,宋朝建立后与大理玉斧划界,我做我的上国皇帝,你做你的南滇霸主。其后双方在边境上开设互市,交易的大多是来自印度与中南半岛的特产,从来没有见过珐琅瓷的出现。 要是曹文琦真的派人秘密打通了从中土到大食的秘密道路,那将来坐实京湖第一巨富的位置不过是时间问题。 临安也有人活动起了心眼:既然曹文琦身处中原腹地都能打通前往大食国的道路,那东南七路的豪商大贾们没有道理本事比他还差。 有没有可能从海上泛舟而下,找到前往大食的道路呢? 类似的传言很快在临安的商圈里流行起来,甚至传到了当朝相公郑清之的耳朵里。 这老相公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自己在屋子里悬挂起他自己臆想的世界地理图的宝贝儿子在京湖鼓捣出来的好事。虽然不知道郑云鸣是怎么帮京湖的豪商们弄到的大食宝货,但他从心底里不希望儿子跟地方上的豪强走的太近。 对于一个目标入主政事堂的地方小官吏,结交地方人物固然可以收取短期的成效,但也会让你在朝廷心目中落下勾结地方的印象。 要知道,天子是派你代狩万民,不是叫你真的去统治一方,尾大不掉。 因为这件事情,郑清之专程写信给在京湖的儿子,提醒他注意自己的举止。但书信大都投到了襄阳府的李转运使衙门内,郑云鸣直到第二年年初才拿到家书。 闲话少叙,这厢里曹文琦的这批珐琅瓷在临安的市场上卖出了一个极好的价钱,据当时人的回忆,仅仅是一对新制珐琅彩百兽献瑞瓶就卖出了超过五万贯的价格。 可惜这五万贯捧在手里,曹文琦还没来得及开心几天就被郑云鸣要走了。 但相比起郑官人带给他的这项一本万利的技术,曹文琦这五万贯掏的是心甘情愿。 而其余的人都看着曹文琦真金白银的赚钱,个个眼热心焦,能够得到巴结郑云鸣的机会如何不尽心尽力? 土龙军所需的粮食和军饷从下游运送了过来。 钱粮的问题解决了,郑云鸣面对的还有继续练兵的难题。从建军伊始到今日也不过大半年时间,连原先招募的五千名士兵的操练都未能尽善,突然增补了差不多一倍毫无经验的新人。土龙军的战斗力可以说不但未能提升反而下降了。 不过好在最关键的是先招五千人已经经历了第一次战争的实际考验,他们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老兵。 战斗结束后考校功劳的时候,郑云鸣特别留意了这些士兵中有没有适合提拔的素质,最后将一百五十名立功受赏的干练人才提拔成了使臣。 南渡之后,宋军的基本战斗单位由都变成了队,队官、队将和训练将取代了都头成为最基层的指挥官。他们是宋军战斗力的骨架。 但光有骨架还不足以支撑起军队,使臣就好比军队的四肢五官。可以哨探敌军情势,可以在关键时刻冲坚死斗,可以充当传令兵兼监军的角色指挥小范围的战斗,也可以担任大将的护卫和心腹人。 建军时日尚短,郑云鸣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建立自己的使臣队伍。在第一次面对蒙古大军的时候,他越发感觉到军中缺少使臣的不便。 现在这一百五十名身负国家武官职衔的最低阶军官们不再等同于普通士兵,他们将为了自己的一份功名替皇帝和朝廷在沙场奋死搏杀。 这是郑云鸣在未来数十年中要带领他们去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吊祭战死者,安抚他们的遗属,照顾好孤儿寡妇的生活也是郑云鸣首要关心的事情之一。这方面除了官府的定规之外,还要本军和地方宗族的密切配合,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但却是最马虎不得的工作。为国家牺牲的人受到怎样的事后对待,营中的每个人都不会刻意去说,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们都在看着自己的大将是否真的将部下作为人来看待。 ‘只有感受到这一点,在将来将性命当做沙土一样堆填去争夺胜利成果的冷酷时刻,才能驱使他们奋不顾身,甘心效命。 死者需要用心安抚,活下来的人则必须经历更严酷的训练。 进入郢州的郑云鸣部队并不是城中唯一的武装,除了本地守城的几百名厢军和土兵之外,还有湖广总领何元寿部下二千军士。 已经是熟人,郑云鸣说话就不会太委婉。 “不光是我的部下,总领的部下也训练不足。”郑云鸣直言不讳的让何元寿感到有些吃惊:“我希望两军能一齐操练,共同提高自己的战斗技巧。” “我军规制,每日鸡鸣起床,早操一遍,讲说道理一遍,早饭之后,各队分开操练,磨练战斗技巧,然后合练一遍,午饭之后下午合练一番。” 何元寿面露为难之色,说道:“将士们按照现在的操练方式已经是非常辛苦,按照总管这个办法来,只怕军心......” “今日不勤加操练,将来如何能破贼?”王登摇头说道:“真当蒙古人都是土偶泥人么?” “我不说您也清楚,现在国家的军队溃烂到了什么地步。”王登大声说道:“这一次蒙古人侵入京湖的时候总领看得见,各地军队无不是见敌而逃,援救的时候逗留不进,因为什么?还不是平时训练懈怠,在战场上看见了真正的敌人就胆战心惊,未战先怯。现在偷一时的清闲,到了沙场赔上一生的性命,您说这样的军士您可以放心使用吗?” 何元寿沉默了半晌,勉强说道:“既然都说到如此地步,一切听凭总管大人安排便是。” “景宋鲁莽,说的话有些不中听。”郑云鸣逊谢道:“但道理并不差,总领这一身功名富贵都在这些兵丁身上,如果他们训练懈怠了,总有一天会祸及咱们自身。” 何元寿也不答话,匆匆拱手作别。 望着他用力的掀开帐幕,大步而去的背影,郑云鸣对王登苦笑着说:“这练兵的事情只怕未必有那么容易。” 果然,等第二日旭日跃出地平线的时候,七千名土龙军士卒已经整整齐齐的排列在郢州城的练兵场上。 这个时候何元寿的军士们依然在营中呼呼大睡,甚至连站刁斗的人都睡的香甜。 “混账,简直是混账。”郑云鸣骂道:“要是这个时候蒙古人猝然进犯,只怕他们还没等从梦里醒过来脑袋就搬家了。”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何元寿部下的军士才慢慢的来到操练场上。 等到众人聚齐之后,郑云鸣转身问王登道:“何总领呢?” 点将台下有人举手答道:“禀报总管!我们总领平时不观看军士们操练的。都是由刘正将指挥全军操练的。” “刘正将是哪一位?”郑云鸣温颜问道。 一名衣衫不整,脖颈间分明还留存着脂粉香气的将领上前来拱手回话:“末将荆鄂军第五正将刘清德参见总管大人。” 郑云鸣看着他的样子皱起了眉头,问道:“为什么不穿盔甲?” 这个时候休说是土龙军众将官,就算是土龙军中带甲的将士,也是全身盔甲齐备,铮铮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对比着何元寿的部下衣衫凌乱,还有赤裸着上身披着一件棉夹袄就来操场上集合的。 刘清德挠了挠头说道:“平日里弟兄们就是这么操练的,既然是操练,何必甲胄齐备,损伤了盔甲还得花钱修补,反为不美。” “好一个反为不美。”郑云鸣哼了一声,又问道:“本将昨日对荆鄂军传言,点卯即起,全军到练兵场上操练,为何误了时辰?” “您不知道,”刘清德察觉到营田总管话中的不快,小心谨慎的回答道:“平时我军的操练都是在下午,兄弟们一时早上起不了床也是情有可原。” “是吗?”郑云鸣大声说道:“将来在战场之上,蒙古人也会认为你们情有可原吗?” 他大声问道:“军法官,误了点卯,该当何刑罚!” 军法官上前一步大声说道:“过时不到,罪犯五十四斩之列,论罪当诛!” “慢着!”刘清德大声说道:“我不是你郑总管的部属,就算是要斩我也得何总领亲自来斩!” “不错,”郑云鸣说道:“论军制确实应该何总领来处罚。但今日何总领不在练兵场,我就替他来管教管教你们这群骄兵!” 他厉声喝道:“杖手!将这刘清德押了下去,重打四十军棍!” 几名杖刑手冲了过来,将大惊失色的刘清德反剪双手,掀翻在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七回 制顽凶不需坎尼(1) “我是何总领的人!你凭什么打我!”刘清德被按住了头,大声呼喊道:“弟兄们,他郑云鸣要打咱们荆鄂军的人啦!无法无天啦!他连我都敢打,还不随便要了你们的小命呀!快去叫何总领来呀!” 荆鄂军的军士们看见刘清德被抓的时候,不少人还在幸灾乐祸。要知道这刘清德素来克扣军士钱粮,卖甲械,吃空饷,端的是个无恶不作的流氓。只是他姐姐是何元寿的小妾,仗了姐夫的荫护,才能坐上正将的位置。 平素里众兵丁都看不起他,但是这几句话却直戳中全军的担心之处。 蒙古大军压境,生死存亡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郑云鸣带兵在沙头市阻截塔思的大军,事迹已经在江陵鄂州一代流传开来,各地将兵一致的意见是:此人定是热衷功名不惜代价也要出风头的角色。 为了自己立功出名就连其本部的三千人都可以毫不顾忌的暴露在数万鞑靼大军兵锋之下,别人的部伍更会成为这位郑总管随意扬弃的炮灰了。 刘清德这几声大喊,荆鄂军部伍中顿时响起了愤愤不平的声音。 几个站在前列的队官撸了袖子就要上来救人。 旁边早有土龙军的效用亲兵一拥而上,组成了人墙挡在他们面前。 荆鄂军群情汹涌,有人向练兵场外跑去给何元寿报信,有人嚷嚷着要把郑云鸣给撕碎了,也有人喊着请郑总管手下留情。 众人皆在为郑云鸣的举动或咒骂,或求饶,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在议论违犯军法的问题。 郑云鸣怒吼一声:“都给我住了!” 他这出其不意的一嗓子,练兵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郑云鸣虎着面孔瞪视着台下的众人。 “尔等以为军队是什么地方!”郑云鸣喝道:“是吆五喝六的市井野店还是风流快活的烟花柳巷!” “军队就是纪律维系的组织!上至皇亲贵胄下至一介小兵,只要进了这个辕门,大家头上都顶着两个字,那就是军法!” “你们在家有父母兄弟,出门有江湖朋友,但是当了兵之后就有一个东西压过这所有一切,就是军法!” “休说是这刘清德,哪怕你们何总领自己,哪怕是京湖赵大人,朝廷的诸位重臣,乃至参知政事,只要入了军营,一样要被军法约束!”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当兵的头上永远只有两件事,第一是效忠皇上,第二,就是忠于军法!哪怕要丢掉你们的生命,也绝对不可以违犯!” “这就是我郑云鸣说过的话,牢牢的记在心里!有人不服敢再来试试看军法的威严,那就不要怪本将杀人的刀太锋利!” 郑云鸣一挥手,喝道:“打!” 伴着刘清德的哀嚎,杖手将黑油木棍狠狠的打在他雪白的臀部,每一杖下去顿时血肉模糊。 荆鄂军的兵士们眼睁睁的看着他经受了四十杖的责罚,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情。 四十杖打过,有人将已经叫喊不动的刘清德拖到一边。 郑云鸣喝道:“如有违犯军法者被本将撞见,不管谁的部下,见一个罚一个,都听清楚没有!” 教场上数千人齐声应和:“不敢有违!” 郑云鸣点了点头,挥手道:“开始操练!” 练兵场上震耳欲聋的呼喝声散去许久之后,才看见何元寿气急败坏的冲入中军帐中。 他径直几步走向正在案几前翻看着文书的郑云鸣,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总管为何太没面目!”他赤红着眼睛说道:“纵然我何元寿与总管交情不深,可也总要看在黄州孟都统面上......” “正是因为看在孟都统面子上......”郑云鸣眼睛一翻,盯住了何元寿:“才出手教训了一下你的小舅子。” 何元寿一愣,作势将要发火的时候,郑云鸣站起了身子,扶住他的肩头:“总领先不要急着发火,我听下面的人说,守郢州是总领向孟都统主动申请的,这是为什么?” 何元寿一摆手,粗暴的回应:“我自告奋勇来守郢州,跟孟都统有何关系?” 斜身倚靠在兵器架上的王登哼了一声,说道:“当真不是因为你小舅子犯了事情,为了免得他被孟都统斩首而全军转移到郢州的么?” 何元寿被他这句实话呛住了口,不知道该当如何回应。 在军中培养起足够的心腹人的话,对于掌握军队的整体情况总是很有用。郑云鸣从建军伊始就秘密建立了一个小型组织,试图以规范的制度来秘密搜集军队中的各种情报,用以区别往日由大将心腹人秘密探听的做法。 这个组织郑云鸣非正式的将他们叫做闻风,闻风者的首领可以不接受任何将领的命令直接对郑云鸣负责。 但在军中他们都有正式身份作为掩护,士兵们不会知道他们真实的身份。这当然是属于监军制度向下渗透的一种尝试,但人类的军事史,正是一部军事监察制度不断细化基层化的历史,换而言之,监军并不只有史家大肆宣扬的捣乱功能,完善的监军制度是军队战斗力的重要保证。 何况在郑云鸣看来,这种小型内部情报组织还肩负另外一重职能,用以收集友军的情报。 今天闻风者的效率奇高,在练兵的休息时间里就将荆鄂军的内情打听的八九不离十。郑云鸣收到这些风声之后,才明白了当中的关节所在。 他正准备开口为何元寿找个台阶下台的时候,帐外突然禀告道:“总管大人,紧急军情!” 进账来的是土龙军放置在随州方向的探马,他气喘吁吁的报告道:“德安城中叛军齐出,正朝郢州方向大举杀来!” 何元寿一惊,慌忙问道:“来的有多少人马?” “总数约莫有步军四五千人,骑兵数百人。” “总数不多,”何元寿转身对郑云鸣说道:“我军完全能够应付,请总管下令四门紧闭,坚壁清野,安排守城......” “守什么城?”郑云鸣果断说道:“贼人敢来进攻,咱们就出动出击吃掉他!” 何元寿吃了一惊,问道:“主、主动出击?” “景宋如何说?”郑云鸣朝着王登打了个手势。 王登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说道:“能行!咱们就在大洪山里把他堵住吃掉!” “你们一定是疯了!”何元寿惊呼道:“又不是救援重镇名城,何必自己主动出击!虽然敌人只有四五千,但北军骁勇,我军孱弱是事实,倘若出击失利,丢了郢州责任谁来负?” “请总领放心,这么一些人马我土龙军还应付的来。”王登自信的说道。 何元寿摇了摇头说道:“要去你们去,不要让我的部下为郑总管的功名去送死。” 他这话已经算是冒犯,但郑云鸣只是点头说道:“如此我留一千人协助总领守城,我只带本部六千人去,就在这大洪山里消灭来犯之敌!” 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何元寿只能应承下来。心中嘀咕:这郑总管热衷功名的风声果然不假,不知道和北军接战一败涂地之后,自己手里这三千人是不是真的能够守住郢州呢? 土龙军离开郢州城后一路向西挺进,因为新兵增加的缘故,行军的速度略有下降。打前锋的依旧是前军营,紧跟在后的陆续是后军营、辎重队和右翼营、背嵬营、中军营,将射营拖后。 在老鸦山时杨掞曾经将京湖一带的四十五个军的南宋军实力挨个给郑云鸣讲解,所以他大致清楚德安的叛军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凭借着自己手中的部队,他相信能获得土龙军第一场野战的胜利。 更何况这一次并不是孤立无援。 队伍正在前行之时,前方探子传来消息:有两支友军正在从不同方向向己方靠拢。 “派人前去联络!”郑云鸣下令:“务必搞清楚友军的行动目的!” 稍迟,探子带回了两个人。 前头一人肤色黝黑,面目精悍,一看就知道是就在行伍的人物,拱手禀报道:“末将大洪山守把张顺,率领本部五百兵返回大洪山营地。” 另一名身形壮硕、方面阔口的男子也躬身施礼:“小人是这大洪山本地人氏,名叫戴延渥,因为见到了督视府魏大人的榜文,特别招募了左近壮丁农民二千人赶来邀击鞑子。” 郑云鸣看他一身猎人打扮,背后背着一张大弩,顿时生了几分好奇:“大洪山人都习惯用弩来狩猎的吗?” “正是。”戴延渥自豪的回答:“本地的人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边地对兵器管得不是很严,所以乡里最盛行习弩,说句自吹的话。我大洪山三五岁小儿也能把眼望射亲,十余岁的少年就能开弩猎狐射兔,十发总有六七中。我今带来五百洪山的猎户,都是百发百中的弩手,可助总管一臂之力。” 郑云鸣点头称赞,又转头问张顺道:“从大洪山过有几条道路?”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七回 制顽凶不需坎尼(2) “若是寻常小路。”张顺说道:“多是数不胜数。但大军能通过的道路大致有三条,一条从北面麓延寨大路转到管道,上通襄阳,下到郢州。一条是从宝珠峰绕道直取郢州,最南边的一条路沿着山麓缓缓而行,虽然路途远一些,却地形平坦适于进军。” 这一次郑云鸣不敢随意部署防御了,他想了想说道:“派出探马前往三路哨探,查实敌军走的哪一条道路。” 一面又问张顺道:“何处可以暂时屯驻兵马,距离三条路又不远的,我军暂时休整,等待进一步的情报。” 张顺想了想说道:“附近有一处山岗,名作五里坡。适合下寨。” 郑云鸣喝道:“如此,全军即刻赶赴五里坡!” 大洪山南麓的大道上,举着旗帜的原大宋强勇军、现在蒙古德安总管府辖下的步兵五千人,排成数列纵队正在向郢州前进。 队伍保持着前后长达数里的距离迤逦前行,通常来说这个队形过于稀疏,不适合在敌国境内行军时使用。但是统领部队的主将、新任蒙古德安兵马总管、五千户夏全却相信自己的队伍一定不会遭到宋军的突然袭击。 他的主要信心来自两点:在自己的队伍前方有蒙古大帅塔察儿分拨的一百探马赤军,这是蒙古大军中特选的精锐部队。专司前锋开路和侦察哨探,只要有他们在前方开路,夏全就不用担心自己的部伍遭受宋军的袭击。 其次,以夏全在大宋十余载为官的经历来说,他压根不相信有一支宋军胆敢在这蒙古大军四处出没的时节脱离城墙的掩护出来迎击。宋朝将领用兵的套路他已经再熟悉不过,首先在一座防备坚固的大城坚守不出,等待敌人聚集在这座城池下围攻的时候,大小将领水陆并进,分路对城池进行救援,让敌人陷入反包围圈中被迫自行撤退或被打败。 至于敢于野战主动迎击敌人将其击溃在野地里的。在绍兴时代落幕后已经鲜有人能有这样的勇气。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已经谢世的宿将毕再遇、扈再兴辈,能做此豪勇之举。其后,宋朝只有依仗从北方流亡过来的红袄军余部,在南朝称作忠义军马的队伍来进行大规模的野战。 那时候整个大宋的偶像都是这些轻生无赖、纵横沙场的山东健儿。大宋山东路兵马总管李全与英姿飒爽的巾帼豪杰杨妙真的麾下,有号称四猛将的将领存在,他们是名震河北外号赛张飞的花帽军总领张惠,在淮南歼灭了金国精锐的猛将时青、号称铁塔手使重斧的豪爽大汉国安用,以及勇力无伦人称第一的夏全。这四员猛将在李全的指挥下,南却金国大军,北上收复山东全境,在嘉定年间的大宋一时风光无两,连临安的勾栏瓦舍里都是称颂他们事迹的歌声。 然而白云苍狗,时光已经改变了一切。李全投降蒙古反叛宋朝,在扬州城下被宋军戳死。杨妙真北逃山东,现在蜷缩在蒙古的羽翼下,已经全无当年“鼓角声里四娘子,天下无对梨花枪”的气概。时青因为内讧被李全杀死,国安用则为大宋驻守徐州,被蒙古人攻破城池投水而死,原蒙古军中的红袄旧将与他有仇恨,捞起了他的尸体将他的面皮剥下,又把尸体砍成数段。 赛张飞张惠忍受不了宋国的猜忌歧视,终于又背宋投降金国。在蒙金决定性的三峰山之战里,张惠率领他的二万步军戮力拼杀,最后力战阵亡。 嘉定时代堂堂的李家军群豪中,终于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夏全。 不过幸好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夏全这么想着,与弓马定天下雄烈过人的蒙古大军相比,南朝的这些军队实在过于孱弱了。红袄军的残部几十年来一直在宋金蒙三国之间游移不定,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今日终于到了选择的时刻。 自己将来的命运大概就是在某个蒙古元帅或者亲王的麾下奋力表现,然后积攒了足够的功绩回到北方颐养天年吧。 对漂泊的生活已经厌倦的夏全,这时候最希望的就是赶紧赶到郢州并将之攻克,作为归降之后献给蒙古大汗的第一份功绩。 他忍不住催动前军加快脚步,哪怕早一分赶到郢州,也能减少宋军增援的几率。 这个时候,前方一骑飞马折回,探马赤百户伯乃台上前问明了情况,转身禀报道:“勇士们在前方三十里处发现了思南思人的营地。” “这倒是少有的事情。”夏全惊讶的说:“难道是哪一支北军的兄弟看我老夏还不顺眼,想要趁机把我吃掉么?” “总管,”说话是夏全帐下最亲信的将领、行军千户卢平:“要不要等晚上我带五百弟兄前去偷营?” “不必了。”夏全眼中露出杀气:“夏全虽老,还没有老到什么人都可以欺辱的地步,通知蒙古上差,今日在距离敌营十里的地方埋锅造饭,明日不需他们出战,看我夏全以本部兵力好好教训一下南军!” 第二日上午,宋军营垒中吹起集结的号角。瞭望手已经在地平线上发现了大队敌兵的踪迹。 自从探子和蒙古哨骑在南路接触之后,郑云鸣判断伏击敌人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因为大洪山南路地形尚属平坦,蒙古骑兵在这种地形上活动自如。 没有骑兵,就意味着丧失了信息的控制权,而没有信息的控制权,作战的选择便极为有限了。 尽管如此,郑云鸣仍然决定利用有限的时间加固五里坡的军营,他要在这个地方迎击夏全的部队,即使是在没有办法进行突袭的情况下。 土龙军诸将对大将的性情早已经非常了解,但张顺却反对这个意见:“在旷野之地和敌人作战胜算只能有一半一半,为稳固起见,不如请总管暂时前往大洪山我军山寨驻扎,等敌人越过大洪山之后再后面进行袭击。” “不必了。”郑云鸣马上否决了他的建议:“正是因为我军常年以来畏惧野战,对自己没有充分信心,才导致敌人在野外肆无忌惮的掳掠人民,士气越来越高,我军的士气越来越低迷。今日来的不过只是跟咱们一样的宋军,不过是叛国投降敌人而已,如果连这样一支军队都感到惧怕不敢应付,将来如何有一日和鞑子在平原上一决胜负?” 他拿起一支将令狠狠的掷下,吩咐道:“务必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 震天的战鼓声里,宋军大营的营门打开,首先冲出的皮牌军顶着探马赤军的箭矢开始在前锋布阵。 接着杀出的是一百辆两轮战车。 郑云鸣在临安的时候就在考虑怎么对付蒙古骑兵,思来想去,古人无法破解的难题自己也不可能有超凡的智慧解决。 在这个时代里能够暂缓一下敌人骑兵攻势的东西,除了城池寨栅,大概就只有战车了吧。 《武经总要》里详细的记述了宋朝战车的制造方法,虽然南渡之后宋军依赖水网地带作战,对战车几乎没有什么需要。但北宋时代在边疆作战战车是一种很便利的器械。 郑云鸣仔细考究《武经总要》里战车的形制,认为大型的四轮战车在保卫半壁河山的战斗里已经不再适合。别的不说,就说过河的时候需要上百人来将这些大家伙抬过去,就已经注定在这里战车不会是最优选择。 他需要的是人力能够背负的轻便型武器。 借助于土龙军招募的木匠,郑云鸣对军中传统用来运输物资的独轮车进行了改造,独轮的结构不能支持大型火器施放,所以必须将之改革为双轮结构。在战车前方树有盾牌可以防备箭矢威胁,车前伸出两支长枪来应对骑兵的冲击。 和前代所有宋军战车不同的是新式二轮战车增加了防止后坐力的桩脚,以及安放竹将军等大型火器的基座。 这不再只是依靠两支不能动的长枪吓唬对手的纸老虎,而是新一代的喷火巨兽。 不过除了这一百辆车之外,夏全并没有发现对面的宋军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站在五千士兵的最前方,看着对面山岗上如林的长枪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显然对面的军队还称不上精锐,列阵的时候军官们不听的挥舞着拦队旗和三角肃静旗大声呵斥着,好不容易才将方阵整列完毕。 两队扛着长戟的兵士站在长枪方阵前列。 枪用来拒敌,长戟则是用来肉搏。通常的方阵战术不过是将枪阵单独摆列或者将长戟兵安排在长枪队的两翼。等枪阵接战之后,戟兵袭击敌人的两侧。 但夏全知道对面的指挥官这样摆布有他的苦衷。 通常使用长戟的都是战斗技巧较好的老兵,他们能够运用戟与长枪不同的杀伤部位在可控制的范围内制造出伤亡。 这也就使得敌人不敢过分的迫近长枪方阵,对于新兵很多的方阵来说,长戟队的存在对他们是一种保护。 他们只需要在长戟的掩护下将手中的木枪奋力刺出,而不用担心敌人直接冲过来进行肉搏混战。 长兵器队的后方和两翼都部署了弓箭手横队,弓箭手队列的前面都有手持皮牌和破锋刀的刀手掩护,一旦对方靠近弓箭手,刀盾兵就会靠近敌人进行混战。 而阵型的最外围是一些衣甲不整的辅助部队,他们手中的武器参差不齐,旗号杂乱。看起来不过是一些临时应募的壮丁。 一眼看过去,对于接下来的仗怎么打夏全已经心中有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七回 制顽凶不需坎尼(3) “那是知营田总管的旗帜吧?”他侧身询问卢平。 “正是。”卢平回答道:“这郑云鸣虽然是文官出身,却也把一支军队带的井井有条,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南朝官员,做到这一步已经殊为难得。” “可惜的是他建军的时间太短了些。”夏全笑道:“毕竟还不知道将一支仓促训练的队伍拉到沙场上会是件何其愚蠢的事情。” 卢平盯着手中的铁鞭:“今天我们就要让他知道知道。” “是我带出来的男子。”夏全点点头:“通令三军,依照惯常阵型布阵!” 红袄军是北方农民揭竿而起群聚而成的军队,其首领或是平民出身或是本地大族出身,很少有人有过正规军事训练的经历。他们平时行军布阵的一套都是在无数的战斗中总结出的经验所得,虽然比起国家正规军来带着一点野路子的味道,却简明有效。 夏全的习惯,是在队伍前面放上几排青涩的新兵,他们是负责消耗敌人体力的炮灰,用不着他们会因为战败而溃逃,因为身经百战的老兵部队就布阵在他们后方,随时监视着他们的行动。 夏全自己带着少数亲兵跟在老兵阵列的后面,等老兵和敌人全面接触之后,从后面压上,通过前方阵列的间隙投入战斗,彻底将敌人击溃。 如果敌人强大,战斗不能在一时间解决,则由卢平带领后队增援前队,进行最后的较量。 “开始布阵!”卢平大声喝令着。 夏全望着对面的阵势,心中突然有了个主意。 “叫孩儿们把阵型排深些。”他吩咐道:“缩小一下宽度,增加一些阵型的深度。” 卢平困惑不解,在兵法上来说,和敌人交战的接触面积越大,部队的战斗力才能越快的得到释放,在窄正面交战中会有大量站在后排的士兵无所事事,对军队整体的战力而言是一种浪费。 夏全注意到他的千户脸上的表情,他指着前方说道:“你看看郑云鸣布阵的地形。” 宋军背靠着大营,在山坡上展开了阵势,正面朝向了德安军。 ”他们在大营前面布阵,是因为对自己的野战能力信心不够。”夏全冷笑道:“做好了准备,一旦野战失利就退到大营里凭借营垒坚守。” “好精明的算计。” 卢平登时明白了主将要将阵型加深的用意:“他虽然知道修好营寨,却不懂得战场上的人道理。” “倘若咱们以寻常阵型上去接战,一旦他们撑不下去,就会逃进大营坚守不出。但如果一开始只给他们施加有限压力,将他们的整体阵型压薄,同时不断的进行冲击,敌军的阵型很快就能被冲散,那时候趁着他们大营空虚,一鼓作气的冲进去占领营垒,他们就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屏障了。” 夏全笑了笑,说道:“将来我回北去之后,你要好好打仗,以你的资质,将来成为都元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卢平大声说道:“请您不要再说什么退隐的话!在一军的兄弟心里您仍然是那个在江淮无人能敌的英雄!” “好吧,那现在先不谈这些。”夏全笑着紧紧身上的绦带:“先消灭了对面的书生再说。” 远方连番的战鼓声里,德安的叛军们开始朝着土龙军营的方向进军。 王登发现了对方队形的不寻常之处。 “对方这是看不起我们呵,”他朝着身边正在观敌料阵的郑云鸣说道:“你看这绵长的军阵,像不像一支巨大的铁锥枪?” “那是敌人怕用巴掌拍把咱们都吓回营垒里缩起来。”郑云鸣哼了一声:“故而想用这柄长枪将整个阵型刺穿,把全军牢牢的钉死在野外。” “果然不愧是当年冲锋执锐的那个夏全。”战鼓声震荡着郑云鸣的心魄,不经意间脸上也渐渐的有了杀气:“只是他想这么冲开我土龙军的阵势,也没那么容易!” 他高声喝道:“擂鼓进军!” 排在队伍前面的四辆鼓车开始传出鼓声。伴随着它们的前进,阵鼓和小阵鼓的声音连绵不断的奏响在大阵中。 在北斗旗的指挥下,土龙军的大阵也开始向前行进。 两军的前锋越靠越近,已经能够望见彼此双方的字帜。 土龙军的前锋中有人喊道:“是夏全!是那个夏全!” 许多人的心中都忍不住咯噔一声,在他们的记忆中,李全和四猛将所向披靡的印象仍然深固不拔。 有人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潜意识里只希望离着那位勇猛的老将越远越好。 走在队列最前的葛怀突然举起手中的长戈,大喝道:“那夏全有什么可怕的!几年前我曾经随孟都统连武仙都灭了,连金国皇帝的蔡州都攻下了!还怕他区区一个夏全!” “不准停下脚步!全都跟着我来!让夏老儿见识见识我们土龙军的志气!” 他说话的时候,对面冲在最前的弓箭手开始扬起了手中的木弓。开始朝土龙军密集的发射。 羽箭不断的落在土龙军的队列里,时不时有人中箭慢慢的倒下,余者脚步没有停歇,跨过伤者的呻吟声继续向前行进。 宋军两翼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这些将射营的军士们被彭满督促着严格训练弓箭的技巧,虽然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但奋勇还击的气势一点也不比迎面而来的德安叛军弓手们弱,箭矢似漫天飞舞的飞蝗朝着敌军扑将过去。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叛军中冲在最前方的一名将军大喝一声,舞动铁枪冲杀过来。 葛怀迎面而上,将他的铁枪硬碰硬的架了开去,反手一刺,将那将领的甲叶挑开,在小腹上刺了个窟窿。 他狞笑着拔出了带着淋漓鲜血的长戈,朝着怒吼着猛扑过来的万千敌军喝道:“欢迎来到土龙军的猎场!” 如同两头愤怒的公牛,在震天的喊杀声里,两支军队用尽全身气力,角抵在一处。 德安军的前排新兵们抵挡不住土龙军长戟兵的长戟飞舞,又被身后的老兵们推着不断向前挺进,很快就被杀戮殆尽。 德安叛军的主力部队冲入战场之后,立刻阻止住了土龙军的前进势头。战线僵持在两方的老兵之间,但夏全的部下毕竟算是一时纠合的精锐,与只经历了一年征战的土龙军兵士们还是有一定差距。他们熟练的使用着手中的长枪大戟一次次的化解对面刺来的每一招一式。 僵持之中,夏全舞动着手中的铁刀率领亲兵加入了战团。 令人惊讶的是虽然遭到叠加的压力,土龙军的大阵却没有崩溃,前锋的士兵们高喊着“大义在我!”的口号,拼死的战斗,和敌人死死的纠缠在一起。 但就是这样,精神的力量也终究不能持久。夏全军队的强大压力,压迫着土龙军的队伍不断向后退却。后队的新兵甚至已经有人转身向大营奔逃。 夏全挥手一刀将一个土龙军的长枪军士连人带木枪劈成两半,高声喝道:“郑云鸣不过如此!儿郎们努一把力!给老夫杀进营去活捉郑云鸣!” 他身后响起了如雷的应和声:“杀进敌营!活捉郑云鸣!” 探马赤军百户伯乃台依照夏全的安排,一直率领着自己的探马赤们在战场外观战。 他看见夏全的中军不断向前推进,并没有半分喜悦的感觉,多年来行军战阵的经验告诉他,夏全要危险了。 在伯乃台的眼里,夏全的中军将土龙军的中央部队挤压的步步退却,但两翼的土龙军却并没有一同被打退。 相反他们正在压迫着当面的叛军们不断后退。 土龙军的整体阵势已经形成一个巨大的月牙,将夏全和的他的队伍嵌入了月牙内侧里。 这当中的关键,就是一直在土龙军两翼的毫不起眼的杂兵部队。 当这些杂兵真正和敌人接触的一刻,伯乃台就断定他们不可能是杂兵,甚至并非一般军队。 破旧的麻布衣衫下是锃亮的铁甲身,布满灰尘的斗笠下,是坚固的头鍪。 他们丢弃下杂乱破烂的器械,从烂麻布遮盖下取出刀枪剑戟,长戈重斧。冲入了毫无准备的德安军侧翼队中。 左翼冲在最前面的刘整端着铁枪左挑右刺,在敌军阵里纵横来去,势如猛虎,身后的背嵬将士杀声如雷,将接战的敌人一个又一个的砍倒。 另一端上,呼延瑀挥舞着铁鞭,带领着五十名使臣突入右翼的敌军刀盾手阵中,一鞭砸倒了一名旗头,大声喝道:“左军当先,跟我来!” 月牙阵的两个小牙儿,在不断向前逼迫对手的同时,正在渐渐的互相靠拢。 看到此处的伯乃台摇头说道:“这些思南思人尽打些蠢仗。” 他转身振臂高呼道:“克烈的男子们,我们出场的时候到了!” 一百名骑兵高举起手中的长矛齐声呼叫道:“巴图鲁!”“巴图鲁!” 伯乃台将一支鸣镝箭搭在弓上,弓箭斜指苍天。 带着凄厉的鸣叫声的羽箭掠过长天,向着快要合拢的包围圈的缺口飞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七回 制顽凶不需坎尼(4) 夏全也被这鸣镝声所吸引,当他从嗜血的厮杀中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之后,马上就发现了自己身处的险境。 “总管!”卢平气急败坏的从后面赶了上来:“郑云鸣这腐儒竟然想要包围咱们!” 夏全怒发冲冠,大声喝道:“鼠辈安敢如此!” “现在咱们要撤吗?” 夏全狠狠的瞪了卢平一眼:“怕什么!他敢抄咱们的后路,咱们就不会去冲他的大营!只要杀入大营活捉了郑云鸣,就算被他抄了两翼又怎样?赢的还是咱们!” 他将手中铁刀高高举起,长声嘶吼道:“儿郎们,跟着我杀入大营!” 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逼入绝境的德安军门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疯狂的向前冲击着土龙军的队列,将长枪方阵的队列冲的七零八落,后队的新兵们陆续有人扔下长枪没命的想要逃入大营,却统统被在后队监督的背嵬军挡了回去。 葛怀发现自己面对的敌人越来越多,德安军的兵士们后队簇拥着前队,几乎是在身体、盾牌和铁甲的碰撞中,将土龙军的中央阵型打开了一个缺口。 “冲锋!向大营冲锋!”卢平大声吼叫着挥动铁鞭,一马当先的冲在前方。 他的身后是无数发出绝望吼叫的德安叛军。 但他们马上发现,进攻大营已经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三排严阵以待的弩手。 戴延渥将大弩平放在胸口,眼睛牢牢的盯住望山里正在疯狂冲来的敌人。 “射!” 弦惊处一排弩箭流星样攒射而出,冲在最强的数十德安军兵士非死即伤。 “第二队,射!” “第三队,射!” 三波射击之后,德安叛军的冲击势头已经削弱了许多,弩手们断然后退,将舞台让给了今日的主角。 战车队一辆挨着一辆拍成紧密的队列,后面都有前锋营的精锐长枪手掩护,由战车兵推着向前而行。 每辆战车上伸出的长枪组合在一起就是一道令人生畏的严密防线。 但更加令人生畏的是战车上已经严阵以待的竹将军,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冲着对这种武器暂时还没有任何概念的德安兵将们。 开火的命令一下,战车队立即被巨大的轰鸣、喷射的火光和黑色的烟雾包裹起来,不管不顾的正在埋头猛冲的叛军们被近距离上密集喷射的铅子和石弹打的血肉模糊。很多铅弹都是连续击穿了几个人的身体,让整片整片的德安兵士们一起倒下。 这喷射着火焰和死亡的魔兽在近距离上给人的威慑感和在城墙上发射完全不同。德安叛军的前锋除了一些人被震的惊呆住了不能行动之外,几乎每个人都立即转身想要逃开。 他们马上和不断涌上的后队兵士们撞在了一起,混乱,挣扎,自相践踏,尽管前方宋军的大营近在咫尺,但德安军已经再没有希望能攻破它。 剩下的,只有土龙军一步步缩小的包围而已。 这时在德安叛军的后面,两端的土龙军两股精兵已经接近会师,一旦他们将缺口封闭起来,德安兵将将再无生路可走。 突然从包围圈的外围射来又快又准的箭矢。 一百名探马赤军展开一字队形,一面飞马疾驰,一面用骑弓不断向前方的宋军射击。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冲出一条道路,营救包围圈中的敌军。 这正是战争最关键的时刻,双方在包围圈里进行着血腥的战斗,任何一方出现的一点点错误都可能导致战争天平向失败倾斜。 身经百战的伯乃台明白,这个时候只需要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都能影响到最后胜利。 双方用尽了全力的相持中,这时候哪怕是一根轻巧的羽毛落在骆驼背上,都有可能压断坚实的脊梁。 更何况那是大汗部下精选的一百骑士。 伯乃台冲在前方大喝道:“全速冲锋!将大汗的兵将从思南思人手中救出来!” 话音未落,斜刺里一箭飞来,射穿了他身边一名探马赤的脑袋,那骑士翻到下马,被战马拖曳着尸身跑向别处去了。 从侧面冲突过来的是五十名宋军骑兵。 在严家村伏击战里宋军侥幸缴获了的几十匹战马成为郑云鸣在第一阶段的战斗力最珍视的战利品。 他挑选了五十名士兵组成了自己最早的一支骑兵部队。 虽然只有区区五十骑,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郑云鸣不放心将这部队交给不通骑术的军官来带领,争论的结果只有在北方熟悉弓马功夫的秦武以代理统制的身份身兼这骑兵小队的指挥者。 伯乃台见宋军中居然极其难得的有骑兵出阵向自己挑战,难以抑制住兴奋的心情,一拨马头,放弃了前方的宋军步兵,全力向着秦武的骑兵队冲杀过来。 自京湖一路南下以来,他的探马赤军骑兵队就像一只孤独的苍鹰,游猎在思南思人土地上的上空,捕获的大都是步兵。渴望和敌人精锐的骑兵一较高下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凝重的淤积在心里。 今天突然见到从未见过的宋军骑兵出场,求战的欲望喷薄而出。他渴望着用敌人的鼻子和战马向塔察儿那颜夸耀自己的功绩。 秦武一声唿哨,土龙军的骑兵小队紧紧的跟随在他身后,摆布成雁行队列,奋蹄朝着敌人冲锋而去。 从一开始秦武的目标就不是在近距离的马上格斗里取得优势。尽管这可以说是大宋开国以来骑兵能秉持的唯一特长了。但这些才获得马匹没多久的新兵连纵马驰骋都只能勉强驾驭,不要说挥兵冲杀了。 今日的的胜负只在他一人身上。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在敌骑还来不及靠拢围攻的时候将对方的头目解决掉。 好在敌将并不知道宋军的骑兵其实并无实质战力,一心将阵势摆开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当他惊讶的发现宋军并不同样展开队形,而只是一股脑的冲着自己猛冲过来的时候,他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目标其实自己。 正常的选择应该是马上调转马头,向相反的方向快速退却,一边奔驰一边返身射箭来杀伤追击的敌人,同时调集同伴们逐渐聚集,先用弓箭消耗敌人的兵力,然后再进行厮杀。 伯乃台却选择迎着秦武的马头对冲过去。 每一个克烈人都有个心结,就是论近战的马上肉搏功夫输给乞颜部一筹,从伯乃台小时候起,父兄们就时常哀叹,要是王罕的部下能够在刀刃上和乞颜部较量而不落下风的话,那现在掌握万里土地、千万户部民的或许就不是蒙古人,而是克烈人了。 他要证明自己的马上白刃功夫并不比任何一个乞颜本部的骑兵差,就从这个迎面冲来的思南思头目开始。 瞬时之间两骑快马已经到了马头相向的地步。 伯乃台挥动掌中的镶银铁矛,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对面的思南思头目刺了过去。 这是三峰山的时候他从一名斩杀的金国将军身上夺来的宝器,拿在手中还没有过战果,今日这铁矛将再一次舔舐到人血的滋味。 但对方却并不如伯乃台所想的那样容易对付。 电光火石之间,秦武猛的侧身,铁矛从他肋下擦着铁甲身刺了过去。 秦武顺手紧紧的用手臂夹住了铁矛。 漠北的骑兵追逐以箭战为主,即使是白刃交锋那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不一而足。但中原的骑兵们从很早开始就专精于长矛或长稍一类兵器的使用。 他们甚至将从迎面冲来的敌人手中抢夺长矛兵器当做一种平日的游戏来进行。这种风气在隋唐之际达到顶峰,夺稍的顶尖高手就是被尊奉为门神的唐太宗麾下心腹干将尉迟敬德。传说他在与天下驰名的使用矛稍的高手齐王李元吉的夺稍游戏中,五次从元吉手中夺下了长稍而没有伤及齐王的贵体。 从五代到宋朝重型骑兵日益增多的时代条件下,马上骑矛和伴随的夺稍功夫都一同衰落了。但在北方的军队里这仍然是一种流行的风尚。 秦武就是驰名胶西一带的夺稍高手。 让过矛稍的冲力之后,他将铁矛猛的向怀中一夺。 伯乃台就觉得对面一股大力将铁矛震脱了双手,连身子也顺带歪了半边。 打马交错的瞬间,秦武横过铁矛来,用栎木制的矛杆扫中了伯乃台的腰眼,猛喝一声:“下去吧!” 一矛将伯乃台打下了坐骑。 不过交马一合的弹指瞬间,探马赤军的百户已经被代理统领秦武打下了马。 几名土龙军骑兵冲上来刀矛加在了跌落的百户身上。 附近的探马赤军骑兵看见首领被擒,大声呼喝着要冲过来救援。 秦武将铁矛横置鞍前,取下铁胎弓,弓起箭出,短短时间内接连射出十多支毛翎羽箭。 他每次放开弓弦,一定有一名探马赤骑士中箭落马。 土龙军的骑兵默默的聚集在统领周围,用手臂上的团牌舞动着为统领遮挡还击的箭雨,这是他们目前仅能做的事情。 探马赤军们看见短时间里无法伤及到秦武,这厮的还击却是越来越犀利,加之首领被擒失去了指挥,只得大声呼喝同伴,纷纷向德安方向逃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九回 且将鞍马少作歇(1) 当土龙军的骑兵为了胜利忘情欢呼的时刻。在另一方的包围圈也终于趋近完成。 铁锥枪般的大纵深阵型,好处是进攻持续能力强,缺点在于,一旦前锋被遏阻,后面跟进的大队并不会马上停止前进,前进的惯性会让后队挤压着前队,就像后浪簇拥着前浪不断拍击着岩石一样,将全军压缩到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人挨着人,刀柄碰着刀柄,矛头抵着矛头,连伸手拔刀的空间都没有,在外围宋军强有力的挤压下,德安的叛军们无法有效反击,已经完全谈不上什么阵型,只是一群等待屠宰的羔羊而已。 端坐在清凉伞下观看着山岗下沸腾的战场,郑云鸣举起手中的折扇对着包围中垂死挣扎的叛军们画了一个圈。 “为将者,不明察阴阳,部辨识地利,不洞悉敌人的阴谋巧计,就不足以成为合格的统兵者。” “夏老爷子,您其实还差的远哪。” 他举起扇子:“派人扛旗下去!” 二百名士兵扛着红色的旗帜冲出大营,挤进宋军的包围圈中,高声喝道:“夏全做反,与尔等不相干!放下手中兵刃,投到本队红旗下归降者不杀!” “归降者不杀!”“归降者不杀!” 失去了勇气与希望的德安军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蜂拥投向招展的红色旗帜。 天平上胜利的砝码已经全都倾向了宋军,但另一面仍然还有人不愿意放弃。 刘整面对的想要突出重围的叛军越来越多,他已经刺断了两支戈,砍崩了一把破阵刀,但后续者被生存的压力逼迫着疯狂的扑来,背嵬将士们个个都浴血拼杀着,也不能阻止不时的有人突围而出。 当他反手一刀将一个想要冲出的叛军了结了性命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人一马向自己猛冲过来。 那汉子手中的铁鞭舞动如风,接连冲破了几名土龙军兵士的拦阻。 刘整虽然号称骁勇,却并不是傻瓜,他手里只有一把破阵刀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不肯冒险和对方的铁鞭正面较量的,他一个侧滚让过了冲锋而至的马匹。 卢平终于为德安军冲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数百名军士争先恐后的向这个缺口涌来。 卢平打马回转朝着夏全所在的方向高声喝道:“生路已经冲出,请总管速退!我来挡住敌兵!” 远远的只看见夏全挥着手作为回应。 那并不是叫他过来护卫的手势,而是挥手叫他远走。 夏全看着宋军朝着自己的方向大量聚拢过来,郑云鸣显然还是忌惮自己的威名,将自己所在的位置作为了重点目标。 如果自己真的在这时候突围,将会为已经突出去的卢平带来大股宋军的攻击。 “我命已绝!”夏全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外面喊道:“带着逃生的兄弟们走吧!今日之仇不能没有人报!” 说罢狠狠的一催战马,朝着宋军军势最厚处杀了过去。 这时战场上突然一个少年人清朗的呼喝声,虽然还略显青涩,但却高亢而坚定:“夏全!汝已经无路可走!速速下马自缚来降!” 夏全一愣,才发现那在山岗上的清凉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山下,就在宋军阵势后不远的地方。 那想必就是郑云鸣的声音吧。 如果宋军中能多几个这样能统兵的少年书生,或许蒙古人也未必能那么容易跨过长江吧,他这样想着,但一切都已经与自己无关。 夏全拉住缰绳,战马停住步伐,宋兵们看见他突然停止了行动,不知道他耍什么把戏,也纷纷停止了攻击,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夏全微笑着将兜鍪脱去,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飞舞。 在沙场纵横行战二十余年,已经足够了。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铁刀,刀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乃大国之臣!”夏全冲着清凉伞处高声喝道:“受大汗上大夫之职!怎能屈膝投降南朝!” “今日有死而已!” 说罢将刀一挥,朝着郑云鸣所在的方向直冲而来。 郑云鸣的身边有层层叠叠的守卫,但看着一名老将怒发冲冠冲向自己的样子,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吃惊。 沿途不断有人想阻截夏全,都被他一刀击退或劈死。 他身下的坐骑越冲越快,眼看距离郑云鸣只有一二百步的距离。 前锋军的枪手们紧紧排成一排,长枪向前伸出,准备应对这势如猛虎的一击。 斜刺里突然一骑冲出,拦在夏全面前。举起手中的镶银铁矛高喝道:“夏无敌,认得胶西秦武吗!” 夏全并不答话,只是高举起镔铁大刀,迎面朝着秦武劈了过去。 秦武横举铁矛,将这一刀横架了出去。 夏全吃惊的看着这少年人磕出自己的大刀,仿佛没有用什么力气一样。 毕竟是老了。激战半日已经渐渐耗损了气力,若是在年轻的时候,这一刀就算是秦武也不是这么好接的。 秦武顺过长矛,战马后退数步,准备跃前刺击。 夏全却已经抱定了有死无生的想法,挥刀又准备向秦武劈砍。 刚刚将大刀举起,他突然觉得肋下一凉。 一名宋军小校不顾死活的冲了过来,将长枪狠狠的插入夏全肋下。 他的成功仿佛发出了一个信号,周围的兵丁乱枪齐出,很快就将夏全扎成了刺猬。 随着夏全的尸身的慢慢的从马背上滑下,红袄军时代终于极不情愿的在历史的舞台上拉下了大幕。 德安叛军也很快迎来了最后,虽然被突破了包围,有数百名敌军溃围而走。但包围圈里大部分的叛军或死或降,且不说斩首千余级的大功,就算是主动出击在野外歼灭敌军步兵集团,本身就是足以傲视京湖的战功。 战场上随处是呼喊哀嚎的伤兵,医官们指挥着军士们将伤者一一搬运回营。有人搬运尸体,有人捡拾着武器,如血的夕阳映照着流淌着鲜血的沙场。 秦武拿着夏全的镔铁刀来到郑云鸣面前奉上。郑云鸣伸手接了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分量不轻.......” “是二十斤重。”王登说道:“夏铁刀的铁刀是很有名的。” “这样的大刀他也能轮转如飞,”郑云鸣看着这柄布满土龙军将士鲜血的大刀:“真不愧是武勇号称第一的豪杰。” 王登自豪的说道:“但他被我们打败了!” “是啊,”郑云鸣说道:“但那还远远不够,我们不仅要打败夏全,还要打败史天泽、张柔、严实、郭德清、塔思、曲出、塔察儿、阔端......” 他站起身来,血色的夕阳洒在身上,映照着身上的铠甲发出夺目的光芒:“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们将会打败整个世界!” 一月的京湖战场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宋之土龙军在五里坡一战里尽歼德安城中的军队主力。然后趁德安城中兵力空虚,疾驰百里前进,在黄昏时派数百名士兵换上德安军的旗帜,伪称是败军诈开了城门。 宋军收复德安的消息使得整个京湖的蒙古军队不安。进攻光州、信阳的蒙古军匆匆撤走,在黄州境内骚扰的游骑马上不见了踪迹,塔察儿的一支先锋游击军已经侵入到安庆境内,此时也匆忙撤走,甚至来不及带走掳掠的人口和牲畜。 屯驻在枣阳的蒙古军也派遣一支骑兵沿着大洪山南下,试图重新占领德安。 当这支骑兵日夜兼程绕大道赶到德安城下时,才发现城池中已经没有半个宋军的踪迹。 郑云鸣的计划原本就是短暂占据,将这个消息传播开去之后立刻撤退。 在他的地图上,德安府周围方圆吉百里内到处插满了代表着有蒙古军或者有疑似蒙古军踪迹的小三角旗。挺进德安这一招根本就是虎口拔牙的冒险行动。 郑云鸣的目的本身也是想用占领德安的这个消息来吸引一下蒙军的注意力,用以策应督视府对各地的救援而已。 如果不能见好就收,那很快城外都会是蒙古人的大军,那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土龙军随即将德安城中的府库资藏席卷一空,甚至连蒙古人藏在德安准备北运的金银布帛都一并装车,然后火速撤退。 只是城中数十万百姓无论如何也带不走了。 有人提议不如在德安城中纵火,迫使百姓四散逃出去,免得这几十万人口为敌人掳掠到北边,成为敌人的财富。 郑云鸣断然拒绝。 “掳掠到北方去,总有一日我们会将他们夺回来。”他严辞拒却:“但现在将他们杀死,绝非仁义之师的行径。” 土龙军留下了几十万人口和一座空城,携带大量的赀藏疾速转进到了郢州。 郢州的百姓们都从家中涌了出来,挤在城门旁看着得胜而归的雄师。 一辆辆装满了布匹绢帛和钱箱的大车缓缓的驶进城门,后面是挑夫挑着的装着铜钱和金银器的扁担,任人都看的出来这一次出击不但立了功劳,而且发了财。 得胜的健儿们昂首挺胸,迈着整齐的步伐,在百姓们的欢呼声里开进了城池。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九回 且将鞍马少作歇(2) 但人们在其中并没有发现主将郑云鸣和副将王登的身影。那是因为二人已经先于大军一步进了郢州。 军队距离郢州还有二里的时候就遇到了留守的土龙军派往前方告急的士兵。 王登看着士兵紧张的样子,心头咯噔一沉,抢前问道:“是敌军袭击州城?” 那军士一面喘气一面摇头说道:“不是,是荆鄂军抓了咱们的人!陈正将派人来请大将回去主持公道!” “混账!”郑云鸣喝道:“大军征战在外,主将怎么可能擅离职守!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么!” “但那何总领.......何元寿根本不听陈将军分辨啊!”传信兵激动的说:“他说非得大将回来才够资格跟他理论,现在要捆了人往黄州送,大将如果再晚一点到,就连押送的船只都赶不上了!” 郑云鸣皱了皱眉头问道:“他以什么罪名抓了我们的人?” 那兵士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他说我们的军士强奸民女......” 郑云鸣大吃一惊,喝道:“头前带路,咱们直奔荆鄂军大营!” 荆鄂军大营的门口这时刻人声鼎沸,几百名土龙军兵士在营门前高声叫骂。 “都给我住嘴!”郑云鸣带马上前呵斥道:“当这里是街市大集么!” 众人看见主将到来,立即全部闭上了嘴,身躯挺的笔直接受总管的训诫。 “那何元寿抓没抓错人,自有上司们前去跟他理论。若真是有罪,本将不会护短,若是清白被人构陷,本将也绝不容得恶人动他分毫!” “但是你们这样聚集在别人营门口齐声咒骂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觉得自家占不住道理所以想要以势压人么?” 王登也打马上前道:“速速回营!有敢盘桓友军营门前挑衅者,军法处置!” 众人看见王登发火,顿时如同小老鼠见了猫儿,灰溜溜的散去了。 守门的荆鄂军兵士这才从躲藏的地方闪身出来,接过了郑王二人手里的缰绳。 荆鄂军中军大帐里,何元寿正端坐在交椅上等着这凯旋而归的书生。 “总管出师得胜,真是可喜可贺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站也未曾站起来一下,态度岂止是冷淡而已,简直就是公开和郑云鸣翻脸的样子。 郑云鸣哼了一声,将马鞭扔给随身的韩四郎,拱手问道:“不知道何总领为了什么事情要扣押我的弟兄?” 何元寿朝着站在帐下的刘清德招了招手:“你来给总管说说。” 刘清德上前一步,朝着郑云鸣拱手作礼,臀部上的伤还没有好,心中的恨意更是加倍。他装作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说道:“小人前日率领军士巡行街面的时候,来到翠柳巷一处偏僻的地方,突然听见屋舍中有女子呼救,于是率兵闯进了那屋子,正看见总管您的游奕营一名军士对着一名民间女子意图非礼。” “我当然大声喝止啦。谁知道您的军士是不是商量好了的,当场就有几个人冲了出来给那强奸的军士助拳,我军将士伤了好几个才将他们全部拿下。” 等他绘声绘色的讲说完,何元寿点头说道:“所以我将这几个人全都押在我营中,全看总管回来怎么处置?” 他话说的明白,要是郑云鸣真的将这几个军士带回自己的军中放了,那整个荆鄂军和郢州父老都看在眼里。他这爱民如子的金字招牌,难免要撒上几点墨点。 郑云鸣冷冷的说道:“依着总领应该怎样判决?” “军法里写的清楚:奸犯妇人者当斩。”何元寿面作难色:“只是有总管在这里,元寿怎可越俎代庖?” “那就是要本将亲自来斩他?”郑云鸣点头道:“那也不妨,有请总领与我一起将这案子审个明白,如果我的人当真犯了奸淫的罪过,我就当着你何总领的面斩了他。” “这个......”何元寿扭头看了刘清德一眼:“只怕不太好办。” 王登踏前一步说道:“难道总领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么?” “总管出征,胜败难料,几时才能返回郢州我怎么知道?”何元寿一摊手:“刚才我已经命人带着这犯军和供词等物,乘坐快船顺江而下寻找督视府审断去了。” 这就叫做恶人先告状,本来只是一件地方上的犯罪官司,何元寿抢先把它摆在魏了翁的面前,不管郑云鸣理屈理直,等判决下来之后整个京湖的战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在这期间,身负嫌隙的郑云鸣再也不好用军纪两个字压在荆鄂军的头上。 这就是何总领的小算盘。 出了荆鄂军的大营,王登忍不住说道:“就这么吃暗亏我军实在太委屈,不如我去往下游走一趟。面见督视相公分说个明白。” “你去管什么用。”郑云鸣摇头道:“一个忠义统领这一路上督视相公不知道见了多少。” “我去。” 王登吃了一惊,赶忙拦阻:“总管是一军主脑怎么可以无故......” “我离开之后,你马上去飞书叫杨掞从老鸦山赶过来,他对付这些军痞有的是招数。”郑云鸣斩钉截铁的说道:“魏西山是个刚直之人,只怕他初见是我的军士犯罪,先斩了给我一个教训。” 王登只得拱手称诺。 “你也帮忙约束着杨掞一下,”郑云鸣郑重的说道:“毕竟是同为朝廷效力,不要让他搞的太过火。” 王登苦笑一声,接着问道:“那何元寿肯定派遣最快的快船送犯人过去,只恐夜长梦多。总管坐船去追追不及的。” “不必坐船。”郑云鸣说道:“我带人从急递铺出发,中途换驿马一路不停,沿江寻找督视府的船队。” 宋朝境内最飞速的传递手段,莫过于急递铺辖下的快马递之军递,郑云鸣带领几名亲随借用急递铺的马匹马不停蹄,直奔下游而来。 两日夜疾驰下,终于在江州的北面望见了缓缓上行的督视府官船大队。 郑云鸣纵马来到江岸上,看到江边停着几艘用来摆渡的棹枪船,赶忙飞马下去,带着人登上一艘船,将一贯铜钱朝着船家掷了过去:“马上给我追上前方督视的官船队。” 那船家在江里渡了十几年人,哪里见过官军过江还要给钱的?喜不自胜之下,拼命摇动桨橹向前方赶去。 官船大队看见一艘棹枪飞速的向自己开了过来,大小军校纷纷大声呼喝,当下就有一艘夹板船调头离开船队前来阻截。 郑云鸣站在船头朝着对面的船只喝道:“我乃京湖营田总管郑云鸣,求见督视相公!” 那夹板快船连忙调头回去禀报。稍后押后的官船上旗帜摇动,示意棹枪赶上前方的督视相公座船靠拢。 督视京湖魏了翁的座船是一艘专门为钦差监使打造的大样使座船,船头描绘着一头怪兽的纹样,郑云鸣并不清楚水手船帮的习惯,他若稍微懂得一点,就知道那是一头用寓意劈波分水的镇水兽。 大船缓缓的转向,不一会就停靠在江岸边上,郑云鸣的船只靠了上去,很快有人搭上跳帮木板,郑云鸣带着众人登上了座船。 座船上官兵们个个盔明甲亮,各持仪仗符节冷冰冰的看着这个半路邀截督视座船的不速之客。 座船里传出几声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叔谋,出来做官一年了,怎么还是这等急脾气?” 舱门慢慢拉开,里面端坐的老者正是皇帝钦命督视京湖军马魏了翁。 郑云鸣拱手行礼,抬脚迈进了船舱。 他望见魏了翁的面容的时候不免大吃一惊。 魏了翁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精神委顿,和当年在杭州讲学时那个神采飞扬的西山先生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喉头哽咽,抢上前来扶住魏了翁说道:“既然您都这样,朝廷为什么还要.....” 魏了翁伸手止住了他的话,淡然说道:“食君之禄,捐躯为国,读了这许多书,不就是为的这两件事么?” “你前来找我何事?” 郑云鸣本来是想提前来替自己分辨郢州的事情,但看见魏了翁如此尽忠国事,替自己开脱的事情怎么开的了口? 魏了翁看他不说话,抢先说道:“我倒是听说,你最近和荆襄的豪绅富户们走的很近。” 郑云鸣点头道:“若不是得到这些大户们的相助,云鸣也建不了这一支土龙军了。” “治理军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魏了翁说道:“有些事情可以从权,但往来数目必须清清楚楚,我辈让百姓安心、让衙役效命,靠的还不是一个廉字?自己不干净了,怎么能让下属效仿?” 郑云鸣正色道:“每一笔账目都有专门账册记录在案,正如我当初对先生说过的,不管是治理一个县、一支军还是一个国家,编列预算决算,有目的的花钱都是必要的,稍后我派人把账册给您送来。” “不妨,到了襄阳我自己会看。”魏了翁摆摆手,又问道:“前方战事怎样了?” 郑云鸣于是将开战以来自己怎样在沙市阻截蒙古军。留守的山寨如何差一点被史天泽军攻破。接到督视府手令后如何督军在五里坡破敌,一桩桩的讲给他听。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九回 且将鞍马少作歇(3) 郑云鸣于是将开战以来自己怎样在沙市阻截蒙古军。留守的山寨如何差一点被史天泽军攻破。接到督视府手令后如何督军在五里坡破敌,一桩桩的讲给他听。 魏了翁不住的微笑点头,从临安一路行来,接到的前线战报错综复杂,真假莫辨。有战报说德安的叛军不满蒙古人的欺凌已经造起反来,抓住了蒙古都元帅塔察儿和叛军首领常进,正等待官军前去。 又有战报说常进率领着叛军引导蒙古人在淮西京湖四处攻略,很多地方都看见了叛军的旗帜。还说枝江和宜都两县江北的地方都已经被蒙古人占据,蒙古人刀斧并用正在打造竹筏准备渡江。 黄州的孟珙发来情报,说京湖制置使赵范在襄阳西门大破前来进犯的蒙古骑兵,汉水上到处漂浮着蒙古人的尸体。 稍后湖广总领何元寿又奏报:孟珙所说并非实情,蒙古人现在依然对襄樊二城构成严重的威胁。 又有人说蒙古人在枣阳拆毁城墙,用房屋制造攻城器械,有打算在枣阳度夏,然后持续攻略的企图。 种种真假不明的奏报严重干扰到了魏了翁的作战部署,直到今天他才得到了前方大将亲自叙述的战况,京湖的情势如同一片迷雾突然消散,清晰的展现在魏了翁眼前。 他急切的问道:“你认为襄阳现在是否已经安全了?” 郑云鸣考虑一下,谨慎的说道:“弟子不敢保证襄阳万无一失,但至少从目前来看,蒙古人的主力正在逐步收缩。经过一秋的攻略他们自己也有不少损失,在没有补充兵力前就盲目攻击襄阳,弟子认为蒙古人不会无谋至此。” “要警惕的是襄阳城里的形势。” 魏了翁说道:“我已经火速差遣镇江都统李虎、副都统王福、杨福兴、赵胜等部,火速前进救援襄阳。只有那御前步军司公事王鑑拥兵自重,多般逗留,几次三番书信催促,还是进展缓慢。” 郑云鸣劝道:“地方官兵骄悍已久,拥兵不进已经是顽疾了,您不必置气。我料近期襄阳决不至于有大事。” “但愿如此,”魏了翁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急速的咳嗽了起来。 郑云鸣赶紧一面捶背,一面轻轻的为他抚顺前胸。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魏了翁在座椅上休息了一阵,方才开口:“你有什么要奏报的,尽管报来。” “可您的身体......” “不要说废话!”魏了翁喝道:“你有事不报才是最伤我神的事情!” 郑云鸣退后两步,拱手称罪,说道:“我来参见督视有几件事情。” 于是他先将部下军士涉嫌强奸民女的事情如实报告了魏了翁。 魏了翁毫不犹豫的说道::“光有口供不足信,这人我先押下,等到了郢州你再过来,我们三方会审此案,真相不难查明。” 果然是久历官场的大家,一眼就看破了何元寿的把戏,当着督视相公的面何元寿再有什么把戏也使不出来了。 郑云鸣又说道:“我建军时间紧急,目前还没有建立幕府,各位将军必须自己亲自办理来往文牍,很是麻烦,所以特别请求您给我增加几位幕僚,好处理一些文书和杂务方面的事情。” 魏了翁侧着头想了一想,突然微笑起来:“你说需要张良、陈平、萧何,我给你找不出来,擅长文案的,确实有几个不错的人选。” 他吩咐左右道:“将刘克庄请来。” 郑云鸣想了想,惊道:“刘克庄,莫非就是诗文闻名江湖的那个刘潜夫?” 魏了翁笑道:“正是,潜夫获罪贬谪十年,最近才被重新任用为枢密院编修,这次我督视京湖,朝廷让他跟了来做些文书记录的事情,他有十几年幕府的经验,应付这些事情最是精通不过。” “如果能得刘潜夫来处理这些公文,自然最高妙不过。”郑云鸣说的并不是恭维的话,刘克庄的诗文即使在诗词繁盛的南宋一朝,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郑云鸣凝神念到:“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魏了翁点头说道:“他平日总是念叨有大志没机会,今天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看看他这位飞将军在你这位年轻书生的幕中,又能立下何等功劳?” “只怕刘先生作诗太多,疏忽了文吏的功夫。”郑云鸣正议论间,突然听到船舱外一个声音说道:“作诗欲狂,作公文须思,二者并不矛盾啊。” 进来的正是现充任枢密院编修的刘克庄,他在江淮和临安游历十余年,说话间半点家乡福建的口音也听不出来了。 “郑总管在担心你文案功夫疏慢了哟。”魏了翁笑道:“潜夫,露一手给叔谋看看吧。” 刘克庄朝着郑云鸣躬身施礼,转身对督视相公说道:“就请总管出题吧。” “不必别的了。”魏了翁说道:“就以总管当下遇到的这桩案子为题,写一篇给我督视府的奏报吧。” 说着他便详细的将这桩军士强奸民女案子讲给了刘克庄听。 刘克庄慨然而坐,打开砚台,展开文卷,左手磨墨,右手执笔,凝神听着魏了翁的说话。运笔如飞在官纸上写了起来。 当真如同他自夸的那样,一挥千纸,笔走龙蛇,不到一炷香时节,一篇洋洋洒洒的奏报就在刘克庄的笔下写成了。 郑云鸣接过这张墨迹未干的奏报细细读来,才发现刘诗人不是白白在江淮幕中游历多年的。 奏报中满纸皆是“抱憾”“至痛”的字眼,显得对这件败德犯罪的勾当无比憎恶,也承诺一定要严办此案,让犯人伏法,让百姓平愤,好像是将责任全都一肩挑起的样子。 可你要深究下来,奏报里半点承认罪行是自己军士所为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文头字尾强调的总是案情尚未明朗,须得组织人证物证,多方调查,不可轻忽云云。 甚或于文章里暗讽何元寿等人“虽非本营事务,也肯秉直相助”,“拿得妇人口供,然终不知其所踪”“断然囚人,总管衙门全不知晓”,意思明明就是何元寿多管闲事不说,整个事件极有可能是他单方面的栽赃陷害。 刘克庄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桩官司,但南宋军中互相栽赃诬陷,军与军之间扯皮的案件他已经看了不少,何元寿的这点把戏他一看便知。拿了奸犯之人,又不用稳婆验身,又不用受害人当面指认,只是凭着几张口供就拿来上峰处禀报的,并不是真心想要维护军纪,甚至于,也并非是要将犯罪之人置于死地,他们所要的只是要把土龙军赶出郢州城罢了。 郑云鸣却异常惊讶,虽然刘克庄的名字后世的课本中都有,他并不是穿越后才知道,但与刘克庄相逢却只是今日。刘克庄方从临安来,京湖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在督视相公几句话的叙述里,清楚的抓住了这件事情的实质。 对于官场运作只有模糊概念的郑云鸣,正是需要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幕僚。 他躬身对刘克庄施礼,诚恳的说道:“方才是我失言了,如蒙刘先生不弃,请一定要来京湖帮我。郑云鸣如能得到先生的辅佐,就如同车辙之鱼突然得到了清水,自此畅快遨游,再无阻碍。” 魏了翁也说道:“男儿西北有神州,平戎策,今日展,如今正是潜夫施展胸中韬略的良时,郑总管是清之公之子,秉性豁达直率,正是你最好的幕主,有此良机万勿错过了。” 刘克庄躬身称谢,说道:“我因言获罪,被朝廷闲置了十年,如今刚刚起复就有郑官人这等热情邀约,怎能不是三生有幸?” 他朝着郑云鸣下拜说道:“如蒙总管不弃,刘某愿为帐下驱驰!” “这就对了。”魏了翁显然很是满意这宾主二人的组合:“你二人一个是诗文名满天下的文士,一个是误投军旅的书生,将来京湖的军马里一定会多出几分书卷之气的。” “我倒希望他们多几分杀气。”郑云鸣叹道:“虽然国家打了三百年仗,但军中只有暴虐之气而没有勇于杀敌的气概。这也正是我最头疼的地方。” “行必信,言必果,功必赏,过必罚。就能促使他们奋勇杀贼了。”魏了翁说着,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我这里有一个人原是你旧相识,治军有一套办法,不如你也一并延请入幕府,将来辅佐你治理军队一定能派上用场。” 郑云鸣随口应诺,心中却起了疑惑:自己认识的人还在督视府帐下的,究竟是谁呢? 魏了翁举手吩咐道:“去将那位先生请来。”又对郑云鸣说:“趁着他来之前的功夫,你还有什么需求,一并奏报了吧。” 郑云鸣从袖中套出一张文札,上面密密麻麻的用小楷写着相应的条款。 “我没有别的需求,只是还有三件事情想提醒您。”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九回 且将鞍马少作歇(4) 郑云鸣从袖中套出一张文札,上面密密麻麻的用小楷写着相应的条款。 “我没有别的需求,只是还有三件事情想提醒您。” “京湖历来是国家的边区,北虏入侵的时候百姓们都知道自己组织起来,和敌人进行战斗。这次蒙古人侵入京湖之后,几乎在他们入侵的每个州郡里,都有当地的牛社和保甲在到处剿杀围堵敌人,甚至有壮丁自发组织起来跟在敌军后面,掳掠或放松警惕的时候就大胆的进行偷袭,京湖是边地百姓的家乡,鞑靼杀害的是他们的亲人,他们应该是国家守卫边区最值得依靠的力量了。” “但是官军是怎么做的呢?官军基本上对这些自发组织起来的义兵们不管不顾,义军攻击敌人的时候他们袖手旁观,敌军被敌人包围的时候他们置之不理。甚至于义军斩杀了敌人获得了敌人的马匹军械,他们还试图杀死义兵将缴获贪为私有。有的官军还害怕乡勇们聚集生出变故,一边派人解散,一边用军队进行镇压。” “这是大敌面前的自相残杀!云鸣以为,当务之急是马上派人和京湖地区的土豪大户联络,命令他们将本地的农夫壮丁们组织起来,配合官军剿杀蒙古人,如今襄阳的刘廷美手下有一万多名庄丁,洞庭湖的张膛,可以召集渔民上万人。鄂州的曹文琦也有上万农民可用。只要您派出官员携带榜文和布告去联系他们,转眼之间就会召集数万人一起起来和蒙古人战斗了。这是不费一缗钱就能得到战力,为什么不马上去做呢?” “你还年轻。”魏了翁靠在椅子上,用严肃的口吻说道:“但是读过的史书并不算少了,你应当知道,鼓动土豪招募丁勇结寨自守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黄巾时朝廷鼓励地方结寨,结果豪强并起,群雄割据,最终丧失了汉朝四百年江山。” “黄巢之乱,朝廷又下令集结丁壮,命令土豪结寨自守,结果本来已经势力衰退的藩镇现象死灰复燃。各地的节度使兵强马壮,对朝廷发布的诏令置若罔闻,朝廷没有办法只有依赖投降的朱温作为对抗藩镇的手段。终于导致朱温篡夺了宗庙。” “让地方团结自保,是一柄双刃宝剑,用的好,可以不费朝廷之力消灭入侵之敌,但是用的不好,外敌没有清理,反而给朝廷增加了新的强敌。” 郑云鸣争辩道:“凡事皆在人为,如今蒙古的强大已经超过了中原面对的任何一个异族。我们又只剩下了半壁山河,如果这个时候不能当机立断,就连对抗藩镇的机会也不可能有了。” “只可惜朝堂各官不可能认同你的观点。”魏了翁缓缓说道:“但是在督视府允许的范围内,你尽力去做。现在不是纠结将来的时机,要打退北方军马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郑云鸣拱手称是,然后又说道:“襄汉被敌人侵入之后,城乡的人民都大批逃往南方。如今荆门、江陵和汉阳一带,到处都是流亡迁徙的军民,汉水之南的州郡更是人满为患。驻在这里的各军都拜托我来请示督视府,对流民应该如何处理?” 魏了翁沉思片刻,说道:“这样,我给江陵的別之杰二十万缗,让他负责安置江汉一带的流民。现在襄阳还不安全,命令.......” 他顿了顿,说道:“命令江陵、鄂州、枝江、宜都、郢州、峡州等没有残破的州郡尽量收容管理。还有你的老鸦山。” 他指指郑云鸣:“现在一定已经挤满了人吧。” “现在仅仅是老鸦山与在南面临时设立的十个大寨,内外就有十几万人。”郑云鸣知道如实禀报是最好的做法:“敌人刚到秋收就来侵犯,房屋全部被烧毁,农具耕牛等都被摧毁殆尽,将要收获的小麦全部资敌。要妥善处理他们困难很大。” “困难很大,也要想办法。”魏了翁昂然说道:“人民种田完粮交税养你们这些官吏,就是为了今日解救他们危难的。自己去想办法,不要让任何一个流亡的百姓失去赈济。” 郑云鸣只得心中叫苦,躬身应了下来。 “接下来是什么?”魏了翁显然觉得有些疲倦了,靠在椅子上问道。 “接下来才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大事。”郑云鸣严肃的说道。 “国家经营的有三大防区。可是您知道,就四川地区而言,现在蜀口的防备已经空虚到不成样子,云鸣听说秋天蒙古人除了入侵京湖之外,其实主要攻略的方向是放在四川的。” “据说入侵蜀口的蒙古大军由蒙古大汗的二太子阔端亲自率领,骑兵精锐共五十万。但是蜀口用于防御的我军兵力可能连两万人都不到了,敌人一旦突破蜀口,一路进入成都平原,然后顺江而下,就可以直捣京湖腹地了。” “而淮南稳固,这里水网纵横,民风彪悍,离江南又很近,缓急朝廷的御前司兵马和大批钱粮都能及时运到,敌人在这个方向是不能轻易突破的。” “所以天下安危,决于京湖。”郑云鸣斩钉截铁的说道:“荆州之地虽然不能说有天堑阻隔,但是毕竟也坐拥山河之险。这其中襄阳、随州和德安和江陵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只要能保护这些北方的州郡,江陵自然安枕无忧。但我们同时也要考虑到四川被敌人占据之后,蒙古人可能顺流而下,出三峡直取江陵。” “在这个方向上,归州和峡州都将成为江陵的门户。所以等敌人北归之后,我们必须重新检讨军队的部署策略和防守方针。” “云鸣的建议是,在面相四川的方向至少要部署七千到一万能战的军队,随时警惕四川被敌军占据形成危险。在北方,至少需要七八万堪战的军队才能阻止敌军对京湖腹地的骚扰,” “江陵一带很久没有被敌人骚扰过了,这里到处都是田地农庄,完全没有准备迎敌的应有布置。我建议马上动手修复江陵周围的三海八柜,将江陵城难以攻克的天险全都复原出来。其次要在江汉一代随时准备种植树木,开挖沟渠,应付敌人大股骑兵的袭击。” “但最关键的是各地的守臣能够一心一意,不跟敌人做任何和谈,用心守卫城池。而救援的军队能够不畏艰险,全力向前援救,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京湖必然成为真正的铜墙铁壁。就算是我们失去了四川,面对敌人的百万大军,也足以保证江南的安全。” 魏了翁摇头叹道:“这些怎么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情,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也担心敌人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四川。” “蒙古人用兵,除了极少数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正面突破,其他无不是绕过对手坚固的正面,从侧后方防御薄弱的地方一举突入。这就是所谓斡腹的战法。” “我们假设蜀口被敌人突破之后,整个四川除了两三处还驻扎有数千人军队之外,并没有大军存在,可谓是防区的一个空白所在。” “若敌人以百万大军侵入四川腹地,那对于荆州就是极大的威胁。幸好三峡天险,敌人想要轻易突破也不可能。只要能够调护一万数千能战兵马,足以扼守天险,阻止敌人进犯的企图。” 郑云鸣以手击案,说道:“正是!如果要派兵驻守的话,我认为最好是.......” 他正说到半途,突然船舱外有人说道:“督视相公,毕资伦告见。” 郑云鸣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这钻进船舱的身材魁梧的红脸汉子,不是当年在江边被自己劝降的前金国都提控毕资伦又是谁? 魏了翁看毕资伦进仓来行礼,笑呵呵的说道:“当年在江边救你的郑云鸣就在这里,快些参见吧。” 毕资伦来到郑云鸣面前深施一礼,说道:“当年若不是得官人提点,也不会有今日的毕资伦了。” 郑云鸣赶忙还礼说道:“毕先生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对于故国旧人还是新的国家,都是有益的。” 毕资伦哈哈一笑,放低了声音说道:“您当时在江边给我看到的,可还作数么?” 郑云鸣笑道:“怎么不作数?如果你们真能办得到,我以我个人的名义保证,绝对会全力相助的。” 魏了翁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对郑云鸣说:“毕先生在江边被你搭救之后,稍后就归顺了朝廷。现在淮东担任参军的职务,我经过江州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要要求我带上他一同前往荆襄。” “正好,今天遇见你到来,毕先生不如就与刘潜夫一起组成你的幕府,对将来你治理荆襄一定大有帮助。” 郑云鸣一边称是,一边在心中暗自叫苦:本来只是在长江边上一时兴起的多管闲事,没想到这姓毕的不远千里找上了门,将来必定是大有苦头吃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回 黑云压城城欲摧(1) 他正在烦恼的时候,毕资伦却主动找上了刘克庄,两人学识见解原本差的甚远,但是同为初到郑云鸣帐下的幕宾,寒暄的话总是要说几句的。 这边厢魏了翁对郑云鸣说道:“与你同榜提名的学生们,反倒是你最先立了功劳,一门双杰,相门虎子,清之公必然以你为荣......” 二人正说话间,门外突然有官兵禀报道:“有一位年轻女子求见郑总管。” 魏了翁、刘克庄和毕资伦一齐向郑云鸣投来奇特的目光。郑云鸣脸腾的红了起来,君子重礼数,年轻女子与年轻的官员有任何瓜葛难免笼罩上了一层桃色关系。 他当然知道来的是谁,也知道来人的意图绝对与桃色无关。 走出船舱来到船头眺望,只见隆冬的江岸上百木萧瑟中,一位窈窕少女牵着白马立在一颗槐树下,娇俏的身影仿佛严冬里绽放的一朵雪莲花。 郑云鸣跳下座船,直奔槐树而来。 快马飞奔而来,前后总共只和郑云鸣差了半晌的赖家娘子,这时候已经是大口喘着气,丝毫也顾不得姑娘家的姿态。 那匹白色良驹也不住的战抖,汉水顺着长长的毛滴下,摔在地上绽开成朵朵花瓣。 这一人一骑必然是星夜从襄阳赶来的,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情,决不至于这样。 果然赖家娘子在喘息之余只说了一句话: “胡狼动了!” 石文虎把背靠在城墙上,不住的喘着气。右臂上的伤口滴下的血迹在衣衫上染出一片赤红。 他手握腰刀,全神贯注的盯着包围上来的敌人。 六个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的汉子各挺兵刃,站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缓缓的向他逼近。 石文虎识得当中两个人,那是故金国副都元帅完颜蒲查奴帐下的细作,往年宋金交锋的时候,他们也曾南下窥探军机,与石文虎打过照面。如今金国已灭,蒲查奴战死,想是又转身投了蒙古人的门户,依然充作南下的探子。 其余几个人虽未曾谋面,但是看细微之处,也知道他们并非襄樊的百姓,而是北方来的奸细。 这些蒙古细作已经嚣张到白日里公然围攻石文虎的地步了。 自从胡狼入襄阳城之后,襄阳城中的隐蔽战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蒙古间谍们的活动目标从纷杂变得清晰,胡狼入襄阳城之前,蒙古方面的间谍几乎样样事情都关心。有人负责探查宋军驻地与番号,有人负责查察宋军的粮食储备和财物收藏。有人专门盯着地方大员的行踪,有人负责联络宋军中不满朝廷的北军士兵,甚至还有人专门记录襄阳市集上日用品的种类价格! 这是往年金国谍报体系的陋规,金人起自白山黑水,入主中原之后其间谍网络大抵是根据旧宋朝的体系建立起来的。双方深沟高垒,城池对立的战争形态下,搜集对方的各种情报越详细,越有利于大将做出详尽的攻防计划。 但对于来去如风的蒙古铁骑,这一套不合时宜,且效率低下。 胡狼主持襄阳谍报事务之后,下令蒙古间谍将精力集中在三件事上面。 第一,详尽勘察荆襄地形,并且定位京湖地区宋军的兵力、驻扎地点、行动规律。 这是为了给侵入京湖地方的大股骑兵指明攻击路线和重点目标。在胡狼的情报支撑下,塔思的主力军轻松绕过了正面防守坚固的襄阳城,将他引到了郑云鸣驻守的沙头市,又是因为胡狼的路线分析,让蒙古人放弃了从钧州直下峡州的计划,转攻荆湖腹地,从而在老鸦山差点打破了土龙军的老营。这一切行动都被胡狼那无形的手拨动着,只是他没有算到他当初看不起的这个纨绔官宦子弟,会在这两个方向都阻碍了大军的行动。 其次,胡狼下令重点搜集京湖地区何处富庶、何处囤积了粮食、何处牛羊成群的信息,蒙古军作战首要的是要经济战,从漠北开始,他们重视的就不仅仅是消灭敌人的军队而且要掠夺敌人的经济基础。不论牛羊、妇孺、金银还是布匹,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都要一概掳掠。这样蒙古军越来越强大,敌人不但虚弱而且士气低落。 而掳掠的基础就是要充分掌握对方财富的详细信息。这次大军侵入,京湖郊野的农庄田地被严重破坏,宋军秋收的希望破灭,甚至于府库收藏也被蒙古军抢夺了不少。这背后自然有胡狼的一份功劳。 但胡狼的野心还不仅仅止于此,他将工作的最重心放在了煽动北军反叛的工作上。 在京湖地区的南北军不合,是京湖地方,不,全国上下每个人都清楚的事实。金国败灭后,北方的难民成数十万的向南方涌来,其中就有向宋朝投降的大小军将和他们的部伍。 京湖地方四十五个军,有一半多是由北方降军组成的队伍。 不管是天子、朝廷大员还是地方百姓,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相信这些北方来的降兵降将。他们当然有权力保持警惕,这些所谓的北军都是在蒙古入侵金国之后,地方上涌现出的豪族军队。眼中全无忠义二字可言,宋军攻略他们急迫,他们就投降宋朝。蒙古铁骑将至,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为了大汗的前驱。等金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他们又转眼成了女真的铁杆忠臣。 所谓三姓家奴,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被世人真心看得起。不管他们是否是投靠了最后的胜利者。 但还是有人需要他们。 用全力接纳这些丧家之犬的正是京湖的将帅们。 毋庸讳言,古来河北山东是中原政权的重要兵员来源地之一。燕赵齐鲁的健儿身材高大,团结服从,自秦汉而汉唐,一直是帝国核心战斗力的一个来源。而江南子弟懦弱圆滑,趋功利少悍勇,与他们相比大将们更愿意使用北方人作战。 其中最为积极的争取这些北方军马的,头一个正是京湖安抚制置大使赵范,赵制置使心中常有伟略,以光复祖宗社稷为己任。这数万北方军队就是他北进的本钱,如何能不小心保护? 其次是荆鄂都统王旻,他本身和江淮都统江海,侍卫马军司公事孟珙以及镇江都统李虎、沿江都统司刘虎等人都是竞争关系,军马数量越多,他在朝廷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并不能责怪王旻的这种笼络政策,就连忠勇威严京湖第一的孟珙也派人用十万缗和京湖良田一百亩贿赂北军将领,让他们投到自己帐下效力。 问题是将这些骄兵收归自己帐下之后,应该如何完成南北两军的整合,将两支互相猜忌防范的军队整合成一个有力的拳头。 赵范、王旻全不作这方面的任何努力,只是每日用酒肉犒赏拉拢北军将领们。而这只能一天一天加重北军将士心中的狐疑和原本就怨气十足的南军的进一步不满。 这就给了胡狼从中运作的机会。 其实他都不需要真的运作些什么。南北方生活习惯的差异、北军巨大的不安定感和南军感觉被上司差别对待的抱怨,无时无刻不在激化着京湖军队内部矛盾。 你只需要在不经意间做一点小事,就足以点燃这个已经养成的巨大的火药桶。 比如开茶铺的拒绝北方人进来喝茶或者故意在南军门口泼洒粪便。任何一个生活上的小细节都会慢慢扩大,成为将两军对立起来的鸿沟。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他还要应付京湖将帅部下暗探和来自江湖豪杰------比如赖家这样的自发爱国者的阻挠。 对付这些碍事的人兀鹰的办法是逐个解决,比如他曾经五次派人去暗杀赖家的小娘子,但赖家娘子本身武功过人,又出入的是警戒森严的知营田总管衙门,当然不易得手。 胡狼处理的办法是双管齐下,在别的地方点一把火,让南方的探子和江湖人奔忙去,顺便布置点圈套静候他们上钩。就在信手闲谈中化解了宋朝地下组织的努力。 仅仅在今天,蒙古的坛子们就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纵火。石文虎追踪他们来到城西的这座军械库,正要着手阻止他们继续作案的时候,突然就遭到对方重兵的埋伏。尽管几经搏杀,终于还是没有逃脱胡狼手下的包围。 他挺刀摆了个姿势,傲然道:“给鞑子卖命的鼠辈,只会倚仗人数取胜么?上来吧!让你见识泼风刀法的厉害!” 对面六人各举兵刃挺身而上,打算速战速决消灭这个武功不凡的南人。 突然一人向前抢了几步,扑倒在了地上。 他后心上分明插着一支断箭。 蒙古的探子们并不慌乱,两人继续面对石文虎保持着对峙,其余三人转身看时,不远处的巷子口上,一名箭袖扎巾的少年左手握着一支手弩,右手手提着宝剑慢慢靠近,冷然说道:“六个人围攻一个人,也不嫌给师门丢人么?”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回 黑云压城城欲摧(2) 三名探子更不分说,一人手中扣住了石灰包,一人从荷包里摸出暗镖,一个人抽出靴子里暗藏的飞刀,一同朝着少年掷了过去。 少年年纪虽然轻,对这些江湖法门却是了然于胸,他纵身闪过敌人的暗算,手中长剑寒光闪闪,朝着三人冲了过来。 这三人挥动兵器想要迎敌,身手越远远赶不上那少年迅捷,当先一人还没能用手刀封住正面,长剑已经快捷无伦的在胸口开了一个窟窿。 另外二人大惊失色,一齐扑来时,那少年飞身绕到二人身后,各自给了一剑。 他连杀三人不过是举手间事情,武功既高超,办事也狠辣,全无半点拖泥带水。 待到转身看石文虎时,石文虎手上的刀已经染上了鲜血,两名蒙古暗探一人扑倒在地,另一人失了左手的手腕,在地上翻滚哀嚎。 石文虎上去顺手一刀了结了那人的性命,拱手向那少年说道:“壮士大恩没齿难忘,将来壮士用的到我石文虎的地方,只要到长沙赖文恭老爷府上通报一声,刀山火海,石某在所不辞。” 那少年冷冷的哼了一声,丢了个黄纸包过来,说道:“这是刀创药,某家告辞。” “且慢!”石文虎手扶着流血的左臂说道:“壮士能否再帮石文虎一个忙,扶我到西门上走一趟,我还有要紧的事情没有办完。” 少年点点头,过来扶起了石文虎,给他手臂包扎了一下,扶着他慢慢朝着西门方向走去。 这时候的襄阳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混乱的开始正是督视府派出救援襄阳的援军抵达襄阳的时候。 原先襄阳城里的南军数量一直是弱势,加上樊文彬守卫枣阳城,几千人马全部殉国,留守在襄阳城的南军人数更少。北军处在完全优势,行事毫无阻碍,南军只能隐忍一时,不敢惹事。 但前些时日,宋军的救援兵力到来,由镇江都统李虎率领的无敌军和其余军队共一万余人进抵襄阳城下。 大股南军的到来使得驻扎在城中的北军惊惶不安起来。最终最惊惶的莫过于公然抵抗制置使命令不肯离开襄阳别处屯驻的王旻率领之克敌军。 李虎在西门上受到了赵范的热情接待,双方连干了十几大杯酒,酒酣耳热之际,李虎对制置使表示北军的骄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子就是来把北方的这些厮鸟统统杀光的!” 他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大声吼叫着,全然不顾附近就是克敌军的营垒。 赵范赶紧派人通知王旻叫他出城暂避一时。无敌军就靠着克敌军的大营扎下寨来,天天整治军器,保养盔甲,声称要将不遵守制置使号令的军队尽数剿灭。 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起来。 二月十四日王旻返回襄阳城,赵范命令他赶紧转屯郢州替换同是南军的郑云鸣过来,以此缓解南北两军的矛盾。 但王旻仗着自己和赵制置使平素关系亲密,竟然直闯制置使衙门,面对着抱着小妾的赵制置使公然声称,郢州艰苦,北军将士不愿意离开襄阳前去。一定要留在襄阳驻守,已经控制不住这些骄横兵士的赵范已经毫无办法,只好容留他们留在城中。 这个时候,胡狼派人到处散布赵制置使要借助李虎都统的南军消灭克敌军的谣言,让克敌军更加惊恐起来。 二十日,赵范宴请南北军主要将领在衙署中饮酒作乐,试图借此稍微消弭一下紧张的气氛。但各军主将都喝得大醉,不能掌握部下兵士。 克敌军趁机开始作乱,他们先是在西门聚集,焚烧黄纸祭天,对天发誓要先下手杀光城中的南军和百姓,然后一齐向蒙古军献城。当晚又在城东的民居放火,并且全副武装来回巡视,不准人来救火。 大批克敌军士兵趁机在火灾中纵横杀戮,将很多无辜的百姓杀死在家中,并且纵兵劫掠。 石文虎和那少年走在街上,不断有百姓从城东向西门逃去。时不时有克敌军的军士穿着盔甲拿着刀枪大声呼喝,遇见人就杀,遇见包袱就抢下来。 黑烟弥漫在城市上空,到处是百姓的哭喊哀求,一百五十年里在敌军重兵侵扰下安之若素的襄阳城,此刻成为了火烧的炼狱。 一路上都不停的有克敌军士兵试图要截杀石文虎和那少年,少年手舞长剑无情的将挡在路上的叛军一一斩杀,一路冲破了重重障碍来到西门上。 西门这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叛军,正在疯狂的劫掠从城门里逃出的百姓。那少年连杀了数人,挡不住围上来的叛军越来越多,只有扶了石文虎慢慢向城墙上退去。 他突然发现汉水上已经布满了船只,大队的士兵正在源源登岸,朝着西门和南门包抄过来。 “偏偏是这个时候!”那少年狠狠的锤了一下砖墙:“鞑子时间算的太准了,守不住了,襄阳守不住了!” “不!”石文虎手扶着墙头眺望,兴奋的说道:“襄阳安全了!” 从汉水登岸的大队部队拍成严密的阵势,快速向前推进。 在最前方的刘整率领一队背嵬长枪手将百姓们推倒左边,克敌军的士兵挤到右侧,有敢于顽抗的克敌军军士立刻乱枪齐刺将其就地杀死。 韩四郎高擎着“京湖制置使司知营田总管郑”的金字大旗紧随在后。 在赖家娘子的告警之后,郑云鸣与魏了翁商议,带着督视府的命令火速返回郢州,一面催动土龙军马上启程赶赴襄阳,一面发羽檄急信前往刘廷美、张膛、曹文琦处告急,命令他们各自率领壮丁佃户前往襄阳助战。 魏了翁又催促黄州的防江水军出动舰船接应郑云鸣军马。 