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丞相 第一卷 春风不解江南雨 第一章 下扬州 大燕朝永安七年,扬州刺史部,会稽郡! 扬州的州治在会稽郡,而会稽郡的郡治就在山阴县。这儿自古以来都是一方盛地,人口众多,商业繁盛。凡是能在这儿长久经商或者为官的个个富得冒油。 朝中吏部调动的时候,为了能到这里来当官,许多人宁愿不惜放弃一级两级官阶,哭着闹着在吏部死乞白赖,也要在这里做上几年官。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要是到了这些人手里,三年清知府下来没有几十万两雪花银可是送不走他们的。 午后,一行人马走进了山阴县城。皓日当空,天气十分炎热。坐在车上轿上马上的人倒还好一点,但是行走在地的人早已经大汗淋漓,胸前背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打湿透。 这行人,居中一匹白色骏马上的白衣公子,他看起来年纪只有二十岁左右,衣着显得并不够奢华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穿戴的起的,他一身白袍,两条剑眉挺拔飞翘。浓眉下的目光极为平静,想必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只是他的脸色有些阴沉,好像心中有些心事。 跟随在他马前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管家,周围还跟随着十余人,从衣着打扮看来,他们只是普通的一些随从。只不过,他们身上都带着兵刃,左顾右盼之际,竟然隐隐约约有一股杀气。如果不是手头上真的见了几条人命,一般人绝对无法培养出这种气质。 “少爷,我们这就已经到山阴县了,您看咱们是先去……” 没等那位中年管家说完,马背上的那位白衣公子就打断了他的话:“秦安,从家里出来之前,十四叔曾经告诉过我,山阴县城内其他的酒馆平平无奇,只有一家珍肴阁算得上是出类拔萃,更胜我们洛阳秦府的名厨。一路上我可是等了许久,今天到了山阴县,一定要去珍肴阁尝一尝。” 那位被他叫做秦安的管家忍不住笑道:“鸿少爷,您来到山阴县,只怕会稽郡和山阴县大小官员争先恐后要请您去珍肴阁。” 那位公子却摇头笑道:“秦安,你是家里的老人,你应该知道,到了那种场合,他们一会儿说我是少年俊才,一会儿说我是文才武略,以他们敬酒的功夫,不一会儿就能把我灌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与其这样的话,我还不如今天自己安安心心的吃一顿。问问路人吧,看看珍肴阁在哪里,我们这就过去。” 秦安答应一声,在街上找了一个年纪不算小的人问了问路。珍肴阁距离这儿并不算太远,只需走过两条街。 这行人,到了珍肴阁,一眼望去,就觉得它的生意真是好的不得了,单单是底楼早已坐的满满当当。 秦安率先走了进去,叫过一名掌柜,沉声说道:“我家少爷要用膳,我们人多,也不习惯与人拼桌,楼上还有雅间吗?” 那名掌柜一看秦安虽然只是管家打扮,可顾盼气势、言谈举止都不像是一个普通财主家的管家,只怕是出身自大有来头的官宦世家。 他不敢怠慢,急忙跑回到柜台处找出今天的账单,左顾右看一圈说:“客官们来的真是巧了,本来雅间是满的,刚有一桌结完账,楼上正好空了一间,我这就叫伙计们去收拾一下,诸位就请上去坐吧。” 掌柜的大手一张,立刻有一个机灵的小伙计跑到前面来带路,一行人上了二楼。那位白衣公子举目望去,只见每个雅间都关门垂帘,耳中听到的都是食客说笑喝酒。想想自己这一路跋涉,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氛围,白衣公子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待到伙计把他们领到那雅间门口的时候,雅间已经被收拾干净,他以为这一些人,十余人都要坐进去的话,雅间应该会显得很挤。 那个机灵的小伙计还没来得及问话,秦安就已经塞了几枚大钱在他手中:“把菜单拿来吧!” 小伙计诧异的左右一看,只见跟随那位白衣公子来的人,除了这位管家之外,剩下的十余人分别在门外站立,他们的手掌有意或无意的都搭在腰间兵刃的把柄之上。 即便是小伙计完全不懂厮杀之事,也能看得出,他们已经占据了进退之路,守卫的密不透风。小伙计暗暗吃惊,只怕山阴县大族官吏来用膳,也没这等守备。 那白衣公子走到雅间门口,停下了脚步,侧首对着门口那十余人低声吩咐道:“你们下楼去吃一顿吧。现在已经到了山阴县,不用如此警备,一路上风平浪静,这儿能有什么风浪?此处酒菜十分有名,你们也尝一尝珍肴阁的美味。” 他的语气虽然很轻,可是眉宇之间却有不容侵犯的威严。那些护卫平素听惯了他的吩咐,不敢怠慢,纷纷抱拳施礼,转身走下。 秦安倒是有些局促不定,低声道:“鸿少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从家里出来之前,老爷吩咐过,少爷的安全才是……” “放心好了,不会有什么事情。这儿是山阴县,又不是荒山野岭。再说,家里的那些事儿我现在不想多管,今天先安安顿顿吃一次饭再说吧。” 秦安应了一声。随即小伙计就把菜单送了上来,那位鸿少爷看起来对菜肴十分熟悉。随手在菜单上面划了几划,点了八道菜,一壶小酒。 珍肴阁虽然客人很多,但上菜的速度一点都不慢。不一会儿功夫,八道精致的小菜就送到了桌前,小伙计还笑眯眯的上来问,说:“少爷有没有雅兴听听本楼的姑娘唱唱小曲或者弹弹琵琶?” 那位少爷只是摇了摇头,秦安就厉声吩咐道:“出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小伙计吃了个闭门羹,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但是想想刚才那位管家递给他的几枚大钱,心情顿时又好了许多,哼哼唧唧,唱着小曲就下了楼。 听着小曲渐渐远去,鸿少爷淡淡的叹息一声,随即说道:“这等轻松自在的时刻,偶尔也挺令人羡慕。” 秦安一直站在旁边服侍这位少爷用餐,听秦鸿这么一说,他连忙劝慰道:“鸿少爷,你可是多想了。你出身高贵,根本不是这些凡夫俗子可以相提并论的,你随意之间的花销是许多人家一辈子都挣不来的,你一句话下去,秦家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为你赴汤蹈火。” 秦鸿微笑道:“秦安,你不用再说了,这些事儿我心中有数。” 秦鸿的话音刚落,忽然之间,雅间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跟着一条彪形大汉闪进了屋里,他长的十分凶恶,举止又极为粗鲁,径直走到秦鸿的桌前,伸手一指秦鸿的鼻子:“珍肴阁现在已经被人给包了,你们马上结账走人吧。” 说完,他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去,仿佛把自己的话当成了圣旨一样。秦安勃然大怒,厉声骂道:“混账东西。” 可是秦鸿却摆摆手阻止了他:“秦安,不要管,我们继续吃饭。” 秦安心中有些局促,说:“要不然小人下去把那些护卫都给叫上来?” 秦鸿摇头道:“我只想安安静静吃一顿饭,不想多事。” 他虽然说的没事,但是秦安的心中却不这么想:秦家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等到少爷到山阴县的大事一定,就立刻查清楚今天是谁在这儿耀武扬武?定要叫他后悔为什么他娘要把他生到人世上。 可是片刻之后,那条大汉又闪到了这个包间,他抬头看了看还在吃喝的秦鸿,不觉有些诧异,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那条大汉快步走到秦鸿的桌前,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力量极大,这拳下去,就连酒壶都跳了起来。那大汉这才心满意足的把双臂一错抱在怀中,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老头和少年,厉声说道:“你们两个是不是聋了?没听见我说的话?珍肴阁已经被人包了,马上走人。” 秦鸿只是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的意思。秦安立刻抢出身来挡在那条大汉的身前,丝毫不顾自己已经年过四十的身躯跟对方相比完全就是老鼠和大象的区别。 可是他的言语比那个大汉还要霸道的多,他厉声说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叫你家主人过来说话。” 那大汉勃然大怒,他的铁拳骤然一声挥了出去,眼瞅着那比醋钵还要大的拳头就要打在秦安的脸上。只怕一拳下去,这位管家不丢半条命也得在床上躺几个月才能下来。 可他的铁拳刚刚挥出去,一道骤然亮光从身侧闪过,一柄钢刀如狂风般从他的身侧掠过,毫不留情的斩断了他的手臂,殷红鲜血径直喷出。而秦安更是丝毫没有让步,任凭那股血狂飙在自己的身上。 那条大汉顿时脸上苍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山阴县这种地方竟然有人出刀砍断自己的手臂,忍住剧痛,左顾右盼一圈,身侧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条精壮的汉子。 他们手中俱都拿着武器,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屠宰场里的屠夫看着一只小羔羊。他知道若是自己再敢猖狂一点,只怕就要被这些冷漠的男子杀死。 此时此刻,他只能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死死的咬紧牙关,连一句放狠的话都没有说出来,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这个雅间。 第二章 坑爹的少年 秦安满不在意的脱掉身上的外袍,顺便丢在被劈下的那只手上,冲着身侧一名护卫横眉一扫,低声斥道:“拿出去,扔了。” 一名护卫用他的带血衣服包住那只断手,快步走了出去。余下众人竟然齐刷刷的跪倒,单膝着地,手中的武器反拄,冲着坐在酒案后的秦鸿行跪拜礼。 众人齐声说道:“属下无能,连累鸿少爷受惊。” 秦鸿微微笑道:“这些事儿,你们在洛京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见到。洛京本来就是高官满街走,公侯多如狗的地方,那儿横行霸道的恶少,拿算盘都算不完。山阴县哪能免俗?可惜,被他们这么一闹,本来挺好的饭菜,我也吃着没胃口,下去结账,我们走。” 秦鸿的话刚刚说出口,忽然间,一行人就已经堵住了雅间的门口。为首一人冷冰冰的问道:“砍你手的人就在里面?” 跟着便是那个彪形大汉略带颤抖和痛楚的声音:“是……他们……一个都没跑掉。” 