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宋官家 第一卷 别有人间行路难 第一章 美人之恩最难消受 北宋时的应天府,如今唤作商丘,历经千年的风吹雨打早已洗尽铅华,如今街头巷尾已再难寻到龙潜之地的感觉。若是谈起还有什么宋朝遗迹,那便只有那大运河南关码头遗址。要说这运河码头,也算是一处文物单位,奈何世风日下,被一群装神弄鬼的“神算子”给占了去。这些半仙讲起道理来口若悬河,又是弘扬传统文化,又是替人消灾的,搞得城管也没了脾气,只能斥之武力。然而彼深谙兵法,这边城管驱赶,就避其锋芒,那边城管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回来。日复一日,倒也过得安生。这些活神仙里,论起最机灵的当属唐宋。 唐宋是本地人,今年二十过三,本是大好青春,前途无量。两年前考上了一所大学,可是这丫的开学没半年把校长家小女儿的肚子给搞大了,东窗事发后唐宋就被开除了学籍,而小美人也自觉羞耻,做了人流手术,从此与君不相往来。唐宋回到老家,被父母好一顿打骂,一怒之下坐火车去了南方,发誓若不出人投地绝不归来。不曾想才过一年,唐宋就带着六位数的存款回了家。唐爸唐妈大吃一惊,儿子莫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问起唐宋他却绝口不提,只是一脸狡黠笑着说自己碰上了一位很赏识他的女老板。这之后,唐宋就在码头摆起了“龙门阵”,虽然收入微薄,倒也过得自由自在,还被同行起了个“唐散仙”的诨号。 此刻,唐宋正与一中年男子在自己摊位前拉拉扯扯。 “老乡啊,我们算命这行,讲究一个随缘,这一般人要我给他算上一卦,嘿嘿,我还真不乐意。可是今天,我必须把你给留下。知道为啥不?你呀,你有血光之灾啊……” 说完这话,唐宋瞥了一眼面前的中年男子,却见那人一副不屑的表情,于是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大哥,我看你骨骼惊奇,气宇不凡,咳咳,别走别走……嗯,你在外面找小三的事嫂子还不知道吧。” 中年男子听了这话,果然停了下来,红着老脸说:“嘁,瞎说个啥,俺老王咋会干这事,你这个鳖孙,赶紧给俺放手。” 唐宋也不再拉扯他,笑的像只狐狸一样: “听在下一句忠告,大哥啊,你印堂发黑,头顶灾星,此番外出做事怕是赔了不少钱吧。还有,我若算的不错,你今年是本命年,命犯太岁,有血光之灾啊。” 老王见唐宋把自家大事一一说中,顿时拉着手惶惶道:“大师,大…大…大仙,您真是神机妙算,您…您一定要救俺啊。” 哼哼,上钩了。 其实唐宋哪懂得什么周易神学,用他的话说他不过是把心理学和科学有机的结合了起来。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大叔了,光是这个月就见他来往了三次,像这种中年男人,特别是有钱的,十之八九是在外面风花雪月后回来了。想当年,十万小姐下东莞……咳咳,再看看那人一副苦瓜脸,肯定是做生意赔了本钱。他腰股间隐隐漏出红色内裤一角,必是本命年无疑了。 唐宋叹了口气,摆手道:“不可不可,若是泄露天机,可是会触怒那九天神佛的,说不准在下就要折寿啊。” “大仙,俺懂,俺懂,您看这是五百块钱,您要不先收着……” 这人真是傻得可以啊。 唐宋狠狠的在心里鄙视了一番,接过钱摆了摆手说:“有道是心诚则灵,在下今日就为大哥指点一二。” 老王顿时大喜,连忙一副恭敬的表情把耳朵凑了上去。 干咳了一声后,唐大仙人这才慢悠悠的说道:“你这番劫难,皆是因你平日不行善举遭受报应,如今若要躲避这一劫,你得……你得赶紧对你那老婆好点啊,还有你外面那些花花草草,早些了断。此外还要日行一善,说不定那上天有灵就放过你啦。” 老王肃然道:“多谢大仙指点,俺今后一定谨遵教诲。” 一番低语后,老王才感激涕零的松开了握着唐宋的手,急匆匆的离去了。望着老王的背影,唐宋嘿嘿一笑,将三百块钱收入口袋,转身回头,不想却撞在一人胸前。 “哎呦”唐宋抬头看了看,竟然是一个一米九还多的大高个,脸上没有蓄胡须,上身穿着一件蓝色冲锋衣,下面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狐臭。唐宋顿生厌恶之情,再看自己一米七八的个子在人家面前对比之下可真是羞死了,于是耸了耸鼻子说:“今天太上老君下班了,要算命的明天再来。”说罢就准备从大个身边绕过去,不料却被那大个伸手拦住。 “太上老君下了班,还有阎罗王在,这一卦,迟早是要算算,不如就今日吧。” 唐宋脸色顿时一片铁青,低声问到:“你是谁的人?” “我只是过路的鬼”大个轻声说道“受人所托,带你去见一个女人。” 见唐宋仍是一脸戒备之色,大个干笑了两声说:“是给你富贵的人。” 唐宋哑然。 —————— 秦潇潇慵懒的半躺在床上,整个房间都是她让人精心布置过的,五万一尺的地毯,墙纸是昨天从英国运来贴好的,家具和电器也都是精心挑选的。除此之外,作为运河上游唯一的独栋别墅,本身就价值不菲。虽说作为临时住所似乎太过豪华了,不过只要是她喜欢的这点钱根本不放在她眼里。 唯一和整个房间不搭调的是自己眼前这个神棍打扮的男人。 看着这个男人,秦潇潇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业火。自己有那么可怕吗?他竟然要坐的离人家那么远,难道人家还能吃了他不成。越想越气,秦mm蹬了蹬被子,露出一条雪白丰腴的大腿,怨念的说道:“你给我坐过来!” 唐宋傻傻的看着那一片雪白,听到秦潇潇的话如触电一般跳了起来,然后苦着一张脸慢吞吞的挪到床边,坐到了床上。 看到他这副样子,秦潇潇又是气又是可笑,伸出两条玉臂缠上了唐宋的脖子:“你先说吧。” 唐宋唯唯诺诺的小声问道:“说……说什么。” “说说你逃跑这半年都干了些什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唐宋大囧,颤声道“我在……” 只说了两个字,唐宋的嘴唇便被一片湿润覆盖了。不可以,不可以,唐宋这样想着舌头已经伸到了对方嘴中。隔着衣服,胸前顶着两团柔软之物,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心跳的起伏。秦潇潇雪白的双腿已经缠上了他的腰,而自己竟然鬼使神差的一扭腰把这美人压在了身下。两人的双唇分开,秦潇潇轻咛一声,用力反把唐宋压在了身下。感觉到翘臀的摩擦,唐宋胯下的小兄弟也抬起了头。 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诚实啊。 —————— “这个女人啊”唐宋小心翼翼的穿戴好,生怕惊醒了还在酣睡的秦潇潇。唐宋现在心里也很纠结,这个秦潇潇,无论姿色还是家世都是极品的,一年前唐宋偶然之下救了她一次,秦mm激动之下遂以身相许。在度过一个奇妙的夜晚后,唐宋当时也以为奇货可居,不料事后秦mm听了唐宋的遭遇竟然大受感动,要收他做第十三个老公。唐宋那颗刚刚愈合的少男之心顿时又四分五裂了。唐宋宁死不屈,万般无奈之下秦潇潇提出让唐宋做自己的私人秘书。再三思索后唐宋同意了,可是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唐宋进了秦潇潇的公司如同羊入虎口,男厕所,更衣室,会议厅,食堂,唐宋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一束束目光在注视他,就好像他头上顶了一顶七尺高的绿帽子,不,是顶了一个七丈高的绿巨人!他唐宋就是个绿巨人!于是,唐宋不告而别,回到老家,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找上门来了。 “潇潇啊,我实在是不能做这绿帽公,你可莫要怪我。” 长叹一口气,唐宋悄悄走了出去。 待到唐宋走后,秦潇潇睁开了妩媚的双眼,捋一捋蓬乱的头发,轻笑道:“你这小冤家,别想再逃出人家的手掌心。” —————— 六月的初夏,伸手五指亮晶晶的正午,唐宋走在路上心中茫然一片。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唐宋扭头一看心中大骇,竟是秦潇潇的那些手下,心中暗骂:他个仙人板板的这么快就追来了,连忙沿着运河边向前跑去,跑了十几分钟浑身无力,还是没有甩掉对方。唐宋心中叫苦,眼见是又要落入敌手了。眼前是运河涛涛,身后是追兵连连,唐宋狠下心来决定赌一把,纵身跳进河里。 河水的恶臭差点让唐宋吐了出来,唐宋憋着气游了十几步远突然感觉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莫非是水草?唐宋扭头一看顿时吓得浑身无力,扯着自己大腿的竟是一对从河底伸出的几米长的手臂。唐宋越是挣扎那手臂越是抓的紧,只感觉身体的力气不断在流逝,意识开始涣散。直到唐宋喘不上气来昏死过去,那手臂拖着他进到河底淤泥中。片刻后唐宋的尸体便被淤泥吐了出来,漂浮在水上。之后便再无动静了。 第二章 姓唐名亮字元明 唐宋醒来时,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在梦里,他变成了另一个人,静静的躺在河底泥沙之中。他看到他原本的身体正在离他越来越远,于是他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个瞬间,唐宋非常想哭,他的心里突然变得很难受,就像小时候看到爷爷在自己面前去世一样。他觉得自己好像永远的失去了什么。 好累啊。这样想着唐宋松开了手,任由身体飘远,直到消失在视野中,而他则在泥沙中越陷越深。在被泥沙包裹住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一个很漂亮七彩光球和他融为了一体。 —————— “其实你现在熟睡的样子人家也好喜欢,可是元明哥哥你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 唐宋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时耳边就传来了少女动听的声音。他睁开眼睛,虽然眼前还有些模糊,但是身体感知还在,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 “元明哥哥,你睡着的这些日子府上发生了好多事情呢。二夫人又怀上了老爷的骨肉,二公子前些天也从西北那边回来了,咱们大小姐和二公子还是整天都在斗嘴……” 唐宋循着声音扭头看去,一名身着青色罗衫的古典美女正背对自己坐在床边。一番打量下,唐宋不禁一愣。当真是个标致的美女,乌黑的秀发柔顺到腰间,整个人透露着一股醉人清香。虽然只能看到侧脸,但就是这张侧脸便胜过唐宋曾见过的任何女性。目光朝下看去,少女凹凸玲珑的身形曼妙无比,青色罗衫包裹下更是显得韵味十足。白皙无暇的皮肤如同羊脂玉膏,只有一米五左右的身高,看上去好像布娃娃一样。 古典美女似是感受到了唐宋的目光,身体转了过来。看到唐宋呆呆的盯着自己,顿时眼中泛起了一层雾气,扑在唐宋胸膛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唐宋苦笑着看着胸前的美女,刚才那一刹那他看清了对方的正脸,当真是清纯靓丽。目前的状况有些混乱,也只好等这人冷静下来再问她了。 古典美女就这样哭了快十分钟,直到唐宋胸口被压的喘不上气来,她才抬起了头。一边整理仪容,一边擦拭眼泪。唐宋也从床上坐起来,直起身子问道:“这位小姐,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我又为什么在这里?” 不料古典美女听罢秀眉微蹙,古怪的看着唐宋,幽幽地说:“元明哥哥,奴家是沐儿啊,你怎么会不认得我?难道你的失魂之症还未痊愈?” 唐宋苦笑一声道:“你倒反问起了我,可我真的不认得你。我记得我掉进了河里,是你救了我?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 沐儿低下头咬着嘴唇轻声道:“这里是曹府,元明哥哥原来记得自己落了水。没错,是曹府的下人们救你回来的。元明哥哥,你已经……昏迷三个月了。”说完还瞥了眼唐宋,心中一阵委屈。 他居然忘了我。人家对他不离不弃,他竟然敢忘了我! 唐宋摇了摇头:“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三个月?我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对了,是梦!”唐宋想着想着顿时脸色惨白,血色全无,颤声道:“镜子……给我拿镜子。” 沐儿也被他这副样子吓坏了,连忙掏出随身的小铜镜地给了他。 “啪!” 铜镜摔在地上,咣当作响,而此刻唐宋也陷入了灵魂出窍的状态。 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梦是真的,他被拘禁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而且这里也不是他生活的那个世界,他变成了一个未知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唐宋嘶吼着从床上滚了下来,抱着头痛苦的呻吟着。沐儿也被他突然间的发作惊的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扶起来后,却见他已经是满脸泪水。 穿越?起死回生?还是杀人夺舍?唐宋安静了下来,他迫切的想知道他究竟还算不算人类。 “元明哥哥……”见唐宋不再乱动,一旁的沐儿小心翼翼的问道。 唐宋不言语,伸手将这佳人抱在怀中。沐儿小脸一红,却也不做挣扎,温柔的抚摸着唐宋的后背。 “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甚至失去了活着的意义,那我究竟要为什么活下去?”唐宋趴在沐儿肩头,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沐儿,轻声说。 沐儿躺在唐宋怀里,温柔的说道:“忘记一切就当是从新开始,元明哥哥,沐儿会陪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世上有很多惊喜,元明哥哥一定要振作起来。” 从新开始?唐宋一愣,是了,这个叫沐儿的女孩儿说的对,在搞清原因之前,他不能消沉,他还没有见识一下这死后重生的世界。 唐宋松开手臂,看着脸上一片羞红的沐儿,感激的说道:“多谢姑娘点拨,以后也请姑娘多照顾,我如今记忆全无,如同三岁小儿,世间之事,全劳姑娘为我讲解了。” 沐儿听罢含笑道:“三岁小儿?这话好生有趣,元明哥哥放心,奴家这就帮你回忆记忆。” 在沐儿的讲解下,唐宋终于对现今的处境有所了解。这里是太平兴国五年的大宋,当朝皇帝是宋太宗赵光义。而他现在是曹家庄曹府的一名管事。曹家庄说起来来头可不小。庄上有一百多户人家,庄主是曹府的家主曹安员外。这位曹员外,与开国功臣曹彬是远亲,曹员外正是靠着这层关系在汴梁城外建了这曹家庄,平日里负责为汴梁城提供新鲜的果蔬。至于他这个管事,据沐儿说在曹府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现在的名字叫唐亮,字元明,今年20岁。3岁那年被曹家老管事唐鹤在土匪手中所救,做了老唐的义子。平日里为人坦诚,人缘很好。两年前唐鹤去世,唐亮被曹员外提拔为新管事,此后也将曹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但三个月前他去汴梁城送货的路上却遭遇不测,被人发现落水,救回来后便昏迷至今。 唐宋深吸一口气,此刻他心中可谓五味陈杂,从今天起,他就是唐亮了,唐宋这个名字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以唐亮的身份,活下去。 —————— 唐亮死而复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曹家庄上上下下,顿时引起了男女老少议论纷纷。有人说,唐亮是天煞孤星,命比神仙还硬;也有人说唐亮是被河仙附了体,河仙得道升天后他自然就醒了;甚至有人认为唐亮是被狐仙勾走了魂魄,魂魄和狐仙每日交欢淫乐,被榨干了身体才放了回来。当然,最后一种说法是庄上的李光棍说的。总而言之,现在全庄的乡亲都迫切想见一见唐亮本人。 此刻,唐宋正跪在曹府大堂内,而他面前端坐的正是年过花甲的曹安。 曹员外虽是年过花甲,但看上去依然精神抖擞。一尺长的胡须梳理的干净整洁,脸上皱纹密布只显得和蔼可亲,一身朴素的紫色长袍颇有长者之风。 唐宋通过从沐儿哪里了解,这位曹员外性情温厚,处事低调,平日里从没摆过大老爷的架子。对下人也是极好,唯独有些好色,家里有两房貌美如花的姨太太,还经常去寻花问柳。唐宋对他的印象也不错,毕竟在封建社会能把他一个下人当人看,生病三个月还留他在府上,当真是个善良之人。可是无论如何唐宋也不敢托大,因此从进了这屋起他就一直恭敬的跪着讲述自己失忆之事。 “你还是起来吧,老爷我这样和你说话腰疼。”曹员外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虽说你小子因祸得福白白休息了三个月老爷我羡慕得紧,可是现在你说你记忆全无,也怪替你难受的。”说罢还深深叹了口气。 唐宋依旧没有起身,嘴角动了动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向曹员外深深一拜。 曹员外顿时不愿意了,作势要上前搀扶,说:“叫你起来你还趴下了,莫不是要老爷亲自扶你?” 唐宋直起身子,缓缓说道:“老爷对元明恩重如山,如今元明已然这幅模样,实在不愿留在曹府做个累赘。恳请老爷将我逐出曹府。”唐宋说完,对着面前又是一拜。 不料曹员外听后脸色大变,正色道:“我曹某若是无情无义之人,三个月前你便已经横死街头。如今你有手有脚,又能走动,如何留不得?待你记忆恢复后,我这偌大的府宅还要交与你打理。” 曹员外说完大袖一挥,转身便走。 “这段日子你就跟着老张在厨房做事吧,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老夫今天真是被你这番古板的说词惹得困了,我去歇息,你早些回去吧。” 唐宋这次是真心对这位曹员外心生感激之情,站起身来对着其背影深鞠一躬。 “元明,谨遵老爷吩咐。” 出了大厅,唐宋远远就看到内院门口,风雪中那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唐宋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厚袄,轻轻走上前从背后为她披上。 沐儿转过身来,见是唐宋,顿时眉开眼笑的说:“元明哥哥,这么快便出来了!老爷是怎么说的 ?”唐宋也不答话,默默地为沐儿拂去身上的雪花,摸着沐儿滚烫的脸颊微笑着。 “回去了。” 二人手牵着手走在雪地上,身后留下了两排长长的脚印。 第三章 大小姐与二公子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天刚刚亮,唐宋就一个人上街溜达去了。 昨晚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很多事情都已经想通了,唯独对沐儿他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唐亮,这样欺骗沐儿的感情,唐宋心里实在愧疚万分。昨晚他本想向沐儿坦诚相告,但当他对视上沐儿那双纯洁的双眸时,却退缩了,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唐宋漫无目的的走了老半天,在一家首饰店前停下了脚步。摸了摸兜里昨日翻出的几贯钱,推门而入,向老板招呼道:“老板,你这儿卖的有铜镜吗?”老板闻言笑脸盈盈的从柜子里取出几件摆放整齐,说:“唐管事,这几面铜镜是俺昨日新进的货,您慢慢挑选。”唐宋拿起几面镜子看了看,最后拿着一面墨绿色边框的铜镜问道:“这面镜子多少钱?”店家听罢摆摆手,笑道:“听说唐管事起死回生,大病初愈。这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拿去便是。”唐宋再三推让下却不住老板美意,只得拜谢收下。 从首饰店出来后,街边已经多了几家叫卖早点的摊子,唐宋把铜镜往怀中一揣,打道回了曹府。摸索半天来到厨房,正碰到厨子王福海准备府上的早饭。王福海见唐宋傻乎乎的站在门口,就笑着招呼道:“唐管事,起的早啊,怎么?是不是肚子饿了,俺老王待会给您做大肉包子和八宝汤。”唐宋笑了笑,颔首道:“王叔不必客气,元明大病初愈,老爷吩咐我为王叔打个下手,您看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王福海叹了口气道:“昨日听老爷说你记忆全无,俺还道是诳俺的。唐管事,你就帮俺淘淘米,洗洗菜,剩下的俺老王自己弄就行。”唐宋见这大厨子也把自己当成无用之人,连忙从旁拿起包子馅和皮,边包边说:“王叔,你瞧我这手法还行吗?”老王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位唐管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时,屋内传来一股糊味,老王顿时大叫着奔向灶台:“哎呀,天杀的,俺的宝贝八宝汤烧锅底了!”唐宋偷笑一声,继续包着包子。 午饭过后,唐宋无聊的蹲在门口发起了呆,倒是和曹府经过的人混了个眼熟。唐宋尤其印象深刻的是曹府那位二夫人。那二夫人二十几岁,身段曼妙无比,柔若无骨,一颦一笑都带着媚眼。她进门时还对唐宋微微一笑,问候了几句,声音让唐宋听了一阵酥软。唐宋闭着眼睛色色的回想着,大腿忽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哎呦!”唐宋疼的把脚缩了回来,抬头看去,却是一眉清目秀的妙龄少女正低头怒视着自己,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十六七岁长相俊秀的少年。没等唐宋开口,那少女就先问责起来:“好你个唐亮,好不容易醒来,不去通报本小姐却在这晒太阳,弟弟,你说该不该罚?” 那少年狡黠的笑了笑:“嘿嘿,自然是要罚。可是唐大哥如今丧失记忆怕是已经不认得姐姐了吧,姐姐要罚他可是仗势欺人了。” 那少女听罢顿时秀眉一横,恼怒道:“好你个曹人杰,又拿言语戏弄我,今天要连你一起罚。” 听到这里唐宋自然是明白眼前二人的身份了,不慌不慢的起身行礼道:“大小姐与二少爷若是因唐亮起了争执,那唐亮才是罪过大了。” 曹人杰咦了一声道:“你不是得了失魂症吗,怎生还记得我?” 一旁的曹家大小姐也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唐宋。 唐宋微笑着说道:“一见到大小姐和二少爷,我这就记起二位了。” 哪儿人听了均是脸色一冷,也不做声,唐宋心里暗叫一声坏了,怕是说错话了。 曹家大小姐冷哼一声:“干嘛一副奴才嘴脸,我们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失忆前何曾这般卑微过。听好了,本姑娘叫曹丹阳,以后你还和之前一样叫我丹阳。这是我弟弟曹人杰,嗯……你喊他二狗就是了。” 曹人杰急急反驳道:“不成不成,唐大哥以前从未叫过我乳名,都是喊我小杰的。唐大哥,我也说我姐姐的乳名与你听,哎呦!姐姐你干嘛!” “曹二狗你反了吗?本姑娘今天一定要教训你!” “好男不跟女斗,曹大妹,你别欺人太甚!啊!我的头!” “去死去死去死!” 唐宋看着眼前打闹的两兄妹,心里暖暖的。这两人不记身份,与自己结交,如今还来探望,让他颇为感动。看来这古代人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冷漠,是他多心了。唐宋哈哈一笑,伸手抓住二人的手说:“当街斗殴,我抓你二人见官去!” 曹丹阳被他抓了手脸色一红忙抽了回来,扭捏的说:“看你这副样子哪像大病初愈的人,既然没事,我也就回去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曹人杰见状,嘿嘿一笑,也跟了上去。 唐宋望着二人背影,戏谑的大喊一声:“丹阳小姐,今天的妆画的很好,千万不要生在下的气,不然就可惜了这花容月貌的一张脸。” 曹丹阳脚步一滞,嘀咕道:“要你管。” 送走了姐弟二人,唐宋也回了自己屋子。刚一进门,就看到沐儿这只勤劳的小蜜蜂正在为他收拾床铺。唐宋笑着从她身后悄悄靠近,等到了背后忽然“呜”的一声吓得沐儿大吃一惊,扭头见是唐宋,小脸红红的嗔怪道:“元明哥哥你这般欺负人家。” 唐宋呵呵一笑,搂着沐儿的芊腰坐在床上。沐儿抱着唐宋的手臂笑盈盈的问道:“元明哥哥,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啊?” 唐宋闭上眼,闻着沐儿的体香说道:“我的好沐儿来看我,我自然欢喜得很。不过沐儿是大夫人喜欢的侍女,你到我这来,大夫人不会怪罪你吧?” 沐儿感受到了唐宋不怀好意的手在自己臀上不规矩起来,脸红着向右挪了挪,答道:“大夫人人很好,何况明天内院李管事要进汴梁城采购,夫人此刻正与他吩咐呢。” 唐宋之前已经听沐儿说过这位李管事是专司内院事务,而自己这个管事则是专管曹府对外事务。自从他出了事以后,这位李管事就内院外院一把抓了。唐宋一边右手趁胜追击骚扰沐儿的翘臀,一边问道:“去汴梁?那我能跟去吗?整天憋在这曹府内,好生无聊。” “你……你自己去问啦!”沐儿耐不住唐宋的咸猪手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手抓着衣角,脸色通红的说:“人家不管了,人家要回去了。” “好沐儿,你别生气,我这有样东西送与你。” 沐儿好奇的站在那,歪着头看唐宋从怀里慢慢掏出那面小铜镜,顿时一阵感动,鼻子又有些发酸了。唐宋将铜镜递给她,说:“上次莽撞下弄破了你的镜子,今天专门找了面比较像的,希望你会喜欢。” 沐儿不想再让唐宋看到自己哭的样子,接过镜子,立刻头也不回的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长工李光棍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沐儿捂着嘴哭着从唐管事屋里跑了出来,还一边把什么东西放进衣服里,顿时目瞪口呆的自言自语道:“乖乖,唐管事真是好本事,这病刚好就把沐儿姑娘弄到手了,啧啧,啥时候我也能找个沐儿姑娘那么标致的老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唐宋就被大夫人派人叫去了。大夫人先是询问了一番他的身体状况,后又问他是否要随李管事一起去汴梁城。唐宋低着头,用眼睛偷偷瞄了瞄大夫人身边的沐儿,发现这妮子正在看着自己偷笑,唐宋立刻就明白这小丫头已经替自己说了。一口答应下来后,唐宋就从大夫人处告辞了,临走还不忘和沐儿眉来眼去的交流一番。 走出后院,唐宋就去找了那位李管事。李大木,四十多岁,武人出身。看上去虎背熊腰,七尺有余,给人一副粗枝大叶的印象。事实上,这位李管事不但知书达理,还精于管理,曹府事务经他手的,从未出过差池。唐宋和此人一番交谈后,也觉得他这人是个人物。李大木给唐宋看了要买的东西,唐宋不禁眉头一皱。清单上都是些日用品,但数量多的出奇。此外,还特别要求买两匹红布。两人合计了一下,正准备驾马车出发,不料,刚走不远,却遇上了二夫人。 二夫人喊住了唐宋,面带微笑踏着小步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唐管事,我这有封信,麻烦你这次进城捎给米行的潘老板。” “哦,小事儿,元明一定为夫人送到。” “那雅儿先谢过唐管事了。”说罢这位二夫人就聘聘婷婷走进了屋。 “驾!”李大木一鞭抽下去,马车向汴梁城开去了,唐宋在车上满怀期待,汴梁,大宋的都城,他来了。 第四章 汴梁行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了北宋都城汴梁及汴河两岸的繁华与热闹的景象,事实上北宋朝商品经济的发达一直被后世视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飞跃点。这一时期,文化的繁荣与市民经济的发展影响最是深远。这一切,得益于北宋重文轻武的国策。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文化的繁荣直接促进了经济的繁荣。 唐宋一路上和李大木聊的火热,二人甚至已经兄弟相称。从李大木嘴中他对汴梁城有了个模糊认识。不过到两人进城后,唐宋还是不得不赞上一句。这般宏伟,与电影中的可大不一样。三层城墙围护,皇城居中,外为内城,再外为外城。外城为商业区和居民区,内城与外城间有一段缓冲地带,是为了确保皇城的安全。街道宽的有二百步,最窄的也有二十五步朝上。街道两边,散布着一些货商和杂耍艺人,吸引着来往人群的关注。 唐宋指着那些街边的小贩向李大木问道:“李大哥,我看坊市离得也不远,这些商人怎的在大街上做起了生意?” 李大木一边驾着马车,头也不回的解释道:“唐兄你有所不知,以往的确如你所说的那般,只是今年自从放了春,这‘侵街’的现象就越发严重了。汴梁城的商人越来越多,坊市根本容不下,一些商人就占街为市,做起买卖来还方便了不少。朝廷如今忙于战争,不顾得处理这些琐事,所以啊还是有些散乱。你看,那边那个表演武艺的,都快占到路中央了。” 唐宋顺着李大木所指看去,果然有一人在表演手劈石块的绝活。唐宋顿时倍感亲切,天下骗子一家亲,他给人算命靠的也是骗术,跟这些表演假绝活的也没少打交道。唐宋于是对李大木说道:“李大哥,我就在此处下车吧,二夫人的信就交给我便是。待你采购完后,我二人在这边酒馆处会合。” 告别了李大木,唐宋像条泥鳅一样,滑溜的挤进了人群,兴致勃勃的看起那人表演。只见那黑脸老汉面前满是碎石,而他手上此刻又拿起了一块石砖,另一只手用一根手指顶着石砖,只听他呀的一声大叫,手指竟钻入了石砖里,从另一端透出来。围观者纷纷叫好,黑脸老汉笑了笑,丢下石块,拍了拍手抱拳道:“各位父老乡亲,我赵四行走江湖三十年,身上没有一处伤疤。靠的就是这一身铜皮铁骨,力大无穷。今日初临汴梁城,给各位带来了些小礼。我身后这一包包的药,正是老叟祖传的秘药,吃了之后保证像老叟一样身强力壮。各位,十文钱一包,数量有限。” “真的吗?吃了以后能金枪不倒吗?” “能治好我的断腿吗?” “能治便秘吗?” “能生男孩吗?” ……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会赵四听了这些荒诞的要求,干笑两声,大声说道:“没错!都能治!” 唐宋看得甚是好笑,这些在他看来十分蹩脚的招数效果居然这般好,惹得他一阵技痒,忍不住喊道:“老人家手段了得,不知道能让我也试试这手劈石砖吗?”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顿时人人看向唐宋。黑脸老汉皱了皱眉,眼前这小辈看上去来者不善,莫不是来砸场子的?可这么多人看着他怎能拒绝,于是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这位公子,千万不要逞强,大庭广众之下,脸上不好看啊。” 唐宋也不废话,径直走上前,掂起一块石砖对众人说道:“在下唐亮,只是一个大病初愈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今日路过,见诸位乡亲被这位老伯蒙骗,于心不忍,特上前揭穿。各位,瞧好了!喝!” 在众人惊呼声中唐宋徒手掰开了手中石砖。唐宋微笑着丢下手中断砖,看着脸色铁青的黑脸好汉道:“这些砖都是中间被掏空了或是塞满了砖屑。只要找准重心,人人都能做到。老人家,我说的可对?” “这……这……”老汉急于辩解,却哑口无言,旁人看来事实已然明了,纷纷破口大骂道:”好一个老不修,几乎着了他的道!” “带他去见官!” “别跑!大家追!” 唐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乐呵呵的拨开人群,去寻米行。 等到了米行,唐宋将信件交给了掌柜,说是曹安老爷府上二夫人特地嘱咐的。那老板还未多言,就听到一声冷哼,一名身材臃肿的中年女子从内屋走出来,语气不善的说:“我说甚么来着,你那便宜妹妹果然来信了,我看八成是为了他家那棘手的事。” 那米行老板听了只是眉头一促,拆开信件阅读起来。读着读着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合上信,长吁一口气看了眼唐宋问道:“你病已康复了?” “多谢老板关心,在下已无恙了。” “那好”米行老板把信装好还给唐宋说道“回去告诉我那小妹,就说我潘家自身难保,让她自求多福吧。”说罢,就背过手走回内屋了。 曹府出事了?唐宋心里咯噔一下,盘算着回去见了二夫人一定要询问一下,如今自己寄人篱下全靠曹老爷好心赏了口饭吃,自己毕竟是未来人,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 走出米行,唐宋见离约定会合的时间还早,就在街上走了走。走到一间赌坊门口时,见有两人正在争吵。其中一人赤身裸体,浑身上下只有一块遮羞布,正叫喊着:“杜老板,我现在只有这一块遮羞布了,你还不放我走吗?” 另一人一身皮草,手里拿着一堆衣服道:“愿赌服输,从去年起,连本带利你一共欠下二百多两,如今加上这堆衣物,你只还了我二十两,还剩下一百八十两!” 裸体男子顿时大怒道:“你真的要连我的遮羞布都给要去?”随即他恍然大悟道:“杜洪,你原来是要羞辱我!” 杜洪哈哈大笑道:“蠢材,总算明白了。二百两对我杜某人来说是九牛一毛,今天你只要光着身子围着汴梁城跑一圈,让这汴梁城的男女老少都见识见识,这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否则,我就卖你到蜂窠还账!” 唐宋听的身上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篇文章,其中提到宋朝男风盛行,于是就有很多男子聚在一起和妓女争抢生意,而这些地方就是蜂窠。 裸体男子愤怒的说道:“杜洪,我雪里蛆今日即便是死也绝不任你羞辱!”未等说完,这雪里蛆就纵身一跃跳到房顶怒视人群道:“你们都看我笑话,都不是好人,我做鬼也绝不放过你们!”说罢就从房顶跳下,倒地后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了。 杜洪大骂一声晦气就吩咐手下将尸体抬走,清扫血迹。围观的人也各自散去,只剩下唐宋还杵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真真切切死在自己面前,他还记得那人死前的眼神是多么怨恨。两名伙计把那雪里蛆的尸体一抬,唐宋就跟在他们后面走。到了一个拐角,二人偷懒就把尸体往地上一扔便走了。待他们走后,唐宋走上前去,脱下外套蹲下来披在尸体上,叹了口气:“你这般自寻短见,却不知你家人如何是好?下辈子别再当赌徒了。”说罢起身向后走,不小心被尸体一绊,一个踉跄,手按住了尸体的羞处,没等唐宋反应过来,就听身后一声惨叫,脚下尸体一动,把他甩到一边。唐宋惊疑的看着死而复生的雪里蛆捂着裤裆上蹿下跳,眼睛里还冒出了泪花。顿时,唐宋忍不住笑道:“好个瞒天过海,你这身装死的本领当真厉害!” 雪里蛆心里把唐宋骂了一百遍,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愈发觉得可恶,蹲在地上气哼哼的说:“哪里来的撮鸟,敢寻你雪大爷的晦气,不怕你雪大爷杀你灭口吗?” 唐宋有恃无恐张开双臂的说:“你说我现在转身跑你追还是不追?哈哈,不管哪种结果,你活着的消息都会传出去,到时麻烦的是你。” 一听这话雪里蛆马上萎靡下来,把唐宋丢给他的外套穿上,说道:“罢罢罢,你走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外套就借我穿穿,反正你都给我了。” 唐宋笑呵呵的说道:“雪兄弟,在下唐亮,曹家庄曹府的管事。今日与雪兄一见如故,雪兄这身本事唐某佩服。日后若有难处,就来曹家庄找我,唐某一定竭尽所能。”说罢唐宋就大步离去。雪里蛆望着唐宋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人作风不像管事,倒像我辈中人。罢罢罢,今日也算承了他的情,日后再见还他人情便是。我这假死也有四分真的,还是等到天黑赶紧寻个地方顺些财物去买药疗伤。”雪里蛆想完就躺进雪里,一动不动,又和真的死了一般。 唐宋回到酒馆,李大木已带着一车货物回来了,二人简单吃完饭就上路了。临近天黑时回到了曹家庄,唐宋只觉身子骨都虚了,正准备熄灯睡觉,不想却有人拜访,。唐宋开门一看,原来是内院的喜儿,喜儿进门只说了一句话: “唐管事,二夫人有请。” 第五章 曹府危机 “二夫人,就是这些,那人只说了这么多。” 夜已深沉,唐宋毕恭毕敬的站在二夫人卧房内,将今日送信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珠帘玉榻之上,二夫人性感的身姿隐约可见。听过唐宋所说,帘中之人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唐管事今日奔波辛苦,桌上的钱袋是雅儿的一番心意,唐管事早些回去休息吧。” 唐宋拿起钱袋诺了一声,犹豫再三,唐宋走出房门前转身说道:“二夫人,若是府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托付给元明,元明愿意一力分担。” “唐管事的好意奴家心知,不过雅儿是妇道人家,不便做主。” 唐宋于是默然,拱手道:“元明告退。” 一夜无话。第二天,唐宋一大早就又被喊醒,只不过这一次是曹老爷派的人。顿时唐宋心中一阵郁闷,昨晚是二夫人,今日又是老爷,这觉是真睡不成了。匆匆下床,穿戴整齐,唐大管事麻溜的跑去了后院。 唐宋赶到时,曹老爷正聚精会神的逗弄他喂养的鹦鹉。见唐宋进来,头也不回的说:“坐。”唐宋道了句谢,坐在椅子上。可是曹老爷子一句话又把他吓得站了起来。 “听说你昨晚半夜去了我夫人房间?” 唐宋身上冷汗直流,这曹老爷难道竟在府中安插满了眼线?若是他误会自己和二夫人有什么苟且之事,那可就麻烦大了。顿时支支吾吾道:“老爷,我……我……”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曹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放下鸟笼子说道“老爷我英俊潇洒,英勇胜你十倍,我对雅儿放心得很。我猜,那妮子偷偷让你给她娘家人送信了吧?” 唐宋只得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二夫人对老爷衷心一片,老爷您神机妙算。” 于是,唐宋又把经过向曹老爷陈述一遍。 曹安听后皱眉道:“他说的是事实,潘家……也是自身难保啊。”说罢他又看了眼唐宋,说道:“小唐,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现在你不记得许多事,可终究还是我最信任的亲信。如有件事我要托付你,只是此事关系甚大,危险极深,你可愿与我分担?” 唐宋顿时正色道:“元明愿与老爷,与曹府共进退! “好!”曹老爷正色道“元明,我问你,我曹府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是因为何人在背后支持?” 唐宋不假思索道:“是当朝枢密使曹彬大人。” “不错,说起来这位曹大人还要小我几岁,论辈分还需喊我一声二哥。可是他年轻时便随太祖南征北战,立功无数,如今更是官至枢密使。这样一位开国良将,如今这官却是做到头了。” “什么!”唐宋大惊失色,他记得历史上这位曹彬大将军一直到雍熙年间还活跃在宋辽大战的战场上。如今只是太平兴国五年,他的官途绝不会就此结束。 曹老爷对唐宋的反应也未觉得异样,淡淡的说道:“枢密使虽然权大势大,但如果仅靠那微薄的俸禄是养活不了这偌大的曹家的。所以,靠着朝中的关系,我们曹家垄断了霸州一带的地下军火交易。” 军火?唐宋不禁从心里重新审视了一番曹老爷,表面上的土地主,暗地里的走私商,曹家的人好大的胆! “这份家业一向都是枢密使亲自打理,如此相安无事已十几年了。虽然也曾走漏过风声,但靠着一位与我曹家合作的贵人,最终都能化解。但是上个月起,不知怎的,官家对枢密使起了疑心,那位贵人也在这时突然没了音讯。之后不久,枢密使被急招入宫软禁起来。我多方打探才知,原来我们送往夏州的一批刀枪剑弩落在了官家手里,人赃俱获。” 听到这里,唐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上学时学到过有关宋朝的刑法。宋朝刑法对上层统治阶级极为宽松,极少会有杀头的罪名,大多是以流放结束。但是走私军火,绝对超出了流放的尺度。如今宋辽两国在边疆对峙不下,定难五州的态度就极为重要。夏州李家向来不服朝廷管制,在定难五州中实力又最是雄厚,很难说会不会投靠辽国。曹彬在这种特殊时期出了事,恐怕凶多吉少。 “元明,我曹家根基俱在霸州,一但官家查出背后主使是枢密使无误,我曹家必有株连九族之祸。所以,我要你再入汴梁,打通关系,密见枢密使,然后将此事移花接木揽到曹府其他人身上。如此,可保曹家安全。” 唐宋心中不禁有些犹豫,曹老爷的意思是要他去和官家作对了。赵光义在历史上可不是什么善茬,太祖与两位皇子以及皇弟赵光美之死,他都有重大嫌疑。落到他手里,绝对是有死无生。他唐宋只有一个脑袋,虽说曹家对他不薄,但真的值得他为之做到这一步吗? “老爷,这一行,是九死一生啊。”沉默半响,唐宋幽幽说道。 曹安脸色一颓,正欲说话,却听唐宋又道:“不如老爷容我再考虑一番,无论如何,唐宋今晚就给您答复。” “也好。”曹安淡淡的看着唐宋说道“你下去好好想想,若我曹家躲过此劫,我便向枢密使保举你入朝为官。此外,我会将曹府一半家产赠与你,这处家宅也由你接手。” 好大的诱惑。唐宋心中为之一动,不过还是淡淡回应道:“老爷好生休息,元明告退。” 唐宋离开后,曹安孤零零的站在大厅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自从曹人杰从夏州回来,曹府上下就热闹的像汴梁城的市集一般。这位曹二少爷不是带着一堆下人在院子里看猫儿狗儿打架,就是笑嘻嘻的围着漂亮的婢女扯东道西,有时还把街上的叫花子请到家里来唱曲,完全一副执绔子弟的做派。这倒把他亲娘曹大夫人给气得不轻,只得安排沐儿随他左右,看管他不得胡闹。这曹人杰天不怕地不怕,连脾气暴躁的亲姐姐曹丹阳都管不了他,唯独对沐儿这个下人百依百顺。平日里对沐儿倒比对亲姐姐还亲近三分。沐儿知他童心未泯,所以只要不是大事,也多半纵容他。曹人杰反倒怕沐儿被母亲责怪,收敛了许多。 曹人杰憋了许多日,终于耐不住了。一大早,他趁着大伙都还未醒,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的跑到唐宋的住处,想要找唐宋带他去汴梁玩耍。扑了一个空之后,曹二少正打算离开,却被过来的沐儿撞了个正着。见这位二少爷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沐儿便知他又有什么鬼主意了。正想说教一番,却见唐宋从外回来了。 “你们这是?”唐宋奇怪的看着二人,不解的问道。 “夫人赏了沐儿一些从夏州运回来的果子,沐儿带来给元明哥哥尝尝,正好遇到了二公子。”沐儿当着曹人杰的面说出这番话,不禁有些扭捏的动了动。 曹人杰倒是人小鬼大,他瞄了瞄沐儿,又看了看唐宋,嘿嘿一笑:“我道唐大哥醒来后为何不找我和姐姐玩耍,原来是有沐儿姐姐陪伴。本公子告辞,你们当我没来,该干嘛干嘛吧。”不等唐宋反应过来曹人杰便从他身边闪过去,一溜烟没了人影。唐宋挠了挠头,转身看着沐儿傻傻的一笑:“那,我们该干嘛干嘛吧。”沐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嗔道:“那你要人家干嘛?你从汴梁回来也不来找我,人家一大早来寻你,你又不知去了哪里,莫非是在躲着人家?” “我得好沐儿,你可冤枉我了。”唐宋笑道“我一大早便被老爷唤去,这不刚回来嘛。”唐宋说完,脸色一沉,又低声说道:“沐儿,我问你件事,如果我要离开曹府,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沐儿闻言失声道:“元明哥哥,你要去哪?” “不不不,我只是问问。这次去汴梁,我忽然就想到这天下那么大,好不容易醒来,我想到处去走走。沐儿,我迟早是要娶你过门,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他说要娶我过门。沐儿心中小鹿乱撞,脸上浮现两朵红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支支吾吾道:“人家……人家自从九岁那年被父母卖给曹家,就再也没有离开曹府出过远门。曹府……老爷还有夫人,还有小姐他们对沐儿恩重如山,这么多年像对待家人一般。沐儿……还有,人家什么时候说要嫁人了!” 唐宋叹了口气,摸着沐儿的脸颊说道:“我想也是,既然沐儿不想走,那我就在这曹府呆一辈子。” 沐儿连忙小声辩解道:“其实人家……人家也想出去看看。只是,我想有朝一日报答了夫人他们对我的恩情,到那时,元明哥哥去哪,沐儿跟着你便是。” 报恩?唐宋心中一动,在这种封建时代,像沐儿这种被卖给大户人家的婢女一般都是在这户人家过完一生,沐儿她已经把曹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如果曹家真的完蛋,到时沐儿会跟自己走吗?还是会随曹家一起锒铛入狱?唐宋苦笑一声,看来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沐儿,他都要答应曹老爷的请求了。 夜幕降临,曹家内院,唐宋站在曹安面前毅然决然说:“元明只有一事请求老爷,若老爷答应,元明便也答应老爷所托之事。” 曹安抿了一口茶道:“你说来听听,只要办得到,老爷我一定答应。” 唐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请老爷允许我事成之后带着沐儿离开曹家。” “你要离开?”曹安惊讶的问道“你要去何处?” 唐宋微微一笑:“元明自从醒来就一直在想,这天下这么大,要是不能好好看上一看岂不可惜了?沐儿她一直在曹府做婢女,成人后便再未见过外边的花花世界,困在这一府之内未免太可怜了。' “好”曹安沉默后说道“我答应你,还有我之前许给你的东西也都归你。元明,曹家一千三百条人命,我可交到你手上了。” “元明一定不负所托。老爷,请静候佳音。” 第六章 想方设法 天蒙蒙亮,汴梁城的门禁才刚刚开放,街道两旁却已稀稀两两的有了许多小贩。太平客栈的店小二打开店门,开始招待南来北往的顾客。自从宋辽交战以来,太平客栈每天都会接待大批大批形形色色的客人。这些客人有的是穿戴豪华,来京觐见的地方官员;有的是一身铁甲,脾气暴躁的军爷;还有便是衣着平凡却出手阔绰的江湖异人。太平客栈不论身份,不问过往,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只要有钱,那你在太平客栈就是爷。太平客栈,也成了汴梁城内一处风云际会的场所。 “砰!”一声,客栈的大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正忙着招呼客人的跑堂闻声连忙扭头看去,只见一名衣着华丽的白面公子带着一名下人正站在门口,脸上尽是不悦之色。看到大门都被踢得变了形,跑堂的顾不上心疼,连忙陪着笑脸迎上前:“哎呦,赵公子,是谁惹得您生这么大气啊。来来来,快请上座,小的给您准备茶水。” 那位赵公子冷哼一声,走上二楼,伸手推开楼梯边靠右一间房间的门,正要跨进去,却见一清秀少年坐在桌前,正面色不善的看向自己。顿时,赵公子脸色一寒,扭头向跑堂质问道:“本公子订下的天字阁,你们太平客栈如何却又许给了别人,难道是看不起我赵从约吗?” 听他这么一说,楼下吃饭的人纷纷向楼上看去。赵从约是谁,这汴梁城可无人不知。莫说他爷爷是前任宰相,当今太子太傅赵普,他爹赵承宗也是官居羽林大将军。只是这赵从约在汴梁城却实在没有什么好名声,坊间流传着不少他欺男霸女、流连风月场所的说法。 跑堂的被他这么一问,连忙解释道:“赵公子,不是小的大胆,只是这位白公子半个月前便已订下了这天字阁三天,这些小的之前也通报过赵公子的……” “混账!”赵从约抬手一巴掌,打的跑堂的一个踉跄,怒道“难不成本公子不吩咐,你就不知道为本公子留下这天字阁?还要本公子教你做事吗?”说罢又欲抬手打人,却觉手腕吃痛,动弹不得。赵从约扭头看去,只见那白姓男子不知何时已近身扣住了他的手腕。不平不淡的道:“赵公子想要这天字阁,在下自然愿意让出,赵公子又何必为难他一个下人。店家,为我再备一间客房便是。” 跑堂的连忙捂着脸领着白姓男子去了别处,赵从约呆站在原地,一声不响。他也是自幼习武多年的,刚刚那人能够在他发觉之前近身,并且一招制住他的命门,绝对是轻功与擒拿的双重行家。这个人,是什么身份? “赵公子,既然天字阁已经空出来,那我们进去谈吧。”一直站在赵从约身边,默不作声的那名下人轻声在赵从约耳边说道。 “嗯。”赵从约回过神来,又看了眼白姓男子所去的房间,转过身来领着那名下人进了天字阁。 赵从约进了房间,毫不谦让的往座位上一坐,看着那名下人说:“唐管事可放心在此处等待,等天黑之后,我自会安排人接你一同进宫。” 那名下人正是唐宋假扮,此刻房中无人,他也不再做作,拱手道:“唐某代曹家代老爷谢过公子与令尊。若无令尊开恩,唐亮万难入宫。” 赵从约得意的笑了笑;“我爹是羽林大将军,把你扮作羽林军带进皇宫不费吹灰之力。”说罢,赵从约起身向外走去,从唐宋身边经过时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唐管事与我年纪相仿,却是胆量过人啊。曹家与我赵家是世交,所以我赵家也是尽力而为。不过……”赵从约嘿嘿一笑道: “若是曹家注定难逃此劫,到时唐管事可来太傅府寻我,本公子绝不亏待你。哈哈哈哈哈……” 赵从约走后,唐宋苦笑一声,看来这位赵公子把他当成了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想收为己用。可惜,他唐宋本来就没想过攀附权贵,此间事了,就和沐儿一起浪迹天涯快活一生吧。 入夜之后,赵从约果然派人接走了唐宋。唐宋依照之前的计划,混在羽林军中进入了皇宫。走了几柱香的时间,终于走到了一处僻静所在。羽林军中一位队长对唐宋说道:“唐公子,这里便是枢密使所在之处。半个时辰后,我们会再从这里经过,你必须在那之前与我汇合,否则,便会误了出宫的时辰。” 唐宋告别了羽林军,走到那房间外,轻轻叩了叩门,不多时,一位身着素衣的老者打开了门。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唐宋,道:“羽林军的人?老夫不曾唤你,你来做甚?”唐宋晓得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老人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曹彬曹大将军,按照曹安事先吩咐的,唐宋做了个手势,低声道:“枢密使,我是曹安老爷的人。” 曹彬笑道:“我兄曹安在外经商,在羽林军中并无故人,你诳我作甚?” “枢密使”唐宋掏出一枚古朴的戒指递过去说“在下唐亮,是曹府的管事。” 曹彬接过戒指,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环顾四处无人,于是说道:“进来说。” 关好房门,唐宋俯身行礼道:“小的唐亮,奉曹安老爷之命,特来解救枢密使大人。”曹彬示意唐宋起身,端详了他一番,问道:“我兄长派你来,想必是十分信任你。那我问你,你要如何解救我?” “老爷的意思是移花接木,将走私一事全部揽到曹府其他人身上。所以,特令小的来和枢密使设计。" “果然啊。”曹彬叹了一口气,又问“那大哥可有说是何人?” 唐宋犹豫一番说:“实不相瞒,正是老爷自己。老爷说,要帮曹府避祸,只能是他自己,别人,瞒不了官家。” “他也瞒不了。”曹彬淡淡的说道“唐亮,你知道我被软禁与此,为何从未给曹家带消息要救我?” “这……” “因为,官家这一次,并不是真的要动我。” “啊?”唐宋有些晕了,曹彬那边继续说道:“外人都以为官家是要借这个机会铲除我这个开国老臣在朝中的势力,可惜他们都小看了官家。官家即位以来虽然对我等老臣颇为忌惮,却并未真正动过手。这次,官家真正想对付的,是夏州。我曹彬虽然是太祖提拔的人,但对当今官家也是忠心耿耿,这一点官家心里清楚。官家将我软禁于此,不过是为了制约曹家,断了与夏州的交易,进而挟持夏州。夏州在宋辽间摇摆不定,一直是官家的心头大患。官家要对付大辽,夏州,一定要稳住。” “难道官家不会怀疑曹家和夏州有所勾结吗?”唐宋忍不住问道。 “不会。"曹彬爽朗的一笑道“你可知道一直对我曹家十分关照的那位贵人?” “难道说……” “不错,这个消息我从未告诉过别人,那位贵人正是赵官家。哈哈哈,想我曹家十几年来把持着霸州的军火交易,自以为奇货可居,其实却一直是官家的一颗棋子。早在官家还是开封府尹时,就已经暗地里在和曹家合作。现在官家自己切断这条贸易线,夏州就失去了最大的军火来源。夏州铁匠虽是天下之最,但只精于兵器箭矢,对铠甲的制作却不如我曹家。夏州铁矿贫乏,想要自己铸甲绝无可能。所以,夏州势必要向我大宋低头了。“ 唐宋听出了一身冷汗,又说道:“这么说来,曹家就安全了?” “不尽然。若是夏州情急之下与大宋撕破脸皮转而与辽国联手,那就不妙了。麟、府二州矿产丰富,会州又多铁匠,如今定难五州为夏州马首是瞻,若再让夏州一统麟、府、会三州,官家就无法再挟制夏州。那是,才是我曹家灭族之日。” 曹彬的眼睛直视着唐宋,说道:“我曹彬一生戎马不惧死。然而若不能保全曹家,我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官家心黑,如今我曹彬 只有用最后一手了。你回去后,可告诉我兄长,尽曹家一切能力恢复军火线,继续向夏州运送军火。而且不仅要运,要加速加量,还要让官家知道。而我曹家车队回程时会带回夏州李家给官家一封信,信中告诉官家只要这条军火线不断,夏州不但不反,还会帮大宋牵制大辽在西北的势力。你说官家他,会不会动心?” 唐宋终于明白这位枢密使打的什么主意,这一招,太过险恶,无论成功与否都会触怒赵光义,只是时间紧急,或许这真的是解救曹家的唯一办法了。 唐宋算了算时间,是时候离开了。于是拱手告别道:“大人,唐亮会把消息带到,至于之后的计划,我想曹老爷自会定夺。” “嗯。你且去吧,这皇宫中藏龙卧虎,小心被发现了踪迹,你好自为之。”曹彬说完,就转过身去。 匆匆忙忙混在羽林军中出了皇宫,唐宋正准备绕路回太平客栈等待明早出城,却被人突然从身后捂住了嘴拖进了一条巷子里。喉咙处被匕首顶住,只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别动,不然要你的命。” 第七章 拜龙教 唐宋被人从身后挟持,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急忙求饶道:“好汉饶命,我身上的财物你尽管拿去,莫要伤我性命!” 谁知却听身后那刺客一声嗤笑道:“你是曹彬的亲信,却这般怕死,你放心,只要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自会放你走。你说,你夜晚进宫是为何事?” 是个女人,她是冲着曹家来的!唐宋心中一片怒火,曹家最怕的不是官家的发难,而是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这女人想必定是被人派来阻挠曹家计划的。唐宋也不再挣扎,阴阳怪气的说道:“我若说我进宫当太监被人赶了出来你信吗?” 感受到裆部一片冰凉,唐宋不敢再说下去。那女刺客慢慢把匕首往下移,淡淡说道:“你想做太监的话,我现在就能成全你。” “我进宫,是为了保曹家周全。”唐宋低沉的说道。 “告诉我你们的计划。” “我们会把罪名揽到其他人身上,代曹彬受过。” 一声冷哼,那女刺客用匕首在唐宋脖子上轻轻一划,顿时从伤口处溢出了一丝鲜血。 “如果你再说一句假话,我会先去掉你的眼耳口鼻,然后再砍掉你的双手双脚,要是还不够,就在你的伤口上撒上盐巴,把你丢进辣椒水里慢慢等死。” “别别别,要死了要死了。”