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狂士 / 锋武 著 ]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为了让作者 锋武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请您购买请购买正版图书! 书籍介绍: “我不要天下,不要皇位,我只为了给她看,我狄青,还是那个盖世英雄!”
“我不需要你帮我平定战火,我不需要你变法中兴,更不需要你打下幽云十六州,我要的,只是我的皇位!”
当他带着那个叫狄青的兄弟从烽火狼烟中回京,当他目光睥睨无人敢缨其锋,抬头看向那个面色不善的赵祯,冷笑不语。
覆水已难收,跋扈为谁狂?!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实在是没有题目表达文字的重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7 本章字数:1413 首先,声明这个这个东西跟本书无关,或许,跟前一个太监的书有关。 曾经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写完一个故事,要给人看一个结局,但是现在呢,就像那个没有结局的结局,太监了。 故事太监了,现实,似乎也已经太监了。 我有一个朋友叫做胖子,其实每一个人的生活中都有一个叫做胖子的朋友。 胖子有个什么杂志,说写个什么致青春的东西,我说好的,但是仔细想想,却又不知道写什么了。 又太监了? 呵呵,我不知道,可能还是会写的,就像是,那个太监的书,我也可能去特意写出那个结尾。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为了,纪念那正在逝去的青春么? 忘了什么,或许是装作忘了什么。本来有很多想说的,但是或许是因为本来想说就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 现在酒醒了,又回到了这个现实的世界,忽然觉得,说不说无所谓了。 我只能说,我也曾经有过梦想,有过想通过这么一个单纯的写书,写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写出名扬天下。 但是后来发现,好像很嘲讽,很好笑啊。 不是很好笑么?只凭一支笔,什么都有了,连寂寞都有了,丫的这是古龙,不是我,古龙只有一个,我呢? 像这种做梦的少年,有多少?无数的无数。 有的时候还会想起来,那个黑漆漆的宿舍里,偶尔有几道月光进来,窗户和栅栏的影子打在床头和墙壁上。 我们几个不睡的人在睁着眼或许闭着眼发呆,或者扯着什么闲话。 我记得似乎有一天,我本来闭着的眼睁开了,跟我们老大老三说。 我们不能就这么活过去,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留,丫的至少,我要留二十年的名,我要一个名动天下! 用什么做得到?一只秃笔够不够?丫的我记得当时那个少年啊,是那么的年少轻狂,是那么的狂妄,是那么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满满自信,他说,他可以的。他可以凭一只笔,一条路走到黑,别的就什么也不干,不信我能饿得死。只要饿不死,只要我还有希望和梦想,这些年的艰辛经历之下,我一定能写得出足以名动天下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哪里来的年少轻狂的孩子,这是哪里来的少年?! 你信么?我都已经不信了! 哎~我想说的是什么来?我忘了呢,哈哈,没事,忘了也就忘了,都一样啊, 所有人,大都经历过这个过程的,不是么? 我有很多不甘,更有更多的不敢,我有很多的自负,更有更多的自卑,谁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其实也不过是很正常的情况。 只是呢,我还在不断痛恨着我的不敢和无能, 或许不是无能,只是一种自卑,但是,自卑难道不就是一种无能么?! 如果我有能力,我又会是怎么样的? 但是我有什么能力么?! 大学,大学各种没精力,有各种想有想去做一些有精力做的事情,但是,偏偏又不能做。 为什么不能做? 因为你自卑,因为你不配! 青春?你不学习,不运动,不交际,不旅游,你的青春被狗吃了么? 额,不对啊,你考虑过狗的感受么? 我在这个小说里写轮回转世,写狄青这个屌丝忽然有了一段奇缘,至于那个佛子究竟是谁随便了,写写自然会出来的。但是丫的,我们自己呢? 路明非都有个路明泽,我们呢? 难道一辈子都只是屌丝,一辈子都在错过中追寻么? 不是?是? 我擦,忽然有种酒醒的感觉,其实本来也就是装醉而已,只是终究要醒了啊,醒了,就知道,你丫的还是要等!还是要忍!还是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很多事情错过! 写,丫的我就不信,我他妈成不了什么东西!!! 正文 写了个玩意...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7 本章字数:4453 本来想两更争取早日签约的...但是帮人写了个话剧,写了好久,而且写的还挺烂.....话说在这里发有啥后果?要不试试?证明我没啥也没干.... 青春无题 第一幕:那个夏天。 地点:小镇的一所高中 时间:高考前后 人物:房昊,柳星,老三 (教室中纸笔的沙沙声,回荡在仅有两个人的教室中) 房昊(抬头偷偷看了眼柳星):喂,丫头,作业做完了? 柳星(没有抬头,依然在做作业):没呢,每次考完试都有好多要忙的。 房昊(点着头,又嘿嘿一笑,偷偷溜到女孩身边桌子上):喂,不要写了,我们出去玩玩吧。 柳星(抬头白了他一眼):你说的轻松,你每次考的都比我好,这样下去我们怎么考到一个大学。 房昊不知道说什么,趴在桌子上看着女孩。 (砰砰砰,门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 柳星脸一红,伸手推着房昊:你去那边,去那边。 房昊笑笑:没事,肯定是老三那个贱人又来当电灯泡。 老三(人未到声先到):靠,小子果然了解我。嘿嘿,小美女还在学习么? 柳星红着脸,把笔一扔,看着两个男孩:你们都过来了,我还怎么学。 老三笑着:嘿嘿,不在乎这十几分钟,趁有空陪陪我家老四多好,老四,是吧? 房昊看着面色不善的女孩,伸伸舌头,没说什么。 柳星一声冷哼(略带娇嗔):死老三,你说什么?! 老三依旧带着猥琐的笑:小美女,不要叫老三,要叫三哥,来,叫声哥,哥请你吃饭去。 柳星伸出手狠狠掐向老三,老三一跳躲开了。 柳星:哎呀,小样你还敢躲? 老三边跑边喊着:房昊,你这不行啊,家教太不严了...... 老三跑,柳星追着,房昊看着中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很舒服的笑着。 旁白:其实没人知道,房昊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班的学生,一步步升到了实验班,又到了加强班是学了多久,也很少有人发现,那个躲在被子里看小说的房昊会偷偷把小说换成课本或资料看着。等到伸出头来舍友问他在干嘛的时候,他会说,果断看小说呢。只是......在最后的那一考里,本来一直比那个女孩成绩好的他,只考取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二本,而那个女孩去了省会的师范。 (快开学的那段夏天日子很热,房昊走在无人的校园里,电话铃声响起。) 房昊:喂?丫头。 柳星:恩。 房昊:你们...要开学了是吧。 柳星:恩,是要开学了。 房昊:老三那个二货要去复课,好像也要开学了。 柳星:恩,知道,已经开了。 (瞎扯几句后不知道说什么了,一阵沉默。) 柳星:我们分手吧。 房昊:好。 柳星诧异,声音略带沙哑:为什么,你每次都不会答应的。 房昊沉默一会,声音很沉很低:这次答应了啊。我们本来就不怎么合适的啊。 柳星哭了,声音更沙哑:你喜欢上了别人,是不是? 房昊吸了吸鼻子,也很酸,声音也更沉:算是啊,但是还是我们不合适的。 柳星挂了电话,哭的一塌糊涂。 房昊拿着电话的手慢慢垂下,他笑了笑,很苦涩。 旁白:其实房昊有什么所谓的喜欢的人呢,或许只是给那个已经吵过很多次的人,一个属于他们的理应的结局。在很久很久的以后,房昊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段曾经的时光,那个可爱欢快的女孩,那段曾经努力学习和朦胧青色的时光。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第二幕:堕落迷茫 地点:大学 时间:三年 人物:老三,房昊,郭遵,杨裳,陈冉,舍友甲乙 房昊(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睁眼):现在几点了? 舍友甲(霍然直起身子,看了看手机):我靠,八点了。 舍友乙(懒洋洋说着):早知道了,从东校到西校要十分钟,我刚才看到七点五十五我就决定放弃去了。 房昊听着,深以为然的又打了个呵欠:就是啊,上课又不一定点名,点名也不一定听,听了也不会,会了也不考......不对啊,我靠,我要去补考啊,擦! 房昊慌忙起身,在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中冲出宿舍。 旁白:或许是环境的改变,或许是从小身边都有他那教师父母的影子,绳索烙印太重,当房昊脱离原来那个世界之后,变得异常的放纵,放纵自己,毁灭自己,除了学习,他什么都干,却因为性格软弱,又什么都干不了。偶尔站上舞台,主持演讲朗诵,却只觉得自己像个戏子,偶尔穿上西装打场辩论,却只觉得像个衣冠木偶。对了,还有酒,房昊忽然发现酒也真是个好东西。 郭遵举起酒杯:来,为我们辩论队完虐xx喝一杯! 房昊和杨裳,陈冉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杨裳:房昊,你喝的不少吧,别喝了。 房昊笑着:儿须成名酒须醉啊,虽然儿须成名这个咱不好办了,酒须醉还是要的。对了,陈大人你说这句话出自哪里啊? 陈冉笑着摇头,看着房昊的目光中带着担忧:其实我就觉得醉了不好,人家李白古龙醉了我觉得很牛、逼,但是要是我自己醉了就会觉得很傻、比,因为我醉了啥也干不出来,只能让人担心。 房昊嘿嘿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把酒喝了进去。 郭遵看不下去了,小声跟杨裳说:等会你看着他,你劝劝他不好意思跟你一个女生抢酒的。 杨裳点点头,看着房昊的目光很复杂。 房昊喝酒,杨裳果然上去制止,房昊冲着杨裳笑笑,放下了酒瓶:我去上个厕所。 房昊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打电话:喂,老三?丫的我又喝醉了! 老三:靠,你能不能有出息点?! 房昊苦笑着:不能,我发现我现在很像路明非(江南《龙族》小说主人公)啊,什么都不在乎,什么原则都没有,什么都是随便,也没什么存在感,我靠,你说我这样的还能干嘛呢? 老三:你妹啊,你丫的又比我高,又比我帅,又比我有才,你都不活了我怎么办?! 房昊:算了,不说了,丫的我就是忽然觉得不知道干啥。对了,你那房租我给你交了,你看见没? 老三:看见了,你丫还有钱吃饭么? 房昊:跟老大要的,老大做生意赔了两千,就能给我一百撑撑了,老二那个贱人,**,丫的我两周前给他打电话,他说差不多这周就有钱了,***这周这人忽然人间蒸发了,怎么都联系不到! 老三:没事,淡定,淡定不是你教我的吗,你丫现在这么不淡定! 房昊长长吐出口气:没事,听到你的声音,忽然安心好多,行,我回去继续喝。 房昊挂断了手机,摇摇晃晃的走了回去。 房昊进来,先是一笑,举起桌上给他留的只剩最后的一杯酒:来,郭遵我最后敬你,你丫的这么多事,还天天叫我们来讨论,一个人干着四个人的活还外带组织人员的,别的什么学生会,广播台只有更忙,就凭你这靠谱,我敬你! 杨裳:对啊,我们也敬你。 陈冉一样笑着起身。 郭遵苦笑不得的看着面前的酒杯:我...房昊你竟然也能说出这么句屁话来,果然是喝醉了啊,行了,喝完这个就走吧,我也都是应该的,大家努力才是那啥是吧,来,干了走人! 陈冉掺着房昊走向宿舍,跟回去女生宿舍的杨裳和仍旧有事情忙的郭遵打了个招呼,扶着房昊走了。 郭遵跟杨裳说:房昊应该是喜欢你。 杨裳低头:是么? 在另一边,陈冉仍旧扶着房昊。 房昊:陈大人,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烂啊。 陈冉:我要是觉得你很烂我就不会现在还扶着你了。 房昊:可是我真的很烂啊,我要能力没能力,要思想没思想,要主见没主见,要体贴没体贴,要认真没认真....那什么玩意的才华,还不怎么高。其实我就觉得做人该做郭遵那样,但是我却...... 陈冉:草,是谁当年说的,给我一支笔,我还你一个天下,你... 陈冉忽然觉得肩头一重,侧头看了看,房昊已经睡着了。 旁白:其实房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或许他也有很多想法,有很多情感,但是似乎已经沉默太久了,懒得说了。就像即使他喜欢上一个人,也不会做什么,只是当一生为友而已。房昊只知道这种生活也不错,不去学习,不去参与,只那样陪君醉笑三万场,不用诉离殇。 第三幕·四面嘲讽我独笑 地点:家乡 时间:大四 人物:老二,房昊父,房昊母,房昊 (老家外面的炊烟在除夕的傍晚袅袅在空中漂浮着,屋子内的气息却很沉闷压抑) 房昊母:你说你都大四了,连个英语四级都没考出来,还在挂科,你说怎么说你! 房昊不说话。 房昊父:你要是在大学里锻炼的很有能力也行啊,你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吧。 房昊还是不说话。 房昊母生气了: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你不好好学习你说你都干了啥?!我就不明白了,当年你那么乖,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房昊仍旧不说话。 房昊父也皱起了眉头:你说说吧,到底什么想法,说了也许我们也理解。 房昊忽然笑了笑,起身大步离开了屋子。 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的确不大,却震惊了房昊的父母。 房昊的父母也赶忙追了上去,只是却没有找到人。 房昊走在路上,碰到了一个挎着美女胳膊的人,那个人他熟悉,那是老二。 房昊眯起了眼,他不想让这个人看到他的泪水:哟,好久不见啊,你女朋友? 老二:那是,怎么了?你还没有啊? 房昊笑笑:当然没有,谁看得上我啊。 老二嘿嘿一笑,拍着房昊的肩膀:老四啊,你说你吧,真是要变变,你又不是不清楚,就你这性子,以后肯定也干不出什么事来,你不变谁敢跟你啊。 房昊推开老二的手,也是回之一笑,大步走开。 老二喊着:哟,还生气了啊,你还会生气啊? 房昊脸上还是笑着,指甲已经抠进了肉里。 旁白:房昊知道他一直分不清别人的玩笑和认真,嘲讽或刺耳的善意建议,但是此时他知道,这个人绝对是嘲讽。可是他能做什么,难道真的要扑上去跟他打一架?房昊知道,他绝对只有挨打的份。或者,他也根本没想过要去跟人打一架,他本来就是全不在乎的人,他的青春,早就被狗吃了。就像房昊经常说的,我的青春要是说被狗吃了,那你是没考虑过狗的感受,然后自己在哈哈的笑两声,声音是那么的干哑。 (房昊走在去银行取钱的路上,一只手拿着电话正在打出去,最后的毕业学期对他来说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电话那边扣了,房昊放下胳膊看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电话又忽的响起。 房昊:喂,妈? 房昊母:怎么了?忽然想起给妈打电话? 房昊:妈,我想说不用给我打生活费了。 房昊母:恩?咋了? 房昊:我在网上写小说,现在也差不多了。 房昊母:呀,还真一直写着么?现在写到什么情况了? 房昊:运气好的话,我就不用去找工作了。 ······ 房昊放下电话,对着空荡的银行外笑了笑。 旁:其实曾经多少次想要放弃,就像当年选择了放纵自己的梦想,其实多少次想要后悔,去走一条平常人的道路,其实多少次多少打击多少磨砺,就像生活里狂饮高歌一醉。其实好在不管怎么样,他的青春终究没有让狗吃了,他还有份青春的热血,有份青春的豪情,就算没有青春的爱情,有那些路人的背叛,终究,还有兄弟,和那些,青春无悔的梦想。青春无题事如烟,人不风流枉少年。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丝淡淡,淡淡的微笑,漂浮在那个时代...... 正文 请假一天吧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107 落花有意随流水 水流随意有花落 挺符合这个屌丝的心情的。 2013年5·30请假一天,明日恢复 且看赵祯宴请八贤王,宫廷内八殿失火,冬雷暴雨之中血光弥漫,而这一切的扑朔迷离,静待背后的解决吧。 正文 为兄弟祈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888 一个兄弟要去复读,其实本也不是刚刚开始复读的时候,就算是复读,也没什么的了。 只是今天,突然发现,他是我兄弟。 以前,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今天忽然发现,他是我兄弟。 很多事,本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其实一直觉得什么感情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开始,或者真的是有一个开始的,但是,更关键的是,不知不觉中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古龙先生为什么会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我突然理解了李寻欢为什么会远走塞外。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还是理解了。 跟我那兄弟,乱七八糟的,很多很像的,又是很多不像的。 聊着聊着,突然发现喝啤酒也是会醉的。 其实想醉的时候,喝什么都一样会醉的,不是么? 在ktv里,两个跑调的,是我和他,两个不跑掉的,我们老二哥和另一个。 他拿起一瓶冰红茶润嗓子,直接向嘴里灌。 哈哈哈哈。他突然笑着拍着我,瓶子盖还没打开呢。 哈哈哈哈,我也笑着拍着他。 然后,我们一人灌下半瓶冰红茶。 哈哈,当然,我肚子小,漏了不少。 但是,或许,在我的十八岁里,会漏掉不少,或者会有不少人把我漏掉。但是,终究有更多的,我不会漏掉。 这个兄弟,终于马上要走进那个炎热的六月,上一年,我们一起坐在那么一个教室里,一起挥汗如雨,一起做着不知道为什么的高考题目。 最后,我来了这个不知道好或不好的学校,而你选择了去复读,我们都变了,而且都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只是我还知道,我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能称得上是兄弟的人,那个人一定是你! 兄弟,你丫的说考上了大学一定考到我这里,你妹的不管你考到了哪里,都要加油啊。 不要读完高四读高五,我信你,你也要信你自己,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比我强,你也比我有前途,来了这里我会把你招待的如同胖子一样,不来我也一定会去找你。 你妹的,欠我的钱还没换,欠我的序还没写,欠我的好多好多都还没到,说好的一起杀入网文界的承诺都还没实现,还有,你不来我钓不到妹子的啊。 而且,我欠你的情,也还没还,妈的给我滚过来! 明日后日过去之后,你就要去了,加油,看好你! 正文 序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320 一方青冢,土还是新堆的,老人和他背后的两个中年人先后祭了一杯酒,又都默默退下。 老人的脸上道道皱纹雕刻着他一生的苦厄,只是清风拂过,他的背影依旧挺直,眼神虽然悲伤,却也依旧明亮。 “好了,该做的你们也都做了,都回去吧。如果想在这里喝杯酒水,我想,小红一定也不会不允许的。”老人的声音虽然已经有些颤抖了,但还是那么温暖。 他身后的那两个中年人,也都看着很年轻,但是岁月毕竟也是不饶人的,自古风刀雨箭流年如电,唯有光阴蹉跎。 那两个人一人着白衫,一人着玄衣,气质也是大相径庭,白衫者如同翩翩公子,可以看出他平时一定是很爱笑的,而那个玄衣一身墨色的人,却冷得想一块石头,但是这块石头却想一块火山石,外表冰冷,实则温暖。 只是这两个人虽然气质不同,但给别人的感觉却似乎像是亲兄弟一般。 清风吹过山岗,吹过这个江南的隐士居处,忽然一股很不和谐的风声响起,衣衫烈烈,似乎有一个人从高空坠落!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前辈你呢?” “我看你的衣着是个大家族的子弟,这样直接问应该是不合礼节的,在这个山谷之外,你恐怕混不下去啊。” “是,弟子受教了。” “不过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吧,我叫李寻欢,那边两个叫做叶开、傅红雪......你听过他们的名字?” “觉得有分熟悉,但是应该没听过。我......好像记起来了,我叫王安仁,临川王安仁。” “那你的父母呢?” “......这个确是想不起了。” “那你就先在这里吧,虽然只有我这一个老头子,但至少环境还不错。” “那......麻烦老丈了。” ······ 第二天,王安仁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的身影了,他忽然觉得头有些晕,站起来一个踉跄又跌坐在了石床上。 王安仁虽然也记得自己身体很弱,但是似乎也没有这么弱的。 王安仁摇头一笑,没有多想些什么,反正已经是个没有过去未来的人,还想这些干什么,道法自然,无为而已。 王安仁笑着走出门口的时候,不由一怔,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绝世的隐居之地。 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虚窗静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龙珠倚挂,萦回满地奇葩。锅灶傍崖存火迹,樽罍靠案见肴渣。石座石床星罗列,石盆石碗更堪夸。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是个绝妙的世外人家。 那老者更是仙风道骨,立在竹林石桌之旁,王安仁见到,差点拜上三拜叩头拜师了。 李寻欢回过头来,见到微微错愕的王安仁,淡淡笑道:“我看你身子虚弱,估计活不过六六之术,至多三十六岁便会身亡,这里有些我的东西,还有昨日傅红雪留下教给你的强身健体的刀术,你学学可能也会起到延年益寿的效果的。” 王安仁又是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寻欢已经笑着走到了他的身旁,“叶开已经查到了你的家世,临川王家虽然不是大家族,但是终究也不是一般小户人家,你有你的路要走,不要跟我们江湖人士一样了。” “江湖人士?”王安仁不解道,“老丈您的气度非凡,谈吐更是不凡,怎么会仅仅是江湖人士?” “哈哈,这个就不必提了。”李寻欢笑笑,目光之中带分唏嘘,不再说话。 王安仁看着这个老人,觉得这实在应该是个人物的,昨天还在为亡灵祭酒,今天便能如此诚心诚意的帮我,这个人,实在不是凡人了。 陡然间,王安仁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忽然想起了什么,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王安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是他相信自己想起的都是真的,看着眼前这个老者,王安仁肃然起敬。 叶开去临川很快,但是把临川一家人带过来就怎么也快不起来了。 三个月的时间,王安仁在隐居地习武习文,每天清晨练习拔刀术和轻身术,辰时、巳时读书,午后习琴下棋,晚间练习飞刀和夜间视物的本领。 三个月,便这么倏忽过去了。 世间自古便是没有不散的宴席,江湖儿女,也不会有别离时那黯然销魂的姿态。 那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只是王安仁觉得空气中似乎也多了分离愁。李寻欢将王安仁叫住,看着面前这个俊朗非常的少年,郑重的笑着说:“你天资之聪颖,是我生平所未见,好学善思更是高人一筹,风神气度更是不差,你这样的人走出去,一定会做出很多事的。我只希望你不要用我教你的这些,做不该做的事,你懂么?” 王安仁笑着点点头。 “你回到家里之后,想做些什么呢?”李寻欢虽然问的有些严肃,但是脸上仍然笑意吟吟,没有给人一丝局促不安的感觉,明明面对的是一个长者,王安仁却能感觉到是如同朋友般的平等。 王安仁真的不想离开,但是他又不得不离开,他也慢慢想起了很多事情,他的家族刚刚兴起,他身为长子,自然要承担起继承发扬家业的责任,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他那个垂髫弟弟。虽然他觉得那个弟弟的名字很熟悉,一定也会做出大事情。那个弟弟,名叫王安石,但是他不想依靠王安石。 就在李寻欢问了这一句的时候,王安仁又想起了很多。 那似乎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地方,那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少年,那个时代平静的好像一潭死水,一两个人的力量在那里已经被削弱的几乎没有任何作为。那是一个钢筋水泥,高楼大厦,电子信息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里,他记得他还是一个少年,只是名字似乎并不叫做王安仁。 他隐约记得那个少年很不安分,看了很多,学了很多东西,却在那个年代一点用处也没有。 只是王安仁忘了很多,记得的,也只是隐约的片段,但是那个少年的一句话,他却怎么也忘不了。 那个少年不甘心啊,他记得那个少年曾经对着天空低声说,我有一个梦想,我要一个天下。 如今王安仁也对着李寻欢,低声说。 正文 第一章·三弟死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198 广东韶州临靠珠江,时有风浪至时,岸边礁石奇峰颇有可爱之处。 石磷磷,波净净,风声呜咽,浪涛不息,一块凸石之上一道人影风姿绰约,盘膝而坐,膝间一张七弦琴,古雅悠扬。 那石上的俊秀青年爽朗一笑,手指一拂,铮铮琴音抒发着这青年的疏狂。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几多骄;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宫商角徵羽五音错乱杂杂,从七弦琴上缤纷而出,奏琴之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清朗的笑声随江水击打着岸边乱石,水花飞溅,石上之人笑意不减,端坐不动。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这青年的背后响起,青年回头,一个同样俊美却面带一丝孤傲的少年欢笑着走来。 “大哥,你又在这里弹这些曲子,不怕父亲发现又来训斥么?”少年笑着隔着几块石头遥遥向他大哥说道。 那青年既然知道笑傲江湖曲,自然不会全然是大宋的人,这人便是三年内慢慢恢复前世记忆的王安仁,随着王安仁的恢复,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有魏晋狂士的风流,而且不会因父辈的训斥而改变。反正王家总会兴起的,无须他王安仁来到这个时代改变什么,王家有他三弟就够了。 王安仁嘴角勾出一丝笑意,看着他这名叫王安石的三弟,道:“天变不可畏、祖宗之法不可畏、人言不可畏。这话,你会明白的。” 少年王安石看着端坐石上的疏狂青年,心中一阵由衷的敬服。 不是因为这三句话,而是着三年间王安仁真的做了很多事情,让父亲大发脾气,但是在他王安石看来,他大哥才是最令他佩服的人。 运笔挥毫,能用前人从未书写的字体,美其名曰金错刀行,铿锵有力,只是不够清秀,却又有武人气息。父亲说时,只不过想提点一下大哥,没想到大哥竟然狂生态势忽然发作,朗声笑道:“武夫如何,太祖武夫,打下泱泱大宋江山,若无武夫,辽蛮早已南下,若有武夫,何来檀渊之盟?!” 一时间父亲气急,却又无话可说。而大哥,仍旧每早练刀,清晨操琴,午后读书声朗朗,晚间抄书笔耕不辍。父亲气急之后道,既然你如此向往武夫生活,读书何用。一怒之下不许大哥读书。 然而大哥却只是哈哈一笑,一月之间默写藏书数卷,更提笔写了《变法通议》一书,抛给父亲,道:“爹若献此书于十年后,当能为王家谋万世之名。” 父亲览书毕,喟然长叹,“兴王家者,此子也;败王家,亦此子也!” 王安石不知道为什么疏狂无忌的大哥一向对他青睐有加,但是三年之中从大哥身上学到的越多,就越是敬服,本来这次是父亲叫大哥去熟悉一下衙门事务,跟人采办物品的,王安石看着大哥意兴尚佳,不忍打扰,竟自己去监察采办事务去了。 王安仁打了个呵欠,这个年代没有电视电脑,丫的实在沉闷的有些无聊,婢子虽美,奈何他王安仁也实在对那些一板一眼的侍女没有兴趣。 有时候王安仁也会去想要不要干点什么大事,让自己也扬名天下,但是想了想,还是隐居东山高卧比较好,不必去太累的。虽然王安仁也有些不甘心,但是,机会还是要给后辈的,比如说,王安石。 那个两袖清风的王安石,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安石,那个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唯一的几个知己却全是自己政敌的王安石,那个几乎被脱脱写宋史时录入奸臣传的王仲甫。 所以,当王安仁回到王府,听见他三弟失足落下溪涧,重创不治之时,忽然愣在了门口,一步,也迈不动了。 ······ 华山之巅,清风徐来,两个老头对坐下棋。 为什么是两个老头而不是两个道长,实在是因为这两个怎么看也没有仙风道骨的范,特别是那个偏老的,一副为老不尊的面孔,而那个相对年轻的,跟个猴子一样,手边还放着把剑,颇为怪异。 陡然间,那个老者忽然掷子于地,猛然站起! 稍年轻的望向老者,虽不解,但却同样面色沉重。 “乖崖,可曾听我说过临川王安石么?” 那个被称为乖崖的老者点头道:“自然记得,老祖说大宋兴亡,俱在此子身上。” “他死了。”老祖凝视着远方,目光中透出沉重的诧异,笔直站在陡峰之上,狂风吹来,忽然又有了一股得道高人的气派。 乖崖也忽的掷子于地,拔剑而起! “有人走了,自然也就该有人过来,乖崖,你在这慢慢玩,我去韶关看看去。”老祖默默笑了笑,大步走下山去,步速不快,却在片刻间消失在乖崖的视线之中。 “这世道......连老祖都不行了么?”乖崖望着远方,淡淡地笑道。 ······ 时光总如白驹过隙,一个十二岁的幼童,虽然天资聪颖,但是在刚刚经历过战乱,夭寿多见的大宋,王家也并没有伤心过重。 唯一伤心地,是那个一直以世俗礼教岂为我辈设哉为行事作风的王安仁。 王益很奇怪,为什么他这个长子会忽然变得这么守礼,按这三年来的境况,就算不鼓盆而歌,至少也要如嵇中散般逍遥饮酒吧。 但是偏偏王安仁甚至连不食之礼都守了,跪坐在灵柩旁七日未曾离开。 王益虽然对他儿子心有怨气,但是无论如何这才华横溢的大儿子总是家中一宝,不能这么废了啊。 “安仁,你进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王益对那边失魂落魄的王安仁招呼道。 王安仁抬头,点头,慢慢走进了房间。 房间中光线略暗,勾勒的花纹在木窗上透出几缕并不明媚的阳光。王益停步顿了顿,刚想说话,就又被他儿子一句话震住了。 “爹,我要上汴京。” 正文 第二章·冠盖满京城,斯人独憔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430 明道元年初秋,京城的城墙还是一如既往的斑驳,巍峨中带着些苍凉。或许是每个人的眼光不同吧,但是王安仁看着的这个人就是这么觉得。 王安仁在酒楼的二楼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独独有一个刺青的禁军伫立在人海之中,静静地看着人流从他身边经过。 从来万人空巷争看的都是才子佳人,北宋的军士,王安仁只能说呵呵。 男儿莫当兵,当兵误一生。这才是军士的写照! 王安仁喝下一口酒,笑了,因为他看得出,这个兵,跟别的不同,如果说以后有人竟然以当兵为荣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兵! “兄台,上来喝一杯么?”王安仁忽然在楼上向下大喝一声,四座皆惊,,王安仁依旧旁若无人。 礼教,岂为我辈设哉! 老子是穿越的,老子开外挂不行啊,老子是小李飞刀的传人,例不虚发的外挂见过没? 王安仁心中暗笑,几个月前他从家中出来,就是凭一句我去汴京,王家必兴的坚定换来的,即使他知道,今年他祖母会死,他也不会回去,因为今年是明道元年,大宋将有大变! 有个叫范仲淹的今年要被贬,有个叫刘娥的明年要下台,有个叫赵祯的明年要亲政,还有个,要先不知道掺和了什么事,再跑去了西北...... 王安仁觉得,楼下那个抬头望来的俊秀禁军,便是那个人无疑!在汴京晃悠了这么多天,在马上没钱吃饭的时候,运气终于来了! 除了那个人,大宋还有哪个兵能这么帅,还有哪个兵,能这么有气质,往大街上一站,瞬间一副诗卷意蕴打开——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那禁军望了望王安仁,迈步走了上来,一笑,和煦如春风。 “哈哈,兄台果然是第一品的人物啊。”王安仁打量了一下禁军,举杯邀饮。 那禁军也不客气,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下,继而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似乎,我没有见过兄台吧,为什么要请我喝酒?”禁军问道。 王安仁看着他,笑道:“兄台姓狄?” 那人点头。 王安仁哈哈大笑起来,“昨日我还想到禁军找你,奈何我偏偏进不去,没想到今天竟然碰到你了,狄青,你一定叫狄青!” 其实狄青今天本来是该他当值的,闲着转转,忽然转到了东直门外。 狄青想起今年春,锦衣玉袍游帝都的天子门生从东直门出来,便莫名有些消沉。十年寒窗苦,一朝人上人,当年寒门学子吕蒙正十二年便位居相位,一朝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啊。 狄青苦笑,他来京城已经过了十二年的一半,曾经的少年便成了如今早白的青年,碌碌无为的区区散直。 只是狄青万万没有想到,这京城之中,竟然还有人识得他! “兄台是什么人,竟然认得我狄青?”狄青笑着,眼睛却微微眯起了,目光闪动,他狄青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是也知道自己好歹是禁军的人,说不准,也会有什么人想从他这小人物身上打听什么。 王安仁笑道:“不是什么人,临川田舍翁王安仁。比不得狄兄啊,狄兄...哈哈,我说了狄兄也不会信,喝酒喝酒......” 一只手,一只苍白稳定的手按在了酒杯上,王安仁笑着抬起头来,看到了狄青笑意下隐隐的锐利。 “王兄不说什么,这酒在下不敢喝啊。” 狄青盯着王安仁,笑意满满的眼一眨不眨。 王安仁收回手,伸手打了个呵欠,才慢慢看着狄青,露出个很不好意思的笑,说:“其实...我没钱了,狄大哥帮我找个地方住行不?” 狄青愣住。 然后狄青就听到了一句更让他崩溃的话。 “其实这顿酒钱我估计也付不太起,你顺便帮我付了吧。这个,额,应该也不贵吧。” 狄青脸上抽了抽,似乎是想笑,他实在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这种人。 不过狄青一贯仗义,只是无奈的笑笑,还是想招呼酒保帮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物付酒钱,狄青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王安仁,发现这个人除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之外,丝毫局促不安也无,还是跟一开始喊他上楼时那么闲适自若。 狄青再笑笑,回过头去望向了小二的方向,只是下一刻,目光蓦然定格,双眸中精光内敛。 王安仁还是那么散漫,只是没人注意,他的身子也绷紧了那么一刹那。 “小邵,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是干什么的,老夫竟然看不清楚,奇怪也哉,奇怪也哉啊!”一个衣着破烂,乞丐似的老者攀着另外一个汉子,那汉子额头宽广,双眸跟老者一样明亮衣着普通麻布衣服,随便站在这里却自有一种出尘之意。 小二跟在后面急匆匆赶上来,也不知道是该赶走这两人还是任由他们留着。 那被称为小邵的人顺着老者的目光像王安仁和狄青看去,目光跟狄青交会,陡然双眸发亮起来。 邵姓男子打量着狄青,目中慢慢露出惊奇之色,喃喃道:“既往尽归闲指点,未来须俟别支梧。不知造化谁为主?生得许多奇丈夫!”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狄青一样听见了,只是狄青却不明白他说的指什么。 这人忽然一拱手,“兄台高姓大名?” “狄青。” “你叫狄青?!”这人蓦地眼前一亮,手指不断屈伸,仔细打量着狄青。他身旁的老者看着王安仁,实在想说我不是让你看这个人的,但是当他看到狄青的时候,终究还是忍住了。 倏然间,那人手指一顿,长叹道:“狄青,你当为天下英雄。可惜...命中多磨。” 狄青心头一震,哑然道:“先生说笑了。” 那人还待说什么,却被旁边老者拉住,“邵雍,不是让你看狄青来的,狄青自是宰相资,人中龙凤,我也不是看不透,让你看的,是那边那个!” 狄青听闻邵雍两个字,心头又是一跳,这人,竟然是传说中的邵雍!卜术通神,一本《皇极经世》震惊易林,预测解梦,无有不准,邵雍说他是天下英雄,命中多磨,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安仁依然闲适的坐着,尝口菜喝点酒怡然自得。 只是王安仁怡然自得,邵雍却皱起了眉头。 眉头深锁,邵雍面色忽然一阵潮红,几欲喷出血来! “看不透,又何必非要看透呢,这世上看不透的东西岂非多了去了。”王安仁笑着看了看邵雍,轻轻说道。 “若是一般看不透也就罢了,但是你,若不是你,大宋本来应该有个王安石的!” 王安仁身子一僵,霍然站起,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说话的老者。 正文 第三章·郭遵是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554 汴京的秋天还不是很冷,初秋更只是微微有分凉意,然而在王安仁心中,有种莫名的寒冷。 他在前世的时候便经常在想,到底他若在古代,是不是可以干出什么事情来。现实太平静,没有人可以做出什么名流千古的事情。多少人,只是老老实实的上学,工作,埋头在一封封文件,一叠叠废纸之中碌碌一生。 当然也不甘心,很不甘心! 但是当他来到古代,发现这里没有电脑,没有小说,没有他喜欢过的女孩,没有他最要好的朋友,更没有他的亲人。久之,那些不甘心的味道忽然散了。 就算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能力做很多事,忽然也不想做了,就学学谢安高卧东山也不错,就学学放诞不羁的魏晋狂士也不错啊。 只是,王安石死了,因为他死了! 那个叫做王安石的人死了,大宋,还能是大宋么! 能! 王安仁看着那个老者,表情异常沉凝严肃,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这个老者也知道王安石能做出什么! “王安石死了,大宋也还会有个王安仁!” 那老者凝视着王安仁,终于缓缓道:“好,老夫就看看你怎么成了大宋王安仁的!” “不用你看,我现在不就是么。”王安仁忽然笑了,他已然猜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份。 老头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王安仁!若是得闲,去我华山坐坐。邵雍,我们走。” 王安仁看着他们下楼,狄青却不能就这么淡定的看着,刚想迈步追上,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狄兄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该走的路,一样要走,不是么?” 狄青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王安仁轻轻笑了笑,“狄兄知道那个老头是谁么?” 狄青摇摇头,心中也是诧异,谁敢对邵雍如此无礼呢。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人应该叫做陈抟,太祖把华山输出去的那个老头。”王安仁看着楼下已经消失的背影,默然笑道。 “陈抟老祖?!”狄青一时有些发证,眼前这个浪荡狂士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认识那样的神仙中人,而且,为何说他狄青是宰相之才。 狄青忽然笑了笑,心中暗道眼前这人想必不是什么正常的人士,故意胡诌这么几个名字吓顿饭吃吧。 虽然狄青心中还有些疑问,但是很明显这个解释更能被他理解,不过下一刻,狄青又立刻有一种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的感觉。 “哎呀,美女被欺负了,靠,老子要去英雄救美,哈哈。”王安仁忽然眼前一亮,一个纵身从窗户中穿了出去,稳稳落在了对面的小楼之前。 狄青匆忙的给背后的酒保付了钱,同样下楼追到了王安仁之后。 那楼上清幽淡雅,竹楼层理分明,在汴京闹市之中别有一番风味,更有楼上花香鸟语,更有风雅之意。 不过,来这楼里的,却大多都是为了那名花解语的美人儿。 王安仁看到的,就是个美人。不过这个美人一看就不是这个竹楼里的,明明一副娇颜纯美,不施粉黛却也更有韵味,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竹楼上下。 只可惜总有人不解风情,这竹楼里的人更是不解风情,可能是被竹楼上什么美人出言讥讽了,一时气急,怒意重重的奔下楼来,正撞见这么一个纯美的妹子,怎么能按耐得住呢。 王安仁看着那纨绔公子调戏着那位公子模样的姑娘,那姑娘不多时便脸色绯红,可是可爱,不禁笑了起来。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他颇为皱眉了,那纨绔竟然想当街把姑娘抱回家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安仁强忍住大吼一声“放开那姑娘,让我来”的冲动,翩翩然一摇折扇走了上去。 “公子,不如去我家坐坐如何?在下马中立,家父马季良,乃是太后侄女婿,去我家坐坐绝无不好之处的。”那公子本来长得还算不错,只是脸色过白,眼睛狭长还带着几分狠戾,颇为破坏形象,但是此人却依然茫然不自知,笑意冉冉的跟美女搭讪。 王安仁看着马中立和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女忍不住又笑了,身子一晃,轻轻走上前拍拍那个叫马中立的肩头,“兄弟,看这边。” 马中立微微诧异,难道是身边的护卫,不可能用这种口气啊,心思还没转完回过头来便看到了一个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砰的一响,马中立惨叫一声仆然倒地。王安仁一把拉起那少女的手,“快走啊,这孩子来头不小,惹不起啊。” “啊?”那女子显然还没有反映过来,但是已经被王安仁带的双脚离地飞跑了起来。 跑过狄青的时候王安仁还不忘对目瞪口呆的狄青说了一声:“狄青,别忘了给我找个住处!” 狄青看着王安仁远远的跑开,又看着爬起来的马中立恶狠狠的看着他,不禁苦笑起来。 “我能说他认错人了么,我不叫狄青。” “给我打!***往死里打!” 狄青苦笑了一声,当即学着王安仁转身飞奔了起来。 “给我爹说,把这个叫狄青的给我找出来,看他脸上有刺青,应该是个禁军,找出来给我弄死他!另外那个,抓了这个再说!”马中立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不断抽动着,眼角鼻子都渗出了血,面目模糊,十分狰狞。 汴京城外,山清水秀,纵然初秋的天气,也是别样的清凉,黄叶翩翩飞舞,天外浮云朵朵飘浮,好不逍遥自在。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被这么拉着跑呢,好像比马还快呢。”那少女看着王安仁,红扑扑的笑脸一派无邪。 王安仁也笑了,“姑娘,你就没看出来刚才如果不跑会很惨么?” “有么?那个什么太后的侄女婿的儿子....很厉害?”少女歪头问道。 王安仁摇头,“不知道,不过貌似我一个能打他十个是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跑?哦,你是怕他找人来是吧,那直接杀了他不就行了?” 王安仁看着对面的少女,忽然也有种跟狄青现在一样的感受,很想一头撞死......本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有魏晋狂士的风骨了,世俗礼法不畏也,不过现在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做不知者不畏啊。 王安仁看着面前纯美的女郎,实在很想问是谁家孩子没关好门放出来了啊。 “对了,听说大宋最厉害的叫做郭遵,郭遵是谁啊?”女孩似乎忽然又转变了话题,对一个叫郭遵的人感了兴趣。 “啊?”王安仁一愣,前世也看过不少史书,但是郭遵......好像有这么名字,不过......我也想问郭遵是谁啊?怎么就成了第一高手了? “啊!!!” 就在王安仁全心全意思考郭遵是谁的时候忽然被身旁的一声大叫吓了一大跳。 —————————————————————————————————————————————— 嘿嘿,预告,下一章题目是,郭遵是我大哥啊,大家猜是谁说的? 正文 第四章·郭遵是我大哥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791 “姑娘你又怎么了......”王安仁看着面前的女孩,无奈问道。 女孩红着脸,捂着散开的情思,磕磕绊绊道:“你,你知道我是女的了啊。” 王安仁为之绝倒。 “姑娘啊,这个就算你头发不散开,也没有几个人看出你是男的。如果不是这样,那马公子也不会想把你抱回家去的。” 女孩一撇嘴,“就他,要是真想把我抢回他家,绝对让他没有好果子吃!” 王安仁看着这女孩前一刻还无比羞涩,下一刻就又活泼奔放了,实在搞不通这女孩到底什么来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我叫耶...叫叶兴平。”女孩本来面带犹豫,但忽然又笑了起来,大声说着她的名字。 王安仁笑道:“我叫王安仁,交个朋友吧。” 叶兴平似乎更开心了,嗯了一声对着天空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好了,我已经跟佛祖和神灵说好了,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王安仁看着这无邪的女郎,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阵触动,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家在哪里,肯定你是偷偷跑出来的吧。”王安仁笑问道。 叶兴平忽然神色一黯,“我没有家了,我的亲人都去世了,剩下的,也从来没把我当亲人过。” 看着叶兴平的神色,王安仁没由来的心中一痛,“没事,那你就在汴京留下吧,跟哥混,等个有前途了,肯定能......” 王安仁看着叶兴平一眨不眨的大眼睛,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肯定能什么呢?一个女孩子,还能一直跟他留在京城么? “王安仁,你长得好俊啊,跑得这么快功夫也不错吧,那......”叶兴平盯着王安仁忽然蹦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那不如我嫁给你吧!” 王安仁又被吓呆了,话说唐朝女子这么说他信,宋朝......有这么奔放么。 女孩嘿嘿一笑,似乎也知道害羞,不再说话了,王安仁看着面前的女郎,心想反正大宋一样三妻四妾,娶了这个,似乎也蛮不错的,心中暗暗傻笑。 只是下一刻,王安仁忽然笑不出来了。 一股杀气,一股极强的杀气涌动在荒野黄叶遍布的汴京城外。 这股杀气没有半分预兆,似乎就这么忽然爆发了出来,一时间暮云卷地百草忽折,王安仁忽然醒悟,这不是一个人的杀气,而是至少两个高手的杀气激荡而成! “兴平,那边有人打架,要去看看么?不过出了事我也不一定护得住你。”王安仁感觉着远处的杀气,蓦地笑了。 “好!去!”兴平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有人打架眼神就变得特别亮。 汴京繁华,城外却颇为萧瑟,寒风被苍凉的城墙所阻,又被挡了回来,回荡在遍地枯草的荒野上,风声呜呜,衣衫烈烈。 “王则,你一定要为虎作伥么?” “我抓狄青,跟你郭遵何干?” “你既然修习弥勒教,熟通《五龙》《泪滴》经书,难道不知道贪嗔痴之罪过么?”郭遵的面色很淡定,很从容,一点不像仅仅一个殿前指挥使所能有的风度。 王则一声冷笑,满脸的孤高冷傲,似乎不屑对弥勒的事情作答,这个人的气质,更是万万不像一个区区宣毅军小校。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郭遵看着王则,淡淡道。 王则依旧冷笑,“成便是王,败才是贼。” “那你已经败了。”郭遵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王则的眼睛眯起,两股冲霄的杀意骤然更加强烈的爆发出来。 刀光暴涨,一时间天地失色,只看得见一道刀光匹练般夺目而出,直斩王则而去,郭遵的身形不知何时而动,已到了王则身前! 王则惊,王则退!退犹不及! 血光四溅,王则还未来得及出手一招,胸前便多了一道长长的刀痕。 滴答! 郭遵提到而立,目光睥睨八方,刀口上滴滴鲜血落下。 王则狠狠的盯着郭遵,目光中还有意思畏惧,他知道郭遵武功高深,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高深! “五龙重出,弥勒升天,泪滴不绝,赐我神磐!”王则忽然喃喃出口,如同咒语一般,念完又霍然拔出单刀狠狠向自己一刺! “弥勒神灵,我血祭之,杀人立道,不杀不佛!” 骤然间,王则的脸色变得异常狰狞,目光隐现赤红之色,猛然冲向了郭遵,刀光挥起,一往无前! 郭遵面色稍凛,同样回到迎上,铛的一声巨响,郭遵的手竟然被震得隐隐发麻。而王则似乎已没有了感觉,一刀猛似一刀,明明虎口已然开裂流血,却丝毫不在意,只是雪白的刀光如同冰雪般无情向郭遵斩去! “铛!” 又是一声巨响,郭遵的刀忽然被震飞半空之上,王则的刀已将落下! 王安仁在不远处暗扣了一柄飞刀,刹那间气机已要锁向王则,飞刀已将出手! 然而下一刻,王安仁发现他已不必出手,郭遵不愧是郭遵! 王则一刀斩下,却发现已消失了郭遵的身影,下一刻只感到双腿一紧,人止不住的向后跌去,忽然手中一轻,刀已被郭遵夺了过去,刀锋冷横,横在了王则的颈前! 原来郭遵抛刀的那一刻,身子一矮,倏忽间仆倒在地猛击王则双腿,又在刹那间起身,头发面颊擦着王则的刀锋起身!终于一举夺刀扭转局势! 只是此时的郭遵虽还是那么霸气睥睨,但是已渐渐淡定下来。 “王则,我可以放你走,只是你要答应我,从此不再进汴京一步!” 王则大口喘着气,那种奇异的能力似乎在他身上消失了,骤然间所有苦痛全部回归,但王则却还能忍住一声不哼,也算是个汉子。 若他不是个汉子,郭遵又岂会用一句言语来约束他呢? “郭遵,你赢了,我便听你的,只是我告诉你,我要找狄青,绝非是要对他不利!” “放屁!狄青武功未成,身子本就文弱,你们找他商议那些事情,不是让他死还有什么好处么?!”郭遵在这一刻,似乎又变成了一个粗豪的汉子,或许他本就是这样,只是方才生死对敌,只能冷静淡定。 王则盯着郭遵,缓缓道:“好,那我就等到他成为天下英雄的那天,不到那天,我不会去找他。我们的事你也知道,你知道,我们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况且狄青这个人选是最好的,如果换了别人,对百姓黎民只有更坏!” 郭遵默然收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走吧。” 王则慢慢爬起,正举步要走,忽然眼角瞥到一人,惊喜道:“狄青!” 郭遵一惊,王则却以比方才还快的速度奔到了远处走来的狄青之前,不由分说,一颗丹药已经拿出向狄青口中塞去! 只是王则快,刀光更快! 王安仁的飞刀终于出手,一出手,便钉在了王则的手掌之上! 那颗丹药缓缓落下,郭遵已将要抢到王则之前! 然而王则毕竟也是王则,忽然一抬膝盖顶在了狄青腹部狄青一痛弯腰,那颗丹药终究被王则送进了狄青口中! 狄青只觉得腹痛如绞,昏迷前最后一个想法是,这就是传说中的躺抢么...... 额,不对,是狄青昏迷前王安仁的想法。 狄青看着模糊飞奔而来的郭遵,用尽力气大喊了声“大哥”便,直直昏了下去。 王安仁在远处看着狄青的昏倒,王则的大笑,郭遵恶狠狠盯着王则,郭遵目光颇为复杂但却并未出手。 王安仁忽然想,这***是什么历史,没听说过啊。 而叶兴平,一直看着王安仁的叶兴平只是想,他出手那一刀的时候真帅...... 正文 第五章·狄青是情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441 汴京城外的荒野上没有什么乱石大树,更没有什么断壁残垣,于是当然也没有什么遮挡物。 王安仁出手一刀后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风乱蒿草,枯枝落叶,只见得到王安仁淡然的笑,目光中还隐隐带着分兴奋期待。背后,一个男装却更显纯真可爱的女郎默默望着王安仁,好一副江湖儿女图。 可惜的是这里没什么画家,王则只顾着哈哈大笑着离去,对biu了他一刀的王安仁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依然大笑着走远。 郭遵连看都没看王安仁,急急跑到狄青身边检查狄青的身子。 王安仁顿时尴尬...... 郭遵确定了狄青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心中却依旧百味杂陈,若不是我,狄青也不会被调入禁军,更不会被王则他们发现,也不会,被牵扯到这些事情里了...... 王安仁自然不知道郭遵想的是什么,只是看狄青倒地不起,他也十分想过去看一看的,总该不会是王安石因为他死了,狄青再因为他挂了吧! 郭遵脚步声入耳,抬头,迎上王安仁一道询问的目光,眼角有瞥到叶兴平身上,忽然顿了一顿,终又淡淡笑道:“狄青没事,不知道兄弟是谁,功夫不错啊,加我们禁军怎么样?” 王安仁吓了一跳,“不是,郭兄,这个......是吧,男儿莫当兵啊,虽然我很想改变这个事情,但是真当了兵,估计不好跟文臣沟通了。” “哟,你还想当文臣,都读过什么书?”郭遵大笑着问道。 王安仁心中一动,郭遵看起来笑的很粗豪,但是却并非如此,一句不提方才发生的事情,转而说起了王安仁的事情。 王安仁自然也不会戳破,很是配合的狂傲道:“经史子集,无书不精。” 郭遵大笑,“没想到在汴京野外还能碰到一个大才子,三天后晏相大人家有雅集名士相聚,我这粗人倒是也有个帖子,不过我倒也不便去丢人,不如大才子你去如何?” 王安仁看着郭遵良久,哈哈大笑起来:“郭兄不但是大宋第一高手,看来也是大宋第一聪明人。为什么只捞到这样一个官职呢,已郭兄之才,入两府绝非难事啊。” 郭遵摇摇头,只是笑着,“这几天,不如你跟这位姑娘一起住进去吧,不过...怕是只有一间屋子了。” “哈哈,好呀好呀,我不介意,他更不会介意的,是不是,王安仁?”本来一直看着王安仁一动不动的叶兴平忽然间活蹦乱跳的叫了起来。 王安仁一个头两个头大......是不是,英雄没当成,救回一个**烦来...... 郭遵看着叶兴平,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这姑娘,实在太像一个人了...... ······ 郭府不算大,也不算小,一般也不会有人来访,闯的话,有郭遵在,一般也从未有人闯过,一个极普通却又极不普通的院子建在汴京的闹市之外。 说这房子不普通,因为这里住了几个很不普通的人而已。比如说现在刚刚清醒的狄青。 日子还是这么过,虽然汴京城外发生了那些,汴京城内还有马中立叫嚣着要抓他们,但是日子还是这么过。 不过令王安仁不解的是,叫嚣着要抓他们的马中立忽然销声匿迹了。只剩下在郭府里忙来忙去四处跑动的叶兴平证明这事情还发生过。 “啊,叶姐姐,不是这么干的~”一个略带稚嫩却又很是无奈的声音响起,一个小男孩看着一地碎瓷片无奈的对叶兴平说着。 叶兴平红着脸接受批评,看到王安仁望过来,忍不住又做了个鬼脸笑了笑。 那个小男孩却差点哭了起来,自从哥哥带这两个人回家,家里已经没有什么能用的餐具了,全被这个女孩给悲剧了...... 小男孩叫做郭逵,是郭遵的弟弟,依稀中王安仁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看来以后也注定是个人物。 “王兄,看来叶姑娘总是有一种令人开心的力量,虽然有时也令人无语,却不会有人真的生她的气。王兄好福气呀。”狄青看着王安仁,调侃的笑道。 王安仁苦笑:“福气个头啊,我只想说她不闯什么祸我就万幸了。” 狄青大笑,大笑胡止,一副缅怀的语调从狄青口中蹦出:“其实,我也有个喜欢的人的,只是可惜,我没有王兄的大才,只是一个武夫,还是武艺并不精通的武夫,被人灌了药也不知是什么......” “狄青,你喜欢的是哪个?跟你说,喜欢就去追啦,你这个前途必然是光明的啊,邵雍陈抟是吃干饭的啊?” 狄青盯着王安仁,实在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干嘛的,本来以为就是个骗子骗顿饭吃,但是郭大哥又说这人武功超群值得一交,明日他还要去晏尚书府上,想必既然敢去就定有诗才,只是为什么看起来总是抓住他狄青不放呢。 狄青没有接王安仁的话,只是自顾自的回想那段美好的时光,“我见到她的时候,也实在那所竹楼之前,那个时候,她一样穿着男装,一样被一群无赖调戏,不过还好,有人教训了那群无赖......安仁,你怎么了?” 狄青说着说着,忽然看到王安仁笑的极为不自然,不禁开口问道。 “这个......狄兄啊,虽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但是朋友妻自然是不可欺的么是吧?”王安仁讪讪笑着。 狄青顿时一头黑线...... “我喜欢的那个人已经嫁人了......”狄青不管一旁的王安仁,抬头茫然的看着天空,“她说她要嫁的一定要是一个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所以,她走了,不知道嫁到了哪里,她是那么一个孤高要强的人啊......” 王安仁忍不住跳了起来,“靠,那姑娘太没眼光了,真正的天下英雄不就是你狄青么!你是狄青好吧,狄青怎么能这么怂呢!” 狄青听惯了王安仁这种话,只是一笑,“为什么我是狄青,我就不能怂呢?” 王安仁忽然愣住,原来,他此时才发现,他一直都不曾融入这个时代,这里的人,不管是后世多么威名赫赫的人物,也都只是一个个人而已。 王安仁忙着感叹,却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叶兴平听到狄青的话,忽然变的脸色发白。 “你要记住,你生下来就注定你只能嫁给那个人,那个天下无双豪杰!” --------------------------------------------------------------------------------------- 话说这章略坑......不过下一章估计绝对不坑,淡定,大家淡定 正文 第六章·大宋临川王安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3418 史载晏殊初为官时,从未交游,后来官至参知政事,府邸之上络绎不绝,天天宾客满门,无论文武都曾来一聚,这或许也是晏殊能富贵逍遥五十年的原因之一吧。 王安仁笑着将请帖递给门房,笑意盎然的走进晏府。 只是当他走进晏府的那一刻,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对。 穿花度柳,抚石依泉,水声潺湲,泻、出石洞,四面群绕各式石块,顺着走廊深入,豁然开朗,眼前一群士子在玩流觞曲水的游戏,停云诗就,云飞风起。 忽然间,王安仁站在走廊的尽头,伫立在士子之外,终于明白自己有什么不对。 他怕了! 他从未真正融入这个时代,却要与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谈笑奄奄,他王安仁怎能做到! ······ “你要走?” 叶兴平的脚步倏忽顿住,手上拿的包裹分外显眼。 郭遵站在院子正中,看着那没来几天的女郎已经背起包袱走到了门口。 “我,不该走么?” 叶兴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很自如,甚至镇定的完全不像那个纯美的女郎。 郭遵盯着叶兴平的背影,缓缓道:“不管你是不是应该走,至少应该先对王安仁说声。” “呵。”叶兴平一声轻笑,嘴角有一丝嘲讽的笑,不知道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世事,“对他说了又能怎样,他也不会留我,我们之间本来就什么也没有,而且就算当天没有他故作聪明的英雄救美,说不定,我还能做些别的。” 郭遵目光慢慢变得锐利如剑,盯着叶兴平一字字道:“你到底是谁?!” ······ “你妹,老子拼了!”王安仁忽然一声狂笑,既然紧张害怕,不如佯狂浮夸,我喧哗取宠又如何,我紧张害怕又能怎样?王安石因我而死,我就一定要做王安石要做的事! “这个地方好热闹,一群乌鸦呱呱叫。来年若是凛风起,尔自长哭我长笑!”王安仁哈哈大笑着走上前去,在曲水之中捞起酒杯一饮而尽。 全场立时鸦雀无声。 一个白袍士子终于反应过来,霍然站起,厉声喝问:“你是何人,敢在晏府大放厥词?” “我是谁?”王安仁眼角斜瞟,嘴角略笑,将酒杯又随手放入水中,朗声笑道: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汴梁。” “好词,兄台好才气!”一众士子皆心有不平之气,但是一见这个人站起来说话,竟然没有一人再发一语。 王安仁眼神飘过去,发现说话那人坐在上首几个中年人之间,显然也是极有身份,而那几个中年人,一个只顾低头喝酒,似乎根本没看见王安仁,也未听到王安仁的话语。而主位的人正笑意盎然的看着他,还有一人面无表情,既不仗权威盛气凌人,更不会有什么恭谦之色。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王安仁一眼望过去,只觉出这些人全都深不可测! “兄台谬赞,在下大宋临川王安仁,田舍翁而已。”