顿时,一条身影出现在雅间门口,冲着屋里,朗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东西?竟敢在山阴县如此撒野?活得不耐烦了吧?” 秦鸿拿起温热毛巾,擦拭着唇角,仿佛就没听见门外这人嚣张的嚎叫。秦府护卫轻移几步,便把秦鸿护在后方,手中利刃跃跃欲试。只要秦鸿示意,他们能在片刻之间,将这些人制服。 “大燕朝律例,伤人手臂致残,至少是要囚役五年。” 站在门口的那位男子,衣着打扮较为华丽,他看了看秦鸿的衣着这才说道:“就算你家里有钱,能够替你打通一些关系,但你不知道,你今天招惹的是谁。哪怕你能搬一座金山来,也不可能饶得过你。” 听了这段话,秦鸿不怒反笑,轻声道:“只有一条狗才会不断狂吠,让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这句话一说出口,门口的那些人陡然变色,他们可能在山阴县横行霸道惯了,从来还没有见过一群把他们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 那男子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我是山阴县刘钊。” “山阴县刘钊?”秦鸿皱了皱眉头,显然这个刘钊自以为是山阴县城里一个知名人物。 而门外的那些人看到刘钊已经报上大名而屋里的人却毫无动静,不由得再次勃然大怒,几个人“嗷嗷”连声叫唤,就要冲进屋里去砸场子。 没想到刘钊却伸手制止了他们,举步走进屋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发披肩,看起来玉树临风,极为潇洒。单以相貌而论,这位刘钊是千里挑一的佳公子,他很有书卷气息,若是有人见到,定会赞一声好一个美少年。 他施施然的走进屋里,身后两名随从急忙跟了上去,一左一右护着他,生怕屋里的人暴起发难把这位公子哥留在这儿了。 刘钊停下脚步,他身边的一名随从高声叫道:“你们是瞎了狗眼,居然敢得罪会稽郡郡守刘大人的少爷?。” 听完这句话,刘钊脸上露出一丝志得之色。他轻描淡写的踮着脚尖,仿佛要等着面前的那群人急忙拜倒在地,连连磕头说自己不小心做错了事,得罪了公子,还求公子大人有大量放他们一马。 可是这些话,秦鸿等人并没有说,反而秦鸿却很自得的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端在手中,笑眯眯的看着那清澈见底的酒水,仿佛那酒水要比玉树临风的刘钊好看的多。 刘钊心头不觉有些怒火,冷声说道:“你们如此猖狂,看样子是想试试,被我爹关进山阴县大牢的滋味吧?” 秦鸿笑道:“现在的儿子已经能替他当郡守的爹做主,果然是坑爹。” “我是一个斯文人。”刘钊驳斥道:“污言秽语懒得出口。本公子包了这楼,吩咐手下前来告知。没想到,你的家仆出手太过于凶狠,只是传信的一人,来这房间,你们就出刀砍下我家人的手臂。既然触犯了刑律,那就别想再走了,慢慢品尝山阴县大牢的黑窝窝吧。” 他右侧的随从这个时候才抢了到说话的机会,急忙站出来说道:“你们如果胆敢反抗的话,只要公子一句话,立刻就会有衙役、捕快,甚至可以调动守备所的兵马前来包围你们。你们只不过十几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想从重重围困当中杀出去。” “这位刘……?”秦鸿顿时停了口,看了看秦安。 秦安急忙说道:“他叫刘钊。” “哦,这位刘钊少爷,你既然闯了进来,可你既不是捕头也不是检校,贸然就说要抓我,你这行的是哪门子王法?况且就算到了公堂上,让你父亲来审理这个案子,也得出示证据有证人,知道为什么我的人会砍断了他的手。如果你父亲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他买这个郡守官位,只怕花的银子得论千斤算。” 刘钊顿时勃然大怒,急忙抢上去两步,抓起桌子上的酒杯就要朝秦鸿的脸上砸去。 ‘唰’的一声,秦鸿左右护卫利刃破空,杀气凛然。 刘钊把酒杯抓在手中,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胆量砸下去,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冷笑着看着秦鸿:“我就不信,在山阴县城有我刘钊治不了的人。” 这时候外面又跑来一名随从,跑到刘钊的身边,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刘钊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起来。 他听见那个随从说,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已经陪着那位来头不小的贵客到了珍肴阁,如果那位贵客到来的时候还不能清理场子,今天他就丢人现眼了。 而且那位贵客一家对他们刘家帮助极大,今天邀请他来的目的也十分明确,只要刘钊能够顺利准备好今天的这顿酒席,对刘家将来的飞黄腾达,更是举足轻重。 他不由得对眼前这几个人更加恼怒,伸手一指秦鸿,厉声叫道:“把他们几个先给我扣起来,关到后院的柴房里去,等今天这顿饭吃完再拉到牢里去慢慢的拷打审问。” 身边一众随从齐声答应,踏前一步便要抓人。没想到秦鸿就立刻跟他说了一句一样的话:“把这位公子哥扣下来吧,等到他爹来了再打。” 两边的护卫几乎是同时动手,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屋里并没有出现拳脚相加的局面,也没有出现刀光剑影的场面。 只是片刻,刘钊就莫名其妙、天昏地转的被人拉到了秦鸿的身边,一柄钢刀和一柄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那一左一右,冰冷的刀刃刺的他的肌肤生出一粒粒小疙瘩。秦鸿的其他护卫迎面列成一条线挡在酒桌之前,正对着刘府的随从。 刘钊倒是还有一分胆气,拉长了脸看着秦鸿:“好大的贼胆,看来你真是不想活着出山阴县了。” 就在此时,楼道里突然安静了起来,听见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子声音和一个敦厚的女子声音先后响起,那男子说的是:“今天多谢曹小姐能够出来赴宴,刘家上下蓬荜生辉。” 而那位敦厚的女声说道:“曹小姐极为清丽,一看就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可惜我们家那个逆子刘钊一点都不成器,呆会曹小姐要是见到刘钊可要好好训斥他两句。” 随即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刘郡守,刘夫人,实在是太过见外了,我们在山阴县只是曹家本地的偏支而已,今日叨扰刘郡守刘夫人这一餐,小女子真是心中过意不去。” 三人说着就已经走上了楼道,却看楼道里那群随从正剑拔弩张和屋里的人对峙。 刘郡守顿时拉下了脸,快步走到雅间门前,往里看了一眼,沉声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当他看清楚自己的儿子正被一刀一剑架着的时候,顿时慌了脸色,大步走进去,伸手一指秦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在山阴县干这种持械掳人、无视王法的事情,就不怕本官立刻召集兵马,当场就斩了你吗?” 他的话刚刚说出口,秦鸿悠然接道:“原来是刘郡守来了。我记得大约在四年前,当时的刘大人刚刚被提拔为会稽郡郡守,想拜谢促成此事的十一叔,结果在我家还迷了路。如今看起来,刘郡守这几年日子过的不错,比当初胖了好几圈。” 这句话让正在勃然大怒的刘郡守立时冷静下来,他仔细看了看坐在中间的那位少年,黑黝黝的脸色顷刻色变,就连嘴角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到底在朝为官多年,他深深的吸一口气,随即毕恭毕敬的弯下腰去,低头拜伏:“下官真是瞎了眼,没想到秦府大少光临山阴县,下官有失远迎……” 秦鸿不以为然,虽说郡守只是从五品官,可始终是地方大员。他这一拜,拜的是秦府上下。假若自己没有秦家嫡长孙的身份,恐怕外边已经是刀山枪海,无数等着立功的捕快们要疯狂的冲上来了。 秦鸿一挥手,他左右随从的刀剑立刻收了回去。 刘钊见到自己的父亲拜伏此人,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冲到父亲身边想要把他扶起来。 可是他的手掌刚刚挨到刘郡守的胳膊,就被刘郡守一把拉着也跪倒在地,随即两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打的那张白嫩小脸高高肿起。 …… 第三章 奴才的宿命 刘郡守战战兢兢的抬头看了看秦鸿,赶紧又低下头去,连声说道:“下官这儿子真是鬼迷心窍,居然敢得罪秦家的大少爷,真是该死至极。这不知深浅的忤逆子啊……鸿少大人有大量,定是不会和这等畜生计较。可下官一想,鸿少来到山阴县,那是山阴县,不不不,那是整个会稽郡的荣耀,却被这畜生搅了心情,下官痛心疾首啊……” 说着刘郡守回头看来一眼,只见那些家将随从还站在门口跟在身后,不由得怒火冲烧,厉声叫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还站在这干什么?还不给本官滚出去。” 那帮家将急忙抱头鼠窜,生怕在这儿多留一刻,惹得这位郡守大人心头更加恼火,不知道回家会发什么疯。 秦鸿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儿子说我伤了你家下人的手臂,要替你抓我归案。” 刘郡守连连点头:“这畜生真是胡说八道,老夫回家一定重重责罚于他。所谓伤人……” 他看了看地板上的血迹,又听儿子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这才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脑门,大声说道:“秦少爷,这一定是个误会,是我们家那位下人不知道哪只眼睛长歪了,想要对少爷动粗,那少爷的护卫当然不能让鸿少千金之躯落入恶人的手中。别说一刀斩了他的手臂,就算是把他的两只手臂都斩下来也是他罪有应得。” “来人,把那混蛋拉过来,另一只手也给老夫砍了!”刘郡守怒喝道。那名汉子脸色惨白,几欲瘫倒。 秦鸿冷笑一声,并没有说话,他明白刘郡守只是装腔作势而已,真要砍那人手臂的话,现在就操刀动手了,还废什么话? 刘郡守偷眼一瞥,怎能不明白秦鸿心思?能坐到一方郡守,又岂是寻常人物?立时下了决心,厉声道:“本官叫你们砍了他那只手,都聋了吗?” 那壮汉一口气没转过来,顿时昏厥而倒。另几名随从心中冰寒,看刘郡守那态度,这位兄弟这辈子连撸啊撸都没希望了……几人叹一口气,做别人家的恶奴,踢到更硬的石头,死都不知道死的多难看。只求随身带的刀子锋利些,让他断手之际,痛快点。 两名随从拖着昏厥的壮汉下楼,这时候,一位年方十六七的少女迤逦而行,到了雅间的门口。