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士本无双 卷一 第一章、白崖道 大明嘉靖三十一年七月初七,江西省靖安县白崖山官道。 两旁茂密的树木遮蔽天日,树底一人高的葱郁灌木看不到一丝缝隙。道路上躺着几个伤员,旁边还有倒地的马,马腿上中箭,流血不止,一旁还有几个人在包扎处理着伤口,其中有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带领着众人救治伤员,还有一个跨刀的武夫指挥着手底下的人四处查看。路中有侧翻的马车,倒在地上暂无人顾及。在马车的不远处,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书生坐在树下,抱着蜷缩的双腿,双目黯然,仿佛灵魂被抽空一样,沉默不语。 书生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装束本十分体面,只是束发的黑网巾上有几个洞,看样子是勾破的。白色的护领上沾着土,额头上有一块擦破皮的红肿,脸和脖子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擦伤,看样子是摔在了地上。 他一动不动在树下已很久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这时,年过六旬的老者走了过来。仔细看他身上,同样是沾着泥土,显得有些狼狈。老者眼里有关切,夹杂着担忧,蹲下身,脱口一个与少年年纪全然不符的称呼:“老爷,你没事吧?” 少年还是不说话,没有半点反应。 老者不免担心起来,心想刚才受了惊,老爷从马车里摔了出来,脑袋撞到了树,昏迷不醒。当时可把他给吓坏了,连忙施救。起初连呼吸都没了,吓得他差点以死谢罪。老爷出了事,回去也没法和老夫人交待。然后来不知怎么的,老爷忽然就醒了,醒来后却好似成了另一个人,始终不曾开口说一句。 他就这么守着老爷,半响却不见老爷回答。 那跨刀武夫安排好事情,见到这边的情况,皱着眉过来:“李允,你家老爷不会中邪了吧?” 老者便是李允,闻言也不禁皱眉,毕竟刚才一下是猛烈撞击到了头部,也不免让人担心起来,回了武夫的话:“多是方才重伤所至,都是那批贼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见着身旁的武夫,心中也有顾虑,:“应该也无大碍,休息下就能好。” 武夫一“哼”,满脸晦气。说起来也是气,要他一个五品千户送一个七品知县任职,本就不满。可省里安排下来,他也推脱不得,谁知路上竟遇到了这破事儿。 李允抬头问他:“大人,你说刚才那些都是些什么人?” 陈千户脸色更沉,对方突然出现,显然是埋伏好了,蒙射伤马匹就走,根本没留下一丝破绽。 李允见他脸色,又见跟着他的兵多有落马受伤,也不禁问了句:“兄弟们可无恙?” 陈千户转头望了一眼,眉头又皱在了一起,恶狠狠的道:“那帮人别再让我遇到,否则老子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息怒,如今我家老爷还没清醒,兄弟们也都受了伤,不如多歇息一会儿吧。” 这本是合情合理的事,然陈千户只考虑一下,就当即否决:“不行,临走时臬台大人吩咐过,天黑前必须送慕渊到靖安。”他低头望向地上叫慕渊的少年,眼中尽是轻蔑,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指了指面前那座山:“翻过那座山就是靖安了,进了城什么都有了。待在这荒山野岭的,说不定一会儿又有埋伏。” 路上几日,早知这位千户大人是说一不二的性格,李允虽还担心老爷的伤势经不起马车颠簸,但是没办法,他一个人也不能对抗,等陈千户命人将马车重新收拾好,也只能扶着老爷上去。李允坐在马车,看着身旁神色恍然,沉默不语的老爷,一时间更是忧心忡忡。 不一会儿马车外有人在叫他,他掀开车帘,只见陈千户骑在马上,与马车并行。 李允道:“大人有何吩咐?” 陈千户问:“你家老爷可开口了?” 李允摇了摇头,又听陈千户道:“方才的事太过蹊跷,回去我自会同省里禀报,你不得在外多言。” “是。”这些大官的事,他哪里能多言什么。 陈千户驾马到了前面,李允才放下车窗的布帘,心知让自己保密才是陈千户真正的用意,顿时更觉无奈。再看老爷还是如此,又是一叹:“老爷,你究竟何时才能好过来啊?你若有事我又该如何同老夫人交代啊。”忧心不已。 陈千户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越想越心有不悦,原本已料此事棘手,可不想却这么棘手。不过自己只负责护送,其它的一概不管,什么事都让慕渊去做。可是那小子不会真的就清醒不过来了吧?意识到此事麻烦,他便决定一到靖安要立刻给那小子找个郎中,想到此便吩咐手下去告知。 手下人策马到马车旁,在窗边叫了几声:“慕知县,慕知县。” “何事?”李允在里面代为回答。 “千户大人说今日到了城里就立刻找郎中来给慕知县瞧病。” 李允刚想答应,忽然间被人抓住了手臂。他心中一惊低头一看,竟发现是老爷,刚想开口,就被捂住了嘴。 慕渊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窗外,然后摇了摇头。 李允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听到里面没动静,外面的人开始催问起来:“慕知县?慕知县?” 慕渊又重复了一下动作,李允终于点了点头。慕渊小心翼翼的松开了他的嘴,李允回答外面:“多谢千户大人的美意,可我家老爷精神不振,何况今日到靖安时恐怕天色已晚,可否等明日再请郎中?”说完望向老爷,见老爷点了点头,显然自己并没会错意。 外面人的犹豫了一下:“我去问问千户大人。”没过多久就回来,道:“千户大人说了,明日带着郎中来县衙给慕知县瞧病。” “知道了,替我家老爷多谢千户大人。”李允回了外面,转头再看身边的少年,见他依旧沉默不言,仿佛刚才的一切并不曾发生一般,他试探的唤了声,“老爷。” “别大声说话。”少年看也不看他,压低着语气只让他们二人听见,“若要我活命,就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醒了。” 李允略有惊异,但见老爷说话的样子也不像是开玩笑。终究欲言又止,不再言语。心里却满是疑惑,老爷是新进的进士,被承宣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大人器重,特派来靖安就任,怎么刚才说的,就像有人会害他的性命一般呢?当真是奇怪。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章、杖刑(一) 慕渊,仪真人,嘉靖十三年月初八出生。自幼丧父,母王氏独自拉扯大。十四岁考入县学,随后参加乡试以第五经魁的名次中举,而后该科会试第四,又经殿试考取进士,却因只是个末等,不得入翰林院,便到了江西出任知县。而出任之时只有十七岁,是当朝最年轻的知县。他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穿越到一个学霸的身体里,还继承了一份记忆,一时间十分不适。他叫李和,本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而已,登山失足,一醒来就到了这里,当真是一摔摔了六百年。 要是觉得如今身份还不错就大错特错了,一想到如今的处境,他只想大喊一声“坑爹啊”。 李允端着碗药进来,放下后回身关上了门,顿时一屋子的苦味。 “老爷,这是让医官先开的药,你先喝了吧。” 闻着味道就够恶心了,哪里还喝得下去。 李允:“医官说了,老爷虽是外伤,可害怕有淤血,所以要活血化瘀。” 慕渊皱着眉头,他能清楚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虚弱,还是喝了吧,不然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虽这么想,可才只喝了两口就恶心的吐了出来,连胃里残存的一点东西都吐干净了,果然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李允忙端来水给他漱口,见他吐出的东西也不嫌恶心,反而担心道:“老爷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必须要吃点什么才行。” 慕渊也觉得饿,可再看这个点。到靖安的时候就已经天黑了,现在又过了这么久,恐怕也有个十点左右了吧,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还能撑到明日。” 然李允却坚决摇头:“不行,这怎么能算,老爷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当真说去就去,虽然耽搁了不短的时辰,但却带回一只烤鸡。 大老远闻到肉香慕渊就精神一振,似比什么药都管用一般。饿极了也顾不得形象,直接用手抓着撕扯着吃起来,边吃边问李允:“你在哪里弄到这个的?” “就在衙门里,几个小吏在偷吃,恰好给我撞见了。听说是老爷饿了,立刻让我整只都带了回来。” “嗯嗯,真好吃。”忽然见李允只是在旁看着自己,记得他也和自己一样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慕渊停了下来,有些过意不去,“李伯,你怎么不吃?” 李允微笑着望着他:“我不饿,老爷你吃吧。” “你怎么会不饿呢?你也一整天没吃东西。” “已经饿过了点了,老爷你不用管我。” 慕渊心里知道,李允是真的对自己好。虽然才认识一日,却还是忍不住感动,坚持道:“你不吃我也不吃。” 李允没办法只能妥协,但心中却是暖暖的。 二人边吃边聊,慕渊先问:“陈千户已派人去寻了郎中吗?” 李允点点头:“一进城就立刻让人去了。” “看来明日他一早就会来。” “老爷若想避开,明日大可不必出面,由我来替老爷推脱。” 这也是个办法,慕渊点了点头。 李允擦了擦手,又道:“不过老爷要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在车上对我说那样的话?” 慕渊想到此顿时也没胃口了:“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我可能真的会丢了性命。今日的黑衣人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人已经开始恐吓,目的是不想让我去靖安。” “为何?” 慕渊沉默一下,终于决定都告诉他。毕竟李允是自家二十几年的老仆,他是江阴人,家乡受灾逃离在外,被自家收留才不至于饿死。如今身处这个陌生的环境,好在身边还有个亲人,也不算太坏,也唯有他可信了,于是道:“你还记得我为何会被指派到靖安吗?” 李允点点头:“记得老爷说过,翰林落榜被指派江西,然后蕃台大人对老爷器重,让老爷来靖安查案。” “你可还记得是查谁的案子?” “靖安的前任知县张青柳。去岁靖安遭灾,朝廷拨下十五万两,却全被他给贪墨了。朝廷派人下来追查,可他却一把火烧了全家,自己也畏罪自溢。而那十五万两银子还没找到,所以蕃台大人才让老爷去。” “不错,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张青柳即便畏罪,可为何要先烧死全家?既然是贪墨,朝廷也很快追查到他身上,为何这笔银子始终也找不到?” “这……”李允皱眉,“的确奇怪。” 慕渊又道:“还有他身为知县,若想贪墨有很多机会,大可不必贪这明目张胆的钱,让朝廷一查就查到自己身上。” “的确更想不透了。” “所以这件事其中定有猫腻,若是摊上这趟浑水必定极难脱身。你别看陈千户说什么给我找郎中,其实他是不想担责,害怕我若真出事这里的责任都是他的了。所以我而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装病避祸,只要我一日未清醒,这里的事就没有我的责任。” “可若老爷久病不愈朝廷撤了老爷的职又该如何是好?老爷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考取的功名,难道就这么不要了吗?” 慕渊沉默一下,虽说穿越过来就是个官,可他连一天的官瘾都没过上,自然是不甘心了。不过和自身安危相比,还是后者要紧:“毕竟前途比不得性命,我若真在这儿出事,不光自身难保,也会累及家人。” 听他这么一说,李允顿时不再犹犹豫豫的了,的确,还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呢:“老爷说的不错,留住性命比什么都要紧,老爷要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没什么别的要做的,你且先休息,明日替我把陈千户应付过去就行了。” “老爷放心。” 第二日一早,听闻陈千户带人来了,李允就立刻去大堂与他会面。 慕渊在知县内堂等着,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回来,不免有些担心。 又过了半个时辰,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吓了他一跳。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就被几个人架走了。 仔细看几个人的模样装扮,慕渊心里有谱了,是陈千户的人,不过先不动声色,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慕渊被带去了内堂,一看陈千户也在。再一看李允被两个人压着手脚,按在地上。在他身旁一左一右有两个持棍的小吏。 有人见着慕渊,对陈千户道:“大人,慕知县到了。” 陈千户不回答,似毫不知觉一般,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大人,慕知县到了。”底下人又重复了一次,陈千户却依旧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到底下人说了第三次,他才转过头,在慕渊身上瞥了一眼。 这种眼神和刚才的态度包含了赤裸裸的鄙夷,慕渊心有不悦,但一时间也发作不得,被人强行按坐在凳子上。 陈千户这才对被压在地下的李允道:“你家老爷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允望了慕渊一眼,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陈千户身上:“小的冤枉。” “冤枉。”陈千户一声冷笑,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口,忽然猛的将其摔在了地上。李允忙闭眼,却被飞射的陶瓷碎片划破了脸,流血不止。 李伯,慕渊在心里惊呼一声。但想着大局,当真不能动弹。而这时陈千户又望向自己,反复打量:“你说你家老爷病得下不了床,可我瞧着他好好的,你还敢说没有骗我。今日就让你家老爷看看,欺瞒朝廷命官的下场。”他眼中有一丝笑意:“来人,杖六十。依照大明律,这杖刑一次最多本可到一百,也是看在你家老爷的份上,我不予重究。” 简直是欺人太甚。慕渊心中怒火不止,可他也很清楚,从方才对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这么做也是为了逼自己就范,可是李伯。 “多谢大人,小的自愿领罚。”李允在这时开口,慕渊心里清楚,他如此是为了让自己千万要沉住气。忍住心里的怒火,他最终还是如李伯所愿不动声色。 陈千户戏谑的望向他,见他还没有反应,也就不客气了,吩咐手下人立刻行刑。 一杖落下,旁边已有人记数。李允疼得直皱眉,却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陈千户的人哪里会手下留情,慕渊在旁看着,心里更是愤恨交加。 等到二十杖,李允已经面色惨白,细汗不止。 陈千户悠闲的喝着茶,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慕渊紧咬着牙,暗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早已握成了拳头。 三十杖时,李允的衣服已开始透血,四十杖时,血已顺着地上从他身体里淌出,五十杖时,人已昏了过去,屋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行刑的人过来向陈千户征询意见;“大人,人已昏过去了,还打吗?” “怎么不打?六十杖少一杖都不行,谁知道是不是装的,给我用水泼醒。” “是。” 慕渊拳头一紧,指甲又陷入了肉中几分。眼见着李允被泼醒后奄奄一息,李允是上了年纪的人,这六十杖如何吃得消。不过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李允真的有事,他一定要陈千户偿命。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章、杖刑(二) 最后的十杖终于打完,李允整个人完全瘫软在地上,意识模糊。 陈千户望向慕渊:“怎么样慕知县,你觉得这六十杖如何啊?” 慕渊没有半点反应,陈千户心有不悦,我就不信你真的傻了,脸色一沉狠狠道:“慕知县不说话的意思是六十杖少了,不足以让手下人长记性。”他望向慕渊,似乎还在等他的反应。 慕渊此时心里已怒不可遏,若是自己不说话,再多六十杖下去,李伯很可能会被打死。可若自己说话,一切功亏于溃,刚才那六十杖不是也白受了吗?何况自己真的说了话,陈千户又是否能依自己放过李伯呢? 他正在心里反复纠结,显然陈千户已没什么耐性,忽然道:“来人啊,依照慕知县的意思再打六十杖。” “是。” 眼见着三尺五寸的大荆条又要落下,慕渊再没心思犹豫就要开口,忽然有一人抢在了他的前面,叫了声:“且慢。” 陈千户一看,田县丞,没好气道:“怎么,你想为他说话?” 田县丞陪笑:“大人哪里的话,只是大人和知县老爷昨日刚到,今日就动大刑难免不吉利,不如……” 陈千户顿时怒斥:“刑我也动了人我也打了,你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不吉利什么意思?” 田县丞吓了一跳,忙跪下:“小的知错,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大人千万不要误会,小的只是……” “少废话,你再多说一句连你一块打。” 这下不光是田县丞,周围众人都无人敢再开口了。 陈千户便要吩咐动手,然这时忽然又听到声“且慢”,陈千户闻声望去,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慕渊你终于肯开口了。” 慕渊注视着他,要从凳子上起来。 陈千户目光示意,按着他的人也就松开了手。只见慕渊缓缓起声,面色铁青的道了句:“不关李允的事,放了他。” 陈千户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竟也不多说,直接让手下人放人。 慕渊忙吩咐衙门的人将李允抬进去医治。衙门里的人起初都不动,直到陈千户说了句:“听你们大老爷的话吧。” 底下人这才动手,但当李允被抬着从陈千户身边过时,陈千户忽然一抬手拦住,抬着李允的几个衙吏顿时停了下来。气氛顿时变得紧张,陈千户走到李允身旁弯下身,借着他还有些残存的意识在他耳边道:“李允啊,今日你可要好好谢谢你家老爷,若非他愿意开口你就已经没命了。不过他若早些开口,你又何必受这些罪呢,可见在你家老爷心里你也并非十分要紧。” 李允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究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昏迷了过去。 慕渊忙叫:“快抬他进去。”自己也要跟着回去,忽听被陈千户叫住:“慕知县且慢。” 慕渊回过头,语气中也夹带着几分不客气:“陈大人还有何话要说?” 陈千户看着他的神色,面色也随之一沉:“我只是好心想提醒你,不要忘了这次我们来靖安的目的。今日的事我可以不计较,若到时候破不了案,追缴不到那笔银子,我定会如实向省里上报,绝不姑息。” “那今日之事是否也要一并向省里上报呢,陈大人。” “请便。”一哼,“你若觉得讨得了好但可一试,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你虽受季蕃台器重,但毕竟是初出茅庐,在官场上说话做事还是要懂得分寸一些。今日是我才如此宽容,若换做是别人未必不追究。” 慕渊冷冷一笑:“那么如此还要多谢陈大人了,只是大人今日之恩,我实不敢忘,他日必当涌泉相报。” “你真要为一个下人如此?”陈千户也被激怒,即便大明以文治武。但自己毕竟是都司衙门的人,而且官高他两阶,自是不怕的。只是不想这小子如此不知好歹,当众口出狂言。 “那么大人方才险些要了我家仆的性命难不成是玩笑吗?” 陈千户是真动了气:“好,你要来就来,陈某在此恭候。哼!我们走。”谁不知靖安此行凶多吉少,若是这个小子能懂得讨好,说不定自己还可以考虑在省里替他说说话,可他却为了一个下人当众令自己颜面扫地,如此狂妄无知,自己倒要看看他是否还有命走出这靖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章、提审(一) 慕渊寸步不离的守着,一直到李允醒来,他才动了动身子,忙问:“李伯你没事吧?” 因为杖刑择打的是背部和臀部,所以李允抬回来也是趴着放在床上的,回了头才能看到慕渊:“老爷,陈千户……” “你放心,没事了。你安心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 “其实我是想说,老爷千万别为我和陈千户起了冲突。” 慕渊沉默,李允看到他神色就已猜出了几分,无奈一叹:“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老爷。” “哪里的话,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你。”