唐宋疼的眼角冒出了泪光,那女刺客咦了一声笑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像你这般懦弱的男子,好了,你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我马上就放你走。” “好,好。”唐宋恨恨的咬了咬牙,说道:“我们要联合夏州,做一桩大买卖,以夏州李家的承诺为交换,让官家迫于利益放过曹家。” “什么承诺?” “军火不断,夏州不反。” 女刺客收回了架在唐宋脖子上的匕首,唐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角的余光看向那女子。一身紧身夜行衣下包裹的身段凹凸有形,脸上带着一层面罩,只余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露在外面。唐宋语气不善的问道:“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我能走了吗?” 等老子脱了身,就去找赵从约,绝不会让你活过今晚。唐宋恨恨的想道。 “哎呀呀,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我要放你走了,怎么能放心。”女刺客缓缓掏出一颗药丸扔到了唐宋面前“吃了它。” “你答应放我走!”唐宋怒视着她。 “我反悔了,怎么样。”女刺客蔑视的看了他一眼。 “你!” “吃了那颗阎罗丹,或者我把你砍成一段段喂狗。” 唐宋悲愤的看着眼前不容他讨价还价的女魔头,正打算放手一搏,不料这女魔头却掏出匕首大喝一声:“什么人!” “嘿嘿,俺只是从这里路过,小娘子你要行凶不必在乎我,我回避便是。” 好熟悉的声音,唐宋听罢一愣,大喊道:“雪里蛆!救我,我是唐亮!” “靠,怎么又是你。”只见那人纵身一跃从黑暗中走出,果然是那无赖雪里蛆,只是他此刻一身干净衣服倒比之前体面多了。 雪里蛆郁闷的看向地上趴着的唐大管事,又看了看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衣女子,翻了翻白眼道:“你自闯了祸,还要拉我下水吗?女侠,我与这人只有过一面之缘,你要杀他,我雪里蛆不会阻拦。尽管动手便是。” 什么世道啊!唐宋悲从中来,眼巴巴看着雪里蛆对那女刺客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女刺客冷哼一声,将匕首对准了唐宋,突然却闷哼一声,匕首从手中脱落,蹲下去捂着脚腕怒视雪里蛆道:“你用暗器?你是毒龙岛的人?” “什么毒龙岛。”雪里蛆得意的晃了晃手中的小石子“老子这招一石二鸟的手段是自己研创的。小妞,这姓唐的对大爷我有恩,我劝你还是放了他,不然大爷的下一击可要打你的小屁屁了。” “小心!”唐宋见那女刺客忽然拔地而起跃向雪里蛆,连忙大喊出来,可惜终究晚了一步。雪里蛆没料到她中了自己一记石子还能跳起来,匆忙之下伸手招架却被一脚踢在胸口,倒在地面。 女刺客冷笑着看着雪里蛆,道:“本来我就没打算放你走,只是见你轻功不在我之下,这才将计就计佯作被你打中。可惜啊,如果你不是他的同党,我倒是很想把你举荐进我拜龙教。” “拜龙教!”雪里蛆对着唐宋破口大骂道“你这撮鸟,怎么还得罪了官家,害的你雪爷爷陪你一起死!” 唐宋莫名其妙的回答道:“你知道这拜龙教?她是官家的人?” “拜龙,拜龙,别人不知我却知,拜龙教就是那赵光义老儿自己组建的刺客组织!”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女刺客笑盈盈道“那你们就一起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可是下一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唐宋长吁了一口气,看着那女刺客倒下,连忙站起来走过去低下头看了看,庆幸的说道:“幸好幸好,看来一时半会是不会醒了。”雪里蛆也慢慢爬了起来,瞪着大眼看向唐宋问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怎么把她弄晕了。” 唐宋老脸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见你用石头打她,突受启发,便也效法趁她对你逞凶猛击了她的后脑。” “咦?莫非你是暗器好手?你用的何暗器击她?” “额,我并不会用暗器,只是以前学过一些扔板砖,啊呸,扔石子的玩法。我身边也没有武器,情急之下我就解下腰间的钱袋,用银子砸了她。” “啥?”雪里蛆瞪着大眼不敢相信“你说她是被你用钱砸晕的。” “然也……” 雪里蛆一阵无语,转而低下头看了看,见那钱袋还在地上就捡起来说道:“我好歹也替你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袋银子就当做你给我的报酬了。本大爷正打算去府州,咱们就此别过,此生不见。” “别,别走啊。”唐宋赶忙拉住他指着地上的人道“帮我把她捆起来放我马车里,不然她醒了还不是要杀我。” 雪里蛆气的牙痒痒,这姓唐的可真会使唤人,于是骂骂咧咧道:“老子最后帮你一次,别再烦我了。” 唐宋和雪里蛆二人小心翼翼的用麻绳把女刺客绑了左三圈右三圈,丢到马车里,之后不等唐宋道别,雪里蛆就几个大步没了踪影。唐宋喘了口气,看着还在昏迷的女刺客,好奇的扒下她脸上的面罩,不由大吃一惊:“竟然是她!” 天亮了,唐宋驾着马车驶出城外向曹家庄方向去了。现在他心里十分忐忑,他已经小心确认过了,那名女刺客的确是昨天在太平客栈所见的那位白姓公子所伴的,只是当时竟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唐宋叹了口气,他相信那个叫拜龙教的组织能派出一个刺客,就能派出第二个,他现在可是步步惊心。 “唔。”唐宋听到车内有动静,知道那人已经醒了,于是说道:“你醒了,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能到曹家庄,到时候怎么发落你就看老爷的意思了。” 车内顿时没了动静,半响,那女子幽幽说道:“你不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还有,我一旦脱身,一定杀你全家满门。” 唐宋听罢不屑地一笑道:“我家就我一个了,你要杀就来呀,你要真有本事就自己挣脱绳索啊。” “混蛋,若非姑奶奶小看了你,哪会让你得手。” “骂吧,骂吧,别把自己气着了。唉,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士。” “你在质问我吗?我是不会说的。” “拜托。”唐宋无奈的说道“万一老爷要将你杀死,我好歹能把你的尸体带给你家里人。” 车内又是一阵安静,唐宋有试探性的喊了声:“喂,你在听我说吗?” “没有家人,没人会替我收尸。”女子放低了声音“我叫白马。” “白马。”唐宋喃喃道“好名字,其实我并不想你死,说实话,你们这个时代,啊不,我是说你们女人大多对只会服侍男人,像你这么有本事的女侠客我本人是很佩服的。” 白马冷哼一声道:“你不必和我套近乎,你的这些手段我见识的多了。” 唐宋讨了个没趣,便也不再多嘴,默默的赶着马车。 终于回到曹府,不等李大木通报,唐宋就吩咐府上的几个护卫看好白马,自己则径直闯入曹老爷房内。曹安与二位夫人此刻都在,见唐宋进来,曹安急忙问道:“怎么样,元明,见过枢密使了?” 唐宋看了眼二位夫人,曹安于是说道:“不打紧,这里没有外人,你说便是。” “老爷,情况有变。” 唐宋于是把曹彬所交代的事以及拜龙教行刺之事通通说给曹老爷与二位夫人听,三人具是一脸愁容,最后曹安对唐宋说道:“如此,还要劳烦你往夏州走一趟了,我会马上打点好一切,联合曹家各处,动用曹府能动用的所有能力执行计划。你先去休息一番,今晚你就动身往夏州。唔,还得劳烦你把那名擒住的女刺客带进来,我要从她那里再打探些消息。” “是。”唐宋默默退了出去,找到被五花大绑的白马,将她带进屋内,就去后院婢女们的住处寻沐儿。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沐儿出现。终于,当唐宋望眼欲穿时,看到沐儿和一女子一左一右有说有笑的走来。可是当唐宋看清沐儿身边那人容貌时,不禁瞪大了双眼,那女子不是女刺客白马又是谁? 第八章 化解 “你……你……”唐宋目瞪口呆的伸出手指着正站在沐儿身侧的白马,一时想不起说词。白马也不答他话,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唐宋看来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 倒是沐儿按捺下激动地心情,含情脉脉的看着唐宋,说道:“元明哥哥,白姑娘是老爷的贵客,夫人托沐儿为她找一间上房,你……先去人家房间稍作等待嘛。”唐宋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哪还顾着答沐儿的话,只是一动不动的紧盯着白马的脸色,生怕她突然发难。 “沐儿姑娘,我和这位唐管事有些交情,我猜他此刻应该有许多话要对我说才对,不知姑娘能否稍作回避。”白马忽然淡淡的对沐儿说道。沐儿听罢顿时升起警觉,面色不善的看向唐宋。唐宋摆出一张无奈的脸,示意自己是清白的。沐儿却又故意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分明的告诉唐宋:不许对这个女人有非分之想。这才迈着小步离开了。 “你……老爷怎么会把你给放了。”沐儿走后,唐宋故作镇定,反而先发制人向白马问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白马背着双手,围着唐宋来回踱着小步,满不在乎的说道:“曹安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若是动了我只会引来拜龙教的雷霆打击,只是我没想到,反而是我,竟成了他的棋子。” “棋子?你什么意思?” 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唐宋,白马一脸鄙夷的说:“你这人真是笨到家了,真不懂得曹安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让你做了管事。” 顿了顿,白马淡淡说道:“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我虽是拜龙教的头领之一,可是在外人眼中我们拜龙教不过是官家养的一群狗。我们重复着杀戮,直到有一天被别人杀死。这就是我们这些刺客的命运,一辈子,都是别人手中的刀。” 古时候的刺客生活远不如现在的杀手、间谍,尤其是那些普通的刺客。表面上的豪情万丈难以掩饰心底的悲凉,他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做得好换来主人的夸奖和赏赐,能够美美的吃上顿好的,喝酒喝个够。然而一壶酒没喝完,可能就不得不为了下一笔买卖去往天涯海角,回不回得来还要看运气。做的不好,可能就是被主人打断腿赶出家门,甚至被自己人灭口。执行任务而死,反而是对一个刺客而言比较体面的死法。即便是荆轲、要离、聂氏姐弟这样后世闻名的刺客也无一人善终。刺客拿生命铤而走险,何尝不是自暴自弃的无奈之举。 听过白马有感而发的话,唐宋对眼前这名女子的敌意便褪去许多,反而升起了一丝怜悯。不过,他实在想不出自家老爷用什么理由稳住了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似是看出了唐宋的疑惑,白马解释道:“他要送我一件大功劳,这件功劳足以让我坐上大头领的位置,成为官家面前的红人,摆脱注定的命运。” “如此大的功劳,那唐某先提前祝贺姑娘了。不过,我想老爷一定也从姑娘身上得到了什么吧。” 白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唐宋。 唐宋摸了摸鼻子,纳闷道:“你看我作甚?” 白马看出这唐管事是个急性子,故意吊足了他的胃口,此时见他摸样颇为可笑,于是也不再隐瞒,轻佻的说道:“在我看来,这桩事简直不值一提。您们老爷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本姑娘随你这个窝囊废一同前往夏州,保你平安,保曹家度过此劫。” “啊,啊!”听到白马说要随自己一同去往夏州,唐宋顿时菊花一紧。这女人嘴上不说可是上了路还不知道他要如何报复自己,于是急忙说道:“哪敢劳烦姑娘屈尊,唐某自己有手有脚,一般劫匪奈何不了我,自然去得了夏州。” “哼。”白马冷笑道“我是讲信用的人,答应了曹安就不会反悔。还有,你这厮脸皮也忒厚,就凭你的身手还想活着到夏州,真当我们拜龙教的人是吃干饭的。” 这话说完,白马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他算计擒住之事,脸色一红,气呼呼说道:“反正曹安给我的那份功劳也在夏州,就当我二人顺路算了。” 唐宋听罢撇撇嘴,见白马态度坚决,对他也不似之前那般凶恶,于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伸手告辞,自去找沐儿了。 “哎呦,我的好沐儿,你这,这是怎么了?”唐宋敲沐儿的门敲了半天,也不见人应,于是毫不客气的推门而入。不料却正看到沐儿一脸幽怨的把脸侧向窗外,脸颊上还有两串泪痕。唐宋小心翼翼的把手搭在沐儿肩上,却被沐儿一把甩开,嘴里呜呜着,明显是在忍着眼泪。唐宋挠了挠头,说道:“沐儿,你莫不是觉得我与那位白姑娘有染?冤枉啊,我跟她不但没交情,反而新仇旧恨一大堆。” “元明哥哥不必解释,此地无银三百两。人家知道这段时间元明哥哥在外面奔波劳苦,自然需要找个人儿解闷。那位白姑娘又长的俊俏……”沐儿抿着小嘴说道。 “你说她漂亮?仔细想想还真是的,没注意呵。”唐宋若有所思道。 “你还说!”沐儿听他认同了自己的说法,顿时两串珍珠又止不住从眼中流出来了。 唐宋轻轻搂住沐儿,缓缓说道:“她再漂亮,与我唐亮何干?我心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比月儿还亮,比花儿还美的沐儿。我得沐儿,此生足矣,不复他想。” 沐儿泪眼朦胧的抬头看着唐宋,小声抽泣着,唐宋接着说道:“我今晚就又要离开了,这一次我要去夏州,再要相见只怕要明年了。沐儿,在府中等着我,等着我回来,和你一起长相厮守。” 没有等沐儿回答,唐宋的嘴唇就吻了上去。 屋外,房顶上,美女刺客白马伏着身子偷听着屋内的动静,她也不知道一向稳重的自己怎么会突发奇想跑到房顶偷听。听到唐宋和沐儿接吻后你侬我侬的说着知心话,白马啐了一声,便从房顶跳下若无其事的走了。 曹家的车队出发了。唐宋作为主事人,坐着两匹马拉的马车走在最前头,领着这100多辆,带着5000多人武装的车子浩浩荡荡向夏州去了。与唐宋同行的还有曹府内院管事李大木。李大木和白马一左一右的骑着马跟在唐宋车驾两边。只是行了半天路以后,白马就嚷嚷着在马上太累,下马挤进了唐宋的车里。唐宋不好说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挪了挪屁股,腾出好大一片地方脸上堆笑的看着白马。白马却无视他一般,也不说话,往座位上一躺,刷的一下抽出了随身的匕首。 “你,你想作甚?”唐宋紧张的看着她。白马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的擦拭着匕首,淡淡说道:“匕首是刺客的另一半生命,只有多加爱护,用的时候才会趁手。” “希望,不会用到吧。” “不可能,我都说过了,拜龙教不会放过你的。我久不复命,教主必然会在派别人来杀你。青羊,赤虎,金狐狸,在我之上还有他们三大高手。说实话,我真不看好你能活着到夏州。” “哈?你还能排第四?”唐宋说完看到白马直欲杀人的眼神,顿觉说错了话,又小声翼翼道:“那你在这里,他们也会对我动手吗?” “我随你去夏州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而且我们拜龙教比你想的要复杂,基本上,我和他们三个各自为主。如果为了完成任务,我想他们不介意连我一起除掉。” “你也是一样吧。”唐宋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说道。白马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没错,虽然不愿意,但我也不介意和他们动手。所以,唐大管事,能不能不要再怀疑我的能力了?” 唐宋嘻嘻一笑,忽然间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了众人嘈杂的声音,唐宋和白马相互看了一眼,一起走了出去。 曹家车队此时还未走出霸州境内,如今四下是一片平原,官道笔直向前,也不见附近有什么人家。这几日雨雪都停了,地上的积雪也都已经融化了,只露出光秃秃的一片草皮。唐宋下了马车,见车前跪着一对老夫妇,穿着破烂,面瘦肌黄,似是多日奔波过。李大木正在和二人交涉些什么,见唐宋走来,于是面向他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李大哥,前方发生了何事?”唐宋见到李大木好奇地问道。 “大老爷,帮帮我们吧,请帮帮我们吧。”不等李大木说话,那老汉就抢先一步跪倒唐宋面前以头抢地,不断哭嚎着。 李大木眉头一皱,转而向唐宋说道:“唐兄弟,这二人自称是从宋辽边境来的流民,躲避战乱去夏州投奔他们的远亲。只是走到霸州境内遇到了流匪作乱,二人慌乱之下遗失了行李。” 唐宋仔细打量了一番二人对李大木说道:“李大哥,既然如此,就为他们安排一下跟车队走吧。反正与我们顺路,也不打紧。” 李大木犹豫了一番,拱手说道:“唐兄弟,李某觉得他们二人身份尚未定论,实在不好将其留下。我们这趟差事十分要紧,还应处处小心才是。” “大老爷哟,小老儿与老妇真的是逃难至此,请大老爷开开恩,帮帮我二人吧!”老汉一见李大木有意将他们置之不问,连忙又磕头向唐宋求情。唐宋伸出手扶起了老人,转头对李大木说道:“李大哥做事小心,只是我看这二人装扮不似假扮。我们若是不管他们,这荒郊野岭的,他二人年事已高,哪里还有活路?” 主事人发了话,李大木虽然不太情愿,也不再多说什么。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白马突然开口道:“且慢。” 诸人纷纷看向她,那老汉弯着腰低着头,听到她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颤。白马嘴角上扬,向前边走边说道:“老人家,你很怕我吗?” “我……老叟不敢。”老汉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哦,是吗?”白马看着他,眼睛瞥见他的手,脸色一变,大声喊道:“唐亮快闪开。” 唐宋扶着老人,还未反应过来白马是什么意思,就觉双手被人按住,眼前银光一闪,肚子上已经被一把短剑贯穿。短剑的主人却是之前一言不发的老妇,此刻她一击得手,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哪里还有半点之前虚弱的样子。 “我干!”唐宋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第九章 再生变数 眼见唐宋在自己面前被人刺伤,生死未卜,白马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愤怒,如同一只发了狂野兽一般,刹那间便冲到了两名刺客面前交上了手。白马拳脚娴熟,一把匕首舞的蝴蝶穿花,不断向对方的要害发起凌厉的攻势。那二人虽也不是泛泛之辈,但此刻只有忙于招架的份,竟然被白马压制的死死地。只是毕竟他们占了人数上的便宜,白马虽然气势汹涌,却也拿他们没办法。 李大木看着双方交手只能干着急,竟也忘了招呼身后诸多随从帮忙。猛然间看到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唐宋,一跺脚飞奔到他身边探了探他的气息。见唐宋呼吸急促,心跳不稳,李大木这才省的随车队来的还有一位大夫,连忙向身后大喊道:“还愣着作甚,冯大夫呢,快把老冯给俺找来!”他刚一喊完,就见从人群中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瘦老头,咋呼道:“李管事,老夫在这儿。哎呦,唐管事这是怎么了?” 一眼看到快成了血人一般的唐宋,冯大夫哪还顾得上废话,连忙提着医药包为唐宋包扎起来。 再说白马那边与二人交手了几十个回合还未拿下对方,不由心中烦躁,出手又添了几分凌厉。那老夫老妇见状倒是大喜,在他们看来白马心境已乱,出手看似凶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果然又是几个回合后,那老汉故意卖了个破绽,被白马刺伤了左手,却也顺势一踢踢中白马心口。白马闷哼一声,倒飞出了几步。 老汉见计谋得逞,狞笑着看向白马:“白头领,教主派你来诛杀这曹家的人,你却反帮着他对付我们,当真不怕教主治罪于你吗?” 白马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摸着胸口道:“少要废话,我并不记得我教中有你们这两号人物,你二人究竟是谁?” 一旁的老妇人叹了口气说道:“白头领,我们哭丧二老和你不同,虽然一直混迹边塞,却也是隶属教主的人。你对我们这些编外之人向来不怎么放在眼里,就算见过面也未必记得住呐。” “哭丧二老!”白马闻言一滞,大怒道:“教主他老糊涂了吗,居然连你们这些声名狼藉的破落户也能为我拜龙教做事?教主置我们四大头领于何地?” 老妇嘿嘿一笑道:“白头领,你可错怪教主了。我们这次来并非教主授意,根据我们的线报。教主在你丢失讯息后,派出的是金狐狸头领。不过,我和老头子都觉得这么大的功劳,错过了实在可惜。所以才自作主张,先金头领一步抢下这桩买卖。只是万万没想到白头领竟然会反帮着他们,莫不是你已做了他的女人?” “放你的狗屁!”白马拔地而起,匕首直指老妇。老妇急急闪开,那老汉也不敢托大,第一时间加入了对拼,双方一时又陷入了焦灼的对战。老汉眼见白马已被激怒,又打算重施故技,一个转身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白马面前,只是当他转过身来愕然听到一声惨叫,就见白马双眼通红的一只手拿着滴血的匕首,另一只手抓着老妇的头发。那老妇人被白马划开了喉咙,血管清晰可见,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 “老太婆!”老汉急了,一个跃步就到了白马面前,虚晃一剑,将老妇人夺下,却见她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因为窒息变了形。老汉动了真怒,正要和白马拼命,却感到背上一痛,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仰面一倒,死在了老太婆身边。 收起匕首,白马长嘘一口气,不管地上寒冷,就跪坐在了枯草上。出神了半响,才仰面看向李大木道:“唐亮他怎么样,死了吗?” 见识过了白马的手段,此刻李大木再也不敢小看这个与他一路同行的美艳女子,脸上抽搐着说:“唐管事已经被众人扶进车驾休息了,冯大夫为他诊治过,那一剑没有刺中要害,暂时保住了性命……” 白马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根,淡淡的走向了车驾:“继续赶路吧,我胸口处受了点轻伤,帮我找些治外伤的草药来。” 既有吩咐,李大木哪敢怠慢,连忙诺了一声去准备了。 唐宋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只感觉身上缠的紧紧地,身体翻转一下就剧痛无比。 “要是不想自己的肠子流出来,我劝你最好别再乱动。” 是白马的声音,唐宋听话的不再动弹,想起自己遇刺的经过,问道:“是你救了我?那两名刺客被你解决了?” 模糊间看得见白马的身体轮廓,似乎她正在扯弄着什么。听到自己问话,毫无感情的说道:“本来我与他们打的不分上下,不过他们自作聪明,反中了我的飞刀,那飞刀上涂了剧毒,不过一日就会连骨头都腐烂掉。” 唐宋实在有些不习惯这种紧绷绷的感觉,他摸了摸头感觉头上被缠满了绷带,于是好奇地问道:“咦?我伤的不是肚子吗?怎么头也绑上了?妈呀,莫不是那两个老杀才毁了老子的容?” 一旁的白马收拾完毕,听过唐宋的话嗤笑一声,一把拿住绷带撕了下来。 “啊呀呀,你轻点!轻点!”唐宋疼的呲牙咧嘴,看着绷带上还粘下了他几根睫毛,又摸了摸脸,完好无恙,顿时不满道:“我脸好好地,怎生给绑上了,这大夫忒外行了。” “是我绑的。”白马俏生生的坐在一旁说道:“我在车驾里敷药,怕你突然醒来看见,又得挖你的眼,好心帮你缠上了。” 唐宋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看到白马胸前果然缠着薄薄一层绷带,想起一切都因自己大意而起,不由懊悔道:“女人的胸是讨好男人的本钱。我害得姑娘胸前留下疤痕,罪该万死。” 一声惨叫从马车里传来,李大木骑在马上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暗道:听这叫声唐管事应该是无恙了,只是不知道这刚刚醒来怎么又大喊大叫,莫不是伤口松动了? 白马一脸杀气的按着唐宋的肚子,疼的他满头大汗。这才缓缓道:“不要把本姑娘看做一般的女子,在作为女人之前,我是拜龙教的四头领。再敢胡言八道,我就送你上西天。” 一想到唐宋也是关心她才胡乱说话,白马的气焰顿时消了,轻声道:“我只是胸口被人踢中,又敷上了化瘀疗伤的草药,不会有什么疤痕。” “本来就很平了,被踢上一脚,只怕是更平了。”唐宋小声嘀咕道。 一声惨叫又从马车里传来,李大木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唐管事实在是太娇贵了,只是受了些伤就不住大喊大叫,真是身娇肉贵。 几天后,车队走出了霸州境内,进入了并州境内。这么大队的人马大摇大摆的走进城实在是容易惹人非议,节外生枝。李大木和唐宋商议后决定派一队人进城买卖食物供给,剩下的人就在并州城十五里外扎营。这几日风餐露宿队伍里多了许多病号,就连白马看上去都清瘦了几番。提起白马,唐宋心中一阵纠结,他是在看不透这个女人。她杀人如麻,在她眼里人命和畜生一般不值钱,可他又频频在自己面前露出小女儿姿态,看得出她内心并不嗜杀。这些天来,她嘴上虽不说,但是行动上一直被唐宋看在眼里。唐宋行动不便,她在车内悉心照料,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唐宋试着用言语挑逗过她却被她把胳膊卸了下来,直到傍晚才给装上。车队停下后,唐宋便小心翼翼的对她说道:“白姑娘,这几日你也跟着唐某受了不少苦。不如你也随大家进城买些称心的东西,好生吃喝一番? 白马不屑一顾道:“你本来就是窝囊废,现在又成了残废,我怕一离开回来你就成了尸体。想当初我在青州追杀一个高手,在荒郊野岭和他周旋了七天七夜,喝的是山涧积水,吃的是生肉山菌,这点苦算什么?” 好好好,你行你厉害。唐宋闭上双眼,自顾自休息了。 并州城,大宋辖下难得的太平之地。或许在后世已经鲜有人会记得并州这个名字,但就是从这片土地,晋商走向了大江南北,从这片土地,诞生了赫赫有名的平遥古城。这些都是后话,如今的并州还是一片待经开发的土地,它不像夏州有藩王占守,也不似京兆府、开封府是商业中心,反而是流寇不断,辽兵时而侵袭。 进城采办的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唐宋睡过午觉闲着没事就围着车队走了走。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去看这些天和他同甘共苦的这些人。这些人,都是曹家的忠仆,他们并不晓得个中原因,仅仅是曹老爷一句话,他们就抛下妻儿,跟着唐宋走上这一波。临近年关,谁不愿意在家侍奉高堂,与一家人团圆。唐宋默默的回到了车驾中,见白马已经趴在席上睡着了,便也没有叫醒她,看着外面出神。 “唐兄弟,进城的人回来了。”正当唐宋出神的时候,李大木掀开车帘子面色凝重的对唐宋说道。唐宋见他表情,就知道出了事。于是走出车门,只见一个年仅十三四岁,皮肤黝黑的少年正两腿发抖的站在车前。唐宋认得他叫张狗娃,也是进城的十几人之一。唐宋瞅了瞅,见四下只有他一人,于是问道:“狗娃,怎么只有你自己回来了。其他人呢?” “扑通”一声,张狗娃一把跪在地上,满脸热泪说道:“唐管事,弟兄们,都被那并州通判给扣下了!” 第十章 人心险恶 并州衙门内,并州知州陈康端坐在高堂之上,在他面前站着的是唐宋、白马及李大木三人。公堂之下,那位唐管事涛涛不绝的讲了快一个时辰,他听得是昏昏欲睡。这个唐亮倒是能言善辩,为人机灵,一会儿拿曹家与他以往暗地里的约定来说事,一会儿又用金银利诱,陈康差点就心动了。只不过,这次扣下曹家车队是通判杨守一的主意,他万万不敢自作主张。整个并州的官员都知道,杨守一杨通判是官家眼前的红人,是官家派来督管并州的人。至于他这个知州,屁,那就是纸糊的老虎——摆设。 陈康打了个哈哈,看了看堂下三人,懒洋洋的说道:“唐管事啊,我老陈认你曹家,他杨通判可不认。你们做的是什么勾当,你我都清楚,不是我老陈为难你们,只是你们要先说服了杨通判,本府才能为你们做主。哈……本府今日有些困了,你们先回去吧。” 唐宋三人气愤填膺的出了并州衙门,白马顿时不满道:“这算什么,他一州之主把事情推给了那杨通判?” “打太极,这到了一千年后也还是经久不衰啊。”唐宋感叹道。 李大木满脸愁容,闻言说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这些老百姓拿他们也没有办法,不如再去找找那位杨通判吧。” “李管事,你又不是没见我们刚进城时那杨通判那副气焰嚣张的样子。什么叫容后再讲,我们等得起吗!”白马心直口快,忿忿不平的对唐宋说道“姓唐的,不如让我去杀了那杨守一,看看这陈知州敢不放人?” “然后我们三个就会暴尸街头。”唐宋斜了她一眼道“别冲动,需要动手我不会不告诉你。” 转过身来唐宋看着满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幽幽的说道:“怎么给政府找麻烦,怎么能让政府难受还说不出,老子上辈子就已经精通了。” 陈万年人如其名,如同一只万年的王八老而不死。他今年已经八十九岁,两个儿子一个是本地府富商,一个是并州知州。所以不管走到哪,人人都尊他一声老太爷。外人看来,他两个儿子都出息了,只有他忧心忡忡。大儿子陈泰生性老实本分,可是二儿子陈康身为知州为官不正,他担心总有一天要给他陈家带来灾祸。所以陈老太爷每天没事就喜欢上街上和并州城的百姓唠唠嗑,听听他们对他儿子的看法,然后带着一肚子气回家把他训斥一番。只是这样做效果并不明显,无奈,陈老太爷又习惯了求神拜佛,经常到山上的道观去上香。 陈万年走在街上看哪那不顺眼,这间药铺收费高,本该取缔,可是每月给官府的税银也多,他那二儿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药铺反而变本加厉。还有这间妓院,那些小姑娘大白天就露着大腿招徕顾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陈万年边走边叹气,猛然间他看到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算命先生,旁边竖着一副大旗,上书四个大字“替天改命”。 呵呵,真是大言不惭。陈万年走到那算命先生面前,厉声道:“年轻人,你这旗上写的可是真的?” 那年轻的算命先生还未答话,他身边的那个丫头倒是抢先一步说道:“那当然了,我们先生游遍大江南北,人称赛神仙,今日偶经此地。老伯,不如让我们先生未你算上一卦吧。” “嗯,好,那就让先生算算。”陈万年掀起袍子坐下,见身后已经围满了看戏的人群,声色俱厉的说道:“老夫今年八十有九,无欲无求,先生就算算老夫的寿命吧。”说完,他看了眼那算命先生,只见他不慌不忙,掏出了几片铜钱放进一个罐子里在空中摇了半天,嘴里麻利麻利轰的说了半天鸟语,像个市井赌坊的赌徒一般,最后把罐子按下拿起,只留下四个铜钱,面色沉重地说: “老人家,早些让家里人准备后事吧,你怕是活不过年关了。” 什么!陈老太爷脸色铁青,瞪着算命先生说道:“老夫我虽然年事已高,但耳不聋眼不花,身子骨还硬朗着。你说我如何就活不过去了?” “呵呵。”唐宋淡淡笑道“本来老人家你是能活到一百岁的,可是却因为一桩事要折寿。你方才说无欲无求,可是从卦象上看老人家你不但有所求,还是为了儿孙所求。” 陈万年再不敢轻视,急忙道:“此话怎讲?” “老人家,你近来可曾感觉腰部常常刺痛、麻木、酸胀,出恭之后腿乏力,走一段路就会弯腰、无力?” “的确如此,你是如何知道的?” 唐宋心里暗笑:腰间盘突出的都这样,我奶奶都知道。不过还是故作神秘说道:“这便是我所说的折寿之事,老人家,你被阴曹地府的小鬼缠上了。” 陈老太爷闻言大吃一惊道:“我老头子向来与人为善,那小鬼为何找上我?先生,可有破解之法?老夫这里还有些银两,求先生点拨一番。”他彻底被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却神通广大的赛神仙给唬住了,说起话来毕恭毕敬,眼巴巴的看着对方。 “我为人算卦不受分文,老人家把银子收回去吧。老人家,你没做恶事,但这恶事是你儿子做的。从卦象上看,你儿子作恶多端,常常欺凌弱小。尤其是今天还收押了一批无辜的人,这些人里有投胎人间的鬼差,阎王爷气不过,这才派了小鬼来磨你。” 陈老太爷一听是自己混账儿子惹的祸,顿时气得脸色通红,拱手问道:“那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唐宋摇了摇头道:“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要打发走这小鬼,还要老人家好好管教您儿子。这样我跟老人家出个招……” 陈老太爷把耳朵凑过去听着他讲,像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最后拱手行礼道:“先生,实不相瞒,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就是并州知州陈康。老夫这就依先生所言回去教训这畜生,若能逃过此劫,先生就是我陈家的大恩人!”说罢,再三拜谢才离去。 陈老太爷走后,唐宋和乔装成丫头、仆从的白马、李大木相视一笑,匆匆收拾完行头离去了。 并州,知州府,陈康娇媚的小妾正坐在他腿上,此刻陈康两腿大开,上下其手,一口一个甜心的叫着,一层层扒着小妾的衣服。突然,府上的下人王二蹼蹬一声撞开了门,满地打滚的爬进来大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老太爷回来了。” 陈康被他突然一吓胯下之物顿时萎了,黑着脸把小妾推到一边,上去给了王二一个大嘴巴子:“说的什么屁话,我爹回家了有什么好咋呼的!” 王二捂着脸委屈的说道:“老爷,老太爷回来了,他还带回了大爷和一群本地的老人,正在大厅发飙呢。” “大哥也来了?”陈康听罢,一脸狐疑的走了出去。 “你这逆子!”陈康刚到大厅就被自己爹当着一大群人的面给扇了一巴掌。他看着一旁怒气冲冲的大哥和满堂的老人,转而愤怒道:“爹,无缘无故你打我作甚!” “打你?打的就是你这个六亲不认、猪狗不如的畜生!”陈万年说罢又是一巴掌打得陈康天旋地转。 陈泰冷冷的看着这位知州弟弟,冷言道:“二哥你也忒不孝,做了这般事,我这当大哥的都恨不得打你几拳解气。” “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陈康怒火中烧,咆哮道。 “你这逆子,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又做了许多亏心事!”陈万年也提高了嗓门,训斥道。 陈康想起自从今年杨守一上任后自己就在他教唆下办了不少丧尽天良之事,心虚之下捂着脸不敢回答。 “你这逆子,被我说中了吧!”陈万年又道“我再问你,你今天是不是抓了一批人进大牢?” “是,是。” “你这逆子,你抓了鬼差,如今老夫被小鬼所缠,几乎死于你手!” 陈康听罢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急忙道:“爹,你别听一些江湖术士瞎说,孩儿抓的都是有罪之人。是谁告诉爹这些的,孩儿抓他来对证。” 陈老爷子听罢一口气没上来,向后几个踉跄,陈泰急忙上前扶住。陈万年缓了口气这才又骂道:“你这逆子,事到如今,非要我老头子撞死在你面前吗?我告诉你,快点放人,否则我和这府上一百零八位老人都住进大牢!” “好,好。”此刻陈康渐渐将脉络捋清楚了,教唆老爹的定是那曹家的人,可是此刻他要不放人,真拿老爹没有办法。无奈之下,招手吩咐了一个小吏:“下去,把今天抓的那十几个人放了。” 一旁的陈万年还在训斥,陈康脑中却不断思索如何为此事善后。 曹家车队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并州,而就在车队走后,陈康也赶到了杨守一府上。 听陈康讲完了一切,杨守一蹙眉道:“百行孝为先,陈大人此属无奈之举。只是官家一个月前便吩咐我但凡曹家商队经过,不仅要仔细盘查,还不能放一个人通过。如今,却是麻烦了。” “杨通判,依你所看我们该当如何?” 杨守一细长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摸着手里的玉牌,冷冷的说道: “杀。” 第十一章 壮士解腕 自从并州一日后,曹家车队在茫茫草原上行了大半个月,距离此行的目的地夏州已经不再是遥遥无期,唐宋他们却又遇到了一桩难事:车队所带的水已经不多了。一百多号人,一百多张嘴,距离夏州少说也有七八天路程,队伍里的病员还在增加,这样下去只怕要功亏一篑。 “李大哥,你怎么看。” 此刻,在唐宋临时搭建的帐篷内,李大木与白马二人与唐宋面对面相坐,共同商议对策。李大木摇了摇头说道:“唐兄弟,你这方法虽然可行,却实在冒险。派遣少数人加快行路先抵达夏州,再带着水源掉头回来,其中难免有意外,若是迟上一两天,那剩下的人真要渴死在路上了。依我看,此计实在不行。” “怎么不行?”白马反驳道“给我四十壮丁,日夜兼程,我带着他们往返只需四天,哪里有风险?” “白姑娘,天有不测风云,如今车队行至延州,此地距离党项回鹘氏部族十分近,太平时期尚有党项人时常骚扰劫掠,如今战火纷然,若是姑娘在路上遇到什么不测,我李某人当不起这个责任!” 李大木也顾不上看白马的脸色,满脸通红的据理力争。 “你这匹夫!”白马正待回击,却听到帐外传来了号角声,顿时警惕的竖起耳朵。 李大木脸色刷的一下白了,颤声道:“这是……党项人的羌笛声,难道真让我说中了。” 一直像个死人一样听两人争执不下的唐宋此时却颇为冷静,安抚李大木道:“党项部族劫掠,多是在入冬前和入春后,如今腊九寒天,我看未必便是党项人。走,我们出去看看。” 三人走出帐外,四下观望着。此时夜幕降临,听到笛声熟睡的众人纷纷从帐中走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李大木站到一处高处,抬起手望着远方道:“从东北方向来了一对人马,看装扮,倒不像是党项人。”说罢,李大木猛然一顿,惊恐的大吼道:“快走!来的是四川的马匪!” 这么一声喊,曹家车队的众人顿时乱成了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唐宋急忙高呼道:“大家不要乱,把篝火扑灭,收拾好东西我们向西北方向隐蔽。” 众人纷纷照他说的去做,可是这么大的车队,东西繁杂,哪里收拾的完。眼看马匪已然近在眼前,唐宋一咬牙道:“放弃车队,大家马上跟我走!” “不行!”李大木吼道“这些铠甲兵器就是曹家的命,不能丢!” 唐宋顿时大怒道:“愚昧!再不走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曹家,车队没了我们还能想办法抢回来!” “我李大木誓与曹家共存亡!”李大木坚定不移不动半步,一旁的众人犹豫了半天也有不少站到了他身后。剩下的则都看着唐宋,等着他下命令。 “罢了罢了,李大哥,时间紧急,你我各带一半车队,分成两路走,若是有命活下来,我们在夏州相见。”唐宋叹了口气,转身振臂一呼道:“愿意走的,跟我向西北跑。” 曹家车队分成了两个方向逃跑,那队马匪的领头一人远远看到,眉头一皱道:“团练使,我们要分兵吗?” “不行。”旁边马上之人说道:“月黑风高,分兵危险太大,我们先擒下一路,再去找另一路,他们带着车队跑不远。” 说罢,他指着李大木那群人的方向说:“这边人多,先抓这边。” 马头一掉,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直奔西南方而去。 唐宋他们一群人逃了三个时辰,人困马乏,此时身后已经看不到追兵,再看身边只剩下三十二人,二十辆马车,路上又有人掉了队。唐宋叹了口气,幽幽道:“此番纵然到了夏州,怕也难成事了。” 白马见他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气不过道:“这些事等到了夏州再说,当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摆脱这群马匪。” 突然,马蹄声震天,只见那群马匪已然追了过来。环顾四周,见众人都累倒在地,唐宋脸色一沉,指挥道:“大家拿起车上的弓弩,聚在一起,听我号令。”众人于是疲惫的撑起身子,纷纷照做。 马匪逼近,将唐宋他们团团围在中间。当前一人挥起手中长刀指向唐宋等人道:“还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老子是青城县王小波,想活命的就乖乖听话!” 见唐宋等人均不动,似是打算鱼死网破,顿时惹得他大怒,向身后道:“给老子带个人过来。” 身后一阵涌动,只见一个满脸惊恐的男子被推上前来,王小波也不说废话,一刀将他砍成了两段,刹那间尸首两处。 “牛二!”唐宋身后,一个拿着弓箭的汉子满脸是泪,他叫牛大,死的那人正是他弟弟牛二。 王小波见起了效果,嘿嘿的笑了笑,把刀一横说道:“从现在起,每过一炷香的时间我便杀一人,直到你们肯投降。继续给我带人!” “够了!”唐宋咆哮道“你要钱财就拿去,何必伤人性命,莫非你青城县王小波竟是如此嗜杀之人!” “哈哈哈。”王小波狂妄的笑道“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杀你又如何?” 这是,只见从人群中又被带出来一个人,唐宋身躯一震,这人竟是李大木。此刻他一脸血痕满身土色,必是受了极大的苦。唐宋咬紧牙关,难下决定,眼看王小波手中的刀就要落下,顿时把心一横道:“且慢!” 颤抖着向前走了两步,唐宋苦涩的说道:“若是投降,能不能放我们一条活路。” “哈,可以。只不过,你这些货物就得归本大爷了。” 唐宋闻言默然转身对着众人说道:“大家,放下武器吧……” 众人听他说罢,相互看了看,将手中的刀剑弓弩纷纷抛在了地上,放弃了抵抗。唐宋看着白马的表情,奇怪的是他从白马的脸上看到的是嘲弄与怜悯,顿时呆呆的说道:“你……” “放箭。” 一支利箭从唐宋耳边掠过,顿时他的头发四散开来。还未等反应过来,他把便被白马一把抓住推上了马,一拍马屁股飞奔而去。白马纵身上马,回头一箭直射王小波,王小波躲闪不及被射中大腿,翻身落马,身边众人连忙去扶,他却一把推开,愤然道:“追!给我追!还有这些混蛋,全都给老子射死!” 唐宋趴在马背上如同灵魂出窍,他蓦然的回头,只见曹家车队的人一个个中箭倒地,李大木的无头尸体已经被马蹄子踩成了烂泥。再转过头来看着白马,这个女人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倒底她看过了多少生离死别才有这般心境。还是说…… 唐宋猛然抬起头,向白马问道:“你早就知道他们不会信守诺言?” 白马一边向身后放箭,一边驾着马狂奔,淡淡的说道:“不错,因为他们不是马匪。” “什么!” 白马收起了弓,在自己的马和唐宋的马屁股上各敲了一下说道:“他们说的是河东的方言,而且真正的王小波是个仗义豪爽的好汉,远近闻名。” “那你为何一开始不提醒我?”唐宋心中由疑惑转为了愤怒,厉声咆哮道。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壮士解腕的典故。在我看来,曹家这些人都是负担,带着他们迟早要被连累,反正我们的水已经不够了,就算他们今天不被杀死,过两天也要渴死在路上。在我看来,只要你和我能到夏州,就足够了。” 唐宋听罢仰天一笑,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下,他无比悲伤的对白马说道:“你这个女人,究竟卑鄙到什么程度?” 似乎十分不满唐宋这样说,白马冷笑一声回击道:“千万别这么说,害死他们的可是唐大管事你啊,小女子可什么都没做。” “是我害死了他们。”唐宋顿时感到心中一片悲痛,再无力反驳。 “别说话了,该死,前面好像又来了一队马匪!” 正当唐宋失神时,白马的话把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抬头看去,果然前方有一大批和之前马匪装扮相似的人,不由苦笑一声道:“没想到,我居然还是要死在这些肮脏的马匪手中。” 唐宋二人停在了那队人马五步外,他们身后的追兵见到突然出现的这对人马也不敢贸然前进,勒马停下来静观其变。 “前方的好汉。”白马停住马说道“我们是从霸州来的商人,被一伙冒充王小波的歹人所袭击,同伴们死伤惨重。请好汉救我们二人一命!” 那伙马贼顿时交头接耳的说了些什么,当中一名身着戎装,脸庞俊秀,约有二十几岁的男子驾马走出来,似笑非笑的说道:“姑娘,你们二人先到我的人后面,这里交给我来解决。” 白马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拉着唐宋的马转入后方人群。 那名男子提马上前,指着假冒的王小波说道:“你们就是冒充青城县王小波的歹人?” 冒牌王小波犹豫了一下,说道:“在下是并州团练使裘虎,奉官家之命捉拿走私军火的车队。这二人是车队的领头人,还请好汉行个方便,将他们交给我,在下替官家谢过了。” “哦?你是官家的人?”男子似笑非笑的说道。 “啊,正是。” 刷的一下,大刀片子从裘虎头上袭过,多亏他反应快,否则此时这平原上就又多了一具无名尸首。 裘虎没料到对方突然发难,又何况自己已经搬出了官家这个后台,顿时怒道:“你是哪里来的撮鸟,居然敢和官府作对!” 男子仰天一笑,把刀一横,俊秀的脸上带着一丝阴狠的说:“老子就是青城县王小波。” 第十二章 守的云开见日出 裘虎万万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在这里遇到了真的王小波,顿时心中懊悔不已,思索着怎么对付这个瘟神。王小波平生最恨的就是他们这些官家的人,不管是当初的赵匡胤,还是如今的赵光义,他们四川地区农民的生活都是苦不堪言。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土地分布不均,财富被少数人占有,王小波只恨当初唐末黄巢起义没有打到四川来。所以,他要自己做这个黄巢。这些年来招兵买马,纵横四海,身边已经有了数千忠心耿耿的属下,只待时机成熟,便扯起反宋的大旗还老百姓一个富裕的生活。他骨子里对宋庭视若仇敌,行动上自然也不会给官家的人什么好脸色看。因此,当裘虎说出自己并州团练使身份时,他便二话不说,直接大刀招呼了过去。 “王小波,你胆大包天,你在剑南西道恶名昭著,官家早有耳闻,你可知本官一声令下,你这群乌合之众便会瞬间化为飞烟!” 裘虎此番只带了三百士兵,其中有两百人还是步兵,看着对方身后密密麻麻的骑兵,心里实在没底,但是又不敢输了阵势。不料他这番话却彻底激怒了王小波,王小波脸色一寒向身后喊道:“弟兄们,都听见了吗,你们被这位裘大人称为乌合之众,告诉我,你们是吗!” “不是!不是!” “不是的话,就给老子拿好手里的武器”王小波手中长刀再次举起“一个也不要走脱,杀!” 这些被裘虎带出来的并州兵,托了并州地理位置优越的福,平日里养尊处优,根本没打过硬仗,要他们欺负普通人还凑合,可是此刻见到迎面而来一群杀气腾腾的真马匪,不由心中先生了退意。裘虎气不过,抬起大刀,嘶吼道:“怂个蛋,长了卵子的就给老子使劲冲,杀出去!“说罢,他身先士卒纵马与王小波交上了手。 这一交手,裘虎不禁胆战心惊。这王小波天生神力,才交手几个回合,他便觉得虎口一阵生疼。偏偏这王小波刀法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裘虎心急,刀法也凌乱起来,几次都差点被削中脑袋。这般来来回回又是十几个回合,裘虎渐渐不敌,而他身后的三百军士或是被杀,或是被俘,整个战场只剩下他和王小波还在战。王小波又是一刀砍向他脖颈,裘虎急忙闪开,不料腿上先前被白马射中的伤口发作,剧痛之下闪避不及,整个右臂竟被连肩砍下,惨叫一声跌下马来来。王小波把刀一收,呼唤左右将裘虎绑了起来。 裘虎和剩下的几十并州兵均被押到人群中间,白马和唐宋二人骑马到王小波身边,默默等着王小波发落。王小波指着一班俘虏对着白马说道:“两位,这冒充我的人已被我擒下了,怎么发落就看两位是什么意思了。” 白马笑盈盈道:“大当家的好刀法,要说发落吗,我看为绝后患……” “别再杀人了。” 唐宋的脸上古井无波,蓦然说出这句话后,一众人纷纷看向她。白马蹙眉正待劝他,王小波爽朗一笑,先开口道:“这位兄弟,今日之仇可谓不共戴天。这位裘将军虽是被我擒下,但这笔账他还是会算到你头上,你今日不杀他,他日不怕被他报复吗?” “这片土地,今天已经染满了血”唐宋抬起头看向王小波“曹家人的血,他们的血还有你的人,今天已经死了这么多人,难道非要都死光了才能结束吗?” “蠢材,不可理喻。”白马在一旁听的气恼不已。 王小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问道:“还没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在下唐亮,这位是白马。” “唐兄弟。”王小波说道“今日我死了十几个弟兄,你说这些人不杀,我怎么交代。” “这……” 王小波不再理会他,扭头看向白马道:“这位姑娘,我看你马上功夫十分娴熟,想必不是寻常人家女子,不知是我绿林哪路好汉门下?” 白马微微一笑,不敢说出自己身份:“在下并不是什么江湖人士,承蒙一位路过的江湖奇人指点过一些功夫,为曹府办事而已。” “不知姑娘与这位唐公子有何要紧事?” “实不相瞒,这位其实是曹府的大管事,此次去往夏州,是奉命运往夏州一批军火,也是杀头的买卖。” “军火!”王小波两眼放光的看向那一车车东西,喃喃道:“若是我的人装备了这些铠甲,何惧他官家?” 白马顿时感觉不妙,似是看出了她的忧虑,王小波爽朗一笑道:“哈哈哈,姑娘莫怕,我王小波不是贪得无厌之途。这样吧,我送你们到夏州,路上保你们安全,到了夏州这些军火你们分我一半可好?” “这要问这位唐大管事了,我可做不得主。”白马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唐宋,王小波也随之看向了他。 “三成。”唐宋抬起头道“最多三成,再多便会误了我们的事。” “三成就三成吧。”王小波摸着额头道“最讨厌和你们这些生意人讨价还价,奶奶的,老子从小就不是这块料。哦,为了表示诚意,这位裘大人我就不杀了,剩下的人愿意随我入伙的我也不杀,不愿意的就通通砍掉双手放走。这些马匹,我也全都收下了。” 唐宋闻言张了张嘴,也不再说什么了。 放走了裘虎和他十几个被斩去双臂的亲兵,唐宋二人盘点了一下剩下的人和货物就跟在王小波后面上路了。货物一车也没少,人却只剩下三十几个。一路上,唐宋只是沉默,和白马之间基本上没有几句话。倒是白马和王小波二人一见如故,并排骑着马,一路上有说有笑,颇为投缘。 “王大哥,你说那县令听说你去击鼓鸣冤,当时就收拾家当跑了,真是好笑。” “嘿嘿,我那次倒真是有心报官,可是官没了,我就只好自己坐在台子上审了。那个破落户,当时就被我就地正法了。“ “好个就地正法,对付恶人,就该如此。” “我说白马妹子。”王小波看了眼身后的唐宋,悄悄问道“你对俺说实话,那个唐管事是不是你家相公?” “额,额,不是,怎么可能。”白马跟不上他生硬的话题转移,一时震惊不已。 “还好还好。”王小波沾沾自喜道“我看那唐管事虽然颇有大家风范,但心慈手软是个短命相,你要跟了他才叫委屈了。要说你这种巾帼,还是和俺这种绿林英雄最般配。” “心慈手软吗”白马慢慢回味着这句话,猛然醒悟过来道“王大哥,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王小波老脸涨的通红,像个腌的酱萝卜一般,支支吾吾道:“我是说,我和白马妹子一见如故,十分中意,不如姑娘完成这份差事后就跟我回青城县吧。俺一定风风光光,明媒正娶,用八台大轿,娶你进王家老宅……” “打住打住。”白马这才省得感情这马匪头子是看上自己了,连忙说道“王大哥,妹子拿你当大哥看,你哪能对我有非分之想?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王小波略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晓得,只是这几日与你接触十分喜欢,眼看就要到夏州了,分别在即,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难受,罢了罢了,俺不再提了。” 两人这边谈笑风云,殊不知身后的唐宋看的是两眼冒火。 这几日,白马有意疏远他,那王小波瞧不起他的妇人之仁也不甚搭理他。在他眼中,这二人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一个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土匪,倒是十分般配。只是不知为何,看到白马与对方十分亲近的姿态,他却心中升起了一股无明业火。难道我也很中意她?不可能,唐宋马上排除了这个想法。这个女人几次三番在我面前行凶,我怎会中意她,何况我此生所爱的只有沐儿一人。哦,一定是昨天吃饭时吃的大蒜太多了,有些烧心。该死的,说过多少次不能把大蒜当饭吃,这群马匪还是不懂。 就这样,唐宋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有说有笑。两日过后,一行人终于到了夏州地界。王小波令众人停下了马,恋恋不舍的对白马说道:“白马妹子,前方就是夏州李继捧的地盘了,我的人就不方便过去了。你们只要半个时辰就能进夏州城,他日有缘再相见……” 白马嗤笑一声道:“王大哥何必说的像生离死别一般,放心,此番事了,小妹一定去青城县上门拜谢王大哥。” “咳咳”唐宋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行了个礼说道:“有劳大当家一路护送,这十五车军火是事先承诺的,这些马匹也转赠大当家了,我祝大当家的今后武运昌隆。” “哎呀,唐管事太客气了,俺哪里好意思。李顺,去接收马匹。”王小波听罢大喜,接收完毕后乐滋滋的告辞了。 王小波走后,白马狐疑的看向唐宋,问道:“哎,你这个守财奴怎么舍得送那么多匹马给人家?” “哼!”唐宋冷哼一声,自然不愿说出是不想白马欠那马匪的情。 “我这是知恩图报,你懂什么。”说罢就驾马走到了车队前方。 “嘁,大傻冒。”白马翻了翻白眼,接着也跟了过去。 第十三章 夏州的选择 几经辗转,多少波折,唐宋一行人最终成功抵达了夏州。不同与之前的霸州和并州,夏州在西北一隅俨然自成一国。爵位世袭,州内官员可自行任命,拥有自己的独立军队定难军,除了每年向朝廷进贡少的可怜的赋税,夏州李家几乎成了实际意义上的西北王。夏州东西二百一十五里,南北七十里,比之开封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民风彪悍,党项回鹘人散居,李家的祖上也是源于拓跋氏族。少数民族尤其注重自我保护,谁若是敢欺辱他们一人,便会招来全族的报复,因而夏州管辖内,还不曾发生过严重的暴乱,连羌人都不敢来这里劫掠。 进了夏州之后,忽然间天上就雷霆大作,风雨欲来。唐宋等人赶忙奔向最近的一家客栈,麻利的把货物通通遮好,又盖上一层布,这才长吁一口气走进了客栈。一声响雷过后,倾盆大雨如至。 