王安仁淡淡一笑,他忽然发现,在这些人眼前佯狂作态,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吸引大人的把戏。 “怕人不知,故作佯狂,晏大人,这便是你们临川人么?”那个面无表情的人语气很平淡,但是这一句问出,顿时整场的气氛为之改变! 这个人语气平淡,或许便是因为他的身份已经不需要他用什么语气,因为这个人,便是大宋宰相吕夷简!而上首主人,便是晏殊晏尚书! 晏殊嘿然一笑:“吕相言过了,年轻人嘛,总有恃才傲物的时候,意气风发,韩琦,不也是如此么。韩琦,你说对么?” 那一开始站起来的年轻人昂然道:“自然如此!才不外露如何能建功立业?” “那也要有才才行,我不记得汴京有这么一号人物,也没听过晏尚书要邀请此人来这里吧?”吕夷简的语气还是不死不活一般的平淡,但目光却已经望向了王安仁,“若是有才,那本相还可以惜才,若是无才,呵呵,方才那句乌鸦叫,可要给本相一个交代!” ······ “我是谁,有这么重要么?不管我是谁,别人让我是谁,我只能是谁。”叶兴平此时笑起来,是那么伤感忧郁,竟然完全没有往日的半分娇小可爱之色。 郭遵叹了口气,“其实你不说,我也可以猜到一点的。” “是么?看来郭大人果然好眼力呢,不愧是大宋第一高手啊,不如,让小女子服侍一次,从了小女子一起走了如何?”叶兴平忽然回头一望,百媚横生,一双秋波眼眸全是赤裸裸的挑逗。 郭遵一愣,转瞬化作满目黯然。 叶兴平也是片刻间就恢复了常态,只是那挥之不去的自嘲与忧伤,却是无法摆脱,“我生来就被人教怎么做一个好戏子,却从来没有人教我怎么做好一个人。只是有人告诉我,我嫁的,一定要是一个盖世豪杰......呵呵,其实我只是想过一个安稳日子而已。这些天里,我很高兴,王安仁回来,你替我谢谢他。” “你可以留下的。”郭遵望着叶兴平的背影,“你在我这里,没有人能随便来把你带走。”郭遵的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决然的自信。 “我知道......但是在这里又能怎样呢?”叶兴平苦笑着,“元昊已经要登基了,我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的,我也,不想连累你们。” “元昊?你是耶律......” ······ “你说,你到底是有才,还是无才?”吕夷简看着王安仁,慢慢说。 王安仁盯着吕夷简,惊诧自己在此时竟又毫无惧意了,扫视着周围幸灾乐祸的士子官员,一股少年人的意气蓬勃而出:“吾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直。虽无陶公隐逸之志,在大宋之上,还尚留有一份清明,不至于日日笙歌艳舞!” 王安仁盯着吕夷简,侃侃而谈忽然激动起来,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涌动起来,这是大宋,文采风流富庶千古的大宋!这是华夏炎黄的大宋,这是我的大宋!崖山之后无中华虽有些偏激,但是我不能让大宋就这么一步步走向衰亡! 在这一刻,王安仁终于变成了大宋临川王安仁! “一群乌鸦吕相自是不会同意,然而,西北烽火狼烟,元昊即将称帝,日日兵燹不绝,封疆缩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蝉自若。我辈书生,虽无诛讨乱贼之柄,难道还要扯军士后退,在后方歌舞,投之以不屑轻视的目光么?!且视牡丹之红艳,岂不思边庭之流血;视管弦之啁啾,岂不思老幼之哀嚎;视饮馔之华美,岂不思流民之冻馁?! 晏尚书已是难得的好官,却仍旧如此,这里大部分人不是乌鸦是什么?! 边庭流血管不了,那大宋积弱,冗官遍布却少有人谏又是何意?祖宗家法不可变么?那既然不可变,今日龙庭垂帘者,为何又是一妇人?!天子已然成年,然而祭祀之时,却还要先前往长春、宫,会庆殿拜访,想天子有事亲之道,无为臣之礼;有南面之位,无北面之仪。和百官一起,向太后朝拜,亏君体,损主威,不可为后世法。长此以往,天下之乱不远矣!” “够了!” 一声断喝,喝断了王安仁慷慨激昂的话语。 “够了么?还不够!” 一个低沉却坚定地声音响起,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汉子终于抬起头来,那人身形稍胖,那脸白皙非常,但多少有些沉郁,眼角已有了皱纹,写满了艰辛。王安仁看到那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此人寂寞! 但是马上他又发现自己错得厉害,因为那人的一双眼,那双眼眸明亮执着,温柔多情,让人望见后,突然会发现,原来这多情的人之所以愁苦轻叹,绝非为了自身。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因为他在怜悯着世人。 看到他,王安仁想起来他来到这里所见的第一个人,小李探花李寻欢!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轻轻问道。这个人问起王安仁的名字,在座所有人都已惊讶,不是惊讶王安仁的话语,也不是惊讶这个人这么快就忘了王安仁的名字,而是惊讶这个人,竟然如此看得起那个临川来的田舍翁,竟然主动郑重的问起了他的名字! 那个人的声音也不大,而且这个人的官职也一点都不高,但是却绝对没有人打断他的话,就算有人打断了吕夷简,在座的人也不会打断他!就算是这里的主人,刚才断喝王安仁“够了”的晏殊,也只是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晏殊中庸,不会容许他府中出现这样的言论,但是他晏殊也知道,问话的这个人经常有这样的言论,却偏偏,没有人不尊敬他! 王安仁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吐了口气,一字字道:“王安仁,大宋临川王安仁。” —————————————————————————————— 有朋友吐槽说这个王安仁童鞋太随意了,现代化忒重,嘿嘿,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再过最多两三章就好了,那个时候就比较正式了,不过应该还是偶尔会有些现代口语漏出来,莫怪,莫怪啊。 正文 第七章·一座皆惊,满城皆恨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3649 晏殊晏尚书的府上曲水流觞,亭台阁楼乱石绿绮,都跟往日聚会没什么不同,只是晏府的气氛,却比汴京的秋日还沉凝,带分萧瑟中的纷纷叶落。 “安仁见识不凡,只是大宋不缺见识,缺的,只是能经世务实的人。你说对么?”那人抬头望着王安仁,目光中笑意潜藏,温和如春风,在四周晏府一片秋意之下,王安仁忽然感到和煦的春意。 王安仁也同样一笑,思索片刻,笑道:“先说西北,前有曹玮曹将军经营西北,形成一道弓箭型的完美形势,可攻可守,横山东的永兴军路,从西南到东北,宋军的防御之地主要是环州、庆州、保安军、延州和土门等地,这五地形成条弓形的弧线,箭指横山。 延州就是那枝箭的箭簇,而保安军就是箭矢。要攻打党项人,这一箭的蓄力是好的,可对面是巍峨千里的横山。 然而在前几年,元昊出兵横山,竟在庆州和保安军之间的地域,依山傍水建个白豹城。 白豹城撕裂了大宋西北的边防,也隔断了庆州和保安军的联系!它让本还算完美的那条弓形防御,有了不小的问题。 元昊在取得这个成果后,就开始悄然扩张白豹城的周边,先在白豹城前建了后桥寨,凸现锋芒,然后向东南沿洛水方向又建了金汤城! 金汤城已在保安军境内! 如此一来,我大宋若想有所作为,必先克取这三处!其次,弓虽成型,却无弓弦,无处借力,对元昊从未有过威胁,就如幽云十六州一般,缺少借力威胁敌手之处,党项人势厚,若真攻党项人,绝不能指望保安军一枝箭。元昊可以在大宋境内插入楔子,我们为何不能反插过去呢?弓弦向西南,可出兵环州,弓弦出西北,可取党项人的绥州。 如此一来,持久之下,我大宋势强,终会得胜,只是边疆将寡,难以成功啊。” 那人笑意更甚,“天子事亲不好说,不如再说说大宋积弱如何改变?” 王安仁笑道:“简而言之,变天下之弊法而已。细而论之......” “好了,今日乃是晏尚书清谈雅集,论的是内圣外王之道,诗词曲赋之理,不是让你在这里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的。”吕夷简忽然又半死不活的插了一句。 晏殊点点头,笑着对那个人说:“希文,你若是对王公子有兴趣,大可邀他到你府中详谈,今天嘛,之谈学问而已。王公子年少才高,只是这帖子应也不是直接给你的,我晏殊自然不会不让你进,但是拿别人的帖子进来,终究也要有些规矩要守。你说对么?” 王安仁笑笑不语,听到“希文”两个字,他忽然明白了那个人是谁,除了范文正公范仲淹,谁又有这种目光呢? “王公子对儒释道哪一家最为擅长呢?”晏殊看着王安仁的气派,心中不太舒服,吕夷简这样可以,你区区一个士子,怎么也要装出这样的态势,明明之前还佯狂作态,现在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晏殊? “三家皆通。”王安仁还是淡然回答,只是狂傲之气不减稍许。 “好!大宋许久不见狂士也!”晏殊忽然发笑起来,“那试论之太史公做《史记》先黄老而后《六经》何解?” 王安仁爽朗一笑:“道者何也?无之称也,无不由也。混而成仙,两仪至虚而应万物,何可诘也?况名之曰‘道’道既名矣,降而为圣人者,为能知来藏往,与天地准。故黄老姬孔统称焉。其体曰道,其用曰神,无适也,无莫也,一以贯之,胡先而尊?孰后而愧?” 晏殊闻言沉默,手中酒杯停在半空中久久不能移动。 “什么玩意也能在晏府说话,果然无才无德,滚出去!”一个士子看看四周忽然没人说话,忍不住大喊一声,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说的对啊,滚出去吧。”晏殊忽然长叹了口气,“少年可畏啊,刚才说话的公子,既然连分容忍之量都没有,我晏府,自然也不必容你。” 那士子眼睛霍然张大,哑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是......晏大人,我......” “走吧,还要我请你不成?” 愤愤然间,那士子瞪着王安仁向门口走去,临走之时还想狠狠的撞在王安仁肩头,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撞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引来全堂哄笑。 王安仁看着此人离去,缓缓转身,向着四周都鞠了一躬,面色甚是严肃认真。 “小子无知,初入士林便是得见此等盛况。心中惴惴不安,又见大人端坐上首,本不该有所造次,然君子之处世,疾名德之不张,在下也不甘心默默不语。于是强压心中惴惴不安之意,佯狂作态,聊博众高才一笑。在下区区临川田舍翁,本无资格身份来此,能略逞薄名,亦无愧矣。正所谓抛砖引玉,请洒潘江,各倾陆海,当小子未曾出现便可。” 王安仁又向上首一躬,“晏大人,吕大人,范大人,韩大人,在下告辞。” 王安仁语落转身,步伐似慢实快,等晏殊想留人的时候,早已消失在走廊之外。 今日的雅集,似乎只为了这一个人的到来而设,王安仁走了之后,也完全没了开始的热闹,沉沉然,一如秋风落叶。 “大宋,竟然还有一个王安仁,不错,不错啊。”吕夷简笑笑,语调依然平淡如水。 “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张扬总是欠妥啊。”晏殊望着王安仁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大宋沉默太久了,张扬又如何,大宋正需要几个张扬的人,只要关键时刻,他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那个被称为希文的人放下酒杯,同样向晏殊告辞回府。 韩琦一直默默不语,此时终于笑道:“不意同辈之中,还有如此人杰。晏尚书,吕相,在下告辞。” 一时间,众人纷纷离席而起,晏府又有了秋日的冷清。 只是晏府的冷清,还比不上王安仁心中的冷。 他本不该冷得,他本该很高兴的,他想到的都做到了,不管什么原因,汴京,都知道了有他王安仁这么一号人物,他能得到那些大人物的赏识,可以不用科举便能直接步入官场,开始他要为大宋所做的一切了。 他此时也忽然懂了,大宋,是他的大宋,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已经弥漫在他的心头。 只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冷了。 因为他看到一个人,一个背着包袱要走的人。 就是因为看到这个人从长廊的尽头,晏府的门口走过,他才急着告辞出来,语无伦次的说了那么一大堆,只为了跑出来看看,这个人,她为什么要走。 汴京城外,百草枯黄,汴京城内,离恨漫天。 “为什么走?”王安仁静静的看着叶兴平,表情淡然。 叶兴平却更加淡然,轻轻一笑风情万千,却更有一种莫名的忧伤与镇静,“我不能走么?” 王安仁忽然愣住了,他发现他们不过认识几天而已,而且,他似乎从来都不了解她,至少,不知道原来她是这样的。 “既然我能走,那我就走咯,一定要一个解释?很多事情,是没有解释的,不是么?” “没错。”王安仁发现眼前这个人真的变了,或许不是变了,只是一直没有对他说出真正的自己而已,“很多事情都会变,很多事情都没原因,但是这些没原因的事情,很难变。比如,我爱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么?”叶兴平嘲讽的笑笑,“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个装扮出来的我?” “留下来,嫁给我。”王安仁看着叶兴平的眼,目光坚定。 叶兴平不语。 “不要去西北,不要回契丹,留在大宋,有我在,没人能强迫你。” 叶兴平霍然抬头,“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又如何?”王安仁看着叶兴平,淡淡道,“你是契丹人,你当然不姓叶,姓耶律,你是契丹的兴平公主,注定,要被嫁到西北,成为元昊的妻子。” “你错了,并不一定的,我也可以嫁到大宋,比如嫁给马中立都可以,这样,我至少可以有机会劝太后登基,若我成功,大宋必乱!而我,也不用去西北那苍凉的地方,也是一件好事,可惜你......”兴平公主苦笑着,不知道她是该庆幸,还是该恼恨。 王安仁看着对面的女子,耳边风声呼啸,衣衫烈烈。 “我不会喜欢上你,我接近你,也只是因为看到你认识狄青,而狄青,是郭遵很照顾的人,我想看看大宋第一高手而已,跟你,没有什么关系的。” 王安仁也轻轻一笑,“我一直以为,到了这里,我可以做很多事,没有什么是我做不成的,现在我忽然发现,我还有很多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成的。比如说,我可以把你留下,但是我一个人拼不过契丹,拼不过元昊。即使郭遵帮我,大宋也不会帮我。我是大宋,大宋却不是我的。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兴平公主也笑了,“那我走了,王安仁,你是我见过这么多人里,最特别的。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不用演戏我也会有人疼爱,只可惜,我已经没了那个资格。下辈子吧,如果有下辈子,我愿做你的婢女,跟你一世。” 王安仁看着渐渐远去的窈窕背影,默然无语。 风声呼啸,带不来远方的佳人,风声呼啸,吹不走世间的离愁。 兴平公主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那张脸庞,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为等你从上面走过......” ······ “西夏,契丹,大宋,好强啊~”王安仁伫立在冷风中良久,听不到那女郎的新声,只看得见夜幕四合,他忽然笑了。 “我有一个梦想,我要一个天下啊......” —————————————————————————————————————————————————— 呼呼,下一章终于要打架啦,哈哈打出事来小赵同志要登场啦! 正文 第八章·老子不爽,揍你怎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3362 大相国寺是大宋第一寺,大相国寺周围自然也是汴京城最繁华的地带,只是陌上花开,秋日叶落,无人看见的地方也总是有着分凄凉。 相国寺背后的一处阴暗地,路边搭着间简陋的竹棚,勉强能遮风挡雨。竹棚里面摆了些桌凳,斜挑出一面青色的酒旗,就算是家酒肆了。 “......你一定要帮我!”酒肆之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满面灰泥,却长得极为清秀,一双手白皙细嫩,绝为干过任何重活,而此时这双手,却紧紧握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松散开的酒鬼的手。 令人奇怪的是,这酒鬼的手也是分外白净,偶有老茧,却也可以辨认出是习武所致,绝非下人劳役。 此时,又有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走进了酒肆,看都不看这两个人一眼便径直坐在了这两个人旁边的桌上。 “小二上酒!”这人声音清冽中带分嘶哑,目光中已有醉意,看来之前已经喝过不少酒,他为什么要喝酒呢?既然已经醉了,何必又要继续醉下去? 那边的年轻人警惕的打量着这个同样年轻的酒鬼,眉头慢慢皱起,却始终不见有什么异常,而那个邋遢的酒鬼趁机抽出手来,慢慢站起已要向竹棚外走去。 年轻人似乎有些慌张,急忙起身拉去,一拉之下却没有拉到。 不过幸好这中年酒鬼没有彻底走出酒肆,而是坐在了那年轻酒鬼的身边,掏出一个酒瓶喝了起来。 年轻酒鬼终于抬头看了看,待那人一口酒喝完,倏然伸手夺过了酒瓶灌了起来。 那中年酒鬼呵呵一笑,“小兄弟年纪不大,酒量看起来倒不小。” “人想喝酒的时候,酒量总不会太小的。”年轻人一点都没有把酒瓶还给酒鬼的意思,自顾自喝了起来。 “年纪轻轻,有什么事非要喝酒才行?” “问世间情为何物?天南地北双飞雁,就中更有痴儿女,凭君语,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人又喝口酒,笑容中也挂着分嘲讽,“我怎么会喜欢上她呢?我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么?不需要么?呵,谁知道?或许是她装出来的娇憨其实是她曾经小时的模样,或许是十年的风霜给她打下的烙印那么寂寥,惹人关怀,或许是无依无靠的身份,让我这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有分触动。 而且,我一直觉得我很厉害啊,我能猜到她的身份,我能在晏府语惊四座,我能一把飞刀例不虚发,我能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呵,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高看了自己。我也只不过是大宋一个普普通通的田舍翁,就算我弟弟王安石复生,也不会能有多厉害,还不是年过而立才能有所作为?没有人比别人强,我也只是个小人物而已,只不过,多少有些不甘心呢......在原来,就那么劳碌一生了,喜欢写历史文字,却终究半点用处都没有,可凭什么,凭什么到了这里,我依然如此!” 中年酒鬼听完了,却终究没听懂多少,不过倒是明白了一点,这孩子失恋了。 那边的年轻人却露出了诧异的目光,颤声问:“你是王安仁?” 正在喝酒的人闻言抬头,黑漆漆的眸子中带分迷离,“没错,正是王安仁。” 年轻人忽然欢喜道:“我听说过你,他们都说你很有才呢。” 王安仁什么都没说,只是喝酒。他在这人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似乎突然清醒了不少,他是个小人物,大宋数千万乃至上亿人中的一个,穿越的可以有外挂,但是很多时候,外挂并没有用。 王安仁透过竹棚上的洞看着天空,心中默道:“我是大宋王安仁,不再是一个穿越者。我要凭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向我想要到的位置,做出我想要为大宋做的事情!” 又是一口酒猛然灌下,烦闷的心情去了不少,忧伤悲哀却不减稍许。 “王安仁......你愿意当兵么?听郭遵说,你功夫很不错啊。”那个年轻人目光似乎一亮,向王安仁问去。 那酒鬼在一旁苦笑着,并不言语,拿起刚刚酒保端来的新酒,仰首饮之。 王安仁终于向那年轻人扫了一眼,那年轻人的一双鞋子,是五湖春缝制的无疑,一个杂役干一年的活都挣不到。 “算了吧,我还是对文官比较感兴趣。”王安仁笑道。 “是么?”年轻人似乎神色一暗,张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 北风萧萧,竹棚轻轻晃动。 王安仁低头看着酒瓶里的酒,他虽有些醉意,但是手依然很稳,却见到那酒微微起了涟漪。 “朋友既然来了,出来一见吧。”王安仁喝下一口酒,轻轻说道。 王安仁背对着酒肆之外,却似乎看到了那从暗处走来的那一群人一样。 而那年轻人看到那一群人,似乎在害怕什么,急急躲进了酒肆造饭所在之内。那中年酒鬼只微微抬头,轻轻一笑。 “王安仁,原来你小子叫王安仁啊,还记得大爷我么?!”一个嚣张中带着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在王安仁背后,“刚才就看着像你,没想到果然是你啊,还敢坐在这里喝酒,告诉你,今天我在这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哈哈哈哈......” “白痴。”王安仁喝了口酒,对于马中立这样跑龙套的角色实在缺乏耐心,好歹,把你爹叫来吧,不拼爹你自己过来有毛用。 “你!嘿嘿,现在有你狂的,一会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给我上!旁边那家伙跟他喝酒,肯定也不是好东西,一起砍了!”马中立抬手一挥,身边一群不知道在哪雇来的武夫纷纷围上。 刀光雪白,面目狰狞,一群人纷纷拔出短刀,单刀,目光中尽是杀气的向王安仁冲来。 王安仁不动,王安仁喝酒! 酒水四溅,刀光顿止! 转瞬间,刀光又起,一刀如练,引下天涯明月,一刀斩下,惊破幽梦,悠悠星夜之下所向披靡! 血溅,人起,收刀出手! 倏忽间十数武夫,冲在前的纷纷染血倒地,还有一个跳的太高想力劈华山的,被王安仁刀锋直接削去了双脚! 冲的慢的还好,只是被王安仁双腿连动踹飞了出去,但却一样四肢乏力,无人能站起。 一时间遍地哀嚎,王安仁目光如刀,刀锋虽隐,目光尤厉! 刀锋一般的目光,正钉在还没反应过来的马中立的身上! 忽然间,一个抱刀的人慢慢从马中立身后走了出来。 那人隔断了王安仁目光的那一刻,马中立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无比,浑身瑟瑟发抖。 “夏随,请指教。”那人也很年轻,只是也很阴冷。 “夏随?”王安仁轻轻一笑,“将门之子啊。” 夏随不语,夏随出刀! 一刀奔出,法度森严,刀锋带着嗜血的冷厉斩下,虽无灵巧,却也毫无破绽! 王安仁不动,刀锋斩到头顶的那一刻依然不动! 刀锋陡止。 “为什么不出手?” “你为什么没有杀气?既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何必为这种人出头?”王安仁还是站立不动,淡淡说道。 夏随不语,“有些事,必须要做的。”陡然间,夏随的目光更冷,刀锋似乎也冷了几分,一刀再次出鞘,刀锋寒,刀意冷冽,杀气四溢! 王安仁目光一凝,手腕一翻,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出! 快!王安仁的一刀没有任何章法,只有快,无与伦比的快! “铛!” 一声巨响,夏随虎口发麻,浑身发颤,然而夏随却还未认输,一刀如电,左手抛出数十铁蒺藜,封锁了王安仁所有的进退躲闪之路! 王安仁不躲不闪,昂然站立不动,陡然出刀,如同天外流星,一人一刀横行无忌,狂饮高歌纵横天下! 刹那间,漫天铁蒺藜消散半空,刀光陡止,半空中一道弧线划过,稳稳插在地上,刀锋,映出夏随苍白的面孔。 王安仁慢慢走过夏随,一言不发,又到了马中立的身旁,脸上笑意盎然。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爹可是......啊!” 王安仁活动活动手腕,看着被他一拳DD在地的马中立,忽然心情好了不少,“老子不爽,打你怎么了?” “你...你给老子等着,我爹一定会......啊!” “孩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喊,越喊越疼的。”王安仁蹲下身子又是一拳。 “太后......” 砰地一声,马中立终于学乖了,闭嘴不说话了。 “恩,这才像样,那什么,你让夏随回去,把这些人收了,然后你自己再慢慢回去。这天这么黑,你胆小,我先陪你。”王安仁笑着看向马中立,马中立只看向那滴血的刀锋,忽然身子发软,没了半分力气。 “行了,他毕竟是太后的人,就这么算了吧。” 那酒鬼站起身来,他一站起来王安仁才发现,原来这个人,穿的也是五湖春的鞋子。 夏随看见这个人,忽然一愣,目中露出怪异的神色,似乎想有什么动作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做。 王安仁回头望见,也觉得有分奇怪。 那个人的目光又变了,本来喝酒的时候跟王安仁一样迷离,然而就像王安仁出手时目光忽然变得凌厉一样,此时,这个人的目光变得无限威严! 正文 第九章·我,求,你!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229 大相国寺是大宋第一寺,大相国寺周围自然也是汴京城最繁华的地带,只是陌上花开,秋日叶落,无人看见的地方也总是有着分凄凉。 相国寺背后的一处阴暗地,路边搭着间简陋的竹棚,勉强能遮风挡雨。竹棚里面摆了些桌凳,斜挑出一面青色的酒旗,就算是家酒肆了。 “......你一定要帮我!”酒肆之中还是只有两个人,只是这次并非是那个年轻人紧紧握着中年酒鬼的手,而是那个酒鬼对另外一个年轻人说的。 那个年轻人喝了口酒,目光更亮,头抬起来,冲着那酒鬼一笑。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八贤王,竟然也会在这个地方喝酒。”王安仁脸上笑意不断,目光个更亮,想是看透眼前这个人,但是很显然,他看不透。 ······ “八...八王爷救我!”马中立刚认出八贤王的时候,也是一声惊呼出口,但是一出口,就又挨了一拳。 八王爷没有回话,只是看着王安仁。 “听说八王爷极爱干净,怎么会在这里?”王安仁虽然还是在问马中立,但其实,是在问背后的那个威严男子,不必多说什么,当他看到那个人眼神的时候,他就已经信了。 八王爷一笑:“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管。你放了他们吧,我替你作保,是他们先动的手,就算你惹上官司,本王也会为你一力承担!” “好。”王安仁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那如果有人不信呢?比如,正常的王爷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喝酒呢?” 八王爷望着马中立,笑道:“那就是说,有人说本王有病了?” 八王爷的语调上扬,但是声音很稳定,绝没有敢说八贤王有病!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八王爷真的有病!时常疯癫,若不疯癫,又怎会跑到这种地方?只不过,却也绝对没有人敢说大宋八王爷有病! 所以王安仁自然不会怀疑,站起身来随手一抛,明晃晃的单刀插在地上,倒映出一地的哀嚎鲜血,和那张苍白的面孔。 “走!” ······ “八贤王威高辈尊,有什么事要需要我帮忙呢?”王安仁看着八王爷,嘴角颇有意味的笑着。 “入禁军!” 王安仁还是笑着,低头晃着酒瓶,“八王爷让我很难做啊,自太祖开国以来,武将地位低下,纵然我有心报国,但是也不想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吧。” “这不仅是我的要求,更是圣上的!”八王爷神情严肃,一字一字郑重无比。 王安仁也静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同样郑重的看着八王爷。 “方才那人,便是圣上?”王安仁坦然问道。 八王爷点头。 “我若参与这种事情,汴京城,我还待的下么?”王安仁看着八王爷,不待八贤王回答,便道:“自然是待不下的!晏府长论,我并非无稽之谈,我心中有变革之抱负,更有变革之议案,我出了汴京,还有什么希望能再回来?” 八王爷叹了口气,神色却只有更加郑重。 “我不仅希望你进了禁军,还希望你能时刻保护圣上,圣上登基之后,当然可能因为你知道太多而疏远你,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这么做。” 王安仁眉头蹙起,沉思不语。 “天子家事,你自然知晓,也定然想尽一份力,我不但想要你保护皇上,还要你隐藏身份,不能被外人所知!” 王安仁眉头一跳,“八王爷,你看我多大年纪?” “年未弱冠。”八贤王轻轻道。 “年未弱冠便剥去了我的功名路,更隐去了我的名姓,十年之后虽尘埃落定,却更无一人能识我。甚至十年之后,二三十年之后,我想入朝为官,那时圣上早已成熟,更会耿耿于怀,我若出现,甚至可能不会有好结果,自古伴君如伴虎,王爷你不怕,我只是个小人物,我怕!”王安仁也叹了口气,说道。 王安仁又忽然笑笑,道:“王爷,不用说别的,文武艺成,不就图个功成名就青史留名么?你觉得你让我参与天子家事,轻则永不入朝,重则身死人亡,你说我会答应么?” 八贤王凝视王安仁,一字字道:“我,求,你!” 王安仁错愕不已,险些失声,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却再也不能说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我?”王安仁强忍心酸,苦笑着。 八贤王道:“因为只有你最是合适!别人不是没有你的武功,便是没有你的身份。” “我有什么身份?” “你的身份,就是没有身份!” 王安仁长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狠狠灌下一口酒,“好!” 八贤王也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们赵家欠你的。” 王安仁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圣上,他会知道我的存在么?” 八贤王道:“圣上还不够沉稳,自然不会知道。” “就是说,我的存在,只有王爷你知道,圣上或许会发现我,但是却并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八贤王道:“没错。” “那么就是说,王爷你说我是干什么的,我就只能是干什么的。即使你说我图谋不轨,也没有人可以为我作证。王爷,你说对么?” 王安仁盯着八贤王,这个屹立三朝的王爷,这个正值天子家事混乱的王爷,这个地位最尊崇的人,难道他,就没有什么私心,就没曾想过去那个位置坐几年? 八王爷目光还是那么宁静如水,把王安仁射来的目光一丝不剩照单全收,却没有丝毫漏出来。 “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不做,这本就是我求你。”八王爷淡淡道。 王安仁再未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三天,三天后我还在这里,请王爷屈尊再来此处,我一定给王爷一个答复。” “好,我等你。” ······ 星月微茫,就像情人迷离的眼神,夜色苍茫,就像无边孤寂的笼罩。 