经过峡州急行军锻炼的土龙军这一次已经安稳了许多,大军加速疾行,终于在二十一日清晨顺利赶到了襄阳城。 他们在城外遇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刘廷美和张膛。 刘廷美接到郑云鸣的书信后马上召集壮丁,他本身是襄阳人士,丁壮都在城外,很快就集合了几千人,等在檀溪右岸等待着郑云鸣的到来。 张膛则是挑选了一百艘快船,搭载着二千名洞庭的渔民从兴国出发,洞庭渔民惯于风浪来去,逆流而上反而还先于郑云鸣几个时辰到达。 克敌军见大股南军突然到来,都慌了神,有的人逃往檀溪方向,有人转身逃回城中,但还有人不知死活的继续抢劫财物。 一名克敌军士一脚将一个小孩儿踢倒在地,孩子的母亲哭叫着扑上前来,紧紧的保住孩子,那军士只看着妇人肩头的包裹,不由分说,抡起手中的战斧朝着母子二人狠狠的劈了下去。 但听弓弦响处,一支漆银翠羽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赖家娘子收起雕弓,冲过去扶起了母子两。郑云鸣骑在战马上大声喝道:“前军并排前进,将百姓和乱军分开,凡有手持兵器者立即让其缴械,有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手臂猛地向前一挥:“进城!” 全军爆发出整齐的应诺声,土龙军排成严密的长方形队列,穿过西门进入襄阳城。 刘整守在城门边,命令两名战士押着一百多个投降的乱军出城到汉水边集中。突然看见城上有一位少年手持宝剑走了下来。 刘整将手中长枪一指,喝道:“立刻放下兵刃,不要抵抗!” 那少年勃然大怒,将宝剑横握在胸前,喝道:“大丈夫人在剑在,性命岂能操之汝手!” 刘整更不答话,冲上去闪电般的刺出了一枪。 少年见这一枪来势峻急,马道上又来不及闪避,只得挥剑将长枪格挡。枪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少年身后的石文虎高声喝道:“刘将军不要误伤好人,这位小兄弟原是我们一边的!” 刘整用力将枪杆押下,他的兵器长,在比拼力气的场合原本就占优势,但见对方虽然手臂颤抖仍然勉力顶住自己的力道,不由得也心生敬佩。 但他也不肯就此罢手,高声喝道:“你让他放下兵器!” 少年怒目圆睁,咬着牙说道:“但有断头将军,岂有降敌的匹夫!” 郑云鸣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有爱将之意,催马过来说道:“这位壮士可能是有误会,我们是刚刚从郢州赶到平乱的官兵........” 他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突然闪过一人大声喝道:“张惟孝,还不马上放下兵器!” 郑云鸣转头看时,呵斥的正是洞庭一百单八寨渔民头领张膛。 那少年一见张膛赶了过来,仿佛像见了天敌一样。用力振开刘整的长枪之后,还剑于匣中,纵身从马道上一跃而下,顺着墙根一溜烟跑出城门去了。 郑云鸣略惊讶的问张膛道:“张翁难道是您的......” 张膛懊恼的说道:“正是犬子,他母亲早死,我平时事情太多又懒于管教,让他养成了这么个臭脾气......” “您说哪里话。”郑云鸣微笑道:“莫论少年轻狂时,人生在他这个年纪没有几分豪气,将来如何顶天立地做个好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回 黑云压城城欲摧(3) 杨掞在他身后咕哝了一句:“你也没比他大几岁,城府却好像三四十岁老官僚......” 郑云鸣却只做不知,他高声命令:“部队分路沿着街巷前进!在西门上建立安全区域!逐步将百姓疏散到安全区里!街口安放好拦子马,不要让一个乱军突破了!” 将令一出,几路军队分路向前推进,一面收容逃亡的百姓,一面开始剿杀作乱的克敌军。 这时候的乱军已经进到安抚制置使衙门附近,虽然被守卫制置使衙门的卫兵射死二人,不敢轻易侵犯衙门,却在附近的北街上焚烧民居,抢劫店铺,大声喧哗咒骂,气势汹汹,不光百姓逃散一空,就连城中维持秩序的土兵和南军也无一敢靠近。 正在肆意破坏的乱军却发现队列整齐、旗帜招展的大队士兵从西面向着自己一步步压了过来。一名头目模样的人一声唿哨,乱军们马上停止了抢劫,三三两两的人群聚集成庞大的集团,手中挥舞着兵刃叫骂着向着土龙军冲了过来。 走在土龙军队列最前的长枪手很快就遭到了砖石瓦块雨点一样的袭击,有的是从前方丢掷过来,有的是长街两侧屋脊上的乱军随意丢掷的,尽管甲胄在身,也有不少长枪手被砸中了头部和手臂,他们忍着疼痛握紧手中的长枪继续前进着。 这时候听到了身后的号令:“长枪队停止前进,分开队列!” 林立的黑油枪唰的从道路中间分开,站到两侧为后方队伍腾出了前进的空间。 大队手擎巨大竹皮牌的兵士从后面小步快跑到了队伍最前列。 “后军盾牌手!”后军副将卢庆春站在队伍最前方,将宽大的皮竹牌举起遮蔽住身体,喝道:“百日训练只为今朝,结龟盾阵!” 二百人齐声呼喝应诺,将盾牌举起在身前。 领军队目喝道:“前锋结阵!” 二十面足以遮蔽身体的巨大盾牌高举,紧密的互相靠在一处,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左翼结阵!” 队列左侧的盾墙瞬间就结成,将整个左翼遮蔽在坚固的皮牌下。 “右翼结阵!” “后卫结阵!” 方阵被四面盾墙包围着,仿佛一座由盾牌组成的小型城池一般。 卢庆春高声喝道:“举盾过顶!” 盾城中心的军士们举起盾牌,将其置于头顶处,盾牌密密麻麻的在军队顶上排布成鱼鳞状,完全将队列上方遮蔽住。 阵势已成,卢庆春凝神喝道:“各队注意脚步一致,龟盾前进!” 一个由无数盾牌构成的巨大龟壳遮蔽着土龙军官兵,向聚集在制置使衙门附近的大群叛军发起攻击。 叛军们看见对面的南军结成了密不透风的盾阵,更加奋力的朝着盾阵投掷砖石。但小石块和瓦片当然无法对强韧的牛皮盾牌造成任何损害,土龙军的盾手们踏着脚下的瓦砾,慢慢的将阵型靠近乱军。 “通知弓箭手,注意对龟盾阵的保护!”在后方观战的王登发现乱军中有人蠢蠢欲动准备用长枪来刺击盾阵。 龟盾之阵在上古时代曾经流行过很长的时间,那时候骑兵的装备还相当原始,步兵也缺乏足够的战斗技巧。战场上的杀伤很大部分是由弓箭造成的。 要对付弓箭,最好的选择就是将盾牌摆的连一支箭也插不进来,这是人们最初能想到的防护手段。 于是龟盾阵型诞生。但这种阵型对轻型远程武器有极好的防护效果不假,其弊端也是显而易见。 让数百人举着盾牌步调一致的前进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情,那需要让士卒们日复一日不断操演才能熟练运用。在其中投入的人力物力换算成成本是相当高昂的。 但这种代价高昂的阵型是无法在现在的野战战场上生存的。如今骑兵比起秦汉时期骑着毛毡垫子覆盖的光背马、用双腿夹紧马腹作战的骑兵已经鞍具齐备,对战马的控制也更加灵便。他们使用各种骑枪和长稍,很容易就能攻破这人力组成的盾墙。 今天的步兵们也不再只是用简陋的青铜剑和青铜矛作战了,他们装备的各种纯钢兵器杀伤力成倍提升,更不用说还有盾牌兵最害怕的重斧在手。 更加不用说,在今日的战场上,无论轻重步兵都能灵活自动的活动,连披着数十斤重甲胄的战士其机动性和灵活也比这只沉重笨拙的乌龟强,若真是在野战战场结此阵对敌,对面不管是长枪烈马的蒙古重骑兵,铁甲长矛的南宋步兵队甚至于吐蕃、大理和高丽的蕃族军队都能毫不费力的将其击破。 但在城市中作战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名乱军挺着朱漆木枪朝龟盾阵猛冲过来,很快被龟盾阵中射出的弩箭射穿了身体。 前排的盾手们装备了可以近战的手弩,在盾牌的间隙中不停发射,目标是那些使用长兵器的乱军们。 敌人看见盾阵中居然有弩箭射出,更加惊慌起来。几个悍勇不畏死的家伙挥舞着斧头冲将过来,企图在盾阵中劈出一道缝隙出来。 当他们冲到盾阵面前的时候,竹皮牌向着侧面滑开,几支乌黑枪头的钩镰枪从阵中猛然此处,将猝不及防的敌军勾住,生生的拖进了阵中。 紧跟着龟盾阵前进的弓箭手们开始朝着敌人撒射着箭雨,跟着重斧手们冲上的乱军被箭矢一阵乱射,纷纷放弃了兵器调头逃命。 乱军的队伍开始退缩了,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站在龟盾阵后的呼延瑀对杨掞笑道:“统领,咱们来比试一下,谁抛的又准又狠。” 杨掞伸了伸手臂的筋络,叹道:“老了,可能投的没有年轻时准了。”说着将一个火蒺藜点着了,放入皮窝子里,手拽着皮带在头顶挥舞起来。 他一边挥动一边纵声唱道:“乡中小儿闻弦惊,世上谁知火流星?新出黄土做泥丸,硝硫秘药此中藏,紧皮鞘,白狼筋,飞舞腾转若胡旋,飞光流火入敌营,忽如霹雳摄人心,贼众曳枪遁地走,方识此物真威名......” 歌声里飞速旋转的火蒺藜带着噼啪闪动的火花划过一道流星的轨迹,落入了乱军人丛中,瞬间发出轰鸣巨响,黑色烟雾腾空而起,乱军在刺鼻的烟雾中四散奔逃。 仿照着杨掞的模样,火器手们也都开始挥舞手中的皮带,将一个个火蒺藜投向敌群。 火蒺藜当然没有什么实质杀伤,但是在对付狂暴的匪徒时是最好的威吓工具,巨大的声响和刺鼻的烟气,让克敌军的兵士们心胆俱裂,许多人放下刀枪贵跪在地上等待着土龙军前来俘虏。 剩下的那些负隅顽抗之辈迅速逃往东城,那里是他们最早开始作乱的地方,如果能够从东门突出襄阳城抢夺汉水上的民船,还有可能逃亡到蒙古去。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里已经是一条死路。 东门上聚集了大批镇江都统李虎带来的无敌军兵士,他们大声呼喝着,朝着每个肩臂上有月牙标志(此为克敌军的臂标)的军士挥刀猛砍。 残余的克敌军乱军奋力冲突,除了在南军手下徒增冤魂之外,根本不可能靠近东门半步。 这时候每条街道上都有龟盾阵掩护的土龙军军马正在向着东门方向包抄过来。龟盾阵坚定的向前推进着,将任何阻挡在前方的人马用巨大的惯性撞到一边,土龙军的刀手们跟随上前,把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北军用绳子绑成一串,押送到西门外去。 数千名拥挤在东门里的克敌军乱军发现自己已经处在几个方向的龟盾阵组成的包围圈中。 二十日偶尔一时兴起的作乱,这个时候已经进入绝境。 距离龟缩在一起的乱军还有二十步,伴着各军队将们清晰的口令,龟盾阵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前进。 门旗影中一名土龙军的将军跃马而出,他头戴凤翅盔,身上的锁子连环甲闪着银白色的光芒,向着乱军们厉声怒喝:“此时尚不束手就擒,还想寻死吗!” 杨掞皱眉看着王登耀武扬威的模样,问道:“怎么又是他出面,总管呢?” 呼延瑀不答话,只是指了指南门的方向。 此时的南门城楼上,几乎站满了京湖最顶级的官员。 城下刀斧手、杖刑手、铡刀镣铐刑具一应俱全,亲兵们将肃静旗和制置使司仪仗尽数摆开,高挑的麾枪和龙虎旗幡气派非凡,让避祸到南门的百姓们啧啧称奇,心中凭空多了几分安全感。 城上端坐的赵范却是面沉似水。 襄阳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就算侥幸保住了城池,他这个制置使也算做到头了。 自从坐上京湖制置使的交椅之后,他便时时以父亲为目标,要做大宋的功臣良将,为皇帝扫荡群虏,为祖宗收复河山。 今日襄阳之变一起,种种雄图大略,尽成泡影。 从今而后,有什么面目面对圣上,有什么面目面对在淮东奋战的弟弟,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老大人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回 黑云压城城欲摧(4) 但他不得不在北军诸将面前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克敌军作乱,北军将士人人自危,黄国弼、李伯渊等人都主动向赵范请缨杀贼,却都被赵范驳回了。 很明显在赵制置使心目中,北军已经全部成了潜在的反叛者。他害怕前去剿杀贼寇的北军最后也成了贼寇,危及襄阳城不说,连自己这个制置使走不走得脱也很难说了。 北军将领们人人惊惶,只怕制置使一怒之下自己就会人头落地。 互相防范的紧张情势下,只有南军的李虎和王福二人谈笑风生。 “我就知道这群泼皮靠不住!”李虎大声说着:“这群朝秦暮楚的家伙,早就是心怀鬼胎,这次鞑子大举南下,正是他们作乱的好机会!请制置使马上下令,让我的无敌军大举出动,把这些贼徒杀的片甲不留!” 赵范瞪着眼睛并不答话。现在局面已经略定,只需要等着此次平乱的功臣郑云鸣上城来汇报,然后治王旻的罪过就是了,李虎这么说,无非是不想平乱的大功被郑云鸣一人独吞。 但他现在没有心情看着南军的将领们争权夺利。 正当他准备发火的时候,城下两拨人沿着马道走上城来。 当先的是睡眼稀松的荆鄂都统王旻,他身上胡乱披着一件青衫,大口打着哈欠,显然是在制置使的宴会上酒醉的厉害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跟在后面的白袍小将全副武装,手扶着腰间宝剑威风凛凛的样子,正是郑云鸣。 李虎看见王旻上城,还没等制置使发话,先冷笑了一声,断然说道:“给我斩了这厮!” 众人大惊失色之下,几名李虎的亲兵就在赵范面前举着刀朝王旻砍了下去。 惊得呆在原地的王旻眼睁睁的看着朴刀朝着自己的面门劈来,突然眼前一个身影冲出拦在身前,长剑横隔,拦住了两把劈下的朴刀。 虽然平日里有用心练习剑术,这硬生生的拦下一刀依然让郑云鸣觉得手臂发麻,他撤剑还步将王旻与李虎的亲兵隔开,朝着李虎喝道:“王都统是朝廷命官,怎么能随便加害!” 王旻这时候才缓过神来,跳脚骂道:“天杀的贼人李虎!你想要老子的命,明刀明枪来便是!用不着使这样下作手段!” 李虎毫不理会王旻的叫骂,拱手对郑云鸣说道:“总管,我任沿江副都统的时候,与老相公也算是相识。你我都是南军兄弟,咱们自己不要起内讧,王旻这厮纵容北方人横行霸道,咱们南军吃了多少苦头,今日又造成了兵变,此人死不足惜!总管速速让开,让我了结这厮性命!” 郑云鸣横剑在胸前,昂首说道:“郑某只知道大家都是为皇上效力的军人,南军与北军并没有什么区别。不管南军还是北军,立功就要封赏,犯法就要处罚!今日作乱的贼子已经全部被擒获,很快就要受到国法的惩罚,李都统,你想做下一个吗!” 他这话说的十分无礼,李虎身后的亲兵将校大声斥骂起来,一个穿红衫的小将跳了出来,拔出腰间破阵刀就要上前。 陆循之冲上前来,手中的短矛向前一挥,将那红衫小将逼退回去。背嵬兵士手持长戈大戟跟随而上,簇拥着郑云鸣紧紧保护。 平日里儒雅谦冲的陆循之这时睚眦含威,冲着李虎冷然说道:“都统的兵马都在东门,城门上下都是我们的弟兄,都统想要动手,土龙军定要奉陪。” 城上城下剑拔弩张,只要一点点刺激马上就可能变成流血的战场。 赵范狠狠的一拍案几,怒喝道:“当着本帅的面就敢私斗,我还没有死!我赵范还是这京湖的安抚制置使!” 他这一声吼正好给了两边下台的机会,众人都来到制置使面前顿首谢罪。 赵范板着面孔抽出一支将令,喝道:“李虎何在!” 李虎毕恭毕敬的上前接令。 “城中作乱,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江北,江北的克敌军军心难测,本帅要你带一支人马急速过江去监视,速速启程不得有违!” 李虎盘算城中局面,郑云鸣带来数万人马已经在城中坐大,王旻经过这场兵乱必然军伍生涯已经到了尽头,自己势单力孤,没想到王旻这只狼打死了,换来的却是郑云鸣这老虎来占据了巢穴。 此地不可久留,他这么想着,匆匆拜别制置使下城去了。 几名军士押着王旻上前来跪倒,赵范怒目喝道:“你带的好兵士!” 王旻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知道大错已经铸成,只有涕泪俱下的哀求制置使念在往日功劳饶自己一命不死。 “你死与不死,”赵范冷冷的说道:“已经不是我能做主的了,督视府这就要来到襄阳,督视相公自会给你相应的处分。” 他命令人将王旻押下去闭门思过,这是自古以来对软禁的一种委婉说法。 赵范又喝道:“郑云鸣!” 郑云鸣赶紧上前跪倒。 “违令调动军队,这是杀头的罪过你知不知道!” 郑云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后陆循之跪倒说道:“总管受了督视府命令前来襄阳平乱,有督视相公手书公文在此。” 他递了个眼神,跟在后面跪倒的郑宪慌忙从包袱里取出督视府的函文,交到制置使司亲兵手中。 赵范展开细读,果然是督视府魏了翁的手书,里面严辞督促赵范镇压所有可能出现的骚乱,并差遣郢州郑云鸣部前来襄助云云。 郑云鸣伏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禀报:“今日乱贼已经就擒,明日末将就带着队伍返回郢州。” 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等漂亮话,赵范心中叹气,这宰相公子终究太虚伪了些。 王旻获罪,李虎出戍,黄、李等北方将领兀自不安,襄阳城里能依靠的军队只剩下了郑云鸣的土龙一军。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不恋权位都是废话。 “不用了,襄阳刚刚发生变故,兵力空虚。”赵范盯着郑云鸣说道:“土龙军驻扎在城里接替克敌军的防区,郢州稍后督视府会派人处理的。” 郑云鸣听他话里的意思,赵制置已经知道自己的方面之臣做到了头,他本人对制置使大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恶感,反而赵范在任上给了自己不少便宜行事的权力。若是换了一个人来做京湖的帅臣,他和土龙军的未来还不知道会如何。 “那已经收押的克敌军乱党,应当如何处理?”郑云鸣小心的问道。 “一切依照军法处理。”赵范挥挥手:“你派人携制置使司的军法官去西门上,就地审理,非常时期宁枉毋纵,将所有乱军里的不安全分子一概清除!” 郑云鸣当然明白宁枉勿纵四个字的分量,就算是他郑云鸣而不是李虎来处理,也会有无数冤案发生,屈打成招和趁机栽赃的事情在军队里从来不鲜见,更不要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他若是此时还抱有半分仁慈,这座被岳武穆收复,在宋朝手中已经一百五十年的天下枢纽之城随时可能葬送他郑云鸣手里。 赖家娘子看见郑云鸣心事重重的从马道上走下来,举起手中的团牌挡在他前面,面廉下美丽的双瞳里尽是警惕的模样。 “用不着这么小心。”郑云鸣说着径直往西门走去:“城里的乱军大部分都清理干净了,剩下的都忙着在百姓家里躲藏,哪里还敢抛头露面出来袭击官军?” 赖家娘子举着团牌小心的查看着周围,一面抽出时间来斗嘴:“作乱的只是北方来的家伙就好了,万一城里的蒙古奸细趁机做点手脚,嘿嘿......” 两人一路拌嘴,从南门一直到西门上,等候在此的杨掞和王登忍住了笑,上前禀报道:“西门上收容了几万名百姓,还有捕获的乱军将尽九千人,请示总管如何发落。” 郑云鸣低头和陆循之合计了一阵,抬头说道:“让百姓进城各安本业,吩咐留在城中的弟兄多搭建茅棚暂作栖身之所。” “将乱军挨个甄别,罪轻者编做一营,有纵火杀人者交付有司,对于头目者严加拷问,务必追查出煽动兵变者的下落。” 杨掞靠近上来低声说道:“其实.....刚才已经有一名头目招认他认识城中的蒙古奸细兀鹰,愿意带领我军前去锁拿。” 郑云鸣大喜,连声说道:“快将他提过来!” 杨掞点头称是,赶忙吩咐手下的士兵去将那供认的乱军头目押到郑云鸣面前跪倒。 郑云鸣手握剑柄沉声问道:“你是哪一军的帐下,叫什么名字?” 那头目跪倒在地,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颤声说:“小人是克敌军后军第二将梁宏部下队目,名叫李必庆。” 郑云鸣看着他将头低下害怕的样子,在心中盘算着此人说话的可信度:“你们如何造反,那梁宏可曾参与?” 李必庆伏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将前后经过讲述了起来。 郑云鸣专心的听着他说话,浑然不知危险已经靠近。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一回 金蟾碧血满征衣(1) “大家呆在襄阳,被百姓们和南军排挤,本来就十分窝火,前几天制置使派王都统带着兄弟们到北方去攻略枣阳,大家都不是傻瓜。那蒙古亲王就驻扎在枣阳,这不是明白的叫北方军全都去送死么?还好王都统知道那蒙古军的厉害,只到了小樊就折返回来。” “接着李虎那厮,是,是李都统又率领大队兵士前来。上来就宣称要把咱们都杀光,你看他们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模样,就知道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大伙儿私下一合计,索性反了吧!只是苦于没人联络和带头.......” 郑云鸣全神贯注的听着,全没注意到李必庆的左手正在悄悄的抚摸着靴子。 “.......不想前几日梁将军将我们几个心腹人叫到他的帐幕中,悄悄跟我们说已经和蒙古大汗那边的人接上了线,只要咱们这边一举事,三天之内蒙古大军的前锋就能赶到襄阳城下。还说那兀鹰已经联络了克敌军里的十几个将军,一旦举事南兵决不能抵挡。于是大家约定趁着王都统不在的时候,在西门斩鸡头烧黄纸一齐发誓,然后举事......” “行了,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你说,现在兀鹰在何处?”郑云鸣盘算着从兀鹰身上应该能查到不少关于蒙古人间谍的线索,有了这些线索,赖家娘子和石文虎就会不眠不休的追查下去,直到将蒙古人的谍报体系完全摧毁。 李必庆抬头小心的望着周围,小声说道:“那兀鹰厉害的很,说不定这附近就有他的耳目,小人怕他的手下先听见了,报告兀鹰......” 郑云鸣眉头皱了皱,走到那李必庆面前蹲了下来,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只要能抓住那兀鹰,我保你不仅不会掉脑袋,还能马上在襄阳有房子有地,说吧,兀鹰在哪里?” 那李必庆抬起头来,眼目里全是欣喜,模糊的嘟囔了一句。 郑云鸣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在哪里?” “他就在......”李必庆眼睛一翻,脸上突然是森森杀气,“......这里!” 李必庆的左手里突然多了一柄精光灿烂的匕首,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郑云鸣刺了过去。 “我就是兀鹰!” 大惊之下的郑云鸣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睁睁的看着匕首直刺咽喉。 突然横旁一个娇小的身影飞身扑上,紧紧的抱住了他。 李必庆这狮子搏兔的一击,匕首尽数没入了赖家娘子的后心。 他心知不好,奋力想要拔出匕首想要展开第二击,慌乱之下的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一个刺客的冷静。 王登虎吼一声,和身扑了上来,和李必庆一同滚倒在尘埃中。几名亲兵冲上前七手八脚的将李必庆按倒在了地上。 郑云鸣抱着赖家娘子有些发冷的躯体,鲜血从伤口里不停的涌出,沾满了郑云鸣的双手,染红了她洁白的战袍。 “你在干什么!!”郑云鸣头上青筋绷起,眼睛已经快要变成血红色,嘶声吼叫着:“你干了些什么!!!” 被压倒在地的李必庆昂起头来,狞笑着说道:“大丈夫生不能做五鼎食,死当做五鼎烹!别跟个娘们儿似的,来吧!” 郑云鸣抽出赖家娘子腰间佩戴的银白色佩刀,冲上前去朝着李必庆刺了下去。 可是却被杨掞拦腰抱住,杨掞大声喝道:“不能杀他,他还有用!” “现在最要紧的是救活小娘子!” 一句话提醒了已经完全被冲昏了头脑的郑云鸣,他转回身来抱起赖家娘子,带着哭声喝道:“医官在哪里!” “不必医官!”刘廷美走上前来说道:“用干净的帛布按住她的伤口给她止血!我知道襄阳城里有个医生一定能救她,跟我来!” 郑云鸣用手按住了赖家娘子的伤口,跟着刘廷美匆匆奔向城西的一个小巷。 巷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伤兵,几名医生模样的人正在紧张的施救。 “秦大夫在哪里?”刘廷美抓住一名医生的手臂问道,那医生冲着巷子深处的一个院落努了努嘴。 众人一齐闯进院子,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给一名伤兵针灸,那伤兵叫嚷的惊天动地,那老者一针下去,叫嚷马上变作了小声的呻吟。 刘廷美冲上前去喝道:“秦翁,这里有个小娘子需要你救命!” 秦医生转过头来,看见抱着赖家娘子的是个年轻男人,先是诧异了一下,旋即发现这男子一身戎装气度不凡,又看刘廷美对他恭敬的样子,知道是大人物到了。 他用手巾擦干净手上的血迹,招呼屋里的人说道:“莲儿出来,把这小娘子抱进屋里!” 一名医者打扮的少女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伸手从郑云鸣怀中接过了赖家娘子抱进了屋里。 “请您一定要治好她!”郑云鸣的双手如铁钳一样紧紧的把着老者的手臂:“不管一千两还是一万两银子,您要什么我给什么!只求您一定要治好她!” 老者摇头叹道:“生死有天命,福祸在定数,行医的人只求能全力以赴。至于活不活得了,得看她的福报。” “岂有此理!”郑云鸣喝道:“这小女子为了国家尽心尽力的奔忙,遇到他人什么困难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福缘!她要是就这么死了只能怪老天爷瞎了眼睛!我告诉你,要是治不好她,休怪本将一把火烧了你这医馆!” 刘廷美和王登赶紧上来制住已经失去了理智的郑云鸣,对秦医生说道:“那娘子全赖郎中尽力施救,我们在外面候着。” 说着推着愤怒不已的郑云鸣走出了医馆。 医馆的左侧是一座破落的观音庙,在这条偏僻的小巷里,这间小小的观音庙似乎早已经无人问津,里面既不见僧尼也没有庙祝,残破的砖瓦间几只野猫正在里面觅食,看见有人闯了进来,喵喵的叫了几声跳上墙头四散跑走。 王登拽着还在大声叫骂的郑云鸣,将他一把推进了正堂中:“你在菩萨面前好好冷静一下!” 他关好了正门,对陆循之和刘廷美说道:“总管现在完全昏了头,必须等恢复了理智才能主事,襄阳城里的事务只能麻烦陆翁筹划大局了。” “毕竟还是太年轻了,”陆循之听见庙里锤着大门咒骂的郑云鸣:“若是寻常少年公子被情所困,被父母教训几句也就算了。只可惜他郑云鸣现在掌握着几千人的军队,决定着襄阳城里几十万人民的生死存亡,这个时候为一个女人丧失理智,真是最糟糕的事情。” 王登背靠着紧闭的庙门,面容依然淡定如常:“我相信他能自己调整回来。” “若就此沉沦,就不是我所认识的郑云鸣了。” 陆循之点头称是,又拍了拍王登的肩头:“别着急,说不定以后你有了心爱的人,表现还不如今日的总管。” 王登一惊,随即大声说道:“您别开玩笑了,天下间降得住我的女子还没生出来呢!” 庙门里再响起郑云鸣的声音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听起来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 “景宋开门,我要去看看赖家娘子的伤势。” 王登小心的打开了庙门,努力不去盯着郑云鸣眼角的泪痕。 “前些时候秦大夫的女儿来通报过了,说赖家小娘子的性命已经无恙。” 郑云鸣剑眉一挺,喝道:“为什么不早点禀报,头前开路!” 听着他这威武的喝令声,王登才算放下了心,那个外显谦让而内心自傲的郑云鸣真的回来了。 二人进了医馆,只见秦郎中躺在一张胡床上歇息,显然经过一天紧张的工作,就算是平时被戏称为铁人的他也消耗了最后一分精力。 被唤作莲儿的秦郎中的女儿跑了过来,小声说道:“送来的小娘子已经救活了,但这一刀真是好凶险,将来只怕需要一段时间好好调养。” 郑云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道:“现在能去看看她么?” 秦家小娘子犹豫了一下,扭头看着胡床上闭着眼睛休息的父亲。 在胡床上躺着的秦郎中虽然好像根本没有在意门口三人的谈话,这时候却闭着眼睛慢慢的点了点头。 郑云鸣大喜,快步走到赖家小娘子休息的屋舍前,挑开竹帘迈步走了进去。 油灯下赖家小娘子安静的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夹被。 往日那芙蓉绽开一样的笑颜已经冰消云散,映入眼中的俏脸依旧美丽,但却毫无半点血色,仿佛是一尊白玉雕琢的观世音,虽然妙相仍在,却丧失了最吸引人的活力。 “景宋,我想和赖娘子单独呆一阵子。”郑云鸣说话就是号令,他冷静的时候,说话是绝不容人反驳的。王登悄悄的退出屋子,在院子里转了个圈,蹑手蹑脚的回到窗前,俯身偷听起来。 秦家娘子看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干起这种事情,不由得也童心大起,悄悄的跟了上来,伏在窗户的另一边偷听。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一回 金蟾碧血满征衣(2) 王登低声呵斥:“别来捣乱!我是干正经事。” 秦家娘子吐了吐舌头:“那我也是在干正经事。” 王登不好发作,只有悄悄的从窗洞里窥探着屋里。 昏暗中只见郑云鸣举着油灯看了躺在床上的赖家娘子好一阵子,才放下了灯盏,双手握起赖家娘子的右手。 王登心中咯噔一下,虽然他本人是豪气之人不重礼教大防,但保不齐那秦郎中家的小娘子有些什么别的想法。 好在秦家小娘子也只是微微的惊叹了一声,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 毕竟她久在岐黄之家帮忙,平日人手不足的时候难免触碰到男子的身体,对这些事情并不像大家中的千金一样介意。 郑云鸣将赖家娘子无力的右手紧握在手心里,那手虽然肤色胜雪,光滑似锦,平日郑云鸣要是握住了难免会心生绮念,浮想联翩。 但此刻他全无半点其他的想法,只是想紧紧握住这只手,将手心中的温暖一点点的送到手主人那有些发冷的身体里去。 他望着赖家娘子长长的睫毛随着轻轻的呼吸在黑夜里颤动,低声说道:“你知道吗,刚刚在观音庙里我差点就砸了观音菩萨的像,如果像你这样的活观音都不得好死,留着这泥胎木偶又有什么意思?” “但我终究是不敢动手,我怕惹怒了菩萨,要是真的带走了你,将来的日子我应该怎么过?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绝不可能冒这个险。” 郑云鸣低下头去,将那芊芊素手捧在额头上:“后来我跟观音菩萨发誓,如果这一次你真的平安无恙,我......我将来不会再害半条性命,弃甲归田,只和你做一对布衣夫妻,躲到海外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国家兴亡,民族大义都是扯淡,两个人一起平平安安到老就好.....” “如果是那样.....”耳旁突然响起了虽然虚弱却熟悉的悦耳话语:“.......那就辜负了妾身挡下的这一刀......” 郑云鸣欣喜的抬起了头,满面笑容的说道:“不说这话,不说这话,从今而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都听你的。” 赖家娘子轻轻的摇摇头,虽然虚弱却尤其坚定的说道:“如月小的时候就立誓将来一定要嫁给一个真正的英雄,自从遇到了官人,我以为我的缘分到了,,,,,,,但官人如果因为一个小女子舍弃天下人.......如月宁愿一世也不再见官人......大宋的天下亡了,四海又哪里会有如月的安身之地.......” “不会的。”郑云鸣紧紧握住了赖如月的手:“大宋一定不会灭亡,为了你,我一定会打败蒙古人,保住这南国山河!” 如月的嘴角轻轻扬了扬,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了些许光彩,她换了一种调皮的口吻轻声说道:“你刚才说我是活观音,那观音菩萨要你保卫京湖平安,你听还是不听?” “听,当然听,”郑云鸣将如月的手放在面颊边,动情的说道:“世上多少痴情男子被自己的活观音差遣,但我郑云鸣可不一样,要做,就做我观音莲花座前第一兵!” 他这句话一出口,窗外立刻传来王登的干呕声和秦家小娘子咯咯的笑声。 郑云鸣腾的闹了个大红脸,转身喝道:“偷听够了吧,不要藏头露尾了,进来吧。” 王登和秦家小娘子强忍住了笑,进来见礼。 王登对赖如月笑道:“没事就好,我要马上要把这好消息知会全军,大家嘴上不说什么,心中对土龙军的小娘子都挂着一万个担心。” 郑云鸣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小娘子无事,我们就回营去了,不要打扰赖家小娘子,让她快些休息。” 他一抬头,王登马上把脸转了过去,这个时候正是最尴尬的时候。 二人走出屋子的时候,秦郎中正慢慢的坐起身子,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郑云鸣走上前去,恭敬的拱手作礼:“今日大恩,无以为报,我稍后飞书临安家中,备下临安城宅邸一座,郊外良田百倾权为酬谢,郎中万勿推辞。” 秦郎中摇着头叹道:“人老了,走不动别的地方,临安虽好,我也去不了,良田美宅有什么用?” 郑云鸣暗叫不好,如果这郎中想借着对自己的恩德在襄阳城中玩弄权术,将来必定会成为大麻烦。 不要钱的人,必定有比钱更重要的图谋。 他眼皮一垂,心下已动杀机。 “刘公对我说,”秦郎中随口说着,就仿佛对着寻常病人一样:“这座城池里将来就是你郑官人的天下,小老儿只是一个看病的闲人,不懂得什么治国的大道理。但每每看天下地理图时候,都觉得襄阳所处的位置,正是大宋的心脉所在。” “如果被人制住了心脉,焉有大宋的性命在?这十六路千万百姓的祸福安康,都系于你郑官人一人之手。如果再来一次兵乱,被胡人捣破了腹心,大宋的时日就真的不多了。” “是要做一副振国安民的济世良方还是要做一剂致人死命的毒药,一切全看你郑官人的用心了。” 郑云鸣惭愧的拱手应道:“有郑云鸣在一天,襄阳城绝不会落入胡人手中。” 秦郎中盯着郑云鸣看了看,点头说道:“那么这句话我收下了,就当成今天的谢礼吧。” 郑云鸣和王登回到大营的的时候已经是入夜,土龙军占据了叛乱的克敌军军营,将军营原先的主人们统统关押在军营的一角,派遣重兵严密看管。 二人刚进辕门杨掞立刻迎了上来:“李必庆现在拘押在中军帐中,是否明早开始审问?” “咱们连夜提讯,”郑云鸣边走边卸下血污点点的战袍:“去召陆、葛二统制过来,咱们看看这李必庆葫芦里藏的什么宝贝。” 李必庆被押上来的时候已经是鼻青脸肿,嘴角耳边都有鲜血的痕迹,显然被抓住之后被愤怒的官兵好好招待了一番。 郑云鸣沉声说道:“你既被捉住,性命都掌握在官军手里,本将问你话时,趁早诚实交待,或许我能饶你一命。” 李必庆昂头说道:“既然已经被捉住,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只可惜将军从我身上也问不出什么。” 葛怀大声问道:“你的顶头上司是谁,这个总能知道吧?” “我家主人是大汗钦封平阳宣德等处管军万户刘嶷。”李必庆昂然答道、 “便是刘黑马又怎样?”葛怀把胸前的甲叶拍的啪啪作响:“这京湖还轮不到他来耍威风!” 郑云鸣伸手止住了葛怀的咆哮,又问道:“那胡狼又是谁的手下?” “他不是汉人,是辽东渤海人,”李必庆的话语中透出一丝嫉妒的味道:“他是大汗怯薛中卫士,直接对大汗负责。襄阳城中的潜伏者没有位阶比他更高的,不过是他自己与太原方面联系,当中的内情襄阳城里的探子们都不知道。” 太原是蒙古用以统治中原的基地,那时候金国中都残破,且靠近女真崛起之地的东北地方,时不时出现反抗蒙古统治的事件。所以蒙古人无论是作战准备、情报联系还是事后收藏劫掠的战利品,大部分行动都集中在太原。 郑云鸣追问道:“胡狼现在在何处?” “这问题问的真蠢。”李必庆一脸讥嘲:“纵使他安全逃出,难道还会示行藏于人?如果他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透,不是早就该被你们抓起来了么?” 郑云鸣吃了一顿嘲,面上却半点愠怒的表情也无:“胡狼的事情放过一边,你少时前说过这次兵乱是得到了蒙古配合的,是也不是?” 李必庆哼了一声:“若是有刘万户数千铁甲骑兵里应外合,怎么还轮得到你郑云鸣轻松干事?督兵救援全是那胡狼在筹划安排,也不知道他怎么跟上面沟通的,兵变乍起,竟然没有北方一兵一卒的救应。” 郑云鸣摇头叹道:“虽然是这样,如果不是土龙军及时赶到,只怕现在襄阳已经沦落到你等乱军手中。” “不错,”李必庆恨恨的说道:“你营中那小娘子突出西门报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举事的时候可能会遭到下游大军的阻碍,但谋事在人,成败乃在天数,不幸失败总比坐望大好机会白白错过的强。” 坐在郑云鸣下首的杨掞突然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明明就是蠢,还怪到苍天头上,刘黑马留你这等人在帐下,真是叫人笑掉下巴。” 李必庆怒道:“你说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就叫做蠢。”杨掞不紧不慢的说道:“我来问你,赖家娘子出城报信之后,你为什么抓紧时间发动兵变?” 李必庆愣了一下,说道:“明知道有郑云鸣要来碍事,还不及早举事等着事情败露么?” “若是寻常兵乱,当然害怕事情败露。”杨掞冷笑着:“但你不明白的是襄阳兵乱的主角并不是蒙古间谍或者潜伏的一小撮人马,而是北军。在这当中南北军的矛盾才是你们起事的基本。就让他郑云鸣带了兵来又怎样,南军合在一起人数也不如北军多。若是土龙军到了襄阳城,你又按兵不动。几万南北军挤在襄阳城这小小的地方里,没火星也要擦出火星来。又何必你多此一举来点燃战火?那时候南北军混战一起,襄阳附近更无一支人马能够前来救援,就算没有北方一兵一卒南下,你们也有足够的机会夺取襄樊二城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一回 金蟾碧血满征衣(3) 他冷静的陈述着,李必庆的脸色却是由愤怒慢慢变得死灰,瘫坐在地上喃喃说道:“罢了,罢了,真的是我输了.......” 郑云鸣目视了杨掞一眼,他什么时候才能懂得聪明不外显的道理呢? 他又问道:“襄阳事败的消息现在还没有传到北方,依你之见,胡人当作何反应?” 李必庆沉默了半晌,说道:“曲出现在在唐州有一支金国降军三千人,领兵者是辽阳都提控撒里伯瑾。如果胡狼那厮真的有所安排的话,应该是这支军队沿着武当山麓星夜南下前来支援。另外,大军在钧州夺取了民船一百多艘,唐州原有五十多艘船,曲出还下令赶制船只,估计现在应该有超过二百艘船可以调用。大军也可能乘船从汉水沿江而下而来。” 郑云鸣对这番回答很是满意,吩咐道:“将这厮带下去好好看押,此人狡狯异常,千万不要让他走脱了。” 几名背嵬亲兵上来押了李必庆下去,陆循之说道:“鞑子水陆并进,我们必须好生防范。” “武当山有山林之险。”葛怀说话的时候,满嘴胡须都在颤抖着:“只消给俺一千人就能守住隘口,一兵一卒也不让那蒙古人进来。” “不可大意。”郑云鸣顺手从乌木筒中抽出一支将令:“葛老率右翼营并游奕营二千人去,如果遇到敌人大军,火速返回襄阳一同固守。” 他又拿出一支将令给杨掞:“明早带领一千军士会同张膛一百快船扼住汉水上流,遇到敌船即行攻击,不要等待城里命令。” 杨掞接了将令说道:“城中乱军当如何处置?” “明日我自有计较。”郑云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冷静的吓人。杨掞禁不住猜想: 总管应该不会想是要直接坑杀这将尽万人的大军? 至少第二天被军士驱赶着催促着从西门涌出的克敌叛军中,不少人有着跟杨掞一样的想法。 高悬在城门上的是四十多个血淋淋的首级。 这是参与反乱的大小将领、军校和佐使的人头。 看见上司的头已经被高悬在城门上,催赶自己的土龙军兵士个个又是杀气腾腾的模样,叛乱军中有人高喊道:“郑云鸣是要咱们的命!” “不能去西门!”“不能去城外!”“他们连坑都挖好了!” 几个人调头就要往城里跑,还没跑出几步,一支箭嗖的射在他们面前。 朱胜张开了手中的角弓,箭头指着逃脱者,他身后弓箭手们张弓搭箭,神威凛凛的站在乱军身后。 “出了城门,未必丢掉性命!现在想逃,立即就没命!”朱胜大声喝道:“不得停留,快些赶到西门外去,总管有话说!” 众军哭喊声中,数千被俘虏的克敌军叛军都被驱赶到了西门外,这里已经土龙军将士整理出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北侧有一个黄土高台,平时这里经常作为临时检校官兵的点将台使用。这个时候土岗下站满了顶盔掼甲、手持长戈的士兵,郑云鸣和土龙军众将的将旗在风中飘扬。 军士们前方肃然摆设着诸般刑具,身着红衫的行刑手们正在清洗着黄土地上的血污。显然城门上的这四十多个首级刚刚挂上去并没有多久。 众人心惊胆战的看着黄土岗上伫立的少年将军,此刻他要说一声杀,几千人随时可能人头落地,但周围到处都是刀矛剑戟,说逃命哪有这么容易。 郑云鸣朗声说道:“今天让尔等到这里来,就是要给尔等一个处置!” 几千人的人群中安静的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对自己的判决。 “此次兵乱为首者已经伏诛!”郑云鸣指着西门上那些还在滴血的首级:“首先你们可以放心,剩下的人都是被裹挟生乱,死罪俱免!”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当即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当即跪下磕头感谢总管不杀之恩。 鞭手扬起鞭子噼啪的虚劈了几下,人群重新肃静了下来。 “现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郑云鸣一挥手,站在北面的土龙军士兵尽数撤去,让出了前往汉水的道路。 “你们可以选择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回到北方的家乡去,也可以选择留下来成为我军一员!从此之后,军不分南北,为将者一视同仁,兵不分你我,主政者俱见肝胆!是走是留,为君自决!” 他虽然这么说,众人都不知道真假,怎么敢随便就投汉水北去?要是郑云鸣在樊城以北埋伏一支人马将他们都杀了,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到哪里找人理论去? 但留在南朝军中,仍然是被人歧视的北方人,很多人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骚动中一名年轻的克敌军士站了出来,高声对岗上的郑云鸣喝问道:“若是我等留下,怎么能保证大将能对我们一视同仁?” “问的好。”郑云鸣用折扇指了指那年轻人:“你们很多人的想法都跟这小哥一样吧。我是不是诓骗你们,我说了不算。让你们的新主将来对你们说。” 一名身形高大的将军跳上了土岗,对着岗下黑压压的北方军人抱拳为礼,说道:“我胶西秦武,以前也曾经在李全总管部下为兵,现在受了郑总管的邀请在土龙军中充为正将。” “我和大家一样都是北方来的人,绝对不会对南军歧视咱们的事情袖手旁观!只要大家信得过我姓秦的,将来大家一同闯荡,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众人啧啧称赞起来,流亡南朝的无根之人,这时候遇到同乡的感觉分外亲切,当时就有许多人跪下参拜新的主将。 这时候又有人指着土龙军中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惊叫:“是毕提控!毕提控也降了南朝了!” 毕资伦被宋军捕获后,金国方面给出的公开说法是自杀身亡,这当然是为了树立所谓忠臣义士的形象。但时逢乱世,许多人在南北两朝间叛服无常,早就有人知道了毕资伦实际上是被关入了宋军的大牢中。他被关押这么多年而不投降南朝,在漂泊在南北的流亡人中早已经成为一个精神上的象征。 毕资伦哼了一声,整整衣冠走上土岗,朗声说道:“在下,故大金提控毕资伦,现在充作土龙军参议官,照说社稷沦陷,我毕资伦无颜苟活于世!但我和郑总管还有约在先,所以现在还不是殉国的时候!大金虽然不在了,但是还有这么多曾经为大金国奋战的将士,我要保证你们在南朝过的如意!不会被人欺负!所以我现在留着这条残命,就是为了你们!” 土岗下的军士多半都是文盲,平时上司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哪里分得清道理?毕资伦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居然有许多人拍掌叫好起来。 那年轻的克敌军士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即安静了下来,全都眼看着他。那年轻人朝着郑云鸣单膝跪地,低头抱拳说道:“从今以后,愿意听从总管调遣!” 他当先这么一跪,当下数千人尽数跪倒,齐声喝道:“愿意听从总管调遣!” “好!”郑云鸣高声喝道:“从今而后,大伙儿一同扶保大宋,共诛鞑虏!” 众人欢呼声里。王登悄悄的对陆循之说道:“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必然是克敌军中隐藏的领袖,不可不细查此人底细。” 陆循之回头低声回答:“那还用你说,昨天闻风者已经将此人详细资料整理了一份送到你的帐幕里了。只不过你昨天一直陪在总管身边,根本没来得及回自己营帐休息吧。” 王登一愣,问道:“为什么要送到我的帐幕里?” “总管亲自下的命令,让他直属你亲自统辖。”陆循之望着人丛中激动的呼喝着口号的那少年军士:“这是一只小老虎,不放在你部下,只怕没人能镇住了他。” 京湖安抚置制大使衙门的正堂上,赵范坐在交椅上看着郑云鸣带着随从走进来。 这位襄阳城暂时的主人面见旧主的时候依然礼敬如常,就好像是平日里参见京湖的大帅一般。 但京湖的大帅此时已经换下了官服,换好了代表着罪人身份的白色囚服。 襄阳动乱,兵民死亡以万计,几乎半个城区被焚毁,这决不是几句话能敷衍过去的祸事。现在仍然还在战争期间,赵范可以肯定朝廷的处分会比平常来的更快和更重。 他已经不可能在这把交椅上坐多久,依照国家处置犯错臣子的一贯做法,甚至连京湖都不太可能再有他容身的地方。 作为祸首的王旻遭受的处分一定更严重,考虑到这次蒙古人攻略的峻急,为了严肃军纪将他斩首也是应当的。 其余将领受到的处罚轻重程度虽然有所不同,但北军从今往后更加令临安不放心。 甚至南军的李虎、杨福兴之辈,虽然说不上处罚,却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回 人言十户有忠信(1) 其余将领受到的处罚轻重程度虽然有所不同,但北军从今往后更加令临安不放心。 甚至南军的李虎、杨福兴之辈,虽然说不上处罚,却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唯一从这场祸乱中脱颖而出的大将级别人物只有知营田总管郑云鸣,他偏偏还是当朝宰相的公子。以这样的身份和功绩,将来主掌京湖,封侯拜爵,最终入主政事堂的前途一望可知。 尤其是当他收纳了大量参与叛乱的克敌军之后,羽翼更加丰满,虽然不说襄阳城中无人能与争锋,但他现在说一句话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知营田总管名号下的威权,甚至于在这个短暂空窗期里,他成为了大宋面对蒙古最前线的最高指挥者。 郑云鸣自己却没有这个自觉,他照旧朝赵范单膝跪倒,口称大帅。 “俘虏乱军怡近九千,已经单独编列成一支军,由土龙军第一正将秦武权且担负全军指挥之职,下一步如何处置,还要请大帅明示。” 赵范摆摆手:“我很快就不是大帅了,这些事情你和众将商量着办吧。” 他前倾了身子,面色变得严肃:“这些人都是十年以来金国用作抵抗蒙古人而纠合的精锐,将来你就是这襄阳城里的一面盾牌,随时面对蒙古人的刀锋,他们对你是很有用的助力。这些人漂泊半生也没有找到过真正的归宿,将来你使用他们的时候,不要过分严厉,免得刺激他们再生祸患......” “末将对部下所有士兵不管南北东西,都是同样的标准来要求。”郑云鸣正色说道:“何况这九千人将来一定不在我的部下,我纵然有心善待,也使不上力气。” 赵范哈哈一笑:“现在这京湖的将军们,除了你,谁有资格并吞这些克敌军?” 郑云鸣仍旧是平心静气的说道:“国家是不可能将天下的命运交到一个资历如此浅薄的年轻人手里,大宋还没有破落到这个地步。” 唐宋时期国家制度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比较成熟的阶段,似卫青、霍去病少壮掌握大军和敌人进行决定国家命运的决战这样的事情已经越来越不可能出现。让二三十岁的少年将军轻骑破敌这样的场面虽然浪漫传奇,对于一个成熟的文明来说无疑是风险性极大的赌博,卫青霍去病虽名垂万古,但更多的例子证明了只有在沙场征战多年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同时又累积了足够经验的将军才是保卫国家最有利的选择。 赵范也不得不同意郑云鸣的看法,按照常规来讲,临安方面大概会指派一名高级官员来接替自己的职务,或者是驻在黄州的孟珙,或者是沿江制置使陈烨,又或者是江陵的副使別之杰接任。 只是无论谁上任,首先要安抚的就是这家世显赫又刚刚立下大功,军队疾速扩充正在形成气候的郑家官人。 想象到仅仅一年前郑云鸣刚来襄阳的场景,那个时候赵范贵为一方帅臣,掌握着整个京湖地方包括民兵和忠义人在内的二十五万大军,郑官人还是个转运司的小参事,在街上和大将顶嘴,给士兵们公开派粮。 一年之后郑官人已经成为荆襄几支最重要大军之一的统帅,并且手握着襄阳城的生杀大权。 而自己已经成为罪臣。 战争在以雷霆的速度破坏着国家的统治架构,但在无情的毁坏中,一些新的希望在悄悄的孕育发芽。 赵范只希望运用自己最后的力量让这些希望的种子长的更快一些,在暴风雨摧毁大宋的根基之前,让它们顺利的长成参天大树,成为在世界最强的暴风中也能够巍然屹立,遮护住半壁河山和百姓的参天大树。 他取出一叠文函,那是二百个空名告身,每个告身都足以组建起数百人的队伍。二百个空名告身,足够组建起三万大军,并且由朝廷提供合法的补给和装备。 那是朝廷为了在突发的紧急情况下为京湖制置大使准备的最后手段之一。万一襄阳落入敌手,赵范可以凭借这二百张文书招纳京湖的土豪义兵,迅速组建起新的防御兵力。 但现在他决定将这二百张告身送给郑云鸣,这将足以支持郑云鸣扩充现有兵力成为襄阳城以及附近的宋军中最强大的一支,名正言顺的接下守卫襄阳的重担。 郑云鸣却挥手拒绝了这一叠能够让他马上晋升大宋朝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够掌握数万人马级统帅的文书。 “新上任的制置安抚使一定会用得上这些。”他拒绝这些告身就像是在拒绝什么不当得的利益一样:“没有这些委任状,北军的将士们是不会服从新制置使的领导的。” “更何况让一支忠义军猝然坐大并不是朝廷的既定政策。”这句话是在临安府的时候,听到无数人反复说过,郑云鸣将它深刻的焊固在自己的脑海里:“理论上,皇上和政事堂不信任任何手持兵刃的人,无论是御前司的侍卫,还是远在边地奋战的将士。但御前军马起码能沐浴皇恩,边地的守军可以拿到薪饷。” “朝廷认为最危险的,就是平日不拿钱,战时用战功博取犒赏的忠义人。从朝廷的角度来看,既然平时都不用供养这些人,关键时候怎么可能放心使用?” “所以国家对于我们这些忠义军,一贯秉持着召之即来,用完即弃的政策。”郑云鸣几乎已经笃定,政事堂相公们正在斟酌着如何在郑相公面前削减他儿子部下的军队规模:“蜀口的曹友闻是这样,京湖的郑云鸣也不可能免除被裁减的命令。” “难得,难得。”赵范禁不住要拍手叫起好来:“不愧是庙堂重臣之子,我还在官人这个年纪,只知道一门心思的杀金人,哪里懂得这些大道理,若是当时也能参透三分临安官场的玄妙......” 他正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下来。 当中有许多不能说的关节,郑云鸣自然能够理解。 大堂上突然陷入的沉寂很快就被衙门亲兵的禀报打破:“土龙军统领王登有紧急军情上报。” 王登就亲兵身后,向赵范跪倒行礼后站了起来,在郑云鸣耳边耳语了几句。 郑云鸣睁大了眼睛,惊讶的问道:“居然有这种事情?” 仅仅一天时间,前往武当山的土龙军部队狼狈万状的逃了回来。 虽然说是狼狈万状,可是并没有一名军士战死或者重伤,人人都带着沮丧愤怒的表情,但却个个无精打采,并没有不甘心想要复仇的意愿。 这是郑云鸣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他宁可自己的部下尸横沙场,也不愿意他们完全丧失了作为一名战士的尊严。 这当然不会是葛怀指挥不力,经过这么长时间相处,郑云鸣知道这位猛张飞型的将军尽管如传统张飞那样好酒,打仗也像张飞一样胆大心细,如果不是真的对方水平远远超过他,他自己犯很大的错误几乎不可能。 葛怀一见郑云鸣却羞的用战袍遮住了面目,只是大喊惭愧。 郑云鸣笑道:“那撒里伯瑾是个什么样三头六臂的人物,竟然只让咱们葛老只挡了一天就这么狼狈的回了襄阳?” 葛怀放下袍袖,铜铃眼一瞪说道:“什么鸟女真人,连半个蒙古军的毛都没看见,咱就被武当山的土人们给赶回来了!” 他亮起那洪亮的嗓门,大声述说起这一次前往武当山战败的经历。 葛怀跟随孟珙在河南转战,对于武当山一带的地形原本成竹在胸。在他看来,从南阳盆地南下襄樊,从武当山脚下迂回进军虽然能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但其实应该是最糟糕的选择。 最便捷的方式是自唐州搭乘战船沿着唐河入汉水,然后顺流直取襄阳。 其次从枣阳南下,从陆路进取樊城。 但是在这个方向上猬集了宋军的重兵集团,即使襄阳真的兵乱,在汉水北岸的宋军仍然很多。以区区三千人的兵力根本无法突破宋军的阻碍抵达襄阳。 从武当山绕行虽然道路险阻又是远路,宋军却几乎在这个方向上没有做什么防备,即使这里在前一段时间频繁作为蒙古骑兵的交通路线。目前宋军也基本上没有对武当山进行任何部署。 所以蒙古人才为撒里伯瑾的三千军士策划了这么一条阻力最小的进军线路。 而得益于李必庆的情报,葛怀将带领部队以最快的速度直奔武当山各个隘口布防,将三千名南下的蒙古军死死的堵在前进路线上。 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通过山南的白家寨。 白家寨这个地名很不起眼的标注在宋军的地理图上,实际上这里要不是从武当山北上的必经要隘的话,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只有一千多户人家的小镇。 葛怀的计划是快速推进趁镇中居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强行军通过小镇前往北方的隘口。 但当前方的探子将详情禀报之后他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回 人言十户有忠信(2) 均州的范用吉投降蒙古之后,蒙古人着手开始讲均州百姓驱迫到北方,许多担心将成为蒙古人奴婢的百姓蜂拥逃往州城东面的武当山暂避。蒙古人几次前来武当山讨伐,不知道为了什么都无功而返。 大概还是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吧,探子们回报说武当山上的宫观都受到了不小的破坏。但也正因为蒙古军的败退,这座天下名山成了流民的庇护所。有数万流民聚集在白家寨附近,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 若是旁人或许带着军队悄悄的绕过白家寨,但这绝对不是葛怀的做法。 他率领二千土龙军战士排着整齐的队列浩浩荡荡的前往白家寨,不要讲百姓看作是威胁,如果遇到流民首先要向他们展示朝廷军马的威严,这是孟珙的教导。 但诡异的是在前往白家寨的路上半个流民也没有遇到。 葛怀将几名探子召集过来再问,他们都赌咒发誓昨天白家寨的周围还搭满了茅棚铺满草席,可是他们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仅仅一天后这里就连一点人的踪迹也看不见了。 但是随处抛弃的锅子和草席让葛怀相信他们一定是听到大军前来的消息仓皇逃进山林中躲藏了,对土龙军来说这反倒是少了一桩麻烦。 越过太和山口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葛怀下令就在山口扎起大营,开始埋锅造饭。全军在听将领们宣讲过道理后各自分头休息。 刚刚就寝,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战鼓吹角声、 “敌袭!”陈光一跃从帐中跃起,抄起弓箭就冲了出来。正遇见披着半截铁甲身的葛怀。 “些许小贼,待我前去迎敌。”陈光说着就要往大营门口走。 勇猛的大胡子葛统制这时候却异常冷静:“敌情不明,不要随便迎战。教各队儿郎不管是谁靠近大营,只管乱箭齐发射退。” 陈光应了一声,下令弓箭手来到栅栏前做好准备。 但远远的只见到人影晃动,火把时隐时现,喊杀声震天,就是不见半个敌兵靠近。 敌人闹腾了一阵,山林突然又归于沉寂。 “贼人看咱们有了准备,无机可乘,所以先自撤退了。”葛怀拍拍陈光的后背:“早些睡觉,明日还要早些启程过白家寨。” 岂料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刚刚睡下,帐外又是一阵鼓角呐喊声。 土龙军再次披挂整齐,全军来到栅栏前备敌的时候,声音又突然消失。 这下任谁都不是傻瓜,大家都留在栅栏边上,等待着敌军下一步的动作。 葛怀带着几个亲兵在营门前坐下,大声喝道:“鼠辈,有种的就过来,让你看看爷爷铁鞭的厉害!” 声音在黑夜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他突然觉得腹痛如绞。 抬头看时,周围的军士都不约而同的捂住了肚子。 “是毒!”葛怀恍然大悟:“今天造饭用的水是哪里来的?” 有火军头目赶忙前来禀报:“就是在附近山涧中取得。” “中计了!”葛怀捂着肚子站起身来,正好遇着陈光也踉踉跄跄的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通知全军,大营不要了!”葛怀咬牙说道:“向襄阳撤退!” 陈光吃了一惊:“半夜撤军,敌人如果这时候追来怎么抵挡?” “留下一百没中毒的弟兄。”葛怀从腰间抽出了破阵刀:“我来殿后,任他是什么妖魔鬼怪,老葛也要让它托上几层皮。” 陈光也不反驳,他知道葛统制的武艺,在襄阳地方能够胜他一筹的人绝不会很多。由葛怀亲自殿后是最冷静的选择。 “我们可以撑到早上从容撤退!”有人提议道。 葛怀哼了一声:“那正是敌人的盘算所在,他通宵擂鼓让我军防备,却不进攻,等到了早上我军既中毒无力又精神萎靡,那时候在列阵来战,必收全功。” “吃了亏就要马上走!不要让不利局面持续下去!” 葛怀的严令督促下,土龙军冒着极高的风险举起了火把,由陈光率领一部分刀牌手开路开始夜间撤退。 葛怀带着殿后部队举着长枪站在队列最后,跟着队伍慢慢前进。一面走一面警惕的观察着后方和两侧的情形。 但敌人并没有攻击的意图,甚至于在暗夜中举起火把的人龙这样极好的目标,也没有遭到一支箭的骚扰。 他们只是跟在队伍后面远远的擂鼓呐喊。 敌人并非蒙古军,葛怀看清楚这个事实后稍稍松了一口气,正当他准备招呼殿后的战士们追上大队时,前方突然传来了军士的混乱呼号。 当将士们争先恐后的渡过马南河的时候,这条白天可以轻松涉水而过的小河此时突然变成了深可没人的大川。 士兵们被后队挤压着跌入河中,在黑暗中奋力挣扎着想要游过河去。 陈光大声呼喝着试图整理队伍但黑夜里他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 正当他束手无策的时候,葛怀匆匆从后队赶了上来。 “不许扰乱,排水下水过河到河对面集中!”他的大嗓门稍微起到了一点效果,前方的军士们摸着黑开始排队下水。 陈光在夜暗里嗅嗅鼻子,扯了扯正在呼喝的葛怀的袍袖:“统制,好像有些不对头。” “这个时候有什么可说的!”葛怀不耐烦的一挥手臂:“只要渡了河过去就是一马平川,万事都好说了!” 陈光抬头看着在夜空中翻卷飞舞的旗帜,从子时开始东南风就没有中断过。狭窄的道路,拥挤的人龙,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冬日干枯的树枝,和风声大作。 一切元素都已经具备,只需要....... 陈光的眼中突然映入无数飞舞的火球。它们从道路两侧的丘陵地里抛洒出来,落在干枯的灌木丛里。道路两侧的灌木迅速燃烧起来,成为连绵不绝的火墙。 刚刚有了一点秩序的土龙军再次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士兵们抛弃了自己的队官拼命的跳入冰冷的河水里,只求能够游过河逃得一条命。 葛怀和陈光被乱军裹挟着游过了河,已经是丢盔弃甲,狼狈的模样连他们自己都不忍看下去。 又何止他们二人呢?河岸上到处是浑身湿透、筋疲力尽甚至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的军士。 连一个敌人的面目都没有见到,二千名训练有素,面对蒙古大军毫无惧色的英武之师就被解除了战斗力。 对岸无数把火把将河水照得通明,不知多少的敌人高声呼喊着: “滚回去吧!我们不需要宋朝也不需要蒙古的官兵,我们自己治理自己!” 郑云鸣听着这一句话,皱了一下眉头:“自治领?敌人虽然残破了均州,但均州毕竟还是大宋的领土,虽然国家没有尽到保护他们的责任,并不意味着这里就将永远不再属于大宋。” “但能轻易将葛统制玩弄于股掌的,并不是等闲的山野村夫能够做到的。”王登看了一眼气呼呼的葛怀提醒道。 郑云鸣点点头,说道:“你亲自......不,你去招呼马祥去江上替换杨掞回来,叫他带领三千人马再攻白家寨!” 顿了顿又说道:“对方既然没有伤害我军的意图,我们也不要鲁莽攻击。叫杨掞多用一下他自负不凡的智慧,能和平解决最好。” 葛怀大声说道:“和平解决个撮鸟!让老子抓住了那设计陷害的鸟人,就把他脱光了衣服吊在襄阳城门上示众三天!” 郑云鸣大笑起来,他拍拍葛怀的肩头:“不必焦急,咱们先让杨掞过去探探路数,看看这小小的白家寨里是不是真的藏龙卧虎。” 虽然说了这番话,但郑云鸣心目中仍然不相信武当山的土著们真的能够阻挡住杨掞的一击,论战地急智、用兵之妙,整个土龙军包括郑云鸣自己都自认无法与这位神似张良的小军师相提并论。 明日这个时候,土龙军的军旗就应该高扬在白家寨了吧。 流光霞彩的融化物缠绕在铁管的一头,被小心的取出泥砖垒砌的坩埚。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步骤。”刘廷美擦着额头上的汗,对郑云鸣说道。 郑云鸣却没有那么紧张,制作过程的哪一步不是临安的匠户们经过无数次失败和总结经验进行改进而总结出的。在临安商户的财力支撑和郑相公声名带来的便利条件下,那一库又一库奇形怪状的失败作品代表是加速研发过程带来的巨额财力与人力的付出,令郑云鸣庆幸的是这些投入终于不是没有回报的水中花镜中月。 在匠户的吹气下一个美丽的玻璃瓶正在慢慢展现出那优美的身姿。看着刘廷美那担心的模样,郑云鸣觉得有些不忍心。 一心认为独掌了这项一本万利技术的刘财主,此刻仍不知道在临安暗中运作着一条小规模的玻璃生产线,每月生产一些仿制古法琉璃的产品,为了看起来尽量贴合有瑕疵的脱蜡法琉璃工艺制造出来的成品,甚至故意向玻璃中添加一些杂质。然后通过地下市场将其混入临安的宝货铺上市贩卖。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回 人言十户有忠信(3) 郑云鸣绝不是受制于人的角色。 虽然目前这条生产线只能给郑云鸣提供一些小额资金支援,但重要的是当刘廷美的完美琉璃制品大量上市压制传统琉璃的时候,保证了郑云鸣能够有反击的权力。 只要他提供注资,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能建立起不亚于刘廷美的大规模玻璃生产线,并且通过本地化市场的优势将刘廷美从临安的市面赶出去,成为独霸宝货市场的唯一生产商。 与人友善,但是手里一定要握着大棒。这就是郑云鸣一贯秉持的原则。 刘廷美却完全不知道内情,他向郑云鸣抱拳称谢道:“若非总管肯将此万金之术倾囊相授,怎么可能有今日琉璃作坊这般兴旺的景象!不要说在临安,就是湖南与江西的富商们,看见了这光洁晶莹的新琉璃也是赞不绝口。总管又亲自批准扩建工坊并且免除工坊一年的捐税。当真不知道如何感谢才是。” 郑云鸣摇了摇手:“你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与人好处。” 刘廷美一惊,尴尬的笑道:“我以为是总管酬谢我领人襄助平乱的功劳。” “糊涂。”郑云鸣骂了一声:“这是你们生长生活的家园,你等自己保卫自己的家园,反而倒成了功绩?要说功绩,也应该是我郑云鸣向你刘翁邀功才是。” 刘廷美不敢反驳,只是担心郑云鸣开出的新条件:“总管需要我干些什么?难道是军资又短少了?” 郑云鸣抄起一只玻璃杯,杯身上淡淡的鹅黄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 “这还不是上品。”郑云鸣随手一扔,将它抛给了刘廷美,吓得刘廷美魂不附体的伸手赶忙接住,大概只有相府公子才会视这些价值数百上千贯的宝物如同粗陶陋瓦一般吧。 郑云鸣从袍袖中掏出一封文函。 “这里面写的是如何提高玻璃品质的办法。” 刘廷美一听大喜,伸手就要接过那书函。 “且慢。”郑云鸣将书函往后一撤,说道:“在拿到这办法之前,有一桩事情必须跟刘翁说明白。” “之前制作手册里记载的办法,都是我曾经在临安反复试验成功之后才书录下来的,而这封里面的记载,都是来自那位传授琉璃技法高人的口述,我还没有来得及试验成功。” “这当中有许多模糊不明的部分,需要投入时间和金钱将它们弄的清楚,这就是刘翁要做的事情。” “饶了我吧。”刘廷美苦着脸一摊手:“光是原版的复制出手册上的工序已经让我伤透神了,早知道后面还有这么多麻烦,当初不如直接给我老曹的那本珐琅瓷手册了。” 郑云鸣嘴角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诡笑:“大道平坦心莫喜,山路崎岖君勿悲。若是只看重眼前的一点利益,看不到将来的辉煌前景,算不得一个真正成功的商人。” 他举起手中的书函:“若是将光学玻璃试制成功,有多少官府收多少,概不还价。” “这种玻璃将成为影响国力发展的因素之一。” 刘廷美的眼神分明写满了疑惑:“玻璃说到底不过也只是玩物,怎么还能扯到国力上?” 郑云鸣将书函交到了刘廷美手中:“当中的内情刘翁就不必深究了,你只要记住,光学玻璃的利润将是寻常琉璃的十倍就够了。” 他看见了刘廷美眼中跃动的光芒,那是商人本性苏醒的标志。 这个时候玻璃工匠已经开始将塑好的玻璃瓶放置到木架上冷却,郑云鸣看着这梅瓶造型的玻璃器,心中感慨若是这件宝物流传到后世,大概能够成为与四大名窑齐名的佳品吧。 他突然生出一个顽皮的念头,转身对刘廷美笑道:“刘翁,试着做一扇玻璃窗板如何?” 刘廷美又是大吃一惊:“玻璃还能做窗板?” 郑云鸣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名背嵬亲兵闯进了作坊,朝着郑云鸣躬身禀报道:“去攻打白家寨的队伍回来了。” 这一次回来的队伍整齐严肃,可是个个脸上都没有欣喜的表情,显然此次出师依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结果。 领兵回来的奏捷营将军项安国沮丧的向郑云鸣递还将令。 郑云鸣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是你带队回来?杨掞呢?这次又是被敌人打败的?” “没有打败,”项安国说道:“这次进军异乎寻常的顺利。” 可他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毫无半分胜利的喜悦。 “那你这是什么模样?”郑云鸣气的笑了起来:“难道就是带着这模样打败了敌人?” “虽然没有和对手正面接触,我们却兵不血刃的占领了白家寨。”项安国将事情的原委详细道来。 虽然郑云鸣给了杨掞三千人马,但杨掞坚持只带一千人去白家寨。 “人够用就行了,多带都是累赘,反而影响军马的灵活使用。”撂下这句话,杨掞就带着项安国的一千奏捷营上路了。 依照他平时的习惯,在大队跨过马南河之前,他先带了二十名精干的军士悄悄的潜入对方活动的区域进行侦查。 一个时辰之后杨掞带着侦查小队悄悄回来,并且制定了战斗预案。 他的战斗方案就是大军停留在马南河南岸,砍伐树木,准备架设桥梁。 “稍后郑总管将会带领一万精兵过来踏平白家寨,我们只不过是前锋开路的小部队!”军士们对每一个路过的路人这么宣扬着,杨掞又命令在山林茂密之处多插旗帜,作为疑兵。 那架势仿佛是郑云鸣的大军真的就要到来一样。 但入夜之后杨掞却带着二百名精兵悄悄离开了营地,他们沿着马南河一路向西,在沿途躲过了几个对方的监视哨后寻找到一个水浅处悄无声息的渡过了马南河,然后潜入白家寨西面幽暗的山林中。 小队以刀斧劈斩林木开辟道路,在险峻的山道上艰难的行进着,在子夜时分终于潜行到白家寨西侧的寨墙边。 白家寨的墙壁并不算高大,比起土龙军的坚壁高墙甚至有些简陋,更重要的寨中的壮丁都被派去东面阻遏可能攻来的郑云鸣大军,寨中几乎无人驻守。 在守在寨墙上的乡丁忍受不住瞌睡虫的折磨,悄然陷入梦乡的时候,寨墙下埋伏已久的二百人施展攀爬本事,缒墙而上,将墙上的守兵堵住嘴巴捆缚了起来。 杨掞于是率领二百人沿着简陋的小街直接奇袭设在文庙的敌人指挥部。将还在熟睡中的白家寨的两个宗族族长和几百名壮丁捉个正着。 第二天天明的时候,土龙军的旗帜已经飘扬在白家寨的上空。 “这不是挺顺利的嘛?”葛怀忍不住大声问道:“那杨掞肯定又是半路上脱离队伍去找酒家了吧?” 项安国哭笑不得的表情说明他并不不是在说笑话:“问题就在这里,杨统领不见了!” “你待怎讲?”郑云鸣瞪圆了眼睛:“活生生一个人怎么会不见的!” 杨掞的习惯是在占领敌人指挥的地方之后,将所有人赶出去,派几名军士看守住门口,自己对着敌人的文书阵图发呆。 这次白家寨抵抗的虽然只是乡兵勇壮,意外的在文庙的厢房里挂着大幅的地形图,房中还随意散放着几卷兵书。 杨掞一看就陷入了沉迷,他命令两名士兵看守门口任何不准进去,自己就对着地形图研究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项安国带着两名被俘虏的族长来参见的时候,房中一切如常,只是缺了一个杨掞。 就像凭空中将京湖的杨纯父从人世间抹去了一样! 项安国一下就没了主意,众人在文庙前后一通乱找,哪里还有杨统领的半分踪迹? 郑云鸣断然喝道:“这绝不可能!那厢房你们是否有好好把守?窗后是不是可能藏着敌人的奸细?” “有二人守在门口,三人在厢房后面守把,就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项安国挠了挠头:“所以才觉得不可思议啊。” 郑云鸣用手托着下颚沉思了一阵,仍旧不得要领,只得说道:“你继续说。” 继续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正当大家满寨子的到处找杨统领的时候。一个青衫的小书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来到文庙门前要求求见统军大将。 “我家郎君有言道:要想见京湖的杨纯父,先放了白家寨的族长和各位乡丁兄弟,然后叫那郑云鸣自己带兵来。” 书童留下这句话飘然离去。 “于是你照做了?”葛怀冲着项安国咆哮起来:“他说什么你就照做什么,我土龙军的威名何在?总管的威信何在!” 项安国卸下头盔,单膝跪下,昂头说道:“杨统领不在,我就是主将,一切决定我自负责。我之所以做此判断,一则双方纠缠已久,但还没有正式交兵,所以这些人并不真正算是俘虏,释放他们对我军并没有实际损害。” “第二,只是凭我的直觉判断。”项安国的眼中掠过一丝阴影:“以对手的手段之变化多端,就算我们扣住了人不放,对方也会有办法救人,到时候反而会引起更激烈的冲突。对总管下一步的行动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会产生阻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回 人言十户有忠信(4) 郑云鸣点头说道:“目前的局面下两边都不应该采取激化矛盾的举措,释放俘虏显示善意的判断没有错。” “但是既然点了郑某的名字,我就不能不亲自走一趟白家寨。” 陆循之手捻胡须沉吟道:“前二次失利已经顿挫大军士气,这一次不能不小心应对.....” “还有什么可说的!”呼延瑀叫道:“此次定要尽起大军,用泰山压顶的气势灭掉武当山的这一股土兵!方能显示我军霹雳手段!” 葛怀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嘉许,大声补充说:“叫兄弟们将大小火器都带去,让木将军去把白家寨轰成碎片!” “要是这样才真的叫做小题大做。”郑云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一次葛老和呼延瑀都不许去了!” 葛怀被总管一句话打消了兴头,小声咕哝道:“你等都去厮杀,却不带俺去,呆在襄阳岂不是闷死老葛......” “不光是葛老,一个人都不许去。”郑云鸣说道:“此次我一人前往就行。” 他这句话分明就是表示将武力解决排除出选项之外。几个平时嗷嗷叫着要打仗的家伙立即陷入沉默。大将的这个决定他们显然不满意。 陆循之说道:“那也不能让总管一个人去,我们已经搭上一个杨掞了,不能再给现在都看不清楚面目的对手送个主将过去。” 郑云鸣微笑着摆手:“就像杨掞说的那样,人够用就行了,多带一个都是累赘。” “我想对方还不至于下作到扣押上门拜访的客人。”王登说道:“让我跟总管一同去,若是对方敢有什么小算盘,我先掀了他的寨子。” 冬日里的武当山寒意正浓,太阳在阴云中稍稍露了一个脸,便懒洋洋的躲了回去。徐徐的西南风吹在脸上虽然并不凌厉如刀,却慢慢的渗入寒衣中,侵蚀着肌骨,行人们无不是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盼望着早一刻赶回到温暖的家中。 这个时候马南河的岸边,却有一小队骑士远离了襄阳城,正在前往可能危险深藏的武当山麓。 郑云鸣眺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铅灰色的天幕下,暗青色的山峰隐没在云雾中,显得高远而神秘。 “怪不得人称洞天福地,”他对身旁的王登说道:“现在就连我也说不清,这里面是不是住着神仙了。” 王登已经是第二次来武当,他对这里的风景了解的远比只是从后世一点模糊记忆里知道武当的郑云鸣要深入的多。 “这里不过是武当一角罢了,再往上行数里,那里是武当最高峰的天柱峰所在,登上此峰,会当绝顶,周围七十二峰皆俯首遥尊,那里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呢。” 二人说话间,一艘棹船远远的划了过来,船夫高声喝道:“来的可是襄阳的贵客么?” 郑云鸣微觉惊讶,他将手扶在马鞍上笑道:“如何知道我是从襄阳来的?” “我也不知道哇,”那船夫说的都是一口武当山的方言,口音铿锵煞是动听:“先生说了,如果是襄阳来的看着身份尊贵的客人,就要我收他十倍的钱渡他过河。他不会不肯给的。” 郑云鸣朗声大笑,说道:“那就让我们上船吧。” “慢来慢来。”船夫拿着棹桨敲敲船帮:“您也看到我这只是小船一只,一次只能渡一人一马,多了可承受不起啰。” 郑云鸣翻身下马,牵着坐骑登上了船,说道:“勿要啰嗦,挨个将我们渡过河去就是了,船资一文钱不会少你。” 船夫呵呵笑着用棹桨往水里一撑,小船离开了河岸向北而来。 船夫一面摇动棹桨一面高声唱道:“孤舟泛江上,顺逆吾自知,逆者股战战,顺者一帆急。顺者岂无忧,逆者岂无期,水急当以逆,势缓方顺楫。天道殊难测,何须操桨橹?孤峰有草庐,学做卧龙栖。” 郑云鸣问道:“这歌儿是何人所作?” 船夫笑道:“正是先生作的,每日里行船靠它做个号子。” 河面并不甚宽,那船夫往来穿梭,将十余骑人马都渡了过来。 郑云鸣挥手叫郑宪付了钱,又问道:“你口中所言那位先生现在又在何处?” 船夫指着不远处的山路说道:“从这里往前走几里,到时候自然有人来告诉贵客。” 一行人上马前行数里,山势渐渐峻急,迭山崇岭之中,一块块梯田仿佛是精巧的拼图一般镶嵌在山坡上,这时还没到春分,田中不见农人,只是时不时的有野狐獾儿飞快的跑过田野,钻入低矮的树丛中。 郑云鸣看着山间的茅屋里升起几缕炊烟,苍凉清冷中突然多了一点生机,真的仿佛是身在一副活生生的米芾山水画卷中。 正遥望时,迎面的道路上一个农夫牵着耕牛慢慢走了过来。快要和郑云鸣等相遇的时候,那农夫将耕牛牵到路边,自己也在路边拜倒伏地,口称“总管万福!”。 郑云鸣翻身下马,将手相扶,笑问道:“这也是先生教你的?” 那农夫咧嘴笑着说道:“先生教了,喊一声万福就能有赏哩。” “这家伙,还没见面先坑了我不少钱啊。”郑云鸣招呼郑宪拿赏,又问道:“先生究竟在何处,现在能说了吧?” 那农夫手拿着沉甸甸的五贯铜钱,笑的合不拢嘴,手指着西北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说道:“‘紫霄峰下,凝翠成崖’,那里就是先生的居所了。” 王登笑了一声:“‘紫霄峰下,凝翠成崖’,这人好大的架子。” “有才学的人通常都会有架子。”郑云鸣说道:“可惜这世上架子大的人却多半没有真才实学。” 他一催胯下坐骑,说道:“走吧,咱们看看这位架子大的吓死人的先生,究竟是不是扭转乾坤的奇男子。” 众人一路来到山峰脚下,果然高山仰止,山顶上云雾缭绕,渺渺然有神仙洞府的模样。 山腰处横着一截断崖,崖壁上经年长满了藤蔓青苔,远远望去,就好似一面巨大的翠玉壁立在群山间。崖壁下前方不远是一条小河流淌而过,一片翠竹林临河而长,一架巨大的水车在竹林前的河岸上吱吱呀呀的转动着。 深谷中突然两只白鹤腾空而起,消失在苍茫山壁间,半空传来猿猴的啸叫声,仔细看去,几只金毛猿猴正在崖壁上攀援嬉戏。 郑云鸣心中叹道,真是好一处清修的福地。 水车前是一座精巧光洁的竹桥,郑云鸣率众人赶过竹桥时,一眼就看见桥头上有三人在等候。 其中二人是一胖一瘦两个老者,另一人顶盔掼甲面含愠怒,不是杨掞又是谁? 郑云鸣跳下马来,双臂与杨掞相抱,欣喜说道:“纯父,没事就好!” 随后王登也上前与杨掞相抱见礼。 杨掞将手向那胖瘦二老一摆,说道:“这是白家寨主事人白增寿、白添寿二位丈人。” 那胖老者抢先指着自己说道:“我是弟弟白添寿。” 瘦老者瞪了他一眼,拱手说道:“我乃长兄白增寿,是这方圆几十里白家寨的主事人。” 他朝着郑云鸣深施一礼,谢罪道:“前番总管两次差军马前来,寨中众人惶恐,不得已只得用计退了总管的军队,当中有许多得罪的地方,还请总管饶恕。” 郑云鸣摆手说道:“是我的部下学艺不精,怪不得旁人。”他的话锋突然一转:“但若是有人想投鞑子作背叛祖宗的事情,纵然朝廷饶得,我郑云鸣也饶他不得!” 那胖老者嘻嘻笑道:“哪个龟孙才会背弃祖宗,那撒里伯瑾现在还在后山的武神庙里押着哩。” 郑云鸣点点头,正色说道:“若各位还自认为是大宋子民,我便有责任保卫你们的安全。我知道武当山的百姓素来被乱军所苦,不过你们放心,我土龙军绝不在寨中驻扎一兵一卒,只是派人在山北几个隘口设关卡防守。望二位看在国事重大,为官军提供协助。” 白氏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齐躬身答应。 郑云鸣笑道:“这便对了。”他将马鞭朝翠竹林一指,说道:“那两次用计打败我军的高士,就居住在这竹林中么?” 白添寿说道:“正是正是,那翊杰侄儿的草庐就在这翠竹林里。” 杨掞猛的一击额头,说道:“是白翊杰?” 郑云鸣在脑中迅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是听说过,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王登看着总管困惑的模样,缓缓说道:“那个白翊杰,就是前年省试中排名第一,令京湖学子振奋,然后又辞去殿试不考,断然回到家乡隐居的怪人。” 郑云鸣这才想起在考试前同学里是曾经流传过这样的传言,但当时自己被父亲督学紧急,还要照顾自己的各种杂务,没有闲心来听这些考场八卦。不过有人肯放弃锦绣前程归家务农,这种勇气在科场上可没有几个人能有。 “原来是他!”王登这么一提醒,郑云鸣对白翊杰的印象逐渐清晰了起来:“没想到出了不慕功名之外,他还有这等用兵如神的手段。”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回 庐中谁闻平戎策(1) “用兵没话说。”杨掞不屑的笑道:“要是真的不慕功名,费这许多心思来引总管前来拜见所为何事?” 郑云鸣摆手表示不同意:“胸中有真才学却学人去遁世归隐,和明珠淹没在淤泥里有什么两样?珍宝就是要光耀于人前才能称得上珍宝,若是掩盖于尘土中,和寻常石块泥丸一般,才叫违逆天道。” “不要多说闲话,随我前去拜见一下这位白先生。” 说罢他径直上马,轻轻一磕马的肋部,领众人向竹林而来。 稀疏的竹林里果然藏着几间整洁的草庐。篱笆外种植着芍药和牡丹,自然在这个时节里还没有到开放的时候。只有院中一株高大的红梅树正在肆无忌惮的吐露着芬芳。 郑云鸣侧耳细听,分明听见草庐里仿佛正在有人在弹奏瑶琴。 众人下马来到庄前,郑云鸣举手敲了几下柴扉。一个青衫小童子开了门向着郑云鸣鞠了个躬:“您终于来了。” 郑云鸣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恭恭敬敬的说道:“京湖安抚制置使帐下营田总管、权知襄阳府郑云鸣拜见白先生。” 童子叹了口气:“总管早来一时半刻便好,我家先生刚才闲坐的时候突然动了雅兴,正在堂上弹琴呢,他奏乐的时候是严禁别人打扰的。” 杨掞冷冷的说道:“故弄这许多玄虚,将大鱼骗上了门,却无端端的摆这个架子,贵主人未免......” 王登狠狠的拉了一下他的袍袖。郑云鸣回头瞪了杨掞一眼,转身对童子说道:“无妨,等先生演奏完了再相见也不迟,可否让我们在院中等待?” 童子点头称可,却又说道:“草庐中不许携带盔甲军器,各位将军要进门时,须得脱了甲胄摘了刀剑。” 王登剑眉一挑,朗声说道:“将军除死方卸甲,壮士断臂剑在身,你家主人连这个也不懂么!” 那童子飞快的回应道:“先生说了,入得草庐便不是将军总管,而是高士君子,要较量的不是刀剑兵甲,而是这里。”他指了指心的位置。 郑云鸣看这小童子口齿伶俐的模样,知道白翊杰平日里交往的都是名士,就算是童仆也都已经见惯了大世面。 他吩咐道:“全部卸甲!把佩剑和弓箭摘下来!”说着从腰间摘下了佩剑交给了童子。 卸去了铁甲身和头鍪之后,众人来到院中等候。 那琴声在郑云鸣初听的时候轻盈舒缓,仿佛使人置身悠闲乡野,安定平和。待得众人进院之后,一声弦鸣,旋律急转而下,紧密急促,弦声高亢,仿佛千军万马突然席卷而来。琴声峻急之间,阵阵金戈之声可闻,中又夹杂无数低回哀鸣,仿佛是夹杂在兵火中的百姓们正在挣扎呼号。突然间琴声一转,短促的低音在高昂的琴声里响起,仿佛在相争之时一方突然派出了一支奇兵,嵌入了另一方的阵中。 短促的低音先自响了几声,随即如暴风骤雨一样淹没了高昂的声响,那高昂之声被低沉短促的声音一冲,登时纷乱零落,先是弹奏的节奏渐渐变得沉缓,接着声音也越来越低,终于一时半刻之后消寂纷繁交错的低音中。而低音也终于慢慢的舒缓了下来,再度恢复到先是时轻柔平和的旋律,伴着一声悠长的颤音,一曲戛然而止。 那童子赶忙推门进屋进去。屋中一个青年男子的清朗声音问道:“襄阳的客人到了没有?” 童子说道:“郑总管已经到了多时啦,现在正在院子里等候。” 那男子略带不满的说道:“如何不早报?待我开门相迎!” 少时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白翊杰走出了茅庐,降阶来迎。 众人把眼看时,只见这少年书生不过中等身才,面如美玉,颌下几缕短须,纶巾儒服,手中轻挥一柄白羽扇。若说是与评话里的诸葛亮相比,无论神形倒真是有几分类似。 郑云鸣正了正冠冕,上前施礼:“京湖制置使司部下、营田总管郑云鸣,久闻清名无缘得识先生,今日专程前来拜访。” 白翊杰拱手还礼,笑道:“翊杰山野村夫,如何劳动总管大驾亲至?原是我应该早去老鸦山谒见的。” 郑云鸣背后杨掞又是哼了一声。 白翊杰只当不知,挥扇说道:“不嫌蓬荜简陋,烦请草庐中少坐。” 又对王登和杨掞微微一笑,说道:“景宋和纯父也进来吧,我知道你们心中一定一肚子话想要说。” 杨掞和王登同时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那还用得着你来说? 入堂之后双方分宾主而坐。童儿呈上桃木茶盏,盏中新煮碧峰嫩叶,满室生香。 还没等到郑云鸣开口,王登抢先说道:“素闻先生胸怀大志,有成诚爱国之心,为何反而协助乡民对抗朝廷?这虽然不算是公然投敌,但人人都如先生一样,蒙古人岂不是垂手而定京湖?” 白翊杰一摆羽扇说道:“不然,均州残破之后,胡骑在州境之内四处出没,溃败下来的官军也失去了指挥成为贼匪。百姓在兵乱中只能勉强自保,怎么分得清楚谁是前来讨贼的官军,谁又是变成贼匪的官军?襄阳之乱方才平定,乡民们团结起来防备乱军袭击,不辨贤良,其情足有可原。” 郑云鸣笑道:“葛统制虽然沙场多年,毕竟是个直肠子性格,先生跟他耍阴谋诡计他是胜不过的。但我没想到以杨纯父的才智也这么容易就折在先生手中。” “杨纯父有一个毛病,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白翊杰全然不顾杨掞难看的表情,径直说道:“他为人太过自负,总是认为计策无人能及,当他考虑策略,策划周详,准备慎密,这一点我不能比美。但是当一策功成之时,就是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所谓青灯底处反为黑,我正是抓住了这一点。纯父攻破白家寨的时候满心以为计策已成,顿时丧失了警觉。他哪里知道我就在文庙厢房中藏有机关暗格,里面藏了甲兵等着他上钩呢?” 杨掞眼皮一翻,冷冷的说道:“不错,前番的确是先生的计策胜了我一筹,但是以这等绑架人物的小伎俩,是胜不了沙场上百万蒙古精兵的。” 白翊杰平淡的说道:“正是如此,学生胸中另有平戎之策,只是不知来访之人是否有缘,能让这些谋划变为现实。” 郑云鸣将身趋前,肃然说道:“国家不幸,先被契丹侵扰,又被金人袭占中原,每每割地赔款,以岁币贿赂胡人暂图一时苟安。倘若只是如此,郑云鸣也不存奋死一搏之心。我不是那些以天下为己任的真英雄,以一己身骨换取山河完璧,我自认是做不到的。但蒙古人与契丹、金人,以及之前所有的胡人均不相同。” 他神色沉重,如同是在叙述生死大事:“以往的胡人多半在占据中原之后志得意满,给江南的汉人留一线活路。但蒙古兴起之后全不相同,他们攻一国,灭一国,立一达鲁花赤监管,稍有抵抗者即行屠城,完全不给对方任何生存机会。并且他们对占领地的旧有文明体系毫不在意,我听说他们在西域将歌女招进清真寺,肆意淫乐,用黄金封皮的古兰经挖去书页当做马槽喂马。我听说他们在北方将文庙当做马厩,里面到处都是马粪。他们还推倒孔子的雕像在上面撒尿,将圣贤书当做柴草焚烧。” “摆官收税,可以忍受,欺压凌辱,可以忍耐,甚至于身为贱民,为了生存也只得忍气吞声。但是将我们一以贯之的文明根脉掘断,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从此不能读书识字,学习先贤的道理,成为浑浑噩噩的人,让我们从此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将要去向何方,这样活着,跟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只有这一条我们绝不能忍受,”郑云鸣咬着牙说道:“为了千秋之后的子孙也能秉承先贤们的精神,沐浴到唐风宋骨的风华,我们决不后退,必须和蒙古人决一死战!” 白翊杰轻轻摇了摇扇子:“但要战胜蒙古,要比对付匈奴、突厥和契丹女真困难的多。” “正是,这半壁河山,虽然号称东南形胜,富庶繁华。”郑云鸣慢慢的摇着头:“其实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是不折不扣的贫穷国家。” “今日的战争与秦汉时候大相径庭。战争需要的资源已经不仅仅只是农夫和粮食,今天的战争,需要训练有素的职业军士,需要精良的武器装备,需要大量的坐骑和驮畜,需要精通机械和造船的工匠,以及巨额金钱。” “可惜大宋除了最后一项之外可以说桩桩都比不上蒙古人。我们用收容流民的办法扩军,军队的训练无法保证,不合格的军士无法及时淘汰。江南之地不但缺乏金银,更缺乏高质量的铜铁铅锡资源,而蒙古人占领的地区这些资源不但数量惊人而且质量都是第一流的。制作弓箭的角筋、木材和翎羽我们缺乏,制作盔甲的精铁我们缺乏,制作长矛的木材我们缺乏,甚至于铸钱的黄铜我们都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回 庐中谁闻平戎策(2) “战马更不必说,蒙古动辄出动良驹百万,我军几千人上万人中也只有堪用的战马几十匹,几乎就是靠着两条腿去应对疾风一样进退的敌人,如此低劣的物资条件,如此强悍劲勇的敌人,可以说是历来偏安王朝从未面对过的挑战,自问就算孙吴复生,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白翊杰放下了羽扇,微笑的脸变得严肃:“办法是有的,问题在于总管有没有决心和意志。” 