唐宋进到客栈,直接从怀里掏出两锭元宝往柜台上一砸,学着李大木的语气大咧咧的说:“店家,有什么好吃的、好酒,统统都给洒家招待上来,只要我这群兄弟们吃好了,洒家少不了你的打赏。” 这老板是个五旬左右的男子,一副精明的样子。见到唐宋掏出两个元宝,顿时眼睛放光,嬉笑着把元宝揽到自己怀里,说道:“大爷您稍等,我这就吩咐厨房给您上好酒好菜。”说罢,扯着嗓子向厨房喊道:“赶紧的给老子做十桌“状元宴”,莫让客人等急了!” 唐宋笑了笑,看身后众人已经坐定,皆是四人一桌,唯有白马独自一人坐在一桌前正在出神。唐宋犹豫了一番,走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淡淡说道:“已经到了夏州,老爷承诺你的大功劳,还不去取吗?” 白马哼了一声道:“功劳老老实实的在那,我不去取,他也跑不掉,何况现在还不是时机。”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唐宋先说道:“白马,这次的事过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白马皱了皱眉道“自然是送你回曹家,顺便和曹安交代一下。之后就回去面见教主,向他请罪,再把这功劳一说,是生是死看教主怎么处置我了。” 白马眨了眨眼睛,看着唐宋问道:“你呢?继续做你的大管事?我猜曹安应该会给你不少好处。” 唐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我答应了沐儿,这次回去就带她离开曹家,去游历天下,做一对快活鸳鸯。” “你,就只想这个?难道你不想做官吗?”白马把声音放低了,不自然的问道。 “做官?做官有什么好的,你看枢密使这么大的官,不还是不得自由吗?” “笨蛋,你脑子里只有一个沐儿啊。要是你做了官,就能用权利扫清那些和你作对的人,荣华富贵温柔乡,不知到时多少女子要争着被你欺负呢。”白马看着一旁的桌子,淡淡道。 唐宋严肃道:“我脑子里还真就一个沐儿。不瞒姑娘,我对做官之事实在不感兴趣,以前我就讨厌社会上那些人假惺惺的样子,为了金钱不顾一切,六亲不认。沐儿她太单纯,什么都不懂,我只想保护她不受欺负。” “单纯?我看,最单纯的就是你了。”白马说完,悻悻的扭开了头。 “来喽,烧花鸭,烧白鹅,蒸羊羔,炒猪肝……”正当两人没话说时,一桌香喷喷的饭菜适时的端了上来。 唐宋万万没想到,自己面对一大桌饭菜却无从动筷子,因为白马的吃相真的吓到了他。这些天来,路上没什么吃的,吃干粮的时候白马也一直显得斯斯文文。可是现在这些大鱼大肉一上,白马瞬间就不认人了,两手并用,连拿带抓,唐宋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道这女刺客一路随自己受了不少苦,也不管她,准备自己吃自己的。唐宋刚刚夹起一块鸭腿,低下头还没放入嘴中,就感受到从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杀气。唐宋大惊,急忙抬头,却见白马一双眼睛正目露凶光,嘴里还咬着块羊羔肉。唐宋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将鸭腿肉放下,白马这才移开目光,收敛杀气。唐宋见鸭肉动不得,便去夹牛肉,不料杀气又一次袭来,唐宋恼羞成怒,将筷子一扔道:“你是要饿死我吗?这也动不得,那也动不得,你一个人又吃不了许多……许多……”唐宋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因为面前的菜已经少了一半,白马正在那里擦着嘴。 “你一个大男人和我一弱女子抢吃的,真不害臊。我吃饱了,你吃吧。”白马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倚栏听雨。 “我……我……”唐宋看见身到身边的人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再看一眼桌上的饭菜,烧花鸭、烧白鹅没了鸭腿鸭翅和外边的皮,蒸羊羔、嫩牛肉剩下一堆剩渣,只有猪肝和一堆素菜还是满满的。唐宋心里默默流泪,诅咒着白马变成一个肥婆。 众人吃过饭,在客栈里又等待了一番,雨也停了,于是收拾停当,准备出发。唐宋又唤来那老板,给了他一锭银子,老板笑嘻嘻的收下,一对小眼滴溜溜的转着说道:“大爷,您是从外乡来的吧,不知此番到夏州是为了做生意还是有别的事?” 唐宋思量着这点老板说不定能给自己带来点有用的信息,便说给了他听:“不瞒你说,我是奉命给节度使李继捧大人带一批货物来的。” “哦,原来是给李节度办事的大人。那老夫可提醒您一句,前几日李节度的族弟李继迁从银州赶了过来,正对夏州的官员进行一番大的调动,据说还查出了几个朝廷的耳目,您这番回来,可千万当心,莫要惹到了他。” “竟有这事?掌柜的有心了,多谢掌柜的提醒,在下自会小心。”唐宋思量着要先把这个消息告诉白马,说不定这李继迁是个变数。 出了客栈,唐宋等人便朝着李继捧的府上去了。 此时此刻,李继捧的私人住宅内,他正一脸凝重的看着面前情绪激动的族弟李继迁。李继迁愤愤不平的大声说着:“表哥,这官家招你入朝为官,摆明了是挖好了坑等你往下跳。你一向精明,如今怎么答应了他!” 李继捧带他说完,默默的抚摸着老檀木椅子的把手说道:“继迁,这些事情我如何不知。只是现在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我要是不去,那夏州才是真的完了。” “表哥,我们夏州怕他什么鸟大宋。我们定难五州扯起旗子反了,再联合北辽,不信灭不了他大宋。” “继迁啊,宋人奸诈,我定难军虽然骁勇善战却不是他们的对手。若非有大辽牵制,他赵光义早就亲征来灭我了。如今招我入朝,只不过是来试探我罢了。” 李继捧幽幽的站起来,抬起头看着天空道:“父亲临终前将夏州托付给了我兄长李继筠,无奈兄长年初暴毙,死因我不说你也知道,种种线索都指向了拜龙教。这一次,我急召你来,帮我肃清了拜龙教的奸细,暂时身边是没了危险。夏州百姓视我李家为官家,那赵光义怕的是我像父亲一样继续坐大,直到他管不住。本来我也不怕他,可是自从得到秘密为我们提供军火的曹彬被软禁之后,我便有些担忧了。” “没了曹彬,我们就去向府州折家借工匠,再说我银州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军械,我不信他赵光义老儿真敢来动我们。” “不好办啊。”李继捧苦笑道“这次收到请帖的不只是我,折御卿、杨重勋也被官家请去开封府。麟府二州同气连枝,向来与我夏州不合。我担心他们未必肯助我们。所以我这番入京,只是为了稳住他赵官家,继迁,我走后夏州便全权交给你打理,只要我夏州韬光养晦三四年,到时我想办法逃回来,就是赵光义亲征,也奈何不了我。” “表哥你莫要诓我。”李继迁摇了摇头道“入了宋庭,哪里还能有活路,岂不见太子赵德昭之事?” 李继捧默然,太子赵德昭,两年前莫名其妙得了怪病不久就不治身亡。可是现在他骑虎难下,这位族弟虽然机警,是一位帅才,可这官场的勾心斗角却不如自幼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自己。李继捧淡淡道:“继迁,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为了定难五州的未来,这一次,我必须去!” “表哥!” “禀告大人,外面有一男一女求见,自称是从霸州曹家来给大人送礼的。 李继捧与李继迁二人面面相觑,李继迁道:“曹家?难道是曹家派人来我夏州求援的?” 李继捧沉思一番道:“去把他们带进来。”转过身来他又对李继迁说道:“继迁,你暂且藏在我屋内,先不要让这二人见到你。” “这是为何?” “哎呀,你别管那么多了,快去快去。” 李继迁摸着脑袋,莫名其妙的走进了内屋。 第十四章 白马的功劳 李继捧比唐宋想像中看上去更为儒雅,在他印象里,夏州从官僚到百姓大多是虎背熊腰,有缺教化的蛮夷之人。可是眼前这位李节度不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风范,言谈间引经据典也是信手拈来,让唐宋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种族歧视太严重了,至少和这位李节度相比,他更像一个粗人。 唐宋开门见山的向李继捧说出了曹彬的打算,态度极是诚恳。出乎唐宋的意料,李继捧听完二话没说一口答应,甚至还主动提出要随他二人回京面圣。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口舌的唐宋顿时傻了脸,反而思索起这李继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白马在唐宋的身边,此时却默默一笑。李继捧看着唐宋,微笑道:”前些日子官家来了书信,招我入京,如今既然二位替曹府为我带来了这份大礼,我自当保曹府上下周全。二位且回客栈稍后,等我交待完府上和夏州的事,我们明日就出发。” “李节度光明磊落,义薄云天,在下深感佩服。那么在下就回客栈,听候节度使的差遣。”唐宋再三拜谢,这才与白马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走了。”二人走后,李继捧默默说道。 “表哥。”李继迁走了出来,看到李继捧喜忧参半的表情,欲言又止。 “不必说了,继迁,夏州我就交到你手上了。” 竖日,唐宋整顿了人马,在城门口恭候着李继捧。不多久,在一班夏州百姓和臣子的拥护下,李继捧一路微笑的走来了。这次离开夏州,他拒绝了一干侍卫保护左右的请求,坚持要孤身一人离开。身手矫健的上了马,恋恋不舍的看了夏州最后一眼,便跟着唐宋他们一路渐渐远去。 一路走着,没了来时的货物,行路也快了许多。李继捧独自一人骑着枣红大马走在所有人前头,没有回头说过一句话。唐宋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驾马追了上去,和李继捧并肩走着,淡然一笑道:“李节度,此番入京只怕少不了官家的为难,你真的就不做打算吗?” 李继捧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说道:”我们拓跋氏一族,从来是天不怕地不怕,赵光义就算想要我的命,我又有何惧哉!” 他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唐宋心里狐疑道,昨日见他还是个文质彬彬的样子,今天就直接在自己面前直呼官家的大名,这个李继捧还真是喜怒无常。不过记得宋史上说过,他入京后没过多久就死了,也是英年早逝。想到这,唐宋偷偷瞥了他一眼,见李继捧依然面无表情的样子,叹了口气。 “唐管事,这里已经出了夏州的地界。“ “哦。”唐宋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 “我是想提醒你。”李继捧突然勒马止步,面色阴沉的说道“你现在已经了可以动手了。” “动手?动什么手?”唐宋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李继捧仰天大笑,不阴不阳的说道:“哈哈哈,拜龙教的人行事这般小心吗,若是换做武德司,只怕早就按耐不住了。” “他不是拜龙教的人。”白马提马上前,一脸平淡的说:“在下是拜龙教四头领白马,李节度,没想到我们的计划你早就知道了。” 李继捧颇为欣赏的看向白马,赞叹道:“白头领果然深藏不露,我万万没想到,拜龙教派来刺杀我李继捧的居然是个女人。当真如此小瞧我吗?” 白马双手各掏出了一把短刀,骑在马上气势凛人的说道:“李二公子,你若觉得奴家是个女人便掉以轻心,那我杀你可当真是没了乐趣。奉劝一句,我白马共执行过四十六次任务,杀人三百一十五,其中三百零一人都是像你这般自负甚高的男子。” “白马!”唐宋挡在她马前,大叫道“你从未告诉我拜龙教要杀李节度。我曹家一身安危都系在他身上,你不能杀他!” 白马冷眼瞟了他一眼,阴森森的说道:“唐元明,你给我滚开,他的人头就是曹安答应给我的功劳。” “好笑,好笑,居然有人把我李继捧的人头当做一件功劳送人。唐管事,你让开,我的人头,就送给这位白头领了。” “你傻了吗,这女刺客武艺高强,她要杀你你还不跑,说什么胡话。”唐宋心急火燎的扭头朝李继捧喊道。 李继捧嗤笑一声,把双臂张开道:“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到开封府,你放心,我死之后,只要这位白头领带着我的人头在赵光义老儿面前美言几句,只说杀我的功劳曹家也有份,到时他赵光义自然不会再为难曹彬。” 唐宋还待劝他,白马却收起了双刀,从怀中拿出飞刀打在唐宋马腿上,那马吃痛顿时把唐宋从马上颠了下来。白马目视着李继捧,冷冷道:“我讨厌被猎物给算计,就像现在这样。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难得姑娘还容我这将死之人说上几句,实不相瞒,在下舍得这一身皮肉,正是为了夏州的基业。” 李继捧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他看着夏州的方向,幽幽道:“我已经秘修一封书信,此刻应该已经转达我弟继迁手中。我死后,继迁将遵我遗命,率定难五州扯起反宋的大旗。麟州杨家,府谷折家,听闻我的死讯必然以为官家要对西北诸藩动手,一定会跟随继迁联合抗宋。我本来打算是自行了断的,没想到我前几日却得到消息说是拜龙教已经派人冲我来了。赵光义实在太蠢,他若是容我多活几天,哪怕是见过他之后再杀我,也不会令麟府二州陷入绝境。如今我刚离夏州就遇刺身亡,你说,天下人会怎么想?” “你说这么多给我听,不怕我反悔吗?要你人头的不是官家,是我,我只是把你当做我在拜龙教高升的一份大功劳,并不曾想到这许多。如今听你说罢,我若真杀了你,才是得罪了官家。” “姑娘何必骗我一个必死之人。拜龙教的人,想杀谁不是说杀就杀,你心里自然也明白,就算我死的不是时候,但是对赵光义来说你帮他铲除了一个大的祸患,自然论功行赏。姑娘,动手吧,在下已经说完了。”李继捧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来。 父亲,大哥,夏州我保住了。 白马默然,举起了手中短刀,慢慢骑马到李继捧的身边。 “最后让你做个安心鬼。曹家告诉了我官家召你入京之事,我怀疑曹家只是配合官家演了一出戏。” 白马举刀,唐宋怒吼:白马刀落,李继捧殒命。 血染夏州城外。 “哈哈哈哈哈……”唐宋疯疯癫癫的看着李继捧的尸身从马上跌落,满目怒火直射白马:“白马,恭喜你又得了一件天大的功劳,我祝你平步青云,大大的功劳!” “啪” 白马下马,直接一个巴掌甩在了唐宋的脸上。 “唐亮,我知道你看不惯我视人命如草芥,但我告诉你,这才是这乱世正确的生存手段。这一路走来,我只以为你长进了许多,原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妇人之仁。你要是继续留着这份善良,你自己早晚要落得惨死,沐儿,你也保护不了。站起来,给我看看你身后,这些人跟你受了这么久的苦,还等着你带他们回家,你若只会这里悲天悯人,我,瞧不起你。” 白马说完,就转过身去,拖着李继捧的尸身走到一旁,挖起坑来。唐宋惨笑着,看着她的背影。 我果然很讨厌她。唐宋这么想着,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白马跟前,蹲下来和白马一起刨坑,二人间也不再言语。 “啪。”一声,夏州衙门内,檀木公案在李继迁一掌之下断成两半,接着是茶几,桌椅,古董花瓶,全部一一遭殃。夏州的官员战战兢兢,不知道里面那位暂代夏州节度使的李继迁大人到底为了何事如此生气。一番议论后,李继迁带来的亲信张浦被一众官员推进去查看。张浦走进屋子,就见到处都是破烂的家具,自己的主子正坐在一堆碎木头上满脸是泪,手上的鲜血洎洎的向外流着。张浦一声大叫,赶紧奔上去扶起李继迁道:“我的天爷,您这是怎么了,大人啊,您有什么想不开的说给我听啊。” 李继迁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张浦,我告诉你,我呀打算造反了。” “哎呀,大人,您怎么还说起胡话了。” 张浦没说完,李继迁一张书信甩到了他脸上,张浦细细读下顿时脸色大变,抬头看向李继捧,李继捧突然一下把他按在了地上。 “张浦,我要报仇,要造反,但是还不能声张,不然会令兄长的苦心就毁于一旦。你马上回去绥州带我书信通知继冲早作准备,我会和夏州的重臣亲信相商,一次性把他赵光义的狗奴才全部铲除,我要把他赵光义在定难五州的势力连根拔起!” 李继迁红着眼睛,凄怆之色一扫而光,脸上渐渐扭曲成了吓人的狞笑…… 第十五章 物是人非泪先流 大年三十晚上,曹家庄一百多户人家还沉浸在大年夜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准备着年夜饭。自打曹管事带着庄上强壮的男人去了夏州,庄上就只剩下是妇孺老人。庄上的女人们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都过了个把儿月,自家男人应该这几天就能回来了。心里面这样想着,她们干活时也加了把力气。热乎乎的年夜饭一盘又一盘的被端上了饭桌,火炉子烧得正旺,家里的床也暖乎乎的,女人们倚着门看着男人们去的方向,眼中尽是期待。 李光棍孤身一人,又体弱多病,平日里只靠着为曹家做些杂工才能混口饭吃,唐宋这趟出去也就没有带他。他打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如今大过年的,家里就他一个人也实在可怜得很。于是,早早的吃了晚饭,李光棍揣着两条胳膊,到街上见到小娘子就去搭讪。 “李家娘子,李管事这次出了大远门,说不定会带个夏州的羌人小娘们回来啊,你还在这等甚,跟俺到董家娘子那坐坐去。” 李刘氏见他这幅嘴脸,倚着门窗笑骂道:“你这泼皮,又拿言语来撩拨老娘,等俺男人回来,非叫他打你个半死不活。” 李光棍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李家娘子你对我这般凶悍,俺李光棍哪敢惹你,得得得,俺去找董家娘子。等李管事回来,俺再来你们家给你们夫妻俩拜年。”说罢就缩着手和脖子走了,一路和庄上的女人耍嘴皮子,讨骂,他心里倒是觉得十分欢快。 “你们看那,是不是唐管事带人回来了。”村口的胡杨氏眼力好,远远看到村子几里外尘土四起,便大喇喇的喊道。 众人听她一喊,纷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待到又近了些,有人便摇头否定道: “我看来的人不像他们,你看这些人都没几个骑马的,咱们男人去的时候那可是骑着大马驹去的。” “咳,这么多人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哪见过有那么多人来咱们庄上的。” “唉,好像真不是,你们看,他们手里都提着刀,好吓人呐。” 众人这时才感到了不对劲,来的这群人个个手中拿着鬼头大刀,一身裘袄,远远地就能感受到一股杀气。有些胆怯的女人纷纷躲进了家里,胆大些的还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人群中,一个骑在马上的汉子走了出来。这人满脸虬须,左臂的袍袖空荡荡的,右臂筋肉分明,握着一把六尺长的大砍刀。他纵身下马,看着前方不明所以的妇孺,残忍的一笑,向身后的人说道:“一家家的搜,凡是活人,无论男女老幼,不得留下活口。杀!” “血染江山的花,怎敌你眉间一朵朱砂。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碧血染就桃花,只想再见,你泪如雨下。听刀剑声喑哑,高楼奄奄一息,倾塌。” 唐宋一行人离曹家庄已经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了,心情转好的他不自觉地在马上哼起了歌。白马从未听过曲调、歌词都这般奇怪的歌曲,顿时好奇道:“这首歌我以前从未听过,曲调不拘一格,听罢竟让我心里起了波动。不知道这是哪位大家所作?” 这些天来唐宋对白马虽不似一开始那般信任,态度却也好转了许多,闻言笑着解释道:“这首歌名字叫《倾尽天下》,至于作者是谁没人知道,我也是从一位老人那里听来的。” “你继续唱吧,我听着。” 唐宋于是也不再说话,长吸一口气,嘴里轻轻唱着: “明月照亮天涯,最后谁又得到了蒹葭……” 曹家庄,此刻宛如一片人间地狱。裘虎被王小波放过一命,转而记恨起了唐宋。砍他手的王小波,他斗不过,但是曹家他是有把握解决的。回到并州之后,裘虎点齐了四十多名骁勇的亲兵,亲自带着他们辗转到霸州。沿途的关卡一旦阻拦,他便拿出并州团练使的身份去压,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有几人敢不许他通过的?可怜这曹家庄一百多户人家,留守的尽是些妇孺老人,哪里是这些匪兵的对手,全庄上下尸横遍野,血流满地,哀嚎声中夹杂着妇女被凌辱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裘虎带着三两个亲兵提到闯入了曹府,护卫曹顺几人见来者不善,连忙拿着武器挡住路。无奈他们着实不是裘虎的对手,几个照面便被裘虎他们给抹了脖子。曹府的后院,早有人通报了消息,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来不及收拾细软,曹安把二位夫人和一干婢女唤到一起,面色凝重的吩咐道:“这伙歹人来历不明,但从他们的人数和身手来看,都不是寻常的劫匪。这番怕是难以逃出去了,万幸的是人杰和丹阳都去了开封府二哥那里过年,我曹府不至于被灭满门。待会那伙歹人闯进来,你们免不了受辱。不想受辱的,就……就自行了断吧。” 曹安说完,将一把剑抛在了桌子上,眼睛里泛起了不忍之色,两行浊泪呼之欲出。 潘雅儿拿起剑,抚摸着剑背,柔情似水的说道:“嘻嘻,老爷,妾身也是将门之后,从小就见惯了这打打杀杀,今日妾身是不怕的。妾身自13岁嫁给老爷,和老爷做了16年的夫妻,老爷知道雅儿脾气暴躁,事事忍我让我,妾身这一辈子,唯一的遗憾是未能为老爷产下子嗣,有愧列祖列宗,此外再无他求。老爷,妾身走了……” 剑刃精准的插入了心脏,潘雅儿婀娜的身姿瘫倒在曹安怀中,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渐渐,渐渐,渐渐的定格在了那一瞬。 “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 白马见唐宋突然不唱了,好奇的问道:“怎么了?” 唐宋在马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呢喃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看着眼前已经近在咫尺的曹家庄,唐宋笑道:“怕是我太思念沐儿了,走吧白马,我们回去见老爷。”说罢,唐宋一马鞭抽下去,奔向曹家庄。 血染大地,哀嚎遍野,唐宋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凄惨景象,难以置信。他弯下腰,抱起躺在血泊之中的一具不完整的尸体,探了探鼻息,已经……断气很久了。 当铺的门被砸开,掌柜的一家四口的尸体躺在血泊中,脸上布满恐惧之色。两个拿刀的歹人正从当铺里走出来,他们一眼看见了唐宋和抱着各家亲人尸体痛哭的众人,毫不犹豫的就飞身冲了上去。白马怕唐宋有失,连忙祭出飞刀,取了一人性命,跟着一记飞腿铲倒了另一人,手中短刀毫不犹豫割破了他的喉咙。白马从尸体上站起来,恨恨的说道:“该死,不知道这伙人究竟是谁指派的,看情况,曹家庄的百姓已经被他们杀尽了。” 唐宋漠然捡起了那死人身边的刀,直挺挺的从白马身边走了过去。 “唐宋,现在此处危机四伏,你最好……” “给我闭嘴。”唐宋的面色如霜,脚步不停,低沉的说道“沐儿一定在等我,她不可能出事,我要去救她。” “唐亮!” “白马,帮我杀人。” 唐宋立在原地,一脸凄凉的笑着看向白马。白马长久以来波澜不惊的内心此刻却被唐宋的表情所震慑,到嘴的话只化成了一个字: “好。” 曹府的大门大大的敞开,门口的尸体已经证明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厨子王福海胸口插着自己做菜的菜刀,嘴角的鲜血还在不停溢出,身体痛苦的抽搐着。白马从他身边经过,挥刀为他结束了痛苦,转向内院走去。唐宋提着刀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到了曹家后院的内厅门口,白马突然停住了脚步,一言不发的站在了原地。唐正在提放着身后突然有人袭击,感受到白马的怪异,边扭头边问道:“怎么了。” “我劝你……最好不要看。” 唐宋听完扭过头来,怔怔的立在原地。大厅之内,房梁上悬吊着四个婢女的尸体,就在她们下方的柱子上,曹安的尸体被钉在了上面。一把鬼头大刀从这个老人的胸前贯穿而入,在他尸体的脚边是大夫人的尸体,大概她不愿忍受失去清白之身的屈辱已经自我了结。即使已经死去,尸体看上去还保持着优雅从容。唐宋跪在了地上,狠狠的朝着曹安的尸体磕了三个头,放声大哭。 白马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如同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突然,唐宋停下了哭声,声音有些扭曲的说道:“沐儿不在这里,她一定是落到了这伙歹人的手中。我要去救她,我去救她!”说完他便发了狂的拿起刀冲了出去,在院子了疯狂的挥砍着空气,口中大叫着:“出来!你出来!来杀我啊!来啊!” 裘虎在曹家庄出口处外清点了人马,发现比带来时少了两人,正在疑虑,忽然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呐喊。他狐疑的看了看身后已经没有活人的曹家庄,对着亲兵说:“你们三个,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罢,就带着三个人提刀朝着曹府方向去了。 第十六章 分别 (之前有读者提出铜镜是摔不碎的bug,现在已经修订成摔破,感谢@迦太基的失落) 我总是逃避,总是以为这世界上还是好人比较多的。 我讨厌杀人,杀人是最直接最愚蠢的方式。 原来最蠢的是我。 “唐亮,是你。” 裘虎踏进大门,看到了跌坐在地上恍若疯狂的唐宋,张狂的大笑道: “本来只想杀光曹家的人,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天可怜见,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让我杀。今天你,还有你身边这个小贱人,你们都别想活着离开。” “沐儿在哪?” 唐宋站起来,冷冷的看着裘虎。 “什么沐儿?老子今天杀人的时候可没有问过名字,唔,难道是你的姘头?我手下那群兵今儿个倒是上了几个姿色不错的女人,说不定你那姘头也在其中呐。” “你是个恶人,你这种人才是最该死的。一切因我而起,我若没有阻止王小波杀你,曹家庄便不会有今日。我才是害了曹家庄的凶手。” ”你的话实在太多了。你这种天真的蠢货根本不配活在这世界上。“裘虎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是啊,好人是不适和生存在这世上的。”唐宋低下了头,发出一声嗤笑。 ”砰“ 裘虎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的家伙,此时却睁着血红的双眼和自己对视,那眼神中透露出的杀气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横刀接下了自己这一击。虽说自己只有一臂,但是这个没练过功夫的家伙居然能接下来,当真令他感到错愕。这么一个瞬间,两人的刀已经被白马从中挑开。 白马手持两把短刀挡在唐宋身前,淡淡的向身后的唐宋说道:“你太逞强了,这个人让我来杀,你帮我挡一条杂鱼,我来对付三个。” “对不起。” 唐宋说完,指着那三个裘虎的亲兵道:“白马,这三条杂鱼就拜托你了。裘虎,我一定要亲手杀。” “大言不惭。”裘虎又是一刀劈来,白马一个躲闪到了一边,三名并州兵顿时默契的围了上去。白马虽然武艺高强,但此刻同时面对三人围攻,也分身无暇,只得无奈的把唐宋留在了裘虎面前。 唐宋手里握着刀,不断招架着裘虎凌厉的攻势,只是他终究不是裘虎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只觉得胸口如撕裂般痛,血液翻腾,虎口欲裂,渐渐抵挡不住。裘虎趁势发难,大喝一声一刀横劈唐宋胸前,志在必得。亏得唐宋腰力过人,几乎把身体翻成了九十度才堪堪躲过这一削。不过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裘虎的下一刀已经砍了过来。生死之间,唐宋已然陷入了绝境。 白马和那三人纠缠了许久,终于寻了个破绽将三人击杀。转过身来就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失声大叫:“小心。” “呃……” 裘虎感觉眼前渐渐地开始模糊,手无力的松开了还插在唐宋身体里的刀,不甘的倒了下去,至死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能在刀贯穿胸口的情况下反而起身一刀杀死了自己。这个叫唐亮的小子,难道真的是阎王爷派来送我下地狱的?想到这,裘虎释然一笑,吐出一口鲜血,眼中渐渐失去了神采。 一切都结束了。唐宋长嘘一口气,四肢大敞,脸上带着安详地笑容,慢慢闭上了双眼。 对不起啊,沐儿,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你。 白马失魂落魄的移动着步伐,慢慢走到了唐宋的身边蹲了下去,颤抖着手放在了唐宋鼻梁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白马无力的垂下了双手,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空喃喃道:“你这窝囊废,只做了一刻钟的英雄,便去了吗?我为什么会为你这个过客感到悲伤?” “白马,你现在这幅表情,不知要迷倒多少凡夫俗子啊。” 白马警惕的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一身白衣、面若桃花的男子背着把怪异的长枪站在墙头上,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金狐狸。"白马冷冷的注视着他“你来晚了,你的猎物已经和猎人同归于尽。” 金狐狸哈哈一笑凌空将一样东西掷向白马,白马顺手接下,伸开手掌一看,原来是一颗淡蓝色的圆润药丸,不禁愕然道:“这不是……” “尸鬼丹,那老蛤蟆最得意的杰作。”金狐狸悠悠的说道“你给这丧门星服下吧,若是未伤及心脉,半个时辰后就能醒来。只是若想治好,怕是不可能了。” 白马拿着药丸迟疑道:“你为什么要救她?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金狐狸听了一耸肩道:“本来你们遇到哭丧二老之后,我就跟了上来打算出手取他性命,可是一看到你在场,我便迟疑了。等到了并州,我又想取他性命,不料却被一个老道士出手阻拦了。我和那老道士过了几招,竟然完全不是他对手,被他逼着打发走了。几日前,那老道士走了,我却又接到教主的急讯,要我留着这小子的命,说是有位大人物和他有莫大的关系。也真是晦气,一会儿要杀一会要救,合着我这次出来就剩跑腿了。” “大人物……”白马疑惑的说道“什么大人物会和这家伙有关?” 金狐狸嘁了一声道:“我猜那大人物八成还是那老道,那老道只说这小子是个什么“奇士”,我问教主,教主也不告诉我。那个,白马,你杀了李继捧的事我已经报告了教主,等处理完这小子你赶紧回去亲自复命吧,狐狸我先走一步。村口那几十条个杂鱼,我来时顺手帮你解决了,不必谢我。呼哈哈哈……” 金狐狸笑声还在耳边,身影已然不见了,轻功显然比白马还高上一筹。 白马眉头紧蹙,跪坐在地上,把唐宋的投放在自己大腿上,喂他服下了那颗尸鬼丹。而后,费力的将他抬进了屋里。 唐宋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本来尸鬼丹是化死气为生气,能够把将死之人的命给拉回来。无奈连唐宋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他身体里几乎全是死气,尸鬼丹化了四个时辰,终于把自己给化没了,唐宋体内的死气也只去了八分之一上下。不过,他的命总算是保住了。等他睁开眼来,就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白马坐在床脚看着他。 “我没死?”唐宋淡淡问道。 “你很失望吗?” “谈不上失望,老天爷不要我这条贱命,那我就只能好好活着了。”唐宋忍着胸口的痛坐起身来,说道:“我休息了多久?” “四个时辰。” “差不多了,等安葬了老爷他们,我也要离开这里。” 白马犹豫一番道:“我把尸体都拖到了街道上,不过实在太多了,埋起来怕是费些时间。” 唐宋看了她一眼,平淡的说道:“你一个女子,自己搬运这么多尸体,辛苦了。” “你还是,很讨厌我这种冷血的性格.” “没有错,但是现在,我觉得你是对的。” 唐宋说罢,穿上靴子走了出去。 曹家庄的街道,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如今尸体一路铺出了百米,称为黄泉路也丝毫不夸张。 “尸体太多,即使埋在一起,挖坑也要挖到明晚了。”白马这样说着,却被唐宋打断了。 “白马,我想放一把火。”唐宋站在曹家庄外,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说。 “我要放一把火,让他们和曹家庄一起离开这里远远地,去天堂,去仙宫,去那九天佛土,我也会和他们一起去那里。从今以后,这世上只有唐宋,没有唐亮,唐亮一直只属于曹家庄。” 白马看着唐宋的脸庞,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一般重新审视着他。半响,默默说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一具具翻看了尸体,这里面没有沐儿的。沐儿一定还活着,既然如此,我就一定要找到她。不过,在那之前,我准备先去一趟汴梁。” “汴梁?你要去找曹彬?” 唐宋摇了摇头,说道:“我说过,唐亮已经随曹家庄去了,从此我和曹家也就没了关系。如今我唐宋只是想要真正的活出个人样,在这大宋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我去汴梁,是因为我要做官。” “你……” “我要做官,我要做最大的官,我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着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因我而死,再也不会牺牲任何人。” 白马听罢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以后有什么麻烦,可以去太平客栈找那个跑堂,他是我的眼线,自会通知我。” 天色越来越黑,唐宋和白马将庄上的柴火通通搬了出来,把曹家庄围了一个大圈。直到放下最后一束柴火,唐宋看着夜色中朦胧的曹家庄,抚摸着胸前的伤口,悲从中来:“我又成了一个人了。” “唐宋。” 唐宋扭头,见白马已经准备好了十几束火把,摆放在一起。脸色不自然的看着他。 是啊,还有她,原来我从来没把她当成过自己人。唐宋在心中自嘲道。 “马上就可以点火了,你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怅然的最后望了一眼曹家庄,唐宋转过身来,裹紧了棉袍,头也不回的从白马耳旁走了过去。 “什么也没有。” 第十七章 烛影斧声,弟篡兄位 已是深夜,赵光义静静的坐在晋王府内,亲信程德玄、贾琰、张平、陈从信几人围在他的身边低声说着话。不过,他却并没有在听,心思全都系在另一件事上,想的出神。 “晋王?”程德玄干咳了一声道“晋王今日是累了吗?” “啊?”赵光义回过神来,看着程德玄摇了摇头“不是。本王只是在想继恩被急召入宫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晋王,继恩回来后,晋王只需要问他自然就知道是什么事。当下最要紧的,是晋王早下决策,官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晋王再不狠下心来,那皇长子……” “晋王,王继恩在门外求见。” 程德玄的话还没说完,门童突然走进来通报道。赵光义一挥手说:“带他们进来。” 宦官王继恩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匆匆行过礼没等赵光义问起,王继恩便抢着说道:“晋王,官家他看样子是不行了。” 堂下众人闻言顿时脸色大变,纷纷抬头看向了正坐的赵光义。只见赵光义面色坦然,悠悠问道:“是官家让你来找我的?” “非也,宋皇后急召小人入宫,是要小人通知四皇子赵德芳。小人自作主张,出了宫就奔晋王您这儿来了。” 赵光义听罢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抛开堂下众人,径直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的说道:“继恩,德玄,随我入宫见大哥。” 张平几人还未反应过来,程德玄何等聪明,闻言大喜道:“是,官家。”而后便和王继恩紧随其后,一路入宫。 赵光义三人一路大步流星,未等通报,便径直走进了赵匡胤的寝殿。王继恩上前敲门,宋皇后推开门,看到他便问道:“德芳来耶?” 王继恩侧到一旁,低声说道:“晋王至矣。” 宋皇后本就反应敏捷,此刻看到台阶下赵光义与程德玄二人,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无力回天,她便想也不想的跪在地上泣声道:“我们母子的性命,皆托于官家了。” 赵光义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伸手托起宋皇后道:“皇后不必惊慌,有赵光义在,便有你们母子的荣华富贵。且待我先见过官家。”说罢,赵光义吩咐王继祖、程德玄二人在门外等候,自己只身一人走了进去。 进了屋子,赵光义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赵匡胤。这位大哥,自从得了天下,那节俭的习惯却是一点没改。这堂堂官家的寝殿里,只挂着廉价的青布和苇帘。床头粗糙的丝质品上也没有花纹,旁边放着一件旧衣服也是绢布所做。赵光义靠近了一些,两名守在床前的禁军认得他身份,弯腰行礼道:“晋王千岁。” 躺在床上的赵匡胤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双眼,张开嘴声音沙哑的问道:“是二哥来了么?” 赵光义微微欠身答道:“大哥。” “扶我起来。” 赵光义慢慢扶着大哥坐起身来,看着夕日何等威武的马上帝王如今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兄弟之情令他不禁为之一动。 赵匡胤做起来后咳了一阵子,伸手示意左右退下,只留他和赵光义还在房中。一阵沉默后,赵匡胤在赵光义的搀扶下走到了桌前,看着桌上的几道菜肴和一壶酒,缓缓说道:“二哥,陪我喝两杯。” “好。” 一杯酒入肚,赵匡胤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看着一言不发的赵光义,举着酒杯说道:“你不在晋王府好好歇着,来看我作甚。” 赵光义也举起酒杯随大哥一起饮下,说道:“听说大哥身体不适,廷宜便入宫来看看大哥。” 廷宜是赵光义的字。赵匡胤呵呵一笑,说道:“有你在,我便是去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赵光义拿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水洒了一身,默不作声的擦了擦。 赵匡胤熟若无事,继续抿着酒说道:“{说起来,我最对不起的便是你这个二弟。这天下是我们兄弟一起打下来的,我做了十六年的皇帝,享尽荣华富贵。你却始终在我之下,委屈了这么多年。二哥,你对我说实话,可曾恨过我?” “换做是大哥是我,大哥会恨我吗?”赵光义不动声色的说道。 赵匡胤叹了口气,说道:“我封了你做晋王,位居宰相之上。论家产,这些年你在官位敛财,我也从不过问,你的家产比我多上几十倍不止。我待你,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赵光义打断了他的话“大哥想没想过,你死之后你的子孙还是皇帝。我的子孙,却要世世代代给你家做臣子。凭什么我们一起打得天下,我赵二的后人就只能屈居人下!” 赵匡胤沉默半响回答道:“看来你对我真的怨念颇深,那我问你,我若禅位与你,你便不再怨天尤人了吗?” “这天下本来就该有我的份!”赵光义愤然站起来围着赵匡胤边走动边说道“你不想敢皇帝,我帮你策划了陈桥兵变;你带兵出征,我为你守着汴梁,百姓谈起功劳只有你赵官家如何英勇;你杯酒释兵权,天下人称赞,是我带着禁军包围了皇宫,石守信、高怀德这些粗人才乖乖就范。我做了这么多,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和赵普争权十数年,现在连你的儿子也要爬到我头上了,我不服,凭什么都是一个娘生的,你就事事压着我。我的好大哥,你说啊,你说啊!”赵光义越说越激动,伸手扯起了赵匡胤的领角,红着眼咆哮道。 “做你想做的吧。”赵匡胤面带微笑,任凭赵光义大发雷霆“你现在杀了我,就能坐上这官家的位子。你来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的吧。动手吧,二哥,我会在黄泉之下等你,等你在我赵家列祖列宗面前向我谢罪!” 赵光义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一把把赵匡胤摔倒在地上,紧接着扑了上去,掐着他的脖子,狠狠的说道:“你当我不敢吗?大哥,我不会再让你了,你做了十六年的官家,该轮到我了,你说话啊,大哥,我赵光义现在像不像大宋的官家?” 赵匡胤喘不过气来,手里拿着玉斧在地上敲击着,试图将卫兵吸引进来。可是当他看到赵光义如同一个受气的孩童一样,眼中装满了泪水。便释然的一笑,放弃了挣扎。 “善待我妻儿,善待百姓。” 缓缓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一代豪杰宋太祖赵匡胤便溘然长逝了。 窗外大雪纷飞,中州大地穿上了白衣素缟,北风呼啸,如同长歌送魂。宋太祖寝宫的院中,几只麻雀落在雪地上叽叽喳喳,似是感受到屋里的主人已然离它们而去。 赵光义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看着面前渐渐冰冷的赵匡胤的尸体,心中忐忑不安:我真的杀了大哥,我真的做出了弑兄夺位之事。我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又看了看紧闭着双眼的赵匡胤的尸体,他拿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大哥你至死还在挂念妻儿和百姓,你放心,我不是昏庸之辈,你的妻儿,你的百姓,我会好好待他们。我会做一个好的官家。”他这般说罢,便站起身来。 不料还未等他站起来,就被一条手臂有力的扯倒了,赵光义回头,骇然发现赵匡胤正面目狰狞的抓着自己的腿。 “你骗我,你害死了德昭,现在还想害死德芳。” “不是的,不是的。”赵光义惊恐的挣扎着想要推开,可是赵匡胤的手像一把铁钳牢牢地抓住了他。他嘶吼着说道:“德昭是自杀的,我只是说了他两句,我也没想到会害死他。德芳,我没想过害德芳,大哥,我真的没有啊!” “你说要善待朕的百姓,可你连年发动战乱,害的民不聊生。你征辽失败,葬送我大宋的英雄男儿,你还要骗我!”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都是潘美和石守信他们,是他们指挥不当才吃了败仗,不是我!” “你骗我,我要你偿命!”赵匡胤如同野兽一般扑向了他。 “啊!!!!!” 一声尖叫,赵光义从御榻上醒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脑海中此刻一片空白。 “官家,发生什么了?” 御榻之上,赵光义身边的王德妃被他吵醒,脸上潮色未退,眼神迷离,娇滴滴的问道。 赵光义扭过头来看着她,缓过神来,把这娇人儿搂到怀里,轻声说道:“爱妃受惊了,朕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你继续睡吧,朕睡不着,出去走走。” 赵光义穿戴完毕,此时已是四更天。他走进了御书房,见程德玄还在灯下为他专心致志翻看奏折,并未惊动他,走上前去,看到奏折上写着的是霸州曹家庄灭门惨案一事,皱眉道:“已经过了这么久,大理寺还未查出凶手吗。” 程德玄一惊,见到赵光义连忙行礼,而后皱眉道:“官家,凶手手段太过残忍,整个曹家庄被一把大火烧得寸草不留,被害者的尸体没一具完好的,大理寺也实在不知从何查起,” 赵光义沉默一番道:“曹彬被朕软禁了许久,究竟是何人做了这番事?朕拜龙教派出去的此刻已经会来,她带给了朕一个好消息,,夏州李继捧已经死了。不过对曹家庄的事,她也不知。德玄,吩咐大理寺增加人手,一定要查出凶手。” “是,官家。”程德玄双手一合行礼,目送赵光义离去。 第十八章 上元节 农历新年的热闹还未散尽,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已经如期而至。汴梁城内,一片灯火通明,原本还算宽敞的大街此时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平日里生意就不错的一些烟花之地,此刻门庭若市。不只是那些有钱的公子王孙,连一些年过五旬的老人和刚刚十二三岁的少年也兴致满满的揽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风尘女子走进深闺。街上卖元宵的根本闲不下来,赏花灯猜灯谜累了的男女老少都愿意歇下来吃一碗热气滚滚的元宵。只有那些书香门第的公子小姐流连在灯火璀璨之间,对着一副副灯谜苦苦思索。若是寻常的灯谜,大家稍微想想,便能答出,灯谜的主人便会笑着奉上一些讨人开心的小礼物。换做是那些难猜的灯谜,便会在那摊位前聚满了人,大家前思后想不得答案。 汴梁城四大公子的头号人物赵从约此时满脸春风,在他左右各有一名美艳动人的女子挽着他的手,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汴梁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家的公子小姐。他们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这种热闹的节日自然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一群人有说有笑,见到有灯谜便猜上一猜,若是哪位公子最先猜出,便会博得在会的美人们一笑,享受着从身边投来的羡慕的目光。 “赵公子,你看这幅谜面好有趣。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妙哉妙哉,奴家实在不知道这说的究竟是何物?”一直在赵从约的身边挽着他胳膊的一名女子看着一副灯谜,轻笑着说。 赵从约虽然外表上像个执绔子弟,其实他不但自幼习武,在武学上是个好手,在四书五经上也颇有造诣,常常令一些老一辈的官员对他赞不绝口。它能成为汴梁城第一公子,着实是有一番真本事的。一路走来,数他猜出的灯谜最多,此刻见身旁的佳人问他,他便扭头看向那灯谜,只用了几秒钟,便嘴角上扬,轻笑道:“这个简单,我猜这谜底必然是算盘。” “赵公子果然聪敏过人,谜底的确是算盘。这两个泥塑的小人儿,是给猜中谜底之人的奖赏,公子不嫌丑陋便拿去吧。”灯谜的主人笑呵呵的取出了一对泥人儿,双手奉上。赵从约也不嫌弃,从他手中接过,分别递给了身边两名女子,道: “你们两个都是聪颖的女子,下一个灯谜谁若是谁先猜出,本公子就为她画一副美人图。” 两名女子听罢不由暗暗的较上了劲,纷纷等着赵从约出题。赵从约一行人继续向前走着,却发现前方有一处花灯摊位前聚了几十个人,赵从约不禁好奇的带着众人走了进去。那围成一圈的人都认得这位赵公子,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让他走到了最前去。赵从约看向一只灯笼上写的谜面,默念道:“红娘子,上高楼,心里疼,眼泪流。答一物什。” 赵从约低下头默默想着,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何物。猛然间想到答案,赵从约拍手大叫道:“我知道答案了,谜底是蜡烛!” “赵公子猜对了,谜底的确是蜡烛。” 这声音好熟悉。赵从约抬起头看到那灯谜的主人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失声大喊道: “唐管事!” 唐宋见到赵从约,倒一点也不惊讶,拱手回答道:“唐宋如今已不再是管事了,赵公子倒是别来无恙,风采依旧。” 赵从约之前也不知道他本名,只晓得他是曹府的管事,姓唐,此刻见到唐宋可谓意外之至。几天前他听人说曹家庄在除夕夜被人一把火屠了满庄,当时还以为这唐宋也在其中遇害,心里还默默惋惜了一声。赵从约笑看着唐宋,说道:“唐兄你不做管事,怎么却在这里摆起了花灯摊子,呵呵你这灯谜好让人难猜啊。” 唐宋施施然道:“赵公子有兴趣可以看看我这里其他的几幅灯谜,还未有人猜出。” 赵从约听他说罢,便看向另外三幅灯谜,只见一副上写着“城墙四围立诸侯”,另一幅上写“元末明初不统一,张弓搭箭射向前”,最后一幅上写“从此君王不早朝”,这三幅灯谜,分别对应了一字、一词、一人,着实让人难猜。 赵从约反复思考了良久,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唐兄,本公子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出这三幅谜面的答案,你这灯谜好生奇怪。” “在下想到一些答案,这位唐公子,你且听我说的对不对。” 赵从约话音刚落,就听到身边有人说道。他和众人纷纷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说话那人是一个三旬左右的方脸男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对芝麻绿豆似得小眼儿在脸上看起来既不匀称。赵从约见他长相粗鄙,穿着简陋,顿生厌恶之情。语气不善的说道:“本公子尚不能答出的灯谜,你一个粗人能想得出来?” 那方脸汉子听罢一笑道:“赵家公子,你莫看俺像个粗人,俺在三年前便已经中过进士,是如假包换的读书人。” 这大汉方一说罢,就见周围人一阵嗤笑。开什么玩笑,长成这样的读书人,若是孔夫子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被气得喊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唐宋看着他淡淡说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位兄台若腹中有真学问,尽管说出来,唐某这儿准备了一项薄礼,不知兄台能否拿走。” 方脸汉子赞许的看了一眼唐宋,悠然说道:“唐兄弟,你这第一幅谜面,谜底是个玉佩的玉字。” “不错,正是玉斧的玉字。” 这汉子猜中了第一幅灯谜,人群中顿时一阵哗然,还未等回过神来,那汉子又说道: “第二幅灯谜,这“元末明初不统一”虽然句意难懂,不知所云,但其所指的是一个兄弟的兄字。“张弓搭箭射向前”,说的是兄弟的弟字,你这第二幅谜面,谜底是兄弟。” “不错,正是这兄弟之情的兄弟。” 方脸汉子连解开两道难住众人的灯谜,此刻再没人敢小觑他。却见这汉子又答道:“这“从此君王不早朝”是取自白乐天《长恨歌》点评中的一句,原文前后句为“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在下愚钝,思索半天实在不知是何人,难道是那华山著名的睡仙人陈抟老祖?” “兄台,真可惜,这次你可错了。”唐宋微笑道“这最后一幅谜面,谜底是卧龙先生诸葛亮。君王不早朝,那是何处去了?自然是在寝宫睡觉喽,那不正是“卧龙”吗?” “哈哈,妙,妙。好一个卧龙。哈哈,既然谜底已经解开,在下便不再久留了。唐兄弟,告辞了。”说罢,那方脸汉子便作势要走。唐宋却喊道:“兄台,我这还有最后一幅谜面,不知你是否愿意猜上一猜。” 方脸汉子停下脚步回应道:“愿闻其详。” “这最后一幅谜面,就是之前四幅灯谜的谜底。” 蜡烛、玉、兄弟、卧龙?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方脸汉子一头雾水的说道:“在下实在没有头绪,还是请唐兄弟亲自揭秘吧。” “这最后一幅灯谜,我却不能亲自解。” 方脸汉子一翻白眼,心道:莫非根本就没有谜底,专门来消遣我的?想到这,他郁闷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还是告辞了。” “兄台,还未请教姓名。” 那汉子犹豫了一番说道:“在下王化基,字永图,正定人士。来日方长,希望和兄台有缘再见吧。”说罢,头也不回的挤开人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王化基,原来是“文章换桂一枝秀,清白传家两弟贫”的王化基。”唐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默默点了点头。 赵从约本来有意待那汉子答不出来上前奚落一番,可是人家三道题答出了两道,莫说没什么可说的,他自己也十分佩服。此时见人群渐渐散了,他便走到唐宋身边笑着说道:“唐兄,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会来汴梁这里卖起了花灯?” 唐宋哪里好意思说是下好了套,专门在此守株待兔,等着抱他赵公子的大腿。于是干笑一声道:“来到汴梁后,我本想先去枢密使府上找到曹家大小姐与二公子,不料那曹家居然闭门不见客。在下口袋中银子也所剩不多,便想先找份能够糊口的营生。万般无奈只能出此下策。” 赵从约眼珠子一转,哈哈一笑道:“唐兄,你忘记我昔日对你说过的承诺吗?为何不去太傅府找我。” “我确实想到去投奔赵公子。不过,如今曹府一案尚未查清,在下身上还有重大嫌疑,这几日便有大理寺的人在暗处观察我。赵公子难道不用避嫌吗?”唐宋这般说着,偷偷观察着赵从约的脸色。果然赵从约眉头一皱,沉默了一番,而后坚定的说道:“今日见了唐兄所出灯谜,在下深知唐兄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在下就冒这个险。唐兄,你随我回去,做我的幕僚,我猜他大理寺也不敢在本公子头上撒野。” 唐宋嘴角上扬,顿首拜谢。 王化基从唐宋处离开后,脑袋里思索着唐宋给他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也没了看花灯的兴致,一路走回了翰林使程德玄的府宅。自从赵光义继承大统后,有从龙之功的程德玄便步步高升,他官拜翰林使,又被给与了总御营四面巡检的实权,可谓春风得意。于是和大多数官员一样,他的小资生活也渐渐过的越来越滋润。每天从宫里回来,他都要喝新鲜的茶叶,吃进贡的水果,找府上的婢女捏脚捶背。此刻,他正享受的有滋有味,见王化基回来了,便问道:“化基回来了,外面如何,可是十分热闹?” 王化基欠身行礼道:“大人,下官上街游玩未通报大人,请大人责罚。” 程德玄摆手道:“你现在是我的幕僚,又有功名在身,不需要再和以前一般谦卑。时候也不早了,不必在意本官,做你自己的事去吧。” “是,大人。”