王安仁回了郭府,却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入睡,走进后院,却发现无法入睡的不仅他一个人。 一个宽阔雄壮的背影坐在石凳上,自斟自饮。 正文 第十章·机会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502 天星闪烁,眨眨的有如情人温柔的眼。 银河横断,明亮的好似敌人冷酷的刀。 王安仁坐在石凳上望着天河如练,月华千里,眼已朦胧。他就那么呆呆的望着月色,不知什么时候,这才转头看向了狄青。 那原来坐在石凳上的人,正是狄青。 “狄青,你怎么也不睡?”王安仁扫了一眼狄青,觉得这个人实在不很像那个后世扬名的盖世英雄。 狄青神色落寞,年轻俊秀的面庞之中带着分难言的沧桑,“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是睡不着的。四年前的今天,那个陪我从西河村一路到汴京的女子终于走了。去了南方,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狄青又看着王安仁,缓缓道:“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看好我,我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志向,安安稳稳跟心爱的人过一辈子就好。可是,她觉得我不应该这样。她武功很好,比我好太多,还给了我一本刀谱,说是前人无数能都没能参透。可她为什么偏偏相信我能参透呢。我看了很久,果然也没什么进步。王安仁,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王安仁不语,低声叹道:“只可惜这里没有酒。” 狄青忽然喝道:“男儿大丈夫,何须借酒消愁!安仁,我早想通了,我想去搏出自己的天地,可惜我没有能力,可是你不同,你没必要也为一个不值的女子就此消沉!” 王安仁看着狄青虽落寞却也带分炙热的眼神,忽然笑笑,“狄青,说到底,你也是不甘心的吧。” 狄青一愣,又忽然无力的垂下头来,“不甘心又能怎样,我为我兄长出头,被人伤了肺叶,用力一久,便会有生命之危,若不是郭大哥照顾我,为我谋了一个殿前散直的位子,早就不知道被打到哪里去了。” “其实...我也不是只因为一个女子睡不着,今晚我还碰见了一个人。”王安仁看着落寞的狄青,心中霍然有了决定。 “那个人让我去找人充实禁军,给皇上当侍卫。狄青,你去不去?”王安仁望着狄青,目光炯炯。 狄青猛地一抬头,可是转瞬目光又低迷起来,“我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至少,是个机会!”王安仁凝视狄青,缓缓说道,“你狄青也是个汉子,总不会连搏一搏的勇气都没了吧!只要你护驾有功,就可能被皇上委以重用!战场上靠的并非全是勇力,更靠谋略!狄青,若有朝一日你为主帅,我给你当前锋将替你冲锋陷阵!” 狄青看着王安仁,半晌不语。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王安仁看着面前这个俊秀落寞的汉子,暗叹了一声,“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么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但是你不一样,你是狄青,你会成功!曾经的我终究算是败了,我不希望看到另外一个少年败了!” “你大还是我大?” “你大,但是有很多事情,是难以置信的。”王安仁看着天空,目光悠悠像是穿越了千年的光阴,“比如说,我还记得我的前世,你信么?” 狄青不信,但是想到陈抟和邵雍,他又不能不信。 “我只问你,这个机会,你是要,还是不要!”王安仁又低下头来,目光锐利望向狄青! 狄青看着王安仁的眼眸,目光一闪不闪,郑重的点下了头! 寒夜寂寂,可在此时的两个人心中,却是充满了别样的炽热! 兄弟二字,岂是言语可以表达出的,又岂是这寂寂寒夜能隔得断的。世间无奈太多,他王安仁就算穿越过来开着外挂,也终究摆脱不了。既然如此,任何事自己一人撑过便够了,王安石他想保护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大宋,他想守护改变的时候又已经机会渺茫了,契丹的兴平公主,三天之中,没人知道王安仁到底是怎样的观察注视才明白她的身份,用三天记住的一个人,用三十年去忘记都不一定忘得了,但是再见的机会,更加渺茫。 所以,当他还能为狄青做些什么,为大宋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义无反顾! 狄青只是一个乡下村庄里出来的乡野农夫,但是他岂能不知道王安仁的大才,晏府雅集之后,一日之内王安仁名动汴京,而王安仁的武技,更是得郭遵激赏。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对他狄青别样的看重! 狄青一开始以为这个人不拘礼法,名士风范,后来以为不过是个无赖骗子,然而却又发现此人文武双全且重情重义,当真是条汉子! 这世上,岂非只有英雄才能看重英雄,岂非只有英雄才能懂英雄! 寒夜无声,目光更是无声。 郭遵站在夜色中的暗处,一动不动了很久很久,看着这两个人,脸上忽然笑了,“狄青,你终究比我幸运,这样,我也就放心多了。” ······ 三天时间一闪即过,在汴京城到处都在传扬王安仁才名的时候,又有夏家子弟夏随说王安仁武功颇高,文武双全,更是引来汴京城内的轰动。 王安仁坐在大相国寺后的酒肆之中,慢慢喝着酒,听着满城风雨王安仁,忽然笑了,不管怎样,他王安仁,终究也是有过一段名望的人了。 酒肆的老板是个很老的老者,似乎也正是因为太老了的缘故,已经忘记了三天前夜里发生的事,或者没有忘,却也根本不在意了。 王安仁喝着老者端上的酒,三杯两盏之后,忽然一种莫名的悲慨袭上心头。 狄青的机会有了,我的机会,何时才能到呢?难道真的要等到宋仁宗死了,我才能白发上朝么? 王安仁一声笑,凄痛无比,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报国无门,一身抱负空有。 “世间闲事挂心头,唯酒可浇忧,非是我辈长恋酒,叹古今荣辱,看兴亡成败,则待一醉解千愁,哈哈哈哈......” 王安仁笑着,笑出了泪,可是无论如何,他不后悔,他知道,至少他给了狄青一个机会,狄青成功的机会,比他大得多,他王安仁只是现代一个碌碌无为的小人物,如何比得上狄青? 其实王安仁的心中,早有了分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卑,无法消除。 王安仁似乎忽然听到了什么,止住歌声,抬头望去,似迷离似无神的目光盯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一身着淡黄衣衫的女子,穿过阴暗的汴京古道,走向王安仁所在的酒肆。那女子身材婀娜,声比黄莺,虽轻纱罩面,让人看不清面容,却更给人一种清露笼纱之朦胧袅袅。 环佩叮咚,柔声漫语,酒肆中如忽然响起悦耳的乐声。 “久闻王公子大名,灵照特来一见。” ———————————————————————————————————————————— 貌似这一章又有点坑....俺错了,尽量下一章搞好点,想想哈,下一章写什么呢?有什么建议在书评区说说呗,嘿嘿,谢啦。 正文 第十一章·美人如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8 本章字数:2244 月色正明,汴京的夜市之中比月色更亮;而八王爷的府邸,自然比汴京夜市还亮,金玉辉煌,明珠垂光。 “八王爷近来过的如何?太后不放心王爷的身子,特地派小侄过来问问。”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带着谦卑的笑容看着八王爷。 八王爷此时穿的很整洁,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脸上身上没有一丝部位不符合王爷的身份。八王爷慢慢抿了一口茶,什么也没有说。 一旁早有一个弯着腰的管家替王爷作答,“回成国公,王爷这几日身子欠安,前几日刚刚病情发作,怕是不好见人,成国公请回吧。” “是么?”成国公微微笑着,眼神斜飘向八王爷,八王爷还在低头剪着指甲,那双本就极为干净的手上就像涂了蜡一样,没有一丝污浊。 成国公便是当今圣上的表兄赵允升,当年被废的太子,楚王赵元佐之子!从小被太后养在东宫太子之处,平日备受太后恩宠,甚至恩遇还在当今圣上之上,若论身份之尴尬,无人能比。 现如今,这个身份最尴尬的皇亲和辈分最尊崇的皇亲聚在一起,到底是所谓何事呢? “八王爷,赵管家的话,可信么?”赵允升神色依旧恭谦,只是背已经直了起来,语气似乎也有点不善了。 八王爷吹着热茶,依旧没有说话。 赵允升的目光依旧恭谦,笑道:“既然王爷身子不适,小侄也就告退了。” 这人彬彬有礼,恭谦温良,兼之眉目清朗,很难让人心生反感,可是八贤王却似乎全然视而不见,一句话都没说,仍旧喝着自己的茶。 赵管家当然没有王爷的架子,恭敬的将成国公送出了大门之外。 看到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赵允升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含意万千的笑意。 “赵元俨,非要放着好好的八王爷不做,一定要给自己找点麻烦,那就怪不得我了。那个位子,太后想要,却终究是个女子。剩下的,便只有你我了,八叔,走着瞧吧......” ······ 酒肆外的青色旗帜飘扬在半空之中,被昏黄的灯光映衬着,一股别样的色彩飘浮在茫茫夜色之中。 王安仁看着对面走来的温婉女子,抱酒笑道:“姑娘风度不同寻常,一身衣裳更不是寻常人家所有。为了区区一个王安仁,怎么会孤身一人跑来这里?” 灵照微微躬身,声音中似有笑意,“王公子,灵照是方外之人,没有那么多俗礼,想来,自然就来了啊。” 王安仁看着那轻纱蒙面的女子,轻声问道:“姑娘是何方的道士?” “心安即归处,何必问来处?”那女子盈盈一笑。 王安仁看着灵照,笑答:“姑娘可曾心安?” 灵照道:“若是心安,又怎会来此?” 王安仁低头看看碗中的酒,碗是破败的碗,酒是浑浊的酒,王安仁看着酒并没有喝,而是抬起头来忽然一笑,“姑娘是八贤王的人?” 灵照摇摇头,“算不上,不过,倒是对你们的事有些兴趣。” “王爷为什么不来?” “王爷当然也想亲自来的。”灵照望着王安仁,面纱上的一双眸子炯炯。 王安仁终于喝下口浊酒,抬头望着天空:“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妙玉公主果然好心胸。” 灵照一怔,目光中闪过几丝精芒,转瞬又归于平静,如水的平静。 “既然我来了,自然是我已经同意了。不过我也有几个要求,应该算不上过分吧?”王安仁虽是坐着,但是目光扫向灵照,却像是站在高台之上。 “王公子请说。”灵照微笑道。 王安仁道:“我要让圣上招一批禁军入宫!名单由我来定,如何?” 灵照笑道:“小事而已,不过王公子可能会见不到他们了。” “哦?”王安仁心中一耸,但是上下打量,这个自称灵照的女子,其实便是前几月在汴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入道公主,卫国长公主赵堇。幼时名叫赵妙玉,于是民间多叫做妙玉公主。 妙玉公主的一句话让王安仁不禁再次打量着面前的美人,只是实在看不出,这女子有什么高强的武技能格杀禁军。 妙玉公主忽然一笑,虽然面蒙轻纱,仍能看到那依稀的倾国倾城,“王公子这么看着小女子,可是让灵照很是不安吶。灵照之意,只是说王公子自然可以挑选禁军,只是自己却不必非要当一个影子侍卫了。” 王安仁眉头一耸,忽然笑道:“算了吧,我这人心不细,做不了大事,还是只做个侍卫比较靠谱。” 妙玉公主笑的不是那么自然了,慢慢吐出口气,道:“王公子名满京城,身份已不同于三日之前,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那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啊。”王安仁笑着看向妙玉公主,“难道,还能当个驸马不成?” 妙玉公主闻言,忽然变得羞涩起来,低首道:“如果王公子愿意,那我自然也是没有异议。” “哐!”的一声闷响,酒碗重重砸在桌上,王安仁猛然灌下一口浊酒,目光闪动着凌厉的杀气,“是不是帝王家的女子,都是这么个戏子!” 妙玉公主也霍然抬头,狠狠望着王安仁,“你......” 两个人相互望着半晌,忽然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走吧,跟我去看看禁军中的好手。” 王安仁又叹了口气,放下喝光的酒碗,留下一把铜钱,大步走出了酒肆。 风从天涯之外吹来,似乎又想把什么东西吹到天涯之外去。 妙玉公主看着渐行渐远一路不回头的男子,默然不语,面纱轻轻掀起,露出一张绝色的面容,只是这面容之中,却有了那么一分瑕疵。 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妙玉公主右颊上深深的烙印上了,宫中妙手神医无数,竟然没人能将这道伤疤去掉,这伤疤,究竟是从何而来? 妙玉公主神色变的冷了许多,轻轻掩住扬起的薄纱,一步步跟着王安仁走向前去。 ———————————————————————————————————————————— 丫的这章还是坑,不过下一章应该会好点了,下一章,剑如虹! 正文 第十二章·剑如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3862 汴京城内,骁武军营。夜幕笼罩着这里似有似无的杀气,一时间,狄青虽在繁花似锦,管弦靡靡的京城,却似乎感受到了几分塞外沙场的铁马金戈之气。 骁武军营边缘处,一个极其雄壮的汉子蹲在沙地上,背对狄青不知道画着什么。 狄青知道这个汉子叫做王珪,但是也仅仅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不过他信的过郭遵,郭遵让他来骁武军营找王珪,他便来了。 只是狄青实在搞不清楚,这孩子到底在沙地上圈圈叉叉的在画什么?还有后面那个叫桑泽的人,长的猥琐也就罢了,人也畏畏缩缩的,似乎总是不敢做出什么,偏偏腰间还挂着一柄剑,有没有想过剑的感受? 只不过狄青百无聊赖的打量着这两个人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这个叫桑泽的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虽无锐气,却沉凝镇静,绝非懦弱之人的眼睛。 于是狄青又懵了,这两个人貌似都不是什么普通人,怎么忽然一个跑到这里画圈圈,另一个特地从龙卫军跑过来看人家画圈圈呢? 片刻间,沉凝的夜色之中又走出数人,慢慢来到王珪的背后,这些人同样都是禁军底层中的人物,却分属不同阵营,为什么会忽然聚集在一起,狄青实在想不通。 武英,王仲宝,朱观,都是些素有大志的人,年少锐气,李简年少老成,虽然武功不算最高,却最是干练睿智。 李简这样的人竟然也来了,还带着两个禁军,连狄青也不认得的禁军,狄青不禁摇头感叹,出大事了,这里要摊上大事了。 “李简,查的怎么样了?”王珪没有起身,似乎只是从脚步声中,就已经辨认出来人是谁。 李简看着黑暗中的不远处,轻轻道:“该杀!” “好!”王珪霍然起身,地上一副太极八卦图竟然似乎在隐隐转动! “张海武功高强,不可力敌,朱观勇力第一,可去牵制,武英、王仲宝去后营埋伏,狄青...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在此,但既然来了,便要出一份力,如何?”王珪终于转身,浓眉钢髯,端是威武。 狄青本来一直心中窃笑,此时也不由得神情一肃,“你们要杀的是谁?张海为何该死?” “因为他图谋不轨,妄图霍乱大宋江山!” 狄青语速不减,仍在追问:“何以见得?” “杀人成佛!” 狄青神色又是一变,他想起几天前郭遵与王则一战时,那王则似乎就说过‘杀人成佛’四个字,想起王则的身手,狄青不由吸了口凉气。 “好,我帮你们!” “不需要这么麻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个人,九刀完事。” 忽然间,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如同化作了一盆凉水,浇在了满是热血的狄青头上。 也浇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上! 黑暗中一个同样身着禁军服饰的人慢慢走出,嘴角挂着懒散的微笑,乍一看很有一种贵族特有的不羁。 只是狄青细心之下还是发现这个人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是分毫不差!一个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会有一股懒散的气质呢? 是不是因为这个人知道,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永远不可能做到那种皇亲贵族可以自然显现的气息,是不是因为他的自卑,才会显得这么自负? 张海每次自己装出这幅样子的时候,自己都很痛恨自己,但是他又没有办法,他想做这样的人,却又痛恨这样的人,一如他想起那扑在他未过门妻子身上的禽兽。 每次想起那个春夜,他都会有种嗜血的杀念,每次看到那种天生高高在上的人,他也总是有种杀念。 比如今晚! 当张海从黑暗中走出的时候,他的那种慵懒的气质转瞬消失无踪,一双眼眸死死盯着众人中的一个,杀气凛冽,如同嗜血的猛兽! 众人心头一寒,顺着张海的目光望去,赫然发现张海所看向的那人,正是狄青无疑! 狄青心头压力一重,感觉似是被一头饿极的野狼盯上,一动不能动,额头上的汗水,转眼间已滚滚滴落。 “弥勒......哈哈,凭什么你是弥勒佛子,我们为弥勒做了这么多,凭什么要你坐享江山!狄青,我若让你过了今晚,我便不是张海!”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天地无情,杀心成焚!”张海厉嚎声中,刀光已起,天地之间全是纷飞的刀光,一股冲霄的愤恨和杀气向着狄青扑面而来! 狄青不动,狄青已然动都动不了! 狄青不动亦不惧,既然死亡免不了,又何惧死亡,一双眼眸中满是决绝,无半分惧色!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乍然而现,一闪而没! “铛”的一声巨响,漫天刀气刹那间消失无踪,一柄长剑弹飞半空,倏然飞起。狄青逃得一命,心中一松,忽然有了一种后怕。 而刀光虽停,狂笑不止,张海大笑声中又是一刀! “第二刀,八方风雨!” 一瞬间,天上地下,全是光影纷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见星月之辉黯然失色,如同黑云压城城欲摧,风雨欲来杀气满楼! 这一刀不仅劈向狄青,还劈向了方才出剑之人。 方才出剑的,赫然便是桑泽,那个看起来猥琐懦弱的汉子! 桑泽此时手中已没了剑,但是桑泽同样不怕,一声厉喝,仗拳便要冲上,然而在此之前,便早有一只铁鞭伸到了桑泽之前! 铁鞭的那一头,面色沉静如水,正是善阴阳之术的王珪! 然而下一刻,王珪看到了张海嘴角的那抹笑容,忽然心头一跳。 张海又大喊一声,“第三刀,刀终情断!” 漫天光影骤然消失,只剩下一刀如天边星辰陡然坠下,逐电追风,横斩武英、朱观、王仲宝三人而去! 三人一惊,佩刀倏忽拔出,然而吭啷一声,三刀均被一刀逼回。刀光如电不停,又是一道闪电劈下,三人急退,却仍旧逃脱不了血溅长空! 武英侧身,一臂被斩之下身形急闪,左手一刀斩出,仍旧还了张海一刀! 朱观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张海一刀,伸出双臂一声大吼,便紧紧将张海右臂锁住,只听咔嚓一声,张海的手臂竟被朱观生生勒断! 王仲宝眼神虽有犹豫,但是终究抓住机会,又是一刀劈出,正中张海头顶! 张海一声大喊,左臂猛挥,奋力之下将朱观狠狠掷出,砸飞在武英王仲宝的身上,三人一起重重倒地,浑身酸痛,却没有一个叫出声来,梗着脖子望向张海。 张海头上慢慢渗出鲜血,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带着分无力,缓缓转头望向狄青,“你好,你好......” “咚”的一声,张海的尸身慢慢倒在地上。 王珪望了狄青一眼,没有说什么,快步走到武英三人身旁,目光沉静之中带着关切。 “我没事,朱观伤重,帮朱观,咳,帮朱观看看。”武英喘了口气,忽然笑道:“弥勒教两大护法之一,还不是这么叫我们干掉了。王珪,我们结果了他们,便去西北,再也不管弥勒教的这些事情,怎么样?” 王珪盯着武英,重重点着头,“好!我知道,你们也累了,但是这个仇,我们不能不报,当年弥勒教四大天王三大护法,虽说王则现在不与他们为伍,但是终究弥勒教乱民心智,屠我乡落的大仇不能不报,我们这些人,岂非也是因为这样,才能走到一起的么?!我们韬光隐晦,不求升迁,岂非就是为了找到这些隐藏在禁军中的弥勒教徒么?现在弥勒护法只剩下郭邈山,杀了郭邈山,我们的仇也是报了!” 李简此时也缓缓走了过去,他背后的那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过去,桑泽自顾自的去捡他那被抛飞的长剑,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狄青呆立在原地。 狄青苦笑一声,实在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废物,拖累这些人不说,更要让这些铁血的汉子为了他劳心费力,若不是他,或许根本不会有人受伤便能擒下张海的。狄青叹了口气正想回头离去,无意之间扫过地下,忽然心头一耸,惊声道:“小心!” 那双鞋子,李简脚下的那双鞋子竟然是金丝边线的,他区区一个禁军,如何能有这般的财力!狄青在这时忽然明白了,张海最后看向的不是他,而是李简,那句“你好”说的就是李简为何一直没有出手! 然而狄青出声的那一刻,一个更权威,更有力的声音已经响起! “动手。” 忽然间,李简身后的两个人猛然抬头,佩刀拔出,一刀断雨残云,一刀如烟雨浮云,一刀狠辣凌厉,一刀飘渺无定,顿时笼罩了王珪四人所在的空间,王珪等人心中惊凛,却已然来不及转身! 幸而还有桑泽,然而桑泽一动,一柄更快的剑已经伸了过来,剑未到,森寒的杀气已到了桑泽眉睫! 桑泽只有退,可是这一腿桑泽就暗叫不好,因为李简这一剑并非袭向桑泽,而是剑势一变,一剑刺向了狄青! 桑泽腿的快,进的更快,瞬间到了狄青身前,出剑已然不及,竟生生用肩胛骨夹住了来人的一剑,为了默不相识的狄青生生挡了一剑! 李简显然也是一愣,不过转瞬脸色更寒,左掌竖掌成刀,向着桑泽的脖颈狠狠斩去! 只是这一记手刀,却怎么也斩不下去了! 因为另一只更稳的手,铁钳般锁住了李简的手腕! 桑泽的背后,缓缓露出一个落寞自嘲的身影。 “你们要杀我,总要给我一个原因吧,即使没有原因,找我就好,干嘛要别人替我去死?” 狄青抬起头来,目光从桑泽的肩头穿过,凌厉万分,如同天外炯炯的星光! 而另一边,那两人的刀终究没有斩下,因为有另外一把刀已然到了! 刀是朱观扔掉的刀,用刀的人却让这把刀一出鞘,便成了傅红雪的刀! 王安仁已然赶到,王安仁出刀! 刀出无回,红雪纷飞,在漫天的秋叶寒意里,在不远处妙玉公主的眼里,血,溅的那么寂然绝美。 然而就在王安仁出刀的那一刻,地上的一个人腾身而起,腰间一柄软剑霍然出手! 寒夜沙场,美人如玉,剑气如虹! 用剑之人赫然便是王仲宝,那一剑凛冽,刺向的不是别人,正是狄青! 不是狄青锁住了李简,而是李简锁住了狄青,今夜的一切,只为杀狄青而来!! 王安仁一刀已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如何救得了狄青! ———————————————————————————————— 字数最多的一章...看在俺努力码字的份上,助助攻,让俺上分类前十吧!!! 正文 第十三章·宿命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539 秋意肃杀,秋风如刀,秋寒如剑,可是再肃杀的秋意,也比不上这一剑的风情! 这一剑无关风月,无关旁人,甚至无关出剑者自身,这一剑只关乎狄青!桑泽就在狄青身前,然而桑泽却甚至没有感受到这一剑的到来,一向无所畏惧的桑泽,忽然有些心悸。 李简笑了,他藏身禁军五年,声名不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杀了此人,弥勒天下,便能为所欲为!真的王仲宝早已经死了,这个王仲宝当然不是死人,王仲宝正是郭邈山! 郭邈山的剑,一旦出手,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抵挡,李简知道,就算再有变数,即使郭遵察觉有人假传他的话语,即使此时郭遵已经赶来,也来不及了! 只是李简心中还是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一时间偏偏想不起来。 终于,剑风已到李简身后,李简心中的不安终于还是消散了大半,脸上又浮出了笑意,但是当李简看到桑泽背后那个人的时候,身躯陡然一震,他终于想起来有什么不对! 狄青!不对的就是狄青! 狄青怎么可能锁得住他的手?狄青若是能锁得住他的手,是不是也能躲得开郭邈山的剑?! 狄青没有笑,李简看到狄青双目的时候,忽然心头悸动,一股畏惧,一股似乎天生的畏惧之情莫名生出,双膝一软险些跪下。 李简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凝聚精神,压住心中不安望向狄青。 剑光闪动,剑光已到狄青咽喉,如闪电,如绝顶的剑道高手,如一条灵蛇般抖向狄青的咽喉! 然而下一刻,李简只感到自己右手一松,便见到耳畔的剑光遽然停住! 如同一条灵蛇被掐住了七寸,一个高手被锁住了咽喉,一道闪电被一个天神的手一把抓住! 狄青就是那个天神,右手一松一抬,转瞬之间已捏住了郭邈山的软剑。 郭邈山一愣,抽剑,抽之不动,软剑如同嵌入了巨石之中,纹丝不动! 李简没有愣住,李简的手也已经可以动了,李简的手倏然而动,再次竖掌成刀直劈狄青面门! 狄青不动,泰山崩于前,他狄青同样可以不动! 李简心中又在窃喜,这一记掌刀若到了狄青面门之前,就算狄青武技再不可思议,也绝不可能挡得住了。右手已经捏住了郭邈山的剑,左手在桑泽的背后,根本不可能出手了。 然而脑中似乎电光一闪,李简感到自己似乎又忘了什么,但是他已来不及思索了! 他也已没有机会思索了! 狄青没动,狄青只是笑了。狄青不动,桑泽动了! 桑泽拼尽浑身的力气,狠狠一拳捣在了李简的胸口! 李简口喷鲜血,如掉线风筝般飞出了好远好远。 而在桑泽动了的时候,狄青也动了,然而狄青动之前,郭邈山已骤然松手,弃剑而逃! 寒夜森森,人影如惊鸿般飘然远去,眼看就要消逝在茫茫夜色之中! 然而下一刻,一道刀光夺目而出,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那一道刀光的壮丽,如同天外最亮的那颗流星,划破苍穹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眸子! 王安仁眉头一耸,飞刀脱手而出! 郭邈山身形一顿,一蓬鲜血飞洒半空,然而似乎又有什么秘法一般,竟然中了心口一刀还是能狂奔而去。 王安仁身形一展,便要追上,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必追了,他迟早还会再来的。” 这个声音如这夜色般清冷沉凝,还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能力。 王安仁慢慢回头望去,说话的人,赫然便是狄青! 狄青还是那个狄青,但是却也完全不是那个狄青了,在王安仁的想象中,狄青确实应该是这样,清冷沉凝,少言寡语,却武技超群,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威慑力。 但是这个狄青让王安仁忽然感到这么陌生,他认识的狄青,是那个既爽朗又自卑,既小气市侩又讲义气,既贪生怕死又视死如归的狄青。 他认识的狄青是人,而眼前这个狄青已近乎不是人了!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是佛?杀人成佛的弥勒佛子! 但是弥勒佛子也没有这样的神情,似得意,似自嘲,似解脱,眉目中,还带着分隔世的唏嘘。 王安仁没有说话,单刀还鞘,刀削般的眉目闪烁着刀锋般的光芒,收刀,并非为了不出手,而是因为出鞘时的那一刀,才是威力最大的一刀! 只是狄青却只淡淡望了王安仁一眼,没有丝毫尘世烟火,低喃道:“宿命...你看到了么,这就是你的宿命......” 狄青的双眼慢慢闭上,竟忽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然而在狄青未倒地之前,就有一道人影如风般赶来,一把捞住了狄青。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郭遵! 只是郭遵此时的神情却跟方才狄青的神情一样,而其中那犹豫和唏嘘的神色,更浓! 王安仁实在很是忍不住想骂你妹,史书上丫的怎么从来不写这种玩意的,这你妹的什么情况? 夜色寂寂,森然无人声,只听见不远处一阵叮咚作响,如妙玉鸾鸣,煞是好听。 “公主,这些人都是汉子,肯定都是要的。至于我的事情,改日再谈不迟。”王安仁憋屈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大步走向郭遵身边。 “郭大哥,我们回去?” 郭遵没有搭理王安仁,让王安仁实在有种不仅想骂,还想一口把郭遵的耳朵咬下来,历史牛人装逼也就算了,你丫郭遵也不是什么牛人啊,装毛啊。 只是看到郭遵的表情,王安仁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郭遵没有看狄青,而是看着天空,目光不是散的,而是聚焦的,似乎天空中有一个人漂浮着,而只有他郭遵看得到。 郭遵的目光中带分茫然,带分惊惧和不可思议,但又还带着分释然。只是当郭遵的目光落在狄青身上时,又充满了一种自责和同情的痛苦。 “宿命,难道真的是宿命么......” ······ “你知道佛教在哪里最为盛行么?” “洛阳?江南?中原?我怎么知道?” “吐蕃!弥勒自然也是从吐蕃传入的。” “额...那怎么样?” “吐蕃有佛子的传说你知道么?” “类似于轮回转世的传说?” “没错,曾听人说过,一个本来痴傻的孩童,发过高烧后忽然聪明了,聪明到可以背诵《格萨尔王传》一字不差的地步!” “...然后呢?” “狄青就是佛子!在某些情况下,他会相当于成为弥勒佛的转世!那个杀人成佛的弥勒!” “某些情况,是什么情况?” “本来这个情况,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发生......” 郭遵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狄青,心中长叹,月光入户,照在王安仁那本想玩笑调解下气氛,却同样变得越来越沉重的表情上。 “或许,这就是宿命。你不知道的,其实这弥勒佛子,本该是我当!” 正文 第十四章·狄青这个屌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367 子时的更声响起在郭府的大门之外,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色彩已有些凋残了,就像郭府中的人,如那秋风中的残页缓缓飘落。 那个同样朱红色的房子,穿着雕镂好的异兽窗花,落叶飘然,别样狰狞。 王安仁现在的思绪就跟那落叶一样纷飞碎裂,丫的这是历史么,怎么越来越有玄幻的味道了? 郭遵似乎看出了王安仁的不信,低叹道:“我知道,你或许也并不相信,可是却不能不信,因为现在的狄青就是当年的我!” 郭遵目光中透出几分畏惧和不屈的凛然,话语铿锵道:“当年我出身世家,也算是文武双全,可为什么我一直只甘心默默做一个殿前指挥使呢?因为我曾经也遇到过王则郭邈山这样的人!只不过他们不是杀我,而是奉我为主,要我做弥勒佛,祸乱江山。