说到此满脸愧疚,“若非是我你又如何会受刑,今日的六十杖都是我欠你的,若是我早些开口,你就不用再受这些罪了。” “老爷切莫真信了陈千户的话,他那是挑拨,我哪里会真的怪老爷,老爷既已经坚持过了,最后也不该开口才是啊。”他说到此也是一叹。 “再来六十杖你如何能受?好了不说了,你要把伤养好才是。你放心,这六十杖我定不会让你白受,终有一日要给你讨回来。” 李允急了,一下子拉住他的手臂:“不可,千万不可。” “你是觉得我没这个本事吗?”话虽如此,可如今真的没办法和陈千户抗衡。 李允忙摇头:“如今老爷脱身才是第一要紧的事,陈千户毕竟是省里派来的,老爷的事他定会向省里上报。案子的事还指望他今后在省里替老爷说几句好话,所以老爷可千万不可为我的事得罪他。” 知道李允此话也是为自己着想,见着他重伤未愈,慕渊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案子事交给我,你好好养伤就是。”没有把实情告诉他,也是为了不让他多操心,但想着想着又道:“如今是不合适,不过我说到做到,这六十杖一定不会让你白挨,你一定要信我。” “老爷……” “别说了,你先休息吧。”说完还不等李允再言就先转身离开,到了外面吩咐医官照顾好他。 回到内堂,慕渊闭门不出,吩咐长随不让任何人打扰。如今事情已成这样,他必须得先想出个应对之策才行。他首先想到一人,田县丞。今日在大堂之上,田县丞开口为李允求了情,虽然被陈千户几句话就给顶回去了。但如今自己若要找帮手,他的确是个最佳的选择,何况他在县衙的时日比自己长,作为县衙的二把手,前知县的事他多少会知道一些。其实慕渊在想一种可能,说不定贪墨的事他也有份。 田县丞被带来:“不知堂尊找卑职来是有何吩咐?” “你坐。” 田县丞坐下,隐约有些不安:“堂尊有何事直接吩咐就是。” “没事,只是和你随便聊聊,你不用紧张。今日你替李允说了话,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 田县丞闻言,这才放松了一些警惕:“堂尊哪里的话,让卑职如何敢当。不过说来惭愧,终究也没帮上什么,还让堂尊见笑了。” “其实我还有些事想请教你,你来靖安衙门的时日比我长,听说你又是本地人,知道的肯定多了。” “请教不敢,堂尊要问什么尽管开口,靖安的事的确没人比我更清楚了。”说着略有得意的神态。 “那么前任知县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田县丞的表情顿时凝固了:“堂尊问这话是何意?” “张青柳任职时你也是县丞,他若贪墨了那么大一笔款项,你难道会不知?” 田县丞一听脸都吓白了,一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回过神来忙为自己喊冤:“冤枉啊堂尊,卑职当真不知啊,他是知县卑职是县丞,平日都是卑职向他禀报,他哪里会告诉卑职所作所为,何况是贪墨灾银子这种事。堂尊若不信可派人去卑职家搜,卑职家贫,哪里有什么银子啊。” 慕渊又追问:“在出事之前他就没什么动静?要藏那么大一笔银子也要费些时日,你们就一点都不知?” 田县丞坚决否认:“真的不知!真的!卑职实在是冤枉,堂尊可要为卑职做主啊。” 看他的样子也的确不像在说谎,要么就是精于演戏瞒过了自己。慕渊望着他不说话,心里想的是他若真的不知自己接下来又该往哪儿去找线索。 然田县丞慌了,堂尊看着自己还不说话,摆明是还不相信自己的清白,情急之下道:“卑职知道有个人,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慕渊也没想能套出这样的话,忙追问:“什么人?” “前任知县的西席杭伯远。” 西席就是师爷,不在编制之内,属于知县单独聘请的智囊。田县丞既能提到此人,想必此人同张青柳的关系定不一般了,慕渊忙问:“他现在在何处?” “就在县衙大牢里。” “这是怎么回事?” “是臬司衙门的人抓起来的。”田县丞道出了实情,“张知县自缢时他不在靖安,据说老母重病回老家去了。等他再回靖安已是张知县死后的事了,后来臬司衙门派人来追查此案,主要还是追查十五万两银子的下落,他就被抓了起来。臬司衙门的人审问过几次,可这小子不知是什么来头,竟似让臬司衙门的人有所顾忌,不敢对他动刑也没法杀了他,却也不能就放他走,于是就这么关在靖安了。”说到此还补充了一句,“堂尊若要提审他恐怕一个人不行,最好有陈千户在场,陈千户虽不是臬司衙门的人,但好歹是省里派来的,毕竟杭伯远是省里人抓的。” “可知他老家在何处?” 田县丞摇了摇头:“此人是跟着张知县来的,然而整个衙门除了张知县也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慕渊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让人去通知陈千户吧,就说我要提审此人。” “是。”田县丞嘴上答应了,人却不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微皱。 慕渊见他模样,不禁问:“你还要说什么?”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章、提审(二) 田县丞犹豫了一下,终道:“卑职忍不住提醒堂尊一句,对付此人一定要小心。” 慕渊注视着他:“这么听起来好像你吃过他不少亏一样。” 田县丞苦笑:“岂止是卑职,当初张知县刚任职时,就是他帮着张知县把衙门里的人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所以大家现在对他还心有余悸呢。说句不怕堂尊笑话的话,别看他如今是阶下囚,可整个衙门却没一个人敢得罪他,都是好生小心的伺候着。” 这倒是奇了,可问及细处,田县丞却摇头不答,脸上满是无奈。 慕渊也不强人所难:“我知道了,自会小心,你去通知陈千户吧。” “是。” 因为是要审案,而且是涉及到这样朝廷重视的案子,所以必得在大堂审理。慕渊换上七品鸂鶒补子的蓝色官服,明代官员的常服只规定了用料文绮、绫罗,颜色比较随意,当然如果你敢穿玄黄紫三色,用不了皇帝下令,立刻会有一堆各阶官员正义凌然的站出来让你死的很有节奏感。穿戴整齐在镜子前一照,别说还真帅。 身旁长随也忍不住夸赞:“堂尊穿上这身衣服当真是精神。” 心情总算稍微明朗一些,穿越来几日经历了太多变化,终归有些不适应。今日要好好发挥,来战吧。豪迈的迈着步子望着天朝大堂去,结果一没留神脚下门槛。 “堂尊小心!”长随急呼,可惜为时晚矣。 坐在大堂正中的位置,想起刚才一失足的事,不免还是有些尴尬。陈千户已经带人来了,因为慕渊是主审,所以只在侧旁给他安了个位置。 “带犯人吧。”他一吩咐,很快就有一个二十四五的书生被衙吏带了进来。 书生看上去十分年轻,穿着也很干净,头发用黑色的网巾束好在头顶。面容清瘦,神态有几分淡泊。下巴上的胡茬像是刚刮过的,显然田县丞说的不错,他在牢里待遇不错。不然来过堂怎么能如此气定神闲,跟过来赴宴一样。 “你就是杭伯远?”慕渊一声问询,底下人跪地行礼,“小民见过二位大人。” 听田县丞说这人是个白身,并无功名,所以见了县老爷就没有秀才公的礼遇可以不跪了,何况旁边还有个比知县老爷品阶还高的陈千户杵着。 不过这次陈千户做了件让慕渊很不爽的事,当然本来就看他不爽了,陈千户抢在慕渊前开口对杭伯远说:“起来吧。”根本不征询慕渊的意见,又吩咐衙门里的人说:“给他搬个凳子,让他坐着说。” 衙吏有些为难,瞥向慕渊,话却是对陈千户说的:“可大人这不合规矩。” 然而陈千户根本不顾他:“我说的就是规矩。” 衙门里的人正犹豫要不要动,陈千户就不耐烦了,让自己手下的人去搬凳子,他的人自然没人敢拦。等到杭伯远坐下了,他似乎才想起慕渊这个存在,不痛不痒的询问了一句:“慕知县没意见吧?” 慕渊微笑着回答:“无妨。”心里却想“你大爷”。 “那么就请开始问案吧。” 慕渊这才对杭伯远道:“既然陈大人让你坐你就好好坐着回话。”但见杭伯远脸上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多谢大人。” 对于升堂这种事,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不过大多是辫子剧。即便有原主的记忆,可原主从前也没当过官啊,所以慕渊如今也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看到面前的案上有惊堂木,就忍不住手贱想要敲一下。谁知这一下就悲剧了,因为惊堂木这种东西只要用一点力就可以很响了,但是慕渊初来乍到不熟悉业务,一下子敲下去简直是振聋发聩啊。尤其是跟他最近的田县丞,更是被震的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尿了。 不光别人,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一不小心又把令签筒碰到地上,惹来陈千户一通鄙视,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底下人手忙脚乱将令签筒收拾起来,杭伯远看着这个新来的知县老爷,倒觉十分有趣。 “慕知县,你还问不问案了?”陈千户不耐烦的翘起了二郎腿。 尴尬的开场,慕渊自觉离惊堂木远了一些,回归正题:“杭伯远我问你,张青柳贪墨灾银一事你可知情?” “回大人的话,小民并不知情。” “你说谎,你既身为他的西席这么大的事如何会不知?” 杭伯远语气如常:“大人既已知小民与张青柳的关系,那想必也知道张青柳出事之时小民并不在靖安。家母病重家兄催促回归,而小民到家时家母已病去,安排后事足足耽搁了两月余,所以这其间靖安发生的事小民一概不知情,还望大人明察。” “即便你回乡耽误了两月余,可朝廷的赈灾银款早在此前一个月就已经拨下来了,难道在你离开前你家东主就没有什么举动或者什么话吗?” “没有。” “那你说说那十五万两银子到了靖安后你家东主都做了哪些安排?” 杭伯远却在这时沉默,望向陈千户,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而去。 陈千户顿时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在问你。” “小民想请问千户大人,此事该如何作答?” “该怎么答就怎么答。”然这句话刚一说出不久陈千户就后悔了,因为他听到杭伯远很快对慕渊道,“回大老爷的话,那十五万两银子如何作用小民当真不知。至于朝廷的银两究竟是何时下来的,大人不如问问省里问问南昌府,想必布政使大人、按察使大人还有南昌知府也比小民知道的更清楚。” “放肆!”陈千户拍案而起,“公堂之上岂容你口出狂言胡乱攀扯。” 杭伯远只是无奈一笑:“是大人让我说的。” “我何时让你……”陈千户一时语塞,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慕渊:“陈大人,何不让他把话问完?” 陈千户迟疑一下,最终一“哼”,却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慕渊抬了抬手:“你继续。”也补充了一句:“如实回话休要胡乱攀扯。” “小民已经回了大人的话了,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慕渊暗道,此人滑溜的真像个泥鳅,刚挑起了话题现在又装傻避重就轻了。不过慕渊不吃这一套,对付装傻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那就说一个你知道的,你刚才说到银两何时下发靖安的事,那我问你何时?不要说你不知道。” “小民能告诉大人的只有,小民离开靖安之时这笔银子还没有下来。” “你何时离开的?” “三月初五。” “按理说这笔银子去年底就应该到了靖安,最多拖延不过到一二月。” “这个大人的确不该问小民。” 慕渊望向旁边奋笔疾书的书吏,问他:“都记下了吗?” 书吏点点头:“记下了。” “嗯,很好,等审问完了一并送交省里。” 陈千户闻言哪里还坐得住:“不行!都不能送。”过去亲自夺了书吏的笔:“别记了!” 果然揪出些苗头他就急了,慕渊不慌不忙道:“陈大人,按照流程,审出的供词就要送到省里,你这是何意?” “何意?我倒要问问你。你审出这样的东西递送省里,你让省里怎么想?你不要忘了,当初也是季蕃台举荐你到的靖安。” “不错,可季蕃台举荐我也是为了让我查清靖安的事。如今审出另有案情,若不上报才是对不起季蕃台的一番信任,” “另有案情?”陈千户冷冷一笑,“那么你的意思是并非张青柳贪墨,而是省里府里扣着朝廷的银子不发了?” “我没说,是你说的。” “我就在这里明确的告诉你,这笔钱是到了靖安的。至于何时到、到的早晚根本无关紧要,你要做的是找出这笔银子,而不是在这里跟人东扯西扯拖延时间。杭伯远你不能再提审了。” 凭什么!慕渊强压着愤怒,道:“既然陈大人如此说,那么也请教陈大人一个问题,我这案要如何审?” “如何审是你的事,反正没有我的同意杭伯远你不能再审。” “我是主审,审不审是我的事。” “那你试试,想必已有人告诉过你杭伯远是怎么被抓进去的。既然是臬司衙门抓的人,除非有省里的人在场,你一个人根本提审不了他。如果你不信尽可一试,我会立刻写信到省里,将这里的一切全部禀报,还包括前次的事,到时候你尽管看看季蕃台究竟还能不能保你。” 大堂中顿时剑拔弩张,陈千户的人已做好了准备,随时拔剑相对。 知道陈千户带的都是兵,和县衙里乌合之众的皂吏是没法比,若真打起来自己一方肯定会吃亏。不过事情已到如此地步,如果怂了就太孬种了。 这种稍不对就有可能胳膊腿乱飞的节奏,就连田县丞也懂得明哲保身不出来劝了。 慕渊已经做好准备带着手下和陈千户的人大干一场,后果他都想好了,打完立刻写信给季蕃台,不管谁是恶人,先告状才是关键。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章、提审(三)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杭伯远忽然开口笑着说了句很贱的话:“二位大人为小民如此争执,实在让小民受宠若惊啊。” 话虽贱,不过因为他这句话,紧张的气氛也算稍微缓和。 陈千户趁此鸣金收兵:“总之我言尽于此,慕知县自己衡量吧。”说完吩咐衙吏:“来人啊,给我把杭伯远给带下去。” 衙吏都齐齐望向慕渊。 陈千户不悦:“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要我的人亲自动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陈千户都已经寻了个台阶下了,那他自然也是不会为着一时意气再动手的,索性也先让步再求办法:“依陈大人说的,把人先带下去吧。” “是。” 陈千户临走前又挑衅的说了句:“慕知县,忘了提醒你,你可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你可是在季蕃台面前答应过的,这件事省里都知道。若是到时查不出案子,恐怕也只有唯你是问了。” 慕渊冲着他微笑着道:“多谢提醒。” 无论处境再如何,他都不会向对手示弱。这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向对手示弱非但不会有同情,反倒是自取其辱罢了。 散了堂,慕渊特地把田县丞叫到内堂来。 田县丞怀着忐忑进了屋,刚才的事他就在场,想必堂尊气还没消呢。堂尊一来就和陈千户对上了,毕竟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慕渊坐在屋中不说话,倒不是因为还生气,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陈千户说的不错,省里给他的时间的确有限。说到底都是原主不好,作死应承下来。两个月,要是现在打死他都不干。说到底还是原主脸皮不够厚,被季平昌夸几句少年才俊、天资聪敏,然后又设宴款待,贤侄贤侄的称呼。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就找不着北了,不好意思拒绝季平昌的要求就欣然答应了。否则当时随便换个什么县不好,与靖安相邻的永修、奉新两县的知县到现在都还缺着呢,真是前人造孽今人还啊。 “堂尊。”田县丞一进屋就像个小媳妇一样十分拘谨。 “你过来。” 田县丞犹豫一下:“堂尊可千万不能动怒啊。” 慕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好吧,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但田县丞还是怯怯的:“卑职还是先说了吧。” “说什么?”没想到他还有话对自己说,本来是自己有话要问他的啊。 “陈千户派了两个人到衙门,去牢房把杭伯远看管起来了。”说这话时田县丞根本不敢看他。 慕渊脸色一沉,真想骂娘。李允的账还没来得及跟他算,本想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跟他计较,谁知他竟如此可恶。慕渊心想,只要一有机会就要立刻给他点教训才是,不然总以为自己是软柿子好捏。 田县丞忽然一个寒颤,因为他发现堂尊沉默沉默着,表情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堂尊息怒啊。” 然慕渊不说话。 屋中的气氛忽然变得奇怪起来,田县丞更不自在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听慕渊开口:“医官那里有巴豆吗?” “堂尊的意思是?” “给他们来一剂猛的。” 田县丞愣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何况偷偷下药实非君子所为啊。” “要的就是明显,就是要让他知道是我但是又找不出证据。” “这……”新知县大人的思维果真异于旁人啊。 “其实我还有一个目的,我想私下里去见杭伯远。” 田县丞一听,表情顿时急得跟亲爹要死了一样,忙劝阻:“不行不行,此事万万不可啊。” 慕渊打定主意,张青柳一家都死了,如今唯一与他关联最密的就只有这个西席师爷了。若是断了这个线索,自己就恐怕再难查清此案了:“我仔细想过了,县衙里大部分是本地人,散衙后都要回家。大牢里留下的也不多,这几个自己人相信你有办法搞定。” “卑职哪里有什么办法啊。” 慕渊索性耍了回无赖:“我不管,反正你一定有办法。”不过要真想要田县丞答应为自己办事,也要使出个杀手锏才行:“你想想,你若不帮我回头我真破不了案让省里抓起来了怎么办?” 田县丞心想关我屁事。 “当然我这个人是最不记仇的,回头省里问起来我如果不小心攀扯上你了你可千万别怪我啊。你想张青柳在时你就是衙门的二把手,他的事情你岂会一点不知,我若把这些话往省里一说,你觉得结果会如何呢?” 田县丞的目光瞬间变得坚定起来:“堂尊尽管吩咐就是,卑职就是粉身碎骨也定当为堂尊效力。”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章、酒狂(一) 其实田县丞也真够黑的,依照慕渊的吩咐给陈千户派来的二人下了药,然后顺带把他们锁在了茅房里。估计以药效后此二人的力气,茅房柴门虽只有一人高,不过定然是撞不开爬不出来的。 田县丞办完了事就兴高采烈的回了内堂:“堂尊,那两个人都给我对付了,堂尊现在可以去大牢了。” 此时慕渊早已脱下官服,换上长随的长衫,为不掩人耳目。 一进牢房就有股扑鼻而来的臭味,加之白日也少有阳光照入,潮湿闷气,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田县丞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旁边还有今夜值守的王牢头带路。 耳边不时有吱吱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走着走着,田县丞一不留神踩死只老鼠,吱的一声惨叫响起,在他脚底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忙在一旁的干草上蹭了蹭,顿时一脸的晦气。 王牢头瞧见二老爷脸色,偷偷将被踩死的老鼠踢到一旁:“让堂尊和二老爷受惊了,回头卑职就叫几个弟兄,好好打打这牢里的老鼠。” 慕渊心想除非你把窗户都堵了门缝都封了还差不多,古代又没有纱窗,于是道:“算了,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完,大家都仔细些脚下吧。” 他话音一落,忽然狭窄的过道中传来阵琴声,闻声应该是从过道的另一头传来的。琴声如鸣如脆,空阔悦耳,让人闻之精神一震,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免有些诡异。 慕渊问他二人:“何人在弹琴?” 王牢头苦笑:“除了那祖宗还能有谁。” 田县丞瞬间有种被人戳中痛处的激烈反应:“放肆,在堂尊面前休得胡言。” “是。”王牢头一脸无奈,好歹他也是个壮实大汉,提到杭伯远就幽怨的像个小媳妇一样,唉声叹气。着实从前整个衙门的人都被杭伯远给收拾怕了,老虎虽在牢中但余威犹存啊,大家都知道轻视这小子的后果。 慕渊的关注点一下子转换到了这首曲子上,身体的原主是擅琴的,寻着记忆他知道如今所听到的这首叫酒狂。既和酒字有关,莫不是有酒吗?他隐约似乎真的闻到了酒香一样,顿时加快了脚步。 能在如此地方饮酒弹琴,这境界就等同于在厕所里吃饭。他对杭伯远这个人也越来越有兴趣了,今日堂上虽匆匆几句,不过这人的事恐怕他了解的还远远不够。 从要靠近杭伯远所在牢房很远的位置开始,周围的牢房就开始没有人了。 陈千户解释说,因为杭伯远是臬司衙门抓的人,加之又与朝廷那十五万两灾银的案子有关,所以不能等同于普通的犯人,要如此单独关押。其实这样他们也很不方便,什么东西都要单独一份的特地送来,当然当着知县老爷他自是不会就这么直白吐槽臬司衙门的。 见到杭伯远时他坐在地上的干草上,提着壶酒仰头痛饮,酒渍沾湿他衣服也毫不在意。膝上横放着把琴,不时有老鼠在他身边肆意穿行,然而对此他似乎全然不见一般。 