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乌黑的秀发从两耳披下,身段高挑,眉宇间显得极有韵味,秀眉长而弯,鼻梁高且挑。 两人这么打了一照面顿时都愣住了,而那个女孩子伸出白皙小手,掩住樱唇,惊呼出声:“这不是鸿哥哥吗?” 一直稳坐在酒案之后的秦鸿也马上站了起来,斯斯文文的对她行了个礼:“原来是曹家双雨小妹妹。” 曹双雨欠身施礼,嫣然笑道:“上一次你见我的时候还可以叫我小妹妹,可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秦鸿想了想:“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应该还是在六年之前。” 曹双雨点头道:“对,那一年,家父带着我们全家回到洛京去祭祖。正好那个时候和几大家的人在一起,我们年纪相仿就时常在一起玩。怎么?鸿哥哥也要来到山阴县这个地方了?怎么不提早有人通知呢?无论如何,家父也一定会宴请鸿哥哥的。” 秦鸿微笑道:“想必你父亲很快就知道我为什么到这儿来,到时候我自然会去叨扰一餐,双雨妹妹不要笑我脸皮厚啊!” 两人前后这么一聊起来,倒苦了刘郡守和他的儿子刘钊。 这两人跪在地上不知道是该起来还是不该起来,好不容易等到秦鸿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秦鸿这才说道:“你们走吧。我今天既然遇到了双雨妹妹,就在这陪她聊一聊。无需旁人打扰。” 刘钊心中勃然大怒,这一次他的父母想尽一切办法把曹双雨请了出来。其实另一层含义就是曹双雨能够见见他这个玉树临风的佳公子。 曹双雨虽然是曹家的偏支,可她始终也是曹家的一员,现在还没有许配给任何人家。如果能够被他刘钊得手的话,对他将来的仕途那可就是有莫大的帮助。 没想到半路被秦鸿捣了个乱,这也就算了。现在曹双雨都已经应约来到了酒店之中,居然他们全家都要被赶走,反而让她留在这儿跟秦鸿在这聊天。 越想越是不愤,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再说些什么。到底还是他父亲刘郡守在官场上沉浮多年,太了然于胸,知道自己的儿子又要干傻事,急忙拉住他,连声对秦鸿说道:“对不住,对不起,鸿少爷,我们这就走。” “老爷,那只手砍了……”一名随从举着一截手臂,快步跑了过来。 刘郡守低骂道:“滚!” 刘府的人很快就离开了酒楼,曹双雨微微蹙眉,秀指指了指地上的血迹。 秦鸿立刻对身边的秦安叫道:“告诉掌柜再给我换一个雅间,这次要收拾干净,上一些点心倒一壶清茶就已经足够。” 眼下,珍肴阁里才算真正的安静下来。 珍肴阁的老板看到刘郡守灰头土脸带着儿子急忙回府,就知道楼上一定是一位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特地嘱咐那些伙计们千万不要上楼去惹事生非,再看到那十余名手按兵刃的人守在楼梯口和各处通风要道。他更是心中恍然,这位少爷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可要是惹了他,还不如自己买上二尺红头绳上吊算了。 桌上的酒菜都已撤了下去,秦鸿仔细的看了看菜单,又吩咐伙计送上几碟清淡幽雅的小点心。 看到一盘盘精致的点心送了上来,曹双雨也并不客气。她吃吃笑道:“鸿哥哥,现在雨儿的肚子可是饿的很厉害,雨儿这就吃了,不要见怪哦。” 秦鸿微微一笑,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清茶。这茶清香入口,先苦后甘,回味无穷。 等到茶和点心都已经下了肚。曹双雨若有若无的问了句:“鸿哥哥,算起来,你应该和柳家姐姐完婚了吧?” 说到这件事,秦鸿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不过他到底是个洒脱的人,眼前的曹双雨虽然在曹家只是旁支,但是曹家那几位老祖宗可是对她喜欢的很,跟嫡孙女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这件事就算自己不说,假如她有机会到了洛京去还是依然能够打听到一二,还不如开诚布公吧! 秦鸿咳了咳嗓子,掩饰了一下刚才尴尬的气氛,随即说道:“我和柳家姑娘的婚事要暂停一段时日。” “怎么会出了这种事情?”曹双雨吓了一跳,她那双秀丽的眼睛以一付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秦鸿。 要知道大燕朝开国历史悠久,幅员辽阔,周围并没有敌国,只有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但是这些少数民族很容易对付。只要派上一支部队驻扎在边境,闲着没事就去敲打他们一二番,他们便会老老实实,每年恨不得派那些王子王女,带着无数礼物来洛京参见晋国皇帝和世家大族,祈求下一年的平安。 在这么稳定的局面下,晋朝的政治结构也渐渐发生了变化,皇权一点一点旁落,而在朝中渐渐形成了以七大家为首的势力集团。 这七大门阀又分为三大四小。 而秦鸿所在的秦家一族正是三大门阀其中之一,与他要联姻的柳氏家族也是三大家族中举足轻重的家族。 世家通婚本来就是正常事,而秦鸿的父亲以前可是秦家的嫡长子。按着继承规则,他的父亲应该理所当然的继承这一代的宗主,随后秦鸿也会成为下一代的宗主。 但是,可能是在山阴县待得时间太久了,曹双雨根本就不知道洛京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他和柳雨霏的婚事,秦鸿就告诉她,和柳家的婚事要暂停……这简直有些太难以想象了。 三大家族虽然说不上是同进共退,可是历来在儿女婚事上从来没有拖延过。而且借助彼此的姻亲力量,也可以更加巩固或者拓展自己在某一方的势力。 她压抑住心头的惊讶,浅浅的饮了口茶,这才鼓起勇气问道:“鸿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家……” 没等她说完,秦鸿便接着说道:“你应该知道,在数十年前,我们秦家曾经遭遇一场变故。那一次差一点就把我们秦家打落尘埃,若不是我爷爷……” 曹双雨幽然颔首,她当然知道秦鸿的那位爷爷,那位宗主在秦家历史上可是不世出的杰出人物。 各大门阀争权夺利太久,许多矛盾聚集太深,就会引发一次大规模争斗。虽然这种争斗并不是拿着刀枪剑戟出去厮杀,可朝廷里官场上的斗争,凶险有过之而无不及。失败的一方,再没有昔日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 在那一轮争斗之中,秦家宗主接二连三犯下几个致命错误,导致秦家节节败退,许多秦家原本优势的区域,被其他门阀进袭。 当时秦家已经难以支撑,眼看着就要被六大门阀赶出朝野。危难关头,那一任犯了无数错误的宗主,终于病倒在床,无力为继。但,这一次,他做出了正确决定,他没有把宗主的位置传给他的儿子,而是选择了庶子,也就是秦鸿的爷爷。 那些年,秦鸿的爷爷横空出世,继承了宗主的位置,随后在朝野中披荆斩棘,或施软或强硬,以雷霆万钧之势抑或怀柔攻心之略,终于把秦家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重新站在三大门阀之列。 家中的长辈提起秦家宗主,都要伸出大拇指暗暗的赞叹一声。 “这位老爷子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人物,可是按理说老爷子现在年纪大了应该会把宗主的位置继承给秦鸿的父亲,那秦鸿怎么又会跑到柳州来?又怎么会跟那个刘郡守发生冲突呢?”曹双雨默然忖道。 第四章 扬州亲友 秦鸿若有所思,他看了看窗外,窗外当然什么都没有,一只飞鸟静静的掠过又飞向清澈的蓝天,门外的护卫早已走远,分别守在楼道口和其他的通风要害之处。 秦鸿低声叹息道:“双雨妹妹,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的父母,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只不过是这次我走的太早了一点,洛京的信使不可能比我快。” 曹双雨眨了眨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鸿哥哥,你就放心吧。雨儿即使心中有许多不明白,但也绝对不会拿这些事情,回家里去问父母。” 秦鸿端起茶杯,静静的看着漂浮的茶叶,沉思片刻说道:“我爷爷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虽然他是庶子出身,可他当年力挽狂澜称得上是一代豪杰。你知道,七大门阀历来都是由嫡长子继承。如果嫡长子不在了的话,会由嫡次子嫡三子依次继承。我爷爷庶子继承宗主之位,是因为当年的形势。现在我的父亲就是嫡长子,那他应该是宗主的顺理成章的人选。但秦家当年虽然重振声威,可还有许多地方有问题。” “我爷爷左思右想,觉得我的父亲能力不足,如果是在太平时期,他可以做一个守成之主。可现在六大家和我们家的关系若即若离,下一任的宗主如果有一个不小心,那秦家可能就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再一次被人逼到山穷水尽。” “再说,我爷爷在宗主这个位置,已经接连干了三十多年,我的叔伯辈也等待了三十多年。按照我们秦家历来的传统,老宗主是要告老还乡,回到封地上去,新任宗主才进入洛京为家族撑起一片天空。这时候我爷爷做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他决定不把宗主的位置传给我父亲,而是传给了另外一位伯父,而他,却是爷爷之前的嫡系后人。” 说到这里,秦鸿顿了顿,这会应该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能不能告诉曹双雨。 片刻之后,他还是对曹双雨说道:“这件事听起来复杂,其实也很简单。无非是因为我父亲失去了继承宗主的地位。为免除洛阳秦府和冀州秦府产生嫌隙。所以,我爷爷特地下令,第三代宗主,在我和那位伯父的儿子之间产生。” “我爷爷虽然年迈,但他的话,还没人敢违背。于是,我被封为扬州刺史,来到此地。而那位伯父的儿子秦永,被封到益州去了。所任官职,和我差不多。这几年的时间,我和他便要各自为战,分别打下一番风光,哪个风头更劲,便是下一任宗主的继承人。” “虽然我和他在长辈眼中都是小孩子,但我和柳雨霏有婚约在前,那位堂兄和杨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为了防止杨家和柳家插手秦氏宗主继承的争夺。我爷爷和柳家商议之后,暂停了我们的婚事。” 秦鸿很是潇洒的耸耸肩膀,笑道:“这没什么,其实柳雨霏长什么样,我还真不知道呢!” 曹双雨听到这番话心中起伏不定,更换嫡系子弟的继承权,在哪一家都会引起滔天波澜。秦鸿和柳家有婚约,而他堂兄和杨家的关系想必也极为亲密。