王化基说完,便缓缓退下了。 第十九章 青楼文化 “公子,咱们真要穿成这副摸样吗?” 唐宋不自在的摆弄着身上那套不伦不类、五颜六色的怪异服装,苦着张脸巴巴的看向了赵从约。自从跟赵从约来了太傅府,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来,唐宋跟着赵从约正事没干一件,倒把整个汴梁城的妓院给逛了个遍。让唐宋颇为奇怪的是,这赵从约去妓院和别人大不相同,他从不逛荤场,进妓院也只是和那些富家公子把酒言欢,把身边娇滴滴的美人晾在一边。 难道他患有暗疾?唐宋不怀好意的猜测道。 赵从约此刻身上穿着比唐宋还要夸张,那衣服只有半边袖子,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人撕扯了一半,让人看了忍俊不禁。头发被他弄得乱七八糟,哪里还看得出是赵家的小公子。他小心翼翼的穿戴好,对唐宋说道:“小宋,你不知道,本公子今天要去见得是位重要人物。这些衣服正是她设计的,虽然十分奇葩,但正好可以掩饰身份。走吧,咱们去久香茶室。” “久香茶室?公子,久香茶室可是只做皮肉生意的。” 宋代的妓院,最初叫瓦舍,后来还叫做窑子。在当时,逛窑子并非是什么下流之举,反而是文人雅士也常常称道的消遣活动。晚唐的李商隐在诗中就曾把妓女说作“神女”,也有诗人称这些女子为“窑姐”、“勾栏美人”,一些有才学懂诗书略有名气的女子则被称为“女校书”。如同这些女子中也分个三六九等,妓院也有许多不同档次。首先是官窑,就是皇宫里御设的给达官贵人们享乐的窑子,通常里面的女子都是些犯妇或因家族被牵连卖进去的清白女子。至于民间的妓院,一、二等的妓院的名字大多以“院”、“馆”、“阁”为主,三、四等妓院多以“室”、“班”、“楼”、“店”、“下处”命名。像现在我们耳熟能详的丽春院、潇湘馆便是这一等的。一二等的妓院里一般分有荤场和素场。荤场自然是做床上生意的,卖的是一身皮肉。素场的讲究更多,这些女子一般只卖艺不卖身,但收费却比荤场更高。因为请他们的大多是文人或权贵,大家交流感情时找一两个艺妓弹琴陶冶情操也属正常。 最后是妓女中最极端的两类,暗娼和行首。 暗娼,顾名思义,不属于妓院的独立工作者。这类女子未经过官府的许可,在家中接客,一旦查出是要判刑的。她们省去了中间被类似中介的窑子克扣的环节,收费反而低廉。你少吃两碗面的钱,都能找那些廉价的暗娼过一夜。而行首,则是在这一业当中的佼佼者。她们大多都有自己的瓦舍,只接待那些达官贵人,其实更像现在的女公关。和素场的女子一样,他们只卖艺不卖身,但也有少数起了从良之心的也就破了例。总之,越是高档的娼妓,越是靠人际关系立足。 唐宋乍一听赵从约要去久香茶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才提醒他久香茶室是最低等的四等瓦舍。赵从约却认真地回答道:“没错,咱们今天就逛荤场。” 看赵从约真的不似是在开玩笑,唐宋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出去。两人奇怪的装束引得街上众人指指点点,赵从约却毫不在乎,唐宋也只能有样学样装作没看到。末了,走到了久香茶室门口,赵从约小声对着唐宋说道:“我来这儿的时候都是隐藏了身份,这儿认得我的人不多,你待会儿可别给我说破了。” “好的公子,没问题公子。”唐宋苦笑一声应道。 二人进了那窑子,老妈妈顿时堆着张笑脸迎了上来:“呦,赵公子,您来了啊,我这就去知会薇薇。” 赵从约散漫的示意唐宋拿出一锭银子给了她,说道:“不必,我自去找她。”说罢,他便带着唐宋走到了一处雅间。不过说是雅间,也只比其他房间看上去好一些,仍是破旧不堪。他推门进去,果然有一女子正端坐在织布机前双手上下飞舞。抬头看到赵从约,冷哼一声,便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 唐宋细细观察她,这女子身上透漏着一种成熟的韵味,身材十分妖娆,眉宇间散发着一股幽怨。和沐儿、白马不同,这女子有一种唐宋难以言明的美,若真要找个词来形容,那只能说是:国色天香。唐宋又看了看身旁嬉皮笑脸的赵从约,心里暗笑道:这女子只怕有二十七八了,这厮原来竟是个熟女控。 赵从约没有理会那女子对他的冷淡,凑到面前去说道:“薇薇,你看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上次穿回家后我就一直没舍得脱下来。” 薇薇听他说完,淡淡说道:“你偷走我做的衣服,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还来烦我作甚?” 我去,这妓女太嚣张了吧,连赵从约的面子都不给?难道是新的营销手段?唐宋顿时目瞪口呆。 “薇薇啊。”赵从约十分委屈的看着她“本公子一表人才,家境又好,而且我擅于诗画,对你一片真心,你何必对我这般冷淡。” “赵公子。”薇薇放缓了语气,叹道“奴家正是不想公子在奴家身上浪费青春才拒公子与千里之外,擅于诗画又如何,真心又如何,你和他……算了,赵公子,奴家只是个下贱的娼妓,赵公子又是何苦呢?” 正当二人纠缠之下,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 “秦公子不要啊,要人家服侍你,也先到奴家的房间嘛,这儿不可以的。” “哎,有什么不可以的,本公子就喜欢这儿。” “秦公子,啊!” 房间的门被撞开,一名尖耳猴腮一身酒气的男子拥着一名姿色平平的女子闯了进来,他见房中有人,不悦的说道:“你们是谁?”一扭头又看到了薇薇,眼前一亮道:“好俊俏的小娘子,你来,告诉你们老妈妈我出双倍价钱,你们两个一起服侍我。” 他这么一说,赵从约顿时头上青筋暴起,阴沉的说道:“本公子的女人,你也敢抢。” “耶?你谁啊?”那姓秦的男子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倒是他身边的女子轻笑一声道:“秦公子,这位赵公子是这位微微姑娘的恩客,不过可能他的钱够不上荤场,所以每次啊只能看不能吃。” “哦,原来是个穷鬼。”哪位秦公子恍然大悟般,不再理赵从约,又对薇薇说道:“怎么?还不过来伺候本公子?” “我不做皮肉生意,你走吧。”薇薇咬着嘴唇坐在那,淡淡说道。 倒是那姿色平常的女子冷笑道:“薇薇,人有骨气没错,可是做我们这个的还要骨气那就是不识相了。我劝你一句,别不识好歹。” 唐宋见赵从约此时眼中冒火,杀意已决,只怕这般下去要出人命。唐宋连忙抓住他的手,对上了他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而后慢慢上前对那女子说道:“这位娼妓姑娘,你在我家公子面前飞扬跋扈便是识好歹了吗?” 那女子见唐宋直呼她“娼妓姑娘”,登时大怒呵斥道:“你这别人家的下人,也敢在本姑娘面前放肆。秦公子,你要为奴家主持公道啊。”说罢,作势要落泪,看向那姓秦的,谁知那姓秦的只顾着看向薇薇,哪里还有空理会她。 “姑娘。”唐宋含笑道“你和这位薇薇姑娘都是可怜人,你又何必从她身上寻不快呢?你自甘堕落是你的事,我也送你一句话“装成一身娇体态,扮做一副假心肠。迎来送往知多少,惯作相思泪两行。”” “哈哈,说得好。”唐宋说完,赵从约就鼓掌叫好道。那女子满脸羞色,当下也不顾那位秦公子,一路泪奔出去了。 “呃……”那位秦公子转过头来恶狠狠地1看向唐宋道“你这贼厮,吓跑了我的姑娘,你得赔我一个。” 唐宋轻蔑的打量了他一眼道:“还未请教,这位破落户是?” “直娘贼!”那亲公子登时大怒道“我秦秀是本地的举人,你敢骂我是破落户!” “在我们公子面前,你就是个破落户!”唐宋上前一拳把他打趴地上,踩着他的胸口说:“我们公子是朝廷三品大员之后,又是朝廷钦封的进士,你再敢对我们公子不敬,我现在就取了你狗命。” 那秦秀被唐宋这么一吓,顿时酒醒了一半,当下不顾形象屁滚尿流的爬了出去。唐宋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好笑。赵从约赞许的看着唐宋说道:“不错,小宋,幸亏有你在才帮我出了这口恶气,要不然我又要把事情闹大了。” 一旁的薇薇看向唐宋的眼神起了变化,她起身向赵从约他们二人作揖道:“多谢赵公子和这位公子为奴家解围。” “呵呵,没事没事。”赵从约傻笑道。 薇薇见他摸样好笑,轻笑一声看向唐宋道:“我看你倒更像个破落户。你方才话也说太重了,有谁会是自甘堕落,那位慧慧姑娘也是个可怜之人。” 唐宋淡淡道:“这天下可怜之人太多了,若个个像她那般咄咄逼人,那便成了恶人。” “薇薇。”赵从约打岔道“我该走了,临走前让我抱你一下成吗?” 这个情种怎么跟个白痴似的。唐宋默默转到他身后抬起一手推到他背上,赵从约立足不稳,登时一个踉跄倒向前,倒在了一片柔软之上。他不解的回头看向唐宋,却见唐宋朝他努了努嘴,回过头来就看到面前是两座挺拔的乳峰,在往上看,是薇薇满脸惊恐之色,通红通红的脸。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赵从约觉得自己几乎幸福的晕了过去。 第二十章 命运之始(求红票,求收藏) “呵呵,呵呵。” 唐宋略有些无奈的瞅着身边像个二傻子一样捂着脸傻笑的赵从约,实在无法理解。自从被那薇薇从久香茶室给轰了出来,这赵从约就一直保持这种笑容,看的唐宋忍不住自己的脸也开始抽搐了。 再这么下去,老子就要成北野武了。唐宋拍了拍脸颊,说道:“公子,这位薇薇姑娘真个儿让您这儿么中意吗?” 赵从约的眼中绽放出了一道异样的光彩,满怀期待的说道:“她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自从上个月第一次见到她,我便被她吸引住。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那么优雅。以本公子多年来的经验,她以前一定是生活在一个权势通天的家庭。每次见她,我都想去握她的手,拥抱她,她一定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子。” 唐宋疑惑道:“公子若是喜欢,何不为她赎身呢?” 赵从约摇了摇头,说道:“我曾经提起过,不过那老妈妈说什么也不同意,只说送她来的人是朝里的大官。无奈我只好吩咐她不准让薇薇去接客,不料她却告诉我说她可不敢让薇薇去接客,薇薇至今在久香茶室也只是整天自己做些女红之类的。我反复着人去打听薇薇的身份,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唉。” 唐宋脸色一黑,大脑快速的运转着,最后低沉的说道:“公子,在下想如果在民间打探不到,那薇薇会不会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赵从约恍然大悟,叫道“对了,幸亏你提醒,我马上着人去查。”说罢,他又看了眼唐宋,满怀歉意的说:“小宋啊,真不好意思,这些天让你跟我东奔西走的,还没给你找个差事。这样,我回去向我爹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威风的好差事还空着,我帮你安排一下。” 就等你这句话了!顿时唐宋心里有点儿小激动,不过还是装作平静的说:“全凭公子差遣。” 回了太傅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赵承宗咆哮如雷的吼声。赵从约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心想难不成自己去逛窑子的事让老爹发现了?小心翼翼的走进去,赵从约见爷爷赵普端坐在堂上,顿时底气又足了几分,大咧咧的走上前去,问道:“爹,怎么了,谁让您生这么大气啊?” 赵承宗见自己儿子这个时辰从外面回来,脸上还隐隐留着一道妇人的手印,准是没干好事。冷哼一声说道:“你又去哪里撒野了?” “我。”赵从约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和卢丞相家三位公子去吃了个饭,您平时不是教导我要多和他们这些人打交道嘛。对了,爹,您还没告诉我怎么了?” 赵承宗咬着牙说道:“还不是那程羽给我惹的麻烦。汴河水运杂乱无章,他向陛下进言说设置一位专管水运的官员。你说设就设吧,凭什么要从我羽林军中调人?这厮说我羽林军人员过多,他不知道宫里每天有多少事要做啊。” “够了。”赵普皱眉打断他“不就要走你100人吗,看你急成了什么样。那程德玄本来就是秉公办理,你这般小家子气还不让人笑话,丢人都丢到你儿子脸上了。” 听到老爹被爷爷骂,赵从约偷偷的在底下笑了起来,赵承宗一瞪他,他才赶紧闭上嘴,可那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更让人忍俊不禁了。 赵普缓缓地端起茶,抿了一口说道:“你就差一个放心过的手下,给他100人让他帮你去管就好了。管不好就罢了,要是有了成效,这功劳还不是算到你头上。” 赵普一番话算是解开了赵承宗的闷气,赵从约倒是眼前一亮,急忙指着身后的唐宋说道:“爹,你不是缺人吗?让他去吧,我保证他的本事绝对够用。” 赵承宗这才转身看到唐宋,疑惑道:“这人是?哦,想起来了,你不是上次曹家派来送死的那小子吗?” 他话说完,才晓得说错了话,干笑一声道:“唐管事是吧。” “唐宋见过大将军,大将军别来无恙。”唐宋面不改色的行礼道。 赵从约急忙替唐宋夸耀道:“爹,小宋这人机灵的很,前几日他在上元节出的灯谜没一个人能猜出来。今天我去久香茶室被人为难,多亏了他帮我出气。” “等等,你这混蛋小子去了哪?”赵承宗瞪着双大眼面色不善的看向他。赵从约自知失言,连忙闭上了嘴。 “你是曹府的管家?怎么曹府发生了这么大事你却来了从约身边?”赵普眯着眼睛看向了唐宋问道。 唐宋毫不逃避地对上他的眼神说道:“在下奉命去了夏州一趟,回来时曹家已经遇难了。幸得公子收留,才保存了性命。” 赵普又问道:“汴河两岸多商贾,要让汴河运输通畅,必先解决他们。你有对策吗?” 唐宋心里暗笑,丫的老子一千多年后也是在这儿干这行的,不就是要我想办法安顿祖师爷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最想要什么,我当然知道。当下施施然道:“晚辈听闻自去年起,汴梁城侵街现象便屡禁不止,主要是有利可图。这汴河两边拥杂,晚辈认为也是这么个理。只要在不伤及他们利益的前提下将他们转移到别处,汴河两边自然就宽敞了?” “转移?”赵普打量着他说“转移走后,这些人还是在,只会让另一个地方拥堵,你又如何解决?” 唐宋狡黠的一笑,双手一摊道:“那就跟晚辈没关系了,晚辈只负责维持汴河运输通畅,那些小商贾只要不在汴河扎堆我就管不着了。” “哈哈,好,好。”赵普开怀大笑道“你这后辈,我只是随便一问,你就能想到解决办法。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唐宋谦逊的答道:“太傅过奖了,当年太傅“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典故激励了晚辈很久,晚辈一直都渴望能亲眼见见太傅,如今得太傅夸赞,实在惶恐之至。” 赵普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不缓不慢的说道:“你随从约先下去吧,汴河治理官的事,承宗会给你安排好。年轻人,你要记住,小心驶得万年船。” 唐宋再三拜谢,和赵从约一道走了出去。 不到两日,官府的批文就下来了,擢升唐宋为汴河转运使,虽然不同于大宋各道的那些“某陆某州水路转运使”,唐宋这个转运使只是临时设的连从九品都不是的未入流的芝麻官,不过好歹也算摆脱了平民阶级。此刻,唐宋站在汴河前,心里万般滋味集一身:转运使,希望这个转运使能真的让我转运吧。 宋代的官僚机构大致可以分为十八层,从正一品、从一品到正九品、从九品。像太师、太傅、太保,这些没有实权的官职都是正一品,是专门封给那些德高望重、再无可升的老臣。真正有实权的,要从从二品开始说,内阁学士、各省的巡抚、布政使都是从二品。再像赵光义登基前做的开封府府尹,虽然只是正三品,却因为掌握有实权,比那些一二品的官还受人待见。从从三品往下,大多是些地方官,类似并州知州这种就是正五品,而并州团练使和通判则是从七品。最后正八品、从八品、正九品、从九品这四级,除了翰林院的典薄、刑部司狱等,就是些地方主薄、吏目了。最后还有一种特别的,就是像唐宋汴河转运使这样不入流的官,各县典史、驿丞也归属这类。 唐宋新官上任,看着这繁华的汴河信心满满,只待伸展拳脚大干一番。身后一百多名羽林军分配来的士兵,此时也脱下了禁军服侍,换上了一身标准的“大宋制造城管制服”,全在那等着唐宋的命令。有这些兵哥哥跟着自己干,谁要是敢不服,那就是一顿爆揍。要是他横下心来要做这汴河的地头蛇,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既然有现成的城管队长做,这破落户还是算了吧。 这边唐宋还在做着白日梦,身后那群士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当中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士兵走出来,附到唐宋耳边提醒道:“唐大人,咱们就在这儿站着看吗?” “唐大人?是叫我吗?”唐宋听到这个新称呼不由心花怒放,被人称作大人的感觉,啧啧,倍儿爽。 那名士兵翻了翻白眼,心道不是叫你难道是叫我,说道:“大人,我们要怎么做?” “呃,今天就这样了,先解散吧。”唐宋想了想对身后众人说道。 “啊?”身后的士兵一阵喧哗,不解的看向他。 唐宋解释道:“今天主要是来踩点,啊呸,来考察,明天才是正式行动,你们都回家吧,别让老婆孩子等急了。”说完,他就一溜烟钻进了汴梁的商贾中,留下了一群苦笑不得的士兵。 就在离他们几十米外一艘小船上,两个汉子正偷偷注视着他们。 其中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对另一名白脸汉子说道:“哥啊,这群人就是朝廷派来砸咱们饭碗的?” 白脸汉子哼了一声道:“弟啊,你记住,这汴河是咱爹留给咱俩的地儿。咱爹喝多了酒掉河里淹死了,可咱俩还是这儿的老大。咱不能把这地儿让官府给抢了。” “那咱们怎么和他们斗啊?” 白脸汉子吐出嘴里的水草,嘿嘿一笑道:“我倒看看这芝麻官有什么手段。” 第二十一章 城管唐与钉子户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唐·皮日休《汴河怀古二首》 说起汴河的起源,就要追溯到隋炀帝时期了。隋炀帝在位时,为了乘龙舟下江南,一睹扬州的风光,于是发动河南淮北的民众开掘了这条当时名为通济渠的大运河。自洛阳西苑引谷、洛二水入黄河,经黄河入汴水,再循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开运河故道引汴水入泗水以达淮水。故运河主干在汴水一段,习惯上也呼之为汴河。船舟如织,往来不停,两岸餐饮业发达,也有许多纸马铺,就是卖祭祀用品的地方。隋炀帝游览扬州时被宇文化及害死在船上,他无心插柳修成的这汴河却造福了后世几百年的繁荣。汴梁上下几百万的百姓,每天所需粮食无数,全靠这条运河从江淮湖浙等地运来米粮。天下的珍宝顺着这汴河汇到汴梁,成了官僚机构的私有物。一些各地的特产顺着这汴河汇到汴梁,成了老百姓眼中的新奇物件。汴梁河不只是沟通南北的运输枢纽,更是大宋老赵家维系天下太平的“龙脉”。 当然,汴梁河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重要地位,这里是北宋黑帮藏污纳垢之地。 汴河两岸鱼龙混杂,许多地下组织都是传承了上百年的老字号。这些地下黑帮的存在是出于北宋上层阶级的某种需要。众所周知,北宋是士大夫待遇最好的朝代,赵匡胤为了稳固江山,在赵普的建议下玩了一出杯酒释兵权。他鼓励部下广积钱粮,能捞就捞,对贪污纳贿之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赵光义当政时期,这种习惯也保留了下来。当官的收了不少好处,可是要到哪里去销赃呢?于是,这汴河两岸的地下黑帮就成了一处风云际会的场所。 汴河边,临时搭建的办公处。 唐宋皱着眉头看完了部下搜集来的关于汴河两岸及地下黑帮的信息,又听那位羽林军队长徐锦衣一番讲解,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朝廷要他治理汴河两岸的交通,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要说管吧,怕是要把朝中的大臣给得罪遍了,自己到时也要被牵连;若是不管,那官家若治他个庸碌无为的罪那还了得?唐宋叹了口气,对徐锦衣说道:“徐队长,关于那些汴河较大的黑道势力你再帮我排排号。” “是,唐大人。”徐锦江回答道。 “汴河码头势力最大的就是那三大船帮。这第一位,是四海兄弟会,帮主彭正大以前是吴越的水匪头子,十年前带人来了汴梁,用了五年吞并了许多大的船帮,成了这汴河第一帮;第二位,是九州商会,帮主余得水似乎与西北几位藩王以及南方众多巡抚的交情都十分要好。最后一位,是齐头帮,帮主是兄弟俩,哥哥叫郑大钱,弟弟叫郑老钱。齐头帮是三帮中历史最久的,已经有六十多年的基业。这三大帮会垄断了汴河至少百分之九十的生意,都是说一不二的主。” “徐队长,马上派人去请这四位大爷,就说我新任汴河转运使要请他们到太平客栈一叙。”唐宋说完就又低头看起了汴河的那些信息。徐锦衣诺了一声便离开了。 唐宋让人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如今他在桌前苦苦等了一个时辰也未见一人赴约,不由苦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而尽。 “没错啊哥,就是这儿。” 唐宋刚放下杯子就见两人推门而入,左边那人白面瘦低,右面一人魁梧精壮。唐宋还未问话,那白脸瘦低之人看着他问道:“你就是那汴河走运使?” 唐宋干笑一声,站起来说道:“在下是汴河转运使唐宋,未请教二位是?” “齐头帮,郑大钱。”白脸汉子冷冷答道。 “齐头帮,郑老钱。”魁梧汉子抱拳答道。 “原来是齐头帮的两位帮主。”唐宋陪笑道“来,坐,坐,咱们坐下说话。” 那二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郑大钱翘着二郎腿,傲慢的问道:“唐大人,你不是约了我们三家共谈吗,怎么今日只来了我们一家?” “或许……另外两家还在路上吧。” 郑大钱听完一楞,心道:那两个孙子比老子还会摆谱,我迟了一个时辰以为已经够不给这芝麻官面子了,他们倒好,难不成准备不来了?郑大钱犹豫一番道:“唐大人,不知你今日找我们来是为了何事?” 唐宋为二人倒上了酒,悠然道:“两位都是痛快人,我唐宋就直言了。朝廷要整顿汴河的运输,两岸的商铺、地摊势必要转移。我今日来,就是和二位商量关于你们名下商铺转移之事。” “唐大人。”郑大钱说道“我们家在汴河两边已有六十一年基业,这些商铺都是老字号,你要我们转移去哪?再者说,汴河的运输主要是水上的事,关我们岸上什么事。官府要管,也不能乱管,你去找那姓彭的,要他少造些船,自然就通畅了。” 唐宋叹了口气,知道今日怕是拿不下这二人了,于是又说道:“唐某人不是来砸两位场子的,实不相瞒,我唐某人以前也是江湖中人,你们手下有不少张嘴要养活,我理解。今天我来也是要给二位指条明路,这小小的北关码头一下子挤了那么多船帮,哪还有什么油水可捞?二位若是肯将船队移到南关码头,我保证利润比现在要翻上几番。” “砰!” 郑大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恼火的说道:“你当我们傻吗,南关码头规模又小,向来无人,那周围都是些破落户,哪有什么人家,你要我赚谁的钱去?” “我既然能向郑帮主提出这个请求,自然就有我的办法不损及你们的利益。”唐宋淡淡回答道。 郑大钱哼了一声,示意郑老钱起身,向门外边走边说:“我信不过你,这酒就不吃了,等你什么时候摆平了那两家再来和我们谈吧。” 唐宋苦笑一声,低头喝起了闷酒。 再说赵从约,自从没了唐宋跟在身边,赵公子倒觉得身边少了许多乐趣,每日里吃花酒的次数也少了。今天他本来是去久香茶室找薇薇培养感情的,不料刚到了那儿,就看到管事的李妈妈被人打翻在地上,不省人事,一班女子和龟公战战兢兢的缩在一旁。赵从约急忙上前掐了掐李妈妈的人中,老婆子一醒来,睁开眼看见赵从约,连忙抓住他的衣袖道:“赵公子,薇薇被人抢去了美人馆,你快去救她,迟了老身的命就没了。” 赵从约登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细细琢磨李妈妈说的话,一个箭步冲出去,直奔红人馆。到了店里,那管事的一见是他,正要迎上来,不料赵从约直接冲上前,抓住她的衣领怒气冲冲的问道:“我问你,刚刚是不是有人从外面带了个女子回来?” “呃。”那管事的吓得花容失色,颤抖地说“公子,我这里每天带姑娘来的客人有许多,你究竟问的哪一个我也不知啊。” 赵从约想了想说:“那人穿着有些奇怪,不过长相美不可言,约有二十七八。” “那应该是卢公子带到雅字阁的那位姑娘。” 赵从约放下那管事,直接奔向了那雅字阁。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惊叫声,赵从约一踹门,就看见里面床上一男子正趴在女子身上欲要施暴。那女子衣衫半露,小裤被撕扯的破破烂烂,丰腴的大腿不断地反抗着,可惜只是徒增了那施暴之人的兴致。 “你个畜生!”赵从约一眼便认出那脸上满是泪痕的女子分明就是薇薇,于是上前从背后抓起那人一拳打墙上去了。转过身来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微微身上温柔的说道:“别怕,有我在。他没有怎么样你吧?” 薇薇裹着赵从约的外套,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躲在他身后只是摇头。 赵从约转而看向那边爬起来的人,正要发难,却突然一愣喊出了声:“卢又元?” 卢又元从地上爬起来,也认出了赵从约,恶狠狠地说道:“赵从约,是你?” 卢又元的父亲是公安主薄卢雍,他爷爷则是兵部尚书卢多逊。说起卢多逊,他和赵普可有一段恩怨。当初,卢多逊主持制诰,与赵普不和,在翰林院时,每次召对,常常攻击赵普的短处。赵承宗正任潭州知州时,娶了燕国长公主的女儿,受诏回朝举行婚礼。不满月,卢多逊要求宋太宗让他回到任所,赵普从此对卢多逊愤怒在心。卢、赵两家一直以来明争暗斗,相互打压。卢又元只比赵从约小两岁,因为赵从约在京城子弟中颇有人气,暗中指使同辈中人孤立他,卢又元一直以来怀恨在心。前几日听说赵从约经常出入一间下等妓院,和里面一名窑姐关系非比寻常,他便想偷偷去瞧瞧。不料一见到薇薇,马上也被她的姿色所吸引,马上另手下砸了久香茶室的场子,把薇薇带到这美人馆,准备好好享用一番。不料被赵从约给闻风追了过来,一时间也十分尴尬。 赵从约一见是他,顿时脸更黑了,冷言道:“卢又元,你想逼我对你赶尽杀绝吗?” 第二十二章 小周后 卢又元见到赵从约,自知理亏,当下不知所措。可是再一看赵从约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业火,叫嚣道:“姓赵的,你别欺人太甚,老子找个窑姐也惹到你了?” 赵从约·指着薇薇道:“她不是窑姐,是我赵从约的女人。” 卢又元冷笑道:“好笑,赵从约,你的品味也不怎么样嘛,娶这个窑姐回你赵家还真是门当户对。” 他一句话说完,便被发怒的赵从约打翻在地,赵从约一边对着他拳打脚踢,一边吼着:“我再告诉你一遍,她不是窑姐!你给老子去死吧!” 卢又元抱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任他殴打。倒是一旁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薇薇,急忙道:“赵公子快住手,不要闹出人命!” 赵从约被她一喊总算回过神来,停下了拳脚,卢又元此时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赵从约探了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有口气。于是转过身去,看了眼薇薇,一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赵公子,你要做什么!”薇薇在她怀里不知所措惊呼道。 “带你回我家。”赵从约冷冷的答道。 “回你家?”薇薇听罢一愣,瞬间回过神来,两只粉拳在他胸前敲打着,娇小的身子不断挣扎。 “不行,不行,赵公子快放我下来。” 赵从约也不回答她,就这么抱着她走出了美人馆。 赵从约今日可没有穿薇薇设计的那些奇怪的衣物,他这一身打扮任谁也认得出他的身份。大街上的人见赵大公子怀里抱着个美人,脸色铁青,纷纷交头接耳,心道这是他从谁家抢来的小媳妇儿。薇薇受不了街上众人的目光,把头缩进了赵从约怀里,小声嘀咕道:“赵公子,明日只怕整个东京都要传遍你带着一位青楼女子回家的消息了。” 赵从约笑道:“汴梁城哪个不晓得老子是欺男霸女的恶少,我本来就很出名,这下我会更出名。” 薇薇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裳,咬着嘴唇说道:“赵公子,你若对奴家真的有情,就送奴家回久香茶室,奴家有些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赵从约停下了脚步,怔怔的看着她,半响说道:“好。” 回到久香茶室,薇薇换了件整齐的衣服,把赵从约的外套递还给他道:“公子,奴家知道公子暗地里打听过奴家的身世,不过我劝公子还是不要再白费心机了。奴家是被官家送来这里的。” “什么?”赵从约惊呼道“你是说……你是官家的女人?” 薇薇的脸色顿时黯然道:“我的确是官家的女人,不过不是他赵光义赵官家。我的官家,是南唐国主李煜。薇薇是奴家很小的时候用的乳名。奴家本姓周,名嘉敏,字女英。家父是南唐大司徒周宗。” “小,周,后!”赵从约苦涩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小周后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慢慢答道:“南唐灭国后,我夫妇二人便被送到了汴梁。赵官家看上了我的姿色,便设计诱我入宫强行要了我的身子。回到家里,夫君见我衣衫不整,先是骂我不守妇道,后又大哭叹息。夫君生性懦弱,最后竟告诉我要我好生服侍赵官家。当时我只想若是这一身贱肉能换得李家太平,女英就从了他赵官家如何。可是女英没想到他赵官家为了彻底占有我,竟然毒杀了我的夫君。女英生无可恋,对赵官家也只是抗拒。官家玩腻了奴家的身子,于是一怒之下将奴家送来了这间破旧的瓦舍,要看奴家被寻常百姓欺辱。奴家不想再受屈辱,本想一死了之,可是赵官家却以夫君家里的老父老母性命来要挟我。奴家万念俱灰,只想早日脱离这苦海。” “女英,做我的娘子吧。” 小周后正在诉说着不幸,听到赵从约的话不由一愣,失声道:“赵公子,我已经告诉了你我是李煜的遗孀周嘉敏。” 赵从约打断她道:“没错,我要娶的就是你。女英,做我的娘子,好吗?” 小周后眼眶里噙满了泪,咬着嘴唇说道:“你会被官家视为大逆不道,你们赵家也会落得和李家一个下场,这些你想过吗?赵公子,女英的确对你有爱慕之心,但是女英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早就过了少女做梦的年华。赵公子,请你以前程为重。” 赵从约挠了挠头道:“原来你比我大了四岁啊,嗯,还好,应该还在我爹接受范围内。对了,你是南方人,要是你不喜欢北方的气候,咱们就去南方成亲如何?” “赵公子!” “女英。”赵从约忽然换了副面孔,严肃的说道“既然你已经向我吐露了心意,从约再无不娶你的理由。赵官家?好大的皇威啊,老子就是要做这乱臣贼子,不然枉生了这副男儿身躯。” 忽然,赵从约眼前一亮,拍手道:“对了,我们可以去找唐宋,就是我上次带来的那个人。他计谋百出,说不定能帮我们像个万全之策。”想到这,赵从约喜笑颜开,看向了小周后。 小周后苦笑着看着眼前天真的赵从约,叹了口气。 就在赵从约和周女英在久香茶室郎情妾意之时,正在汴梁河桥下的暗洞里猫着腰前进的唐宋,突然打了个大喷嚏。擦了擦鼻子,唐宋嘀咕道:“这是谁又惦记我了?沐儿?还是白马?”一旁的几名羽林军听到纷纷偷笑,唐宋不好意思的连忙转移话题道:“徐队长,没有搞错吧,那彭正大会住在这么憋屈的小洞里?” 徐锦衣忍住笑回答道:“大人呐,这暗道是水匪躲避官府的常用手段,彭正大当了这四海兄弟会的帮主,可水匪习惯一点没改,您就将就点吧。” 唐宋无语的继续向前龟速前进,谁让他自己突然提出了亲自去见另外两位帮主的。就这么猫腰前进走了一会,果然见到了一扇门。唐宋轻轻推开,带着几人走了进去。 门里的景象和之前可判若天地,只见这里地方宽敞,人群密集,不但有许多交易脏物的摊位,还有供人吃饭喝酒的地方。唐宋一行人从一个狗洞一样的地方爬出来,顿时吸引了一片怪异的目光,几名羽林军的脸上霎时都挂不住了。唐宋干咳一声,拱手向众人道:“诸位见笑了,见笑了。” “你们几个……是来做苦力的?”一名小二打扮的人走了过来,看看了看众人,迟疑道。 唐宋他们几个穿的是便衣,钻地道时沾了一身灰,此时灰头土脸的倒真像是做苦力的。唐宋只能无奈解释道:“我们是来找找彭大当家的,麻烦小哥为我们指一下路。” “哦,那跟我来吧。”那小二把他们领到里面一扇木门前,说道:“就是这了,我们帮主正在里面见九州商会的余老板。你们进去前记得敲门。” 余得水也在?唐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稍稍一沉思,敲了敲门道:“彭帮主,在下汴河转运使唐宋前来求见。” 里面没有什么动静,过了半天才听有人道:“进来吧。” 唐宋几个推门而入,只见一名身长九尺,满脸横肉的汉子坐在正中央一把太师椅上。那汉子面目狰狞,尤其是一只眼睛没了眼珠子,空洞洞的,令人看了顿觉惊悚。在他身边另一把椅子上,一名一席银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那里,这男子面容销售,面色和蔼可亲,二尺长须挂在胸前,好不威风。唐宋笑着打了声招呼道:“彭帮主,余帮主,二位久仰了。” 那二人也抱拳回了礼,独眼汉子道:“唐大人,我前日收到了你的信函,可是这里实在忙的走不开,见谅。我彭正大没这么多弯弯肠子,就直说了吧,唐大人近日是来和我们谈生意呢还是散布皇威?” 唐宋呵呵一笑,自觉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道:“自然是谈生意。朝廷要整改汴河风气的事想必两位早已听说,今天唐某来,就是想和二位商量一个不失两家和气的解决办法。” 余得水笑呵呵道:“唐大人说话好听啊,朝廷要整改的是汴河的运输,不是我们两家的生意。唐大人到了汴河这里,不先考察民情,反而向我们几大船帮发难。唐大人,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唐宋笑道:“汴河是几位帮主做主的,这些谁人不知?要是唐宋不合几位打声招呼直接插手几位的生意,那才是失礼了。” “我听说,你和郑家那两兄弟已经谈过了?”彭正大眼皮子都懒得抬,躺在椅子上问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在下提议让他们将船队、生意转到南关码头,可是那二位不理解我一番心意,唉,唐某很为难啊。” 余得水忍住笑道:“唐大人,你今天不会也是来劝我们去南关码头吧?” 唐宋笑道:“不会,不会,我已经答应了南关码头是给郑家二位帮主,余帮主和彭帮主在下别有主意。” “哦?”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问“什么主意?” “二位觉得东瀛那边如何?” “砰!” 彭正大把桌上的玉貔貅掷向唐宋,破口大骂道:“小杂种,胆敢戏弄你爷爷,来人,给我把他们打将出去!” 第二十三章 洪水(第二更) 彭正大一声令下,就见十几个汉子涌了进来,这些人个个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练家子,唐宋身边的羽林军虽然个个武艺高强,但和这些水匪一样的大汉交起手来,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只能掩护着唐宋边打边退,最后灰溜溜的被人赶到那狗洞一样的隧道口撵了出去。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些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唐宋怒气冲冲的叫嚣着,此刻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七八糟,和街边的叫花子有得一比。偏偏又赶上现在天上雷雨大作,几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刚刚一番乱战,虽然有徐锦衣几人守护,还是吃了不少拳脚。再看徐锦衣几人,比他好不到哪去,一个个蔫不拉几的,哪里还有半分羽林军的风采。 唐宋带着几人回了汴河边临时搭的小破屋里,拿块干布擦了擦头发恶狠狠地说道:“今天这笔账老子给他彭正大、余得水记上了,早晚有一天要把他们从这汴河驱逐出去。” 想到这,唐宋心里又是一酸:他要真是个七品以上的大官还好,就算动用武力强轰,那伙人也不会这么目无王法。现在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官看,说打就打,要完成治理汴河的任务,谈何容易! “大人,你看这水势是不是不对劲啊。”徐锦衣扒在窗口瞅着外面对唐宋说道。 “这两天雨水多,河岸线高点也正常。真要是发洪水才好,淹死彭正大那群王八蛋!”唐宋气呼呼的答道。 “大人,情况不对,好像真的是洪水。”徐锦衣脸色惨白的呼道“真的是洪水!汴河要决堤了!” 唐宋一个精神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忙把徐锦衣挤到一边,趴在窗户上一看,回头喊道:“快去疏散岸边的人,徐队长,把咱们的人都聚起来。还有你们,赶紧去通知南衙和宫里派人来,迟了,要出人命了!” 吩咐完这些,唐宋就冲了出去,对着河边还未察觉危险就快来临的人喊道:“快跑,洪水要来了。” 岸边的众人莫名其妙的纷纷扭头看向他,心道:汴河几十年都没发过水灾了,何况现在还是春季,虽说这两天雨水大了点,也不至于发洪水吧,这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多半是个傻子。 唐宋见这些人不听自己的劝导,一狠心,咬牙对身后羽林军道:“打,你们过去,有谁不走就给我打,官家若是怪罪下来,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快去!” 一干城管领了命纷纷跑到河边按照唐宋的吩咐去做,在打骂之下有些人虽然仍不情愿也不敢反抗,但是大部分人看到越来越高的水势,纷纷感到了不对劲,急忙向城里跑去。 唐宋站在雨中看的心急,护城河已经快要满了,汴梁城地势低平,一旦洪水涌入,整个汴梁将毁于一旦。当下对着零零散散的羽林军喊道:“去通报消息的人呢!抢险的物资和人员还没到吗?” “大人。”一名羽林军回答道“消息已经传到了官家耳中,官家正在派人过来。南衙那边,消息刚刚送到。” 他话音刚落,唐宋的耳边就传来一声轰鸣,唐宋回头看去,顿时脸色一片绝望。 汴河河堤,决口了。 开封府尹赵廷美正在大堂里审阅着上个季度的财政报告,去年年底汴梁出现了严重的财政赤字,他皱着眉头在想怎么才能把这笔钱补上。就在这时,他的一名亲信忽然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对他说道:“魏王千岁,大事不好了,刚刚汴河转运使传来消息,暴雨不断,汴河要决堤了!” “什么!”赵廷美听罢大惊,这决堤可不是闹着玩的,他马上吩咐道:“去,吩咐李符,让他马上带人去河边控制水势,孤现在就亲自进宫,告知皇兄。”说罢急急地走了出去,让人准备轿子。 看着外面越来越大不见小的雨势,赵廷美的心跳不断在加速:万一,要是有个万一,他这开封府尹必然难逃其责,到时皇兄一怒之下要问他的责他该如何是好? 轿子到了皇宫门口,赵廷美下了轿向那门卫问道:“官家可在宫中?” “回禀千岁,汴河决口,官家已经带领文武百官亲自去督导了。” “汴河……决口。”赵光义面色惨淡,看着汴河的方向。 南衙的人马还没到,皇帝的车驾先到了。风雨太大,赵光义在轿子里也看不清前方水患有多严重,心急之下直接从轿子里跳了出来,卷起裤脚奔向前去。一般文武大臣看的傻了脸,一句“万岁不可!”还未还出口,一个个也赶忙学着赵光义紧跟了过去。赵光义走到近处,洪水滔天之势,堤坝眼看就要撑不住。缺口处,只有一百多人在苦苦支撑,整个现场也只有不到一千人,其中还多是百姓。赵光义登时火冒三丈,身体瑟瑟发抖道:“赵承宗,去调你的禁军过来守坝。廷美呢?他南衙的人呢?” “官家!洪水还在涨,这里实在不安全,官家若有个闪失,我大宋江山就完了!” “是啊,官家,这里有臣等在,请官家速速退避!” “请官家速速退避。” “都住口!”赵光义指着前方抗洪的众人道“这里是我大宋的都城,若是这水势止不住,汴梁城和这城内几百万人的性命就完了。朕的都城和子民在这,朕哪也不去,朕要和汴梁共存亡。” 赵光义说完就不顾阻拦冲了上去,跪着的各个大臣面面相觑,最后一咬牙,一个个都跟着冲了上去。开什么玩笑,官家都上了,哪个还敢怂? 水面过腰。唐宋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只觉得浑身疲软,头昏眼花,他在的这处人手不足,看到打远处跑过来了一人,也看不清是谁。此时唐宋哪里管那么多,一把抓住那人袍袖道:“这里要撑不住了,快帮我一起磊沙土。” “大胆!” “住口!”赵光义看了看唐宋,心中一阵温暖。国难当头,连这么一个老乞丐都舍了性命投身抗洪,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保护这大宋的子民。当下扛起一袋沙土摞了上去,气喘吁吁道:“小兄弟,你今日为大宋做的一切,我都会记得,这场天灾过后,我一定封你做个大官。” “屁!”唐宋只道眼前这人可能是朝中的官员,懒得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道“这些官军都是羽林军来的,水性不好,在这水里比你我强不到哪去,唉,要是下面那群孙子肯出来帮忙……”说罢,他看了眼已经驶进桥下,用铁锁固定的一艘艘船,叹了口气。 “啊!!!!!!!” 这边缺口刚刚堵上,另一边突然又炸开一处缺口,一名羽林军被冲入了水中。唐宋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力气,夹着两袋泥土就堵了上去。稍一松口气,他又马上伸起手臂高呼道:“各位兄弟,只靠沙袋是挡不住洪水的,听我的,大家砍些树木或者木桩,先固定木桩再堆上沙袋,然后用土石封住,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唐宋这么一指挥,有些反应快的马上就去照做了。赵光义看着唐宋,默默在心里又为他记上一功。 果然,插上木桩后,情况变好了很多,只是这大雨始终不见小,依然让人紧张。 这边情况稍一缓和,赵光义便笑着和唐宋攀谈起来:“小兄弟,你这些学问是从那里学来的?似乎我大宋那些精于治水官员也不曾知道这巧妙的法子。” 唐宋靠在沙袋上,他浑身乏力,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以前我听一个老兵说的,长江发洪水的时候他们就是用的这些法子。” “我怎么不记得长江什么时候发过洪水?”赵光义狐疑的在心里嘀咕道。 “太,太阳出来了!雨停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这才注意到大雨忽的就停了,乌云散去,太阳重新照耀着大地,一道彩虹在水面上空出现,宛如通向天界的桥梁。 “真美啊。”唐宋这样想着,又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轰!” 又是一声巨响,就在离唐宋不到百米之外,洪水突破了堤坝和木桩沙袋,汹涌的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唐宋咬牙切齿的喊道:“大家别怕,雨已经停了,快找沙袋堵住缺口,我们能挺过去!” 那缺口处,一名士兵颤抖着声音说:“大人,已经没有沙袋了。” 唐宋闻言惊了一身冷汗,环顾四周,能用的沙袋都已被堆上了,现在真的是弹尽粮绝。唐宋呆呆的站在那里,最后,他狠狠的看向那个缺口,喊道:“各位,还有办法,没有沙袋就用我们的身体去挡!” 在场的人此时个个情绪激昂,当下许多人就吼叫着冲了上去,手拉着手堆成了一层又一层人墙。有的人爬到他人肩上去搭人墙被大水冲下来,就再爬上去。有的人则摔下来便再也没能起来。 两个时辰后,汴河外的通水渠畅通了,洪水也渐渐消了。救洪的人一个个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直到这时,才有人注意到皇帝的御驾就停在不远处,那些俊俏的小宫女还俏生生的站在那,可是皇帝人却没了踪影。那些老百姓顿时心里一沉。 奶奶的,咱们官家让洪水冲走了…… 赵光义缓过了气,一班文武大臣围着他嘘寒问暖,他摆了摆手,慢腾腾的走回车驾,本来就黑的脸此时更是像块碳一样。 “赵廷美人呢?” “回官家,魏王爷不在此处。” 赵光义冷着脸,又问: “前几日,德玄向朕提议设置了汴河转运使,那人现在何处?把他给朕找来。洪水滔天,为何提前没有通知?朕要好好治他的罪!” 第二十四章 又见白马 赵光义此时大发雷霆,文武百官纷纷派了人去寻找官家提到的那位“汴河转运使”,不多会儿,唐宋就被人带着来到了众人面前,茫然的看着他们,一脸无辜的样子。 “是你?”赵光义此时见到他也是顿时一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呃……”唐宋看着刚刚还和自己一起抗洪救灾的大叔此时高坐在御驾之上,一群大官围在他身前,马上就明白了现状。连忙趴在地上道:“臣罪该万死,请官家息怒!” 赵光义之前还对他颇有好感,此刻没想到这汴河转运使竟然就是他,不禁有些犹豫的问道:“你就是汴河转运使?” “是,小臣唐宋,正是这汴河转运使。” “我问你,连日大雨,河面上涨,你为何不及时上报,险些酿成不可收拾的惨剧!” 唐宋抹了把脸上的水,十分幽怨的说道:“官家,小臣上任才第三天,而且小臣只负责治理汴河运输,这水面监测的职权并没有转交给小臣,如今还是南衙的人在管理。” 赵光义厉声问道:“汴河运输?那这些天你都做了些什么?汴河运输也未见眉目,莫非你尸位素餐,白白食用大宋的俸禄吗?” 唐宋委屈的指着脸上的瘀伤道:“官家,小臣这几天辗转三大船帮间,为了能说服他们协助通顺汴河,吃了不少苦头。臣和手下还吃了他们的拳脚,官家您看,臣脸上的伤还是今早留下的。” 赵光义听罢一愣,眼前这人刚才能不顾自身安危抢修堤坝,足见其忠心可嘉,再看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估计他所说的多半是真的,如此这包袱又被丢给了他那皇弟赵廷美。他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个皇弟才好? “官……官家。” 就在赵光义脑海中还在细细思索时,一群布衣百姓战战兢兢的在他面前跪了起来。赵光义细细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这是何意?” “草民,草民等人有事禀告官家。” 赵光义于是挥手道:“尽管说来,朕在此自会为你们做主。” “是。”那当头一人站起来转过身指着唐宋说道“官家,在您来之前,这位大人指示手下拿着武器追打我们。” 晕!唐宋欲哭无泪,没想到这些人这个时候在官家面前告自己的黑状,他此刻百口莫辩,看那赵光义的脸色黑的吓人,唐宋不由的低下了头:来吧,要治罪就治吧,反正人我已经救了,至少问心无愧! “官家,草民等人是想向官家请命,褒奖这位大人。洪水来时,我等愚昧,不肯退避,多亏这位大人强行将我们赶回城里,草民等人才保全了性命。我等感谢官家,感谢这位大人,请官家一定要论功行赏!” 唐宋机械的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百姓,蓦地,五体投地向着那些百姓深深一跪,泪水混着雨水流的满脸都是。 赵光义听他们讲完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略一沉思,说道:“唐宋听旨。” 唐宋擦干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把头转向赵光义,跪拜道:“臣在。” “朕有旨,汴河转运使唐宋舍身为国,尽忠职守。处理水患,处变不惊,屡次献策,劳苦功高。擢升唐宋为正八品司天监五官保章正,同时汴河输运处理一事仍由你接手,继任汴河转运使可从民间遍寻能人,自行任命。” “臣,领旨。”唐宋懵懵的听赵光义讲完,别的没记住,他只知道他如今已然是朝廷的八品大员。从不入流到正八品,他连跳从九品、正九品、从八品三阶,简直是坐着火箭在升官,这还是大宋开国以来头一例。唐宋怔怔的跪在那里,甚至没有意识到赵光义已然带着文武百官回宫了。 回到宫里,赵光义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了一番,洗刷干净,换上了一身便装,一个人走到御书房里坐了下来。 “官家。”赵光义这边刚刚坐下,就听门外王继恩通报道“魏王在门外求见。” 听到魏王这个词,赵光义脸色顿时难看的又成了猪肝色,应声答道:“叫他进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赵廷美信步走了进来,脸上一片紧张不安的神色,羞愧之心溢于言表。关上门,赵光义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道: “官家,臣该死啊。” 赵廷美真的感到害怕了。汴河洪水,本就是因他监管不力出的事,他进宫通报,二哥却已经比他先去了一步。羽林军在洪水中坚持了一个多时辰,他南衙的人才赶到。之后他又听回来的人说二哥和百姓一起守在洪水前线,这让守在宫门口的赵廷美更加惶恐。是以一听说二哥回宫,他便急忙赶来谢罪。 赵光义若无其事的翻阅着奏折,丝毫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赵廷美,淡淡的说道:“汴河的水势止住了。” 说完,又看了一眼赵廷美,又说道:“前几日我任命的那个汴河转运使,好像是叫唐宋,你觉得他是不是一个可用之才。” “官家,我……”赵廷美汗如雨下,唐宋是谁?这种小官他哪会去关心。 赵光义似是看清了他的心思,幽幽道:“今日抗洪,多亏了此人屡次献出奇策,才挽救了一场浩劫。” 话锋一转,赵光义忽然一把将案上的砚台扔在赵廷美面前,厉声道:“你身为开封府尹,朕把钦天监交给你,你玩忽职守,以致洪水来时尚且不知,这是第一过;洪水来后,你南衙的人行动缓慢,你本人未至现场调度,这是第二过;唐宋此人足智多谋,随机善变,你却弃之不用,这是第三过。你说,如果抛开你是朕的皇弟的身份,朕该不该砍了你的脑袋?” “二哥。”赵廷美扑在地上,爬到赵光义的腿边痛哭流涕道:“臣弟愚钝,犯下如此滔天大错,官家若是为难,就用我的人头向天下人谢罪吧!臣弟九泉之下会和大哥一起,保佑我大宋万寿无疆。” 赵光义本来想借此机会狠狠惩治他一番,可是这时听他提起大哥,身子猛地一震,握紧的双拳松开,叹了口气道:“赵廷美听旨。” 赵廷美一愣,马上跪拜道:“臣在。” “皇弟赵光美,玩忽职守,酿成大祸,但念在其多年治理汴梁有功,又素无过失,特准其继续担任开封府尹一职,罚俸禄半年,此次洪水中遇难的家属,一律由开封府尹安置。朕马上派人拟旨,你回去吧。” “官家……”赵廷美惶惶道“臣弟拜谢官家。”说罢就站起来推门而去。 出了门,赵廷美立刻换上了一副寒冷的面孔,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汴河的洪水退了,不过唐宋可丝毫不敢懈怠。甚至都没来得及去司天监报道,就有投身于汴河的工作了。水虽然退了,但是沿岸的房屋、田地和船只毁去了大半。他从民间征调了许多帮闲,协助他那百十号人一起把防洪时用的木桩、沙袋收了起来。为了尽快恢复漕运,唐宋在河上划分了区域,将一部分区域划分为官道,只许朝廷船只通行。河底泥沙囤积如山,唐宋又任命徐锦衣为新的汴河转运使,全权督导开挖淤泥。抗洪行动中,有十三人牺牲,唐宋又忙里忙外将他们的家属转交给了南衙安置。水患过后,许多人都感染了风寒,唐宋联想到现代社会十分注重灾后防止瘟疫滋生,于是又上书请官家派了几名御医坐镇民间,为受寒百姓诊治。等这些安排完,唐宋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原本的肚腩此刻已经有了向八块腹肌发展的趋势。 “唐大人,泥沙的清理已经快要做完了,只是汴河河底的泥沙总量太多,如今都积攒在工地里,不知道大人可有良策。” 依旧是之前简陋的办公室,徐锦衣恭敬的向唐宋陈述着,唐宋听罢皱眉道:“本来我是打算将这批淤泥运到老百姓田里当做肥料,不过我又担心汴河近些年水质恶化,这些淤泥中恐怕有不少危害成分,于是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昨天我向烧瓷器、砖瓦的那些行家打听过,他们说淤泥晒干后可以制成砖块造房屋。我寻思咱们可以把这些淤泥做成砖块贩卖给南京等地对砖石需求大的工程,徐运使你看如何?” “就依大人所言吧。”徐锦衣不假思索的答道。 徐锦衣走后,唐宋默默的拿起汴河的河道图仔细观察着,这时身后又传来开门声,唐宋头也不回地问道:“徐运使还有事吗?” 转过身来,唐宋却呆呆的发现,门虽然开了,却没有人的影子。 “唐大官人,你如今好威风啊。” 唐宋闻声抬起头,愕然发现白马俏生生的坐在房梁上,晃悠着双腿,笑盈盈的看向自己。 唐宋失笑道:“我还道今天的风儿有点喧嚣,原来是白大小姐驾临敝处,哦,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喊你一声白大头领?” 白马轻盈的从房梁上跳下,一身淡蓝色的男子装束倒也不怕会在唐宋面前走光。她走到唐宋的椅子前,躺上去惬意的说道:“我这个大头领可比不上你唐大人风光。司天监五官保章正,正八品耶,好厉害!” 唐宋笑着摇头道:“别取笑我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你白姑娘一定有事找唐某吧。” “不错。”白马忽然肃然道“我找到了曹家庄遇难那夜的幸存者。” 第二十五章 汴河局势的转机 唐宋万万没想到,李光棍居然从那场浩劫中活了下来。 当日尸横遍野,唐宋又认不全曹家庄的所有百姓,是以悲伤中也没注意过这平日里就不起眼的李光棍。当白马带着他在一间汴梁的地下水库里找到李光棍时,这个可怜的男人早已疯疯癫癫,神智不清。他满头脏发披散着,衣不蔽体,浑身上下有多处划伤,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浑浊的双眼紧盯着走进来的唐宋看。 唐宋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身子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光棍没有回答他,依旧是用那副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我在往曹家庄去的那条路上遇到的他,当时他正在被几个孩童在戏弄。我在曹家庄见过他一面,就把他带来了这里。我检查过他身上的伤,头部后面受过重击,或许是因此才变成了这般摸样。之前我试着问过他一些问题,不过他一个也没有回答过。”白马站在唐宋身后,小声说着。 唐宋伸出手扶着李光棍的头,扒开他蓬乱的头发,对上了他的眼神道:“告诉我,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 李光棍依旧只是看着他,半响,嘿嘿的傻笑起来。 唐宋用力揪起他的衣领,大声道:“告诉我!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沐儿呢,沐儿在哪?” “沐儿姑娘……”李光棍突然张开嘴道“沐儿姑娘骑着大马和爷爷走了,嘿嘿,沐儿姑娘的爷爷是仙人,能腾云驾雾!” “什么爷爷,什么仙人,你说清楚。” 