田县丞往日是最烦来见这个祖宗的,要这个要那个,做个牢比当老爷还舒服。但是烦是烦也怕,这小子如今是重要的证人,要是稍微得罪,把自己攀扯进前知县的案子,那不是要了自己的老命吗?不光是田县丞,这也是如今衙门里的人都不敢得罪杭伯远的深层原因。 不过今日或许是因为有慕渊在场,田县丞忽然觉得底气十足,走到牢房的铁栏旁,冲着里面吆喝,大有狐假虎威之势:“杭伯远,我们堂尊亲自来看你了,还不快过来。” 这时已有几分醉态的年轻人才缓缓抬头,似才看清来人一样,神态带着几分醉意:“原来是慕大人。”他晃晃悠悠的抬起手上的酒:“大人可要同饮一杯?” “我不是来同你喝酒的,我来找你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杭伯远摇晃着起身,将琴放到一旁:“大人请问吧。” 田县丞此时很自觉的带着王牢头走得远远的,很多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所以不用慕渊吩咐,他们就自动懂得回避。不愧是在衙门里待久了的人,都已经修炼成精了。 慕渊找了根长条板凳,也不避忌就直接用袖子擦了,灰还真不少,不过反正衣服不是自己的。将榜单搬到铁栏外,坐了下来,这才对杭伯远道:“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今日在大堂上的话,我要你现在在这儿再给我说一次,而且要说的清清楚楚。”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章、酒狂(二) 杭伯远注视着慕渊,不知是否是错觉,觉得他目光中瞬间没了刚才的醉态,仿佛一下子酒醒,十分清醒的回问了慕渊一句:“说不说清楚又何妨,大人敢吗?或者说明白一点,即便说清楚了,以如今大人的处境恐怕也不得为之。” “总要让我死个明白吧,况且正如你说只是如今。” 杭伯远闻言一笑:“大人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慕渊只想“呵呵”,当真听不出半分夸奖的意思。 “也罢,既然大人费了心将陈千户的人打发了,那我也不必隐瞒了,其实靖安的事……” 杭伯远正说到要紧的地方,突然田县丞闯了进来:“堂……堂尊,不好了,不好了,陈千户带兵闯入县衙,在内堂找不见堂尊,现在正派人把牢房给围住了,就在外面。堂尊若再不出去,他们恐怕就要闯进来了。” 什么!陈千户怎么会来?然慕渊很快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对方安排布置好的陷阱,自己已经一步步落入对方的圈套中。顿觉懊悔,都是自己不好,把对手想的太简单,以为对付了别人,却反而被别人算计。不过现在当务之急可不是自我反省,而是要想办法对付过去,他很认真的问田县丞:“牢里还有别的出口吗?比如地道什么的,那种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 “什么?”田县丞诧异的望着他,但很快摇头,“只有这一条出路。” 杭伯远在一旁听着他二人的话,有些看热闹的道:“看来大人今晚要吃下这个亏了,对付陈千户慕大人还要再多下一番功夫。” 饶是田县丞听到这话,即便对杭伯远有所顾忌,也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道:“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就别在一旁说风凉话了。”若是真让陈千户给抓着个正着,那么追究起来这件事他自己也难辞其咎啊,想到此又悔又急:“今晚堂尊就不该来这里,若是堂尊肯听卑职一句,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啊。” 慕渊很想把他给踢出去,这么啰啰嗦嗦的根本没法让人安静思考。他的原则是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先冷静,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处。 而这时杭伯远忽然开口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田县丞眼前一亮,立刻围了过去,双手扒拉着铁栏,像看到亲人一样眼巴巴的盯着他,就差没老泪纵横了:“先生救命啊。”杭伯远有多大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了,此时如果不是铁栏隔着,他很有可能就直接冲上去抱住杭伯远的大腿。 “两个条件。”杭伯远注视着慕渊,简单利落的竖起两根手指。 这个时候跟人谈条件,有种趁火打劫的感觉。不过慕渊清楚,要不要应是一回事,至少先听听:“什么条件?” 然杭伯远却道:“大人需得先答应了,我若说了大人就一定要答应,所以还请大人先思量好吧。” 田县丞也听不下去:“杭伯远,你如今的处境如何敢跟堂尊谈条件。”其实他倒不是为慕渊不平,而是事态紧急,外面只有王牢头一人顶着,却也不知能顶多久,需得尽快拿出个法子,谈条件只会耽误时间。 杭伯远释然一笑:“不错,我的确自身难保。不过一码事儿归一码事,我若袖手旁观也不触犯明律。”他双手抱胸走了过来,隔着铁栏对慕渊道:“何况若非此时,其它时候我哪里能有机会跟慕大人谈什么条件。” 这人究竟想要什么,恐怕得看他如今最缺少什么。慕渊很清楚,他最缺的不过是自由,可是让自己放他出来,这件事他做不了主,而且也太难了。忽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似有人破门而入。事态紧急,慕渊就索性实话实说哦:“你若要我帮你出去,也该知道以我如今的处境做不得。” “非也,非也。”杭伯远笑着摇头,“他们的人马上要到了,大人时间不多了。” 除此之外慕渊实在想不到什么了,听着人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下一横点点头:“好吧,除此之外我答应你。” 陈千户早已做好了准备,听到消息就立刻赶往县衙。 他留下二人除了看守杭伯远外,还有个目的就是为了引开慕渊的注意。事实上他早就另外买通了衙门里的人,一旦衙门里有什么动静就立刻来通知他。保险起见,来大牢之前他还先去了内堂,确定慕渊不在又追问了长随,这才可以放心。 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那么这一次人赃并获之后,他一定要让他好看。 王牢头有意拖延,他就直接带着手下弟兄闯了进去。牢房里只是有这一条路,陈千户十分确信这一次那小子一定跑不掉。 一路加快脚步到了关押杭伯远的牢房外,见这里没人是意料之中。陈千户立刻吩咐手下人四处仔细搜查,一定是躲起来了。 王牢头道:“大人你也看到了根本没人,卑职都已经说了没什么人进来。” 陈千户没理会他,吩咐底下人一定要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然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底下人搜遍了四周,的确没发现什么人。不过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牢房之中。地上铺着干草,有一张床,杭伯远此时盖着厚厚的被子,面朝里而睡,一动不动。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把他吵醒,既然醒了为何不动呢?陈千户立刻吩咐王牢头:“把门打开。” 门开了,陈千户走了进去,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叫了声:“杭伯远。” 无人应答。 他又叫了第二声,这时睡着的人才伸了个懒腰,缓缓转身,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见是陈千户也不从被子里出来,就这么躺着打了个哈欠:“大人好雅兴啊,怎么想着大晚上来牢里看我。” “你不打算起来?” “外面太冷,若是大人要问案我就起来,若是闲话几句可否容我就这么回答?” “放肆!竟敢如此同我们大人讲话!”显然底下人是听不过了,不过陈千户抬了抬手,示意底下人不要说话,对杭伯远道,“无妨,你既喜欢躺着就躺着吧。我问你,今晚牢中可来了什么人?” “大人想问什么人?” “我想问什么人?”陈千户盯着被子蓄势待发,忽然猛的一下将其掀开。然而让他惊讶的是,被子底下竟然当真什么都没有。 杭伯远顺势坐了起来,望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似笑非笑道:“大人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大晚上这么兴师动众到牢里就是为了掀我的被子?” 陈千户被问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也越发难看。明明就确定进了大牢,怎么人会突然不见呢?目光有些凶狠的转向杭伯远:“说,慕渊究竟在哪儿?” 杭伯远淡淡道:“大人既是来找慕知县,自然要去知县该去的地方了,到这大牢里来如何能寻得到?何况大人深夜带兵前来,恐怕也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同慕知县解释了。” “我同他解释做什么。”话虽如此,可陈千户心里毕竟还有顾虑。空手而归又弄不出个名目,这一次的确是他理亏。 “时候不早了,大人劳于公务,若没什么再要问的,还是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陈千户脸色是难看,终究还是一言不发的带着自己的人马走了。 王牢头躬身相送,等一行人都走后才忙过来追问:“可把我吓死了,你到底把堂尊和二老爷藏哪儿去了?” “小声点,先去看看陈千户他们出了衙门没。” 王牢头也不废话就去了,等亲眼见着他们走了才回来。他对这个牢房的结构再熟悉不过了,能藏人的地方刚才陈千户都已经派人搜了,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躲在何处。 杭伯远起身走到床尾,蹲下身将地上的干草扒开。 王牢头见了也过来帮忙,然却惊讶的发现,堂尊和田县丞就躲在这一堆干草下面。可是方才看屋中都铺着干草,并没发现此处有异样凸起。再仔细一看,牢房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也坑。 慕渊在里面待久了,出来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个坑实在太小,他跟田县丞几乎是贴着身子挤进去的,田县丞的笔尖就戳在他脸上,这么近距离看田县丞那张老脸,实在太具挑战性了,所以从刚才进去开始,他就一直闭着眼睛。 二人出来身上都蹭了土,看上去十分狼狈。 王牢头和杭伯远的话田县丞刚才在里面都听到了,因此一出来就惦记着撤退,忙对慕渊道:“堂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慢着。”慕渊拍着身上的土,一边道,“我们似乎还忘了一件事。” “有什么事先离开再说吧。”田县丞显然已急不可耐了。 慕渊不理会他,刚才是事态紧急,可现在自己却不想把问题留到日后,对杭伯远道:“说吧,你的两个条件。” “大人当真要现在知道?” 虽然这话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慕渊还是确定的点了点头:“我不喜欢夜长梦多。”心里盘算着如果他提出什么太过的要求,自己要如何想办法给拖延对付过去。反正乘人之危也并非君子所为,自己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章、疑案(一) 该问的事没问到,还差点被抓了个正着。慕渊一脸霉样的回了内堂,田县丞跟着他,表情也好不了多少。 二人略带郁闷的心情其实都与杭伯远有关,慕渊觉得那小子就是欠抽。绕了半天最后开出的两个条件一个是不能让人填那个坑,另一个是天气潮湿给牢里多铺点干草。害得他二人瞎紧张了一回,以为杭伯远要提出什么不得了的要求呢。 人就是贱,让别人提的时候害怕别人提出格了,别人提简单了后又开始怀疑别人的目的,所以田县丞问:“堂尊,你说他铺干草做什么?会不会另有目的?” “他不是都已经说了吗,牢中最近比较潮湿,说不定他有风湿呢。” “那他要留下那个洞做什么?” “他不是也说了嘛,原本是用来藏酒的。” 然田县丞还不放过:“依卑职对那小子的了解,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不然如何?挖坑是用来越狱?多铺干草是为了一把火把大牢给烧了?”倒不是掉以轻心,而是以杭伯远的身板,瘦弱书生,想要挖穿大牢没个几年是不行了。何况牢房在县衙内,即便挖穿了他出来了还是在衙门。他是做过几年西席的人,对衙门构造不可能不了解,断然不会去做这样脑残的事。何况虽无凭证,但直觉告诉慕渊,这个人若真想出来那么他随时都会有办法,根本不需依仗别人。因为这种随意散漫的坐牢态度,实在就跟度假休闲一般,给人一种可以随时来去的感觉。 田县丞被顶得一时语塞,也觉得不大可能,自己在那儿又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其它,就将念头又转到了别的事儿上,又对慕渊道:“堂尊啊,你说陈千户的人怎么会说来就来了?这件事不免有些蹊跷。” 心知他脑洞终于用在了对的地方,慕渊道:“当然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何人?” “除了我除了你,再除了杭伯远,今晚知道这件事的还有谁?” “还有王牢头和其它两个狱卒。” “王牢头是一直跟我们在一块的,其它两个人呢?” “他们……”田县丞顿时明白,“堂尊到了牢房他们就被王牢头给打发了出去,的确有时间也有动机,要不要卑职先把他们给抓起来再仔细盘问?” “不急,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衙门里出了内鬼虽说清理是当务之急,不过他觉得这个内鬼或许自己还能有别的用处。何况如今清理了陈千户说不定还会派来其它人,不如先留在那儿,我方在暗敌方在明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嘱咐田县丞,“你回去也要不动声色,切不可向旁人提及此事,以防落入他们耳中有了防备。” “卑职明白。” 想起离开大牢时他本还想追问灾银之事,可杭伯远不知怎么的却不愿说了,只是告诉自己若有空可以去张府旧宅看看。若非他这么一说,自己倒还真忘了张府还留有这么一座宅子。很快他就有了打算,对田县丞道:“明日一早我要去张府旧宅。” “堂尊去哪儿做什么?”田县丞的表情显然有些忌讳,“都已经是一片焦土了,什么都不剩。白日里都怪阴森的,毕竟张家那么多人一个都没逃出来,这是冤魂不散啊,多不吉利。” “有死人的地方多了,你我脚下踩着这片土也是经历过千万年,难道你敢说这儿就从来没死过人?” 这是什么歪理啊,不过理虽歪,田县丞一时间倒也没法反驳。 “我还不信大白天真的能遇到鬼,如果真遇到也好,最好是张青柳,我也可以直接跟他问问。” “大人切莫如此说,切莫如此。”田县丞看样子是真被吓着了,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小。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田县丞没急着走,而是又小心翼翼的问出了一个问题:“堂尊,明日去之前是否要先派人通知陈千户?”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不过自己不和他计较,道:“通知他做什么?他的耳目那么丰富还需要我们通知?再说我受命是来查案,上头并没说事事都必须要征询他的意思。”瞥了田县丞一眼,“不过你若想去表现一下我绝不拦你。” 田县丞忙笑着摇头:“哪里的话,卑职自是听堂尊的,堂尊真会开玩笑。” “呵呵……” 第二日慕渊起了个大早,从床上爬起来,穿着中衣推开窗,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满足的伸了个懒腰。对于这个没有被工业化污染的时代,早起当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啊。从前习惯熬夜,自从到了这里早睡早起,生活别提有多健康了。 长随来伺候洗漱穿衣,换上官服常服,戴上纱帽。 早饭一粥两小菜,虽不见荤,但已算不错的伙食了,毕竟是县衙里的厨房特地为知县老爷一个人准备的。 吃完了就准备出门,嫌田县丞胆小又啰嗦,出了县衙见他没来,也就懒得让人去叫了,反正他肯定会自己找来。 张青柳的旧宅离衙门不远,穿过两三条巷子就到了。 慕渊到时见四周都有衙门里的官兵把守,里面依旧是没有修缮的废墟,房屋烧毁的严重,只剩一个枯朽的黑色框架,一阵风过都要晃动几下,全然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寻常官员查案都是在废墟中发现什么关键的线索,然后顺利破案。想到此他就一脚踏入了废墟,踩在块烧焦的木板上。谁知一下子就悲剧了,烧焦的木板本就枯朽,哪里能承受得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砰”的一下就从中间断开。他双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才好不容易站稳,周围人都一脸诧异的望向他。 一个小吏提醒:“大老爷当心啊。” 他故作潇洒的抬了抬手:“无妨。”心里觉得真是丢脸到家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对于穿越者来说,电视剧是信不得的。不过木头都脆成这样,可见当日那把火烧的的确够大。张青柳的府邸按现代话来说是属于闹市区,这么大的火当真没人及时来救吗?他问身边小吏:“当日是如何发现火情的,如实禀报。” 小吏回答:“那日见起了火,二老爷本要带着人来救,可是火太大怎么也扑不灭,大火足足烧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才完全扑灭,然后就在这间屋子,大老爷正站着的地方,发现了张府人烧焦的尸体。” “就在这间?”慕渊指着脚下。 小吏点头。 “既然烧焦了你们是如何辨认的?”古代可没有身份证什么的。 “回大老爷的话,是让周围相熟几户还有衙门里的人来辨认的。” 想想也是,古代不讲求身份信息DNA比对,只要认识的人看了都说是这个人,那么这具尸体也就会被认定成这个人。 “那么张青柳呢?他在何处?”其实这么一想就有一个疑点,张青柳的尸体应该是和他家人一同被发现的,既然火那么大,为何自己从没听说过他的尸体也被烧焦呢。 “大老爷请跟我来。”小吏在前引路,慕渊就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两个院墙,越到后面慕渊发现,这里的建筑并不像前面一样被烧的只剩个框架。尤其是最后面的院子,基本完好无损。后院有几口井,树木也都还完好,小吏指着其中一口对他道:“大老爷请看,当时就是从这儿打水去救火,所以这儿并未被火势波及。” 慕渊点了点头,走到一口井旁,见旁边有棵不知名的树,就随意伸手撑着。 然就这一瞬间,小吏忽然就脸色大变:“大……大老爷。” “见鬼啦?”不过看他的表情倒当真像是见鬼,只是这青天白日的。慕渊忍不住四周环顾一圈,什么都没有,见他还有那副见鬼的表情,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背靠着树,就这么把他给看着。 谁知这一瞬间,那小吏的神色就更惊慌怪异了。 难不成自己脸上有东西?慕渊转过头往井中一望,井水有细微波纹,井底的那个自己并无不同啊。不是自己有病就是别人有病了。见那小吏还是那副表情,顿时就不高兴了:“你有话就说。” “大人背后的那棵树正是当日张知县自缢的那棵。” 咳咳……慕渊险些没摔在地上,忙直起身自觉离那棵树远远的,又咳嗽两声:“带我去别处看看吧。”心里偷偷把此人诅咒了千万遍,早知道是那棵树不会一来就说啊,害得自己……真晦气。要不是穿的是官服,真想把这身衣服给扔了。 衣服是扔不得了,不过回去就换衣服就成了慕渊的头等大事。衣服虽不用他亲自洗,还是再三嘱咐了,一定要多洗几遍。只是一想到碰过那棵树,还是觉得背心一阵发凉。 好在唯一值得慰藉的地方就是这次去还有些收获,至少自己从中发现了几个疑点。一是张府家眷仆役的尸体是在一个房间被发现的,火起时大家哪里可能都待在同一个地方,而且还一同被烧死,这显然就不正常。另一点是火没烧到后院而张青柳却选择在哪里吊死,这也显得有些不科学。不过既有意提点自己前往,想必这两个地方杭伯远不会不知,那么他究竟又是在向自己暗示什么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章、疑案(二) 正想着,田县丞就来了,一进来就开始问今早的事。 “堂尊怎么不叫上卑职?”“堂尊今日去可有收获?”“陈千户是否也去了?” …… 慕渊被他追问的都快烦死了,随便回答了几句应付过去。 田县丞有些讨好,显然是因为今早堂尊没有叫他,让他有种顿时失宠的感觉。为了不让好不容易勾搭上的大老爷被别的小妖精给勾走,他决定自己还是跟紧一些的好,于是道:“堂尊何必跟卑职客气呢?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卑职去做就是,要去哪儿尽管吩咐卑职带路,堂尊的事就是卑职自己的事,卑职为此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啊。” “这可是你说的。” 田县丞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开始后悔自己嘴贱了。 只听慕渊道:“我这儿倒当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反正是自己送上门的,索性就给他这个机会:“前次去牢中见杭伯远,我还有些事没问清楚,所以这次我还想去见他一次。” 