清风将挂在房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白色的雾气在小小的茶盏中弥漫。窗外红梅树上的梅花被风儿一摇,纷纷扬扬的落下,在庭院中洒下一片花雨。 落英缤纷,铃声悦耳,四个年纪相若的青年坐在草庐之中,他们将要定下大宋未来的命运。 郑云鸣站起身来,朝着白翊杰深深的弯下腰。 “郑云鸣虽然是愚笨之辈,请先生不吝心力,教我平戎之策。” 王登和杨掞自然也不敢怠慢,也起身向白翊杰下拜。 白翊杰上前扶起郑云鸣,把手说道:“白翊杰一介山野匹夫,能有什么高妙的平戎策略?权且谈论一番,以悦总管清听。” 说罢将郑云鸣扶回坐席。长身踱步,讲说起来。 “诚如总管所言,胡虏坐拥精兵百万,战马以千万计,此古来未有之强敌,如今更坐拥江北八路,中原腹地,兼有辽东、吐蕃、西夏以及西域六十国土地,不但在军事上,在土地和人口上也对大宋占据优势,这是一时无敌的对手,当下只能勉强据守,不可与之争锋。” “想战胜蒙古人,第一条策略就是等。” “等?”杨掞冷笑道:“坐等这百万蒙古军都老死不成?” 白翊杰慢慢说道:“总管刚才说,蒙古征一国灭一国,完全不学习本地的文化与典章制度。这是蒙古赖以征服当地人民的策略,却是他们自己最大的失策。” “漠北游牧之国,以雄武为其所长,而其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一套完善的继承人制度。自然,通过部族大会公推首领的办法是因为部落实力强弱的不同,但草原上并不会只有一个强大部族,各个强大的部族拥立自己的首领互相争夺,就是漠北在千年以来一直无法出现稳定强权的根源。” “在极北的苦寒之地生长的人们寿命通常很低,孛儿只斤的铁木真不过是个特例。尽管铁木真为了管理比草原上多的多的土地和百姓,创立了不是黄金家族不能成为大汗的制度,但他的四个儿子早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貌合神离,现任成吉思汗窝阔台生性好酒,身躯肥胖。如果他一朝谢世,蒙古人还能如他在世一样团结一致,共同南征西讨么?” “一旦蒙古人陷入内争,那就绝不仅仅是黄金家族内部的事务了。”白翊杰的眼中锐气显露:“我们可以在里面做些惊天动地文章。” 窝阔台快要不行了,这点郑云鸣自然是早就知道。 “可惜国家积弊太深,”郑云鸣摇头叹息:“只怕还没有等到能做惊天动地文章的时候,蒙古人已经有了新的领袖。” “所以第二步,我们必须积蓄国力。不然就算等到千载良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白翊杰转身问郑云鸣道:“总管以为大宋之弊,以何为最优先需要解决?” 郑云鸣沉吟道:“目前最紧急的当然是军队战斗力低下的问题。其次是官僚系统的无能和软弱,可是土地兼并的状况也非常严重.......” 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白翊杰只是摇着扇子微笑。 “最优先需要解决的,是给大宋找到一个‘做眼’的机会。” ‘做眼’是围棋上应用的术语,白翊杰解释道:“今日大宋的局面,好比一盘棋已经下到山穷水尽之处,要想盘活这局死棋,必须在一个角落上发起变化,让它成为改变局面的眼,然后通过这个局部的眼,来救回盘面的大龙。” 王登苦笑了起来:“现在国家形势板结,需要寻找局部的突破,这是很多人的观点,但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在任何一点做出变动都会招致整个社会的反弹,做眼谈何容易。” “革新必然会有代价。”郑云鸣还记得在临安时老师曾说过,某位朝廷大员将自己比作王安石的事情,若是没有万全把握,他是不会轻易触动积累三百年的利益格局的:“但真如王介甫一样凭借圣宠强行推进改革,国家得到一点好处而民怨沸腾,逐小利失大局,未见得是一种明智的抉择。” “更何况神宗朝内外无事,可以放心大胆的推进变革。而今内有忧患,外有强敌,这个时候搞一次变法,治不好大宋朝,反而有可能葬送这最后残留的一点基业。” “所以变革的代价,最好不要由大宋来承担。”白翊杰说着从桌案上拿起一副卷轴。 “此南洋十六国山川地理图。”他说着面露果毅之色:“为了挽救大宋,说不得,只有让南洋诸国来当一回牺牲。” 郑云鸣摇了摇头:“攻略南洋,谈何容易,且不说地富民丰,人口众多,大国常号称雄兵十万,战舸千艘,随便动用三五万兵马等闲难以征服。就说这路途险远,中间隔着几千里的大海,大军乘舟远出,连一粒米一颗药丸一支箭都要从后方颠簸数千里后送,稍有不利,整个国家的经济都要被拖垮了。” “您理解的不对。”白翊杰说道:“南洋对于我国来说并不需要如中原江南一样大军占领典官设衙,而是一个西域之于汉朝的存在。” “南洋有土有民,有完整的国家,又有大洋阻隔,不要说攻略非易,就算费了许多兵马钱粮打下来,也没有可以长久管理的良方。” “其对国家大体上的意义就如同西域之于大汉的意义。不必杀其君灭其国,只要保证大宋的影响力完全覆盖各国,好处自然源源不绝而来。” 郑云鸣依旧是摇头:“这并不容易,西域之所以容忍中原势力扩张,是因为他与大汉有同样的敌人------匈奴,但南洋诸国跟蒙古人相隔万里,他们可不会无条件的容许大宋把手伸入他们的禁脔中。” “没有敌人,就给他们造一个敌人出来。”白翊杰语气平淡,似乎谈论的只是寻常小事,而不是杀人祸国的阴谋:“在南洋诸国西面有一个大国,名曰蒲甘国,近几十年来励精图治,野心全在图谋南洋。只要派几名得力的人混进去,能接触到蒲甘的土王,从中施展手段,数年间不难看到蒲甘的大军出现在南洋三佛齐、真腊、阇婆各国家门前,那时节自然就用的上大宋的兵马了。” “为一己之利,竟然要挑动千里外万人厮杀,百姓膏于兵锋?”郑云鸣抬眼诡笑道:“那么用这么多周折,大宋能从南洋得到什么呢?” “得到全新的未来。”白翊杰手抚着图卷,娓娓道来:“大宋的弊端太多,但归根结底是几件事情。军队战斗力低下,官僚体系效率不高,土地越来越向勋贵豪强集中,而这三件事情导致的一个共同后果就是百姓税负沉重,使得我朝百姓的税负远胜前朝,将整个社会放置在一个危险的平衡里,任何一点一滴的过失,都有可能激起群众冒险反抗。” “首要的任务,是在给百姓减负。而减负要做的无非也就是这三件事:提升军队战斗力,减少数量。增加官员使用的效能,将无能之辈裁汰。设法将土地均平,给农民土地耕种,让他们得到安定的生活。” “然则运筹南洋就能解决这三件事情?”郑云鸣还没有看到白翊杰所谓南洋谋略和内政改革究竟有什么关系。 “运筹南洋,必须用兵。国家军队常年积弱,所以用他们是不成的。攻略南洋必用新军,而新军经过南洋征战之后,就可以转用在对蒙古的战场,逐步替换那些不济事的边军。” “运筹南洋,必置属官,裁减郡县官员数量,将其分派到南洋去为官,虽然实如贬谪,但以厚禄高爵引诱之,必然还是会有不少人冒险前往。” “运筹南洋,必然拓土殖民。到那时节将国中贫苦百姓送去耕种,或者用分封之法消减勋贵豪强的直属土地,无论直接间接,都能收到均平的效果。” 郑云鸣点头称是:“凡是国中矛盾激化之时,用兵域外是一条平缓矛盾的捷径。但前提是兵强将勇,统帅英明,不然一旦战败,反而成为诱发变乱的原因。” “不但需要精兵勇将,更要重视情报搜集。”白翊杰说道:“总管若真想实行此策,从现在开始就要选拔精干人才,陆续派到南洋各国去查察内情,不然临机一举,怎么来的及临时探查消息?” 郑云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起下南洋这件事,他倒真是有好几个得力的人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回 庐中谁闻平戎策(3) 白翊杰放下图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座中沉思的郑云鸣,继续说道: “说只要积蓄国力,等待时机,那未免太过消极。好在蒙古人新占中原不久,而且也无意使用汉地的典章制度,这在总管看来或许是道统沦落,但对于用间来说,正是最好的时机。” “蒙古人起自漠北,粗陋无文。他们治理中原全靠本地的豪强大族,派遣才智之士混进去,侦探情报,传递消息,离间蒙古人和汉人的关系,甚至于潜伏到大汗身边去,误导蒙古人的经济政治策略,将其诱导到于我有利的道路上.......” “这是干冒大险的事情。”郑云鸣虽然目前还没有多少实际用间的经验,但是自南渡之后,国家一直以南北通消息作为决定国运的要务,他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地下工作的风险和困难。 “用这实力薄弱的一国来抵挡北方百万凶兽本身就是风险极大的事情。”白翊杰摇着扇子淡然道:“若不是大智大勇的人,任谁也不会来趟这趟浑水了。” 郑云鸣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模样,或许在他心中早就对北方间谍网络如何布局已经有了通盘规划。 杨掞突然开口说道:“光靠间谍传递消息是不够的,蒙古人保密制度做的非常完善,军队的机动能力更是天下无双,如果不及时做好防备光是指望北边的消息是挡不住敌人的袭击的。” 白翊杰转过身来,对杨掞说道:“一点也没错,所以国家当在两淮、京湖、广西三个方向,各放置一名统帅,分别派遣军队,修筑城池,积聚粮草,随时准备应对敌人的攻击。” 杨掞眉头微皱,问道:“为何在广西也要设防?” “广西要设防,因为四川很难守住。”白翊杰不紧不慢的说道:“从蜀口回来的旅人报来的消息,自从蒙古四太子拖雷率军蹂躏三关之后,连蜀口最精锐的选锋和游奕两支骑兵部队也溃散的不成样子,甚至于假扮了身份,诈称自己是蒙古人来掠夺百姓。蜀口现在残留的一点防御兵力,至多只有二万人,敌军每次进犯却常常以数十万计,而一旦敌人深入四川堂奥,骑兵纵横来去,更无可抵挡。” “所以四川必失。而失去四川的问题在于,敌人可以通过四川来实施他们惯用的斡腹战略了。” 王登左手成拳一击右掌:“先生的意思是大理?” “不愧是景宋,一点就透。不错,敌人击穿四川的防御之后,就会马上将兵锋转向大理国。”白翊杰说道:“大理安卧西南三百年,蕃戎虽多,已经不知兵革犀利。北方铁骑忽然闯入,必然官民惊慌不能抵御。一旦大理陷落,敌人就可以自广西长驱直入,深入到京湖空虚的后方。” “哪有那么容易。”郑云鸣说道:“广南西路北方,荆湖南路之南布满了朝廷敕封的羁縻州,土人彪悍,豪强林立。就算鞑子真有十万军到也绝难轻易通过。” 他后世的记忆里只记得蒙古人屡次进犯广西徒劳无功,可是他却不知道蒙古军曾经数次顺利转道广西北上。只不过未能成功绕到荆湖两路的背面罢了。 白翊杰突然转向郑云鸣:“这不是容易或者困难的问题,这是统帅决心的问题,金人以二十万精兵守河南都守不住,蒙古人真要下决心展开斡腹,荆南的羁縻州能阻挡他们么?” 他接着说道:“现在国家在广西边境三个州每个州只有数百名正兵驻扎,最强的兵力只有静江府直辖兵二千五百人。这点军队保境安民都困难,面对蒙古大军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所以最晚十年之内,至少要在广南西路方向上准备三万人。这三万精兵都是要擅长山岳作战的敢战之士,扼守住从大理通往广西的各个关卡要路,随时应对大理方面的突发状况。” “这是万全之策。”郑云鸣说道:“可惜国家兵力不足,能够守住京湖两淮已经是侥幸。要在广西方向准备三万精锐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此事容徐图之。”白翊杰说道:“但是有一件事情马上就要做,不然国家立即就有被灭亡的危险。” 郑云鸣低头想了想,问道:“先生说的可是整顿水军?” “果然是将国家边地都装在胸中。”白翊杰赞了一句,接着说道:“毫无疑问现在南边的水军是很强大的。凭借蒙古人制造的木筏和革舟不是我们的战舰对手。但是水军仍然存在两个问题。” “第一,各地水军都是本地将帅自行设立,船只、水手均自筹备,水军的素质与战力良莠不齐。比如目前黄州的孟都统,镇江的李都统,汉阳的江都统手中都有很好的水军队伍。但一些小州县成立的水军往往就只是用民船代替战舰,士兵也只是胡乱招募不加训练。” “第二,我国水军作战往往自行其是,和陆上诸军缺乏协调配合。这一点胡人可以做我们的榜样,我听说这一次胡人进军京湖,只要有水战的场合,必然是派遣骑兵到岸边射箭协助水军作战。往往使得我军陷入三面夹击中而战败。诸军协作,多面迎敌是兵法的根本,不明白这一点,就算拥有再强大的水军也无济于事。” “水军的弊端我在临安就听说了不少。”郑云鸣所指的是在还未启程赴襄阳任上的时候在江南一带的浙江水军的兵变。“别说是州郡的小型船队,就连驻守京口的御前司直辖水军也军纪涣散,一旦稍有不满随即挟持长官哗变,而且他们中很多还都是临安城里勋贵的子弟,禁卫部队尚且如此,全国水军的质量可见一斑。” “我早有整顿之心,只是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 白翊杰说道:“将军既然要久居襄樊,朝廷是不可能不给将军指挥水军的权力,我料想稍后或者调拨水军归到您的麾下,或者会允许您自行筹建船队。这个问题并不算严重,因为这本身就是南人之所长。另一个关于武备的缺陷对于大宋才是致命的。” 郑云鸣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另外一个缺陷,整个大宋都知道,全天下都知道,但二百年间任无数志士仁人、才智卓绝的将相们如何努力,改善这个缺陷的努力却几乎没有见到成效。 “这个缺陷实在毫无办法,”郑云鸣的语气低暗沉重:“国家能够仰仗的可以充当战马的马匹来源,仅仅只有陇南和吐蕃的互市贸易罢了。其他如川马、南马、广马,至多只能用来代步和运输粮食辎重,不堪用于沙场驱驰。如今蒙古人大举侵入蜀口,我军节节后退。早已经失去了和秦陇吐蕃部族的联系,而且最近收到的消息,陇南的主要蕃落西蕃十八族已经归顺了蒙古。从此之后,秦马的来源彻底断绝了。” “今后,我们的战马来源只会一日比一日枯萎。我担心不出十年,全国能用的战马可能不足今日数目的十分之一。” “正是,所以从今日开始,既要未雨绸缪,又需要救急于水火。”白翊杰问道:“不知道将军看过四川地理图吗?” 四川地理图在前世当然看过,郑云鸣考虑的是白翊杰问这句话的意义:“看过,川陕四路由成都府路、夔州路、利州路和潼川府路四路组成,其中潼川府管辖陇南汉中之地。其他三路都安居在四川盆地内,盆地边缘山势险峻,天险难越,但一旦被突破,成都平原上一片坦途,几无阻挡敌军铁骑的地形。” “舍此四路之外,还有什么?”白翊杰突然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 “舍此四路之外,就只有西南夷土著,还有西面的大雪山、松潘地方.......” 白翊杰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郑云鸣一怔,随即慌忙摇头:“不成不成,那里是蕃戎居住的地方,汉人很少前往。除了部分从西夏故地逃往岷江峡谷的党项人之外,那里是青羌吐蕃的天下。” 他口中所谓青羌吐蕃,是指居住在四川西部一带的吐蕃部族,这部分部族因为受到羌人的影响,在风俗习惯上与河湟青海的吐蕃部众有所不同,所以宋人称之为青羌吐蕃而区分之。 郑云鸣知道联络青羌并不是一件随口说说就能办到的事情,在当前的局面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说汉地的商人一直在跟青羌吐蕃贸易,那是不假,但这并不代表肯有人甘冒奇险、前往人烟稀少的蕃戎地区去长期活动,更何况汉蕃风俗迥异,吐蕃人又是以杀人为勇敢的标志,随便派一个不懂当地民风的人进去,丧命的可能性很高。” “何况敌人进入四川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他们沿着嘉陵江而下,深入到金沙江两岸地区活动,就会将大宋的领土和西番地分隔开,那时节不但不能派人过去援助,连原先派过去的人也都要失陷在蕃区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回 庐中谁闻平戎策(4) “危险不是障碍,”白翊杰皱眉说道:“难的是绕过蒙古人的袭扰重新建立西蕃和汉地的贸易联系。要是我们失去了和蕃地的这个唯一接触渠道,我们对西蕃的吐蕃人可就全无用处,那时候再派一千一万人过去都顶不了大用了。”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整理西南夷,贿赂大理的边境部族,从南方寻找通向吐蕃的第二条道路。”白翊杰显然胸中已经有定策:“西南夷长久以来国家疏于经营,只是承袭唐制羁縻而已,四川制臣满足于边境的相安无事,并没有积极举动。” “但今日的局面,一旦敌人进入四川,川东川南都将会成为和敌人争夺的战场,这个时候对西南夷地区进行有力工作,一面可以维系和吐蕃蕃部的联系,一面也可以对四川方面的防御提供莫大帮助。” “虽然是良策。”郑云鸣仍旧是担忧:“南蛮古来不毛之地,西蜀甚至必须让诸葛武侯亲赴阵前,临机决断才能平服当地土著。今人才智远不如诸葛丞相,想在西南夷地区创出一番新局面,难上加难。”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为总管走这一遭。”白翊杰拱手说道:“只要总管信得过我。” 郑云鸣急忙摇手拒绝:“西戎险地怎么能劳动先生冒险?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一生都必须面对良心的谴责。” “您不知道我的脾气。”白翊杰微笑道:“世人以为是坦途的,我总认为那当中危机四伏。而普通人望而却步的险山恶水,我却如履平地,这事绝没有问题的。只不过仅仅从西面牵制蒙古人,充其量不过骚扰而已。” “您的意思是?” “一翼可御,两翼难防。”白翊杰淡淡的说道:“将军不闻绍兴李宝公故事么?” 李宝曾是活跃在金国的义军将领,后来在岳飞部下效力。不过他最出名的事迹,是在担任浙江兵马总管的时候遭遇到金主完颜亮的大举入侵。李宝亲率舟师北上,以水军三千人、战舰一百二十艘在山东沿岸的陈家岛大破金国水陆军七万、船六百艘,将完颜亮从海路直捣临安的计划彻底粉碎。 “你的意思是......”郑云鸣又吃了一惊,进入草庐之后,白翊杰已经无数次让他惊讶了:“从海路袭击山东?” “从浙江出发,循海路直上登莱诸州,袭击盐场、村庄和所有有经济价值的地方。”白翊杰说道:“务必使敌人在山东日夜不安,让他们腾不出手来将山东作为进攻淮东的基地使用。” “如果我们更大胆一些,更可以阴结高丽、日本国,许以厚禄。让他们发兵袭击辽东地方......” 郑云鸣心中只有苦笑,高丽与蒙古人接壤姑且不论,就是现在的日本国也决然不足以和蒙古铁骑在大陆战场交锋的。他们之所以发展成后来祸乱东南一线的倭寇,很大程度上要拜无敌皇帝忽必烈两次将大军葬送在远征里带给倭人的勇气。 但至少在现在这一刻,无论高丽还是日本,都不可能对鼎盛的蒙古军团造成实质上的骚扰。 但不能就这一点否认白翊杰的谋划,这一切都不是不可实行的,只要..... “只要有合适的远洋船只,这一切都不是问题。”郑云鸣抬头说道:“但以国家目前拥有的远海船只,要实行这项战略可能损失的人力物力太大,大到我们承受不了的地步。” “不过先生放心,我想现在明州的工匠们正在绞尽脑汁的对远海船只进行改造。”郑云鸣自信的说道:“遂行这一计划的时刻,不会很远了。” 白翊杰再度转过身来看着座中这位年轻的将军。庐中八策是他数年以来呕心沥血,研究了无数古今典籍,访问了京湖一带无数的兵士、书生和百姓,思考所得的平虏之策。 可是每次将这八策拿出来,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嘲笑。 而且嘲笑他的都是他最欣赏最信任的朋友。 “攻略南洋?真是白日说梦话,能顺利渡过惊涛骇浪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哪里还顾得上杀人掠地?” “广西有什么可需要担心的,蒙古人只是会骑马罢了,难不成一个个都是生翅的肉人,还能飞过四川去直接空降不成?” “不行啦,如今这些将军,不要说让他们北上骚扰,就让他们好好守住沿岸不被盐枭海盗吓破胆就好了,哪里还能去找李宝这样的智勇之将?” 他每一次吐露心中的计策,都会招致嘲笑、讥讽,甚至师长的责备。 “有这些空闲时间,不如勤修四书五经,从科场上斩取功名才是正道。谋划这些国家大事有什么实际用处?” 所以渐渐的,他不再将这些事情向别人提起,只是每当簧夜之时,总是慢慢的将这些谋略写下来,再默默投入火盆中烧掉。 京湖几个帅臣的智略,他大致能够了解。不管是史嵩之还是赵范赵葵兄弟,能够真正理解他的策略,进而赞同并付诸实践的一个也没有。 所以他宁愿选择在紫霄峰下孤独等待。 一直到郑云鸣的出现。一开始他不过以为郑云鸣是凭借着宰相公子的声名,聚集几个能打仗的将军和一些人马,为自己混一些沙场功绩好便于迅速升官。大宋的历史上走这条道路的勋贵衙内并不鲜见。 直到郑云鸣两挫蒙古兵锋,郢州消灭夏全后,他才对郑云鸣有了新的认识。 或许这位年轻的公子跟抱残守缺之辈会有所不同? 正在这个时候,白家寨的族长们忧心忡忡的带来了蒙古军和宋军同时向武当山开来的消息。 这正是引郑云鸣前来拜见的良机。 但他自己也没有万全把握郑云鸣一定能听从自己的策略,或许他也跟别人一样认为自己的想法不过是些异想天开。 所以白翊杰用了很多小花招来烘托自己的身份。 但与郑云鸣谈论之后他觉得这些招数万全用不到,郑云鸣不但能够跟上他的思路,能够指出他计划中的缺陷,甚至还能够提出解决的办法。 庐中八策,有了所托之人。 郑云鸣看见白翊杰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神色阴晴变化。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高人,他试探性的问道:“先生应该还有话要说?” 白翊杰微笑道:“正是,还有最后一条没有对将军言明。” “这一条只有八个字:连结河朔,广蓄义士。” 杨掞听见这八个字,止不住的连连摇头:“这都是绍兴年老黄历了,当年百姓们心怀大宋。总之指望着王师能收复故土,还大家一个快活世界,才出死力跟金人周旋。” ‘“如今北方沦亡百年,若说北方人怀念的,应该是金国和完颜氏才对,无论如何不会再跟大宋扯上半点关系。先生看这几十万从北方流亡到此的军马,心目中哪里有半点故国之情,完全是将大宋当成可以勒索钱粮的肥羊罢了。” 白翊杰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分析着:“纯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国对北方百姓虽然是故国,但故国已经不在了,蒙古人在北方杀戮二十余年,现在仍然不知仁恕二字的意义。就以去年为例,被蒙古人掳掠到漠北去的百姓一路上不断逃亡南方。蒙古人派遣骑兵连夜追杀,将他们统统砍倒在路上。又下令不允许沿路的百姓开门接纳逃亡者,给他们吃食。结果很多逃亡的人被活活饿死。种种不仁之举,任谁看了不胆寒?” “所以不少人结寨自保,袭扰蒙古军。并非他们真的怀念金国,而是他们希望在蒙古的暴政之下逃得一条生路罢了。” “金国已经覆灭,现在外界能够给他们帮助的,只剩下了一个大宋。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只要朝廷能够定下连结河朔的政策。不,甚至只要京湖的制臣能够定下这个决心,派人到北方去,或许还能为北方的群雄提供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援助。他们就会有了希望,只要有了希望,人就会迸发出无穷的动力,这股力量有时候他们自己也不能察觉。” “治理天下最容易把握的是人心,最难把握的同样是人心。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有血有肉的百姓?一顿屠戮进行威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人民自然会乖乖服从。但这不过是强权下的畏服罢了。真逼到老百姓走投无路的那天,反抗会比原来激烈十倍百倍。” “草原上那套归顺者为奴隶抵抗者为亡魂的统治模式,是不能直接搬到人口众多的农耕国家来套用的。这一点之前很多人对蒙古统治阶层进言过,也断断续续有一些温和的举措,但是他们杀伐的欲望已经深入骨髓。一旦出现不顺意的局面,首先想到的依然不是安抚而是屠刀。” “以前蜀先主刘玄德曾经说过:操专以暴,我专以仁。今天蒙古人杀人何尝超过曹孟德千百倍,而人民的恐惧和憎恨也千百倍的增加。这个时候,只要国家释放出一点点仁义的信号,这信号就会像火星落入干透的枯柴中,迅速在河朔大地上点燃反抗的燎原怒火。轻则,可以烧掉蒙古人几根胡子,重则,能够将他困在烈火中脱身不得。” 白翊杰的眼中跃动着希望:“到那时节,不要说保卫半壁河山,长驱北伐,光复旧日山河,也只是指日可待!”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四回 壮士肠断陇头歌(1) 他朝着郑云鸣躬身下拜,说道:“这就是能够给将军提供的一点愚见,愿将军善察。” 郑云鸣慌忙起身还礼,激动的说道:“先生这一席话,完全驱散了萦绕在我心中的阴霾。前方道路虽然曲折,但只要先生指出了方向,云鸣当率领众人披荆斩棘,一往无前。我平生鲁钝,对世事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先生请一定不要嫌弃,出山辅助我完成这平戎八策!” 说着他又向白翊杰深施一礼。 王登向杨掞使了个眼色,起身也下拜道:“国家危难之际,先生不必再抱着隐士的傲气了,英雄不惟此时建功立业,于生何撼?” 杨掞也起身施礼:“杨掞素来都自负的很,但今日与白先生才略相比,如溪流之比大江。如果先生坚持要隐居山林,那将来历史上记述的都是如我杨掞一样的名字,大贤反而默默无闻。后人岂能知道京湖还有个白翊杰在?” “纯父不必用激将法。”白翊杰笑道:“我不是隐士,在这兵乱的年月里也不可能有真正的隐士,今日得遇郑将军,正是我投身报国的时候。就算将军不肯请我出山,我用尽办法还是会在军中某个位置的。” 郑云鸣抬起头来,满面诚恳的说道:“即使先生真的不肯出来,那么我来一千次一万次紫霄峰,总要将先生请出来。” 杨掞笑道:“就算总管请不出先生,我叫葛统制拿一条麻绳,捆也将先生捆到襄阳去。” 四个人并皆大笑起来。 瑶琴、书册、碁盘和笔墨都已经装上了大车,白翊杰站在庄外与两位白家寨主事人执手话别。 “今后襄樊一带将会成为双方争夺的重点,这里可能会兵火连结几十年。”白翊杰果断的说:“尽早搬迁,迁村、移宗祠、平仓储,到大江南边去。” 白添寿瞪圆了眼睛说道:“咱们在武当生活了几百年,怎么能说走就走?” “活人要紧,连寨子都毁了,说什么祭祀先人?”白翊杰说道;“现在不是留恋故土的时候。请二位叔祖以数千血亲性命为虑。” 白增寿一脸为难的样子:“纵然向南,南边都是别人家乡,能迁徙到什么地方去?” 郑云鸣开口道:“此事易与,不管是枝江还是宜都,在大江以南都有不少荒芜的土地留待开垦,我亲自写书给江陵府,让他们择地安置众位乡亲。” “如此,我在武当生活的日子看来要告一段落了。”白翊杰手扶白羽扇,向两位族长拜了下去:“等尽逐胡人,收复河山的那一日,再回来与各位乡亲相见。” 说罢招呼青衫童子道:“上路吧,再晚一些半路就会下起雨了。” 童子小声问道:“那魏家小娘子再来这里找不到郎君如何是好?” 杨掞尖起耳朵,坏笑道:“哪里的魏家小娘子?” 白翊杰只是微笑着摇着羽扇,并不回答。 郑云鸣刚出襄阳前往白家寨,襄阳城里就出了事情。 在毕资伦的协助下,秦武以惊人的效率将投效土龙军的北军分成了八个营,并临时从土龙军的队官和队将中提拔了一些人充当各营主将。 只是赵范不愿意将这些人放在襄阳城里碍眼,对于襄阳的百姓来说也无法容忍刚刚杀害了自己亲人、烧了自己房屋的凶手还平安无恙的住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们只能拔营,前往襄阳南面的南山另立营寨。郑云鸣事前已经和赵范谈妥,将土龙军进驻襄阳之后空置下的老鸦山老营让给这些新入的军士暂住,等督视府到襄阳禀报过督视相公就马上启程。 这些原来克敌军的士兵们只有灰头土脸的收拾行李前往西门集合再转向南山。 不巧的是今日无敌军士兵也一样从西门出发去往樊城驻扎。他们是襄樊的客军,等蒙古人撤退之后估计是要从樊城直接启程返回原驻地吧。 仇人一见面立即起了冲突。 无敌军的大队军士沉默着从西门通过,瞪向一边大声喧哗搬运辎重的原克敌军军士都是仇恨的眼神。 一名无敌军的军将快步通过城门的时候,狠狠的撞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土龙军新兵。将他撞倒在地,东西七零八落的撒了一地。 那军将大怒,挥动手中的鞭子劈头盖脸的打了过去,边打边喝道:“不知死活的腌臜泼才,老爷们没能了结了你们的狗命,放到今日来挡老爷们的路,赶紧给老子滚的远远的,稍迟了半刻老子马上宰了你这狗头!” 几名土龙军的新兵怒吼着冲上前去,揪住那军将,可是旋即被更多的无敌军所包围。 西城门头上很快演变成大规模的群殴。两边都吹起了哨子叫人,眼看事态就要疾速恶化。 “都给我住手!”两边突然响起的都是年轻略带稚嫩的声音。但军士们却都第一时间的停住了动作。 从城门口出来的正是那日在李虎身旁随侍的红袍小将,从西走来的则是那位在校场上诘问郑云鸣的年轻军士。 那红袍小将将战袍一甩,伸手拉起了被扑倒在地的军将,喝道:“都统下令不得迟误马上过江去,怎么还在这里跟人搅扰!” 说罢轻轻一推,将军将推回了无敌军的队列。大队在小将的呵斥下不敢稍停,匆匆朝江岸奔去。 那小将回身朝着年轻的军士一拱手,说道:“一点小摩擦,请贵军不要在意,在下镇江都统部下中军队将陈英瑞,未请教?” 年轻军士也拱手答道:“我是土龙军新入军士王子秋,长官如果将来常留京湖,一定会很快再听到我的名字。” 陈英瑞本是心高气傲的人,看着对方自信的眼神,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也不再答话,自顾向江岸走去。 王子秋望着他高傲的背影,只是不屑的笑了一声。 站在远处的秦武把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大声喝道:“王子秋,过来!” “昨天跟你说过没有,要你们尽量避免和无敌军的接触,你明知道他们要走西门,也挑这个时候出城,你找事是不是?” 王子秋大大咧咧的一抱拳:“小人不敢。” 秦武哼了一声:“不要以为你武艺高强就敢无视长官,军中要的是纪律,可不比在北边的时候无拘无束没人管。” “但您也同样需要好本事的人为您冲锋陷阵。”王子秋说道:“虽然当年在卫州一人斩杀蒙古精兵二十八骑的铁头秦武依然雄风不减.......” “小小年纪知道的事情倒不少,”秦武嘴角轻轻的下撇了一下:“那都是往事了,我不想多提,你们以后也不必多说。” 王子秋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我这么说是因为咱们毕竟都是北方人,那些南人躲在江南久了,英武之气已经消磨殆尽,疑心倒是半点都没减少。尤其是郑云鸣这种官宦之后,怎么会真心看的起咱们拿枪弄棒的山东汉子?那郑总管若是将来将您和弟兄们当成他升官封爵的垫脚石,那咱们可真就......” “住嘴。”秦武低声喝道:“姑且念在你刚刚认识总管,这一次饶过你。你知道北方人在南军中讨生活第一条需要做什么?那就是不要预设立场。若是你先将自己放在受害人的立场上,看任何事情都是南朝的长官在迫害你,那你就会觉得整个南朝一无是处。从我认识郑总管开始,郑总管做事都是公私分明,南北一视同仁,从未有半点歧视北军的行径。今后说这些话之前,要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自己带了立场去看人。” 王子秋应了一声,沉默不再说话。 秦武拍拍的他背:“你放心,从今之后宋蒙年年交兵,朝廷对有力的将兵只会越来越倚重,而且你身处宰相公子部下,绝无半个南朝官员敢轻视你的。” 他问道:“毕参军到哪里去了?” 王子秋说道:“一上午毕参军都在队伍里活动,一些在军中有名声的军头们他都见过了,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带我去见他。”秦武说道:“要是天黑之前在南山搭建不起帐篷,大家可都要在野外露宿了。这个时候不抓紧时间还在到处跟人闲聊?” 王子秋带着秦武一路沿着辎重队伍寻找,在城西的一棵大槐树下发现了毕资伦的身影。 毕资伦正在跟几名在克敌军里称得上勇悍的军头窃窃私语,那几名悍将有的沉默静听,有的正在摇头叹息,有的人面露愤恨之色,全都被毕资伦的谈论完全吸引住。 秦武赶上前去,朗声说道:“先生说得好事情!” 毕资伦见秦武到来,随口遣散了众人,径直来到秦武面前说道:“也没有别的,只是跟他们聊了一下家乡的往事而已。” 秦武点点头:“故土难离,若不是这鸟岁月兵祸连年,任谁不想在家乡享受快活日子?” (春节休耕了几天,今天开始再开,各位读者马年快乐)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四回 壮士肠断陇头歌(2) 毕资伦眼角微微一动,试探道:“我听说秦将军以前曾经在忠孝军中效力?” 秦武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淡淡的说道:“在陈和尚军中干过一阵子,后来和兵马失散了,于是开始四海为家。” 毕资伦又说道:“完颜彝精忠赤胆,奋身报国,大金的百姓们听了他的事迹,任谁不挥泪感动?将军能在他的麾下效力,是一生的荣耀。” 秦武仍旧平淡的答道:“他自己是完颜家的人,为自家出死力打仗有什么不对么?” “可您也曾经食过大金的俸禄!”毕资伦踏前一步说道:“难道您就此忘记了大金朝廷的恩德了吗?” 秦武睁大了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给我听清楚,金国给我的每个铜板都没有白花,他们从我这里得到的首级比在别人那里多了十倍。” “但受人点滴恩德,当报以涌泉,这才是丈夫所为!” 秦武摇头说道:“现在已经没有金国了,先生若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以后一辈子都只能在痛苦里挣扎。” 毕资伦恨恨的说道:“皇上虽然殉国了,但是世上还有完颜家的血脉在,大金还有很多将士在各地奋力抵抗!仅仅暂居在南边的军队就有几十万人,月亮虽然只剩下一弯浅浅的月牙,但谁能知道它将来会幽而复明,再有照耀天下的时候呢?” “你这是公然造反啊。”秦武笑道:“也亏了郑云鸣能收你在军中。” 毕资伦哼了一声:“他不过是想借助我的才干来帮他招募北方军马为他效力。罢了,如今大金宗庙倾颓,要想奋然再起,也只有稍稍借助一下南朝的力量。” “但你要借助郑云鸣的力量,首先就要给他显示一下你的能力。以他这等雄才大略的人物,只要你能展现才干,我想他是不会计较你私下里有什么心思的。”秦武说道:“不过你捣蛋归捣蛋,不要妨碍到我治军,不然到时候动用军法,可就顾不得同乡情谊了。” 毕资伦哼了一声,沉声问道:“若将来有一天真能再兴大金旗帜,重塑山河,你秦武的选择又如何?” 秦武正色说道:“我跟先生不同,先生是受过金国皇帝大恩惠的人,以你的官爵,即使投归南朝也不仅仅是一个参军的角色。所以你不能背弃金国。但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介小卒,现在在南朝军中效力是为了郑总管义气深重。将来的事情,我说不好,也不能随便说,说不定历史发展到那一步,是不会给人选择的机会的。” 毕资伦点头道:“这说法也在理。人生如棋局,很多时候其实我们只是人不由己......” 二人正说间,王子秋快步赶来禀报:“郑云鸣从白家寨回来了!” 襄阳的北门,郑云鸣与白翊杰等人连骑并行,一路奔城中而来。 经过襄阳之祸,城里居民大多对这个年轻的救命恩公印象深刻,路上不停的向郑云鸣鞠躬致意。害的郑云鸣也不停的点头答谢,点的脖子都酸疼了。 白翊杰跟在郑云鸣身边,漫不经心的看着襄阳城外的布防情况。 壕沟深邃,鹿角重重,看起来十分完备的样子。但是白翊杰认为如果自己担任攻城大将的话,大概能有四五十种办法清理到外围的工事直薄城下吧。 一定要将襄阳变成真正的金汤桶固,坚不可摧。 正行间,他突然发现前面是几十辆独轮小车组成的队伍,每辆独轮车上都插着土龙军的旗帜。 押队的军官看见大将从城外返回,赶忙上来见礼。 郑云鸣举手还礼。白翊杰问道:“车上装的是什么货物?” “工匠们需要的生铁和青铜。”郑云鸣说道:“这次抵御蒙古人竹将军这等射击火器出力甚大。但如果身管只用竹木未免杀伤力还不能尽善尽美,我考虑是否可以以熟铁青铜为材质,制作金属身管的竹将军,这样威力必然培增,等敌军再来的时候,防守就更容易了。” “您对射击火器果然情有独钟啊。”白翊杰说道:“自有唐以来,大军一般将火药和火器看做是用烟雾和声响震慑对手的辅助兵器。只有近年以来才有了金人的飞火枪一类的纵火兵器和震天雷之类的爆炸武器。至于能够射出弹丸的火器,竹将军应该是第一种。” 当然是第一种,郑云鸣心中暗道,要不是我穿越了过来,那么历史上最早的火炮突火枪还得二十多年才能在两淮诞生。而且以没有改进过的大宋原始火药,发射型武器是没有多少真正威力的。 “说起这件事。”杨掞突然开口说道:“近日襄阳各军的大将都有派人来索取我军的火药配方。他们说我军火药的威力,比起他们使用的增强了百倍,若是京湖各军都能装备这样的火药,配合上大量竹将军,敌人断然难以轻视我军。” “精致火药的秘方是关系国运的机密,怎么能随便示人。”郑云鸣说道:“等督视相公到了,我要将这方子、制作方法和竹将军的设计图一齐承上,派专人严密护送回临安交给枢密院。希望能批量制造的。至于京湖地方使用的火药和火器,以后让他们全部采办江陵工坊的就可以了。” 他这是摆明了企图利用技术垄断来大发一笔。白翊杰听着不觉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他的表情自然逃不过郑云鸣的眼睛。他毫不隐晦的说道:“费了许多气力研究出来的东西却拿出来与人无偿分享并不是我郑云鸣的原则。更何况京湖的这些家伙,不花一文钱得来的一定不会好好珍惜。” “不不不,我对总管的做法没有任何异议。”白翊杰说道:“只准许自己的部伍使用先进兵器来保证自己在京湖军队里独一无二的战斗力才是违反法则的,至于拿出来售卖,那更是再好也没有。上下看到研究新式兵器居然能变成财源,都会激发主动研究的热情,那比朝廷颁发一万贯两万贯的悬赏要有用的多。” 他微笑道:“我只是惊讶将军部下的战力已经不逊于京湖的任何一支军马,但将军竟然还对研究新兵器有如此旺盛的欲望。通常只有等到敌人兵临城下的时候,边疆的这些大将们才会临时抱佛脚的研究一两件新东西。” 郑云鸣尴尬的笑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他们离真正的战士还有十万八千里呢。现在不过是打了一点底子罢了。” “先前的一点训练,不过让他们有了最基本的体能储备和纪律概念。至于战斗技巧是没办法跟现在京湖的各支大军相比的。过往的几次胜利不过是纪律、体力和士气优势发挥的结果。若说到单对单的战斗,不要说跟蒙古军兵相比,就是跟京湖的各支军马相比土龙军都是比不上的。” “接下来才是对他们真正进行训练的时候。”郑云鸣将马鞭朝前一指:“前方的校场上现在应该在进行最基本的方阵训练。先生不怕被孩儿们的喊声惊扰的话,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襄阳城西北角的校场里鼓声连番,但却并没有郑云鸣口中所说的嘶喊声。 五百人的队伍拍成五排十列的方阵,在小阵鼓的鼓点敲出的节奏中,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挺进。 最前方的两排士兵盔甲齐全,第一排士兵高举着手中的长戟过肩头,戟尖垂下,呈滴水握枪势。第二排士兵将长戈从前排的缝隙中平举伸出,摆的正是骑龙枪势。他们身后的三排长枪手将朱漆木枪竖起,枪尖在日光下闪耀着光芒。 虽然没有高亢的喊杀声,五百人步调一致的行动和枪丛威风凛凛的推进,本身就是一种对敌人无形的压力。 白翊杰眉尖一皱,已经看出了这阵型的问题。 “将甲士安排在前方和两翼,是为了抵挡敌人骑兵的近距离骑射。”他骑在马上,微微侧了身子对郑云鸣说道:“第一排使用戈和戟,是因为这两种兵器比起长枪使用更加灵活。此乃国朝旧法,原本不足为奇。但是这么布阵,后方长枪手的矛尖够不到敌人,相当于实际上只有最前方的两排老兵在战斗,其他人坐观成败一样。” “这个问题在五里坡之战的时候就很突出了。”郑云鸣说道:“工匠们正在赶制新式长矛,这些长矛杆长两丈五尺,枪头后有铁叶包裹,敌人刀斧不能随意砍断。第一批长矛装备队伍之后,应该能看出方阵的真实威力。” “这几乎是守城矛的长度了。”白翊杰说道:“虽然军中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但要考虑到我们所面对的对手。鞑虏不论蒙古汉儿女真还是其他部队,统统都是以装备完善的骑兵作为战斗核心,所以我们将来在野战中很少和敌人进行步兵阵势的较量,类似总管在五里坡的战斗虽然可能会再有,但不会是未来野战的主要模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四回 壮士肠断陇头歌(3) “故而长枪阵面对的十有八九将会是敌人骑兵驰突。要对付敌人的骑兵,长矛的长度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敌人不太可能使用两丈以上的长矛,在马上施展不了,即便是用作步战杀敌也稍嫌笨重。但相反的,必须注意长矛使用的灵活性,敌骑飘忽来去,长矛手很可能在一天内几十次几百次调整长矛的方向。随时保持对猛冲过来的骑兵的威慑。” “所以我建议矛枪长以一丈八尺为宜,枪头不可过四两,否则重心不稳,挥舞不易。另外我还听说蒙古人的枪头如凿,能力透重甲,咱们的长枪也可以仿造他们的枪头制造。京湖地方盛产毛竹,可以用来作为枪杆的材料,经过特殊处理的细毛竹韧性和强度都足够,最关键的一点是量大便宜,能够大批装备军队......” “您不要学诸葛武侯,”郑云鸣笑着摇摇手:“事必躬亲的话是个人都会累死,您是筹划大方略的,矛枪长短这些小事交给第一线的将兵们去判断吧。” “话虽如此,但是为将者总是放不下这些东西。狄武襄要想法破南贼长枪,韩世忠要改革神臂弓的射程。”白翊杰苦笑道:“统兵的人总想在兵器上做到尽善尽美,因为这几乎是治军过程里最容易起手去做的事情。” “说起这点。”他突然问郑云鸣道:“总管对国朝延续至今的花装与纯队的争论怎么看?” 所谓花装,是指将使用各种武器的士兵编入一个单位,以达成各种兵器互相配合的最佳效果。而所谓纯队则是将使用同一武器的士兵全部编为一队,达到单一兵器的威力最优化。这两种武器编组方式一直困扰着从北宋到南宋的统帅和将军们,国家屡次试图对编组方式进行官方指导,但效果直到今天也不甚彰显。 “我以为,花装和纯队之争,就如同心学与理学之争一样,并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而是说的一件事情的两个面。”郑云鸣说道:“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才会没有定论。” “花装的优势是灵活,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当所有的武器都浓缩到一个小队里时,各种武器充分配合,发挥各自的优势,互相掩盖短处。无论远程对射还是近距搏杀,都能够应付自如。” “纯队的优势是集中,利用数量上的集中形成战场上的局部占优,从而以这个局部占优为突破点,构成对己方有利的大势。举例来说,长枪的集中可以形成拒马阵和墙壁的效果,对付骑兵的突击大有用处。强弩的集中可以形成强有力的箭雨,对于打击士气旺盛的敌军先锋效果突出。刀牌手的集中可以在有限空间的战场里形成近距离混战,任何兵器只要凑够了数量,都能发挥出比单个使用时更好的效果。” “但两种方式也各自有它们自己的缺陷。” “花装的缺陷首先是武器数量不够,敌人通常只会面对一两件武器的攻击,比如一张弓、一支枪或者一把刀,他们就有充分准备可以一一应对。所以花装队要压倒敌人,就要依靠士兵本身的武艺高强,再做个比喻,以一个五十人的花队来说,就好比一个人生了五十条手臂,每个手臂上拿着一件兵器,但是当和一个敌人对垒时,实际上能克敌制胜的也只有一件兵器,胜负的关键在于操纵兵器人技艺的高低。” “所以兵不精,不足用花装。” “纯队的问题首先就是削平了士兵们武艺的差别。即使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纯队中进行曲射抛洒箭雨,跟一个普通弓手也没有分别,这样训练的优势就不容易显现。其次纯队间各种兵器要互相配合需要一定战场空间,如果遇到地形阻隔或者别的原因失去了配合,那纯队就可能被敌军有针对性的各个击破。” “所以我们经常能看到,在空间局促的山地或者水网地区作战,纯队不如花装。但在平旷之地堂堂而战,花装常不如纯队。单纯的谈论花装更好还是纯队更佳,就失去了因时因地讨论的客观性。” “顺便一提的是,以京湖和两淮的地理环境,花装队其实有许多可以施展的空间,但土龙军现在的武艺连同袍的无敌军和忠卫军也比不过,想要编列强劲有力的花装小队还早的很呢。” 白翊杰骑在马上拱手拜道:“不愧是总管,这三言两语的道理,临安的相公们只怕想了一辈子也未必能明白。” “相公们又不是傻瓜,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郑云鸣摇头说道:“但掌管枢密院的人,必然有自己亲近的地方武将,这是关乎政治上的立场,有很多时候政事堂里争辩的并不是对错,而是站队。” “什么时候国人能够不分立场,戮力同心的为大宋效力,区区胡虏,实不足与道。”王登在身后说道。 郑云鸣和白翊杰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区别是白翊杰只是面露微笑,郑云鸣则是笑出了声。 “若全国一心,完全不分立场为了一件事情。”郑云鸣说道:“那一定是亡国之兆。” “人非圣贤,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私心。真正高明的治政者并不是试图去抹杀人们的私心,而是在折冲樽俎间找到一条平衡之道。” “全国一心,那便是秦国了。“白翊杰说道:“横扫八荒不是难事,但一旦停止征伐就马上土崩瓦解。高祖正是看到了这个前例,才会在汉初大力推行无为之治,实际上就是给全国一心的高压下生活的百姓一个休养生息的过程。” 杨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政事堂的大道理说的太多了,还是说点实际的事情吧。大军猝然扩充了这么多人,甲帐器械都需要增加,如今襄阳城里的府库还没有动过,总管可以下令打开一部分......” “不得制置使手令,私开库藏就是落人口实了。”郑云鸣说道:“何况制置司府库里的那些兵甲我也不怎么信得过。” 他对白翊杰说道:“先生如果不觉得劳累的话,咱们还有一处地方要去看。” 他说的地方在襄阳南城,这里聚集了大大小小的铁匠铺、皮匠铺、裱糊铺、金银器铺子、漆匠铺、木匠铺,是城中匠人聚集的所在。 郑云鸣翻身下马,领着白翊杰来到一处铁匠铺子前,说道:“比起府库里的盔甲,我更信任此人锻打的甲胄。” 正在铁匠铺外的磨刀石上给一柄长刀开刃的小伙计看见郑云鸣到来,赶忙钻进铺子去给师傅报信。 少时铺子里走出两个人,走在后手的白发苍苍的瘦老头正是鄂州矿丁铁匠的首领许世清,前面那人上身只穿着一件短褂,肌肉虬结,肤色黑中透亮,面目甚是粗豪,出门抬头一见是郑云鸣驾到,当即躬身拱手,口称拜见。 郑云鸣对白翊杰说道:“这位就是荆湖两路数得着的锻冶高人柯铁匠,是这位鄂州匠户头领许老丈的高足。” 那柯铁匠朝白翊杰下拜说道:“我是柯神虎,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只是会打一手好铁。” 郑云鸣笑道:“您手下出的刀剑盔甲可不仅仅是好而已。那任雄威的缳首破阵刀是来自你的手笔吧,前日我看他在五里坡一刀将一个武士连着手中铁盾、身上铁甲一同砍为两段,刀上连个小缺口都没有。那岂止是好刀,已经够得上宝刃的程度了。” 许世清在一旁说道:“说哪里话,跟总管在沙头市得着那把西域宝刀相比,他的手艺还差得远呢。” ”那可不是寻常熟铁打造的的武器啊。”郑云鸣说道:“所用的乃是来自天竺的精金寒铁,原本就是世间罕有的铸造良材,并非是西域匠人们手艺高超的缘故。” 柯神虎听到这里眼中放光,急道:“从哪里才能买到这种精金寒铁呢?” 郑云鸣笑道:“那可就困难了,天竺土王将产寒铁的铁矿视为至宝,派遣重兵把守,等闲不拿出来示人。更是派人在关卡严加盘查严防寒铁流出国境,若不是天竺国内回教商人颇有势力,连大食也得不到这种寒铁的。汉人若想索取,更是难上加难。” 他这自然是在卖弄前世记忆里的历史常识。但他并不知道天竺的精钢距离中原并不遥远。有许多天竺精钢通过丝绸之路从西域进入中原。混在西域出产的优质钢中,中原将这些不辨产地的优质钢材统一命名以镔铁。正在双方手中使用的镔铁刀剑中,就有一部分是从来自喜马拉雅另一侧的天竺钢制造的。 但柯神虎听到这番话不免大为沮丧。 郑云鸣看柯神虎泄了气,又安慰道:“天下良铁甚多,又何必拘泥于一两种稀有难得的材料?其他地方不说,就说川南播州境内有一处木棉花繁盛的所在,其下埋有数亿斤铁矿,质量上乘,可惜道路险远,至今不为人知,实在是暴殄天物。” 白翊杰问道:“既然不为人知,总管自小在临安长大,又是怎么知道数千里外播州的地下埋有铁矿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四回 壮士肠断陇头歌(4) 郑云鸣一时兴起说漏了嘴,只得叉开话题:“今日不是说这等闲事的时候,柯铁匠,我要的东西打好了没有?” 柯神虎应了一声,转头吩咐道:“取总管订做的东西来!” 白翊杰原以为郑云鸣定做的应该是什么新式甲胄,但小伙计从铺子里捧出的只不过是一对钢制护臂而已。 “区区一对护臂也需要总管亲自来查看么?”白翊杰忍不住说道:“就像总管刚刚说道的,大将应该侧重通盘谋划,这些零碎东西交给士兵自办就行了。” 柯神虎插话说:“可不仅仅是一对护臂,总管还订做了护腿、铁手套和加大的护心板,最要命的是他的要求特别苛刻,防御既要坚固,份量又不能太沉,我和师傅当真是花了好多时间来琢磨。” “那不过是打个样式。”郑云鸣将护臂佩戴起来,伸手给杨掞和王登展示了一下。王登伸手在护臂上敲了敲。 “应该没有问题,以纯钢的质量寻常刀剑是伤不了的。”他说道。 “就照着这个样式打造五百付。”郑云鸣一面脱下护臂一面说:“护臂、护腿、铁手和护心板都要五百付。” 他说的这个数量把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王登杨掞吃惊的原因自然是这么一套装备花费不菲。 “襄阳刚刚经历战火,军中资金并不充裕,现在花钱订做这么一大套东西,还不如换成铁甲身和头鍪装备给将士们,现在新入营的兄弟们基本都没有盔甲,只是发给了他们一些防牌护身。同样是这么多钱,多给一些人装备基本的铠甲就能多救活一人性命。”王登说道。 “景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白翊杰说道:“我想总管的用意是尽量装备一支防具完备的精锐部队,用来当做决胜的箭头。与其让所有人配备基本盔甲,不如让少数人装备最好的盔甲来打破场面上的均势,只有取得胜利才是减少伤亡的最好手段,一旦战败了,无论多少人装备了盔甲,伤亡都必定惨重。” “你们在说什么?”郑云鸣一脸无辜的样子,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不是给我军装备的,这是江陵府的别副使给的订单。江陵的工匠们现在拼命赶制补充给京湖各地军马的兵甲已经是勉力支撑了。再也腾不出手来承接别的任务。这单子只有交给民间的工匠们来做。” “最近襄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别副使想要增强制置副使的卫队也在情理之中。”白翊杰说道:“我担心的是柯铁匠未必能按期交货。” 柯神虎苦着脸说道:“那是一定不能按时完成的。” 他悄悄指了指许世清:“我们要打多少铁,首先要看师傅那边能出多少生铁。他那头给不了足够的货,就算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许世清手缕这胡须,慢慢说道:“这事情可就怪不得小老儿啰。荆襄大战堪堪到尾声,各地的相公和大将们没命的催促鄂州的矿洞增加产量。那矿脉都是埋在山中的,哪有那么容易,单凭几句话就能增加产量的?” “就以煤矿为例,掘入数丈之后,可以发现煤的踪迹,但是伴生而来是毒气充满洞穴,矿丁必须马上撤出,等毒气排泄干净之后才进洞采掘,这中间就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又说炼铁,须得许多力气来粉碎矿石,进山中伐木烧炭,不必说当中的辛苦,就是运输这些矿石和木炭需要的时间也不少了。” “人都道挖矿练矿的人是天下第一辛苦,但是不做起来怎知道当中的滋味?”许世清微笑道:“好歹这活计总是跟土地爷要碗饭吃,不用受老天风雨阴晴不定的管束罢了。” 郑云鸣眼珠一转,又到了科普加速发展的时间。 “煤矿的毒气好处理,可以用大毛竹中间打通关节以为管道,将毛竹插入煤中,将毒气全部引导出来,这样毒气排出的速度会提高很多。” “京湖各地最多的是什么?是河流,有如此天生的力道不去运用岂不可惜?我在临安的时候听说西番有所谓碎矿水排、锻冶水排、牵运水排,已经将制造办法和图样全部写画下来,等一会儿派宪儿给老丈送过来,有天给的力气为什么还要耗费人力?多出来的人手可以分派他们去开掘新的矿坑。多管齐下,矿石产量一定会提高更多。” “关于炼铁需要的木炭一节,不知道老丈为什么不用煤石来炼铁,偏偏要使用费时费工的木炭?”郑云鸣说道:“煤石热量高,价格又便宜,不是炼铁需要最好的燃料么?” “那是总管只看到了煤石的好处。”许世清叹道:“我等怎么不知道煤石好用?但以煤石作为燃料冶炼生铁也就罢了,用来炼熟铁或者进一步想炼出精钢,出炉之后熟铁就会生脆易断,用来铸造农具勉强可以用,要是制作兵器用来战场厮杀那就绝对不行。” 郑云鸣沉下心来想了想,前世所记的哪一点对冶金的模糊认识果然还没有完全丢光。 “使用煤石练不出好铁,是因为煤石中含有硫的成分,掺杂了硫在铁中,就会是练出来的铁失去韧性和硬度。”他努力的回想着前世记得的一点东西:“所以用煤石之前,先要将煤石在火中炼过。” “将其至于窑中,下面以火隔空烘烤,将煤石里的杂质包括硫、磷等统统烤化为气,发散出来。剩下的就是纯净的焦炭,可以用来淬炼精铁,绝不会有问题。” 白翊杰的脸上又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他突然插话道:“请恕我多说一句,总管这些办法固然是巧妙,但只能治标而已,不能治本。彻底解决京湖矿产开采的问题,并不是一两件新发明就能做到的。” 郑云鸣略为尴尬,自从他担任大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摘他的做法了,尤其是在他在用未来知识加快当下的科技进程的时候,人们只有叹服,哪里还来得及挑剔。 但他并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当即说道:“先生有什么高论不妨直言说来,我们需要的正是众人的智慧。” “现在国家矿冶的问题,并不在于技术怎么落后,器具如何不得力。当下国家矿洞生产的效率并不是比不上北方,或者西戎和南蛮,而是比不上南渡之前。若说技术如何不足,器具怎样不利,南渡之前我们只会更差而不会更好。如今有了更先进的技术,参与开掘的人数也增加了,怎么开采矿石的效率反而下降了?” “翊杰以为,那是因为管理制度出现了崩坏。国朝初立的时候,锐气勃发,官吏不敢徇私偷闲,战战兢兢勉力工作,能够深入矿山体察出现的问题,及时予以纠正。这是兴旺时期制度初立带来的管理优势。” “但自真宗、仁宗朝以来,管理逐步废弛。上下贪墨的事情不断出现在涉及矿冶的国家衙门中。对于矿山的管理更加是不闻不问,基本上依赖矿丁们自行管理。这就是长期停滞的政局带给官员们的惰性,这个根子不挖去,任如何使用先进技术和机具。最终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要改变矿山生产不力的局面,先从用人上抓起,任用得力之人,然后改革制度中不适应现实情况的部分,最后再改革技术、使用新工具。才能收通盘之效。不然白费了总管的这些技术,只能起到事倍功半的效果。” “人才不易得啊。”郑云鸣说起来,许世清和柯神虎也不住的点头:“政出多门,号令不明,有功众人抢,有过互相推,没人愿意惹这种麻烦。新出仕的小子们又个个崖岸自高,宁可去县上跟老农打交道,不愿意来山中受这风吹雨打的苦楚。” “我去。”白翊杰说道:“管保一年之内,给总管做出些成绩瞧瞧。” “现在军中事务正多,片刻也离不开您的时候,您却要离开我们去管理铁矿?”郑云鸣摇了摇头:“庐中八策要依靠谁来执行呢?” “正因为要遂行八策,不得不事先召集人才,我这一趟出门除了经理矿洞之外,更要云游两湖各处,聚集有志之士一同到总管的麾下来,为将来的大计划做一些事前准备。” 他又说道:“先治五金之弊绝不是小事情,首先五金不但对军队,且对寻常生产与生活关系甚大。军中诸般器械,需要大量的铜铁锡,若是将来总管的发射火器大量采用,铅的用量也不会少吧。农作需要铁制犁铧,水利需要镐头锄头,生活里各种小地方更是仰仗五金的便利。从这个方向入手成效最快,也最容易彰显将军‘新政’的成效,先自此改革起,将来诸般事务就会势如破竹,阻碍减少的多了。” “其次正因为政出多门,所以这里没有固定的既得利益者的阻碍,这里正是各衙门间都互不相能的一个灰色地带,盘根错节的矛盾虽多,也正有可以回旋牵制的余地。” “欲成八策,先自京湖的矿山开始,”他拱手说道:“请将军一定给我这个机会。”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五回 举步重整旧山河(1) 他说到这个地步,郑云鸣没有办法再开口挽留,只得对许世清说道:“白先生在鄂州的一切有劳许丈多加照顾了,我得白先生如鱼得水,万一在地方上有什么危险,我就算坐镇襄阳也会寝食难安。” “您就放一万个心吧。”许世清神色严肃的说道:“要是有谁敢动白先生一根毫毛,京湖上下十几万矿丁绝不会轻饶了他。” 他许下这个诺言的时候绝没有想到过白翊杰会遭遇到什么风险。 就连白翊杰自己也难以想到将会有一场怎样的奇遇。 白翊杰走后的第十天,督视府的船队终于赶到了襄阳城下。 原本在黄州魏了翁就接到了朝廷解散督视府的诏令,其内容无非是担心魏了翁的身体支撑不了督视整个京湖的任务,皇恩体恤,特命召回云云。魏了翁沉溺宦海数十年,怎么会看不清中间的关节。 他离开临安之后,原先那些和理学家们水火不容的臣僚们迅速从沉寂的状态下苏醒过来,针对他展开了新一轮的政治攻击。无论他给皇帝上什么样的奏疏,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提出反面意见。 政治的恶斗完全牵制了朝廷对前线事务的正常处理,朝廷纷争不下的情形之下督视府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在黄州的时候本应当解散督视府返回临安。 这时候却接到了襄阳可能有变的情报,魏了翁立即将其上报临安,并率领卫队和官员继续向襄阳开进。 临安的反应也出乎意外的迅速,很快急递铺就传来朝廷的公函,同意暂缓撤销督视府,并且严令魏了翁督促各路军马火速救援襄阳。 于是他一路召集各支军马共同前往襄阳平乱。 但随后消息就传来,襄阳之乱已经被制置使司土龙军平定,祸首大部分被擒获。这样汉水下流的汉川、郢州和随州等州郡也都能全部保全了。 但魏了翁依旧不放心,派遣虎翼军统制刘廷辅从荆门带兵出发,于路会合老鸦山寨的义军,火速从陆路增援襄阳。 而他则亲自率领督视府换乘快船,星夜前进赶到襄阳。 但是他抵达襄阳的时候病情已经非常沉重,已经没有办法处理公务。一进入襄阳城就进驻制置使衙门中养病。一切公务都由督视府参议吴潜跟郑云鸣商议办理。 吴潜生的矮矮胖胖,面带福相,可是胸中才学却不容人小觑。他本是嘉定十一年殿试的状元郎,在地方上做官也颇有实绩,自从被召回朝廷担任秘书省的职务后,人人都把他看做是未来的宰相人选。 和他一起处理公务的郑云鸣在状元敏捷的才思面前自然相形见绌了。 吴潜首先颁布的是朝廷对于平定襄阳之乱的褒奖。虽然自南渡之后,大宋常常发生奖惩不公的情况,这一次反而是出乎意料的明快。 皇帝这时候正是要利用郑相公处理边事的时候,怎么可能对立下大功的相公公子吝啬赏赐呢? 平定襄阳之乱首功者权知营田事务总管郑云鸣被提拔为荆鄂副都统,兼南漳县令。其实以都统一级的将官,至少应该兼理一州事务,以郑云鸣当前的实力,让其知襄阳府无疑是更合适的选择。 但这严重违反了官场叙资历递进的原则,郑清之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将郑云鸣破格晋升为襄阳知府,这种流星火箭一样的飞跃对自己的儿子有百害而无一利。 官场的处事原则就是既要展露锋芒又不可锋芒太露。锋芒不露难免给人一团死气碌碌无为的印象,锋芒太露,就会连上司都威胁到,将上司和同僚一起变成你的对手。 一战之后将他从参事晋升到一县之主的位置,既能展示朝廷对立功之人绝不吝惜奖赏,又能让他摆脱在襄阳主事的局面。让郑云鸣可以在襄樊之地进退灵活,无疑是当父亲的宰相给儿子安排下最合适的选择。 南漳县就在襄阳南面,其境内包括有郑云鸣的老营老鸦山寨。兼任此地的县令北可以顾及襄阳防务,南可以兼理老鸦山及附近的民生百事,连郑云鸣都替父亲的这个置措暗暗叫了一声好。 至于荆鄂副都统之职郑清之倒无所谓,这个职位自从王旻接任之后大量招纳北军,在朝廷的印象里就等于一个管理北方军队的忠义军马的副都统制。率领忠义军马一战而升为副都统的,朝廷之前已经有过这种先例。更何况如今王旻治军不严犯下了大罪,荆鄂副都统樊文彬又在枣阳阵亡,整个荆鄂都统司实际上已经是个空架子。 让郑云鸣来顶起这个名号对于置措整个京湖防务是最适合不过的处理。 除此之外,礼部和枢密院还对郑云鸣的阶级进行了修正。先前皇帝钦赐了校书郎的名号,原是作为遥领,以示一时恩宠的意思。那时候吏部按阶是给予了文三十八阶的通仕郎的阶级。如今转为了武官,在阶级上从文变武,依照定规不可能低于县令文职的正七品,也就是武三十三级的左武郎级别。 枢密院又奏请皇帝,赐予郑云鸣左千牛卫将军的环卫官头衔,自此之后时人也有用左千牛来代指郑云鸣的。 此外,因为京湖转运使、提举京湖常平仓事李伯度在襄阳之乱中受了惊吓,惊忧成病不能主事,又让郑云鸣领提举京湖常平,代理主持京湖转运司的部分事务。 在官职晋升的同时,皇帝又下诏赐予郑云鸣在京师宅邸一座,与丞相府比邻而居,以示荣宠。另颁赐良田一百亩,银一千两,锦缎二千匹。 郑云鸣部下也依序得到犒赏。左军统制陆循之获任通判郢州、武功郎,右军统制葛怀获任京湖兵马钤辖、武德郎,左军统领王登以军功任南漳县尉、武翼郎,右军统领杨掞兼领老鸦山守把、修武郎。又授予郑云鸣帐前义士秦武以均州兵马钤辖、武义郎的职位,让其正式归入大宋军队的编制。 不过在给予郑云鸣及其部下很多个人的荣誉和犒赏之外,朝廷对于这支成立不久的新军实力的疾速扩张依然保持着警惕。除去原定五千额度之外,朝廷准许将郑云鸣部下扩编到一万二千人编制,划分为土龙、振武两个军,以葛怀为土龙军统制、杨掞副之,以陆循之为振武军统制、王登为副将,两军并听荆鄂副都统衙门节制。 并将其在襄阳之乱中收编的北军数千人分拨给前来襄阳的督视府另行处理。 这在南渡之后的军事历史上是很不寻常的举动,自五代以后,军队就成为将领的私产,任何别人稍加染指自己部下的行为都被认为是对大将的一种冒犯。宋朝立国之后,虽然订立了以文御武的原则,但你可以将武将夺权,收回对一支军队的指挥权,将已经收编的军马硬生生的划出去给别人,在南渡之后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当然,有这样年轻的大将疾速崛起成为一方的支柱之一,在大宋的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 枢密院自己也知道是理亏,所以由皇帝在朝上命令郑相公写亲笔信给自己在京湖的儿子,信中谈到两条:第一是年轻人不可不经历历练而仓促掌握大军,这对于自己的仕途升迁并不是好的预兆,自然用了战国赵括为比喻,第二是国家将他看做是未来朝廷上可以大展拳脚的栋梁之才,所以不用急着在武功上累积荣誉,而是要注意在地方上的治政实效。 “沙场交锋固然功绩来的容易,但对于读书人来说,治理一方百姓,为民众谋取福祉才是我辈追求的的事业。”吴潜这话其实并不见得只是为了劝慰郑云鸣,更多的是当下读书人的整体价值观。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固守着重文轻武的观点,有时候连同为圣人门徒的郑云鸣也对读书人这种孤高的观点忍无可忍。 你们都去读圣贤书做太平官,谁来给我带兵? 对于朝廷分走他几千北方军马他倒不是很在意,无论是他还是他手下这支军队都太过年轻了。 蒙古人大举入侵的时候,郑云鸣指挥三四千人还能够应付自如。待到五里坡大战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指挥有滞涩的感觉。如果真的给他二万人马,等到蒙古人大举南下的时候自己说不定指挥的一塌糊涂。 谁都不是天生的军神,即便是卫青和霍去病,也是经历过汉武帝宫廷严格的军事培养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统帅级人才的。到了今世更是如此,狄青、岳飞、韩世忠都是先统率三四千人,继而万余人,最后成为数万大军的主帅的。 在胡人下一波秋季攻势展开之前手中有万余人已经足够调配了。和敌人正面交锋的主角注定不会是他,而是黄州的那位智勇双全的将军。 吴潜可不这么看,他一脸正色的嘱咐郑云鸣:“将军少年统军,天纵英才,秋天正是你和蒙古四太子决胜于襄樊的好时机,千万小心保重身体,大宋的门户都依赖着将军一身。” 这一席话唬的郑云鸣冷汗直冒。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五回 举步重整旧山河(2) 吴潜的第二件任务是发布对襄阳之乱的处分决定。 京湖地方安抚制置大使、兼知襄阳府赵范因为御下失当,激发兵变,作为这次兵乱的主要责任人被连降三级,贬为福建路兵马总管兼知泉州。镇江都统李虎不知缓急,纵兵激化与北军的矛盾,也被连降三级,送往广南西路静江府闭门思过。 荆鄂军都统王旻,治军无方导致部下哗变,几乎丢失了襄阳城,为此次变乱的直接责任人,被直接贬为庶人,送往临安殿前问罪。 其余北军将领李伯渊、黄国弼、夏全(此夏全与德安府夏全同名)坐望不救者,以及南军观望祸事将领王福、杨茂先等辈,全部被减武官阶二级,留待军中戴罪立功。 当然,对于这些人朝廷不可能过于从重处罚,一旦激起二十多支北军兵变,局面就不仅仅是失去襄阳一城可以控制的了。 对于让谁来担任襄阳帅臣的问题,朝廷一度犹豫不决。当下最适当的人选自然是在江陵的制置副使別之杰,或者黄州的侍卫马军司主事孟珙,但二人都正当把守要冲之地,轻易将其调离,等秋天蒙古人第二次进犯的时候可能会出现问题。 这时候新晋参知政事崔与之提出了一个方案:将淮东制置使赵葵调任京湖安抚制置使,接替其兄长的职位。 论起来赵葵和长兄赵范同样是在襄樊的战斗中成长起来的大宋第一流将领,对于京湖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其兄。他们一家时代将门,在京湖地区素有威名,比起別之杰或者孟珙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很快就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赵范刚刚犯下大错,又提拔他的弟弟担任京湖主帅,难免让地方将帅们认为朝廷处置不公。 政事堂左丞相郑清之这个时候却是一言不发,赵范赵葵依照政治立场划分都是站在他一边的,他此时若出言相挺,只会给政敌留下攻击的口实。 真正打动了皇帝的是已经病入膏肓的真德秀。 这时候的真德秀已经起不来榻,完全辞去了户部尚书、参知政事的职务在家中养病,生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但当他听到襄阳之乱的消息之后,还是马上硬撑起病体,连续给自己的门生郑云鸣写了三封书信,勉励他奋勇报国,为国家平乱。 他又给皇帝写奏疏,强烈要求由赵葵顶替犯罪的长兄继续主持京湖大局。 “罪其罪者,以彰天子之威,贤其贤者,以示君上之德。圣主仁明,有其取舍,从宗汝霖故事,则京湖易安......” 看着奏疏上虚弱无力的笔迹,端平皇帝几乎要落下泪来,曾几何时真德秀的书法天下享有盛名,笔力雄健,转折如刻刀般有力,如今连好好的握住毛笔都快要做不到了。 这是他用生命在为皇帝做着最后的建议。 皇帝终于下定决心,亲自颁布诏命除赵葵京湖安抚制置大使的职位,让他接替长兄继续管理京湖一地的军政要务。 此道诏令一下,朝廷上下一片赞颂之声,有人上疏说皇帝这道诏令可以比美上古,舜杀鲧而用禹治水的例子,其德行足以与尧舜圣君齐名,全然不顾及到禹后来得了尧的江山,并且将儿子启名正言顺的传袭的历史。 端平皇帝当然不会因为这一点黑历史就生气,“德比三代”是每个中国皇帝的终极梦想,能够稍微模仿一下舜帝的行为,皇帝已经觉得十分满意。 而吴潜颁布下这道诏令之后京湖上下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谁都知道小赵制置是不亚于老赵制置和大赵制置的名将,当年在扬州城下用计巧破李全,连蒙古的宣差都称颂他是当世少有的能战之人。何况赵家父子在京湖威名素著,就算是北军将士也都对他们有所忌惮。得到小赵制置这样的人来主掌京湖众人心中悬着的大石头也被卸了去。 在赵葵上任之前,京湖督视府与荆鄂副都统司暂时掌管襄樊的一切军政事务。而整个京湖的事务则暂时交由江陵方面负责。 翌日,汉水的码头上人声鼎沸,一方面是洞庭渔民头领张膛和儿子张惟孝率领着洞庭的船队离开襄阳返回家乡。一方面是池州都统万文胜派遣统制张万荣率领战船一百只、战士一千人抵达。 郑云鸣与刘廷美来到码头上给张膛父子二人送行。他冲着张惟孝说道:“大丈夫应当留名青史,不能总是虚度光阴,怎么样,到我军中来效力如何?” 张惟孝白眼一翻,冷冷的说道:“朝廷冷酷,就算是赵制置为国家血战二十多年,几百次出生入死,升到了京湖的主帅又怎么样?一旦犯了错马上就被贬谪到穷山恶水之地,就这等寡恩薄义的朝廷,谁愿意为他效命?” 他说的好不凑巧,正在说话的时候赵范带着几个从人朝着码头走了过来。 今天也正是他前往福建上任的日子。 这时候的赵范自己换了一身囚服,只带着几个最亲信的亲随,跟往日大将出巡、前呼后拥的盛景一比较,更显得凄凉零落。 郑云鸣上前拱手参拜道:“八闽之地山险路远,制置一路要保重身体,多加小心。” “我是不成的了。”赵范的眼神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这时候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失魂落魄的老者,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舍弟不日将到襄阳赴任,官人看在老夫这一年以来相识的情分,多多辅助舍弟保卫京湖一方百姓,老夫每日在偏僻远地也会为官人祝祷祈福。” 郑云鸣眉头一皱,说道:“制置不必说这些话,人生百年如何能没有波折,制置这次远赴福建,未必就没有立功赎罪,再为朝廷青眼相加的时候。” “在福建能干什么?”赵范凄惨的一笑:“跟着船只出门打海盗么?闲话少说,官人若还卖我赵范一个面子,我有一件事情相求。” 他转身说道:“罗先生,您上前来。” 罗鉴背着包袱上前,朝郑云鸣深施一礼。 赵范说道:“我这一卸任,罗先生在幕府里也呆不下去了。他在京湖为幕数年,对京湖的一切情况都很熟悉,而且文思细密,擅长处理民间官司诉讼,又有急智,往往能够片言解人危难。我是希望官人在自己的幕府里给他.......” “只怕是罗先生自己也不肯的。”郑云鸣说道:“宾主数年恩情,怎么肯一旦放弃?罗先生,若是让你随制置使远赴福建,继续为制置使参谋策划,你肯是不肯?” 罗鉴拱手昂然道:“只要制置使不嫌弃,罗鉴愿意跟随制置使远赴天涯海角,至死无怨!” 赵范慌忙摆手:“闽越蛮夷丛生之地,瘴疠横行,先生又何必要跟我一同前去吃苦呢?” “不,让罗先生过去,是要好好辅助制置在那边干一番大事业的。”郑云鸣低声道:“请制置和先生借一步说话。” 赵罗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这官人又在弄什么玄虚呢? 郑云鸣将二人拉到一个僻静所在,小声将白翊杰经略南洋的计划朝着二人和盘托出。 他低声说道:“国家要图谋南洋,必须以沿海三路为基地,其中浙东路要顾忌到京师安全,不宜作为南征的基地。广东路距离临安距离遥远,且路途险阻难行,很难组建像样的远征军。唯有福建一路,渔民长于远洋航海,又彪悍好斗,粮食可以自浙东水运南下,本地又精通船只制造,是最理想的南洋谋略的出发基地。” 郑云鸣从袍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此乃西洋木兰舟图样,足可以搭载数百人,乘风越洋,直取南海。是我从临安蕃商处偶得,和中土船只相比,木兰舟最大的好处就是坚固耐用,既能充作运输船只,又可以当做战舰和敌人争锋于海上。制置带到福建去,寻觅工匠将它仿制出来,久后必有大用。” 赵范眼中放光,伸手接过了图样。要是放在一年前,郑云鸣说的话他是半句也听不进去的,但一年来郑云鸣数次证明了自己的神奇,甚至连赵范也不得不相信这位宰相公子偶尔迸发的奇思妙想,并不是性致一起的随口胡诌,而是踏踏实实能够变成实物的技术。 他沉吟道:“这个计划太过庞大,政事堂的相公们一贯以边地息兵为要务,国家现在面临大敌,每年对付蒙古袭扰已经精疲力尽,只怕腾不出手来再来遂行这么雄心勃勃的计划。” “不妨,”郑云鸣说道:“这个计划的关键之处就是要尽量绕开枢密院和政事堂。我们先做预备,等一切准备万全之后,再用形势逼迫政事堂做出选择。这是当下唯一能用的办法。” 一般边将生事也是遵循这个路子,朝廷心里也清楚。所以当边境发生变故的时候边将首先就是怀疑对象。但郑云鸣的这个计划超过了历代朝廷的认知范围,如果真的有可能成功,赵范大概不会在怀疑的范围之内。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五回 举步重整旧山河(3) 罗鉴来回踱着步。仔细盘算着郑云鸣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实,又有几分是深埋的机谋。但以他有限的见识,对南洋几乎是一无所知。但人情的道理永远是正确的,赵范已经对郑云鸣构不成任何威胁,郑云鸣为什么要编这么一大套谎言来陷害他呢? 他决定冒这个风险。 “官人说的事情,目前还看不出能够成功的可能。”罗鉴对赵范说道:“但制置不妨且听从官人之言,毕竟咱们在这等蛮荒地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赵范点了点头,若是让他留在福州每天吹着海风发呆,坐让英雄骨老去,就连他自己也不能想象。 与其这样,不如试着实行这个荒诞的计划来作为精神的寄托。 “南洋一事,全都委托制置了。稍后我会写信给临安,让几个人到制置帐下效力。”郑云鸣躬身下拜:“若能就此扭转国运,将来制置书写在青史上的功绩,将会比在京湖的我辈辉煌的多。” 但是在千百年后的南洋历史里,赵范又会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呢? 枣阳的大道上挤满了向北方缓缓前行的人群,有壮年男女,有老弱者,有孩子,背着挑着仅剩的一点家当,拖着疲惫的步伐勉力行进着。 蒙古骑兵在大路两侧看押着行进的人丛,若是发现有人步履稍慢纵马冲进人群就是一顿鞭笞。在胡骑的鞭子和马蹄蹂躏中,不断有百姓倒毙在路旁,成为枣阳城外几十万具白骨的同伴。 他们是邓州、唐州和均州的百姓,将要被北迁到洛阳北面的地区重新安置,被这次南下立功的蒙古并将们占据为奴隶,从此不复成为自由人。 官道不远处的旷野上,一座巨大的穹庐拔地而起,穹庐顶用一个巨大的黄金顶盖遮盖,阳光洒在其上发出熠熠光辉,让远方的将士遥望起来心中生出几分敬畏。 “狗儿年的秋天,大汗派了汗的三儿子曲出大王选拔勇士,南征宋国,曲出带了塔思、塔察儿、张柔、史天泽、刘黑马等远征了,带了百姓和牛马回来。” 书记官用畏兀儿字一笔一划的在羊皮纸上记录着,曲出坐在一张镶金的交椅上,微笑着看着他低头书写。 “这一次征南,大将们和你们部下的勇士干的很好,凡是为大汗出力打仗的人,大汗都会记得他的功劳,黄金、奴隶还是牛马,你们要多少,就会得到多少。” 他举起手中的金杯:“今日我们开怀畅饮,等下一个秋天,继续攻伐思南思人!” 帐中大将们纷纷举起酒杯:“曲出太子身体康健,长生天保佑窝阔台合罕!” 曲出将杯中的马奶子酒一饮而尽,抹了抹胡须说道:“这次南征有什么故事,都说给我听听。” 座中一名将军冷笑道:“这次南征最有趣的故事就是史天泽攻打一个几乎没有人的空寨子却打不下来吧。” 说话的将军身形高大。面目精悍,两道浓眉下是一对虎眼,正是平阳宣德等处万户刘嶷。他与史天泽虽然都是山东河北的万户,却一直不和睦,有了机会就会明争暗斗一番。 史天泽涨红了脸,在案几上狠狠的一拍,沉声道:“不用多说,明秋征伐的时候,史某还会再去,一定要将宋人的这个山寨不论老幼,全部活埋!” 刘嶷哈哈一笑:“等你再下京湖的时候,人家可未必还在这个地方等你,再说了,吃了这个大亏,可曾识得对方真面目是谁?” 曲出也好奇道:“思南思人军中有这样的勇士,我也很想知道他的姓名。” 史天泽咬着牙狠狠的说道:“根据抓到的宋人交待,此山寨主将是宋人的营田总管,名字叫郑云鸣,前方的儿郎曾经冲到离他只有几十步的地方,但没有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曲出想了想,朝座下的塔思问道:“是不是你在大河边那个大寨遇到的郑云鸣?” 塔思站起身来,躬身答道:“就是这个人,太托思不花亲自去问过,对方也号称是营田总管郑云鸣。” 曲出扭头问道:“郝经,营田总管是个什么官儿?” 站在一侧身形矮小面目清癯的正是北方名儒郝经。这次张柔南征,他被蒙古王子忽必烈推荐一同随军南下,为大军出谋划策,整理户籍。这个时候的蒙古人虽然盘踞中原已经二十年时间,对于写字读书的儒生依然十分鄙视,为了博得蒙古贵族的青睐,郝经绞尽脑汁展现自己的博学多才,他当即禀奏道:“营田总管是南朝专门管种地的官儿。南人经常玩弄这种花招,明明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却扮成管百姓的达鲁花赤,就是为了躲避我大军的锋芒,求得一息苟存而已,大王不必太过在意。” 曲出点点头,又问道:“这郑云鸣又是什么人,你知道他的名号么?” 郝经躬身说道:“此事还没来得及跟大王报告,这郑云鸣就是襄阳城里义士起事的时候,率军镇压的那宋人将领。” 他取出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念道:“郑云鸣,据说是南朝宰相的儿子,一年前来到京湖,不久就开始训练军队。此人才思敏捷,处事果断利落,有大将的风度。其军队纪律严明,战斗力不逊于京湖的任何一支南军。郑云鸣的部下喜欢使用火药武器,尤其是使用一种能够发射石头的管状火药武器,借助这种武器他的军队守城能力比京湖所有南军都强。” “此人年纪虽轻却杀伐果决,为人也很低调,毫无勋贵子弟的飞扬跋扈。但其人性情多疑,而且遇事急躁,被人刺激之后会陷入狂乱而不能主事。他部下虽多才智之士,但一旦郑云鸣不能主事,没有人能完美的代替他指挥军队。” “这是潜伏在京湖的胡狼刚刚送来的关于郑云鸣的分析。” 曲出端着酒杯沉思了一会,抬头对塔思笑道:“塔思,你还记得草原上的猎狐么?” 蒙古众勋贵小时候都要参加成吉思汗的宿卫军,除了日常的宿卫使命之外,也经常厮混在一起,喝酒唱歌打猎,培养彼此间的感情,避免未来分封之后产生矛盾。 塔思也笑了起来:“草原上的狐狸太狡猾了,时刻查看着猎手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两只耳朵支起来,连几里之外的猎手的任何一点声响都听得见,而且准备了好几个隐藏的巢穴,一旦你逼近了马上转换到别的巢穴去。” 曲出微笑着说:“但再狡猾的狐狸,终究也躲不过好猎手的追击。” “郑云鸣再狡猾,终究不过是思南思人在这里的一只狐狸罢了。”曲出说话的时候,神情欢悦的仿佛就像字猎场:“只会在洞穴里到处躲藏的狐狸,总有一天被猎犬赶出来,被草原的男儿取了性命。” 他站起身来,举起金杯朝着帐下众人一比:“你们,就是大汗的猎犬。” “现在战马瘦了,将士疲了,不必心急,咱们收兵回北去。下一个秋天大军再南下征伐思南思人,就在襄阳这个地方进行一场漂亮的猎捕,将郑云鸣的脑袋砍下来,献给草原上的大汗!” 史天泽腾的站起,手捂着胸口说道:“那时候请让我充当先锋,一定将郑云鸣这只狡猾的狐狸亲自献给曲出殿下!” 众将一起站起,齐声喝道:“下一个秋天,再追随大王到襄阳猎狐!” 曲出哈哈大笑,大声说道:“我已经等不及下一个秋天早日到来了!” 正在被蒙古人惦记的郑云鸣,这时候站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样子,活脱脱像是一只狐狸。 赖如月披着外衣正在擦拭着随身的短剑,看见郑云鸣站在屋子外面鬼鬼祟祟的模样,噗嗤一声轻笑起来,提高了嗓门喝道:“别跟个狸猫一样在外面转悠了,进来吧!” 郑云鸣走了进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我就是来看看你恢复的怎样,没有别的意思。” 赖如月侧了头笑道:“你每天都来三遍,在外面偷偷的看,我恢复的怎样你还不知道吗?” “说不定今天你恢复的又比昨天好了一点点,我就是想来看看。”在赖如月的面前,郑云鸣仿佛变成了刚进学堂的小童一样。 如月放下佩剑,正色道:“我有件事情跟你说。” 郑云鸣问道:“什么事情?” “四郎转眼就十四岁了,前几次上阵破敌,每次都有斩获,但是人家录功劳的时候问他的名字只能录成韩四。这次提拔使臣要补录武官阶级了,总得给他起个正经名字才是。”赖如月娓娓道来的模样,仿佛就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件事情我考虑很久了。”郑云鸣转头朝门外喊道:“四郎,取笔墨来!” 稍不一会,韩四郎捧着文房四宝走了进来。 郑云鸣站定身形,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锋”字。 他拿起纸递给韩四郎,四郎双手捧过。 “天下疲敝已久,需要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郑云鸣拍拍韩四郎的肩头:“为你取名叫做韩锋,字破之。希望你们这一代能够以少年人的锋锐切开黑暗腐朽的现实,为国家和天下百姓打出一个全新的局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五回 举步重整旧山河(4) 韩锋懵懵懂懂的看着纸上郑云鸣拙劣的书法,脸上写满了喜悦,对于无父无母的他来说,郑云鸣和赖如月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这不仅是一个名字,也是一份家人的感觉。 如月说道:“这不光是你就能定的了的呀,锋儿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舅舅,看看他的意思才行。” 韩锋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听见外面有喧哗骚动的声音。 一名岁数跟韩锋差不多大的少年,手中舞动一支镶铁哨棒,将秦郎中门口两名看护的军士逼进了院子。 一名箭袖锦衣的少女跟着跳进院子,高声喝道:“郑云鸣在哪里?那倒霉的郑云鸣在哪里?” 虽然语气里都是抱怨,声音却清轻悦耳,开口就似铜铃乱响,很是好听。 韩锋搁下字纸,从腰中拔出佩刀,冲出屋子,横刀摆了个架势。郑云鸣随后走出,朗声道:“本将就是郑云鸣,是谁要找我?” 那女子也不忌讳年轻男子喝问,转身面向郑云鸣问道:“那白......白家公子是被你招到襄阳来了么,现在到哪里去了?” 秦家小娘子偷偷在门扇里探出半个脑袋,笑道:“这位娘子与那白家公子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追到这里来找他?” 那女子柳眉微竖,喝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整天东躲西藏的跟老鼠一样,还号称智谋甲京湖,我呸!” 郑云鸣笑道:“姑娘不要乱骂人,军师到了这里不久就前去鄂州整顿矿山了,想见军师的话,现在去鄂州寻找一定是找得到的。” 那小娘子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手持哨棒的少年却不急着离开,撤了架势,望望全身戎装,手持腰刀的韩锋,问道:“你这娃娃难道也是郑将军的卫兵么?” 韩锋剑眉一竖,说道:“我乃荆鄂都统司衙署亲兵韩锋,阁下有什么指教?” 少年摆了个丁字步架势,哨棒背握,喝道:“素闻营田总管郑云鸣部下背嵬精锐武艺高强,连夏铁刀的亲兵也被杀的落花流水,今日郑将军也在这里,小爷就向你这背嵬兵讨教几手......” 他说的正兴致冲冲,门外传来了锦衣小娘子焦躁的声音:“魏胜!又死到哪儿去了!再不赶路晚上找不到驿站住了!” 魏胜面色难看的收住架势,冲韩锋说道:“今天没时间了,改天一定上门......” 郑云鸣笑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真心交流武功的,荆鄂军都欢迎,快上路吧,不然你姐姐又要发火了。” 魏胜哼了一声,冲出门去匆匆追赶魏家娘子去了。 赖如月走出屋子,嗔怪道:“怎么能随便将白军师的行藏说给陌生女子?就算她不是蒙古人的奸细,难免不是跟白军师有什么恩怨纠结......” 郑云鸣笑道:“以军师的才略,料理数千军马如等闲,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女子么?” 如月浅浅一笑,说道:“那可未必。” 郑云鸣楞了一下,马上转过脸去对韩锋说道:“通知郑宪整理一下行装,咱们马上要到岳州一行。” 这一下倒让如月吃了一惊,她急道:“小赵制置不日便要到来,你这个时候瞎跑什么呀?” 郑云鸣简短的回答道:“正是要在小赵制置到来前,办好水军的事情。” 袅袅的凉风吹在船头上,八百里烟波浩渺,让郑云鸣身心浑然融入了水天一色之中。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纯父,咱们现在正是在江湖里闲逛啊。”郑云鸣笑道:“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天子的感受。” 杨掞板着脸说道:“皇上有一堆事情要考虑,不会想到欣赏洞庭盛景的。”他当然不乐意,部伍刚刚扩充,原本正是他一展平生所学团练军士的时候,却被郑云鸣拉了来洞庭,全军的操练又交到了王登手上,即便将来自己指挥起来,也难免觉得不顺手。 郑云鸣摇了摇头:“你真是蹲在大营里太久了,完全没有了自由自在的杨纯父的大格局。咱们走这一趟要比景宋在营中操练那几日重要的多。可以说是关乎京湖的生死。” 他转头问船夫道:“船家,这条船是什么船?” 船夫抬起头答道:“这是一艘行脚船咧,没有别的好处,就是行的稳当,用来载运大将军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郑云鸣又问道:“那您知道这八百里水面上有多少船只和渔民呢?” 船夫想了想说道:“那可说不好,这里鱼丰水也美,很多人都下湖靠捕鱼生活呢,盘桓在洞庭上的船只,几万艘一定有,人嘛,算上走水路的行脚船队一共也有十几万人吧。” 郑云鸣点点头,转过身来眺望片刻,指着远处树林掩映下的一处庄园说道:“那里就是张船主的家么?” 船夫恭敬的答道:“就是这里,平日逢年过节大家都要来给船主庆贺,小人绝不会认错的。” 这时候水面上一艘快船迎面而至,船上人喝道:“敢问是荆鄂军郑都统到了吗?” 任雄威站在船头喝道:“都统在此!” 那人点了点头,取下脖颈上挂着的螺号,嘟嘟的吹了起来。 螺号声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扬,芦苇中无数不知名的水鸟惊起,突然间不知数目多少的船只从岸边的芦苇从里钻了出来,有艨艟大船,有轻捷小舟,上面搭载满了洞庭的渔民,数量之多,行进之快,就似八百里水面一同鼎沸起来一般。 众人站在船上齐声高呼:“洞庭张船主恭迎郑都统驾临!”上万人的呼声直冲云霄,震得连水面上都扬起层层波纹。 杨掞轻声在郑云鸣耳边说道:“好大阵仗。” 郑云鸣说道:“事前已经通过了书信,他也知道这次咱们这次的来意,出动这么大的阵势,无非是想着收编的时候跟都统司多要些筹码。” 说话间船只已经靠了岸,张膛领着张惟孝和洞庭三十二船帮的船主都在岸边恭候。 郑云鸣移步上岸,张膛满面笑容的赶来参见。素来镇守一方的大将们对待义民的态度,不是呼来喝去就是随意打发。能够派人送一封亲笔书信在时人看来已经算是该大将礼贤下士,不拘身份的谦卑之举。