看到唐宋狰狞的表情如若鬼神,李光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爷爷就是仙人,仙人就是爷爷!” “够了唐宋。”白马抓住了他的手说道“他只是个疯子,你不要再枉费唇舌了。” 唐宋跌坐在地上,双手扶着地仰天道:“好不容易得知了沐儿还活着,可是天大地大要我去何处找她?” 李光棍瑟瑟发抖的缩成了一团,偷偷的瞟了瞟唐宋,忽然又说道:“你杀了曹家庄的人,还放火烧了村子,你是个魔鬼。” 唐宋眼中猛然现出杀机,他看向李光棍低沉的说道:“你看到我放火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是恶魔,是恶魔!”李光棍一边大叫着,一边惊恐的站起来又蹦又跳。 唐宋默不作声的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唐宋。”白马凌厉的眼神瞪向了他。 “这个人满口胡言乱语,又神志不清,我不能让他把曹家庄的事泄露出去。” 没有任何的迟疑,唐宋的匕首从李光棍胸前穿过,可怜的疯子的脸上带着惊恐迎面倒了下去。收起匕首,唐宋幽幽说道:“谢谢你,白马,这下我至少知道沐儿还活着。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真的谢谢你。” “唐宋……”望着唐宋离去的背影,白马幽幽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把你变成现在这样,恐怕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后悔的事。” 同一时间,汴河的灾后善后工作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而汴河北关码头边郑家兄弟最大的一艘货船上,郑大钱闭着眼睛,安静地坐在船内的雅舍。郑老钱掀开帘子,瓮声瓮气的喊道:“哥,我烧了条大鲈鱼,咱们哥俩先吃点东西吧,你从昨日到现在还滴水未进,这样……” “老钱,你坐过来。”郑大钱睁开眼,看着弟弟说道。郑老钱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像座山一样坐在郑大钱对面。 “老钱,我们郑家在这汴河上生活了六十一年。咱们爷爷郑海龙当初创下这齐头帮的初衷,是为了让像咱家一样在河边讨生活的船夫日子能好过一些。咱爹郑富贵,当初接手了齐头帮第一把交椅,只用了十年就让齐头帮成了汴梁的第一大船帮,那宋太祖赵匡胤当初来汴梁还特地来见咱爹。为啥?人家不是敬重咱的势力,是敬重咱爹在江湖上“侠肝义胆”的名声。齐头帮到了咱们哥俩这一代,是一年不如一年,你为人忠厚老实,怪不了你。可我……我,我是个混账东西啊!” 郑大钱忽的大哭着趴在桌子上,郑老钱吓了一大跳,连忙拍着兄长的背说道:“大哥,你到底是怎么了?自从爹死后,咱们哥俩什么事不都是一起担着,你有什么,倒是对兄弟说啊?” 郑大钱抬起头,苦笑着道:“我混账,汴河洪水来时,我只顾自家的安危,不但自己做了缩头乌龟,而且没有出一人一船,对那汴梁百姓的生命置于不顾。反观那个被我们瞧不起的芝麻官汴河转运使,人家在洪水来时亲自顶在最前面,那份胆识,我郑大钱自愧不如。这些年,自从彭正大和余得水发展起来,我们在汴梁的势力越来越小,祖宗留下的基业,迟早被这两人吞干净。老钱,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不如我们答应了那转运使之前的条件,归顺官府如何?” 郑老钱傻里傻气的笑道:“大哥,你从小就比俺聪明,有什么事还不是你说了算。我只知道,跟着大哥走,这些年我没吃过苦,没着过道,我相信大哥的决定是对的。大哥说归顺朝廷,那咱就归顺朝廷。” 郑大钱欣慰的看着面前傻笑的弟弟,一笑道:“好,我们现在就去找那芝麻官,不,是转运使。” 郑家兄弟俩从船里出来,一路找到了唐宋原本办公的地方,可是进小破屋一看,哪里还有人在。正不知去何处,唐宋沉着脸推开了门。一看到二人,惊愕道:“咦?二位找我有事?” 郑大钱打量着唐宋一身装束,只见他一身青色公服,圆领大袖,下裾加横襕,腰间束有革带。头上戴着小小的幞头,脚上穿的是崭新的革履。郑大钱平日里也和不少朝廷大员打过交道,一眼就认出他身上穿的是正八品大员的官服。当下肃然道:“草民郑大钱、郑老钱见过唐大人。” 唐宋被他一阵打量也醒悟过来,当下抖了抖衣服轻笑道:“这衣服是今天才拨下来的,有些肥大,唐某穿起来是有些滑稽。哦,两位不要拘束,就当在下还是之前那个唐宋,有什么事尽管说来。” 当下,两人将想要投靠官府的打算说了出来。唐宋听罢,惊喜的握着郑大钱的手说:“承蒙二位这般信赖,元明一定为二位和齐头帮向朝廷多多美言,保准给二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郑大钱见唐宋为人没有一点官架子,顿时好感也增了不少,掏出一个礼盒友好的说道:“有劳唐大人费心了,这颗夜明珠是我们兄弟从一个东瀛商人那里得到的稀罕玩意,也是我们兄弟一番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我靠,这玩意就是夜明珠?”唐宋伸手接过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细细观看,这才又觉得有些失礼,不好意思道:“呃,郑帮主,这行贿之风咱们大宋是不提倡的……” “唉,唐兄弟此言差矣。”郑大钱笑道“这珠子,是我们以私人名义赠送给唐兄的礼物,只在兄弟感情,不是赃物。大人收下它,我们兄弟心里也高兴。” “那唐某,却之不恭了。”唐宋不好再推辞,怕他们二人反感,这才收下。二人这边做势要告辞,唐宋忽然想起一事,喊住他二人道:“郑兄留步,在下有个问题请教,望郑兄帮我解惑。” “不知唐兄所言何事?” 唐宋干咳一声道:“郑兄大名是郑大钱,何以令弟反而是叫郑老钱?难道不该是郑二钱或郑小钱吗?” 唐宋这边说完,那郑老钱大脸通红,听他对自己名字评头论足,顿时一脸怨念看向来。郑大钱颇为尴尬的应道:“唐大人,这个嘛,我们跑船的当然是要挣大钱、挣老钱,怎么能挣小钱,我爹他就是希望我们兄弟俩能荣华富贵伴一生。” “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唐某保证在朝廷支持下,齐头帮一定能挣大钱、挣老钱!” 送走郑家兄弟,唐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三大巨头已经搞定了一家,剩下的彭正大和余得水两家他可没打算再继续用软弱的手段。这两头老倔驴不追赶着他们是不会走的。唐宋狠狠的拍了把桌子,冷笑一声已然有了主意。 是夜,太傅府,赵从约、周女英二人双双跪在祖宗祠堂之外。天气渐渐回暖,赵家大院里光秃秃的树木上已然开始冒出了新芽。就像赵从约和周女英二人,自从捅破了那层纸,二人的关系如一日千里般突飞猛进。尤其是前几日在赵从约强烈的要求下,小周后最后的防线也被他攻破,把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的给了他。当小周后解开胸前的小衣,露出了胸前乳此动人的一对伟大,赵从约像是一个初经人事的少男一样,在身体和心理上都被她征服了。是以今日一早,他强拉着小周后回赵家,向爷爷、父亲坦白了一切。 出乎赵从约的意料,一向古板的赵承宗居然默许了。起初,父子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赵普坐在高堂上也被气得瑟瑟发抖。然而就在赵从约红着眼睛和赵承宗据理力争之后,赵承宗一言不发,沉默了半响。之后,他领着这对儿鸳鸯来到了祖宗的祠堂前跪下,这一跪,就是七个时辰。天已经黑了,赵承宗的动作却从来没变过。就当赵从约快要沉不住气时,赵承宗忽然开口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赵承宗今日在此将长子赵从约逐出赵家,断绝父子关系,从此赵从约所做一切与赵家再无任何关系,死后不得入赵家祠堂。” “爹……”赵从约颤声喊道,不敢相信。 小周后此时也慌了,当下楚楚可怜的说道:“赵大人,奴家改变心意了,奴家今后绝不会再和令公子有任何牵连,请大人不要将赵公子逐出家门。” 赵承宗看了她一眼,叹气道:“红颜祸水。”转过头来看向赵从约说:“今后,你想要去哪,赵家都不会干涉。你闯下的祸要由自己来承担。男儿生于世间,必要顶天立地,敢作敢当。你们走吧,离开赵家。” “爹!” “走吧。”赵承宗转过身去,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去和你爷爷道个别。如果有一天你在外面想念你爷爷,或是我这个老头子,就……就换个名字悄悄回来看看。” 赵从约放声哭喊道:“爹爹的养育之恩,孩儿此生无以为报。愿爹爹从此武运昌隆,长命百岁!” 第二十六章 瞒天过海 自从那场声势骇人的洪水过后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汴梁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渐渐从劫后余生的庆幸变成了各种家长里短。汴梁城的姑娘们津津乐道的青年才俊,除了久负盛名的四大公子,又多了一人。这人就是那位整日在汴河边来回晃荡,脸上带着轻浮笑容的神秘大人。风度翩翩,相貌不俗,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朝廷的八品大员。不少天真的少女对这位大人芳心暗许,着人偷偷去打听他的家世。 这位轻浮的大人,此时正被一桩事搞得焦头烂额。 自从唐宋把齐头帮投效朝廷的打算向官家报告后,赵光义大笔一挥绕过三司使,把齐头帮四十多艘船划给了唐宋处理。唐宋马上上书征得了赵光义的同意,把汴河南关码头分给了齐头帮。为了能支撑齐头帮的生意路线,唐宋决定把那批用淤泥制成、打算运往南京的砖瓦的运输生意交给了齐头帮来做。这般大的运输量,又有官府作保证,郑家兄弟自然十分欢喜的接受了。考虑到南关码头地处偏僻,管理松散,唐宋又派出了自己的“城管大队”。一百个凶神恶煞的兵爷爷手里拿着唐大人给的大棒槌把南关的破落户们打的哭爹喊娘,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惹事。 治安好了,可是没人还是不行。于是唐宋又让人放出了风声,说朝廷打算在南关码头附近建造商业圈,不但赋税有优惠,而且商铺售价也十分低廉。这招一出,顿时吸引了那些在街边摆摊的商贩。摆摊永远摆不出个老字号,谁不想有个正式的摊位?可是汴梁城的商铺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他们的位置。连唐宋自己都没有料到,他这一招,居然还解决了困扰南衙许久的侵街问题。 码头商业圈要建成还要些时日,不过既然风声放了出去,剩下的自然会水到渠成。唐宋索性把整个南关码头大小事务交给了郑大钱去打理,自己又专心于解决彭正大和余得水的问题。 齐头帮跟了朝廷以后,对两大另外帮会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三足鼎立的局势被打破,另外两家一时间关系极为紧张。谁都想在汴梁一家独大,因此连日来两家冲突不断。唐宋乐的看他们狗咬狗,可是要扳倒其中任何一人凭这些小打小闹是不可能的。给唐宋带来转机的是前几日郑大钱给他带来的一则重磅消息:余得水背后的支持者很可能是西北的一位藩王。唐宋当时闻言十分震惊,他马上着人去搜寻一切和余得水有关的情报,可惜结果一无所获。这个男人不像彭正大一样大大咧咧,他处事极为谨慎,连他的老窝在哪都没人知道。一时间,唐宋的计划又陷入了僵局。 城北,一间简陋的小屋内,唐宋躺在摇椅上打起了瞌睡。这一处房子,是唐宋自己出钱购置的。城北的物价低,唐宋首个月的俸禄足够买下这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间里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什么都有,唐大官人今日好不容易空闲了下来,早上起来吃了碗面,打算一觉睡到下午,不巧才刚过午时,就有人敲起了门。 唐宋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知道他这处住处的不外乎就那几人。徐锦衣、赵从约、郑大钱,还有白马,虽然唐宋没有告诉她,不过以她的本事要找过来不是难事。唐宋哈欠连天,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了门,定睛一看,原来是赵从约和那位曾经见过面的薇薇姑娘。 说起来,唐宋这处房子还是托赵从约才找到的,入住那天还请赵从约来家里吃了顿酒,当时这位薇薇姑娘便跟在赵从约的身边。进了屋里,还没说几句话,赵从约忽然握着唐宋的手,神情激动的说道:“小宋,这次我遇到了些麻烦,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帮我!” 赵大公子居然会突然有求于他?唐宋登时吓了一跳,先招呼他们二人坐下道:“赵公子,你慢慢说,只要我唐宋能做到的绝不会推辞。” 赵从约坐了下来,苦涩的说道:“其实半个月前,我就被爹爹逐出了赵家,如今还是寄住在一家瓦舍。我和女英商量后,想要走水路去南京,等到了南京,我们就平平淡淡的过老百姓过的生活。” 唐宋狐疑的看着他,答道:“这倒好办,回头我吩咐齐头帮备一艘小船和一名船夫,你们什么时候想去都行。只是,赵公子,这些即使没有我安排,以你在汴梁的影响力也是可以轻松做到的吧?” 这一次,赵从约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指着周女英说道:“小宋,她的身份我本来不想再提的,希望你切勿告诉别人。薇薇的本名叫周女英,是南唐国主李煜的遗孀。” “小周后!”唐宋张着嘴扭头看向了小周后,小周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笑了笑。 唐宋弓起身子,依在赵从约耳朵边小声说道:“赵公子,你不是开玩笑吧,小周后以前可是官家的人,你要带她走,若被官家听到了风声,那可就……” 唐宋说完把手放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赵从约坦然道:“我和女英早已山盟海誓,就算赵光义要对我不测,我也一定要带她走。小宋,你素来足智多谋,你帮想一个万全之策,怎么才能让我带女英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汴梁离开?” 唐宋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一番思索后说道:“作为朝廷官员,我不希望你冒这个险。但作为唐宋个人,公子,我愿意帮你到底。” 赵从约和周女英二人脸上顿时一片欣喜之色,唐宋不等他们道谢,又说道:“赵公子,我的确想到一个计划,把你们藏在船上偷偷送出去不难,关键是要想瞒过官家的耳目,制造一种小……嫂子还在汴梁的假象比较麻烦。这样,你们按我说的去做……” 唐宋和二人把头凑在一块儿,详细的把计划告诉了他们。 汴梁城回到正轨后,赵光义的工作却一点没有减轻,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御书房度过。西北那边还没有动静,不过接任的夏州之主李继迁不是个善茬,还要想办法安排拜龙教的人打入内部;辽国那里蠢蠢欲动,看来他们对大宋还是不死心;汴梁的局势趋于稳定,那个唐宋倒有几分真本事,不过他倒是很担心赵廷美上次被自己训斥过后会不会怀恨在心。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他一直很在乎,那就是和小周后有关的事。 那女人自从被他一怒之下送入了窑子,倒是一副老老实实坚贞不渝的样子。两个月前,探子回报说那赵普的孙儿赵从约和她来往密切,想必那赵从约还不知道周女英的身份,若是知道了只会避而远之吧。 说起周女英,这几日倒是十分奇怪,原本和她十分亲密的赵从约前几日忽然从美人馆大怒而去,之后就看到周女英和三司使家的小儿子从里面说笑着走了出来。之后几天,她身边的人变来变去,还总是在这些人家里留宿。想到这,赵光义冷笑一声,心里暗想:这女人终究耐不住民间的疾苦,开始攀附权贵。她的媚性已出,只要自己现在去她面前轻轻勾一勾手指,她就会放下尊严,哭求着成为自己的禁脔。想到这里,赵光义不仅心花怒放,吩咐门外道:“继恩,准备轿子,朕要出趟宫。” 他是大宋官家,他不在乎女人是否干净,他只需要她们完全臣服自己。 打听到小周后昨日留宿在鸳鸯楼,似是和两个男人一起进去的,直到今早还没出来,赵光义便一路跟了过去。赵光义的驾临,让那些鸳鸯楼的嫖客不胜惶恐。官家难道亲自带人来扫;了?再看赵光义左顾右盼的样子,他们又心有灵犀的恍然大悟。男人嘛,吃惯了宫里的,来这民间尝尝野味,官家也是来嫖的。 赵光义问过店里的人,得知今早没人见到过小周后出去。直到整个妓院被翻了个底朝天,赵光义才意识到一件事:小周后失踪了。 什么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弄走了她的女人?赵光义怒不可遏的大吼道:“把这里的人都给朕抓回去,找到周女英之前一个也不许放走。” 其实,远在七天以前,赵从约找到唐宋的那天夜晚,赵从约和小周后就跟着一批运往南京的砖瓦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了汴梁。这几日,赵光义手下所见到的小周后,都是唐宋安排白马化妆后假扮的。白马身材妖娆,仔细打扮一番身段和小周后有九分神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易容,那更是白马的拿手好戏。不过,咋一听唐宋要她扮作娼妓,白马愤怒的一顿拳脚把唐宋打了个半死不活,后来听唐宋讲了赵从约、周女英二人的故事,得知自己假扮的是大名鼎鼎的小周后,当下一口答应下来。当赵光义派人找来时,白马早就远遁而去。 赵官家在鸳鸯楼发飙的事很快传到了在河边勘察的唐宋耳中,唐宋望着茫茫无边的天际,喃喃道:“不知道你们,此刻是否已经安全到了南京?” 第二十七章 过河的小卒 赵从约从汴梁城消失了,没有人知道这位第一公子去了哪里。一时间,有关赵从约的流言蜚语充斥了汴梁的大街小巷。有人说,赵公子与一名东瀛来的女子私定终生,如今改名换姓,与那东瀛女子远赴海外。也有人说,赵公子大彻大悟,决心痛改前非,如今去南方遍访名师,有朝一日学成归来必成国之栋梁。 直到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唐宋唐大人,酒后失言无意透露:赵从约是因为勾引了自己二叔公的老舅家的大外甥的小侄女的亲姐姐的小姨妈,被父亲赵承宗一怒之下赶出了赵家。有好事者向赵承宗求实,赵大将军怒气冲冲的把那人臭骂了一顿,说赵从约已经不是赵家的人,有什么事和赵家无关。结果这么一来,更坐实了人们对赵从约勾搭宗亲,羞愧而逃的说法。 清者自污,不失为掩盖真相的一个好办法。唐宋心里暗道:赵公子,在下只能帮你到这了。 赵从约消失的消息还没一个星期,另一桩事又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三月刚过,官家便昭告天下:太祖第四子赵德芳逝世,死因是突发肺病。这位后世被后世虚构为手持金锏,正气凛然的八贤王,死时年仅二十三岁。 前年,太祖次子赵德昭病重去世。曾有传言赵德昭是被官家训斥后心中惶恐,回到家里就自杀了。如今不到两年,赵德芳也死了,这让许多人纷纷开始揣测会不会这一切和赵官家有什么牵连? 赵光义在深宫中,这些猜测他虽然不可能全部知道,但是也能猜到个一二。看完拜龙教搜集到的民间的情报,他放下手中的笔,漫步在御花园,看着悄无一人的林子,默默的坐在了石阶上。从她下决心弑兄夺位的那一天起,他便做好了被人泼一身污水的准备。金匮之盟,堵得住人的嘴,堵不住的是人的心。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都要算在他头上。赵德芳远在兴元,肺病发作而死,可是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这非要把这笔账算在他的头上,他又为之奈何?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时头痛的何止赵官家一人,汴梁城九州商会的余得水余大帮主,如今也是急的头大如斗。 自从齐头帮投效了朝廷,在南关码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彭正大在北关码头势力也得以进一步扩散。如今他余得水夹在中间何等难过。他在凤来楼设下宴席,打算向朝中有来往的大臣求助,可是到了约定的时间一个人也没有来。后来有人偷偷传了消息给他,原来那位主管汴河事务的唐宋唐大人如今正在到处搜集他销赃灭迹的罪证,意图明显,这些人为了避嫌都不敢再和余得水来往。 余得水听罢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当初这唐宋只是个无用的小卒,自己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对他也没有百般提防。如今他成了八品大员,官家有十分信任,托以重任,自己再想动他可以说已经不太可能。虽说自己平日小心谨慎,没有露出过马脚,可是这唐宋屡次出奇制胜,明里暗里帮着另外两家打压他的生意。唐宋这颗小卒,如同已经过了河,横冲直撞,吃掉了他许多大的生意对象。这般下去,他还怎么完成折帅托付给自己的重任? 想起折帅,余得水的心中又燃起了斗志。不错,他的主人,是西北藩镇府州的折家。他受折御勋之托,卧底汴梁十数年,本来早该回乡的。不料折帅英年早逝,他的卧底计划也因此不得不继续下去。如今府州的主人是折帅的亲弟弟折御卿,这位新的折帅比之兄长心机更胜一筹。有折家的支撑,他余得水还怕斗不过一个唐宋? 余得水沉思良久,决定向折家求援,派遣折家军情部门的精英来汴梁协助他稳定局势。这般想着,余得水便在纸上行云流水的写了起来。 把余得水害的焦头烂额的元凶,被属下认为一肚子坏水的唐大人此刻春风得意的站在汴河桥头,看着对岸正在施工的地方欣赏的点着头道:“不错,不错,看来我这修建汴河广场的计划还是不错的,你看这些大爷大妈,老人家多开心啊。嘿嘿,本官看着他们,就觉得心里高兴。” “大人。”徐锦衣十分艰难的忍住笑道:“您是高兴了,那余得水可就惨了。这广场建在他们商会最大的会所前面,这些老人每日在这广场上打拳健身,人家本来想进去的都被吓的去了四海兄弟会那里。” 唐宋白了他一眼道:“想笑就笑嘛,干嘛忍着。” “哈哈哈哈哈。”徐锦衣再也忍不住,十分不顾形象的大笑着。 其实唐宋这些天真是把余得水折腾的够呛。他雇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神棍,蹲在余得水的地盘那里,一旦有人靠岸,就上前“碰瓷”。那些初来的货商不明所以的就被讹诈了一笔钱,以后再做生意只敢绕道去南关码头,或是干脆找四海兄弟会的人。余得水的手下得知这些事马上就出动去教训几个老人,可是他们还没动手,几个老人就默契的倒在地上抱着胳膊腿喊疼啊打死人啦的。这时候,马上就会有一队拿着大棒槌的城管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对着余得水的人一阵乱揍,完了还给抓进了大牢里。几天后放了出来,一群人早已憔悴不已。余得水吃了个哑巴亏,却又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能打碎了牙咽下去。结果九州商会人心涣散,许多零工纷纷甩手不干,商会的客户流失也愈发严重。 再说彭正大,他从唐宋这里尝到了甜头,当下就默契的配合起来要把余得水逼到死路。这日,彭正大和唐宋又进行了一次会面,他亲自向唐宋赔礼道歉,并且十分有诚意的派了十艘大船远赴东瀛,专司和东瀛人做买卖。唐宋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下笑着有意无意的说道:“彭帮主英雄本色,本官十分赞许彭帮主的做法。若是彭帮主能够接管余得水在水路上的商业线,再下担保朝廷不会有什么异议。” 彭正大听罢喜形于色道:“如此这般甚好,我虽然如今不做了水匪,但是昔年的一些老友还都是水上的霸王,只要我知会他们一声,就能……”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看向了唐宋。 唐宋默默思索一番摇头道:“彭帮主万万不可借助水匪的力量,若是那余得水抓住这个把柄,恐怕会借机向我们发难。不过……在河上贸易冲突是家常便饭,若是彭帮主船上的人和余得水的人起了争执,那彭帮主可以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彭正大嘿嘿一笑,会意的点了点头。 此刻,就在二人密谋之时,从府州来的余得水的救星正好刚刚下了船。 他是一名年轻男子,却身材娇小,宛若女子。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身上一席紫色长袍十分优雅。下了船,年轻男子看着前方喃喃道:“这便是汴梁吗?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宏伟。” “哎呦,你这小辈走路这般不小心。我这腿断了,走不了路,你要是敢跑,小心周围这些人抓你去见官。”这年轻男子刚刚落脚,就有一名老人飞奔着倒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撒气泼来。年轻男子皱眉道:“原来汴梁老人欺生的传言是真的,唔,起来。” “哎呦。”年轻男子笑盈盈的扶着老人站起来,旁人看着还道他是个好心的晚辈,只有那老头心里清楚,这人的手上暗暗用力,抓的他的这把老骨头几乎要散了。老头子咬紧牙关说道:“松手,松手,我不用你来扶。” 年轻男子松开手道:“老人家刚刚不是说伤着了吗?要是没什么事在下告辞了。”说罢转身走进了九州商会的会所,老人悻悻的看着他,诅咒道:“老子碰到硬茬了,这小东西早晚要掉到河里喂鱼。” 青年男子进了会所,轻车熟路的走进了一间密室,敲了敲门道:“余帮主在否?” 吱呀一声,门开了,余得水惶惶不安的迎着他走了进去,吩咐属下准备了好茶,顿首说道:“四小姐,属下看到您,这心里就有谱了。您先休息,听我慢慢给您讲这汴梁的局势。” 这年轻男子正是折御卿的小妹折文芯乔装的,当日收到余得水的书信,折文芯就向折御卿毛遂自荐,说要为家族的事献一份力。折文芯虽然未及弱冠,但素来足智多谋,折家的事常常都是要她来出谋划策。这一次听说了汴梁余得水的困境,她深感对手不是泛泛之辈,这才亲自坐镇决心和那人斗一斗。 折文芯淡淡的看着余得水,轻声说道:“余叔叔,你为折家这些年劳苦功高,文芯在你面前不敢妄自尊大。你不必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四小姐。” 余得水顿时跪下以头抢地道:“小姐这番话让老奴无地自容啊。” 平日里,这位折家四小姐虽然行事作风手段凌厉,但待人随和,大家闺秀的做派十足。她扶起余得水,抿着嘴微心里暗道:“按照信中所说,那人的手段不循常理,出招倒像流氓无赖。余叔叔这般古板之人,斗不过他是自然的。就让我折文芯来试试看,这人究竟有多少本事。” 第二十八章 无言的收场 汴河码头的局势再次急转直下,唐宋未曾想到,他在汴河码头的全部部署一日之间被人全部清除。不巧,一大早他便被皇城司的人请去问话。皇城司的前身是武德司,相当于现在的反贪局。唐宋在皇城司莫名其妙的回答了一些子虚乌有的问题便被放了回来。待到他一回来,就看到徐锦衣急匆匆的跑来报告。九州商会外佯作“碰瓷”的几名老人,他们的婆娘一大早就气势汹汹的找了过来,一边嘴里骂着老不修,一边扯着衣服把他们带回了家。汴河码头广场上,多了许多凶神恶煞的破落户,把广场上原本载歌载舞的人都赶跑了。这些破落户,都是唐宋扶持南关码头时被清走的,如今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居然大胆来砸他的场子。 彭正大那边,此时也分身无暇。昨夜,他门口的一艘大船上不知被何人动了手脚。高高的桅杆上悬挂着一具骷髅,船上到处是飞禽走兽的尸体,一些苍鹰落在船上啄食腐肉。这是江湖上鲜有人知的下战书方式。彭正大见了这景象,断定是过去的仇家要来寻他的晦气,于是今日严令禁止部下出海,停止一切贸易,在帮派内严谨以待。 “这绝对不是巧合,看来这次遇到强手了。” 唐宋走在大街上,心里杂乱的想着。从皇城司出来后,就有一人鬼鬼祟祟的一直跟在他身后,让他心忧不已。想必皇城司还在怀疑自己有贪污纳贿的举动。唐宋最担心的是皇城司若是顺藤摸瓜,查出他和曹家庄纵火案有关,那时可就麻烦大了。 汴梁城街边的风味小吃种类繁多,唐宋带着身后这条小尾巴在汴梁城走走停停,动不动就坐下来吃碗混沌或是米粉之类的。之后,他又七拐八绕的在一些小巷子里钻来钻去,直到他向身后看去,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才嘿嘿一笑,抄小路进了太平客栈。 到了太平客栈,跑堂的小六子见了唐宋连忙热情的迎了上来问道:“呦,唐大人,您来了,快这边请。” 唐宋一边跟他向里走去,一边小声道:“小六,帮我通知一下白马,说我遇上点麻烦。” “唐大人。”小六子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低声回答道“白姑娘今早去了杭州,走时匆忙,托我向大人知会一声。” 唐宋顿时一愣,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难道对方连白马和他的关系也了如指掌,竟然这么巧,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白马却不在汴梁?紧皱着眉头,唐宋正想起身告辞,忽的瞥了眼门口,吩咐小六道:“六儿,帮我拿一小壶烧酒。” 小六诺了一声就下去了,唐宋一动不动佯作无聊的偷偷打量那刚进客栈之人。 折文芯紧皱着眉头走进了客栈,满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那个臭无赖当真十分狡猾,他定然是发现有人跟踪才像只老鼠一样钻来钻去,搞得自己跟丢了他的位置。最可气的是这个人之前还若无其事的带着她在那些街边小吃前走走停停。本姑娘从早上到现在可滴水未进哎!他倒吃得快,每次自己的食物刚端上来,这人就吃完抹干净嘴要走,害的她只能含泪撇下那些美味,继续跟踪。想想刚刚那碗热乎的米粉,还有那笼水灵灵的小笼包,折文芯的心里就不禁一阵恼火。 似乎感受到了一束火辣辣的目光看向自己,折文芯愕然回过神来,就发现那被他跟踪之人正笑眯眯的坐在桌前看着自己。折文芯今日是一身男子打扮,倒也不需避嫌,径直走上前,微笑着坐在唐宋的面前道:“唐大人路上已经吃了许多东西,如今还有胃口吗?” 唐宋若无其事的嘿嘿一笑道:“哦,本官向来胃口大,不吃饱这心里不舒坦。阁下跟了我一个多时辰,似乎也品尝了许多小吃,不知阁下莫非也没吃饱?” 饱了,全被你气饱了。折文芯强压住心里的不爽,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唐大人难道不想知道我的身份吗。” “啊,那个啊,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唐宋倒了一杯酒递过去道“我在酒里掺了蒙汗药,尝尝。” 折文芯知道他在说笑,于接过来是抿了一口道:“那唐大人说说看我是什么身份?” 唐宋给自己也倒了杯酒,道:“本来呢,我觉得你是皇城司派来监视我的,不过现在一照面,我便推翻了这个答案。” 唐宋指着自己鼻子道:“整个汴梁,和我唐宋有过节,会派人跟踪的,那就只有一个余得水了。你一定是余得水的人。” “你又如何这么肯定我不是从皇城司来的呢?”折文芯这般说着,看向了唐宋。 “很简单”唐宋摊开手道“皇城司没有女人做官。” “你居然看出了我是女人?”折文芯一阵吃惊,这时她忽的身体一阵无力,软绵绵的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的看着唐宋道:“你居然,真的下了蒙汗药,你……好……卑鄙。”说完就伏在桌子上昏了过去。 “真蠢。”唐宋无奈的把折文芯抱了起来边走向门外嘀咕道“我都说了我在酒里下了蒙汗药,又没骗你。” 唐宋走出太平客栈,雇了一辆马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折文芯放了上去,一路回到自己的家。他走进门,找了根又粗又硬的大麻绳,结结实实的把折文芯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做完这一切,唐宋发现折文芯已经醒了过来,一双俏眼正怒视着自己,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啊姑娘,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女子,她的身手三五个大汉近不了身,这蒙汗药也是她给的我。我又不知道你的底细,怕你对我图谋不轨,只好出此下策喽。” “怕我图谋不轨?”折文芯讥笑道“所以你就先对我图谋不轨了?” “是。”唐宋认真的回答着。 折文芯见他厚不要脸的承认了,顿时一阵无语,然后说道:“你是怎么识破我是女子身份的。” “你的演技和我那位朋友相比也差太远了,举手投足间尽显小女儿神态。在那馄饨摊前,你捏着鼻子一副嫌弃身边之人身上味道的样子鬼都看得出来。还有你走个路扭来扭去,胸部这么大也不知道掩饰一下。拜托,要装男人也认真点好吗。”唐宋语气十分无奈的说着。 折文芯被绑在椅子上倒是十分安静,听唐宋说完,脸色一红道:“我以前又没学过变装。你劫我来这里,究竟想怎么样?” “告诉我你的身份,还有帮余得水算计我的幕后主使是谁,然后乖乖在我这里等我解决了汴河的事就放你走。” “噗嗤”一声笑,折文芯仰起头来说道:“我是谁只怕说出来你也未必知道。啊,对了,你说的幕后主使是从西北来的一位高人,他收了帮主的好处,这才答应帮我们对付你。” 唐宋叹了口气道:“女人说谎不好,会变胖的。其实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那幕后指使是从府州折家来的吧。” 折文芯忽然警觉地看向他,不动声色问道:“不错,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 “从郑家兄弟、彭正大和我自己搜集的消息来看,余得水是折家派来潜伏汴梁的一步暗棋,只不过似乎这枚棋子已经不在折家计划内了。嗯,我猜猜。是因为折家感觉大势所趋,打算向官家臣服了?有可能,那现在派人来帮助余得水不就多此一举了?所以,折家一定是改变了主意,有什么人让他们又起了反心。” “折家的心思,也是你能猜到的?” 唐宋目瞪口呆的看着折文芯忽然发力挣断了身上的绳索,一个眨眼间,风一样的绕到他身后,制住了他的咽喉。 “本来还想将计就计,利用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不过可惜你既然知道了折家和九州商会的关系,我不能再冒险留你性命。得罪了。” 折文芯说着,掐着唐宋脖子的手就加重了力气。 “慢着,慢着,我有对折家十分重要的消息。” 折文芯怕他有诈,犹豫一番,喝道:“快说!” “你先告诉我你是折家什么人?” 折文芯冷笑道:“想拖延时间?告诉你也不打紧,我叫折文芯,是折家的四小姐。还有,你一直在找的余得水的幕后指使者,就是我。” 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是变态吗?唐宋又一次被女人给制服,心里十分窝囊,一边想着保命的手段,一边说道:“折姑娘,你来汴梁无非是想帮折家稳固汴梁的部署,你留我一命,我可以做中间人,帮你们折家和太傅赵普前线搭桥。” 赵普?折文芯一阵心动,她调查过唐宋的来历,深知此人与赵普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禁犹豫道:“你什么意思?” “太祖在位时,相爷与官家就向来不和。官家即位后,就夺了相爷的实权。相爷他想为子孙谋条好的出路,折姑娘你觉得呢?” 听他一口一个相爷的称呼赵普,折文芯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半响笑道:“几乎中了你的计,你这家伙还敢拿谎话来诓我,算啦,你说完了,那就上路吧” 啪! 折文芯睁着双眼软弱无力的倒在了地上,看着唐宋也紧跟着倒在了她的大腿上,不由又羞又怒道:“你又动了什么手脚!还不滚开!” 唐宋试着挪了挪,可是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动来动去也只是拿头在折文芯的腿上蹭了几下。折文芯大窘,可是此刻她连蹬开唐宋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唐宋白白占了便宜。 “折姑娘”唐宋苦笑道“虽然不知道你怎么解开了蒙汗药的药力,不过这软骨散药力持续三个时辰,想必你一时半会还解不开。” “你几时下的药?” 其实折文芯当时并未真的饮下那杯掺了蒙汗药的酒,只是骗过了唐宋的眼睛。如今莫名其妙又中了软骨散,不禁咬牙切齿的看向唐宋质问道。 “软骨散无色无味,姑娘掐住我脖子时,我便从袖中取出散在了空气中。你放心,我自己也中了软骨散,没办法怎么样你。” “等我能站起来,一定立刻杀了你。”折文芯十分愤怒的对他说道。 “大人,大人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了徐锦衣的声音,唐宋眼前一亮,得意的向折文芯一笑,当下扯着嗓子喊道:“老徐,快进来,有刺客行刺我!” 哐当一声,徐锦衣毫不含糊的把唐宋家的门撞开了,等到他看到屋内唐宋和一男子相卧在地上,诧异道:“大人,这是……” “先扶我起来,我慢慢解释给你。” 在唐宋指挥下,徐锦衣从他腰间找到了解药,喂他服下。半响,唐宋恢复了行动,伸展着胳膊冷冷的看向折文芯:“折姑娘,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们折家一心为了大宋的子民和江山戍守一方,赵光义这弑兄之贼想我折家成为他的傀儡,做梦吧。你这赵光义的走狗,又懂些什么?”折文芯说完把头一扭,不屑和唐宋再做争论。 唐宋叹了口气道:“折姑娘,你行的是谋国之举,为的是家族基业,唐宋敬你。但你帮余得水对付我,不过只是为了控制汴河的水运,一己私欲。我说的可是对的?” “你”折文芯未料到唐宋一眼便识破她的计谋,顿时仰起头辩解道“是又如何?由我统一了汴河四大帮会,再暗中渗透漕司,到时我府州军队便可趁夜渡河,包围汴梁,诛杀赵二。赵二一死,大宋自然会天下大乱,我兄长便可有机会继承大统。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我为的是自己的家族,如今落在你手里,只恨自己江湖经验浅薄。” “愚蠢”唐宋红着脸争执道“你这招擒贼先擒王,简直是大错特错。你可曾想过,在这小小的汴梁里,府州军和皇城守军一旦打起来,会殃及多少百姓?到时尸横遍野,你折文芯就是千古罪人!” “我,我。”折文芯生于将门世家,考虑事情习惯了以折家的利益为出发点,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此刻被唐宋一番训斥,顿时哑口无言,无力地辩解道:“我府州军队,不是山里的土匪,怎么会伤及百姓。我,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只站在自己的立场想,当然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折姑娘,请听我讲一个故事。”唐宋将她从地上扶起到椅子上,说道: “从前有一个和尚跟一个屠夫是好朋友。和尚天天早上要起来念经,而屠夫天天要起来杀猪。为了不耽误他们早上的工作,他们约定早上互相叫对方起床。多年以后,和尚与屠夫相继去世了。屠夫去上天堂了,而和尚却下地狱了。为什么?因为屠夫天天作善事,叫和尚起来念经,相反地,和尚天天叫屠夫起来杀生……折姑娘,你做的东西不是都是你认为对的,却不一定是对的。天下是赵家的,还是折家的,跟我唐宋无关,唐宋希望的,只有天下太平。” 折文芯默然,半响不服气的说道:“你这故事说的不对,和尚叫屠夫杀猪错了,那屠夫杀生无数,就不算罪过吗?你说了这么多,其实还不是为了让我听从你的安排?” “真是不可理喻。”唐宋不想再和折文芯多费口舌,于是吩咐徐锦衣道“老徐,看好这位小姑娘,你要小心,她的身手可是十分了得。” 看着唐宋离去的背影,折文芯恨恨的冷哼一声。 天色渐晚,汴梁城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街上摆地摊的人也开始收拾自己的摊子。道路两旁,客栈、妓院、赌坊,门庭若市。无家可归的叫花子小心翼翼的扫干净一栋大宅子后面的一方土地,满足的躺下去。月明星稀,烟花之地门前的灯笼好似地上的繁星,那诡异的红色,勾魂夺魄,把游荡在外的人一个个引诱进温柔乡。这就是汴梁城,它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不会因为汴河局势的风起云涌而改变自己的繁华。相比之下,汴河只是它小小的一部分,汴河的人也只是整个汴梁不起眼的人群中的一部分。 唐宋向来不会逛窑子,也没有醉酒的习惯。可是今天,他非常希望大醉一场。汴河码头的争斗接近了尾声,就是这种节骨眼上,他却被人抢走了胜利的果实。官家的一纸文书,汴河上下事务全权转交给了三司。今日从家里来到汴河边,远远地便看到了带着诏书来的太监,没想到等着他的竟是这么个消息。唐宋的一百羽林军城管,也调回了皇城。他孤身一人,明日也要进皇城,在那名为司天监的牢笼里过着被软禁的生活。他不明白,究竟是哪里触怒了赵光义。农夫辛苦种下果树,果实却被偷儿给摘去了。这种郁闷,在唐宋的心里渐渐转变成了对官家的怨恨。 “这趟浑水,老子不稀罕再去趟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日我唐宋,也学一次赵从约,也不枉做了这么一出窝囊官,受这么一肚子腌臜气。” 唐宋信步走进莳花馆,将白天的不快抛向九霄云外。 ps:这章有5000多字,从今天开始,咱就改成每天稳定5000-6000字了,当然偶尔爆发一下,日更万字也是极好的。最后向大家求收藏,求红票,感谢大家支持! 第二十九章 落幕 (今天稍后还有一章) 天已暮,群山如怒,八百里汴河,若九曲盘龙。 余得水从未将自己看做是一个好的帮主,但他骄傲的认为,自已在妻儿面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在这隐蔽的居处,他无暇顾及商会的运转,但至少能保障家人的平安。他坐在女儿床头,看着女儿可爱的笑脸,微笑着说道:“妙妙,故事讲完了,该睡觉了。” 余妙妙像小猫一样的躲在被窝里,扭了扭身子撒娇道:“爹爹再给人家讲一个故事,人家就睡。” 余得水慈祥的摸着爱女的头,宠溺的说道:“那爹爹就再给你讲个故事。”清了清嗓子,余得水慢慢说道: “从前,有一个人要过一座桥,可是当他走到一半时,才发现,原来桥的对面有一只吃人的大老虎。回过头来,他又看到身后以一条虎视眈眈的大蟒蛇。这个人苦思冥想,最后放弃了一切,跳到河里,但是河水很急,冲着他一路向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停在哪里。” 故事讲到这里,戛然而止。余妙妙躺在父亲怀里已经睡着,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微笑。余得水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悄悄在女儿额头上一吻。 “官人,早些休息吧。”杨蕊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看着余得水说道。 “嗳。”余得水应了一声,跟着她走了出去,走前轻轻地掩上了门。 杨蕊默不作声的帮扶着余得水坐在床上,为他脱下衣服、鞋袜,又为他打来一盆热水,蹲下去服侍余得水洗脚。余得水看着她额前的抬头纹,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夫人,你这些年来,跟着为夫在汴梁受了不少苦,为夫对你实在是问心有愧。” “官人说的什么话,奴家嫁给官人哪里受过委屈,只要有官人在,奴家觉得受苦都是甜的。” “夫人,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余得水肃然向她说道“明天,你带着妙妙回府州吧。” “官人……” “四小姐还是没有消息,多半是遇到了不测。朝廷新派来整治汴河的官员,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娘俩留在我身边太不安全,明天你们就回府州吧。汴梁的生意是保不住了,等打听到四小姐的消息,我就回去找你们。” “官人。”杨蕊急道“官人是打算遣走我们母女,和朝廷鱼死网破吗?” 余得水温柔的一笑,说道:“为夫不是不知屈伸的人,只是找不到四小姐的下落,我哪有脸回去见折家?好了,起来吧,早些歇息。” 余得水刚刚从热水里伸出了脚,忽然就传来哐当一声,他这秘密住宅的大门便被人踢开了。一对军容整齐的士兵,在一名军官打扮的人带领下闯了进来,那军官走进屋后趾高气扬的问道:“你就是余得水。” 一见来者不善,余得水顿时感到一阵不妙,说道:“是我,你们是谁,居然私闯民宅?” “余老板,我家大人吩咐,要我们来送您上路。”那人阴险的笑着,掏出了腰间的刀。余得水还待挣扎,却被两个士兵架住了双手。刀刃穿胸而过,余得水不舍得看了眼一脸惶恐的妻子,前一秒还是鲜活的生命,下一秒已经变成了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 “老板,拿酒来!” 莳花馆内,那老鸨子一伙儿人,看着那位奇怪的客人指指点点。这位客人自从进了莳花馆。就挑了他们店的老板娘芍药姑娘喝酒作陪,可是一个半时辰过去了,那位芍药姑娘都已经哈欠连天,这位客人还兴致高昂的自顾自的喝着酒。 这人有病吧,跑到窑子里喝闷酒,真是钱多烧的了。老鸨子听他又要酒喝,翻了翻白眼,只能为他又拿了一壶来。 “我告诉你,老子不是稀罕当他老赵家的官,老子以前当过学生会的部长,没劲。真的,特没劲。我留在汴梁,拼命地往上爬,是为了有权有势,受人尊重。等找到沐儿,我就给她买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把她娶回家里当我媳妇儿。嗳,你说我在哪买房子好呢?” 唐宋趴在桌子上,脸色通红,身上酒气冲天,活生生的一个老酒鬼。他拉着那姑娘的手,撩来撩去,直撩的那芍药姑娘跟他一样面带红晕。芍药抽出手来,语气颇为无奈的说道:“公子,快歇息吧,再不睡觉天都要亮了。” “哦。”唐宋吱了一声,端起酒壶就向后走。 “公子,睡觉你拿酒作甚?” 唐宋奇怪的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喃喃道:“咦?谁给我的酒?” 芍药无奈的从他手里取下酒壶,扶着他走进了厢房。老鸨子和一干打杂的长嘘一口气,终于肯消停了,接下来他再怎么折腾,也是在床上折腾芍药了。 芍药扶着唐宋在床上躺好,之后再怎么唤他也未见他有回应。只能无奈的为他脱下衣服、鞋袜,这时唐宋却突然用力的抓住了她的手,直勾勾的看着她喝道:“你要作甚!” “奴家服侍公子宽衣啊。”芍药被他抓疼了手腕,用力挣扎着,唐宋却毫不留情的握得更紧,愤怒地说道: “不对,你一定是想强暴我!” 我晕!芍药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活宝,挣开他的手腕道:“公子,你花钱来莳花馆,难道不要奴家服侍你?还是你对奴家不满意?” 呼噜……呼噜…… 这边芍药话还没说完,唐宋那里就已经鼾声大作了。芍药见他把床整个给霸占了,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嫖”了一晚上的唐大官人早晨醒来时,已经是太阳晒屁股了。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女子的房间内。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他昨天喝了很多酒?脑袋昏昏沉沉,记得不详细了。 唐宋穿戴整齐走出了厢房,莳花馆的一名伙计赶紧带着笑脸迎了上来道:“唐公子您睡醒了?昨晚芍药服侍的您还好吗?” “啊?”唐宋想了想说道“还好,还好。” “那您把账结一下吧。”那伙计笑眯眯的把账本递到他面前。 唐宋接过来,大致看了一眼,惊叫道:“你们开的黑店吗?我喝酒才喝了二两银子,这姑娘陪一下就要五十两?” “这。”伙计的脸色明显不善的说道“芍药姑娘是我们老板娘,是我们莳花馆最好的姑娘,唐公子不会尝了甜头想赖账吧。” 唐宋身上哪里来的有五十两,正焦急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道:“小黑,只收他的酒钱就算了,他昨晚根本什么都没对我做。” 唐宋转过身来,就见一名穿着靓丽,脸上画着一层淡淡的妆的女子聘聘婷婷的从楼上走下来,想了想,似乎她就是自己昨夜点的那个姑娘,顿时满怀笑意的向她笑了笑。 芍药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说道:“拿来吧,酒钱二两。” 唐宋回过神来,连忙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她,芍药收下交给一旁的小黑,转身对唐宋说道:“你这个客人实在奇怪,以后想喝酒,欢迎再来我们莳花馆。慢走不送。”说罢,芍药转身就走向了后院。 唐宋刚刚从莳花馆走出来,回到了自己家。刚到门口,就看到徐锦衣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见了唐宋,“啊”的一声大喊,扯住他的衣服道:“唐大人,你昨夜去了何处,你不知道发生了许多大事!” 唐宋狐疑的看着他道:“什么大事?你慢慢说来。” “那个刺杀大人的女贼跑了,属下去了趟汴河的功夫,回来她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封书信。” 唐宋叹气道:“罢了,本来也要放她走的,逃了就逃了吧。” “大人,还有一事。昨天夜里,余得水死了。” “什么!” “是真的,属下打听到余得水一家三口的尸体被人发现在一艘小船上。现在九州商会也被三司的人以朝廷的名义掌控了。彭正大见局势不对,也向三司的人认了怂,声称愿意听从朝廷安排。” “汴河的闹剧,终于结束了。”唐宋心里喃喃道。 第三十章 又升官了(今日第二更) “姓唐的,本姑娘回府州了。你坏我折家好事的这笔账,他日我一定和你好好算一算。你这千刀万剐的龌龊鼠辈,你这不得好死的腌臜泼才,本姑娘诅咒你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双眼失明,出门被人打断腿……” “呼”唐宋合上书信叹气道“难得她堂堂折家大小姐能想出这么多不堪入耳的咒骂我的话。” 出了门。唐宋走在大街上,也不知怎么就不知不觉走到了汴河码头。如今看去码头的进出终于通畅了,只是看上去冷清了许多。余得水九州商会的那些手下,脸上写满了沮丧之色,看来为这位老帮主的死去颇为感伤。想到徐锦衣所说,余得水一家三口,连年仅六岁的小女孩都没有逃过毒手,唐宋不由叹了口气: “汴河的河面上是取之不尽的金钱,而金钱之下就是数不清的骸骨。” 默默在心里为余得水这位对头的死哀悼一番,唐宋便赶去宫里。他没忘记那日传旨太监带来的话,他要进宫面圣了。司天监,如同今日争议颇大的地震局,很适合他以前那种随遇而安的性子。但现在不同了,唐宋不是唐亮,他想要权利。没有牙的狗,叫得再凶也无人害怕。到底该怎么和官家说呢?唐宋苦苦思索,想不到答案。 到了宫门口,正巧遇到了那日为他传旨的太监,唐宋于是笑着迎了上去打招呼:“王公公,别来无恙。” “哈?”王继恩正在和守卫攀谈,冷不丁的听人一喊,看着面前之人,愣是没想起是谁。半响,恍然大悟道:“哦,唐大人,怎么?是来见官家的?” “啊哈,正是。” 王继恩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笑道:“那随咱家走吧,官家如今还在御书房。”说罢,就在前面带起了路。 中国的古代,不只是北宋,五品以下的官是没有资格上朝的,到了清朝,这规矩就成了三品以下官员不得上朝。像唐宋这种小官,被赵光义召见,也只能私下相见。唐宋跟着王继恩到了御书房外,王继恩在门外道:“官家,司天监唐宋唐大人到了。” “进来。” 王继恩向唐宋使了个眼色,唐宋会意,推门进去,一掀衣服跪下道:“微臣唐宋见过官家,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宋进门就跪,赵光义反而被他这行为搞得一愣。其实北宋时还没有这许多繁文缛节,一般除了皇帝封赏时要跪谢,其他时候是不用的,只需要拱手作揖即可。唐宋进门就跪,赵光义反而有些奇怪了,心里只道这唐宋不清楚这些礼节,只好伸手道:“免礼吧。” 赵光义仔细打量了一番唐宋,淡淡道:“汴河的事朕已经吩咐移交三司了,今后,你便不用操心那诸多琐事。” “多谢官家。”唐宋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过,马上拜谢道。 多年的官场生涯,赵光义早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唐宋的细微变化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他对眼前这个八品小官,当真十分重视,如果不是大理寺和武德司那里调查到的一些和此人有关的消息让他疑惑不已,他当真想把唐宋扔到地方上锻炼几年,然后召回朝中重用。犹豫了一番后,他说道:“唐宋,朕知道你心里一定很不舒服朕的安排,不过这就是朕的安排,不舒服也要服从。” “臣不敢,臣惶恐。”唐宋顿时一阵紧张,生怕惹到赵光义,心里一番计议,说道:“臣对官家的决定没有异议。君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官家英明神武,震古烁今。臣必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你这都是从哪儿东拼西凑来的诗句拍朕的马屁。罢了罢了。”赵光义真是被唐宋说的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唐宋,事办的漂亮,这话却说得狗屁不通。赵光义又叹了口气道:“唐宋接旨。” “司天监五官保章正唐宋,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现提拔为从七品太子中舍人,即日上任。” “额,微臣拜谢官家。” 唐宋愣愣的跪坐在地上,半响指着鼻子道:“官家,臣不用去司天监了?” “是。”赵光义没好气的对着他说道“不用去了,赶快回去收拾收拾,搬到东宫去,以后跟在太子身边好好掌管东宫的事务。” 跟在太子身边?唐宋口中称谢退了下去,嘴角默默的上扬。 赵光义老贼,敢罢老子的权,等着看我把你宝贝儿子变成一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败家子吧。 唐宋走后,赵光义默默的在房间中说了一句:“德玄,你怎么看?” “官家。”赵光义身后,程德玄从屏风后慢慢走出,皱眉道:“这唐宋确实是个可用之才,微臣看此人也不像会是能作出杀人放火勾当的。不过,臣府中的大理评事王化基所查到的那些线索,这唐宋仍是嫌疑十分大,官家将他安置在东宫,的确十分妥当。但此乃权宜之计,是杀是留,官家还要早作决断。” 早做决断!赵光义听到这里出了神,仿佛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唐宋成了太子中舍人,却无人可以一同庆祝。徐锦衣回了羽林军,寻常无事再相见已经不易;赵从约去了南京,今后能否相见也是看缘分;白马有任务在身,此刻还没有回汴梁。