我年少轻狂,自然不会答应,严词拒绝,只是那个时候的弥勒至少还比较温和,我也并未上告圣上......” “只是现在我总是想,我那时......到底是对是错。”郭遵又是一声长叹,望着窗外的月色,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一个月夜。 “后来,我在一次对敌的时候,被弥勒教众所救,有人给我服下一颗救命的丹药。我朦胧中感到了那药力并非是去了丹田,而是去了脑中。我感到......似乎有种遗忘了的东西被我想起来了......自那次之后,我就知道,我的的确确是弥勒传人。” “我知道的多了,忽然发现我对弥勒也有了种奇异的感触。我不知道我的前世到底是弥勒的什么身份,但是我知道,若是狄青前世真的是弥勒佛子,那......必定一世坎坷,而且狄青也容易在两段记忆之中迷失自己,能否清醒...就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郭遵没有望向狄青,但是语气之中已经充满了关切。 王安仁虽然还有很多不懂的,比如郭遵的前世是谁,比如郭遵到底想起了什么让他心灰意冷不去追逐名利了,又是什么让他没有屈从于弥勒教而去叛乱,但是他都没有问。王安仁只说了一句话。 “狄青其实刚才就已经醒了。” “我知道......”郭遵心中早就知道,但他也同样知道,醒来的,不一定还是狄青。 王安仁也知道,王安仁手中的飞刀已经暗暗扣住,但是他已没有出手的自信,因为他也不知道,狄青,到底该不该杀! 他早知道弥勒教的教义曾经是杀人成佛,也曾迷乱百姓,让百姓心智丧失,互相撕咬砍杀,为祸甚是不浅。 但是他眼前这个人,是狄青,大宋武襄公狄青! 狄青还没有睁眼,郭遵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的明月,王安仁看着狄青所在的床头,目光散漫,没有焦距。 整个房间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气氛,像杀气,却无杀意。 终于,狄青的双眼,缓缓的睁开。 那双眼眸,还是带着几分唏嘘,但是目光中透出的那份亲和,绝非是那冷酷的弥勒佛子! “其实我没有大哥这么好的家世。我也一直没有什么大志,只是想默默看着你们建功立业。我没有什么想法,真的,或许我一直拖累你们了,也拖累了好多人。我装着很豪气,很仗义,就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狄青又慢慢起身,目光中的唏嘘之色更浓。 王安仁看着狄青的自卑,忽然想起一个词,一个很不适合狄青这个名字的词,这丫的简直就是一屌丝啊! 郭遵转过身来,身子是侧着对着王安仁的,王安仁的目光也大多集中在狄青身上,所以没有发现,当郭遵的眼神接触到狄青眼眸的时候,身躯陡震,目光中露出浓浓的骇然。 狄青还是那么颓,还是那么屌丝,郭遵为什么会忽然骇然起来? 王安仁不知道,王安仁只知道大宋武襄公不应该是这么个屌丝,王安仁只是看着他们兄弟义气,基友情深,静静退了出去。 郭府外的长街上,一地落叶,荒芜的如同废弃的青史古道。 长街上虽然寂寂,但是还是有人静立在哪里,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微风拂过,裙摆轻轻飘起,如同九天的玄女落入人间。 佩环清脆,语声更加清脆动人。 “王公子,狄青怎么样了?” 王安仁直视着这女子的双眸,笑道:“我的事情,你不需要过问了。我会给你和八王爷一个好的答复。至于这帮禁军,你们应该也能做得到,我还要找一个人,恕不奉陪了。” 王安仁轻轻一抱拳,身形闪动间转瞬消失在郭府外的荒芜长街上。 长街又恢复了寂然,只剩下无力的玉人静静站立,许久才听到那面纱下得一声轻笑。 ······ 邵雍在汴京的时日很短,当他在的时候也不愿去参与什么事情,所以他常常在一个酒肆里趴着,一趴便是一夜。 王安仁知道这个酒肆。 王安仁现在就正在看面前这个装睡的人。 “我知道你没睡,我想让你算一卦。”王安仁倒着酒,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只给一人算一卦,但是我不同,我可以算是两个人。” 王安仁端起酒杯,放下酒壶,邵雍依然高卧不起,“我知道,或许你见过的算是两个人的人也不少,比如郭遵,我请你算的,就是郭遵!” 王安仁饮酒,面无表情,邵雍仍然不动! “我不信狄青是个屌丝,更不信郭遵会因为想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就不去争取一个自己的天地。你邵雍若是能算,我答应你一件事!” 王安仁目光闪动着,虽然明知道邵雍绝不会知道屌丝这个词什么意思,但是王安仁知道,邵雍一定能算的出郭遵的前世,到底是谁。 “什么都答应?”邵雍还是没有起身,如同梦呓。 “郭遵是谁?” “郭遵...当然还是他郭遵,他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但是狄青就不一定了......” “郭遵是谁?!” 邵雍终于抬起头来,慢慢支起身子,懒洋洋的双眸看着王安仁。 王安仁不语,王安仁喝酒。 “郭遵是郭遵,但是郭遵的前世,也有个不算响亮却也绝对在当年为人所知的名字,张余!” ———————————————————————————————————————————————— 话说这章也有点坑,名字更坑,下章叫良相良医,应该好点.....但是看在俺一天两更了的份上,兄弟姐妹们,帮俺再冲前十吧!! 正文 第十五章·良相良医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3010 从初秋到深秋需要多远?从良医到良相需要多远?没人知道,但是汴京城中虽然已然深秋,却热闹不减初秋时节。 而一个人的名声,也似乎比初秋时节更高了不少。 “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朝廷蔽日,吾不为良相,必为良医也!” 那个自称临川田舍翁的人说出这句话后,汴京轰动,而与此同时,一个白衣翩然的身影出现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上至相国皇亲的府邸,下至游商耕农的瓦舍,都时常飘过这道白衣身影。 这身影绑着天蓝色发带,一头长发如水流般垂下,身穿月白色细葛大袖衫,褒衣博带,袍袖翩翩,身形似濯濯春柳,面色如中秋皎月,鼻梁高挺,唇色鲜红,那宛若墨画的双眉有着飞扬的神采,目光中时常带着几分笑意,嘴角微微勾起,有分深不可测的笑容。 这个白衣少年当然便是王安仁,当年跟狄青一样的屌丝,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所以当王安仁在范仲淹面前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紧张与害怕。 范仲淹的府邸并没有晏殊的华贵,反而跟郭遵的家里有一拼,桦木的窗花上,挂着简约的雕刻,几个仁字隐约可以透过窗花见到。 庭院之中,石桌石凳也总是有的,不大的中庭之中茶香四溢。 范仲淹倒着茶,含笑道:“王公子进来声名鹊起,不知道下一步有何打算?” 王安仁看着面前的长者,笑道:“打算说不上,只是自己既然来了,那做不到的事情总是要做做的。” “哦~”范仲淹眉目中带着分温情,看着这个后起之秀,笑说:“那,安仁的志向是什么?真的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么?” 王安仁端起茶杯,笑的很含蓄,他笑的很不好意思,只是虽然不好意思,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的。 王安仁放下茶杯,看着范仲淹笑道:“往大里说,那便是我师父曾经说过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说的很平淡,也带着几分羞赧,因为毕竟抄袭总是不好的,只是这句话中绝对听不出羞愧。 因为虽然说得平淡,却是字字千钧,便是他王安仁真正的志向! 我到了大宋,便要做大宋的第一人。狂生儒将,吾曹不出如苍生何! 范仲淹笑了笑,似乎没有什么意外,轻声说道:“其实很多少年都有过这样的志向,只是没有你的眼光这么久远旷达。但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种造福天下苍生的志向还是有的。只是可惜,终究只有少数人坚持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么?” 王安仁抿了口茶,目光中露出思索之色,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因为诱惑,因为威胁,因为他的心不够坚定!” 范仲淹看着王安仁的眼,笑道:“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找到原来的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可是只要你在,只要你发出声音,终究能唤醒更多的人,不是么?” 王安仁看着范仲淹的目光,那目光虽然还是这么温和,但是已经有了那份坚定,那份不屈的坚定,那种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屈服,都绝不低头的坚定! “太后有令,让你入宫治病,你这一去,怕是就要踏入这纷纷绕绕的名利纷争之中,我今日唤你来,便是希望你以后无论如何,都要记住,不要忘记当年说出这些话的自己!” 王安仁神情肃然,慢慢起身向着范仲淹深深一躬。 “范大人教训,小子铭记于心,定不辜负大人的厚望!” 王安仁抬头,目光中有着少有的严肃和崇敬,范仲淹,不愧是范仲淹! 范仲淹哈哈一笑,挥手间说道:“你去吧,轿子已在府外长街的尽头,我区区一个秘阁校理,日后怕是很少有机会见你了。” 王安仁神色略有激动,“若天下官员都如范大人,天下都是秘阁校理又如何?!” 范仲淹又是一笑,端起茶杯倒了杯茶递给王安仁,“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苦茶一杯,以茶代酒,后会有期。”说罢饮茶如酒,已干了杯中茶。 王安仁也忽的一笑,满饮杯茶,大笑声中转身离去。 范仲淹看着王安仁的背影,带着几分笑意,缓缓点头,目光悠悠,送着王安仁走远。 ······ 当年小李探花以酒为友,落下一身病痛,然而探花郎毕竟还是探花郎,为了孙小红不至于过早孤寡,潜心医道,竟然治好了自己的大半病痛。 可惜,当年为了陪伴而治好的病痛,却再也没有机会陪伴别人了。 王安仁暗自叹气,行走间已经到了那顶绿顶轿子之前,四名太监,数名宫女身边落着一顶绿色的轿子。而王安仁看到这个形如绿帽子一般的轿子忽然有分诧异。 乘轿一般都是有了举人身份才能有的资格,没想到太后竟然如此重视,怕是,此次进宫并非那么简单。 “王先生,上轿吧~”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在王安仁身畔,此时王安仁才发现一个太监的衣服似乎特别华贵,还在那四个太监之列之外。 王安仁深知这些太监们是不好得罪的,丫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王安仁露出一个跟他洒然衣服很不般配的猥琐微笑,掏出仅有的几两银子塞给那太监,轻声问道:“不知道中贵人高姓大名?” 那太监本来爱答不理的看了王安仁一眼,看到王安仁手里那可怜的几两银子,忽然有了表情,那叫一个嫌弃啊,就这么点还好意思拿得出手? “咱家罗崇勋,走吧,太后还等着呢。” 王安仁急忙点头,心中一凛,罗崇勋,太后竟然把心腹太监派了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安仁思索着,正想上车,忽然又听到一声呼喊,“哎~谁让你上车了,不是让你走么?” 王安仁眉头一皱,很快又舒展开了,回头望去,正看见罗崇勋急匆匆向他撞来,王安仁一闪,罗崇勋已经进了轿子,瞥了一眼王安仁,不耐烦道:“快走啊,到前面给咱家抬着去!” 王安仁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罗崇勋。 “怎么?不想去啊,不想去行啊,咱家还不想等你呢!”罗崇勋一脸鄙视,没见过世面终究是没见过世面,以为汴京是你家么,随便扔块砖,砸出的人都比你金贵的多。 王安仁忽然间笑意更浓,“哪能不去呢,罗大人稍等,小人这就去抬。” 王安仁忽然很谄媚的一笑,急匆匆跑到前面,呼唤着其余的太监一起,将这绿顶的轿子一声呼喝抬了起来。 然而在下一刻,另外三个太监忽然松手,轿子一歪就想偏倒,王安仁双目中精光一闪,一声轻喝,吐气出力,一只手托在了轿子中间,生生顶起了轿子。 范府简陋,住的地方也较为偏僻,只是周围仍旧还是有人不断往来,不时看向这些人,只是却只是敢匆匆一见,便慌忙跑开。 只是还有几个士子打扮的人,似乎是刻意等在这里一样,看着王安仁的目光充满了讥讽,日后会散播什么样的话语不问可知。 王安仁没有说话,还是带着脸上谄媚的笑意,“罗大人看着行么?若是可以,在下一个人就能送罗大人进宫,不需别的公公们帮忙了。” “好~那就走吧。” “是。”王安仁听到头上的声音,展颜一笑,慢慢向前走去,忽然又听到头上传来声音,连忙竖起耳朵细心倾听着。 “王安仁,你说你刚从范仲淹的府里出来,怎么一点他的牛脾气也不学呢?不是文武双全么,不是放狂言说太后的不是么,还在医道方面堪称先生,怎么了这是?” “嘿嘿。”王安仁尴尬的笑笑,“那是在下年少无知,故作狂言引来太后注意而已,谁不知道这天下已经是...至于范仲淹,嘿嘿,那人是脑子被驴踢过啊,放着功名富贵不要,蜗居在这么个地方,罗大人你说是我聪明还是他聪明?” “你聪明,你聪明......” 这声音还是这么阴阳怪气,还是那么满是不屑。只是王安仁看不到,轿子里的罗崇勋目光中已经透出一种别样的深思之色,绝非一个趾高气扬的人能够做得出的! 而罗崇勋也没有发现,王安仁的目光中,同样有着一份绝非谄媚之辈才能有的慎重! 正文 第十六章·长春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007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地上没有白玉京,只有汴京,汴京皇宫之中,倒是有绝不少于十二的楼台宫殿。 长生宫没有,不过名叫长春的这个宫殿还是有的。 王安仁便在长春、宫内。 那个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也同样在长春、宫内。 长春、宫内繁华绚丽,珠光宝气。王安仁低首敛眉,不敢多看。走到了一珠帘前,王安仁跪倒道:“草民参见太后。” 珠帘垂地,泛着淡白的光华,让人看不清珠帘之后那人的容貌。但王安仁知道,那珠帘后,坐着的正是大宋当今第一人,皇帝赵祯之母,刘娥刘太后! 王安仁见帘后久久不语,也不知道到底太后什么意思,战战兢兢的跪倒在帘前。 “吾听说你医术不错,吾身子不是太好,你过来看看怎样?”那声音极为低沉,但威严尽显。 王安仁一惊,小心的向前望去,珠帘之后的影影绰绰在他的眼中,此刻忽然都透出分杀机。 那幕帘之后,明显有着不止一个身形,宫女的长扇撑在背后,而帘中的两道身影,竟然是并肩坐着! 王安仁不敢挪动,声音带着颤抖,“太后恕罪,草民临沐太后盛威,汗不敢出,腿不敢迈。” 珠帘背后翠环叮咚,有笑声隐隐传出,“王安仁,太后怎会跟你一个小小田舍翁计较,你上殿来就好。” 这声音显然要比太后年轻不少,也比太后更加清脆动听。 王安仁实在不解,太后怎么会容许一个宫女插话?而如果不是宫女,太后为何要留下这么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左右,反衬她的苍老? 王安仁始终不解,但是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上殿前。 “敢问太后,感觉身子有何不适?” “吾的不适,还要对你说么?!”太后刘娥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激动起来,杀伐之气瞬间透过珠帘喷薄在王安仁身上。 王安仁瞬间又是一身冷汗,“那...太后不说,草民如何诊断?” “自己想办法!”刘太后声音又沉了下来,然而似乎仍旧怒意不减,“若是浪得虚名之辈,汴京容不下你,大宋也容不下你!” 王安仁身躯一震,强自笑笑,“敢问太后,有丝线么?” “当然有的。”那个清脆的声音又适时的响起,抖手之间,已令太后背后的宫女递出一根丝线。 王安仁强自笑着,道:“可否请太后将丝线绑在手腕上,在下悬丝诊脉可也。” “哦?”太后轻轻一笑,听不出喜怒,“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王安仁道:“粗鄙之人,若无分粗鄙的本事,也不敢来汴京,更不敢得见太后圣颜啊。”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帘幕背后身影晃动,似乎在有人为太后系绳,片刻,金色丝线的另一端就被人递到了王安仁的手中。 王安仁金线入手,凝神屏息,感受着细线那一头的微弱脉动。长春、宫内,忽然一下,寂寂无声。 似是长春、宫内无声的压力,王安仁的额角已经微微见汗,神色也是变化越发古怪。 “太后,草民无礼,请太后换手诊脉如何?”王安仁额头的汗意渐渐凝聚成汗珠,似乎竟被帘幕后的较为年轻的人看到,那人似在掩嘴笑道:“王郎中技怯了么?” “绝非如此!”王安仁忽然大声喊道,倏然一惊,一个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大胆!” 刘太后冷哼一声,“长春、宫内,岂有你喧哗的份?!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卯寅丑,不要妄想能出得了这长春、宫门!” 王安仁咬紧牙关,终于还是试探的问出声来,“太后,最近可是身子虚弱的时常无力?” 帘幕背后的身子顿时一僵,“你说什么?!” 王安仁又是一咬牙,豁出去的问道:“敢问太后,是不是时常脱力,衰老得厉害?”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病?!” “这不是病!”王安仁声音又大了起来,只是这个时候却没人敢说他的无礼。 帘幕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轻轻吹起,露出刘娥那干瘪的满是皱纹的苍老丑陋的面庞,和另外一个,另外一个明明同样不惑之年却仍然风韵犹存的妇人。 刘太后诺诺着,颤抖着头看向身旁的妇人,那妇人微微一笑,“王郎中说这不是病,那又是什么呢?” “毒!”王安仁斩钉截铁的说道。 “哦~皇宫之中,又有谁会给太后下毒呢?看来王郎中一路奔波,太过劳累了。王郎中就先在宫中任翰林医官副使,稍事休息,太后,你看如何?”那妇人谈笑晏晏,竟似乎丝毫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而最重要的是,他王安仁听到了这些,这代表着什么?知道的多了,纵然你武功绝顶,也逃不过杀身之祸! “好...那王医使,你,你就先去休息,吾跟杨娘娘也要休息了。”不知为何,太后的声音总有那么分惊惧之意。而之前的那股威严似乎是被人充满了气的气球,如今气势已泄,转瞬消失无踪。 王安仁不敢多想,只是急急躬身告退。 只是等王安仁退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王医使,本宫喜欢聪明人,但是不喜欢聪明人装糊涂,你听懂了么?” ———————————————————————————————— 对不起各位看官了啊,最近因为个人原因,写的没有状态,明天应该好点,最多后天肯定没问题了。 正文 第十七章·莫名的刺杀(第一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131 长春、宫内光线也的确明亮,但总有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堵在王安仁的心头,而此时这样一个清脆的声音,显得比刘太后那威严无限的声音可怕得多。 王安仁站在门口,伫立良久,终于转过身来,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神情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镇静,“娘娘说的是,只要是聪明人,总会有用的。而且聪明人也是识时务的,娘娘慧眼,在下的确是聪明人。” “呵呵,你倒是不谦虚。”那娘娘掩嘴而笑,“好了,本宫也累了,你退下吧。” “是。”王安仁一拜,慢慢倒退到门口,转身出去了。 长春、宫内又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淑妃......他,他说我被下毒了,这,这怎么办呐?”刘太后抓住那妇人的手,目光中满是焦急,声音在空旷的长春、宫中回荡着,显得极为可怕。 杨淑妃淡淡扫了刘娥一眼,心中不无鄙视,这女人是越老越没用,整日担心着所谓的天理公道循环,因果报应不爽,连废个皇帝都不敢,更不敢去那个位子上坐坐。 杨淑妃摇摇头,“太后不要着急,冬祀之时,哪些人有异心,咱们留神便知。至于这毒,有那个王安仁在,肯定是能解得了的。此人能屈能伸,又真有医才,可以放心了。” 刘太后颓然松开握着杨淑妃的手,无神的呢喃道:“对啊,对啊......” ······ 王安仁进了一趟皇宫,竟然瞬间混了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只是王安仁的心情,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其实不高兴,简直就是要哭出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杨淑妃怎么看着比刘娥厉害这么多?虽说历史上刘娥死后留言要将垂帘之权交给杨淑妃,但是...难道是杨淑妃才是刘娥幕后的操控着? 王安仁不断在心里说着,我淡定,我淡定,我勒个去,我怎么能淡定! 这种事情,他一个区区从七品的小官知道了,怎么可能会有好下场?! 王安仁一边苦恼着,一边向郭府的方向走着,郭府地方比较偏僻,当然这路走的也就人越来越少。 当王安仁想到是谁给刘娥下毒,又将在不久后的冬季祭祀中会有谁做出动作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些不对。 王安仁站定,抬头,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笼罩着他,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他的对手。 高手!绝对是高手! 王安仁不语,凝神这么站着,随便一站,浑身都是破绽。但是王安仁知道,只要他不动,绝对没有人敢攻过来。 骤然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忽然消失了,王安仁精神一松,然而下一刻,又有两股冲天的杀气扑面而来,虽然没有方才那股气息融入天地般的高超,但是杀气凛冽,终究不能小视。 更何况,随之而来的不仅是杀气,还有两个黑衣之人,拿着两柄异常锋利的刀剑急斩而下,没有丝毫变化的刀法剑法,毫无花哨,只是劈斩而下,一往无前! 王安仁心中惊凛,这是真正杀人的刀剑,为什么有人要杀他?给太后诊断出有毒绝不会这么快传出去,难道...是杨淑妃?! 来不及多想,王安仁已扑倒在地,平平的滑了出去。 滑出去的那一刻,王安仁的手中,已霍然多了一柄飞刀! 没有人知道小李飞刀藏在哪里,就算皇宫大内,也绝不能有人找得到王安仁携带的兵器! 飞刀在手,一股莫名的气机瞬间锁定了面前的这两个人,顿时二人身形一滞,虽然是专业的杀手,但是杀手毕竟还是人,是人,终究会怕死! 但是有很多人,实在已经算不上人了! 这二人竟然只是顿了一刻,便又瞬间冲了过来,一往无前的视死如归! 刀光夺目,王安仁手中飞刀脱手而出,刀光划破苍凉的深秋天穹,有如观音之泪滴落人间,无人能挡,无能可当! 杯酒如泪,泪尽痴人已醉;一刀如刻,刻过流年似水。 谁能挡得住流年,无人能挡,眨眼间刀光已在咽喉,王安仁的刀,那使刀黑衣人的咽喉! 然而下一刻,剑光也已经在王安仁面前闪动,剑如毒蛇,可是王安仁没有弥勒佛子的本事,更没有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他夹不住! 只是王安仁虽然夹不住,但是他还有手,王安仁飞刀出手,右臂不停,手腕翻动间一把握住了黑衣人的剑锋,鲜血汩汩而下,但是剑锋,也被王安仁生生抓住。 王安仁目光坚定,露出几分冷酷无情之色,左掌陡出,狠狠拍向黑衣人的心头,出手之快,黑衣人已然不及回防! 然而下一刻,王安仁忽然脑中一通,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记忆猛然间涌入脑海,往事纷至沓来! 王安仁强压住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往事,只知道往事如剑,出鞘不归,此时出手也一样不能收回,否则黑衣人一旦反应过来,不求速战速决,再等几人过来,他王安仁必定死无全尸! “蓬”的一声,王安仁如击败革,黑衣人猛然被震飞数丈之远,倒在地上又瞬间弹起身子,只是下一刻,似乎有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响起,黑衣人嘴角溢血,又慢慢倒了下去...... 王安仁在击出那一掌之后就没再去关心黑衣人,而是腾身而起,不知道翻过了几条街,也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只记得隐约间鸟语名花,一片典雅。 似乎...还有女子的淡淡体香。 只是王安仁已经无心欣赏分辨了,当他到了这里时,再也压不住脑中的一切,骤然昏了过去。 阴差阳错,王安仁并不知道,他窜进来的这个屋子,正是一开始见到耶律家兴平公主的那个竹楼,而这间屋子,正是竹楼中最红火的歌女所在的房间! “小姐...这个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江湖儿女,落难之际,帮他一把,就帮他一把吧,唉......” 正文 第十八章·莫名的梦境(上)【第二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181 名花解语,是美人善解人意,可是慕云歌却怎么也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俊秀男子的心意。那时而纠结,时而热血激动,时而心灰意冷,却又总是带着难以抹去的伤悲的神情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有谁能了解? 其实连王安仁自己都不了解,在一个可能叫做梦境的地方,做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梦。 如果是他自己的梦,为什么梦里的事情他从没有一点印象,但是如果不是他自己的,为什么又这么熟悉,梦中的那个叫李顺的人,感觉就是他自己一样! ······ 大宋淳化二年,腊月廿五日,四川都江堰西南,青城县。 李顺站在台下,作为高台上面那个威武雄壮的汉子的妻弟的存在,默默看着。 “今宋廷无道,横征暴敛,无能彻查于贪官污吏,又且视遍地饿殍而不见,如此朝廷,效之何用,如此王朝,不灭天理何在?! 格老子的,大家说说,从大宋打进咱四川,死了多少人?饿死多少人?你们现在剩下的地还有多少?你们现在能挣到的钱还有多少?咱不能这么下去了,看那群肠子里都是油的富商狗官,你们的东西都在他们那,他们的东西都是咱的,你们说,要不要抢过来?! 曾经有个跟孔夫子一样厉害的人叫弥勒佛,他说我是他们的佛子,他托梦告诉我,说杀人才能成佛,杀贼才是大乘佛意的阿罗汉。本来我也是不信的,结果格老子的你看看现在是什么世道,不杀,不杀那群狗贼我们怎么混?!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看着台上的那个人抑扬顿挫,李顺忽然不知道该是什么感情,他们是朋友,或者在外人看来,就是兄弟亲人,绝对没有隔阂。 可是李顺知道,那个叫王小波的人,是他曾经最恨的一个人。 如果不是他,李顺的父母也不会死,可是李顺的所谓的姐姐,却爱上了这个男人,那个本来跟他青梅竹马的女子,爱上了这个人。 他不能说什么,王小波本来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李顺?只是王小波的妻弟而已。 如果说真的有一个人不这么看,那个人一定是张余。 “大哥...你如果真的难受,何必还要待在这里?咱走吧,咱们的一身功夫也足以去外面闯荡了。”张余看着李顺脸上的笑容,感觉格外别扭。 但是这句话说了很多次,李顺每次都只是摇头而已。 为什么不走呢?他要留下看看那个女子么?还是,真的想伺机杀了王小波,为他那从未管过他的,被王小波抢走生意的奸诈商人父母报仇? 他不知道,他也很乱,但他知道曾经也有过一个金人托梦,说他是弥勒左贤佛,是下一个弥勒佛子,不能说走便走,即使想走,也终究是走不成的。 王小波真的很厉害,心理战术,战场进攻布置的有条不紊,武技也是着实超群,一路下来连克两城士气大振。 彭山,王小波在前厅喝酒。 李顺也曾在战场上被王小波的话语所震撼,也曾激动,也曾相信过,这个人会带着他们走向胜利,带给他们一个真正众生平等的时代。 只是每次回到城里,总是有种别样的落寞。满城都在庆祝胜利,只有他李顺,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斯之谓也吧。 你说对么,枫纹? 李顺没有管前厅的笙歌,只是静静的走进了王小波府邸的后院,看着面前那个安静而坚强,坚强而脆弱的女子。 “是么?但是大家都在夸奖你啊,弟弟,你真的很厉害啊,每次作战都冲的最前,甚至保护着小波,如果不是你,恐怕作战也不会这么顺利的。而且你从不抢功,每次作战完了都会消失在大家视线之中,弟弟,你真的很让我......” “哈!”李顺看着面前的女子,忽然一声张狂的笑打断了她的话,“你真的把自己当成我姐姐了么?你真的是么?你忘了以前的事情,我忘不了,你爱上了人,你可以奋不顾身,我也可以,我很想王小波死,但是,我救了他很多次,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叫枫纹的女子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李顺,良久,才慢慢开口,“我姓何,你姓李,当然不是姐弟,但是,我一直拿你当弟弟看的,阿顺,你要知道...我们爹妈的死,其实不能全怪小波的......” “是!是不怪,我只是怪,为什么我当初明明知道你看上了他,在你忍不住喝醉了之后,把你送去了他的身边!”李顺忽然间有些激动,但是终究又慢慢平静下来,“我李顺生平没有后悔过一件事,但若果说真的有,那就是这件事!你看看他现在的府邸,跟他一开始说的那些狗贼狗官的有什么不同......” “够了!”何枫纹一声轻喝,如同三秋飘荡的落叶,落地无声,往事寂寂。 何足道,何必道,不过是流水有意,落叶无情。 李顺抱歉的笑了笑,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那白衣的女子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远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的心痛,忽然间的心动。可是,终究不会开口挽留了...... 义军快要打到江原了,李顺还是那个李顺,平时喝着酒,念叨着别人曾经说给他听的那几句诗,打磨着上战场之前的时光。 只是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因为还有一个人竟然过来跟他喝酒了,那个人是他们的老大,是弥勒的佛子,是义军的领袖,日后可能要当皇帝的人。 王小波为什么也会过来喝酒?这样一个粗豪的汉子,何必过来喝酒? “李顺...