哪里有人见过大将级别的人物亲自到义军头领家中拜访的事情? 郑云鸣走这一趟可给张膛挣足了面子,当着三十二船主的面,郑云鸣称赞他“忠义可嘉”“急人危难”什么的,说的张船主红光满面,胜似儿子考取了状元郎。 众人群星拱月一般护着郑云鸣进了庄子,先让郑云鸣坐了上首,张膛一旁相陪,接着是都统司的众人,等官员们坐定了,各帮船主才按照位次分别落座。 郑云鸣扫视了一眼座下行为粗鲁豪放的群豪,他知道京湖未来十年,不,二十年的命运,就要着落在这群人身上。 就凭大宋目前的野战能力,如果在水面上不能构成对蒙古人的绝对优势,是根本守不住京湖一地的。抱着这样的觉悟,郑云鸣决心建设一支真正强大的水上武装,不让蒙古人在大宋的国境里留下一只船、一片浮板。 所以才要加倍的笼络这些粗豪的洞庭渔民们。 他站起身来,高声说道:“今天本将来的目的,大家都已经听张船主说过了。不过在谈正事之前,本将还有三件事情要办。” 他招呼张膛道:“张船主上前来。” 张膛知道是受赏的时候到了,赶忙上前跪倒。 “督视府查洞庭义士张膛,赤心为国,勉力杀贼,襄阳平乱,与有力焉。特颁钱五千贯,布一千匹,金牌一面,彰其功绩,望更竭心尽忠,协助官军,赏不余一。” 郑云鸣弯腰将金牌放在张膛手中,微笑道:“今后的事情,还需要船主多多出力才是。” 张膛喜应,转身举起金牌,座中众人尽皆欢呼起来。 “那么第二件事情,我想听一个数目。”众人再度坐定之后,郑云鸣问道:“洞庭现在有多少丁壮,又有多少船只可以调动?” 张膛愣了一下,渔民大多都是文盲。虽然张船主是识文断字的人,但他能算清的也只有自己管辖下几千条船只,整个洞庭有多少船多少渔民他自己也不大说的清楚。 “但凡都统需要的人和船只,都统只要交待个数目,大伙儿当全力满足。”他只能用这种话事先敷衍一阵。 “此次洞庭募兵员额不过三千人。”郑云鸣解释说:“但仅凭这三千人单独阻挡敌人十多万人渡江显然是做不到的,所以一旦敌人侵入长江汉水,洞庭的各位必须动员起来,一同参加到保卫桑梓的战斗中去,所以事前我想得到一个大致的数目。” 座下的船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站起身来向郑云鸣报告自己辖下船只和渔民的数量。大的一二千只船只,少的几百只,渔民和水手将尽数万人。 若是约束训练得法,就凭着这惯于风浪的几万壮丁也不会让蒙古人得了上风。但京湖依然需要精锐的正规水军来担任核心战斗任务。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六回 未必山泽尽伏波(1) 若是约束训练得法,就凭着这惯于风浪的几万壮丁也不会让蒙古人得了上风。但京湖依然需要精锐的正规水军来担任核心战斗任务。 不但要精锐能战,而且需要先进兵器的支援。郑云鸣还记得发生在千年后的太平军和湘军在这大江上进行的一系列战役。 若论起彪悍能战,湘军的兵丁未必能赶得上长江下流的船夫水手,所以能够克敌制胜,一是军法严苛,一是借助西洋熟铁炮的威力。 郑云鸣现在自然不会有什么熟铁快炮,能够在下一波敌人到来之前得到数量足够的竹木火炮,或者能有一些金属火铳投入使用就已经是上天恩赐了,要知道这等于一年里跨越了二百年的时光。 比起超前的科技,郑云鸣宁可相信当下拥有的东西。 他侧身朝向犹自沉浸在喜悦中的张膛问道:“水战以什么船只适宜,船主可清楚吗?” “这您问我就问错人啦。”张膛摆手说道:“某家毕竟只是一介布衣,那些什么车船呀、鹞子船呀、夹板船呀,罗框船呀,只知道名号,并不了解。” “您要想了解清楚,为什么不找襄阳的刘廷美来问问?” 郑云鸣一愣:“这么说来,反倒是刘翁知道这些事情?” 张膛咧嘴一笑:“他原本是虎翼军的统制,对这些大船小船的最是清楚不过,都统为什么不找他来了解?” 虎翼一军原本是驰名天下的西北劲旅,在宋与西夏的连年战争中表现卓越。南渡以来宋朝在荆襄地方重建虎翼军,在恢复步军的同时另外组建了水军,故而虎翼军的统制对水战大都有一定的了解。 “原来这样。”郑云鸣又问道:“那京湖一带的战船又是何处打造?” “沿江州郡都能造。”张膛恭敬的回答:“若说造的好,本地岳州、江陵府、武昌和黄州手艺都是不错的。” 郑云鸣转头对韩锋说道:“你回一趟襄阳,招刘廷美来此相聚。” 他起身朝着洞庭群豪拱手说道:“为了保卫京湖,不得不建立强大的水上船队,这中间当然有都统司义不容辞的责任,也必须仰仗各位的力量,荆鄂水军招募的事宜,就全部拜托各位了。” 张膛慨然而起,拱手拜道:“承蒙都统看得起,洞庭大小人众莫不从命。” 群豪齐声应道:“莫不从命!” “很好。”刘廷美蹲在码放整齐的木料堆边说道。 杨掞问道:“什么很好?” “木料很好。”刘廷美抄起一条木料拿在手中:“板型直,木料干的很透,没有结疤,如果用来制造战船,船只一定坚固耐久。” 郑云鸣躬身问道:“请刘翁到此,正是请教建立水军所需要的船只,我对水军可是完全不了解,就连一支水军应该有些什么船都不太明白。” 刘廷美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谈论起来。 “说起水军的船只,其实和陆军并没有本质区别。陆上之师有诸般兵种,水上也有各种船只一一对应。” “首先说陆兵的主力,一定是数量庞大的步卒,其中数目最多的则是没有披甲的轻兵.。水军中类似这种轻兵的就是桨船和夹板船,每船搭载兵士大约五十人,使用多支船桨,机动灵活,并且用料节省便于大量制造。” “但这种船只几乎没有什么遮蔽,对方杀伤起来也容易的很。所以用来打前锋的,就是船头用坚固的枞木制造,船身上张挂皮革的铁头船,此类船只都由水军中的老手和精选战士操纵,类似军中前锋队,当先而战,蹈死不顾。” “当铁头船冲入敌阵之后,便用跳板将敌船和自己钉在一起开始厮杀,并且用脚船不停的向前锋补充军士。还可以用罗框船运载撞木摧毁敌舰。” “除此之外,还有速度超过浆船的飞捷船用来交通消息和运输将官。柴舫用来运输柴薪,马船用于运输马匹,各色富阳船运来运输粮草辎重,这都是必须派小船保护的。” “主要使用的小船是棹枪和护沙二种,如果在狭窄水面作战,还有一种轻捷多桨船可供使用。” “另外,和陆军中的轻骑相类似,广泛用于初期交战和追击敌人的,叫做水哨马,制作简单速度奇快,但还是那个老问题,几乎没什么防御,全靠船上兵士的铠甲和盾牌。” “比水哨马稍微坚固一些,张挂皮革遮护,前方又装有撞角的叫铁鹞船,就跟铁鹞子是一样的正面冲锋战舰,依靠强大的冲击力来冲垮敌人的船队。” 他滔滔不绝的谈论着,郑云鸣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可和他印象里强大的南宋水军完全不同。 前世里的网文和谈论里,总是讲车轮船、高大的楼船和海船作为南宋水军强大的标志进行谈论,似乎在这些巨大的水上怪物面前,无论金国还是蒙古国的小船都不堪一击。 “高大的船头上捆绑着拍杆,一靠近敌军船只就放下拍杆,让杆头的巨石猛地砸下,将敌船砸的粉碎!” “车船鼓轮如飞,在敌军笨拙的船只面前进退自如,敌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毫无办法!” 但他们没有提及的是这些大型船只成本昂贵,注定不会是水上交锋的主角。 郑云鸣追问刘廷美道:“怎么交战的都是小船,那种车轮大船呢?海上巨舟呢?对了,还有蒙冲战船,不是轻快坚固,用来进攻非常厉害么?” 刘廷美笑道:“官人是不知道水军内情,所以说起话来跟外间人一样。车轮船、海楸大船模样虽然威武,制作也用料不菲,每支水军中有七八艘四车和六车大船,几十艘车头船已经是相当不易的事情,它们只能用在战斗最关键的地方,怎可轻易上阵?实在是精英中的精英,如同都统帐前亲兵,一旦投入,就是决战了。” “至于蒙冲快船。”刘廷美笑道:“也是制作费用太高昂的原因,通常很少制造,一般的水军有桨船已经足够用了。” “那是用军士们的生命来换取一点驾驶轻便和用料节省。”郑云鸣说道:“荆鄂水军不要顾忌这些,一定要在军中使用蒙冲。” 他现在可不愁钱用,襄阳府库里原有一百五十万贯使用钱。在襄阳之乱的时候乱军试图冲击府库,被土龙军的两个龟甲阵一冲,登时做鸟兽散。这一百五十万贯尽皆落入郑云鸣支配之下。 除此之外,督视府为了处理京湖战后的乱局,又从督视府经费中拨出八十万交给荆鄂都统司,让其负责经理京湖残破的州郡并重整军备。 他现在大约是整个京湖最有钱的官员,想要打造最好的战船,用不着考虑钱从哪里来的问题。 “武器呢?”他问道:“水战以何种兵器为先?” “水战以弓箭为先。”刘廷美毫不犹豫的回答:“射程越长,威力越大的弓弩,越是适合大江上交战。” “若是将三弓弩炮抬上船去也行么?”杨掞一旁笑着说。 “那是最好不过。”刘廷美说道:“以前虎翼军也试制过搭载弩炮的战船,总是成本太厉害,弩炮的制造已经花费不菲,再加上搭载弩炮的船只规模一定不会小,两厢加起来,不如小船来的划算......” “那是要打赢了,才说得上划算二字,”郑云鸣说道:“被敌人烧掉或者抢去,就一个铜子儿也收不回来,还能计较什么划算不划算呢?” 他转头吩咐杨掞:“马上向襄阳和江陵的工匠下令制造合用水战的床子弩。一旦造好派快船运到岳州的船厂来。” “除此之外,将新造的木将军和大号竹将军也选一批质量好的送过来。” 郑云鸣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满意,又说道:“再从襄阳府库里拨发铁甲身一千领......”话一出口,杨掞、刘廷美和张膛三人一齐抬头看着他。 郑云鸣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是自幼生长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的官僚旧毛病,没有思虑之前就随口下令,反正损失的不是自己家。但如今独立掌军了,这样随口一句话的命令,还是少下为妙。 他改口说道:“拨发纸甲一千领,皮牌三百付,交给水军待用。” 杨掞应了下来,又问:“水军大小将官的人选都统可曾考虑过?” 郑云鸣惊讶的问道:“难道除了刘翁和张船主二人,还能有别的选择?” 刘廷美摆手道:“我山野闲人一个,论水上这一套功夫怎能比得上张兄弟,还是不要鸠占鹊巢的好。” 他说的是人情道理,既然三千人众都出自洞庭水面,主将自然不做第二人选。 张膛也不客气,当即说道:“这统制的位置老张是义不容辞的坐了,可是有一样,我只会操船,对怎么领兵打仗是根本搞不明白。” “这不要紧。”郑云鸣说道:“我派人来助你治军,我想,就派......彭满如何?”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六回 未必山泽尽伏波(2) 杨掞皱了皱眉头:“现在将射军的射术刚刚练成,这个时候让彭满离开,他们很容易重新荒废射术。” “我找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来顶彭满的空缺。还记得大洪山守把张顺么?督视府已经把他划归荆鄂副都统司管辖了,当然“郑云鸣笑了笑:“一同划进来的还有大洪山义兵头目戴延渥和五百名义勇弩手。有这两员精通射术的勇将在,将射军不会错的。” 他转身朝向张膛:“如此一切就全拜托张公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操练?” 杨掞在一旁说道:“总要等到新船打造齐整才能.......” “不需要不需要,”张膛笑呵呵的说道:“咱部下有的是船只,先应付训练足矣,都统稍待一日,等明日三千人遴选齐了,马上操练起来。” 郑云鸣用眼角余光看刘廷美时,发现他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京湖的土豪大户中他本来跟官府关系亲密,弟弟刘廷辅就在军中担任统制官。他自己的田产资财自认也绝不逊于下游群豪,多年来一直隐隐然以京湖豪强领袖自居。 但豪强中最先为郑云鸣登用的确是洞庭湖的张膛,对于刘田主来讲难免面子上挂不住。 他只做不知。未来几年里仰仗这位老将的时间还长,他不希望这么早就给刘廷美定下京湖第一豪强的地位。 他微笑着把住刘廷美的臂膀:“刘翁,人都道宁饮建业水,不吃武昌鱼。今日时间还早,咱们一同去岳州的市肆中尝尝武昌鲜鱼怎样?” 虽然张膛号称只用一天时间就能完成招募,但招兵远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整套程序走完,已经花费了两日时光,直到第三天清晨,三千名鄂州水军才全部聚集在岳州的码头上,所有人都换上了崭新的招军衣衫,个个喜气洋洋。郑云鸣的名号他们听老船主,也是他们的新统制说过不知多少遍,今日看见他站在码头上锦袍银甲、英姿勃发的样子,都在心中暗自庆幸跟对了主将。 但今天的郑云鸣虽然是主将却只是配角。真正的主角是站在木头搭建的高台上那个黑黑瘦瘦的、全身黑甲的神射手。 彭满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点沙哑,却并不缺乏力度:“大家都是水上讨生活的,操船浮水不消说我不用教你们,只怕我水里的功夫还不及诸位。” “但我要教导你们的,是怎样在水面上厮杀,都给我听好了!” “水上作战,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一个勇字!没有勇气,就没有水军!岸上的家伙害怕了,可以躲进城池堡垒里,可以躲进深山险隘中。但在水上当个懦夫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战败了,你唯一的下场就是落到水里喂鱼鳖!不准畏惧!见敌即战,见船即攻,就是水军的座右之铭!鄂州水军的刀刃只准向前!敢后退一寸者全船皆斩!懂了没有!” 台下三千人齐声和道:“后退半寸,不算是洞庭的男儿汉!” 彭满喝道:“凭嘴说没用,到了战场上谁要脚底抹油,不等统制下令我就先让他人头落地!” “本军要强调第二点是纪律!营田总管郑云鸣部下,行不扰商旅,住不惊百姓,有妄取百姓一草一木者立斩,有轻慢军将号令者立斩。你们都是听说过了。不要以为自己在水上,就可以不守郑都统这套军法,对于水军来说,军法只会更严格,今日事先把话放在这儿,到了犯军法被罚的时候,不要抱怨处罚太严厉!” 众人又高呼道:“一切谨遵号令!” “那就好!”彭满喝道:“你们要记住今天的承诺!旗头,唱水军得胜歌!” 六十个旗头站了出来,高声唱了起来。 “一军保得京湖全,全赖水军兵和船。船上务必要洁净,万千不得犯神明。 水神火神都祭拜,勤扫香灰勿懈怠。船只停靠要分开,贼来火攻不吃亏。 大队出战也稀松,挤做一团难行动,军器都要修正齐,船板不许半点泥。 桨柱挂好牛皮圈,防贼箭射不费难,打湿水絮封药箱,人射火箭我不慌。 水军要紧是肃静,大喊大叫要严禁。半夜炸营莫自惊,先把虏情探听清。 水军接战要奋勇,船舰只管敌阵冲,敌船远时用弩箭,敌船靠近跳帮战。 平日无事多演操,弓箭长枪并短刀。划桨要快舵要稳,行船号令仔细听。 得胜切莫贪掳获·,胡人最擅回马枪,军将战后自分赏,贪财误事法不容。 水军不许辄上岸,一船事只一人办。其余都在船上守,班值都需穿甲胄。 船上火器须细藏,烟火不得近药舱,水军学得诸般事,横行江汉我武扬。” “他们要是真能都做到歌子里唱的,”张膛凑近了郑云鸣低声说道:“那还用我费什么心?定是一支能战的队伍。” 郑云鸣只是微笑着点头,心中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当下的宋军水师固然可以称作强大。蒙古人初入京湖,船只都来不及制造,只用临时制造的木筏、竹排和皮浑脱(用整张羊皮制作的皮筏子)就敢横渡汉水,号称要渡过长江。这显然是他们没有在水网地区作战的经验导致的。 下一次他们再来,准备就不会只是这样了。在北方的哨探已经探明敌人在邓州唐州和枣阳日以继夜的制造船只,就是为了秋天进攻京湖使用。 且郑云鸣以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击破远比自己强大的宋军水师的要诀。 在去年秋天开始的侵略作战中,蒙古军曾与宋朝水师在多地展开战斗。他们摸索出一套应战宋朝战船的水陆协同战法。即在水面上以一定数量的舰船对宋水军的船只进行牵制,然后在岸上部署训练有素的射手射箭进行支援。宋朝的水军一旦轻易接战,很快就陷入水陆三面夹击的陷阱中。凭借着这种创新的战法,蒙古人第一次侵入水网纵横的京湖地区就取得了几场水战的胜利。 要彻底敌人的这种创新战法,非拥有一支能和蒙古骑兵相抗衡的野战部队不可。当然,凭借现在的京湖守军做到这一点很难。 那么至少要想办法扰乱敌军在岸上的射手阵列,让他们不能毫无顾忌的支援水面上的同伴。 究竟应该怎么办才是呢? 郑云鸣在回到襄阳府参拜新任的安抚制置使的时候,脑中依然在想着这个问题。 安抚制置使赵葵行动很迅速,在接到了朝廷的任官状后星夜兼程赶到襄阳。 一到襄阳他就干了几件事。 首先他召见了留在襄阳城的几个主要北军将领,不但设宴招待,而且挨个跟他们把酒盟誓,绝不出卖京湖的任何一个北军。这自然是对局面安定下来之后依旧惴惴不安的数万北军的一个心理纾解。虽然小郑官人也并不见得如何苛刻难相处,但他毕竟亲手镇压了克敌军的叛乱,还将克敌军的降兵尽数收编,虎视之姿,不问可明。如今小赵制置上任对权力过大的郑都统自然是一股牵制,无怪乎北军各将都积极表态要与赵制置使同心协力,绝不辜负朝廷对北军的信任。 其次他会见了病中的京湖转运使李伯度,亲手从他手中接过了掌管襄阳府库的权力。襄阳城里还有缗钱一百五十万、武器二十四库,金银布帛不可计数,原先都掌握在新任荆鄂副都统郑云鸣手中。但赵葵只用了短短一席话,就迫使李伯度将管理府库的账目和钥匙全部交了出来。 这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大宋立国到如今,虽然不敢说完全没出现过军阀化的地方帅臣,但还没有一位帅臣敢公然抗拒财政上的交接的。这几乎就是公开反叛。 所以就算郑云鸣不在,作为代理都统的陆循之也只得交权。赵制置使清点账目之后,并没有对账目中缺损不清的地方发表议论,在战火之下能够保全襄阳城已经是相当功劳,朝廷绝不会计较损失的这么一点钱粮。 随后,赵葵将督视府从郑云鸣军中分拨出来的五千原克敌军的军士另外成立一军,号为忠义军,以昔日襄阳素有威名的老将胡显为都统领,作为衙司的保卫部队使用。 不惟如此,他甚至还跟荆鄂军借调了秦武和毕资伦来忠义军任职,算是变相的摘取了郑云鸣的臂助。 随后制置使司在全城发布告示,正式对四万七千襄阳百姓宣告了制置使的上任。 制置使上任不到三天,已经完全夺取了郑云鸣在襄阳之乱里获得的好处。不论是钱粮、士兵还是百姓,新来的赵制置已经将襄阳牢牢掌握在手中,没有确定是只是和驻扎襄阳的荆鄂军的关系而已。 百忙之中赵葵还从襄阳制置使司看管严密的大牢中提审了奸细李必应,得到了不少郑云鸣没有得到的情报。对于情报工作年轻识浅的郑云鸣显然还是太单纯了,李必应腹中暗藏的秘密,远比他三言两语审问出来的要多得多。但这瞒不过从小在军旅中历练的赵葵。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六回 未必山泽尽伏波(3) “刘黑马父子在很早之前就开始跟金国和宋国的北方军人联络了。”面对老成精明的新制置使,李必应自然无所隐瞒:“蒙古人对北地的豪强管理很松懈,基本上只要能够按时交纳贡赋,战时随军出征,北方各地全部交给这些万户自理。各地豪强万户基本都派人和宋金的大将进行联络,以备万一之需。” “这些都是大将们的常识。”赵葵盯着李必应说道:“说些有用的!” 李必应被他精光四射的眼睛盯了个哆嗦,颤声道:“比如德安的夏全、常进,均州范用吉,都是事前跟刘万户约定了,等大军一到来立即投顺......” 赵葵点点头,又厉色说道:“不用交待现在京湖军里哪些和北方有联系,即使你说了,我也不会听,只不过你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懂吗?” 他又问道:“现在你有办法联络到范用吉和常进这些人吗?” 李必应自然知道这并不是要放他出去,而是让他供出和上司联络的方式,这些是间谍最核心的机密,是宁可断头往生,也绝不泄露的秘密。 “不是要你说怎么和刘黑马联系。”赵葵不耐烦的摆摆手:“只要你想办法给我递两封书信过去就行。告诉他们,只要能迷途知返,临阵归义,朝廷对他们既往不咎,仍然加以重用。” “恕我直言,以当前蒙古人和大宋的局面,是人都懂得选哪边站吧。”李必应虽然身为阶下囚,还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赵葵淡淡的回应了一句:“看来阁下一定是选对了边。” 李必应被他呛了这么一句,随即闭口不语。 “沙头市前,蒙古大军已经尝到了竹将军的威力。下一个秋天之前,还会有上万支竹将军装备京湖的各个城池,那时候受害最大的就不是蒙古人,而是范用吉和常进这些新附的军马。他们若是知晓个中厉害,不如早些投顺过来才是道理。” 他说的这些话一半是虚张声势,一半也是亲自访问过沙头市之战的亲历官兵得来的感觉,竹将军临阵轰鸣的威力,他们描述的极为生动。 “能得利器如此,何愁京湖不安堵!”虽然赵葵并不完全相信他们的大话,但亲自验看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武器比起宋朝军队以往使用的火器要优越很多。 唯一的问题是此种利器的制造权完全掌握在郑云鸣手中。郑云鸣不肯放手,让一万竹将军装备京湖大军的计划只能成为泡影。所以当郑云鸣前来拜见的时候,他便公开将这件事情提出来。 “竹将军的设计图与精致火药制法,末将已经交给督视府火速递交枢密院,制置不久之后应该能看到大规模生产。至于目前,采买江陵工坊的产品无疑更为便捷。”郑云鸣回答的不卑不亢,当然这也相当于一个软钉子。郑云鸣必须在新来的制置使下马立威之后,也展示一下自己的立场,不然荆鄂军在赵葵面前的地位就会降低。 赵葵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看了座下的郑云鸣一眼,对部下这支对朝廷忠诚度最高的军队,他不可能逼迫的太过分。 “既然如此,就由江陵的工匠进行制造,制置使司进行采办足矣。” 郑云鸣轻舒了一口气,又说道:“末将于兵法有一点疑惑的地方,不知道制置看法怎样?”说着讲如何破解蒙古水陆夹击战法的难题原原本本的说给赵葵听了。 赵葵禁不住嘴角上扬,虽然已经统御万人,但郑云鸣依旧还留存着当年郑相公府上那个求知若渴,不断提问的公子的身影。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自己的部下严肃的讨论过关于兵法的问题了。 “胡人有骑射手,我们有大战船。”他伸出一根手指:“打仗的精要,就是将全部实力集中在你最优势的部分,然后用这个优势击垮对方。” “用战船装了弩炮和遮牌靠近岸边,然后发射比蒙古人更远的弩炮箭打乱他们的阵型。这是目前唯一能用的办法。”赵葵说道:“但花费的费用就非常高昂了。” 这个办法郑云鸣也曾经考虑过,但同样受累于经济上的压力。要建成用水上火力压制岸上的战船,非得有精良的舰载火炮不可。 “招你来的目的不是谈论兵法,”赵葵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是为了收拾京湖的残局。” 端平二年的蒙古侵略,对宋朝的边区造成了惨重破坏。仅仅被攻破的州郡和投降的州郡,就包括枣阳、德安、邓州、唐州、均州、房州等。此外几乎长江以北的所有州郡的郊野都受到蒙古轻骑的蹂躏。庄稼全被焚毁,农民被屠杀,耕具被破坏,农庄被消灭。守备的文臣武将或者身死或者溃逃。就在眼下,残破的州郡里空无一人,野狼土狗占据了房屋。流民们却辗转在各地流浪呼号,督视府想办法筹措的一点救济粮根本无法供养数量如此之多的流民。 这是赵葵上任之后必须要做的第一件事情,而处理不好京湖这个残局,有可能带来更大的祸患。 “制置希望我做些什么?”赵葵是郑清之相公的旧相识,郑云鸣说话也并不委婉。“荆鄂都统司当为经理京湖残破尽犬马之力。” “不是荆鄂都统司,”赵葵说道:“而是作为南漳县令,我命令你接纳北方的流民两万户,将他们安置在南漳县境内,发给耕牛种子,建设让他们容身的山寨,抓紧时间安顿好流民的生活恢复生产,蒙古人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 作为一个县令治理一个县的官民本是书生的目标之一,没想到郑云鸣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治理百姓的道路上。 赵葵赞许的一笑,说道:“看着你的不光是我,还有临安的诸位相公,以及......” 他默然的用手指了指上方。 郑云鸣微笑道:“您别给我太大压力,官家赐给的御带我还没有正式使用过呢。” “那就最好了。”赵葵说道:“打仗可以用急从权,治理百姓可不行,” “怎么对待这两万户流民,比你带领五千土龙军要更加考验你的智慧和能力。” 郑云鸣躬身应承:“这一点您不必担心,熟读夫子经义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说时容易,做起来郑云鸣才觉得十年寒窗所得,对处理今天的局面毫无半点用处。 两万户百姓从北方仓皇而来,慌乱中几乎来不及带走什么粮食和财物。又经过了长途奔波,凄凉仓皇的模样,不用细说已经足以让人望之流泪。 衣衫褴褛的人群在大道上慢慢的走着,除了偶尔的一两声哭泣之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并不是他们没有身遭痛苦,而是痛苦太多足以让人麻木。 老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母亲背着饿的没有力气哭叫的孩子,壮年人背着仅有的一点行李,每个人都用最后的力气行走着,南漳县是他们仅存的一丝希望,如果失去了这点希望,他们或者真的会变成沟壑里累累的白骨,或者莽原上被野狗随意撕扯的尸身吧。 这些惨状郑云鸣在战后襄阳的郊野里看过了太多,他无论如何不想再看到了。 “能救得一人,便救一人。”他对土龙和振武的二千军士喝道:“从江南采买的粮食马上就运到,一旦运到,立刻开粥棚施粥,一刻也不要耽误!” 荆鄂军迅速在官道两侧摆设了几十个粥场,士兵们接连不断的将粮食从襄阳和荆门军运到这里。每个粥棚前都挤满了饥饿的流民,大人和孩子都顾不得细嚼慢咽,一口气将薄粥送入空空如也的肚囊,虽然称不上充饥,多少也抵消了一些搜肠刮肚的饿神追索。 当中还有一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仗着还有几分气力,推开了粥棚前的老人和孩子,继续索要米粥。 一个看起来有几分凶相的莽人一把将一个老妇人推坐在一旁,喝道:“老不死的,粥给你喝了也没用,你也没有几天好活了,还是留给年轻人来吃吧!”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抢夺粥碗,脖领已经被一只大手抓住,猛地向后一拉,将他从人丛中拉了出,猛地贯到了地上。 任雄威怒发冲冠,举起手中殳棒没头没脸就是一顿乱打,打得那莽夫连连哭叫求饶。 郑云鸣走到跌倒的老妇人面前,弯腰轻轻将她扶了起来,看着她皱纹深刻满是灰尘的脸,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心内酸楚难当。 郑宪捧给老人一碗稀粥,老人慌忙捧了起来一口气将粥喝了干净,连嘴也顾不上擦,捧着空碗就跪倒在地,朝着郑云鸣拜谢起来。 老人的家人从路边赶了过来,看见京湖的大将在此,也一团前来罗拜致谢。 郑云鸣赶忙命人搀扶,问那老妇人的儿子道:“为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带一点粮食?让老人都饿成这样?” 那汉子满面惭愧的低下了头:“鞑子的骑兵来的太快了,大家只顾得逃命。粮食都放在地窖中一粒也带不出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六回 未必山泽尽伏波(4) “那你们这一路上吃什么?”郑云鸣摇头问道。 那汉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团子,递给了郑云鸣。 郑云鸣掰开团子,团子里是一点黍米混着不知道名字的野菜,散发出一阵恶心的气味。 众人惊讶的目光里他将草团子放进了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青草和沙土粗糙的口感让团子梗阻在喉头,不能下咽。 究竟是怎样的饥寒无助才能让人把这种东西当做食物?郑云鸣咀嚼着团子,突然间泪水盈眶。他这莫名其妙的表情让旁人都吓了一跳,那汉子赶紧跪地告罪:“这么粗粝的东西,不敢进贵人的尊口,真是唐突贵人了。” 郑云鸣不答他的话,将吃剩的团子交给郑宪说道:“去,带着这个团子去找南漳县的各位官员,让他们亲口尝尝这团子,然后聚集到县衙去,我有话说。” 南漳县衙署相比起襄阳和江陵壮伟的衙门来简陋寒酸,破旧的大门前支着脱了一半朱漆的登闻鼓。几名南漳县的主要官员站在漏风的大堂前搓着手,新春的天气还十分寒冷,让来自南方的人感觉分外不应。 “那个团子大家都尝过味道了吗?”快步走进县衙的郑云鸣,一边脱着锦袍一边问道。 几名官员纷纷应道:“都尝过。” “好!”郑云鸣来在县衙正堂当中的县官椅坐下,朗声说道:“百姓们既然到了南漳县,再让他们用这种东西充饥,就不再是别人的问题,而是我南漳县一县长官的失职!” “今日在县加我一共六名官员,不分职责所管,统统给我投入到安置流民的事情里来,这是当下南漳县最急迫的公务。这几万流民是安置不好,随时可能引发民变。各位务必要打叠精神,小心应对!” 县丞小心的禀报道:“都统新任本县父母,不知道处理民间事的难处。南漳县里多山地,适合耕种的土地原本就少,前番又幸得都统部下奋力死战,让鞑子来不及久待就里去了,所以田地都完整有主。谁跟分了自己的地给这些外乡人?小小南漳要安置这五万户流民,事情着实难办。” “事在人为而已。”郑云鸣说道:“王登,将我们如何安置鄂州失业的四万矿丁在荆门军的经过讲给诸位听听。” 王登手扶腰刀,一五一十的讲述起来。 其实安置四万矿丁的困难比起寻常安顿流民要简单很多,其一矿丁们原先就是集体行动,有一定组织的观念,在行首和官司人员的指挥下,大致能够听从命令各安其位。其次众人并非按户分片耕作,而是集中行动,开辟大片田地。矿丁们平日生活在大寨里,耕作的时候成群结队的到附近的田地里劳作,这更加类似于军队屯田的举动,虽然效率低下,但对于开垦荒地成为熟地则是方便了不少。 安置流民当然不能比照这个来,流民虽然散乱,也大体上是按照宗族关系集体行动的。只能依靠宗族体系来重新安排,不能强行拆散作军事化管理。 应该怎样管理,在郑云鸣到达南漳之前,心中早已经有了一番筹划。 “县丞何在!”他喝令的模样还像是在军戎中发号施令一般。县丞赶紧躬身听令。 “你去寻找流民中各宗族族长,和他们商议好各自重新建立村落的地点,所划分的需要开垦的荒地,以及水源如何分配。一旦选定地方,立刻差人分拨建材,由官兵协助建造木屋茅舍,不要让几万人拥挤在官道两旁露宿。” “主簿!一旦流民划分好田地,马上差人分派耕牛、农具、种子,春耕只在这几日间,误了农时一年的辛苦都要化作流水。这件事情全部着落在你身上,若是有流民没有按期得到耕牛种子,唯你一人是问。” 主簿哆嗦了一下,忙不迭的满口应承。 郑云鸣点了点头,又喝道:“县尉!” 王登挺身拱手喝道:“得令!” “你去派人广贴告示,每户必须种植二亩豆,一畦韭菜,植榆树十棵。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 王登愣了一下,追问道:“为什么单单要求种植这些?两亩田地用来种豆,是不是太多了些?” “青黄不接的时候,榆钱是可以充饥保命的,这是为了饥馑时候做的准备。平日生活里,葱蒜韭菜种植在家周围可以驱除蚊虫,防病健身,这是为了避免病疫减少了劳力。至于豆类......” “豆类对辟荒地为熟地是极好的助力。不管是豆、植豆还是赤豆,其根上都生有根瘤,可以采集天地中的氮气,将其深固在土壤中。又等每季采摘之后,将茎叶作为肥料直接翻入土中,数载之后必然能拓生地为熟地,化荒野为良田。” 王登不知道氮气具体是什么,一直以来郑云鸣的博闻广记远胜众人,大家早已经养成了不问内情,但奉上命的习惯。 郑云鸣站起身来,面目严肃的说道:“区区一南漳县,就有亲民官并监造官六员,押司、手力、弓手、杂役一百五十多人,国家冗官冗吏积弊之深可见一斑。京湖别的县我管不到,但在南漳,我们这六官一百五十吏员就要发挥与人数相当的作用。你们可能并不把这话当真,但我告诉你们,临安郑云鸣说过的话,没有不算数的。” “我们要成为京湖第一的县衙,就从安置这两万户流民开始!” “您对他们太严厉了。”众官散去之后,王登对郑云鸣说道:“这是多少年沉淀下来的老问题,任谁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化解。鞑虏刚刚撤退不久,大家还惊魂未定的时候,作为知县更多的应该是安抚和宽慰。如大将这样严厉催逼,只会生出反效果。” 郑云鸣笃定的说:“这些人不会害怕催逼的。景宋也知道胡人南下的时候,南漳知县和县尉一早就抛弃了一县百姓逃往大江南面去了,是留下的这些官员带着南漳百姓到老鸦山来避难。” “胆怯之人蒙古人已经事前替我们除去,剩下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怀着一份责任感在做事。这么点言语打击不了他们的,若是被这一番话就能消弭了斗志,”郑云鸣说道:“那他在我衙门里办事的时间也长不了。” 郑云鸣的判断大致是正确的。留下的这批人的办事效率确实超过了和平时期寻常的南朝官衙。县丞领受了任务后几乎马不停蹄的在整个南漳县奔波,经过了无数的口水、扯皮、推诿和利益交换,好不容易达成了流民安置的协议。平旷适合耕种的地方绝大部分已经被本地的乡民拥有,流民们能够分到的只有无人居住的丘陵和河滩而已。要将这些起伏的丘陵地开发成梯田,需要比在平地上多几倍的功夫。尽管如此,数万流民终于重新找到了安身之地。 不光是襄阳派出了荆鄂都统司三千军士前来帮助建设新的村落。老鸦山以南的十个屯田寨的民夫也在官府组织下纷纷前来协助开垦坡地。本来只有四千户百姓,人烟寂寥的南漳县人声鼎沸,到处都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郭少宗在南漳县东南的无名山坡上找到郑云鸣的时候,几百个丁壮、士兵正在忙着在山坡上清理石块,这里很快就要被挖掘平整成梯田,每一层梯田上还要架上龙骨水车。梯田边上临时修造的茅舍成为农民的住宅。将一无所有的荒坡变成新的村庄和耕地也许需要几年时光,但重要的是第一步已经毫不犹豫的迈了出来。 缔造这一切的南漳县父母官郑云鸣,此时站在山坡的高处,挽起了官袍,脱掉了官靴,正在新开掘的沟渠边查看水车的运行。两名壮丁一边唱着号子一边踩踏着龙骨车,溪水源源不断的从沟渠里抽入田中。 郭少宗走上前去大声招呼道:“叔谋,现在有空闲吗?” 郑云鸣抬头看见是郭少宗到来,欢喜的连靴子也顾不上穿,赤着两脚就从杂草丛生的山坡上跑下来相迎。 “少宗兄,自从江上一别,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郑云鸣上下打量着郭少宗:“除了肤色变黑了一些,还是临安府第一才子的风度!” “不要拿我开玩笑了。”郭少宗笑着说:“昨日还是跟太学生们一起玩笑打闹的小衙内,现在已经是主政一方、统御大军的栋梁了。如今的京湖没有人知道德安府有个郭少宗,可是人人都知道,缺了襄阳郑云鸣,就连皇上的社稷江山都变得不安稳了。” “这是为了国家。”郑云鸣正色说道:“要是依着我的本意,在临安附近做一个安乐太平官平生足矣。但是朝廷把我安插在此处,身家性命已然和荆襄九郡捆在一起,荆襄安全,我郑云鸣才能安全。我郑云鸣有一日安全,这大宋半壁河山,就会有一日安全。”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七回 难得惆怅孙吴事(1) 郭少宗微笑着摇摇头:“以前鲁肃说吕子明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今日的郑叔谋已经完全甩开了同榜的进士们,也包括我,未来的人们说到端平初这一年的秀策,着墨最多的只会是你。” 郑云鸣听出他话语中有些别的意味,当下赶紧换了话题:“少宗兄这次从哪里来?” “说来惭愧,”郭少宗的脸色确实略带尴尬:“我是来借粮食的。” 他原原本本的向郑云鸣讲起了事情的始末。 蒙古人屠枣阳之后,德安府中人心惶惶,北军将领常进和夏全反志已决。知府屠苏进胆小如鼠,趁着某天夜里月黑风高,带着爱妾和随身细软财物装了十几辆车悄悄的从南门逃走。 等到第二天郭少宗起床之后,才发现整个德安衙署乱成了一锅粥。大小官员们公然携带家眷和财宝开始逃跑。城中的北军更是肆无忌惮的开始焚烧民居,抢劫财物。常进占领了知府衙门,公然号称要投降蒙古,迎接胡人进城。 局面难以挽回的情况下,郭少宗被三司的大小官员和衙吏们裹挟着也逃了出来,逃入黄州城里接受侍卫马军司孟珙的保护。 等蒙古人全面撤退之后,朝廷追究德安知府临阵脱逃的责任,将屠苏进贬为庶人。然后命令逃入黄州的原德安府官员整理行装再度进入德安城建立秩序。 说是容易,其实趁着战乱稍平的时候逃走的德安官员超过了一半,临时组建起来的德安三司,每个人都担负着两三个人的工作。德安知府出缺,就暂时由提刑司兼任,提举常平出缺,就由转运司的户曹顶上。 “所以我现在暂代通判的职务。”郭少宗对郑云鸣说道:“不过跟叔谋你不同,我这个只是督视府指派临时管理通判事务,跟你有朝廷正式的任命是两回事。” 郑云鸣摇头说道:“少宗兄这话说的差了,你看自从蒙古人南下以来,还有多少官员肯冒着生命危险到边区来担任职务?朝廷可能会督促一些低级官员来补充缺损,但类似知州通判这种位置愿意来上任的就很少了。你这个权通判变成真通判的可能性很高。” 郭少宗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显然听到郑云鸣这么说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他又说道:“但是离开德安府的时候府库赀藏全部沦入叛军之手,新组建的德安知府衙门连半个钱也无,还要靠黄州方面接济。” 德安的府库先是被德安城中叛军占据,私分了不少。然后又被郢州出发的土龙军收复州城,剩下的钱财粮草一点不剩的被郑云鸣拿了去。 督视府和京湖制置司当然对此再清楚不过,谁拿走的东西就要谁还回来。所以才会差郭少宗跟郑云鸣求助。毕竟在这个特殊时期,不要说襄阳府和督视府,就连朝廷也不过是寅吃卯粮罢了。既然郑云鸣有钱,出钱的事情就要着落在他身上。 郑云鸣对此倒是早有准备。 “德安的钱粮布帛现在都在郢州的府库里有专门的仓库收藏。”他对郭少宗说道:“从德安搬回郢州后我马上就封存了这些财物,这都是看你少宗兄的面子。” 他说道:“不是郑某的东西,郑某一文钱也不会动。但是属于郑某的东西,我也绝不会客气。” 封存德安府库的财物倒不是表明郑云鸣多么清高自傲,不肯占人便宜。在不妨碍他人的条件下,有便宜郑云鸣还是乐意赚的。只是他明白吞并德安的财物有两不易。 第一蒙古撤退的时候朝廷不易重建德安府。要建立官署,钱粮必不可少。缺乏钱粮的官署无法运作,无法运作的官署等于朝廷自动放弃了德安。放弃了德安就等于将孟珙驻守的黄州、淮西的安庆和光化军都暴露在蒙古骑兵的锋芒下。这些地方必然自顾不暇。而黄州的孟珙则是郑云鸣当下心中唯一可靠的援军。秋天到来的时候襄阳城十成十会被敌人的主力团团包围,那时候如果孟珙不能及时前来增援,那局面就难于收拾了。 第二,紧紧抓住这么一点钱粮不松手,不易对上建立恭顺的好印象。这一年来的历练让郑云鸣总结出八个字的方针: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他不过是宦海新丁,这么短的时间建立这么大的功绩,无形中已经为自己招来了许多嫉妒的目光。别人不说,就说郭少宗看见往日成绩不如自己的郑衙内如此高升,心头也多少有些不平。 一旦自己稍露骄横之气,很容易被暗藏的政敌抓住把柄攻讦。在不能退让的地方郑云鸣当然不会松口,但为了在不能退让的时候坚持立场,对于无关紧要的事情一定要给足制置使司和襄阳府足够的尊重。官场是最考校进退规仪的地方,你只有累积了足够的人情,在真正决断大事的时候才能运转自如。 故此为了这些钱粮跟制置使司闹不愉快绝不是郑云鸣做事的风格。 “你拿我的将令去。”郑云鸣取出一支令箭说道:“守库房的都是本军将士,看到令箭自然将这些财物交付于你,你可以拿去重建德安府衙。” 郭少宗拜谢了令箭,却依然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郑云鸣问道:“少宗兄难道有还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没什么。”郭少宗长叹一声:“我只是感叹清谈简单,事功艰难。”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郑云鸣说道:“要做实事,原本不是那么容易。” “若是只做事难也就罢了。”郭少宗恨恨的说道:“只怕的是有人不做事,还不许旁人做事。” 郑云鸣默然,官场上的毛病素来见不得有人出类拔萃,破坏即成局面。所以真正做事的人稍有革新之举,不管是上峰还是下属都会极力予以压制,这就是千年以来历任改革屡屡受挫的原因之一。郑云鸣生性谦冲温和,又被人痴儿痴儿的叫着,早就对这些事情看的通透。但郭少宗自小聪明过人,才学举京师无双,自傲之气溢于言表,和有些无赖气的郑云鸣相比,在遇到现实的黑暗时挫折感分外鲜明。 郭少宗仿佛抓住了一个机会,好好倾泻一下积攒了一年的苦水,他抱怨道:“衙署官僚习气简直要压死人。遇事上下相瞒,实在瞒不住了就各自推诿。若是有人稍有振奋之举,下属嘲笑你多管闲事,上司嫌你急于出人头地,总而言之,就像是一座精钢打造的铁牢笼,所有想好好做事的人都被关在当中,只能看着局面慢慢腐烂,再这么下去,要不跟着一起朽坏,要不就是人变得疯狂。” “这不是你少宗的长项。”郑云鸣说道:“你的特长是见识机敏,办事迅捷。就好似三尺青锋,挥舞自如。攻破铁牢笼这种粗重活计,应该由我这种擅长钻凿的人去办。” 他友善的拍拍郭少宗的肩头:“权且忍耐一年,等蒙古人明年攻略过后,想办法把你调到襄阳来,那时候你我兄弟放开手脚,在京湖好好闯出一番天地来。” 郭少宗缓缓的点了点头:“有云鸣兄这句话,我在德安日夜盼望你奏凯的消息。” 白翊杰坐在江岸边一块高耸的青石上,手中轻抚着瑶琴,心思却并没有放在弹奏上。他双目所及之处,五十只夹板快船正在大江上缓缓逆流而上,努力的想结成阵型。 自古以来水军交战不会如陆军一样展开阵型,一方面战船在水面上受到风力和水流影响操纵不便,不如陆军部署便利,一方面水军鼓励见敌即战,遇上敌人就冲过去或用弓箭射击,或者投掷引火之物进行焚烧。不必摆设一定的阵势。 但白翊杰还是抽空赶到鄂州荆鄂水军的临时营地,对张膛和彭满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的意见简洁明了:未来水战中荆鄂军水军必须结阵而战。 “水军船只大小不齐,快慢不一,所谓结阵并不是要求船只一定摆设成方阵或者圆阵。而是要互相掩护,各展所长。” “翊杰以为,荆鄂军在未来的交战中,使用竹木炮和床弩进行远战的机会大概要占到一半,使用普通弓箭、火攻和接舷战的机会比别的水军要低。所以船队要围绕发挥远射兵器这个核心任务来组织阵势。小船要掩护大船,不让敌人的跳帮船和火攻船靠近大船,大船要给小船提供支援,用远射的箭矢消灭与小船战斗的敌船。战船居于外围,辎重和马船深藏于内,不让敌人的船只轻易接近。大船居中处于主位,便于大型弩炮和火器发挥威力。快船分布两翼,等大船将敌船杀伤过半之后立刻冲上去进行歼灭。” 他说起来似乎是头头是道,张膛和彭满不敢随意质疑,只得频频点头。可是白翊杰没想到的是他的这套水军船阵还是太过超前。水军船只互相依托作战,达成彼此紧密配合的效果,一直是水战史上的难题,即使是百余年后的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的大型船只和小型快船之间的配合依旧是一塌糊涂,当然这已经不会是本位面发生的故事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七回 难得惆怅孙吴事(2) 因为荆鄂军的战船大部分都还停留在岳州和江陵的造船场里,白翊杰就用民船来模拟战船操练水军船阵。五十艘夹板船上用船头插着的五色旗帜来代表它们要扮演的角色。如红旗代表中军车船,白旗代表运输辎重的中料富阳船,青旗代表用于冲锋的先锋船,黑旗则代表用于保护侧翼和进行突击的快船,长条三角的护军旗帜则代表旗舰的所在。 船阵的操演并不顺利,碍于水上指挥作战只能使用旗号和传令船只联络,水上传达命令和收获情报的速度比陆军要慢。船只的指挥调派,各个船只间的互相联络都还处于摸索之中。五十艘夹板船与其说是在摆布阵型,不如说混杂在一团,像是一群失去了方向的呆头鹅浮在水面上。 正在这时从上流开下来一队旗号鲜明的战船队。这时京湖制置使司下属鄂州水军的队伍。行驶在队伍最前列的是数十只轻便快捷的水哨马,稍后是五十只桨叶挥舞的多桨战船,水手们齐声喝着号子,在船头战鼓的激励下整齐的划动着船桨。 船队的最后,四艘六车大船鼓动飞轮在船身两侧扬起洁白的浪花,船身两侧用朱漆上色,船头上绘制有船眼。船上各色旗帜在江风里飞舞,俩舷站满了手持长枪硬弩的军士。 真不愧是大宋水战第一利器,白翊杰在心中也不由得赞叹。但他也知道,荆鄂军也正有八艘八车的超级战船正在鄂州造船场中慢慢成型,等到这些庞然大物投入使用,荆鄂水军在装备上完全能够媲美京湖地区现有的水军力量。 鄂州水军的船队慢慢的从正在操演的荆鄂水军边驶过,船上的军士们看见一群渔船煞有介事的插着小旗摆布阵型,被江水冲的七零八落。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喂,你们这么挤成一团是在赶鸭子吗?”“这么多渔船都堆在这儿干啥,去江心啊,江心鱼才多。”“你们别笑话他们了,人家号称土龙军,这土里的东西一旦下了水,难免有点呛水,分不清方向也是情有可原的哈哈。” 彭满站立在插着护军旗的代表旗舰的夹板小船上,那纹丝不动的样子,仿佛是挺立在巨大的海楸战舰船头一般。他大声喝道:“不要理会他们,继续操练!等到和蒙古水军交战的那一日,才能看出谁人是真正的英雄,谁是只会在一边看笑话的傻瓜!” 他的嗓门之大,远远的连江岸边的白翊杰也略微听到了几分。他用右手按住琴弦,停止了演奏。 “有彭满在此,水军营里暂时没有我的事情了。”他转身对两个小童说道:“收拾行装,咱们到矿山去。” 进入矿区的道路逐渐变得崎岖,越过前方的山口应该就能望见鄂州最大的铁矿矿坑。山口前方的官道旁,许世清和鄂州转运司的几名矿监正在等待着白翊杰的到来。 这位是当下荆鄂副都统面前的红人,被尊称为军师的角色,任谁不小心巴结。和监矿官员们相比,反倒是许世清与白翊杰先见过了面。由他领着众人和白翊杰见过了面。 “闲话休叙。”白翊杰说道:“唤矿坑各把头来与我一见,待我了解了矿坑的实情再做安排。” 许世清拱手应了,引着白翊杰来到矿坑外一座大屋。这里是矿监办公的衙门,平时也用作矿丁们商议事情的厅堂。 矿坑六十二名把头纷纷从各处坑洞赶了过来。白翊杰吩咐道:“派人在堂屋外把守,一次只传一名把头进来,我要详细询问。” 几名兵卒守住了大门,白翊杰的童子出来叫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把头便进去答话。等问答完了,就让他到偏屋等候,传另一名把头进去。 白翊杰问的很详细,每个矿坑日产多少矿石,矿石品质如何,矿丁每日工作多少时间,收入怎样,平日饮食怎样,休息怎样,课矿税如何进行,有什么样的弊端等等,不一而足。 这么反复询问了几个时辰,一直到掌灯时分才算告一段落。 用过晚饭之后,白翊杰静静的躺在床榻上,白日里询问的细节一幕幕的反映在头脑中。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黑胖子,他穿着丝质的上衣,手中拿着一条皮鞭,斜眼瞪着白翊杰。 白翊杰微笑着问道:“你姓甚名谁,在哪个坑洞担任把头?” 那胖子拱手回答:“咱是丹霞山黑石洞的把头赵阿四,咱的矿坑从来在鄂州的矿山里产量是拔尖的。哪回鄂州的老爷们来查看,咱都是第一被表扬的。” “原来如此。”白翊杰微笑道:“赵把头辛苦。要生产这么多矿石,您手下想必矿丁很多?” “跟别家坑洞差不多。”赵阿四兴致勃勃的说道:“要说这挖矿多的秘诀,无非就是让手下这些黑头们多干活,不准偷懒,哪怕是一分一毫的偷懒都不行!上差交代的数目,一定要超额两三成完成,才能显示我阿四的手段!” 白翊杰点点头:“把头果然对官府交代的事情尽心尽力。令人佩服,不过这样严苛的逼迫,矿丁不会承受不住么?” 阿四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这些人都是俺从乡下带出来的,说起来大家都是同族的乡亲,不过都是穷的没有一身完整衣服的破落户,连每年应交的租税都凑不齐的,只好跟着我出来混一口饭吃。要是我不带他们进矿坑里寻得这份活计,只怕他们只有出外逃荒的份儿,哪里敢跟咱说三道四!” “原来如此。我大致了解了。”白翊杰说道:“劳烦把头出门去将西山小银坑的把头叫进来。” 西山小银坑的把头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一副眉目愁苦的模样,好似所有人都欠了他二百贯一样。进来就跪倒喊道:“老父母法外开恩,矿课年年增加,区区小银坑实在是承受不了哇。” 白翊杰依旧是微笑道:“慢来慢来,第一我可不是本州父母官治下,第二,矿课都是本地官吏依照往年常例次第抽取,并没有见到突然增加的。何谓法外开恩?第三,” 他身子前倾,带着一丝暧昧不明的笑容:“李朝恩把头,你手下的矿丁是鄂州最多的几个把头之一,占据的又是鄂州数一数二的银矿,怎么交纳的课税反而跟那些规模小的银坑差不多?” 李超恩一听这些话,脸更是哭丧的跟苦瓜一样,哀叹道:“请上差老爷不要听这些贼苍头乱说,您听我这坑洞的名字,就知道是小银坑了,说是什么鄂州最富的银坑,都是那些跟小人有仇的家伙随口胡诌的,小人开采银坑每日出多少矿,都有账册在此,怎么会有错?至于小人手下的矿丁虽然多,却十有八九是已经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弱之辈,您知道他们都是小人的乡里乡亲的,也不好随便赶他们走路,只好勉强养活他们给一碗饭吃,养活他们小人还赔了不少钱呢。上差千万不要根据这个就认为小人逃了税课......” “这么说来,李把头倒是敦睦亲邻,广行仁义了?”白翊杰说道:“坊间的那些传闻,真是一点也信不得。” 李朝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道:“这都是我老母亲平日教导的,要广积阴德,行善积福.....” “很好。”白翊杰说道:“你可以下去了,传白芒山清霄坑的云把头进来。” 清霄坑的把头云复生是个浑身肌肉,身材高大的汉子。进来先躬身下拜,说道:“云复生见过老爷。” 白翊杰淡淡的说道:“听说你几次三番前往鄂州府衙闹事?” 那云把头浑身一震,赶忙跪倒说道:“小人不敢,小人只是为矿上的兄弟们说几句话。并不敢有违逆州府老爷的意思。” “好大胆子。”白翊杰将羽扇往桌上一拍,说道:“你可知道你等能安生在这里挖矿生财,不至于吃不上饭。靠的是郑云鸣都统带走了几万跟你们抢饭碗的矿丁。你既然知道谋生不易,更应该知恩图报,为都统多开采些铁矿出来。” 云复生愣了愣,随即拱手说道:“许总把头也说过类似的话,咱们现在日子比一年前是要好了不少,全都是托了郑官人的福泽。照理说,我应该一句话不说,埋头挖矿才是。但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坑洞的产量只会越来越萎缩,弟兄们累死累活不说,到头来反而砸了饭碗。” 白翊杰奇道:“这话如何说来?” 云复生看这儒生打扮的官员说话甚是和气,于是也不再害怕,慢慢详细讲述起来。 凡属矿山,必定有矿苗。矿苗储藏了多少矿石大率有一个定数,多年采掘之后就会枯竭。这时候就要重新寻找新的矿苗再立矿坑。 鄂州的矿山最少也开采了超过一百年时间,期间不少矿坑被采掘殆尽而放弃。而国家也组织匠户们重新寻找新的矿脉进行发掘。 但隆兴之后,地方上的纲纪日益松弛。矿监们但知道催促课税,对寻找新的矿脉积极性不高,大致是因为此事需要跋涉山川,风餐露宿,没人愿意吃这份辛苦。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七回 难得惆怅孙吴事(3) 官府不管,但矿工们自己必须担负起这个工作,因为毕竟矿脉是他们赖以吃饭的保障。但寻找矿脉需要投入相当大数量的人力物力,在官府不支持的情况下,矿丁们自己的努力成效很少。 这就是鄂州五金矿石产量萎缩的根本原因所在。矿监的无作为导致了迟迟开发不出新的矿苗,而旧洞穴却因为开采枯竭而一个一个关闭掉。 不仅是这样,大概是因为害怕麻烦,官府又从比例分成的课税制改成了交纳固定数量矿税的制度,这对于国家当然是旱涝保收。但对于采矿量越来越少的矿山来说,矿丁面临的压力在不断增加。 当然官府并不是完全无视这个问题,每次有人组织去请愿的时候,官府总会酌情消减课税。但课税就是矿监们的功绩,三天两头的让他们的功绩削减,对于视进阶和政绩为唯一目标的官员来说不亚于从身上割肉。 官府与矿丁的矛盾由来于此。 另外,官僚系统的效率随着时间的退役而下降产生的种种弊端也同样映射到了矿监方面。比如上下收受贿赂、遇事推衍塞责,不关心矿洞的安全,以及对因为矿难而死亡的矿丁们没有善加安抚等等等等。 这是一个王朝进入疲劳期之后从各个方面展示出的点滴细节。 白翊杰只是静静地听着云复生的抱怨,并不轻易开口,只是偶尔多问一两句细节。等云复生全都说完之后,他依旧是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你且回去,这些问题稍后我自有分说。” 如是这般,今日遇到的把头可谓千般模样,但大致上,白翊杰都将他们归为以上的三类。对于如何整治矿坑的秩序,提高矿石产量,白翊杰在心中也自有一番打算。 第二天清晨,白翊杰让许世清召集了附近矿坑的矿丁到大屋外的平地上集中。 大屋内外黑压压的聚集了几千人,一脸污秽的矿工们眼睛都望着在厅堂上正坐的白翊杰。 “各位都是耿直之人,闲话就不多说了。”白翊杰朗声说道:“我受京湖转运司、鄂州知州衙门和御前诸军驻扎江陵襄阳等处副都统司(荆鄂副都统司的正式名称)委托,先来经理矿山开矿课税诸般事宜。现下有几桩事情要对各位公布。” “其一,规定矿洞每时辰的矿工薪饷最低下限,以及矿工每日工作时间的最高上限!”白翊杰把声音提得更高:“国家治理矿山以仁义为本,为了区区矿石累死众位兄弟,并非是皇上和朝中各位大臣的本意!天子治民以德,但是有的人为了完成官府的课税,变着法的压榨矿工们,这是对皇上和国家的最大侮辱!自古以来,矿工的死活都是由把头和矿监说了算,但今天开始,由荆鄂都统司和转运司说了算!任何把头违反最低下限薪饷和随便增加工作时间的,各位可以向荆鄂都统司衙门实名举报!” 他此话一出,堂屋内外一片死寂。人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白面书生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自姜太公开山取铁以降,天下间从来未听过这样的办法。 白翊杰却是成竹在胸。当他在襄阳城中跟郑云鸣谈起在矿区使用新技术和新器械来提升矿洞的产量时,第一条就谈到了猝然将这些加诸于现在的矿坑中,绝不会取得郑云鸣想要的效果。 技术的推行并不是任何人或者组织强行推动就可以实现的。任何新技术的扩散必然有其自身的原动力。从历史上看,新技术的采用要么是新兴市场的开发带来的产能严重不足,要么是劳动力因为某些原因大量损耗造成的用工不足,使得人们必须在单独的手工人力之外求助机械的力量。倘若没有这个因素存在,单一封闭的农业文明环境下的手工业者们更愿意依赖人的力量来完成工作,而不愿意依靠陌生且昂贵的机械。这在历史上可以被称作“机械恐惧症”。 这种机械恐惧症的强大,有时候简直难以想象。在另一个位面上将时间推后大约七百年,在西方工业文明已经占据中土市场六十多年,机器工业对手工业构成绝对优势之后,中土的广袤农村和乡镇里的手工业依然顽强生存。即便在西方各国,手工业者的巨大传统惯性也让新技术的推进举步维艰。一项明明能够立刻将生产率翻倍的技术总是要经过少数先验者的尝试,继而被众人效仿,经过几十年时间才能逐步推开。 抛弃社会的变革和文明的差异。追求安定、稳健和万全大概是被刻入人类骨髓中的潜意识吧。 更不用说在南渡之后的宋朝,对于手工业最传统的生产力来源人力的供给,达到了前无古人的程度。考察南渡之后的人口,因为大批北方人逃到南方的原因,使得半壁山河的人口密度比过去大为增加,加上气候比唐末五代更加温暖,以及国家治理方式的进步,居然户籍册上数千万的数字不能完全相信。但天下人所共知的事情是南朝人多。 所谓“东南形胜,繁华无两”,繁华的一个潜在意思就是人口稠密。半壁江山缺地、缺矿、缺各种物产,但是绝不缺人。历史上南朝在经济和物资文化上的众多成就,有一部分也正是得了人力足够的便宜。 所以南朝的矿山和冶金行业对新技术和新机械的需求就更萎靡,实际在众多劳动力面临失业的情况下,几乎所有节省人力的发明,甚至包括从秦汉就发明的机械,在南宋时期都产生了退化消失的现象。这并不是所谓儒家文明对工匠技术的压制,而是实实在在的市场淘汰不适应的科技发明的表现。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白翊杰需要借助政府的强制力量。所谓限定最低薪水标准和最长时间上限,名义上自然是广施仁义,替朝廷收买人心。但白翊杰最看重的附加效果是对矿山人力成本的强行提升,一旦人力不再这么廉价,矿山就不得不考虑采用别的办法节省开支。 节省开支的办法荆鄂都统司方面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着他们自己乖乖上门。 白翊杰并不在乎众人惊诧的态度,他相信郑云鸣贯彻政策的手段和力度,只要此命令颁布,郑官人总有办法将其善始善终。他接着说道:“矿坑的出产越来越少,根据我的一点消息,除了确实有矿坑矿脉枯竭产量减少的原因,其中最大的弊端就是逃税。” “有的矿坑,白天停工不做,半夜偷偷摸摸的点起松枝火把开工,或者白天采出矿石不外运,等半夜三更偷偷往外偷运矿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躲矿监的点查么?还有的守卡官兵在矿上待了几年就回去买房子置地,谁给他们的钱?又是谁在放任国家的课税在白白流失?”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小银坑把头李朝恩,他额头上汗珠直冒,用手巾不停地擦拭着。 “从今而后,关卡和矿山的兵卒不再由鄂州知州衙门派出,而是由荆鄂都统司派遣。各坑上缴自己的账册由转运司重新核查审定。一旦查出有谁刻意逃税......” 他冷冷的横扫了众人一眼:“绝不宽待。” 这当然只是短时间的敲山震虎,不过借此树立郑云鸣的威严,这个机会再好也没有了。 白翊杰又陆续宣布了几项决定。 由官方出面筹资组建专门的探矿队伍,费用由矿丁、铁匠铺和官府分摊。着力在整个京湖地区寻找新的矿脉,同时研究在现有矿脉上开发新矿藏的的途径。 所有采用固定收税制的矿坑全面改为比例收税制,但增加矿监巡查的频率和时间,详细探查每个矿坑实际的产量。 在监矿官员之外别设巡检官,专司负责检查矿洞安全和人身保障。日夜督促矿洞整治安全措施,不得懒散轻慢。 他一桩桩一件件讲说分解,口若悬河,笔不停顿,才思之敏,不要说矿丁们看的目瞪口呆,就连出身读书人的矿监们也大呼前所未见。半个时辰之内,就将矿山一干事务安排妥当,童子捧了写好的公告,由矿山找会书写的人重新誊抄,然后张贴到鄂州矿山各地。 时候未到中午,白翊杰已经料理好鄂州矿山的诸般事务,对许世清和几位矿监说道:“国家正在危急之秋,将来鞑虏必定年年进犯的,金银铜铁关系到前方战局,大宋数千万百姓和皇上安危,各位或许觉得我危言耸听。但鄂州的矿山如果能干出实绩,对在前线奋战的将士们就是最好的支持,都统在前方焚心沥胆,牵挂着鄂州的矿山,各位看在都统为矿山片言解难的一点恩情上,早晚尽心效力,早日再振鄂州矿冶的局面。” 许世清和矿监们战战栗栗的应承了,又将白翊杰送到了山口,躬身作别。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七回 难得惆怅孙吴事(4) 等看着许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中,白翊杰冲着路边一片树林喝道:“出来吧,义长兄在林子里一定等了很久了。” 稍后一个身材矮瘦。货郎打扮的年轻后生挑着一付货担慢慢的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一直来到白翊杰的坐骑面前,放下货担仰脸笑道:“确实在林中等待公辅多时了。” 白翊杰看着他这副活灵活现的货郎样子笑道:“往日同窗的时候大家都说新国宋义长扮什么就像什么,今日你这假扮的功夫又精进了许多。” 宋义长也笑道:“若不是白公辅亲自写信相求,我也不会奔波百里来这里探查了。自从接到你书信之后,我就扮作货郎深入到矿坑里来调查,这几天里已经跑遍了鄂州的大小矿洞。我的调查书你收到了吧?” “之所以在鄂州停留这么些日子,就是为了等你的调查书。”白翊杰轻挥羽扇:“没有把握的事情,我白翊杰向来是不做的。” 宋义长笑了起来:“吾辈中果然只有白公辅有经天纬地的才具,罢了,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家了,逃出来这许多天要是被父亲知道了难免啰唣。” “令尊处我自去解释。”白翊杰说道:“目前我还离不开义长兄。虽然这次奔波鄂州已经很辛苦了,不过可否替我再走一趟黄州?” 宋义长有些莫名其妙:“去黄州干什么?” “有一桩事要义长替我访个明白。”白翊杰登时又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 在白翊杰料理鄂州矿山的时候,郑云鸣正在忙着重新安排襄阳城中的驻防。 这完全是赵范的意思,新的帅司上任后如果不是面临太大军事压力总是习惯于将原先屯驻各地的大将们纷纷调换防务。按照另一个位面上的某人的说法,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难免生出很多盘根错节,连关节都要生锈掉,所以出来动一动只会有好处。 让大家动一动,跟地方上的关系就没那么紧密。兵将之间的联系也会淡薄一些。这对新上任的一方大帅掌握军政大权来说,的确有不小的好处。 当然赵葵还没有傻到立刻将郑云鸣赶出襄阳的地步。不要说此子正当朝廷和枢密院面前的红人,随便调遣可能落下口实。也不用说他手下一万精兵确实是目前制司最堪信任的兵力,轻易不可离开身旁。就说自己兄弟二人跟清之公的私交,也绝不可能半点面子也不卖郑云鸣。 但其他部队多少就得挪一挪窝。 驻扎襄阳、樊城、新野、汉水北岸的御前忠卫军,包括副都统李伯渊、同都统黄国弼等将领,全都是北方召集而来的精锐能战的部队,总共二万余人,现在调往荆门军、长江北岸、郢州和鄂州驻扎。 代替他们的是京湖其他地方的五花八门的部队。 其中最骨干的部分来自于驻扎江陵和鄂州的御前荆鄂都统司部队,亦即荆鄂都统王旻留在本驻地的军队,整个荆鄂都统司的兵力在五万上下,换防到襄阳的当然只是一小部分。 另外一支军马是来自黄州孟珙部下的忠顺军,兵力大约四千人,由孟珙的兄长孟璟指挥,也奉命来到襄阳府驻扎。 另外,因为京西路所属的邓州唐州等地已经悉空人口,毁破了城墙,再也没有驻扎的价值。所以京西安抚司连同部下唯一的一支武装,大约二千人的保捷民兵也撤退到襄阳来屯驻。 京湖制置使司下辖号称三忠的三支忠义人部队:忠锐军、忠义军和忠效军,每军大约数千人也尽数开拔到襄樊一代屯驻。这些部队也都是由北方投诚过来的军人组成,战斗力颇强但忠诚令人怀疑。 早些时候督视府赶往襄阳的途中,在郢州处置了湖广总领司告诉营田总管司部下军士的强奸民女事件,魏了翁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查明是湖广总领部下刘清德买通城中妓女对营田总管司进行诬告。其目的是迫使营田总管也就是后来的荆鄂副都统郑云鸣搬迁出郢州。正值敌人入侵之后的大洗牌阶段,枢密院对这桩公案不置可否,期望装糊涂了事。但湖广总领何元寿显然不可能在郑云鸣坐大的京湖防区再呆下去。 在何元寿的要求下枢密院改任其位淮东总领,在新任湖广总领没到任之前,襄阳督视府将湖广总领部下三军纳入直辖,其中所属之茶商军上调襄阳府驻扎。 湖北自古是茶叶之乡,依赖种茶、贩茶为生的人口众多,因为官府垄断茶价,使得茶叶价格十分昂贵。由此贩运私茶的商人日益增多,甚至拉帮结伙,手持兵器公然和朝廷官军作对。当时正在京湖地方任官的郑清之给湖广总领司出主意:“此辈精悍,宜籍为兵,缓急可用。”当时的湖广总领采纳此意见,招募了茶商千余人独立组成一军,后来在对金国的战争中果然多立功劳。 今日之茶商军只有七百余人,但因为补充兵员都是从贩茶的茶商处招募,所以依然是彪悍凶狠,也依然是桀骜不训。在第一次京湖保卫战期间,他们曾经在宜都县打败过蒙古的骑兵,也曾经因为焚烧村庄趁机抢劫被制置使处罚,总而言之,这是一支优缺点都十分突出的队伍。 远在京城的郑清之对这支老部队也非常挂心,在书信中叮嘱儿子要尽力帮助由自己倡议建立的部队,不要让茶商军之名消没在军籍中。 郑云鸣却根本没把老爹的话放在心里,毕竟比起茶商军来,另外一支人马带给他的震撼要大的多了。 赤红色的长条三角旗和五色信号旗引导下,排成三列纵队的骑兵们源源不断的从南山山道开赴襄阳南门。每名骑兵头戴着乌黑的铁头鍪、身着崭新的倒穿油葫芦瓶铁甲身、腰围皮围圈。胸前白色的丝绦带绑做十字交叉,得胜钩上挂的长枪上枪旗垂下,威严肃正的气势让道边的百姓禁不住顶礼膜拜。 要不是已经确实查实蒙古人早就收兵回北方了,郑云鸣几乎以为这又是一支隶属蒙古军的汉儿骑兵前来攻打了。 “这这这这多么骑兵是哪里来的?”他对王登说话的时候惊讶的不知如何表达:“凑齐整个京湖的大军也凑不出这么多骑兵啊?” 当然是凑得出来的,只不过他来到京湖之后确实没有跟这两支军马照过面,机缘巧合的是众人也未曾向他提起过有这两支人马的存在。 荆鄂都统司部下选锋、游奕两个军,是威震天下的南朝一等一的绝对精锐部队,每军各二千余人,纯骑兵。 绍兴年间荆鄂方面的骑兵之强大,不但冠绝南渡诸军,而且能够在北方的旷野平原上和战斗力巅峰状态的金军铁骑冲锋对撞,战而胜之。那时候仅仅岳飞亲兵背嵬军就有铁骑一万以上。 国家南渡百年,军备日渐废弛。但瘦死的骆驼还是骆驼,现在的京湖制置使司五六千名骑兵还是能够勉强凑够的。唯其仅仅是数量凑够而已,在装备、训练和纪律方面已经不能和当年的岳家军相提并论了,更不要说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史上从未出现的过的擅用战马的巨型骑兵集团。 不消说蒙古本部混合游牧骑兵,就连在华北纵横已久的汉儿四万户为代表的汉儿骑兵,对付这些南朝骑兵只用二三千人就足够了。当年金国名将仆散忠义部下和宋军在两淮交战,以一万军对付宋军三万,不但击斩宋军指挥官,且消灭宋军骑兵三千。宋朝骑兵之弱,可见一斑。无怪说金宣宗在蒙古人四面合围的绝境里仍然对宋朝军队的战斗力不屑一顾,宣称要“以三千马军纵横江淮”了。 但郑云鸣对此毫不介意。只要有这样的规模就足够了,按照宋军中通常的战马配置数量,一万军队里只有几百匹马,甚至一匹都没有,在和敌人抵死拼杀之后,即便获胜最多只是杀伤敌人二三百兵卒,其余敌军乘上战马逃之夭夭,宋军对此毫无办法。 只要给郑云鸣数千骑兵,配合以经过严格训练的步兵,足以在易守难攻的荆襄地区制造一场场小规模的胜利,只要每次能够获得一两千人的战果,这种损失足以让蒙古人感到痛楚,痛楚到让他们放弃进犯大宋的图谋。 但就凭现在的骑兵还做不到这一点。别说是现在骑术小有所成的郑云鸣,就连在一边嬉笑围观的老百姓也看的出来这些骑士的骑术实在算不上高明。 每个人都把背脊挺的笔直,控缰绳的动作机械僵化,在催动战马前进的时候,有时候磕碰战马肋部的力度大了,战马吃痛还会嘶叫起来,往外冲出几步扰乱队列。 这跟大伙儿在战场上看到的人马合一浑如一体的漠北骑者截然不同。那些面目可怖的胡人骑兵,简直就是像在身下装了四条腿一样,驾乘着战马闪转腾挪,穿山过涧如履平地。就凭这些硬扳着身子坐在马上的家伙出门去迎战只能是自寻死路。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八回 把酒倚剑望玉关(1) 不必着急,随着战争的继续,总会找到这种机会的。 不过另一件事情马上就要着手进行,留给京湖制置使司的时间不是太多了。 “要想在秋天挡住鞑子的进犯,务必全面改造襄阳城防。”郑云鸣对赵葵如是说道。 赵葵对这个提议有些惊讶,他的惊讶是有道理的,襄阳城池高大,壕沟深邃,在整个西部防区内是首屈一指。难道还有改造的必要? “末将以为。”郑云鸣朝座上的赵葵走近了两步,堂上的卫兵和幕僚们却都没有阻拦。既是宰相公子又是荆鄂方面大将的郑云鸣显然不是他们这个级别能随意开口阻拦的。 “对付蒙古人的攻击,末将以为有三策可用。”郑云鸣拱手说道:“无非九个字而已‘高筑墙,广积粮,练精兵’。” 赵葵仰坐在交椅上,左手轻轻支住下颌,淡然说道:“此亦老生常谈而已。” 郑云鸣眼皮一垂,微有不快。他这是用后世经过战火历练的经验来协助赵葵,却只得到一句老生常谈的评价。赵葵不可能预知到二百年后的人说出的话,他对这种泛泛之谈当然不会感兴趣。 郑云鸣必须拿出更有说服力的论据来。 “蒙古人最大的优点,是其战斗意志的坚强和战术的灵活。”郑云鸣在心中筹划了一下,说道:“古来漠北的蛮族中有战斗意志坚强的,也有薄弱的。类似女真人这种不打一百回合就不算打仗的更是出类拔萃。但蒙古人的意志比之金人更加强悍,一旦确定攻略某地或者要歼灭某支军队。定是百折不挠,更年累月的血战,在两军野战的时候,更是激战数天更不停歇,一直到将敌军完全消灭才罢手。去年的攻略对敌人来说不过是探路而已,今年敌人再来进攻,必定是长期作战,全面包围襄阳城,不将襄阳攻克誓不罢休。所以来秋的抗战,必然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围城和反围城的较量。城墙不能不继续加高,只有更高的城墙才能保证延缓敌人攻城的进程,以换取我军进行反攻的时间。” “粮食也是如此,虽然襄阳号称存粮冠京湖,但我们要考虑到长期抗战的局面。为了守住襄阳,城中军民至少要超过十万人这个数目,而城中的存粮至少要让城中军民支撑超过一年。在这一年里才能慢慢寻找退敌的计策。” “你顾虑太多。”赵葵摆手说道:“襄阳有事,整个京湖二十万人马都会全力救援,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郑云鸣摇了摇头:“怯懦畏战,就是我们最大的弱点。” “您是参加过救援扬州之战的,扬州被李全围困的时候,朝廷先后出动十五万人马救援。您来说说,有多少将领是在接到命令后马不停蹄的火速赶去救援的?” 赵葵自然心里清楚,李全反叛围攻扬州,朝廷几乎动用了淮上全部兵力进行救援。但李全在江南素有勇名,诸将都畏惧不前,几乎是他和兄长赵范用剑逼着这些大将带兵前进才能顺利到达扬州。蒙古人的战力比李全不知道高了多少倍,一旦襄阳被包围,他想也可以想到这些京湖的将领们将用怎样的态度对待朝廷的命令。 “如果诸将真的坐视襄阳死活,那么就算城高百丈,粮食可以支撑十年又有何用?”赵葵只是摇头:“终究会有城破的一日。” “所以我们不能只相信外来的救援,更要依靠自己。”郑云鸣说道:“就从守城数万大军中训练出一支能战之师,至少要保证我们守在城里能够打通一条向外的出口,有这条出路在外面的兵力和粮食援助就能源源不断的运进来。” “离下一个秋天不满一年时间了。”赵葵自身就算是名将,对于怎样练兵他比初出茅庐的郑云鸣要清楚的多:“现在开始练兵,可谓临时抱佛脚也。” 郑云鸣面色凝重,退后两步拱手施礼,说道:“这是关系到大宋数千万百姓生死的事情,临时抱佛脚,总好过等死。” 赵葵突然微笑了起来,他对郑云鸣说道:“我大哥坐这个位置的时候,你也这么跟他说话吗?” 郑云鸣昂然道:“若是寻常事情不敢有违制置使大命,襄阳防城事务不但关系国家存亡,也关系到我与制置使相公自己的存亡,怎可等闲视之?” 赵葵点点头:“说的好,但你可知道,改筑城池、习练精兵有三不易?” “愿闻其详。” “改筑城池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必然花费巨资。如今京湖方定,补充军队,救济流民,重修关隘桩桩事情都要用钱,制置使司还需要留下一部分应对来秋胡虏入侵。改修城池费用动辄百万缗钱粮,襄阳府和督视府都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只有写公文上呈朝廷和枢密院,才能请得相应的资金。” 郑云鸣知道这确实是实情,但这一笔费用朝廷应该会不打折扣的拨付,毕竟失去襄樊的后果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 “其二,改筑城池至少需要十几万壮丁和许多粮食。目下正是春耕要紧的时候,抽出这么多壮丁来修筑城池是不可能的事情。前一阵制置使司救援各地残破的城池。安抚流民,以及军队的频繁调动,襄阳的粮库已经非常空虚,需要从荆南调运府库粮食进行补充,哪里还能增加新的储藏。如果真的要改修城池,只怕府库里原有的储备都要减少了。” 这一点郑云鸣也非常赞同,比起增修城池,保证襄阳的粮食储备是第一要紧的事务。京湖的农耕更加不能耽误,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没有一点粮食接济的话,不等敌人来进攻只怕京湖的百姓们就要自己开始流浪乞食的旅程了。 “就算你筹集到足够的粮食,招募齐了人手。”赵葵叹息道:“重新修筑城墙没有七八个月是不可能完成的,万一工程稍有延迟,等不及完工蒙古人就猝然南下。到时候没有完工的城墙反倒成了襄阳的弱点。” 此是时间上的紧急,郑云鸣这时候才感觉到,在现在这个时候提出改修城池确实是太早了些。 “但你的见解在长远来说却是正确的。”赵葵说道:“蒙古人企图速胜,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攻略金国和西夏他们都花了许多时间,更不用说我们还有天堑可以依靠。战争必定长期化,成为一场消耗时间和金钱的竞赛,你所谓的深沟高垒、囤积粮草、训练精兵对于未来的战争是最正确的策略。但目前的襄阳、京湖都无力开始如此庞大的计划。你回去整理出一个详细的奏疏来,我据此上奏朝廷,希望朝廷将这九个字作为未来指导国家抵抗的总方针。” 郑云鸣只得在心中暗自苦笑,每年国家经过战火之后总会有各种等级高低不同的官员给朝廷上战争指导策略,小到知军、通判,大到宰辅、公卿,种种议论混杂不一,朝廷早已经对此麻木了。上奏的关于如何抗战的奏疏大多石沉大海,京师有自己的节奏,是绝不容许任何下面的人对此横加干涉的。 即便是这种节奏最后会将国家带向灭亡,这种路线绝不会轻易改变。 但郑云鸣也知道有许多人并没有陷入这种淤泥一般的节奏中,其中就包括有在座的顶头上司赵葵。 小赵制置看着郑云鸣在阶下忧心忡忡的样子,将口气放温和了些说道:“我知道你必然不甘心坐等敌人再来。也罢,我就许你三件事情。” 郑云鸣眼睛一亮,竖起了耳朵听着赵葵接下来的话。 “第一许你将襄阳全城兵马统一操练。”郑云鸣善于练兵的名声已经广播于京湖,就连远在淮东的赵葵也听说了京湖有一位爱兵如亲子、练兵如阎王的郑官人:“这些由江南(长江之南简称,并非通常意义的江南)懦弱子弟组成的军队,所以不如北方军彪悍能战的原因,就是缺乏严格的训练,拿出你郑阎王的气魄来,将这襄阳城里几万军队,都变成能打仗的!” 精神战法若是在搁在前世郑云鸣是十分鄙视的,精神来自于物质基础,好勇斗狠单凭一股蛮勇去对抗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在兵法上是和胆怯避战一样愚不可及的事情。在转世后郑云鸣的观点略有改变:至少在南渡后的这个时代里,整个宋朝对重振尚武精神的需要,远比解决贫乏的武装要迫切的。 这一切可以做到,不需要一缗钱一粒粮食就能做到。这也是郑云鸣最想要做的事情。 “第二,京湖一带目前还有很多贼匪没有清理,经过去年敌人的侵略,很多部队溃散了,溃兵也有许多变成了盗匪。若是在平时还可以对那些老实呆在自己山头上的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今往后鞑子只怕是年年入侵了,你要趁着这个空窗期将京湖一带所有的盗匪全部剿灭,不能让他们成为胡人入侵时里应外合的祸害。”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八回 把酒倚剑望玉关(2) “第二,京湖一带目前还有很多贼匪没有清理,经过去年敌人的侵略,很多部队溃散了,溃兵也有许多变成了盗匪。若是在平时还可以对那些老实呆在自己山头上的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今往后鞑子只怕是年年入侵了,你要趁着这个空窗期将京湖一带所有的盗匪全部剿灭,不能让他们成为胡人入侵时里应外合的祸害。” 郑云鸣躬身称诺,京湖的盗匪大者千余小者百余,但都并非训练有素的悍匪,对付他们用不了多少气力。 “第三,虽然我们不能大举改筑襄阳城。但至少能将它修补的更坚固一些。”赵葵说道:“绍兴年陈规的《守城录》看过了没有?” 这是当年高宗皇帝号令印发天下的军事教材,郑云鸣简直都可以背诵下来了。” “这几日我巡查了一下襄阳的城防,发现其中有些地方与《守城录》中的教条并不一致,其中可能是地方守将的疏失大意,也有可能是守将根据襄阳本地情况临时做的修改。你带人下去,将守将的疏忽大意的地方弥补上,对因地制宜的地方进一步进行发扬,当然哪里有问题我是不会说的,一切靠你自己去发掘。”赵葵如是说道。 这是考试,尽管郑云鸣贵为方面大将,但在赵葵的眼中这位年轻将军胸中的韬略还需要检验。只是跟随郑云鸣前来的荆鄂军将士都在心中十分不屑,在沙市堡寨力挫蒙古数万精锐的守城名将难道还需要考察么? 但他们也知道本军主将待人一向谦冲平和,纵然有小梗阻亦能化解于胸中。轻易不露怨愤之色。 郑云鸣果然躬身应道:“一切听从大帅安排。” 赵葵赞许的看着阶下这位年轻的将领,仿佛就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等自己这一代将帅老去,国家的未来全都着落在像郑云鸣这样的年轻人身上。 但愿他们不会令天下失望。 第二天清晨,在襄阳城西门楼上架起的战鼓响过三番后,早起的百姓诧异的看到往日里轻忽散漫的官军居然整整齐齐的站在西门外的大空地上,不由得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但站在西门城楼上的郑云鸣心里清楚这还远远称不上整齐二字。 除去必要的站哨和留守人员之外,驻扎襄阳的大约六万二千名官兵,占军籍吃空饷的大约八千个名额,老弱不堪使用的兵丁大约有六千多人,乐师、匠户、长官的厨子和泥瓦匠占据了一二千名额,甚至还有几百名和尚道士也掺杂在军队里拿国家的钱粮。 郑云鸣知道实际的军籍差额比这还要严重,因为在原住地做生意的官兵在移屯的时候是不会马上随着军队迁移地点的,如果军队转移的地方距离原驻地并不远,他们索性就呆在一个地方长期经营了。 七折八扣下来,能打仗的队伍比起军籍册上的庞大数字缩水了不少,虽然朝中大员声称的能战的人员只有十分之一当属夸张,但是许多军队里的确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能打仗的。而在绝大多数军队里各种因素造成的战斗力缺损至少也在三成以上。这一点在南军身上更加突出。 集结在西门外的是襄阳几乎全部能战的军队了,但总人数仍然只有四万余人。刨去齐装满员基本没有多余人的荆鄂副都统郑云鸣部下之外,其余部队的占破(各种因素造成的军队实际人数和军籍人数之间的缺额叫做占破)数额显然十分惊人。 要在增强这四万人的战斗力之余,补齐襄阳城中军队战斗人员的缺额是郑云鸣当前要做的事情。 这件事情并不简单,从补齐空额到裁汰老弱和非战斗人员,几乎每前进一步都是在侵蚀军队将领的利益,当事各方没那么容易将已经落入肚中的肥肉吐出来。 好在郑云鸣强硬的消灭占破的政策从他建立军队的那一刻起就广为京湖各地的将领和军队所知晓,目前他是襄阳府中最强势的将军,相对后来的各支南军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加上本身出身官宦,又有制置使在后面做后盾。在短暂但艰难的谈判后,各军主将多多少少接受了郑云鸣的提案,将军队中各种不能战斗的人员和空额压缩兵补充进相应的丁壮。 在招募新兵完成之前,现有的四万能战之兵也必须从头训练。 城下众军旗帜招展,甲胄在身,但是一概不准手持兵器,而是手中拿着一根模拟武器重量的木棍作为代替。数万大汉猬集在城门附近,声势甚是惊人。 “从西门出发,先到南门,然后转向东门,最后返回来!总而言之,就是沿着城墙环城一圈!”传令官高声喝道:“马上出发!” 这种练兵方式并非郑云鸣的独创,而是古已有之的训练方法,郑云鸣将它叫做“荷戟巡城”。这种笨办法虽然会将这些平日缺乏操练的军士累的半死不活,却能在短时间内增加他们的体能储备,然后才谈得上下一步的训练。 “快些出发!”新晋升的土龙军第一副将刘整抗着训练旗跑在队伍最前面,大声喝道:“郑都统下了命令,今后凡是有荷戟巡城的任务的日子,每餐增加酒肉供应!大家加把劲跑完了,中午就能大吃一顿啦!” 这并不仅仅是一种小小的物质刺激,也是对高强度训练中的蛋白质进行补充。 “凡是能顺利跑到终点的,统统赏三十蚊钱!不要耽误,全都跑起来!” 在赏赐下激动起来的军队开始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的出发,城门前的人丛逐渐稀疏。 郑云鸣转身对坐在城门前的大将们说道:“趁着儿郎们在城下跑圈的时候,诸位和我一起研究一下扫荡京湖贼寇的计划如何?” 他说话虽然用的是商讨的口气,但实质上是代表了制置使司的命令,这一点众将自然心里清楚。 穿着玄甲的黄州侍卫马军司统制孟璟大声喝道:“请郑副都统下令便是,京湖这些匪徒盘踞巢穴已经不是一年了,孟大帅和赵大帅早有澄清京湖之心,今日有这几个月的空闲,正是消灭宵小的机会。” 郑云鸣将一张京湖两路地形图铺展在案几上说道:“这张图上标注了京湖制置使司部下搜集到的在各地贼寇的情报,当然各位都有自己的情报体系,制司的情报出错很正常,大家都是常驻京湖的老人了,如果云鸣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各位一定要不吝指教。” 他用镇纸压好地图,用马鞭指着汉水说道:“整个京湖主要的盗匪一共二十七处。以汉水为界,盘踞汉水以西的有九处,侵占汉水以东的有十一处,江南有十处。其中很多是只有一二百人的小土匪,虽然人数少规模小,但都是盘踞当地已久狡猾奸诈之辈,别处军马很难对付。我军组建不久,经验远不如在座各位丰富,这些小股贼寇由各位带兵去打,贼势最重之处交给本军去对付。” 他这是当仁不让的让自己承担下最重的任务,让友军去收拾熟悉本地情势的小喽啰,这样的安排应该没人会不满意。 但偏偏就有人不愿意,首先表示反对的是池州都统万文胜,他本身是客将,但是很可能长期留任京湖。万文胜在督视府给朝廷的奏报中被称赞为除开郑云鸣之外救援襄阳第一人,他的积极性远非寻常将领可比。 “左千牛这么布置未免将在座的各位瞧得小了。”万文胜年岁足以当郑云鸣的父亲,说话直来直去毫不隐晦:“别人也不说了,我是在京湖资历最浅的,打那些小毛贼和你一样不擅长。挑个最厉害的对手给我吧!” 坐在一旁的老将胡显却摸着自己的白胡子说道:“慢来慢来,各位都想立功,却不知道京湖的匪类虽然不强,却还是有几个辣手的角色么?” 他是跟着赵葵在京湖打过多年仗的,对京湖一带的人情比众将都要了解。 “所谓南赖北魏,东钟西陈,说的是京湖四个最强的贼寇。去年胡人入侵之后很多官军溃败,这四个贼寇都增强了不少实力,但最强的则变成两股原来的官军。一支是驻扎在德安府境内的效用军,溃散之后据住云梦泽湖塘,劫杀过往商旅,洗劫湖边村庄。一支是原先驻扎均州的义勇民兵,原先有一万多人的编制,范用吉叛降蒙古人之后,这支民兵失去了指挥,现在盘踞在沮水上流的山脉中,经常制造船只沿江而下打劫商船,还成群结队的攻打枝江和荆门军的村庄。这两股祸害现下是京湖最需要解决的。” “那南赖北魏,东钟西陈又是什么人物?”郑云鸣追问了一句。 “南是指鄂州以南,岳州洞庭一代,那里从很久以前就是贩运茶叶的私商聚集之地,自从赖文政数十年前被辛稼轩击破之后,这里不法之徒依旧啸聚山林公然和官府作对。二十年前老郑相公还在京湖当小官的时候,招抚了茶商魁首赖文恭,成立了茶商军。但那里依旧有不少作乱之徒,现在由行首赖宗明率领,继续对抗官军贩运茶叶,官府对此毫无办法。”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八回 把酒倚剑望玉关(3) “北是指均州境内的仙人寨,此寨背山面水,险峻异常。寨中都是从北方流寓到均州的百姓,有精兵数百人,首领魏祖圭原本是金国的管军百户,由于本军被击溃,带着部下和家属来到均州境内盘踞。此人智勇双全,不可轻敌。” “东钟指的是峡州水寇钟国斌,此人纠结党徒拉帮结伙在三峡里公然拦截客船杀害路人百姓进行抢劫,为恶已久,官军数次讨伐,都因为他巢穴藏在上流山中无功而返。” “西陈是说蕲州境内的大寇陈忠顺,这位原本是蕲州的捕快,后来因为义气私放朋友惹了官司,索性召集一帮兄弟上了山。不过这位陈寨主跟官府交情还是不错,平日里并不出来打家劫舍,外地的客商过他的山头只要按规矩交足了钱也保护他们过山,不交钱的也不加害,只是礼送出境而已,说起来倒有几分彬彬有礼了。” 郑云鸣笑道:“既然如此,胡公以为这些匪徒中谁最为最优先需要剿灭的目标?” 胡显摸着胡须说道:“自然是两支官军变成的盗匪更优先,这些人粗经训练,有一定军事素质,装备又比寻常盗贼强得多。且新入绿林,粮食和财货都不多,正是疯狂作案的时候。要平定京湖贼寇,从这两支大寇开始。” “我明白了,这样,我带一支人马去平沮水的义勇兵贼寇,万都统负责清理云梦泽的贼寇。剩下四人,谁敢去讨伐?” 孟璟哼了一声,说道:“那钟国斌盘踞三峡,杀害不少老幼无辜,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明天写封信给璞玉.....给孟大帅,让他拨一支水军到江陵府,我带着去剿灭那厮,管保提了这贼人的脑袋献与小赵相公。” 郑云鸣说道:“鄂州也有鄂州水军和荆鄂军水军驻扎,我也下一道命令给本军水军张统制,让他带队协助孟公。” 胡显晃动着满头花白头发:“那陈忠顺老夫倒跟他有几分交情,如果都统信得过老夫,我这就写书信去蕲州招安他下山。” 站在郑云鸣身边的王登突然说道:“石文虎石壮士似乎跟南边的茶商们还有些联络,要不要通过这层关系试着招抚一下这赖宗明?” 万文胜不满道:“尽行招抚,国家的威严都到哪里去了?杀一批人,抓一批人,其他人才知道国法的威力,自然乖乖来投降。” 郑云鸣也觉得宋朝对待这些造反的人表现的过于软弱,如果只是贪图方便随便招安这些桀骜不驯之徒,那他们再起来造反也很方便。 “南边的茶商们先不要动,等孟公料理了三峡水寇之后,咱们再看看他们的动静。” “仙人寨魏祖圭,谁人敢去讨伐?” 王登说道:“请给末将五百人马前往讨伐,自从襄阳平乱之后休息的骨头都疼了,正好出城去活动活动筋骨。” 胡显笑着摇摇头:“年轻人不要妄自尊大,仙人寨地势险要,那魏祖圭又彪悍能战。没有三千人你是绝对拿不下这寨子的。” “大将。”站在郑云鸣身后的杨掞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我想仙人寨的攻略还是略微放一放吧。” 郑云鸣一愣:“这是为何?” 杨掞靠近郑云鸣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忘了白军师和一个姓魏的小娘子.......” 郑云鸣恍然大悟,转头吩咐阶下的郑仪:“我修书给白军师一封,你拿着信叫韩锋火速去找白军师,问问他仙人寨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来,看见在座诸将人人睁大了眼睛,想把好奇的神色掩饰下去,人谁不能免了八卦呢?但众人皆是身带官衔的贵人,自然不敢八卦的如此露骨。 郑云鸣只得将话题扯回正轨,他说道:“军情紧迫,事不宜迟,明日我与万都统点兵出发,孟统制带兵先去鄂州等待,等黄州水军到来即刻开始行动。” 但是在襄阳府发兵的一刻,京湖各地的捣乱分子们统统都得到了消息。 自古以来中国的社会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居其上者治理万民,引经据典称为“庙堂”,居其下者卖菜贩浆、耕种采集称为“江湖”,两个世界尊卑有别,等级森严而且往来很少。但都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 就连两个世界的武装力量也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官军出兵以堂堂之师,高挂旗幡,声势浩大,令寻常百姓望之夺气。但他们这么大锣大鼓的一出动,于路上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是官军要到了,江湖人早就得到了消息,不管是连夜遁逃,转移阵地,还是打埋伏用手段,时间都充裕的很。也正是因为不了解江湖的这套把戏,历来官军出兵剿灭贼匪都吃了很多苦头。 故而名将用兵迅速隐蔽,似岳飞征讨杨幺洞庭水寇,都是连夜出师,兵行神速,在杨幺未能作出有效反应之前就逼迫对方龟缩在寨中或者进行决战,官军自然就占据了优势。 像郑云鸣这样吹吹打打展开阵势的出发,这些胆大的江湖人是不会被吓住的。事实上郑云鸣的兵马前锋刚出城门,南门上几名农民打扮的人就慌慌忙忙的赶出了城去。他们正是赶往沮水上游的大寨报信的密探。 第三天头上,沮水大寨的十多个头领被召集了来,他们已经知道在老鸦山练兵厉害的那个郑官人已经从襄阳出发,目标正是自己。 “郑云鸣又怎样?”