唐宋走在街上,心中空荡荡的,这种孤身一人的感觉他真的十分讨厌。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个去处,于是加快了步伐。 莳花馆,唐宋面前一桌酒菜,他笑眯眯的不停往嘴里塞着菜。芍药十分无奈的抿着酒,看着他道:“你这人真是厚不要脸,对我做了那般事情,还敢回来见我。” “不是你说欢迎我来喝酒的吗?” “你喝二两银子的酒,要老娘亲自陪你,唉,我这生意可亏大了。”芍药轻笑道。 唐宋挺起胸膛,说道:“坐在你面前的,是大宋官家亲封的从七品太子中舍人,本官陪你喝酒可是你的荣幸。” “切。”芍药鄙夷的说道“一个七品小官罢了,就是太子赵元佐来了我这,不花钱也休想本姑娘给他好脸色。” “哈哈,一会儿自称老娘,一会儿自称本姑娘,芍药姑娘,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芍药锤了一下唐宋的胸,佯作生气道:“哪有随便问人家姑娘年纪的,快喝你的酒,然后结账走人。” “好冷淡,早知道这样,昨天你要强暴我的时候我就从了你了……” “小黑,牵狗来!” “别,别。”唐宋喝了口酒幽幽道“马上就要开科举了,天下的士子都要来京,芍药姑娘,你这小小的莳花馆到时可要大赚一笔了。 芍药不在乎的说道:“你是外行人,有钱赚也是那些大的瓦舍,我这莳花馆只有三十几个姑娘,那些读书人还未必看得上。” “你信得过我唐某吗?”唐宋瞥了她一眼道“看在我们有些缘分的面子上,我可以帮你出几个妙招,保证让你莳花馆大红大紫!” “就凭你?”芍药狐疑道“你还懂怎么经营瓦舍?” “略懂,略懂。” 就这样,两人愉快的决定了,唐宋负责给芍药出谋划策,如果有了成效,莳花馆接下来三个月的收入便分给唐宋十分之一。如果唐宋是信口胡邹的,那唐宋就要给莳花馆当一个月的门童。 有朝廷七品大官给我当门童,我这莳花馆说不定真的要火啦!芍药望着唐宋离去的背影,心里偷笑道。 第三十一章 大宋年间的脱衣舞秀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每逢到了朝廷开放科举考试的时节,来自五湖四海的试子便齐聚一堂,一时间好不热闹。宋初的科举制度,大体沿袭了唐代的体制,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有时一、二年不定。至于科举制的时间变为三年一次,还是在1068年,王安石任参知政事之后才发生的。宋初科举,进士科的考试内容分为三种,即贴经、墨义和诗赋。贴经,顾名思义,类似于现在高考试卷的填空与默写。考官从经书中选取一页,摘其中一行印在试卷上。根据这一行文字,考生要填写出与之相联系的上下文。墨义,就是围绕经义及注释所出的简单问答题。这种问题在整个试卷中占的比重也是最大的。诗赋,考的就是真才实学了,考生要根据要求作出一诗一赋。 总体而言,宋初的科举虽然依旧是有很多弊病,但已经相对接近完善,为赵宋王朝输送了大批人才。寇准、吕端、包拯这三大名相尽是出自科举选拔。 赵元佐虽然贵为当今太子,赵光义亲封的楚王,但事实上他如今只不过是个懵懂的17岁少年,对于一切都抱着一种好奇的态度。是以一听说汴梁城如今到处都是前来应试的考生,马上兴致勃勃的带上了身边两个父王新任命的小官跑出了皇宫,来到大街上凑热闹。这两人,一个是新任太子右赞善大夫,一个是新任太子中舍人。赵元佐十分欢喜的走在前面,完全不顾身后二人均是一张苦瓜脸。他走到一家赌坊外,指着那里问道:“唐舍人,这处赌坊似乎是新开的,不如我们进去看看如何。” “楚王,万万不可。”唐宋大吃一惊,失声就在街上喊出声来。他和身旁的王化基对视一眼,王化基顿时会意,上前小声说道:“楚……公子,臣在民间,素问这间赌坊惯用千术、敲诈客人,公子还是莫要进去了。” “哦,这样啊。”赵元佐失望的嘀咕道,忽然眼前一亮,看着前方边跑边道“前面那间瓦舍前聚了好多人,唐舍人,王大夫,你们快跟来。” 所以我讨厌熊孩子啊!这小子真是继承了他爹的优良传统,吃喝嫖赌无师自通。唐宋苦笑一声,和王化基二人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咦,原来是莳花馆。”唐宋走上前,发现原来赵元佐说的地方竟是芍药所开的那间莳花馆。莳花馆外搭了个大台子,此刻赵元佐挤在人群中目不转睛的看向台上。 唐宋顺着众人的目光也看了上去,顿时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双眼。此时台上有几名身材妖娆女子头戴面纱,在台上翩翩起舞。体恤飞凫,飘忽若神,但关键是她们除了面纱之外身上未着寸缕。她们身上纹着各色的纹身,随着她们身体的扭动,那些纹身也好似活了一样。大宋年间的脱衣舞秀!唐宋真的没想到,芍药居然会把他的提议当真实行了,而且还加以改革。他四下瞟了瞟,果然看见芍药就站在莳花馆二楼,默默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一双媚眼笑成了月牙状。 低声和王化基交谈了一番,要他看好熊孩子赵元佐,唐宋挤开人群走上二楼。来到芍药身边道:“芍药,你这一出也玩的太大了吧。” 芍药一看到他,惊喜的挽住他的胳膊,指了指楼下数百人围观的盛况,兴奋地说:“唐宋,唐宋,你看啊,真的好多人啊!你给我出的主意真的有用哎!嘻嘻,我该考虑好好扩建一下莳花馆了。” 唐宋翻了翻白眼,无奈的说道:“我只是要你找几个外乡来的烟花女子,身上涂上彩绘站在门外吸引客人,你怎么就改成了脱衣舞?” “这不是效果挺好吗?”芍药无辜的看向他道“还有你说的那些什么年费会员制,外卖套餐,比翼双飞套餐之类的我也统统用上了。今天才开门一个时辰,光会员就有四十几个人预定了,唉,看来我要找以前的姐妹们借些姑娘来了。” “哦,那想必你这莳花馆老板娘本人也被不少公子哥预定了吧?”唐宋玩味的打趣道。 “去去去,没个正经”芍药气呼呼道“老娘现在是有钱人了,哪还会自降身价去迎逢你们这些臭男人。” 唐宋笑道:“芍药老板莫非起了从良之心?正好,唐某还没有纳妾,不如……” “你!” 这边两人正在嬉笑打闹,下方却忽然传来了打骂声,唐宋伸长脖子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楼下赵元佐和王化基被十几个人围了起来,周围的看客都自动退了开。那些脱衣舞女郎此时也停了下来,看着他们指指点点。 唐宋一个箭步冲下楼,大吼一声:“你们是哪来的泼皮,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打我们少爷!” “这,这货谁呀?”当中一人莫名其妙的看向了他。 “大哥,他好像是之前那个汴河转运使。” “没错,我认得他,他手下个个手里拿着大棒槌,我这腿还被他的人打过呢。” “大哥,好汉不和官斗,咱们还是走吧。” 那位被称作大哥的泼皮犹豫了一番,咬牙道:“走!”说完,围着赵元佐二人的一众泼皮便聚在了一起,作势要离开。 “唐舍人,不要让他们走!这伙人刚刚在人群中偷人荷包,我看见了呵斥他们,他们还要打我!”赵元佐像个受气的娃娃,红着个脸大喊道。 周围众人听他一喊,顿时纷纷摸向自己口袋,一些人发现自己的荷包不见了,马上怒气冲冲的看向那伙泼皮。唐宋叹了口气,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脑袋里缺根筋的太子爷,真是个惹麻烦的麻烦精啊! 人群中一群人认出了唐宋,纷纷喊道:“唐大人,这伙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做出了这种偷鸡摸狗之事,大人把他们带回衙门吧。” “是啊,芝麻官,把他们抓走!” “芝麻官,为我们主持公道!” “够了!”唐宋怒气冲冲道“你们这些刁民,一口一个芝麻官,本官现在是从七品太子中舍人,这些坊间的破落户我管不着!” 说罢,唐宋指着王化基道:“找他,大理寺的评事在这呢。” 王化基在心里骂了唐宋一声没义气,走出来道:“在下如今是太子右赞善大夫,不过大理寺那边还是能使上些力气的。” 他话说完,却见众人没一个搭理他的,不由好奇。众人此刻全部一动不动的盯着赵元佐看。一个太子中舍人,一个太子右赞善大夫,他们口中的公子是谁还用说吗? 赵元佐见众人纷纷看他,不由奇怪的指着鼻子说道:“你们看我干吗?我是楚王赵元佐。”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街上的人纷纷跪下,朝着赵元佐拜了起来。 完蛋了! 唐宋和王化基不由自主的心里暗道,不用想了,只需半日,两大奸佞,教唆太子观看脱衣舞、逛窑子的事就会传到官家耳中,到时……到时…… 赵元佐慌忙让众人免礼,似乎也意识到搞的动静太大了,于是赶紧扯着王化基和唐宋要走。芍药拎着裙子从楼上一路跑下来,不顾众人的眼神,一下扑到唐宋怀里喜极而泣道:“唐宋,你真是太好了,连太子爷都请来帮咱们莳花馆招揽生意,你放心,莳花馆从今天起有你一半!” 王化基闻言顿时面色不善的看向唐宋,似乎怀疑他是有意利用赵元佐,唐宋只能朝他笑了笑,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赵元佐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正在擦眼泪的芍药,嘿嘿一笑。 那一天,莳花馆火了,一跃成为汴梁第一瓦舍。因为那一天,传言太子爷带着两个大官一起去嫖了一出…… 第三十二章 凶案 “混账!混账!混账!” 赵元佐、唐宋、王化基三人,一声不吭的跪在赵光义面前,大气不敢喘一个。没办法,今天在民间闹出这么大的风声,赵光义除非是弥勒佛转世,不然怎么会不生气?何况赵光义这种狗熊脾气。 赵光义此时怒发冲冠,站在御案前把御笔、奏折、砚台什么的一股脑全扔向三人,破口大骂道:“唐宋,你是被木头撞了脑子吗,上任第三天就带太子去吃花酒?王化基,朕听德玄称赞你向来儒雅,颇有才华,才把你也安排在太子身边,怎么你也跟着这唐宋胡闹?赵元佐,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三人见官家此时化身破落户,哪个敢反驳。赵光义骂了许久,口干舌燥,最后无奈的甩手道:“罢了罢了,东宫整日无事,我看你们都是闲的了。这样,王化基,你那大理寺评事接着做。唐宋,你这小孽畜,还敢笑?从明天起,你就随礼部一起照应科举考场的秩序,不许再给朕捅娄子!滚滚滚,你们三个赶紧给朕滚出去!” 三人出了御书房长嘘一口气,王化基苦笑道:“楚王,唐大人,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王大人留步,元明正巧和你同路。” “哦,那你们走吧。”赵元佐无奈的看着二人,无趣的回了东宫。 科举首日,唐宋无聊的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形形色色的考生走进考场。这些举子的打扮都差不多,清一色的方巾、长袍、布鞋、书篮,看的唐宋眼睛都要花了。这时,忽然一个举子引起了唐宋的注意。只见那人身上的衣服尽是补丁,皮肤黝黑,长相憨厚,像是个小一号的王化基。虽然穿着简陋,但他在人群中不卑不亢,反而透漏出一种孤芳自赏的气质。唐宋看到,不禁多留意了他几眼。这人进门时对唐宋微微一笑,唐宋也礼貌的还以笑容。 第一日考的是贴经,也是相对最简单的一科。到了中午,举子们渐渐都走出来了,唐宋也得以清闲,就近找了家客栈,一个人要了几道小菜自顾自的吃着。 “店家,请问你们这儿的馒头几文钱一个?” 唐宋正在吃着饭,忽的看见那名穿着破烂的举子走进客栈向店家问道。不由放下了筷子,看向他。 “五文钱一个。”店小二见他一副寒酸样,顿时心生鄙夷。笑贫不笑娼,不管在中国哪个时代都是社会风气使然。 那人听罢皱眉道:“五文钱?前两日不还是一文吗?” “哼,科举一开,自然要涨价,你去别家打听打听也一样。” “那麻烦店家为我拿个馒头。” 这人小心翼翼的从怀里取出了五枚铜钱,递给了店小二,就站在门口等了起来。店里那些吃饭的顾客嗤笑着对他指指点点,他也全做没有看到。 唐宋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过去说道:“店家,为我加双筷子,再来盘肘子和腰花。兄弟,不嫌弃的话,一起坐吧。” 那名试子也认出了他,一笑道:“多谢兄台好意,在下取了馒头就走,就不坐了。” “兄弟。”唐宋拉着他说道“不要和我客气,我这人就是穷大方,我看你投缘,来来来,陪咱喝两杯。” 说完,唐宋不由分说的扯着他坐到了自己面前。那名举子也不再推却,满怀感激的举杯说道:“多谢先生的好意。学生寇准,华州人氏,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噗!咳,咳咳……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唐宋嘴里的酒喷了一地,寇准看着十分错愕道:“学生寇准,字平仲,先生认得我?” “哦,没有没有,好名字好名字。”唐宋呵呵一笑道:“这名字真不错,想必令尊一定也是个读书人吧。”寇准虽然纳闷唐宋这般反应,还是恭敬的答道:“家父寇湘,曾中过进士,在一位贵族府中当过几年小官。不过家父早逝,学生一直是和母亲相依为命。” 唐宋对这位后世著名的贤相十分有好感,又对他的出身感到惋惜,当下说道:“在下其实也没有年长你几岁,姑且喊你一声寇准老弟。在下唐宋,是太子身边的中舍人,科举期间老弟你在汴梁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兄弟我一定倾力相助。” 寇准听罢当下心里一阵温暖,多好的人啊,堂堂朝廷大员不以卑微,屈尊和自己称兄道弟,这对自己的赏识,这般胸怀堪比那些书上所载的古圣贤呐。寇准于是十分感激的拜谢道:“唐大人,学生在此谢过,他日若能金榜题名,大人这一饭之恩必不相忘!”几杯酒入肚,唐宋担心寇准喝醉会误了科举,匆匆与他告别。第二日考的科目是墨义,唐宋依旧是吊儿郎当的站在门口。今日倒真遇到了几个不知死活的举子在门口大放厥词。唐宋处理的方式倒也十分简单粗暴,丢给大理寺,直接一顿板子人脑袋打成狗脑袋。果然这招一出,那些落榜的举子安分了许多,即使有些人颇有微词也不敢在考场外飞扬跋扈了。寇准毫无悬念的进入了第二轮,走进考场前还向唐宋报以诚挚的一笑。考试过了两个时辰才结束,等这些举子一个个从考场中出来,唐宋看着他们脸色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心里偷笑道:想必今年墨义的考题必然很难,这些人这副样子估计是感觉到要挂科了。 就在唐宋打算收工之时,忽然一名现场协助秩序的小官从考场内跑出来,急匆匆的和门口唐宋几人说道:“几位大人,不好了,考场书房里死人了!” “什么!” 在场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唐宋当机立断道:“大家别急,我们先去看看。” 众人赶到书房时,远远就闻到一股焦味。唐宋皱着眉不悦的说道:“怎么有股焦味?难道书房还失火了?”待到众人进了书房,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书架倒了一地,散落的书籍到处都是,房间西南角那里还有一些已经烧过的灰烬。灰烬一旁,是一具死相极其惨烈的尸体。死者是一名年轻男子,书生打扮。此人死时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再看他手脚多於痕,似乎是和人有过激烈的搏斗。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内脏被人挖出来扔在了一旁,看上去身体只有肋骨在连接。 尸体旁边站着五人,当中有两人是唐宋认识的。其中一人是这场的监考官,礼部员外郎周德龙,唐宋来时和他打过招呼,另一人则是寇准。其余三人唐宋不认得,但观其穿着打扮,应该也是应试的举子。周德龙见了唐宋,点了点头算打招呼,脸色阴沉的说道:“本官赶到时,恰巧这四个人在场,凶手很可能就在这四人之中。” “大人,学生冤枉啊!”四人之中,一名面容消瘦,皮肤灰白的举子顿时哭天喊地的喊道“学生当时正在上茅房,闻着一股焦味就过来了,当时他们三人已经在这里了,我……我冤枉啊!” 周德龙此刻肚子里正一阵火,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文明范,大吼道:“喊个卵子,本官只是说有嫌疑,又没说是你,你是做贼心虚才急于狡辩吗?不是就闭上你的鸟嘴!” “尸体身上的伤痕还未愈合,凶案一定是刚刚发生。嗯,为什么会是考场的书房呢?凶手的话,也未必是在这个四人之中……” 唐宋在一旁小声嘀咕,被周德龙听到了。周德龙于是面向他问道: “唐舍人有何高见?” 第三十三章 寇准入狱 “高见不敢,不过在下有几个建议。这第一,我觉得应该马上派人请仵作查验尸体,其次,我建议最好把这个消息立即封锁,不能传到那些举子耳中。” 说到这里,唐宋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那四名举子,四人连忙拱手称道,以示服从,唐宋于是接着说道: “最后,并不排除有凶手杀人潜逃的可能,一切还是等大理寺的人到后再做定夺吧。” 周德龙听罢点了点头,马上示意手下去请仵作来。不多久,仵作便到了,而王化基正巧也带着两名大理寺的官员赶到了。王化基闻见焦味,捂着鼻子道:“仵作留下,其余所有人出去,未经我允许不得踏入房中。” 一众人于是纷纷退到了门外,静静等候。除寇准外的三名举子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之前那名面容削瘦的举子走出来向周德龙拱手道:“主考大人,学生是扬州举子孔令庵,我和这两位同窗商议之后,认为这位寇准兄于此案有重大嫌疑。” 寇准一听这孔令庵这般诽谤,登时心中火气,说道:“孔兄莫要信口雌黄,平仲来时,凶案已经发生,与平仲实无半点关系。” 周德龙这两日监考,对寇准的印象极佳,听罢也是皱眉道:“你且说说你们为何怀疑他?” “是,大人。”孔令庵冷笑一声看向寇准道“大人,据学生所知,寇准兄家境贫寒,此次进京赶考所带盘缠也不多。里面的死者我们都认识,是这次考试的状元大热程渝,程兄家是江南巨富,我们认为是这位寇兄谋财害命害死了程兄!” “荒唐。”他刚一说完,唐宋就破口大骂道“这种无端揣测也拿来公共场合胡说八道,这么多年圣贤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你!”孔令庵脸上挂不住,忍住气道“大人,学生只是实话实说,并无假话。” 唐宋走到他身前,上前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嗤的一声笑道:“我明白了,你就是凶手。” “大人!” “我看你脸色发白,骨瘦如柴,一副内经不调的样子。走路还内八字,站在这里两腿打飘,想必是有龙阳之好吧!我看你是贪图那位程公子美色,想要用强,遭到反抗才杀人灭口的。” 这边话说完,一旁众人早已笑开了怀。周德龙忍着笑看着二人,知道唐宋是在捉弄这孔令庵,两不相帮,默默开启了看戏模式。 孔令庵本就皮肤白,此时被唐宋说的更是脸色发白没有血色,咬牙切齿的说道:“大人,无凭无据你如何诽谤学生!我……我要告官!我不服!” “有证据啊,你长得丑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唐宋戏谑的嘲讽道。 “大……” “闭上你的鸟嘴。”唐宋忽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我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笑贫不笑娼,以为寒门子弟,口中无金。殊不知人穷志不穷。在本官眼里,那些奋发图强的寒门子弟,比起你们这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丧门星,简直好一万倍!”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孔令庵咧着一张嘴,喃喃说道。他看了一眼唐宋,默默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反驳半句。 “吱呀”一声,门开了,王化基咳嗽着领着仵作和两名跟班走了出来。看着众人都在等他消息,于是拍了拍仵作的肩膀道:“你先说吧。” “是,大人。”仵作向众人施礼道“在下仔细检验过尸体,发现尸体咽喉处有些发黑,应该是生前吸入过有毒气体。内脏被人挖去,胸前是否有伤口也不得而知。死者死亡时间是在半个时辰内,身上有多处外伤,但俱不致命,不排除是杀人后伪造的伤痕。死者指甲很干净,应该生前没有打过打斗。各位大人,小的说完了。” 听他说完,众人脸色更加凝重了,凶手懂得破坏尸体和伪造证据,怎么看都是有预谋的老手。只是不知究竟是谁那么迫切的想杀死这程渝呢? 王化基听仵作说完,顿了顿,看着四名举子问道:“你们四个,哪个是叫寇准?” 寇准一番犹豫后拱手回答道:“是学生。” “嗯。”王化基伸手掏出一个小物件说道“这块玉,是你的吗?” 寇准疑惑的接过来一看,登时脸色刷白道:“大人,这块玉是在下的,不过前日寄住在客栈时遗失……” “把他带走吧。”王化基叹了口气向两名跟班吩咐道。 “大人!学生冤枉啊,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学生冤枉啊!”两名大理寺的人不顾寇准的辩解便将他拖走了,唐宋正欲上前求情,周德龙却伸手拦下他道:“唐大人,你最好现在不要说什么。如今证据在手,你为他求情,只会徒增自身嫌疑。” 唐宋眼睁睁的看着寇准被人带走却无能无力,握紧双拳,咬牙道:“可恶。” 墨义的考试一共分三天,周德龙令人严密封锁了消息,继续正常考试。唐宋心里装的全是这庄离奇案件,哪还有心情管什么科举,于是向周德龙告了假,打算去莳花馆喝几杯。 自从前日上演了一出太子微服私嫖,莳花馆的生意便如日中天,来往客人络绎不绝。芍药临时从那些大瓦舍借来了近百名姑娘,又盘下了莳花馆旁边几家小瓦舍,可是依旧是供不应求。这两天,芍药忙里忙外,乐此不疲。晚上数钱数到手抽筋,白天早早的就从梦里笑醒。赚钱,数钱,赚钱,数钱……这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呀! 唐宋信步走进莳花馆,那些伙计和女子大多都认识他,见他一来,全都恭敬的在门口站成两排,向他深鞠一躬喊道:“老板好” 唐宋被吓的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个狗吃屎。莫名其妙的看着一众莳花馆的人说道:“你们怎么喊我老板?芍药呢,她上哪去了?” 人群中,一直跟在芍药身边的贴身婢女小茴走出来笑着说道:“老板,是芍药姐吩咐我们这么说的。芍药姐说了,这莳花馆有您一半的产业,以后就是您在这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大伙都跟着您走!” 唐宋傻乎乎的站在那里,半响说道:“我成了莳花馆的大老板?” “是二老板。”小黑连忙解释道“芍药姐说,虽然各占一半,但她算一大半,她要做大的。” “唉,算了,你们先告诉我她在哪吧……” “芍药姐在楼上睡懒觉,额,她说您要是来了可以直接去找她。” 唐宋心里纳闷道:这大下午的她睡的哪门子的觉?支散了众人,唐宋走到二楼芍药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道:“芍药?我是唐宋,方便进来吗?” “进……进来……” 这娇喘是什么情况?唐宋犹豫了半天,推开了门,登时两腿一软,差点又摔地上,像见了鬼一样嚎叫:“我的姑奶奶,你这是整的哪一出?” 芍药的闺房内,此时满地扔的都是银票。天上飞的,地上飘的,床上堆的,简直数不过来有多少票子。芍药穿着件小衣,把自己下半身埋在一堆银票里,两只手各抓着一把银票,眼角还挂着一丝眼泪,面色潮红。她一副委屈的看向唐宋道: “呜呜……我从没想过能有这么多的钱,你先把门关上。” 唐宋叹了口气,关上门,转过身来,就被一把银票砸了一脸。哭笑不得的看着兴奋过度的芍药,唐宋说道:“芍药,你难道昨天是在钱堆里睡着的?” “嗯嗯。”芍药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又不知道怎么花这些钱,光是看着我就激动地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行。所以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在数,可是……可是……钱太多了,我实在数不过来,呜呜……” 第三十四章 疑云重重 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传开了。今年科举考试,状元呼声最高的程渝接连两天没有出现在墨义的考场上。之后,不知是谁先走漏了消息,坊间的百姓才知道了墨义考试第一天,程渝离奇死在考场书院的事。这可不得了,民间那些赌坊早就开了盘口,赌今年的状元会是谁。要知道,下注押程渝高中的人可是最多的。如今程渝一死,这些人的钱就等同于打了水漂,哪里愿意。一气之下他们纷纷跑到大理寺门口叫嚣着要朝廷早日缉拿真凶。 “唐兄,你有什么想法?” 大理寺内,王化基在房中透过窗户看着屋外情绪激昂的群众,转过身来面向唐宋问道。 唐宋受他所邀协助查案,此时看着这般场景,皱眉道:“很显然,是有人蓄意透漏消息,意图引起群愤。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本案的真凶。” 王化基点了点头说道:“只是不知凶手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作案,究竟是有何目的。唐兄,你看我们要不要先去审问今日在场的那四名举子?哦,那寇准因为嫌疑较重,已经被收押入狱,其余三人,也已经被我派人监视起来。” 唐宋注视着王化基,摇头道:“审,一定要审,但不是现在。在审问之前,我要再去案发现场仔细查看一下。寇准此人,品行端良,绝不会是本案的真凶。现场一定还有什么蛛丝马迹。王兄,我们先去再说吧。” 回到考场书院,远远地就是一股臭味。尸体已经移走交给了仵作,房间杂乱不堪,现场倒是没有动过。唐宋和王化基二人捂着鼻子在房间里来回清查,仔细的查看每一个角落。 唐宋先是看了看原本尸体所在的地方,此时那里只剩下一滩血污,周围则是一堆散乱的书籍。唐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翻了几页便又丢下继续去别处查看。他走到一架倒下的书架旁边,蹲下去摸了摸上面的一层灰,皱眉道:“这书房,怕是很久没人来了。” 王化基正在另一边调查,听唐宋一说便答道: “听说这里存放的都是历年的考卷和一些文献,平时基本上不会有人来,今年贴经的试卷还存在翰林院,等着三科考完再移过来。咳咳,这里平日没人打扫,书上面有好多的灰尘。” 唐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了翻皱眉道:“这程渝也是奇怪,你说好好地非要往这里跑什么。对了,墨义第一天的考试他有没有参加。” “我问过周德龙,好像是参加了,但是只写了半个时辰就匆匆交了卷。” “哦?”唐宋狐疑道“这人对待科举这般儿戏?还是他真的胸有成竹?” 突然,唐宋注意到这些地上的书籍似乎乱的有些不太正常,总感觉像是要遮掩什么。他脑海中模拟着把这些书放回书架上的样子,猛然失声喊道:“不对,这里的书是被人刻意弄成这样的!” 唐宋站起身来冷冷说道:“历年的考卷和这些史书、文献不应该放在一起的,但是这本《后汉书》却和一堆试卷混在一起,显然是有人故意弄乱了这些书的位置。” “这……难道是为了掩藏他在这里留下的踪迹?”王化基也站起来冥想道。 “极有可能。”唐宋继续翻看着地上的书说道“凶手可能出于特殊目的带走了这里的某本书,为了掩人耳目,就弄乱了书的顺序。程渝有可能是这个时候正巧撞见凶手,所以才被杀人灭口!” 两人又在书房内搜索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再看天已经快黑了,光线渐暗,于是无奈的只能先退了出去。走出书房,唐宋对王化基说道:“王兄,这两天最好能找到当初负责给这里的书排序的人员,要他小心的把这些书归位,到时再看究竟是少了哪些书。哦,还有那堆灰烬,不要乱动,如今看来很可能是凶手销毁的证据。” “嗯,在下明白了。唐兄今日随我在此查看,十分辛苦,化基在此感谢了。” 唐宋摆了摆手道:“别那么见外,你我是旧相识,又同在太子府上为官,这是应该的。今日天色不早,在下就先告辞了。再会。” “再会。” 离开科举考场,唐宋回了趟东宫。这两天他和王化基都忙于公事,东宫的那位小祖宗只能无聊的跟着赵普上课。唐宋回来时,正巧遇到赵普,二人照面,唐宋也微微一笑施礼道:“下官唐宋见过太傅。” 赵普面带笑容道:“不必多礼,唐舍人,老夫还要替从约多谢你呐。” 唐宋闻言一愣,心道这老狐狸难道猜出来是我帮着赵从约逃跑的。当下不露声色道:“哪里哪里,下官来得不巧,既然太傅正在教授太子知识,那下官先告退了。” “唐舍人,我和你一起走!”赵元佐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喊道。可是赵普干咳了两声,赵元佐咬了咬牙,只好又悻悻的坐回了位子上,叽里咕噜的念起了诗文。 告别二人后,唐宋想了想也没什么去处,本想先去莳花馆看看,不过自从上次看到芍药从钱堆里爬出来的场景,他被震撼到了。他对钱财没有那么多贪念,所以也没有过问,芍药给他多少他便收多少。转念一想,最后径直走向了太平客栈。 在太平客栈点了两道小菜,一壶烧酒,等小六把酒菜端上来时,唐宋附在他耳边问道:“六子,白马回来没呢?” “唐大人,白小姐的确已经回来了不过她还不能见你。”小六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道“白小姐说官家对她起了疑心,这段时间就不和您联络了。” “唉。” 唐宋闷闷不乐的倒了杯酒,慢慢饮着。这时,邻桌几名举子的谈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嘿,你们知道吗,今年科举状元最大的热门是谁!” “知道,不是程渝程公子吗。” “嘁,没见识了吧。”那人嘿嘿一笑道“程公子前两天已经死了!现在最大的热门,是兵部尚书卢多逊的公子卢又元。” “卢又元?就是那条当初被赵从约赵公子欺负的不敢露面的狗?就凭他?” “小声点你。卢公子如今在汴梁可不似从前了,今年的三甲预测,本来是程渝、寇准、卢公子,如今程渝横死,寇准入狱,你说这状元不就成了卢公子囊中之物。” 卢又元?唐宋默默多留了个心眼。他听赵从约曾说起过和卢家的过节,这个卢又元似乎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难道他突然开了窍?唐宋吃完饭结了账,起身向外走去。忽然脚下一滑,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双手向前正好扶住了一个人。唐宋抬头看去,原来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士。 “施主,不必多礼。”老道士微笑着看向他说道。 老小子占我便宜。唐宋干笑一声道:“呵呵,道长,麻烦让下路,让我过去。” 老道士一把抓过来一条长凳坐下来挡在唐宋面前面色凝重的说道:“施主,你有血光之灾啊!” 我灾你一脸!唐宋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这老道,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坑蒙拐骗的祖师爷,无奈说道:“道长,晚辈也学过些面相之术,我没血光之灾,你有血光之灾啊!” “我没有,你有血光之灾。” “你有!” 周围的人奇怪的围成一圈,看着两人在那里扯蛋。 “你这老贼。”唐宋终于恼羞成怒一拳打了过去,老道士也不闪避,等到唐宋打在他身上,唐宋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一阵无力瘫在地上。 “妖孽,还不使出真本领吗?贫道可要降妖除魔了。” 脑海里忽然传出这么一句话,唐宋吃惊的抬头看去,老道士依旧是一副慈祥的面孔,淡淡的看着他。 第三十五章 第二具尸体 唐宋瘫坐在那老道士面前,一旁围观的众人好奇的看着这一老一少两名怪人。唐宋正诧异不知道这老道用了什么手段,脑海中忽然又响起了这老道的声音: “妖孽,先随本道去个清净的地方再慢慢算账。” 话音刚落,唐宋愕然发现双腿不就听使唤的自己站了起来。 “起!” 一声令下,唐大官人如同前面有五头牛在拉一样,以非人的速度冲出客栈,一路穿过汴梁大街,绝尘而去。路边的百姓中有人认出了他的模样,错愕的向身边之人问道:“刚刚过去的……是芝麻官吗?” “好像……是吧?”另一人犹豫的答道。 唐宋就这样脚下生风,足足跑了一个时辰,直到跑出了汴梁,到了城外一处河边,双腿才终于停下。唐宋气喘吁吁,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那老道士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前,笑眯眯的看着他。唐宋此刻相信这人一定是个有大神通的奇人,连忙讨饶道: “道长,我知错了,我有血光之灾,我有血光之灾!道长快收了神通吧!” 老道士看着他笑道:“这个好办,你先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古尸成了精?” “我?”唐宋一愣转而大喊冤枉道“道长你搞错了,我是正儿八经的活人啊!” “活人?活人身体里会只有死气没有生气?如实招来,你是谁家的老祖宗,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道士毫不留情的斥问道。 唐宋终于清楚这道士为何会寻自己麻烦,沉默半响说道:“道长,在下身上的确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是我怕我说出来你也未必会信。” “你且说来听听。” “事情的起因要从我前世说起……” 当下,唐宋便把自己落入汴河,借尸还魂的经过讲了一遍,并且反复强调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难怪,难怪贫道跟了你那么久也没看出个结果,唉,看来我注定是参不透这天机了。” 老道士失落的低下了头,又见唐宋一副奇怪的样子看着他,没好气的说道:“瞅什么瞅,不用想了,从你第一次进汴梁贫道就一直在注意你了,只是见你一直没有做恶,所以也就懒得管你。只是最近,我看你似乎似乎魔根深种,老道马上又要去见我那重阳子师弟,才出手稍微教训一下你。本以为你身上有什么玄机,如今看来却是天机不可泄露。唉……” “是是是,道长,既然事情清楚了,那麻烦您把我放了吧”唐宋心里骂了句老厌物,嘴上还是恭敬的说道。 “解!” 唐宋见身体恢复了自由,长舒一口气。那老道士这时正好也说道: “小子,老道法号海蟾子,平日无事习惯在凤凰山修行,今后你若有什么疑惑,就来凤凰山找我,看在你也不是凡人的份上,我勉强可以帮你指点指点。哦,对了,你那个小女友段沐儿,我看她颇有灵根就收下她做了徒弟……” “原来是你!”唐宋忽然如一只野兽般扑向了海蟾子“你把沐儿藏哪了?” 刘海蟾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挥拂尘,唐宋便被他甩到一旁,飞出十几米,落地后,唐宋依旧红着眼,大喊道: “你把沐儿藏哪了?” “朽木不可雕也!”刘海蟾气极道“你这天杀的小子,一提女人就要和老道拼命,简直和当初重阳子那个老不修一模一样!你放宽心,你那小女友是自愿就留在我那的,当初来时她整天哭喊着要去找你,不过经过我一番点拨,如今已经大器初成,去了府谷折家。你和她终会在那里相聚的。” “府谷,折家……”唐宋呆呆地从原地站起来,再一抬头,只见四下无人,哪里还有什么海蟾子? “我想起来了,海蟾子,刘海蟾,钟离权、吕洞宾的徒弟,全真教五祖之一。呵呵,原来我刚刚冲撞了一个道家的老祖……” 今日一番奇遇,不但结识了道家名宿海蟾子,还得知了沐儿的具体所在,虽然被海蟾子捉弄了一番,但不恰恰是因祸得福吗?唐宋心情大好,欢天喜地的回了家。 一夜无话。第二天,唐宋一大早便又去找王化基,询问案情的进展。大理寺门外的人已经大多散去了,其实这些人大都是寻常老百姓,要养家糊口,哪能终日守在大理寺?气消了,人也就走了,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 唐宋走进大堂,正巧遇到王化基在和一人面色沉重的谈论些什么。唐宋上前打招呼道:“王大人,早啊。” 王化基也连忙见了礼,指着身边的人说道:“唐大人,这位是兵部员外郎阎怀忠阎大人,也是来询问案情的。阎大人,这位是太子中舍人唐宋唐大人。” “哼!小小一个舍人也敢插手案件,王化基,你们大理寺没人了吗?” 阎怀忠说完,冷哼一声招呼也不打便转身走了。唐宋和王化基的脸色俱是十分难看,王化基歉意的对唐宋说道:“唐兄,莫要见怪,这阎怀忠向来孤傲,对谁都这样,并非特意针对你。” “哈哈,我知道”唐宋笑道“他这种人就是空棺材下葬——墓(目)中无人。王兄,案子有什么新消息吗?” 王化基瞬间脸色一变,说道:“唐兄,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寇准的嫌疑大大缩小,预计不消几日就能洗脱嫌疑。” 唐宋大喜道:“好!你们怎么确定寇准是清白的?哦,坏消息是什么?” “这便是坏消息了。坏消息就是,昨天晚上又有人死了,也是被人挖去了五脏六腑……” 顿时,唐宋呼吸一滞,半响,只听王化基接着说道:“死的人就是那天在场的那个举子孔令庵。他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客栈里,尸体已经凉了,现场还是没找到什么证据,唉……我们好像被凶手牵着鼻子在走。” “让我去见见寇准。王兄,麻烦你好好审问其余两名举子。”唐宋一番思虑后向王化基说道。王化基点头道:“你拿着我的鱼牌,那些狱卒不会拦你,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互相通报。书房那边我已经联络了管理宗卷的老伯。我现在先去看看有什么结果没有。” 两人告别后,唐宋便接着去了大牢。大牢里充斥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哀怨声、叫骂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在狱卒指引下,唐宋来到了寇准所在的牢房,打开门走了进去。 寇准此时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手上戴着镣铐,头发蓬乱不堪,双眼无神的垂着头。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一看,看到是唐宋,顿时眼前一亮道:“大人……”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唐宋蹲下去扶着他说道:“寇准老弟,放心,再过几日等我破了这桩案子,一定保你出去。” “大人……大人找学生,一定也是为了捉拿真凶吧。其实学生有一事一直瞒着官府,我一直在等大人。” 唐宋诧异道:“什么事情?” 寇准顿了顿,说道:“出事那天前一晚,学生一直读书到深夜,这期间,南衙的人曾借口搜查钦犯在客栈里搜索过,最后没有什么结果便走了。学生的玉佩,就是那时丢的……” “南衙的人?”唐宋狐疑自言自语道“没听说有在逃的钦犯混入了汴梁啊,南衙……南衙向来松散,深夜抓人一定是受了魏王的命令。” 唐宋看着寇准认真说道:“寇准,你做的很对,这件事对谁都不要说,有你这番提醒,我心里也有了个大概。你放心,三日之内,我一定捉到真凶,还你清白!” “寇准……拜谢唐大人!” 走出大牢,唐宋心里把目前这些线索捋捋清楚,感觉似乎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案件。这时,一名大理寺的人急匆匆跑到他跟前喘着气说道:“大人,王大人请你速去科举考场的书房,有重大发现!” (ps:今天多了10张红票,我简直爱死你们了!废话不多,今天加一更,更7000字) 第三十六章 真相难明 “唐大人,老朽已经仔仔细细盘查了三遍,书房里真的一本书都没有少。这些书都是有顺序的,如果真的少了,老朽很容易就能发现。唐大人,这些书老朽已经都按之前的位置复原了,您看呢?” “嗯,辛苦你了,何伯,剩下的我们自己查看就得了,您先歇着吧。” 书房管理员老何诺了一声便退到了一旁。唐宋皱着眉,一步一步的从书架间经过,边走边说道:“王兄,看来真被你说中了,我们被凶手在牵着鼻子走。” 王化基此时也是愁眉不展,白白浪费了几天,却没查出个名堂来,凶手此时一定在暗处笑他们无能。 唐宋边走边扫视着书架上的卷宗,这时,他看着一沓考卷感觉有什么不对。从书架上取下来翻了翻,猛然醒悟,举在手中对王化基说道:“王兄你看,这沓试卷里外都没有灰尘,应该曾经被人翻动过。” 王化基愕然,幡然醒悟道:“你是说,凶手是将这沓试卷取走后又还了回来?” “没错。”唐宋坚定的点了点头,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看着王化基迟疑道:“王兄,如果书房的书籍没有少,那地上那堆灰烬,又是什么?” “偷梁换柱!”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声。 “如果我所料不错,我手中这沓试卷一定是伪造的,至于真的那份,极有可能是地上的那堆灰烬。”唐宋将手中试卷走到老何面前道“何伯,劳烦你看一下,这份试卷是否是书房原有的。” 老何接过试卷,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份试卷看内容是十年前的考题,可是这字迹分明是最近的,绝不可能是真迹!” 王化基走上前说道:“果真是伪造的。唐兄,你说凶手为何要偷换一沓十年前的考题?难道这份考题有什么玄机?” “王大人,老朽想可能是和一件事有关。”老何突然说道“老朽早年曾在礼部尚书身边任过职,关于科举,礼部有个鲜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礼部所出的试卷其实是十年一换的。虽说有些许修改,但大体部分不会变。也就是说,今年的考题与大人手中这份大致应该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唐宋和王化基顿时如受雷击,当场呆在了那。如果是这样,那这份试卷的意义就不同了,那么看过这份试卷的考生就等同于作弊,是欺君之罪! “难道凶手还是在考生之中?”唐宋不禁揣测道。 “唐兄,你有没有感觉这里的焦味经久不散,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是好大的味道?” 听王化基这么一说,唐宋也皱眉道:“不错,一定有问题。对了,那堆灰烬,我们再去查看一下。” 唐宋说完走到了那灰烬旁。看上去,只剩下一团黑灰,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书卷。如今尚不能肯定这团灰烬一定就是原本的试卷,唐宋蹲下去,用手指沾起一小撮在鼻子下闻了闻道:“似乎这灰烬本身并没有这么大的味道,而且,和空气中这股焦味还有些略微不同。” “这是……” 唐宋看到那些灰烬中似乎有些杂质,于是动手翻了翻。果然,在灰烬之下,是些紫色的残留物。唐宋于是招呼王化基道:“王兄,你手下可有懂得鉴别药物残渣之人?” 王化基奇怪道:“仵作应该擅于这些,可是,啊!” 这时他也看到了唐宋从灰烬堆中扒出来的颜色不同的紫色残留物,愕然道:“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传仵作来。” “不忙,不忙,王兄,你我先去见一个人。” “谁?” “监考官,礼部员外郎,周德龙。” 礼部。周德龙一席官袍,坐在桌前严谨的批改着试卷,唐宋二人站在他身前,两人俱是一副紧张的表情。周德龙放下手中的笔,叹了口气道:“连日监考,本官也不曾过问许多关于案子的事。两位有什么要问的就说吧,本官一定据实告诉你们。” “周大人。”唐宋上前道“下官想求证一件事,请问礼部科举的试卷是不是当真十年一循环?” “是。”周德龙皱眉道“这在礼部并不是什么秘密。” “大人,能否让我们看一看几个人的试卷。” 周德龙迟疑道:“这……这有些难办,开榜之前,试卷是不许观看的。” “大人,事态紧急,还请行个方便。” “好吧,本官勉为其难破例一次,你且说是哪几个人的?” 唐宋微微一笑道:“程渝、寇准、孔令庵还有……卢又元。” 唐宋特意在卢又元的名字那里加重了语气,周德龙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吩咐他们先到大厅等候。不多时,四个人的卷子便被取来了,唐宋打开第一张,是程渝的。文笔工整,段落整齐,卷面十分好看。王化基赞叹道:“这个程渝真是个人才,不但字写得好看,而且答案也是全对,当真让人挑不出毛病。” 唐宋冷笑一声,也不作答,继续翻开了第二张试卷。这张是寇准的,寇准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别有一番韵味。唐宋看着向王化基问道:“王兄,这一张的正确率如何?” “不错,虽然有几处小错误,但整体而言十分不错,只比程渝的试卷略逊一筹。” 依旧没有回答,唐宋又打开了第三张试卷。这张是孔令庵的,一看到这张卷子,王化基就一阵恶心。字写的难看不说,卷子上还尽是些墨点,当真字如其人一般丑陋不堪。可是仔细一看,王化基诧异的说道:“咦?这孔令庵的卷子居然也是全对。怪哉,怪哉。” 最后一张卷子,是卢又元的。唐宋拿在手里,淡淡说道:“如果这张卷子也是全对,那么,我基本能断定这起案件的经过了。” 他轻轻展开了卢又元的试卷,此人字写的一般,但是倒也工整。王化基仔细的打量一番,皱眉道:“也是全对。一场科举出现三张满分试卷,难道说……” “漏题。”唐宋淡然道“看来我们还得再找周大人讨几张试卷。” 同一日,夜晚,天然居。 早在半个月前,天然居的客房便被预订满了。不用多说,这订客房的自然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就是这种愿望,让他们在科举的考场上决一死战。 甚至不择手段。 史今烦躁的躺在床上,难以入睡。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接受那神秘人的条件了。那一日,一个自称手中握有本届科举试题答案的男人来到自己面前,只要自己听他所说,去诬陷一个清白的人,那么就能得到这份答案。既能消除一个强力的对手,又能极大增强高中的把握,史今当时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可是这两日,先是程渝,再是孔令庵,接连死人,让他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某人的阴谋。反正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又不是状元热门,不会有人想杀我的。这样想着,史今合上双眼,强制自己睡去。 “哐当!” “谁?”史今听到响声喊道,屋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史今费力的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一道亮光毫无征兆的从他眼前闪过,那亮光,分明是月光反射在刀背上的光。史今看清了那亮光之后还有一道漆黑的身影,正向自己一步一步紧逼过来,举起了手中那束亮光。 “不要啊!” “上!” 伴随着史今的嚎叫,唐宋一声令下,潜藏在屋里衣柜、箱子的几名大理寺的高手应声而出,将那持刀之人团团包围起来。门开了,唐宋与王化基领着一众手持油灯、短刀的侍卫走进来。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那名黑衣人,唐宋冷笑道:“料到你会今夜来取他性命。好狠啊,参与这件事的人居然一个也不留。” 黑衣人没有表现出恐慌,反而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道:“芝麻官果然名不虚传。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手段,不过那又怎样?你敢动手吗?” “拿下!” 一声令下,几名高手同时向这黑衣人发难。饶是他身手敏捷,也没招架三回合,被反剪了双手逼着跪在唐宋等人面前。 “我不管你是卢又元的人,还是他爹卢多逊的人。我只要还寇准一个清白,还死者一个真相。你如实招来,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如此,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唐宋俯视着他,,冷哼一声道。 “咯咯咯……”黑衣人阴沉的笑道“错了,错了。你以为我是卢家派来的?咯咯咯……。” “揍他。” 黑衣人错愕的看着唐宋,当然,接下去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三百六十度的拳打脚踢把他打的眼睛直冒金星,哪还分得清谁是谁?打了一阵子,唐宋制止了意犹未尽的几人,走上前踩着黑衣人的背,蹲下去扯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知道你是魏王的人。魏王和卢多逊那点事,我都知道。” 黑衣人顿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难道我南衙出了叛徒?” “我给了你当众指证他的机会,你不要,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当这替死鬼。你放心,我会留着你的狗命,查到最后,卢多逊、赵光美,一个都跑不了。” “别太自大了!” 黑衣人猛然发力挣脱了唐宋,从唐宋腰间抽出了短刀,退了开来。一众高手大惊失色,急忙围在唐宋身边不敢有闪失。谁料黑衣人的刀没有插向唐宋,反而插入了自己的胸口。他慢慢跪在地上,血液大口大口的从嘴中流出,一双眼睛充满了仇恨,直视着唐宋。 “姓唐的,你不用得意,这件事我劝你查到这里就停手。得罪了你惹不起的人,你也休想活命!” 黑衣人说完气绝,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唐宋默默看了一眼他的尸体,目光移到了在床上裹着条被子,战战兢兢的史今,叹了口气对他说道:“偷窥答案,欺君犯上,也是重罪。赶紧穿好衣服,你的前程,已经完了……” 幽幽的摇了摇头,唐宋走出了房间。王化基看了看身边的一群人,吩咐他们将黑衣人的尸体及史今带走,转过身追上唐宋交代了一番。之后一个人默默走向了程德玄的府上。 程德玄处理完公务,此时刚刚入睡。他在房中听到动静就向门外问道:“是化基吗?” “正是属下。” “哦,进来吧。”程德玄披上睡衣,打了个哈欠,走到门口,看着王化基道“那唐宋又有什么新动作了。” “大人,案子已经破了。”王化基恭敬的答道。 “哦,你说。” “凶手畏罪自杀,所以背后指使之人无从考证。”王化基顿了顿道“但是唐宋提到了兵部尚书卢多逊,那人也没有否认。” “卢多逊……”程德玄思虑一番道“嗯,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继续监视唐宋的一举一动。哦,你可曾告诉他明日上朝面圣之事?” “已经告诉他了。” “那好,去歇息吧。” “属下告退。” 皓月当空,形单影只。莳花馆楼上顶,唐宋一人拿着壶酒自斟自酌。 “哎呦,疼死我了。” 唐宋听到声音回头看去,却见芍药笨拙的从另一边爬了上来。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在爬的时候划到了手臂。芍药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坐到唐宋身边,说道:“唐老板,诺大的莳花馆许多房间你不进去,偏偏来这楼顶。” “上次我像现在这样看月亮时,我身边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唐宋轻笑着为她倒了杯酒接着说道“如今她在府州。而这两个月,我在汴梁也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不知道下次再见,我还能不能和她像以前一样在屋顶边看月亮边说些情话。” 芍药接过酒杯,莞尔一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那个女子叫什么?” “沐儿,段沐儿。” “很好听的名字啊。”芍药抿着酒淡淡说道“你来汴梁,是为了什么?” “当初我是抱着做官的想法来的。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改变着大宋冗杂腐朽的官僚机构,也为自己谋个前程,以后和沐儿再见时能保护好她。但是现在我发现,我在朝廷中只不过是一条小小的杂鱼,看着那些鲨鱼吞噬身边的同伴却无能为力。如果我去阻止,那鲨鱼就会先来吞噬我。或许我真的不是做官的料。” 默默听他讲完,芍药叹气道:“我不像你,有那么大的抱负。我觉得只要能活的开心就行了。” “你好像从没告诉过我你的过去?”唐宋看向她道“你来汴梁有多久了?” “三年了。”芍药的脸上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忧伤说道“三年前,我追着一个男人来到汴梁,可是他始终对我不理不睬,因为……他觉得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那还是在我十四岁时。有一天,我和他一起去爬山,因为下了大雨,我们就躲到一个山洞避雨。那一晚,我和他有了夫妻之实。当时他说要娶我,我就答应了。半夜的时候,有三个恶棍也进了山洞,他们贪图我的姿色,欲要施暴。他想保护我,却被那三人打晕了。天亮后,那伙人离开了。他醒来后看到我受辱过的样子,像疯了一样追了出去。之后,他再也不愿面对我。随后的五年间,他也不知费了多大的功夫,将那三名仇人一一手刃。报完仇,他就失踪了,我多方打听才知道他来了汴梁。我满心欢喜的找来汴梁,可是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吃喝嫖赌蓬头垢面的破落户。他不肯和我相认,只是不停任自己堕落。我一气之下将自己卖入莳花馆,做贱自己。没多久,我成了汴梁小有名气的娼妓,两年后,我买下了这家莳花馆。” “你真傻。”唐宋苦笑着看向她,此时,芍药已然泪流满面。 “我知道,可我又没有怪他,他凭什么糟蹋自己,凭什么这么……折磨我。” 芍药把头埋在唐宋肩上嘤嘤的哭着,唐宋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唐宋和王化基并肩上殿。两个七品小官得官家青睐,特准召见,这在旁人看来是莫大的荣耀。 赵光义看着二人,面带微笑,说道:“唐宋、王化基二人,办案有功,破获了科举期间颇为猖狂的杀人案。朕有旨,擢升唐宋为从六品朝奉大夫,擢升王化基为正六品大理寺少卿。” “臣谢主隆恩。” 唐宋二人俱是受了旨,才站起来。王化基本来官比唐宋高上一级,如今还是高一级。不过,大理寺少卿的实权可比朝奉大夫这个虚职大得多。见二人没有变现出过分激动地样子,赵光义赞许的点了点头道:“唐宋,你为寡人讲讲你们是怎么破的案子?” 一时间,赵廷美、卢多逊、程德玄、王化基纷纷看向了唐宋。 第三十七章 决不妥协 赵光义说完,唐宋也不理会这些人的目光,上前应道:“微臣遵命。”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微笑着说道:“在下听说礼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科举考试的试卷为十年一周期,也就是今年的考卷实际上是十年前已经用过的。” 百官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看来他们中还是有些人是不知道这消息的。唐宋没有理会他们的喧闹,继续讲道:“顺着这条线索,我和王大人又发现了几样线索。