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知道你来投军本来是要杀我,你会怎么做?” 李顺霍然站起,“也就是说,你知道我父母是因为你死的?!” 王小波举起酒坛,猛灌一口,点头。 李顺没有王小波这么淡定,或许他虽然看起来比王小波淡定的多,但是其实只不过一直在压抑而已,此时,他的手已然握紧,刀柄,已然握在手中! 正文 第十九章·莫名的梦境(下)【第三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707 没有人知道,攻打江原的前一天晚上,这个北宋声势最浩大的起义军差点无疾而终。 王小波喝着酒,似乎完全无视李顺的杀气,似乎他算准了,李顺不会杀他。 李顺果然也没有动手,只是刀光一闪,劈落了王小波手中的酒坛。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顺压下心头怒气,盯着王小波。 王小波没有了酒,只是淡淡的看着星空,很久之后,才慢慢说道:“明天我可能会死,我死了,你替我照顾何姑娘,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从始至终没有跟她圆房。这群兄弟,你最好早作打算,毕竟,大宋还是有不少人物的。” “你什么意思?!”李顺忽然又不淡定了,“你明明知道,她喜欢的人是你,你也明明知道,我没有丝毫领导力,你让我带着兄弟们,你拿他们的生死开玩笑么?!” 王小波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你,你难道忘了,是谁当年信誓旦旦,说的那么坚定,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现在呢,你要逃么?!”李顺恨声道。 “对!我就是要逃!”王小波似乎也激动起来,“我如果再不逃,我就不会是我了,而是那个什么弥勒佛子,你知道么李顺,我以前总想补偿你,但是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么?我现在想杀了你!是权力让我变了,还是弥勒教让我变了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天下无数的弥勒教徒都来了,我再不走,我怕我真的就不是我了!” 李顺看着面前这个他一直以为很强的人,忽然默然无语了。 良久,李顺问了一句很不大丈夫的话,“你喜欢枫纹么?” 王小波不语,眼神飘忽,或许想找杯酒喝。 “你带她走,明天你带她走!你走了,她不会好过,放心,这些兄弟我带着,不出意外,不会有事的。” 在那个晚上,李顺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王小波说的也会变成真的。 只不过,变得不仅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第二天...王小波中流箭身亡,江原城攻下,弥勒教人皆至,留下了一半,走了一半,李顺,成为下一个弥勒佛子。 李顺没有去送王小波和何枫纹,或许他应该送的,至少要装装至少是普通朋友的样子。 但是他没有,他让张余去了,张余他们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在何枫纹走的那一瞬间,李顺忽然觉得没什么追求了。 后来,后来李顺就不在是那个斯人独憔悴的李顺了。 李顺当了皇帝,羞辱了大宋的招安使,收编了十几万人,老一辈一开始的那些人,都已经被他遣送走了,也算是,下意识履行了对王小波的承诺。 直到...那个意外来了。 张咏,江湖人称张乖崖,年轻的时候剑客士子两不误,风流潇洒,不羁一生。 李顺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李顺,他已经慢慢变成了那个弥勒佛子,那个为杀而杀的人,那个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因为我是佛子,我是皇帝,没人可以夺走!人的情感不是我能左右的,但是这些东西,我绝不容许有人再次从我手中拿走! 可惜当张咏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挡得住。 只不过当张咏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李顺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见到寡人,为何不跪?”李顺看着张乖崖,轻轻笑问。 张咏没有理他,自顾自的从李顺华贵的房间里搜出一罐酒,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喝完一抹下巴,忽然大笑道:“果然是好酒,看来你小子果然过得不错啊!” “擅闯寡人住处,喝寡人之酒,该当何罪?”李顺的语调很怪,语气上扬,向责怪,有只是向一句不痛不痒的问句。 然而这一句之后,李顺骤然暴起,刀光一闪,如同青霄闪电,即使是在梦境之中,王安仁仍然感到了这一刀的无匹威力,若是他面对这一刀,除非距离够远,能飞刀出手,否则他接不下这一刀! 只是他王安仁接不下,张咏接得下! 张咏拔剑,出鞘,剑却没有出,出的是剑鞘! “呛”的一声,刀锋卡在剑鞘之中,不能挪动分毫。 “刀为什么有鞘呢?”张咏睁着迷蒙的醉眼,声音略带嘶哑像是刚刚大醉初醒的模样,“因为刀的真意不在杀,而在藏,弥勒,本身就是错的。” 李顺不语,弃刀在地忽然合身扑上,张咏轻叹一声,挥手之间击上了李顺的小臂,又是一掌轻轻推出,李顺刀鞘一格,刀鞘顿时裂开,李顺猛然被弹回了凳子之上。 “李顺,我之所以能进来,不是因为我武功多高,就算真的很高,也难敌十数万人啊,我来,是为了替王小波带一句话。” 李顺身子一颤,霍然惊醒,那双本来始终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的眼,变得忧郁纠结,那个始终帝王气派,种种不凡的气质,瞬间隐隐要崩塌的感觉。 “莫要忘了,当年的自己。”张咏看着面前的人,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唏嘘说道。 张咏走了,几天后又来了,成都城是他打破的。 李顺离开成都城的时候并不知道,其实张咏一直都没见过王小波,所谓王小波的话,只是一个人告诉他的,张咏能进来找到他李顺,也只是因为张余。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想我的大哥们都变成这样。” “你有什么打算?” “大哥都死了,我会是下一个弥勒佛子,我会带着这些弥勒教徒,去赴死的。” “张余你......” “其实我早该死了,不用这么看好我,我除了有几分蛮力,什么都没有的。” ······ 但是其实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的结束,或许是老天觉得把你希望满满的时候弄的心灰意冷,又在你心灰意冷的时候让你看到有那么分柳暗花明的希望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所以,总有那么些所谓巧合的事情发生。 比如,李顺看到了一个墓碑,一个刻着弥勒圣母的墓碑。 墓碑上的名字叫何枫纹。 李顺绝不会想到,他会在三十年后碰到这样一个墓碑,也决不会想到,三十年后,会以这样的方法,了解三个纠葛的命运。 风萧萧,那也是一个深秋,如果说时间日子的话,刚好是王安仁昏迷的这天。也刚好是三年前王安仁穿越的那一天,或许那天穿越过来的本不应该是现代的王安仁,而是弥勒的佛子,但是阴差阳错,王安仁意志不强,却也不想接受那些记忆,不知多少后世轮回之后的主角,过来了...... 无论如何,王小波在广州枫林跟他相遇,那时候的王小波,便是成都城破前的他。金黄色的龙袍,像是高坛上的佛子。 李顺知道自己胜不了王小波,但是李顺还是去了。枫叶林中枫叶如血,两个注定一生纠葛的人终于出手。 一出手,忽然间变回了最初开始时,那简单至极的关系。 “喂,格老子的,你知不知道你这功夫该去干点大事啊。” “你以为老子不想啊,老子家里出事了,虽然爹妈都是奸商,但是看他们客死异乡也不是我想的啊,这个出我肯定要报!” “那你也要有能力啊,来吧,兄弟咱们一起干点事情,当你名扬天下的时候,一定能找到你的仇人!” “嘿嘿,也是啊,我也要为我的未婚妻打算打算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引见引见我未婚妻。” “好啊,我叫王小波。” “哦,我叫李顺。” 正文 第二十章·风波不止(第四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228 鸟语名花,绿竹雅兰,香沁竹楼,可是王安仁的脑海,还是停留在那一片无际的枫林之中。 那两个人最终都是倒下了,倒在如血的枫叶堆中,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倒在自己和对手纠葛的往事中。 笑着,非笑着,在一阵解脱中永远的倒下了。 但是王安仁还是王安仁,就算知道了这些也还是王安仁,但是让王安仁觉得很蛋疼的是,为什么李顺的那些情感,会让他有那么一种如此身临其境的感受。 “呼~”王安仁长舒了口气,透过竹楼的空隙望着天空,他自己当然是察觉不到他此时的目光已经变得落寞,但是他知道,这也是他成了王安仁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既然他已经是王安仁,那王安仁的一切,他都要为之负责! 王安仁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直起了身子,忽然发现小屋壮实精美,雕花温腻,一只晚秋最后的茉莉插在窗前,迎着夕阳的余晖,煞是好看。 只是花虽好看,更好看的却是人。 慕云歌端着碗药,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映照在落日西下的余晖中,光影斑驳,那略显苍白的面庞下带着分错愕,继而露出了浅浅的,好看的笑意。 “你醒了?”声音并不清脆,却很细腻,细腻的完全不像一个妓院里的歌女,而应该是一个大家闺秀。 王安仁适应了下迎头洒来的日光,眨了眨眼,轻轻一笑,“谢谢姑娘肯收留在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这碗药提神补血,喝不喝,你都便走吧。”慕云歌同样轻轻笑着,没有什么话语,只是将那碗药轻轻放在床沿。 王安仁举起茶碗看了眼,笑道:“谢谢姑娘的药了,相逢何必曾相识,姑娘好风度。” 看着王安仁要喝下的那碗药,慕云歌脸上的笑容感觉有些僵硬,王安仁却已经很快的喝了下去。 “唉......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么?”慕云歌看着面前的男子,忽然问道。 王安仁很没有形象的用袖子抹抹嘴,洒脱的姿态中却透出分落寞,“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而且此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若你我下次还能见面,我一定会告诉你。” 王安仁没问慕云歌前面那句感叹是什么意思,只是洒然一笑,大步之中迈向竹楼之外。 慕云歌微微一怔,转身想叫住王安仁,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慕云歌在竹楼的二楼,下了楼梯,后院有一个小门,王安仁在楼梯口扫了一眼,便向那小门走去,只是偏偏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客人,竟然刚好上楼,挡住了要下楼的王安仁。 无巧不成书,这两个人中,赫然又有那个马中立马直方公子! 而且此人这次身边又带了一个人,不对,王安仁凝神打量,是那个人,带着马中立! 那人丰神俊朗,飘逸不凡,却又有着一股谦卑恭敬之意,让人一看之下忍不住想与之交往。 马中立看到王安仁,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王安仁怕是已经中了无数把小李飞刀了,可惜......马中立却只是恶狠狠的盯着王安仁,像是要撕下王安仁的肉一样,但生生一动不动。 那人看到马中立的神情,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笑着对王安仁一拱手,“成国公赵允升,不知道阁下是?” “王安仁。”王安仁淡淡的回答,神情跟当年晏殊府邸的吕夷简没什么两样。 “哦~”赵允升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下王安仁,笑道:“没想到,这位公子,便是汴京城进来生命鹊起的王公子啊?” 王安仁轻轻笑笑,又慢慢的把头抬向了天空。 “我只知道,成国公如果再不走,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了。” “大胆!”马中立一声大喝,刚想好好教训教训王安仁,忽然一柄折扇伸到马中立身前打断了马中立的话。 王安仁有些萧瑟的走回竹楼之中,看着慕云歌忽然又是一笑,“我叫王安仁,你还是记住吧,我不怪你,你一会最好躲起来。” 慕云歌一怔,看着面前的男子,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实在不知道,到底是谁想杀我,但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杀我,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王安仁又伸了个懒腰。 “速度出来吧,灭了你们我也能回去睡觉了,今天过得我很累啊。” “蓬!” 竹楼的天窗忽然裂开,一道人影飘然而下,半空之中长衫猎猎,颔下一捋胡须,一股出尘之感顿时浮现在此人的身上。 只是王安仁的眉头却又是皱起,似乎大宋的高手不要钱的啊,出来两个杀手还好对付,这个,很明显才是真正的高手。他的武功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武功!翩然从半空而落,却仍然没有一丝破绽,这样的人,岂非才是可怕的人?! 王安仁手腕一翻,飞刀已然入手! 那中年白衣男子看着王安仁低眉垂首的模样,本来想说什么话,可是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威胁,一句话被生生憋回,凝神站立,丝毫不敢先动。 “为什么要给我下毒,为什么要杀我?” 白衣男子面露古怪,“公子误会了,我怎敢出手去杀公子,那碗安神汤的确也只是有安神之效,绝无任何不利于公子之心啊。” 王安仁心中如同汪洋大海,波澜不惊,仍旧微微低着头,不作任何回答,这中年男子虽不承认,但是他腰间的那柄银扇,跟之前黑衣人所用的兵器,打造手法如出一辙,而且俱是神兵利器! “王公子,我承认,如果我们想强迫让你去,的确很不好办,但是王公子不要忘了,人,总是有几个朋友的。”中年男子似乎已承受不住那飞刀刀锋的压力,额头上已隐现汗意。 “哦~”王安仁轻轻一笑,“是谁呢?狄青么?” “不是,不过也近了。”中年男子略显尴尬,“如果我们冒犯了王公子,王公子也一定要见谅,我们抓的人,是郭遵的弟弟,郭逵!” ———————————————————————————————————— 靠,忽然发现我有点悬,丫的,狂写 正文 第二十一章·道不道德?(第五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289 王安仁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行行复行行,最后,竟然还是拐进了皇宫大内。 难道说祸乱江山的弥勒教,竟然是皇宫中的人主使的? 王安仁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跟着那个中年男子一路走着,一路走来竟然也没有人阻拦,而且还偶尔会有禁军向这男子行礼。 “王公子,在下杨知信,不是什么人物,就靠一个好妹妹活着。王公子这种人当然不屑与我为伍,但是王公子要知道,其实真的有时候是识时务才能活得下去的。”杨知信轻轻笑着,一边引路,一边说道。 王安仁心中一动,杨知信的妹妹,那岂不就是杨淑妃?难道真的是杨淑妃要毒杀刘娥?真的是杨淑妃勾结弥勒教? 王安仁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是却始终找不到原因,干脆不再想,只是闷头跟着杨知信走下去。 路,总有到头的时候,杨知信带的路的尽头,就是一个没有出路的巷子。 然而王安仁还没等发问,杨知信便伸手去宫墙上摸索,忽然手指顿,慢慢有规律的旋转着,只听“咔”的一声响,宫墙慢慢有一部分向内侧打开,形成一道方形的门,杨知信就在门口笑着等王安仁走进去。 那门里是什么?是通向地狱的死亡之路,还是同向前世今生的不归之路? 王安仁看着杨知信,杨知信似乎天生恭卑的面孔中看不出丝毫信息,这让王安仁一时间有些熟悉,却又不知道是什么熟悉。 终究,王安仁也同样只是一笑,大步走了进去。 ······ “杨怀敏,你身为都知,抓我兄弟,知法犯法,该当何罪?”郭遵没有怒,郭遵看着对面的几十个内宫高手,只有平静。 狄青在一旁看着郭遵,想怒,但是却似乎已经失去了愤怒的资格,他怒于不怒,又有什么区别呢? 杨怀敏嘿然一笑,“郭遵,你说你也知道我们的事情,难得,此次有人支持,你只要识时务,早就可以扶摇直上,位极人臣官拜枢密使、同平章事也觉对没有人有异议,你为什么不做呢?” “我为什么要做?!”郭遵的目光坚定,双眸如电盯着对面的人,“你们就算真的能够当权,你们又能做什么,几百年了,为了当权而当权,你们真的很好笑。” “好!”杨怀敏大声喝道:“郭遵,这里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既然不回来,那你要救回你弟弟,就要凭你的武功让我们大家伙心服了!” 杨怀敏双手一拍,人潮分开,巷道尽头,赫然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紧紧勒在墙上浑身伤痕,两根铁钉钉在少年的肋下。 “小逵,疼么?”郭遵望过去,目光中带着分心痛。 “大哥,我不怕!”郭逵一说话,似乎想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时间浑身颤抖。 “杨怀敏,你们要为你们的事付出代价!” ······ “还有多久?”王安仁淡淡的问向杨知信。 杨知信依然是那么恭谦,“王公子不必着急,再稍等片刻便到了。”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不下七次,这块砖,我也已经看了不下七遍。”王安仁忽然停住,指着一块砖,扭头向杨知信问道,“杨大人,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杨知信猛然愣住,“王公子,这里的砖都是一样的,你说笑吧?” 王安仁笑笑,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我在这帕子上沾过一种粉末,我第一次经过这里时,已经洒下了。” “王公子...没想到还有这种雅号,深秋还带帕子。”杨知信的神态忽然不再恭谦了,就像忽然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你很熟悉的朋友一样,跟你勾肩搭背的说话。 王安仁也笑了,“没错,其实就在前一刻,我还不知道我怀中有这么一方帕子,可能是竹楼的姑娘给我留下的。” 杨知信怔住。 “也就是说,我本来不知道你的确在带我打转的。” ······ 郭遵动了,一动如九天神龙,人未到,刀光先到! 一刀飞旋而出,刀光犀利无匹,郭逵周身绳索,竟然被这一刀斩断,然而下一刻,看郭遵甩刀出手,几十人一拥而上,一时间竟然能进退有序,爆发出了远超郭遵的力量! 狄青在不远处就那么看着,很想上去帮忙,但是他知道,他要是上去,只能帮倒忙。 所以狄青就在原地呆着,看着不远处的战斗,似乎跟他无关了,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在便,从跟他相依为命的亲哥哥娶了喜欢的女子,到这个深藏功与名的郭大哥,和那个说得出,大哥,我不怕的郭逵。 一切都在向前走,只有他狄青被抛在最后。 被留在原地,没有人注意他,甚至连敌人都没有注意他。 那好,那我承认我自己没有什么志向,能不能不让我承担这么多事情,以后像这种事我能不能不管啊。我来了,我又管不了,难道就让我来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对我好的两个人死么? 狄青苦笑,慢慢闭上了眼。 ······ “王公子,你真的很聪明啊,可惜......”杨怀敏沉默良久之后一声叹息,“聪明的人大多都是不长命的啊。” “是么?”王安仁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只可惜我这个聪明人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区区一个医使,敢擅闯宫闱,早已是死罪了啊。” 王安仁忽然想起了一个好玩的东西,强忍着笑道:“我上面有人。” 杨知信又是一怔,然而下一刻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愣了。 刀光一闪,王安仁的目光忽然变得如刀锋般冷厉,轻轻拔出杨知信咽喉处的飞刀,听着不断聚集而来的禁军兵甲声,身形连闪消失在巷道深处。 王安仁凭着印象,向曾经听到过打斗声的地方迅速靠近着,在乱七八糟的巷道中穿梭,穿梭了好久才忽然想起来,他是个路痴啊! 或者,是因为他用小李飞刀偷袭,太不道德,被师父诅咒了? 王安仁欲哭无泪,又实在无能为力,狠狠冲着墙上一砸,似乎,忽然也响起了一声“咔”的声响...... —————————————————————————————————————————————— 话说,貌似题目很水的样子。 正文 第二十二章·爆发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239 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嘶吼,似乎是遥远的战场烽火,铁马金戈铮鸣,又似乎是一个不甘心的人最后放弃的无奈,又是一个绝世英雄最后迷失陌路的苍凉。 那声嘶吼声中,似乎看到了遥远的传说中,巨龙孤独的伫立在高岩上,为了死去在云端的佛子嘶哑吼叫,最后的武士披着战甲,青铜剑和长枪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都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发出嘶吼的人。 狄青的低着头,右手伸到头发后面,发带飘飞,乱发披散。 狄青抬头,一双眼眸没有丝毫温度,异常俊秀的面容苍白的近乎高贵,陡然间似乎是上古的天神重临世间。 “一切有我,你们可以放心了。”狄青看着前面的数十人,语气还是平淡的不带半分感情。 杨怀敏一愣,豁然间明白过来,神色一肃,向着狄青单膝跪地郑重一拜。 “弥勒部众拜见佛子!” ······ 王安仁看到这扇门开启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他实在没想到这皇宫的密道之中还会别有洞天,更没有想到会在这石桌石凳旁边的人竟然是他王安仁认识的人! 在这皇宫中,他王安仁有什么认识的人? 只有一个,当今大宋天子,赵祯! 赵祯的对面,坐的赫然是杨淑妃,那个似乎还制约着刘太后的杨淑妃! 石门一开,王安仁似乎感觉到一个锐利无匹的目光扫过,可是下一刻,似乎又已经没有了这个感觉。 只是很显然,这两个人见到王安仁的那刻,都是一怔,似乎有一种气氛被打断了。 王安仁尴尬的笑笑,“圣上,娘娘,在下说迷路了,你们信么?” 赵祯也是很尴尬的看了一眼杨淑妃,杨淑妃眉头一皱,“王医使,你可知道,擅入此地是什么罪过?” 王安仁本来想勉强笑笑,但是看到杨淑妃这一副不爽的样子,忽然没了那个耐性,记得这个妇人不是也说过么,她不喜欢聪明人装傻的。 王安仁笑了笑,没有勉强,只有一股落寞又灼热的感觉,“娘娘既然不会真的杀了臣,能否,请娘娘为在下指一条路,臣还有朋友要去救。” 杨淑妃愣住,赵祯也一样怔住。 ······ “放了郭遵郭逵,你们跟我来。”狄青的声音冷漠且威严,没有人敢怀疑,没有人能质疑他的话,似乎一瞬间,狄青就从一个小小禁军变成了一国之主。 杨怀敏眉头皱皱,略有犹豫。 陡然间杨怀敏感到眼前一花,腰间一轻,随后,只见到一道刀光闪过! 杨怀敏还在皱着眉,忽然觉得时间世界都变得好慢,最后,只见到一个很熟悉的无头尸体...... 刀尖上还在滴着血,血热,胆寒。 那几十个禁军好手胆寒,只可惜胆寒却没有狄青的刀寒,刀也没有狄青的目光寒! “既然不听我的,留着命也没什么用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平静的如同海底沉寂千年的寒冰,继而,刀光升腾,夭矫如龙! 狄青动了,一动如轻羽飘鸿,又如山峦耸立,倏忽出现却像是亘古已存,一动一刀,如霸王逐鹿,太保横行,世间无能能挡其一刀! 狄青如同一个火山,骤然爆发,无与伦比,所向披靡! ······ “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杨淑妃看着王安仁,嘴角冷笑。 王安仁看着杨淑妃的冷笑,同样冷笑起来,“我实在想不通,一个见人第一面就能表现的这么明显,又平时这么不知收敛的人怎么可能凌驾在太后之上掌管全权。杨淑妃,你觉得呢?” “你!”杨淑妃霍然从石凳上站起来,指着王安仁的鼻子,王安仁纹丝不动,依然冷眼看着她。 “王安仁,就算我不能压太后一头,杀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医使也是绰绰有余!”杨淑妃嘴角抽动着,目光中,已露出赤裸裸的杀意。 “圣上在此,你也敢如此放肆?”王安仁声音依然平静,落寞的眼神嘲讽的看着杨淑妃。 听到王安仁的这话,杨淑妃忽然脸色变了,脸上的肌肉不断抽动着,嘴角抽动的尤为厉害,到最后竟然笑了起来,只是杨淑妃的眼中却绝对没有半分笑意,全是是无边的恐惧。 王安仁目光一凝,想出手,却终究还是放弃,中了牵机的毒,现在再解已然来不及了! “咚”的一声,杨淑妃带着笑意倒在了石桌旁边,与此同时,一个无比镇定的声音响起在王安仁耳畔。 “她威胁你,我把她杀了,你怎么谢我?” ······ 血,还在刀尖上滴落着。狄青抬起头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活人了。 郭遵在不远的地方和郭逵看着狄青,或者,是看着一个陌生的人。 “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郭遵很难过,他看得出来,狄青已经越来越不像是狄青了,如果继续让这个状态保持下去,狄青不仅会损害身体,更会连狄青这个人都没有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样?”狄青看着郭遵,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王小波还是狄青了,或许是狄青吧,他自嘲的笑笑,“我就算成了弥勒佛子又怎样,我杀又怎样?我从出生就被人欺负,我大哥为我出头,甚至连累我大哥。到了京城,是,你是很照顾我,但是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没有人看得起我,除了王安仁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人。你说这样的世界,我要与不要有什么分别?!” 郭遵默然不语,看着对面激动的狄青,不知道说什么好。 “郭遵,你若还当我是兄弟,就不要逼我忘记弥勒,如果不是弥勒佛子,我早不知会成为什么样子!”狄青盯着郭遵,目光中满是执着。 郭遵长叹口气,“你就不怕有一天,你要真的成为弥勒,屠进无边村落么?你不知道,我知道!当年王小波曾经发过一段时间的疯,一个人手屠了一个村子,鸡犬不留,老幼妇孺一个不留!”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不用你管!”狄青忽然更加激动起来,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一个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狄青,你忘了你的当年么?” 正文 第二十三章·乖崖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153 一个身着青衣葛衫的老者如同从天而降,随随便便的提着一把长剑,如同一颗枯松站在那里,虽历经风霜,却依旧笔直坚挺。 狄青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一阵抽搐,目光中不由自主的露出杀气。 “你,不是早死了么?” “我一直住在华山,那老头说过要分我一半的,有这么个便宜我可不能不占啊。”那老者语调轻松,跟他的眼睛一样,十分年轻,“狄青,你要记得,你是狄青啊!” 狄青笑,冰冷的笑,“狄青有什么好?做狄青,我能有什么?” 老者低叹了一声,“你是这么懦弱的人么?为了逃避你真实的自己,至于么?是谁当年在西河村把指甲扣进肉里,暗暗发誓说要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一切,现在,你都放弃了么?!” 狄青浑身颤抖着,挣扎着,目光中透出痛苦的纠结。 “啊!!!”狄青忽然一声嘶吼,纵身窜了出去,一动如电,可是有人比电光更快! 老者身子一动,已将追上狄青,空中长剑一握,即将出手,然而就在下一刻,老者忽然听到一声轻喝。 “看刀!” 一道刀光不仅比电光更快,甚至比这老者的剑还快!破空而出,只见到一道冷银色的光线从空中一闪而去。 老者目光凝重,剑光陡起,天空似乎忽然划过了一道霓虹,只是这道霓虹只出现了一半,便又戛然而止! 天空中风声带着老者的衣衫烈烈,缓缓落到地下,如同一片落叶轻轻飘下。 老者咳了两声,眉头皱了起来,“老了,真的不中用了,接把飞刀还差点被震出血来,唉......” 王安仁神色却更是慎重,老者抬头,二人目光交接的刹那那柄断为两节的飞刀从空中落下,落地清脆,震响了王安仁的神经。 “安仁,你错怪先生了,先生是想追上狄青劝他的!”郭遵看到巷道头尽头的王安仁,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狄青方才......” “这些人都是他杀的?”王安仁看到了地上的一地尸体和四处乱溅的鲜血,不由也是一寒。 “唉......造化使然,造化使然啊,老夫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老夫走了,走了。”老者又咳了两声,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王安仁,从他身边慢慢走过,直起身子大步离去。 郭遵看着那老者的背影,伸出手臂想叫住,但是嘴张了张,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 王安仁神色黯然,转头看着老者的背影,“狄青,最后会有事么?” 老者不答,哈哈大笑着,吟着苍凉的古调走远了。 “云汉昭回,夜未央兮;风雨如晦,穷玄苍兮。天步维艰,顾无反兮;孤心不改,流远荒兮。山崔巍兮天欲倾,道陵夷兮世无终,魂兮未远,怒威灵......” “先生留步。” 这苍凉的古调还未消散,那老者的背影还未走远,忽然一个锦衣年轻人从一旁闪出,将老者拦了下来。 老者看了这年轻人一眼,很有兴趣的打量着,最后嘿然一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敢问先生可是张咏张乖崖大人?”