田县丞听到此,真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只有搬出陈千户了:“可陈千户的耳目还在县衙,上次的事之后他们必定看得更紧了。” 慕渊道:“所以这次我会好好安排,还记得我前次让你不要打草惊蛇吗?这一次这个内线可以好好用用了。” 田县丞还是坚持:“卑职觉得堂尊还是保重自身的好,未必非要去冒这个险。” 慕渊摊了摊手:“无妨,反正到时候破不了案我被省里抓去审问,我就在三司会审上多提提你的事就是了。” 田县丞的目光顿时又变得坚定起来:“堂尊自有妙计,卑职洗耳恭听。” 这一招还当真是百试不爽啊。 入夜,慕渊换好了衣服,大牢那边已经提前打过了招呼。 还是像上次一样的安排,到了大牢门口,王牢头带着那两个狱卒正等着。将两个狱卒打发出去后,一行人就进来大牢。其实进去的并非慕渊,而是田县丞,他与田县丞胖瘦相当,所以用大帽遮住脸也没人会分辨出来。 何况县衙里的人都以为今日田县丞提早离开,事实上他是偷偷躲进了慕渊的知县内堂。 此时慕渊正躲在大牢入口旁的假山后偷看,两个狱卒各自分散走后,不一会儿陈千户就带人来了。 陈千户这次来得比前次更快,看表情显然更有信心抓住自己,慕渊在旁看着,忍不住心里偷笑,就等着看他一会儿发现是别人脸色有多难看。有了前次的教训,这一次陈千户的动作也要更快一些,但却没有进去,而是亲自守着大牢外面的出口,让底下人进去拿人。 不一会儿田县丞和王牢头就被带了出来,而此时田县丞头戴的大帽已不见。 陈千户见着是他脸色一变:“慕渊呢?” 田县丞露出一脸诧异:“陈大人是要找堂尊?” 陈千户追问,话中已带着些许怒气:“慕渊在何处?” 田县丞依旧是一脸无辜:“这个时辰堂尊应该在内堂,何况差不多也该休息了,大人应该去内堂啊。” 陈千户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那么你又来这儿做什么?” 田县丞面露惶恐:“回大人的话,近日气候潮湿,王牢头准备给牢中加铺干草,卑职因此就来牢中同他看看。” 陈千户打量着他,明显一脸不相信:“就这么简单?只是看看而已?还是你想见的根本不是关在这里的普通人。” 田县丞出乎意料的冷静,只是道:“大人有所怀疑是理所当然,不过大人可问问手下人,方才进去看着我和王牢头在何处,是否有去关押杭伯远的地方?”这事实上也是慕渊教给他的应对法子。 陈千户看了派去的人一眼,那人即刻回答:“禀大人,他说的不错,当时卑职见着他们的时候他们并不在杭伯远那里。” 陈千户脸色有些难看,却还不死心:“慕渊呢?他现在在何处?” 知道该自己出场了,慕渊理了理衣服,不慌不忙的走了出去,像晚饭后散步一样悠闲,见着陈千户故作吃惊:“这不是陈大人吗?怎么大驾光临到我这衙门来了?” “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自是从我房中来,倒是陈大人,这大半夜的带兵前来是何意啊?据我所知这并非是头一次了,难不成也是省里的安排?” 陈千户脸色一沉:“和省里没关系,只是听到些风声。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只是场误会,那我们走。” “慢着!”慕渊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走到他面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陈大人将我县衙当成什么地方了?” “你要如何?” 陈千户还一副理直气壮,光这态度就让慕渊更为不爽,一声冷笑:“不是我要如何,这规矩大人总该懂吧?念在大人是省里派来的,这两次我都既往不咎,不过事不过三,大人下次若再带兵随意闯入县衙,那么我定将此事呈奏省里。借用大人的一句话,到时候你尽管看看周臬台究竟还能不能保你。” 陈千户显然是强压着怒气,但他毕竟是明白人,知道今晚是自己理亏。强忍着没有发作,也不再多言,带着底下人一声不吭的走了。 慕渊心里暗爽不已,虽然这一次没什么实质,不过至少在口舌上报了仇了。 田县丞在一旁见着陈千户的人离开,这才道:“堂尊,那么接下来的事?” “按照原计划,我在内堂等着,你们一会儿将杭伯远带来见我。” “是。” 陈千户出了衙门,带着手下的兵马走了段路,忽然间停了下来:“不对。”瞬间意识到什么,他当机立断吩咐手下百户:“你立刻带两个人回去看看,无论谁阻拦都不要管,一定要立刻进大牢确认杭伯远是否还在。” “可方才属下带人入大牢时的确见着他还在里面。”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们且照我的吩咐去就是了。”他有种预感,今晚的事不会这么简单。” “可慕渊那边?” “你们就是说刚才落下了东西,何况你们仅三个人去,我就不信他真敢如何?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速去速回,一旦发现杭伯远不在,你们一定要守住大牢,然后立刻让人回来报信。” “是。” 陈千户又吩咐人马就地坐等,此时是夜禁街上也没人,所以即便一大队人马挡在路中间也没事。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件事一定有什么猫腻。 没过多久派去的百户带着手下跑着回来,立刻禀报了情况:“大人,杭伯远在牢中,并无异常。” 陈千户有些不相信:“他真的在牢里?你们没看错?” 百户肯定道:“属下几个亲眼所见,他正睡着呢,绝对错不了。” “这就怪了……”陈千户皱着眉,这太不科学了。难道今晚慕渊这小子布置安排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摆自己一道让自己在人前丢一次脸?如果是这样也太可恶了吧。不过无论如何,县衙里的内线不能再用了。 “大人现在该如何?” “回去吧。”今日这一次算这小子运气,但可不代表他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大家走着瞧。 慕渊前脚一入内堂,杭伯远后脚就被王牢头偷偷带来了,王牢头还道:“堂尊放心,陈千户的人马已经出了县衙大门了。” 慕渊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没什么要紧的事都不要来打扰。” “卑职明白。”说完告退。 慕渊冲杭伯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杭伯远也不客气,很自觉的坐下:“说起来我与大人是第三次见面了。” 慕渊也自行坐下:“不错,只是前两次见得匆忙,我们都来不及细谈,这一次我和你可要好好谈谈。” 杭伯远微微一笑:“大人如此纡尊降贵我又岂有不从的道理?” 慕渊神色认真的问了句:“那是否我问什么你都会如实回答呢?” 杭伯远却回答的随意:“看情况吧。” “……” 见着他的表情,杭伯远笑道:“玩笑而已,大人切莫当真。” “为何不当真?我要听实话,你说的也的确是实话。” 杭伯远看着他,神色认真:“大人真是个有趣的人啊。”然忽然没来由的问了句:“大人去过张府旧宅了?” “这是你猜到的?” “否则大人也不会来找我。” 既然他如此说了,慕渊也没必要多卖关子,索性直言:“不错,我不光去了,还发现两件奇怪的事,正想来跟你讨教一二。” “讨教不敢,洗耳恭听便是。” “一是张青柳的家人奴仆为何会死在同一个地方?” “因为事发时他们的确在同一个屋子里。” “可他们为什么不逃,按照常理一旦火起,大家都会四处逃散,又怎么会聚集在一起,除非……”慕渊话只到此,注视着杭伯远,杭伯远淡淡一笑,“此事大人心中不已有了答案吗?” 不错,其实决定来见杭伯远之前慕渊已想到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封闭了门窗不让他们离开。可这也仅仅是自己的猜测而已,今日去现场他并未发现任何门窗被堵住的痕迹,因此才想到来找杭伯远确认。只是一想到谋害知县及其家人,一旦被发现朝廷定是会追究的,究竟是谁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一章、疑案(三) 慕渊虽没开口,但显然对他心中所想杭伯远已猜到一二:“大人是不是想说现场没有任何遗留的痕迹能证明门窗曾被封锁过,其实早在大人去之前我就已经去过一次,那时并非像现在这般干净。否则我当时并不在靖安,又是如何能清楚知道此事?” 这么说就是证据已经全毁了,慕渊下意识的一问:“这一切究竟是何人所为?”虽然他心里很清楚知道对自己并没好处。 好在杭伯远没有回答,而是道:“大人不是还发现了另一件奇怪的事吗?” 慕渊并不追问,大家都明白利害,于是便顺着他的话道出了第二个疑点:“另一件就是张青柳为何会在后院自缢?我去看过火并未烧到那里,为何他的死会和他家人的死分开?” “这是因为他们并非死于同时。” 其实这与慕渊所猜想的大致无二,他只是想弄清楚其中缘故而已。 杭伯远道:“这是因为东主亲眼目睹了家人之死痛心不已,却因火势太大无从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烧死,自责羞愧因而才选择了轻生。东主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十岁孩童,全都葬生火中,无一幸免。”他说到此一叹,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 “这些你也是凭猜测?”慕渊很清楚,他当时并不在靖安。 杭伯远并不否认:“凡事都有个因果,以我对东主的了解,加之后事推断,也就不能猜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么你清楚是何人所为了?”慕渊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此事还是与自己太息息相关了,这件案子背后有太多秘密。对方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自己的前任,那么很可能也会这么轻易的解决了自己。为了保命为了在这个时代存活,即便明知道有风险,这件事他也不能不问。 杭伯远刚一张嘴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砰砰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呼喊:“堂尊,堂尊……” 这个时候被打断自然十分不爽,不过听出是王牢头,慕渊就耐着性子起身去门边,却并不给他开门,而是隔着门问:“何事?” 王牢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显然是贴着门的:“陈千户手下的一个百户带着两个人又杀回来了,说是有东西落在大牢里了,现在已带着人又进去了。” “我知道了,你且回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王牢头的声音显得有些失望:“是……”本以为来报了件大事,却不想堂尊反应如此冷淡。 慕渊坐回位置上,陈千户这一回马枪也是在他意料之外,不过也的确应该庆幸的,他是让田县丞暂时去将杭伯远换出来。若非如此,恐怕自己就要中招了。 “看来大人这次又是成竹在胸了。” 听他如此说,慕渊便道:“本只是防范于未然,不曾想真派上用场。” “就是委屈了二老爷。” “……”慕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田县丞苦逼的脸,怎么会一下子想到他呢,咳嗽两声,“言归正传吧。听你刚才的意思,你到靖安后还去过火场,这么说那个时候臬司衙门的人还没有把你给抓起来?” “因为堂尊从未向他们提过我,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只有衙门里的人,所以回靖安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自由之身。”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逃?” “大人若想听实话,那便请允许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慕渊沉默一下,心知他若真不想回答的事自己也得知不了真相,于是道:“好,我不问这个,不过你要回答我前面的问题,张青柳之死究竟是何人所为?” “案卷上不是写清楚了吗?东主一把火烧死了全家然后畏罪自尽。” “好高明的手段,将所有过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我若一开始信了案卷,就不会来一而再的要见你。”对方忽然间有意避重就轻他不是听不出,“告诉我……他们是谁?” “我可以将我知道的尽数告诉大人,不过在此之前大人可要明白知道后会如何。即便如此,大人还是坚持要知道吗?” 听他这么一说,慕渊顿时就犹豫了。仔细想想的确知道的太多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何况自己根本就摸不清杭伯远的底细,谁知道他是不是敌人派来有意试探的。张青柳的案子他本来只是有一点怀疑,没想到知道的越多反而越觉得此案的复杂。自己关心那么多干什么?只要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就好了啊,于是道:“既然如此你可知那十五万两银子的下落?” 见他刚才还不停追问现在一下子就变了态度,杭伯远道:“大人来靖安目的于此,不过此事对我而言同样是筹码。” 这么说有戏了,看来他真的知道,慕渊又惊又喜:“你想用你的筹码换什么?” “这个暂时还不能说。” “不说你换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大人应该比我更懂得时机的重要性。” 又是卖关子,慕渊此刻感到无比蛋疼。真想冲上去撕破脸皮把他捆绑起来用皮鞭抽打,到时候看他还谈不谈什么时机。跟读书人说话就是麻烦,什么都要在脑海里绕几个弯。所以为什么说读书人酸呢,一点都不干脆直接。不过他也很清楚,在这个时代自己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凡事若不再三过脑,恐怕张青柳的昨日就是他今日了。当官真不是个能长干的活,稍不留神就可能丢了性命,还是早点脱身,回乡去谋划一下别的出路吧。 杭伯远见他不语,显然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又道:“而且大人若想知道这笔银子的下落,恐怕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告诉大人。” 知他是在加重自己的筹码,慕渊却不接手:“你这么说那就是说除了你还有旁人知道了。” 杭伯远一笑:“大人明察,不过大人也可一试,看是否能从别处打探到银子的事。”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二章、分巡道(一) 接连几日,慕渊先是从县衙开始打听那十五万两银子的事,但却都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接着又派人去城里的百姓那里打听,依旧一无所获。其实事后想起自己这个做法在当时看来也够奇葩的,官家的银子官家自己找不到,却反而去追问百姓。 其实他也并非是全然不信杭伯远的话,也只是想自己亲自试试而已。 陈千户可不管他怎么折腾,只要他不再去见杭伯远就行。反正到了规定时间找不出那笔银子,慕渊被抓问罪他也喜闻乐见。 眼见着过了半个月,依旧一点进展都没有,唯一值得宽慰的就是李允的伤势已恢复的差不多了。 慕渊本打算送他回老家养着,李允却坚决要留下来照顾他。其实以李允现在的样子,究竟是谁照顾谁还不好说。 至于杭伯远他也又偷见了几次,可每次都只是短短几句话对方就不愿多说了。一两次过后,慕渊连去见他的兴趣都没有了,何况还是每次偷偷摸摸的冒着风险。 陈千户从那晚在衙门扑了空之后就再也没来抓过他现行,但却偷偷给省里书信,说自己玩忽职守导致案情全无进展。周鑫周臬台亲自要派人来督促,就连季平昌季藩台也把他家人也都接到了靖安,看样子季平昌这次是打定决心要逼他把那笔银子给查出来,不成功便成仁了。 不过季平昌也有不知道的,虽说这一世慕渊自幼丧父是被老娘一个人拉扯大,但因为现在的他是穿越来的,所以对这个老娘并无太大的感情。因此知道这个消息并没什么慌乱和立刻要将她们送出靖安远离是非之地的负面情绪,甚至不急着见一面,听到家人已到便只吩咐田县丞去安顿好,自己依旧在屋里反复翻看着卷宗。 不过这一次慕渊自己也漏算了。他正看着看着,忽然间“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强行踢开,吓了他一大跳,忙抬头望去。但见将门踢开的是门子,顿时心想反了天了,连你家堂尊的房门都敢踹,你是想造反啊。 然而门一踹开门子就飞快闪开了,只见他身后出现了一个中年妇人,妇人身后还跟着个怯生生的女孩,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亭亭玉立,就是有些瘦弱。 妇人带着女孩径直走了进来,走到他面前。 慕渊忽然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腿脚不听使唤的起身让了个座,中年妇人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样子,不禁道:“怎么?才过了多久就不认得你妈了?” 爹妈都是明代的称呼,虽不是亲妈,但这种存在于记忆之中的无形压力,让他语气顿时也变得弱弱的:“妈。” 家母王氏独自将他拉扯大,当家的女人少不得要强势一些,原主也不是天生的读书料,从小贪玩的时候没少挨过王氏的打,所以即便如今原主被穿越了,光凭他的记忆还是会让人不寒而栗,可见从前留下了多么深的阴影。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三章、分巡道(二) “老爷。”旁边的女孩怯怯唤了声,慕渊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她慌忙低头,脸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这是桃儿,被王氏收养的小丫头。桃儿的家人都死于洪水,她五岁时流落街头与乞丐抢食,被王氏看见好心收留,否则一个女孩家不是被拐卖为奴就是只有饿死在外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老爹已经死了,家里靠着老爹当官时留下的一些家产度日,本就有些拮据的日子因为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就更紧张了,好在老娘也算是持家有方,桃儿也聪明勤快,多多少少能帮着老娘分担些家务。 而自己,反正记忆中从小到大是没干过什么活的,基本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虽说靠两个女人养着本是件十分丢脸的事,但是谁叫他是读书人呢,在这个时代读书人拥有的特权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如果让他这个读书人出去干活养家,那老娘估计才会被千夫所指,愧对慕家列祖列宗呢。当然那只是从前,他毕竟是现代人,以他的行性子饿死也不要女人养活,不然算什么男人? 不过记忆中他离家进京赶考时桃儿才是个小孩的模样,身板平平,属于完全勾不起人欲望的那种。不曾想这么几年下来竟出落的这般动人,让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弄得桃儿更加羞赧,下巴紧紧的贴着胸口,就差没找个地方躲起来。 王氏见状没好气道:“你一见面就欺负桃儿做什么?” 慕渊这才忙收拾起目光,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着如此可爱的姑娘。古时未出嫁的女子都是极少出门的,即便出了门也是躲在轿子里,街上可见的多半是婆婆和大妈,哪里是随便一抓一大把啊。所以见着桃儿,他顿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心情也瞬间晴朗了许多。原先还在郁闷家人要到靖安的事,但现在看来其实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坏。 老娘显然有些不高兴自己既不去接她、她到了又避着不见,不过毕竟是妇人,以公务繁忙为由哄了几句,老娘也并非不识大体,就不多责怪了。听说李允受了伤,便要去看他。 田县丞可是下足了哄人的功夫,可看样子老娘对他客客气气的,倒不见得亲近。不愧是老娘,果然是识人能分辨真伪的。 老娘这边刚安抚好,眼见着天色已不早了。 慕渊正准备吃晚饭,忽然田县丞心急火燎的过来,硬是将他从饭桌上生生拽走,原来是省里派来督促他办案的人到了。 官服都是带去路上换的,等上了路田县丞才来得及细说,原来因为陈千户向上给自己穿了太多小鞋,加之靖安一案是受朝廷瞩目,所以省里不放心,就派了江西分巡南昌道佥事许从博来,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正五品文官,慕渊这个七品知县自然要去迎接了。 其实分巡道就是提刑按擦司衙门下设立的按察分司,负责监督、巡察其所属州、府、县的政治刑名,往往按道来划分管辖区域,比如江西就有岭北、湖西、九江、湖东、南昌五道,靖安隶属南昌府,自然也就归南昌道了。 接待就接待吧,想着还管饭又不用自己安排,慕渊倒不排斥。他去时陈千户已经先到了,正和许从博相互客套甚欢。慕渊心想,这两个不会也有一腿吧? 许从博约摸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一指来长的胡须,略微有些毛糙。 