性格暴躁的胡统领一口大胡子抖动着颇为吓人:“左右是个书生娃娃罢了,靠了京湖给了几个老将和一批能战的使臣,又正好走运遇到蒙古人退兵,得了一点功劳罢了,他要赶来咱这里,咱就活捉了他跟官府换点酒钱!” 干瘦精明的赵头领却是心事重重:“郑云鸣岂是无能之辈,沙头市一战活捉了蒙古人一个千户,老鸦山一战摧毁了蒙古人不少投石机,甚至连夏铁刀这种老家伙也折在他手里,此人绝不简单。大家要小心提防才是。” 身躯胖大的李头领一扑棱硕大的脑袋:“怕个鸟!那些官军咱们见得多了,哪个不是疏懒成性,又把自己的命看的比别人重的。到时候咱们打个埋伏,朝着郑云鸣在的地方猛一冲,包管把那小衙内吓得落荒而逃。有什么难的!” 众人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 最后几个带着义勇军落草的大头目自称统制的商议了一番,部署好了一个绝妙的应对官军的计划。 这个计划不但会让郑云鸣大吃一惊,而且野心很大,想一口将来犯的官军全部吃掉,有可能的话也要活捉郑云鸣用来跟朝廷谈判。 郑云鸣的队伍分作两路,陆路有五千名步骑兵,其中骑兵二百名,这是他用来讨伐沮水盗贼的主力部队。水路则有二百只民船,装载了荆鄂军全部的粮食、辎重和帐幕,跟随着陆军沿着沮水慢慢上行。 沮水群盗的计划就全部着落在这一路水军上面。 以一小部分人马当做幌子来正面迎击郑云鸣军,一接战就佯装逃跑,引诱郑云鸣进入沮水上游的山林中,带着他们在大山与树林里转来转去的消磨时间。这时候大队从另一个方向突然杀向拖在后面的辎重船队,将船队全部俘获之后再掉头在大山外埋伏,等待得到辎重队全军覆没消息的郑云鸣掉头匆匆赶回的时候,就在山外的险要之处一举将郑云鸣击溃。 当郑云鸣的探马遇到漫山遍野的旗帜和震天的喊叫声的时候,整个计划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当土龙军的步兵们刚刚结成阵势,高竖的长枪还没有来得及放平。远方的树丛里无数拿着刀枪的贼寇大声呐喊着朝严整的方阵冲杀过来。 装载着竹将军的战车被推到方阵前方,土龙军第五副将孙甲紧张的计算着敌人的距离。经过几次大战他对估算距离已经非常有心得,不但要保证敌人完全进入竹将军的射程,更要保证在第一次齐射就要给敌人最大的震撼。 一面冲击贼寇中的弓箭手一面开始射箭,零星的箭矢直射向密集的方阵。但每个长枪兵都将自己的长枪朝斜上方伸出,轻轻的摇摆着。就如同随风摆动的长枪丛林一样,所有的箭矢都被长枪拨打到一边。根据王登在演兵场上的实验,大约只有一成五的箭矢能够透过晃动的抢林落到方阵中的士兵身上。 眼看着大队敌军距离大阵越来越近,一些新补入火器队的火器手手心上已经沁满了汗。但孙副将不发出开火的号令,任何人都不准乱动。这是火器队进队新兵别教导的第一句话,“擅动者斩”的条幅是主将郑云鸣手书,就贴在火器队的操场上。 孙甲闭着一只眼睛,默默的盘算着在怎样的距离上下令最为合适。他突然看见对方冲在最前的掌旗手被地上的树根拌了一下。这个小插曲让正在冲锋的贼众稍微迟缓了一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八回 把酒倚剑望玉关(4) 这就是时机了,孙甲圆睁双目怒喝道:“全体开火!” 火器手们手忙脚乱的操作起来。动作最迅速的一组已经点燃了引火线,火花噼里啪啦的闪动着钻入了火门,竹将军却毫无反应。 “第一发哑火!”孙甲对这种新式武器的失灵已经见惯不惊,郑云鸣早就提醒火器队的官兵们,新式武器才上战场一定会有很多不足,而竹将军最大的问题就是会时常哑火。 “不要管别人,各组自行发射!”孙甲大声呼喝着。好在除了那一支哑火的竹将军之外,其他的竹将军都顺利的开火发射。 巨大的硝烟夹杂着卷起的黄土在方阵前方腾起一阵烟雾,烟雾散去之后不出意外是对面狼奔猪突的奔逃的场面。 郑云鸣将手中的马鞭一指,喝道:“全军追击!” 方阵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长枪兵队和刀牌兵队朝着没命奔逃的敌人追杀了过去。 “主将咱们也追上去吧!”朱胜催动坐骑说道:“果然被杨掞说中了!” 郑云鸣点点头,用马鞭轻轻一磕后马腿,战马朝着敌人奔逃的方向奔驰而去。 大军渐渐的脱离了在沮水上缓缓前进的辎重船,追击着败退的贼兵进入了茫茫山林。 在远方草丛中观望的探子马马上将战况报告给了正在远处等候消息的大队人马。 “呵呵,连咱们大队在哪儿埋伏都搞不清楚,这郑云鸣果然只是徒有虚名的衙内公子。”为首的大头领问道:“辎重船如何了?” “正在岸边卸载粮草帐幕,看来就要在附近树立大营过夜。” 大头领冷笑道:“他们也不必过夜了,这些粮食财宝和帐幕,就由咱们接收了吧。” “大伙儿一起杀到朝运输船停泊的地方,把郑云鸣的辎重全都抢过来!” 众人欢喜的高呼起来,这一仗看来盗贼们又要胜过官军了。 当沮水两岸钻出来无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的贼兵,声威震天的一齐冲向沮水岸边临时建立的营地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的随军夫役们都慌了手脚,纷纷丢下了肩头的包裹和帐幕,朝着沮水下游逃去。自然驾船的船夫也顾不得自己的船只,和少数看守辎重的军兵们一起加入了逃亡大军。 沮水的盗贼们不费一刀一枪就获得了郑云鸣军队的全部辎重。 装着大米的蒲草包和布帛、铜钱撒在沮水的岸边,还有各种各样崭新的器具和帐幕胡乱的堆放着,对于穷苦惯了的沮水盗贼简直就是一座金库,人人都疯狂的抢夺着被民夫们丢弃的物资。 大头领从一个华美的皮箱中取出一件绛红色官服,显然这是郑云鸣自己的官服。这位单线条的小衙内只顾追击幻影中的敌人,却不知道连自己的衣服也落入了对手手里。 那大头领胡乱将官袍往身上一披,高呼道:“兄弟们,都来搬东西啦!这是狗官孝敬咱们寨子上下的,咱们就受累自己搬运一下吧!” 欢呼声里几千人开始拼命的抢夺布帛和铜钱,连落在地上的大包粮食都顾不上捡拾了。有的人甚至因为争抢一件瓷器跟同伴打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众人的喧闹声中,一声响亮的号角声突然从左侧的树林中传出。紧接着号角声的,是四面八方震天的战鼓声。 从每个方向上,土龙军的士兵们展开阵势,挺着长枪缓缓的从树林和草丛中钻了出来,正在岸边搬运的贼寇们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落入了官军的罗网中。 八方都有气势汹汹的官兵如神兵天降一样的突然出现,沮水的群贼还未接战已然一片大乱。 一骑快马从官军阵中跃出,高声喝道:“群贼听了!尔等既然知道中了官军计策,早早弃械投降,如有顽抗不服者定斩不饶!” “直娘贼的狗官,服你奶奶!”脾气暴躁的胡统领拿起弓箭嗖的一声射向那劝降的将领。 朱胜看见箭矢飞来,将身子一侧让过了峻急而至的羽箭,从箭葫芦里抽出一支雕翎箭张弓回射,这一箭比那胡统领的箭快且有力的多。一箭射穿了胡统领的咽喉,死尸扑倒在地。 众贼人发了一声喊,转身就朝沮水河岸逃去。并不是他们在慌乱中失了神智,他们的神智清醒的很,现在左中右三面都是官军的人马,在沮水隔岸都有官军的旗号和喊声,唯一的机会就是下河。河里不光有他们从上流开来的三十多只快船,还有官军丢弃的二百多只辎重船。从水路逃脱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冲在逃命的人群最前头的正是大头领,他直奔一条遮盖着芦席的官府运输船而来。他知道这种夹板快船速度比一般的运输船快的多,最适合用来逃命。 当他跳上船去准备用撑杆将船撑离河岸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身后的芦席突然掀开,几把刀一齐架在了大头领的脖颈上。 “土龙军杨掞等候多时了!”杨掞一手拿着刀看住那贼头,一手吹起了竹哨。哨音一起,数百将士揭开芦席从河岸边的民船中一跃而起,挥舞着刀牌殳棒迎着逃命的贼众杀了过去。 “不要杀我!我们投降!”“我们投降!”看着最后的生路被船中藏着的伏兵所截断,大部分贼人立即就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几乎比官军多了一倍的人数,他们却不敢再举起刀枪面对四面包围上来的训练有素的土龙军。数千人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朝着官军跪拜。 少数仍然不肯投降的匪徒沿着沮水河岸朝下游逃去,却突然发觉河岸边的芦苇丛里也到处是官军的身影。原来那些临阵脱逃的守卫辎重的官军并没有跑远,而是在下游的芦苇从中埋伏了起来。这些漏网之鱼还没有跑出一里路就重新落入了官军的二重罗网中。 几乎称不上有什么战斗可言,沮水的大盗贼已经全部被土龙军所擒获。 郑宪从大队无精打采的俘虏身边走过,捡起了被那大头领慌张中丢弃在地上的官袍。 “公子的官袍被那厮弄的全是土!”郑宪一边抱怨一边扑打着官袍上的尘土。 “拿回去洗一洗不就行了。”骑在马上的郑云鸣虽然全身甲胄威风凛然,依然不忘了跟郑宪说笑话。区区一件衣服比起轻松解决沮水的盗匪来说,损失简直微不足道。 这当中大部分的功劳自然又属于神机妙算的小张良杨掞。 “和官军不同,从兵变贼的沮水盗匪只有两件事最关心,一个是求生,一个是捞钱。”在出征前的军事会议上,杨掞指着沮水地形图侃侃而谈:“正面交锋他们绝不是土龙军的对手,所以敌人大半是使用盗贼对付官军的老把戏,放过我军大队,以主力抄袭我们的辎重队。” “我们就针对他们这招来做文章。前方发现敌情之后,副都统自领兵前去接战,但前出不必太远,等追出一二里之后,派遣一部继续追击敌人,主力则分成多路,借助林地草丛的掩护分别撤回到辎重船队卸货的地点附近进行埋伏,贼人稍后自来偷袭,并且为了贪图财货,来的人一定很多。咱们就借着这些物资做诱饵,给他来个守株待兔。” 情势果然跟杨掞估算的一摸一样,为了堵死敌人最后的逃跑路线,杨掞还亲自带领二百精兵藏在船舱里,专门等着贼众被包围的时候突然杀出,对这些意志薄弱的家伙进行心理打击。 郑云鸣心中盘算着,这小子若是能学会纵观大局,将来必定是可以独挡一方的帅才。 “大将!下游有快马靠近!似乎是本军的信使!”一名正在下游方向瞭望情势的背嵬兵突然叫道。 下游果然一人一骑奔驰在通向这里的道路上,即使远远望去郑云鸣也能辨识得那就是土龙军自己的骑士。 果然是韩锋回来了。 韩锋飞马来到郑云鸣面前,甩缰绳下马急道:“军师出事了!” 白翊杰派宋义长到黄州去查探消息,自己则起身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的目的地是江南西路的袁州治下的萍乡县。去的目的也很清楚,郑云鸣告诉过他萍乡县境内有丰富的煤矿储量,一旦开发出来,不但供给京湖各地的使用有余。而且还能顺流而下供给江南各处使用。郑云鸣正要抓紧时间在京湖大举办理手工业工坊,对铁矿石、焦炭和铜矿石的需要都要超过往年数倍之多,没有一个巨大的矿产供应源搞起手工业改革无异于缘木求鱼。 与对京湖物产了如指掌的白翊杰不同,郑云鸣是京师官宦子弟,对地方州郡的土产大致只有一些纸面的印象。不过比白翊杰有优势的是郑云鸣抱有后来一千年的历史知识,他当然知道黄州境内的大冶有丰富的铁矿资源、湖南境内的萍乡有足够的煤矿资源,而用水运将矿石运到汉阳进行加工是最好的选择。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九回 千金纵买儿女情(1) 但郑云鸣想要复刻后世汉冶萍联合企业的辉煌存在技术和财力上的双重困难。别的困难不用说,没有蒸汽轮船,从下游的萍乡和大冶将大量矿石运输到上游的汉阳本身就是一件繁重的任务。另外,大冶的铁矿暂且不论,萍乡县的煤矿在内陆的安源,要将煤矿运出来到萍乡县的码头上装载上船,在未来固然可以采用小火车和专用铁路的办法,现在则只能使用人力。 而且这三个地方里只有大冶有一定的手工业基础,矿坑和铁匠都很齐备。汉阳和萍乡两地现在手工业基础都是一片荒芜,要将其建设成为强大的手工业基地,需要数额巨大的资金支持,而这种支持只有朝廷能办到。 白翊杰却对这些困难的解决办法早就了然于胸。 “萍乡的煤矿之所以没有大规模开发,并不是路途的险阻或者开采太难,只是因为焦炭之法并没有广泛用于精钢炼制。如果制置使司和转运司能够认识到这个问题,采用一些鼓励开采煤矿的措施,那萍乡煤矿的开采并没有多大困难。” “没有机器大工业.....”郑云鸣自觉失言,慌忙改口道:“就凭人力搬运这么大量的矿石只怕地方上承受不起。” “您忘了,我宋国别的可能缺乏,独独不缺人力,”白翊杰轻轻摇了摇羽毛扇:“生铁和煤炭市场上煤铁的价格每上涨一文钱,就会有许多失业无告的壮丁投入运矿的大军。怎么会缺人来运矿石呢?” 这正是大宋的悲哀所在,亦即从大宋之后千年中土的命门所在。管理得当的话,人的确是最好用的生产工具。他自备检修,从不需要认真保养,在遇到解决不到的问题时,还能开动脑筋智能解决。使用的方便不是寻常机器可以比美的。也正因为如此,在工业革命之前,世界各地的手工业者只要有可能,大部分工作都是交给人力来完成。英伦三岛之所以能爆发工业革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海外市场开拓之后手工业产品的价格被抬到了原先不能想象的价格,但英国本土的人口却因为殖民而增长缓慢。用经济学上的话来描述,就是劳动力价格上涨到了商人们不可接受的地步。而同时奴隶贸易又被废止,故而机器代替手工才成了必然的选择。 大宋之武力不彰,难以在海外开拓到足够的市场。大宋的人口世界称雄,自然也用不着奴隶来争夺就业机会。已经饱和的国内市场和极为充足的人力资源,才是中国迟迟无法进入资本社会和工业社会的最终原因。 必须有一只外来的手从外面推动着这个运行良好的经济机制走向崩溃,然后在废墟中建立起新的体系。前者可以由蒙古来做到,后者必须由倒转了千年时光的郑云鸣来完成。 当然郑云鸣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个构想,即使对于想象力超过郑云鸣预知的白翊杰,大概也很难理解这种超出常理的构想。但白翊杰的论点的确值得郑云鸣来参考,利用京湖制置使司行政推进,利用两湖和江西的人力进行运作,由转运司统一管理的汉冶萍矿冶体系一旦完成,对于郑云鸣下一步展开的运作就奠定了一个强有力的物资基础。 所以白翊杰写信给郑云鸣提出要亲往萍乡县一遭,考察当地煤炭资源的时候,郑云鸣认为自己复兴京湖地区经济的计划终于可以迈进了。 不料这却成了白翊杰生命中的一段波折。 准确的说,是还没有到达萍乡的时候就已经遭遇到了波折。 白翊杰的座船从长江入袁水,一路径直奔萍乡而来。这里两岸树木葱茏,鸟啼鹰飞,和京湖的风景略有不同。 白翊杰坐在船头抚琴赏景的时候,突然听见前方传来急迫的呼救声。 一艘民船被两艘浆船夹在中间,桨船上的人都蒙着面,手提大刀,正在逼着船上的乘客挨个往水里跳。依照江湖上的黑话,这叫“下馄饨”。比起一刀一个杀的江水流血的“板刀面”来这种办法要省力的多,即便被扔下去的乘客水性好能够游到岸上,也不过是落了个“自行失足落水”的名目,想要控告强人也抓不住证据。 船老大看到前方有强人出没,当下就要调转船头回去。白翊杰苦笑着说道:“现在哪里还来的及!江上的盗贼打劫是绝对不会只有一两只船的。” 果不其然,他话音才落,两艘划桨船突然从岸边的芦苇丛里杀出,以飞快的速度冲到了白翊杰的座船边。 船上众人个个脸蒙青纱,扎巾箭袖,手持各种武器,哇哇大叫,两艘船将白翊杰的座船夹在当中,有人扔了铁爪过来抓住了船舷。将三艘船紧紧的靠在一处。 一名腰似水桶、手臂肌肉隆起的壮汉提着一柄黑色的板斧冲上船来,大声喝道:“袁州水军巡查!尔等是什么来路,速速报来!” 白衣童子起身喝道:“我家公子是.......” 白翊杰赶忙开口打断他的话:“学生白易,襄阳人士,到萍乡县寻访故友来的。”他一面说,一面示意白衣童子坐下,对那大汉说道:“各位有话好说,既然是官军巡查,为何蒙面?” 那大汉哼了一声:“老子们的事情轮不到你管!”说着舞动手里的板斧,就要来翻找白翊杰的行李。青、白二童子慌忙要起身拦阻,却都被白翊杰摆手拦住了。 那大汉将白翊杰的几个包裹打开来细细翻找,除了一些换洗衣物、文房四宝、瑶琴碁盘还有一些散碎钱银之外,别无一件值钱的物件。心中好是郁闷,但他转眼间就看出此书生气度不凡,并非寻常人家子弟,所用器物精洁雅致,更不是穷书生能置办的起的,眼珠子一动,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公子是到咱们袁州的贵客,江南之人不能失了礼数。”他把斧子往肩头一扛乐呵呵的说道:“来人!过来搀扶公子过船去,请公子到咱们水军营中休息几天好生款待!” 说话间四条大汉跳帮过来,挟持住了白翊杰转回自己的船去。 那蒙面大汉冲青白二童子说道:“你二人回复你家老爷,就说白公子在袁州水军营中做客,一切安好的很,不必担心。” 这当然是绑肉票的文雅说法,历来绑匪和肉票的关系都很特殊。但凡是见过些市面的贼人,对待肉票多半不愿用粗。生怕损伤了哪一块皮肉让赎金打折。只有肉票实在抵抗激烈时候才用一些强硬的手段。 白翊杰被架到贼船上,转头对两个童子高呼道:“你们去叫郑公子不必等我回来再修房子了,我在袁州盘桓几日,稍后自然回去找他!” 郑云鸣听了韩锋一五一十的奏报,眉头一皱:“没有军师在,我与谁去商议革新大策的实行?”所谓修房子的比喻,是白翊杰在襄阳对郑云鸣说起的论证改革的难易,“朝中大臣分作两类,一者是裱糊匠,在原有的屋子上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一者是砖瓦匠,从头起另立新屋。两派各有各的道理,但目前政事堂这屋子破损的太厉害,只靠装潢裱糊一番再也禁不住北方来的风雨,非得从头开始,用新砖瓦重新构造一座新屋子不可。” 当时郑云鸣听了也表示赞同,不了屋子还没有建成,砖瓦匠却先被人绑了去。 他怫然不悦道:“这些强人胆子也太大了!公然在江面上掳掠人口!袁州的地方官都是木偶泥塑不成?” 杨掞笑道:“您这就认真了,我只怕是这袁州的水匪跟本地的官兵还脱不开关系呢。” 郑云鸣脸一沉:“你是说他们官匪勾结一气,在江面上白日里行凶么?” “可能更糟.”杨掞叹道:“我早就听说过江西路有水陆官军假冒盗贼杀害行人的事情,但只是沿路听闻,没有查得真凭实据。” “贼势如此猖狂。”郑云鸣怒道:“我立刻修书一封给临安郑相公,叫枢密院好好查一下袁州的糟烂事情。” “这当然是个好办法,”杨掞说道:“我只怕刘潜夫会有不同意见。” “此事万万不可。”刘克庄一面低头撰写着沮水讨贼的军报一面说道:“官场上要的是泾渭分明,随便将手伸入他人地盘是很犯忌讳的事情。官人亦不是谏官,与江西路的官兵一样是地方守臣身份,不要说你写私人书信给郑相公。就算你正式函文上到枢密院,枢密院半分也不会理你,因为这并非官人的职权所在。” “但白翊杰失陷在袁州,咱们总的想办法救人。” “克庄有三策可以救出军师。”刘克庄慢慢的说道:“唯听公子善择尔。” 郑云鸣大马金刀的往交椅上一坐,说道:“先生不要绕弯子,有话只管说来。” “备齐赎金,前去赎人,此乃上策。” 郑云鸣一挥袍袖:“堂堂国家军队,岂能屈身为匪类所迫,此议不取!”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九回 千金纵买儿女情(2) “对都统的颜面自然有些损失。”刘克庄慢慢的说:“但是一不用惊动袁州的官府,第二也能保证军师的人身安全,第三用最低调的手段了结此事,在政治上是最佳选择。” 王登摇头道:“潜夫先生不要说了,都统就是这个性子,他宁可尽起襄阳大军去袁州将贼众杀个一干二净,也绝对不会对绑匪低头的。” “那么,还有中下二策可供选择。”刘克庄叹了一口气:“中策是,都统写信给袁州知州和本地守臣,由本地的官员出面解决这档事。这并非是朝廷正式下的公文,但都统在京湖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袁州次等州郡,轻易是不会驳都统这个颜面的。” “这是个办法。”郑云鸣说道:“讨捕盗贼,本来就是当地官府的事情。我写一封信跟袁州知州谈谈这件事倒也不算越权。” 杨掞哼了一声,说道:“只恐袁州方面包庇下属,连都统的颜面都顾不得了。” “倘若如此,那只有用下策了。”刘克庄放低了声音:“择一心腹干将,选精细人五十个,化装成到萍乡采购漆器的商人。潜入萍乡境内去救人。” 杨掞眼睛一亮,马上接口道:“我可以去!” “你捣什么乱!”郑云鸣一摆手:“这是江湖勾当,自然要找江湖人去!” 他对阶下的任雄威说道:“去请石文虎过来议事!”任雄威领命快步离去,不久带了石文虎转回来。 郑云鸣将前后的经过详细给石文虎描述了一遍,问道:“石壮士此番前去救人,能有几分把握?” 石文虎在堂上来回走了几趟,左手一砸右掌心,说道:“不敢说十成十的把握,但相信以袁州官兵这群草包,救出白军师应该不难。” “就这么办。”郑云鸣抽出一支将令:“我帐下兵丁部将你只管调用,只要能救出军师就行。” 石文虎哈哈一笑:“救人而已又不是去打仗,多了反而碍事,就只我和任雄威兄弟两个人去。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保管接得军师回来。” 说罢拍了拍任雄威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杨掞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随口说道:“这位石壮士信不信得过?不然还是我带一队人.....” 他举目一看,王登和刘克庄不约而同的将脸侧向了一边,显然不愿意替他说话。郑云鸣面色微沉,喝道:“只知道做这些抖机灵的事情,明天给我老老实实的上工地监工去,就算是现在关在贼窝里的军师,也一定希望你好好干完当前这件事而不是去救人!” 杨掞愣了一下:“什么事情这么要紧?” “不要急,等会陆、葛两位到了跟大家讲说明白。”郑云鸣坐回到位置上,一旁几个亲兵摆好了长条桌案,郑宪拿了大张图纸过来在桌案上铺展开来。 杨掞站在一旁用眼角余光瞄着那图纸,上面工整的提着襄阳城防增补改设全图字样。 令他感兴趣的不止是图纸的内容,更是图上的墨迹。 同样是黑色的墨迹,却不是水墨,他也不顾郑云鸣在一旁看着,走上前去在图纸上摸了摸,摸到的地方被涂花了,自己的手指上也留下了黑色的粉墨。 “是石墨啊。”郑云鸣笑着从堂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掷给杨掞,那并不是毛笔,而是用两支磨的扁平的竹板夹住一支黑色石墨。 “这是石墨笔。”郑云鸣举着一支石墨笔说道:“毛锥子虽然好用,写字作画是其所长,绘画地图和工程图样的时候难免不够精确,我便想着如果能够一支硬笔头的笔来画图会好些。试了许多材料,最后发现将石墨粉和纯净的粘土按比例混合之后压紧成小棍,然后两边用竹木夹住固定,这样的方法做成的笔使用最为便利。前一阵趁着军中有一点空闲,叫工匠赶制了一批送来,你看这样画出来的地图比毛笔地图不是工整多了。” “确实是工整多了。”杨掞身后突然传来陆循之的声音,两位德高望重的统制刚刚从制置使司衙门赶回来。陆循之走上前来仔仔细细的将地图看了一遍:“.......官人虽然只是增补添设防御工事,但要修整的地方委实不少,这样浩大的工程,资金和人力怎么保证?” “您忘了襄阳城里还有比制置使司更大的衙门么?”郑云鸣说道:“魏相公将养了这么多日,这几天才稍微好了一点。督视府虽然花了很多钱,目前库中还有一定积蓄,相公与制置使司商议,准备从督视府府库中拨付会子一百万缗,进行襄阳府的增补改修绰绰有余了。” “至于改筑城池的人手,那更是不缺。”郑云鸣从地图上抬起头,问王登说:“前番在沮水活捉的俘虏有多少?” “一共七八千人,除了二百多首领被关进大牢之外,其余的都关在城南临时建起的营帐中。”王登说道:“这还不算完,刚刚传来捷报,万都统在云梦泽剿贼成功,获得大捷,生擒了贼军头目和五千士卒。按照他和大将之前的约定,五千俘虏稍后都会送到襄阳来。” 万文胜自然不是便宜角色,他用兵的特色是快。和郑云鸣故意大张旗鼓进军然后使用巧计不一样,万文胜先是屯驻在郢州数日,按兵不动,等云梦泽的盗贼们放松了戒备之后以三千精兵兵分三路急行军赶到云梦泽。贼人全无戒备,连下船从水中逃跑都来不及就被官军所击破。 “有了这些免费劳力,”郑云鸣笑着说道:“何愁襄阳增建的工程不能完工?” 虽然这么说未免对饱受兵祸的京湖百姓有些不恭,但多亏了战后蜂拥而起的盗贼,郑云鸣才有了许多便宜人力可用。中原处置俘虏的办法一向都不是以屠杀为先,强壮者编籍为兵,老弱者发还为民是中原对待俘虏的惯常思路。对于孜孜以求建设思想纯化、纪律严整军队的郑云鸣来说,他无意将这些战斗力根本说不上强悍、纪律又极其散漫的兵丁补充入自己的军队里。他们唯一的用处就是被作为民夫使用。 对投降的士兵来说这已经算是仁慈的办法,制置使司战后给郑云鸣下达的命令和葛怀、王登、朱胜等人的意见都是讲投降的俘虏全部斩杀。他们的理由惊人的一致:“值此虏乱方休,京湖动荡之际,不得不稍用阎王手段,以儆效尤。”说白了,就是做给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家伙们看看,面对反叛的盗贼,大宋能够拿出怎样的威慑手段。 郑云鸣则是坚持自己不杀俘虏的立场。“杀降有什么用?谁也不想将来落得李广的下场。”李广一生未能封侯、最终落得自刎的下场,这个时代的人都以为是他杀害八百名羌人战俘伤害了阴德的结果。郑云鸣正好借着这点来支持自己不杀战俘的立场。 而他坚持不杀俘虏,并不完全是出于后来人更高的道德要求,更是基于自己对于免费劳力的急迫需要。 想要在蒙古人下一波攻势中保全性命,非有坚固的城墙依托不可。在这个冷兵器为王的时代里,建筑完备的城墙是一种无法克服的障碍。不管是另一个位面上的襄阳大战,还是本位面上已经存在的巨大堡垒城市君士坦丁堡的历史,都反复证明了这一点。 郑云鸣将众人围聚在襄阳改建工程图前,将自己的全盘改造计划慢慢道来。 首先是在襄阳四周开设十多个砖窑,利用从下游运来的煤炭大量烧制青砖。唐宋的城池很少有完整包砖的,即使有也只是包裹一层砖石而已。应付目前的攻城器械倒没有什么问题,但郑云鸣清楚知道:总有一天襄阳城防要经受回回砲的考验,通过了这道大考,大宋的寿命可能会延长数十年,通不过,即便是有了穿越的自己,大宋依然可能重蹈覆辙。 用于对付回回砲的措施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就是将整座襄阳城至于双层墙砖的保护之下,两层墙砖包裹的城墙,不但能防御回回砲的直接命中,并且可以抵挡敌人对城墙的掘进攻势,而在之前的蒙金大战中,蒙古人在城墙上挖洞并不止一次了。 先用宽大的长条青石铺设在城墙脚下高数尺作为垫脚,在其上码设二层青砖,涂以灰浆进行粘接。郑云鸣曾经想过使用原始混凝土作为粘合剂,这些混凝土建造的堡垒之坚固,甚至连二三百年后的初级火炮都奈何不得。但是这些原始混凝土主要的成分是在意大利半岛随处可见、在京湖却珍贵不易得的火山灰,郑云鸣完全不可能制造。他只得继续采用中国传统的灰浆来粘合城砖,好在襄阳的工匠们技术不差,调制出来的灰浆用来粘合城砖仍旧能严丝合缝,刀枪难以戳动。 在城墙上修建外墙、车马道和马面工事,然后在外墙上修建雉堞,在内侧修建女墙,这些都是本地工匠精通的门道,郑云鸣丝毫插不上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九回 千金纵买儿女情(3) 郑云鸣的原则是,如果不是弊端已经特别明显或者实在缺乏效率,不然他不会轻易对这个时代的做法提出修正。只有本地当时的人才能够了解为什么这么做,这种做法是不是符合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和技术要求。而郑云鸣要做的正是在本地做法的基础上,进行渐进式的推进。这才是当下最现实的做法。 比如将单层城墙扩建为双层。但这其实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因为青砖的用量将是过去的两倍之多。如果不是白翊杰对鄂州煤矿的整治稍见成效,如果不是张膛仗义减少了从鄂州给襄阳府提供专用煤的运输费用,如果不是郑云鸣提高了襄阳府收购煤炭的价格,并且由公家贴补一部分钱再将其以市场价卖回给烧砖工人们,就连这砖墙从单层变双层的小小改变都无法实现。 而就算是这样,郑云鸣也无法做到将襄阳城全部城墙包裹上双层城砖,他只能采用重点地段重点关照的办法,在几座城门、城墙四个角等一些防御上的薄弱部位覆盖双层墙砖。 除了城墙之外,郑云鸣还要在城中修建钟楼和鼓楼作为调遣兵将,指挥军民的机关。之前襄阳城中并没有钟鼓楼的存在,击鼓撞钟都在城门楼上进行,但考虑到一旦发生战事,城门楼多半会被敌人的砲石集火打击,在城中另建一套指挥系统实有必要。 还有在瓮城中增加新的暗道和藏兵洞,以及加固城门之类的细节,郑云鸣也不厌其烦一一派人认真设计安排。 当蒙古人下一次来到襄阳城下的时候,郑云鸣要做到万无一失。 “和敌人成千上万的骑兵相抗衡的只有我们高大的城墙了。”郑云鸣对众人说道:“就让那些胡人们看看什么叫做固若金汤!”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襄阳城的百姓惊讶的发现整个襄阳城成了一座忙碌的工地,数不清的夫役在土龙军军士的押送下开始着手襄阳城的防御改建工程。另一方面,襄阳的驻军仍未放松操练,除了一部分人依旧进行荷戟巡城的体能操练之外,各支军队亦开始进行战斗技巧和方阵组合的操练。 振武军的一些前军士兵在檀溪附近的壕沟旁进行攻城操演,将士们全都身披两重铠甲,在内披有一层皮甲,在外披着一层铁甲,演练跳跃壕沟,虽然不时有人重重的摔落在沟底,但在振武军前军主将史刚的严令下,不敢有一人抱怨。 在城东孟璟率领忠顺军正在进行方阵的操练,忠顺军是由邓州、唐州和信阳彪悍勇猛的北方精锐组成的军队。在金国将要灭亡的最后日子里,金国的精锐大部分由恒山公武仙指挥。武仙在三峰山之战中逃脱,于路收集溃兵,都是金国百战之余残存的精兵,其众号称十万,盘踞在邓州唐州等地,金国皇帝命令武仙南攻京湖,企图取道商洛进据四川作为安身之地。时任京湖副都统的孟珙率领八千人迎击武仙的大军,在襄阳东北大破武仙军。进而主动进攻唐州和邓州,连破武仙军十二个砦,将武仙部众彻底击溃,武仙只带数骑仓皇遁走。而孟珙在唐州和邓州俘虏的金国精锐战士中选拔了二万多人成立了忠顺军,实则是北方最后的精锐集结成的军队。 其战斗技巧不但远胜原来南朝各支军队,甚至比郑云鸣部下的两支军都更高超。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忠顺军在展开方阵的时候,不但能够使用斜刺握枪和郑云鸣推崇的水滴式握枪,即平举长枪枪尖向下。也能够临阵突然变成铁牛耕地式握枪。士兵突然蹲伏在地上,以铁枪突刺敌军下盘。这是专用来击破敌人骑兵的招数,在战斗时使用这招将钩镰枪和麻扎刀刺出去钩砍马腿,是步兵以勇气和敌军铁骑搏命的舍生战法、 但这些练兵的场面远不如在北门外的操练更能博人眼球。不但是百姓,就连襄阳城里的官员仕女们也乘兴出来观看号称京湖第一的选锋骑兵的操练。 一队骑兵排成纵队在大道上小步奔跑,随着领头的将官将变队旗轻轻一挥,骑兵队当即展开为横队,对着草人靶子猛冲过去,一阵猛烈的刀砍枪刺过后,许多草人靶子跌落在黄土中。骑兵队继续朝着前方小步前进,来到密集的鹿角旁,一队骑兵先行下马用盾牌结成阵势,其他的骑兵手持弓箭进行掩护,另外有几十名军士手提着重斧翻身下马砍开鹿角,指挥的军将大声指挥着骑兵冲过鹿角,朝着终点的红旗做最后冲刺。 站在红旗下的选锋军统制刘全洋洋得意的对身边的王登说道:“统制以为选锋军的操练如何?” 王登点了点头:“不错,但还不够好,以这样的骑兵十个也打不了蒙古骑兵一个。” 刘全自信满满的说道:“不需要十个打赢一个,只要二千个打赢蒙古人三千就足够了。” 王登瞪大了眼睛扭头说道:“统制这话说的大了些吧?” 刘全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对面疾驰而来的骑兵劲旅,神态自若的讲述了一番道理。 “兵贵专不贵分。骑兵的行军能力比步兵强了数倍,这个原则就更加明显。将骑兵分散配置在各地,远不如将其集中起来进行大规模会战来的有力。蒙古是古来未有的运用骑兵的行家,这点道理他们自然懂得。但是他们进入中原二十多年了,还是不改在草原上的本性。有战事则大股麇集,战事一结束就归而四散,这样的打仗模式至今还时常有见到。我跟孟大帅去蔡州和蒙古人联合作战的时候,就发现他们进军的时候就合而为一股,撤退的时候就四散而走。全不似中原使用骑兵的办法一样,大群而出,大群而归。” “中原骑兵需要这么做,是因为骑术和射术都不如草原的骑兵。”王登反驳说:“因为他们一落单就不会打仗,几个拿着锄头和叉子的农民都能解决掉。蒙古的骑兵即使只有三五人结成一小队,依然可以保证很强的战斗力,对付一二百中原步兵都不能问题。以这等素质的骑兵,进攻时候汇聚为一股,撤退的时候四散而走,才是最正确的战法。” “但聚散之间,就给了我选锋军取胜的机会。”刘全说道:“只要步兵能够在敌军的攻击下保全城池,敌人必然四散退走。我骑兵可以守在敌人的归路上,以大群对小队,对蒙古骑兵各个击破,不是十个对一个,而是二十个、三十个的对一个蒙古兵战斗,用这样的战法,即使是江南的二千骑兵,也能够战胜三千名强悍的北地骑兵。” “纸上谈兵。”王登和刘全在孟珙帐下时已经是熟人,说话便不再委婉:“这套把戏你们对蒙古人用过没有?” “这次敌人侵犯到黄州边境的时候,我们用大队埋伏敌人撤退的队伍,斩杀了蒙古骑兵十余人。”刘全说道:“等蒙古人下次南下,我们就不会只有这点斩获了。” “当然前提是你们能先保证襄阳城不被蒙古人攻陷才是。” “这个你不用担心。”王登说道:“有郑云鸣在,就有襄阳在。” 刘全笑了起来:“景宋到了郑官人部下一年,已经完全对郑官人心服口服了。说起郑官人,今天一整天都还没见到过他,今天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登的面色突然变得沉重:“他去处理今早城西那件事情的善后了。” 襄阳城西前几日新开辟了一小块空地,作为襄阳火药匠作试验新式火药武器的试验场。因为这块空地地处两条街交汇处,附近有两口水井,故而赵葵将其命名为双井试验场。 双井试验场迎来的第一个试验物是襄阳工坊共同铸造的“铁将军.第一号”;从竹子和坚实木材过度到金属的火药发射兵器,是决定经济发达的农业国家能否战胜武力强大但经济贫瘠的游牧帝国的决定性一步。郑云鸣在交待襄阳府工匠研究新式铁管发射武器的时候并没有谈到这些,他只是反复强调:“新兵器能否研制成功,不但关系到襄阳一城安危,也关系到各位在城中父母妻子的身家性命!但有研发成功的人,官府不吝犒赏!” 官府公布的悬赏是钱一万缗,布帛二千匹,襄阳城最好地段的宅邸一所,城外良田一百亩。只要能够给官府提供一具合格的金属发射火器,马上在城里有豪宅、在郊野有农庄,还有大把的现金可以运用。从勉强生活的工匠成为真正的富户。任谁不眼热! 就官府一方来说,这份悬赏也足够有力。即使是绍兴年间给活捉四太子兀术、悍将李成等的悬赏也不过是如此。就近来说,一举平定襄阳之乱,在危急中拯救国家于水火的荆鄂副都统郑云鸣得到的犒赏与此几乎一摸一样。 聚集在城中的上百名铁匠摩拳擦掌,都放下了手中其他的活计准备拼劲全力将人生赌在这一把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九回 千金纵买儿女情(4) 双井试验场第一天开放就接到了十几个申请使用的要求。已经有很多人完成了金属火器的原型,其中大多数是用熟铁铸造的,只有两三具是青铜铸造。大宋境内铜的价格比熟铁要高昂很多,本身长江以南的铜矿储量最丰富的地区在大理国境内。大宋国内原本不多的铜储量还要承受不断外流的压力。因为在中土以及可以交通贸易的诸蛮邦里,唯一大量使用的标准货币只有宋朝铸造的铜钱而已。走私铜钱已经成为一桩利润极高的买卖,中外商人想尽了办法来将铜钱运到境外,这使得国内的铜价更加高不可攀。 郑云鸣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官府储存的铜块里拨付了一部分以相对便宜的价格卖给试制的匠户,除了几个对铸造极有经验的老师傅,大部分工匠都不敢用这一点点珍贵的材料冒险。 第一批试验的五具金属火器,标以铁将军.第一号试制到第五号试制的名号。依次在双井试验场内进行演放。 没想到铁将军第一号就出了事故。第一个试放的工匠为了贪图铁将军的演放效果,大着胆子往炮管里填入了快十斤火药。这名匠人铸造的手艺又不够精熟,在铁炮身里藏有大如酒盅的沙眼却完全不自知。唯一的结果只能是炸膛。 清晨天色刚刚擦亮的时候,一声震慑心魄的巨响在襄阳城中响起,巨大的烟尘腾起好几长高。整个襄阳城的居民都感到了地面在震颤。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驻扎在西门附近的振武军右军官兵,他们将伤亡者一个个搬离火场,接着水行官兵(执行消防队的任务)也赶来扑灭已经延烧到附近民房的火灾。稍后郑云鸣亲自带领副都统衙门亲兵赶来组织救援,忠顺军、池州军马和本城土兵也分别派人来救火。制置使司和督视府也派人赶来询问救灾进展。 好在事前做了一些安全措施,比如将火药库远离试验场,用沙袋构筑起掩蔽墙。还准备好了救火的水桶,因为爆炸引起的火灾不久就被扑灭了。但惨重的伤亡已经造成。 除了施放铁将军的五名匠户当场粉身碎骨之外,还有九名试验场干办公事和围观军士死亡,六名看热闹的平民死亡。三十余人不同程度受伤。整个试验场都被巨大的爆风扫荡一空。整个试验场上死尸累累,伤者遍地,呻吟呼号之声不绝。 面对着如此惨烈的场面,就连见惯沙场的葛怀也暗暗心惊。他对面色沉痛的郑云鸣说道:“将来若是在战场上出现这种事情,只需要炸裂一个全军士气就会崩溃了。” 郑云鸣缓缓摇着头,一个字也不说。葛怀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也闭上了嘴。 真是出师不利,金属发射火器造成的第一个伤亡竟然是自己一方,这在无形中给大宋未来火器的使用增加了一丝阴影。 郑云鸣缓缓的来到被炸毁的铁将军旁,两具铁匠血肉模糊的尸体就在附近。他们亦是有父母妻儿的普通人,如果没有郑云鸣这一纸悬赏,他们可能还在过着平和的生活。 但郑云鸣知道无论损失多少人也不能阻止他继续推进火器研究的决心,和蒙古人将要杀害的人相比,为了研究火器而付出的每一分牺牲都是值得的。 但赵葵显然不这么认为,将郑云鸣招到制置使司的偏厅后,他下令道:“暂且推迟一下悬赏,这样的事故不但会在匠户中造成恐慌,也有损制置使司的威信。” 坐在一旁的病榻上的魏了翁说道:“竹将军的威力对付蒙古人也足够了,现在京湖需要的是足够的竹将军,赶时间研制铁制火炮,实在没有必要。” 魏相公在襄阳休养了一阵,身体已经好了不少。朝廷鉴于襄阳情势已经稳定,已经正式下达了解散督视府的诏令,并且召唤魏了翁回到临安向皇帝详细奏报这一次京湖战事。 但在正式解散督视府之前,魏了翁依然坚持抱病理事。 虽然看见师长是抱病,但在公事上郑云鸣并不退让:“两位都是云鸣的上司,但大帅和鹤山先生将这件事都瞧的小了。在这件事情上官府并没督促工匠们的意思,应该检视自己工作方法的是工匠而不是官府,在技术问题上我们干涉的太多了,事实上我们应该尽量扮演幕后推手的角色,将具体的研究交给第一线的工匠们来判断,给工匠们提醒注意安全,改善研究进程是可以的。但悬赏不能取消,只有保持住有效的激励才能使研究者产生持续不断的动力。” 赵葵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小官人在每件事情上都坚持自己独立观点的作风,他想了想说:“既然如此,继续保持悬赏,对伤亡的工匠善加抚恤,然后劝谕工匠们增强安全意识也就是了。” 自古以来工匠的地位一直不高,对于匠户的伤亡制置使司并不在意。只要工匠们情绪稳定,制置使司没有必要做多余的事情。 郑云鸣上前一步说道:“正是这样,我的意见是不单单只是给予遗族们钱粮上的优厚抚恤,更要在襄阳城里张榜公开宣扬这些工匠不惜生命来钻研新兵器的舍身精神。只有激发起工匠们的荣誉感,才能最大限度的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如果可能,我还想追赠他们的子弟低阶官职,让其宗族也能感受到国家重视工匠的力量.......” 魏了翁大声说道:“此事绝不可能!” “国家官职,岂可轻易授予普通人!”他顿了顿,将口气放缓了些:“读书人学的是安邦定国,习武的人学的是杀敌保家,做生意的重视赚钱,工匠看重的是手艺。所谓士农工商,各安其份,天下可安。士子有士子的清高,工匠有工匠的荣耀。读书人沉溺于格物致知固然是丧失了大志,让工匠凭借手艺就登入仕途也是败坏官场的无谋之举,对于工匠自己也未必是有福的事情......” 他这么源源不绝的说着,郑云鸣已经明白在这个时代里要让人懂得“四民平等”的理念似乎太过急躁了。何止太过急躁,农业国家的君臣制度建立在等级森严这个基础上,喊出四民平等的话来,对于皇帝和天下来说无异于悖逆了其生存的根基,这将是比造反还严重的事件。 他只能另外寻求给工匠们增加荣誉的办法。 他将这个办法禀报给了赵葵和魏了翁,这办法其实也十分简单。 “将来在所有制造的兵器上,都携刻上制造者的姓名。”这办法并不是郑云鸣的原创,很多国家在大宋之前都已经将工匠在作品上署名作为一种常例。比如刚刚被蒙古人踏平的金国,他们在借鉴宋朝匠户制度的同时,也让匠户在自己制作的军器上署名。但这并非是一种荣耀,而是当军器发生问题的时候便于追责。 郑云鸣却要想办法将这种制度变成一种激励人上进的荣誉。 “我们将所有制作精良的兵器在其退役后配享武庙。比如射杀敌人三百以上的良弓,刺杀敌人一百以上的长枪,以及发射了一百次没出现问题的铁将军,总而言之,只要是在战场上累积了超过寻常武器战果的兵器,就跟累积了杰出战功的战士一样,由国家给予祭祀。这样一来,工匠们的积极性也能提高了吧。” 赵葵首先表示赞同,行伍之人最兵器最是喜爱,经常会有大将命令将自己随身兵器陪葬,并且让战马死后埋在自己身边的,让好武器除役之后在武庙展示在赵制置使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魏了翁也表示赞同:“这才是正道,工匠将自己的价值托付到制造的器物上,我们对这些器物越礼敬,也就是对这些工匠们最好的褒赏。”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幕府中新入的那个白翊杰到哪里去了?他最近给我上书的《经理西南夷三议》颇有可取的地方,你请他过来,我有些问题要当面问他。” 郑云鸣脸一红说道:“不怕相公笑话,白军师现在不在襄阳城中。”说罢将白翊杰在袁州被劫持的事情简略讲说了一遍。 赵葵大怒,喝道:“袁州的贼人如此嚣张,公然在白日里绑架朝廷的官员。这是没有了王法么!我马上出公函,派人去袁州交涉,务必要本地官府把白先生救回来!” 魏了翁却慢条斯理的说道:“江西路的盗匪一向猖獗,派官兵去围剿不是什么好主意。叔谋,说说你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郑云鸣于是将自己如何派人去和袁州交涉,如何又派了石文虎暗中前去救人的举措说了。 “私下派人去营救自然最好不过。”魏了翁略有担心:“不过这位石文虎壮士的武艺如何?足以顺利将白翊杰从贼巢中救出来么?” “石壮士武艺高强,救人这区区小事绝无问题。”郑云鸣虽然这么回答,但袁州的水贼实力究竟如何,石文虎能不能对付的了,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回 心随明月付幽兰(1) 郑云鸣并不知道,石文虎的武艺在荆南的江湖上几乎是前五的地位,但是如此高强的武功在营救白翊杰这件事情上半分也没起到作用。 他和任雄威赶到袁州州城的时候,正值全城宵禁,官府在城门前张贴了通缉布告,上面画的一男一女,女子剑眉星目,英武俏丽,男子不是白翊杰又是谁? 虽然知府正在兴师动众的捉拿这两人,百姓们可是难得看一回热闹。石文虎与任雄威在客栈住下之后,当晚就探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袁州驻扎有水军数百人、战船将近百只,原本是饶州地方的大盗,因为占据险要朝廷不便派兵攻打,所以改用招抚之策。从贼变成兵的匪徒们开始还算安分,甚至为国家剿灭了在饶州的其他几股盗贼。但安逸的日子没过多久,这些饶州水军又开始嫌弃当兵薪饷微薄,需要遵守纪律,怀念起当初大刀劫道、大碗喝酒、大笔分赃的逍遥岁月来。但朝廷对南方的盗匪一意剿杀,不比在北边对降而复叛的北方人军队那么纵容。这些人不敢公然揭起反旗。好在袁州地方官糊涂怕事,对水军一向不加管束。于是这伙人白天蒙了脸打着袁州官兵的旗号出来打劫,晚上就把人质关在秘密的山洞里派人严加看守,就说是朝廷缉捕的要犯。 白翊杰被抓了去,专门关在一间条件较好的囚室中,酒饭俱全。他这种看起来比较值钱的货物,贼人是不会如何亏待的。相对别人看管也严了许多,光是在前门就有五名全副武装的武士看守,洞口还安排有几人巡逻。 按说连苍蝇也飞不进一只的监禁之下,居然会被人从里面救了人出来,当真是一件奇闻。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还是干了这件奇事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一个武艺和智谋都更胜须眉的少女。 据说夜半之时,正是人最困乏的时间,在洞口外巡逻的几个壮汉分别被细针无声无息的射中,麻倒在路边。守在囚室前面的五人随后听到了洞外有吵架的声音,似乎是一男一女正在为了情事争吵,当三人出门来查看的时候,突然被人用渔网罩住,然后趁机刺杀。三个人被渔网锁住了行动,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敏捷的一击所打倒。 剩余二人举着火把出来看时,迎接他们的是两支弩箭,在火把的映照下两个人目标如此清晰,使得对方几乎是一箭封喉。然后那女子用战马拖曳拽开了关押白翊杰囚室的铁门,将白翊杰连夜救走。 到了第二天才发现肉票被救走的袁州水军面子上很挂不住,他们兀自威逼袁州知州发布了缉捕在江面上杀人越货的雌雄大盗的告示,并且开始在全城搜捕这一对失踪的男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了几日,袁州城中人人都知道了这桩奇事的内情。众人感叹那奇女子为袁州百姓狠狠的惩治了一番这些地头蛇为大伙儿出了一口恶气的同时,又禁不住的为这两人担心,只要还在袁州境内,总归是袁州水军的地盘,这一对璧人依然处在危险中。 石文虎和任雄威更是暗暗叫苦,如果是关在袁州水军营中总有能解救的机会,现在军师莫名其妙的被一个女人救走了,他们连寻找的机会也没有,郑都统的任务该怎么完成呢? 白翊杰躺在一堆稻草中间,仰面看着袁州青色的天空。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树头的点点新芽已经生长为嫩绿的新叶,时不时有一两只野兔从草里跳出来,警惕的看了白翊杰一眼,马上飞快的逃入草丛中。一只小鹿从森林里欢快的跳出来,大概是还没有见过人,看见白翊杰也不逃走,只是愣愣的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瞧着他。 白翊杰生怕惊吓了它,也是一动不动的躺在稻草上,只是眼珠子微微朝着小鹿的方向转去。 就这么人看着鹿,鹿看着人,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天地万物,一鹿一人都凝结成一副精心绘制的风景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树枝折断的声响终于打破了这一份静寂,小鹿吃了一惊,连蹦带跳的逃回了树丛中。 一位箭袖戎装,头戴斗笠的少女,背上背着朱漆角弓,腰间配着银鞘手刀。左手提着两只野兔,右手提着一个布包,站在树林边俏目含威的看着白翊杰。 “鹿子到了眼前了都不知道射,白翊杰,你是要气死我么?”魏家小娘子的娇嗔依然是悦耳动听。 白翊杰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站了起来:“君子远鲍厨,这等杀生害命的事情,大损阴德,不好不好。” 魏家娘子啐了他一口,说道:“这么爱惜阴德,一会兔子烤好了你别吃。” “那就错了,兔子已经被你害了性命,如果不吃掉的话,那它牺牲的价值何在?”白翊杰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吃它,原是为你积攒阴德。” 魏家娘子噗嗤一笑,随即板起了脸说道:“翻来覆去都是你有理,今日我就自己做一回主,偏不给你吃兔子肉!” 白翊杰叹了一口气:“那小生只有用西北风来祭祀祭祀这五脏庙了。” 魏家娘子忍住了笑,走过来将手中的布包交给白翊杰。 “好好的一个小书生,要这些黒煤干什么,害得我挖了半晌才挖到这些。” 白翊杰打开布包,取出一块煤炭放在手心中,煤炭不规则的表面在日光照射下反射出点点光亮。 “要扫平胡虏,必先整治军器。欲整治军器,先从坚甲利兵开始,而没有足够的精良煤炭,就谈不到坚甲利兵。”白翊杰举着这块黑色的石头叹道:“谁人知道京湖百万人众的性命,竟然跟这块不起眼的煤炭有如此紧密的关系呢?” 魏家娘子撇了撇嘴:“你又在危言耸听啦。别说造盔甲跟这煤炭没什么关联,真正能战的队伍才跟盔甲没啥关系呢。爹经常说以前在北面的时候,大金国那些衣甲鲜明的猛安谋克军和禁卫军们被鞑子打的落荒而逃,反倒是一些没有盔甲的忠义民兵奋勇死战,有了些战果。” 白翊杰将煤石在手心里抛了抛,说道:“勇气和坚甲利兵,二者同样重要。没有勇气,坚甲利兵不过是虚有其表的幌子,而没有完备的武装,再舍生忘死的战斗面对同样有勇气的敌人也一样毫无办法。” 他对魏家娘子说道:“我以前对你说过岳爷爷和岳家军的故事,岳家军里数一数二的猛将,大胡子板斧将牛皋,以前就是河南一带的忠义民兵,和金人周旋打了不少胜仗。有一次他奉了朝廷的命令率领自己部下的义军以五军都统制的名义进行北伐,一直打到了信阳军北面,和金国的主力铁甲骑兵遭遇,牛皋何等勇将,他部下也都是悍勇善战的桀骜之徒,但是没有带甲,被金人先用弓箭射杀不少,再铁骑冲突之下,一军全溃,并不是他们没有勇气战斗,而是兵甲不利的缘故。” 魏家娘子长长的睫毛跳动着,幽幽叹道:“可惜啊,那都是绍兴年的往事了。今日京湖的这些官老爷们倒是有上好的铁甲身、神臂弓,他们又能打什么好仗了?能如当日岳爷爷一样的,不,就算能跟当年牛皋爷一样的粗鲁汉我看一个也找不出来。你能造出再好的盔甲能有什么用?” “没有岳爷爷,还有诸葛亮嘛。”白翊杰不自觉的又想摇羽扇,才发现羽扇早就被袁州水军抢走,估计现在早已经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他清清嗓子,缓缓走了两步,说道:“治军之政,谓治边境之事,匡救大乱之道,以威武为政,诛暴讨逆,所以存国家安社稷之计。” 他念诵的是武侯兵法二十四篇的开头总纲,怡然自得的样子,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统率西蜀十万精兵,正在和司马懿对垒的大丞相。 魏家娘子翻翻白眼:“别再糟蹋人家诸葛丞相啦,我听说四川路的百姓尊敬诸葛丞相,都在头上缠白头巾为他戴孝呢,今天看见你这个鬼模样,不打你才怪呢。” 白翊杰把煤石小心的放回到包袱中,仰面躺倒在稻草从里笑道:“不管什么丞相总得先吃饱,肚肠空空心思枯竭,吃饱了兔子肉,或许白翊杰就能当个七成诸葛亮用了。” 魏家小娘子用手指拉了拉眼皮,做了个鬼脸,转身升起了火堆,将野兔料理好了,放到火上炙烤。不一会兔肉的香味就飘散在空气中。魏家娘子一面翻动着兔肉一面悠悠唱道:“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鱼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白翊杰躺在稻草上淡淡的说道:“做的这么好的词的吴夫子到如今却连个进士都没考上,还在江南给别人当师爷,皇帝说是喜好文学,钦慕天下有才智之士,如何连个馆阁待诏都不给?科举之事,真真耽误了许多豪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回 心随明月付幽兰(2) 魏家娘子幽幽叹道:“其实.....你弃了功名回到紫霄峰来,我是很欢喜的。因为你一旦中了举,多半......多半就看不上江湖草莽出身的女子了.......” 白翊杰笑了出来,他望着天空说道:“似我这等刁钻古怪的脾气,临安的财东们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哪里肯收作东床快婿。” 他坐起身来,笑道:“我看也只有找个京湖不知礼数的草莽婆娘随便了此一生罢了。” 魏家娘子红着脸啐了他一口,低头只顾烤肉不再理会他。 白翊杰却神情严肃的说道:“我说正经事,这一趟出来就不要回去了。去襄阳跟赖氏娘子住在一起。我一回到京湖马上找人去仙人寨提亲。” 魏家娘子低下头来,满面娇羞却是坚定的说道:“我一定要回去。” 白翊杰焦躁的说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现在仙人寨已经到了抉择的时刻,寨里潜伏的势力随时可能酿成变故。这个时候的寨子里是最危险的。” 魏家娘子抬起头来,妙目直盯着白翊杰:“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了爹爹、娘、弟弟和寨子里的大伙,独自到襄阳城偷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翊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应该早劝魏寨主投南朝的,当断不断。在南朝受官府的闲气,总胜过在两边争夺里丢掉性命。” 魏家娘子摇了摇头:“爹信不过南朝,也信不过赵葵。我稍微一提这件事情他就发脾气。” “但是你们至少应该相信郑云鸣。”白翊杰说道:“与其相信赵葵,更不如说是相信郑云鸣。” “爹说过了,他谁也不相信,这个时候,他更愿意相信出生入死的那些兄弟,而不是在临安富贵人家长大的衙内公子。” “就是那些兄弟才信不过!‘白翊杰吼道:“二寨主厉勇,三寨主顾江,早就私下在跟蒙古人联系,点检粮台周子茂和教头薛祝原来是南朝的人,这个时候早已经秘密给郑云鸣上了降书。在这个前途未卜的时候,人人都在为自己的后路打算,只有魏寨主一切蒙在鼓里,还在替寨中的兄弟们想出路!现在就是最凶险的时候,他再犹豫下去,随时随地自己的脑袋就变成别人投降的投名状了!” “我说话他不听呀!”魏家娘子说道:“他平时里最听的就是你的话,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寨子,兴许能说的动他。” “那好,明日我们一起返回仙人寨,希望我能够说动魏寨主下山归顺。”白翊杰拿起一只兔子,撕了一条腿递给魏家娘子:“吃饱了好睡了,明早早些赶路,多耽搁一日行程,就多了一分危险。” 二人在稻草堆旁和衣而卧,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魏家娘子一跃而起,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低声道:“有人来了。”说罢带着白翊杰藏身到了竹林深处。 不久果然有两骑人马缓缓来到,白翊杰在竹叶掩映下偷看,不是石文虎和任雄威又是谁?他冲着魏家娘子做了个手势,二人走出了竹林。 石文虎和任雄威一路询问,总算打探到有类似魏家娘子和白翊杰相貌的青年男女的踪迹,怎么敢耽误时间,马上骑马寻找过来。二人看见白翊杰大喜,一起下马参见,白翊杰把魏家娘子跟二人介绍了,说道:“事不宜迟,我两个现在还在袁州水军的通缉下,马上偷偷雇一条船返回京湖去。” 石任二人点头称是,稍后在袁水旁寻了一条渔船,多给川资,让他躲过官府的搜查进入长江,一路逆流而上,不日便到了汉阳。 众人在汉阳码头上靠岸歇息,魏家娘子说道:“我去去便来。”说罢离开了码头,只身混入了汉阳城中。 三人在船舱里左等右等都不见魏家娘子的踪迹,白翊杰眼皮一垂,对石文虎说道:“你二人随我入汉阳城中一遭,仙人寨可能有事发生。” 他领着石文虎和任雄威进了城,沿着大街直接来到城西一条冷僻的巷子,巷子左起第三间铺子摆着各种布匹、绢帛和麻布衣服,显然是个卖布料的铺子,门口高挑的幌子上有个不起眼的桃花标志。 白翊杰大步踏进门去,对掌柜喝道:“你家小娘子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没有回到码头来?” 掌柜的抬起眼皮看了白翊杰一眼,说道:“这是我们寨子里的事情,请公子不要多问。” 白翊杰冲任雄威使了个颜色,任雄威拔出腰刀,刀光耀眼,逼向掌柜的胸口。 “现在不是互相防范的时候。”白翊杰的口气变的严厉:“仙人寨是不是出事了?不说实话,现在就要了你的性命!” 掌柜的看着他眼中泛起血丝的样子,知道此刻他的话绝不是恫吓。 “这几日寨子里存粮吃紧,二寨主提议下山打一趟草谷,他说收到内线消息,在商洛的一个蒙古人的粮屯守备非常空虚,那条路上正好又没有什么蒙古人的兵,趁机去捞一票十分方便。寨主听了二寨主的主意,决定连夜出兵去偷袭蒙古人的粮屯。” 白翊杰哼了一声,说道:“于是那是二寨主的计谋?” 掌柜的也不隐瞒:“寨子里各人都怀着心头事,二寨主三寨主准备趁寨中空虚的时候和蒙古人的均州都总管范用吉里应外合,将仙人寨献给蒙古人。教头和粮台自己有自己的打算,他们也准备趁着寨主不在的时候约请襄阳府都统万文胜和郑云鸣抢先一步占领寨子。各家有各家的算计,连我这个在汉阳当耳目都略知一二,只是寨主不肯信而已。” “所以呢?魏若兰一听见这个消息就赶回山寨了?”白翊杰摇头叹道:“真是蠢丫头,她一个区区女儿家能管得什么用?” 那掌柜的抬头笑道:“我家小娘子虽然是女儿身,却是巾帼不让须眉,有她一个在寨子里,足当南北一千精兵。将来公子迎娶了小娘子,自然知道她的厉害。” 白翊杰示意任雄威收起腰刀,对那掌柜的说道:“今日的事情,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寨子里的变故我会想办法收拾,你依旧在这里当耳目,有消息直接送进荆鄂都统司衙门里去。” 说罢也不等那掌柜答应,带着石文虎和任雄威转身出了店铺,快步返回码头。 “这小女娃胆色倒是不错。”石文虎走在白翊杰身后说道:“与我家小娘子一样是胆大豪爽的女娃娃。” “胆色过余了。”白翊杰说道:“要是稍微能冷静一些,也不至于到处让我挂心......” 他对任雄威说道:“你马上赶回襄阳,跟都统禀报仙人寨目前的情形,让他准备好兵马,一旦北军有动向,咱们一定要占得先手。” 又对石文虎说:“石壮士随我往鄂州一去,借点兵马来。” 石文虎问道:“若说是讨平仙人寨,从襄阳出兵岂不方便许多,将千余兵力在鄂州登船,转运到均州使用难道不是大费周章?” “不需千人,”白翊杰简略的回答:“只要五十人足以。” 石文虎又是一惊:“对方可是有六七百兵力的大寨,军师只带五十人去?” 白翊杰边走边盘算着进攻的计划,一边回答道:“兵不在多,在将之调遣。多带的人都是负累。” 这个时候他默念着仙人寨的布局、兵力和众将性格,一面走攻打仙人寨的计划一面渐渐清晰起来。 魏若兰赶到仙人寨的时候,仙人寨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异样。寨门上的大旗高挑,寨墙上巡逻的兵士一看是小娘子回来,都大声欢呼着开门迎接。 魏若兰甩蹬下马,直接冲到聚义分赃厅上。聚义厅上并没有爹爹和二寨主的身影,只有三寨主坐在正中的交椅上,笑嘻嘻的看着魏若兰闯进来。 魏若兰学着男子的模样唱了个喏,问道:“寨中只有顾叔在么?” 顾江说道:“寨主和二寨主领着兄弟下山去打草谷,留着我一人看守寨子,你刚刚出远门回来定然是劳累了,快点下去歇息吧。一会你爹爹回来了自然一家人团聚。” 他说着话,魏若兰留心看着厅上的形势,两厢的偏廊中隐隐有人声和兵器轻轻磕碰的声响,这些人平时不好好操练,就连埋伏也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顾寨主说完了话一摆手,四个手持刀剑的喽啰走上厅来,站在魏若兰身侧。 反叛的计划已经定下,顾三寨主也就顾不得暴露意图了,他要做的就是将魏祖圭的家人牢牢控制在手里,不怕魏祖圭不服软。 毕竟在投降蒙古人的范知州看来,魏祖圭的重要性不是几百喽罗兵能比的了的。 魏若兰也不反抗,被四个军士看押着走到了偏房,魏胜已经随着父亲出征。家中的奶奶和母亲都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魏若兰要做的就是先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然后想办法给出征在外的魏祖圭发出信号。 但顾江知道这位魏家小娘子的厉害,这四人浑然不顾男女之防,随着魏若兰进到房中,眼睛也不眨一下的严密盯着魏若兰,让她没有办法行动。 魏若兰在战场上的小花招不少,但是论起急智是不如青梅竹马的白家公子的,想了几十个办法总没有一个能用的。就这么一直呆坐到天擦黑,也没能摆脱这四个门神的监视。 正没奈何间,前方寨门的方向突然响起了锣声。 那是寨门前有人来访的讯号。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回 心随明月付幽兰(3) 昏暗的光线中一小队士兵在寨门前大声咆哮。 “快开寨门!均州兵马总管范老爷前部前锋来到!” 守寨门的军士早就换成了二寨主三寨主的心腹人,听着这话就要下城楼开门迎接。 “先不要动。”顾江望着寨门前大声叫骂的人群:“叫他们递上凭据。” 守门军士放下一个篮子,为首的一名军官将一个牌子放在篮子里。提上篮子顾江拿出牌子一看,果然是蒙古均州兵马总管的牌子。他大喜说道:“快快开门迎接范总管的部下!” 寨门打开,顾江带着部下走出来喜道:“小的们盼望范总管兵马到来,如同小孩儿盼望父母......”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军官袍袖中暗藏的铁锥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头。 站在石文虎身后的白翊杰将头上的范阳帽往上抬了抬,看着顾江那不知所措的神情,他也没曾想到赚开城门来的如此容易,他打的主意是在前面赚城门不成,便在树丛中点起火把诈称大军攻打,暗中带领五十人绕到寨子后方的悬崖,从悬崖攀援而上,从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发起攻击。 没想到这顾江竟然单纯至此,倒省了很多手段。\ 他诘问道:“你们让魏寨主去偷袭的是哪座粮仓?安排了多少人埋伏?” 石文虎把铁锥子朝顾江咽喉逼了半寸,喝道:“快说!不然再进一寸就要你的命!” 顾江不敢强硬,战战兢兢的说道:“是商洛山南的商洛仓,因为地形险要的关系,特别适合伏击。范总管用来埋伏的兵马不知多少,总有数千人。寨主不去便罢,去了绝难生还。” 白翊杰哼了一声,高声说道:“尔等跟随二寨主三寨主造反的人听了,我等其实是南朝郑云鸣都统的先锋,都统大名你们想必都已经听闻,明天天亮,都统将亲自率领大军前来仙人寨,到时候踏破山寨,预备投降鞑子的鼠辈万难求生,知道厉害的人早早放下兵器,可以免尔等一死!” 寨中投靠二寨主三寨主一派的,本就是首鼠两端之辈,如今听说南朝大将郑云鸣要亲自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想要鼓勇将这一小队南朝兵丁灭了,怎奈首领已经落入他们手里。于是寨中兵丁纷纷丢弃兵器,有的趁着夜色渐浓,便开始逃跑。 白翊杰带着人直接闯到后堂,只看见四个看守魏若兰的喽啰已经尽数被打倒,不问也知道他们一定是因为寨门发生的事情分了心放松了警惕,被魏若兰趁机偷袭。 “你留在寨子里看守,荆鄂军这五十人都帮助你防守。”白翊杰对魏若兰说道:“明早荆鄂军的援兵就到了。” 魏若兰眼睛盯着白翊杰,反问道:“那你去哪里?” “我要去给魏寨主报信。”白翊杰说道:“把你的马借给我。” 魏若兰柳眉一皱,喝道:“若是去,两个人一起都去,你别想撇下我一个人!” 明明这姑娘不久前才在汉阳将自己丢下的,女人真是不能讲道理。白翊杰摇头叹道:“罢了,我两一起被鞑子射死,总算是生不能夫妻,死在一处,你去牵马吧。” 他又转头对石文虎说道:“石壮士好生看守寨子,救兵须臾便到。” 魏若兰不久牵了两匹马过来,二人上马并骑直奔商洛山道而去。 魏若兰担心爹爹这个时候已经落入了蒙古军的陷阱,于是将马鞭在爱马后臀不住的鞭打,想要早一刻飞奔到爹爹身边报警。但她也将自己的父亲瞧得小了些。 作为故金国右监军完颜合达部下的骁勇军将之一,魏祖圭在河南地大小经历了数不清的战斗,早就磨练出异常敏锐的嗅觉,当他深入商洛山境内十余里而不见一个人的身影,顿时起了疑心。 “大队且住!”他突然高声喝道:“派遣探子再去探听前方情势!” “寨主!”厉勇拍马过来,急不可耐的催促道:“现在加快行军速度,天明之前正好赶到粮屯处,那时候正是蒙古军兵最疲困的时候,若是迁延片刻,等到天色放亮,大股真胡人到来我们想走也来不及了。” “无妨,”魏祖圭全然不为所动:“胡骑在山道上奔驰不快,即使天色放亮,我们也可以安然退走,若是敌人真的在粮屯处做什么手脚,我们猝然赶去,那才真的是措手不及。” 厉勇见他起了疑心,也不敢多话,只得任魏祖圭派出亲兵作为哨探前往探查。大军在道路边的山林中歇息,等了半个时辰,派出去的几个探子只有一个人左臂带着一支弩箭狼狈万分的逃了回来。 “前方都是蒙古军的埋伏,前后有好几里长,人马不知道有多少!小人若是晚逃一刻,连脑袋都保不住了!”探子哭诉道,魏祖圭这才相信自己真的上了当。 “畜生!”他一拍大腿:“厉勇那个畜生到哪里去了!”众人这才想起寻找二寨主,厉勇早就趁着夜暗和几个亲随偷偷的溜走了,连他平日亲近的部下也都逃跑了十之七八。 “蒙古人正在朝着咱们三面包抄而来,”那探路的探子说道:“请寨主早做决断!” 魏祖圭一咬牙,沉声喝道:“还有什么说的,进白杨谷据守!” 白杨谷是商洛山中一处险要所在,乃是两山相夹一个谷地,谷地中间一条山涧潺潺流过,山道就山涧边。谷口有两株冠盖亭亭的白杨树,山谷因此得名。 白杨谷的右山地势峻急,容不下许多人马。左山山势稍缓,上又有树林掩映,魏祖圭催促着部下兵士抢占了左山,在山顶上摆下瞭望哨。不久就发现从南边两骑快马飞驰赶来。 远远望着赶来的人影,魏祖圭不住的叫苦,即使不用仔细看,他也能认得那就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身边那个武士打扮的也很熟悉,白家寨让女儿神魂颠倒的白书生也来了。 在山下哨探的魏胜接着姐姐和白翊杰,将两人带上了山来。 “请将山下的守兵全都收到山上来防守!”白翊杰一见到魏祖圭连客套话也顾不得,说起了自己的建议。 魏祖圭一愣,以他平日对白翊杰的了解,这个书生的见识绝不止于此。 “山上没有水源,只有依靠山涧取水,将军队全都笼上了山,这几百号人怎么喝水?” “敌人一围上来就会切断山涧,”白翊杰说道:“若是这个时候还分兵去保护山涧,只能分散兵力给敌人可乘之机,大家在山头上全力守个一日半晌,郑云鸣的大军不久就到。” 魏祖圭斜着眼看着白翊杰,想看出这书生话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意思,南朝官民怯懦至极,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山贼就轻易出动大军和蒙古人对垒呢?这实在不符合他眼中宋朝军兵的形象。虽然近日来人人传说宋军中出了个年轻又能战的衙内将军,但是安知这郑官人是不是顶着宰相老爹的名号在地方上收揽功绩的功名之徒。 但是转念又想到,没有人会自己送上门来一同赴难,只是为了诓骗自己而已。 他下令撤去山涧的守卫,队伍在半山腰垒砌土石墙,准备迎击蒙古人的大军。 这一次前来进攻的也没有真蒙古军,这个时候正是北撤的蒙古远征军分赃的要紧关节,谁肯为了南边几百山贼的小事情耽误了分取战果?很罕见的,围剿大军中半个真蒙古兵的身影也没有,三千军马全都是范用吉自己从均州带走的新附军。 虽然只是新附军,但这些人跟随范用吉从金国到宋国,再从宋国到蒙古,也算是辗转搏杀中历练出来的队伍,素质非一般签军可以相提并论。大军靠近山谷的时候就展开了队形,弓箭手排布成数排缓慢小心的靠近山脚,开始朝着半山腰的仙人寨喽兵射击。 他们箭射的又快又密集,但半山腰都是茂密的树林,仙人寨的兵丁们隐藏的都很好,看不清目标的乱箭齐发几乎起不到什么效果。 魏若兰躲在一棵树后,低声对另一棵树后的魏胜喝道:“小心隐蔽,开弓要快,明白没?” 魏胜朝着姐姐翻了个白眼,突然从树后闪身而出,朝着山下快捷无伦的射出一箭。这一箭就射倒了一个正在大声呼喝的军官,范用吉的弓手们吃了一惊,连忙将箭头对准这个跳出来反击的小将。魏胜看着对面箭雨迎面而来,突然俯身躲藏到一段倒卧的树干后,将这一波箭矢轻巧的躲了过去。 趁着这不要命的家伙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魏若兰和仙人寨的弓箭手们开始开弓还击。 她手起弓落,瞬时间已经发了三箭,箭箭皆中。其他的弓手也拼命拉开弓弦,将箭矢射向对面。 范用吉军的弓手们尽管承受着对面还击带来的伤亡,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射击的频率更加加快了。刀牌步兵和长枪步兵从后排赶上前来,越过弓箭手开始向山上进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回 心随明月付幽兰(4) 白翊杰坐在山顶上,山下的战况一览无余。范用吉的用心一望可知,他也担心从襄阳方向上赶来的大军,准备不惜伤亡,利用人数上的优势迅速将战斗拖入肉搏战,只要江魏祖圭歼灭,将来再进出均州就自由的多了。 若是在大战未启,双方还有时间准备的情况下,白翊杰可以运用计谋,将各种非军队的因素拖入战局,风云山泽都能成为战斗的武器,六七百人也能够对抗五千人的大军,但在这场落入敌人陷阱的攻守战中,人数和武艺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唯一要素,纵然白翊杰有千条妙计,现在一条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范用吉的部队利用优势人数不断将战线朝山上推进。 魏祖圭站起身来,抄起身旁的长刀,怒喝一声,带着几名亲兵冲了下去。弓箭手们看见对面的大将直接上阵,瞄准了魏祖圭就是一阵齐射,冲在魏祖圭前头的亲兵举起铁团牌飞舞回旋,将箭矢拨打开去,魏祖圭势如猛虎,直接撞入敌人阵中,荡开长刀横扫斜劈,马上解决了几个冲在最前头的敌兵。 范用吉的兵士看他勇猛异常,心下先自起了怯意。阵势开始动摇。冲锋的气势为之一挫。正在此时,后方一队全身盔甲的精锐兵士簇拥着一名泥金团袍的将军赶了上来,进攻方看见自己的大将也上了第一线,士气重又振奋,呼喊声中,又重新聚集在魏祖圭的周围。 那将军却高声喝了一句:“前军且住!”号令之下,在前线的军士们停止了前进的步伐,仙人寨的喽罗兵们也退开两步,两支军马隔着大约三四尺的空白地带互相对峙着。 魏若兰和魏胜快步过来,一人手持弓箭,一人手持皮牌,紧紧的保护在父亲周围。 那泥金团袍的将领来到队列最前方,朗声喝道:“魏祖圭,还记得当年在孟津岸边一起饮酒的孛术鲁么!” 魏祖圭将长刀一竖,应道:“久住兄此去北边,别来无恙?” 范用吉原不是汉人,他是女真孛术鲁氏,汉名叫做久住,以前在河南地作战的时候经常归于完颜合达指挥,和魏祖圭是老相识,后来两人一同南下,魏祖圭在仙人寨盘踞。孛术鲁久住则是向当时的京湖制置使赵范投降,并按照胡人投降汉人的传统将自己改名为汉名范用吉。 孛术鲁久住大声喝道:“魏兄,归来吧!南朝终究不是我等长久安居的地方!” 魏祖圭冷冷的说道:“合达元帅是怎么死的,你已经忘记了么?” 完颜合达在三峰山兵败之后,与完颜陈和尚等将领仓皇退入附近的钧州城,蒙古人攻破钧州之后,从一个地窖中把合达抓了出来,先斩去首级,然后把尸体斩成数截,将首级放在钧州城头示众,路过的被俘金国将兵看见元帅的首级,无不痛哭流涕。那时候魏祖圭已经脱离金国多年,但是听逃到仙人寨的同袍哭诉,也不禁咬牙切齿,双目泪流。 他不过是北边一逃卒,想凭借自己一点势力报复蒙古人当然是痴人说梦,但若要他投效蒙古人麾下为大汗效命,却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孛术鲁久住摆手说道:“沙场上可不就是我杀你你杀我,当年折在你魏祖圭手中的蒙古将兵数以百计,又找谁去说道理?你想留在南边,可别忘了当年是谁先攻破梅林关,生擒宋朝张统领。南人未必能不心怀芥蒂,让你安心在仙人寨过逍遥日子。” 金国覆灭之后,这些原来金国的军队们都被夹在宋蒙之间,面临着前途的抉择。能够一次就决定投靠哪一边的只是少数幸运儿,大部分军队都是在南北两边依违反复多次之后才能稳定下来。而像魏祖圭这样在两边夹缝中求存的小股势力越来越少,魏祖圭虽然不愿意投降蒙古,但对南朝宋国却也抱着严重的戒心。将来的路究竟应该怎么走,他自己眼前也是一片迷雾。 “你先退兵下去,容我考虑一阵再说。”魏祖圭说道:“范总管念及旧情的话,不要把兄弟逼得太狠,不然兄弟宁可玉石俱焚,到时候就顾不得许多了。” “不是我不念旧情。”范用吉冷笑道:“魏兄这拖延计可不能用太久,南朝虽然没有什么硬角色,但保不齐有些年轻人不知道厉害,会出来冒头......” 他正说话间,山顶上突然喊道:“南边有军马到来!” 南方的山道上尘土大起,显然是有大股人马正在向白杨谷前进。范用吉脸色大变,也不发话,转身带着亲兵大步下山。他手下的军兵也缓缓下撤,离开了白杨谷抢占住了山谷外的大片空地。 现在他们从包围者的角色,突然间变成了可能被内外夹击的尴尬境地。 山道上出现了南朝的骑兵,一共有二百多骑作为整个大军的先导,后面源源不断的是举着大小旗幡的步卒和推挽战车,举在队伍最前方的将旗上书写着荆鄂副都统郑云鸣的名号。大军慢慢的朝着已经在坪地上展开阵型的三千蒙古军兵开进。 将射军的弓箭手开始朝着敌人的侧翼射击,为己方的展开进行掩护。也就是军中传说的射住阵脚。宋军将独轮竹将军炮车一字排开,巨大的盾牌一面挨着一面组成严密的盾墙,朱红色旗帜在风中翻卷,架在阵前的鼓车开始擂鼓,震慑心魄的战鼓声回荡在小小的山间坪地上。 范用吉的部下阵势略微有些混乱,“是郑云鸣!是竹将军!”的窃窃私语在队伍里到处传颂着,对于土龙军严明的纪律、出色的战术执行力和火器的巨大威力,均州官兵早就有所耳闻,如今见到对面军容之盛,刀矛耀眼,旗帜分明的模样,当下气势短了一截。 此时就见荆鄂军阵中旗号闪动,一声悠长的号角在鼓声中扬起,前方的战车和大盾推开,数十名骑兵在一名黑甲将领的率领下冲出大阵,正面迎向范用吉的大军。 范用吉部下的一百多骑兵飞快的从两翼赶来准备截杀这一小队骑兵,但那黑甲将领行动非常迅速,还没等两翼的敌骑靠拢,就先自撞入范用吉军左翼并不严整的步兵队列中,一面范用吉军队的大旗旋即倒下,军队的阵势开始混乱。 几十骑人马大声呼喝,淹没入三千蒙古步军中。白翊杰站在山上远远的眺望着,尘土飞扬的战场上很难看清楚那几十骑宋军的具体位置,等烟尘稍稍消散之后,宋军的阵中响起了漫天的欢呼声,几十骑人从蒙古军阵中又冲杀出来,为首的黑甲将领腋下夹着一员敌将,他身后的骑兵手中拿着范用吉军的大蠹,身后没有一个人敢追击,轻松的回到了宋军本阵。 清凉伞下的郑云鸣大声喝道:“均州的范用吉,徒有虚名!这纸糊的阵势吓唬的了谁!”他将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高呼道:“全军进攻!” 震耳的喊杀声中,一千人一个的步军方阵开始向前推进,白翊杰在山顶看着,即便是千人的大阵型,荆鄂军依然能保证阵型完整和脚步的一致,看得出平日里的训练郑云鸣和他部下的将领们花费了多少心血。而在如此严整的步兵阵列面前,范用吉队伍的两翼开始后人临阵脱逃。 范用吉部下的亲卫将校们大声斥骂着,押队的老兵开始斩杀那些逃跑的士兵,但随后宋军推在前方的竹将军开始开火,一轮射击之后范用吉的军兵更是胆寒,许多人手中的兵刃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地上。 振武军的先锋步兵发出雄狮咆哮般的嘶吼:“大义在我!”挥动长矛和敌军绞杀在一处。 方一接触,范用吉军的左右翼就开始崩溃,不光是后队的新兵,就是前方用来押队的老兵也开始丢弃军器狼狈逃命。 郑云鸣望着远方范用吉和部将们仓皇而走的背影,摇头叹道:“堂堂孛术鲁久住,如何这样不经打。” 白翊杰却知道范用吉绝不简单,他在北方的时候表现相当出色,数次用奇策拯救金军于危难之间。投降宋朝之后作为均州的留守,治理地方和整顿军队都很有一套。但这一次委实是他小瞧了郑云鸣。一心只为对付魏祖圭的山寨兵,他带出来的只是部下一些二三流的部队,以范用吉对宋军的了解,宋军是不大有勇气深入敌境做如此大规模的进军行动。再则在没有探查清楚敌境中情势的情况下就仓促将大军攻入如此之深,这样的做法其实是严重违背兵法运用的基本原则的。 但郑云鸣这么做也并非没有道理,他赌的是范用吉猜想不到魏祖圭的背后会跟随着宋朝的精锐部队,布置的螳螂捕蝉的局面,一旦宋军大举抄到范用吉背后,范用吉的军马仓促迎击气势自然短了三分。他以秦武带小队振武军骑兵先登敌阵,擒将夺旗,就是看准了敌人先露了怯意,用这样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进一步震慑敌军。果然经过秦武这一次短促的突阵,范用吉的军队士气立刻落到了一触即溃的地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一回 故人一去难相顾(1) 他命人将秦武擒得的那名将领带来,问道:“汝是何人,在范用吉帐下充当什么职务?” 那军将仰头答道:“小人范总管帐前牙将都梭,汉名花尽忠的便是。” 郑云鸣点点头,喝道:“你等背反朝廷,投降蒙古人,本当就地斩首。权且寄存你一颗脑袋在脖颈上,是为了向范用吉递个消息。”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叫韩锋交给花尽忠,说道:“你将这个蜡丸藏在身上,好好的交给范用吉,告诉他,襄阳的赵制置使随时欢迎他回到大宋来。”说着叫亲兵解了绑缚,纵放花尽忠脱走回去。 “那上边应该如何处置?”王登指着的是白杨谷上正在观战的几百名山寨将士。 “那上面,你去我去都不合适。”郑云鸣微笑说道:“只有请陆公亲往才行。” 正在指挥众人打扫战场的陆循之扭头过来问道:“为何要我去?” 魏祖圭看着郑云鸣轻松击溃了范用吉的兵马,心中又喜又疑,喜的自然是不用被强迫去蒙古军中效力,疑惑的是打了胜仗的郑都统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呢? 山脚下的振武军部队完全没有松懈戒备的意思,将阵势依次展开,弓箭手擎弓在手,长矛手举枪如林,只等待着郑云鸣发布号令。 朱红色的清凉伞盖已经来到山脚下,但却并不见郑云鸣发布进攻的命令。相反一名军士高举着双手来到半山腰,通报振武军统制陆循之要上山来谈判的消息。魏祖圭允诺后,不久一名中年将领带着一小队护卫的士兵登上了山来。 魏祖圭抢上前去见礼,他虽然出生在金国,也知道南朝陆九渊先生是个了不起的学问家。今日见到他的公子,果然风度儒雅,举止彬彬有礼。二人一齐来到山顶,一旁有兵丁抬来几块石头权做座椅。两人对面坐下,陆循之先说道:“本将此番上山,是与魏寨主商议三件事情。” 魏祖圭一摆手:“你们这些文人,说起事情来东一条西一条,有什么事情只管直说,只有一条,他郑云鸣想让俺老魏乖乖的放下兵器投降,却是休想。” 站在他身后的魏若兰脸上顿时泛起了愁容,情不自禁的看了站在一边的白翊杰一眼,这书生却没有半分难过的样子,只是微闭着眼睛,仿佛正在谈判的事情与他和魏若兰的将来没有关系。看到这样子的白公子,魏若兰不由得暗自伤心。 陆循之却并不着恼,慢慢的讲说着:“第一条,都统许你带整个寨子的人下山,搬迁到襄阳府独立成一营居住,可以不用打散编制,也不用安插荆鄂军的军官。寨主不愿意在都统麾下的话,也可以直接隶属在小赵制置使麾下。” 魏祖圭面无表情,心中盘算着利害得失,郑云鸣开出来的头一个条件确实不错,只是不知道接下来怎样。 “第二条,一旦寨主归顺南朝,便为我军正式编制。粮饷禄米一应支用,都统已经准备下粮米五千斛,等待寨主下山便可以领取,另外给寨主单独准备了一份厚礼,临出征之前赵制置使吩咐过,只要魏寨主肯扶保大宋,在粮饷供应方面,襄阳绝不吝惜。” 魏祖圭淡淡的回应了一句:“魏某降与不降,岂是为了五斗米而决断?” 他这是故作姿态的抬高价码,其实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为了骗粮饷而投降的例子比比皆是。不说别人,就是山东奇男子的李全,也经常一边收蒙古人的黄金,一边接受金国的封赏,还一边索取着宋朝的钱粮,魏祖圭嘴上叫的响亮。陆循之却知道他寨中已经不到三日的存粮。就算没有宋军攻打,过几天寨中上下就得饿肚子。 “五千斛粮食,送给寨主又何妨?”陆循之淡定的表情,简直如同年轻时在书院中讲课。只不过听讲的不是莘莘学子,而是豪勇的北方大汉。 “只是寨主侥幸躲过了这一次,将来的路却会越来越窄。”陆循之说道:“如今的宋蒙对峙局面,实在容不下第三种势力的生存了。” 他这句话才算是点到了关节所在,如今的局面已经没有在空白区游走的可能性,不光是京湖前线如此,在两淮山东交界的海州、徐州、安丰、庐州,宋蒙的官军都在本地清剿夹缝中生存的地方武装。在四川方向,蒙古人不但着力扫荡金国在川陕一带活动的残余势力,甚至以大兵威胁临洮和岷州一带的蛮族。让活跃在宋朝西部边境的主要蛮族力量,属于青唐吐蕃一支的西番十八部主动向蒙古人投降。双方都在紧张的清理着那些在未来有可能对自己产生掣肘的力量,为将来更加残酷血腥的战争默默的进行准备。 “即使郑都统能够不来攻打,少时赵制置使也要领派人前来的。”陆循之说道:“寨主骁勇,自然不会轻易屈服,但新到襄阳的这些军队,多的有上万人,少的也有数千之众。仙人寨毕竟势单力孤,而且这些大将都是刚刚归入京湖制置使司不久,急切的想要在主帅面前立下功劳。立功心切必然就催逼攻打峻急,双方伤亡必然惨重。到那时刻,寨主纵然侥幸得胜也会元气大伤,不论蒙古人或者宋人再来攻打,寨主也没有抵抗的能力了,而且杀伤南朝太多,纵然将来寨主再有归顺的意向,众将怎能不心存芥蒂?所以今日实乃是寨主最好的机会。” 这些道理,以前白翊杰对魏祖圭都说起过,但大兵压境让他屈服,始终是驳了他的面子。因此上魏祖圭咬着后槽牙只是不肯点头。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每个人的心头都十分焦急。只有两人依旧神态自若的模样,陆循之跟父亲学得一手好养气功夫,自然纹丝不动。白翊杰却也神态轻松,其实他心中早已经想好了解决当下局面的办法。 又过了一会,白翊杰对魏祖圭说道:“请容我到山下去面见郑都统一趟。” 他也不说为了何事要回去见郑云鸣,魏祖圭对白翊杰自然是信得过的。挥手叫人送了白翊杰下山。 白翊杰的身影消失在振武军的大阵中,过了不久,振武军中开始传出号令之声,大军慢慢的向后开始撤退。 仙人寨的探子监视着宋军的一举一动,一直到振武军停下了后退,重新结阵之后才赶忙报上山来:“宋人后退了三里!” 这已经是郑云鸣展示出的最大诚意了。说实话,以他新破范用吉,将士士气正盛的时候,发兵攻上山来消灭自己这几百号人绝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魏祖圭虽然有几分勇将的骄傲,却并非是自大狂妄之辈,不然他也不会在北方一次次险恶的大战里成功生存下来了。 果然郑云鸣在三里外等待了不长时间,仙人寨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从山上开了下来,径直来到宋军阵前。魏祖圭摘下兜鍪,手里举着仙人寨的军旗,迈步来到郑云鸣马前,单膝跪地,口称大将。 “今日投效大将帐下,愿为大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依照惯常的顺序,这时候郑云鸣就应该翻身下马,双手搀扶才是。但郑云鸣却坐在马上,微笑着用前臂扶住马鞍,说道:“且慢,在归顺之前,郑云鸣还有一件私事要恳请寨主准允,不然本将应允的那些条款,只怕不能作数。” 魏祖圭心中一沉,他最害怕的就是投降之后对方马上变卦,这个时候他的军队完全暴露在郑云鸣的大军面前,如同砧板上的鱼肉,郑云鸣想切就切,他一点还击的余地都不会有。 郑云鸣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对身旁的王登做了个手势。王登翻身下马,来到魏祖圭面前躬身行礼,大声喝道:“荆鄂都统司全体官兵,为都统司参议官白翊杰公子,请问魏家小娘子闺名!” 伴着他这一声有力的呼喝,五千振武军官兵齐声应和道:“愿为白参议向寨主提亲!” 魏若兰一下闹了个大红脸,闪身躲在了魏胜身后。白翊杰也是措手不及,连镇定自若的姿态也顾不上摆了,紧走两步上前抓住了郑云鸣坐骑的缰绳:“招降仙人寨乃是国家大事,都统莫因为白翊杰私情而拒却魏寨主的诚意!” 郑云鸣淡然说道:“有家斯后有国,男子汉不成家立室,怎么会懂得国家的重要?”他纵身下马,对魏祖圭拜道:“白翊杰胸中实有十万甲兵,非凡夫俗子可以相提并论,招他为东床快婿,绝不会辜负令千金的未来,请寨主一定要允了这桩好事。” 以他都统之尊,亲自为白翊杰保媒,魏祖圭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当他正准备开口允准的时候,魏若兰突然从魏胜身后闪身而出。双颊一片绯红,犹如落霞流光,美艳中却不失英毅本色,落落大方的走到白翊杰身边,抓起了他的右手高高举起,朗声对着数千振武军官兵说道:“我!魏若兰今日在此宣誓!我会做白翊杰的妻子为他打理家事,夫妇二人同心协力,共同扶保郑官人,保卫襄阳城!”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一回 故人一去难相顾(2) 当大军回到襄阳的时候白翊杰羞臊的红晕还没有从脸上退去,毕竟被几千汉子嘲笑了一路,就算他涵养再好也不会丝毫不受影响的。 不过等回到都统司衙门他很快就摆脱了尴尬,并不是他自己施了什么妙计,而是众人又有了新的嘲笑对象。 葛怀和杨掞在衙门口迎着郑云鸣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坏坏的笑容,杨掞用一种暧昧的口气禀报道:“有一位赖文恭壮士,带着荆南茶商首领赖宗明前来投效,已经在偏厅等候了多时,专候都统回城接见。” 郑云鸣脸一红,说道:“容我更衣相见!” 大家都带着奇怪的笑容跟着郑云鸣进入了衙门,人人都在期待着看看这位都统未来的泰山究竟是个怎生模样。 郑云鸣更换了官袍,带着大小将领和幕府群僚来到正堂上坐好。然后由杨掞引了赖文恭和赖宗明进来。 那赖文恭身长八尺,相貌堂堂,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非但没有给人沧桑的感觉,反倒让人觉得铜筋铁骨,望之而自然生出一股敬畏之情。 这或许就是一种天然的首领气质吧。他对站在身后同样也是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赖宗明说道:“郑都统在此,为何还不赶紧参拜!” 赖文明上前跪倒,纳头便拜,说道:“小人多年来糊里糊涂的过日子,前日老叔来到小人的家里说了一番要尽忠为国的道理,又给小人讲解了当中利害关系,小人这才幡然悔悟,今日特到都统驾前请罪,请都统许小人戴罪立功,领着荆南的兄弟们给都统干出一番名堂。” 郑云鸣正色道:“你们在湖北贩运私茶,对抗官军已经不是几年了,从唐末开始,湖北的茶商们就私自贩茶来逃避国家的捐税。本来依照国法,本将应该亲率大军进行讨伐,但现在蒙古人大兵压境,不管对国家、京湖的百姓还是你们这些茶商,蒙古人都会不加差别的进行屠杀。大敌当前,有些过去的事情我也不会过多计较,但你们记住,在我的部下务必要严守军纪,不得滋扰地方,不然稍有违犯军法者,必然依照军规进行严惩!” 他这是给新晋之辈先打预防针,湖北的茶商一贯彪悍桀骜,视国家法度于无物,这时候不稍加颜色,只怕他们匪性不改,依旧祸害百姓,反成为自己的祸害。 那赖宗明规规矩矩的趴在地上说道:“小人不敢,我等兄弟归都统部下后一定严守规矩,绝不敢再做那兴风作浪的勾当了。” 郑云鸣点点头,问道:“这一次你投效官军,一共带来多少人马?” “一共五百三十四人。”湖北的私贩茶商一直是数千人的规模,其中最为彪悍的就是这数百人,一旦被官府招抚,湖北的茶市贸易也会安宁一段时间。但朝廷对湖北的茶税依然算是重税,有这一块利润在里面,不愁没有甘犯大险的后来者。 但有这一段时间来缓冲,湖北转运司也能够有进一步的时间来改革茶叶生产流通的弊病,提高茶农的生产效率。或许这也是改革茶叶生产的机会。 最少襄阳的守兵又可以增加五百精壮,而自己对父亲照顾京湖茶商军的承诺也能够兑现了。即便是为了这一点,郑云鸣稍微对这些湖北来的壮士有些偏私也是应该的。 等赖宗明站起身来,赖文恭拱手说道:“都统来信嘱咐文恭要做的事情,文恭已经办妥。我家中事务还多,请恕我不能在京湖多留了。”说着也不理郑云鸣是否开口挽留,自顾转身朝着衙门外走去。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原来以为翁婿相见,总须得好好亲热一番,说不定都统还会安排赖文恭在京湖好好游历一番,赖文恭在京湖旧时袍泽又不少,怎么不耽搁个十天半月时间。不料赖文恭此次态度粗暴,替都统司招募了荆南茶商后便径自离去,半点郑云鸣的面子也不给。 更吃惊的是郑云鸣,他站起身来,撩官袍追着赖文恭到了衙门正门,喝道:“赖丈且住!” 赖文恭转过身来冷冷的看着一身绛红色官服的小官人快步追了出来,面沉似水,默不作声。 “除了公事,我在信中提及的和令媛的事情.......”郑云鸣来到赖文恭身前,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被赖文恭一把抓住了前襟,猛地把他拉进到面对面的距离。 