年轻人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连揖都没做,直接开口问道。 “张咏已死,天下唯有华山张乖崖。”张乖崖回头看了眼这年轻人,笑道:“年轻人,送你一句话,可以教你无敌天下之术。” “请先生指教。”年轻人眼前一亮,恭敬一拜。 “心中无敌,眼中无敌,则天下无敌。”张乖崖顿了一顿,“心中有敌,四处皆敌,奈何,奈何。” 那年轻人身子一颤,道:“谢先生,在下悟了。” “悟了,跟做得到又不一样了,哈哈,希望你最后做得到吧。”张乖崖笑着摇摇头,大步离去。 “先生可愿留下帮我?”年轻人大声喊着,只是这时从空中传来的一阵渺渺古调歌声,又将年轻人的大喊湮没了。 “山川无极,兵燹终兮;干戈如寂,鸿蒙空兮。穷途独立,顾无惩兮,吾心不枯,岿然茕兮。星荒茫兮日月颓,魂殒绝兮风云摧,道兮无泪,苍昊回......” 苍凉的古调随着远去的背影,似乎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消逝。 那个年轻人落寞的回过头来,看着郭遵兄弟和王安仁,那张面容正是赵祯! “臣参见圣上!” “不必了。”赵祯很大气的一抬手,一股淡淡的威严散发出来。 王安仁看着赵祯,连一分想要行礼的想法都没有,只是看着这所谓的皇帝,想着方才张乖崖的话真的很对啊。 心中有敌,四处皆敌,心中无敌,天下无敌。 而赵祯,显然只是前者。 ······ “她威胁你,我替你杀了她,你要怎么帮我?” 王安仁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说话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说话的人是那个一直懦弱的赵祯! 赵祯抬头笑了笑,“我知道,朕在很多人面前都很懦弱,但是朕知道在你面前不用。你或许会想名留青史,但是对皇位真的还不在乎,不,你是基本对所有事情都不在乎的那种人。” 王安仁愣愣,忽然也是一笑,“圣上英明。” “可是朕连你开疆扩土,变法中兴都不用,因为寡人要的,只有皇位。你没想法,并不代表你手下也没有。当初太祖,也是大周的忠臣。”赵祯看着王安仁,缓缓说,“你想要再多钱,只要不干出格的事,寡人都可以给你,只是你要助寡人上位。小娘娘只不过是一枚棋子,大娘娘也不是这么简单,一切你日后便知。” 王安仁盯着这个淡然镇定,言谈之间霸气侧漏的赵祯,实在想不到他就是那个懦弱的君主! 或许那不是懦弱,而是能忍! “你若是同意,现在跟朕走,你若是不同意,就当朕没说过。只是你能不能走出这里,朕也不能保证。”赵祯仍旧坐在石凳上,品着石桌上的茶,王安仁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正文 第二十四章·他年我若为青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278 秋末的天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的有些温热,可能是这皇宫内的血腥太浓,让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暖暖的血热。 赵祯带着王安仁走到皇宫琼苑之中,满目花开正艳。其中竟然还有一株桃花,很反常理的开了。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句诗,你听过么?”赵祯走到那株桃花前,背对着王安仁,手很温柔的抚摸着花枝。 “当然是听过的。”王安仁不知道赵祯想问什么,于是据实回答道。 “是黄巢的一首反诗,只是我最初听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赵祯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地方,刘太后在一个字一个字的教赵允升念这首诗!” “啪”的一声,桃花枝忽然被那只苍白的手用力拗断了。 “王安仁,你知道朕那个时候多大么?”赵祯忽然回过头来,目光中满是狠戾,“朕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从那个时候忽然发现,身边最亲的人,一个母亲,一个兄弟,全是不可信的!” 赵祯忽然笑了,一声很凄厉的笑,“你知道么,朕那个时候向一个朕最信任的宫女说起了这件事,当时朕的心情很怪,所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很反常的看到了一些平常看不到的事情。比如说,那个宫女的神色很反常啊。王安仁,你知道么,一个七岁的孩子就知道了看人脸色是什么情况?!一个七岁的孩子就会跟踪,就会装出一副很乖的样子暗地奉上一杯毒茶是什么情况?!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恐怕那个七岁的孩子都不一定能活到现在!” 王安仁默然不语,看着落地的桃花,暗自叹着气,何苦生在帝王家呢。 赵祯大喊了几声,震落了几瓣花瓣,情绪,就像那些颓然落下的花朵,慢慢沉静落到了地上。 “张咏说我应该心中无敌,方能天下无敌。呵,他难道不知道,我也想么?!我也想不这么心中四处皆敌啊,但是......王安仁,你说呢?”赵祯落寞的笑着,瘦削的身影带着分疲惫。 王安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帝王家事,他真的不想知道太多,“我只是想问,圣上为什么对我这个小小的医使说这些?” 赵祯那疲惫落寞的眼中忽然闪现出一分神采,“因为我找陈抟老祖算过,他说如果有一个人真的能帮我,那个人一定是你!因为你,本不是这里的人!” 王安仁身子一颤,脑中记忆纷至沓来,那个落寞伤感的李顺,那个郁郁不得志的现代青年,那个佯狂高歌的大宋狂士...... 三生三世的记忆涌入脑中,王安仁忽然默然了,那些张狂的岁月似乎慢慢的淡了,但是那股不甘却也更强了。 “圣上,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王安仁同样直视着赵祯,眼眸中,也有着那么分落寞和同样的不甘,“我理解圣上只想要那个本就属于自己的皇位,但是,我也终究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要留一个名号,传诵千古!” 赵祯身躯一颤,两道落寞又灼热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道目光是那么的像,所以赵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面前这个人,绝非他能改变的! 赵祯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寡人没人可信,寡人信你!” 王安仁嘴角也露出分笑意,恭恭敬敬的一撩长袍,跪倒在地,“臣,王安仁,叩见圣上!” 赵祯看着地上的王安仁,心中却没有多少分笑意,虽然还是笑容满面的扶起了王安仁,心中却更加惨淡,“在这样一个太平的年景,竟然还会有这么一幕,君择臣,臣亦择君的笑话。我这个皇帝,到底是有多么可笑......” 那个汴京秋末的皇宫琼苑,无数的花开里,王安仁跟赵祯都满面笑容的对坐讲着。 “我说过的那个宫女,正是小娘娘,也就是杨淑妃的人。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杨淑妃并不是那么简单,所以那一天,是我请她来的。是我,一直压她一头,我也并没有外人看的那么弱啊。王安仁,你说对么?” 王安仁笑着,“圣上大宋天子,自然吉人天相,无有不成啊。” 赵祯也是一笑,不过这次的笑容中,还带着那么一分诡异,“赵允升想做我的位子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的是,原来八王爷也曾经一度想做做这个位子看的。而且,他跟我爹关系也真的很好,我爹临死前先伸出五根手指,又伸出三根手指,明显是一个八!这个皇位,说起来还真的跟八王爷有些关系的,说不定,还真的本来轮不到我的。” 王安仁低眉思索着,忽然出声道:“我听说过当年这件事,不是说太后当年一力驱散群臣,扶圣上登基的么?” 赵祯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没错啊,而且那个时候的小娘娘杨淑妃正病重不起,没人给太后出过主意,你说,如果太后真的这么痴愚,怎么能给朕捞到皇位的呢?” 王安仁眉头隐隐皱起,他又想起了那一天长春、宫里的威严声音,到底前面是装出来的还是后面那个慌张焦急的声音是装的,他已经分不太清了,“或许,是太后老了吧......” “是么?”赵祯依旧在笑着,“至少我知道的还有,太后中的那个毒,还真的不是杨淑妃下得。杨淑妃手中虽然也的确有一部分弥勒教众,但是那些,其实都是我统领的。那是些本来想通过弥勒得到名利的人,我多少,也算个皇帝,收拢些人也是可以的。” “就是说,杀我的人,是你派的?” “没错,关键就在这里,不是我派的!” 王安仁的目光凝重起来,“弥勒被分成了多少部分?” 赵祯笑笑,“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的,不过既然你忘了,我就跟你说说。追名逐利的,投向了我,或者,还有别人。有部分傻等弥勒佛子的,比如王则,还有部分,想杀了佛子,自立叛乱,称一国之主的。大概就是这三部。” “我看到的杀我的人和杨知信手里的武器,应该是出自同一人只手,或者至少出自同一个地方。如果杨知信在没接到他妹妹杨淑妃被你叫去之前还听你的话,那就是说,宫中还有一个人,能动用弥勒教的力量!”王安仁目光闪烁着,忽然发现他着实不该小看太多人的...... 正文 第二十五章·风雪无人回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39 本章字数:2587 从秋末到冬日,悲夫冬之为气,亦何凛以萧索!天悠悠其弥高,雾郁郁而四幕。夜绵邈其难终,日将晚而易落。敷曾云之葳蕤,坠零雪之挥霍。寒冽冽而浸兴,风谡谡而屡作。鸣枯条之泠泠,飞落叶之漠漠。 当然,还有雪,那个人就走在这天地的白雪中,那条孤独的身影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毡帽蓑衣,披着一身萧瑟走进了汴京城内的一个酒馆中。 “小二,上酒。”那声音透过楼层间的木板,落在二楼的王安仁耳中,似乎有分熟悉,只是王安仁也并没有来得及想什么,只是喝着酒,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这种风雪天气,着实是很少人会出门到这间不大的客栈来的,但是似乎今天特别反常,竟然门口又传出了一个脚步声,吱呀吱呀踩在雪上,进门抖抖周身的雪花,一言未发,四周看看没有空桌子,找了那张毡帽蓑衣人的桌子自顾坐下了。 这人看起来很年轻,那个毡帽蓑衣的人其实仔细看便会发现其实也很年轻,还很英俊,只是半张脸藏在毡帽下,似乎不想见人,而那个后来进门的年轻人看到这人,似乎也觉得这身影很熟悉。 楼上的一个角落里,这汴京城郊破旧的客栈中唯一的客房中,还有那么两人,也是一身仆仆风尘,雪水未干。 只是这两人实在很不般配,一个是年少翩翩的温润公子,一个是低头恭谦,却还带着几分文人气骨的中年人,这中年人个子不高,大约已年过半百,正低眉弯腰对着那年轻人。 三队人,三个不同的场景,在这个本来很小的客栈里发生着格外惊心动魄的大事。 客栈外的雪,还在无声的落着,声音,开始响起在这个寂静的雪日客栈中。 “宋大人肯移步前来,在下不胜感激。”那个一直被王安仁看着的中年胖子拱手一揖。 宋大人摆手道:“今日只论词品酒,不谈公事。不知希文兄让我前来,是否想要和我一道踏雪寻梅呢?” 希文兄改口道:“宋兄虽不想谈国事,但实不相瞒,在下这次请你前来,正和国事有关。” 宋大人脸色微变,希文兄又道:“宋兄可记得‘为臣不忠’四个字吗?”宋大人怫然不悦道:“原来希文兄招我前来,只想羞臊于我?” 王安仁听到,只是轻轻一笑,当年太后初政,佞臣丁谓大权独揽,将政敌名臣寇准、李迪悉数罢免,贬出京城。丁谓命令当时的知制诰宋绶起草贬官诏书,那时满朝文武都屈服在丁谓的淫威之下,宋绶也不例外。宋绶虽知道寇准、李迪是忠臣,但诏书上却斥寇准为‘为臣不忠’,给李迪的评语是‘附下济恶’。宋绶自诩清正,至此怫然不悦,却不想也是当年恶果。 “不过...”王安仁喝了口酒,看向范仲淹,心中轻笑着,“像这样的人,又有几个?”王安仁依稀记得,曾经有人说范仲淹,是大宋三百余年第一人啊。 ······ “钱惟济,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现在你有机会爆发,你要么?”屋子里的那个年轻人华贵温润,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那个中年人心惊胆颤。 钱惟济低头诺诺着,“臣不敢,臣从无怨气。” “你父亲被生生扣留,以死相迫被行丧国之举,你大哥虽然为官不小,却被所有人看轻,排挤,你虽然各种名耀加身,可论实权,还不如一个大县的县令。你说你没有怨气,你觉得我信么?”年轻人话语里还是带着笑意,只是眼神里已有了冷意。 钱惟济顿时身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成国公!” 成国公赵允升忽然一摆手,“钱惟济,你发现没有,其实,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的?” ······ “请问,我见过兄台么?”年轻人问向那个带着毡帽的人。 毡帽蓑衣人头也没回,“未见过。”声音如冰雪坠地,煞是好听,却又带着分冷意。 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放在桌子上慢慢推了过去,“现在呢,还认不认识?” 那块牌子,是大内皇宫中,禁军的牌子! 毡帽蓑衣人看也不看那牌子一眼,仍旧喝他的酒,“你来这里,本不是为了我,何必在这里耽误时间。” 年轻人笑笑,“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如果你肯帮我,那我就算在这里得不到什么,也足够了。” “是么?”毡帽蓑衣人很是嘲讽的一笑,“你知道我是谁?我自己都不知道。” ······ “非也,我只想提醒宋兄,不要让自己再有遗憾。”范仲淹看着宋绶,目光凝重,“皇上执意要带臣子先去参拜太后,再去冬祀,宋大人还要坐视么?” 宋大人缓缓道:“这个是圣上的一片孝心,似乎……似乎……”他本待要说些什么,可见到希文兄直视他的双眸,脸上露出愧疚之色,竟说不下去了。 希文兄问道:“似乎什么?宋兄怎么不说下去?想那王安仁所说,天子有事亲之道,无为臣之礼;有南面之位,无北面之仪。若奉亲于内,行家人礼可也!可圣上和百官一起,向太后朝拜,亏君体,损主威,不可为后世法。长此以往,天下之乱不远矣!” 宋大人已冷笑道:“希文兄对我说此何用?难道想让我去说说圣上的不是?” 希文哂然道:“在下的确是有这个念头。” 宋大人哈哈一笑,“那希文兄又要做些什么事情呢?难道只想逞苏秦之口舌吗?” 希文兄缓缓道:“在下今日之语,已在昨日上呈给两府。” 宋大人一滞,脸现羞愧之意。希文兄道:“今日请宋兄前来,非想强人所难,只请宋兄念及当日‘为臣不忠’一事,能幡然醒悟,洗刷前辱,则天下幸,朝中幸。在下自知无悻,但观满朝文武,无人领言,今舍却浮名,被贬无疑。在下只求能以片言惊醒朝中有识之士,虽死无憾。” 那希文兄言辞已渐慷慨,掷地有声,宋大人好似羞愧,半晌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宋大人终于道:“希文兄,我倒想给你讲个故事。” 希文兄已恢复平静,说道:“宋兄请讲。” ······ “钱惟济,咱们有个共同的敌人,是赵匡义啊!”赵允升的目光再也没有那份恭谦,有的,只有压抑多年的不甘不忿。 钱惟济还在瑟瑟发抖,不敢再出一言。 “钱惟济,不要再装了,你装了这么多年,你不累么?”赵允升的目光又忽然变得阴毒锐利,似乎在这一刻,他已完全不是那个好好先生成国公了! 钱惟济跪在地上的身形还是那么臃肿,额头冒汗,摇摇晃晃,心中还在感叹你告诉我这么多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就想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就很好了啊。 只是赵允升很明显不想这么做。 “吴越旧臣,南唐后人,也难为你了,一个人能召集这么多,就为了等一个机会,钱惟济你很不错啊。” ······ 年轻人还想开口说什么,那个毡帽蓑衣人又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圣上,不要说了,如果我觉得我该去,我想通了,就一定会去的。” 正文 第二十六章·风雪停,谁人归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234 风雪未停,但是那个毡帽蓑衣人装满了酒,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便又走了出去,外面,还是无边的风雪,可是这人似乎已不在意了。 坐在桌子上的年轻人正是赵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一人孤身到此,只是此时的一国之君正在苦笑,这个世道,真的变了啊,不再是君择臣,竟然真的是臣择君,哈哈! “狄青!”一声轻喝,赵祯猛然转头,长发带着未干的雪水向后飘去,“你以为朕不知道么,就凭弥勒佛子,朕也足够能杀你一千次一万次!” 那个毡帽蓑衣人闻言止步,轻轻抬头,露出脸上的那道刺青,忽然笑了,无比落寞,又无比灼热,这几个人,其实有些地方,真的很像啊。 “我不为天下,不为权位,只为了给她看,我狄青,还是那个盖世英雄!” 他站定身形,望着天空,不知道对着什么人坚定说着。 风雪中,谁人归?风雪中,为谁归? ······ 宋绶还在给范仲淹淡淡的讲着故事,“林木繁茂,有鸟藏身其中。猎人经过时,百鸟肃然,不发言语。可一鸟不甘寂寞,叽叽喳喳,却被那猎人发现了踪迹,一箭射过去,是以殒命。那鸟儿不想多言会遭此祸患,它若是和其它鸟般沉默,或许也能得享天年,希文兄,你说是不是?”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多谢宋大人,宋大人说的对,可是范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王安仁在一旁听了这话,忽然身躯一震,目光中也透出尊敬之意,那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让王安仁心中那股热血不停的涌动。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那八个字刚劲锋利,刺的宋绶脸色苍白,刺破了酒楼中难言的沉寂,刺醒了那意气风发的无悔之梦。 风冷声凝,楼上已静寂无声。只有那雪静悄悄地飘着,如同那孤独的背影,无言——但执着如冬。 宋绶眼中终于有了尊敬之意,他似被那八个字激荡了情怀,沉吟良久终道:“希文兄不会孤单!”他说完这句话后,干了杯中酒,起身下楼。 范仲淹并没有拦阻,也没有相送,只是又叹了声,端起杯中酒,沉默下来。 “范大人......”王安仁站起身来,走到范仲淹身边。 范仲淹笑笑,目光中却带着刺,道:“听说安仁最近风评很差啊,为了搏太后一笑,什么都不顾了?” 王安仁也笑了,“刚则易折,不要等到想鸣的时候,已经没机会了,范大人,您说对吗?” 范仲淹沉默片刻,忽然又大笑起来,用力的拍拍王安仁的肩膀,“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薄酒一杯,后会有期!”他干了杯中酒,点头示意了下,便挂着嘴角的微笑下了楼去。 王安仁端着手中那杯酒,扬声道:“范大人,风厉雪冷,请多珍重!” ······ “范大人?范仲淹?!”一瞬间,屋子里的人和楼下的人都想起了这个名字。有的时候,一个人得不得到尊重,绝非是靠官职大小的。宋绶的官位比范仲淹高的多,然而却依旧尊重他。 而大宋官员何其多,偏偏赵祯和赵允升都记住了这个人。 毕竟算是一条血脉上的人,反应几乎也一样,想到是范仲淹之后,又立刻想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这是王安仁! 赵允升脸上忽然又堆起了一股笑意,一股莫名的笑意。 “你笑什么?”钱惟济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站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不再谦卑,甚至那一身臃肿的躯体,都变得有了威严。 只是赵允升对这一切并不诧异,赵允升笑道:“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应该是你当年出资建造的地反吧?” “没错,你记性很好。” “那你的人出去抓了王安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应该不是,只是......”钱惟济目光冰冷,如同客栈外飘落的雪,“我为什么要帮你?” 赵允升的神色依然很淡然,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淡然下来,“因为赵匡义这一脉的人,终究留不下你!留得下你的,只能是我!” “你错了。”钱惟济反驳的干净利落,“至少还可以是西夏,契丹,吐蕃。我为什么一定要选你?” 赵允升忽然明白了,原来他的盟友并不信他啊。他能在不管多大的事情面前迅速淡然下来,赵祯能么?赵允升一直拿自己跟赵祯比,没想到钱惟济想的,远比他想得多。 但是赵允升不愧是赵允升,这时候还能很优雅的笑着,“你要一个怎么样的放心?” 钱惟济道:“一个万全的时机,一个万全的可能!我绝不能拿着我最后的力量白白冒险!” 赵允升笑道:“放心,万全的时机会有的。刘娥已经中了毒,等刘娥性情暴躁,母子不合的时候,我再爆出赵祯生母的秘密,挑唆刘娥动手。这样一来,必将两人全都名声不保。除了八王爷,再无可虑之敌!” 钱惟济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着这个粗糙的计划。半晌,连窗外的风雪都已经停了,钱惟济才给出了一个答案。 “我不能保证我会帮你,但是我会出力。因为即使我要逃到西夏、契丹、吐蕃,也需要一个乱了的大宋啊。” 钱惟济看着赵允升,两个阴谋家的微笑展开,绽放的比雪花更加寒冷。 “王安仁在窗外,你能走得了么?” “你若走得了,我就走得了。” 两道身影在渐渐清晰的天地间闪过,很不雅观的落在了雪地上。 似乎是声音弄的比较大,王安仁慢慢踱步走到床边,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而楼下的赵祯,似乎也听到了什么,终究那落寞的神色中透出了一抹兴奋的嘲讽,起身同样站在窗边,看着天地一片苍茫。 “一切,都快结束了。”赵祯在楼下说着。 “一切,都要开始了。”王安仁在楼上说着。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一个苍老的妇人捧着一本书,露出了笑容,“赵恒,你的所有都结束了!我的时代,终于要开始降临了!” 空荡的宫殿,苍茫的大地上,回荡着不知是谁的笑声...... 正文 第二十七章·天书奇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178 寒冬的祭祀过去了,天子该去的还是去了,终究先去带着百官见过了太后。而范仲淹和宋绶,终究还是被贬去了京外。 汴京的雪,仍旧未停。 郭遵坐在一辆不知通向何处的轿子里,看着轿外的雪落无声,心绪却是无论如何停不下来。 自从不久前的那次进宫,狄青发疯般离去,而王安仁自此之后,也再也没有回过郭府,而且就连整个汴京城都没了他的消息,连宰相吕夷简都找不到。 而这次,又是宫里来了一辆轿子,不知道要把郭遵,接到什么地方去。 郭遵轻叹一声,打起精神面对着未知的一切。 皇宫内富丽堂皇,威严耸立,但是又同样有一股别样的沉闷和死气,让人不由感到心中一沉。 轿子早在宫门就停了下来,又有两个公公引着路,带郭遵一路到了一个王安仁很熟悉的宫殿之中。 这个宫殿,正是长春、宫! 郭遵心头一颤,面上却是不漏分毫,公公一引手,郭遵便昂然踏步走了进去。 长春、宫还是一如既往的森然肃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那个华美的帘子背后,此时只剩下了一个人,这个人,无论怎么说,都是大宋当今第一人,刘太后刘娥! 郭遵拜倒,“臣郭遵,拜见太后!” 帘子后面没有传出声音,似乎刘娥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来考验他手下臣子的心志。 只是这次的郭遵没有像平常官员或者王安仁那样装作愚蠢的额头冒汗,而是自始至终都很肃穆的跪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郭遵,当年先皇的殿前侍卫中,有没有你?”太后那不知道是不是装出的声音又在帘幕后响起。太后为什么沉不住,先发出声音,是不是因为太后知道她的毒已经中的很深了,已经没有时间了?那为什么太后还要问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臣是!”郭遵跪着,回了这么一句很真实的废话。 太后的声音似乎已经带着分激动,“郭遵,你先起来说话。” “是。”郭遵一直很恭敬,没有半分逾越。 太后又在帘幕后道:“郭遵,既然你当年再也宫中,你对先皇的天书有什么看法?” 郭遵沉默片刻,道:“太后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太后的声音向前移动了稍许,似乎此时的太后更加激动,身子都已经向前倾了。 郭遵肃然道:“先皇沉溺神仙之道,荒废国事,其实是想以封禅为名,太想做出成就。这些天书祥瑞,都是先皇一力安排的假象!” 一时间,长春、宫内更加寂寂无声,只听得见帘幕后那渐渐粗重的喘息。 “好,好,郭遵!那你如何解释这......”刘太后的身影在帘幕后隐隐晃动,似乎手上抓了本不知什么书,只是却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郭遵看着太后手里的那本书,忽然心神巨震,强自压下心中激动,努力平静下心情,缓缓道:“太后,若无他事,臣告退。” 太后那双隔着帘幕的眼睛,忽然变得格外凌厉,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抵挡那一双目光的穿透,那根本不像是一个老糊涂的眼神!刘太后仍旧是刘太后,从来没有受人控制! 郭遵却似乎没有被那一双眼眸看透,还是那么笔直的站在那里,似乎从来不会有人能把他撼动! “好,那你就先退下吧。”太后似乎忽然累了,那双眼眸也顿时失去了威慑力。 郭遵一拱手,倒退着退到门口,刚一转身,一个声音又传了过来。 “郭遵,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郭遵没有转身,只是恭敬的回答中,声音依旧平静,“太后恕罪,臣着实不知。” “......等王安仁出现,你必要第一时间告诉吾,你可有异议?”沉默片刻,太后忽然又问起了王安仁。 郭遵点头,“臣遵命。” “好,你退下吧。”太后声音似乎也慵懒起来,还能隐约听闻出当年那个美丽万方的影子。 “谢太后。”郭遵退后一步,早有公公帮他打开了宫门,郭遵就像他进门时那样,淡然走出。 帘幕后,刘娥的目光一直尾随,可惜始终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郭遵,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 ······ 郭遵知道什么?郭遵的确知道不少。 至少他知道一个不少人都知道的事实,那就是真宗赵恒三次天书,前两次都是自欺欺人,但是最后一次,泰山封禅的最后一步,出现的那个泰山天书,竟然是真真正正,似是上天赐予的无字天书! 所以真宗赵恒才会那么急忙的出宫,才那么急匆匆的去泰山封禅! 只可惜那无字天书终究还是无字,即使赵恒封禅了,还是没有理睬他,只是似乎在赵恒生命的最后,忽然出现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或许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一直陪在赵恒身边的刘娥,刘太后! 但是身为一国之君,就算天书没有字,倾全国之力,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而郭遵作为当时赵恒信任的殿前侍卫,或多或少,总会知道些什么! 只可惜,刘娥看不出来郭遵到底知道了什么,而郭遵,似乎也从来不知道太后的猜想。 郭遵走在苍茫的天地间,没有来时的规格,也就没有轿子一路送出,但是郭遵却全不在意。 当郭遵转过一个街角,到了一个无人的巷道的时候,郭遵忽然叹了口气,道:“这么久也冷了,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个毡帽蓑衣人慢慢从巷道的尽头走了出来。 郭遵没有吃惊,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这么多天,你还好吧?”郭遵喟然道,“或许我把你带到禁军,本来就是个错误。” 毡帽蓑衣人不接话,只是淡淡问:“刘娥找你什么事?” “天书...一本没有字的天书。”郭遵没有回头,只是偶尔看着雪,偶尔看着天,“一本流传了几千年的天书,曾经动乱了无数国家朝代。” 正文 第二十八章·一语成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503 很多年以后,狄青都希望自己没有听过那个传说,也没有听过那个谶语,只是希望自己能在当时干出点事证明自己就可以学郭大哥退隐了。因为就算你知道了你的结局,却也终究改变不了那些注定的遗憾。 只是可惜,那个雪天里,他听到了那句话。 很多年以后,王安仁都希望自己没有听过那个传说,也没有听过那个谶语,只是希望自己能在当时干出点事证明自己就可以跟那个无缘无故死去的王安石有个交代了。他一直有种自卑,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而是王安石的,李寻欢的,李顺的,反正不是他王安仁的。证明了自己,他就回去继续当他的隐士狂士,多好。 只是可惜,那个雪天里,他听到了那句话。 王安仁没有在那个巷道里,只是知道那个天书的人并不只郭遵一个。 那个当年甚至差点继承了皇位的八贤王,又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个赵恒一直敬重亲爱有加的八哥,又怎么会连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呢? 八王爷的府上仍旧很奢华,就算八王爷现在再落魄,那也是先皇的堂兄,整个大宋地位最尊崇的人。即使刘娥猜疑,赵祯冷眼,赵允升暗自提防,都不能抹去一个事实。 八王爷,的的确确是整个大宋辈分地位最尊崇的人! 而此时,这个地位最尊崇的人正在请王安仁喝茶。 “这茶,也有讲究,陆羽有云,茶性俭,不宜广。本王也是老了,老到只能坐在这里喝点茶了。”八王爷自己很开心的笑了笑,一丝不苟的煮着茶,旁边的仆人垂首站着,似乎早就习惯了王爷亲自煮茶。 王安仁看着八王爷认真的神情,也同样笑道:“雪日闻茶香,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八王爷果然好雅兴。只可惜在下是个俗人,只能问些俗事了。” 八王爷摇头笑笑,随口道:“何事,但问无妨。” “敢问八王爷,无字天书,到底所为何事?” 八王爷的手忽然一抖,一院的茶香尽毁。 ······ 茶香散落的时候,天上的雪也已经慢慢散落了,散落在汴京城的角落,散落在郭遵复杂的双眸中,散落在狄青落寞的身形上。 “狄青,你知道这个天书是从哪里得来的么?” 