二人很快瞧见了他,他也只能上前,冲着许从博行了个揖礼:“下官见过许大人。”按照朝廷规矩,官高一级避马,官高三级才跪迎。 “原来是慕知县啊,老早就听闻你的大名,今日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实在少年才俊。若是天下士人都像你这般大器早成,那也真是我大明之幸啊。” “许大人过奖。”虽说是被夸奖,但是慕渊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总觉得怪怪的,因为许从博看上去好像真的和陈千户关系不错。 寒暄了几句,照例就该步入饭局了。今日这饭是陈千户准备的,慕渊现在说不去也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倒当真有种去鸿门宴的感觉。到了陈千户的地方,他更是处处小心,本打算滴酒不沾,可许从博亲自端酒来敬他,他也不好不意思一下,毕竟人家的官比自己大。 岂料这一杯下去又是接连几杯而来,每杯都有个由头,让他推脱不得。 其实前世他酒量不差,不过慕渊这小身板本就弱,实在经不得摧残,四五杯下去就有些昏昏沉沉的了。 见对方劝酒势头不减,他索性就趴在桌子上,装作是喝醉了。 “真没用,才这么几杯就不行了。”说这话的显然是陈千户。他毕竟是带兵的人,身强力壮,酒量也自是了得。 许从博开口了:“他一个读书人哪里能跟你比,不过也算是给他个教训。” “也好,这小子我老早就看不顺眼了,今日刚好趁这个机会先收拾收拾。我一会儿就让人扒了他的外衣,把他扔到个没人的巷子里,明日一早再等人发现他吧。” 可真够毒的。如今已入秋,到了晚上估计外面只有十几度左右,还吹着风。以自己如今的身子骨,剥去外衣在外一夜,即便不死也是大病一场啊。 许从博听了陈千户的话也并未制止,只是淡淡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弄出人命就好了,省里还指望着他。” 就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果然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还好自己没真的相信。 这时只听陈千户又对许从博道:“你从省里来,臬台那里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许从博道:“臬台让你万事小心,还有一定要看着慕渊,不让他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这一点相信你自有分寸。” 不该查的东西,难不成张青柳一事与他们有关?他正觉疑惑,忽然又听陈千户道:“杭伯远那小子当初就不该留,留下来也是个祸患,只可惜臬台没听我的。” “说这话就是你的不是了,大家都明白这个理,可是有上面的招呼在,谁也动不了他,就连臬台也无可奈何。” 早觉杭伯远不简单,听这话似乎在周鑫之上还有一个人正护着他。不过这周鑫之上又会是谁呢?恐怕也只能是北京的了。没想到这家伙竟有这么深厚的背〗景,难怪身陷囫囵都漫不经心。 陈千户在这时又开口:“还有季蕃台,慕渊是他派来的,他的他态度的确让人费解啊。” “这些都不是你我该担心的了,我们只需做好我们分内的事,周鑫和季平昌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听这么说,周鑫和季平昌之间似乎有不和,不过光凭这只言片语他也不能绝对确认,但事情总算理清楚了几分,至少知道季平昌是想让自己去查,而周鑫是不想让自己查出些东西。显而易见,张青柳一事周鑫是知情的,十有八九还有什么关联。 “还有这小子。” 听陈千户这话好像是指自己。 许从博看样子是听明白了:“省里不是给了他期限,到时查不出来不用我们费力。” 陈千户听语气还有担心:“可我总觉得留他久了也是祸患,这小子太聪明,保不准会被他发现什么。” 许从博却不以为然:“上面不让他发现他又能发现什么?” “既然他迟早都会被处置,不如先下手吧。” 听这意思他们是认定自己绝对找不出那笔银子了,这的确也恰好印证了杭伯远的话。不过且听许从博怎么说,只听许从博道:“你为何会如此着急?” 陈千户沉默一下,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也不怕同你说句实话,这小子不安分。即便有上头顶着,可靖安的事毕竟是派给了我,若真留下这小子闹腾出什么,上头追责下来还不是我的责任。” “这倒也是,不过你也别抱怨,臬台之所以让你来也是看着你是自己人,旁人他始终不放心。这样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顺带帮你这个忙,早些料理了这小子。” “你打算怎么做?” “上头暂时不要他的性命,不过以你我之力要对付一个知县还不容易。”许从博语气中信心十足。 陈千户也觉如此:“莫说我二人,就你一人也足以对付,不过你究竟如何打算?” 慕渊顿时竖起了耳朵,也等着听他说要怎么对付自己。然不知怎么的,气氛忽然间变得沉默下来,许从博不急着开口,陈千户也不追问什么。慕渊闭着眼睛,只觉隐隐有不安,难不成二人在用别的方式交流?只是这屋中除了自己便只有他们二人,田县丞早被打发走了,连府门都没进。 他正想着,许从博终于开口了,然却不再是刚才的话题,而是没来由的道了句:“你说,他会不会根本没有醉?说不定正醒着在偷听我们的话。”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四章、分巡道(三) 慕渊吓了一跳,但强行压制内心的慌张,依旧一动不动的趴在桌上。 周围显然又陷入了沉默,不过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两双眼睛正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自在,即便不是亲眼所见,但也感觉强烈。 是被发现还是没被发现?许从博虽这么说了,但二人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如此反倒让人更猜不透了。 在这种气氛下保持镇定虽然难受,不过好在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等到了许从博开口:“我也只是随便一说,你别当真。”听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显然符合随口一说的意思。 陈千户的话中透着不以为然:“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醉了也不难,我一会儿将他剥去衣服扔出去,那个时候看他会不会醒来就知道了。何况即便他真的是装的又如何,他又能奈何我们什么呢?” 许从博显然也承认:“你说的不错,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快让你手下人把他给送出去。” “嗯,来人啊。” 听见有“咯吱”一声开门声,伴随着一阵短促的脚步声,接着又听见了陈千户的话:“把他抬上车。” 很快就有人来搬动自己,慕渊依旧一动不动。心里有无奈,看来在他们心里自己的确是个战斗力不足五的渣,这样也能无所顾忌。虽然不想太过高调引人注目,但这种轻视也大大打击了他的自尊心。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就是了,到时候看看究竟是谁道高一尺。 靖安的事是块硬骨头,他本不准备去啃,想着明哲保身。但刚才听了许从博和陈千户的对话反倒冷静下来,这一次似乎已经被人当做炮灰了。自己的家人都被接到了靖安,要就这么脱身实在太难,唯一能自保的方法就是揪住别人的痛处。只有手里有了筹码,才有跟人谈条件的资格。而这一次的痛处,就在于这案子中他们不想让自己知道的地方,只有弄清楚这个自己才有了最有力的筹码。 他正思索着忽然被抛了出去,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像裂开了一样疼。心里骂了声娘,显然陈千户没耐心抬他到更远的地方,只在附近寻了处昏暗恶臭的巷子。 “把他的外衣扒了。”陈千户一声令下,底下人就要动手。 慕渊毫不犹豫,一脚踹了上去,胡言乱语的大声吵闹了几句,装作是酒后发疯。 陈千户半信半疑,又让底下人一试,还是如此。 慕渊有意吵闹的大声,果然到了最后陈千户也耐不住了,别把巡夜更夫或官兵引来才好,于是道:“算了,不管他了,就让他在这儿自生自灭吧,我们走。” 对方一行人消失许久,慕渊才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身上有些湿,多半是沾着地上的什么,还伴着臭水的味道。这一身好歹是官服啊,而且还属于平日里穿的最多的常服,即便他各种嫌弃,但也只能回去洗了扔不得。不过这味道的确难闻,他也是第一次这么嫌弃自己,还是快回去吧。 凭着方向感往衙门走,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迷路了。这也难怪,自从来了靖安,除了去张青柳旧邸那次,还是一堆人跟着的,其它时候他哪里有机会出来逛啊。 此时是夜禁,倒是有巡夜官兵和更夫,不过这么出去也太丢脸了。关键是引人注目,许从博和陈千户一定会知道。 他有意选择僻静的巷子小路,偶尔遇见几个巡夜的更夫,见他身着官服又一身酒气都忍不住上前问询,慕渊只同他们问了路就打发他们离开了。 头还有些晕沉沉的,脚下也轻飘飘的,看来这酒劲的确不小。 他独自一人在路上走着,四周寂静的唯有虫声,抬头一看夜空格外清澈。心想着古代真好啊,醉酒走夜路也不怕被车撞被抢劫什么的。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有马蹄声。 这个时候街道上怎么还会有人呢?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 他又竖起了耳朵,这一次不光有马蹄,还有“咕噜噜”的车轮声,而且这些声音正是从自己背后传来,越来越近。 他猛一回头,只见一辆马车正以飞快的速度朝自己驶来。说时迟那时快,等他反应过来准备避闪,却已有些来不及了,不偏不倚被撞倒在地。 车夫赶紧勒马,忙下车稳住车身,然后才过来看样子是想查看他的伤势,只是却冲着他大声呵斥了一句:“谁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犯夜外行。” 慕渊那个操蛋的心情,说的跟你不是深夜外出一样,显然周围没什么灯光太暗,对方并没看清自己的穿着。 腿上隐隐作痛让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唯一的灯笼是马车上挂着照明的,隔得太远,基本没什么光照过来,也没法看清自己究竟伤得如何。 “喂,说你呢,怎么哑巴了?” 虽然能半夜出行还是乘坐马车,就知这车中定不是普通人,一般只有朝廷命官以公务为由才能半夜乱跑。反正自己是受害者,索性理直气壮:“既同时犯夜外出,大家彼此彼此,我为何要回答你?” 虽然没有光亮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对方脸上的怒气也是可想而知的,从说话的口气中就能听出:“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们……” 他说到此车中忽然传来个柔和的女声将他打断:“余福,算了。” 竟然是个女人,而且听声音应该不大,最多不过二十岁出头。大明没有女性当官的先例,虽然明末有比较著名的女将秦良玉,难不成是哪个官员包养的小,仗着这一层关系夜禁出行。可靖安的官有谁呢?除了他就只有陈千户和许从博,难不成……他正邪恶的胡思乱想着,忽然间车里有轻微的动静,接着果真从里面出来个女子。 只见她上身穿着素色立领长袄,下身是浅色的褶裙,借着车头的灯光可见裙底的刺绣,有蝴蝶和芍药。不过令慕渊大失所望的是,她头戴帷帽,白纱一直垂到胸口,完全挡住了容貌。 果然想要在大街上看美女在古代是行不通的。 虽然这一世没见多少妹纸,但前世他也算得上是阅女无数了,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未露面仅凭气韵和举手投足的姿态就让他感受到一种少有的清新温婉。或许也是因为帷帽所与之的独特气质,让人不免心有触动,其实说白了就是前世武侠片看的太多,有种莫名的帷帽情节。 不过让他郁闷的是,帷帽女子过来也没有提灯笼。这两个人真不愧是一家的,喜黑的习性都一模一样。 女子走到距离他一米以上的地方,盈盈一拜,一阵清新的兰草香气扑鼻而来。慕渊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毕竟自己身上的臭水味可不好闻。 女子声音和婉,让人闻之欲醉:“急着赶路冲撞公子,对不住了。” 他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是公子?”这黑灯瞎火的,对方还蒙着帷帽,这样若都能看清楚就太不科学了。 女子回答:“方才听公子的谈吐和声音便已猜到多半是位年轻的秀才公了,家仆失礼,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这样就能猜到?虽然有些不明觉厉,不过他还是不由得感叹,好聪慧的女子,心中好感更盛了几分。 听到对方是读书人,车夫的态度也就客气起来:“方才对不住了。”但细一想又忍不住吐槽:“既是秀才公怎么浑身酒气还深夜在外啊?” 不过还不等慕渊回答就被那女子制止:“余福,各人自有各人事,休要多问。”又对慕渊道:“公子刚才被奴家的马车撞了可有伤着?” 虽然腿一阵阵的疼,但慕渊却还是道:“只是小小的擦破并无大碍。” 然女子却依旧不放心:“不如奴家让余福去告知公子家人,一切汤药费奴家愿一并承担。”说着就要让余福去车里取二十两银子。 “不用。”慕渊强撑着站了起来,自己堂堂一七尺男儿,怎能要女人的钱,虽然扶着墙感觉双腿要断了,但却还是忍着痛道,“我有功名在身我家人却并非如此,若他们这时来此,必得按犯夜论处,我自己找得到路能回去。” 女子闻言也不勉强,只是道:“那这二十两银子还请公子收下,也算是奴家的一点弥补。” 慕渊义正言辞道:“不必,我既没事要你的弥补做什么?岂不是讹诈?还请收回吧。”其实心想二十两银子对自己来说也不少啊,默默肉疼。 女子似还要说什么,然这时车夫道:“小姐,既然他都已经说没事了,那我们也不必多管了。小姐别忘了此行的目的,还有老爷的交待,老夫人可还在等着咱们呢。” 这车夫倒是个实在人。果然女子听了他的话,终于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只是走时仿佛依依不舍一般,还回头望了慕渊一眼。也不知这黑灯瞎火的她是否瞧得见,更不知此刻帷幔下那张脸究竟神色如何。 望着远去的马车,慕渊心想,这也算是一场特别的奇遇吧。不过强撑着坚持了这么久,这下他终于站不住了。沿着墙滑倒了下去,只觉得双腿发麻,再无其他知觉,就像那种压迫着四肢睡了很久,醒来的瞬间发现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了一般。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五章、分巡道(四) 好像有些热,但又打了个寒颤,最后也分不清究竟是冷还是热了。 浑身上下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慕渊真心后悔了,早知道就真该让她去叫人,为什么要装逼呢? 不过他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街道上再不见马车的影子,意识渐渐模糊,他就这么昏迷在了街旁。 身体已失去了直觉,只有残存的感知,灵魂仿佛漂浮在空中。朦胧中有一股淡淡的深谷幽兰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神清气爽,感知仿佛瞬间就恢复了几分。好像有纱幔类的东西划过脸庞,痒痒的,伴随有丝丝冰凉。 是谁?是她吗…… 他隐约看到个身影,奇怪,自己分明没有睁开眼睛。 不知又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了低低的哭声,声音渐渐清晰,他也渐渐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一看到的就是床顶,发现自己躺在屋内的床上,有些熟悉。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衙门内堂,而身下此时躺着的就是自己的床。 一切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不过耳边的确有哭声。他转头一看,果然见桃儿正趴在床沿上,将头埋在双手交叉的空隙里,正哭的伤心。 “桃儿你怎么了?” 慕渊本只是关心一问,谁知他忽然这么一开口,吓得桃儿“呀”的一声惊呼,从床沿上弹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泪。桃儿足足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忽然又止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老爷你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家了。” 看着她是真的哭得伤心,慕渊心有不忍,不禁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柔声道:“我没事,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你都哭成什么样。” 桃儿还是止不住啜泣:“看着老爷昏迷不醒被抬回来,奴家真怕好怕,害怕老爷再来就醒不过来了。” 这不是咒我吗?不过她也算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姑娘了,慕渊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说什么傻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快别哭了,回头让妈瞧见,定会以为我又欺负了你,到时候指不定要将我好生训责一番呢。” 桃儿一听果然就不哭了,抬起袖子抹了抹泪:“奴家去给老爷倒杯茶。” 慕渊点了点头:“去吧。”望着桃儿的背影,他忽然间想起昏迷时闻到的那一阵淡淡的兰香,不禁问桃儿:“我是怎么回来的?可有谁送我?” 带着一丝小小的期待,然桃儿的回答却令他失望:“老爷是被衙门里的人带回来的。” 慕渊正觉得奇怪,只听桃儿又道:“不过老爷怎么会昏迷不醒倒在衙门口呢?” 衙门口?他记得自己分明是倒在……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过肯定不是衙门口,忙追问:“发现我时可曾还见着什么人?” 桃儿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圆形的玉佩:“这是在老爷身旁不远发现的,他们以为是老爷之物就让奴家代为转交了。” 慕渊接过,玉佩白润无暇,有点像和田玉籽料,一看就是上等货。正面雕刻这兰花,背面写着两个字“柔兰”。想着那如兰花般气质绝尘的女子,的确配得上这样的名字,不禁有些沉醉。 是她将自己送到衙门口的,如此她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过自己对她却一无所知,想到此不免有些失落。再看手中的玉佩,不知日后是否还有缘再见,心中的情绪更是复杂,不禁念道:“幽兰花,在空山,美人爱之不可见,裂素写之明窗间。幽兰花,何菲菲,世方被佩资簏施,我欲纫之充佩韦,袅袅独立众所非。幽兰花,为谁好,露冷风清香自老。” 这是刘伯温的诗,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想到了,当然不是从他的记忆中。 “老爷在念什么?”桃儿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慕渊摇了摇头:“没什么。”桃儿没读过书,和她也解释不通,索性道:“你先回去吧,顺便告诉妈一声我没事了,让她别担心。” “可医官说老爷伤了腿,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走路了,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伤了腿?慕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腿,已经被绑的结结实实的了,摸着有些硬邦邦的,看样子是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固定。原来自己被马车撞骨折了,汗啊,自己当时还作死站起来,不过是怎么站起来啊?现在他再试图挪动右腿,根本痛得动也动不了。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想在她面前丢脸,这也太可怕了吧。 慕渊顿时脸色一沉,坐在床上忽然就生起了闷气。 桃儿见此怯怯道:“老爷怎么了?” 慕渊忽然一拍床板,悔恨不已:“早知道就要那二十两银子了,这次可亏大了啊!” “……”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六章、狐狸尾巴(一) 好在衙门里有医官,医药费也算是有着落了,不然自己就真的亏死。腿上绑着个东西各种不方便,万幸只有右腿骨折,医官说休息个一日就可以下床了。 不过衙门里的人真八卦,就这一日的功夫昨晚的事就已经传遍了。