要是杨柳两家参合进来,只怕会把秦氏第三代宗主继承人的争夺,弄得乱七八糟。那位老宗主,自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以他的地位,放出话来,杨柳两家又怎么会不给面子呢? 秦鸿这么一说,她对事情的整个脉络大致有了一个方向,不过,曹双雨还是替秦鸿和柳雨霏有些着急。要知道他们年岁已经不算小孩子了。柳雨霏在洛京之中可是首屈一指的大美女,虽然她平素很少在洛京露面,但只要她一出现芳影,那洛京的男人不知道要疯狂成什么样子。 后来有读书人开玩笑说:柳家姑娘若是要出门,最好得把面纱蒙上三层,若是只蒙一层的话,那隐隐约约露出的倩影依然可以击碎无数少男的心。 曹双雨正要岔开话题,突然间,楼下就有一人急匆匆的跑了上来,冲着秦鸿一行礼,朗声说道:“鸿少爷,楼下又有人要求见。” 秦鸿站起身来,就看到一名男子宽衣华袍,施施然走上珍肴阁。 见到这名男子,秦鸿不敢失礼,快步走上前去,施礼道:“小侄来山阴县,怎敢劳动六叔?” 被他唤作六叔的男子不过四十出头,精神极好,在山阴县这种地方待得久了,心宽体胖。再说,六叔并不是家中的继承人,他才能有限,被家里安排在山阴县,没有朝廷斗争之忧,更没有各大门阀勾心斗角的烦恼。他脸上的肥肉越来越多,肚子上更是高高隆起,若是低头向下看去,只怕会看不到自己的脚尖。 “鸿儿不用多礼。你来山阴县,自然是住到六叔家里。”六叔展颜哈哈一笑:“六叔在山阴县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就是消息来的特别快。你在珍肴阁这么一闹,把刘家父子弄的鸡飞狗跳。这样的消息,要是六叔一顿饭的时候还得不到,那就白在山阴县待这么多年了。” 秦鸿在自家长辈面前,要安分许多,也不会自吹自擂。持着晚辈礼仪,问候六叔一家。 曹双雨是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她见叔侄相会,自己在场并不合适,便盈盈然告辞离去。曹家的小轿就在楼下等着她,倒无需六叔和秦鸿相送。 “走,这就到六叔家去。”六叔伸手拉住秦鸿的胳膊,大摇大摆的下楼走去。 守在楼下的六叔家仆便高声叫道:“今日的账就记在秦府。” 一行人上了马车,过不多时便到了城南一处庄园,隔着高大的围墙,依然能看到青翠的长竹在墙内随风摇曳。庭院正门写着‘怡园’。 六叔笑道:“鸿儿,六叔名叫秦长毅,本来建这院子的时候,想叫它毅园。山阴县几位名士便暗示六叔说,这样听起来倒不如怡园更加悦耳。我读书虽然不算少,可说起胸中才学,怎么能跟那几位名士相比?再一想,果然是更好听了些,就取了这个名字。算起来,这院子也有十余年了。鸿儿,为你出入方便,我命人把院东的长河苑收拾利落了,你和你的随从,都住那边即可。” “多谢六叔。”秦鸿躬身施礼。 “快进去吧。”秦长毅拉着秦鸿,大步走进了怡园。长河苑距离大门口并不远,走上百十步便到。那是个安静典雅的地方,房屋一排排显得极有格局。楼阁廊台别有风味,水廊中还有金鱼游动。 怡园里的仆役,带着秦鸿的随从分头安置。秦长毅独自领着秦鸿走进内里小阁。 这里也收拾的极为干净,门外站着四名侍女。秦鸿走进房内,迎面见到一名少女款款施礼。那女子身段窈窕,皮肤细腻雪白,长发如瀑,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十分秀丽端庄。 “这是……”秦鸿问道。 秦长毅挥了挥手,那女子起身,轻移莲步,走到一旁去安静侍立。 “鸿儿,你在洛京的日子比山阴县好得多。六叔怕你来了这儿不习惯,特意高价买来一位婢女。这女孩儿真是生的不错,我找稳婆验过身了,还是处子之身呢。不怕你笑话,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看到她,就来找六叔软磨硬泡,非想要到自己手中去。”秦长毅板了板脸,接着说道:“老夫当时就这样一瞪眼,臭骂了他们一顿,说这是给你们鸿哥准备的婢女,你们几个折腾什么?滚!” 秦长毅哈哈笑道:“那几个臭小子吓得抱头鼠窜。” 秦鸿不禁又打量了那婢女几分,她确实是极为出色的美人,只是神色有些漠然,眼神略略有些空洞,仿佛是心中早已没了希望。秦长毅又交代几句,便朝门外走去,一边说道:“晚上有家宴,你六婶和你那些表弟,晚上都会相聚。到时候不要来晚了!” 秦长毅走了出去,房间里就显得安静了许多。 “你叫什么?”秦鸿淡淡问道。 “少爷叫奴家翩翩就好。”那女子欠身答道。 “翩翩……”秦鸿沉吟一声,左右看了看,说道:“卧房在哪里?” 翩翩心中一动,不觉有些看低这位年轻少爷。虽说自己被买来,就是要用肉体来伺候这些公子少爷们的。可如今还是艳阳高照的时候,白日宣淫?这位少爷还真是急不可耐啊。她心中暗暗鄙夷,不动声色,领着秦鸿走到卧房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站在那宽大的床前,翩翩双手轻扬,肩上的轻纱就滑落在地,露出白皙动人的肩和动人心魄的锁骨。胸前那轻薄的衣衫,凸显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丰腴而高挺的弧线,更是令人呼吸难耐。既然美色当前,要是不看两眼,就对不住自己的眼睛。 秦鸿笑了笑,目光缓慢而又均匀的顺着她的胴体掠过,这才轻声笑道:“我长途跋涉,就算有心,现在也得喘口气吧。” 翩翩为之一僵,她默然低身捡起轻纱,淡然道:“奴家多心了。” 秦鸿不觉多看了她两眼,悠悠的说道:“我看你,举止行为绝非从小就出身风尘。年纪轻轻却沦为奴籍,实在可惜。” 翩翩脸色俏寒,原本了去生气的双目,怒火中烧。只是瞬息之间,她就冷静下来。要知道她现在是奴籍,只要秦鸿愿意,要她的命都是小事,遇到凶狠的主人,甚至会虐待她到生不如死。 她的一举一动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秦鸿的双眼。 第五章 青天大老爷 但是秦长毅这么一来,让翩翩明白了,为了让这位侄子满意,就连秦长毅也不愿碰自己一根手指头。她心中一个狂热的念头翻来覆去,偷眼看看秦鸿,他轻描淡写的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显得极为悠闲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纱窗照了进来,让她的影子长长的拖曳在地,房内的清凉,多了几分沧桑的味道。 她双膝一软,跪在秦鸿身前,雪白的皓齿将红唇咬出深深的齿痕。 “鸿少爷,奴家知道您是从洛京而来的贵人,到得扬州是出任刺史大人。奴家血海深仇在身,早已想一死了之。但苟延残喘,就是为了给父母家人讨回一个公道。鸿少爷,奴家的事,对于您这样的贵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秦鸿淡然道:“大燕朝是有国法的,既然你觉得冤屈,不妨说来听听。” 翩翩泣声道:“奴家父亲本是上虞县一小吏,清平廉洁,从不贪赃枉法。因一事得罪一大家族的人物,这一族人势力庞大,无论是在上虞县还是在会稽郡,包括洛京,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对付我父亲这样的小吏,他们轻描淡写就给父亲安个罪名,斩首于街。我家男丁被发配充军,女子贱卖为奴为婢。几年过去,得到的消息,都是他们一个个离开人世。” 小吏?秦鸿略一思索,小吏对于大世家的人来说,的确不值一提。如果自己想要对付一个小吏,可以让他生不如死还喊冤无门。至于什么贪赃枉法,清平廉洁,秦鸿是不太相信的。这样的官员不是没有,但实在少的可怜。而且,这些所谓清官未必有多少能力,大多是一群道德贩子罢了。生在秦家,秦鸿就明白,做官不怕你贪,重在你能做事。 翩翩见秦鸿默不作声,心中燃起一丝希冀,她壮着胆子抬起头,颤声叫道:“鸿少爷……” 秦鸿问道:“是哪个世家的人物?” “吴郡郑家。”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秦鸿缓缓点头,郑家也是七大门阀之一,别说对付一个小吏,就算是拿下个郡守,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最多在洛京转一圈人面。 翩翩拜伏在地,哭泣道:“父母含冤而死,奴家求天无门告地不应,吴郡郑家这样的世家,又怎能是奴家惹得起的。只求鸿少爷能为奴家做主,还父母一个清白之名。翩翩今生今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鸿少爷。” “牛马就不用了。你父亲得罪的是郑家的什么人?”秦鸿问道。 翩翩恨恨的说道:“是郑家的一个女婿,他就是上虞县令穆有昔。” 听了翩翩的话,秦鸿便挥手让她出去。独自一人留在略显寂寥的房中,灿烂的阳光肆无忌惮的穿过窗格,把一丝丝热浪逼入。 秦鸿看着那明暗交错的光影,心中有些怅然。他记得自己的前生,那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特工。非但身手过人,枪法如神,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智。杀人的特工满街走,窃密的特工多如狗。可他不是,他是精挑细选,耗用无数财力人力培养出来的政界特工。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占据对方的有利官职,取得关键性的情报。 一切春风得意,正当他志得意满返回总部的时候,那架飞机却极为不幸的遭遇了天灾。待他醒来,已经成为大燕朝秦家嫡长孙秦鸿。前世的记忆和这副躯体的思想渐渐融合,却让他再度面临复杂的危局。 自古以来,夺嫡哪里有风平浪静的?官场上又哪来的安逸恬静? 成王败寇!“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胜者,雄霸天下;败者,抱头鼠窜。 秦鸿的嘴角渐渐划起一个极为漂亮的弧线,微笑道:“那,就从穆有昔开始玩吧。” 穆有昔做上虞县令已经有不少年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很不错——当年娶了个老婆,算起来应该是吴郡郑家偏支的女儿,但是已经偏的不太像样子。如果再过一两辈的话,就要和吴郡郑家彻底断绝关系了。 但正因为还没有断绝关系,那么‘一个草包‘穆有昔也就成为了上虞县令。 念着吴郡郑家的这一份恩情,穆有昔这些年来做的十分周到。每逢过年过节,他的礼物都要备上满满一车向吴郡向洛京这些重要的地方送去。当然还有他的老丈人大舅子等等。 穆有昔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奇才,让他管理区区一个县城,他觉得有些大材小用了,他自觉断案入神,无论什么样的案子到了他手里很快就会有明晰的结果。 眼下他就坐在上虞县衙的公堂上,左右两边衙役齐齐排开。手中的水火棍点着地面,显得格外森严恐怖。 居中跪着三人,其中一人是年方二十多岁的女子,她看起来容貌比较清秀,只是神情委顿,身上隐约有些血迹。 穆有昔摊开面前的状纸,仔细看了一番。“啪”的一声,惊堂木重重的拍在公案之上。 “范苗氏。” 跪在居中的那个女子急忙抬头,战战兢兢的看着端坐中央的大老爷。 “范苗氏,你的丈夫和婆婆告你通奸,你可认罪?”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民妇没有通奸,民妇死不认罪。”那女子如遭雷击,癫狂的叫了起来。 这通奸的罪名钉在她的身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那是难以言表的耻辱!更令她痛心的是,当她的婆婆和丈夫听到大老爷宣读通奸这个罪名的时候,两人齐齐发出一声冷笑。 穆有昔手指在状纸上一点一点挪过来,他指着其中一处停下了手指,这才厉声问道:“上个月初八那天,你说要下田去干农活,等到你丈夫进入农田的时候却看不到你的踪影。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才看到你和同村的李小四一起从后面的山谷中走了出来,这件事你如何解释?” 那女子急忙解释道:“民妇和李小四什么都没有做过。那天是李小四发现自家的羊被山里面的狼给拖走了,他急忙拿了猎箭和锄头,想去山里把羊抢回来。大人可怜,我们这些山村之人,一头羊也值得许多家当了,要是随便被狼拖去吃了,那接下来的日子就难过的很了。但是李小四那天干活的时候还带着他的儿子,他不敢把儿子一个人带进山里去,也不敢把儿子一个人留在田地里,他就求我帮他看着儿子,他才进山去找羊。等他找到羊了,我就把他儿子交还给他,这才一起走出来。” 穆有昔冷笑一声,移着状纸接着说道:“那上个月十五那天,你说要去打豆腐,却在村口的豆腐王那逗留了整整一个时辰,左邻右舍都看到你进了豆腐王的院子,半晌不曾出来。这件事你又如何说法?” 范苗氏急忙说道:“民妇冤枉啊,那天民妇真的去买豆腐。到了豆腐王那,偏偏他的婆婆重病犯了,他的女人又去外面干活去了,家中一个女人都没有,如何能伺候他婆婆?正好我去了,他便求我帮他婆婆下床,擦拭身体又换了些衣物,这才送了两块豆腐给我,根本就没有要钱。我跟他也绝无任何关系啊。大人明鉴,民妇真的是冤枉的。” 穆有昔心中暗暗想道:像你们这些通奸的女人,如果不严刑拷打的话又怎么会招供出来?本官从来就不怕你们嘴硬,只要本官的板子够硬,你们的嘴不张也得张开。 “左右!”穆有昔大喝一声。 两边衙役齐声答应。 “上刑。” 范苗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头颅把台阶下的青石都撞得“砰砰”作响。额头上顿时青紫一片,惨不忍睹。 她口中一直大声喊道:“大人,民妇冤枉。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求您还民妇清白。” “老子的明鉴就是先打你一顿再说。”穆有昔在心中暗暗想道。 随即高声喝道:“先给这个泼妇十记大板。” 那些衙役跟惯了穆有昔,知道这位老爷下手狠毒。对于一个普通的山村女人,十记大板已经废了她半条命。 他们不敢怠慢,穆有昔话音刚落,便有两人快步上前,按牢跪在地上的范苗氏。另有两名衙役举起水火棒,走到范苗氏的身边左右开打,一人在旁边数着数,数到十的时候,水火棒才抽了回去。 起初,范苗氏被打的哭喊连天,一直到微弱的没了声音,屁股上大腿上全都是血迹。一个人痛的快要晕了过去,正在她混混沌沌的时候,忽然间,一盆冷水迎头泼下,她陡然打了个寒战,硬是在剧痛中醒转而来。身上皮开肉烂,却又被两名衙役拖拽到了大堂门口。 这大堂之上,除了她那位婆婆之外,全都是男人,可是两名衙役竟要来脱她的裤子。范苗氏拼命挣扎,已经肉烂的双腿死命踹踢,青肿的头颅拼命的往门槛上撞,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里。 按住她的衙役冷哼一声:“泼妇,大堂之上,什么时候轮到你撒泼了?” 区区一个山野女人又怎么是衙役的对手?片刻之后,她的裤子就被脱了下来,露出两条健康浑圆的长腿,她死死的蜷缩成一团,想要用手护住私隐之处。 可那几名衙役不肯善罢甘休,两条麻绳甩下,将她双腿分别一系。顿时,把两条腿分的大开,径直吊上屋顶的大梁。如此一来,这女人最隐私的部分就暴露在满堂的男人眼皮底下。此番情景,就算是告她通奸的男子,也低下头,不忍再看下去。 穆有昔冷漠的吩咐道:“给她用竹棍之刑。” 随即,三名衙役走了过来,他们的手中都拿着竹棍,任那女子拼命呼喊也毫不动色。 穆有昔厉声喝道:“你们还不快点?本官还等着结案呢。” 三名衙役答应一声,轮流而上,以手中的竹棍去弹射范苗氏已经暴露在外的隐私之处。这种强烈的痛苦和巨大的羞辱令范苗氏惨不忍睹。 她嘶声叫喊道:“我就算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放过你们这群人,就算我下到地域见到阎王,一定在阎王面前告状,死也要让你们不得好死。求着阎王拔了你们舌头,将你们全数下油锅……” 第六章 闯公堂 这番话对于那些衙役根本无动于衷,这些年跟着穆有昔,各种酷刑他们早已出手的麻木,何况这竹棍之刑又不是第一次用。以前那些女人哭着闹着拼着命喊的话也差不太多。他们倒觉得要是范苗氏能骂得更惨烈点,才有些新意。 范苗氏的声音渐渐嘶哑,她腿上被绳子勒住的痕迹也变得紫红起来,看起来十分恐怖。 竹棍之刑刚罢,穆有昔立刻大叫一声:“给我用水火棍。” 一名衙役举起手中的水火棍照着范苗氏两腿中间重重的打了过去。只听范苗氏惨叫一声,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一个弱小山村女子被这重重的水火棒一击,还打在如此柔弱的部位又怎能抵抗的住? 穆有昔这才沉声说道:“范苗氏,现在你是招还是不招?只要你乖乖的画押认招,本官可以让你少受点苦,滚到大牢里等候发落。如果你不肯招认的话,本官手中还有很多新鲜玩意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到你死的时候,本官将你送上木驴,死的惨不忍睹。” 大堂上下再没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范苗氏那痛苦而又沉重的喘息之声。 过了片刻,她才咬着牙,恨恨的说道:“我没做过,我绝不会招。” “真是一个贱到家的女人。”穆有昔厉声叫道:“把她给我吊起来。” 两名衙役左右抓住绳子用力一拽,她便头下脚上的被倒吊起来,另一名衙役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大石块系在她的头发之上。 如此一来,那范苗氏看起来就像一具干尸一样在大堂的屋梁上上下摇摆。尤其她的裤子已经被脱掉,两条长腿呈八字形令人羞辱的张开,而头发上系着的那块石头用它全身的重量往下压,痛苦不堪。她想要拼命的挣扎、拼命的扭动身体却脆弱的无以为继。 穆有昔得意洋洋的翘起了二郎腿,往中间的大椅子背上一靠,舒服了起来。 在台下记录的典吏见状,心知这一会儿审不完,便走进内堂,过不片刻端了一杯热茶出来,双手恭恭敬敬的送到了穆有昔的手中,低声说道:“县太爷,这个贱女人不肯招,光是吊她,那是便宜了她,不如让她尝尝虎豹嬉春的滋味……” 穆有昔看着这位典吏的眼神略略多了些赞赏,到底是跟着自己时间久了,懂得也多了。所谓虎豹嬉春,就是把猫鼠和女人放入一个麻袋之中,随即把点着的炮仗丢进去。受惊的猫鼠能把这女人撕咬的遍体鳞伤,然后,在伤口上撒点盐…… 穆有昔笑道:“暂且不需用,要是吊刑,她还不肯招供,那再试试虎豹嬉春。到时候,只怕是她求着本县要招供。哼,本官审案,还从没遇到过不肯招的。我想会稽郡这几个县,哪个县令也没有我的断案更多更准吧?” “是,县太爷真是高啊!”那典吏急忙拍了几个马屁又老老实实的坐回自己的位置,心中暗忖:像你这种拷问羞辱法,只要她还是个人,又有谁能顶得住呢?真要是硬顶的话,最后不画押也是被你打死了,到你手里哪有结不了的案子? 穆有昔心中的念头可不是这样,他做上虞县令,每年还能捞到一些钱,但也算不上太多。上虞这个地方还算富裕,可他逢年过节要送出去的礼实在是太多,一年坑回家的钱,八成都送出去了,所以他也得想办法创造一些收入。 就比如说今天这个案子,其实是这个男人想要休了自己老婆,可是他老婆本分规矩绝对没有出格之事,又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休呢?不然的话,女方娘家的人告到官府来,这个男人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穆有昔身边的红人,那位婆婆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陪嫁首饰以及家中很多积蓄都拿了出来。穆有昔粗略的算了一下,这些东西就算要扣掉那些要分给手下的,自己还能落在手里一百多两银子。况且对于他来说,只是在大堂之上拷打一个女人,让她承认自己通奸,像这种毫无难度的事,做的又开心又有钱赚,他穆老爷怎么能不高兴呢? 正想的得意,那台上范苗氏已经叫不出声了,她的嗓子哑的不像样子。 穆有昔这才斯文了几分,轻声说道:“范苗氏,你还是现在就招了吧?不然的话,这份苦,你可得连续吃下去,到最后一命呜呼了,你到阎王那告我的状,阎王爷指不定还得先让你挨些苦呢。” 范苗氏被他这么一激,顿时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穆有昔刚刚把一口茶喝在口里,见人喷血,顿觉有些恶心,大嘴一咧,那口茶也喷在了地上。 他伸手叫过那名典吏:“这个案子今天下午就要给结了,你跟了本官这么久,应该知道要怎么办事。” 那典吏连连点头,就在此时,忽然守在县衙门口的衙役门大声吆喝起来。 穆有昔抬头向前望去,只见一行人径直闯进了县衙。为首一人也就是十八九岁年纪的男子,他白衣飘飘,神态居昂,径直走到了大堂之上,仰面问着穆有昔:“你就是上虞县令穆有昔?” 穆有昔不知道来者何人,急忙站起身来大声叫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上虞县衙?来人,把这个不开眼的臭小子,给本官拿下。” “好大的官威啊!”那少年笑道:“怪不得前任扬州刺史急不可耐求着要调回洛京去,这区区一个上虞县,就完全不把刺史放眼里了。” 少年身侧一人举起手中官牌,厉声斥道:“扬州部刺史秦鸿大人巡视上虞县,穆县令要不要检验官牌?” 穆有昔浑身一震,他知道前任扬州刺史在扬州部只是个空架子而已,也知道近来要换一位刺史。但是他渠道有限,还真不知道,到底换来的是谁?不过,各部刺史大多都是空架子而已。他并没有把即将上任的刺史当回事,可真的来到自己衙门,那就不一样了。倘若翻脸的话,治自己一个不敬上官之罪,倒也麻烦的很。 再说,这位少年姓秦。不到二十岁就坐上了正五品刺史的位置,那身份?穆有昔立即放低身段,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刺史大人可是巨鹿秦家的……” 秦鸿微笑点头。 这一下把穆有昔吓的魂飞魄散,他知道秦家是朝中七大门阀中实力强大的一系,胆战心惊之下,急忙从座位上连滚带爬的跑了下来,走到秦鸿的身前,毕恭毕敬的施礼道:“原来是秦府的刺史大人,下官真是有眼无珠。” 