这第一,那份十年前的考卷被人掉了包。而这掉包之人就是凶手了。” “考场书房管理疏松,凶手潜入后轻而易举的取走了这份十年前的考卷。之后他将考卷交给了第一名死者程渝。程渝得到答案后,便抓紧誊抄了一份,将真迹交还给了凶手。凶手又用同样的手段收买了孔令庵、史今二人。于是第一场考完,程渝早早交了卷,按事先约定好的到书房处等着接收剩下几门的答案。不料凶手竟将他杀死在书房。第二条线索,我在现场发现了迷烟的残留,想必凶手是将程渝迷倒后杀害的。佯作“偶然”赶到的孔、史二人和被他们引来的另两名举子发现了凶案现场,他们又依计诬陷举子寇准,于是本届头榜两大热门程渝、寇准都不幸和中榜无缘了。在下斗胆翻看了那些举子的试卷,发现程渝、孔令庵、史今与另一人的答案完全相同,一字不错。于是设下局,将那凶手绳之以法。” 赵光义听完叹气道:“可惜那凶手冥顽不灵,最后也没有供出幕后主使。不过凶手伏法,总算对百姓有个交代。” 说罢,赵光义看着唐宋又问道:“你说有四人答案全对,那最后一人又是谁?” 唐兄,你若是个聪明人,千万不要在这朝堂上供出那卢多逊。王化基紧张的看向唐宋,偷偷瞥了眼卢多逊,果然,这位卢尚书一脸冷峻的盯着唐宋,倒是丝毫不乱阵脚。 “是兵部尚书卢多逊家的小公子卢又元。” 百官哗然,纷纷看向卢多逊。卢多逊脸色十分难看的冷哼道:“荒谬,老夫的孙子向来品行端正,天资卓越。老夫保证他绝不会做出这种谋人性命、伤天害理之事,唐大夫,你血口喷人该当何罪!” “唐宋,此话当真?”赵光义眉头紧蹙,追问道。 “臣不敢撒谎。”唐宋拱手道“卢大人错怪了,微臣只是说卢公子参与舞弊,并未说他是本案主谋。卢又元受奸人指使,一时鬼迷心窍参与了舞弊,和史今一样也是重罪。” 卢多逊终于变了脸色,低沉着声音向赵光义行礼道:“官家,唐宋一面之词未必可信,老臣以为应该详细调查后再做论断,决不能诬陷好人!” “官家,在下也认为应该开堂问审,臣查探到卢又元只是一位幕后人物手中的的棋子,说不定此番审问可以从卢又元嘴中问出些线索来。” 这一次,不只是卢多逊,连赵廷美也沉不住气了。赵廷美走向前拱手道:“今日是为两位有功的臣子封赏,这断案之事还是之后私下再谈比较好。两位莫要在朝堂上争执了。” “也好。”赵光义听了许久终于说道:“那就明日午时,在南衙由皇弟你亲自主持开堂问审,届时,朕也会到场。今日退朝吧。” “退……朝……” “哼!” 卢多逊看了眼唐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王化基见百官散了,走上前,焦急的说道:“唐兄,你公开和兵部尚书撕破了脸皮,难保他不会暗算于你。卢尚书门下甚多,又是出了名的护短,你实在太冲动了。” “我知道。”唐宋有恃无恐道“此番,我自有保全之法,其实我怕的主要不是卢多逊这老匹夫……算了,王兄,我们也走吧。” “唐大人留步。” 听到背后有人唤他,唐宋好奇的转过身去,没想到唤他的人竟是枢密使曹彬。曹彬看上去比起三个月前看起来一点没变,精神抖擞,似乎曹府的遭遇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打击。唐宋恭敬的低下头,行礼道:“参见枢密使。” 曹彬脸上挂着微笑,淡淡道:“上次一别,已有三月。唐管事如今也成了唐大人,世事难料啊。” “枢密使,唐宋辜负了您的信任。”一看到曹彬,唐宋脑海中又浮现了曹府那悲惨的画面,不由鼻子一酸。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现在同朝为官,老夫只是念在旧情,才来提醒一句。”曹彬淡淡说道“唐大人,扳倒卢多逊不打紧,但是我劝你千万不要再牵扯到其他人,因为官家的心思,你我都猜不透。” 曹彬默默走出了大殿,只留下唐宋还呆呆的站在原地。 “没错,我几乎忘了。虽然我有把握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赵廷美,但是并没有真凭实据,何况,官家的心思……罢了罢了,我如今这样已经是在给自己四处树敌了。” 汴梁的杀人案件破获了,科举考试也终于落幕。大理寺外,洗脱嫌疑的寇准也被从牢里放了出来,看着茫茫人海,寇准的心如同落入了数九寒天。 洗脱了嫌疑又如何,科举结束了,他的仕途还未开始便已结束。变卖了全部家产才筹得的今年进京赶考的路费,明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重考了。寇准惨笑着看向天空,忽然被人从身后推了一下。 “瞅啥呢,太阳有什么好看的。” 寇准转过身来,茫然道:“唐大人?” 唐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错,不错,挺壮实的,回头把你交给王化基,总能在大理寺谋个差事。” “大人……” “不多说了,你的行李我帮你取来了,拿好了。我还有些急事,先走一步。告辞!” 寇准接过行李,摸着里面似乎有些坚硬的东西。打开一看,原来是几锭白银。“扑通”一声,他跪了下来,朝着唐宋离去的方向,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东宫。唐宋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本想和赵元佐打个招呼,不料这位小王爷此时竟然不在宫里。唐宋留了封书信,扛起行李,和东宫的众人一一道别。 “唐舍人!唐舍人!”小王爷本来在外面闲晃,听说唐宋回府,就风风火火的赶了回来。一进门,看见唐宋收拾停当的样子,不由愣道:“唐舍人,你要走了?是不是父王因为上次的事罢了你的官?你别走,我,我去找父王评理去!” 唐宋微笑着在他身前行礼道:“千岁,臣是因为办案有功,要升迁了。今后不能再侍奉千岁了。” “你升了官!”赵元佐瞪大眼睛道“升了什么官?” “额,是官家亲封的朝奉大夫。” 这下不只是赵元佐,前来送行的人纷纷睁大了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唐宋。 “我的唐舍人,你真是个大棒槌!”赵元佐似乎感到十分没面子的说道“朝奉大夫就是个幌子,朝廷根本不会专门安排地方住,唉,你还是把行李放回去吧。” 其实朝奉大夫这个官职,还是大宋开国后才有的。每逢上朝便应召议事,并没有具体差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朝庭命官,却在古徽州遭到了广泛的“贬值”,便是普通人家的男子,也有互相敬称为朝奉的。 据说当年,赵匡胤拥兵南下,平定歙州(徽州)时,徽州人箪食壶浆,夹道相迎,场面十分的热烈。赵匡胤见了很受感动,就停车对大家说:“多谢汝等朝奉!”意思是说,多谢你们的朝拜与礼物奉献。但徽州人由于高兴,却一时理解错了,以为皇帝圣旨口,亲口封他们为“朝奉”。于是一个个喜不自禁,纷纷以“朝奉大夫”自居。 时至今日,徽州人依然称自己的爷爷为朝奉,徽州休宁方言区如屯溪称“老朝”或“朝”,歙县则称朝奉。 唐宋闹了个大红脸,囧囧的又把行李收了回去。赵元佐看着他的衰样,嘿嘿笑道:“唐舍人这么糊涂,不知明天叔父会审时会不会也是这般糊涂呢?” 第三十八章 一审卢又元 朝廷要公开审理卢又元的消息传到了太傅府,因身体有恙抱病在家的赵普顿时好奇的向赵承宗问道:“朝中还有谁这么大胆子,敢找卢多逊的晦气?” 赵家和卢家素有过节,赵承宗听说要公审卢又元,心情一片大好。听老爷子这么一问,咧着嘴笑道:“还不是那个唐宋,要说这小子也真能耐,这才两个月,就成了从六品的朝奉大夫,足见官家对他青睐有加啊。这次也不知他怎么抓到了卢家那混账小子的把柄,卢老头子正四处托人想办法给那混账小子开脱呐。” “青睐有加?我看未必。”赵普人老活成精,一听官家封了唐宋一个颇有歧义的虚职,立刻就悟出了这其中的玄机。 “爹,公审卢又元,你不去看他卢家人出丑吗?”赵承宗一边说着,已经穿戴完毕。 “这么大人了,还整天这么不稳重。我不去,你要是闲得慌,就把我孙子给找回来。” 听赵普提起赵从约,赵承宗的神情一时也黯淡下来,喃喃道:“咱家那混账小子,也不知道偷偷回来看看……” 南衙。 赵廷美端一脸庄重的坐在公堂上,一身官袍,头戴乌纱帽,不怒自威。前来旁听的兵部尚书卢多逊、户部尚书薛居正、礼部尚书王溥、御史中丞滕中正等一群朝廷命官按官职大小分坐两旁。如此大的场面,莫说是堂下围观的寻常百姓可能一辈子没见过,就是生在高官世家,见惯大场面的卢又元此时也心惊胆战,站在公堂上两腿直打哆嗦。 “啪!” 惊堂木一响,赵廷美一声大喝制止了喧闹的人群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低下头,赵廷美看着卢又元问道:“堂下所站者何人,快快报上名来。” 卢又元本就做贼心虚,刚刚他正在神游四海,一声惊堂木吓得尿都要出来了,这时听到赵廷美问话,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我冤枉!” 堂下传来一阵嗤笑,一班大臣也是不住叹气。赵廷美黑着张脸,心中火起,吼道:“没问你冤不冤,报上名来!” “学生卢又元,汴梁人士,是今年的举子。”卢又元腿一软,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他是有功名的人,本不需下跪,此刻却像自己主动跪下了一样。 赵廷美摇着头又看向另一旁的唐宋,问道:“原告何人?” “下官是从六品朝奉大夫唐宋。” 唐宋笔直的站在那里,恭敬答道。堂下的百姓许多发出惊疑之声道:“这不是芝麻官吗?怎么现在都成六品了?话说六品官是多大?” “所告何事?” “下官要告。”唐宋呈上状纸厉声道“下官要告这位卢公子偷窃试卷,科举舞弊!” “我冤枉!魏王,他诬陷我!” “闭嘴,没让你说话!”赵廷美心中怒火越烧越大,卢多逊这孙子简直狗屁不知,之前私下交代了他许多话,此时上了堂,就像吓破了狗胆,只知道喊冤,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原告,呈上你的证据。” “是,大人。”唐宋伸手打了个响指,招呼身后的衙役将当日从礼部索要的科举试卷呈了上来。 “书房杀人案,元凶已经伏法。然而下官调查过程中发现共有四人参与了此次科举舞弊,其中程渝、孔令庵二人已经死于非命,另一举子史今已经认罪,关押在大理寺。剩下一人就是这位卢公子了。” 唐宋拿起卢又元的试卷展开递给了在座的官员,继续说道:“各位大人请看,这卢又元的答案不但全部正确,而且连改正的痕迹也没有,写的行云流水。卢公子为人,下官不多说,堂下的乡亲们会为下官作证。” 那些百姓一听唐宋提起他们,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扯着嗓子吼道: “卢又元就是个窝囊废,他在我赌坊已经输过五百两银子。” “是啊,上元节那天,我在街上卖花灯。连乞丐都能猜出的灯谜他都猜不出!” “卢公子呢?卢公子,上次奴家伺候完你,你还没给钱呢,哎,你都欠了七天了。” …… “大胆刁民,不得造次!”坐在赵廷美右手边的卢多逊脸色发青,他直瞪着唐宋说道:“这些只是你无端揣测,我孙儿这段日子为了准备科举,每日苦读到三更半夜,这张试卷,是他凭自己本事完成的。” “卢尚书,我还没说完呢。”唐宋毫不畏惧的回瞪他一眼道“没有确实证据我自然不敢站在这里。请各位大人稍等。在下要传一位证人上堂,此人是极乐坊的老板杜洪。” “传极乐坊老板杜洪。” 那杜洪就是当日曾经和雪里蛆有过节的赌坊老板。他恭敬的走上大堂,跪在地上道:“草民杜洪,见过各位大人。” “杜洪,有魏王在此,你尽管将实情说出。” “是。小的在汴梁有一家赌坊,名为极乐坊。今年科举,最大的盘口就是小的店里开的。当时,那程渝还活着,他的盘口最高是十赔一,这位卢公子则是一赔八。开盘当日,卢公子来小的店里花了两千两买自己高中,小的出于好奇就问了他一句,谁知……谁知……” “说啊。”赵廷美嘴上催促着,桌子下面,双手紧握,已经捏出了汗。 “卢公子告诉小人,今年的状元他拿定了,因为他早就看过试题。” 全场哗然。卢又元哭丧着脸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卢多逊咬牙对唐宋说道:“市井之徒,贪图利益。难保不是你花钱和他串通好的。” “哈哈哈!”唐宋听罢大笑道“卢尚书,这你说的可不对。第一,我没钱,我唐宋所有的钱都砸在了莳花馆的一位姑娘身上。第二,这位杜老板名震汴梁,家财万贯,就算是大人也未必及得上。你说,他会收我的钱吗?” 杜洪听完十分得意的说道:“杜某家族基业俱在关外,我在汴梁有三间赌坊,五间瓦舍,不过这些在杜某眼中也不过九牛一毛。杜某只是看不起这位卢公子使诈,坏了我赌坊的规矩!” 卢多逊老脸通红,气血翻涌。一旁被他请来助阵的户部尚书薛居正不忍老友这般难堪,连忙说道:“这人一面之词也不能当做呈堂证供。唐宋,你已经说了这么多,先停会儿。大家伙也听卢又元说说。” 卢又元在地上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听到薛居正的话,一个机灵,爬起来道:“我真是冤枉的。我没看过答案,那日去赌坊,我只是信口胡邹的,大家都知道,我这人爱说大话……” 赵廷美淡淡看了他一眼问道:“可有人证为你作证?” “有有有,我这些天我一直和江南举子张安一起读书,他可以为我作证。” “嗯,传张安。” 一名衙役带着那“张安”走上堂来,卢又元看了眼,抓住那衙役袍袖急道:“张安,你可来了。” 堂下一阵哄堂大笑,一旁的张安干咳一声低声道:“卢公子,在下才是张安,您忘了吗?” “哈哈哈,连人都分不清我看是做的伪证吧。”御史中丞滕中正大笑着说道。 “我……我是一时情急,呃……呃……” 卢又元说完突然两眼一翻躺在地上抽搐起来,卢多逊急忙吩咐人去扶起他,然后伸手向赵廷美行礼道:“千岁,我孙儿患有癫痫,如今一定是一时心急才发了病。下官恳请今日先暂缓庭审,择日重新开堂。” “嗯,有理。”赵廷美一摔惊堂木道“退堂!” 其实卢又元哪有什么癫痫,这一招还是卢多逊事前吩咐的,一旦情况实在不对,赶紧用这招缓兵之计。卢又元别的没记住,这保命的一招倒是记牢了。 唐宋冷冷的注视着在地上佯作抽搐的卢又元,抬起头,向那些文武大臣一一行李道别,而后转身离去。 第二堂公审定在七天后,不过一审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汴梁。尤其是唐宋堂上一句“我唐宋所有的钱都砸在了莳花馆的一位姑娘身上”也让芍药和莳花馆又火了一把。如今莳花馆早以今非昔比,整个规模扩建成了原来的十倍,绝对的汴梁第一家。唐宋坐在三楼雅间和一女子默默对饮。不过,那女子并非芍药,而是今日主动来见他的白马。 “这次你唐大官人真是惹到大麻烦了”白马放下酒杯叹气道“教主、魏王还有官家,似乎都对你的狗头很感兴趣。” 唐宋毫不在乎的用筷子挑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道:“魏王那里,我能理解。不过你们教主和官家为什么想取我脑袋我就不得而知了。哎,前段日子你到底去哪了?” “去打听一些消息,本来早就回来了,可是路上遇上点事。而且,我被官家派人跟踪了。” 唐宋停下筷子,悠悠道: “你我的交情,官家已经知道了?” “还未必,跟踪的人已经撤走了,可能官家也只是一时揣测。” “不管怎么样,今天你也算赢下了一场。”白马笑盈盈的举起酒杯,说道“为了前程,干杯。” “为了你对我的暗恋,干……” “砰”一声,房间内传来一声巨响,楼下站在大厅收账的芍药奇怪的望向了楼上,喃喃道:“奇怪,是什么声音?好像……像是人撞在了墙上……” 第三十九章 二审卢又元 台前虚下忧民泪.幕后深藏受贿钱.法律无情民有眼,岂容脂粉掩真颜。古往今来,无论哪个朝代从来不乏讽刺官官相护、奸臣当道的诗词。白乐天的《新乐府》,一共五十首,全是揭露官场黑暗的;杜甫在《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中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更是狠狠的戳了封建官僚体制的脊梁骨。多少冤案化作伤心泪,多少苦主化作山中骨,官官相护,民不与官斗,两千多年的封建统治,受苦受难的永远是老百姓。 所以可以想象,官告官,在老百姓眼中是多么新奇的场景。 魏王赵廷美在南衙公开审理卢家少爷卢又元,风头正劲的芝麻官和兵部尚书卢多逊在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这个消息被一些好事者添油加醋的传了开,顿时在百姓中炸开了锅。于是,唐宋除了“芝麻官”这个绰号,终于又有了一个新的诨名——二杆子。在北方话中,二杆子是骂人的词。一般是指那些疯癫、鲁莽、粗野、轻狂、蠢笨、弱智兼且盲目自大的憨货。在老百姓们看来,唐宋好好地做着官不安生,非要和官斗,这不就是二杆子的做法吗? 距离一审卢又元已经过了七天,今天是南衙重审此案的日子。一大早,前来看戏的百姓就把南衙围了个水泄不通,等到旁听的官员来时,赵廷美只能无奈的又出动了衙役从人群中开出一条道。卢又元这一次看上去倒比上次冷静多了,站在堂上一言不发。等到所有人落座,赵廷美瞟了眼人群,正欲一摔惊堂木喊声升堂,却奇怪的发现堂上不见了唐宋的身影,疑惑道:“咦?原告呢?” 今日到场的官员,没有了礼部尚书王溥、御史中丞滕中正等中立人士,清一色是卢多逊找来帮腔的“托”。卢多逊本来信心满满,势要打赢这场官司,此刻唐宋缺席,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芝麻官呢?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什么,我看八成这二杆子是睡过头了。” 堂下的百姓议论纷纷,要是“二杆子”不来,那还有什么好看的。赵廷美皱眉看了看一众官员,说道:“这唐宋搞什么名堂?他不来的话这堂还怎么升?” “千岁。”卢多逊站起来古井无波的说道“既然唐宋缺席,那就应该视为放弃,应该把卢又元无罪释放。” 一群“官托”纷纷点头称是,赵廷美也点头道:“那就……” “靠,谁说我弃权了!” 人群中一声大喊,只见唐宋手里不知捧着什么冲了进来,臭烘烘的一大团,众人纷纷捏着鼻子让出了一条道给他,唐宋也顾不得其他,把那团东西扔在地上,抹了把汗喘气道:“诸位大人,恕罪,恕罪,下官去取了一样重要证物,因此迟了一些。” “什么证物?”赵廷美皱眉问道。 唐宋又抱起那一大团东西,嘿嘿一笑道:“魏王,就是这个,这是从上次凶手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我着人仔细验过,原来这身夜行衣大有来头,虽然外面看上去和普通夜行衣无二,但它的里子用的是黔州产的麻革。麻革在汴梁销量极低,我调查了整个汴梁,只有一家店去年进过几匹麻革,下官查了他们账本,这些麻革后来都被兵部尚书家的管事买走了。” “放肆!”卢多逊红着脸道“凶手是不是汴梁人士还不得知,你居然公开诽谤,意图指认刺客是我尚书府的人,唐宋小儿,你莫要欺人太甚!” 二杆子一出场就吵起来了!堂下观众纷纷睁大了眼,等着看唐宋如何回击。 唐宋一声冷哼,向前一步道:“魏王千岁,证据就在下官手中,要不您先验一验?” “停停停,放下放下,孤看得见。”赵廷美慌忙制止了唐宋,长舒一口气道“卢尚书说的不错,这证物太过牵强了。唐宋,你陈述完毕没?那孤就召见上次的证人了。” “传杜洪、张安。” 赌坊老板杜洪与那举子张安齐步走上堂前,施礼完毕,赵廷美淡淡道:“你二人将那日所说的证词再陈述一遍。” “大人。”杜洪憨厚的笑了笑,拱手道“草民那日所说证词,有几处错漏。其实卢公子在我赌坊的确下了注买自己高中,但是他只押了五十两,而且也没有说过自己看过试卷,卢公子说的是,他看过的是去年一位举子所写的考题,并非今年的试卷。” 晴天霹雳!唐宋转过头来,目光如炬,瞪着杜洪。杜洪却低着头,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张安,你的证词呢?” 张安嘴角挂着怪异的笑容,走上前去。经过唐宋身边时,怜悯的看了他一眼,扭头拱手道:“学生愿为卢公子作证,卢公子在科举期间一直与在下一同出入,并未见过什么外人,更不必说那凶手。卢公子才思敏捷,学生不懂的问题常常是卢公子为学生解惑,在下愿为卢公子作证,试卷一定是卢公子自己写的!” 张安说完,看向了卢多逊坐的地方。卢多逊点了点头,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冷笑着看向唐宋,果然唐宋脸色铁青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显然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中计了。脑海中飞快的运转着,唐宋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难怪第一场官司会那么顺利的一边倒,如今看来,这第一场只不过是卢多逊这老狐狸诱使自己拿出证据。第一场结束后,他一定就派人想方设法收买了杜洪,然后挖好了这个名为“第二场”的坑等着他往里跳。唐宋头上冒出了冷汗,这几日,他只顾着四处搜集证据,倒是忘记忘记提防卢多逊的暗算。手上还有几条证据,但看这满堂文武尽是站在卢多逊这边的,就算拿出这些证据他们一定也会异口同声的否认。他终究是做官时间太短了,既无经验,也无人脉。 “芍药姐,好像唐老板遇到难题了。”人群之中,芍药与小茴也站在小角落默默注视着堂上,看到唐宋脸色铁青,说不出话,小茴担心的向芍药说道。 “别多嘴。”芍药怀里抱着一只小猫,咬着嘴唇说道“这个人一肚子鬼主意,一定能扭转局势。” 大堂上一时间十分安静,卢多逊见唐宋果然无计可施了,于是趁胜追击说道:“唐宋,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当然要说。” 沉默许久的唐宋眼神又恢复了凌厉,直视着张安说道:“你说卢又元科举期间一直和你在一起,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自然有。”张安得意的说道“一同出入客栈、赌坊、瓦舍,那些店的账本上都是有记录的,有谁不信大可去查!” 不能陷入他们的圈套,一定要找一个突破口,突破口……唐宋想着,看到一直站在一旁死人一样的卢又元,眼前一亮。他走上前,向赵廷美拜到:“魏王千岁,在下想向卢又元问几句话,不知可否?” 想到之前也曾安嘱过卢又元许多话,看他今日也不似几天前那样慌张,赵廷美于是放心说道:“可以,你问吧。” 唐宋一步一步走到卢又元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卢公子,你和这位张安张公子是如何结识的?” “这……”卢又元平复了一番心情,挺胸抬头道“我和张公子是今年在一间客栈结识的,谈笑间甚是投缘,于是就相约科举期间一同做个伴。” “那请问张公子最喜欢吃哪道菜?” 卢又元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卢多逊脸色一变已经知道了唐宋的打算,连忙喊道:“唐宋,不要问和本案无关的问题。” “卢尚书,下官问的自然是和本案有关的事,请不要打断我,否则我会认为你是在袒护卢公子。” 卢多逊没料到唐宋居然毫不慌乱,一句话又把他噎了回来,只得坐回去看着卢又元,期望这小子不会乱说话。 转过身来看着卢又元,唐宋继续逼问道:“卢公子,请回答我。” “是……是清蒸羊肉。” “没错,在下最好的正是清蒸羊肉。”张安急忙也跟着答道。 “卢公子,请问张公子睡觉时喜不喜欢打呼噜?” “他……”卢又元恼怒的反驳道“他打不打呼噜我怎么会知道,你干嘛一直问我这些与案子无关的问题!” “错!” 唐宋脸上出现了一抹微笑,转身面向堂下百姓说道:“各位,两个人朝夕相处,科举期间形影不离,怎么会不知道彼此的生活习惯?所以,你、说、谎!” 说完,唐宋看向卢又元,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寒意。 “我……”卢又元不知如何应对,慌乱的答道“我又不曾留意过,自然记不清。你不要无中生有!” “够了。”赵廷美眼见这唐宋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住了卢又元,这么下去迟早要被他问出破绽,于是赶紧制止道“唐宋,你说了半天也没拿出具体证据。要是再没有证据,我可就要宣判卢又元无罪了!” 紧握的双手无力地松开,唐宋叹了口气默不作声。这场官司,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对面,赵廷美毅然决然要保卢又元,他再多费口舌也无能为力了。 “本王宣判……” “喵!” 一只猫突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在公堂上上蹿下跳。先是跳到了兵部员外郎的脸上,接着蹬鼻子上脸,跳到了赵廷美身前,打翻了茶杯,搞得公堂上顿时一片混乱。 “拿下!快给本王拿下!” 赵廷美气急,招呼着傻站在两旁的衙役赶紧上。一班衙役哪有猫灵活,那只猫一受惊吓,顿时跑的更欢了。喵喵的叫着,从在那些朝廷官员身前跳来跳去,有的官员帽子掉在地上,露着个脑袋十分可笑。 闹腾了大半个时辰,那只猫最终逃了出去,赵廷美的火爆脾气顿时上来了,大吼着:“一群饭桶,连只猫都抓不住吗,给本王去追!抓不到就不要回南衙了!”做回椅子上,赵廷美叹了口气。堂上一片狼藉,再看卢多逊这些人,个个狼狈不堪,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唐宋也在好奇,刚才看去那猫似乎和芍药养的那只很像,于是四下看了看,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芍药和小茴的身影。当下会意,急忙拱手说道:“魏王,今日发生这种乱子,时候已经不早,在下提议不如暂缓审案吧。” “这……”赵廷美皱眉看向唐宋,有些犹豫起来。可是眼前笔墨纸砚掉了一地,结案的话拿什么结?还有那群官员,一个个狼狈不堪,只顾整理官袍,那还顾得上结案。赵廷美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退堂。” 卢多逊的脸上十分精彩,刚刚老头子被猫从头上跳过去时撞掉了官帽,一头白发也乱了,眼见今日准备完全设下的局功亏一篑,顿时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背过气去。 靠着芍药的帮助,唐宋总算避过了今日的必败之局。退堂后,芍药与小茴主仆二人早已没了踪影,唐宋想了想,直接向莳花馆走去。 “呦,回来了。” 唐宋走进莳花馆,就看到芍药闷闷不乐的趴在桌子上,像只小懒猫一样,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见他进来,也只是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走到芍药面前坐下,唐宋倒了杯茶水,微笑着说道:“刚刚真是多谢了,今天我算是见识了芍药老板的大智慧。” “哦。” “咦,你到底是怎么了?” 小茴站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大人,那只猫芍药姐已经养了两年多,平日里芍药姐最宝贵的就是它了,小东西跑出去后到现在也没回来,芍药姐这不是正伤心呢。” “胡说。”芍药下把抵着桌子,呜呜的说道“我最宝贵的是钱。” 说完,她抬起头,晃了晃头发,看着唐宋说道:“算了,猫儿丢就丢了,把咱的财神爷保住了就行。” “芍药,今日唐宋欠你一个大人情。”唐宋忽然嬉皮笑脸的举起手说道“苍天在上,唐宋在此发誓,只要有我唐宋在,就一定让芍药姑娘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花不完的钱。” “嘻嘻,这话我爱听。”芍药恢复了精神,伸了个懒腰吩咐道“小茴,我要洗澡,快去烧水啦。” 卢又元的案子已经定在三天后重审,这三天,双方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坊间关于卢又元一案的说法更是扑朔迷离了,连城墙下要饭的花子都能详细说出卢又元和唐宋两次对簿公堂的经过。 消息传到赵光义耳中,赵官家顿时感到有些不对劲,急忙召程德玄进宫商议。 赵光义这次直接把程德玄喊来了文德殿,程德玄赶到时,发现在场的除了自己,还有参知政事李昉、礼部尚书王溥、大理寺卿吕端三人,不由好奇道:“官家这么急着召臣等入宫是为了何事?” “朕想亲自审卢又元的案子,想问问爱卿几人的意思。”赵光义也不含糊,直接说了出来。 一时间,李昉、程德玄四人互相说了几句,交谈了想法。李昉上前说道:“官家可是不放心魏王?” “嗯。”赵光义皱眉道“这几日,朕的探子打听来的消息,皇弟不但对唐宋百般刁难,而且处处袒护那卢又元,我担心这案子最后不能善了。” “官家说得对,微臣近来也发现魏王千岁和卢尚书走得颇近。”吕端皱着眉头回答道。 “咳咳。”李昉轻咳两声道“吕大人,千万不要胡乱猜测,这件事可是关系颇大啊。” 吕端于是摇头道:“李大仁说的是,在下也只是捕风捉影。” 这话赵光义听在耳中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他赶紧追问道:“吕爱卿,你方才所说,是不是查探到什么消息?” “其实臣和武德司的几位大人平日来往密切,曾经谈到过卢尚书近来私下往南衙走动频繁。” “哦?” 赵光义多留了一个心眼,接着说道:“朕要亲自审案,可是又担心被人说乱权,不知依几位爱卿所见呢?” “官家。”王溥说道“官家何不以旁听的身份参加审案呢?官家可以选拔一位放心的人来主持,官家只要在场旁听,不但不会乱权,反而更能显示出官家勤于朝政,关心百姓。” “嗯,有理,就这么办吧。几位爱卿先退下吧,德玄,你留下。” 李昉三人一一告退,程德玄则面无表情立在原地,等着赵光义开口。 “这个唐宋,真是会给朕出难题啊。” 半响,赵光义叹了口气道。 程德玄轻笑道:”魏王与卢尚书的事在官家眼里并不是秘密,官家只是还未做下决定。只是被唐宋这么一搞,已经有许多大臣注意到了这件事,官家,您要下决心了吗?” “不行啊。” 赵光义眼神空荡荡的看向远处,喃喃道:“廷美毕竟没有真的做什么,朕不能,不能再背上一个迫害胞弟的骂名了……” 第四十章 银州易帜 就在汴梁城唐宋与卢多逊斗得不可开交之时,远在定难五州的的党项人正在李继迁的领导下上演一出“反宋”的好戏。 银州城,巡检府,大宋银、夏诸州都巡检使曹光实捧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正吃的不亦乐乎。曹大人虽然已经五十五岁高龄,但最近几日,他是吃得好睡得香。不为别的,只因为地斤泽一战,他银州的士兵把李继迁的那三万游兵散勇打的丢盔弃甲,并且乱军之中还俘获了李继迁的母妻以及上万牛羊。这场大胜仗上表告知官家,到时他曹光实少不了又要加官进爵。每每想到这里,曹大人连睡觉都能笑醒。 “大人,李继迁的使节张浦前来求见。” 一名小校恭敬的从门外走进来通报,曹光实听罢瞪大了眼睛,口中的饺子嚼都没嚼便咽了下去,呛得他一阵咳嗽。 “咳咳,走走走,咱们去见见他,看这李继迁又耍什么把戏。”曹光实放下筷子,朝那小校挥了挥手,招呼着去了大厅。 张浦直挺挺的站在大厅中间,此次来见曹光实,实是因为他被李继迁委托了一项重任。等到曹光实走来,张浦微微弯腰行礼道:“在下张浦,奉主上李继迁之命,特来拜见曹大人。” 曹光实看了他一眼,走到正手位坐下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来为李继迁做说客的吗?” “非也,非也。”张浦笑着说“在下是来给大人送一件大功的。主上母妻尽在大人手中,主上他思及百行孝为先,所以托在下来向大人您献请降表。” 这边话刚说完,曹光实立刻便沉不住气了,满面红光大喜道:“李继迁终于要降了?太好了,快,把请降表给我看看。” 张浦奉上了求和请降表,曹光实一把接过来,目不转睛的默默读道: “我数奔北,势窘不能自存矣,公许我降乎?因致情款,陈甥舅之礼,期某日降于葭芦川……” 合上书信,曹光实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好,好,李继迁真是个聪明人。你回去告诉他,他的母妻在我军中好生款待,未受过半点委屈。两日后,我就带人去他说的那个什么……什么……” “是葭芦川,大人。” “好,好,本官省的。”曹光实笑逐颜开,回答道“两日后,本官一定如期而至。” “张浦代主上谢过大人。在下这就回去通报主上,告退。” 送走了张浦,曹光实捧着李继迁的降书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陶醉在升官进爵、当上三品大员、迎娶异国公主、走上人生巅峰的白日梦中,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两日后,曹光实点齐了一百亲兵出了城。年仅十六的从子曹克明骑马跟在曹光实身边,看着曹光实那副暴发户的表情,忧心忡忡道:“伯父,你出城前也不和城中将领、官员打声招呼,未免太草率了。这李继迁向来诡计多端,这次若是诈降……” “小孩子懂什么。”曹光实被泼了冷水,不屑道“我若告诉别人,这功劳自然也要分他们一半,这般大功劳当然是要自己独享。克明,你资历尚浅,李继迁母妻都在我手中,他怎么会敢诈降。” 曹光实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劝告。曹克明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默默跟着他继续行军。 银州军队行至葭芦川前,停下了脚步。宋代的川其实是山寨的意思,葭芦川是李继迁父亲,原银州防御使李光俨所组织修建。葭芦川依山而建,坐落在半山间,两边尽是峭壁。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曹光实重新整合了队伍,分成前后两队,自己在前,曹克明在后。走到半路,曹光实只觉得自己有些心惊肉跳的,不由喃喃自语道:“奇了怪了,老夫今日怎么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话一说完,猛然发现两边峭壁上露出许多人影,紧接着,漫天的箭雨已经射了下来。曹光实猛然醒悟,大喊一声:“有埋伏!”可是此时如同瓮中捉鳖,哪里有路可逃?曹光实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拼命的抵挡着飞来的箭矢,终于还是撑不住了。一支利箭贯穿了他的胸膛,紧接着又一支从他喉间穿过,第三支,第四支……曹光实死不瞑目,他身中二十多箭,从马上摔下来,结束了他加官进爵的白日梦。 曹克明带着四十几人留在后方,听到前方传来惨叫声,顿觉不妙,立刻提马向前查看。只见眼前一片惨相,伯父带来的人全部倒在了地上,一个个身上插满了箭矢。曹克明看的目眦欲裂,正要传命撤退,猛然醒悟:伯父已经遇害,这些士兵若是知道了消息,难保不会生变。我势单力薄,他们若把我扭送给李继迁,那便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当下平复心境,装作无事的样子回到人群中道:“大家不用等了,伯父说交接李继迁的兵马要花费一些时间,要我们先回银州等待。大家走吧。” 这些士兵丝毫没有怀疑,纷纷掉转马头。等他们一个个走远了,曹克明终于忍不住流下了两行眼泪。 “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仆从张贵见曹克明这副样子,顿时吓了一大跳。曹克明满脸是泪的看向他道:“张贵,我说谎了,伯父他中了埋伏,已然在前方遇害,全军覆灭……” “曹巡检……” “张贵!”曹克明毅然道“我无人可托付,只有求你了。叔父的尸身还在山中,我要你混入敌军里,想办法把叔父的尸身偷运回来。张贵,你能这么做吗?” “小公子。”张贵咬牙道“小公子放心。张贵生是曹家的人,死是曹家的鬼。曹巡检的尸体,张贵就是拼了性命一定为小公子带回来!” 主仆二人话毕,向着相反的方向策马奔腾而去。 李继迁亲眼看着曹光实被万箭穿心的场景,喜不自胜,对身边的张浦说道:“张浦,多亏你的妙计,曹光实一死,银州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银、夏二州在手,我看整个西北还有谁能挡我!” “主上,莫要心急。”张浦一脸平静淡淡道“曹光实死了,但银州的根基未动。贸然攻打,恐将老夫人与夫人置于险境。依属下所见,主上可以派人伪装成曹光实的人马混入城中,打开城门,到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李继迁顿时感激的看向张浦道:“张浦,你是我最得力的勇士,没有你为我多次出谋划策,我们部族不知道要有多少勇士染血战场。就依你所言,马上开始行动。” 一轮新月冉冉升起,银州城注定要迎来一个血色之夜。 曹光实带出去的人回来了。为了不引起城中巨变,曹克明没有说出曹光实已然中计身死的事,只说他招降了李继迁,正在整顿人马。城中将领顿时一个个大呼上当,老曹不厚道啊,这么大的功劳一个人吃下,不怕撑死啊!可是再埋怨也没辙,这些将领个个闷闷不乐的回家喝酒去了。守城?李继迁都投降了,还守什么!要守,曹老儿回来自己守去。 夜半三更,一只几十人的部队骑马来到城墙下,当中一人上前叫门,城上问是何人,纷纷答道:我们是曹巡检的人,奉命回城通报。守军见他们衣着的确是自己人,于是就打开了城门。不料这伙人进城后,不只是谁喊了声:“杀!”四下里,莫名多了许多人马。这些人进城后先是直奔城墙上,制服了城头守军。之后轻车熟路的去往各个守将家中,将他们和家眷纷纷绑了起来。这些守将酒还未醒,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直到大刀片子架在脖子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娘的银州被人抄了老窝了。 这些人被五花大绑带到了议事厅,大厅之上,一个面若冠玉、身形魁梧的少年端坐在座椅上,正是李继迁。李继迁命手下给这些将领松绑,好言安抚道:“众位勇士,我们党项人世代居住银州,我父亲原银州防御使李光俨是党项族拓跋部落的首领,伯父李光睿不但是定难军节度使,更是党项一族共主。继迁奉兄长李继捧遗命保卫定难五州,保护党项族族人不被欺凌。宋太祖赵匡胤曾答应我伯父,我李家世代为定南军首领。然而当今皇帝赵光义反复无常,毁约在先,我李继迁绝不任人宰割。在场诸位都是继迁长辈,有的还曾侍奉过我父亲。继迁不想徒增杀戮,诸位意下如何?” 一番话,有理有据,看似恭敬,暗藏杀机。在场的将领都是老油条,哪个还敢不识时务,当下一起跪拜道:“臣等愿随主上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好!”西夏国未来的太祖李继迁眼中生气腾腾的火焰,夏州的城头上旗帜终于又一次换成了李家的字号。 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拿下了银州。猛虎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灵州。 第四十一章 三审卢又元(求收藏、红票) 得知赵光义要亲审卢又元的消息后,赵廷美的表情顿时变得说不出的难看。 要不是这个小侄子赵元佐来他府上玩时,无意中说漏了嘴,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二哥本来是委托他来亲审此案,如今结案在即,却忽然要亲自上阵,说明了什么?二哥对他、对卢又元已经起了疑心。 “不能为了一个卢又元坏了孤的大事,老卢要保他孙子就自己去保吧,孤决不能在二哥面前露出破绽。” 这般想着,赵廷美已然下定决心。 “皇叔?”赵元佐依旧是一副顽童的摸样,戏谑着看向赵廷美道“皇叔的眉毛都皱在一起了,是不是被父王抢了功劳,心里委屈呐?” 对这个侄儿,赵廷美永远是一副温柔的样子。身为皇子,却没过过一天自由的生活,对自己这个有可能是未来皇位争夺者的叔父也完全不抱戒心,总是十分亲近。或许他从来就没想过继承大业,当皇帝吧。赵廷美宠溺的摸着赵元佐的头说道:“叔父只是在忧心国事。元佐啊,你现在和叔父一样是王爷,整天这么贪玩可不成样子。” “嘻嘻,叔父不生父王的气就好。”赵元佐说完忽然脸色一暗道“我还真担心叔父生气会和父王闹翻,其实一家人和和气气不是最好吗?” 赵廷美呆呆的看着他,半响,沙哑的说道:“说的是呐。叔父怎么会和你父王闹翻,你父王他可是大宋官家啊……” 闹得满城风雨的卢又元一案终于要结案了。流言说赵官家任命翰林使程德玄来审理此案,而且本人也会到场旁听。本处于弱势一方的唐宋听到这个消息反而十分惊讶,苦想了半天,唐宋得出一个结论:官家已经知晓了赵廷美与卢多逊之间暗地勾结的事,所以才会让程德玄顶替赵廷美来审案。想到这里,唐宋豁然开朗,又马上着手去准备扳倒卢又元的证据。 开庭的地点改在了大理寺外。这一次,到场旁听的官员阵势极为浩大,参知政事李昉、枢密使曹彬、三司使王仁赡、礼部尚书王溥、兵部尚书卢多逊、户部尚书薛居正、大理寺卿吕端等等,几乎把大宋朝的大半个班底都给搬来了。最重要的是除了这些人,大宋官家赵光义就坐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或许是到场官员的气场太过强大,这一次,围观的百姓倒是十分配合的没有七嘴八舌的吵闹。芍药和小茴站在庭外,向里面探着头,小茴小声向芍药问道:“芍药姐,你看那些坐着的大官怎么一个个都那么老啊,你看胡子多长啊。” “废话,没听过胡子越长官越大吗,嘘,别说话了,开始审案啦。” “啪!” 一声惊堂木,程德玄板着脸端坐在主审官位置,厉声喝道:“带原告、被告上庭。” 唐宋与卢又元在两名公人监看下走上公堂,向在座官员一一行礼。程德玄细细打量着这个唐宋,虽然平日里从王化基处听过不少关于此人的传闻,上次皇帝封赏他时也见过一面,但如此近距离还是第一次。当下,程德玄问道:“原告何人?所告何事?” 唐宋恭敬的拱手答道:“下官朝奉大夫唐宋,告兵部尚书卢多逊之孙卢又元参与科举舞弊一案。” “可有证据?” “大人,下官之前曾召过一位证人,但下官怀疑证人已然被收买,所以,此次下官带来了新的证据。诸位大人请看。” 唐宋举着厚厚一摞书答道:“下官搜集了卢又元科举期间出入各个地方的记录。卢公子,这些记录上显示,大多时间你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并没有那位叫张安的举子相随,并且你频繁的在夜间和一人相会,请问那人又是谁?” “怎么可能,一定是错了。我一直和张安同行。”卢又元咬紧牙关,矢口否认道。 唐宋冷哼一声,说道:“今日我还带了几分口供来,这些口供上写明了十几天前,有人花了大把银子要他们伪造账本,强行把一位张公子的消费记录加在过去的账本上,各位,大人,请过目。” 口供传到了旁听席上,最后来到程德玄手中。程德玄看过后,未做评判,说道:“你继续说。” “是,大人。” 唐宋又转向卢又元,盯着他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位人证,我想请卢公子见见他。” “传人证。” 一身长袍,步履蹒跚。张安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不只是卢又元,连旁听席上的卢多逊也傻了脸。 扑通一声,张安跪在地上向程德玄叩头道:“学生张安,罪该万死。前日听信兵部尚书卢多逊所言做了伪证。其实学生之前根本不认识这个卢又元,是卢尚书给了我二百两银子我才答应他们做伪证的!”张安话说完,一众官员纷纷看向卢多逊。坐在暗处的赵光义,却悄悄看了唐宋几眼。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安的临阵反戈正是唐宋一手策划。皇帝亲临审案的消息一传下来,张安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举子当时就已经方寸大乱。正巧这时候,唐宋来到他面前。一番巧言令色,连蒙带骗,张安总算决定听从唐宋所说争取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卢多逊被反咬一口,当下有些不知所措。本来张安是他一个重要棋子,不料此人临阵倒戈,反而陷他于不利之地。顿时脸红脖子粗的喊道:“你这两面三刀之辈,为何满口胡说八道?我看是唐宋使了钱财,让你诬陷老夫!” “大人!”张安朝着程德玄像小鸡啄米一样磕着头,痛哭流涕的大喊道“学生今天所言句句属实,那二百两银子还藏在客栈,如有一句谎言,愿受天打雷轰。” 完了。卢多逊无力地倒在座位上,他和唐宋的处境已经彻底调换,今日他只有看唐宋在他面前表演的份。 “卢又元,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卢又元茫然的看向卢多逊,可是老头眼睛根本没有看他,像是死了一样的呆呆看着地面。 原来,爷爷和魏王是见大事不妙,想要我做替死鬼!卢又元顿时心里产生一股被抛弃了的悲愤,大声怒吼道:“我没罪,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爷爷策划的,我只是听他的话,你们干嘛都咬着我不放!” 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李昉、王仁赡等人纷纷摇头叹气,卢多逊脸成了酱紫色,哮喘顿时犯了起来,两名家臣赶忙上去喂他服药,帮他拍着背,总算稳住了呼吸。 “大人。”唐宋嘴角挂着微笑,走上前说道“在下还有一样证物,在下要证明此案真凶其实是卢又元,卢尚书只是爱孙心切,知情不报,实与本案无关。” 旁听席上的卢多逊,听到这话,不可思议的看向了唐宋。赵光义坐在暗处,听罢也是皱眉道:“这个二杆子,又搞什么鬼?”转而,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好一个进退自如的妙计。” 唐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冷笑道:“在下苦苦找寻,终于被我找到了那名刺客的住处。这封信,是从那刺客行李中翻到的。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你勾结刺客,偷阅考题,还杀人灭口,栽赃嫁祸。如今事情败漏,竟然意图推卸给自己爷爷,卢又元,你果然是一条六亲不认的畜生。” 卢又元跪在地上,迎着四面八方如炬的目光,猛然醒悟,嘶吼道:“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给他写过信,你这混蛋敢诬陷我。我知道了,这是个局,你们一开始就打算牺牲我。好,好,老子死也要拉上你们!下面的贱民都给老子听着,幕后主使其实是……” “掌嘴!” 程德玄一声令下,两名公人上前架起卢又元,拿着竹签对着卢又元的嘴毫不留情的扇了下去。卢又元空有一堆话在肚子里,也只能化作血水咽回去。 “走吧。” 赵匡胤默默起身向回走去。王继恩随在左右,奇怪的问道:“官家不看完吗?” “大局已定。朕有些累了,回宫吧。” 也不知掌了多少下嘴,卢又元两片嘴唇肿的像两条广式腊肠。他失去意识,倒在地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程德玄偷偷看了眼赵光义坐处,已经空无一人,于是叹气道:“卢又元杀人害命,罪大恶极,理当明日午门斩首示众。退堂!” 要怪只怪你愚蠢至极,咎由自取。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卢又元,唐宋叹了口气,随着芍药二人回去了。 夜晚,莳花馆天字阁内。 “干杯!” 众人一起向唐宋举杯,唐宋嬉笑着迎上说道:“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再喝我就要掉桌子底下了。” 唐宋打赢了官司,芍药替他高兴,于是就摆下了一桌好酒好菜庆祝一番。到场的,有白马,有徐锦衣,还有王化基,都是唐宋的老相识。芍药和白马二人上次见过一面,如今再相见,亲热的像姐妹一般。徐锦衣是羽林军带队,平日花天酒地没少逛过窑子,席间和众人有说有笑快活的很。倒是王化基,似乎颇为不适应这种环境,从进来就红着张脸,一声不吭的坐在那。 芍药喝的酒有点多,顿时也没了形象,张牙舞爪的搂住王化基的脖子呵呵笑道:“这位大人怎么这么怯生啊,来来来,喝酒,喝完这杯我让我们莳花馆最好的几位姑娘一起伺候你。” “哎呀呀,使不得,千万使不得。”王化基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挣开芍药,往唐宋那儿拱了拱,眼中尽是求助之色。 唐宋无奈的把小茴喊进来,要她扶着芍药回去休息。王化基这才长舒一口气,徐锦衣爽朗的大笑道:“王大人,这朝中不逛窑子的官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了!哈哈,大人不晓得其中快活,等大人尝到甜头就再也摆脱不了了!”说罢,徐锦衣在他身边陪酒的女子身上摸了一把,惹的佳人一声轻嗔。 王化基苦笑一声道:“徐兄说的是,今天是给唐兄祝贺,不说这些了。唐兄,你今日为何不干脆把那卢尚书也拉下马,反而还替他辩护?” 白马一边吃着桌上的菜,一边说道:“是呀,这牛肉不错……你害死人家孙子,却不搞垮他,不怕他报复你……鱼也不错。” 唐宋抿了口酒,摇头道:“我当然也想弄死那老匹夫,我怕的是官家。” “此话怎讲。”王化基皱眉问道。 “官家既然知道卢多逊与魏王之间的猫腻,却没有立刻着手去管他们,可见官家的态度并不明朗。我若执意和卢多逊死磕到底,倒有些把官家往死路上逼,到时候不管卢多逊有没有事。我肯定是要倒霉了。” “我累个乖乖。”徐锦衣瞪着大眼看向唐宋说道“唐大人,这个把月你的心眼咋长了这么多,连官家的心思都能猜透?”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白马咕噜一声咽下口中的肉问道。 “好好干,等着赵官家给我涨工钱……” (累死偶咧,这章3700多字只用了两个多小时,说明我的速度进步了啊!继续求收藏、红票,感谢支持我的亲们,莫名增长的红票让我充满了动力!) 第四十二章 重逢 卢又元没能活到斩首的日子。 当日夜里,有人偷偷潜入了大理寺牢狱内。第二天,当狱卒发现卢又元时,他已经化作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于是,一切的秘密,随着卢又元的一身皮囊一起被埋在了三尺黄土之下。 这件事过后,卢多逊大病了一场。墙倒众人推,满朝文武弹劾他的奏折像雪花一样飘向了官家那里。官家还没有表态,他便主动辞去兵部尚书一职,在家休养。 只有唐宋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平淡,每日打理完太子府上的事,就是去莳花馆喝酒。这段时间,唐宋也终于弄明白自己这个朝奉大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官。然而再怎么揣测赵官家的心思,他也不能确定赵光义究竟对他有多少忌惮,只是心中对做官的热忱降温了许多,不禁开始萌生去意。 莳花馆。 默默倚着门栏,看着芍药大包小包的收拾东西,唐宋叹气道:“真的要走了?想通了。” “嗯。”芍药一件一件的把首饰家当装进包裹里,头也不回的说“西北那边乱成了一锅粥,那李继迁像个疯子一样,也不知道下一个要打谁。家里传来消息,说要我回去帮哥哥们打理家业。你也知道,我出来三年,其实也是有些想家的。” “你走了,莳花馆怎么办?” 芍药停下手上的活,笑盈盈的看向唐宋道:“不是还有你嘛,有你和小茴帮我打理,我放心的很。安啦,过个一两年,本姑娘可能还会回来的。” “我?我平时就是个甩手掌柜,打理生意我可不在行。”唐宋笑了一声,上前帮她提起了行李。 默默无言跟着唐宋走下楼梯。今日离别,芍药特地画了些淡妆,身上穿了件紫色的留仙裙,吸引了不少街上路人的目光。莳花馆的那些重要人物在外面围成两圈,依依不舍的看着芍药,芍药走上前和他们一一话别,小茴和几个姐妹早已哭成了泪人。唐宋帮芍药把包裹行李放上马车,回头幽幽道:“此番一别,不知再见又是何年何月。多多保重。” “噗嗤”一声,芍药捂着肚子笑道:“不要煽情了好不好,你难道想让我在大街上以泪洗面?别逗了,走吧走吧,本姑娘启程回家喽!”说罢,芍药麻利的爬上马车,坐了进去。 “保重。”唐宋望着马车离去的地方,一个人站在原地喃喃道。 “保重。”马车内,芍药落寞的抹去眼角的泪光低声道。 科举揭榜的消息淹没在了西北动乱的大新闻中。没人关心究竟是哪个幸运儿摘得榜首,人们更关心的是夏州的李继迁会不会一路打到汴梁城来。这日,唐宋从莳花馆出来,忽然被一个穿着斗篷、头顶帷帽之人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手,唐宋错愕间,就听那人低声道:“唐大人,莫要害怕,我带你去见一位老朋友。” 这人的声音十分清脆,似乎似曾相识。唐宋狐疑的跟他一路转来转去,最后一处叫花子云集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是城北的一处窝棚,属于汴梁的难民区,住的都是些破落户和乞丐。 一群乞丐面色不善的看向唐宋,似乎十分不满意有人入侵了他们的地盘。 “你究竟是何人,带我来这里作甚?”唐宋皱眉看着那人,面纱之下,隐隐透漏着一张消瘦的脸,似曾相识却又认不出来。 那人苦笑一声,摘下了帷帽,面容憔悴的看向唐宋喊道:“唐大人,还认得奴家吗?” “大小姐!” 唐宋惊讶的喊出了声,这帷帽之下的人,不正是曹家大小姐曹丹阳?只是她此刻看上去面黄肌瘦,也不知是受了多少苦。原本青春气息十足的身体如今看上去瘦骨嶙峋。头发杂乱不堪,手臂和脸上还带着一些於痕。唐宋顿时心中一片辛酸,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说道:“大小姐,你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曹丹阳惨笑着看着唐宋,没有再挣脱他的手,只是淡淡的答道:“说来话长。唐大人还记得奴家,奴家就放心了。” “大小姐!”唐宋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这般情绪激动了,他大喊道“大小姐,唐宋在您面前永远是那个唐大哥,请不要把我当做什么唐大人。大小姐,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随我回莳花馆,我去为你请大夫。” “不必了。”曹大小姐摇了摇头道“我今日冒昧来找唐大人,其实是有事相求。请大人随我来。” 说完,曹丹阳转身接着向内走去。唐宋不知道为何曹家大小姐会这般疏远他,一肚子的疑问,也只好随她走去。走到一间破烂不堪的房间处,曹丹阳停下脚步慢慢走了进去。唐宋走进房间,破烂的屋子内家徒四壁,只有一堆烧过的木材和用来当床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那人看上去表情十分痛苦,似乎有病在身。唐宋呆呆的站在门口,失声道:“二……公……子。” “大人。”曹丹阳蹲下去摸着曹人杰的额头淡淡道“我弟弟患了热病,已经两天了,再不诊治只怕有性命之虞。希望大人大发慈悲,将他带会去,我……丹阳给大人跪下了。” “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对我说!”唐宋上前握住曹丹阳的手腕,不准她跪下。曹大小姐吃痛,便去挣脱唐宋的手臂,不想却被将他弹到了两步开外。 “你习武了?”唐宋愣愣的看向她。 曹丹阳咬着嘴唇,扭过头去说道:“大人不要问这么多了。如果大人还念及一丝旧情,就请把小杰带回去诊治吧。” “咚!” 曹丹阳泪流满面的回过头来,只见唐宋血灌瞳仁,跪在了地上。 “唐宋没有跪过天地,没有跪过父母,今日唐某第一次下跪,求大小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唐宋就是豁出身家性命,也一定为大小姐讨回一个公道!” “你已经不是唐亮大哥了,你是唐宋唐大人。”曹丹阳凄惨的笑道“我告诉你,也为时已晚。” “大小姐,当真要拒我与千里之外?” 曹丹阳坐在了曹人杰身边,看着熟睡的曹人杰淡淡道:“曹家庄出事时,我和小杰还在叔父家中。” “我去过枢密府很多次,可是他们说你们不辞而别……” “那个肮脏的地方,我一刻也呆不下去。”曹丹阳说着,眼神忽然凌厉起来。 “叔父他,把父亲当成了棋子。为了保住官位,即使牺牲我们全家他也毫不在乎。他以为是官家指使人害的曹府上下,居然不敢声张。他好狠的心。