多半是田县丞这个老八卦,自己就是让他去城门守卫那里打听一下昨晚有什么人出入过城门,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说,还不知怎么传的都说自己昨晚撞了鬼。要是让这群人知道是个“女鬼”,不知道又要惹出多少八卦。 受着伤也要办正事,一来省里有时间限制,二来那晚偷听到许从博和陈千户的话,总是让他觉得有如芒刺在背,不知对方何时发难,总是提心吊胆。 当然自己受了伤他们肯定是知道的,因此才特地派人来慰问一下,不过他们的人慕渊肯定是不见的。考虑了许久,慕渊终于还是决定再见杭伯远一面,而这一次他要明目张胆的见。 说实话对杭伯远慕渊心里还是不怎么愿见的,因为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已预料到他见到自己这个样子会是个什么反应,一想起他招牌似的笑,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爽,似乎这家伙就从来都不会生气一般。 果然杭伯远被带到了内堂,看到他时就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大人这是怎么了?” 慕渊坐在椅子上不便行动,挥了挥手让屋中的其它人退下。见杭伯远正注视着自己的右腿,再想他刚才那句话,怎么想怎么觉得是幸灾乐祸。别看这家伙身在牢中,可消息却灵通的惊人。他一“哼”,没好气道:“别装了,明知故问,难不成你没听说过我昨晚撞鬼了吗?” 杭伯远忍俊不禁:“这么说大人真的撞鬼了?” 撞你妹的鬼啊。不过前天晚上的事的确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即便自己想要解释也解释不通了,不知道田县丞是怎么问的,反正城门守卫是矢口否认有人出入了。他带着一丝玩味问杭伯远:“你信了?” “鬼神之说历朝历代都有,为何不信?”杭伯远虽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真的信了。 前天晚上的话题多说无益,何况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实在不能浪费在这些有的没的上,于是慕渊道:“行了,别废话了,我今日找你来是想向你问清楚一件事。” “大人请讲。” “我受伤那日正是分巡道到靖安你可知道?” “南昌道分巡道许从博许大人,小民知道。” “那日照惯例接待,酒席设在他府中,然后在无意间,我听到了他和陈千户的一些对话。” “什么话?”杭伯远的表情丝毫不变,似乎听着就只是听着,毫不关己一般,连好奇都没有。 慕渊注视着他,忽然很严肃的道:“你就当真不知吗?” 杭伯远依旧面不改色回答:“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省里派我来的用意,知道我只是颗棋子对不对?你如此肯定我无法凭自己之力查出那十五万两银子的下落,那么也必然知道他们真正要的不是查出那笔银子,而是要一个交待,一个给朝廷的交待。到时候一切罪责都在我身上,怎么也扯不到江西省的干系。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会栽在靖安,会性命不保是不是?” 他说得心跳不止,紧张的厉害。然见杭伯远点了点头,很干脆自然的直接承认:“是。” 心中忽然有一股没来由的火,他喝了口茶总算压下了,道:“那么现在就是你口中的时机吧?” “大人果然聪明。” “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让我自己发现,你大可先告诉我。” “因为如此大人才会主动找我,只有大人亲自思索后明白没有退路,我们之间才有交易可谈。”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不过慕渊现在不甘也没用了,他们恐怕要到了,于是道:“我既然都这么让你来了,既然也就知道后果。所以你也不要给我绕弯了,我们都有话直说,否则等他们赶来了我们可什么都说不了了。” “那么大人如今还想问什么?” “你的筹码,你如此费尽心机究竟是为了和我换什么?现在总该告诉我实话了吧。” 杭伯远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这么说大人是准备答应了。” 扪心自问真不想答应,不过自己的确是没有退路了,于是道:“我别无选择。”说着心中有无奈,前世哪里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事,稍不谨慎就可能连带着家人一同死无葬生之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七章、狐狸尾巴(二) 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就已经够悲剧了,谁知杭伯远说了句让他觉得更悲剧的话,杭伯远道:“可是我这一条也未必是活路,所以我也是赌上性命,在大人真正做决定之前可要先想好了。” 杭伯远难得说得这么认真,虽然慕渊觉得坑爹的不行,但如今也没其它的退路了。心中一叹,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若要全身而退的艰难,即便杭伯远知道那笔银子的下落也未必能这么顺利。若非被逼到这种地步,谁愿意拿性命去冒险啊?如今自己可谓是骑虎难下,赌也要赌,不赌也必须要赌了,于是道:“一条路是死,一条路是可能会死,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可犹豫的。” 杭伯远闻言一笑:“也是,大人倒想得明白。”他忽然走近了一些,略微压低了声音:“那么就请大人听好了,我助大人脱身,大人替我翻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慕渊忽然觉得自己明知故问,因为他心中已有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杭伯远道:“正是我家东主之案。” 亏大了!亏大了啊!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时局不容他后悔,杭伯远更不会同意。可关键是自己对这个案子也知之不多,而且可以肯定这背后绝对牵扯极大,必然是如今自己所惹不起。本来抱着无论对方要求什么自己都要硬着头皮答应的觉悟,可一听是这件事他心里就完全没底了,顿时开始犹豫起来,已然忘了自己哪里还有可以选择的机会。 而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阵急促的敲门声,还不等他应答就慌慌张张的冲里面喊道:“堂尊,许大人和陈大人带着人闯进县衙了。” 果然该来的终究是要来。 杭伯远冲着慕渊一笑,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没办法,看来大人真的是骑虎难下后悔也晚了。” 不说出来会死啊。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慕渊就再没时间可犹豫了,只能不得不答应:“好吧。不过有些话我可先说在前头,对你家东主的事我知道的不多,虽不能确定但也能猜到此事牵扯不小,牵扯到的人甚至已超过了省里,这一点你应该清楚也不能否认。” 杭伯远看样子是默认了,只是道:“大人想说什么?” 虽然有些无赖,但慕渊还是厚着脸皮,理直气壮道:“我想说的是我答应了也未必真的能做到,只能说尽力一试。” “多谢大人。”杭伯远答应的十分爽快,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虽没明说但答应的意思已十分明显。 见他这么不在意,又好像是信心满满的样子,与刚才他说的又有些矛盾。慕渊不禁有些好奇了,心想他究竟有多少成功的把握呢? 不过他已没时间再多问了,因为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是边敲边冲里面喊:“堂尊,许大人和陈大人已经到了,请堂尊出来相见。” 人已经来了,慕渊下意识望向杭伯远,杭伯远并不说话,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出手了,至少是不打算主动出手。不过慕渊一早也想好了后果,所以也没打算指望他,索性压低声音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出去先会会他们。” “大人且慢。”杭伯远用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住了他,又道,“大人切记一点,一会儿见着他们要一口咬定我并不在这里,切不可与他们正面冲突。” 慕渊觉得奇怪,自己咬定有什么用呢?他们肯定不会轻易相信,定是要进来搜查一番,这么一来不是很快露馅了吗?不过已经等不及他多问了,因为外面又响起了催促声,这次是陈千户,只听他语气不善的喊道:“慕渊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要不出来我们就进来了。” “大人快去吧。” 杭伯远也开始跟着催促,虽然他还是弄不明白杭伯远刚才的话,不过也清楚让外面的人闯进来就更不好了,于是也只能带着这个疑惑先出去了。 拿着椅子旁特制的拐杖,只能一瘸一拐的挪动出去。在屋子里并没听到太多声音,出来一看才发现院子里竟然堆满了人,看来都是许从博他们带来的。 慕渊下意识的随手关上了房门,因为腿脚不方便也就不再走了。 此时田县丞忙过来,给他搬了了张椅子,二人近距离的时候还望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毕竟带杭伯远来的事也有田县丞参与其中,难怪他会如此紧张吧。 慕渊并不坐下,而是望向许从博。 许从博点了点头:“你腿上有伤就不用行礼了,就这么坐着吧。” “多谢大人。”慕渊这才缓缓坐下,接着不动声色的对二人道,“二位大人大驾光临,恕我失礼了。” “无妨。”许从博只道了一声,接着陈千户就直入主题,“慕知县,听说你今日将杭伯远召来,他现在还在你房中吧?” 慕渊道:“陈大人的耳目当真是不少,竟如此清楚这衙门里的动静。” “这么说你承认了?” 慕渊记着了杭伯远的话,于是道:“陈大人说什么我并不明白。” 陈千户一“哼”,面有不悦:“既然你不承认,那就让我们进去仔细搜一搜,人在不在里面一搜便知。”说罢看样子就要带人冲进屋里。 “且慢。”慕渊开口了。 陈千户冷笑着看着他:“怎么心虚了?如果你现在承认看在许大人的份上或许还能从宽处置呢。” 慕渊不卑不亢对许从博:“许大人,下官有错自当罚,可是下官说了陈大人要找的人不在里面,不知陈大人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过陈大人这么带人闯我县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朝廷有礼法下官做错了事自然当罚,那也需得经过省里的三司会审,可陈千户反复如此大人觉得是否也不合礼法呢?” “狡辩!完全是狡辩!许大人可千万别信了这小子的话,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抓住他的罪证?” 慕渊毫不避忌的直视着他的目光:“那么请问陈大人,这几次可曾真正抓到过我的什么罪证?既然没有岂不是此次都是诬陷?陈大人应该还没忘我上次对大人说过的话吧。” 陈千户被顶得说不出话来。眼见着气氛变成这样,许从博终于开口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也不要在这儿争了,都是朝廷命官,让底下人看着笑话。慕渊你就让他进去看看吧,这样也能证明你的清白,若是真冤枉了你,我给你做主让他当面给你赔罪。” 许从博一副和事老的态度,若非是那日自己偷听到了他和陈千户的对话,自己或许会真的会以为他会为自己好。当然即便他心里清楚,面子上也不会和许从博有什么冲突,用怀着敬意的语气对他道:“多谢大人美意,可陈大人此举也不是头一次,实在让下官很难给底下人一个交代,如此下官还如何有脸面当这个知县?所以还望大人体谅,今日下官是说什么也不会让了。” 见他如此坚决陈千户就更加肯定杭伯远就在他屋中,咬定道:“许大人,我敢担保杭伯远就在他房中,如果这次没搜到,那我便任由处置绝无怨言。” 就等着他这句话,前次李允大仇未报,就是今日了,总算有机会跟他一并算算总账。不过慕渊转念一想杭伯远明明就在里头,虽然他那么对自己说,让自己感觉他多半会有办法避开,不过如此也没必胜的把握,其实也是种冒险。 许从博的表情有些为难,望向慕渊:“既然陈千户都已经这么说了,你就让他进去搜一搜吧。” 这语气温和,看似在平和的征询自己,旁人见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好上司,不过只有慕渊清楚。其实越是这种面慈且心怀城府的人越不好对付,他有时候倒很喜欢陈千户的直接,至少能让人很快分出他是敌是友。 慕渊故作考虑了一下,接着也就很自然的顺着许从博给的台阶下了,装作很给他面子的样子点了点头:“好,看在许大人的面子,不过还请陈大人先说清楚,若这一次也什么都搜不到又当如何?” “若搜不到就按军法处置好了。”陈千户显然是随口一说,他是笃定自己一定会赢了。 慕渊道:“这儿是县衙没什么军法,若是搜不到请大人自领杖刑六十如何?” 陈千户看着他,显然懂得他其中的意思,无非是因为当日那个家仆,他这是要借此寻仇来了。不过陈千户丝毫不惧,点头爽快答应:“好,就照你说的来。” 许从博不明其中情由,在旁听着原本心想这六十杖是不是多了。念及陈千户和自己有些交情,何况他又是个千户,若真搜不出人如此施刑的确太过。不过还不等他开口,就听陈千户自己就很快应承下来,实在让他想帮也帮不上忙了。何况慕渊还对他道:“许大人,千户大人下官是打不得的,所以还请大人做个见证,如果到时候真搜不出人来,这六十杖还只能请大人亲自下令行刑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八章、狐狸尾巴(三) 许从博哪里肯参与这个,让他替慕渊行刑不是既吃不到什么好处还反倒得罪人吗?何况日后省里若追问下来此事,那也成了他的事。然而谁知还不等他开口陈千户就抢先替他应承下来:“好,就这么决定了,许大人就做个见证。”其实陈千户想的是有许从博这个见证,回头上报到省里也好说一些。 许从博气得都要吐血了,打的是你自己啊好不好。不过陈千户都已经这么说了,那自己就是再不愿意也不好拒绝了,怀着满心的无奈点点头,道:“好吧,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就如此吧。” “多谢大人。”慕渊命田县丞带人将自己抬到一旁,给陈千户让出条路来好让他带人进去。 眼见着陈千户就这么带着人推门进去了,田县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忍不住俯身低声问慕渊:“堂尊,杭伯远可还在里面?” 慕渊不说话,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这下把田县丞急得:“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你放心吧会有办法。” “可刚才陈千户一到这儿就立刻吩咐手下将这里团团围住,现在就只等着瓮中捉鳖,这么多人看着还会有什么办法?” 慕渊闻言吃了一惊,其实他原本也想过,说不定杭伯远会从旁边或者后面翻窗逃出去,自己住的地方的确还是有几扇窗可翻。不过没想到陈千户一来就命人将四面围住,刚才又没什么动静,这么说他还在屋里没逃出去了。 见他脸色突变,田县丞不禁担心询问:“堂尊你没事吧?” “没事。”他虽吐出这两字,但却感觉心头像压着块大石头一般,怎么也轻松不起来。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屋内,见有士兵走来走去,四处翻找。 心中忐忑不安,但在众目睽睽下也只能做到不动声色。 田县丞也并没因为他的话宽心,毕竟这样的事,很难让人想到有法子逃出,忍不住又望向他,低声道:“堂尊……” “别说话。”慕渊当即打断。 此刻气氛太过紧张,他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屋内,实在没心思再用在旁的事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屋内被翻得“砰砰”作响,但却还是没有找到的动静。慕渊紧张之余也不免有几分疑惑,难道真的没找到?可是没找到杭伯远又是躲在哪里的呢?以自己对内堂的了解,能藏身的地方都十分明显,若要寻找一定是可以找得到的。 不过现在可不是疑惑的时候,他很清楚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于是对许从博道:“许大人,可否过来说话。”他坐着的确不方便挪动。 许从博也不计较这么多,原本他在众人面前就是要塑造一个宽善仁和的上司形象。 许从博走了过来,慕渊恭敬道:“下官失礼了,不过下官有几句话要说。下官的内堂就这么大,而陈大人已进去这么久了,所以下官以为搜没搜到人结果已经一目了然,还请大人让陈大人出来吧。” 然许从博却道:“再等等吧,定然还有什么地方没搜查。”毕竟一会儿要对陈千户行刑的自己,许从博可不想他真的什么都搜不到。 慕渊知他有心拖延,也不与之争辩,点了点头顺从:“便如大人所言再等等。”他虽不动声色,但心里已是忐忑,只是明知许从博心机颇深,自己若是稍微露出点慌乱必定被他察觉出异样。心里祈祷似的默念,杭伯远你可要躲好了,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又过了一会儿,陈千户还不出来,慕渊望向许从博。这一次不用他说话,许从博就已经清楚是拖不过了,只能吩咐手下人:“去把陈千户叫出来。” “是。” 陈千户磨磨蹭蹭的出来了,一脸的倒霉样。看他这个样子,慕渊就已经猜到,他多半是什么都没有搜出了。一颗悬着心总算放下几分,忽然觉得杭伯远还是比较靠谱的,至少这一次没把自己给坑了。既然如此他就更理直气壮了,对陈千户道:“怎么样陈大人?可搜出你要找的人呢?” 陈千户虽很不愿承认这个现实,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许从博也有些不敢相信,因为今日是陈千户来找他,而且说的十分肯定,他又向陈千户确认了一句:“真的什么都没搜出来?” 陈千户点了点头,忽然间似意识到什么,道:“我要立刻带人去大牢看看,杭伯远不在这儿并不代表他没有被带出来,只要他不在大牢就一样是被人给带走了。” 慕渊一听吃了一惊,还不等许从博开口就忙道:“且等一下,陈大人你似乎还忘了什么吧。” 陈千户理直气壮道:“一切等我搜过了大牢再说。”大牢是他唯一的指望,他料定慕渊即便有本事把人藏起来,却也没本事这么快把人给送回去。 “可刚才陈大人却不是这么说的,这么多人听见,若是不能从我房中搜出杭伯远陈大人当如何?难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陈大人也要食言吗?或者说陈大人明知自己输了,却在这时提出要去大牢搜查,不过是在为自己找一个理由避开处罚?”他不知杭伯远是怎么避开陈千户的搜查的,但他很清楚如今衙门里到处都是陈千户他们的人,杭伯远要想凭一己之力回到大牢是不可能的了。 陈千户脸上略有不自在,显然被慕渊说中了几分,不过却很快又理直气壮道:“不错我是说过,那也是在确定杭伯远没被你带出来之后,若是你真的问心无愧为何不让我去牢中搜一搜?若是他真的还在大牢中也可证明你的清白,我也输得心服口服。” 对方如此说显然是用了激将法,慕渊自不吃这一套,道:“若是去过大牢后陈大人还有别的要求呢?岂不是会一直拖延下去?”其实他心中也有些焦急,也很清楚大牢是不能让陈千户去的。不过对方若执意如此,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实在难以阻拦。何况即便自己拖得了时间,四周守卫森严杭伯远也没法回去,何况他此刻恐怕也还丝毫不知。 陈千户这一次回答的肯定:“若是大牢里见着杭伯远了我就心甘情愿的认罚,绝不会再有旁的要求,这一点在场众人皆可作证。” “陈大人方才进内堂也是如此肯定。”虽说是驳了一句话,但慕渊总觉得自己的分辨苍白无力,因为最后还是改变不了那个结果。 果然见陈千户当即对天发誓,这下子弄得他倒是当真无话可说了,何况这时许从博也开口了:“慕渊,他既然都这么说了你就让他去大牢搜一搜吧,若是真是传闻有误也好一辨真伪。” “好吧。”他答应的有些无奈,若是自己再多做阻拦反倒会让人瞧出端倪,以为是做贼心虚。不过他也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杭伯远这下是指望不上了,自己必须先想出个对策来。不然等到时候陈千户发现人真的不在牢中,再来临时想办法就晚了。对方可是争分夺秒想将自己拉下马啊,因此一点都不能大意。 听着慕渊一答应陈千户也不含糊,就要带着人马就要朝大牢而去,走之前先是吩咐手下人看好内堂这边,不给对方一点可能逃脱的机会。然就在他将要出发之际,忽然有小吏慌慌张张的从牢房方向跑过来,便跑便喊:“不好了!不好了!堂尊大事不好了!”也不顾陈千户和许从博都在,小吏直接扑倒在慕渊面前,又开始倒着重复呼喊:“堂尊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慕渊皱眉,我又没聋用得着重复那么多次吗,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大牢……大牢着火了?” “什么!”陈千户和他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一变化来得太出乎意料了,慕渊忙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着火呢?” 小吏哭丧着脸:“小的也不知的,就是好好的火突然就烧起来了,王牢头和小的都还在里面,就闻到有烧焦的味道,然后听到有人呼‘着火了’,等到王牢头带着小的们赶过去看,火势已十分迅猛。