郑云鸣看到的是一张睚眦俱裂的愤怒的面容。 站在不远处被石文虎牢牢看管住的赖如月一声惊呼,就想要冲过来分开二人。但手臂随即被石文虎牢牢的抓住,就如同铁钳一般难以挣脱。 看守大门的军士看见赖文恭突然对都统无礼,一面大声吼叫一面举起刀枪围了上来。 赖文恭对包围上来的兵士视若不见,盯着郑云鸣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为郑清之在京湖拼了十年性命,今天你又想抢走我唯一的女儿,我告诉你小官人,有我赖文恭在一日,你绝不可能再见月儿一面!” 他左手用力一送,将郑云鸣推出数步。更不说话,回转身去,一手抓住赖如月的手臂,拽着她快步远去。赖如月被父亲强拉着,不停的回头望着郑云鸣,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心痛求恳的模样,只盼着郑云鸣赶紧想些办法。 郑云鸣感到血涌脑门,气贯胸膛,伸手就要去拔出腰间的宝剑。这在军中是一个讯号,将军拔剑出鞘,即面对的正是本军的敌人。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就要拔出的剑柄。郑云鸣怒目回望,白翊杰站在他侧后,缓慢但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样鲁莽而轻率的处置办法,绝不是统兵者应有的理智冷静。 郑云鸣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牙关紧咬将宝剑恨恨的放回了匣中。他突然发足向前追上了正在朝码头赶去的赖文恭父女,喝道:“赖丈,请让我和月儿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可以。” 赖文恭停住脚步,回身怒视着郑云鸣,但当看见女儿满面泪痕,眼中全是恳求,心头难免一疼,挥手道:“快说!说完之后你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郑云鸣知道这机会是转瞬即逝的,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可能自己和赖如月的姻缘就真的一去不复返了。这个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儿女情长,而是果断的行动。 他从怀中掏出当年在御宴上皇帝钦赐的锦带,塞到赖如月手中。 “这是当年皇上御赐的锦带,皇上许我使用这条带子,可以临机专杀,行越权之事,这是现在我身上最有分量的东西了。”郑云鸣着急说道:“你拿着,好好记住,你是我郑云鸣的娘子,我是赖如月的相公,不要说你爹,就是皇帝和满天神佛也动摇不了这个事实。” 赖文恭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这个小官人手里还有这种东西,万一他要用这条御带让自己同意婚事,自己也不能抗拒。于是赶忙朝石文虎使了个眼色,牵着赖如月匆忙离开。 “你在家安心等着,我一定会想办法的!”在石文虎的阻拦下,郑云鸣朝着拼命回头张望的赖如月大声叫道。 “说到底,你到底有什么办法来劝服这老爷子?”站在都统司衙门的门口,白翊杰摇动着从家中取回的白羽扇:“这位赖壮士看上去可不是三言两语随便就能说服的。” “一定有办法!’郑云鸣摆手说道:“他赖丈是窝阔台还是曲出?是速不台还是哲别?咱们蒙古人的大军都见识过了,还对付不了一个区区赖文恭?” “你要用强,自然无话可说,”白翊杰摇头叹道:“那赖丈虽然也曾经是京湖一员勇将,随便出动个五七百人对付,还能制他不住?但你要的是人家的女儿,要得是折服老泰山的心,而不是恃强而行。” 站在一边的石文虎突然说道:“小人斗胆说两句,都统和我家小娘子这桩事情,原本不太靠谱。” 郑云鸣面露惊讶之色:“原来石兄还没走,这桩婚事如何不靠谱,有话只管直说。” 石文虎说道:“简单来说就是不能门当户对,都统出身名门显宦之家,将来娶的夫人不是出身勋贵,就是和郑相公一样的重臣,如何肯放下身段来和荆南一个随常布衣人家结亲?就算都统肯坚持,郑相公也绝不会同意。” 有宋一代,最重孝道,如果郑清之不开口同意,郑云鸣即使再喜欢赖如月,赖家小娘子也绝对进不了宰相家的门。其次郑云鸣也认为家里安排的婚事一定是和政治利益交换有关,这门正室,一定是在官场上地位举足轻重的官员的名媛。而绝不会轮到赖如月这平民家的姑娘。 “就算她以妾室的身份进郑家的门又如何,难道我还真把她当妾不成?”郑云鸣说道:“何况以妾室配我一个宰相之子,应该不算辱没了赖家的门楣?” 石文虎摇头叹道:“问题就在这里,虽然小娘子自己是不介意做妾的。但我家主人这般高傲的人,对小娘子又是掌上明珠似的珍重,怎么会让她委屈做妾去受苦?我料想主人回去之后一定火速给小娘子安排亲事,片刻也不会耽误。都统要和小娘子琴瑟得谐,就要快些想办法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一回 故人一去难相顾(3) 郑云鸣在衙门口来回踱步了几圈,一点办法也没有想出来。白翊杰笑着说道:“这些事情,都统转三年也想不出来的,石兄,你随我来,将你家主人的所有情况,一点一滴的告诉给我,一丁点儿也不要遗漏。” 石文虎惊疑不定,他知道这位白参议是智多星,但若是将赖家的情况倾囊以售,他算不算是背弃主人呢? 白翊杰看出了他眼神中的疑惑,笑着说道:“放心,你若能玉成都统和赖家娘子的好事,将来赖丈人只有感激你的恩德,绝不会怪罪你的。” “那到底何时能想出办法来?”郑云鸣一面踱着步一面搓着手焦躁的模样,白翊杰看得笑了出来:“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如何称得上是统军一方的名将?都统稍安勿躁,明日且有分解。” 第二日白翊杰推门进郑云鸣书房的时候,郑云鸣和京湖转运司的众人以及刘克庄正在热烈的讨论着。 白翊杰凑过来看着郑云鸣摆在桌案上的,是一张京湖地区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着金银铜铁煤炭石料等物产的所在。 “你来的正是时候。”郑云鸣对白翊杰说道:“我将你那个将汉阳、萍乡、大冶三地连为一体的矿山-工坊计划说给京湖转运司的各位仔细听了,各位都认为这个计划颇有可取之处。” “冯户曹,你来说说。” 此时的冯舫经过襄阳事变的历练,比原先成熟了许多,加上郑云鸣的保举,已经正式提拔为转运司的户曹。他指着黄州境内的大冶县说道:“大冶矿坑我去过,矿石品质上乘,开采也很容易。如果监督得力,一年出生铁二十万斤的目标完全能够实现。” 常平仓户曹安知也说道:“白参议从萍乡带回来的煤炭我找匠户验看过,确实是上乘的煤石,如果按照白参议的描述,每年向上游供应煤炭十余万斤应该不是问题,但还是那个前提,先要解决袁州的匪患。” “事情远非如此简单。”郑云鸣用手支着下颚,看着长江在地图上蜿蜒曲折的路线。 “要运送这些物资,至少需要运输船数百只,输卒数千人,当下京湖转运司这么一点家底,哪里还有实力去组建运输船队。” “您又把商人该干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了。”白翊杰说道:“朝廷在北边的时候就曾经用过动员商人输送粮食到边地然后发放盐引的法子,今日不妨照此办理,提高在汉阳收储铁矿石和煤炭的价格,任由本地商人自己组织船队进行运输,不是省事的多吗?” “那时候朝廷在陕西、河东等地都有盐场,可以利用盐的厚利来招徕商人。”冯舫犯了难:“襄阳可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值得这些商人们在大江上来回奔波的。” “没有好货物,就做出好货物来。”郑云鸣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小册子,封皮上只有四个正楷小字,叫做《棉纺新法》。 “新的纺棉办法?”白翊杰说道:“如今棉布的价格超过了丝帛,倒不是在于棉花种植如何困难,而是在于纺织的环节有相当的难度,费工且费时,都统这本办法,能管得了多大作用?” 郑云鸣慢慢的讲说着:“两广之南,是黎州蛮夷之地,彼等虽然是茹毛饮血的蛮族,有一项技术却是胜过中原很多,这就是纺棉织布的本事,彼等生产的棉布、棉被、棉褥等织物,图案繁复,光艳如画,远胜过中原的纯色棉布。两广的商人知道黎人的这般好处,就从广州运了粮食、陶器和铁器到崖州,在市集上换回黎布运回来售卖,可以获得八九倍的利润。” “所以这个办法,其实是来自黎人么?” “正是。”郑云鸣说故事的本事,经过多次说瞎话历练,变得更加熟练:“大约六十年前,嘉兴下属的华亭县有一女子黄氏,被卖做童养媳,因为夫家责打凌虐忍受不过,逃到了远行的商船上,逃去了崖州,在那里居住了二十余年,尽学得黎人‘错纱配色,综线挈花’的技术,以及除籽、轧制、棉纺、织布等诸般巧妙机具。后来她回到故乡,被原主人家告发,不得已来到临安躲避,因为机缘巧合的关系和我认识,将这套本事传授与我,如今正好派的上用场。” 白翊杰赞道:“都统司一定要好好将这名老妇人的事迹写成奏章上呈朝廷,由陛下下旨褒奖对国家有功绩的人,才能鼓励更多的能人异士出来为大宋出力。” 郑云鸣尴尬的摆手笑道:“这黄氏妇人生性恬淡,不好名利,不然以这么好的技术为什么不去富商大贾那里传授?再说她已经去世数年,国家纵然想要褒赏,她也看不到了。” 白翊杰惊讶道:“原来如此,真是叫人惋惜。” 郑云鸣见他不再追问,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黄道婆虽然还没死,但是离出生还有几十年时间,要是官府真的追查起来,这个谎话难免露陷。 白翊杰却又说道:“我建议今后凡是用这黄氏的技术生产的出来的织物,在一角上都印上“崖州黄”的字样,一方面便于宣传,一方面也可以显示黄氏的功绩。” 郑云鸣想了想,这个办法似乎没什么破绽,便点头答允下来。他遣散了转运司众人和幕僚,只留下白翊杰一个人在书房里,悄声问道:“救赖家娘子的主意想到了没有?” 白翊杰哑然失笑,他嬉笑道:“赖家娘子是回自己家,又不是被什么强人绑架了去,说什么营救不营救的,办法我已经想好,只是担心都统有些不肯照办。” 郑云鸣朗声说道:“若能得赖家丈人允准此事,就算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既然如此便好。:”白翊杰说道:“都统且附耳过来。” 郑云鸣看他神秘莫测的样子,探出身子将耳朵附了过去。 白翊杰以羽扇遮挡,低声在郑云鸣耳边说了一番。 声音虽然轻,郑云鸣却如同耳中炸响了惊雷一样。 郑云鸣震惊于白翊杰计策的大胆的时候,宋义长正站在大冶县县衙的正堂上,为了一个年轻书生的清白在翻检案卷。 这件事情完全是出于白翊杰个人的私谊,被大冶县衙指名为杀人焚尸的端平年落地秀才肖容,正是白翊杰在京湖求学时候的伙伴。当然这件事情也不能说和公务完全没有关系,白翊杰迫切想给肖容洗脱罪名,因为大冶的矿坑需要一个主事人。 黄州毫不起眼的落地秀才肖容,另一个身份是黄州首户肖仲葵的单传孙儿,而肖家在黄州经营矿坑已经有好几代,从大宋开国伊始,就一直把持着黄州的矿冶事业,这背后少不了官府的支持,也得益于肖家几代生意人的精明钻营。 肖容虽然学问不精,却遗传了肖家几代做生意的灵敏嗅觉,白翊杰要经营汉冶萍矿冶体系,自然先想到了这位同窗。 但当他飞书去往大冶县肖家宅邸的时候,却得到了肖容犯案的消息。他本来想马上赶到黄州营救的,但毕竟有正事在处理,而且以他对宋义长多年的相知,他自认为在审情断案这方面,也许自己还不如这位母亲来自于衙役世家的宋公子。 “您看起来对这些刑案公文非常了解。”大冶县班头看着逐字逐句的审看着案情的宋义长说道。 宋义长放下了案卷,伸伸脖颈:“对我个人来说,我宁可呆在五花八门的市集里,通过一点最模糊的线索和最微不足道的现象来发现背后的大图谋。这比在地方上当个无聊的理民官要有意思多了。有时候不经意的一桩小盗窃可能牵动整个州郡的神经,又有时候你在街头看到的寻常斗殴可能牵扯到巨大的人伦惨剧,总而言之,其中的奥妙真是难以形容。” 发完这一套古怪的议论,宋义长往椅子上轻松的一靠,耸了耸肩说道:“案卷的叙述只能到这里了,我能去狱中看一眼人犯么?” 班头陪着笑脸说道:“您有黄州州衙的公文在,随便提审绝没有问题。” 由荆鄂副都统郑云鸣出面给兼任黄州知州的孟珙大帅写信,然后由知州衙门出具公文特准协助审理这桩奇案,宋义长还没有在荆鄂军中寻得一官半职,先已经博得了两位方面主帅的瞩目。 “咱们即刻就去。”宋义长说道:“纸上的东西终究是纸上的东西,只有当事人的叙述才能提供最真实的细节。” 大冶县的牢狱里光线昏暗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班头领着宋义长来到其中一间牢房前面,巨大的木栅栏背后脏污的稻草上坐着一个身穿囚衣、面目白皙的年轻人,虽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惶恐,但看起来肖家对狱中上打点的非常的得力,这小书生在大牢里也没见的吃什么苦头。 “需要把肖公子提出来审?还是.......”班头显然对牢狱中的犯人很是客气。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一回 故人一去难相顾(4) 宋义长摇摇头,一头钻进了监牢里,他面对着肖容坐下,说道:“肖兄不必惊慌,我是白翊杰的朋友,翊杰相信肖兄绝不是为了面子就能害人性命的恶人,所以要我赶到大冶来探查个明白。” 肖容看见宋义长这么说,心下稍微镇定了一些,但随即垂下眼皮,用沮丧的声音说道:“没用了,我是最后见到死者的人,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了。” “你要总是这么唉声叹气的,”宋义长眯缝着眼睛说道:“我除了能看出你是个左撇子、学问做的不好、喜欢吃蜜饯果子以及有一个私下许了亲的心上人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哇。怎么能帮你洗脱嫌疑?” 肖容大吃一惊,宋义长跟他素未谋面,却突然说出这些事情,令他猝不及防。 宋义长却将他玉佩随身的位置、嘴角的蜜糖痕迹和衣角下掩映的荷包都看在眼里。 “这样吧,我先来说说这桩案子的情形。”宋义长说道:“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再补充。大约半月之前的凌晨时分,大冶县东街一家宅院里发生了一起凶案,根据本地官衙的记录,即使是在近几年,这也算是大冶县比较突出的案子了。本宅的主人是五年前因为躲避战祸从徐州迁移来的赵姓人家,根据他本人的介绍,他在徐州是做瓷器的大商人,家中颇有余财,到了大冶县之后除了做生意之外也乐善好施,跟左邻右舍的关系很好。” 肖容沉默的点点头。 “本宅主人赵天壬兼做多项买卖,其中也包括贩卖木材,他的木材收进来之后都放在后院的木材场中存放。当日二更时分,邻居们看见赵宅火起,一面赶忙帮忙救火一面通知衙门赶来救援。但赵家翁收买的都是极为干燥的上等木材,衙门官兵和邻居也救不了,生生看着一整堆木料烧成碳渣才熄灭。衙门让传本宅主人来问话,查探起火的缘由,才发现本宅主人失踪,内外都找不到踪迹。衙役们在主人的书房中发现有激烈打斗过的痕迹,并且发现主人用来藏重要物品的暗格被人打开,内中据说是一件珍宝已经被人拿走,案发现场提取了沾有少量血迹的砚台一块,经过访查得知,屋主当晚曾经连夜接待过一位客人。而此砚台经过仆人指证正是这位客人随身携带之物。” “这位客人,”宋义长盯着肖容慢条斯理的说道:“就是大冶县第一富户肖仲葵的独苗孙儿肖容公子。” “衙门方面据说掌握了肖容公子因为一时激愤夺财杀人的有力证据。所以先行逮捕了肖公子,在随后的进一步现场勘查中发现了对肖公子更为不利的证据,在书房通向木材场的路上发现了血迹以及拖动沉重物体前进的痕迹,果不其然在木材场的灰堆余烬中找到了被烧的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残骸。衙门根据这些线索组织案情,应该是受害人在书房被砚台砸中,当场毙命,凶嫌撬开暗格取走了珍宝,然后将尸体拖到木料堆焚尸灭迹。” “正是这样。”班头说道:“捕快当时就下了结论,肖公子作为最大的嫌疑人罪责几乎已经确定了。” 宋义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中间倒是有好几点值得仔细推敲。” “我说过了,我根本就没杀赵翁!”肖容大声说道:“这一切都是有人陷害我的!” “那么。”宋义长示意他安静下来,慢慢说道:“你就把这件疑点颇多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我听一遍好吗?” “事先声明,我和赵翁原本素不相识。”肖容说道:“但我们彼此都知道姓名有一阵子了,我和他喜欢玩赏奇石,我说的喜欢,是特别痴迷的那种。” “我们喜欢玩石头的朋友,在大冶县有个碰头的地方,我们常年包了大冶县的一座酒楼的上房作为活动地点,经常聚在一起品赏把玩奇石。这位赵翁家中收藏了许多珍奇有趣的奇石,时常在聚会中拿出来展示,但每次我去聚会的时候总是跟他擦肩而过。一直到案发前一日的聚会,方才一睹这位号称石王的藏友的真容。” “那这位赵翁生的怎么个模样?”宋义长饶有兴致的问道。 “老实说,他给人的印象并不起眼。”肖容认真的回忆起当初的一幕:“个子很小,人也略有些猥琐,就像是一头貂鼠把自己藏在华丽的锦缎衣饰之下。不过说起他的藏品,那可真是叫绝,他那天拿了三方石头,要不雄奇瑰丽,要不精巧雅致,都是天下难得一见的佳品。” 说起石头,肖容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那时候他盯着我,仿佛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跟我说道他家中还有一方极品的寿山石,有龙虎相斗之相,浑然天成,气势极其雄伟。” “‘那太珍贵啦,我轻易不敢拿出来给人展示。’他说道。” “我说:‘要是我舅舅在就好了,他能够看见赵翁的这些石头,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说起这个,我舅舅正在黄州给孟大帅效力,他和我一样也都是石痴。”肖容提起这个跟自己一般性情的舅父,忍不住微笑起来。 “接着说,然后赵翁邀请我到他家中欣赏把玩这方奇石。但他把那奇石视作性命一样,绝对不肯白天拿出来观赏。一定要等到掌灯之后才许我到他家里来拜访。于是我等掌灯之后,去到赵家大宅拜会......” “给你开门的是什么人?”宋义长突然开口问道。 “是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健壮的中年仆妇。” “我想事后指认肖兄的也正是此人吧。”宋义长扭头问班头,班头点头以示承认。 “你继续讲。”宋义长对肖容说着,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那妇女直接把我引到老爷的书房,赵翁正在书房里等着我,等那仆妇走了,他小心的关好门窗。将博物架搬开,伸手一推机关,露出一个暗格来。” “暗格里就是那方奇石,我说句实在话,两位不要看我年纪轻,我看过的石头没有一万也有五千方了,从未见到过如此珍奇瑰丽的奇石,我相信全天下的石头里,能够跟它相提并论的,再也找不出第二块了。” 宋义长简单的嗯了一声,显然他对这石头的珍奇并不上心,只是淡淡的问道:“你们后来观看到什么时候?” “遇到这种天下绝品,肯定想好好的把玩欣赏一番,若说尽性,只怕拿在手中三日三夜也无法尽性呢。可惜赵翁对这宝贝极为吝啬,我只把玩了一个多时辰,他就着急催促我回去。” “‘公子若是喜欢,将来我经常请你来把玩也就是了。何必急于今日。’他一面说一面把我往外推,我跟他恳求了几句,全不管用,只有拱手作别。我离开的时候,那寿山石还摆在桌案上没有收回到暗格中,就这么我告别了赵宅,悄悄回到家,因为害怕晚归家受到爹娘责骂。还偷偷的用配置的钥匙开了侧门,溜回自己房间的。” “这么说,你什么时候回家,家人无一能够证明了?” 肖容尴尬的点点头。 “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如此。”班头说道:“县令和捕快的推测都很一致的认为肖公子的说话并不可信,事实很简单,肖公子见到那方珍奇的寿山石之后,禁受不住奇石的诱惑,企图将其占为己有,于是趁赵翁不备,用砚台猛击赵翁头部将其打死,将尸体拖入后园木料场中焚尸灭迹掩盖罪行,然后带着寿山石逃之夭夭了。” 宋义长笑道:“分析的也算有理,但事后在肖家肖公子房中搜查详细,并没有发现那方珍奇的石头啊。” “凶手既然敢点火焚尸,当然会想到随后官府会进行大规模搜查,将那石头隐藏在别处也是很有可能的。” 宋义长微笑着说道:“这么说来这件案子倒简单了。可是我总是觉得,似乎有点简单的过分了,试想换做是班头你,会在主人明确邀请你去赏石的时候,在已经有目击者看到你进入主人家书房的情况下还要行凶吗?那岂不是明着通告官府你是唯一的犯罪嫌疑者么?还有一点,既然凶手想到了将尸体焚烧以掩盖证据,那为什么会又如此慌张大意的留下砚台作为线索呢?老实说,这根本解释不通。” “没有什么解释不通的,肖公子初次杀人,心头难免慌慌张张的,忘了收拾砚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何况除了肖公子,您根本找不到别的可能的凶犯啊。” “凶犯是另一个问题。很容易找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比如当赵翁和肖公子在书房里欣赏石头的时候,有个飞贼偷偷的潜到书房外的窗棂下,听到了赵翁说起这块石头如何珍贵值钱,等肖公子出门之后,他捡起肖公子遗落在书房里的砚台打死了赵翁,抢走了石头并焚尸灭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二回 慧眼亦难识真容(1) 班头干笑了几声,显然宋义长这种无力的说明很难获得他的认同。 “国家对破案是有明确期限的,尤其是这种凶杀命案,您当然可以循着飞贼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但衙门认为还是肖公子这条线最有可能。” 他又摇头说道:“再跟您说一句实话,在我大冶县境内已经十多年没出过能在高宅大院里来去自如的飞贼了,何况伤人性命这种事情飞贼是不做的。” 宋义长一时语塞,他心知班头说的确实是实话,飞贼以无声无息的窃取财物为唯一目的,杀人劫财的那叫做强盗,而强盗是飞贼最鄙视的对象。 他站起身来,对眼神中又略有几分希望的肖容说道:“一切都还没有探查过,肖公子不必担心,等我去现场走访一番必然能找出事情的真相。” 班头叹了一口气:“本县上下也希望宋先生能够另外抓到凶手,毕竟肖家在本县是第一大户,若是绝了后,不光是肖家的惨祸,也是本县一县百姓的耻辱。” 宋义长并不答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县衙的牢房。 他本人并不是个感情至上的人物,对于他来说真相高于一切,不管是白翊杰怎样强调肖容对京湖整盘布局的重要,还是肖容对大冶县的面子的重要,都及不上真相本身。 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南街上最气派的宅邸,雕梁画栋的肖家大宅。 肖家家中一片愁云惨雾,这时候突然听说有人拿了黄州都统司的公文来协理此案,自然慌不迭的将宋义长迎了进来。 宋义长上前参拜了肖太公之后,略略观察了一下堂上的环境。除了哀声叹气的肖太公,沉默不语的肖容的父亲,和哭哭啼啼的肖容的母亲之外,堂上最有生气的要属全身戎装打扮的肖容的舅舅了,他虽然话语不多,却是目光锐利如刀,每一句话语都铿锵有力。 “容儿这孩子我素来知道他的秉性,若是因为喜欢石头耽误了学业,那是有的,爱石而杀人,那决计不会!”他对宋义长如此信誓旦旦的说道。 宋义长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他平日生活中可曾有什么仇人么?” 肖容的母亲肖辛氏哭着说道:“那孩子才二十出头,哪里来的仇人,说是仇人,还不是他爹和他这个舅舅若的祸事多......” 宋义长一愣,他转头问道:“舅父老爷平日也得罪什么人么?” 舅舅简短的回答道:“某在孟帅军中充任牙将,专司缉捕蒙古人的奸细,行动中难免得罪不少本地强豪。” “原来如此,为国家办事,难免会招致一些怨气。”宋义长拱手说道:“能否让我去查勘一下肖公子的房间?” 肖家自然准允,叫管家领了宋义长去肖容的卧房和书房里仔细搜检了一番。果然如本地县衙的报告,中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他在肖家已经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下一个目的地就是出事的赵家宅院。 在进入赵家大宅之前,他先走访了一下本地的乡邻里长,调查了一下赵家的情况。赵家是五年之前从外地举家迁移而来的,说是举家,其实人口也很简单,赵翁没有子嗣,只有一妻一妾。一个男仆两个丫鬟,来到大冶觉得家中劳力不够,又招了一个从北方流亡到这里的仆妇。也就是那个检举肖容的仆妇。 赵天壬喜欢出来与人攀谈,也很热心于公众事业,他出资为大冶县修了两座桥,捐助了不少苦于盘缠无力上京应考的考生,同时也积极救济穷困。但是除了赵老爷之外,他的家人俱都深居简出,仆人出来也不多说话,总而言之,是一个不生事而且和睦的好邻居。 宋义长于是亲自来到赵家的宅邸,这是一座相当气派的房屋,赵老爷是富户,自己又兼有经营建筑材料,所用的青砖和木头都是一等一的货色。前面是三重住宅,后面还有庭院和花园,花园右侧则是木料场。所以木料场距离大街还有一段距离,赵老爷的书房在三重宅院的最后,往后就是后花园,这里也就是命案的现场。衙役仍然在赵家宅邸中忙前忙后,因为班头事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他们对宋义长都很客气,还特地给宋义长展示了一下在木料场灰烬中反复搜寻的战果:赵老爷随身携带的玉如意一枚,被炭灰污染已经变黑,但经过家人指认,确实是赵仲葵随身之物。 宋义长又来到书房中勘察,里面血迹很少,砚台也被衙役取去,书房中的陈设未动,只有暗格被翻开,里面的金银等一概未动,只有那方已经被众人证实确实存在的寿山石丢失了。这无形中给宋义长的飞贼说订上了棺材板,这明显不是外人劫财的案子。 宋义长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宅邸,却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有再来盘问举报了肖容的那个仆妇。那仆妇粗眉大眼,一看就是山东逃过来的女子,说的一口好山东方言。 虽然事前衙役们也交代她要好好说话,可是当她面对宋义长的诘问时回答的异常小心,警惕的眼神时刻没有从宋义长身上移开。 “掌灯之后不久那肖家少爷就来拜访,唉,如果我不给他开这个门,也许老爷还好好的活在世上。你说我后来干嘛去了?老爷说不需要我了,我就回去睡觉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在前面,书房离前面的杂役房太远,有什么动静我也睡得很死,不会听到的。对对对对,后来大家喊着火了我才起来看,因为老爷买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嘛,那烧的当然快,肖家少爷这一招可真狠哪,要不是及时被发现,火势蔓延的话,说不定我这婆子也被他害死了......老爷有什么仇家?老爷做生意的,仇家难免会有。你说那块寿山石,这是老爷最心爱的东西,怎么会给我们这些下人看呢?” 宋义长盘问了半天,总是不得其法。但是仆妇那躲闪而警惕的目光,让他心里觉得很不舒服,这个女人,一定隐藏着些什么。 当他准备离开赵家宅邸的时候,发现赵家人正在手忙脚乱的收拾着行装。 “老爷不在了,我们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准备雇一艘船到扬州去住。”那仆妇如是说道。 很好,但是为什么偏偏要这么急着离开呢?宋义长在心中又多了一分疑惑。 当他在客栈里休息的时候,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第二日班头敲开客栈房间的门的时候,看到是宋义长黑色的眼眶和疲惫的脸孔,显然一整晚他都没有怎么认真睡好过。 班头兴奋的说道:“您不必在困扰啦,我们发现了新的重要证据,这下肖公子的罪名算是板上钉钉了,虽然县里肯定不愿意听到这个消息,但是大伙好歹能顺利结案了。” 宋义长脸上飞快的略过一丝焦急的阴影,随即淡淡的说道:“如此可得恭喜三班差人了,不过新发现的证据未必一定都指向结案,或许当中也有新的疑点存在呢?” “您看了就会知道了,肖公子就是凶手,这绝对跑不掉。”班头说着话就要转身离开:“您吃了早饭就到赵家宅邸来吧,这件公案已经水落石出,您也不必太慌张了。” 宋义长摇摇头,在需要思考的时候他时常会饿着自己的肚子,这样能够保持头脑的清醒。虽然他并不明白这是因为血液分配的关系,但一到关键时候就尽量少进食已经成为了习惯。 或许那位事必躬亲的诸葛丞相,也是因为需要时刻保持最清醒的分辨力,才每日吃那么一点点东西,渐渐搞垮自己的身体。 宋义长跟着班头来到了赵家宅邸,看见县令、县尉和县丞已经到了现场,班头领着宋义长来到花园的月门处,用手指着月门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说道:“看吧,证据就在这里。” 宋义长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灰白色的墙壁上有半截鲜红的手印。 “您当然知道,天下间没有哪两个人的指纹会是完全相同的。”班头自信的说道:“我们去狱中提取了肖公子的指纹,这必然是肖容的掌印。” “这就是决定性的证据!” 站在二人身后的县令也点头称道:“这的确称得上是可以定案的证据了。” “没错,这的确是决定的证据!”宋义长喊道:“一个真正决定性的发现!” “恭喜你,班头!借助这个决定性的发现,我们终于可以找到真凶所在了!” 县令叹了口气:“没想到果然是肖公子谋财杀人,这样本县以何种姿态再去见肖太公?” 宋义长却不理那县令,问班头道:“这个手印又是谁发现的?” “还是前日指认肖公子的那个仆妇,半夜告诉给在大宅门前警戒的衙役了。” “原来如此。”宋义长眨了眨眼睛说道:“如果县令准许,我想把这座宅邸再好好的检查一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二回 慧眼亦难识真容(2) 县令惊愕的准许了,宋义长开始仔仔细细的检查宅邸的每一处细节,首先是三重院落,然后是后院的书房、庭院和木材场,整个院落没有一处不认真检查的。一直到检查到赵天壬主人卧房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又仔仔细细的在卧房内外看了几遍,回到大门口对县令说道:“看起来肖公子是罪责难逃了,不过我想各位连那方寿山石都没有找到,口供也没有录到,想要清楚结案也不是那么容易吧。” “我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目击证人,如果有了这名证人的供述,想必各位结案的时候就要有力的多了。” 县令喜道:“是什么人?请先生立即将他请出来。” “这事情只怕有点困难,”宋义长说道:“这个证人估计武艺不凡,轻易人少了抓不住他。” 县令说道:“这里两班衙役和力手总有五十多人,难道还能叫那人跑了不成?” 宋义长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请随我来,大家一定要小心行事,只怕那证人太厉害,十个八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说罢他在班头耳边耳语了几句,班头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带了几名衙役先行离去。 宋义长带着县令、县尉和几十号人来到赵天壬的卧房外,推门进去,冲着只有几件简单家具摆设的东墙喝道:“赵老爷,在夹墙里躲了这么久,也应该出来见见太阳了吧。” 众人大惊失色中,墙角吱呀一声推开一扇暗门,一个略带几分猥琐、眼神异常锐利的老人慢慢的迈步走了出来、 宋义长转身对县令说道:“这就是本案不得不见的重要证人赵天壬赵翁。” 县令如同看见了鬼魂一样,颤声说道:“你、你不是被烧死了?那我们这几天在查的是什么案子?” 赵天壬确实桀桀干笑了几声,声音仿佛是将无数砂石放入铜锅中摇晃,沙哑难听:“果然好厉害的南朝书生,你是怎么识破我的计谋的?” “简单的很。”宋义长慢慢的说道:“阁下不愧是大冶县一等一的聪明人,你设了这个圈套来陷害肖公子,合县上下上万人没有一个人能看破的。并不是大家智谋不够,实在是你这个计划过于精巧隐蔽,以至于连我也看不穿当中的奥秘。” “可惜的是,你缺乏一种画家所谓的点到为止的功夫,你自己亲自参与的画蛇添足的一笔,毁掉了整个精巧细密的阴谋网。”宋义长说道:“昨夜你连夜叫那仆妇印上去的半截血手印,就是让你露出行藏的致命错误!” 赵天壬一愣,沉声说道:“我原知道不应该找章氏加那个手印上去,但如果不及早将肖容定案了结此事,我也不容易从容脱身回北边去了。” “不错,如果不是你多余的这个动作。我也不会识破你尚在人间了。”宋义长说道:“一直到昨日我检查整个宅邸的时候,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在月门的墙上并没有这个手印,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个想要陷害他的计谋。我想,这是赵公子在品赏石头的时候无意中手蘸着了印泥按在纸上留下的印记,估计当时你也没有在意,直到事后才想起来要用这个方法来进一步勒紧圈套。” “不错。”赵天壬冷笑道:“不想这个小小的举动却被你窥破了整个盘算,这是我智计不及,甘拜下风。” 大冶县令高声说道:“你和肖容公子素不相识,为了什么要编织这么恶毒的陷阱来构陷他!” “谁有心情来陷害这个纨绔子弟,”赵天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这不过是为了给某人一个教训而已。” “你说的那个某人,就是肖容的舅父,也就是黄州孟帅的牙将。”宋义长说道:“只因为你是北地来的奸细,被肖容的舅父追查紧急,所以想出这个办法,一则可以假死脱身,二则也报复了肖容的舅父。” “果然是聪明人。”赵天壬也不隐晦:“我实是蒙古国汉军万户张柔部下细作,真姓名不必对你说了,但北方人送外号千面佛,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宋义长一摊手:“从没听说过。” 那赵天壬哼了一声,继续说道:“那肖容的舅舅追查我已经半年,眼看就要追到大冶县发现我的存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诈死以躲避,然后设陷阱杀死肖容,也好为我脱身北归赢得一些时间。” 县令冷笑道:“你却没有想到宋先生识破了你的奸计。不要说挟私报复,就算想要脱身也不可能了。” 他一声令下,十几名捕快冲上前来,将赵天壬团团围住。 赵天壬号称千面佛,是说他精通易容伪装之术,而并不是说他武艺如何高强。南朝的衙役扑上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抵抗。 但另一方面,宋义长对那名身怀武功的仆妇却低估了,在班头带衙役前去锁拿的时候,那仆妇打倒了三名衙役,打伤了班头一只手臂,匆匆逃出了县城。 另一方面,县衙方面在将赵天壬全家收押之外,还及时将肖容无罪开释。 肖容出狱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客栈拜谢宋义长的救命之恩。 “不必多说,宋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宋义长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书信:“这是白翊杰给你的亲笔书信,当中的事情可能你已经知道了。” 肖容把书信打开仔细读来,兴奋的说道:“这么说来,白兄打算将大冶、萍乡和汉阳三地的矿藏、匠户的输卒混为一体?这倒真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让我主持大冶冶炼的事情,我不过寻常一个不学无术的落地秀才罢了,怎么能担当的起这么重大的任务?” “白翊杰看上的人,绝不会有错。”宋义长拍了拍肖容的肩膀:“好好做吧,有白翊杰在前头为咱们开路,功名的道路就在脚下了。” 肖容问道:“那宋兄又有什么打算?” “我这就要离开大冶县,”宋义长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小事要做。” 河南地永城县的芒砀山脚下是一片宽广的平原,原来这里是金国用于耕作的农庄。这里阡陌纵横,良田美景,曾经是一片诗意的田园。窝阔台大汗南下洛阳,直取开封的时候路过此地,将上万倾庄稼全部蹂躏,农人尽数屠杀。村庄全都焚毁,这里无人经营数年,野草早已经长了数尺长,将俯身皆是的白骨骷髅都掩盖的快要看不见了。现在这里望上去就是一片了无人烟的草场而已。 这正是让每一个蒙古人觉得安心的环境。一直到入主中原十多年后,还有在高墙大院里住的不舒服的蒙古贵族向窝阔台大汗提出要将北方所有汉地居民斩尽杀绝,悉空其地作为草场的建议。这种荒谬的建议自然不可能付诸实践,时人都传说是良相耶律楚材以汉地能收税多少布帛粮食相劝的结果,其实蒙古用于攻略金国的主力部队很多都是汉地的军阀,要尽杀他们领地内的人民无疑是让他们自断生路。 虽然这个建议并没有得到执行,但窝阔台部下的蒙古军将,甚至包括世代居住在中原的汉、女真、契丹等部的军将,不折不扣的执行蒙古人“敢发一箭相抗者即行屠城”的传统,在中原大地大开杀戒,数以百万计的平民膏血于野蛮人的刀锋上,往昔尚算繁荣的中原大地已经处处白骨暴野、千里无人的凄凉景象。 草原上一队蒙古骑兵压着一群神情麻木的百姓朝着一座山头行进着。这些人正是在去岁入侵京湖的时候被掳掠的汉人百姓,其中的老弱大半已经在敌人严厉的催逼之下死在路途中,剩下的人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只是今日,苟且偷生的日子也到了尽头。 山头上整整齐齐的排着两排铁甲精骑,高举的旗帜上书写着回鹘文字。一名身材高大的骑兵一手控着缰绳,一手高举着牛毛编制的大蠹,站在骑兵队前方。 一名千户从队列中跃马而出,将手中的铁杖朝山下的百姓一指,喝道:“前方百姓,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骑兵队发出雷鸣般的应和,胡笳声里骑兵队分散成稀疏的阵势,朝山下猛冲下来。 不明就里的百姓们突然看见山上的蒙古骑兵发疯一样的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再也不顾押送的骑兵大声呼喝,纷纷转头四散而逃。 冲下山的骑兵们一面追逐着奔逃的百姓,一面开始开弓放箭,看的出来,他们都经历过严格的弓箭训练,每一次扬手开弓,必然有一个百姓中箭倒下。随着他们距离着步行奔跑的百姓越来越近,开弓的频率也越来越峻急,到最后居然个个有如连珠飞射一样,箭雨连绵不绝的射向越来越少的百姓,最后只剩下几十个拼命跑在最前面的壮年男丁。前方的骑兵收起了弓箭,纷纷抽出腰间的长刀,猛力呼喊着家族的名号朝着最后的幸存者们冲杀过去,经过一阵淋漓畅快的劈刺,将剩余的逃生者全部劈杀在地,成为了和草场上白骨作伴的新的冤魂。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二回 慧眼亦难识真容(3) 满身沾满鲜血的骑兵们重新返回山脚下排成两排横队,举着大蠹的骑兵在其前方慢慢踱步经过。 千户举起手中的短杖,高声喝道:“你们是谁的部下!” 骑兵们齐声振臂高呼:“我们是天下的主人蒙古大汗的部下!” “你们为谁而战!” “我们为了大汗去横断黑水,挖取人心!”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秃鲁花!我们是秃鲁花!” 呼喝声中满满的极度的自豪和奋勇。 立马在山坡上的数人将这一幕从头至尾的看在眼中。郝经侧身对宋义长笑道:“宋先生,我秃鲁花的这些孩儿们的表现,比南朝军马如何?” 宋义长摇头叹道:“论起杀手无寸铁之人,南朝兵马也一样这般神勇的,我素闻大汗帐下怯薛是天下精兵,只要有一万人,足以横扫八荒,如果公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实在有负我千里迢迢远来投奔的苦心。” 郝经觉得脸上有点微微发烫,在蒙古人军中久了,渐渐的连他也将杀戮当成了一种习惯,对于利用俘虏的百姓来磨练杀人心的训练,他最近也不太觉得难以接受了。 被南朝的儒生这样讥讽一句,难免觉得觉得惭愧。 “北军起自漠北,茹毛饮血、凶暴嗜杀的习惯怎么能一时剪除?”他对宋义长说道:“但你我都知道,现在气运在蒙古人一边。以他们团结一心、士马之强,席卷天下是迟早的事情。义长或许不知道,大汗的疆土已经向西拓展了万里,从和林出发,需要快马日夜奔驰一年才能抵达西方的边境,古今大国,秦汉隋唐,哪有我大蒙古国声势之盛,国力之强?” “义长现在要做的,就是和我一起共同辅佐忽必烈大王,在蒙古人中持续的推进王化,让这些刚刚摆脱了萌蛮之态的天下霸主慢慢的接受圣人教化,懂得礼法的重要,让他们懂得治理天下不仅仅只靠屠杀,更要广行仁义,只有这样做才是最符合实际的拯救天下的道路。似南朝那种浮华空谈之辈,不识天时对抗大势,除了多杀伤性命,白白的折损赵宋的阴德,对天下人又有什么好处?” “正是如此。”宋义长说道:“我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才借助营救千面佛的这件小事,趁机得到晋见忽必烈大王的机会,郝先生在当中费了许多气力,义长没齿难忘。” “北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郝经的语气相当诚恳:“蒙古人不缺善战的勇士,但是对于治理百姓,尤其是怎么治理中原的百姓,他们知道的太少了。” 二人说说谈谈间已经走到了山脚下,这里伫立着一个巨大的敖包,两名箭筒士正在敖包钱守卫,看见郝经前来,一齐举手为礼。 “进来吧,”郝经下了马,亲自撩起了帐幕:“大王等待你多时了。” 帐幕里只坐着一个人,这是一个衣着华丽、身材颇高的蒙古贵族青年,长着一张典型的蒙古人式的宽大的脸庞,一双虎目散发着锐利的光芒,宋义长即使从未见过忽必烈本人,这时候也深刻的感觉到,这个人必然将来是大宋第一号的敌人。 忽必烈看见郝经带着宋义长走进帐幕,高兴呵呵大笑,亲手举起酒壶斟了一杯马奶子酒,站起身来端到宋义长的面前。 “草原上的人家遇到了远来的客人一定要敬献一杯酒的,宋你是郝经的朋友,也是我们蒙古人最尊贵的客人,请喝了这一杯酒,我们好好说一说话。” 宋义长接过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马奶子酒剧烈的骚气在胃中翻腾开来,让他觉得分外恶心。 怪不得这些草原上的蛮子一进入中原,就对中原的蒸酒喜之若狂,宋义长想到,谁会愿意总喝这种带着尿骚味儿的饮料呢? 看着宋义长脸上奇怪的表情,忽必烈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中原的人,喝不惯这种带着骏马味道的马奶酒,这是草原男子才能品尝出的浓烈味道。” 他拿过酒杯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说道:“我听说你先是抓住了我们的奸细,然后又暗中把他救了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宋义长协助大冶县捕获千面佛后,出了县城绕了个远,在大冶县通往黄州的官道上埋伏了起来,等大冶的衙役和官兵经过的时候,宋义长令人装扮成贩卖酒浆的小贩偶然路过叫卖,在酒水里下了迷药,大冶官兵不虞有诈,喝了带有迷药的酒水,自然被宋义长轻松的解救千面佛脱困。 “我们蒙古人最重视的是为大汗尽忠的好汉,似你这种先为思南思人效力,转头又来帮助我们的人。”忽必烈的脸上突然显露出一种暧昧不明的神情:“我们可不敢贸然收下。” 宋义长眼望着上方,平静的说道:“当年泰赤乌部里有一个驰名草原的神箭手只儿豁阿歹,在跟乞颜部的战斗里异常骁勇,曾经先后射杀了无数蒙古将士,甚至连铁木真汗的爱马也给他射死了。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 只儿豁阿歹就是蒙古帝国后来的头号战将哲别,一个国家若想发展扩大,只依靠一国一郡的人才是不可能成功的,在这样的时代里,能够脱颖而出的强者,必须具备一颗兼容并包的心。 忽必烈朗声大笑,说道:“你们思南思人总是喜欢拐着弯儿说话,不错,成吉思汗是重用了哲别,但哲别是草原上最好的勇士,他能够用箭射中空中飞旋的木碗,空手接住飞射的羽箭,将箭头折断了再射回去,依然能够射穿敌人的胸膛!你这样一个身子瘦弱的南人,有什么本事让大汗也来重用你呢?” “哲别的勇力,可以杀十人百人,”宋义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教给殿下的术,是能杀十万百万人的帝王术。” 忽必烈听了通译勉强的翻译之后,大惑不解:“什么是‘术’?” 宋义长说道:“成吉思汗南下攻打金国,在野狐岭拼死血战,击溃敌人三十万,这就是‘力’,是战场上的勇武。但是他派人给耶律留哥官职,派人联络在山东的豪强们,和金国谈判索取好处,这就是术,是战场外的通盘谋划,是智力的较量。” 忽必烈是新一辈蒙古贵族中少有的聪明通达之人,宋义长的话他一听就明白了。他兴致勃勃的追问道:“先生能教给我什么样的术?” “蝇营狗苟之术,那是市井俗人才学的。大王不必问我,我也不知道,我要教给大王的,乃是权登大宝,帝营八极的王霸之术。”宋义长长声笑道:“就是不知道大王有没有这个胆子来学。” 忽必烈突然沉默下来,他低声对通译说了两句,挥手叫通译退了出去。对郝经说道:“郝经,你来翻译。” 宋义长面不改色的说什么王霸之术的时候,郝经就知道今天这谈话要坏事,他原本的打算,是宋义长能随便谈谈什么好生不杀、仁爱慈孝,如果再广泛一点,谈谈长生养命,能够让忽必烈觉得这人有些用处,留在身边就足够了。 哪知道宋义长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这时候的忽必烈能够对初次见面的南朝人公开谈论这些心底最深的隐秘么? 宋义长看着忽必烈犹豫不决的模样,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以为北朝人士,率心直肠,没有南朝那样心机重重,互相防范,所以豪杰义士才能不避险阻,远道前来投奔,今日大王这般为难的模样,看来与南朝诸位并没有本质的不同。罢了,只怪宋义长见识不明,明珠暗投了。大王若是还念在宋义长远道而来的辛苦,请送义长一匹马,让宋义长能够另投他处。若是担心大汗怀疑,索性直接将宋义长的脑袋送到大汗阙下,也算是宋义长没有白来一趟北边。”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朝敖包外走去。 忽必烈也站起身来,喝道:“你先等一下!” 他朝宋义长走近了两步,盯着宋义长那年轻的脸孔,心中盘算着是否要跟他说说心里话。 宋义长看他盯着自己长久的不做声,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朝郝经做了个手势,郝经也凑了上来。 “我知道大王的心中事,应该是和曲出大王有关吧?” 忽必烈瞪大了眼睛,说道:“是又怎样?” “我曾经听说先代大王拖雷,为了阻挡窝阔台大汗的咒怨而死。而窝阔台大汗曾经对各位王子公开盟誓:将来传汗位于拖雷系子嗣。大王跟我说句实话,这件事情有还是没有?” 这是江湖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忽必烈只是沉默以对,既不赞同,也不明确否定。 “大王不说话,那我就大个胆子,全当是真有这回事情了。但是我说一句大不讳的话,我只怕大汗未必是做了将汗位传给拖雷汗子孙的打算。” 忽必烈冷冷的说道:“蒙古人最重视承诺,若是说了话不算数的,跟勇士在战场上逃走一样丢人,难道就不怕长生天的责罚么?”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二回 慧眼亦难识真容(4) 宋义长笑道:“蒙古人敬重长生天,汉人敬重上天,但是不管什么天,都当不得大汗的家。” 他又靠近了忽必烈一步,说道:“若是大汗真心把您或者蒙哥大王当做继承人,为什么在征讨南朝的时候,不让你们做主帅,而让他的三个儿子做主帅?按理说,作为继承人的人,没有足够的军功怎么能够慑服群雄?这明摆着是要让他自己的儿子继位了。按照如今的局面,一旦大汗被长生天招了去。接任的就算是蒙哥大王,他能有足够的威信指挥的动这些身经百战的名臣宿将么?反过来,曲出大王和阔端大王都已经成为方面级别的主帅,由他们接班,合乎人情,顺乎道理,这不是摆在桌面上清清楚楚的事情吗?” 忽必烈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争辩说:“就算大汗真有这个打算,草原上还有库里台在,祖祖辈辈多少代流传下来的老法子,大汗说不算数就能不算数?” 大草原上历代推举首领的办法,是召开部落头领大会,叫做库里台,由各部公推出一个血统和能力都合格的继承人出来担任诸部首领。孛儿只斤氏的铁木真担任乞颜汗和被公举为成吉思汗的时候都召开过库里台大会,但他一旦登基大宝,马上着手废除不合心意的旧政,在定三儿子窝阔台为大汗的时候,并没有召开库里台大会,而是自己独断而行。而在立窝阔台为储君前后,成吉思汗更是先让窝阔台处理政务,在西征的时候又让他独领一支军攻城略地,并且派来许多精兵猛将归他调遣。 所作的一切,跟窝阔台目前对曲出和阔端做的一摸一样。 “有老汗前例在,窝阔台大汗怎么会有顾忌?何况以前大家都在草原上,互相有个照应,要想背叛同伴和祖宗,需要很大的勇气。”宋义长慢条斯理的分析道:“如今老汗的四个儿子的幹儿朵(蒙古语宫帐,蒙古人逐水草而居,首领的宫帐就是其国家首都所在)分布在万里的疆土上。中间有山峰和大河阻隔,铁木真汗在的时候,术赤汗就已经公然不听他的命令躲在西边不归来。今日以窝阔台大汗的声势,各大汗国的心怀叵测,到时候拖雷汗的子嗣们真要发起库里台,还能有多少首领能够响应?” 忽必烈心知这南朝小子说的是不折不扣的道理,前年他与蒙哥率领部下到察合台大汗的领地去进行围猎,他的亲伯父察合台却借口西域现在正在流行马瘟,要求不要入境。还特地送了一匹得病而死的马的尸体,用勒勒车装了送给两兄弟来看,当时两人都以为察合台说的是真话,于是勒兵而还。后来察合台部下一个叫赤乌泰出的养马官犯了事情逃到蒙哥的领地里,告诉蒙哥说其实让察合台下令不让兄弟两进入西域的正是大汗窝阔台,他担心两兄弟借入察合台境内打猎的机会招诱察合台部下的人马,壮大自己的势力。察合台也担心二人兵强,于是派了西域的术士药死了一匹马,谎称马瘟骗二人离开。 对大位的争夺一时一刻都没有停歇过,只不过两兄弟那时候还太小,有些事情看的不明白。 宋义长看着忽必烈脸上越来越严峻的表情,心知他正好说中了忽必烈最深的担心,刀子已经插进去了,现在就是用药的时候。 他从袍袖中取出纸扇,展开来轻轻扇了扇,微笑道:“纵然是这样,我认为未来的大汗位置还是会回到拖雷家的手中。” 忽必烈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喝道:“为什么会这么讲?你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兄弟掌权,快快说!” “所以我能够下这个结论,是因为有一样东西黄金家族(成吉思汗家族)的其他三个分支都不如拖雷系。”宋义长说道:“当年铁木真大汗将本部蒙古精兵分成九十五个千户,其中一大半归了谁来?” 岂止是一大半,其中最有战斗力的部分都归入拖雷帐下。这是蒙古祖辈上信奉的“幼子守灶”的传统,家里的大部分财产都归了老幺,哥哥们需要拿着弓箭马鞭另寻安身立命之处。问题是铁木真的这份家业大了些,留给拖雷的部众,是决定蒙古帝国未来政权归属的最有利的支撑。 “如今号称归属在您兄弟几人帐下的,我听说有精锐的本部铁骑十万八千人,不算其他民族的附属军的话,蒙哥大王和大王您的实力完全可以威慑其他几个家族的大王,继承大汗的宝座。”宋义长冷冷的说道:“大王要知道,决定汗位归属既不是黄金家族的血统,也不是库里台大会,甚至不是来自窝阔台大汗本人的亲口授意。决定汗位归属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各人部下的武力强弱,你有多少弓箭,决定着你在未来的汗位争夺战里有多少胜算。” “你是教我......”忽必烈迅速的摆了摆头:“蒙古人不能自相残杀,成吉思汗有言道,如果蒙古人团结一心,天下没有任何人是我们的对手,但蒙古人自己打自己的话,一个女人用一根小树枝也能轻松打败我们。” “这些话,请您登上了汗位再说。”宋义长有些焦躁,他以为蒙古人中都是狡黠凶狠、智商却并不算高的角色,只要投其所好,沿着他们的性格来谈论,多半能获得其信任。但忽必烈不会,他自幼就和别的蒙古贵族不同,在直爽外多了几分思虑,虽然他一直呆在兄长蒙哥的阴影下现在还并不起眼,但已经渐渐展示出与众不同的一面。 宋义长片言不成,只有继续攻坚:“现在并非展示温情的时刻,您对曲出大王和阔端大王讲一条心,却不能阻止他们图谋您的部属和财产。我听说这一次随队南征的您的部下,除了正常的掳掠外,还特别得到了曲出和阔端的厚礼犒赏。曲出甚至对他们挑明说,只要他们能够背叛您和蒙哥,在将来的汗国里必然高官厚禄。如果不从,可能被派到冰天雪地的地方镇守,形同流放。彼等如此行径,简直就形同将刀架在了大王您的脖子上,您这时候还想着怎么团结一条心,就不再是王者之仁,而是妇人之仁了。” 忽必烈又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依着先生,又该如何?” 宋义长说道:“我也只有八个字‘出则易安,守则存祸’。” 他问忽必烈:“大汗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忽必烈摇头叹息:“还能干些什么,每日在草原上不是纵情畅饮,就是和西域掳掠到的美女歌姬们厮混,当年在玉龙赤杰城下面不改色的巴图鲁已经不在了。” “耶律楚材也几次规劝他,指着装酒的酒槽对他说,连如此坚硬的酒槽都被酒侵蚀了几条裂缝,何况人的肉身呢?可是大汗收敛了一段时间就又狂饮烂醉了。” “中原的长生术说,酒色是最摧残寿命的两样东西。”宋义长说道:“大汗这样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怕他的时间不多了。” “越是在这样的时候,斗争的形势就越复杂。现在您和蒙哥大王手握重兵,窝阔台和他的儿子们固然不敢轻易加害,但是先大王拖雷的前例,却是不可不防。” 蒙古兵行阵出师,惯于使用毒箭、腐烂的尸体等作为进攻武器,其对下毒之事亦很精通。当年拖雷愿意为大汗献出性命,喝了巫师的毒酒之后不到一刻就死了。如果窝阔台当真给两兄弟下毒,要取二人的性命也是简单的很。 “第一步先要自保。大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选择一处远方的敌人,向大汗陈请前去讨伐。把自己的人众全都拉出来,居兵在外。这样刺客不敢下手,您也可以在外面好好观察草原上的动静,不会受制于人。” 宋义长说道:“目前拔都大王正要率领大军前往西方征战,您可以用一同出击的名义,向大汗请求发兵......” 忽必烈咧开嘴笑道:“你不知道,这一趟是长子远征。随着拔都去的都是各家的长子,大汗的长子贵由、蒙哥安达都随军出征了。我要是随便开口恳求大汗让我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了蒙哥安达?” 蒙古帝国召开军事会议其实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会议上定下大计,以术赤的长子拔都汗为首,各系宗王的长子都带兵出征。目标是极西波兰、基辅等不投降的公国。这个提议来自于稳居西域的察合台汗,他的目的自然是将术赤系的人马的注意力转向西边,不要觊觎自己的土地。但这一次长子远征却迭破名城,威震欧陆,一直到快要打到维也纳城下才得罢手。 宋义长皱眉说道:“既然无法向西,向东如何?蒲鲜万奴刚刚被我大军擒杀,不如趁机一鼓作气,直捣朝鲜,灭了王家江山。”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三回 平生好作帝王师(1) 蒲鲜万奴原来是金国的节度使,负责对辽东的作战。后来趁中原大乱,在辽东叛金自立,自称辽东天王,建号大真国,改元天秦。东真国在蒙金之间叛服无常,一共存在了十九年时间。 一直到三年前,也就是金国败亡的前一年。窝阔台终于对这个在辽东反复搅扰蒙古边境的祸害忍无可忍,派遣长子贵由为总帅,发兵十万直取辽东,击破了蒲鲜万奴的抵抗,将其杀死。 “左翼那是按赤负责的。”忽必烈又摇了摇头:“从金国的中京往东,都是按赤征讨的范围,我们是守灶军马,没有大汗的命令是不可能轻易出动的。” 草原上向来有按照方位部署战区的传统,通常以南为前,北为后,东为左,西为右,中为守灶军马。昔日木华黎以左手万户之职,代理大汗对中原征伐,被封为国王。其实其攻略的范围,大致也在左手军的职责范围内。 今日的左手军万户是按赤,在辽东以西皆由他负责经略,没有窝阔台的命令,忽必烈不可能得到他的支持。 “向南更加不可能。曲出、阔端和口温不花已经是既定的南征总帅,下一次征伐也还是得靠他们。”忽必烈叹道:“出征的路子是走不通了,先生还有什么办法保我平安呢?” “这是上策,如其不行。则还有中策可用。”宋义长说道:“大王目前以大兵居于漠北。就在大汗的身边。大汗虽然号称有怯薛万人,但除了这一万精锐之外,其他都是大王的部属。这固然是危险之地,但是也证明大汗对大王足够放心。大王要做的就是等。” “等?” “正是一个等字。等待时局变化,等待良机。” “那不免太过消极。” “我说的等,并不是坐以待毙。我们可以干很多事情,比如趁着等待的时机在大汗身边广布眼线,趁着等待联络察合台系和术赤系的诸王们,还可以趁等待的时候慢慢削弱窝阔台系的力量......” “但我只怕等不到局面有变,大汗和他的儿子们就要对我们兄弟下手。”忽必烈拧着眉毛说道。“时间未必在我们一边。” “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只有下策可用。”宋义长将声音压得更低,可是这个时候的忽必烈已经是全神贯注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说的话清清楚楚的听入了耳中。 “选一万敢死之士,以生死相结,万一不测之时,先佯称怯薛叛变,将贴身万户擒拿,然后一举攻入幹儿朵.......”他将右手往下一劈,说道:“效冒顿单于故事就是了。” 当年冒顿单于还是老单于的长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头曼单于并不把他当做唯一的继承人,而是钟情于另一名钟爱阏氏所生的儿子。冒顿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队父亲偏心的不满,只是默默的训练自己本部的将士。他选择了一种飞行中能发出刺耳响声的鸣镝作为指挥工具,强调鸣镝指处就是目标。众人必须一齐朝着目标开弓放箭。 冒顿首先用鸣镝射向自己的爱马,众人大惊失色,冒顿立即下令将不敢开弓的士兵斩首,众人只得开弓将冒顿的爱马射死。过了不久,冒顿又突然将鸣镝射向自己的爱妻,这回更多的士兵不敢举弓了,冒顿毫不犹豫的下令凡是不敢发箭的士兵,统统立刻斩杀。众人惊惧交并之中,又开弓射死了冒顿的阏氏。自此冒顿号令如山,鸣镝过处,即使是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了他部下铁骑的前进。终于有一天,冒顿趁着父亲头曼单于出行狩猎的机会,将鸣镝射向了自己的父亲、匈奴的最高首领,冒顿的部下万箭齐发,当场就把头曼单于射成了一只刺猬。从此冒顿夺取了单于之位,尽杀头曼单于宠爱的阏氏和儿子,成为了草原的主人。 蒙古人自比为匈奴的后代,但是草原上并没有文字将历史流传下来。所以忽必烈对匈奴的这一段公案其实并不知晓,郝经只有用蒙古话将汉史中的记载慢慢的讲给忽必烈听。 忽必烈听得兴起,问道:“后来那冒顿单于治理草原,治理的怎样?” 郝经说道:“冒顿单于也是草原上了不起的豪杰,他初掌匈奴部的时候,匈奴并不比成吉思汗刚刚成为乞颜部首领时强大多少。那时候匈奴国东有东胡国强盛,有精兵二十万,西有大月氏国骁勇,有精兵一十五万,冒顿手中只有不到十万精兵。” “东胡王自持兵精粮足,并不把冒顿单于放在眼里。单于刚刚继位的时候,他就派人向单于索要他最珍爱的宝马。众人不乐,认为战马是战士的伙伴,怎能轻易送人?冒顿单于说道,我正要和东胡王和平相处,怎么会爱惜一匹马?当即就准允了此事。” “这不对。”忽必烈说道:“好男儿爱惜战马更胜过自己的身体,冒顿怎的如此软弱,面对敌人的要挟,如此恭恭敬敬的服从,他不是草原的雄鹰,顶多是只凶狠的鹞子罢了。” 郝经说道:“大王不要着急,故事还没有完,第二年东胡王更觉得冒顿单于软弱可欺了,于是又派人来索取冒顿单于最宠爱的一名阏氏。匈奴诸将当场哗然,难道草原的雄主,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要送给他人侮辱?当即有人声称要尽起大军,和东胡王决一死战。冒顿当即将那名将军斩首了,说道:我真心想和东胡王和平相处,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跟大王交恶?于是又将阏氏送给了东胡王。” 忽必烈沉思着说道:“说是爱马还情有可原,连心爱的女人都送给敌人,此人隐忍至此,必然大有图谋。” 郝经笑道:“大王说的一点也不错,第三年上,东胡王名马美人都有了,再也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匈奴和东胡间有千里的蛮荒草原,没有部民居住,于是东胡王派人通知冒顿单于,想将这些土地划到自己属下,安排一些草场不够的部落进驻进去。” 忽必烈随口说道:“那冒顿连名马和女人都舍得,千里荒地有什么舍不得的?一定应承了。” 郝经突然抬高了声调说道:“大王想的差了!冒顿听了使者说的话之后,勃然大怒,说道: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轻易与人!立马将使者推出斩首,然后大集众将,尽起匈奴全军朝着东胡王的驻地掩杀过去。东胡王以为这一点小事冒顿单于不敢不从,对匈奴全无戒备,被匈奴军一举捣破了营地,本人当场被杀。冒顿送去的名马美人物归原主之外,连东胡的精兵和百姓、土地,也都全归了冒顿单于了。” 忽必烈击节赞叹道:“好深沉的计谋,好明快的决断!的确是草原豪杰的作风,那东胡王也太过糊涂,对方虽然示弱,毕竟手中有十万兵在,若我是东胡王,当在边境险要之地埋伏下一万兵马,派遣一名心思细密的宿将镇守,然后用骆驼巡逻队日夜不停的巡查匈奴的方向,这些动用不了多少东胡的资源,却能够将匈奴的威胁断绝在无形中。” 郝经说道:“就算在蒙古健儿中,大王也是不世出的盖世英才,那自大的东胡王如何能和大王相比?咱们说回那冒顿单于。冒顿单于一战而并东胡部众,心中自然得意。可当他放松了警惕的时候,他忘记了,在西面还有一个强大的对手在虎视着他。冒顿吞并东胡的第三年,东胡部众发生叛变,冒顿不虞西面有大敌,冒险派出了大部分兵马前往东边进行镇压。结果大月氏国趁机以十万大军东侵匈奴,将手中兵力不足的冒顿打的大败,连他自己的宫帐和大蠹也都被大月氏的兵马抢了去。冒顿只带着几个亲信随从狼狈逃往东边。” 忽必烈点了点头:“一个人在胜利的时刻,就是他最麻痹的时刻。狐狸抓住了洞穴里的兔子,自以为已经得计,却没想到好猎手的弓箭正在对准着它。在获得胜利的欢呼之外,要记得留着一只眼睛看着别的敌人。” 郝经赞许的微笑着,又继续往下说:“冒顿逃到东边的时候,端的是狼狈万状,他对长生天发誓必报此仇!当下对仅存的几名部下讲到,一定要亲手抓住大月氏王,将他的头砍下来,用头盖骨做成酒碗,报今日之耻。那时候人人都顾着逃命,怎么会把单于的话当真,只以为他是随意发泄罢了。” “冒顿在东边找到了自己的军队之后,随即整顿军队向西边反攻。这时候大月氏却出了岔子,他的大王和副王不和,副王径自带走了一部分人马。于是两军在匈奴故地的鄂嫩河边大战了三天三夜。在战斗最关键的时刻,冒顿抽出一支鸣镝朝着大月氏王射了过去,他的部下如同一股洪流般冲向大月氏王,大月氏王看见敌人来势凶猛,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转身策马逃出了战场。大月氏军于是大败,兵马四处逃散。大月氏王逃到半路上被亲兵所杀,脑袋被送给了冒顿单于。单于果然实践了他的誓言,将大月氏王的头盖骨做成了酒碗,报了当年被偷袭的耻辱。”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三回 平生好作帝王师(2) “冒顿在东边找到了自己的军队之后,随即整顿军队向西边反攻。这时候大月氏却出了岔子,他的大王和副王不和,副王径自带走了一部分人马。于是两军在匈奴故地的鄂嫩河边大战了三天三夜。在战斗最关键的时刻,冒顿抽出一支鸣镝朝着大月氏王射了过去,他的部下如同一股洪流般冲向大月氏王,大月氏王看见敌人来势凶猛,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转身策马逃出了战场。大月氏军于是大败,兵马四处逃散。大月氏王逃到半路上被亲兵所杀,脑袋被送给了冒顿单于。单于果然实践了他的誓言,将大月氏王的头盖骨做成了酒碗,报了当年被偷袭的耻辱。” 忽必烈大声叫好,说道:“在战败之余还能够保持旺盛的复仇意志,并且整顿人马再战,亲手将仇敌送上绝路,天下间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情了,我想我如果生在冒顿单于的年代,一定会跟他成为一同生死的好朋友。” 郝经微笑不做评价,只是接着说道:“那大月氏吃了一顿好打,这才晓得害怕。在副王的带领下,全族向更西的西边逃跑,匈奴至此完全统一了草原,然后发兵将北边的各个部落全都讨平,向南征服了居住在今日河东、陕甘一带的白羊部和楼烦部,将一个小小的匈奴部,发展成为拥有疆域数千里、控弦之士三十多万的超强草原帝国。” “这冒顿单于果然是我族上古的真英雄,”忽必烈自豪的说道:“可是究竟不如铁木真汗,铁木真汗是草原上更古未有的天纵奇才,以小小一个乞颜部,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纵横万里,横扫八荒。先后攻灭六十多个国家。以单于国兵势之胜,没有如今日这般的。” 他又问道:“那冒顿单于后来又干了些什么大事?” 郝经说道:“再后来,冒顿单于尽起国中四十万铁骑,南下攻打中原。那时候正当秦国覆灭,刘邦赢了楚汉之争,建立了汉朝。刘邦不知道冒顿单于厉害,率领甲士三十万仓促迎击。结果在白登山被四十万铁骑团团包围,几乎不能得脱。后来还是汉朝皇后吕雉用了陈平的计谋,贿赂了冒顿单于的阏氏,让她从中斡旋。冒顿单于见汉兵也守卫的严密,一时攻打不下。只能稍微退兵,刘邦这才让士兵张弓举箭慢慢后撤,逃得了性命。后来刘邦识得了冒顿单于的威严,不但以宗室公主嫁给单于以示友好,每年更贡赋大批布帛、金银和粮食等物资,更与单于约为兄弟。” 忽必烈不解道:“这就是冒顿单于的不是了,等待敌人突围的时候,应该以精兵突骑不断骚扰,等待敌人的阵势出现崩溃迹象的时候,再以铁甲骑兵鼓勇突入,敌人必然崩溃,那个叫刘邦的大汗就可抓到,中原的土地也都是冒顿单于的了。” 郝经是当时北边所谓大儒之一,若说讲经论史在北方没有多少读书人能胜过他,但是对于兵法他就只能知道一点点皮毛了。他只能尴尬的笑笑,企图以此掩饰过去。 宋义长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踢里秃噜的一阵蒙古话,也不知道两人到底谈的是些什么内容。这时候见郝经犯了难,悄悄问郝经道:“大王出了什么题目难倒了您?” 郝经无奈,只有将忽必烈说的话粗略的翻译了一边。 “这问题简单的很。”宋义长说道:“皆因那时候的汉人刚刚经历过激烈的内战,悍勇之风犹存,而那时候的匈奴骑士,不但没有铁甲,甚至连马镫都没有,即使突入汉兵阵中,也只能陷入和汉人步兵的肉搏战中,两军角斗,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呢。如果冒顿单于如成吉思汗一样有三万装备铁甲和马镫的突击骑兵的话,或许也能生擒刘邦,创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吧。” “不过就匈奴当时的实力来说,冒顿的确已经将这场战争打出了最佳的局面。” 忽必烈听了郝经的翻译,信服的拍拍宋义长的肩膀:“宋,你说的很对,今日的单于国,不但有这样好的铁甲骑兵,有擅长攻城的汉人步兵,还有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我们可以,我们也应该创造出比冒顿单于更加辉煌的伟业。” 他手往上指,高声说道:“长生天可以看见,我忽必烈必将夺取蒙古大汗之位,带着最勇悍能战的蒙古人,以及你和郝经这样聪明有办法的臣子,去建立史上从未有过的强大国家!” 郝经兴奋的翻译完这些豪言壮语,对宋义长说道:“今日的北地兵威,远胜前代,忽必烈大王必然成为比唐宗宋祖伟大千万倍的史上从未有过的帝王,让我来做萧何,你来做张良吧!” 宋义长赶紧逊谢了几句,心中偷偷笑了起来,萧何是当年刘邦的同乡故旧,论起在沛县帮中的地位甚至比刘邦还高,也正因为这样,刘邦才愿意把后方整个交给萧何管理。以蒙古人对待异族的态度,郝经别说做萧何,只怕陈平也做不上,能做的,充其量是个郦食其罢了。 而他自己,又能在蒙古帝国中得到什么样的地位呢? 宋义长在北边被贵人青眼,春风得意的事情,这个时候白翊杰一点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老同学行事诡异飘忽,谁也捉摸不透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所以当宋义长在大冶县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时候,他只能等着宋义长主动跟自己联系。 白翊杰的任务很多,虽然军中的参议官的角色,原本只是作为幕府的主要智囊为大将提供可以参考的意见而已,但作为郑云鸣的幕僚的任务比别人要多出许多。 郑云鸣的职位本身就不少,除了荆鄂副都统之外,郑云鸣还兼任着南漳县县令、京湖提举常平仓。除此之外,还要协助制置使赵葵处理军务。以及应付来自京湖诸豪强的各种需求。 没有人能够单独面对如此之多的政务,古来每个所谓精通事务的名臣大将背后,一定站着一群办事利落、足智多谋的幕僚团。 唐宋时期政务清减,方面大臣和大将们通常只需要几个人到十几个人不等的幕僚。等到了数百年后,藩镇大员们都拥有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的超级幕僚团队,用来处理各种复杂的事务。甚至有些特别喜爱招揽人才的大臣身边的师爷多至上千位的,正可谓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了”了。 按照常例,郑云鸣身边至少也得有数十人来为他分担同时来自治政系统、军务系统和经济系统三方面职责带来的繁重事务,但郑云鸣的幕府却清寡的有些寒酸了,目前仅仅只有参议官二名,一个人是年岁与郑云鸣差不多、还在礼部的记录上有劣迹的污点书生白翊杰,一个人是诗名在外办事却没有多少实绩、在幕府游宦多年也没转职为正式官员的刘克庄,还有协助署理军务一人毕资伦,这三个人就是荆湖副都统府中的全部智囊团。 这种状况是由于内外两方面的原因形成的:在内心来说,郑云鸣不太愿意添置无能的人来充实自己的幕府,因为得力将领的幕僚获得功绩的机会非常高,尤其是郑云鸣驻守襄阳,正当和蒙古人对敌的最前线,一旦开战,只要活下来这些幕僚无疑都会在枢密院和吏部累积大量功绩,将来转赠官职或是调任地方有力职位的机会几乎是十成十。如果不加仔细甄别随意招人进入幕府,将来可能就会让庸人进入地方上关键的职位,若是转到别的地方任职还算好,若是留在京湖继续当官,未免是郑云鸣自己给自己添堵。 另外一方面,即使郑云鸣真的需要一些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来协助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的事情。宋蒙正式开战已经一年时间,稍有理智且爱护生命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来边区当官,若是被国家正式委任官职也就罢了。如果仅仅是当别人的幕僚,这种即没有荣光又冒着生命危险的事情,绝大多数读书人都是敬谢不敏的。 即使少数有野心想在乱世里创出一番功绩的人,大部分也看不上都统一级的武职幕府,都挣着到各地制置使的幕府中任职,江湖上甚至传出了“宁为制司一狗,莫做戎司卧龙”的谚语来。不光是郑云鸣,各地大将的幕府都出现了招人难的局面。 郑云鸣处理幕僚问题的拖拖拉拉到了最后连马上要启程面圣的魏了翁都难以忍受了,他亲自为郑云鸣挑选了几名得力的人才来充实幕府。 最先抵达襄阳的人就让郑云鸣大吃一惊。 “叔谋,这许多年不见,几乎要认不得你了。”徐元杰被卫兵引着进入都统司的偏厅的时候,那熟悉的大嗓门又让郑云鸣想起了当年在真德秀门下向学的时光。 那时候郑云鸣被送到真德秀门下不久,还是总角幼童,那时候学堂上负责宣布事项的就是这位大嗓门的学长。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三回 平生好作帝王师(3) 郑云鸣慌忙起身迎接,喜道:“仁伯学长,您怎么突然来襄阳了?自从您考中之后被除授镇东军官职之后,已经有好几年时间咱们同窗未能相见了,真是想煞小弟了!” 徐元杰大笑道:“我在镇东军干的好好的,架不住魏夫子再三再四的差人来相请,只好辞了那边的官职,到你部下寻个幕僚当当。” 郑云鸣心下十分感激,他知道时人轻视幕府,但凡有正式职位的人,都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官职来当什么幕僚,徐元杰是年少就在家乡成名的聪明人物,在真德秀门下时也广受时人的好评。他的仕途应该是光明无比,却甘愿抛弃了官职到自己身边当一个师爷,如果不是魏了翁废了许多口舌,加上同窗这层情谊,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说吧,”徐元杰老实不客气的当着副都统的面坐了下来:“给我点什么职务干干。” 郑云鸣当然知道应该给与这位学长什么样的职务最合适,他是郑云鸣上任以来第一位来投奔的故旧,又是每日能诵读经文数千言的神童,用来掌握军中最核心的机密最适宜不过了。 “如果学长信得过我,”郑云鸣说道:“主管机宜文字这个位置,一定要学长来做。” 主管机宜文字是宋代军队中直接掌握前方情报工作的幕府职位,除了对前方的间谍使用、情报搜集之外,主要任务是执行各项保密工作,处理各种机要文件和事务。其地位虽然在参谋官和参议官之下,重要性实际上是幕府中最大的,被世人成为大帅之心腹。 通常这个职位都是由朝廷指派忠诚度绝对可靠的人来担任,但京湖大战之后处处都出缺。连赵葵幕中的主管机宜文字都暂时由解散的督视府随员吴潜借调。更无人过问各地大将对自己身边保密官员的选择了。 由旧人徐元杰来担任这个职位,再合适也没有了。 除此以外,岳麓书院、洞庭书院和白鹿书院也都收到了魏了翁的书信。这位文坛领袖的声名就是最好的宣传语,当即有人不远千里前来襄阳投奔郑云鸣。 前前后后郑云鸣接待了十多人,当中既有承师友推介,满怀报国之心前来应募者,也有自负胸中有经纶,要在襄阳城中别开一番天地的雄心勃勃之辈。郑云鸣一一面审,分别加以安排。 但还有一个人,是郑云鸣先知道了他的姓名,然后安排了军前书写文字的职位等着他,直到三个月后才来赴任的。 向郑云鸣举荐此人的不是别人,正是从三峡征讨水寇奏捷归来的忠顺军统制孟璟。 当忠顺军、鄂州水军和荆鄂军水军逆流而上,大举进攻钟国斌的时候,钟氏将船只混入民船中,匪徒全部躲入峡州和归州的百姓中,孟璟毫不迟疑的在两州境内进行大规模的搜捕和追剿。由于他事前听从荆鄂水军统制彭满的建议,派遣间谍混入钟国斌水寇中,将水寇的藏身地和联络地点打听的一清二楚,所以搜剿异乎寻常的顺利。 这一日他们得到了匪首钟国斌的行踪,派遣船只前往追赶。那钟国斌仅仅带了两条快艇,十几员心腹朝着下游枝江县境内逃窜,官军大船追赶不及,只以几十艘水哨马顺流追击,终于在枝江和峡州交界的水面将钟国斌团团包围在一处浅滩。 那时浅滩上停泊着十几条民船。那钟国斌狗急跳墙,将快船猛地撞向一条民船,然后靠帮跳上去,企图劫持人质对抗官军。 哪知道他挑开那艘船船舱上的竹帘,一名年轻人手持长剑突然从舱中冲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钟国斌刺倒在甲板上。 官兵的船只迅速靠拢过来,几名水军跳上来抓住了钟国斌。孟璟仔细询问那年轻人的来历,这才问出了一段奇案。 去年蒙古人在京湖攻略的同时,更以四大王阔端为主帅,督领蒙古、汉、女真、吐蕃、党项等部族精兵,号称五十万人侵入宋朝西部防线。 宋朝自吴曦祸乱以来,西部防线支离破碎,蜀口守军不满三万人,且大多为老弱未经训练之辈。其中最有战斗力的只有利州副都统曹友闻部下忠义人马五千。且宋朝借以屏蔽西陲的蜀口三关和关外五州之地,在拖雷汗率领大军斡腹金国的时候已经被蒙古军洗掠烧杀一空,三关和五州均已残破不堪作为西部屏障使用。这次蒙古人几乎倾秦凤甘陇全部主力投入南下作战,攻入宋朝境内后势如破竹,直奔西蜀堂奥而来。 宋朝知沔州高稼和他所管理的沔州正挡在蒙古人前往蜀口的要冲上。沔州的城墙在拖雷入侵时已经被蒙军拆毁,全州都没有可以依托的防护,宋朝四川宣抚使赵彦呐派人通知高稼要他撤往后方的大安军。高稼却拒绝了,他说沔州地处险要,如果蒙古人进攻四川,那这里几乎是唯一能牵制他们的地方。如果失去了沔州,蒙古人进攻蜀地就再也没有顾忌了。赵彦呐先是表示赞同,随后却畏惧蒙古大军的声威,先行离开。 高稼独自守卫沔州,只带着很少一些士兵和攻入沔州的蒙古大军进行巷战,终于力尽不敌被杀害。 后来幸好宋朝守卫七方关的守将曹友闻率领部众星夜前进,在青野原将蒙古军击退,才避免了蒙古人乘胜突入四川。而殉城的高稼也被宋朝晋升为龙图阁直学士。 高稼的儿子,这时候正在成都担任史籍检校的工作,听到父亲殉国的消息,马上带着僮仆北上来到了前线。这个时候蒙古军占领了沔州,正在前线和宋军大战,他和僮仆二人化装潜入了蒙古军控制下的沔州,找到了父亲战没的地方,将父亲的遗骸带回了成都,沿路看到这位孝子的路人,没有不为之感动流泪的。 这位年轻的低级官员,因为父亲的阵亡,再也没有心情在成都做什么学问,带着父亲的遗骨沿江而下,准备回到家乡安葬,不想却在峡州遭遇到了官兵缉拿盗匪。当钟国斌冲上船来的时候,他一心只是担心贼匪损伤了父亲的遗骨,于是拼着命和钟国斌打斗,将他打伤。 “真是忠臣孝子,一门荣光。”孟璟对郑云鸣说道:“看那孩子当时奋不顾身的模样,我就决定,此子非我京湖不能用之。” 郑云鸣也很赞同,烈士之后而能有这样刚烈的行为,这个年轻人的确是可造之材。 “他叫什么名字?待我亲自写书信前去招募。” 孟璟摇头说道:“那高斯得丧父,按礼制应该服孝三年,都统这时候写信去招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来的。” “现在是国家危难之际,”郑云鸣说道:“忠孝哪有时时能够两全的?我当用刘潜夫做书信给他说明道理,劝他出来应募。” 孟璟也说道:“我也写信去,之前在长江边上我也和他谈过许久,这小伙子既有国仇,也怀家恨,我想和他好好说明这当中的道理,他应该不会死抱着礼制不放的。” 高斯得并不是循规蹈矩的迂腐之辈,不然他也没有深入敌后寻找父亲遗体的大胆之举了。这次京湖新兴的名将亲自作书,邀请他到自己幕府里工作,他也非常激动。最后他与郑云鸣约定,等安葬了父亲,在家乡守孝一年后,就到襄阳来上任。 自然,如果那时候襄阳还在大宋手中的话。 就这样,荆湖副都统司幕府的参议官二人,协助军务一人,主管机宜文字一人,书写文字一人,干办公事六人,差用使臣二十四人和准备差遣将领(准备将是宋朝用以补充军将缺额的制度,一旦正职将领因为升迁、罢黜或者战死出缺,即由准备将顶上)八员大致备齐。 只有参谋官一职依然出缺,参谋是幕府领袖,几乎等于后世的参谋长之于军事主官的角色。区别在于今日的参谋角色还不如后世那般详细,所以这个参谋长几乎就是大将身边的谋主,不管军事、政略、治民、治军,计谋皆出其手。 这等样人物岂非是等闲人能充当的?当年韩世忠的参谋官陈桷、岳飞的参谋官薛弻都是官至安抚使、州郡太守一级的高位,真乃是南朝第一等的智囊人物。 有鉴于此,魏了翁启程回京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向朝廷申文,以原督视府参议官马光祖改任荆鄂副都统司参谋官。这是相当破格的举动,荆鄂副都统虽然领兵万人,又驻扎要冲之地,毕竟只是地方上的一员武官,马光祖三十余岁年纪,年富力强,在地方上辗转经历实际工作锻炼,目前在朝廷军器监担任主薄之职,朝中素有能名的青年才俊,是未来为了凤阁准备的朝廷第一流人才,如今下放到一名武将幕府中担任参议,难怪朝中议论纷纷,以为马光祖这次跟随督视府出巡是得罪了魏了翁,此举形同贬谪。 只有在襄阳前方的马光祖明白他这个参谋官的分量,郑云鸣是在京湖地方疾速崛起的新人,只经过一年的战争锻炼已经升级到副都统的高位,以他的胆识魄力加上显宦出身,前途必然是奔着公侯宰相去的。何况荆鄂副都统司这一万兵马,以他多日考察,实乃是襄阳府内最忠诚可靠、战力完整的部伍,自己在京湖制置使管辖的范围内,地位并不比身为制置使参谋的吴潜要低。实际上每次制置使司召集商议,都是将吴潜和他一起召集过去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三回 平生好作帝王师(4) 在魏了翁启程赶赴京湖的时候,整个京湖地区都处在蒙古铁骑的攻略之中,州郡在敌人的嗜血狂杀前瑟瑟发抖,人民在游牧骑兵的驰突下成千上万的死亡或者流离。而当魏了翁开始返回京城的时候,荆湖北路和南路的状况已经大致安定下来,损失虽然惨重,但元气并未殆尽,破损的州城很快得到了整修,流散的人民火速得到了重新安置。更让他觉得欣慰的是以郑云鸣为首的一批年轻将领们,在血与火的征杀中脱颖而出,大宋还经受得起很多年蒙古人这样子的打击,但最怕的就是失去希望。郑云鸣、王登、杨掞、白翊杰这些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就是大宋的希望,也是大宋光明灿烂的未来。 这也是他焦急的准备赶回京师,要当面对天子奏报的最重要的事情。毕竟天子也需要一个希望。 当魏了翁准备启程的时候,整个襄阳城的重要官员和上万的百姓都来送行。他总共在襄阳呆了也不到一个月,百姓们当然不是感念他治政的恩德。而是希望这位难得一见的朝廷大员能够将这里的实地情况及时反映到中央去。自古以来地方上的疾苦,庙堂诸公只能通过奏章上的只言片语了解,如果有一名中央官员能够将自己的亲身所见所闻直达天听,那效果比京湖上一千份奏折都要真实的多。 在踏上座船之前,魏了翁对诸位官员一一握手话别。 对赵葵,他的临别赠言是督促,赵葵的家族背负着赵范激发襄阳叛乱的耻辱,只有用精忠报国的事迹来洗刷。 对郑云鸣,更多的是勉励和告诫。 “古来少年英才,无不是经过了许多波折锻炼,才能磨练出坚强的性格和足够的才干。”魏了翁把着郑云鸣的手说道:“你走出的这第一步,整个大宋,不,自古至今能够像你一样顺利的都屈指可数,但人生的路程很长,有人开局很顺,却结局凄惨,有人几十年郁郁不得志,却晚年大放光华,希望你不要因为目前的这一点成绩就自高自大,放松了努力,你要知道,这里是襄阳,是天下的门户,你的任何一点自满不单朝廷看得到,蒙古一样看得到。” 郑云鸣躬身拱手道:“怎敢不竭心尽力,战战兢兢,为国家守卫襄阳!” 其实在这个时候,整个荆鄂副都统司上下,最没有为京湖尽力的估计就是郑云鸣本人了。 杨掞被改建城防的事务缠的分不开身做别的,每天从早到晚的蹲在工地上,在他的严格监督下,襄阳城一点点的发生着改变,城墙上暴露出夯土的地段越来越少,包砖的地段慢慢的增加,在城中高耸的钟鼓楼已经渐渐的成型。不光是城内,城外的护城河已经被拓宽到几十丈,不要说云梯冲车无法抵达城墙下,护城水壕已经真真正正的成为一条护城河,杨掞手下的工匠发明了一种三舟无底船,用三条舢板相连,上面用木梁连接,铺上木板,可以在护城河里自由往来,运输军器物资。 王登督促着襄阳城守军日以继夜的操练,又要操心处理因此带来的种种争吵抱怨。在重体力训练之下,各军官兵都是叫苦连天,甚至连荆鄂军中都开始传说王登的新外号“活阎王”。但王登毫不退让,依旧坚持着严格的训练,除了训练士兵们披着双层甲胄跳跃深壕,也督促他们练习在箭雨下抢筑工事,迎着高地进行攻坚。每一天都有将领拿着士兵们的请愿书到制司衙门对赵范抱怨,要求活阎王将手段放轻一点,让襄阳的守军们有喘一口气的机会,制司只把一切都推到荆鄂军身上,于是白天王登刻苦练兵,晚上就由葛怀到各个军营去请兵将们喝酒吃饭,拉进关系,好不容易维持着荆鄂军和众军的关系。 陆循之则忙着给各军补充衣甲军器,土龙军一直到战争开始的时候,也只有五千人的规模,而步兵只有二成人能披甲,其余都是没有甲胄防护只能依靠盾牌护身。在去岁的征战中其实伤亡并不小,只是因为土龙军军纪严格,没有出现宋军经常发生的溃散现象,所以才没有发生较大规模的伤亡。随后土龙军经过二次招兵,规模比以前扩充了一倍还多,兵甲军械自然更短缺。 赵葵到任之后,开了四库军械库给荆鄂军,其中就有一百张鼎鼎大名的神臂弩,弓身全长三尺二寸,用桑木制造。弦长二尺五寸,用麻绳扎丝制成,弩机纯用铜铸造,箭木很短,只有几寸长,使用铁打的各种花式箭头。 郑云鸣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传说中威名赫赫的兵器,他让陆循之组织弩手进行演放,神臂弩是所谓踏张弩,是要将弩身抵住地面,用力将弓弦拉起,利用全身的力量将弓弦张开。发射的时候可以手持,也可以放在架上发射。郑云鸣教人连发十只弩箭,十矢中五,在二百步之外依然能够穿透坚厚的榆木。 这是大宋第一等的神兵利器,金人以弓马骑射起家,射术高绝,在和宋军的战斗中个个箭无虚发,宋军射手中风气以力气为先,许多勇悍军士能够开百斤强弓,腰开数石硬弩,却不重视射亲,也就是瞄准的练习,在和敌人对战时往往只是凭借强弓硬弩齐射,希图以箭雨击退敌人。所以和金人大战总是吃亏,唯有神臂弩当其阵前,发射短箭既准又狠,金人极为畏惧,将其与袭破铁骑冲坚的重斧一起列为宋朝最强的两样兵器。 就算是蒙古人也不能对此种兵器等闲视之,在襄阳城西樊城西北的几场硬仗里,神臂弓突前攒射,当者立扑,蒙古骑兵毙命于神臂弓下者甚多。乃至北返的蒙古军都互相传说:“江陵有将军炮,襄阳有神臂弓,两个地方都去不得。” 郑云鸣将这一百张劲弩交给了早已经心痒难耐的将射军,从其中优选一百名弩手装备神臂弓,并将其直接调归帐前亲兵,由副都统亲自掌握。 这是效仿京湖制置使的做法,赵葵得神臂弩三百张,从诸军中挑选经验丰富的弩手装备,号做亲效神臂弓手,由赵葵的牙将扈宝指挥,留在制置使司帐下作为亲兵调用。 赵葵增加的亲兵还不止这些,江陵的制置副使別之杰送来一百效用士,全部都是披着全套铠甲的悍勇之辈。而且他们身上的甲身和寻常铠甲稍有不同,除了正常的兜鍪、铁甲身、铁披膊和罗圈护腰甲之外,还附带了面甲、大号掩心镜和护手、护腿,甚至是铜丝铁手套。这一套装备,正是当时別之杰委托郑云鸣打造的,別之杰认为将来宋蒙之间的战争最有可能是攻守城池的较量,为了突破宋军城防,蒙古人必然组建大量用于攻城的重甲步兵,而宋军方面用于克制这些怪物的办法,最好莫过于建立自己的重甲步兵队,于是委托郑云鸣制造加强现有步兵防护的装具,郑云鸣于是以西洋后世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诸城邦的铠甲为蓝本,应以中国之形制,陆续制造出铁护手、铁护臂、护胸板和护腿等部件,再与旧制的铠甲相合,打造出防护更胜熙宁朝步人甲的超一流步兵铠甲。 但此种铠甲也极为笨重,其重量约略等于熙宁步人甲,非得是百里挑一的效用壮士才能够披上作战。另外端平步人甲的价格也是高的吓人,即使以別之杰江陵守臣、京湖副使的地位,也只能装备二百人,襄阳赵大人一百,他自己一百人。 这并不奇怪,即使是经济繁盛、国力巅峰且火药兵器初露锋芒,重型盔甲在战场上的地位开始上升的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兰、威尼斯诸城邦,装备全套步兵甲的重装武士也只是极少数精锐而已。这些人通常都是作为最关键时刻的王牌使用,比如在步战中直冲敌军的陷阵武士,以及攻城战中先登城墙的战斗兵。 郑云鸣亲自创制的端平步人甲,本部却无缘装备。对于为了装备三千领铁甲身而努力的荆鄂副都统司军兵来说,数量是第一位的要求,这些华丽的战甲适合制置使用来炫耀武力,却不适合大规模补充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和敌人战斗的第一线部队。