他口中说的谦卑,其实他知道吴郡郑家跟巨鹿秦家一比,那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秦鸿倒是明白他的心思,坦然自若的受了他一礼,伸手一指被倒吊在大樑之上的范苗氏说:“看来今天穆大人审的就是这个案子了?” 穆有昔连声解释道:“刺史大人有所不知,这个女人风流成性,在乡村之中跟男人勾勾搭搭。她丈夫一怒之下把她告上衙门,要与她断绝夫妻关系,偏偏这个女人十分嘴硬,下官无论如何询问于她,她都不肯承认。下官无奈,只能出拷打之策。刺史大人您是明白的,这刑讯拷打,在我们大燕朝历来都是必有的环节,那些犯人一个个骨头都硬的像铁一样,不狠狠的拷打,他们又怎么会招呢?” 秦鸿鼓掌笑道:“穆县令所说果然有理,我也是刚刚才做刺史,很多地方还不明白,听了穆县令这番话,对我以后如何处理案件,那是大有心得。多谢穆县令了!” 穆有昔急忙拱手道:“刺史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下官不敢当不敢当。” 秦鸿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范苗氏的身前。他随手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在她的双腿之上。回身对自己的随从招了招手:“你们过来,把她给放下来。” 两名随从答应一声立刻抢上前去,两柄钢刀出鞘,“唰唰”两声就将长绳隔断。没等范苗氏落在地上,两人已经托住了她将她平平放在地面之上。 秦鸿的长袍刚好就盖在她的身上,让她不至于把肌肤暴露在外。 秦鸿看着她的脸,沉声问道:“你是不是跟村中的男人有什么勾搭?” 范苗氏泣声道:“民妇没有,民妇是冤枉的。” “那你就歇着吧。”秦鸿转身吩咐道:“来人,去街上请一位郎中来给她疗伤。此女伤的太重,若不及时治疗,怕会有隐患。” 穆有昔顿时有些纳闷,急忙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秦鸿笑道:“一般人若是经过严刑拷打,就算她没做过也会招供,这女人已经惨成这样,还是死不招认,再打下去,就成了你穆县令当场刑讯逼供,当着我这位刺史的面,我怎么好意思不治你的罪呢?” 穆有昔为之一愣,但是心中一想自己也不吃亏,大不了待会儿把这个女人给放了。回过头来,她丈夫送过来的那一百多两银子,还有她婆婆的首饰,自己是绝对不会退回去的。难不成,这群山野匹夫还能跑到衙门来跟自己要钱? 第七章 活学活用 想到这,他心中又舒服了几分。走到秦鸿的面前,施礼道:“刺史大人真是慧眼独具,只需两眼功夫就能断清案情。下官佩服之极,佩服之极。” 秦鸿笑着摆了摆手:“你也不用先谢我,本官今天来上虞县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我这个刺史刚刚上任,在我前来扬州的途中就有人跟我喊冤,她说之前上虞有一名小吏,就是姓罗的那位,被人冤枉迫害,以至于腰斩于市。不知你心中是不是记得此人?” 穆有昔的眼皮忍不住七上八下乱跳几下,低着声音问道:“大人说的是罗永昌那人?” 秦鸿微微一笑,并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公案之后,在他的官老爷大座上坐了下来。 穆有昔不明就理,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轻声说道:“大人,罗永昌此人贪赃枉法,他是死有余辜啊。” 秦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一手伸出,指着穆有昔那张圆滚滚的脸,说道:“穆大人,你也是嘴硬的很啊。” 穆有昔陪着笑脸,“哈哈”干笑了几声。一边还解释道:“下官这不是嘴硬,下官说的可都是事实啊。” 秦鸿双目如电,冷冰冰的看着穆有昔,那犹若实质的眼神,几乎要把穆有昔的心房刺穿,七品县太爷愣是不敢抬头。他这才回转过来对穆有昔说道:“我刚才还在犯愁,如果我到了上虞县,问穆大人你,偏偏穆大人你又不招认的话,我应该怎么办呢?但是刚才来到大堂之上看到穆大人的这番手段,我也算彻底明白了,原来对付犯人就要这么来。” 没等穆有昔反应过来,秦鸿已经抓起他桌案上的惊堂木重重的拍了一下,手一指穆有昔,厉声吩咐道:“把他给我扣起来。” 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抢上前去,没等满堂衙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把穆有昔扣在手中。 秦鸿笑道:“先把他的裤子给脱了吧,竹棍之刑本官只是听闻厉害,却不知道用在男人身上还是不是有效。” 秦鸿带来的随从都是秦府当中上下精选出来的高手。每个人如果要是走到江湖之上也是独挡一面的好汉,他们的身手武艺又怎么能是这些寻常衙役捕快能够相提并论的呢?没等一刻之中便把穆有昔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随即用那两条已经断了的绳索重新把他吊在了大樑之上。一名随从把那些竹棍都捡了起来,站在秦鸿的身边。 穆有昔声嘶力竭的叫道:“下官冤枉啊。下官跟罗永昌只是公事公办,他的确是贪赃枉法……。” 没等他的话说完,一根竹棍径直飞过来,再次重重的打在他的两腿之间。那几名随从出手极重,手中的竹棍总是不偏不倚的击在他的两腿中间。 穆有昔顿时一阵惨嚎,身体蜷缩的就像一个虾米。他倒是走运,头发没有被石块给坠住,可是这一下完全不符合他肥胖身体的运动规律。 谁能相信一个腰粗的就像水桶一样的男人能够迅速的在空中蜷缩成一团虾米呢?片刻之后,那本来是穆老爷夜晚寻欢作乐之物就已经肿胀的不像样子,血红无比。 秦鸿厉声叱道:“你们这些人啊,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老是打同一个地方,你看看,这以后穆老爷要是不能生儿育女了,那怎么办?难道你们养他下辈子吗?” 秦鸿话里有话,他这帮随从各个都不是笨蛋,一听就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们本就是习武之人,当然知道人身上哪些地方是最经不起击打的。他们手中的竹棍立刻换了方向,打在他身上周遭大穴,每一处都痛彻入骨,每一处都让他生不如死。 穆有昔就像刚才的范苗氏一样,声嘶力竭的叫喊,直到再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他指望那些捕快衙役前来救他,可是那些衙役捕快又怎么敢在秦府随从面前动手呢? 再说了,就算他们有这个天大的胆子,片刻之间也都会被制服。他们只是进了官门吃一行稳稳当当的饭,并不是拿自己的命来拼的。要是真玩出命来了,朝廷给的那点抚恤,层层克扣下来,还能剩下几文钱? 穆有昔被打的已经魂飞魄散,要不是死死咬着牙关的话,下一刻只怕就要昏厥过去。 他幽幽听见秦鸿沉吟道:“穆大人,刑讯拷打是必经之路。如今你也受过了,现在你告诉我,罗永昌那个案子,你是怎么看的?” 穆有昔嘶声说道:“罗永昌是本县的小吏,我执掌本县,知道他贪赃枉法,当然要抓他入狱,上报会稽郡,再由扬州部结案。他只是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吏,难道还要报上刑部衙门吗?” 他心中明白,秦鸿已经如此对他,就绝不会手软。如今的护身符只有靠老婆娘家了……自己老婆好歹也是吴郡郑家的人,秦吴两家素来不是仇敌,只要能从两家关系扯上一丝勾连,那便有救。 穆有昔惨然道:“刺史大人,要是你真的想给罗永昌翻案的话,你不应该找我,你应该去找州中,找郡里的那些长官。” 秦鸿“呵呵”笑道:“穆大人,你真是跟我说笑话了,这两天我到山阴县城,会稽郡上下的官员几乎都给我接风洗尘。我在席间已问过他们,他们说,罗永昌这个案子一直以来都是你提供的证据,是你出面做了证人,指证他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拿把匕首在肋间插两个小窟窿,然后告诉我,他们跟这件事是绝对无关的。不知道穆县令你还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呢?” “官官相护,这实在是太黑了。”穆有昔的心中不知道怎么地就浮起了这个念头。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秦鸿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便大声叫道:“刺史大人,下官虽然无德无能,可是下官跟吴郡郑家……” 秦鸿冷笑道:“少来这套,本少爷乐意办你,哪个不服?” 随着秦鸿的话音落定,一件件极为恐怖的刑具摆上了大堂。 穆有昔看着那些熟悉的刑具,曾经有无数人在他的严刑拷打之下,不得不认罪。他清晰的记得,当时那些犯人是如何惨不忍睹、如何生不如死。只是,这一切就要临到自己头上了吗? 汗出如浆的穆有昔嘶声叫道:“刺史大人……我、我……招!” ………………………… 月华如银,烛火轻挑。秦鸿的影子在后方的墙壁上极为硕大。他懒懒的打了个呵欠,心道自己还是懒了许多。或许是到了秦家之后,大鱼大肉的日子过惯了,就连奔波几天都已经有些疲乏了。 丢下手中的狼毫,秦鸿伸了个懒腰。一个窈窕身影走进卧房,翩翩端着一壶参茶,毕恭毕敬的放在秦鸿面前的书案上。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充满着希望,看着秦鸿。 这一去上虞县,秦鸿忙碌了三天才回到山阴县。傍晚时分才进了怡园,秦鸿就一头扎进了房间,写了许多东西,晚饭都只是随便喝了一碗鸡肉粥。翩翩心中有许多疑问,却不得而问。 看到了翩翩那略带焦虑的神情,秦鸿微笑道:“翩翩,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鸿少,穆有昔他……?” 秦鸿淡然道:“他?招供之后,已被我押入山阴大牢。文案写好了,明天就派人送往洛京。这是我来扬州部办的第一件案子,洛京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 翩翩泣然而拜,娇俏的脸庞已经挂满了泪水,连声说道:“多谢鸿少,罗家上下没齿难忘……” 她心中激动不已,当年全家老少喊冤无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罗永昌被问斩,家中男丁发配充军,女子变卖为奴为婢。本以为这一份冤屈,今生今世都无法清白。而这一次,这位年纪轻轻的鸿少,只用了三天,便把她们眼中不可一世的穆有昔打落尘埃。 沉冤昭雪,大仇得报。这份恩情,就算是让她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翩翩轻轻咬紧了嘴唇,身为一个妙龄女子,报答眼前的恩人,还能有比以身相许更恰当的吗?再说,自己本就是他六叔买来伺候他的婢女……今夜,不若就用这已经珍惜了十余年的贞洁致谢吧? 