王牢头此刻正带着人灭火呢,立刻命小的来禀报堂尊。” 慕渊瞥了陈千户一眼,他的脸色可想而知已十分难看,即便对慕渊而来这件事也太过蹊跷,又问那小吏:“那牢中的犯人呢?可有什么伤亡?” 小吏回答:“这个小的也不知,要等大火尽数熄灭后才能清点人数,现在大牢都已经乱成一团了,都要被火给淹了。” 本着人性和二十一世纪的思想意识,慕渊一听火都烧成这样还了得,救人要紧啊,忙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人把里面的犯人都转移出来。” 他这话一落,立刻引来周围人一阵侧目。这样的做法的确在当时属于比较奇葩,因为在这个年代,百姓的性命都不值钱,所以更何况是犯了刑的罪人。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九章、狐狸尾巴(四) 不过那小吏自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慕渊的短,何况还有两个省里来的大官,除非他不想在衙门里混了。于是只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如实分析了情况:“回堂尊,牢中犯人有百数以上,若是全部转移出来又该往何处安置呢?何况他们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一旦放出再伤了人又该如何?若是借此机会逃跑又该如何呢?何况王牢头也怀疑这次是有人故意为之。” 小吏抛出的一系列问题的确都是问题,慕渊暂时也的确想不出什么好地方来安置,自己如今都已经是这个处境了,若是再因为可怜别人惹出什么乱子那就太不值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正在他满怀愧疚之际,陈千户一下子就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忙追问那小吏:“你刚才说什么?” 小吏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刚才所说的话,发现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啊,犹犹豫豫道:“小的说若是要把犯人全部转移……” “不是这个,是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小吏很快反应过来,忙回答:“小的说这次火起的蹊跷,王牢头一开始就怀疑是牢里的人干的,否则火势不可能一开始就这么迅猛突然。说不定是有犯人想借此逃脱,所以这些犯人必须关在里面,一个也不能放出来。” 陈千户略微沉吟一下,终于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那么会不会有可能这件事是外面人干的?” 小吏诧异:“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纵火?可这县衙重地外人也进不来啊,难道大人是怀疑县衙内的人?” 慕渊真想一个白眼过去,一是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还要替别人把事情明说出来,而是陈千户怀疑的还能再明显一点吗?这显然就是想说自己啊。 他就这么默默的看着陈千户不说话,此刻田县丞竟也出奇的配合,和他就这么一起看着。 不过陈千户的目光根本不往这边看,只专注于他和小吏的交谈,不过他并不回答小吏的问题,而是转而问:“起火前牢中可有什么异常?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别的人去到那里?” 小吏摇了摇头:“就只有小的和王牢头,还有一个狱卒老张,都是平日里在大牢的人。” 陈千户沉思了一下道:“我要去那边看看。” 慕渊这次拦都懒得拦,反正不是说大牢那边火势很大嘛,即便你现在去了也只能看火。何况陈千户走了也好,因为他现在更想进屋看看,他很想确定杭伯远究竟是藏在何处才能躲过了陈千户的搜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章、失踪(一) 慕渊怎么也没想到,自那日大牢失火之后,杭伯远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就此了无音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自己的额眼皮子底下消失,这样的事即便是来自未来的他也同样无法接受。 那日他和田县丞回到屋中,立刻轻手轻脚的偷偷别上了房门,不让外面人发现。他没有直接叫杭伯远的名字怕惊动了外面的人,于是只是先故意和田县丞说着话,其间有意无意的透露出屋子只有自己和田县丞二人的信息。 然等了很久却依旧不见杭伯远出来,田县丞就坐不住了,自己开始四处查看寻找起来。 慕渊坐在椅子上,若不是因为腿上有伤他便和田县丞一道了。 不过田县丞几乎把整个屋子都翻找了一遍,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就差没上房梁上去看了。当然房梁那么细窄也藏不下人,何况杭伯远也不是什么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然即便如此,也依旧不见人。这下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慕渊和田县丞等到天黑还不见杭伯远出来,而大牢的火也还没有彻底扑灭,毕竟古代这种靠人力打水的灭火方式,实在效率又低耗费又大。 但此时陈千户和许从博已经先回去了,慕渊知道后气得拍桌,分明是故意想逃过板子,才趁着自己在内堂休息时偷偷溜走,实在是可恶。要知道这六十杖刑今日若不能趁热打铁的打着了,那可就真的是过时不候了。若日后再为此去追问反倒会让人觉得心胸狭窄,不是个宽和的君子。 虽然只能这么作罢,但想到心里还是极度不甘,若不是腿上有伤行动不便,慕渊真想冲到陈千户府中〖将他先拖出来,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杖刑一顿报了仇再说。看来古代人并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守信自觉,脸皮厚的还是一堆。只是过了今日今后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不过自己答应过李允,也只能再找机会寻求其它的办法了。 陈千户的兵也随着他的离开撤走了,当晚慕渊命田县丞秘密在县衙中寻找,总觉得要先确定了杭伯远的位置他才能安心。然而田县丞带人忙活了一晚却没有任何发现,事情就变得更加奇怪了。 不是在自己的内堂中也不是在县衙里的其它地方,那么杭伯远究竟有可能去哪儿呢?难不成已经逃出了衙门?不过仔细一想这几乎不可能。 田县丞也十分纳闷,毕竟衙门就这么大的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怎么会找不到了。很快他由郁闷变成了将信将疑,忍不住问慕渊:“堂尊,你说杭伯远会不会是神人?不然怎么会就这么凭空消失呢?” 慕渊汗了一个,虽然这种说法是无稽之谈,不过在古代解释这类事的确鬼神论比较盛行,他道:“若杭伯远真的是神人那又怎么会被关在大牢中,定是有什么地方你我不知,不过这件事在弄清楚之前切莫让旁人知道。反正如今大牢着火,很多犯人都被困在里面没有清点,别人还暂时怀疑不到他的下落,不过一定要在大牢人数清点之前将他找出来。” 田县丞点了点头:“卑职尽力而为。”寻找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果,田县丞如今也没什么信心了,想了想道:“不如卑职再让人去县衙外找找吧。” “只能如此了。”虽然慕渊心里一直觉得这是最不可能的一种情况。 但很快慕渊听到了一个消息让他宁愿相信杭伯远是真的逃出衙门了。大火扑了一日才彻底扑灭,虽然大牢中的一切已面目全非,不过王牢头很快带人清点人数,其中失踪的十有八九是被烧死在牢中。当名单整理好后,再上报给慕渊,关于杭伯远所在牢房的火势是最大的,有其它犯人看见那儿被火淹没时还有人影,所以杭伯远十有八九是被烧死了。 对于这样一个臬司衙门再三叮嘱过的“要犯”被烧死了,作为大牢主事的王牢头也觉得麻烦。 慕渊闻言和田县丞对望一眼,二人从没想过杭伯远会回到牢中,不过听王牢头这么一说,二人又开始担心起这种可能来,虽然杭伯远是通过什么办法到牢中的也有些匪夷所思。 慕渊问王牢头:“当真有人看见杭伯远的牢房中有人?” 王牢头也是知道内情的,道:“卑职也觉得奇怪,原本杭伯远是被二老爷带去的,卑职起初以为他们被吓糊涂了因此才胡言乱语,不过后来询问的确有不少人都亲看所见。” “是看到了杭伯远本人还是?”慕渊原本想着或许是别人。 然王牢头的回答却彻底否定了他的猜测:“他们说的确是杭伯远本人,有人还亲眼目睹了他的脸,还能以此描述一番,而他是从没见过杭伯远的面的,所以卑职觉得肯定不会有错。” 田县丞闻言再望向慕渊,又是那副将信将疑的表情:“堂尊,你说他不会真的是……” “立刻派人去找。”慕渊打断了他,直接吩咐王牢头,“你立刻带人去搜寻杭伯远所在牢房的位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不是他只要能找到尸体就能说明一切了。” “可堂尊,即便找到了也只是一具焦尸,如何分辨得出呢?” 慕渊皱眉:“先找到再说吧。”古代没有DNA坚定技术的确不能确认,不过应该会有其它的办法,而且他没见过焦尸,心想未必就一点都认不出来吧。 “是。”王牢头领命去了。 王牢头没走多久,田县丞仍有担心,终于忍不住对慕渊道:“堂尊,卑职也过去看看吧。” 慕渊沉默了一下,终道:“我和你一起去。” 田县丞脸上有略微的诧异,道:“堂尊腿上有伤还是留在内堂吧,一会儿一有消息卑职就立刻让人来禀报。” 慕渊想了想,虽然心里也焦急的想要知道结果,不过以自己如今的情况的确不方便出去,只能点了点头,再三嘱咐:“一有消息立刻来禀报。” 田县丞很肯定的点了点头:“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田县丞和王牢头一并回来,禀报的结果让慕渊松了口气,杭伯远所在的牢房的废墟里什么都没有发现,所以就排除了他被烧死的可能。不过接着问题就来了,他若没被烧死又会去了哪儿呢? 田县丞和王牢头对望一眼,二人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这时由田县丞开口对慕渊道:“堂尊,杭伯远始终一事恐怕是瞒不住啊。” 慕渊闻言就知他二人已有打算,于是道:“你们觉得当如何?”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一章、失踪(二) 田县丞道:“卑职觉得既然有了这么一场大火,而我们对杭伯远的下落又解释不清,那就不妨就将此事推到这场大火上,将计就计。” “你的意思是对外宣称杭伯远被烧死了?” 田县丞点了点头,道:“堂尊请细想,如今对我们而言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如此一来堂尊对陈千户和许大人还有省里都能有个交代。” 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慕渊总觉得有说不出的不妥:“这能行吗?若今后杭伯远什么时候又突然出现了怎么办?我们并不确定他的行踪,若是有那么一日岂不成了谎报?到时候不光是省里,陈千户和许大人必定会第一个追查。” 然一切仿佛在田县丞的意料之中一样,只听他道:“堂尊放心,卑职自有办法。”说完冲王牢头使了个眼神,王牢头立刻开口,对慕渊道:“禀堂尊,这次大火牢中被烧死的犯人不下十数,其中有几具烧得完全面目全非的尸体,完全可以来冒充杭伯远的,毕竟靖安县衙的大牢中关押了多少犯人,这个数省里不知,许大人陈千户不知,而唯独只有我们自个儿才知道的清楚。” 慕渊沉思了一下,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而自己也可免去因找不到杭伯远而可能会带来的一些麻烦。不过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个办法竟然是从田县丞口中说出来的,以自己对田县丞的了解可不觉得他有如此智慧,忍不住问他:“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田县丞回答:“是卑职和王牢头一起商量出的。”说到此不经意的用手肘轻轻撞了王牢头一下,王牢头当即附和:“不错,是卑职和二老爷一起商量出来的。” “哦。”慕渊点了点头,“如此也并无不妥,就是要做到干净利落掩人耳目,若是给人留下了把柄,恐怕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田县丞道:“堂尊放心,卑职一定会小心谨慎行事。” “还有杭伯远,你也要秘密派人去寻,寻不到无所谓,切不可因此惊动旁人。” “卑职明白。” 慕渊很快又想起一件事,对王牢头道:“王牢头,大牢是你的管辖范围内,这场火来的太过蹊跷,你一定要好好查清楚。” “是,卑职已经派人去查了,陈千户在离开时也已经吩咐过卑职,一旦查出纵火的原因就立刻去向他禀报。” “你说陈千户?”想到陈千户当时同那小吏的对话,慕渊如何不清楚他是何等用心,对王牢头道,“你一旦查清此事先来向我禀报,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得向陈千户那边透露出一星半点,否则我定严惩不贷。” “卑职明白。” 如此给二人分了工,又过了三日,田县丞那里意料中的没找出什么结果,不过倒是有一条新消息,就是经调查可以确认从那日起就没有什么旁人从县衙里走出来了。其实想想也是,县衙这样的地方哪里是普通人能随便出入的,一旦杭伯远就这么出去,必定会惊动守卫,老早就呈报到自己这里来了。 杭伯远被烧死的消息报上去,陈千户还来亲自验了回尸,不过被烧得只剩一块黑漆漆的焦炭,他来了也看不出什么。 吩咐给王牢头的事查到了,种种痕迹表明的确是有人故意纵火,比如发现了遗留在现场的火石等罪证。不过对此慕渊只是命王牢头将这些证据先收起来,对外也要守口如瓶。不过王牢头随口说了句话倒是又引起了他的重视,王牢头道:“其实按理说衙门的大牢是不易着火的,这次之所以火势会蔓延的这么快,其实也是因为牢中加铺了干草的缘故。” 慕渊记得加铺干草是杭伯远先前的要求,当时田县丞还说杭伯远可能另有目的,自己还觉得是他多心。如今联想到杭伯远神秘失踪一事,直觉告诉慕渊这二者之间应该有什么联系,他问王牢头:“干草的事你可同其他人提过?” 王牢头摇了摇头。 “很好,这件事也要对外保密,若是让人知道恐怕你性命不保。”其实仔细深究,这件事和王牢头的性命并无太大关系,若说关系也只有关系着自己。不过他故意说严重一点,好让对方不明觉厉就不会多言了。 果然王牢头郑重的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两月之期如今已过了一半了,慕渊着急之余,心里也大骂杭伯远不靠谱,前一秒才谈好了合作,下一秒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陈千户以县衙牢房失火烧死重要人证为由向省里呈报,也不知他在呈报里说了什么,省里很快派人来给自己下来最后的通牒,原先一个月的最后期限如今陡然缩短为十日。慕渊愤怒之余更多是感慨,看来如今的自己在大家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早晚问题。谁都不想再节外生枝,因此才想着这么提早结束。 省里的通牒下来第二日,他就决定不能再将指望放到杭伯远身上了,必须得自己想办法。 仔细分析了一下,既然张青柳的家人和家中奴仆都一个不漏的烧死了,那么唯一可能有线索的就是其他和张青柳有过接触的人,未必是一定有一层身份关系的那种。想到此立刻让人去叫田县丞,然后吩咐他道:“你立刻去查查与张青柳有过接触的人,不是衙门里的,就查如今在靖安的士绅百姓,查到的人身份背〖景一律给我列一个清单出来。” 田县丞听着“清单”这个词新鲜:“敢问堂尊这个清单要如何列?” 慕渊懒得跟他多解释,没有尺子,自己拿起毛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表格,上面写上姓名、性别、工作等一系列题头,然后直接告诉田县丞怎么依照题头提示的内容依次填表了。 田县丞大呼神奇,询问此表格的出处,慕渊不赖烦的打发他道:“别管那么多了,先去做正事要紧,限你一个时辰内搞定。”现在时间对他来说可当真是金钱啊。 田县丞当真在一个时辰内回来了,对此效率慕渊还是颇为满意。表格都已经填满了,看来张青柳来靖安这段时日接触的人也不少。 他挨个看下去,基本都是些读书人,然后就是些乡绅,与张青柳的接触也只是几次,之后就再无交集,所以也并无太多特别的地方。不过其中有一个人引起了慕渊的注意,此人叫薄耀安,是个员外。员外就是当地的地主豪绅,说白了就是为富一方的土豪。 而这个人之所以会引起他注意,其原因在于当时靖安受灾之时,张青柳曾找他借过粮。不过薄耀安借没借给他这上面就没有写了,看到此忙问田县丞:“这件事怎么没写完?” 田县丞回答:“并非卑职偷懒实在是不知啊。” 慕渊不解:“此等事你岂会不知?有没有那笔赈灾的粮食入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田县丞面露难色,道出了无奈:“堂尊说的不错,这本该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是在受灾之前张青柳忽然要亲自看管预备仓的钥匙,一直到东窗事发之后,预备仓的那笔账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啊。所以加进去多少或者少了多少我们一概不知,正因为如此才没被牵连进去。” “这是何时的事?” “堂尊指的是?” “张青柳亲自看管预备仓,在此之前可有什么异样?或者可有什么人来过靖安见过他?” 田县丞听他这么一说倒真想起个人来,道:“在此之前一两个月,府里的丁大人来过。” “哪个丁大人?” “南昌府通判丁知良。” “你可知他为何故前来?” 田县丞摇了摇头:“他只见了张青柳,然后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慕渊沉默思索。 田县丞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张青柳借没借到那银子的事,卑职虽不清楚,但却知道自从张青柳去见过薄耀安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给灾民赈济的粮食是没断过的。不过朝廷的银子不下来,终究也是杯水车薪。” 慕渊闻言略觉得诧异:“你这话的意思是那笔银子没运到靖安?” 田县丞回答:“卑职不敢胡言,实在是卑职也不清楚。从前在衙门有什么事张青柳都是同杭伯远商量,而杭伯远又回乡去了,所以有什么秘密张青柳都会独自一人守着,他从来不信我们这些其它人。” 一提到杭伯远慕言心里就觉得特别的不靠谱,又问田县丞:“即便如此,预备仓的粮食出入调动也当记录在册,册子呢?” “册子……册子……”田县丞瞧着吞吞吐吐。 慕渊见了着急:“有什么不妨直说就是。” 田县丞这才道:“那册子早就不在了,张青柳自缢后很多关键性的东西都不翼而飞。” “比如?” “比如调粮记录,还有就是朝廷那笔赈灾银子的损耗记录。” 慕渊闻言觉得复杂了,很快觉得自己不能一次性追问的太多,要一点点来将问题逐个击破才行,于是道:“既然如此,唯有找薄耀安亲自一问才可知道结果了,你现在就立刻去将他带来,尽量不要惊动旁人。” “卑职遵命。”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章、失踪(三) 田县丞带人去了,慕渊反正也无聊,就将那表格再看一遍,这一看又发现了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被田县丞记录在其中的普通百姓。 这个人叫荀二,听着像是个绰号。不过在古代这样的名字很正常,普通百姓尤其是农户家读书不多的,都是一个姓加一个在家的排行,然后就此命名了。 荀二是陷入了一场官司,然后被初到靖安的张青柳所救,终于免于牢狱之灾和自家良田被夺。其实细究这场官司,还与薄耀安薄员外有关。 虽然表格上写的简单,但不难看出是薄员外想要侵占荀二家的地,因此随意编了个罪名要治他的罪。想必在张青柳之前那个靖安知县周运良收了薄耀安不少好处,不然这么浅显到处都是漏洞的案情怎么会就这么真的给治罪了,不过如今周运良早到南昌府任了正五品的同知了,如此官升两级,也可见此人在人际场上的本事。 如此一来事情倒是变得有趣了,张青柳替荀二沉冤昭雪,那么他便是荀二的恩人。而反观过来,薄耀安就与他有仇了,向仇人去借粮,的确匪夷所思。 不过慕渊可不觉得他是一时脑残,因为能让杭伯远这样的人为他所用,就注定了这个张青柳也不普通。 不过凭着田县丞的记载,自那次案子过后张青柳便与荀二再无往来,这也是为何自己第一次看就自动将这条过滤了出去的原因。不过这几次田县丞都像是忽然开窍了一样,前次提出找尸体代替杭伯远的事,这次办事又出奇的快不说,列出来的人竟也抓住了重点,没有胡乱找了一堆,或多或少都有些用处。按照田县丞所说张青柳来靖安什么事都只与杭伯远商量,那么张青柳的事杭伯远应该知道的最清楚,而田县丞若想知道恐怕真要费一番功夫,最快也要好几个时辰。 慕渊扶了扶额,腿上又开始隐隐酸痛。像张青柳这样的人也栽在靖安,看来自己是悲了剧了。 桃儿端着药进来,见他愁眉不展也是担心不已:“老爷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去请郎中?” “不必了。”慕渊摇了摇头,闻到气味苦的令人作呕的药就皱眉,忍不住抱怨,“这要喝到什么时候,外伤不是应该用外涂吗?” 桃儿端来碗清水:“老爷若是怕苦就一口喝了,然后再用水去去味。” “能不喝吗?” “不能。”