我带着弟弟逃出来后,就在这里安了家,一边相依为命,一边打探消息。” “为什么不来找我?” 曹丹阳看着唐宋冷冷说道:“我并不知道大人是否和曹家的惨案有关。所以……若非为了我弟弟我绝不会找到你。” 唐宋站起来,走到曹丹阳面前坐下说道:“大小姐,唐宋的确是害了曹家的凶手。当初我在去夏州路上,曾遇到并州团练使裘虎阻拦,因为妇人之仁放过了他,不想那裘虎居然怀恨在心血洗曹家庄。我赶回曹家庄时,虽然手刃了裘虎,但是为时已晚……曹家庄的大火是我放的,大小姐,唐宋是个罪人,大小姐要怎么处置,我悉听尊便。” “你说,你杀了残害曹家的凶手?”曹丹阳出神的看向他,半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唐宋身边不停在他胸前捶打着哭喊道“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抢走我亲手报仇的机会!为什么夺走我活下去的希望!” “大小姐。”唐宋任由她发泄着,直到曹丹阳平静下来,他才哽塞的说道“大小姐,跟我回去吧,我会照顾好你们姐弟俩。算是,让我赎罪……” “你来晚了。”曹丹阳冷笑道“我不能和你回去,因为我现在是拜龙教的人。” 唐宋木然一愣,转而反应过来,大喊道:“为什么你要加入那个组织?你,你疯了?” “在我最无助,想要自我了结的时候,拜龙教的大头领出现在我面前。那个女人,教了我功夫,给了我报仇的就会和活下去的希望……” “白马!” 曹丹阳疑惑道:“你认识大头领?” “你和我回去,拜龙教的事我来解决。”唐宋抓起她的手,然而曹丹阳死死地动也不动,一脸倔强的说道:“加入拜龙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已经夺走了我报仇的机会,就不要再干涉我生存下去的选择!若是再逼我,那我只有在你面前自我了断。”说罢,曹丹阳掏出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直视着唐宋。 “大小姐,你太傻了。”唐宋默默无言的将曹人杰抱起来走向门外道“我不会让你在毁在拜龙教手里。你等着我,不要自寻死路,你活着,我才会救二公子。” 默默看着唐宋离去的背影,曹丹阳握着匕首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公主驾到 唐宋永远也猜不透白马的心思,正如同白马同样看不透他,所以两个人的见面总是以不欢而散居多。拌嘴、打闹、互相嘲笑,一直以来,唐宋都以为他和白马已经成了朋友,白马对他而言是一个傲娇、毒舌却又善良的红颜知己。 结果是他错了。唐宋不再是唐亮,白马却还是那个没有感情的白马。 莳花馆。两人对坐,相顾无言。 唐宋已经发了一通脾气,因为曹大小姐的事,他又一次对白马报起了警觉。白马面色平淡的听他说完,冷冷道:“这么说来,你是为了那个小姑娘,特意约我出来听你在这啰嗦的?” “唐大首领,把曹家大小姐交给我,让她和拜龙教撇清干系,算是我求你。” 屋内的气氛陷入了僵持。白马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唐大人,请你搞清楚,不是我诱惑那小姑娘加入拜龙教,是她求的我。我只是给一个失去生存信念的人重新活下去的希望,要让她离开拜龙教,还得她心甘情愿。” “我不管是谁的错。”唐宋坚决道“解除她和拜龙教的关系,我知道你办得到。” 白马听罢,皱起眉头,眼中一道寒芒直射唐宋:“唐大人,你觉得你自己是谁,敢对我下命令?” “放过她,今后我都不会再来烦你。” 此话出口,唐宋便有些后悔。白马闻言也是一愣,咬了咬牙,站起身向门外边走边说:“我会如你所愿,希望你不要忘记今天说的话,别后悔!” 我和她,算是彻底决裂了。苦笑着抱着头,唐宋心里自嘲道。 傍晚时分,曹人杰醒了。在医生开过药给他服下后,他的病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还需要休养。曹丹阳自己找到了莳花馆,白马却没有再来,唐宋心中五味陈杂,或多或少的落寞让他有些怅然若失。曹家大小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见面后深深跪在了唐宋身前。 “这一跪,是丹阳替曹家上下也为自己谢唐大哥的。唐大哥替曹家报仇雪恨,大恩大德丹阳没齿难忘。只是丹阳是个心死之人,拜龙教这种黑暗的地方才适合我这种人生活。唐大哥,请不要阻止我,我唯一的牵挂就是我弟弟,希望唐大哥你照顾好他。” “我知道我劝不了你。”唐宋默默扶起了她说道“这样对你说吧。如果有一天拜龙教要你刺杀我,你会怎么做?” “我……我不可能杀唐大哥。”曹丹阳呆呆的答道。 “呆在拜龙教,你迟早会变得视人命如草芥。这样吧,留在我身边,或许不久我也会创立一个像拜龙教一样的组织。” 看着唐宋落寞的神情,曹大小姐本要拒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无奈叹了口气。 从那天起,白马再也没有来过莳花馆。太平客栈,店小二六子向老板辞了职,不知去了何处。唐宋猛然发现,自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所包围了。幸好还有曹家姐弟,唐宋那颗日渐冰冷的心还是保留了一片温热。 时间到了五月,这段时间以来,西北地区战火连天,赵光义一面要抵御辽国的骚扰,一边要平息李继迁的叛乱,只恨手下像杨业、潘美这样的良将太少。唐宋每日在东宫无所事事,倒是和太子爷赵元佐混成了一对狐朋狗友。他带着赵元佐每天去那些风月场所消遣,又想尽办法瞒住赵光义,在赵元佐看来唐宋真是个大大的忠臣。 “唐大夫,明天就咱们哪也不去了。永庆公主要过生日,我答应了她要在你莳花馆帮她庆生,你回去准备准备吧。”赵元佐春光满面的从莳花馆走出来,悄悄对唐宋说道。 “什么,千岁,你怎么把公主也骗出来了?”唐宋顿时一阵头大,这下好了,不但皇太子被他带着逛窑子,连一国公主也要来他这了。唐宋不禁苦笑着向赵元佐问道:“千岁,不知这位永庆公主就是哪位公主?今年多大了?” 赵元佐想了想道:“他是伯父一脉的小公主,比我还小一岁,今年是过十六岁生日。” “好,微臣一定准备周到。” “麻烦你了,唐大夫。”赵元佐乐滋滋的大摇大摆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莳花馆门外就挂起了停业一天的的牌子,来这里的客人好奇的向看门的询问出了什么事,那些看门的只是神秘的说有位大人物包下了莳花馆。有些人收到了莳花馆发出的请帖才恍然大悟,但是看了请帖内容,这些人却打死也不肯说是什么事情。此时馆内,唐宋与小茴二人忙着指点桌椅的摆放和地方的布置。又草草从外面请来了几个戏台班子,派人帮他们搭好戏台。唐宋突发奇想,挑了几个莳花馆比较俊俏的姑娘清一色穿着大红袍站在门口迎宾。又命令小黑采办了许多红布铺在地上。房顶挂满了大红灯笼,四周摆满了上千盆盆景,整个莳花馆看上去幡然一新。忙完了这些,小茴长嘘一口气,喃喃道:“老板,我怎么觉得我们不像是帮公主庆生,倒像是要把公主嫁人啊?”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唐宋骄傲的说道“我这是走的民族风路线,喜庆。” 得得得,反正又不是给我庆生。小茴吐了吐舌头,又到别处忙活去了。 等到傍晚,受邀前来的那些贵公子、大小姐一个个如期而至。最先到的是工部尚书的小儿子,这位小公子感刚刚推开门,就听到十几几个人如山呼海啸般喊道:“欢迎观临!”顿时吓得他差点滑倒在地,尴尬的整理一下衣服,这才找了个地方坐下。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宾客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正主却还没个踪影。唐宋焦急地在门外盼了半天,终于把赵元佐盼来了。赵元佐下了轿子,大喘着气说道:“为了瞒过父王,我和皇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逃出来的。咦,人呢?皇妹?永庆,出来啊。” 轿子里传来一声轻咛,一条细嫩的玉臂卷开了帘子,只见一个身穿黄色石榴裙的小萝莉聘聘婷婷跳到了地上。郁金香色的裙子上挂满了珍珠和翡翠,上面用金丝刺着华丽的图案,裙子的主人被包裹在其中,看上去比那些珍珠还要耀眼。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粉黛娇俏的小脸看上去像白瓷玉脂一般,头上插着形形色色的簪子,一米五的身材就像是个洋娃娃一般。 “皇兄,我们到了嘛?”小公主俏生生的问了一句,一旁看的出神的唐宋哎呀一声赶紧行礼道:“微臣唐宋见过永庆公主。” “不必多礼。”永庆好奇的打量他一番,忽然欢喜的叫道“唐宋,你就是皇兄说的那个二杆子!” 唐宋面色不善的看向一旁的赵元佐,赵元佐尴尬的笑了笑,急忙扯开话题:“永庆,快进去吧,里面那么多人都等着呢。” “嗯,皇兄先请。” 唐宋跟在二人身后走进莳花馆,莳花馆内众人看到太子和公主驾到一个个急忙站起身行礼,赵元佐匆匆喊了声免礼,就扯着永庆坐到了前排。 “主持人呢?”唐宋四下看了看,看见那个自己花钱请来的司仪傻乎乎的坐在台下看着公主,气的上前一踢他屁股道:“发什么呆呢,麻溜的快上台去!” 那司仪被他踢了一脚也清醒过来,赶紧跑上舞台,脸上带着笑容,掏出一块木牌。照着唐宋事前写好的念到: “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能与诸位相聚在永庆公主的生日……宴会?上,在下十分荣幸。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我们莳花馆的老板唐宋唐老板将一首诗送给我们的永庆公主:面若桃花半含羞,身如扶柳江中游。动似娇燕手足蹈,静时好比画中仙。” 台下一片寂静,司仪念完了词,眼巴巴的看向了唐宋。 此处应有掌声啊?唐宋看着这些在坐的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像是傻了一样,永庆公主更是小脸通红,像熟透的柿子。唐宋一咬牙,亲自走上台把那司仪撵下去,面向众人说道:“在下是莳花馆的老板唐宋,今日莳花馆能为永庆公主设宴庆生,在下实在是三生有幸。下面就有请我们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万人肠断的永庆公主!” 这人的马屁拍的也太烂了!一种宾客纷纷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生搬硬套,语无伦次,这样的人居然是真的做了朝廷的大官? 永庆公主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也搞不懂唐宋是几个意思,只好站起身来说道:“永庆先谢过各位了,你们受皇兄所邀来帮永庆庆生,永庆十分感谢。祝愿各位今后仕途一帆风顺。” 一旁赵元佐气的头上冒烟,直勾勾的看着唐宋,那眼神似乎是在说:瞧你那熊样,我妹妹都比你会说话! 第四十四章 骂皇帝 (大家没事帮我在其它地方多宣传宣传,人多才热闹嘛,咱给各位道谢了) 舞台上的杂耍艺人还在卖命的表演,庆生宴却已经到了尾声。在座的公子王孙一个个喝的酩酊大醉,吵着闹着要唐宋为他们安排就寝。唐宋嘴角微微上扬,将小黑唤到身边吩咐道:“黑子,让那些在后台的姑娘都出来吧,服侍这些公子们去歇息。” 小黑诺了一声连忙吩咐下去,不多时,就见一个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窑姐儿一步三扭的走了出来,挽着那些公子哥的手臂撒着娇领进了厢房。唐宋心中暗道:这次把汴梁最舍得花钱的主都给拴在了我莳花馆,以后还怕没钱赚? 永庆看了两个时辰的表演,早已困倦不堪,趴在酒桌上睡着了。小公主的身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金钱宝树,翡翠银花,无一不是名贵无比。然而小公主对这些俗物完全提不起兴趣,她甚至觉得这个庆生宴好生无趣。赵元佐睡眼惺忪的从桌上爬起来,打了个大酒嗝,看着唐宋喃喃道:“唐大夫,已经散场了吗?哦,皇妹,醒醒,回宫了……” 永庆双眼迷离的抬起头,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她揉了揉头发,烦恼的把那些朱钗重新插了插,呢喃道:“皇兄,好像已经很晚了,咱们还能进宫吗?” “楚王千岁,公主,微臣已经帮你们准备了两间客房,不如今日就先留宿我这莳花馆吧。”唐宋上前拱手道。 “也好。”赵元佐挠了挠头说道“我困得很,也不想走路了。唐大夫,快领我过去。” 唐宋领着二人分别进了房间这才退了出来,回到大厅。见大堂上戏台班子也收工了,只有少数几个富家千金还兴致勃勃的围在一起谈论着什么。唐宋于是凑上前说道:“诸位美女,庆生宴结束了,不知诸位是要留宿我这莳花馆还是要回去?若是留宿,我便带诸位回房间,若是回去前,我便吩咐下人去准备花轿。” 那些千金纷纷嗤笑着看向他,当中一名看上去年纪稍长的女子打趣道:“哪有留女子在烟花之地过夜的,你方才那些话若是让我爹爹听到,一定打断你的腿。几位妹妹,咱们走吧。”说罢,几人就有说有笑的离去了。 被她爹爹听到……唐宋默默看了看楼上永庆公主的房间,咽了口唾沫。 小永庆进了房间,等唐宋出去后,关好门,她笨拙的蹬掉一双花靴,就闭着眼扑到了床上。咦。怎么这么软?永庆好奇地睁开眼摸了摸,身子下面压着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顿时好奇的点亮了油灯看去。这一看,顿时把永庆公主惊的小嘴微张。原来床上竟然躺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大熊!永庆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那大熊的皮毛,软绵绵的,但好像不是活的?忽然,小公主发现了在大熊脖子上挂着一封信,于是取下来默念道: “微臣唐宋,恭贺永庆公主生辰。臣料公主并非俗世女子,是以未曾奉上金银细软。臣命裁缝日夜赶工,缝制了这只“熊先生”,熊先生的毛皮十分温暖,希望也能为公主带来温暖。” 将书信折好放下,永庆粉嘟嘟的脸上露出一丝开心的笑。吹灭油灯,又一次扑到了床上,抱着毛绒熊蹭来蹭去。 御书房。 赵光义坐在桌前,展开奏折,脸色越来越青,浑身上下颤抖着,喃喃道:“好,他好啊,简直狗胆包天!” “官家。”程德玄皱眉道“之前已经落实曹家庄纵火一事与这唐宋有关,如今看这份线报,周女英与赵从约遁逃也是他暗中使力。官家,要将他捉来审问吗?” “审?”赵光义面目狰狞的说道“当然要审,不过朕要在朝堂上问他个清楚,看他认不认罪!朕要他跪在文德殿向朕叩头谢罪!我不明白,朕待他不薄,何以此人屡次忤逆朕?” 程德玄默不作声,半响淡淡道:“官家,有一种狗,是养不熟的,就算是每日喂他食物的主人,它也会咬,因为它从来没把自己当狗。” “呵呵,说得好,唐宋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狗。”赵光义狠狠的将奏折摔在桌上,程德玄默默退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竖日清晨,群臣在文德殿苦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官家来上朝,一个个交头接耳谈论着。夹杂在文武百官中的唐宋无聊的看着屋顶,喃喃道:“莫名其妙的让我来参加朝政,自己却迟迟未到,莫非他赵官家在后宫赖床?” “大胆!”身旁的工部员外郎闻言怒视唐宋,可是一看到这张陌生的脸愕然道“诶,你是?” “朝奉大夫唐宋,有礼了。”唐宋懒洋洋的拱手道。 “哦,你是二杆……唐大夫,幸会幸会。” 工部员外郎耸了耸鼻子,心里纳闷道:这二杆子怎么也来上朝,听他所说似乎是官家嘱咐的,难道官家又要升他的官?不是吧,还有天理吗?“ 想到这,年过四旬的工部员外郎酸溜溜的又看了眼唐宋。 “皇上到!” 小黄门一声喊,赵光义板着张大长脸缓缓走了出来,群臣纷纷拱手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赵光义坐在龙椅上,扫视了一番百官,看到唐宋规规矩矩的站在人群中,不由冷哼一声。 “今日上朝,有两件事朕要宣布。这其一,是关于西北那边情况的。潘美将军在延州大败逆贼李继迁的叛军,斩首三千余,可谓大功一件。” “潘将军神勇啊。” “天佑我大宋。” “官家洪福齐天。” 庭上群臣纷纷称赞,只有赵普、曹彬这等官场老臣一个个不言不语。赵官家今日愁眉不展,绝对有什么坏消息,以他们多年的经验,自然看得出赵光义是动了真怒。 “这第二件事。”赵光义直视着唐宋,冷言道“唐大夫,你上前来。” “额?”唐宋不由一愣,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禁赶快老实的上前拱手道“微臣在。” 赵光义冷冷的扫视着他说道:“曹家庄一案后,朕一直派人在搜查凶手下落。所幸,今日终于有了眉目。朕打探到,并州团练使裘虎未得命令带人从并州去了曹家庄,但是从那之后却再没人见过这伙人。唐大夫,你知道些什么吗?” 唐宋心里一沉,心道不妙,于是连忙辩解道:“臣不知。” “啪!” 赵光义猛地一怕龙椅,大吼道:“霸州唐亮,你好大的胆,杀人放火,欺君犯上,你该当何罪!” “原来官家终究还是知道了。”唐宋心里这般想着苦涩的答道:“臣知罪,但臣所杀之人是灭我曹家庄的凶手,臣觉得没有杀错人,请官家明察。” 满朝文武顿时像炸开了锅,一个个怪异的看着唐宋。刑部尚书听罢唐宋所言,不悦道:“有罪之人,也该移交大理寺和刑部。唐大人,你这般私自做主可是犯了重罪。” 赵光义看着低头不说话的唐宋,又道:“这是你第一条罪。第二,你暗中帮助唐国国主遗孀周女英潜逃,意图令其聚集南唐旧部作乱,你可承认?” “作乱?”唐宋好笑的迎上了赵光义的目光道“臣的确帮她离开汴梁,但是臣只是成全了一对苦命鸳鸯,皇上这也要治臣的罪吗?” “大胆!竟敢忤逆官家!” 赵光义脸色发黑的说道:“周女英身份特殊,你助她逃走,已经是大错。唐宋,你当真还要狡辩?” 唐宋见赵光义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又见这满朝文武一个个冷眼旁观,等着看他笑话,顿时头脑发热气血上涌,不由语气带着愤怒道:“微臣见过周女英,此女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何况她也没有聚集李煜旧部的号召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官家要杀我,一句话我唐宋立刻撞死在这,何必要冤枉微臣!” “你……”赵光义本来还想这唐宋若是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忏悔一番,还能放他条生路,最后将他贬谪地方显示自己的大肚。不想这二杆子居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忤逆自己,若不将他斩首,成何体统! “大人!”曹彬眼见此景连忙出列道“老臣兄长在世时常言唐宋忠心护主,老臣以为唐大夫只是年轻气盛为情义左右才做出这些糊涂事。请官家莫要动怒,可将唐宋先打入大牢,容后处置。” “还打什么大牢,朕要砍他脑袋!”赵光义站起身来,大喊道“取我刀来,老子要砍了这天杀的小子。” 唐宋没想到自己只是顶了两句嘴就惹得赵光义龙颜大怒要砍他脑袋,顿时急中生智,仰天大笑道:“砍就砍吧,就算九泉之下我也问心无愧。只可惜,我那《烛影斧声》的故事要由别人来讲了。” 此话一出,百官还没摸到头脑。赵光义和程德玄二人脸色却顿时刷的一下白了。尤其是赵光义,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程德玄张大了嘴,好半天,站出来大声说道:“官家,臣以为唐宋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他本无意顶撞官家,不如先将他打入刑部,再做论断。” 赵光义回过神来,惊惧的看向唐宋,唐宋依旧是那副倔强的表情,不由犹豫道:“这……” 唐宋一时情急拿出了自己的底牌,用“烛影斧声”的真相来要挟赵光义,此刻也没想清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可是看着眼前这局势,想要全身而退绝无可能。当下一咬牙狠心道:老子豁出去了,我就好好气一气这赵光义老儿,是生是死全凭天命! 唐宋挺胸抬头又上前一步道:“官家要治我的罪,我无话可说,不过我这里还有句话。赵二,你专断独行,唯我独尊,既无一代豪雄之才,妄图成千古一帝。哈哈哈哈哈,你永远也比不上赵匡胤,有你在位大宋灭国之日指日可待了。” “给我拿下他!送往刑部,明日午时斩首示众!”赵光义一声怒吼,几名羽林卫上前架起了唐宋。唐宋挣扎着被带了下去,满堂文武心惊胆战的看向了赵光义。赵光义恨恨的一甩袖子,直接走了回去,程德玄犹豫一番紧随而去。 唐宋被换上了死囚服,下了死牢。在狱中,唐宋心中惴惴不安的想着:一旦赵光义知道除了我并没有别人知晓他弑兄夺位之事,那我的小命就更保不住了。唉,刚刚在朝堂上实在是太冲动了。 可是转念一想,那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皇帝的感觉还真是爽啊!唐宋苦笑着在狱中踱来踱去,猛然想到:我此番蒙难,不知道白马她会不会念及旧情来见我一面? 拜龙教。 天色已晚。白马换上了一身夜行衣将匕首小心藏在衣服内,一边向外走,一边叹气道:“真是个蠢材啊,你锒铛入狱,那曹家大小姐连半句话都没有,还不是只有我才会去救你。混蛋,冤家,真不懂难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白马,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忽然出现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白马愕然喊道:“教主,您还没睡啊。” 那白发苍苍的拜龙教教主叹了口气,背过手说道:“官家这次铁了心要唐宋的命,如今刑部被禁军把守里外三层,我劝你不要有什么想法了。” “教主……”白马失声道“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什么……” “别问了。”拜龙教主喃喃道“忤逆官家,还敢用那件事威胁官家,他能活着走出文德殿已然是幸运之极了。” 大理寺。 王化基在房间内焦急的走来走去,寇准见他也不说话,十分担忧道:“王大人,您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王化基十分烦躁的回应道:“唐兄这次得罪的可是官家,哪能那么容易就想到解决办法。唉,为何满朝文武就没人拦着他?这一次,究竟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向沉稳的王化基露出了他暴躁的一面,寇准眼见如此只好在心里默默为唐宋祈祷。 莳花馆。 二楼的房间里,曹丹阳坐在梳妆台前轻轻地梳着头发,她换上了一身十分妩媚的黄裙,嘴上抿了胭脂,脸上涂着淡淡的腮红。“砰”一声,她房间的大门被人撞开。曹人杰急三火四的闯进来,喘着气道:“姐,唐大哥明天都要被砍头了。你不想办法救他,还有心情在这打扮?” 曹丹阳继续梳着装,轻声答道:“我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去劫法场?我要救他,只能另想办法。” “姐,那你倒是想啊。”曹人杰焦急的说道。 曹丹阳站起身提着裙子,幽幽说道:“小杰,去把你小茴姐叫来。” 几方人都在为唐宋的安危而担忧时,天牢里,唐宋的心却渐渐冷了。官家没有派人来见他,这已经是最明确的态度了。没错,赵光义心狠手辣,他一定是想到了破解的办法,所以有恃无恐,一定要自己人头落地。想到此,唐宋有些后悔拿赵光义的死穴来威胁他了,幽幽叹道:“也不知我死后回魂归何处?九幽地府还是那原来的世界?” 没有人回答他。黑暗寂静的的囚笼里,唐宋蜷缩着双腿,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第二日,法场外聚满了汴梁的百姓,比之上次三审卢又元之时还多了好几倍。这些百姓唏嘘着,感慨着,他们终究还是念起唐宋的好。洪水来时,是这个不要命的芝麻官顶在前面指挥得当才守住了他们的家园;也是这个二杆子把汴梁的破落户打得怕了,让汴梁的治安上了一层台阶,南关码头新兴的集市如今繁荣无比;正是这个唐大人不畏强权,屡次申告,才将汴梁科举杀人案的真凶绳之以法。多好的官啊,如今居然要就此魂断法场。 法场上,两名侩子手手里拿着砍头刀,威武的立在那。作为犯人的唐宋聋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烈阳当空,眼看就要到了行刑的时间,监斩官程德玄看了看天,正要下令,忽然就见一群女人涌到台前跪下哭哭啼啼。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吵闹作甚,不要耽搁朝廷斩犯人。” 那群女子中,领头一人身穿黄裙,艳丽无比,正是曹家大小姐。她跪在地上,大声道:“大人,奴婢们都是莳花馆的娼妓,全是靠唐大人才能在汴梁吃上口饭。今日若是斩了唐大人,就是断了我们姐妹们的活路。我们姐妹们就只有光着身子去大人家门口鸣冤了!求大人网开一面,放过我家大人吧!”说罢,曹家大小姐一扯丝带,将外套甩在地上,白色的亵衣包裹下,玲珑的身材令人血脉喷张。 身后跪着的众人纷纷照做,将外套脱下。数百风尘女子在法场前演了这么一出娼妓救主,顿时旁人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谁说婊子无情?莳花馆的姑娘们今日就用实际行动反驳了这个说法。 程德玄眉头紧皱,自然知道这些人是要逼他就范。可惜曹大小姐低估了程德玄的毒辣,程德玄面色不改,将令箭甩在地上,冷冷道:“吉时已到,斩。” 侩子手领了命,往刀上喷了一口酒,一刀砍了下去。大刀落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到跪着的曹大小姐的身前。 “不……不要。”曹丹阳两眼空洞的看着无头尸首倒下,两行泪夺眶而出。 莳花馆的女人个个放声大哭,看的围观百姓一个个摇头叹气。忽然,不知谁突然喊了句:“你们看,这……这好像不是老板的头!” 顿时人们好奇地伸头看去。那鲜血淋淋的头颅虽然也是一名男子,但和唐宋五官相差许多,顿时人群中议论纷纷: “不是芝麻官的,我见过他,比这人瘦了许多。” “对啊,朝廷砍错人了。” 程德玄脸色刷白的从看台奔了过去,大吼一声抱起了人头,一看果然不是唐宋,气愤的把人头丢向了人群中,大喊道:“混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那个畜生!” 第四十五章 此去经年陌路 夜已深沉。 寂静的夜晚总是带着可怕的肃穆,刑部大牢,邢犯的呻吟此起彼伏的不断响起,那些狱卒已然懒得去管,一个个昏昏欲睡,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嗞啦”一声,黑铁大门的大锁被打开,一名狱卒恭敬地领着一名衣着显贵的年轻公子走进了牢房,那名公子身后还有一位默不作声的随从相伴。狱卒谄媚的在那位公子面前喋喋不休的讨好着,那人于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下去吧,钥匙给我留下,把这些兄弟都撤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明白了吗?” “是,千岁。” 男子带着随从迈着稳健的步伐背手从一间又一间牢房外经过,对那些刑犯的叫骂与呻吟充耳不闻,仿佛他只是来欣赏这比拟地狱的场景。直到走到一间最深处的牢房外,他才收住脚步,拿出钥匙试了试,打开了大门。 门开了。唐宋眼神黯淡无光的坐在牢房内,听到声音,头也不抬的冷哼一声道:“官家是赐毒酒还是白绫来了?” “唐大夫。” 唐宋闻言猛然抬头,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出声道:“太子千岁。” 赵元佐一脸平静的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一丝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他淡淡一笑,走到唐宋身边的稻草上坐下道:“唐大夫,不知道死刑犯的生活比之我东宫相差几何。” “不可同日而语。”唐宋苦笑道。 赵元佐把钥匙丢向了唐宋,淡淡道:“先把手铐脚铐打开,然后我慢慢告诉你怎么救你出去。” “千岁!”唐宋接过钥匙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赵元佐看向唐宋淡淡笑道“我从小生活在皇族世家里,身边除了一位视皇位如命的父亲,就是一些整日算计阴谋诡计的大臣。众人眼中的赵元佐是个长不大的白痴,殊不知在赵元佐眼中,他们也一样是白痴。” “大智若愚,明哲保身。千岁骗过了官家,骗过了天下人,也骗过了史官,千岁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赵元佐见唐宋已然打开了镣铐,于是挥手让一直不说话的那名随从上前,吩咐道:“你们二人换一下装束。” “千岁。”唐宋皱眉道“千岁是要让一无辜之人为我顶罪?” “哈哈哈,唐大夫先看看此人是谁。” 那随从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唐宋顿时睁大了双眼,看向他。 “大人还记得在下吗。”杜洪笑着看向唐宋。 “杜老板,你为何……” “上一次,杜某受于兵部尚书的压力,在公堂上颠倒黑白,朝廷怪罪下来,我那些生意早就倒了。多亏太子千岁肯出手援助,才保全了家族的安全。如今杜某为太子,为唐大人效力,也算在下死得其所。” 唐宋默不作声,看来杜洪是有意以自己一命换家族的安全,于是也不再多说,二人迅速交换了衣物。赵元佐点了点头站起来说道:“时间不早了,唐大夫,我们走吧。” “太子,唐大人,杜某不送了,在此祝二位长命百岁,万事如意。”杜洪戴上了镣铐,坐在稻草堆上爽朗一笑。唐宋最后看了他一眼,深深鞠了一躬,而后跟在赵元佐身后低头走了出去。 走出天牢,赵元佐四下望了望,说道:“待会我会想办法吸引羽林军的注意力,要怎么逃走,剩下全靠你了,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 “太子。”唐宋拱着手道“在下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冒这么大风险救我?” 赵元佐意味深长的看着唐宋,悠悠道:“我的父王,被大宋官家的名号冲昏了头脑。你是第一个敢当着他的面骂他专政的人,大宋要变革,需要你这种人。今日我救你,是希望有朝一日当大宋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回来,至于你在外面能掀起多少波澜,全凭你自己了。” “微臣明白了。”感激的向赵元佐再三拜谢,唐宋这才匆匆的离去。 赵元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悠悠走回皇宫。回到宫里,他拿起一壶酒,痛快的饮下,之后将那油灯扔向了帷帐,看着火焰迅速的吞噬者整个房间。他走出房间,在门外看着火焰慢慢向整个皇宫四面八方蔓延,酣畅的大笑着。 刑部外。驻守的羽林军看到皇宫火起,顿时晓得不妙,徐锦衣急忙召集所有人吩咐道:“大家赶紧随我入宫救火,看这火势,只怕是有人在蓄意纵火。” 一行羽林军急匆匆的向皇宫奔去,忽然,徐锦衣看到一个人影偷偷摸摸跟在他们身后打算一起混出去,于是大喝道:“什么人!” 那人一身黑衣,将脸遮在帽子下,徐锦衣走上前低下头察看,猛然一愣,然后转过身去。 “只是个来送饭的,走吧,加快脚步!” 唐宋握紧双拳,眼角有些湿润。 逃出了刑部,唐宋本打算先回一趟莳花馆,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逃出汴梁的路,首先,他想到了郑家兄弟那里,然而很快他便否决了。他和郑家兄弟终究没有那么熟的关系,他们未必肯冒着杀头的罪名帮自己。然而眼下实在想不出好办法,唐宋只得一边向南关码头走,一边想着。 走到码头商业圈附近,忽然,前方来了一队巡逻的队伍。唐宋急忙躲向一旁的一个小摊位处,等到那群人走近了,唐宋愕然发现原来是王化基带的队。 “王大人。已经巡了三遍了,天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一名大理寺的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嘘,大人是在想事情,不要打扰他。”寇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 “嗯?”王化基愁眉不展的向前走着,猛然间发现了躲在角落的唐宋。正要上前叱问,正巧唐宋此时抬起了头,两人对上了视线,王化基顿时一愣。然后急忙移开视线,向身后吩咐道:“今天就这样吧,走,大伙回去吧。” 转身离去,王化基最后默默回头看了看,张开嘴用嘴型向唐宋说了两个字。 保重。唐宋默不作声,只能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 终于来到了码头边,唐宋小心翼翼的摸到了郑家兄弟门外,敲了敲门。 “谁呀,这么晚了。”郑老钱迷迷糊糊的打开了门,看到唐宋后忽然像见了鬼一样睁大了双眼,扯着嗓子回头喊道:“大哥,大哥,你快来啊!” “喊啥呢。”郑大钱一脸不爽的走了过来,一见唐宋,顿时惊讶道:“唐大人!你不是在牢里吗?” “说来话长。”唐宋苦涩的笑了笑。 “进来说话。”郑大钱四下看了看,赶紧把唐宋扯进屋子。进了屋后,郑大钱奉上一杯热茶,招呼唐宋坐下问道:“大人,我们兄弟听说你顶撞官家,被发配死牢,正担心呢。怎么,官家把你放了?” “非也,唐宋是逃狱出来的。”唐宋摇头道。 “我靠,大哥,你神了!”郑老钱顿时大叫道。唐宋不解的看向他,郑大钱嘿嘿一笑道:“在下早就想过,大人你平日与人为善,一定会有好汉将你救出来。所以一听说你出事,我立马让人准备了一条小船,船上有些供给品,足够大人逃难用了。” “好兄弟……”唐宋感激的看着二人,这二人能够一早就做了打算,说明是真的对自己有情有义,可笑他还猜测人家会对他避嫌。唐宋站起身来拜道:“多谢二位的帮助,天涯海角,唐宋绝不忘二位今日的大恩。” 郑大钱握住他的手,摇头道:“大人是有情有义、为民做主的好官,我们是托大人的福才有了现在的境况。大人不要多说了,趁着夜,赶紧逃吧。” 匆匆话别,唐宋跳上了郑家兄弟事先准备好的小船。船上有几包行李,一包是衣物,一包是食物,还有一包是些银子。郑大钱临行前走上船,低声吩咐道:“大人,这小船至少需要四人方能划动,所以我派了四名亲信来,他们都是绝对忠心之人,有他们在,一方面可以助大人前行,一方面也能护大人周全。等大人到了安全的地方,就遣他们回来报个平安,我们兄弟也安心了。” 唐宋的小船开动了,行驶的方向是南方。不过这只是他的权宜之计。此去经年,永成陌路,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在夏州。 唐宋假死脱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汴梁,一时间有关唐大官人的新闻成了最火爆的消息。程德玄在法场上发现唐宋被掉包后,当时就准备回宫禀告。不料到了宫门口,却被羽林军拦下。 “混账,本官是有要事禀告官家,你们给我闪开。”程德玄怒气冲冲的想要硬闯,羽林军却死活不敢放。守门那名羽林军苦笑着解释道:“程大人,昨夜皇宫失火的消息您听说了没?” “失火?”程德玄脸色刷的一白问道“然后呢?” “官家查实了,那把火是太子千岁放的,太子已经疯了,在皇宫里四处哭哭啼啼。官家现在,正在宫里发脾气呢,连几位嫔妃都不敢近身,属下拦住大人,既是官家的旨意,也是为了大人好……” “赵元佐发疯?”程德玄失神的喃喃道“不应该啊,不应该,时间太早了……” 此刻,东宫内,大火烧得一片狼藉,整个东宫几乎付之一炬。所幸,大火烧起时,人们都察觉得早,所以无人伤亡。赵元佐此时趴在地上,默不作声。赵光义脸色发黑,浑身颤抖着。 赵元佐抬起头看着赵光义道:“父王,儿臣这么做自然是有儿臣的想法,父王……” “住嘴!”赵光义手抖着指向赵元佐说道“我还想,你十二岁以前还聪颖过人,连辽人的使节出使我大宋都夸赞你前途不可限量,之后你却莫名其妙患了大病,醒来就变得蠢不可及。你好啊,骗的父王好啊!” “父王可记得儿臣是何时患的大病?” “是……”赵光义想了一番猛然道“难道你……” 赵元佐惨淡的看着赵光义道:“不错,父王,儿臣就是在你害死伯父那日患的病。儿臣患的是心病啊。儿臣宁愿做一个疯癫的太子,也不想做一个弑兄夺位的皇帝的继承人。” “啪!” 赵光义一个耳光打在了赵元佐的脸上,抽搐着说:“逆子,你可知道为父做这有悖人伦之事是为了谁?为父是不希望你也像我一般永远被你皇兄当成棋子!别人可以不理解为父,你不能!” “或许父王曾经是这么想的。”赵元佐淡淡道“但父王已经被权利遮蔽了双眼。父王,你真的认为除尽身边亲人,孤身一人在皇位的感觉好吗?” 赵光义沉默了。半响,他直视着赵元佐说道:“不管怎么说,你放走唐宋又是为何?只是为了和朕作对?” “唐宋此人,有勇有谋,儿臣本来看好他成为大宋的栋梁,可是父王介怀他的过去,再三打压,终于凉了他的心。父王,其实唐宋只是害你失去了一个女人,你真的不肯放过他?” 赵光义无力地垂下了双手,淡淡道:“看来,朕一直都不懂你这个儿子的想法。罢了,王继恩!” 王继恩在外面小心翼翼的等了个把时辰,这皇帝与太子的争执他可不敢掺和,听到官家喊他,这才急忙走进去拱手道:“官家,有何吩咐?” “给朕拟旨。”赵光义看着赵元佐,淡淡说道“昭告天下,太子赵元佐大逆不道,私自放走死刑犯唐宋,现令刑部将其捉拿审问。从此贬为庶人,流放均州,不得再入汴梁!” “官家……”王继恩大惊失色,他眼巴巴的看了看一脸平静跪在地上的赵元佐,又看了看眼前怒不可遏的赵官家,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哪还敢拟旨? 赵光义见他傻站在那,顿时火冒三丈,大吼一声抢来纸笔道:“你写不写?你不写,我写!” “贬为庶人,流放均州……” 几天过后,完全不知道汴梁情况的唐宋抵达了襄州。此时唐宋装扮成了一名从汴梁来的富商,等船停下后,将那包银子分了一部分给四名水手,打发他们驾船回汴梁。自己孤身一人上了岸,准备先在襄州留几日再北上去夏州。他走在街上,途径一间牛肉面馆,闻见香味,顿时肚里的馋虫叫唤起来。唐大官人这几日吃的也没点油水,对美食的抵抗力早就下降了不少,于是连忙坐下喊道:“小二哥,给我来碗牛肉面,要多点肉!” “好嘞客官。” 等到面上来了,唐宋去忽然发现前面路边有一家肉串的铺子,于是放下牛肉面,奔到那铺子前要了十几串猪肉串。回到面馆,唐宋愕然发现找不到自己的面了,再看自己之前那个座位,一个女子正捧着碗牛肉面吃的不亦乐乎。等等,那不就是他的面吗? “你这人……”唐宋生气的拿着肉串指着她,待看清了那女子的脸愕然道“诶?” “嗯?” “你……” “嗯?” “我靠。” 唐宋一脸惊讶的看着眼前笑眯眯的折文芯,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折文芯淡淡一笑,指着唐宋手里的肉串说道:“这个,你手里的,我也要吃。” 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唐宋苦笑一声坐了下来打量她一番说道:“折小姐,在这里遇见,真是巧啊。” “咦?你认识我?”没想到折文芯却奇怪的看向他。 “吃干抹净不认账?”唐宋气急败坏的说道“折文芯,耍我很好玩吗?” 不料折文芯却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然后吧啦吧啦把面都吃完了,拍了拍肚子说道:“你认错人啦,折文芯是我姐姐,我是她妹妹折文樱。” 唐宋嘿嘿一笑,忽然上前提着她耳朵道:“好呀,折小姐,初次见面在下是唐宋的弟弟唐二宋,既然大家不熟,你还我面钱。” “哎呀,疼疼疼。小气鬼。”折文樱捂着耳朵一脸幽怨的看向唐宋道“好歹你也认识我姐姐,请我吃碗面也不行?” 唐宋看她神情不似装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幼稚,和那折四小姐的淑雅确大不相同,于是也只有半信半疑道:“不管你是折四折五,跟我没关系,招呼打过了,告辞。” “喂!”折文樱忽然可怜兮兮的拉着他的衣角说道“我没钱了,都饿了两天了,你不能不管我。” “我?”唐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当场喊出声“你折大小姐会没钱?要不要我把你卖到窑子换钱给你?” 这话喊出口,周围众人纷纷看向二人。折文樱小眼珠子一转,顿时眼泪像是河水开了闸,拉着唐宋的衣袖边扭边呜咽着道:“哥,虽说咱爹把这个家把财产都留给了你,可你不能不管我啊。你平时对我动手动脚欺负我就算了,可你怎么能把我卖窑子里让别人也欺负我。呜呜,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面馆里吃面的人纷纷把筷子往桌面上一砸,撸起袖子打算上前要揍唐宋。唐宋头疼无比的放下面钱,一边嘴里说着对不住,一边扯着折文樱逃命一样狂奔而去。 两人狂奔几条街后,唐宋这才停下来,一边喘着气,面色不善的看向折文樱。折文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才讲出自己落难的经过。原来她跟折家一位老人家去江陵府办些事,不料贪玩的折大小姐怎是老人家看得住的。折文樱趁着老头子不注意,偷偷溜出来四处游玩。不料脑袋里缺根筋的她到了襄州就被人摸走了荷包,孤苦伶仃的晃悠了两天。刚好唐宋这时到了襄州,刚好点了碗面,刚好又离开了,刚好折小姐闻着味就来了…… 这次过后,唐大官人身边就多了个小麻烦,唐宋走在去夏州的路上,满腹辛酸,仰天长叹:莫名其妙拐了折家的女儿,看来,还得去府谷跑一趟了。 第二卷 西北王 第一章 狼顾之相 西北之地,多荒漠,少人烟。古往今来,群雄逐鹿中原却鲜有人去染指西北。不只是因为西北一带民风彪悍,不服教化,更是以其地形多天险,易守难攻。即使百万大军兵临城下,敌众我寡,党项羌人亦敢拒城而守,与之周旋。于是,从西凉之地走出的枭雄若是有了染指中原的野心,必然会在天地间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东汉董卓,唐朝的突厥可汗,莫不是心狠手辣,以致小儿闻声不敢夜啼。 如今,从无定河边走出的李继迁,延续着西北以战止战的传统,隐隐展现出一代霸主的潜质。 京兆府,通往夏周的必经之地,唐宋与折文樱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唐宋依旧是那副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哈欠连天,折文芯嘟着嘴,两个腮帮鼓鼓的,不知是在呕什么气。 “不走了!”折文樱忽然把背上的行李一摔,坐在路边客栈外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生起了了闷气。 “小姑奶奶,你到底闹哪样啊?”唐宋弯腰捡起那包行李,坐到她身边,长舒一口气。 “还不都是你呀!”折文芯委屈的眼角泛起了泪光,扑上去掐着唐宋的脖子气哼哼的说道“吃的也不给我买,还让我帮你背那么重的行李,回去我一定在沐儿姐姐面前告你的黑状。” 这几日同行,二人关系熟络了不少。唐宋也从折文樱口中得知沐儿还留在折府的消息,对这位娇蛮的王女顿时感觉亲近了起来,所幸把行李也分了她一包。折文樱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啊,这人不知道怜香惜玉就算了,居然大胆把他堂堂一位藩王的妹妹当成丫头使唤。 唐宋懒洋洋的按住折文樱的头,看着折五小姐小短胳膊够不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叹气道:“行了,到了前面那座桥,我保证给你买吃的。咱们银子让你败坏的不多了,要省着点用。” “我?”折文樱气呼呼的站到唐宋面前面前,一脚踢在他腿上喊道“你每次吃的比我还多,好意思说是我花的钱!小气鬼,踢死你,踢死你!” 闹腾了一阵子,心力憔悴的唐大官人背着三包行李,跟在蹦蹦跳跳的折文樱身后慢吞吞的上路了。京兆府虽然比不得开封府繁华,然而街边的小吃可不曾少。远远地二人就闻见了香味,等到从那些小吃摊位前经过时。折文樱再也扛不住了,拉着唐宋的衣角撒娇道:“唐大哥,求你了,我们就在这里吃了饭再走吧。你看,你闻,那家过桥米线真的好好吃的样子。” 唐宋咽了口口水,直勾勾的看着下锅的米线道:“好,那就先吃饭。” 郑大钱给唐宋准备的银子其实并不少,唐宋还分了一部分给载他出汴梁的几名水手。可是这半个多月以来身边多了张嘴,这张嘴又十分挑剔,结果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身上也不剩下许多。好在这两天二人在路上风餐露宿,折文樱也跟着他饿了几顿,现在看见吃的也顾不得挑剔了。唐宋要了两碗米线,埋下头大口大口的吃着。折文芯也没了富家千金的修养,完全不讲吃相的吧啦吧啦的吃起来。碗底朝天,汤都不剩一滴,唐宋满足的打了个饱嗝,付了帐准备继续赶路。这时,忽的看到旁边桌下掉落了一个钱袋,钱袋的主人刚刚还在吃饭,此时在桥上还未走远。唐宋连忙捡起钱袋喊道:“前面那位穿白衣的兄台请留步,你的钱袋掉地上了。” “嗯?”那白衣之人闻言扭过头来看,顿时,二人十分错愕的看着对方。 唐宋惊讶,是因为此人居然是传说中的狼顾之相,回头时脖子扭了个一百八十度。而那白衣之人则是察觉到唐宋的惊讶,连忙转过身走上来说道:“多谢这位公子。在下一时疏忽,见笑了。” “不敢,不敢。” 唐宋呆呆的目送他离去。这人长相十分清秀,似乎没有蓄胡须的习惯。一身白袍干干净净,倒像个儒雅的读书人。只是刚才那一刹那,此人凌厉的眼神让唐宋相当在意。原来这世上竟真的有狼顾之相。 狼顾之相,是相面的一种情况,就是在肩头不动的情况下,头能一百八十度转,因为狼与狗都能一百八十度回头看,相传有此面相之人,皆是狼心狗肺,心术不正。又传有此面相之人,乃有帝王之志。 狼是北方少数民族的图腾神,所以中原人素来对狼没有好感。“狼顾”是狼的一种生活习性,指狼在行走时习惯左顾右看,十分谨慎。但用在人身上,就是说此人谨慎多疑,心怀不轨。 说起这狼顾之相的典故,那就要说到大名鼎鼎的司马懿了。相传司马懿天生狼顾之相,有一次,曹操为了测试传闻真假,看到司马懿走在前面,就突然喊道:“仲达!等一等!”司马懿毫无戒备忽然就显出狼顾之相,曹操大惊,从此就有心杀掉司马懿。可惜曹丕从中偏袒,司马懿又没有露出把柄,曹操最终还是留下了这个祸患,于是他死后结果成了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 “这个人是谁呢?” 唐宋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记起北宋有哪个著名人物是狼顾之相。折文樱填饱了肚子老实了许多,唐宋收回目光,二人又继续赶起了路。 过了京兆府,唐宋与折文樱又过了泾州、延州,距离夏州也只剩下一日的路程。大草原上,唐宋皱着眉头看着前方的路,忽的停了下来。 “怎么了?”折文樱好奇的看着唐宋问道。 “没事。”唐宋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想起,这附近埋着一位故人,那人也是这世上我所敬重的为数不多的好汉。” “哦。”折文樱不满的嘀咕道“再怎么好汉,死了就是死了。咱们再不走快点,等到了晚上进不去夏州,草原上的狼群就会让你去陪你口中那位好汉。” “呦呵,还敢对我不敬。” 唐宋拿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在折文樱的屁股上抽了一记,折五小姐顿时张牙舞爪的要扑上来和他拼命。唐宋狡猾的一笑,闪了开,顿时让折文樱扑了个空,小女孩儿心性上来,也不打理唐宋,气鼓鼓的自己往前走去。 “我要去夏州,你自己去喂狼好啦!” “喂,我去找找那人的坟墓,祭拜一下,别走远哦。” “去喂狼啊!” 在附近寻找了好久,唐宋最后原来埋葬李继捧的地方时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墓穴,想必是被人将尸首迁到了别处。当下,他对着空空的墓穴拜了三拜,喃喃道:“李节度,世事无常,想不到我唐宋又回到了夏州。此番入城,希望你那族弟,那位西夏霸王能不记恩仇容下我吧。” 这边唐宋刚刚抬起身,就看到折文樱慌张的从远处跑了回来,一跃跳进原来埋李继捧的墓穴。唐宋瞪直了双眼,没等他开口,折文樱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看见我家的仆人走过来了,你千万不要说出我躲在这啊。” “放心,我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唐宋忍住笑说道。 从夏州来的路上,只见一名身着半袖宽衣,腰间配有短刀的邋遢男子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远远地还看不出这人相貌,等到走近了,唐宋与他一对视,二人同时吃惊的喊道: “你这撮鸟!” “雪里蛆!” 唐宋亲热的走上去和雪里蛆来了个拥抱,惊喜道:“雪兄弟,你不是去了府州吗?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 躲在墓穴里的折文樱顿时心里大叫不好:坏了,这天杀的大恶人居然认得我家的下人,千万别把我供出来啊。 雪里蛆初见唐宋,也是十分意外,当下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腰间的刀说道:“雪爷爷现在是府州折家折御卿折帅的亲兵,你这鸟人,不好生呆在汴梁,怎的跑夏州来了?” “说来话长啊。”唐宋叹了口气道“我在汴梁汴梁闹出点事,现在逃难来了。你是在?” “老子是为了折家五小姐啊。”雪里蛆苦着脸叹气道“这五小姐都到了该出阁的年龄,还像个小孩子一般。前段日子,我们九爷带她出去转转,不曾想她居然偷偷溜走不回来了。一个女儿家在外面多危险啊,折帅晓得我轻功好,于是就派我去找他妹子。临行前,四小姐还对我下了命令,找不回五小姐,就要我提头去见她。唉,你说俺怎么这么倒霉啊。” “这个五小姐,想必十分大胆吧,居然敢一个人离家出走。”唐宋挡在墓穴前,打趣道。 “切,假的。”雪里蛆嘿嘿笑道“其实折家五小姐胆小的很,怕鬼,怕黑,怕打雷,我估摸着她现在一个人肯定也想回家了。” 狗奴才,臭奴才,敢说本小姐的坏话,还告诉这个小气鬼,本小姐回去一定要好好整治你。折文樱咬牙切齿的想着,忽然转念又想:这个小气鬼倒是讲义气,没有把我供出来,嗯,我果然没有没看错人。 “那如果你们小姐落到一个死人墓里呢?” “啥?” “就是那种又黑又潮,看上去像个地洞,里面的人不知道死了多久,鬼魂在洞里飘荡……” “呀啊!” 唐宋话还没有说完,身后的墓穴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折文樱浑身泥土,满脸是泪的爬了出来。手脚并用的跑过去抱着唐宋的腰,哭喊道:“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跳进去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墓啊,哪有人的墓是敞着口的!” 抬起头,折五小姐忽然看到唐宋那张贱贱的脸正戏谑的看向自己,冰雪聪明的他顿时醒悟过来,愤怒的大吼道:“混蛋,你敢玩弄我!” “五……五小姐。”雪里蛆傻乎乎的看着她,半响惊喜的说道“哎呀,五小姐,可找着您了,这下有办法交差了。” 折文樱看着唐宋诡计得逞的那副嘚瑟样,顿时计从心来,抱紧唐宋的腰,可怜兮兮的看着雪里蛆道:“薛大哥,你不要再管我了,回去告诉奶奶他们,说小樱不孝,不能侍奉她老人家颐养天年了。” 雪里蛆苦苦求道:“五小姐你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该回家了,折帅和老妇人,还有四小姐他们都担心你呢。” “可是。”折文樱抹了把鼻涕和眼泪,在唐宋身上擦了擦,呜咽道:“我已经是这位唐大哥的人了,小樱去哪,也要征得唐大哥允许。” 坏了。唐宋心中暗想。果然,雪里蛆的眼中几乎蹦出了火焰,手慢慢伸向了腰间的短刀。 “你这贼厮,每次都给雪爷爷找不痛快,你玷污了折家最珍贵、最看中的五小姐,你就是要了俺的命啊。来来来,让你雪爷爷一刀劈了你,给你个痛快。” “救命啊!!!” 折文樱报了一箭之仇,顿时心情豁然开朗,当下解释清楚。不过她不顾雪里蛆的苦苦哀求,死活也不愿意回府州,最后实在是不耐烦了,这才皱眉说道:“哎呀,你这人真的好烦啊。这样吧,你回去告诉我哥,让他安心打他的仗,我在夏州玩上几天,很快就回去。” “这……五小姐,你留在夏州怕不安全啊。不如让属下也留下吧。”雪里蛆犹豫一番道,说完没好气的看了眼唐宋。 怪我咯?唐宋无奈的摇了摇头。 “随便你好了,别再烦我了!” 正当三人说话间,唐宋无意间瞥见来时的路上走过去了一人,看那背影,竟是之前所见那名有狼顾之相的男子。 似乎是感受到了唐宋的目光,那名男子忽然转过了头。唐宋尴尬的朝他笑了笑,那人也认出唐宋,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之后扭过头去渐行渐远。 “他也是去夏州?他去夏州做什么?” 满腹狐疑的转过身,这边折文樱拗不过雪里蛆的苦苦坚持终究答应了让他同行。于是,唐宋二人身边又多了一位带刀侍卫,虽然这位侍卫最擅长的功夫是逃命…… 同一片天空下,远在另一边的南京,与唐宋分别许久的赵从约也听闻了唐宋落难又脱逃的事情。 “小宋啊,也不知你如今身在何方,如今你落得亡命天涯,我实在是担忧无比啊。你不来寻我想必是怕前来我们夫妻,不过我赵从约可不是无情无义之辈。嗯,过段日子,打点一下,我就去打探你的消息。” “老板,这幅字画多少银子。” 一名中年人拿着一副水墨山水画向赵从约询问道,赵从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五两。” “嗯,值得。这画画之人笔法细腻,下笔轻柔,老板,这画不是你亲笔吧?” “这位老板好眼光,此画实为我夫人所画。” “嗯,这里是五两银子,收好喽。” “哎。” 来到南京后,赵从约和周女英靠着卖画也过起了平常百姓家的生活。虽然不甚富裕,但也逍遥自在。如今的赵从约比起当初汴梁城那个执绔少爷,已然成长为了一个有担当的男儿。赵从约见天色也不早,于是收拾了摊子回了家。一进门,他便闻到一股香味,顿时惊喜道:“女英,你一定又熬了我爱喝的鱼汤,老远的我就闻见味了。” 周女英一身素衣,端着一小盆鱼汤从厨房走出,轻嗔道:“你呀,总是这么馋嘴,等我们孩子出生,一定会笑话你这个做父亲的。” “嘿嘿。”赵从约温柔的从背后搂着周女英,贴在耳边轻声道“娘子有身孕在身,以后就不要亲自下厨了,为夫今日赚了不少银子,明天我去买些滋补之物给你补养身子。” 周女英脸红着依偎在赵从约的怀里,喃喃道:“只才两个月而已,不碍事。相公,今天又卖出了几幅字画。” “说来惭愧,今日售出了四幅字画,有三幅都是夫人所作,唉,我没觉得我画的差在哪啊?” 周女英听他说完轻笑一声,拿着勺子盛了一碗鱼汤,又盛好了饭,送到赵从约面前,淡淡道:“相公的字画比之妾身自然更胜一筹,不过江南水乡是不喜欢相公这种粗犷的画风的,相公下次试着画些山水、草木,一定会有人争相购买。” “你这张嘴,真是甜死人。” 赵从约喝了口鱼汤,忽然又说道:“娘子,我和你商量件事,过阵子我想去两天汴梁,打探一下小宋的下落,你看如何。” 周女英顿时皱眉道:“相公此举,妾身以为不妥。如今汴梁守备十分森严,再者即使打探唐大人的消息,也应该往西北那里。唐大人既然未到江南来,那只可能是北上夏州等地了。相公,夏州战乱频繁,妾身实在不放心你去啊。” “也罢。”赵从约皱眉道“以他的本事一定能在闯出一片天,那我就等到有了他的消息在动身。况且留你们娘俩独自在这里,我也放心不下啊。 赵从约抚摸着女英的肚子,脸上挂起了甜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