好在在陆循之的严厉督促下,合格的盔甲和器械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所有的新造军械上都雕刻着工匠们的姓名,当这些武器中的佼佼者立下奇功之后,其制作者的名声自然也会远播中外。 陆循之在做的还不止于此,他最大的功绩是广泛清查了京湖民户账册,并依照郑云鸣的安排制定了保甲训练计划和夫役动员计划。以往官府抽调夫役,不是临时雇佣就是随意到乡村中强行抽调,不但效率低下、行动迟缓而且扰民极大,地方保甲借官府强征夫役之名随意勒索抢劫,一次征调之后乡里如同经过一场兵祸。 如今陆循之按民户账册为全京湖的壮丁编列了详细的动员计划,每个壮丁都领到一块代表身份的夫役动员牌,大战开始后由军队派遣专门动员官会同当地官府深入到乡村进行夫役动员,手段简便而动员速度很快,在第一次模拟的动员中就在襄阳集中了二十万夫役。这套办法的意义之大,以至于后世史家们将历次襄阳大战的结果跟这种办法在京湖推而广之联系在一起,“无陆循之征民法则无襄阳,无襄阳则无大宋也”。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四回 惟愿君心如皎月(1) 都统司幕府中文人们也是各有各的事务要处理。 刘克庄光是要应付制置使司派发下来的大量文牍就有的受了。虽然敌人已经撤退了,但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是给了宋人几个月的时间来喘息而已,等到下一个九月,更凶猛残酷的铁骑风暴将在京湖一地重新刮起。在这之前,制置使司必须尽力协调各地将领之间的关系,为他们补充损失的衣甲器械和所需粮饷,并且重建残破的州县。在大宋成熟稳定的官僚体系里,这些繁重的任务意味着大量公式化的往来文牍,同样身兼政治、军事、经济重任的郑云鸣也难以摆脱文山会海的纠缠,好在精通这些公文来往的刘克庄就像一道巨大的防洪堤,将郑云鸣和迎面而来的滔天巨浪分隔开,除此之外,刘克庄一以贯之的优美文辞还得到了枢密院和政事堂的一致好评,要知道他们已经对郑家小官人那粗劣的书法和生硬的奏报头疼已久,有了刘参议官在中间的缓冲,就连兵部也对荆鄂军的汇报赞赏有加了。 白翊杰则完全投入了南漳县的日常公务和提举常平仓的运作中。根据南漳居民的回忆,这位代理县令审案短事的少年师爷的才干令人极为瞩目。为了不浪费时间,他在上午审断案情的时候在公堂上同时摆上常平仓司衙门的公案文卷和荆鄂都统司的文牍,一面批阅文牍一面听着堂下苦主和被告的互相争辩,然后一言道破纷争的真相。书写判词文不加点,一蹴而就,时人都将他比作当年一日尽阅百日事的凤雏先生庞士元。 但只有荆鄂都统司最上层的一群人了解白翊杰工作的真正意义,他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从土龙军建军开始就存在的情报混乱的问题。土龙军刚刚建立的时候,情报搜集工作之落后和混乱,连一些身在后方的预备军都不如。郑云鸣的情报工作办法是孟珙写了许多封书信,只差耳提面命的传授了,所以其搜集情报的习惯几乎和孟珙一摸一样,都是在一天的工作之后大集众将、地方官员和幕府幕僚,随便说些有趣的事情和最近的见闻,然后在睡觉前将这些情报分类整理,掌握其中有用的部分。另一方面,郑云鸣特别重视在战场上的实地侦察,很早就建立起以游奕营为基础的步兵侦察队,又建立专门负责联络的背嵬传声队。战事大致结束之后又得到了制置使司少量战马的补充,终于能够建立人数五十人的踏白使臣。 所谓踏白队,因为身上绑缚着交叉的白色十字布带,以彰骁勇无畏,在战斗开始前飞赴敌阵,踏入敌军大队,用绝伦的武艺来侦查来敌的强弱真伪情势,军中所谓不惜性命的硬探,踏白是宋军精锐武装侦察小队的代名词,历代南渡之后的军马,都以踏白队为武勇精锐第一。 郑云鸣的部下原本都是鄂州矿丁,并不擅长骑马,自从在襄阳吸收许多善于骑马驰突的北方将士之后,组建的踏白使臣可以夸耀是两湖地方最强的武装侦查单位。这也使得荆鄂副都统拥有了在整个荆湖地区最好的战场侦查能力。 但郑云鸣的问题也正在于此,他过于重视战场上的现地情报,对在北方安插细作眼线并不擅长,毋宁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在北方建立自己的谍报网络。他所得知的关于北方的情报,大体来自三个源头,顶头制置使司的情报通传,北方投降军兵的招供,以及杨掞每日的密报。 土龙军统制杨掞的作风和他的大将完全不同。他并不会大肆将部属聚集在一起,人们看到他的时候他总是显得神神秘秘。而且杨掞平日在军中的花费十分惊人,不但花光了自己比他人丰厚的俸禄,甚至闹得需要向军中同袍借债才能度日。郑云鸣有一次从自己的公使钱里拿出白银三百两让他还债,不想前脚才出衙门后手就将三百两银子花的一干二净。郑云鸣问他这些银子怎么花的,他只是含糊的回答都花在酒肆和青楼的花儿们身上了。 杨掞的这种姿态最后连王登也忍受不了,有一日他拽着杨掞一定要他在副都统面前立誓不再随便糟蹋公帑,不然就罢了他的统制职务。 杨掞只是翻了翻惫懒的眼皮,散漫的说道:“昔日刘季给陈平金数万斤,却从不问这些金是怎么花出去的。区区三百两银子,值得什么?” 坐在郑云鸣身边的白翊杰笑了起来,他对郑云鸣说道:“原来如此,这样吧,我看三百两银子确实不够纯父花销的,大将可以再给纯父五百两白银继续去青楼酒肆胡闹。” 郑云鸣毫不犹豫的大笔一挥,又支出去五百两银子。而杨掞一言不发的将这些银子老实不客气的收下了,转身徜徉在襄阳的酒楼柳巷中。 也正因为他的工作,郑云鸣得以知道了许多原本非常机密的事情,既有敌人的,也有友军的。对荆鄂军的备战构成了极大的助力。 宋朝的往年的谍报制度就是如此,朝廷有朝廷的情报搜集习惯,各个大将有各个大将的眼线,甚至统制、统领和正将也都有自己的间谍网络。 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这样放羊式的情报工作固然简单直接,建立网络方便。但也效率低下,目标不明确,甚至会出现泄露重要情报的事情。 白翊杰的出现改变了一切,他上任参议官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任命了一名专门处理情报分析工作的干办仪仗公事,接着给都统司整治仪仗的名义,专门负责汇总处理从各个渠道得来的情报,将其整理成简明扼要、但是条理明晰的报告,每日交给郑云鸣调阅。 在设置了处理情报的机关之后,白翊杰有条不紊的开始建立各种短期和长期的情报网。和郑云鸣着力建立军方的野战侦察体系不同,他将侦察敌情的重点放在地方的保甲和义勇身上,以往常常出现地方义勇主动给官军递送消息的事情,但都是地方百姓自告奋勇的举动,白翊杰配合在两湖加强的保甲制度,规定了每个甲都要配备一名给本地驻军递送消息的快脚。并且在平时的巡逻和战斗中尽力搜集关于敌人的情报。 为了增强地方上搜集情报的能力,他还特别将里正甲长等召集到襄阳,由荆鄂军中的人员为他们进行基础情报知识的培训。 荆湖地区的人民,因为是大宋边区的缘故,长久以来一直与兵火为伴,锻炼出来刚强勇敢的性格,现在仅仅是刘廷美、曹文琦等几个大户,每个都能在地方上召集起上万的民兵,而且这些地方武装灵活机动,搜集情报的办法也是五花八门,比起官方的侦查别有一番厉害之处。白翊杰将这些情报源头笼入都统司帐下统一管理,也标志着荆鄂军开始有别于其他军队的独特情报搜集风格的确立。 四月中旬的时候,一个游方道士要求面见荆鄂都统司参议白翊杰,道士看见白翊杰之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交给了白翊杰一柄拂尘,转身飘然离去。 事后白翊杰仔细的检查这柄拂尘,拂尘的柄内中空,里面藏着宋义长用蝇头小楷写就的一封密信。 信的开头处写道:“翊杰吾兄钧鉴”,后面大段文字阐述了蒙古帝国的强大,军队武力的昌盛,以及忽必烈如何贤明纳谏,从善如流,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劝白翊杰暗中通好蒙古,为蒙古人传递消息,在适当的时候接应蒙古人进入襄阳。 白翊杰仔细的读着信中的内容,时不时的皱眉思索,又时不时的轻声念诵,一直读到末尾处,才欣慰的露出了笑容。 他仔细的烧掉了书信,又默默的想了一会,定下了将网络伸展向北面陌生国度的计划。 随后在蒙古人再度南下前的几个月中,不断的有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偷越过两国边境,来到蒙古人治理的地区。 他们有的是前来投拜的书生,有的是四方云游的和尚道士,有的是冒死和北方进行贸易的奸商。总而言之,都是有所求而来的南朝人。 蒙古的守将们对这些人物是非常欢迎的,因为他们带来的是北边最需要的南朝情报。从他们的描述中蒙古人第一次知道了竹将军是由土龙军郑云鸣发明,而其他军队装备的并不多,也知道了其实襄阳叛乱差一点点就会成功,如果不是郑云鸣在半路上杀了出来。他们也知道了声名不亚于赵范的名将赵葵成为了制置使,并且完成了京湖的军队调防事务。 他们对所有提供情报的南朝人都不吝重赏,并且鼓励他们将来带更多的情报回来。 但他们所不知道的则是,这些投奔人的背后都只能追踪到一个源头,就是荆鄂副都统司。 在南北之间,一张情报交通网络正在慢慢成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四回 惟愿君心如皎月(2) 除此之外,白翊杰在制置使司官员的协助下又重新整理了荆湖反间谍系统,将石文虎等地方上爱国的义士也囊括进来,并且重新整顿了各个军的保密制度。 埋伏在京湖地方的蒙古间谍头目胡狼在给大汗的奏报中曾经这样说道:“进入四月以来,南朝的搜查突然转向缜密,我等耳目陆续被南朝缉捕者十余人,几乎不能有效的展开行动。推较其中的缘由,应该是荆鄂副都统司改革了侦破细作的办法,这中间必然有厉害的人物在运作整个事情。” 荆鄂都统司的四五月虽然忙碌却并不缺少喜悦,五月二日都统司参议白翊杰和前来襄阳府归顺、被封为保捷民兵统领的魏祖圭的大女儿成就大婚。 荆鄂都统司大小将校、幕僚全都到场祝贺,甚至制置使赵葵也派人送来贺礼,赵葵一方面是照顾到郑都统的颜面,一方面也是刻意结纳在北方已经有名的战将魏祖圭。站在制置使司的立场上,使用北方忠义军马的热情从未消减过。 婚礼上热闹非凡,唯一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的是荆鄂副都统郑云鸣本人,当白翊杰被一群年轻人拽着到处给人劝酒的时候,郑云鸣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仿佛这些快乐都离得很远,远到了自己就算身在当场也难以融入的地步。 白翊杰将这些统统看在眼中。 等到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微醺的时候,白翊杰悄悄的拉着郑云鸣坐到了宴席上不起眼的角落里。 “今日是白某小登科的大好日子,都统为何怏怏不乐?” 郑云鸣这时候也有了三分醉意,他拍着白翊杰的肩膀说道:“军师说什么话,你能够和魏家娘子成就这段姻缘,实在是天作之合的美事。在京师的时候,老师对我们说过许多以家许国的故事,那时候我就争辩说,有国斯有家,不过是皇帝差遣人的笑谈罢了,真正的男儿,一定要到有了家庭之后,才会懂得保护家庭的使命,进而才会明白保卫国家的意义。如果说之前我们在草庐中讨论的八策不过是书生意气,坐而空谈的话,那么过了今天,为了魏家娘子和你们将来的子孙们,你就要竭心尽力的将八策变为确实的措施,保卫这个国家,既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魏若兰,以及你们儿子、孙子,直到千百年后的后代们的幸福。” 白翊杰心下感动,但他不会是当场表露出心情的人,只是淡淡的说道:“纵然如此,我也期望我们的都统能够早日成家立业,这样守襄阳才会守得安心。” 郑云鸣瞪圆了眼睛摇头说道:“就你那个办法,我可万万不可以照办。” “已经晚了。”白翊杰板着脸说道:“都统的家事关乎整个荆鄂军的指挥。我之前已经和陆统制、葛统制、王副统制和杨副统制,以及马参谋和刘参议开过会,为了安你之心,必须用这个法子玉成都统和赖家小娘子的事情。” 他在郑云鸣耳边悄声说道:“这个时候估计赖文恭已经在大牢里了,都统要是现在火速去长沙府营救还来得及,要是稍微在路上延迟一些时间,只怕赖公性命不保。” 郑云鸣嗖的一声站起身来,跺脚骂道:“公辅误我!公辅误我!”说着急匆匆的朝堂外奔去。 只留下一堂莫名惊诧的宾客和摇着白羽扇微笑的白翊杰。 荆湖南路有名的豪杰、大名鼎鼎的鹤鸣庄东主赖文恭,这时候端坐在长沙府黑暗潮湿的大牢中,荆南的气候进入四月之后已经转趋炎热,在污秽的牢狱中蚊蝇乱飞,鼠辈出没。赖文恭却没有觉得有什么难以忍受的,这里的条件比起当初在邓州、唐州和信阳餐风饮露、头枕着敌人尸体入睡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笨重的木门吱呀一下推开,牢房的看守举着昏暗的油灯引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这是长沙通判,自从赖文恭被捕之后,就一直是由通判亲自审理这件案子。提点刑狱诸人都只是作为从旁的辅助而已,这也难怪,以赖文恭在荆南路的声名,如果坐实了他真的与北方有勾结的话,整个荆南都会发生巨大的震动,平日里与赖文恭素有往来的府台诸位老爷只怕收到牵连。为了保住各位老爷头顶上的乌纱,不得不将此案的一切牢牢的掌握在手里。 通判吩咐看守打开监牢,将赖文恭提了出来。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府台、宪台和安抚使司三方会审,你还是不愿意招认么?” 赖文恭抬了抬眼皮,凌乱的须发中虎威仍在,他冷冷的说道:“没有做过的事情,招认些甚么!” 通判拧了拧眉毛,喝道:“不要因为你是赖文恭,就以为知府衙门对你没有办法,就算是你赖翁,衙门一样可以用大刑!” 赖文恭冷笑道:“老子在四平桥被金贼用铁锥枪身上开了四个洞的时候,都不曾想过屈服,区区几套刑具,就像让赖某低头,未免小儿手段了一些。” 通判脸色一沉,但又不敢真的喝令对赖文恭动刑,荆南上下都知道的是,赖文恭和临安的某些大人物有不凡的关系。这时候得罪了他,将来不知道会惊动京师里谁的神经。 他哼了一声,拂袖转身离开了牢房。 等通判离开了,一名上了年纪的看守悄悄的对赖文恭说道:“整个荆南上下哪一个不知道赖老爷是被人冤枉的,您要有什么书信要送到临安去的,大家都愿意帮忙递送。” 赖文恭苦笑着摇摇头:“就算赖某这次要掉脑袋,也不会去惹动临安的那位相公出面了。” 说着他又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长沙城西面的官道上行人已经十分稀疏,城外长沙驿站的役卒们一面懒散的打着哈欠,一面开始收拾驿站外的旗幌桌凳。正在这个时候,远方突然扬起了一阵小小的烟尘,稍过片刻,众人才看清楚这是十多骑快马朝着长沙城的方向奔驰而来。 这一小队骑士来到驿站前面,纷纷甩镫下马,役卒们慌忙上前迎接。在昏暗的天色里他们看清楚了来者为首的是一个便装带剑的书生,但随后也看见了书生身旁随侍的那些使臣服色和效用服色的军人对他尊敬的模样。这样的人物如何能够轻慢?当即由驿丞引路,将众人让入了上厅休息。 等他拿来名册让众人登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近来名声鹊起的京湖少年将军郑云鸣到了。 “长沙知府可在郡治中?”郑云鸣问道:“我有事情马上需要面见府台。” 驿丞为难的说道:“这个时候府台大人早已经不办理公事了.......” 站在郑云鸣身后的刘整眉头一竖,喝道:“都统前来拜会贵府台难道还要专门挑个时间么!”他这是边地养成的急脾气。在边塞的将帅因为经常要处理紧急军务的缘故,即使是半夜三更也会接见前来禀报的将领和军兵。但这里是内地,官僚们的习气和边塞上完全不同,在这里循规蹈矩的处理公务、太平无事的过日子才是第一紧要的事务。 郑云鸣摆手止住了刘整的发作,对驿丞说道:“如此明日我再去拜会知府便是。” 驿丞擦了擦头上的汗,赶忙招呼役卒好好招待这些从前方来的骄兵悍卒。 用过酒饭之后,随身亲兵们已经尽皆在自己的房间里呼呼大睡,郑云鸣心中有事睡不安稳,慢慢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沿着游廊走到了前厅。 这时候上厅已经关闭,只有接待下级官员和吏卒的偏厅还点着灯火,一群人正围坐在灯火前随意谈论着。 郑云鸣借着渐黑的夜色悄悄的走到人丛边,找了一条长凳坐了下来,侧耳细听,大家谈论的不是别的事,正是最近荆南闹的沸沸扬扬的赖文恭细作案子。 一名役卒一面将脚泡在热水盆里,一面兴致勃勃的讲述着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十日之前御前军器所派人给长沙府的军器所送来一份秘密配方,里面据说是京湖新锐将领郑云鸣上呈皇帝的精制火药的配方,按照这种新式火药制作法可以配制出威力超过旧式粉末火药数十倍的颗粒状黑色火药,被称为大宋最机密的武器情报。随着火药配方来的是四名御前司武装使臣,他们严格看管着这份火药配方,除了必要的几个匠头可以一睹配方和制造法的书册之外,即使是知府都不能随便靠近这份配方。 平时配方被严格的保存在一个铁匣子中,匣子带有自毁机关,一旦有人想强行打开匣子,配方和书册就会被毁去。要打开匣子需要四把钥匙,分别带在两名使臣,长沙知府和本地匠户头领各有一把,当四把钥匙全部配齐之后才能打开铁匣拿出配方和制造书册,然后开始按照步骤制造火药。 照理说,这样的戒备手段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但五日之前,当众人再度打开铁匣子的时候,却发现这天字第一号机密的火药配方竟然不翼而飞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四回 惟愿君心如皎月(3) (硬盘出了点问题,断更数日跟读者们说声抱歉,差一点大家就再也见不到郑官人啦) 知道火药配方抵达长沙府的人很多,但是想要偷它的只能是两种人:蒙古人的奸细,以及想要将配方卖给蒙古人以牟利的人。 长沙府当即全城戒备,严加盘查出入人员,并且锁拿了本地所有火药匠户仔细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正当知府因此事焦急万分的时候,府衙门口不知道被谁人放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说明盗取火药配方的是荆南有名的大户赖文恭,他早就和蒙古人暗中勾结,为北方输送消息。这一次蒙古人在京湖地方被火药兵器顿挫了攻势,自然想到通过他来偷窃大宋的这等最高机密。现在火药配方和书册还埋藏在赖府后花园墙角某处,未能来得及送出。不过等稍后关防稍微松弛之后,就会立即送往北方云云。 知府拿着这匿名举报信好生惊讶,赖文恭本是京湖军将归隐在长沙,平日里素以精忠报国号召乡里,有官府委办的事务也非常热心。可以说,在长沙府,论起对国家的忠诚来,他长沙知府也未必敢说一定比得过鹤鸣庄的赖文恭。 这样一位以爱国为表号的大户会是蒙古的间谍么? 但如今遍寻不到火药配方,知府也只好把这当成最后的线索冒险一试了。 当官兵涌入赖家大宅的时候赖家人虽然惊讶无比但并没有任何抵抗。官兵成功的从匿名信指定的地点挖出了宝贵的火药配方和制作书册。 事实证明,这位以精忠报国自诩的荆南豪强正是这次窃密案的罪魁祸首。 据说提刑官带领差役锁拿赖文恭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只是冷笑数声而已。反倒是他的千金持械企图对抗衙役,却被赖文恭喝止住了。 “我还是不相信赖翁真的就是蒙古人的细作”坐在一旁的一名巡城军士说道:“赖翁也是吃了朝廷许多年俸禄的人,当年守襄阳、守唐州、守黄州,立下那么多功劳,在战场上跟老虎一样,这样也能变节投敌?” 又有一名商人模样的人说道:“不要说这些大道理,若是没有赖翁在乡下修了这几座桥,铺了许多路,荆南的乡民们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出来见见世面的,若他真是蒙古人的细作,会对大宋的百姓这么好心肠?” “刁买人心而已。”一个书生不屑的说道:“人心隔肚皮,他平日里这么积极的表现,未必就不是在为自己的勾当打掩护。”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得刺耳,但有铁一般的事实在面前,却都不好出言辩驳。 这时候就听坐在偏厅黑暗角落中一个声音说道:“人心如何难测,一个人头脑中在想些什么,平日里总能在生活的点点滴滴里表现出来,这是如何遮掩也遮掩不住的。” 众人回过头来,说话的乃是一名中年文士,他站起身来,走到众人围坐的火塘边,只见此人面目清瘦,只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偶尔露出一丝洞察万物的锋芒。 那书生不服气的说道:“说的好简单,人又没有火眼金睛,怎么看得穿别人是怎么一副肚肠?你说凭着在生活里的细节就能看出来,你倒是说说,我现在心里在想着什么?” 中年文士盯着书生上上下下的看了半晌,说道:“阁下也不是本地人士,应该是江西路赣州的人,现在在一家叫做运昌号的陶器商号里替人算账为生,本来你三年前有很大的信心考取功名的,奈何临场发挥不佳以致名落孙山,不过你还是不服气,这三年来在帮工的同时一直在加紧苦读,对下一次的科举还是充满自信,可惜,我料先生这一次依旧要名落孙山。” 那书生听见中年文士这般道破自己心事,又惊又怒,喝道:“你是哪里来的狗贼?是从谁的嘴里打探到我的来历,到这里来招摇撞骗?快快老实道来,不然我抓你见官!” 中年文士笑了起来,他起身站在郑云鸣身边,说道:“我就是这位荆鄂副都统郑官人辖下,可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莫将我当成蒙古人的奸细抓了去见官。”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文牒来,递给郑云鸣说道:“下官宋慈,正在赶往京湖提刑司检法官任的路上,不料偶遇将军,这是我的任官状。” 郑云鸣大吃一惊,他不料在半路上就截住了这位后世称颂的神探。 魏了翁在襄阳养病的时候,经常和前来照顾的郑云鸣闲坐聊天,有一日郑云鸣无意间提起大宋有一位审断绝妙的提刑官宋慈来。 “福建的宋惠父嘛。”魏了翁捧着茶碗慢慢的说道:“我与他原是旧相识,额对了,他还是你的学长,在太学的时候在真夫子教授下读过一年,后来考中了进士,于路转迁地方官员,对了,刘潜夫和他也认识,曾经专门为他做过几首诗词,勉励他在仕途上日益精进。不过惠父素来以长于军戎、理民治政见长。没听过他在刑案方面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啊?” 这个时代的科学尚未昌明,还没有如后世一样形成复杂而系统的理论体系。所以当时的聪明贤达之士,大都博学通事。诸如沈括的学识几乎囊括自然科学的大多数门类,自然是一种个例。但似宋慈一样一生经历过数种完全不同职业的儒生大有人在,只不过宋慈后来在刑名方面的贡献,较之他在治军和理民方面突出太多而已。 郑云鸣却感到意外的惊喜,他立即请求魏了翁书写奏章,奏请朝廷将时任福建路长汀县县令的宋慈火速调往京湖提点刑狱公事麾下任官。 管他现在会干什么,先为自己储备些人才再说。 但郑云鸣这种无时无地不发作的爱将之心这一次却发挥的不是地方。正因为宋慈此时从福建路被抽调走,导致了八闽地方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宋慈得到吏部的转官文书之后即刻带了两个随从启程,从福建北上抵达江西路,又从江西路而入长沙,准备在这里搭乘船只从长江西上赶赴襄阳府。不想在长沙却先遇到了荆湖副都统郑云鸣。 众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年纪不大的书生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少年将军郑云鸣。郑云鸣赶忙对宋慈打个手势,二人离开了偏厅来到中庭。 郑云鸣盯着宋慈看了一眼,低声问道:“检法如何知道我就是郑云鸣?” 宋慈慢腾腾的说道:“将军虽然身穿便服,却腰中佩剑,定然是行伍中行事的人了。在行伍中这般年纪的书生原本稍有,若不是长官的亲属,必定就是幕府中新入的幕僚。” “凡是幕僚难免要处理许多公文往来,手上多半留有墨迹。将军这一双手上并无半点墨迹,却留有握弓练剑留下的老茧,想必是经常带兵行阵,并不怎么处理文案了。” “而追随将军前来的都是使臣和效用级别的亲兵,是什么样的大将心腹将领能够带着十多名衙署亲兵来到长沙办事呢?加上他们从上游一路疾驰而来,战马的鞍具都有荆鄂副都统司的铭记,荆鄂副都统郑云鸣自己不过是年方二十出头的少年郎,当然不会有子侄在军中效力,也没有听说过他的军伍里还有兄弟同在的,所以您自然就是副都统本人无疑了。” 郑云鸣惊叹道:“久闻福建宋惠父多谋,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简直就比福......我的意思是说,先生如此眼力。只怕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那书生您又是怎么推断的?” “那个书生穿戴不错,显然寻得一份好生计,他随身书袋里长长方方有棱角的显然是算盘,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桐油味道,又是从西南赶来,联想到赣州是有名的木材产地,大胆的猜想一下他应该是给赣州木料行帮工,应该不会出错吧。” 郑云鸣问道:“但他三年前科举失利,先生又是如何得知?” “这个更简单了,你看他书袋一角露出了一本书的边角,就算只露出一点点边角,那也必然是太平兴国二年刊刻版的《大学》无误,这书生为人帮佣之际还刻苦读书,想来还是矢志功名无疑。既然有志功名,那三年前的科举怎会不去参加?看他说话谈吐必然是聪明之辈,相比从小功课就很好,以致养成了自高自大的性格,带着这等轻慢之心前去考试的,哪有不吃败仗的?然则这等人一旦受挫必然不会承认自己学问不成,一定归罪于临场发挥不佳,只会加倍用功企图搬转回局面,但近来朝廷科举题目异常艰涩,就连全心全意在太学应考的太学生们都大喊头疼。这书生想就这样半工半读就能再试而中,把国家的考试想的太简单了。” “经你一说,如见天日。”郑云鸣说道:“先生这样的人才我京湖能罗致麾下,真是京湖数百万百姓的福气。” 宋慈听了郑云鸣恭维的话,心中也是暗喜,只不过并不露在面上,他问郑云鸣道:“将军身负守卫门户的重任,奈何轻易离开襄阳到长沙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四回 惟愿君心如皎月(4) 郑云鸣脸上一红,说道:“我到长沙来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事。”说罢将赖文恭的事情原原本本对宋慈说了,又说道:“那白军师只对我说道,要想我和赖家娘子能结上这段姻缘,只有卖给赖文恭好大一个人情,所以他们略施小计,引诱潜伏在京湖的蒙古探子们将工作重心放在长沙,然后设计让赖文恭落入蒙古人的陷阱中。至于让我如何化解......” 郑云鸣从袍袖中取出一柄折扇,“白军师只是叫我带了这柄扇子作为信物进长沙城去找一个人,至于后续如何,他也没有明白交待过。” 宋慈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有热闹的事情他是最喜欢不过了。 “都统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宋慈愿效犬马之力。”宋慈这句话虽然略透着一些趁热闹添乱的意思,但毫无疑问,郑云鸣正需要这么一位洞察力一流的角色来协助自己。 他略略思索了一下,说道:“明日将这些亲兵都留在驿站里,只检法和我二人一起去长沙城里走一遭,看看这长沙城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白翊杰所说的地方,是在长沙城西的乌衣巷,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第二日的上午,郑云鸣和宋慈二人就这样信步在街市间穿行着,聊起了天。 “我听刘潜夫先生说到,您在朝廷征讨三洞蛮的战役里,是作为幕僚参战的?”郑云鸣所说的三洞蛮,是指生活在江南西路南部的蛮族,其中多以苗、侗、百越等民族为主。江西路历来贫苦,百姓充满斗争精神,加上地势险峻,素来被朝廷视为奸狡汇聚,盗贼频出的地区。安抚使郑性之为了剿灭多年盘踞在三洞地方的反叛势力,向天下广幕贤才,宋慈也是凭着这个机会,进入郑性之的幕府任职。 郑云鸣这么一句话,重新又将宋慈拉回到那在秀丽的山水间浴血拼杀的岁月。 “三洞之蛮,彪悍异常。他们都剃光了头发,只在脑顶上流出一缕长发,穿着染成青色的麻布衣服,佩戴者各种各样的白银饰物,腰间是侗蛮百炼钢刀,又手持强弓硬弩,千百为群,举火为号。” “平日三洞蛮都居住在山寨中,每个山寨都有一座大木楼,作为部族合居之用。人住在木楼上面,下面则放养一些猪和鸡。每当遇到要商议事情或者聚众对抗官军的时候,就会请出祖传的铜鼓,击鼓召集族人然后召开会议商议。列阵之时以数名壮丁抬着铜鼓冲在前方,族长亲自擂鼓为号,众蛮兵不顾死活,一股脑的冲杀上来与官军搏斗,或者躲在树木遮蔽之处只是偷放冷箭,官军地理不熟,又没有受过山地作战的训练,打起来当然吃亏不小。后来一面加强山地作战的操演,一面招抚熟蛮,以夷制夷,方才收到了效果。” 郑云鸣又问道:“朝廷素来以江西的盗匪为患,以检法之见,本地的人民特别蛮横好斗么?” “江西南部都是蛮夷聚居的地方,说是民风彪悍,尚武斗狠,那是有的。”宋慈说道:“但说起聚众对抗官军?蛮夷又不是真的没了脑子,硬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若不是真的被官府逼迫的太狠了,又怎么会铤而走险,聚众生事?” “就以那次三洞蛮造反来说,在那年之前,江西路连续数年都是旱灾,有的地方可以说是颗粒无收,百姓们有的已经开始逃荒,有的开始卖儿卖女。但就是这样,本地的官府担心如实申报灾情会让本县的评价从中县变成下县,在政绩上是一个污点,因此上隐瞒灾情,只以风调雨顺上报上去。既然是风调雨顺,朝廷就依照丰年来收取租税,百姓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可以交税?于是官吏下乡锁拿逃户,抢东西,搞的地方上乌烟瘴气。这些三洞蛮能是好欺负的?族长一招呼,于是聚众而反。” “又是这样。”郑云鸣咬着牙恨恨的说道:“区区几块朽木,为了一己私利,欺上瞒下,大作手脚。本来可以太平解决的事情,最后搞的必须出动大军,费了许多兵马钱粮,伤害了许多性命才能平定地方。但是兵马已经折损,地方上又徒然增加这么多死伤,官民之间的矛盾只是表面上被镇压下去,实际上裂痕反而更深了,这些不良的官员因为区区一人的一点利益,就让一个地区几十年里不得太平,真的可是其心可诛。” 宋慈说道:“这一次平息三洞蛮的变乱倒没有搞的这么严重,我一去到地方上,立即反应过来,这一次的平叛实则要先处理地方上的经济,然后才是剿贼和安抚的军事问题。我让安抚使紧急写奏章,将江西南部的灾害如实向朝廷申报,然后紧急从别的地方调运了许多救济粮来。不分蕃汉,统一赈济本地的灾民,并且派人去四处张贴布告,只要放下武器,拿起锄头,就算是良民,只有顽抗到底的人才是官府的敌人。果然这一招就有了效果,看到布告后,聚众结寨的蛮兵纷纷扔下了兵器回家领取救济粮去了,只有少数铁了心顽抗的人继续作乱。” “那时候我再带兵前往,深入敌人巢穴,一举将剩下的贼众击破,三洞蛮叛乱自此平息。然后一面安排蕃汉民众加紧生产,一面设立义学,加强教育,建立义仓,整修道路,使得本地的局面能够长久安定.......” 二人说话间来到乌衣巷,乌衣巷口进去第五间院落前面是两间铺面,里面陈设着大大小小的木桶、木碗、木盆和各种各样的木制品,显然这是个木制品的铺子,一个闲坐在凳子上的老者一面用拂尘无聊的轰赶着苍蝇一面眯缝着一双眼睛看着二人。 郑云鸣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宋慈却微微一笑,从郑云鸣手中接过了纸扇,一言也不发,直接递到了那老者手中。 老人接过扇子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 “这年头都是些怪人咯,来到卖木桶的地方不买木桶,却把扇子给我,唉......” 说着站起身来,自顾自的朝店铺后面走去。 过了不一会,一个身材矮小、面目颇有些鼠相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来到郑云鸣面前躬身作揖:“草民顾骓,给副都统见礼。” “罢了。”郑云鸣伸手阻止,说道:“小哥有什么见教?” 顾骓望了望四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对郑云鸣说道:“都统要的人,目前都在城西马市街梁家菜园里歇息。不过若是都统通知长沙官府,派遣官兵大肆锁拿,那是不成的,只怕官兵还没有出衙门,这群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宋慈说道:“依你之计,又当如何?” “只我三人先过去看看形势再说,都统这一趟过来带的有亲兵么?” “那伙人一共多少人?” “这些剪镣贼现在都不是单人匹马的作案了,这伙人有二十多人,每个人都有些身手。” 郑云鸣皱了皱眉头:“我带来的人马不多,只怕一对一的擒拿走脱了几个。” “若是这样,那只有另想办法了。”顾骓眼珠一转,转过头来喝道:“人来!” 一个干干瘦瘦的小伙子跑了出来,顾骓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小伙子应了一声转身朝巷子外跑去。 “不得已,只得稍稍借助一下外力。”顾骓对郑云鸣笑道:“都统深明兵法,自然知道在我方实力不够的时候,借助他人之力是最方便的办法。” 郑云鸣心中疑惑,在长沙城内还有什么力量比官府的官兵更可靠呢? 顾骓说道:“咱们此去必须倍加小心,贼人都是耳目灵通的鼠辈,稍微有一点惊动了他们,这围捕计划就不会成功了。” 三人于是启程径直奔向马市街而来。 梁家菜园原先是城西大户梁家私人的菜园,梁家是做绸缎、粮食生意的,家中累积了巨万的财富,就算他家自己的菜园子也是占地颇多,里面种植着各种时令蔬菜。 但自从梁家东主在徐州冒险做生意的时候遭到了红袄军的杀害,梁家的家境就败落下来。如今梁家宅邸早已变卖,梁家的菜园也已经无人照管许多年,如今里面瓦砾遍地,蓬草丛生,平日间连半个人影也寻不到,用来作为藏身之地最好不过。 顾骓领着二人沿着墙角一路小心前进,来到一堵断壁后面,小心的探出头去张望。 只见残垣野草间二十多个人或站或坐,都在焦急的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郑云鸣等三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就在断壁之后埋伏了下来。 只听得坐在倒伏的石碑上的一个胖子说道:“三哥去了这么许久还没有回来,那厮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靠在门楣上休息的一个损了一目的中年人说道:“老十一太心急了,北边现在出了一万贯赏金和一千两白银来求购这张配方,现在配方还在咱们手上,难道还害怕那厮反悔不成?”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五回 劫波渡尽曲方谐(1) 靠在树下的一名大汉笑道:“不过这配方得来的如此轻易,真要佩服大哥的神机妙算。我看就算古来的诸葛亮,张良这些家伙,智计也未必赶得上大哥。就说那知府手中的那把钥匙吧,我不知道大哥教给了九哥什么办法,竟然能从知府看管严密的府衙中偷了出来。” 坐在栏杆上面目猥琐的小厮笑道:“说开了也没有什么,大哥白天混进了知府家的厨房,给知府吃的菜里微微下了一点泻药,等那知府着急如厕的时候,总是会不假思索的将钥匙交给门口侍候的小厮管理,他又给那小厮下了点迷幻药,让他在一旁睡觉去,让我冒充小厮站在一边,钥匙自然手到擒来了。” 他又笑嘻嘻的说道:“十三妹才真的叫做手到擒来,你把你胸前那两块肉给那个军爷稍微露了一露,这钥匙自然到手了吧.” 一个打扮的有些风骚的妇人笑着骂了一句:“你这不懂好赖的腌喒货,天下间又有几个男人真的能挡得住这四两肉的诱惑的?” 正坐在半破的茅屋中的一个老人突然站起身来,说道:“这些话说的也够了,人生在世哪有没有弱点的?没有弱点,那便是圣人了,话说回来,要是世上人人都都是圣人,咱们做剪镣的还有活路么?事情既然已经得手,就不要再随便泄露中间的经过了,要是叫路过的猫儿狗儿听了去,泄露了机密,岂不是因为口舌而生出了祸端?” 那胖子笑道:“大哥说笑了,这菜园子平日里鬼影也不见得来一个,怎么会有人路过听到?” 那老者闭目叹道:“平日里我说些什么,你们总是不当回事,须知踏入江湖休惫懒,一山还有一山高的道理,别人不说,就说这长沙城中.......”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众人登时警觉起来。 那老者略略一听,随即摆了摆手:“不妨,来的只有二人,是老三带着客人来了。” 不就之后,只看见一个游方和尚带着一个装束整齐的军士赶了过来。 那老者微微吃了一惊:“您就穿着这身打扮在长沙城里往来么?” 那军士微笑着说道:“这叫灯下黑,现在南人四处随便调动军马,调动的他们自己也混乱了。如今这长沙城中有番号的军队就有十几支,就算是守城兵将,也个个都分辨不清。我这一身装束,进出长沙城是最方便的。别的不必多说。听说长沙府已经寻回了火药配方了?” 那游方和尚笑道:“这要多谢我们的快手书生,依照贵方指示,我们偷取了配方之后立即抄写了一份,然后把原件趁着赖文恭一家外出的时候偷偷放到花园里,将这口黑锅交给他来背。咱们这里却还有誊抄的一份复件在此。” 军士哈哈大笑,说道:“那赖文恭不识好歹,这么多年来一直和北边对着干,这回也叫他好好吃一番苦头,那配方呢?” 他说着举起了手中提着的包袱:“你们要的东西我可是一分不少的带来了。”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老三,你先查验一下。” “慢来。”那军士喝道:“既然当家的不相信我,我也不能不做个预防。我要先看配方!” 那老者冷笑一声:“当我是白痴么?那配方要是被你看去记牢了,就一文不值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来,取出一本书册,从上面小心的撕去了一页,交给身边的大汉,让他拿给军士查看。 “这是拿火药制法的最后一页,你自拿去看看是不是真货。” 军士接过书页查看,上面记载着“。。。。然后乃筛选颗粒,取其大小均一为最上,以细眼簸箩筛之,粉末弃去不用。”云云,虽然看不明白,但大致上可以分辨出确实是在制备药物。 他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包裹展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百张度牒。 度牒就是官府用于证明僧道尼姑出家的凭证,因为僧道尼姑是出家之人,不用担任俗人承担的赋税和劳役,所以做出家人是当时活不下去的贫苦人和流离百姓的绝好出路之一。 但出家人也是有成本的,他们必须缴纳一定的费用,从官府手中获得这张度牒作为出家身份的象征。官府看到这项收费有利可图,也就每年固定印刷一定数量的度牒,并且将其出售获利。 进而演变成国家将这种度牒当做一种资金下发,分拨给地方州郡任其自行售卖,而地方州郡长官们也将其当做一种便宜的支付工具加以使用。度牒就在市面上辗转流通,成为一种实质上的货币。 “一百张度牒,每张市价十一两白银。”那军士说道:“等配方到了北边,我们自然会给付剩下的一万缗。” 老者笑了起来:“看你也是久在江湖之人,规矩不能不明白。干我们这桩买卖的,怎么还能有赊欠?” 那军士也报之以同样的笑容:“我之所以这样说,是为了诸位的前途。大汗不日带兵亲征南朝,各位难道以为还可以太太平平的在城中当剪镣贼?今日给诸位一个为大汗效力的机会,可以作为向大汗证明的进身之阶,让你们这些每日生活在官吏追捕中的贼人,正式成为大蒙古国带有身份的官员,这样的前景,岂不是比区区一万缗更来的有价值么?” 他每说出一句话,众人的眼中就多出一份神采。能够获得一份军中的差使,对于这些盗贼出身的低贱之人来说,简直就是突然间天上落下了元宝那样的惊喜之事。 那独目中年人一跃而起,朗声说道:“你说的可是当真?” 军士点了点头:“大汗亲口的许诺,怎么会有假?” 胖子也兴奋的说道:“大哥,既然如此,就把配方交给这位先生吧!” 老者却平静的问道:“你说这些话,有甚凭据?” “没有凭据。”那军士不慌不忙的答道,“不过你们又能吃什么亏呢?现在阁下已经有一千两银子在手,这件东西,除了北边之外也不会有人高价收买。安心在这里等待北边传回来的消息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老者哼了一声,这厮已经接近是威胁的口气,这张配方虽然用了不少力气偷了来,除了蒙古人之外的确没有太好的买家。即使有人想要,多半也是用来向官府邀功请赏,或者用来跟北边讨价还价。 不过有这百张度牒,的确也不算白策划这么一场好局了。 他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说道:“既然这样,料理了断墙之后的三个小贼,咱们这就交易吧!” 他这一句话,园中二十多个人和断墙后的三个人一同大惊失色。 郑云鸣第一直觉马上抽出手中宝剑,朝身后看去。果然已经有几个蒙面人各持兵器呈半圆形包抄了过来。 宋慈抽出腰间的佩刀,顾骓噌的一声亮出了藏在袖中的短枪。三人背靠背的站在一起,慢慢的退到了园子里。 那军士一看见郑云鸣,登时惊呆了,喜不自胜的喝道:“咱们今天是走了大运了!你知道这手握宝剑的少年郎是谁?是三大王曲出悬赏三万缗要他首级的荆鄂名将郑云鸣!各位,富贵就在眼前啊!” 那老者一惊:“什么?你说这个人是副都统?” 他蹭的往后一窜,喝道:“风紧,撤了!”说着纵身朝大街的方向逃去。 剪镣贼的想法,和细作稍有不同。细作经常需要执行某些特殊的任务,所以有时候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去和敌人战斗。剪镣贼的考虑则是绝对的安全第一,当他们有把握除掉对方且绝对不留后患的时候才会考虑到用武力的方式解决,一旦发现使用武力会给自己惹上麻烦,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战斗,而是会选择逃亡的。 当那贼首发现断墙背后的三人,以为最多是衙门的捕快或者只是发现了自己行踪的路人,所以安排下人手想将三人杀死,尸体丢到井中也就是了,可是当他发现面对的竟然是荆湖的一个都统,他虽然不知道这都统是如何潜入这里的,但多年来养成的窃盗直觉却在告诉着他,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了。 这老者的直觉完全没有错,但却已经稍嫌太晚了。他还没有跑出几步路,四下里突然齐声发喊,无数人的从四面八方朝着菜园涌了过来。 这些人手中都拿着棍棒短刀,服色各自不同,但相同的是在胸前都别有一朵山茶花。人群将菜园团团包围,大声呼喝叫骂着,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哪一头的助力。 郑云鸣低声问顾骓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在这长沙城中必须得借助点本地的力量才可以。”顾骓朗声喝道:“众家兄弟!这一伙就是偷窃火药配方,陷害庄主的剪镣贼!那个穿着招军布衫的是蒙古人的探子!他们现在正准备交易火药配方,拿去献给鞑子!” 人群发出愤怒的吼叫声,慢慢的朝着园中的这一伙人涌了过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五回 劫波渡尽曲方谐(2) “大家不要被他们蛊惑!”老者眼见不能脱身,突然大声喝道:“这三个才是蒙古人的奸细,正要带着火药方子出城,被我等撞见,正要擒获!”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喝道:“我乃是沿江制置使司帐下坐探,专门负责缉捕蒙古人的奸细,各位切莫误伤了好人!” 众人听了他这番话不觉都是一愣,俱都放低了手中的兵器,疑惑的看着郑云鸣等三人。 郑云鸣还没有来得及出言分辨,只听人丛外一个冰霜也似的声音说道:“这三人虽然相貌猥琐,面目可憎,倒也不是蒙古那边的人。众家兄弟,替爹爹把那真正的狗贼拿下了!” 郑云鸣听着这熟悉的银铃乱撞的声音,心脏几乎要跳了出来,他高声呼道:“月儿,是你吗?” 围拢的人群突然左右一分,让出一条路来。赖如月身着翠绿色的猎装,手中举着熟悉的银漆宝雕弓,一支雕翎羽箭搭载弦上,缓步走进了园中,冷然对郑云鸣说道:“现下我要擒拿此贼为爹爹伸冤,公事在身,望都统不要阻挠。” 郑云鸣略微吃惊,赖如月自与他见面之后,从来没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过话。不过转念一想,她爹爹现在还在牢狱中,这姑娘心头焦急脾气就会极坏,自己也是知道的。当下撤剑说道:“请小娘子火速动手擒拿贼子,只是千万莫忘了追索回火药配方,此事关系两国沙场胜负。” 赖如月俏目睥睨,更不答一语。抬手喝道:“众家兄弟,动手啦!”说着突然举起弓箭,她射箭的动作快似闪电,就连久经沙场的蒙古弓手也甘拜下风,对面还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发的箭,雕翎羽箭已经贯穿了那独目大汉的咽喉。 众人齐声呐喊,冲上前去和剪镣贼一伙打斗在一处。剪镣贼擅长的是团伙配合,以多欺少,当遇到大股敌人追赶的时候,惯于四散而走让敌人不知所措。这种大群人突然将他们四面包围的情况,对剪镣贼是最无能为力的局面,虽然那老者用了许多办法,但终究敌不过赖如月的手下人多势众,将二十多人尽数捉拿。 那蒙古探子虽然竭力抵抗,但斗了还不到一个回合就被赖如月偷放冷箭射穿了右手和大腿,丧失了战斗力,被几条大汉冲上来捆了个结实。 从老者身上搜出了全套的火药配方和制作书册。赖如月双手捧着走过来直接交到郑云鸣手里,正色说道:“请都统派人好生收好了,再叫别人偷了去,又来冤枉我爹爹。” 郑云鸣听着她言语中的幽怨之意,再也忍受不住。悄悄将她拽到一旁,低声问道:“你这是这么回事?我一听见你爹爹被捕的消息就连夜从襄阳赶过来了,用不着这么冷言冷语挤兑我吧?” 赖如月靓丽的圆眼睛一瞪起来,反而更加可爱了,她怒道:“你老师说说,我爹爹被捕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郑云鸣一时语塞,要是说是白翊杰说的,岂不是将军师整个出卖了? 赖如月虽然年纪还轻,有些天真不通世事,却并不是愚蠢的丫头,她看见郑云鸣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早已经猜了出来。 “是不是白翊杰那厮?”她怒气冲冲的说道。 “你不要生气嘛。”郑云鸣到了这个地步,只剩下温颜宽慰:“军师都是为了咱两能成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若是我不能让你爹承一份大情,怎么可能让你爹松口同意我两的事情?这份心情,你应该体谅才是。” “体谅?你知不知道我爹爹平生最看重的就是爱国爱乡里的好名声!”赖如月的眼泪在大大的眼睛里噙着,声音里也略带哭泣:“你们这么搞,不是要我爹爹的性命吗?” “不会的。”郑云鸣说道:“我这就带了人犯去知府衙门交待,不但对你爹爹的声名没有任何损害。你作为孝女为父亲洗脱冤情协助官府捕拿真贼,将来还会有一段佳话。”郑云鸣说话间,刘整带着荆鄂都统司衙门的亲兵们已经赶到了。 “你跟我一起去知府衙门,我好给你表功。”郑云鸣一面吩咐刘整将人犯全数接收,一面对赖如月说道。 赖如月摇头说道:“你还不懂吗?这功劳只有你一人拿了,爹爹才能稍微松下口的。他要知道我助你擒贼,必然更生气的。”说着轻轻推了郑云鸣一下,低声说道:“你去见了爹爹,好好的求恳,不要跟他冲撞了,我在家里听着你的消息......” 郑云鸣点点头,用力握了一下赖如月的小手,转身朝刘整打了个招呼,朝着长沙知府衙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中午时分,监牢里并没有按照平日一样给赖文恭送来酒饭。赖文恭正觉得奇怪的时候,牢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是满面堆笑的长沙通判。 “案子现在都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了。”他一面吩咐给赖文恭打开枷锁一面说道:“果然是蒙古人的奸细陷害赖公,现在全部奸细业已成擒,知府让我出面来释放赖公,知府还在偏厅办下了便宜宴席,专门为赖公赔礼压惊。” 赖文恭拱手说道:“不敢打扰,赖某一介布衣,怎敢劳动知府设宴款待?请通判为我善辞之,赖某在牢中关的久了,家中亲人思念殷勤,请通判赏一个方便,让我先回家看看妻子女儿。” 通判面色为难:“这个自然不妨,也请赖公在郑都统面前美言几句,我等关押赖公并非是出于私怨。实则是职责在身,对赖公我们可是一向礼敬有加的。” 赖文恭一愣,问道:“关他什么事?” 赖文恭的宅邸在长沙城东城一隅,郑云鸣带着亲兵等在大门前。一直到午后,才看见赖文恭阔步走了回来。 郑云鸣赶忙上前拱手为礼,又谢罪道:“长沙府办事不明,让赖翁吃了许多不白之冤,这都是本地长官侦查不力,断案不明的缘故,郑云鸣在此代长沙府上下给赖公赔个不是。” 他话音刚落,便见赖文恭踏步上前,他身形高大,几乎高过了郑云鸣半个头,一双虎目紧紧的盯住了郑云鸣。突然长揖到地,口中说道:“都统救赖文恭一命,铭记肺腑。将来都统有用得到赖文恭的地方,哪怕刀丛血海,一定全力以赴。” 他抬起头来,突然变了一种声调,冷然道:“只是都统想纳小女为妾这一条,就算斩去赖某的头颅,也万难从命。” “请了!”赖文恭说完这句让郑云鸣脸色大变的话,当即转身进了门,几个家丁将笨重的黑漆大门合上,将堂堂荆鄂副都统和他的亲兵一起关在外面吃了个闭门羹。 刘整大怒,拔出腰刀就要叫骂。郑云鸣扬手拦住了他,对门内高声喊道:“不管您怎样拒绝,我对小娘子的心意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那又如何?”他身后传来一个威严庄重的声音:“为了一个女人,轻易离开国家交托给你的军政要职。这般处事糊涂的儿子,我可不记得我是如此教导的!” 郑云鸣听见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心中的猛地一惊。回头张望的时候,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身后十几步的地方,站着的正是大宋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左丞相兼枢密使、特进银青光禄大夫郑清之。 郑云鸣不知道原本应该在临安主掌政事堂的父亲因为什么突然在这里出现,他急忙撩袍袖过来跪见。扬起了脸问道:“大人因为什么事情到长沙来?宰相国之栋梁,如何可以轻易离开京师?” 郑清之身后的老管家郑规悄声说道:“二公子,老爷现下已经不再是宰相了。” 郑云鸣心中一沉。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一直等到今天才罢黜郑清之丞相之职,其实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 端平二年入洛之役的失败,不但寸土旧疆未能收复,祖宗陵寝依旧沦落胡尘中。且入洛之师尽皆溃败,丧失了京湖精锐战士数万人。更直接点燃了宋蒙交战的战火,引得蒙古人自此之后大举南侵,使得国家边境上随时烽燧遍地,刀兵四起。这一切的罪过,都是因为朝中有人主持端平入洛的行动所致。 尽管皇帝舍不得郑清之这员颇能审度上意的爱将,也明白罢黜郑清之也就是宣布了自他亲政以来号称“小元祐”的中兴幻景终于破灭,所以他三番五次的给郑清之加官进爵,以示皇帝对郑氏的支持。但自蒙古南侵,边地频频传来败报的时刻,就算是万人之上的端平天子,也无力对抗整个朝廷的政治压力。 端平二年,郑云鸣抵达襄阳不久,郑清之就已经正式上疏,以身体有恙伏请归老,诏不许,并恩加清之特进银青光禄大夫、从右丞相晋升到左丞相。三年八月,临安风雨大作,清之又以此为上天预警,请辞益急。皇帝依然犹豫不决,九月,有炸雷在祭典中炸响,群臣以为是上天在对皇帝做最后的警告,于是群起参奏。郑清之自己也四度上书,乞还骸骨。皇帝终于无法再坚持己见,下诏免去郑清之左丞相职务,授予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这是一种重臣退隐之后的荣耀职衔,以显示天子对政事堂级别的臣子的恩宠。 稍后又赐予提举洞霄宫的职位,有宋一朝,以徽宗开始大兴崇尚道教之风,自唐朝就设立的洞霄宫乃是临安最兴盛的道观,也是南渡之后皇家专属的祈福修行的宫祠。提举洞霄宫的职位通常也是授予天子亲近之臣,彰显天子与其紧密的关系。 总而言之,端平皇帝罢黜郑清之千般不愿,万般无奈。但朝廷上下总要有一个人来为入洛战役的失败来承担责任,而这个人绝不可能是皇帝本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五回 劫波渡尽曲方谐(3) 郑清之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样退下来算是不错的了,自古帝王身侧如阿鼻地狱,能够以荣衔退到幕后,已经是陛下洪恩加身。” 郑云鸣说道:“正是,父亲为国家操劳许多年,平时总是忙于政务。如今正好有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郑清之的脸孔突然又严肃起来:“但是你还在都统任上,居然为了这样一个小小女子就擅离襄阳,倘若此时襄阳突生变故,丧失了国家的基本,你悔之何及!” 郑云鸣不敢反驳,只是低着头拱手服罪。 郑清之哼了一声,也不理睬郑云鸣,径直走到赖府大门前喝道:“请通知一下赖文恭,就说有他京湖旧友来访。” 门外的情形,赖府的家丁们早已经在门缝里看的清楚,听说是郑衙内的老子到了,都知道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一面赶紧将门打开,一面忙不迭的往府内通传。 果然赖文恭听说是郑相公亲自到访,也是惊诧莫名,赶紧率领家人全部出迎,将郑清之迎进了府里。 郑云鸣举步想要跟随进去,却被老管家郑规一把拦住,对郑云鸣偷偷眨了眨眼睛。 赖文恭引着郑清之来到正堂上,请到了主位上座,自己在侧旁陪坐。丫鬟少时间就上了点了葵花籽碎的新煮茗茶,茶水被热气一逼,更是满室生香。 郑清之轻啜了几口茶水,放下茶盏环视正堂,只见家中布置气派不凡,博物架上放着几件西周的青铜礼器,墙上挂着韩干的《玉花骢》。案上陈设,也俱都是精致典雅。 他用手缕着胡须笑道:“如今你也学着临安的大户们学起品味了,当年分虏获的时候,你见了书画笔墨想也不想的都扔掉,只是到处翻检金银,怎样?如今也学会欣赏这文雅之美了?” 赖文恭挠挠后脑,不好意思的笑道:“如今家中交往的除了这些草莽兄弟,也有官府众人,也有文人墨客,摆设粗俗了,不免惹人笑话。” 郑清之叹了一声:“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当年那个提着金人首级站在枣阳城下大喝‘我乃荆湖茶商军,谁来出城送死’的赖文恭。” 赖文恭苦笑道:“那都是多年往事了,相公现在贵为朝廷枢府,是宰执天下的人物,再也没有和咱们草莽兄弟一起共事的时候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今天要驾临寒舍,还请相公示下。” 郑清之摇头说道:“依旧还是这等急性子,好吧,我是来问你借一件东西。” 赖文恭一愣,说道:“相公要借甚物,差人来通报一声,我亲自送到临安府上就是,何必自己来借?” “话不要说的太满,“郑清之徐徐说道:“我只怕这件东西你不肯出借。” “我与相公素有交情,怎么会吝啬区区一件......”赖文恭说到这个时候方才反应过来,神色凝重,停嘴不语。 他原不是迟钝的人,郑清之为了谁而来,原本是明白摆在桌上的事情。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为了儿子要娶一房妾室,堂堂左丞相竟然亲自登访布衣家门。 郑清之看见他犹豫起来,眉头一皱,说道:“怎么?难道郑云鸣还配不上你的宝贝女儿不成?” 赖文恭在他位下多年,积威所致,不敢随意出言反驳,但是女儿在他如同掌上明珠心头肉一样,就算是相府公子,又怎么能委屈她当妾蹉跎一生?他咬着牙说道:“我就只有如月这一个丫头,万贯家财对赖某来说,比不得这丫头的万分之一。相公要我赴汤蹈火,上阵杀敌都可以。只是让如月儿去为公子做偏房,受委屈,文恭绝对不可以应允。” “你家小娘子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郑清之说道:“说实话,只有这样将门虎女的人物,才配得上我家云鸣的气度。若是寻常大户家千金,配我那四子五子我也未必看得上眼。如今我儿在京湖官拜副都统,手握精兵,提镇襄樊锁匙之地,即便是古之周瑜也不过如此,这等少年俊杰,纵观太祖建国这三百年,你去哪里找寻?难道你觉着让你女儿嫁给一个寻常富户,或者江湖草莽,以她的心气她会觉得顺心不成?” 郑清之素来以察人闻名,赖如月的事情,他只是在郑宪和郑仪每月秘密给郑规的汇报里看了一些,但已经知道这个小女子虽然年纪幼稚,却心中有大气度,不是英雄豪杰的人物入不了她的眼中。自己的儿子在京湖这么一折腾,十有八九早已经让赖家小娘子倾心,而郑云鸣虽然谦冲外显,内里却是个很执拗的性子,他认定的人,九牛二虎也不能拽开了。 何况以他和赖文恭的关系,他也认为如果儿子要娶妾,将赖家结为姻亲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了。 所以当卸任之后,他便亲自前来长沙,为郑云鸣讨要这一门亲事。 郑清之所说的赖如月的性子,拳拳砸在赖文恭的心头上。他当然知道女儿从小立志要嫁给英雄男子,而且这些年来教她读书认字,让她渐渐有一些厌恶言语粗俗的草莽子弟。自己曾经让她偷偷审量过几位江湖的少年俊杰,她都嫌人家不通文墨,而通文墨的书生们,又嫌人家不够英雄气。如今见到了郑云鸣,正如同天造地设给她配好的如意郎君,怎么可能轻易罢手? 但他也另有一层顾虑,当下对郑清之苦笑道:“我倒真是愿意如月嫁给寻常富商家儿子,平平安安的渡过一生。英雄之人必然有英雄性情,一路走来不知道多少苦楚辛劳在等待着,如月真的跟了二公子,将来大有她的苦头吃,我这又是何苦送女儿进黄连窝呢?” 郑清之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赖文恭面前,右手扶住了赖文恭的肩头:“赖大啊,你和你的女儿终究不会是伴着茶梗味道过一生的俗人啊。” 赖文恭肩头忽震,心中如绞,一切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 京湖安抚使司年轻的官员郑清之毫不忌惮荆南那些彪悍蛮恶的茶叶走私商贩们,孤身一人来到众人聚集的茶园,单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这些连王法也不放在眼里的家伙,不但和他一同饮酒谈天,结为兄弟,更承诺投效湖广总领,成为朝廷的兵马。 耳酣酒热的时候,郑清之也曾经拍着茶商年轻的头目赖大的肩头喝道:“赖大赖大,你终究不会是伴着茶梗味道过一生的俗人!跟着我一起闯荡天下吧!” 自此后,关山飞渡竞鼓角,铁衣飞霜不怨寒,数百荆南的热血男儿在宋金交兵的战场上长戈大戟,喋血而进,许多人就此折损了性命,更多的人终于打出了自己的天地。 二十多年走过一番轮回,现在该是郑云鸣和赖如月们从新出发的时候了么? 郑云鸣在赖府门外等的心焦,赖府的家丁们拿来一条长凳给相公的公子坐,郑云鸣却哪有那个心思安静的坐等。只是一趟又一趟在赖府门前来回踱步。 许久之后,才看见赖文恭恭恭敬敬的将郑清之送了出来。 郑清之看见迎上前来的郑云鸣,马上板起了面孔:“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火速回到襄阳去!若是将来被我知道再私自离开岗位,导致国家受损,休怪我不念父子之情,定要奏明皇上将你严办!” 郑云鸣唯唯诺诺,只敢称是,却将眼睛偷偷瞄着赖文恭。 赖文恭这时候脸色却温和了许多,他走上前来,将一个金线绣的香囊塞到郑云鸣手上。 “女大不中留,月儿就拜托给公子了,将来勤于王事的时候,莫忘了多看顾这不成器的丫头一眼。” 郑云鸣面色凝重,捧着香囊说道:“如月的情义,自此千秋万载,绝不敢负。” 众人看他说的极为郑重的样子,都禁不住想笑出声来,但正当此时谁敢出声,只能各自勉强忍住。 郑云鸣更待要跟未来泰山多说几句话,突然看见大门后赖如月鬼鬼祟祟的露出半张芙蓉俏脸,悄悄的向郑云鸣勾了勾手指。 郑清之和赖文恭不约而同的扭过了脸去,这等尴尬时刻,最好是让年轻人自己解决。 郑云鸣匆匆告了个罪,快步来到大门后和赖如月说话。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稍后我家里会派媒人前来问聘,三书六礼都要齐备的,总之不能委屈了你......” 赖如月满脸红晕的啐了一口,说道:“谁要跟你说这些了,前些日子石大哥托人带书信来,说到胡狼最近又跑到鄂州和江陵一带活动了,我.....我现在只能在家中等着......没有我在京湖约束着他,不知道他又会生出什么毒计来,你可得千万留神......” “白军师已经安排了人手去盯梢了,那胡狼在襄阳活动了一年有余,结果在兵变之后的大搜捕里基本捣毁了他的情报网,要重建也不是那么容易。”郑云鸣说道:“你安心在家里等着就好,这些斗狠斗勇的事情交给男人去办。还有什么事?” “哼,还有就是告诉白翊杰。”赖如月咬着银牙恨恨的说道:“等我回襄阳去之后,看我不让魏姐姐好好的拆一拆他那几两骨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五回 劫波渡尽曲方谐(4) “他真这么说?”白翊杰放下手中的铸铁枪管,回头问道。 郑云鸣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身后的杨掞、王登、朱胜、秦武等人都掩嘴偷笑着。 白翊杰又转回头来继续端详着手中的铁管,叹道:“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此话当真不假。” 郑云鸣快马从长沙赶回到襄阳的当日,还能赶得上在襄阳城西的双井试验场里的竞标大会。 所谓火器购买的竞标,是郑云鸣在幕府的协助下想出的新主意。由官府辖下的工匠和民间工匠提出自己研发的新式火器,然后在试验场给襄阳的将帅们进行演放,由官府决定是否进行大规模采购,如果官府决定采购,则生产的每一支火器官府都按照一定比例给付发明人一定的酬金,这一笔费用称作专享利权,简称为专利费。 关于竞标办法的告示一经公布,马上在京湖上下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当即就有热心工匠计算出来,依照官府公布的专利费提取比例,工匠们发明一件新式武器的获利要比往年的悬赏和犒赏高的多得多,即使是素来以悬红丰厚甲于西陲的郑云鸣副都统给予的赏钱都不及专利费带给发明者的好处。 以在第一次京湖防卫战中大放异彩的竹将军为例,整个战争里京湖生产了竹将军一千六百支,其中大部分都是装备土龙军。依照官府的公布,每支竹将军发明者可以收取专利费一贯又二十一文,依照市面流通的七十七文贯钱计算,一千六百支竹将军将可以给发明者带来两千贯的利润。而接下来竹将军将在京湖大量制造,而且按照敌人每年秋冬季节必然进犯的规律,将来竹将军的制造数量岂止成千上万?那么仅凭发明这么一个小东西,就足以让人富甲一方了。 所以当京湖制置大使司择日在双井试验场里公开开始对火器竞标时,不光是襄阳和江陵的工匠们,就连远在荆南、江西,甚至是上游的四川都有工匠陆续赶来,带着各种各样自己的奇思妙想前来博取制置使和各位将领的青眼相加。 小小的双井试验场就如同热闹的集市,工匠们摆开了摊位大声招呼着将领们来看看自己发明的新兵器。 白翊杰手中的铁管,是鄂州铁匠钱乙五的发明,他按照郑云鸣给火器起名的路数,将自己打造的这种小型火器命名为小号铁将军,但郑云鸣查看之后,认为将来要将多人协同演放、安放在基座上施放的大口径火器和单人施放的小口径火器区分开来,后来定了规矩,炮口直径在六分四厘以上者统称为炮,名号则以各种将军名之,六分四厘以下者统称为火枪,名号以各种铳号为准。 铳之一字,原来是指的战斧上用来固定铁销的小孔,郑云鸣提议将其用于小型身管发射火器的统一名称,自此铳炮声威就成为荆楚军的标志之一。 钱乙五的这支铁铳,铳身全长一尺二寸,膛深六寸有余,炮口八分,全铳分为铳膛、药室和尾銎三个部分,药室部分隆起用于填充火药,上面开有火门,可以填充引火线。火铳尾部可以安装木柄,发射的时候用手臂夹住木柄,以火点放。整个火铳重七斤半,一个士兵足以单人发射,但其仅仅使用重七钱的铅子作为弹丸,射程仅数十步,发射的铅子力道也很不足。 郑云鸣对此很不满意,这件铁铳虽然已经大致有了一些金属火器的模样,而且看的出来发明者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铁铳整体上还是原封不动的照抄竹将军的形制,只是为了单兵使用将其缩小了而已。并且看的出现这件铁铳制作粗糙,管壁厚薄不均,真的拿到战场去杀敌的话,只怕还没有发铳伤敌,自己就先被炸膛取了性命。 他示意白翊杰放下这支火铳,沿着摊位一家家的查看。 隔壁的这家是个造竹枪木枪的制枪匠,他看见副都统走了过来,赶紧一面打躬作揖,一面递上了一柄竹枪。 郑云鸣初时颇为不解,今日是制置使衙门为火器竞标,为什么这人上来就呈上一支跟火器全无关系的竹枪呢? 他仔细检视这柄枪才发现了其中的关节,竹枪的铁枪头后并不直接就是枪管,而是一段二尺有余的竹筒,竹筒用四道粗壮麻绳横箍,口滑膛光,后面插着枪杆。那制枪匠为郑云鸣演示了一下这竹火枪的演放办法,因为并没有开火门的缘故,所以必须先放引火线进去,然后放入三四钱火药压紧,再往竹筒内填入一枚弹丸。发射的时候士兵屈膝夹住长枪,点燃引火线,双手抓牢枪柄不可摇晃,发弹射敌,一发之后如果敌人冲近,则装上枪头作为普通竹枪使用。 制枪匠自豪的将这种既可以当做火器又能当冷兵器使用的武器命名为快枪。郑云鸣也觉得这个思路颇为符合当下冷热兵器混用的建军思路,看起来使用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破绽。这种混合式长枪用于城池守备应该是一种很方便的武器。 他当即下令以此为蓝本,尝试制造五百支作为守城兵器使用。 看见有人成功中选,摆摊的匠户们都激动起来,许多人拿着自己的作品就要挤上前来给郑云鸣演示。 在背嵬兵丁的呵斥拦阻下,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巡视。 郑云鸣看见看见一名被兵士拦阻的工匠怀里抱着一个石头,好奇心大起,问道:“难道这也是火器不成?” 那工匠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小的是个石匠,我听我在火药坊工作的表哥提起,现在经过都统的革新,火药的生产效率提高很多,各军的火药供应非常充足,但是用来制作铁火炮的铁壳每个月制造的数量都不够,这样铁火炮的产量就受到了限制。小的灵机一动,不就是个壳吗?小的在石头上凿一个窝,在里面填入火药加上引线发火,不是跟铁火炮一样使用么?而且石头这东西遍地皆是,不用愁材料不够。” “是个好法子,”郑云鸣赞道:“这样一来,守城用的铁火炮就再也不用发愁数量的问题了。不过石火炮的材料太过便宜,按照比例来收取专利费你也拿不到多少钱.” 那石匠憨憨的笑道:“俺只是随便琢磨了个好玩,并不指望它能卖多少价钱的。” “这样,”郑云鸣说道:“我用二百贯买下你这个点子和制作的法子,胜似计算专利费增加许多麻烦,你看如何?” 那石匠没想到自己如此简单一个点子也能得到如此丰厚的奖赏,当即忙不迭的称谢领赏。 稍后马上又有人给郑云鸣献上了一个泥丸。 郑云鸣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原本的打算是希望有人能够研发出金属身管的火器,自己只要采办就行了。不想先是有人献上竹枪,然后又是石头,现在连泥丸都呈上来了。 他翻转检视这硕大的泥丸,泥丸上牵有一根引火线,显然里面装满了火药。 “里面不仅仅有火药,而且还有引烟的毒剂,平时放在木桶里储藏,守城之时点火扔下,可以焚烧毒害敌人。” 发明者虽然讲的滔滔不绝,郑云鸣却兴趣寥寥,大宋开国以后曾经发明过许多这样的纵火烧烟式的武器,远有靖康年的霹雳炮,近有端平初年的突火筒,这种被发明者起名叫做万人敌的大泥团,最多也就是这些武器的增强版而已。 他只肯开价一百贯买断,不过制置使赵葵对这种传统武器的改进版本兴趣十足,在郑云鸣的赏格之外又额外加赏了五十贯。 竞标会的气氛日益热络起来,郑云鸣应接不暇的时候,却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人,他既没有像众人一样簇拥在自己身边,也没有大声吆喝叫卖着自己的发明。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就好像是一个无关的人进来看看热闹,并不想参与一样。 郑云鸣看的有趣,吩咐马光祖和王登应付蜂拥而来的献宝者们,自己悄悄的来到这人的摊子前面。 那中年工匠看见荆鄂副都统突然前来,登时慌了神,手足无措的想要拿起自己的发明给郑云鸣观看,不想过度紧张,一失手将手中的火铳掉在了地上。 郑云鸣听见火铳坠地的声音,与前面那支粗制滥造的货色大有不同,登时来了兴趣。他俯身捡拾起这支火铳,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大率有十多斤重。主要的部分大体上和第一支粗制滥造的火铳相似,但仔细看来,在微末的部分却又不同。 这一支火铳的前膛部分不再是直筒结构,而是从铳口到药室不断增厚。 聪明的办法,郑云鸣想到,但凡火药击发时,以在药室中突然出现的膛压最大,越推动弹丸向铳口前进,其压力越低。这本是简单的道理,但这些工匠是在几个月之前才知道有身管发射弹丸的火器存在,能够参透这一条道理的人,必然是对事物观察极精细的人。 他抬起头来笑道:“这个前薄后厚的火铳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那工匠见郑云鸣说话如同传说中的一样和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涨红了脸说道:“这....这个.....是....是....是很简单单的......” 郑云鸣看着他费劲说话的样子,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不用再说。继续把玩着手中这根新玩具。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六回 书生坐谈安边事(1) 这火铳的发明人的心思显然较之别人要细致,别人的火门都是敞口不加防备的,只有他的火铳上装上了曲面长方形的铜盖板。这样一来雨水和风沙都不会进入到药室中影响火铳击发。除此之外随着火铳还附有一个铁制的装药勺,勺子柄上刻着“重二两五钱”字样,显然如果每支火铳都备有这样的装药勺,那填充的时候就不必借助杆秤来反复称量计算药量了。 除此之外,发明人摒弃了郑云鸣的竹将军用来压紧火药的蜂窝状盖板,毕竟这个小部件需要太多的工时来制造,他采用了一个简单的木制构件来代替蜂窝盖板,不但压缩了制造成本和时间,比蜂窝状盖板更能有效的将火药爆发的推力集中到弹丸上来。 “非常好!非常好!”郑云鸣一面称赞着一面轻轻的弹了弹火铳的管壁,清脆悦耳的声音与别家大不相同。 “此非寻常熟铁,”郑云鸣说道:“这等材质非是第一流的工匠方能打造。” “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办法。”一说起兴趣所在,那工匠的口吃立即好了一大半:“炼钢之法,首在用火,锤炼钢材所用的火,以焦炭燃烧为最佳,其次木炭,最下为煤炭。许头领从您郑都统这里学到了制作焦炭的法子,于是在鄂州开了十多座砖窑,专门烧练焦炭。其练出的钢种最纯。欲联精钢之时,先以生铁在锅中融化,然后反复炒制锤炼,将铁中浊气化去,精华留存。再行反复捶打,使其结成块状,然后分割为铁条、铁方,以备使用。” 他所说的炒钢之法,郑云鸣并不十分了解。实则这种方法是西汉末年以来,中原铁匠用来锻制宝刀名剑而采用的炼钢之法。虽然生产出来的钢铁质地十分精良,整个冶炼过程却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这个时候南方还有一种比炒钢法更加节省人力且生产出的精钢质地更坚韧的办法,乃是南北朝锻冶名家綦毋怀文所用之灌钢法。四川路、江南西路和福建路的锻冶名家们正在使用这种更高效的炼钢之法来淬炼精钢,但此时的京湖工匠们大多还在采用炒钢法。一直到后来从四川路辗转迁移到京湖安身的铁匠们将灌钢法传授给京湖工匠之后,京湖才逐步改用灌钢法来炼制钢铁。 但对于人力和财力的花费,郑云鸣是不介意的。正如在学生时代他就提出的观点一样,大宋现下是第一等的富国,却又是第一等的穷国,他拥有举世无双的人力资源和巨大的财政资源,在物产和关键物资储备上却和四周的蛮夷区别不大,可以说在某些重要关节上还不如大理、高丽和日本等番邦。 现在给大宋提供了一个机会,让它能将人力和财力这两项最优长的地方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郑云鸣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计较当中使用效率的一些损失呢? “果然人称百炼精钢,有了这等上好的材质。铁火铳才能反复击发,历久征战。”郑云鸣抚摸着纹路细致的铁身管:“也只有这第一等的好钢,才能不负我精炼火药雷霆猝发之威势,让弹丸迸发尽得火药之力,发挥出火器最大的效能。” “都统配制的火药,效果确实比旧法的火药强过百倍。那些黑粉末除了烧烟之外,燃烧力甚弱。更不要说有都统配制的颗粒火药这等爆燃之力了。”那中年汉子脸上写满了钦佩:“都统的年纪这样小,却能造出咱们一辈子都造不成的火药,真是天赋奇才,再也羡慕不来的。” 郑云鸣眼珠转了转,微笑道:“既我一个乳臭未干的青年人,又能真正有什么作为?我之所为,无非是站在前辈先贤的肩头,借助他们的力量而已。” “君可知配药之术,当中有君臣佐使的区别?” 火药的发明原本来自于道家炼制丹药,所以君臣佐使这一套理论,那中年工匠自然是熟稔的。 “这精致火药,其实就成分来说和旧法的火药并无不同,俱都是硫、炭、硝三样而已。只不过旧法制作的火药,原本是作为发烟剂来使用,以炭为君,以硫为臣,硝石为使。炭性敦厚包容,硫磺性如烈火刚正雄烈,硝石性如霹雳威严无穷。” “今以木炭为君上,硫磺为臣子,硝石做小吏,那就好比文景之治,为君者敦厚贤达,为臣子者刚直有力,为小吏的雷厉风行,办事严酷。这一套班子,可以用以安邦治国,未可用于沙场决胜。” “今我之精致火药,以硝石占了六成比例,硫磺二成半,木炭仅一成半,这是以硝石为君,硫磺为臣,木炭为小吏。这就如同唐太宗夺取天下,太宗天威在上,房玄龄、杜如晦计谋在后,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突阵于前。而用小吏怀德于百姓。可以摧城拔寨,亦能整理人心。” “硫性主横,所以暴烈难制,硝性主直,所以讯发如雷,炭性主火,起调和阴阳之用。”在那匠户惊讶敬仰的目光里,郑云鸣滔滔不绝的讲说着:“你不知道的是,其实这还不是用作发射的火药的最佳比例。硝石性直,也就是致远之力,所以用于发射弹丸的发射用火药,硝石的比例只有六七成是不够的,现在都统司试验新的发射药,硝石甚至占到九成以上,而硫磺和木炭各取五分已经足够。” “爆炸兵器所用的火药则不同,要加重硫磺的分量。硫磺主横,也就是爆炸之力,配制爆炸用火药,可以将硫磺的比例提高到四成,硝石占一半,一成木炭,这样制造出的火药爆炸力强悍,即使是铁甲金盔也能洞碎。” “还有一种焚烧用火药,那就要多用木炭了,炭粉最易燃烧,一旦燃烧起来,以硝石、硫磺辅佐,不但难以扑灭,还可以添加诸多发烟剂引发毒烟......” 白翊杰在身后拍拍郑云鸣:“都统不要再谈论这些机密的事情啦,前方还有大家伙等着我们看。” 郑云鸣这才醒悟过来,对那工匠说道:“留下你的名字,这种火铳就是我军未来的制造模板了。怎么,你还有别的发明么?” 他惊讶的发现,除了手上这支铁火铳之外,地上的草席上还零碎的摆着其他几样东西。 那工匠给郑云鸣一一介绍。 “这个是用于近距离杀伤敌人的碗口筒炮,制法大致和铁火铳差不多,但是管粗而短,可以填装的火药比较少,而铅子、铁渣更多,用于近距一发杀伤,我在家中测试过,当者无不粉碎。” “这个是双头火铳,我听您部下的将士经常抱怨竹将军填发间隔太长,经常一发过后还没来得及填装第二发,敌人已经冲杀过来进行肉搏了。所以我就想到,能不能加快一下发射的频率呢?所以我在造好铁火铳之后,就想法用一支木柄将两支火铳连接起来,再装到一个木架上,这样打仗的时候一头在前头开火,一头在后方装填,等前头开火之后,将木架调转过来,后头即可开火,前头马上装填,这样就可以提高发射的速度了。” 这倒是一种新奇的办法,虽然郑云鸣并不看好这种武器的前景,因为历史上并没有留下类似火器大规模使用的记录。但这种创新的思维,正是大宋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 那工匠没有察觉到郑云鸣的沉思,又举起一件火器:“这是剑枪,长有四尺八寸,重有八斤,别看它其貌不扬,却能一枪三用,敌人较远的时候可以火枪射击,敌人抵近的时候可以挥舞作为棍棒使用,如果装上枪头还能作为长枪使用......” 郑云鸣打断了他的话,指着草席一角一坨黑乎乎的物事说道:“这又是什么?” 那匠人挠挠后脑扫:“那东西还没有研发成功,这次就不用拿给都统看了。” “无妨。”郑云鸣示意随从捡起了那个东西,原来是一个黑乎乎的铁壳,里面想必是填装了火药,下面用檀木板托底,用竹管加了引线导出来。 郑云鸣虽然说不出这种火器的名称和用途,但是这熟悉的造型让他直觉反应的脱口而出:“这个是......地雷?” 那工匠又是大吃一惊:“都统果然是神人!我造这个东西,就是想做成埋在地下,等待敌人经过的时候点火举发,炸伤敌人用的,却没想出用什么名字,都统说的地雷二字,用在这件火器上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那是自然,”郑云鸣说道:“善藏者,藏于九地之下,这件武器如果研制成功,对于抵挡蒙古万千铁骑的驰突是极有帮助的。好好干!一切应用之物由衙门出,务必要将地雷研发成功!” “回头我写个条子给府库,你需要什么,自己去领吧,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那中年人挺起了胸膛,自豪的说道:“草民名叫裴艮!是鄂州的火药匠户!” 郑云鸣反倒是吃了一惊:“你?你是培根?” “正是,姓裴的裴,八卦里那个艮!” 郑云鸣擦擦头上的汗,同名同姓的居然到这个份儿上,要真是培根穿越过来,这世界岂不乱套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六回 书生坐谈安边事(2) 白翊杰在一旁说道:“甚好,我稍后手书一张便条与你,你自去都统司的府库领取应用之物,从今而后,你生活及研究的费用都由都统衙门负责,每次研究成功另有重赏,左右,将这位裴师傅领到衙门好生招待!” 郑云鸣考虑的是如何以物质和精神双方面的奖励如何刺激这些工匠们进行发明。白翊杰却考虑的是别的事情。 大宋立国以来,就面临着和周围蛮族建立的异邦国家的战争竞逐,沙场的厮杀只是一方面,甚至是比重较少的一方面,竞逐的其他部分包括有国力的储备、军队的组建和训练、情报的角力,以及,军械衣甲的较量,而比拼坚甲利兵,实质上就是比拼工匠的实力。 大宋的工匠丝毫不亚于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文明大国,蛮邦应对文明国家的工匠政策就是掠夺。每次敌兵入寇之后,有技术的工匠受欢迎的程度要远远超过珍宝和女子。尤其是裴艮这种天赋奇才,更是敌人眼中的重中之重。白翊杰相信如果为了得到裴艮这样的匠作,即使付出一百名蒙古兵的生命窝阔台也绝对不会吝惜。 窝阔台不会吝惜,白翊杰也一样不会吝惜。他给背嵬军下了死命令,宁可力战身死,也要保证京湖的工匠们的绝对安全。 和远在高堂大庙中的相公们不一样,以白翊杰为首的年轻低阶的官员们要面对的是各种各样实际的问题,他们对工匠、吏员和乡野士绅的感觉要深刻的多。 他对郑云鸣说道:“国家兵不如人,将不如人,坚定忍耐皆不如人,所以在军器和城壁上一定要超过蒙古人。像裴艮师傅这样的人,就是我们战胜敌人的诀窍。自然,还包括这个东西.....”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两具大筒面前。铁将军的试制遭遇了不少波折,一直到今日也未能研究成功。现在放在郑云鸣面前的两具金属大炮,是用青铜混铸。样式大致仿制于竹将军,但也跟裴艮的火铳一样采用了前后不同的膛壁。并且配有火门顶盖。不同的是这两具铜将军的火门顶盖都是铁片打造,上面刻有铸造匠的姓名。 铜将军通身长三尺四寸,炮口直径六寸六分,全重一百八十斤。令郑云鸣欣喜的是就算自己没有提点这些工匠,他们依然想出了加强身管强度的办法,就是在身管上筑起铜箍作为加强筋,铜将军上一共有五道作为加强的铜箍,后尾以半圆形封闭,火门开在药室上方。 大宋终于从竹木发炮的时代进入了金属火器的时代。郑云鸣望着已经有些似模似样的大炮,不知道这些提前了二百年出现的武器对付正在巅峰的史上最强骑兵集团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 他半点轻松的心情也没有,就算有了这些精良的火器,在另一个时空里明太祖的远征军在和林附近依然被早已不复巅峰的蒙古骑兵所击破。而更晚一些时候,面对瓦剌部的二万骑兵,拥有精锐的神机营的正统皇帝朱祁镇的数十万大军也全军崩溃。 毋宁说火器是抵御骑兵的万能药方,不如说相比起目前使用已经十分纯熟的冷兵器来说,这些新生的杀人怪物骄悍难驾驭,对于训练、制造、使用的时间、地点、气候和方法都存在着种种苛刻的限制,没有满足这位脾气古怪的千金的任何条件,它就会马上翻脸,变的连最普通的手刀都不如。 “给都统演示一下铜将军的施放!”白翊杰下令道,当即有几名工匠和事前训练的炮手过来准备进行操演。 “罢了罢了。”郑云鸣摆手说道:“上午你们不是已经在制置使面前操演过了么?我听见声音了,果然气势比竹将军更增加了十倍。在防秋之前,你们能铸造出多少来?” 领头的匠人恭敬的回答道:“造出这两个家伙之后,大家对流程熟悉了很多,按照这个进度,防秋之前应该能铸造十五具,不,二十具.....” “这么几具够干什么用的?”郑云鸣皱了皱眉头:“不能加快速度么?将工匠们分成两班,日夜赶铸!” 白翊杰说道:“就算日夜抢铸,目前懂得铸造之法的工匠一共就这么多,人的体力总有限度,不可能让他们十二个时辰都赶工。” 郑云鸣懊恼的砸了一下拳头,转身问杨掞道:“襄阳的城防需要多少具铜将军?” 杨掞吐了吐舌头:“那也不是小数目,光是守备四个城门加四个角楼,总数就需要至少三百具将军炮,目前都安排竹将军守御,新造的铜将军只能作为杀手锏安排在最紧要处了。”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问题。”郑云鸣喝道:“返回都统衙门,然后将葛统制、陆统制和诸将都找来,马上我们将要装备各种各样的火器,但是火器应该如何使用,还需要认真研究,仔细部署。” 荆鄂副都统司的后院里有一棵桃树,据说还是五代时期栽种下的,现在已经冠盖亭亭。郑云鸣平日里如果是召集人随便谈些事情,都会命人在桃树下安排好席位,大家随地而坐,在简单轻松的气氛里侃侃而谈。 现在树下聚集的正是荆鄂副都统辖下两个军的最高指挥者们。 “自蚩尤戮兵以来,天下只知道用刀矛弓箭作战,何曾知道火器应该怎么使用?”郑云鸣的面前是一排排的陶偶,以及陶土烧成的火炮模型:“我军一切使用火器的方法,都是大家在实战中慢慢摸索出来的。” 王登接口道:“现在大军使用火器的战术,也逐步教授给友军,大率有两种。一种是守城战术,在战前先测定好火器使用的距离,使用石头堆成记号,或者在城头设立标杆。一旦敌人进入射程,全部火器立即开火,然后进行再次装填,在装填的间隙里由弓箭队放箭持续杀伤敌人。” “一种是野战战术,在大军交战之前,用装上了竹将军的两轮推车在阵前列横队,在双方接近到射程之后,进行一轮齐射,然后战车退后,双方进行交战。” “两种战术的效率都不算高啊。”郑云鸣用手扶着额头:“在守城的时候,竹将军最多能进行两轮、最多三轮射击,野战更不用说,至多能发射二轮而已。火器是大宋的新锐兵器,也是我朝优长所在,制置使已经提出一个口号,要在三年内让京湖上下装备至少一万支手铳,五百具铜将军和铁将军。未来火器的战力至少会在军中占有十分之一二的份额,而起到的作用可能会更大。不好好研究一下火器使用的战术可不行哪。” “大家来说说,平日里都可曾琢磨出什么样适合火器发挥的战术来?” “这事情太简单啦。”葛怀的大嗓门震得众人耳膜发响:“照俺说,将竹将军和那么叫什么来着?哦,火铳,开战前都叫不怕死的人拿着,等到打仗的时候,不管敌人怎么挑衅都不要动,不管是射箭还是轻骑骚扰,全当他是草人,直到敌人大队真的靠近,不到二十步不发,等到二十步的距离上,一股脑的全他娘的喷射过去,不吓死几个鞑子才怪!” 他话虽然说得粗俗,但却不失为实战派的经验,凡是新锐武器,尤其是火铳火炮这种声威大于实际杀伤效果的兵器,最妙莫过于集中使用,在敌前形成极具震慑力的群射效果,这在早前的沙头市防御战和五里坡交战中凸显的非常明显。 坐在下首的卢庆春举手说道:“将铁铳队和竹将军队部署在殿军阵前作为阻遏敌人追兵的利器,必然可以吓唬住对方的追兵!”他本是后军正将,如今补了同统领的职位,依旧在土龙军中担任后军的指挥官,首要考虑的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将射军正将张顺沉吟道:“竹将军也就罢了,依照上午参看铁铳发射的情形来看,铁铳有效的杀伤虽然与木弓相仿,但其射亲根本不能保证,我亲自点放过,至多只能在数十步内保证精准,再远就谬以千里了。” “用于守城是最合适的。”杨掞被郑云鸣委派监督襄阳城防的改造,经过郑云鸣提点,在城防设施里修筑了许多适合火器的建筑,因此他对火器在守城方面的使用考虑的比别人要多:“有城墙作为依托,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火器不擅长肉搏的劣势,同时敌人要附城而上,势必在城下聚集,这样火器可以进行近距离的密集打击,弹无虚发,正是一展所长的时候。” “目前城上已经增筑了四十多处凭城敌台,每处都装设有固定的炮架,竹将军一安放上去就能够使用,再也不用似在沙头市那样临时往城墙上抗笨重的木架子,在发射时还需要几个兵士抵住架子了。另外,在雉堞上开有铳射孔,火铳手可以通过射孔向城下射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六回 书生坐谈安边事(3) 白翊杰说道:“有鉴于此,我和都统商量,可以成立专门使用火器的单位,作为守城守垒和压阵之用。以前火器队的编制虽然方便灵活,但毕竟火器太少,威慑力有限,今至少以三百或五百人组成一营,号为‘神机营’,专以操纵火铳大炮为务,出则弹压阵脚,入则守城守垒。” 神机营之号,完全来自于郑云鸣自己的主意。另一个时空里的神机营,得名实则来自于中原军队广泛使用的神机枪炮,又有人记载说,此种神机枪炮是自安南传入中原的。这种说法真假如何,姑且不去考证。但郑云鸣真正的需要一种神机莫测的武器,来帮助他对抗当世无人能敌的铁骑集团。 郑云鸣这时才发现,平日里嗜兵如命,《三略》《六韬》不离口的振武军代理统制王登,坐在自己身侧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怎么到了真正要谈兵的时候反倒不说话了?”郑云鸣大声说道:“景宋,讲讲你的意见!” 王登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实则众人的议论他都一个字不漏的听进了耳中,这时候听见都统呼唤,才缓缓坐起身子,向前膝行几步,坐到了郑云鸣面前。 “火器虽然犀利,却不可以单独拿来面对敌人。”他手脚麻利的将面前的二十多个土偶小人排成了整齐的三排,展示给郑云鸣看:“以王登之见,当下最能发挥火器优长的战术,莫过于将火器和强弓劲弩结合在一起,在长枪大戟的保护下,对敌人实行轮番齐射。” “我与部下商讨,创立了一套新的阵型,以弓箭手和弩手在第一排,火铳手和竹将军在第二排,火铳和弓箭混编站第三排,凡与敌对敌之时,弓弩先射,挫动敌人锐气,若敌人不退,则前队撤到后排,第二排铳炮齐发,威慑敌人,若敌人又不退,则第二排退后,第三排继进射击。如此循环往复,一直到敌军崩溃为止。” “三叠阵法?”郑云鸣脱口而出:“振武军.....