桃儿略带强硬的态度倒是和老娘有几分相像,“老爷从前可是不怕苦的。” “是吗?”慕渊无奈,只能端起药碗,离得越近那股苦味就越重,眉头皱得更紧了。 桃儿瞧见道:“老爷还记得你从前对奴家说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吗?老爷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们要刚毅坚卓、发愤图强、学会吃苦。” 慕渊苦笑,想来这话一定是自己说的,桃儿没读书过哪里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对着这么可爱的姑娘说什么自强不息而不是风花雪月的话,看来自己倒当真是个书呆子啊。为不露馅道了句:“原来你还记得。” 桃儿认真的点了点头:“老爷说过的话奴家一句也不敢忘。” 慕渊闻言感叹,自己从前的命真好,有个这么对自己姑娘,而又听桃儿说:“若不是当初老爷第一个在街上发现奴家,恐怕奴家早就死了。” 对啊,当初是自己在街角发现的这个女孩。想到桃儿那时的样子,身着破烂卷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奄奄一息的模样,实在让见着生怜。想想她从前的经历,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还是挺好过的,至少从未体验过沦落到那种境地的生活。想到此慕渊忽然一口气将碗里的药喝了个干净,虽然苦得直咋舌,忙喝了几口清水漱口,这才稍微好受一些。 桃儿见他如此难受,不禁心生愧疚:“都是奴家不好,让老爷一口喝了。” “不。”慕渊摇着头对她道,“我算是明白了,其实都是我把事情想的太坏。桃儿你放心,为着你和妈,再难的事我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嗯,奴家相信老爷。”桃儿点点头,却不知怎么的脸红了起来,忙用准备午饭为借口,逃一样的跑了出去。 田县丞很快回来了,但带回来的结果却是薄耀安以重病为借口避而不见,可实际上田县丞去时还瞧见有客人从他府中出来,田县丞愤愤不平道:“这个薄耀安真是好大的胆子。” 慕渊道:“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将他给抓回来?那不成你一个正八品县丞还怕一个小小的员外。” 田县丞支吾了半天终于道出了实情:“堂尊有所不知,他薄家有人在京中为官,所以这厮才会如此猖獗。” 原来如此,难怪田县丞不敢抓他回来,原来此人是有后〖台的啊。 不过慕渊可不管这么多,这个薄耀安可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没了他就等于自己刚发现的线索有断了,于是对田县丞强硬道:“你立刻再去把他给我带来,若是他不见你就带人冲进去,若是他不跟你来你就派人把他给抓来。” 田县丞为难:“堂尊这么做恐怕不好吧,若是让他家里人知道了,恐怕会对堂尊不利啊。” 慕渊冷冷一笑,还有什么会比如今自己的处境更不利呢?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么可怕的,道:“他家里有人是京官他又不是官,而你我也是编制内的朝廷命官,抓他进衙门里问话谁又敢多说什么?” 田县丞虽不情愿,但堂尊的命令也没法违抗,只有去了。这次他终于将人给带了回来。薄耀四十多岁的样子,胡须很长,体态发福,带着士绅普遍常戴的方帽。 慕渊一看这长相,厚嘴唇、小眼睛、葱头鼻,就是电视剧里标准的猪一样炮灰的配置啊。 薄耀安的态度有些傲慢,进来看到慕渊更是不以为然,因为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知县不过是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罢了。 此时田县丞跟在他后面进来,反倒像个随从,真是我大衙门的脸都被他给丢完了。 慕渊看着眼前的人,容光焕发哪里有半分病态,先前分明就是刻意欺瞒。这时只听薄耀安道:“大老爷找小民来不知所谓何事啊?”听他的语气中还透露着一丝不耐烦。 “本官问你,方才田县丞去你府中,你为何要装病不见?” 虽然被当场揭穿,但薄耀安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毫不紧张的回答:“每日要来见小民的人太多,小民也是让门房编了个理由,打发那些无聊的人而已。谁知道这帮狗胆包天的东西竟然连二老爷都敢拦着,小民回去定当好好教训他们,打他们的板子。” 慕渊沉默的望着他不说话。 薄耀安摆弄着手上的玉扳指,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了:“大老爷若没什么别的吩咐小民可以回去了吗?小民家里可还有一大堆账册要看,要是今晚……” “大胆!”慕渊忽然一声呵斥,倒是把薄耀安给吓了一跳。但薄耀安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在靖安待的时间久了,什么样的官没见过。因为他家里人的关系,哪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倒是如今这个黄口小儿还来自己面前耍什么官威,当真是找错了对象,于是不卑不亢道,“大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渊神色冷漠:“田县丞怎么说也是正八品的朝廷命官,你如此藐视官府,藐视朝廷该当何罪?” 薄耀安眼中有一丝戏谑:“大老爷是说真的?” 慕渊气势不减:“难不成你以为本官是同你玩笑?” “大老爷应该知道,我家……” “知道又如何。”慕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是你藐视官府在先,即便你家中有人为官,难不成是他纵容你此行吗?” 薄耀安闻言不禁冷汗,看样子是自己小瞧这个新任的知县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平日里跋扈也是仗着自家的后〖台,但若真有人跟他对着干他也懂得不要为自家人惹事的道理,索性先服软:“小民知错,还请大老爷恕罪,小民可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慕渊也见好就收,毕竟自己还想在大明朝混下去,如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得罪了一个京官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田县丞也旁帮着薄耀安说话:“堂尊,他也知道错了,堂尊不是还有事要问他吗?就不与他计较了吧。”毕竟今日之事田县丞也参与其中,若是真闹大了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慕渊虽不耻田县丞这么胆小怕事又墙头草的做法,但这也的确是生存之道,何况也是给自己多一个台阶,于是道:“好,就看在田县丞的份上今日之事我就暂不追究,若有下次绝不姑息。” “多谢大人。”薄耀安嘴上虽如此说,但心里想的却是你也不敢真的追究。 慕渊使了个眼色,田县丞就很自觉的退下了,走时还顺带关上了门。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章、失踪(四) 慕渊这才对薄耀安道:“本官今日找你来是想向你问清楚一件事。” “大老爷请问,小民知道的都会说出来。” “听闻靖安受灾之时前知县张青柳来找过你。” 薄耀安的神色有细微的变化,但还是若无其事点点头:“没错。” “他来找你做什么?” “借粮。” “那你是否有借给他?” “没有。” “为何?”这一回答还是出乎了慕渊意料,开始怀疑对方是否说谎。 然薄耀安却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大老爷以为为何呢?赈济灾民本是官府分内的事,又为何要找百姓借粮?何况朝廷已有赈灾粮款拨下,十五万两银子赈灾远远足够,可张知县又为何还要来借小民的粮食呢?” “你这话是何意?”慕渊听出他话中有话。 薄耀安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配上他赘肉横生的脸,让人有说不出的厌恶,他道:“官场上的事非要小民明说吗?大人应该比小民更清楚才是。” “我既让你来就是为了让你来给我说清楚的。” “那么敢问大老爷,朝廷在府州县都设有预备仓,目的就是为了丰年屯粮荒年灾年赈济,靖安的预备仓里应有存粮两千六百石,即便没有朝廷的赈济,光凭预备仓里的粮食,下放给灾民度过灾年远远足够。那么为何张青柳还要向小民来借呢?” 慕渊倒没查过预备仓的账,因为据田县丞所说账本随张青柳的死而失踪了。如今听薄耀安说出了这么个明细,也是吃了一惊。原先他只是觉得张青柳吃不下十五万两那么大一笔银子,现在不光有这笔银子,还有预备仓的存粮,两千六百石粮食和十五万两银子一样,都是个不小的数目。薄耀安定知道些什么,他追问:“你说是为何?” “还能为何,当然是中饱私囊了。张青柳不是已经以贪墨定罪然后畏罪自尽了吗?虽然他吃下去的没吐出来,但朝廷定的罪不会有错。若是有人说朝廷错了,那他才是大错特错呢。” 薄耀安分明就是避重就轻,他知道什么却不说明。只是这最后一句在慕渊听来有些刺耳,但转念一想杭伯远失踪在先,自己也用不着守信去管张青柳的案子。 薄耀安见他沉默,又道:“大老爷可还有话要问?” 慕渊又望向他,道:“你不借给张青柳粮食可是因为荀二之故?” “大老爷哪里的话,小民如何会为了一个农户和知县老爷计较,小民不借是因为小民家实在没那么多存粮。” “他要向你借多少?” “一千五百石。” “一千五百石?”慕渊也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么多?”要知道明代的一石粮食换算过来,大约就将近现代的一百斤了,而一个普通人每天也吃不到一斤的米,饭量特别大的人除外。 薄耀安无奈的摇了摇头:“知县老爷的事小民如何知晓,不过小民家中的存粮只有一百石左右,都是前些年存下的。去岁靖安受了灾也买不到粮了,所以这些粮只够家里几十口人勉强撑到第二年,即便想借也无能为力啊。” 慕渊知道他是在装穷,员外家会没有余粮,这就跟土豪家会没有钱一样没有丝毫说服力,他又问薄耀安:“张青柳在你那儿没借到粮他可还去了别处?” “这个小民就不知道了,大老爷的行踪哪里会告诉我们这些小民啊。” “那么你可认得丁知良?” “丁知良是谁?小民不认识。” “你说谎,你连靖安预备仓的存粮都知道的清楚,怎么会不知道南昌府的通判丁知良呢?而且丁知良时常来往靖安,你敢说真的就不认识他?” 薄耀安大叫冤枉:“小民是知道丁大人这个人,可是和丁大人并无往来交情,怎么能算是认得呢?” 对方倒有理由狡辩,慕渊见一时间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就先不多问了:“行了,该问的我都已经问了,你先回去吧。” “多谢大人,小民告退。” 薄耀安刚一转身,背后又响起了慕渊声音:“站住!” 薄耀安心中一惊,镇定回头,只听慕渊道:“今日你我的对话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薄耀安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忙道:“小民明白,请大老爷放心,小民定会守口如瓶。” 薄耀安走后田县丞立刻就进来了,忙追问:“堂尊,可问出了什么?” 慕渊摇了摇头,有些话还不到时候让田县丞知道。 田县丞道:“此人出了名的狡猾,如今看来连堂尊也奈何他不得了。” 慕渊微微一笑:“不错。”又吩咐:“派人偷偷盯紧他,尤其是观察他和什么人见了面,一旦有任何发现立刻回禀。” “是。” “对了,我吩咐你找人做的东西做好了吗?” 田县丞顿时露出一副特别奇怪的表情,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不过堂尊,那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的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它很快就可以派上用场,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预备仓。”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四章、局(一) 田县丞道:“此人出了名的狡猾,如今看来连堂尊也奈何他不得了。” 慕渊微微一笑:“不错。”又吩咐:“派人偷偷盯紧他,尤其是观察他和什么人见了面,一旦有任何发现立刻回禀。” “是。” “对了,我吩咐你找人做的东西做好了吗?” 田县丞顿时露出一副特别奇怪的表情,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不过堂尊,那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的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它很快就可以派上用场,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预备仓。” 。。。。。。。。。。。。。。。 在明代搞科技什么的不现实,毕竟不是科班出身,慕渊哪里懂得那些复杂的东西,但对于这种简易的木质轮椅要找人做一个还是十分容易的。 慕渊坐上轮椅,田县丞就急不可耐的推他到院子里晃了一圈,倒觉十分新鲜有趣,脸上笑开了花,也不知是在高兴什么:“堂尊,这叫轮椅的东西还真方便,卑职看以后坐着这个出门都不用乘轿和马车了。” 慕渊想象那样的场景,一出门满大街都是坐着轮椅外出的,彼此相互间还热情的打着招呼,这场面简直了,到处都是身残志坚啊。 现代意识先入为主,在慕渊看来轮椅就是给腿脚不方便的人坐的,但田县丞看样子真不那么觉得,看样子真有要把这个轮椅打造成潮流一时的交通工具的气势。 慕渊打断了他这个恐怕的想法:“轮椅只能用作腿脚不便的时候,若是大家出门都以此代步,缺乏了运动也是对健康不利啊。何况哪有坐着出去见人,不是大大的失礼吗?” 健不健康的田县丞倒没多大意识,只是一听到失礼就立刻转变了态度:“堂尊说的不错,都是卑职糊涂了。” “行了,安排正事吧,我还要去预备仓呢。” “是。”田县丞又想起什么,“回老爷的话,卑职刚才来时遇到李允了,他说他的伤好了,想陪同老爷一起去。” 田县丞的话酸酸的,慕渊闻言觉得的确李允在自己身边要方便许多,于是点了点头:“既然他这么说那就让他跟着吧,你就不用再跟了,衙门里还有你的事要做。” 田县丞听了这话心里更酸了,想着明明都是我跟着堂尊,李允一回来堂尊就不让我跟着了。 李允对轮椅的态度和田县丞完全不同,先是感叹设计巧妙,但听闻慕渊要坐着上街就立刻阻止了,道:“老爷身为一县长官,若是坐着这个这么抛头露面的出去,岂不是有失体统。” 慕渊听着别扭,抛头露面说得自己像大家闺秀一样,不过想来的确觉得李允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至少自己可不想被围观,想了想道:“我不乘轿的时候就坐这个,路上我都乘轿,这样总可以了吧。” 李允闻言点了点头:“甚妥。” 慕渊觉得李允恢复的快对自己来说还是颇为得利的,至少李允做事细心,虽然和田县丞比也各有长短。关键是自己更信任李允,相处起来就可以更随心一些。 路上慕渊跟李允商量着,还是决定让他把老娘和桃儿送回去,虽说身边有女眷衣食住行要方便许多,但他却不能这么自私,让她们跟自己一样身处险地。 李允点了点头不说话,其实他受伤这几日外面发生的事都知道,听到老爷如此安排,就像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般,不禁问:“老爷,如今可有什么应对法子吗?” 慕渊摇了摇头,感叹道:“两月之期过了一半,后来一月索性变成了十日,算上今日就还剩下九天了。”其实即便他有办法,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关键是李允问的不是时候,所以就注定他要担心了。 李允面露愁容:“这可如何是好?” 慕渊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五章、局(二) 说起预备仓他还是第一次去,太祖时朝廷设仓贮谷以备饥荒賑济,凡预备仓中粮食皆是三年一查。嘉靖六年,朝廷令抚按二司督责有司设法多积米谷,又效仿古人平籴常平之法,不过并非丰年平价买进待荒年卖出,而是在春种时放賑贫民,等到秋收再让其抵斗还官,不取利息。然后规定府以存粮一万石,州以存粮四五千石、县以存粮二三千石,明立簿籍查考。 这些信息都是存在于慕渊的记忆中,也就是从前那个“自己”的记忆。如此看来先去薄耀安也并未说谎,两千六百石粮食恰好符合朝廷对县里要求的二三千石之数。 经过这么多信息整合在一起,他感觉问题应该就出在这个预备仓上。 靖安预备仓的土仓官叫赵栗,听这名字就像是天生注定了要和粮食沾边一样。 赵栗也是第一次见新上任的知县老爷,因此挣足了表现,大腿抱的十分专业。慕渊听着他吹捧美滋滋的,虽然知道没几分真,但谁不喜欢被夸赞。赵栗对轮椅这个新鲜事物也很好奇,尤其是在知道是慕渊亲自设计后,对慕渊的崇拜更是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直夸慕渊是绝世少有的奇才。 不过糖吃多了也会腻,何况慕渊来此也不是为了听他夸赞的,还有正事要做,于是对他道:“你把仓库打开,我要进去看看。” 赵栗闻言一下子紧张起来:“堂尊好端端的来看仓库做什么?”他心想莫不是有人在新来的堂尊面前告了自己的黑状吧,否则堂尊怎么会想到来查仓库?究竟是哪个畜生在自己背后使坏? “怎么?这仓库我不能看吗?” 赵栗忙解释:“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仓库里面又闷又不透光的,卑职怕堂尊进去了会有所不适。” “这是你该担心的问题吗?”关键时刻还是要拿出上司的威严和气势来。 慕渊如此一说,果然赵栗就不敢多言了,去找到了钥匙,然后带着堂尊一行就去了仓库。 粮仓讲究阴暗干燥,这样才有利于粮食的保存。只是的确如赵栗所言,推开门一股子陈腐的味道扑鼻而来,他不禁问赵栗:“粮仓中有坏谷?” 赵栗点头:“这是常有的,毕竟这么多粮食长期储放在这里,因为很多原因,每月或多或少都有腐败。不过对于这批粮食我们都有特殊的处理,堂尊不用担心?” “什么特殊处理?” “我们联系了城中一些商户,愿意以一钱银子每石的价格买进这批腐败变质的粮食,我们可以再用这笔钱入购买新的粮食,填充入库。” 李允闻言吃惊:“一钱银子这么多?我听说整个江西地区丰年粮价不过三四钱一石,这些商户花这笔银子买这不能留也不能吃的粮食做什么?” 赵栗意味深长一笑:“老哥这就不懂了,买了官家的粮自然卖了官家的人情,那些个城里的大户一个个都巴不得抢着来买呢。” 慕渊闻言就呵呵,要是真像他说的城里大户为巴结官家都抢着送强,那当初张青柳还用腆着脸面和薄耀安借吗?他问赵栗:“如今靖安预备仓中存粮是多少?可有薄册?速速取来与我看。” 赵栗的笑容凝固了,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的反问了一句:“堂尊要看薄册?”听上去还有些奇怪。 慕渊点了点头:“不错。” “并非卑职不让堂尊看,而是薄册被前任张知县拿去了,他死之后谁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那如今靖安预备仓的存粮数呢?” “都在那薄册之中。” “大胆!”慕渊瞬间变了态度,“如此敷衍了事当真是玩忽职守,这个差事当腻了吧。” 震慑他一下就差不多了,慕渊当时不会真的治他的罪,不然这预备仓的事要谁去做,于是道:“你玩忽职守虽是大罪,不过念在你在县衙多年,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本官就暂不追究,让你将功抵过吧。” “多谢堂尊,不过请问堂尊如何一个将功抵过法?” “既然薄册丢失多时了,本官知道了就不能不闻不问,限你三日之内重修薄册吧。” “三日?”赵栗就差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连忙叫苦,“这么点时日哪里够啊?” “就三日,即便不能全部重造,也要把张青柳来靖安后的这部分重造出来。”不是他苛刻,而是他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想了想为防赵栗偷懒还是保险些的好,又道,“这三日我就在预备仓,守着你们把薄册重造出来,造好之前你们哪里都不许去,也不许见外面什么人。” 赵栗一脸为难,张口欲言,最后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换做一句:“卑职遵命。” 不过这是李允却不答应了:“堂尊的腿伤还没好怎么能待在这里呢?”主要是仓库里的环境的确不好。 赵栗也跟着道:“老哥说的不错,堂尊还是回县衙吧,等到薄册造好卑职自会亲自送到衙门去。” “不必,我就留在这里。”粮仓的事是最容易有猫腻的,看赵栗跟仓鼠一样肥满的体型就知道,这其中油水肯定不少。自己若不亲自监督,指不定他们会有什么猫腻。见李允还担心,为了防止他打破自己的计划就索性先开口了,:“李伯你不用担心,我在这儿自不会有事,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可以一起过来。” 李允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就留下和堂尊一起。” 本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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