一张纸轻飘飘的落在翩翩身前。 “这是?”翩翩捡起纸张,诧异的问道。 秦鸿慵懒的将双脚翘在书案上,舒服的靠着扶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父亲很快就可以还以清白,你家的人也会免于株连。豁免文书在洛京返回消息之后,就会马上发下。这一张纸,是你的卖身契。烧了它,以后,你还是你,却不是现在的你。” 这番带着一点哲学性的话,很容易让翩翩明白。只是,人生总是起起伏伏,每次波澜过后,人还能成为以前的模样吗? 压在那张纸下的,还有一张银票,上边的数字,让翩翩有些惊讶。她不解的看向秦鸿,那张带着疲惫的脸,忽然间让她明白了——她之前已经家破人亡,整个上虞县都知道她被变卖,如果自己真的要回上虞县居住的话,光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口水就足可以淹没了她。有的时候,杀人并不一定要用刀子,嘴皮子一样是杀人利器。 那张银票,是让她可以在离开怡园之后,租一处房子生活下去,做做女红维持生计。等罗家其他人能够返乡的时候,再一起寻找新的生活。 俗话说,大恩不言谢。翩翩悄然拭去眼角的泪水,缓缓起身,转身!出门 第八章 曹大叔的客气 庭院深深,翩翩走出院落,守在门外的一名护卫,十分客气的抱拳施礼,沉声道:“翩翩姑娘。” 翩翩有些恍惚,问道:“什么事?” “鸿少爷吩咐属下在此等候。姑娘,这里有一份租契。”那名护卫从怀里取出一份租约,笑道:“距离怡园不算远,是六间房的院子。鸿少已付过了一年租金,姑娘要是愿意,可以去那里等候亲人归来。” 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不知是感恩还是激动。翩翩欠身道:“多谢鸿少,多谢兄长。” “我只是奉命行事。”那护卫侧开了身,一是不愿受翩翩大礼,也是不敢和秦鸿被人相提并论。 他迟疑片刻接着说道:“对了,要是姑娘觉得一个人生活太无聊的话。鸿少说,就在您居所附近,有个清净的园子,寻常都是大家闺秀在那里跟山阴县知名的女子,学习女红。鸿少命属下去打了招呼,要是姑娘愿意,可以去那里做个女红老师,打发时光。” “鸿少……”翩翩满腔感激溢于言表,只能噙着泪水说道:“这份大恩,翩翩将来定要涌泉报答。” …… 秦鸿拿起了那杯参茶,脑海中还在不断盘旋此行扬州的将来。 在扬州部,势力最大的当然是吴郡郑家,其次就要数到曹家。虽然曹家的封地并不在扬州部,但不得不承认,曹家许多年以来安插在扬州部的旁支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就说眼下的扬州都督,便是曹双雨的父亲,曹戈远。 穆有昔和郑家的关系比较疏远,只是旁系的分支的女婿。不过,他娶了个姓郑的女人,加上他舍得大把砸钱出去,便能在会稽郡弄到一个县令的官职。吴郡郑家在扬州部的势力可想而知。 这次自己拿下穆有昔,也算是对郑家的一个小小试探。如果郑家在扬州部的支系做出极为强烈的反应,又或者压根没把穆有昔当成一棵葱。那秦鸿接下来的做法就完全不同了。 门外,秦安禀告道:“鸿少,拜帖已经送到曹家了。曹都督说,诚邀鸿少明日过去,吃一顿家常便饭。” “好。”秦鸿笑道:“也该吃这顿饭了。” 翌日,终于熬过了天气最炎热的时辰,微风带来了阵阵清爽。 曹府的偏房大门敞开,一位看起来忠厚老实的管家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说道:“老爷,今晚秦鸿少爷来府中,厨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曹戈远的相貌生的并不像武将,如果一身常服的话,倒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只是偶然间,眉梢眼角的那股气势,令人镇服。 他吩咐道:“让厨房多准备一些酒菜,他是年少之人,正当口舌之欲,不像我们这些半老头子早就已经什么都不想吃了。” 曹戈远这么一说,身边的女儿曹双雨可就不乐意了,她佯装恼怒,走过来扯住父亲的袖子:“爹,您可一点也不老。” 曹戈远挥了挥手,让那位管家下去,这才拉着曹双雨坐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沉吟道道:“女儿,从今天开始不要和秦鸿走的太近。” “他怎么了?是不是曾经对爹爹不敬?” 曹戈远笑着摇了摇头:“女儿啊,秦鸿家里的那位老爷子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做出来的决定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老爷子现在把秦鸿和他的那位堂兄弟各自丢到一南一北,分明就是让他们不能借助柳家还有杨家的力量。” “女儿,你看,这天底下分了十三个州,扬州部这一片势力最大的就是吴郡郑家和我们曹家。而他的堂兄所去的青州,那里势力庞大的则是陆家和王家。杨柳两家在这两个地方的影响力,跟我们这四大家族一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自古以来,夺嫡都是腥风血雨、极为残酷的斗争。如果他们两人各自在柳家和杨家的帮助之下,天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所以我猜今天秦鸿过来,他的目的就是想要借助我们曹家的力量。虽然我们这一支不是嫡系,但是你也知道在扬州部,我们这一支也算是相当有力量的了,只要爹爹愿意站在他的身后做他的后盾,他在扬州的将来便是一帆风顺,就算是州牧也不得不多给他几分面子。” 曹双雨秀美微蹙,思索片刻,便问道:“爹爹,现在大燕朝上下分的是州、郡、县,虽然鸿哥哥只是一个刺史,但是天下十三州也不过十三个刺史而已。他的月俸低,官职只有正五品,可他掌握的是监察官员的大权,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只要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中,那就是一条绝路。这么看起来,他爷爷还是很器重他的,虽然官职不高却是拥有实权,经过他报上去的案子,御史大夫也绝对会批下来。这一来,扬州上下还有多少官员敢得罪他呢?” 曹戈远抚掌笑道:“女儿,你还小,还搞不清楚这官场上的事情。俗话说,七大家,七大家。看似泾渭分明,但是七大家之间的联姻可从来都没有断过,你家有我的人,我家也有你的人——就像你的母亲好了,当年她可是王家的女儿啊!如果算到洛京城里你的三太奶奶,她也是当年杨家的人,我们七大家相互联姻,彼此的关系错综复杂,能够保持自己这一系,嫡系传承的只有我们的姓氏和血脉。”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秦鸿和他的堂兄在进行一场夺嫡的斗争,但是你要知道,他们俩,谁赢了,谁就是将来秦家的宗主。这一来非同小可!联姻一向是各大门阀常用的招数,成王败寇,输的那个就远不值得另一家太过器重。” “听父亲这么一说,女儿好像懂了。”曹双雨若有深思的点了点头。 她心中一想,一州之中有三大长官,州牧管的的是行政,都督管的是军事,而刺史管的就是监察。自己的父亲在扬州身任都督,手中掌握扬州兵马,称得上是一方军事大员。 但是在官场上的斗争中,军事大员并不代表他在朝野中,就一定有力量。除非他是手握雄兵,镇守边疆的边陲大帅。 既然如此,在扬州这么繁华的地方,秦鸿应该选择去跟州牧合作而不是和都督合作。州牧的身后也有吴郡郑家作为支撑。掌管行政大权的州牧,可要比扬州部所谓的都督,说话有分量的多啊! 如果说,在大燕朝是七大家相互争权夺利的话,那么在扬州很快就要进入三小家的斗争——秦家、郑家、还有他们曹家。 她还在算计着此事,忽然见一名侍女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到了房门前欠身施礼说道:“秦家的车马已经到了,水月楼已经准备妥当。” 曹戈远站起身来,径直向水月楼那方走去。 他身为一家之主,当然用不着亲自去门口迎接秦鸿。就算秦鸿是秦家嫡长孙,但他身为长辈,代表曹家在扬州部一方势力,当然拥有足够的骄傲。 曹双雨倒是毫不介意,她带着两名婢女径直走到了曹府大院的门口。 秦府马车已经停下,在秦府随从的簇拥下,秦鸿大步从马车中走了出来,跨上台阶,秦鸿拱手施礼道:“双雨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曹双雨笑着回了一礼,说道:“鸿哥哥,你跟我来,今天晚上我爹在水月楼设宴招待你。” 秦鸿带来的随从自然有曹府的仆人安排下去,秦鸿便跟着曹双雨径直来到了水月楼。 水月楼这个地方,前方就是一潭池塘,这当中怪石嶙峋,显得别有声色,而到了晚上,如果天上有月亮的话,池中倒映着月光,盈盈生波,那看着更是一番美景。 秦鸿带着赞赏之意,欣赏了一番水色,走进了水月楼,见到曹戈远在居中端坐,便快步上前,躬身施礼道:“小侄秦鸿见过曹叔叔。” 曹戈远笑道:“侄儿请起,不用如此多礼,既然来到了曹叔叔家中,就跟在自己家是一样。” 两人招呼几句,便各自分主客坐下。 其实这一番对话看似简单,曹戈远却觉得秦鸿这个人有些不简单了……他叫的是叔叔而不是都督,也就是说他今天并不是以刺史的身份来见都督。他只是以一位晚辈子侄的身份前来拜见一位世家叔叔而已。 如此一来就把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曹戈远就算想要说些生分的话,只怕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曹戈远看了看秦鸿,左看右看,他只不过是十九二十岁年纪。年纪虽然不大,可心中有这么多门道,眼瞅着是在秦家被熏陶出来的。 两人坐下,便有侍女奉上茶水。 曹戈远荡了荡茶叶,有意无意的扯开了家常。问来问去,都是:你父亲身体怎么样?母亲最近还好吗?天气变冷了,她有没有觉得伤风或者体弱多汗?随后又说,当年他在洛京的时候也曾经见到过秦鸿的父母,他的母亲堪称是一代美人,可就是身体弱了点。尤其是当初生秦鸿的时候简直是辛苦万分。 两人就着家事聊了开去,越聊越是亲近。曹双雨屏退了侍女,她知道,虽然父亲和秦鸿看似在聊家常,可毕竟身份是扬州部的大员,若是说到了公事,被侍女听去不是什么好事。她便扮演起了这个角色,坐在一旁闲来无事就给两人上上茶。 曹戈远喝一口茶放下茶杯,这才说道:“侄儿这次来扬州担任刺史,可喜可贺。扬州这个地方,你从来都没有来过,人生地不熟。出衙之余有没有什么难处呢?叔叔虽然无德无能,但是在扬州这个地方也算得上是一位老面孔,扬州大小的官员我认识不少,倚老卖老的话,他们也会给叔叔几分薄面。如果贤侄有什么为难的事,你不用见外,大可以跟叔叔说。说起来,当年和你父母在洛京一场朋友,很是记挂啊!” 曹双雨心中暗笑,父亲平素面对都督府里的官员将领,大多是声言厉色,令行禁止。那些部属见到父亲,就算是大冬天偶尔也会汗出如浆,哪里见过父亲这么和蔼可亲的对一个年轻晚辈? 曹戈远接着说道:“不过叔叔在扬州部这么多年,实在是能力有限,若是真的有过人才学,早就已经到洛京去了。