振武三叠阵法?” “正是。”王登兴冲冲的继续说道:“此法正是仿效昔日新安郡王(吴璘)三叠之阵而作,不过吴王创设三叠阵是为了阻遏金人骑兵驰突,吾之三叠阵法则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发扬弓弩和火铳的射击优势。虽阵势相仿,用途却是殊异。” “但新的阵法总归需要长时间操练,配合纯熟之后才能在战场上使用。” 郑云鸣将手一挥:“你放手去做,现在离防秋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抓紧这个机会将三叠阵练成了,在秋天到来的时候必然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王登应诺,随即反问道:“都统这些日子来也一定想了许多发扬火器威力的主意,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众将讲说一番。” 他这么一说,众人重新将目光聚集到了郑云鸣身上。 郑云鸣却笑着摇摇头:“这一回我是真没有考虑好。大家再容我多思虑一段时间,等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把我的战法和盘托出的。” 葛怀大声叫道:“距离鞑子下一次来可没有多少时间可浪费了呀!都统有甚妙计不妨早讲,大家也好操练的精熟,去好好的招待胡人一番。” “不要逼得都统太紧了。”白翊杰缓缓的摇着羽扇:“大家都知道都统一向有的是神妙的主意,等他考虑万全之后,自然会拿出让大家惊叹的成果,就如同过去这一年一样。” 郑云鸣却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我要说明的正是这一点,国家不可以只依靠一个人,即便这个人位居天子之尊,有尧舜的仁德,京湖也不可以只依赖一人,即便这个人有再多的奇思妙想,能给你们带来再多的新的技术和主意。将万千人的性命前途系于一人身上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我也是凡人俗子,我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也会有判断不明的时候。我也可能有无法左右局面的时候,那个时节,就需要在座各位的力量。孤独一人的郑云鸣是没有什么玄妙的战法和技术的,只有大家将智慧合在一处,才是京湖最强的荆鄂军。” 众人还没来得及应诺的时候,下首一个陌生的声音大声说道:“都统所言极是!守卫京湖需要的是二十万人的齐心协力,就算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也不可能独自战胜百万强胡的!” 郑云鸣微微一愣,他看见坐在下首的这位细眉顺目的年轻人并非是自己部下的将佐,也从未谋面,是怎么混在荆鄂的军将中的呢? 白翊杰在一旁凑近了郑云鸣小声说道:“这一位是胡显胡统制上午派来的小校,是别有来头的人物,今次召集我让他在一旁跟着大家听听都统的见解,也好让他见识一下我荆鄂军的气度。” 郑云鸣心下释疑,又吩咐众人讲一些平日的所见所闻来听。诸将于是都将工作中的趣事讲了几件,王登发现本部骑兵骑乘用的虏获蒙古战马都是已经阉割并豁鼻的,比之选锋和踏白两军使用的从秦陇采购的没有阉割的公马要温顺驯良的多。项安国说道荆湖南北路的习俗,一家通常有二男一女,如有生下多余的女孩,就放入冷水中淹死。邓方则说道他最近遇到一个原来岳家军旧将的后代,跟他讲说了当年岳家军是如何以麻扎刀兵鼓勇而前,大破金军的铁浮图的。他准备挑选一批精壮的勇士,将这个古法重新采用起来。 众人相谈甚欢,一直到日头西斜,才尽兴而散。 郑云鸣发现那名胡显派来的年轻军官一直等候在一旁,并未随着众将离开。当下点了点头,吩咐人将他带入偏厅等候。 过了不一会儿,郑云鸣带着白翊杰和杨掞推门进来。郑宪将灯烛点上,众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了下来。 杨掞说道:“都统可知道这位兄弟是什么来头?” 郑云鸣上下打量了一番坐在对面的年轻人,说道:“如果我猜测的没错,这位小哥当是蕲州陈忠顺手下的亲信之人。” 那小将站起身来拱手说道:“都统好眼力,某正是陈头领部下,如今随着头领一同在官军中效力了,某姓陈名焦,现在胡统制部下担任干办使臣之职。” 郑云鸣听了这几句话,大致清楚了事情的由来:早些时候,胡显写信招抚蕲州的盗匪陈忠顺。陈忠顺看着京湖的大小贼寇大部分已经被官军扫平,自然明白归降朝廷是自己的唯一出路。 但当时招降绿林草莽的时候,朝廷和绿林人两方都不会放松警惕。在陈忠顺方面,除了要求让自己独领一营,不打散部属,并且按时供应钱粮之外,还要求不要讲自己调往襄阳、黄州等地驻扎。显然,他担心一旦战事又起,朝廷会顺手将他们送给蒙古人消灭掉。‘ 朝廷方面除了严格限制陈忠顺的部队规模之外,还要求陈忠顺将自己的子侄送一名到襄阳去作为人质。 陈忠顺只有一女早死,最亲信的就是侄儿陈焦。这些是胡显早就知道的事情,他想隐瞒也隐瞒不住,只得将陈焦派往胡显部下,名为效力,其实作为陈忠顺对朝廷的一种质押。 郑云鸣问道:“今日席间陈兄弟一席话似乎略有所指,现在在座的没有旁人,你可以将自己的想法详细说来。” “我要说的是。”陈焦加重了语气:“席间众人所说的战法,没有一个是说到要点的!” “不光是在座的各位,就是国家数年以来,对抗蒙古人的战法,全都是错的!” 郑云鸣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大宋养士三百年,养成了一种很不好的风气,人人崇尚空谈,无人重视实绩。连工部员外郎、中书舍人这些跟军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都可以上奏天子,大谈边地将帅如何不懂得用兵,提出种种不切实际的奇策来。江湖里更是五花八门的说法一应俱全,有声称五虎破敌阵的,有号称能请神兵神将的,一言以蔽之,简直是群魔乱舞。 这年轻人进入官军估计还没有三天,估计又是搬出民间什么法宝秘术出来跟自己展示了。 陈焦说道:“自古名将用兵,攻守兼备,有正有奇,我观朝廷用兵,一味只是守御,不敢稍做进攻之势,须知攻守之道,攻胜于守,千里国境处处需要留兵布防,而敌人可以从容的选择进攻的地点和时机,这样下去,守得住一年守不住十年,守得住十年,守不住二十年,三十年,总是龟缩挨打,城壁修的跟金池铁桶一样有什么用?” 郑云鸣微笑道:“依你之见便当如何?” ”都统可曾学习过白搏之术?”陈焦口中的白搏之术,就是武术中不带器械的拳法套路。郑云鸣在家的时候,父亲要他习武锻炼身体,他都嫌累躲着不去。一直到京湖掌军之后,作为全军统帅不得不勤练武艺为全军表率,才在赖如月和秦武的督促下开始正经学习拳法。 他眯起了眼睛,淡淡的说道:“多少还是懂得一些的。” “那都统就应该明白,最高明的拳师,并不是等对手发动攻击之后,才想着如何克敌制胜。而是在敌人将起势的一瞬间,制敌机先。这才是最高明的兵法。”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六回 书生坐谈安边事(4) “大道理谁能不懂。”郑云鸣说道:“现实是大宋的军队将领未加拣选,士卒未经训练,马匹少的可怜,甲械也不够精良。这样的乌合之众,如何能够和百战精锐的蒙古军相抗衡?如今大宋的将军中,能够在野外和蒙古人较量能战而胜之的,一个也没有。又怎么能如你所说,先敌攻击,将胡人的侵扰扼杀在酝酿中?” “打不过,是因为用的方法不对头。孙子兵法有云,少则能守之,不若能避之。这个避字,并不是指的避战,而是指避其锋芒,击其分散。” 他看见郑云鸣望着烛光摇曳,似乎并没有认真在听,于是停了下来看着郑云鸣。 “不要管我,你接着说。”郑云鸣依旧面无表情的说道。 “今大军堂堂之阵,我们不如胡人。所以退而据守城池,这个思路自然没有问题。但大宋还有另一条路,就是不和敌人展开大规模的野战,而是化整为零,以小群藏匿在敌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然后以伏击、突袭和夜袭等非常规的战法消灭敌人零散的散兵。积少成多,集腋成裘。” 原来是游击战术,郑云鸣反诘道:“强敌面前,游击作战的确是最好的反击手段,但汝可知道游击作战其实并不那么容易,比起堂堂之阵来,对士兵的素质和将领的胆略要求要高得多。我且问你,游击作战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紧要的莫过于线报。”陈焦回答的很快:“唯有有用的情报才能展开游击作战,如果情报不得力,队伍连朝哪里带都有问题,更不用说打仗了。” “正是,游击战术首在情报。但现实是蒙古人在战场上的情报工作做得比我们出色,他们的探马赤军,一日夜可以驱驰二百里,而我们就只能依靠人力侦查,乡里递送消息和烽燧火台。在战场上情报比敌人落后一大截,怎么进行游击作战?” 郑云鸣说道:“困难还不止于此。游击的精要在于打了就走,但敌人纯用马队,好不容易将敌军引入圈套进行包围,援军不用几个时辰就四下云集。反而对我军构成了包围。你说伏击战吧,敌人一进入伏击圈,发现势头不对骑上马逃之夭夭。另外,游击小队在敌军占领地区活动,粮草如何保证?士气如何提振?怎么避免士兵们畏惧敌人转而杀害平民以首级冒功?” “桩桩件件都是问题,这些问题不得到解决,怎么可能随意就展开游击作战?” “但坐而论道是解决不了的。”陈焦坚定的说道:“唯一的解决之道,只有从实战中去进行摸索。” “陈焦不才,请都统帐下三百兵马,战船十五只,就便在襄樊地方进行游击战的尝试,等这些问题都有了明确的答案,再逐步将规模扩大。” “三百太多,一百吧。”郑云鸣讨价还价的嘴脸有时候连白翊杰都禁不住觉得可恶:“另外我写一道手令,你去制置使亲率的忠义军帐下再去要五十人,忠义军都是北方投效过来的军士,你挑选些熟悉北面情势的人,掺杂在一起训练,告诉秦统制,不必要最好的战士,但一定要最适合打这种出没无常的战斗的人。” 陈焦答道:“正有此意,打仗光有把子力气不行,打个是个巧字。人数都统可以给我砍掉一半,但船只我只要最好的,我要十只装备齐全的水哨马,只要新船不要旧船。” “此事易与,”郑云鸣说道:“叫鄂州驻扎的本军水军拨付给你就是了,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拨给你竹将军三十具,劲弩四十张。只要你好好的琢磨出队蒙古人的游击作战究竟应该如何进行。” “如果你进行的顺利。”白翊杰说道:“我们可以考虑动员鄂州、襄阳和江陵豪强,拨出五千名民兵专司游击作战,到那时节,不要说正将副将,都统制你都有得做!” 他手搭郑云鸣肩头:“你看见郑都统没有?对真正有才学的少年人,国家是不会吝惜官位的。” “别学我别学我。”郑云鸣摆了摆手:“一步一步走稳了好些,升的太快了不是什么好事情。先专注做好眼前的事情,功名利禄会自己上门来的。” 陈焦将郑云鸣的这番话原封不动的说给秦武听的时候,原本只是当做拉近关系的玩笑话。 岂料秦武抱着双手叹道:“以他这般年纪居然也能懂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了。” 自从被归入制置使司直辖之后,秦武与荆鄂都统司一干人的接触变少了。虽然在出征的时候赵葵依然让他带队和郑云鸣一同行动。但平日里训练和管理军营两军已经分开各自处理,赵葵还时不时的邀请秦武到制置使司中或者招待酒宴、或者处理公务,显然是着力拉拢。 有的时候连荆鄂副都统司的将领幕僚们都对郑云鸣抱怨说似乎秦武已经不再是郑云鸣部下的将军了。 “都是报效国家,不必分彼此。”郑云鸣这样安慰众人。他也明白以秦武的秉性,不是小赵制置三言两语就能拉拢过去的。 秦武看完郑云鸣的手令之后,随即命令一名副将传五十人到来。对陈焦说道:“这些都是我部下的健儿,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动作敏捷的好手,你带去用就是。游击作战最重快速,没有几个身手敏捷的汉子可不成哪。” 他在北方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带着几十个部下在山野中随处邀击蒙古军的经历,自然知道游击作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陈焦拜谢辞去之后,秦武问副将道:“毕参军哪里去了?” 毕资伦在金国是带兵的大将,自从加入郑云鸣的幕府以来。对郑云鸣管理军队提出了很多详细的意见。自与秦武一起管理忠义军之后,更是事无巨细,亲自过问。秦武在北方时尚且年轻,虽然功劳卓著,名声在外,实际上不过是低阶军官。对于如何管理大军,指挥若定,他并不十分清楚,多亏了毕资伦在一旁协助,才使得他将数千忠义军的大小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 但毕资伦在忠义军里所干的事可不仅仅是协助治军而已。 那副将恭恭敬敬的回答道:“毕参军一早跟几位营中的将军出门打猎去了。” 秦武眉头一皱,毕资伦到了营中,不是带着这些北方的将军一起打猎就是喝酒,气氛搞的很是热络。毕资伦自然有他自己的算盘,在没有影响到秦武的威信时,秦武不打算出手,况且秦武的身边也迅速聚集起了一些对南朝有好感的将军和一批新锐的年轻将领,这些年轻人对北方的感情比较淡漠,也都钦佩秦武的一身绝伦武艺。 只要忠义军里这种微妙的平衡还在保持着,秦武不打算对毕资伦采取限制措施。他曾经询问郑云鸣当年究竟给毕资伦看了什么东西,以至于他如此执拗的坚持着自己的复兴大计。但秦武知道,当年北地百万强兵,兼有中原之地也未能阻止蒙古铁蹄的蹂躏,现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想复兴社稷无异于镜花水月。 但毕资伦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当他回到大营面见秦武的时候,脸上欣喜的神色依然没有退去。 秦武放下手中的《左传》笑道:“参军今日心情不错。” 毕资伦看看帐中并没有别的人,喜道:“今日捕获了一名边境上的敌兵,据他讲述,会州还在大金手中!难得皇上罹难二年有余,大金境内还有这等忠义之士!” 秦武微微一惊,问道:“会州现在是谁在守御?” “是会、兰。河、洮等处都元帅郭虾蟆。”毕资伦说道:“我离开北方有一段时间了,这郭虾蟆是近年新起的名将么?” 郭虾蟆在西北名声鹊起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本是会州的土著,和兄长一起作为地方豪强出仕金国。在和西夏的战争里郭氏兄弟屡次立下功劳,后来长兄战死,郭虾蟆自领一军,和西夏、蒙古勉力周旋,一直晋升到会、兰、河、洮都元帅,知凤翔府事,坚守会州。 秦武说道:“只听说会州郭元帅箭术了得,能在百步之外,射人肋下,百发百中。这等勇将镇守会州,蒙古人一时半刻也拿他没辙的。” 毕资伦恨恨的说道:“只可惜汪世显这厮辜负皇恩,竟然先攻破巩州,杀害了粘葛元帅,又投降了蒙古,不然陕甘一地还可以有所作为。” “正是如此。”秦武摇头说道:“要是汪世显还没有投降,还可以和会州互为犄角,遥望声援。今汪世显已经投降,必然率领临洮兵马,并力为蒙古人攻打会州。郭虾蟆纵然再骁勇,也已经是汪洋下的一只孤舟了。我想就在这个秋天应该就是他的末日了。” 毕资伦坚定的说道:”此等国家忠臣良将,绝不可以让他就这么死了。” “你打算怎么办?”秦武问道:“甘陕距离襄阳有千里之远,中间又有关隘阻隔。你打算就这么带着几千人去会州助战么?”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七回 天子有意问嫖姚(1) “别说助战了,这几千人马连商洛山都过不去,就算侥幸过了商洛,马上就遇到巩昌府汪世显的上万精锐。”毕资伦恨恨的说道:“现在我确实无法可施,只有先去寻求郑云鸣的协助。” 秦武笑了起来:“你真把郑云鸣当成神仙了么,千里之外,关山重重,他能有什么办法?” “有办法。”白翊杰摇着白色的羽毛扇,一副笃定的模样。 郑云鸣凑近了他低声说道:“军师,没有把握的事情,不好随便应承吧。” 白翊杰把白羽扇一横,说道:“此事都统就不要插手了。” 他对毕资伦说道:“此事并非公事,先生这一趟并非为了大宋,咱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交情。不知道这么大一个人情,先生要拿什么偿还?” 毕资伦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所持的立场跟郑云鸣和白翊杰有着微妙的差别。如果是秦武或者王登出言求恳,郑云鸣一定满口应承。但自己要请求这件事情,就一定要给白翊杰报酬。 他握了握在桌面下的拳头,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道:“兴定二年,也就是南朝嘉定十年的时候,大金派左副元帅仆散安贞领军南征,我亦在军中,大军一路攻破了许多州县。一直到攻破蕲州,缴获南朝钱粮珍宝不计其数。但是大军返回的时候,被宋兵设计,在淮河南岸折损了许多人马。仆散元帅恐怕宋军乘胜来攻,本军尽力血战得来的许多虏获反而被敌人轻松夺了回去。于是下令将这批金银珠宝埋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然后全军撤退。” “于是这就是你开出的条件?”白翊杰说话的声音仿佛是从鼻孔中发出一样:“我等有郑都统在此,难道还能缺了钱花?” 郑云鸣扭过头来望了白翊杰一眼。钱多的不愁用,他还真说得出口。目下荆鄂都统司的府库中只有不到五十万缗的积存了。看起来好像是还能支撑一阵,实则各种项目如同饥渴的野兽一样狼吞虎咽着荆鄂军的积蓄。使得郑云鸣不得不小心计划着开支。他又在小赵制置使面前力主加强地方防务,建立官民一体的整体防御架构,这个时候不好再向地方上多做索取。现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如果能收到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可谓是天上落下来的惊喜。 但白翊杰好像毫不体恤郑云鸣越来越瘪的荷包,只是微笑道:“光凭这一点金银是买不动我的人的。” 毕资伦双目圆睁,握紧了拳头好像要发作一样,呆坐了半晌,才咬着牙关说道:“你待要怎样?” 白翊杰慢慢的说道:“我听说蒙古人为了南征方便,在徐州开设了战马监,养殖的可供骑乘的良马有三万匹之多。先生可知道这个事情么?” 毕资伦没好气的答道:“知道又如何?蒙古人既不相信汉人,也不相信女真人和别的人,马监都是漠北来的人掌管,旁人一根针也插不进去的。” “但徐州城外驻扎有很多军队,其中不少原是先生的旧部。”白翊杰淡淡的说道:“只要先生能协助我取了这三万良驹,我自然答允会州救援之事。” 毕资伦恨恨的说道:“联络旧部,部署计划,总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敌人旦夕就要破会州,时间怎么能来得及?” 白翊杰见他说的认真,也放下了羽扇,正色说道:“欲行此计,当然不是马上实行。现在两淮也在紧张的准备防秋,抽调不出需要的人手。我只要先生一句话,然后等到明年春夏有空闲的时候,联络两淮方面,准备大举。” 他微笑着说道:“以先生高义,难道还能说话不算不成?” 毕资伦哼了一声,点头道:“既然如此,咱们一言为定。” “话说在前头,会州正当蒙古人兵锋之前,是蒙古人亟欲拔除的心腹大患。入秋之后,驻扎在兰州的蒙古军主力必定会倾巢而出,全力攻击会州。我等只是凡夫俗子,又不是真的肋生双翅,能飞进会州城将人救出。能救得便是功德,若救不出来,先生也不要责怪。” “但求尽人力而已,成败系于天命,岂能强求完美?”毕资伦这几句话说的很是凄凉,社稷已经倾颓,要从一片废墟中重新建起国家,本就是一件希望极为渺茫的事情。成败的确需要上天给予一点运气。 毕资伦告辞的时候,白翊杰居然破天荒的亲自送到了衙门口,对于自重身份的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态度。 “无论成与不成,吾辈当全力以赴。”白翊杰说道:“希望目前还托身在我国的参军和各位北军将士,也能对皇帝的命令全力以赴。” 毕资伦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顾自离去。 “郭虾蟆自然值得钦佩。”白翊杰回到偏厅的时候郑云鸣已经取出了甘陕一带的地形图挂在架上,用心研判起来:“但毕竟是金国的大将,让宋先生冒着被揭穿的风险前去搭救,未免得不偿失。” “一切以宋义长在前方的自行判断为准。”白翊杰简单的回答:“在北方的隐蔽战线与在这里不同,不能强求要求某项任务一定要完成。一切以当事人的自我决定为基础,因为只有我们能掌握到的北方情报只是皮毛,只有在实地的细作自身才有这个条件来判断,什么是可行的,什么是危险的。但如果条件允许,我倒真的希望义长能在会州闹出点动静来。如果由着蒙古人顺利攻下会州,那蜀口方面面临的压力就太大了。” 郑云鸣默默的点着头,他明白郭虾蟆和蜀口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有郭虾蟆在会州坚持着,蒙古人就如同芒刺在背,不可能投入全部精力到南线的蜀口攻略上。就是这样,去年他们在进攻四川的方向也取得了很大进展,袭破了好几个边地州郡。将蜀口外围进一步的加以残破。若是他们当真轻松取下会州,则十数万军马长驱直入,不是蜀口区区两三万老弱残兵可以阻挡住的。 他不禁想起离开临安之前在御宴上和天子的对话。如果这些话能够对天子稍有一些提醒作用就好了。 但转念他就为自己的幼稚笑了起来,尚未踏上仕途的毛头小子对国家大事的议论,别说是当今天子,就算是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对自己谈论起来,自己作为京湖有实力的大将也未必买账。 更何况四川路是大宋当前的领土中一个特别的存在。 南渡以来,朝廷面临着来自京湖和两淮的巨大压力,没有精力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照顾到四川地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四川路都处在自生自灭的状况下。 早在绍兴年间,有大臣对高宗参奏,弹劾吴玠和吴璘兄弟盘踞西陲,对朝廷的令旨不闻不问。高宗是聪明人,当然明白四川的特殊情况,对此只是一笑置之而已。 但不能一笑置之的是四川的藩镇化趋势,这种趋势随着南渡之后国家安定下来,便显得特别显眼。以至于四川安抚大使吴曦心怀二志,企图叛变宋朝投顺金国。 吴曦叛乱平定后,四川路藩镇化的态势并没有根本性的改变,不论是较为忠诚的安抚使安丙,还是当下较为独立的安抚使赵彦呐,每一任四川路的帅臣有意无意的都存在着抵制朝廷令旨的情形。这是由于四川路独特的地理位置所决定的。 即便是皇帝亲自下令让四川安抚使赵彦呐预先撤退成都府的民众,多半他也只是当做政事堂的大员们不明前方情势的随口乱命而不会遵守吧。 远在临安皇城中的皇帝,对四川的情形又是如何判断的呢? 郑云鸣不无恶意的猜测着,可能这位端平天子,根本就没有将四川的危险形势放在心上。他太痴迷于二吴在秦巴峻岭中创下的功绩,以至于将秦巴天险当成了万能的守护神。 估计福宁宫中的圣主目前更加操心的应该是朝廷内部的事情。郑云鸣望着天上卷起的云边。天气马上要变坏了,可是很多人还懵懂不觉。 “也罢,攘外必先安内嘛。” 若说皇帝只是忙于处理内部的政治纷争,而对边地的形势不闻不问。那绝对是冤枉了这位自史弥远病逝后就倍加勤勉的赵官家。 就在上午,在朝会之后他还特别留下了最近病体稍微康复一些的魏了翁,要他将京湖一带的情势以及魏了翁上奏的十条改进意见详细跟他当面论述一遍呢。 “京湖的形势,就现在来说也不能完全说没有危险。”魏了翁在家中休养了许久,说话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但他的心思依然悬在千里之外的京湖。 “蒙古人的骑兵比之金贼更强悍了十倍,以前金人攻略不到的地区,这一次也遭到了蒙古兵的扫荡。”他不无担忧的说道:“而边区军队的软弱无力,这一次表现的更加明显了。除了几个御前都统司驻扎的重镇之外,其他州郡的军队基本不敢出城和敌人进行野战,好一点的能够婴城固守,意志不坚定的就开城投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七回 天子有意问嫖姚(2) 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不是郑清之家的老二么?听说他带着一帮临时招募的民兵打的很不错。” “陛下,郑云鸣在沙市也不过是守御而已。不过他以这等年纪,指挥大军和强敌进行如此周旋,实在是开国以来少见的年轻将才。但宝剑锋自磨砺出,还望陛下不要给予他太多恩宠,让他放在荆襄之地慢慢成长就好。” “朕能容他慢慢成长,只怕胡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皇帝垂手而坐,神色仿佛是在谈论某位翰林学士或是馆阁待诏:“等今年秋天,胡人必定还会大举入寇。郑云鸣守备襄阳,关系重大,倘若因为年轻识浅误了大事,悔之何及?” 魏了翁听出了皇帝话中的意味,始终还是觉得郑云鸣年幼,经验不足,不能放心他带兵镇守。 “陛下也是面见过此子的,我认为这孩子虽然年少成名,处事却是沉稳老成,就算是领兵十年的宿将,临机之时也未必能有他的那份冷静。”他慢慢说道:“而且郑云鸣当下在襄阳有了一定的威望,所部实则是京湖有力的精兵之一,现在考虑撤换他。对守御襄阳、鄂州和江陵会产生不利的影响。” 皇帝略有不快:“朕亦未说要撤换他。当年在郑卿家府上,我就看出此子并非等闲。所以这等馆阁良才才要着重保护,不能随便就将性命送到虏骑刀锋下。你认为将黄州孟珙部调往襄阳,将郑云鸣部调往黄州,这样安排如何?” 魏了翁着急,一下子站了起来,表情严肃的说道:“陛下,此议不妥。黄州亦是要紧的去处,襄阳不利至少还可坚守,孟珙可以溯江而上进行救援。倘若换成郑云鸣守黄州,敌人分兵攻略,郑云鸣稍有蹉跌,以黄州的城壁很难长久固守。胡人一旦夺取黄州,可以轻易渡过长江,直接抄袭京湖诸将的后路。甚至兵锋直指江南,威胁京师。黄州乃京湖的腹地,必须以一员宿将来镇守,莫要让郑云鸣这样的新锐人才来担当守臣。” 皇帝想了想,觉得魏了翁说的有些道理,于是示意他坐下,又问道:“那襄阳对付胡人来犯又有几分把握?” 魏了翁答道:“襄阳自岳侯收复以来,伫立国家西部边区一百五十年,没有被金人攻克过。其城壁和防御工事在整个京湖都是最出色的。先前发生兵乱,因此赵葵已经将有威胁的北军全部调离了城池。目前城中有郑云鸣部万人驻扎,足以弹压各部的骄兵悍将,让他们知所畏惧。同时襄阳城有守兵六万,其中亦不乏多年在京湖素有威名的兵马在其中。赵葵又是谙熟京湖人情地理,指挥调度有乃父之风,有他掌握这数万精兵,就算敌人倾巢来攻,至少也能够守住城池,等待朝廷援兵。” 只要能守住城池,宋朝就有取胜的希望。这是多年来大宋赖以和金人争夺边区的一整套成熟战法。前方能够固守城池,后面的部队就可以乘坐船只,源源不断的前来救援,将攻城的敌人置于内外夹击的窘境中。 皇帝看来对魏了翁的回答较为满意。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拿起茶盏轻轻的呷了一口,有说道:“近日郑清之去位,朝中多有愤懑不平之语。卿家如何看来?” 魏了翁心中一凛,他此刻尚在病中,精神不如以往饱满,又经常担忧上游的边区局势。这个时候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中。 他斟酌了一下字句,谨慎的说道:“入洛之役惨败,三京得而复失。这重大的责任非得郑清之负起来不可,他屡次自请辞职,一直拖到今日也算是彰显了陛下的荣宠。但这一步是不得不走的,我以为朝中有反对的声音,并不是要帮郑清之开脱入洛之败的责任,而是担心郑清之去位之后,其种种善政也从此平息,国家又恢复到以前那种万马齐喑的局面下,那才是群臣最担心看到的。” 皇帝摇了摇头:“我看朝中去了郑清之之后,是有些人心里不安分,想要蠢蠢欲动!” 魏了翁吓了一跳,皇帝这么公然的指摘朝中企图夺权的势力,这可并不多见。 皇帝恨恨的从手边的案几上拿起一封奏折,叫黄门递给魏了翁看。 这是一份朝中相当有分量的人物呈递的奏折,奏折中写明前任京湖制置大使史嵩之久在京湖,谙熟边事,又长期担任京湖各大将的上司。国家现在正是用兵之际,可以破格将史嵩之选入政事堂,作为皇帝处理边事的辅助。 魏了翁心头也是一股无名怒火烧了起来。敌人都已经到了家门口,这些人纠结的依然是党同伐异这一套,说轻了是以私废公,说重了和当年秦桧逢迎高宗意思废除四大将兵权又有何区别? 皇帝的口音中略带着愤怒:“这些四明人被郑清之赶出了朝廷,于是处处与郑卿家做对。搞的上下只知道互相推诿塞责,根本不问国事轻重!朕就偏偏不遂他们的意思!他们以为在宰相位置上逐走了郑卿家,必然就是史嵩之当政了?朕就偏偏提拔一个乔行简给他们看看!没有了郑清之,朕依旧不需要四明人来辅佐!” 在朝堂上,“四明人”是一个犯忌讳的词。原本朝堂上有一些出身四明的官员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从南渡到今日,整个明州辖下有超过九百名读书人在科场的搏杀中胜出。当有几个幸运的四明人成为朝堂的骨干,本是一件值得明州人骄傲的事情。 但自从史弥远专擅国政之后,一切都变了味道。史弥远以血腥的政变登上宰执之位,原本政治根基并不牢固,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不遗余力的提拔擢升自己的同乡,企图通过乡党情谊结成自己的政治集团,其种种急迫的手段,让皇帝都觉得难以忍受。但不能否认史相公的政策是有效果的,自从朝廷内外布满了明州的同乡之后,史弥远执行自己的政策就如臂指使,再也感觉不到阻碍了。 只是乡野间也多了许多闲话,“满朝朱紫贵,尽是四明人”已经不止是街头巷尾的流言,就连九重禁宫中的官家也晓得了。明州人独掌权柄二十多年,背后不知道背负了多少嫉恨和仇视。以至于史弥远病故之后,政事堂改组之后,宰辅级别上竟然没有再出现一名四明人的身影。 虽然如此,但明州出身的官员们在二十多年的培养下,羽翼已然丰满,想让他们乖乖的让出政事堂的宝座,绝不是端平天子想的这么简单。 政令的传达、地方上的回报、朝堂人事关系的调整,皇帝亲政之后,几乎在每件事情上都感受到朝廷内一股独特势力的存在。这是一些绝不甘心被赶下权力王座的野心家。而他们活动的能量之大,几乎要阻碍到国政的运行。 谁又能知道四明人出身的史弥远族侄、京湖安抚置制大使史嵩之在端平入洛一役中对入洛大军既不救援,又不运送粮草补给的行为是否是故意以为之,好使得战役失败,让郑清之背负起责任下台呢?要知道入洛行动的失败,一半是缘由蒙古人反应的迅速和宋军在侦察方面的无能。一半也是因为粮草供应不上,以至于前线部队断粮数日。 每当想起这段公案,怎能不让皇帝在心底里想要彻底将四明人赶出政事堂? 魏了翁的考虑则比天子要多得多。四明出身的官员已经形成了官场上一股深固不拔的势力,想要将他们从大宋的官僚体系里仓促剥离开来,受损害的不仅仅是四明的官员们,更有可能是大宋自身。 一个真正成熟的政治家懂得如何退让和妥协,而不仅仅只是一味的反对和坚持。既然四明人已经成为国家政治生态中的一部分,就应该鼓励他们发扬对国家有利的一面,而去遏制他们破坏国家政治的种种恶行。 “现在想要急促的扫除四明人在朝堂上的影响,只会给国家带来更大的祸端。”魏了翁对皇帝的禀奏充满了恳切:“陛下想要澄清朝政的心情,臣可以理解。但想要澄清政治的第一步就是先要安抚四明人。” 皇帝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四明人进入政事堂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就算不考虑到明州籍贯的官员在朝廷中的势力,让如此多精明干练的明州官员长久的排除在行政中枢之外,本身就是束缚自己行政能力的一种无谋之举。 他只是随口对亲近的臣子发发牢骚而已。如果是郑清之在,大概会顺着自己的意思先发表一番赞同的议论,然后再使用委婉的言辞慢慢的点醒皇帝吧。 可惜的是现在郑清之已经不再是政事堂的主事者了,听说他辞任之后,随即离开了京师,前往各地走访亲友。目前能伴随在自己左右的只有这个沉默而坚持的鹤山先生。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七回 天子有意问嫖姚(3) 但他又想到,即便是魏了翁这种敢犯言直谏的臣子,朝廷上也不是很多了。端平皇帝在历史上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昏君,甚至于由于提拔一批理学大师进入朝廷,他在民间还得到了广泛的赞誉。皇帝钦慕的是做唐宗宋祖一样的旷世明君,他也懂得,一个明君的堂上是要容得下几个敢说话的大臣的。即便是雄武刚烈能够亲自上阵的唐太宗,也必须有一个魏征嘛。 想到这里,皇帝不由自主的端起了明君的架子:“卿言中理。四明才子名满天下,虽然有些许不如意的地方,毕竟是瑕不掩瑜。朕所以增加恩科,无非也就是力图做到野无余贤,又怎么会将贤才屏蔽在枢府之外呢?只是入洛失利,史嵩之不能不说也是有责任的。仓促提拔他进入政事堂,有负天下之望。等明年秋防之后,再择机拣选一名四明籍贯的有力之人进入政事堂吧。” “先求朝廷上下团结一心,然后才能指挥地方,选将练兵,储备粮草,和胡人决胜于边境上。”魏了翁严肃的说道:“强敌在外,而内斗不息,祸患就在面前。” “朕自知晓。”皇帝的口气里有了一丝不耐烦:“朕非敢和上古明君相比,但也日日勤习政务,心想着能追赶尧舜之万一。但只有朕一人努力有什么用?就算上有圣贤之君,在下的也要是圣贤的臣子才行。” 魏了翁看皇帝有些不高兴,也只有劝慰道:“百里之邑,亦有忠良。只要陛下能够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使得下情上达,才智之士能得闻天听,人才总是会源源不断的冒出来的。这一次臣亲赴京湖督战,就见到了许多年轻的俊才,两淮和四川,臣没有亲眼见到不敢妄加断言,臣可以保证,就区区京湖一地,未来能升任节度使的至少会有三五人。” 皇帝听到他口气如此坚决,登时来了兴趣,问道:“卿这一次下去,见到了哪些可造之材?详细与朕说来。” 魏了翁心下懊悔,一时说漏了嘴,让这些锋芒乍现的年轻人过早的进入天子的视野,对他们将是福缘,亦或是祸端呢? 已经是二更天时分,今日临安的月亮被薄云罩住了半边,月色益发显得暗淡了。 在皇城北的福宁宫一角依然掌着灯火。大宋万民之上的天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 他叫内侍官取来一副天下地理全图来,挂在屏风上,叫小黄门取了灯火照着,自己凑近了认真查看。 两淮,这里是最靠近京师的边区,但是人民彪悍能战,士卒尚算精锐,城壁也还完善。蒙古人虽然传说有士马百万,但想要突破这里没那么容易。当年金国的海陵王亲率六十万人马自两淮南征。不也被阻隔在大江上了么?最要紧的是,两淮背后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以及临安殿前军马司的七万精锐大军,一旦形势有变,马上可以进行增援。 四川,皇帝看见边境上弯弯曲曲的山脉感到一阵轻松,巴蜀素称天险,有秦巴大山用以自固。唐人有“难于上青天”的议论。昔日魏国大军曾经两度进窥汉中地,据说蜀丞相诸葛亮只用一千人马据守关隘,就阻截住了魏国十万大军。就算日后钟会、邓艾灭蜀,也不过绕道阴平小路,侥幸取胜而已。 但自战争开始以来,不,就算在战争开始以前,皇帝从所有臣子处听到的都是关于蜀口防御的不利言论。有人说蜀口的实际兵力其实已经不满三万,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有战斗力的至多也就是七八千人而已。 又有人说蜀口的军队待遇很差,士兵只能吃到混杂着砂石和泥土的糙米,和发臭的青菜。平时军装又破又旧简直如同乞丐。又说蜀地的军队凶暴异常,经常发动兵变要挟本地的安抚使和州郡官员。而且蜀地的军队有一种很坏的毛病,遇到敌人的时候动不动就溃退,溃散下来就变成了盗匪,到处打家劫舍,荼害百姓,就连其中最精锐的骑兵队也假扮成蒙古人和吐蕃人的模样,肆无忌惮的进行抢劫。 又有人抱怨,早知道今日是这个局面,当初就应该接受巩昌府的金国大将汪世显的投诚,起码在蒙古人南下的时候能有个藩篱在前面挡一下,胜似如今日一样,胡人次次长驱直入,直抵边关。而汪世显反而变成了他们的前锋。 一派书生之言,都是一派书生之言。皇帝有些气愤的想着。汪世显是什么人,他本就是陇南的豪强,被金国招抚成为地方大将,这种人最是首鼠两端,面对蒙古人的大军,难道就这么甘心充当大宋的屏障么?到时候重效幽州郭药师故事,这些书生又要指摘朝廷不辨良莠,随便就将心怀叵测的将领招入麾下了。 说话容易,做事艰难。这个时候他更想念处事果断又能体察到自己意愿的郑清之。进一步想到了在郑清之家召开的宴会,以及郑家的二儿子说过的那些话。 难道,自己真的应该给赵彦呐下一道命令,预备好蜀口突破之后的持久战争吗? 他这么想着,返回御案前,提起笔来匆匆写了几个字,叫道:“来人。” 一个少年宦者匆忙赶上殿来。 皇帝看着他面生,问道:“陈梅生到哪里去了?” 少年宦官低着头回答道:“陈公公今日染上热病,不敢前来侍奉陛下。差小人代替他顶班。” 皇帝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宦官连气也不敢出,还是低着头说道:“小人是内侍省办事董宋臣。” 皇帝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将这张手谕拿给政事堂值班的人看了,叫他们明日早朝之前商议出一个结果来,不要直接上疏,先到福宁宫来跟朕当面奏报。” 皇帝的命令其实并不符合朝廷的规制。但董宋臣新到内廷当班,还并不十分清楚。就算他清楚,也不敢有任何半点犹豫。当即接过了手谕,躬身退出了宫殿。 皇帝觉得这个奴才看着还算听话,总算稍微缓解了一些郁闷的情绪。他放下御笔,叫小黄门将灯笼挪的朝地图近一些。目光落在了四川和两淮当中的京湖地方。 京湖上流的大圆圈就是襄阳城,一水之隔的小圆圈就是樊城。这两座城池就是京湖的牙齿,京湖则是京畿的藩篱。 皇帝又拿起桌上的笔,在襄阳城边用小楷写下了几个名字。他放下笔,久久的凝视着这些名字,轻轻叹了一口气,自问道:“天下之大,难道就只有这几个人能用不成?” 皇帝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突然听到屋外有佩环的响声。 正是夜中清冷的时候,这轻轻的脚步声和佩环轻轻撞击的声音格外清晰。 即使不用出言询问,他也知道这个时间来的是谁。 整个后宫里,除了太后和皇后之外,敢夜闯福宁宫的也只有这么一位夫人了。 内侍官禀报道:“贾贵妃求见皇上。” 皇帝转过身来,说道:“让她进来吧。” 在宫女和宦官的簇拥下,贵妃贾氏轻轻的踏入屋中,盈盈下拜:“妾身见过官家。” 皇帝问道:“夜已经这么深了,你到福宁宫来做什么?” 贾氏平静的说道:“臣妾看福宁宫里一直灯火未息,知道陛下又是操劳国事到深夜,所以到御厨那边亲自为官家煮了些珍珠莲子羹给陛下送来,让陛下少做充饥。” 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的内侍官们赶紧接过宫女手中的食盒,将珍珠莲子羹盛了一碗,放在御案上,又摆上八宝果品,各色小点心。 贾贵妃轻声说道:“陛下忧心天下,也不要劳累了龙体,陛下的安康,就是百官万民的安康。臣妾这就告退了。” 皇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放下手中的笔,端起碗说道:“你就留在这里一会儿也无妨。” 贾贵妃应了一声诺,心中暗喜,可是这点小欣喜决不能表露半分,若是被皇帝察觉了,先前的许多努力就尽数付之东流了。 皇帝喝了半碗羹,对贾氏说道:“你坐过来。” 当即有随侍搬来凳子,侍候贵妃在皇帝身边坐下。 皇帝放下碗,指着屏风上高挂的地图说道:“朕刚刚就是在看那个。” 大宋承盛唐遗风,后宫干政之事,管束的并不如后世那样苛刻。尽管各种各样的宫内规矩和祖训都强调妇人不可干预政事,但其实后宫问政的传统一直都悄然存在。 贵妃浅浅一笑:“陛下运筹帷幄,这调兵遣将的事情妾身完全是外行了,不过以官家这等神武英明,我想策划一定是极好的。” 皇帝感到一阵得意,他最宠爱贾妃的,就是她这点稍稍违背君臣之礼,对自己撒一下娇,装一下小女子的模样,让自己从九重天子的桎梏中稍微松脱一下,享受作为男子的一时半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七回 天子有意问嫖姚(4) “朕叫你看的也不是如何部署调兵了。”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襄阳旁边他刚刚用笔写下的几个名字:“朕让你看的是这个。” 贾贵妃眼力很好,站起身来随着皇帝走到地图前,看见皇帝中正的书法下“郑云鸣”“白翊杰”“王登”“杨掞”等姓名。 “这都是魏了翁这一趟赴京湖督战,在京湖寻访到的少年英杰。”皇帝慢慢的说道:“寡人希望这些人当中真能出几个栋梁,为国家守住了边区。那才是最好不过。” 别的人名贾贵妃一个也不认识,只有郑云鸣的名字她牢牢的记在心里。她微笑着对皇帝说道:“郑相公家的小公子,现在也在襄阳吗?” “正是。”皇帝也对着贾氏微笑着:“他现在已经是荆鄂副都统,手握万人大军了。他去了京湖才多久?十年之内,这孩子必定会成为统帅京湖一方的制置使,要是群臣的子侄中能再出几个郑云鸣,那寡人还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 贾氏自然明白皇帝指的是谁,她轻轻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福缘。郑家的公子当年被陛下青眼相加,就是他的福泽到了。有了陛下对他的护持,他才能在地方上平步青云......” 皇帝皱了皱眉头:“不要总是觉得朕偏袒了他,这娃娃在京湖练兵选将,和胡人交战,攻守自若,那是天生的胆略,加上后来的锤炼。要是他没有这等本领,朕再怎么提拔他,难道就能让他打败了蒙古不成?” 他又问道:“现在放似道过去独领一军,他也能如郑云鸣一样独立退敌么?” 贾氏有些惊慌,贾似道是她父亲贾涉唯一的儿子,自己也十分宠爱这个少年聪颖的弟弟,如今皇帝居然想要将这个宝贝弟弟送到第一线去跟蒙古人交战,兵凶战危,若是稍有损伤,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父亲呢?当即跪倒说道:“臣妾不懂军事,但是也知道赵括的典故。如今似道年纪这么小,就要让他仓促领兵退敌,这是将国家大事当做了儿戏。这既是似道的祸患,也是国家的祸患,臣妾宁可就死在陛下面前,也不愿意似道轻率的担任这样重要的职位,导致陛下的军马有所损伤。” 皇帝看她说的严重,禁不住笑了起来:“朕只是打个比方罢了。郑云鸣这种乳臭未干就能统领大军,那是天降的才略。你忘了,郑清之曾经给朕献上他儿子手撰的《寰宇万国方志》,里面讲了除本朝、金人、蒙古之外的六七十个国家,俱都列明了兵数,地理,民风和物产。从小就有这等韬略志气,哪里是似道比得上的?” 贾贵妃抬起头来说道:“似道不需要跟别人走一样的道路,只要他能发挥自己的一点才智,为陛下尽力就行了。妾身也不指望他将来能够封侯拜相,只要能够谋得朝堂一席之地,不要辱没了老大人的名声就好。” 皇帝叹了口气,说道:“你先起来。” 他望着妙目中噙着泪花的美人,心头也柔软了下来。说道:“你也想得太多。贾似道天资聪颖,将来必定非百里之才。将他放在地方上好好锻炼一番,假以时日未尝才略会输给郑家儿子。到那时节就将他放在两淮制司的位置上,为朕守卫淮东,郑云鸣据守京湖,再培养一个公卿子弟把守住蜀地,朕的江山就安如泰山了。” 他轻轻抓起贾贵妃因为激动而略有些颤抖的玉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到那时候,寡人和你就可以天天徜徉在西湖山水间,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也不用为俗世的事情劳神了。” 贾贵妃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仿佛暗夜中绽开的芙蓉花,将皇帝的心思陶醉在瑰丽的未来图景里。 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待到这样快活的世界呢? 宋义长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袍子,漠北的皮袍子与中原不同,胡人并不懂得硝制兽皮的技术,只懂得用羊血擦拭新皮。羊血渗入皮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厌恶的黑褐色,闻上去还有一种浓烈的血腥味。 关内的人常常说胡虏身上发臭,大概就是指的皮衣的味道吧。 若是在南边,宋义长虽然不是有洁癖的人,大概也会对这带着血渍的皮袍子避之唯恐不及吧。但现在他宁愿在袍子外再笼一层。 夜半沙漠里的风,如利刀一样侵蚀着肌肤,人道江南冷雨沁润入肌骨,却不知道塞外的寒风扑面飞霜,哪里有时间容你沁入骨髓,寒冷直接进入你的四肢百骸,稍不留神就让你命丧在茫茫的黑暗中。 宋义长在火堆边蹲了下来,努力的靠着还有一点余温的火堆,期望着能感受到一点温度。郝经看着他那狼狈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起来。 “先生生长在温润江南,对这漠北的寒风自然觉得不习惯。”他在宋义长身边坐下:“但先生要知道,正是因为有这漠北的寒风,才锻炼出草原上男子坚韧不拔的性格,让他们在战场上百折不挠,不见到胜利绝不后退。” “您说的太夸张了。”宋义长笑道:“当年从白山黑水里崛起的女真部族,坚韧顽强何尝输于今日的蒙古人?但入主中原之后沉溺于富贵温柔乡里,斗志自然而然的就瓦解了。先生敢说,如今的蒙古兵将在习惯了中原的温暖和繁华之后,还能够如初时那样誓死作战么?” 郝经脸色一变,说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现在忽必烈大王正在竭力推动蒙古兵将常驻中原,为南征和东进做准备。这样也可以避免耗费百姓这么多血汗将粮食和各种用度长途跋涉输送到漠北来。先生说这话虽然是无心,却免不了被有心的人拿来当做攻讦的武器。” 宋义长一愣,说道:“我只知道漠北的豪杰耿直明快,话不多而性子刚强。如今也如南朝一样,学着做口舌上的胜负了么?” 郝经叹了一声:“国家现在领土这么大,形形色色的人都汇聚到和林来了。大汗的帐下可不仅仅有中原的秀士,还有畏兀儿人、突厥人、渤海人、奚人、契丹人、党项人,林林总总几十个民族的智士都汇集在一起。汉人能说话的机会非常有限。” 宋义长笑道:“难道西域的夷狄的智略也能够跟中原修习圣人经典的读书人相提并论了么?” 郝经也笑了起来:“论道德文章,自然没人能比得上儒学大家。但各族的智者都有自己的长处。比如畏兀儿学者能够书写蒙古文字,还能够为大汗组织骆驼商队,畏兀儿人素来精通商贸,大汗的商队里充斥着这些精明的商人。” “突厥人呢?突厥的回教学者们主要是负责给皇帝教授穆圣的经义,西域诸国信回教者甚多,大汗为了管理他们,必须任用精通穆圣经义的官员。而回教战士信仰坚强,精忠勇猛,也被大汗所信赖,为了驱使他们,则必须使用突厥人出身的回教学者。” “党项人和吐蕃人则以藏地传播的佛教来吸引大汗的目光,契丹人如耶律楚材者更不必说,无论治理地方还是出谋划策都十分得力。我们面临的竞争很大,甚至比宋先生在南面考取功名的难度还要大。大汗看不懂经史子集,但是大汗只会任用真正有才学的人。南边那些只会吟诗作对,写一点策论的书呆子在他帐下是活不下去的。” “换而言之,大汗只会收留那些对他马上就能有用处的人。”宋义长笑道:“要是南朝的那些正襟危坐的君子,难免又会笑话这是事功心态了。” “不管是正心还是事功,总之蒙古国实实在在的在强大,南朝文章做的锦绣,辩论搞的精彩,于国于民有何益处?难道凭借几篇华丽的文章就能阻挡百万铁骑了不成?” “正是如此。”宋义长说道:“下笔千言不如实现一策,我可是有满腹的良策等待着面见大汗陈述呢!” 郝经沉吟道:“事情不能着急,我这也才是第二次到和林去。而且每年夏末聚合诸王贵胄以及诸部族长为的是商讨秋天的征伐计划,那时候大汗正是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去年开会的时候我就没有得到觐见大汗的机会。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在和林,等有了机会忽必烈大王自然会派人前来通传。” “那时节挤在和林城的宫殿前的,没有十几万也有几万等着觐见的世界各地的使臣吧。”宋义长沮丧的说道:“如何才能轮得到咱们?” 郝经笑了起来:“和林城是去年才决定开始修筑的。城墙和宫殿都还没有建成,不过就算完全建成了,大汗也不会住进宫殿里去的。蒙古人逐水草而居,这是漠北的习俗,大汗和随从们只会住在随地可以迁移的宫帐里,随着水草的变动而迁徙。和林城只是给西域人和汉人居住的地方而已。” 说到底,哈拉和林只不过是为宫帐和十万跟随大汗侍卫的军马的补给站而已。草原上是帐篷和牛羊的世界,城池这种东西对于草原来说太过突兀了,似乎从来就不应该存在。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八回 死向王庭将一军(1) 宋义长突然想起了汉时赵信为匈奴单于筑起的赵信城。赵信教单于在杭爱山麓筑城,本意是远避汉军,以广漠草原的纵深来牵制实力强大的汉朝骑兵军团。但今日蒙古人在漠北四周已经没有对手,自然也用不着远避谁。 大汗窝阔台所以选在杭爱山、鄂尔浑河上流修筑一座城池,纯粹是因为缺乏一个合适的接见地方和藩属的使臣的地点而已。 他命令从中原汉地选拔数万工匠,在回鹘故城的城址上修起一座全新的城市。这将成西到黑海,东到高丽的万里阔土的心脏地带。远到波斯边境的领主,近到草原上不同的部族,统统都要派遣使臣前来朝觐大汗,为大汗奉献贡品以示服从。 而为了奉养宫帐中众多的侍从、庞大的禁卫军和居住在和林城中的学者、工匠和仆人们,每日从中原要向塞外运输五百车的粮食和各种用度,中途花费无数的人力和物力,只为了保证沙漠北边的达官显贵和仆从的奢华生活。 宋义长和郝经就是跟随着一支向和林进发的车队一起上路的。因为忽必烈和蒙哥事前要率领精锐的本部兵马到和林集中,而诸王贵戚的谋臣和干臣们都随着商队和运输队稍后赶来。郝经和宋义长还算是行程轻松的,毕竟每日都有从太原出发越过雁门关向北方进发的运输车队。若是花剌子模旧地、或者是俾路支地方的领主前来朝觐,提前几个月就得上路,然后一路颠簸直奔漠北而来。旅途所受的奔波劳累,不是郝经和宋义长能想象的。 但就算是从中原到和林,也要经历相当艰难的路途。先要穿过浩瀚的大沙漠,然后沿着戈壁一路向西北前行,中间大部分地区都是渺无人烟的荒野。别的地方不提,就是这广袤的沙海中一路上看见的都是人和牲畜的累累白骨,不用问就知道是沿路负责运输粮食补给的夫役的冤魂所在。 运输队自出雁门以来,因为过度劳累和蒙古差官逼迫太急,已经有十多个民夫不堪重负倒毙在路旁,但押队的蒙古兵不准运输车队稍停版刻,一旦稍有人放慢了脚步,立即冲了过来,挥鞭就打。民夫们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掩埋,任由着它们留在路边发臭,引来野狗的撕咬。 这一路上看到的白骨,大概都是这样的际遇吧。宋义长不顾郝经的劝阻,屡次和蒙古的差官直言抗辩,总算是稍微缓解了一下蒙古人的催逼,让众人能够有些时间停下歇息,医治一下疲累的同伴。 “此类行径,与当年花石纲之事又有何处不同!”宋义长对郝经愤愤的说道:“难道终须闹出几伙梁山好汉,大汗才会终止这种劳民伤财的行为么?” 郝经无奈的说道:“这怎么能和宋徽宗的花石纲相提并论,花石纲那是纯粹为了玩乐消遣而已。但大汗身在漠北,随行这么多将士、宫女、侍者和后妃,这些人总归需要吃穿应用,这些东西不都只有仰仗中原来供给么?而且大汗越需要中原的粮食和布匹,他对中原的依赖也就越深,这对于我们是有好处的。” “倘若真的能争取到在大汗面前说话的机会,目下人民受一点苦也没什么。”宋义长咬着牙说道:“只怕蒙古人并不会完全依赖某一派系的势力,而是会在各种臣属中大玩平衡,中原百姓以血汗供给的,不过是天平的一端而已。” “一端没有关系。”郝经得意的说道:“关键的是我们的一端压在了蒙哥大王和忽必烈大王身上。他们二人都蒙古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豪杰,尤其是忽必烈大王,喜好中原风物,对中土的儒生和学问家们也很礼貌,他是清楚中原对于蒙古国的意义的。只要咱们能辅助忽必烈大王继承大汗之位,就可以将宫帐和禁卫军全部撤到中原来,就地就行供给。中原百姓也就不用再受千里均输之苦了。”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是由察合台系或者是术赤系的儿子们成为大汗,那中原的百姓可就有苦头吃咯。”宋义长不紧不慢的开着玩笑:“真是幸好蒙古人有这个幼子守产的传统哪。” 运输队经过艰难的跋涉终于穿过了大漠,又前行了十余日才见到了鄂尔浑河的河水。若是在以前,在这十余日间不知道会有多少盗匪打着粮食和各种珍贵货物的主意。但蒙古崛起之后,以严厉的手段管理大漠上的各个部族,再也没有人敢私自抢劫商旅。尤其还是为大汗运粮的车队。 时值夏末时节,草原上的的牧草正是茂密的时候,一望茫茫,似东海浩瀚,让人的心胸不禁开阔起来,苍穹下几只雄鹰在天空里盘旋鸣叫着,为这幅美丽的画卷更增添了几分英雄之气。 “这就是中原千年祸患不听的根源。”宋义长骑着马,在心中默念着:“但愿有一天,让中原的豪杰英雄也能如卫青和霍去病一样,驰骋在如许广大的天地中。” 运输队沿着鄂尔浑河一路而上,又经过了十余日,终于抵达了哈拉和林。 哈拉和林正在杭爱山的南麓,古之所谓燕然山麓是也。东汉车骑将军勒功燕然,说不定就是指的哈拉和林。 今日的哈拉和林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大工地,不但有汉地的工匠,还有来自西域的工匠,来自呼罗珊的工匠以及来自波斯等地的工匠,日夜不停的忙碌劳作着,石匠们从杭爱山上开采下白色的岩石,然后清新雕凿,作为城墙砖石,城墙用黄土垒砌,全部先蒸过之后再加以夯实。大城南北四里有余,东西则二里,比许多中原的城池还要雄伟壮丽。和林城的西南角上,供大汗休憩居住的万安宫殿经过一年的紧张修建已经大致完工。据说世界最强帝国的主人现在已经入住到万安宫中,享受起宫殿的生活。 城里到处都是新开工的工地,有拥有无数店铺的商业街区,有供西域回教徒供奉的清真寺,以及供中原人使用的佛寺,甚至还有一座供聂斯托利派基督教徒们祈祷的教堂,因为大汗的驸马之一的汪古汗以及属下的汪古部众们以聂斯托利教为信仰,也将这种基督教的分支带入了和林城。 郝经和宋义长在一座新建成的驿馆住了下来,这座驿馆显然是比照旧金国中都城外万驿馆的形制原封不动的建设起来,一看就知道是从中都掳掠的工匠们的杰作。整座驿馆气派不凡,进进出出的都是从汉地前来的官员和各种人才,有道士、有医生、有星象占卜、也有和尚。大家热热闹闹的说着话,谈论着即将举行的诸王大会。 宋义长趁郝经正在整理呈现给大汗的四书和各种经义的时候,来到了正堂上听着众人的议论。‘ 这个秋天既定的计划是继续讨伐宋朝,目前在中原各地的汉军万户们都已经在秣兵历马,准备稍后准备发起的战争。蒙古本部也将派出至少数万精锐的重甲骑兵和轻骑兵作为战斗的主力参战。这一次的远征依然以三太子曲出作为最高指挥官,亲自率领主力部队南下京湖,首先攻克襄阳,然后顺流而下沿江进行洗劫,如果有可能则对江陵进行围攻。 西路军依然由二太子阔端率领,以凉州为根据地,调集甘凉肃陕的各部兵力,包括陇南的汪世显部队、青海的吐蕃部、会合河东名将刘亨安部、凤翔王钧部和作为西征急先锋的征行大元帅按竺尔部,所部都是蒙古军中一等一的能征惯战的部队,先进攻由金国残部郭虾蟆据守的会州,攻克之后南下陇南进攻宋朝,突破蜀口进向四川的堂奥。 东路军指挥官是行军都元帅察罕,率领蒙古军以及仆从部队超过七万名,先扫荡淮水南岸的州郡,然后伺机进犯扬州。 但是又有人传说,宫帐里有袭击高丽国的计划。 最早的时候汗国为了征讨在辽东反叛蒙古人的契丹大将喊舍,成吉思汗铁木真氏曾经派遣大军由辽王耶律留哥率领东征喊舍,喊舍逃亡高丽国境内,于是蒙古军派人与高丽王联络,由高丽王派兵及运输粮食,会合蒙古的征讨大军一同夹击喊舍。 喊舍被攻杀之后,蒙古与高丽约为兄弟之国,订立盟约两不相攻。其情势大略与蒙宋夹击灭金类似。但蒙古人的盟友岂是好当的?自后从大汗处派出的使者接二连三的前往开城,不是索取钱粮,就是讨要贡品,高丽国贫民瘦,如何招架的起这般连番索要?于是国内憎恨之心大起。 十二年前,成吉思汗派往高丽的使臣在半路上无故暴毙,蒙古因此诘问高丽上下,高丽国一口否认是本国所为,就此为两国反目留下了伏笔。 大宋绍定三年,也就是基督历的1231年,蒙古窝阔台大汗派遣大军对高丽杀害使臣一事进行报复,大军一路打到半岛中部,高丽军马几无还手之力,只得由高丽王弟做主出面乞和。蒙古人于是留镇守官吏七十二在高丽国都,收兵而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八回 死向王庭将一军(2) 岂料蒙古人刚一走,越明年高丽王就派兵杀死这七十二个蒙古镇守官,重燃战火,并且将国都从开城迁往江华岛,以示凭借天险和蒙古人战斗到底的决心。 窝阔台大怒,再度派兵征伐,这次一直打到了半岛南部,但却攻不下一水之隔的江华岛,反而在光州一地吃了败仗。连主帅也中了流矢而阵亡。蒙古军收兵之后,于端平二年,也就是去年开始第三次征伐高丽之战。现在驻扎在辽东的一部分兵马已经开始向鸭绿江以南进行侵掠,为了尽早攻下高丽全境,活捉反复叛变的高丽王,必须派遣大军对辽东的高丽攻略军进行增援。 众人都说,辽东原先是左首元帅按赤的辖地,照理应该由按赤率领自己的兵马解决高丽的抵抗。但是这一次高丽的抗战非常坚决,不光是守军和官员,甚至连农民、做小生意的、和尚、道士和游方医生都组织起队伍来和蒙古军作战,女子们甚至身着白衣,组成白衣队日夜在田野里袭击蒙古的骑兵。 若是不及时增援,估计按赤的军队也可能遭遇到前一次征讨军一样的败绩吧。和林城里都在传说,大汗这一次至少会派出一名亲王级别的大员前往辽东,至少会给辽东增派二万人的骑兵队伍。 这是一个机会,宋义长想到,如果能够让忽必烈主持这一次的东征或许能抬高他在诸王中的地位。借此挑起窝阔台系和拖雷系的王子们的争端,从而掀起一场大内斗。 但他又不愿意让忽必烈的实力提升的这么快,凭借锐利的识人感觉,宋义长本能的感觉到大宋未来主要的对手既不是曲出也不是阔端,而是这位说话耿直、见识机敏的拖雷系王爷。 他不愿意让这位英毅的贵胄变得更强,却又希望早日将他的野心暴露出来,好引发蒙古王朝的内乱。 根据他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他认为白翊杰对蒙古帝国中可能爆发内斗的判断是存在很大可能性的。虽然他不知道白乐杰是如何推断出来的,但凭借自己的亲眼目睹,他发现不但是宗王和宗王之间,就连地方的万户和万户之间都存在着矛盾和竞争。因为蒙古人没有能如中原一样建立自上而下的郡县制体系,而是按照传统习惯,由本地的豪强担任地方长官,统一管理百姓和财政。所以各地的镇守长官藩镇化非常严重,除了在能捞取功绩和战利品的远征中积极提供兵马外,各地的大将既不愿意转迁别地。也不肯在别的领主遭遇失败时主动率兵支援。颇有一些冷眼旁观的意味。 至于黄金家族间的分隔就更加明朗了。术赤系的王子们,在术赤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公然无视成吉思汗的命令,带着大军滞留在西方的斯基泰草原上不肯回来。显然是准备一有时机就远征更西边的罗斯诸公国占领新领地,然后别立宫帐不回来。如果不是术赤早死的话,这个计划说不定在成吉思汗活着的时候就会实现了。 但如今术赤系的王子们依然带着大军镇守在西边的封地上,一旦有机会他们还是会冒险西进摆脱和林的控制的。甚至于,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带兵杀回来将汗位抢到手也说不定。 察合台目前看来身体还算硬朗,他留在自己的封地上生活的异常低调,和他往年与术赤互相争斗,觊觎汗位的模样全不相同。大约是因为汗位落在了窝阔台手里,自己的雄心壮志已经消磨殆尽了吧。又或者成吉思汗对这个儿子看的很通透,给他安排的都是西辽的故地,畏兀儿人聚居的地方。这里的居民畏兀儿人长于经营商业,却少了几分血战搏杀的勇气,加之西域地方物产丰富,女子美丽,正是困杀英雄的温柔陷阱,察合台被困在这里,渐渐的英雄志气也消磨殆尽了。 可是他的儿子们却还是年少轻狂的年纪,断然不肯在美人乡里蹉跎英雄豪气的。他们手握着强大的康里突厥兵,这些骄悍的兵士曾经和蒙古军在呼罗珊地方血战连年,连成吉思汗也赞叹他们的骁勇能战,他们拥有长于游击作战和劫掠的畏兀儿游骑兵,也有擅长守城和攻城的伊斯兰轻步兵。甚至还能雇佣到越黑海而来的阿兰部落骑兵,这些勇武的骑兵不屑弓箭,而是喜欢操着长枪和敌人近身肉搏,其蛮勇无畏的气魄,甚至连肉搏当世无敌的蒙古重骑兵也为之瞩目。 他们是绝不甘心守在这草原上坐望窝阔台的子孙们安安稳稳的接掌汗位的。 至于拖雷的儿子们,就在窝阔台的身边,掌握着成吉思汗用来征服四海的精锐部队,更加是大汗的心腹大患。 大汗一次一次派遣自己的儿子对江南进攻,就是企图建立自己的领地来和其他三个派系的蒙古亲王们进行竞争。但出乎意外的宋朝并没有想象中如此不堪一击,反而使得窝阔台系的儿子们陷入了不进不退的尴尬境地。 聚集在火塘边的谈论还在热烈的继续着,有人垂涎三尺的谈论着城东西域人聚集区里那些衣不遮体、突出灵动的蛮腰的西域舞姬,将蒙古人上到大汗亲王、下到军士和小使臣都迷的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又有人说道大食国的女子比起呼罗珊的舞娘们更加娇媚妖娆,连平日里素称不好女色的拔都大王都动了心思,想要申请前攻略大食国。 又有人笑话草原上罗斯诸公国的女人虽然金发碧眼,生的俊俏,偏偏力壮如牛,威武不亚于男子。守城的时候将两条粗大的发辫绑在身后,穿着粗布羊毛的长衫,手里握着重斧,腰间别着腰刀,有的女人还扛着笨重的木盾牌。就好似男子一样行军打仗,这等凶蛮的婆娘,蒙古人看见也要消了三分气焰,哪里还有鱼水交欢的乐趣?真不知道罗斯诸公国的男人们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 又有人说道近日来听说伊斯皮达尔地方出现了一个自称原本已经死了的花剌子模苏丹扎兰丁.明布尔努的人,随即被当地驻守的蒙古兵将逮捕了,严刑拷打之下承认是假冒的。但察合台汗对扎兰丁的死亡真假还是将信将疑,因为他的心腹裨将刺杀他并且将首级送来宫帐的时候,首级在炎热的波斯山脉中已经辗转了多日,腐烂的不可辨认面目。若说是随便杀了一个山中的牧羊人用来邀功请赏,可能性并不小。 当前察合台汗的领地并不稳固,笃信正教的突厥居民们时不时的爆发小规模的叛乱,倘若这时候扎兰丁真的没死,万一重新出来号召百姓们赶走蒙古人,要扑灭他不免又要费许多手脚。 又有人说,昨日听从西域返回的商人说道,大秦国近来被信奉回教的突厥人攻打甚急,在西方又受到自治城邦都市的威逼,钱粮兵马具缺。所以特别派遣了使臣前往东方,希望能够觐见在和林城中的大汗,和蒙古结成联盟,东西夹击塞尔柱突厥人,缓解一时之急。 这些短视的家伙并没有看到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西夏已经证明了这种短视外交策略的失败,大宋和高丽正在证明着这种策略的恶果,但人终究是一种短视的生物,只要能够缓解一时之急,哪怕与魔鬼结为同盟。 宋义长在心中叹着,世界当真是与以前不同了。唐人的笔记,顶多就是记载一番呼罗珊、天竺、大月氏国、康居而已,而且其中荒诞不经的地方实在太多。而今日的人们已经在谈论大秦和大食国的风土,而且颇为可信。 这自然是蒙古人的无心插柳,他们在开疆拓土的同时,以鲜血的代价将已知的文明世界重新连结在了一起。不过鲜血和死亡太多了些,许多繁华的都市和原本高度发达的文明自从经历过蒙古人的破坏和屠杀之后从此再也默默无闻了。 宋义长暂时没有想到这些,他想到的是蒙古人的领土实在是太广大了,他们攻城略地,灭亡敌国,仗打了几十年,兵马虽然越来越强壮,敌人却也越来越多。那些远方的大食国、罗斯诸公国、高丽国,将来都会成为大宋有力的盟友。但就与汉武帝当年想要连结大月氏的策略是一样,要想外援发挥作用,首先大宋必须有独自面对蒙古的勇气和精兵。 这些就是白翊杰和郑云鸣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宋义长要考虑的是怎样见到蒙古大汗,并且着手进行他的计划。 他正在思考着怎样越过九重禁卫能够和大汗接触上,突然听见西南方万安宫的方向响起了三声悠长的胡笳。 过了一会,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跑进店里问道:“哪一位是宋义长先生?” 宋义长举手说道:“我便是宋义长。” “大汗正在接见世界各国前来朝觐的使臣,郝经先生派我来通传先生到万安宫去。等待大汗传见的机会。”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八回 死向王庭将一军(3) 万安宫大致是比照中都的金国大安殿的形制,由接见使臣的正殿,偏楼和门前殿构成,门前殿外是华丽的汉白玉台阶和雕龙栏杆。蒙古人自诩是苍狼与白鹿的子孙,对龙凤完全没有概念,这些大抵都出自汉地工匠自发的创造吧。宋义长看见栏杆和御阶上的龙凤纹和云纹呆板粗粝,毫无生气。在心中叹气,也是欺负蒙古人不懂这些中原的花样,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乱雕一气。要是放在临安,只怕这些工匠们免不了挨上一顿鞭子。 小厮一路上对着把守的怯薛卫士们不停的出示腰牌,引着宋义长穿过了好几道关卡,进入了万安的门前殿中。这里是各国使臣、将军和达鲁花赤们在正式朝见大汗之前休息整顿的地方。在大殿的正中修建有一块三尺高的汉白玉台,台上是一座以黄金铸造的雄师,须发皆张,爪牙锋利,仰首咆哮的模样极为生动。这显然不是汉地狮子的模样,宋义长不知道的是,这尊黄金狮子正是花剌子模领地的领主们凑集资金献给大汗的礼物。突厥人最重狮子,以狮子为刚勇无畏的象征,突厥语所谓“阿尔斯兰”,既有狮子的意思,也有英勇的意思,突厥人为男子取名,多喜用之。 门前殿中站满了等待着接见的各国使者们。他们有的着中原服色,有的着西域服色,有的高鼻深目,有的黄须卷发,有的人肤色雪白,有的人却皮肤比中原人还要黑。远到黑海西岸的斯基泰领主,南到印度刚刚平定德干高原的德里苏丹,甚至远在报达城的哈里发也派了使者前来问询大汗的安康。 那报达城的使者自诩是天朝上邦的大臣,以圣教之名管理着万里国土。居然这正教天子多半只是对各地苏丹没有节制能力的傀儡皇帝,但毕竟各地的苏丹多少都对哈里发颇为礼敬。何况除了贡赋之外,回教又别有朝圣的礼仪,即教徒一生之中,必须前往穆圣悟道的圣地麦加城一趟,携带重金贡品以示洗脱俗世罪孽,死后可以升天。每年即使收取回教各国君主贵胄的朝圣贡品,也足以让报达城里的哈里发富甲天下了。 那使者用手捻着卷曲的山羊胡子,听着通译对这黄金狮子的来历的介绍,撇了撇嘴说道:“这么一点点的金子,也配作为献给大国君主的礼物么?看来蒙古的大汗也并不算如何功德隆重了。想当年帕帕尔人的酋长前来麦加朝圣,一次就带了四十骆驼的黄金,另外还有四万八千个罗马国的金币。类似这尊黄金狮子大小的雕像,我报达城中没有一万尊,也有八千尊了吧。报达城一千个城门,都用黄金铸成,上面镶满了各种各样珍奇的宝石。守卫城门的兵士的盾牌,都是纯金造的呢!相比之下,这种宫殿真的不算什么奢华......” 他的夸夸其谈,大部分都用的大食话。因此包括郝经和宋义长在内的其他国家的臣子们并不知道他究竟眉飞色舞的在讲说些什么。只有忽必烈身边的一个通译,乃是精通大食语言的花剌子模学者,正在详细的给忽必烈和站在他身边的一位少年贵族讲说着使者的狂言。 忽必烈微笑着对那蒙古少年说道:“你看怎样?”那少年嘴角撇了一下,吩咐那花剌子模学者道:“你去试探一下,看看大食国有多少人马。” 那学者低声应承了,大步来到那报达使者的身边,以大食话说道:“我乡里有句俗谚,既然要给骏马安上黄金做的马鞍,那手中必须必须握有达马斯谷的钢刀才行。报达城如此繁华富庶,又有如何强大的军队来守卫呢?” 那使者斜着眼睛看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个青年蒙古贵族一眼,特意提高了声调说道:“我哈里发是天下一切正教徒的领导者,实力之强,蒙古人怎么理解的了。光是在报达城里就有装备了用黄金镶嵌的长矛的骑兵十万人,步兵根本就数不过来。另外,在上下埃及的苏丹有精兵四十万,在安纳托利亚的塞尔柱苏丹有铁骑三十万人,一旦哈里发发布诏令,立即就会起兵勤王。各地信仰正教的领主们手下能征惯战的勇士何止百万人,阁下以为真的有人敢觊觎报达城中的财富吗?” 忽必烈与那少年相互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微笑。那少年低声说道:“咱们这就奏明大汗,派使臣回聘那报达的君主,另外也派出商队,前往报达城一探虚实。” 蒙古人对间谍侦察已经运用的炉火纯青,但凡预备攻略一地之前,先派遣使臣前往窥探路径、兵力,然后派遣商队查察哪里富裕,哪里贫瘠,哪里险要,最后派遣长期间谍潜伏,进行收买将领和各种破坏活动。 忽必烈说道:“那使者虚张声势,不用当真。任他报达城有十万铁骑,难道还能和咱们蒙古人的勇士一较高下?金国的中都城号称有精兵五十万人驻守,不是一样被成吉思汗攻破了?打仗人数只是一面,怎样运用人数才是关键。这使者只是用人数来吓唬咱们,却没有报出谁是城中的名将,可见对方并不将统兵者的素质放在心上。这是他们的不足之处。” 他又说道:“但咱们也得小心仔细,先查明各地苏丹是不是真的在报达城的国王有难的时候会举兵来援。万一真的有援兵来,咱们得分出一部分来打援,另外要留心报达周围的地理形势,城池坚固如何。要是顿兵坚城之下迟迟没有进展,难免又会给大汗的子弟们落下了口实。” 那少年只是轻轻摇着头:“安达,你考虑的太多了,打仗靠的是临机的决断,战前策划太多是跟不上战场的变化的。” 忽必烈知道他心高气傲,自以为不亚于蒙古第一流的名将哲别、速不台,当下也不去和他争辩。他远远的看见郝经和宋义长到来,连忙朝二人打了个招呼。 郝经和宋义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丛来到最前方忽必烈和那少年贵胄的身边。 忽必烈拍着那少年的肩头说道:“这是我弟弟旭烈兀。” 旭烈兀方刚成年,正是锐气乍现的时候,急着要立下功劳。他没有怎么理睬二哥部下的这两个汉人,自顾自的对忽必烈说道:“等一会大汗有空了,咱们就向大汗提议,就用留在草原上的咱们兄弟的五万人马,远征报达城,将金银女子都给他抢个干净。” 宋义长归北以来,日夜加倍努力的学习蒙古语,现在已经略有小成。这时候听着旭烈兀的说话,摇着头用生硬的蒙古话说道:“三殿下这话太过鲁莽了,中原的兵法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胜负只得一半。现在那报达城的内外情势,咱们还不是十分了解。胜算只有五分,倘若仓促出师,万一稍有挫折,岂不是正好遂了他人的心意?” 旭烈兀扭过头来,抖着脸上稀少的胡须喝道:“你这个思南思蛮子,怎么敢来干涉我成吉思汗家族的事情?我成吉思汗的子孙,是天上高飞的雄鹰,是大漠里飞驰的苍狼,怎么会被小小的报达城吓唬住?” “天上高飞的苍鹰,翱翔在蓝天上,看着地面的情形,心中盘算着在什么时候突然扑向猎物。”宋义长平静的回应说:“大漠里的苍狼,互相呼应,各自配合,用狡黠的战术来围捕猎物,用精心的追猎来捕捉目标。我愿意三殿下做聪明的猎鹰和苍狼,不要做只会一根筋猛冲的笨骆驼。” 旭烈兀平时就寡语少言,性子简单爽直,这回听见宋义长的话,一时间也没法反驳。 忽必烈看他也吃了宋义长在言语上的亏,哈哈大笑道:“这个思南思人说的有没有道理?成吉思汗在鄂嫩河起兵的时候,不过只有三万兵,比那札木合和王罕人数都要少。是怎么一统草原,成为伟大的大汗的?不是因为他真的可以打一百人,一千人,而是他擅长侦查,精于谋划,一个好猎人不能徒手制服一只猛虎。但是通过观察和设陷阱,可以抓住一百只猛虎。” 他对旭烈兀说道:“大汗说过,天下的土地、财富和女人多的是,你着什么急?现在蒙哥安达正带着兵前往西方集中,准备跟随拔都征讨那桀骜的钦察人。你先带兵过去助他,我这就着手派人去查探那大食国上下的虚实,等你从钦察草原得胜回来的时候,咱们和蒙哥兄弟三个,率领十万人马再去讨伐那报达城,有什么不好的?” 兄弟二人中,蒙哥威严难近,忽必烈行事果断,这让年幼的旭烈兀和更小的弟弟阿里不哥对两位兄长都十分惧怕。忽必烈说了这么一番话,他也就不再提出反对。 忽必烈对宋义长和郝经说道:“过一会大汗就会开始接见各地的使者,查看贡赋。这是他心情最好的时候,有了空我会将你们引见给他。”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八回 死向王庭将一军(4) 宋义长和郝经只能表示赞同,二人都是第一次来到漠北,对于漠北的规矩都还不十分熟络。一切只能尽听忽必烈的安排。 这时候,万安宫中传出九声悠长而庄严的胡笳声。 众人骚动起来,议论纷纷的都想着门前殿的出口涌了过去。玉典赤们(怯薛军之门卫)大声呵斥着,用长枪组成封锁线,不让任何人靠近大门。 这时候吱呀一声,朱红色镶着铜钉的大门缓缓的推开,数百名身着鲜亮蒙古袍、衣甲闪亮的火儿赤(怯薛军之箭筒士)背上背着巨大的箭囊,腰间悬挂着修长的角弓,站在御道两侧排成整齐的四排,用整齐划一的声音长声喝道:“各国的使者依序觐见!!” 数百人的声音响彻半个和林城,瞬时间门前殿内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一名穿戴着白色的翎根甲、须发皆白的老将,手中提着沉重的铁刀站在正殿门前,大声喝道:“巴里黑使者觐见大汗!” 郝经低声对宋义长说道:“这是怯薛中军万户纳牙阿,从初代大汗时代起就负责掌管帐前亲兵,从怯薛建立起就是怯薛的指挥者,在宫中势力非比寻常。而且为两代大汗所亲近,是整个汗国里大汗最信任的人。” 宋义长抬起头,努力的想要看清楚殿门前老将那张赤红色的威武的脸庞。其时蒙古人典章制度未完,还没有完善的宦官系统,只有一些阉人做服侍贵胄的工作。传召和颁令统统都由怯薛军的勇士负责,比之中原各国的确多了几分威武的气概。 巴里黑是呼罗珊地方的名城,先前被蒙古兵以诈力攻下,因为未曾抵抗的原因,几乎是呼罗珊一带保存最为完整的城池。巴里黑达鲁花赤派遣的使者携带了白马三百匹,都是通身雪白、毫无一根杂毛的的真正的白马,作为献给大汗的礼物。 草原上以白色为神圣,黑色为血腥。居上者要求藩属和部落贡赋,多以白色为尊。比如白马、白牛等。所以这一次前来朝觐大汗的各地使者,多多少少的都携带有一些白马作为贡品,宋义长私下计算,这一次进献的白马至少有六七万匹,拥挤在和林城中,就好似一朵朵的白云在城中飘动一样。 舍此之外,巴里黑还上贡黄金十骆驼,罗马金币一千枚,萨珊银币一万五千枚。以及许多金银器皿、丝绸、羊皮和小马驹。呼罗珊地区的骏马可称当世无双,单论战场使用,比蒙古本地马速度更快,奔跑更为活跃。而呼罗珊靠近波斯,波斯是当世最大的金银器产地之一,其镶嵌金银之铜壶,是世界各地趋之若鹜的珍宝。但宋义长并不觉得这些第一次看见的波斯珐琅器有多么的震撼。白翊杰在担任荆鄂副都统的幕僚之后曾经送给他一个珐琅的印盒,里面同时可以收纳印章和印泥,极为精巧,而且外表的珐琅瓷工艺看起来比波斯的珐琅工艺更胜一筹。 纳牙阿依次通传,各地的使者陆陆续续的前往大殿朝见大汗。各地的贡品里大致有一些相同的东西,比如白马、黑羊、布帛、金银,也有许多本地的特产,比如宋义长看到有的地方献上了锋锐无比的宝刀宝剑,有的地方则是献上了本地出名的蔬果和珍奇的花卉,有的使者携带来能学人声的五彩鹦鹉,一位从波斯赶来的使者甚至献上一对活的波斯狮子。也有带人来的,来自北天竺的使者带来了擅长杂耍的戏子和幻术师,来自赫拉特的使者呈上四十名精选的女奴。但出手最豪阔的是从火焰山下赶来的高昌回鹘使者,他们携带来一支华美异常的孔雀尾羽,照说这也没有什么,俾路支的诸侯甚至有送真孔雀的。但高昌使者言道,拥有这支天下独一无二的花纹的孔雀翎羽的人,可以调动高昌三万甲兵。 真是愚蠢至极,宋义长想到。虽然身为藩属抽调兵力为宗家效力是正常的,但连自己的兵符都托付给他人直是亡国灭种之道。试想万一哪天高昌王和蒙古的监察官稍有冲突,蒙古使者以兵符调动高昌兵将围杀国王,又该当如何?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厚礼也没有得到大汗如何的称赞。反倒是之前的杂耍戏子和美丽的女奴引发了大汗阵阵欢快的笑声。 忽必烈站在殿外,眉头微皱,显然是有些看不上大汗的选择。 宋义长也转过头来,对郝经做了一个不屑的表情。郝经乐了,他低声对宋义长用汉话说道:“别看大汗现在这样,当年征伐花剌子模的时候可是不亚于四杰四狗的一流战将呢。” 的确,当年的窝阔台王子可并不是今日这样喜爱享乐的人。当年铁木真初起之时,曾经受到札木合氏和脱邻唔勒汗的夹击,铁木真兵少,被敌人围困万重,窝阔台持弓箭跟随父亲奋战,不慎被敌人射中了脖子,危在旦夕,是四杰之一的博尔忽用口吸取了脖子上的淤血才救回他一命,然后二人同骑一匹马奋力杀出了重围。 征伐花剌子模的时候窝阔台将三路大军之中军,追随成吉思汗直捣敌国腹心讹答剌,在讹答剌和玉龙赤杰两场规模浩大的攻城战役中,窝阔台都作为前线攻城总指挥官发挥了实力。 随后窝阔台还率部参加了追击花剌子模王子扎兰丁的战役,并且在西征结束之后独立指挥一路军马参与灭亡西夏国的战争。 就算是在成为大汗之后,他也亲自指挥大军,突破潼关天险,将金国都城汴梁攻取。那时候的窝阔台可并不比四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人缺少勇气和干练。 消磨斗志,大约是在攻取了汴梁之后的事情吧。 大国已经打倒,功业已经完成。再也不需要亲冒矢石,喋血沙场了。 窝阔台平生的名言就是:“人生半是享乐半是束缚,你循规蹈矩,便是束缚自己,当放松束缚时,才能真正享乐。” 打败了金国,终于可以不受束缚的享乐了。 但始终还是需要有些大汗的责任要承担。 使者的觐见陆陆续续持续了有一个多时辰,忽必烈始终没有得到太好的机会见到大汗。这时候只听纳牙阿说道:“朝见暂停!大汗要休息一下,吃些东西!” 忽必烈见有机可乘,赶忙赶上前去,纳牙阿看见是忽必烈前来,用手扣住胸口作礼说道:“大王,大汗不传见的话,谁也不能进去。” 忽必烈还没说话,他身后的旭烈兀哼了一声,说道:“窝阔台伯父的毡帐以前我们兄弟都随便进出,如今反倒要受你的管束了?” 纳牙阿生性沉毅,不喜言语,只是简单的回答道:“大汗说过的话,就是命令。就算如忽必烈大王和旭烈兀王子这样的人,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忽必烈笑了笑,把手放在纳牙阿的背脊上说道:“纳牙阿,我们只是想见一面窝阔台伯父,你只需要负责通传一声就行。你还记得吗?当年征讨乃蛮人的时候,你寻到了呼兰可敦,但没有马上将她献给大汗。让大汗发怒,这时候是谁抱住了大汗的腿让他不要随便动气,是谁给大汗献上了青玉酒杯装的马奶子酒让他平息了怒火?” 纳牙阿当然不会忘记,若是没有四王子拖雷的苦苦劝谏,说不定他早就已经被成吉思汗砍下了头,哪里还有机会做如此风光的中军万户? 他收起了手中的长刀,对忽必烈点了一下头:“请大王在这里等候一下,我马上进去禀告大汗。” 纳牙阿进去之后不久,一名箭筒士前来通传道:“请大王前往参见大汗。” 箭筒士领着忽必烈一行人来到大殿上。正中的御龙宝座上端坐的正是治理万里国土的世界第一大国的可汗本人。他座下的龙椅是从金国的大安殿中搬来,以檀木精心雕琢,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玉石和东珠。 窝阔台阶下的千户和万户们整齐的站立着,一边还有各国的学者、翻译和侍从官们,恭敬的站在下首。 大殿中央的胡姬们,身上穿着暴露的衣衫,脸上蒙着粉色的薄纱,在胡琴激昂的旋律中飞速的旋转着舞蹈着,仿佛是用灵魂在歌舞。 身躯略有些肥胖的大汗窝阔台,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怀抱着一名腰肢纤细的西域舞娘,任由那舞娘从果盘中拿起一粒葡萄,剥好了皮放到大汗的嘴里。 他看见忽必烈和旭烈兀领着两个汉人上得殿来,显得十分欣喜。高声打着招呼:“忽必烈,旭烈兀,快些坐到我身前来,今年斡亦剌部的羊长的很好,肉质肥美鲜嫩。他们派使者呈上了一百只,我们一起来尝尝今年的羊羔肉。” 他这么说着,当即有一众仆役在怯薛厨师的带领下抬着新鲜的烤羊肉走了上来,斡亦剌部的族长在阶下殷勤的微笑着,招呼族人说道:“赶紧将今年最好的羊肉给大汗献上!” 四个身着锦衣的斡亦剌部青年抬着笨重的木头大盘,上面是热气腾腾的烤全羊,香味飘荡在巨大的万安宫里,拼命的往每个人的鼻孔和喉头钻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九回 千古谁明郑国志(1) 宋义长并不是一个注重口舌欲望的人,这时候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但抬眼看去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处不易为人察觉的异常。 当下他紧走两步,挤过了阶下一众正在小声议论的学者和侍从们,大声呼叫道:“大汗当心!” 窝阔台惊讶的看着忽必烈带来的那个年轻汉人突然挤了过来大声发出警告,不觉一愣。 抬着木盘左下角的那名蒙古青年,突然将木盘一掀,抽出藏在袖中的尖刀,全力朝着龙椅上的窝阔台刺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来的太过陡然,万安宫上下一片大乱,站在大汗左右的御刀者和宿卫军门猝不及防,一时间都愣在当场。 窝阔台大惊之下本能向要跃到一旁避过这快捷的一刺。但一来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得身体稍有些臃肿,第二他已经有了五分醉意,行动便不灵光,慌忙中拉过了花容失色的西域舞姬挡在身前。 那蒙古青年依然敢临朝刺杀大汗,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用尽全身气力朝着龙椅飞奔着,手中的尖刀闪着森森冷光。整个人如同猛虎出笼般,径直冲奔窝阔台而来,区区一个西域舞姬怎么能拦挡的住这凶猛的扑击? 眼见血溅五步,天下缟素,就在今日。 那少年前进的速度突然猛地停顿一下。原来是站在下首的一名汉地的书生,拼命冲了出来,抱住了刺客的小腿。 宋义长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的抱住刺客的腿,生死相博的时候容不得太多思考的空间,他只是用平生最大的嗓门喊道:“大汗快躲到龙椅后面啊!!” 这一句话惊醒了窝阔台,也让他的酒意醒了三分,龙椅甚为宽大,木料质地又结实,正是最好的躲避刺杀的掩蔽物。他一把推开舞姬,从龙椅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转到龙椅之后,大声呼叫道:“你们都在干什么!赶快把他杀了!” 那刺客血灌瞳仁,回身过来狠狠的一刀插入宋义长的肩窝,宋义长忍着剧痛咬紧牙关死命拽着刺客,依旧大声叫嚷着。 就是这弹指刹那,忽必烈已经冲了过来,伸手从一名御刀者手中抽出宝刀,挥舞成一个半圆朝着刺客劈了过去。 刺客被宋义长抱住了腿行动不便,只得挥刃格挡忽必烈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他突然觉得后心一凉,格挡的手臂无力的捶了下去。 站在殿下的千户与万户们中间尽有举世无双的神射手,得了宋义长拼死换来的这个机会,飞快的从箭筒士手中接过弓箭,瞬时间几支狼牙羽箭已经钉在了那刺客背心。有一支特别势大力沉,竟然穿过了刺客的胸膛。 只听阶下一人用蒙古话高声叫道:“且留下他的性命!”话音未落,忽必烈手起刀落,已经将刺客的头颅砍了下来。人头带着血迹从台阶上一路滚下,在汉白玉石阶上留下点点红斑。 窝阔台犹恐刺客不止一人,躲在龙椅后小心的张望。眼见宿卫军和箭筒士们蜂拥而上,将那斡亦剌部的族长以及随从全部拿下了,已经确认了安全。才缓缓站起身来,回到了龙椅上。 斡亦剌部的族长原本亦是成吉思汗的驸马,不过此时真正的族长也就是驸马爷在随着拔都汗西征期间,前来的不过是他的弟弟。这代理族长平时胆小怕事,这时候眼见变起肘腋,已经惊呆的全身麻木了,任由几名箭筒士将他死死压在阶下等待着大汗的发落。 窝阔台一摆手,冷然说道:“还有什么说的,统统拉出去用战马撕裂了!” 这时候只听阶下一个声音说道:“大汗,请留下一个活口!”这人便是刚才出口要忽必烈不要取刺客性命的人,他快步走上台阶,来到窝阔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窝阔台登时醒悟,改口道:“先带下去好生关押,等审明了真相再行刑!” 宋义长被那刺客一刀,差点插中了心脏,当下捂着肩窝跌倒在台阶一边。忽必烈大声叫道:“大夫来!不要让这个思南思人死了!”当场有西域进献的医官们,随身带着献给大汗的珍贵药材,正好派上了用场。当即两个精通金创的畏兀儿医官赶上前来,七手八脚的将宋义长止住了血,又给他上西域的金疮药,七手八脚的忙了好一阵子,总算让他恢复了过来。 忽必烈将滴着血的宝刀用绫罗擦拭干净,双手捧着刀向大汗交还。 窝阔台惊魂未定的当口,却也已经展现出冷静的一面,他挥手说道:“这柄刀就赏了你吧,这是你救了大汗一命的见证,将来如果你犯了法规,或者违背了我的令旨,拿着这柄刀来,我饶你一次不死。” 他又说道:“我安达拖雷生的好英雄子孙,今日要不是你在这里,我几乎就叫长生天招了去和老汗相见了。你要些什么赏赐,回头跟我说一句,随你要什么都行。” 忽必烈说道:“若不是我部下的宋义长先给大汗告警,然后舍死抱住刺客的腿,我怎么会有机会出刀杀死刺客,今日最大的功劳应该是这宋义长的。” 窝阔台大汗挺了挺隆起的肚子,说道:“那个南人很了不起,居然有这样忠心护主的心意,简直能与咱们蒙古人一样忠勇了。你唤他来,我要重重赏他。” 宋义长被两个箭筒士扶着就站在阶下等待着大汗的命令,人人都眼见他还没有得到大汗的正式接见,先立下了救驾的绝世功勋,将来前景光明,不问可知。全都投以羡慕和嫉恨的目光。 忽必烈朝阶下吩咐一声,箭筒士带着宋义长上前来接受大汗的接见。 窝阔台笑着说道:“你很好!我没有想到南人中竟然有这样的勇士,虽然你力气不够大,武艺也不好,但是能够为我舍得性命,这就是最好的勇士!看来耶律楚材说的南人都是胆小鬼和没义气的坏人,也不完全是对的嘛。” 站在窝阔台身边的耶律楚材刚刚拦下窝阔台的一次错断,正在考虑着怎么审问斡亦剌的人让他们吐露实情,这时候听见大汗指责自己,只是佯作不知,他知道自己几次犯言直谏大汗喝酒太多,已经抵触了大汗的心意,因此上大汗一抓住机会就要冷嘲热讽一番。 宋义长躬身说道:“大汗福泽四海,这是长生天赋予黄金家族的权力,区区一个刺客,就算是没有我事前阻拦,也会有别的勇士挺身而出的。堂堂大蒙古国,怎么会被一个刺客动摇了根基?” 窝阔台哈哈大笑,径自对宋义长说道:“你说的很好,大汗的黄金只赏给真正好男子,这里的金银珠宝很多,都是各地的领主送来上贡给我的。你想拿哪样,就拿哪样,想拿多少就拿多少,直到你拿不动为止。” 宋义长笑了起来,他伸直了双臂,对窝阔台说道:“大汗看我的手臂有多长?” 窝阔台愣了一下,说道:“还不就是一般人的那样长?” 宋义长又说道:“那大汗看我有多少气力?” 窝阔台说道:“你一个南人能有多少力气,最多比蒙古的女人力气大一点罢了。” 宋义长笑道:“那我就算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拿不走多少金子。” 窝阔台哈哈大笑:“这么多立了大功的那颜都没有敢反驳我的赏赐,你是第一个。好吧,你说要多少金子,我派人用勒勒车给你运去。” 忽必烈微微讶异,他认识的宋义长并不是一个特别热衷金钱的人。不知道为何突然在窝阔台面前表现的这样贪财。 宋义长却微笑着说道:“金子多了全无用处。宋义长斗胆,请求大汗一件事情。” 窝阔台一皱眉头,问道:“你想要求什么,马儿还是女人,只管说来。” 宋义长指着台阶下还没来得及呈上的另外几只烤羊说道:“我只求与大汗共同吃一只烤羊,顺便在吃饭的时候跟大汗讲讲故事就足够了。” 纳牙阿大声喝道:“好大胆,你身为一个南人,居然想跟大汗一起进食!” 窝阔台却大笑着阻止住他的发作,说道:“纳牙阿,我们蒙古人有恩必报。今天是宋救了我的性命,就是我窝阔台的好朋友,好朋友在一起吃一只羊,是跟怀中抱着美女畅饮美酒一样快乐的事情。” 阶下的怯薛厨师和传膳者听见大汗准允,当即派人重新送了一只全新的烤羊上来。有人给宋义长在下首安排了座位。窝阔台又说道:“忽必烈,旭烈兀,你们也过来一起吃。” 忽必烈应了一声,在窝阔台身边坐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拿不准宋义长要求和窝阔台大汗一起吃烤全羊是打了什么主意。 香气四溢的烤羊散发着迷人的光泽,有厨子用银质小刀一块块的将羊肉片下,由传膳者奉送到大汗和宾客手中。 窝阔台吃了一大口羊肉,鲜美的肉汁在口腔里四溢开来,羊肉是如此嫩滑,以至于还不用费什么劲吞咽,那鲜美就已经滑落到肚肠中。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