贤侄,有什么问题就告诉叔叔,若是叔叔真的无能为力,也不要以为是叔叔不愿帮你。” 他这么一进一退,先是答应要帮秦鸿,让秦鸿高兴一番。随即又说我不是样样事都能答应于你,又把秦鸿推出一两尺外。 这让他端足了长辈的架子,又让秦鸿明白,要求什么并不一定能要求得到。 第九章 世侄的无耻 可是出乎曹戈远意料之外,秦鸿居然笑眯眯的站了起来,对曹戈远施礼道:“小侄正好有一件极为为难的事情,想要求曹叔叔帮忙,恰好,这件事是曹叔叔一定能够帮到的,绝对不成问题。” 曹戈远不由得把那浓眉轻挑,心中暗忖:你这小子,叔叔也就是这么一说,你还真的打蛇随棍上啊?好,也就听听你想要什么。 他便干咳一声,说道:“贤侄有什么难处?” “大的难处倒是没有,不过侄儿这次从洛京出来,爷爷说为了公平起见,让我们俩空着腰包出门。家中只给了一点点钱。这点钱,等我到了扬州之后才发现,给那些看大门的塞两个铜钱都不够用啊。左思右想,没了办法。” “曹叔叔,你也知道,我这个刺史,说起来好听,可是衙门上下一旦动起来,处处都得用钱。偏偏前任刺史大人,留给侄儿是个空架子,衙门里的屋梁东倒西歪,说不定哪天就掉下来了。侄儿这几天在刺史衙门里搂着处处红字儿的账本,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手里没钱的日志太难过了。” “本来想出去做点事,但是下属说,除了我从洛京带来的马车之外,他们连头驴都已经租不起。小侄无计可施,便请了一位账房先生,命他仔细算笔账。结果账房先生算出来的数字,简直要吓死小侄。他说这一年下来,如果刺史衙门没有十多万两银子的话,根本就运作不起来,可是我们的帐……” 说到这,秦鸿就从怀里摸出一个账本,打开来恭恭敬敬的送到了曹戈远的面前,上面写着:刺史衙门现在的余银还有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对十多万两,那是乞丐蹲在富贵庄园外眼馋的德行。 曹戈远只觉蛋疼菊紧,他低垂眼帘,看着那茶叶慢慢的沉下去,叹息道:“叔叔也想帮你一把,但是朝廷有律法。衙门里没钱,我们总不能把府库打开了进去抢钱吧?” 曹戈远这么一说,秦鸿便笑眯眯的走近了两步,轻声说道:“曹叔叔,刺史衙门一直都……”他顿了顿,有意没有说完。曹戈远和他都很明白,刺史衙门的确是个虚职,十三位刺史只是七大门阀丢在各地打发给一些暂时用不上的人手栖息的官职,于是乎,无论是哪家担当户部尚书,也不会给这个没什么鸟用的衙门发很多钱,有俸禄开饭就是惯例了。 “小侄可不想做个碌碌无为的刺史,此次斗胆,若是曹叔叔手中有闲钱的话,借个三十万两给我。” 曹家父女两人顿时两眼放光,这小子还真不客气,过来就开口三十万两,难道以为我们家是卖银子的吗? 曹戈远现在暗暗后悔,刚才把话说的太满,有什么困难就要帮忙。这话说出来,自己总不能一文钱不借。虽然三十万两银子很多,但曹家也并不是没有。 只不过真的要借给他的话,接下来两年,扬州曹家所有人就要一起喝西北风了。 曹戈远长吁一声,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叹道:“贤侄,既然你开口了。这些钱叔叔就是典当了房子也得借给你。但问题是你知道叔叔并不是曹家嫡系,只是一个旁支的子弟,而且干的是都督这活。虽然看起来挺威风的,可那些丘八懂的什么?大过年的给叔送礼,不过是一篮水果两块年糕。前些日子,家慈六十大寿,我光是摆酒席就花了五千多两银子,你知道那些混不吝的家伙,给的礼金加起来才六百多两,买酒都不够。” 曹戈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怅然道:“我就悔恨当年不爱读书,不然的话,文官又怎会如此?像我部下丘八,光着膀子来别着刀子去,从来都不会把钱当成一回事,今天口袋里进了一百两,去一趟酒楼叫上两个姑娘,就什么都没了。所以说,贤侄啊,叔叔也不是不替你想办法,总体来说,我能给你十万两。” 曹戈远口中这么说着,心中对自己的口才也十分赞赏。他琢磨着十万两应该够这个小子打发一段时间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听到十万两这个数字,秦鸿却深深的皱紧眉头,双眉之间挤成了一个浓浓的川字。 秦鸿只当曹戈远刚才在唱戏,都督府的官员个个都是人精,滑不留手的,又怎么可能礼金才六百两? “曹叔叔,不是小侄贪心,这衙门已经冷落多时,实在是一点钱都没有。小侄来到扬州是想做一番事业,不想白白虚度了光阴。尤其是到了扬州人生地不熟,幸好有曹叔叔在此,当年您和家父亲如兄弟,待我自然如亲人。这样吧?三十万两,我也是壮着胆子才敢说的,不如我们折中一下,二十万两好吧?” 你以为这是上菜市场买菜吗?曹戈远哭笑不得,还玩起了讨价还价,十万两银子都已经很为难了,真的给你二十万两,岂不是把我这么多年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的钱都给你一大半? “十万两,真的多一两都没有了。”曹戈远几乎是咬着牙红着脸就像喝醉酒似的再度喊出这个数字。 “十万两?”秦鸿为难的点了点头:“那小侄就多谢叔叔相助了。这十万两小侄一定会尽快还给叔叔,尽快尽快,绝不会超过三年。” 曹戈远不由得苦笑一声,自己只是摆了摆长辈的架子就被这少年敲去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要是自己再说错什么话的话,今天晚上只怕连宝贝女儿都要输出去。 正想着,酒菜就已经接连不断的上了来。四名婢女走到他们身后摆开碗碟。 曹戈远还在为那十万两银子痛心不已,秦鸿当然看得出他的心思,便靠近曹戈远的身边站起身来,贴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 曹戈远顿时两眼一亮,扭过头来看着秦鸿,又怕女儿听见似的,低声说道:“你说的是真的?” “小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叔叔啊。”秦鸿笑道,他坐回位置,双手高高举起酒杯,敬了曹戈远一杯。 曹戈远听了秦鸿刚才那番话,心中顿觉舒服了很多,十万两银子也算不得什么了。 如果秦鸿刚才告诉他那个消息是真的,那么十万两银子就算是送给秦鸿,也值了。想到这儿,曹戈远看着秦鸿就舒服了许多,酒到杯干之际,拉着秦鸿侃天说地。几杯酒下了肚,就连说话都带上了几分豪气。 他本来就是军中的都督,平素跟那些将领们打交道多,那些军将喝酒都是一碗一碗的来,而秦鸿却是比较斯文,只是端着酒杯一小杯一小杯的喝。如此喝来,他便有些不过瘾,叫婢女赶紧送上两大坛酒。 等到两大坛酒送上来,他一手一拍,拍开了两个泥封,随即推给秦鸿一个,大声笑道:“你我今天一人一坛,喝个尽兴再走。” 秦鸿急忙站起身来,施礼道:“叔叔乃是海量,小侄不敢献丑。” 曹戈远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名仆人走了过来,他道了声不是。然后走到曹戈远的身边,低声耳语。 曹戈远站起身来,把酒碗一推,对秦鸿说道:“不好意思,有些家事,我先过去,你就在这儿慢慢喝,有双儿陪着你。” 一直坐在下手给他们递菜递酒的曹双雨站起身来送走了父亲。秦鸿也站起身来举步向外走去。曹双雨便陪着他一起走到了廊台之上。 如今月光明媚,洒在那中间的池塘之上显得粼光闪闪,十分美丽。 “双雨妹妹。”秦鸿道:“你看着天上明月和水中之月,两相辉映,多么美丽。我的酒量不算很好,无法跟曹叔叔相比,喝的胸口发闷。如今看见这番月色,只觉得心旷神怡,胸中那股酒气也淡了许多。” 曹双雨嫣然笑道:“这可是双儿第一次听说月色还能醒酒。” 秦鸿转过身来,看着曹双雨道:“双雨妹妹,今日来你家叨扰,我这个做哥哥应该送你一份礼物才对。你想要什么,说出口,我便送给你。” “那可不一定。如果我要了一件你给不了的礼物,那可怎么办呢?” 秦鸿摇了摇头:“不可能。” 曹双雨心中暗想——秦家财雄势大,家中的奇珍异宝,金银首饰,不知道多到哪里去了。如果自己真的开口求这些东西的话,未免让人家小看了自己。 她左顾右盼,举头看到天上那轮明月之时,忽然灵机一动,便指着那轮漂亮的明月,笑眯眯的说道:“鸿哥哥,我现在要的礼物就是那一轮明月,你帮我把它摘下来吧?” 秦鸿大笑道:“好,那我这就给你摘。” 没等曹双雨反应过来,秦鸿就一脚踩在了栏杆上,随即整个人站在了高高的廊台之上。 曹双雨吃了一惊,急忙说道:“鸿哥哥,你可要小心。” 秦鸿一手扶着廊台上的柱子,他的右手高举向虚空中一抓。可是就这么一抓,身体猛然一阵摇晃竟是要跌下来似的。 曹双雨急忙伸手扶他,他是堂堂一个男子,少不得要有百十斤重。自己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是真的他摔下来的话,只怕两条胳膊也要被砸断了。 不过秦鸿摇摇晃晃的落了下来,始终没有摔倒。 曹双雨斥道:“你看看你,说起来也是五品官,一州的刺史,居然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你站在栏杆上往天上一抓,真的能把月亮给抓下来吗?” 秦鸿笑道:“你以为我真的没有抓下来?” 他摊开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掌中多了一枚蓝色的幽亮幽亮的月牙形小玉石。秦鸿拿着那颗小玉石在曹双雨的面前晃了晃:“你要的是月亮,那就给你一个月亮。” 说着,他把那块小玉石放在曹双雨的手中,自己转身径直向外走去:“我这就回去,你不用送出来。” 曹府的仆人在前方带着路,提着灯笼,领着秦鸿走出了内院。 秦鸿的身影彻底离开了曹双雨的视线,她低下头来看着手中那枚蓝色的小玉石,觉得很温暖,应该是秦鸿已经在身边放了许久。 这块玉石,倒无论它珍贵不珍贵倒是让她觉得秦鸿这个人别有一番心意。想到他刚刚摇摇晃晃差点要从栏杆上摔下来的狼狈模样,曹双雨不由得更觉好笑,以手掩口轻笑不已。 秦鸿走出曹府,他所带来的随从早已备好马车。 管家秦安就站在马车旁边,秦鸿瞥了他一眼,低声吩咐道:“上车。” 秦安跟着他上了马车,马车朝怡园前进。 秦安低声问道:“敢问鸿少爷,今天,曹都督……?” 秦鸿淡淡的说道:“从明天开始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曹叔叔已经借了我十万两银子,让我重整刺史衙门。” 秦安应道:“遵命。” 他心中一动,少爷这一招,看似不明显,其实用意深厚。 如果扬州郡县都知道曹戈远拿了十万两银子给自家少爷,岂不是会认为曹家已经和少爷连成一线? 如此说来,即便因为穆有昔的事,郑家有什么打算的话,都要顾忌几分。别人的流言往往比正经话更容易令人相信。 他越想越是对少爷多了几分佩服,以前总觉得少爷在家只是吃喝玩乐,显得游手好闲。没想到这次到扬州来,一路过来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一场继承权的大战,他当然是希望秦鸿获胜,主人有美好的将来,他自然会有温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