狄青的毡帽还是遮着半张脸,眼神都看不分明,“不知。” “是泰山出土的,但是寻其源头,当年我曾经查到过,这是姜太公留下的,而且历朝历代都曾经有过它的身影!” “哦~”狄青的反应很淡然,就像在听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郭遵霍然转身,对着狄青肃然道:“历朝历代的覆灭与建立,都曾经出现过它的身影,而且曾经有人对它深信不疑!刘秀当为天子这话,其实不是别处,正是这无字天书中得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代汉者,当涂高,甚至后来的‘八月无霜塞草青,将军骑马出空城。汉家天子西巡狩,犹向江东更索兵’和那后蜀曾经看到过的‘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均是此书中千年前的文字!” 狄青终于心中耸然,只是他仍旧没有动容,“这些,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郭遵更加严肃了,“你还没有听懂么,这一切都是这天书在预言!这些预言之中,其实不仅是朝代更迭,也包括了古来所有的帝王将相!这些帝王将相的预言我虽未见过,但是我知道这必然是真的,因为这是邵雍用皇极经天推演而出的!” “这其中,就有你狄青!” ······ “这其中,就有你王安仁!大宋八百年第一枭臣王安仁!” 王安仁耸然动容! 这天书说的都对,岂止是都对,简直是太对了,但是为什么到了这里,忽然不对了! 大宋三百年,为何便成了八百年,王安石的大哥王安仁,本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介文人,怎么又会成了大宋第一枭臣!这个人,究竟是谁! “其实当时我看到的时候,也曾经觉得很诧异,等到你进京,我更加诧异,只是后来我便想通了。”八王爷忽然叹了口气,“命运既定,我又何德何能去逆天改命?” 王安仁沉默良久,等到茶香都渐渐被冷雪覆盖,忽然说:“在我原来那个地方,很多人都信那么一句话。” “什么话?”八王爷的神情依然懒散。 “我命由我不由天!” 王安仁慢慢站起来,“我不知道八王爷你为什么不做什么,你不是一个害怕懦弱的人。相反,会隐忍才能更好的飞鸣。八王爷,我等着你的飞鸣!” 八王爷抬头看着王安仁,知道王安仁拱手抱拳,转身离去的时候,才慢慢说出一句话,“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看见无字天书上的话的么?” 王安仁霍然止步,道:“如何为之?” 八王爷莫测的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大宋每个皇帝都能让陈抟老祖算一卦,先皇一直没有用,直到这天书出土,先皇请了陈抟出山。陈抟问算什么,赵恒问大宋命途,陈抟张口便说了个三字,可是此时赵恒忽然想起了这天书,便请陈抟算此书。” 王安仁站在雪中,一动不动的听着。 “结果那一次,陈抟算到须发皆白,却只是练练点头,推算出了天书的从前预言,目光中透出浓浓的不可思议。后来似乎在老祖身上出现一股不服的气势,硬生生的去推断天书的后续,竟然一口鲜血喷在天书上,老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此书非书,此人非人。不该留者留千世,不该行者无将来。且看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有何作为!’而此时那个天书上,便出现了你的名字。” 八王爷缓缓道来,目光中透出分释然,“只是终究被老祖的鲜血染红,分不出究竟是什么话,只是在汴京看到你,我忽然想到了,这句话,就是方才我说的无疑!” 王安仁没有回答,只是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对了,你和狄青的一首谶语诗,是差不多的,这是郭遵拖邵雍说的,我无意间听到了。你要不要听?” ······ “落魄江湖羡威名,一朝天纵我横行。睥睨千军动天下,不负诗书负曾经。 这诗,便是你和王安仁的谶语,狄青,既然你已经醒了,便好自为之吧。我,已经帮不了你了,只能告诉你些,你迟早会知道的事情......” 雪停了,风止了,只剩下无声的场景,心中潜藏的不停的呼号...... ——————————————————————————————————— 感觉这两章有点坑...下一章正式进入剧情,还是直接宫变步入正轨?这两章,怎么说呢,就是...好鸡肋的感觉,希望明天空余时间多吧。如果不多,先请个假,俺就先保证一更嘞~ 额...想到了,这几章都很沉闷,下一章松一点,换快点的气氛好了,嘿嘿 正文 第二十九章·兄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990 皇宫中风雪早停,天地苍茫,一片雪夜的荒凉。只是肃穆的气氛下总有些别的意味参与其中。 长春、宫的那个人仍旧在帘幕后,似乎太后特别喜欢长春那个词,连安寝都不愿离开长春、宫内。只可惜,那张日渐苍老的脸庞却是无论如何长春不起来了。 “妙玉,你这里,有王安仁的消息吗?”那苍老的声音似乎已经越来越没有了力气,连呼唤的声音都是那么虚弱。 那个蒙面的升国公主赵妙玉还是盈盈的一躬,“回太后,只见过王安仁从八贤王府中出来,然后进了皇宫,便再也没有见过。” “什么?!”刘太后那虚弱的声音似乎又忽然拔高了几度,惊道,“就是说,他还在宫中?!” 赵堇(即妙玉)声音清脆,但是却似乎是刻意沙哑着嗓子说道:“如果皇宫中没有密道,应该是还在宫中。” 长春、宫内,又陷入了那常见的死寂之中。 “妙玉,你先出去吧,本宫...本宫也累了。”太后叹了口气,帘子后面的手轻轻挥了挥。两个宫女从帘子后走出,引着妙玉公主走向那沉重的宫门。 “蓬”的一声,厚重的宫门缓缓关上,关在赵堇的身后,落了一地尘埃。 一个年轻的公公早在外面等着了,赵堇刚一出门,便躬身引着升国公主走向她的寝宫。 步子迈在积雪未清的皇宫中,一样踩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夜色本来昏暗着,只是这雪色实在苍茫,白的发亮。 “不用送了,谢谢你。”赵堇的步子忽然停下,在一个无人的角落中,星月茫茫,白雪如霜。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这句不用送了,到底是向谁说的? “应该是我谢你才对,不是么?” 这个声音落寞如雪,却又带着分笑意和清朗,这个声音,正是从赵堇的背后传来,正是那个公公! 那个公公抬起头来,目光清澈,漆黑的眸子如同夜色,而俊朗的面庞如同雪夜月色。此人当然不是公公,正是王安仁! 赵堇轻轻一笑,回过头来,“谁都不必谢的,相逢匆匆,日后可能谁也见不到谁,更何况,我们这样的人,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见得到。何必说谢呢,你说对吧?” 王安仁笑笑,道:“其实明天的太阳,咱们是肯定见不到了。” 赵堇一愣,“为什么?” 王安仁笑道:“因为明天阴雨天气,不见太阳。” 赵堇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掩嘴一笑,“没想到你还懂天问啊。” “略懂,略懂。”王安仁还是笑着,“公主先回去吧,站在这里被太后见到总是不好的。” 赵堇神色间有些失落,但还是笑道:“知道了,你...这算是关心我么?” 王安仁忽然一怔。 赵堇又是一笑,笑的很开心,“好了,我说说而已,回去了。” 随着那清脆的环佩,和那轻轻飘动的面巾,一股恬淡的幽香远远离去。 “公主不错啊,可以试试看,当个驸马也不错啊。” 忽然间,一个同样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王安仁头顶传来,王安仁心中耸然,继而又松弛下来,一边懒洋洋的回答着,一边纵身一跃跃上房顶。 “狄青,你这几天都跑哪去了?” 宫殿的顶上还有一层厚厚的积雪没能扫去,狄青就躺在雪上,看着跃上来的王安仁,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先回答我的,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王安仁上去顺势就倒了下去,嘻嘻一笑躺在了狄青身边,“喂,不要说我,我这个毕竟跟你不同啊。你说你,怎么就忽然这么颓了?” “颓?这个词用得精简。”狄青嘿然一笑,只是这笑意里总是带着苦涩和嘲讽,“跟你说过,我曾经有个女子一直陪着我。而且还鼓励着我,说我狄青,一定会是一个盖世英雄。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安仁看着神色萧索的狄青,想笑笑缓解下气氛,却发现还是说不出来。 “不久前,我忽然知道她为什么走了。”狄青长长的一叹,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消散在空气中,“说来也很简单,她一直知道她是何枫纹,我却从来不知道,我也是王小波。” 王安仁撇撇眼看向狄青,“喂,你还真当你是王小波了?” 狄青沉默片刻,也终于展颜一笑,“我不是王小波,我是狄青。但是我终究还要证明给她看,我狄青,也是一个盖世的英雄!” “哈哈,好,好一个狄青,这才是我的兄弟!”王安仁哈哈大笑着,用力的拍着狄青,屋顶上雪花四溅。 狄青吓了一跳,几乎捂住王安仁的嘴,才能让他的笑声止住,“你不想活娘的我还想活呢!” 王安仁听了又是一阵无声的大笑,屋顶上雪花乱溅。 狄青无语,只是默默的看着王安仁笑完。 “对了,狄青你知道你那个什么谶语么?”王安仁止住了笑,嘴角的笑意却还是止不住,“郭遵跟你关系那么好,你肯定知道了。” 狄青翻了翻白眼,“知道你还问?” 王安仁笑道:“狄青,我这话只对你说啊。你知不知道,那什么无字天书里的很多话,我都可以说得出来的?” 狄青想笑,可是看着王安仁认真的眼神,如同在诉说着一个端掉契丹上京般的严重事实。 王安仁道:“因为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人......” “废话,你是临川的。” “靠,听老子说完。”王安仁对狄青在他面前回复那个屌丝模样既高兴,又很有些无语抓狂,“我是说,我其实本来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我知道很多事情。比如,我知道你狄青会是个将来的英雄,所以我看到你才那么兴奋。再比如,我知道将来在西夏的战场上,有很多本来是禁军中的人物大显光彩,所以我提前选他们当散直,给他们个机会。” “等等,也就是说,你可以预测未来的对吧?”狄青忽然翻身坐起,问道。 “额,某些情况下来说,貌似可以。”王安仁挠了挠头,“不过也不对,因为我知道的历史是王安石变法改革,为大宋续命,但是我来了,我三弟王安石却死了......所以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变成什么了。” 狄青看着嘿嘿傻笑的王安仁,实在很想抡圆了他现在已经充满力量的拳头砸过去,但是狄青终于还是忍住了。 “要你有个屁用你说!”狄青狠狠一叹气,又躺了下去。 王安仁又笑了,只是忽然之间就笑的落寞起来,“其实虽然我是穿越的,但是我在这里忽然有种自卑。这里是个文人就比我有才,是个武将就比我通兵法,什么女人了,最后还不都是离我们远去,武功吧,还是我捡来的,就练了三年,连所谓例不虚发的飞刀,都被张咏破了。靠!我这辈子真废!” 王安仁说到最后,极力的想遮掩自己的屌丝范,用力的骂了一句狄青听不太懂的话。 不过狄青虽然听不懂,但是毕竟狄青不愧是狄青,直接张口骂道:“靠!你不是说老子是大宋将来第一英雄么?!你跟老子现在称兄道弟躺在同一片雪地屋顶上,我都觉得你比我强,你自卑个屁啊!” 王安仁抬起头来,看着目光灼灼的狄青。 “我也跟你一样自卑,但是我告诉你,就是因为咱们自卑,才要给他们看看,我们这几个带着不知道多少轮回的记忆的人,才活的更漂亮!就是我们自卑,才要给所有人看看,我们站在的地方,是古今的巅峰,我们的存在,是天下的无双!” 雪寂寂,话声却无论如何不会沉寂,就如同这一对兄弟间的热血在跳动。 同样跳动的,还有一个把梯子搭上来的声音和,那几片跳起来的雪,似乎有一个人静静走远。 “靠,让你这么大声,还好意思说我!” “明明是你引来的,某家刚说完怎么可能就引来人!” 话音,慢慢随着两道纵身一跃的身影消散在风雪中,却又久久不散。 这胡言乱语落入正爬下去的赵妙玉的耳中,又激起了那张美丽面庞的无限笑意。 ———————————————————————————————————————— 丫的今天先就一更,明天三更补上!! 正文 第三十章.呵呵,帝王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888 赵堇笑笑从梯子上下来,朝王安仁走的方向望了望,又笑了笑,不然还能怎样?她是公主总不能跟上去吧,她还是会点武功的,不然她也活不到现在,但她总不能在这皇宫大内到处跑吧,王安仁可以,她不可以,在这里有规矩有她必须遵守的规矩,一个公主在宫里飞檐走壁像什么样?呵呵,她除了笑还是笑,她慢慢的踱着步子,她还记得小时候学的口诀,笑不露齿,坐不摇身,行不摆裙,当年教她的人或许是某个嬷嬷或者某个公公,亦或是她的母妃,她已经不记得了,这么多年,早已物是人非,在这深宫里,谁会关心一个公公、嬷嬷或是一个失宠的妃子? 那人大抵在冷宫吧,其实说是冷宫,但若是所有被打入冷宫的妃在都还在的话,冷宫早已人满为患,而事实上,哪一个入住冷宫的妃子不是一个人在偌大的宫殿里自怜自哀、回忆从前?那之前的妃子们呢?谁知道呢。大抵是悄无声息的就离开了吧。小时候她视冷宫为不详之地,后来她觉得冷宫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她有时还会记起儿时的一些人、一些事,那些人早已不在她身边了,当她想起的时候,至少还有冷宫这个地方让她聊以安慰,或许人还在吧。 她有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毕竟是皇家,就算是女子也有书读,但文比不上文臣,武比不上武将,别说是武将,恐怕连街边卖艺的人都打不过,琴棋书画更不用提,勉强上地了台面而已,当然没有人会说她弹的不好,好歹她也是位公主,不好也会有人说好。。。至于绣工,你见过那个公主、娘娘的自己绣衣裳?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或者是有了皇子皇女,做两件小衣裳,好显得自己贤妻良母,博皇上一笑,但若是皇子皇女的衣裳都由母妃来做,那这位娘娘就不用做别的事了,她都不记得她到底穿过多少件衣服了,似乎每一个场合,都有不同的规矩,要穿这样那样的衣裳,所以她那绣工和满宫的绣女根本没法比。她样样不如人,她有时觉得除了在投胎这个技术活上她做的不错,能让她可以不愁吃、不愁喝,比老百姓家好点外,她一无是处。 她说的那句”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真的不是开玩笑,若不是太后现在觉得她还有用,指不定哪天她就也去“冷宫”了,她的有用其实也不过是联姻,毕竟她是女子,皇位没有她的事,这是从她生下来就注定了的,不是人人都是武后,她也没想效仿武后,她只是深深的羡慕,倒不是羡慕那皇位,她知道那位置有多难坐,坐又不一定能坐稳,坐稳了又不一定能善终,儿子也不一定能守着江山,指不定哪一天就被外人抢了去,最后还落个千古骂名,荒淫无道什么的,她只是羡慕武后可以鼓起勇气、改变命运,作那日月当空之人。而她就不一定了,若是没有天神眷顾她或许就和王昭君一样塞外和亲了,虽说和亲的大多不是真正的公主,但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和宫女的地位其实没什么不同,小时候就有嬷嬷教她昭君出塞的典范,为国为民,多好,但也有人说她不过是在宫里待烦了,出去和亲或许更开心,听说她的丈夫待她很好,但赵堇觉得,塞外虽有欢笑颜,却道还是故人远。 她继续走着,她已经忘记具体是要怎么走了,她只知道这样就是合规矩的,你不想记住也要记住反正只要只要一不合规矩就有人来提醒她,她从小就开始学规矩,有时她也在想,这些规矩到底是谁定的?管教她最严的是她的嬷嬷,但她人已经不知在何处了,宫里最大的是皇上,但皇上天天日理万机,背后又有人暗地里给他使绊子,皇上才没有闲情逸致来管这些个小姑娘走路是不是合规矩、穿衣服是不是合礼节,反而是总管太监喜欢管这事,但总管太监也是公公,也不过是奴才,宫里大大小小的公公太多,就算是赵堇今天心情不好打死一两个没什么地位的奴才,也没有人会说什么的,毕竟她也是公主,所以他们哪有什么权利来制定规矩,不过也是一样守规矩而已。难道是开国皇帝定的规矩?但那时候老祖宗刚刚打下江山,要守江山,要收取民心,万事都尽量为百姓考虑,然而老百姓成天想的都是柴盐油米酱醋茶,谁有功夫关心这规矩不规矩的。所以这规矩到底是谁定下的,恐怕只有天知道,所有人不过都只是守规矩的。呵呵,这就是帝王家 狄青有一句话深得她心“我都觉得你比我强,你自卑个屁啊。”这句话,她可能有些断章取义了,但她就是这么想的,王安仁说他自卑,但比起她赵堇,已是好了很多,就算她在皇宫也听过他的事迹,她从没觉得王安仁自卑,或许是她还不够理解王安仁,但她赵堇觉得能说出那样“我们站在今古巅峰,我们的存在是天下无双的”的话的人,能在相府“口出狂言”的人绝不会自卑,他必有属于他的骄傲,只是外人可能不知道,他自己也可能不知道,但王安仁必定有他的骄傲,她确信。 她又想起王安仁,他不知道她听到那一句“我们”,她是何等的激动,虽然她知道这里的我们没有她赵堇,但她好就是自顾自的代入了,她觉得她的的血液在涌动,她觉得那一刻她全身都发抖,她的这一句激发了她的心,当年那我命由我的心境,她也想举世无双,她也想千古留名,人的一生很段,再不疯狂,她就老了,她早过了及第之年,她也不想只在史书书留一笔“升国大长公主,母宸妃李氏,XX年卒”这样这么简单,但她是矛盾的,她一面想名扬天下,一面想简简单单,但她只是激动了那一瞬而已。 她理了理思路,反正她不想当皇帝,她也不可能当皇帝,能帮帮她弟弟就是很好的了,她只是想找回母妃,自己找一位良人什么的在帝王家也许也是奢望,别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就好,不然的话...其实还不如作个普通人,想起儿时太天真,觉得生在帝王家,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她,父皇疼母妃爱的,吃饭都不用自己动筷,还有一干太监、嬷嬷什么的陪着她闹,任她耍脾气,但好景不长...帝王家的残酷是要慢慢体会的,她不是不知道母妃对她女儿身的叹息,不然她怎么会有个弟弟,当年她傻傻的以为只有她听话,父皇就会喜欢她,母妃就不会离开,弟弟也不会走,但...我命终究是不由我,她轻轻摇摇头,想甩掉这念头,毕竟这些只能自己在心里想想,不足为外人道也,又朝太后的方向望了望,呵呵,所有人大概都以为太后不中用了,但谁知道呢,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赵堇不过是夹缝求生,努力活下去而已。 慢慢得她踱回了她自己的住处,坐在梳妆台前,她叹息,都说女儿心细如丝,她有时候都希望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又或者说希望自己不是女儿身,这样也许母妃就能高兴点了,或许对于皇位她也能有一争之力,也许母妃就没那么容易走了,或许...看着自己这头长发,有时她真想剪短这三千烦恼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不然还能怎样,努力活的开心点吧,无憾不可能,那就努力做到无悔吧。 很多年后,当赵堇不再是赵堇,而是清虚灵照大师的时候,她想到这天,这个下午,只是无声的笑笑。 当她决定躺下享受她还活着的一天的时候。她突然惊醒,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她做梦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她的寝宫,他就倒挂在房梁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看着她一脸惊讶的表情,他的笑容更甚了。 -------------------------------------------------------------------------------------------- 这章还是有点坑,因为这一章是独白,所以文风有改变,各位看官,要淡定 正文 第三十一章.有一种推理叫王安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626 而这个人俨然是王安仁,王安仁笑笑,这一笑却让赵堇感觉毛骨悚然,似乎被人看穿的感觉实在是不太舒服。 她定了定心神,拿出气势来,尽管有些声历内荏,说:“你来干什么?前臣私闯后宫可是要赋予酷刑的!” 王安仁笑道:“酷刑?你想说什么?炮烙?腰斩?绞刑?梳洗?剥皮?车裂?凌迟?刖刑?好了我不说了。” 赵堇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人怎么把酷刑背的比族谱还溜?” 王安仁一脸怪笑,“还听吗?还有不少呢。什么插针,什么烹煮,什么。。。” 赵堇忙摆摆手“停停停” 王安仁道:“你不必紧张,据我所知,大宋近年来还没有什么人能罪大恶极到使用这些。” 赵堇红了眼,用刑的人怎么可能让人知道呢,想起母妃,不知道她受过什么样的罪呢:“说吧,什么事?” 王安仁:“没什么,来找你谈谈人生理想。” 赵堇:“谈人生理想用得着闯进来吗?” 王安仁:“你不正想我进来吗?我就来了。” 赵堇不说话了,她瞪着王安仁,淡眉横扫,目光微微闪着波光。 王安仁嘿然一笑,眼神扫过赵堇那睡觉还戴着的面巾,道:“说正事。” 赵堇点头表示她在听。 王安仁:“你知道弥勒佛子部吧。” 赵堇瞳孔一收缩,王安仁一笑,她当然知道,在太后手下办事,而且活到今天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赵堇一挑眉:“怎么?”说的云淡风轻,但天知道她心里天翻地覆,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多少?他来找我说是什么意思? 王安仁:“宫里有人能调遣弥勒佛子部,你觉得是谁呢?” 赵堇:“当然是皇上,皇上能调遣天下。” 王安仁:“不,我说的不是皇上。” 赵堇:“哦?那还有谁比皇上权利更大?”别人或许听不懂,但他王安仁听懂了,在是一句威胁,在宫里有谁能说有人比皇帝权利还大?说出来了就是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这妮子聪明着呢。 王安仁笑笑:“没有人比皇上更大了,这天下都是皇上的,还有什么比天还大?弥勒佛子部不过是些小喽啰不足为患,皇上根本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赵堇:“那就好。” 王安仁:“皇上日理万机可以不管,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却要替皇上着想啊。” 赵堇:“嗯。”一点没觉得这是政事而不是她一个女子应该管的,赵堇现在就想让王安仁快些走,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她也没心情听王安仁兜圈子了。“直说吧。” 王安仁:“升国公主果然快人快语,好,我喜欢。” 赵堇不再言语,王安仁也不在乎,自顾自在说下去:“宫里有能耐控制弥勒佛子部的只有五个人。” 赵堇怔了怔:“哪五个?” 王安仁“你、八王爷、太后、皇上、杨淑妃” 赵堇:“还有一个。” 王安仁:“你说郭皇后?” 赵堇颔首。 王安仁:“不可能。” 赵堇惊讶:“为什么?” 王安仁:“一个在这种时候还关心自己内侍的人不可能有此野心。” 赵堇哑然,她注意郭皇后那么久,她有内侍赵堇不是不知道,内侍是说的好听一点,内侍一般是指太监,但这里却又另一个意思,说白了就是男宠,但她却不敢如此武断的排除掉一个可能性,但他能,这个男人能,她实在想问问他哪来的自信。大概是她活的太小心翼翼了吧,她自嘲一笑。 王安仁其实不知道,他只是碰巧知道马上要发生宫变,能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况下纹丝不动的,要不就是有绝对的把握,要不就是毫不知情,控制弥勒佛子部的人不可能是后者, 而郭皇后怎么看也不是前者。 王安仁:“而八王爷不可能是,不然他也不会再找人帮忙了。” 赵堇一皱眉:“谁?” 王安仁:“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 赵堇心里现在很不是滋味,她在宫中待来了那么久,所知道的却不如这个远在临川的王安仁,不是王安仁太强,就是她手下的全是废物,或者是出了问题。一种危机感从她心中升起,她带来的危机感,她自认为对他了如指掌,却没想到他每每这样出人意料。 王安仁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必担心,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在宫中,我知道的当然比你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赵堇想,亦或是宫中有什么蹊跷? 而王安仁想,废话吗,老子从千年后来的,能一样吗。 赵堇甩甩头,坐直身子开始认真听。 王安仁却忽的一笑:“别摆出一副认真听夫子授课的样子,我有那么老吗?而且你见过这么帅的夫子吗?”其实他不会说他觉得刚刚赵堇的样子更像一只使劲摇尾巴的小狗。 之前严肃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 王安仁清清嗓子继续道:“至于皇上就更不用说了,要是皇上的话,我现在就不用站在这儿了。” 赵堇不动声色,但心下了然,王安仁果然站在皇上那一边,于她到是没有什么坏处。 赵堇暗自思量着。 王安仁继续道:“五个人,排除了皇上、八王爷就只剩太后和杨淑妃了。” 赵堇突然问:“我呢?”问完她就脸红了,多傻的问题啊,如果是她,那王安仁怎么可能来跟他说这些? 王安仁突然大笑:“像你这样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控制弥勒佛子部?” “再说了你不会杀我”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轻身向前,力得很近,赵堇一抬头下了一跳。 王安仁又直起身子来:“剩下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赵堇红着脸点点头,太后和杨淑妃,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她也立起身子,既然你知道了,那下一步你要怎么做? 王安仁笑笑,“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王安仁心里想着其实也绝不平静,他推出太后的时候,还不确定,万一另有其人,所以他来试探这个不知心思却绝对是帮着赵祯的公主,但居然真的是...那他就要另做一番思量了。都说排除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不管多不可能,都只能是最终答案,子诚不欺我。 赵堇“来找我?找我做什么?” 王安仁:“赵祯是你弟弟吧。” 赵堇瞪大了眼睛,她已无暇顾及王安仁是不是直呼皇上名讳了,她的心里炸开看锅,她原以为除了她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了,毕竟母妃在不在都是未知数。 但王安仁却知道了。 一看赵堇练上惊疑不定,王安仁就知道他没白看那么多史书。 “我帮赵祯,你是他姐姐,你自然也向着他,我们在一条战线。” -------------------------------------------------------------------------------------------------------------------- 终于码完这一章了啊啊啊啊啊。。。。话说好水有木有,丫的今天一天在辩论队里,又要写作业,反正肯定要填昨天欠下的,慢慢等,会有滴! 正文 第三十二章·塞外归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157 窗外微微透出几分灰白,隐约可以看出今日的天气也真的不怎么好,那几抹淡淡的灰色的云彩,不断漂浮在遥远遥远的天边。 王安仁正大光明的推开房门,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的公主寝宫,无声的笑了笑,“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不过这个本来很苦涩,很落寞的笑忽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来的身影打断了。 “小子,果然艳福不浅啊。什么时候当了驸马,我这个看门的怎么也要请上个十几二十顿吧。”狄青忽然闪出来一把抓住王安仁,嘿然笑道。 王安仁看着面前这个一点都不狄青的狄青,无语道:“这种事情乱说是会死人的......” “那你说你是不是看上赵堇了?”狄青止住了笑,很认真的问道。 王安仁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是吗?或许吧,不过都没什么区别,人家都是出家人了好吧。” “靠,出家人怎么了?说不定人家还真是很喜欢你呢,你拿出点武人的气魄好不好?”狄青在一旁使劲规劝着,为了自己这吃了上顿没下顿,又不想去再回头找郭遵的生活,也要把这个兄弟卖了啊! 王安仁看不出狄青的罪恶想法,只是无语的笑笑,一切随缘就好,“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是个武人了?我本来就是文人嘛,就这么样就行,不用说了。” 狄青看着王安仁,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叫做李顺的人,没由来的一阵落寞。 晨风萧瑟,却吹不动天地间一片雪白的苍茫。 “我走了,你继续在赵祯身边当个小太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大用了。”狄青忽然一叹,慢慢转身离去。王安仁刚想伸手拦拦,却还没等开口,就听到狄青说,“对了,今天似乎要有一个人要从塞外回京述职。这个人叫张岊,折家的人,不错,很不错。” 王安仁愣了一下,就这一下,狄青就已经消失在这晨风吹起的苍茫天地中了。 “张岊?”王安仁低头皱眉,“我勒个去,能不能不出这么多生僻历史人名啊,还不错,很不错?” “不过好在...大宋折家将,好歹也听过几次。”王安仁呼出一口气,西北的人,终于要来了么,他王安仁也终于能见识到真正沙场厮杀出身的人了么。 ······ 冬日的阴霾总是寒冷的,没有飘飘的雪花,但是终究是冷的。 不过比起张岊心中的冷,汴京的冷实在也算不了什么。 过眼皆是高楼望断处,红袖秋波暗送,塞外沙场,边庭流血,去争那一丝一毫的土地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意义! 张岊没有狄青那么自卑,这孩子在十八岁就能单枪匹马夺回来远砦,现在过了五年,在折家军中也是响当当的好汉。而且张岊也绝对不是王安仁,没有那种骨子里的文人气质,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武夫而已。 所以才二十三四的张岊实在看不惯汴京的繁华春色,在一家酒馆之中狠狠地喝起酒来。 “入你娘的,这酒都能淡出鸟来,没有烈酒老子把你这拆了信不信?!”张岊那如刀的眉头一耸,睥睨霸气的面庞和那年轻稚气,都被风沙吹成了一种别样的沧桑。 那小二却似乎更加的漫不经心,抬头扫了一眼,懒洋洋道:“要酒自己过来拿,这里是汴京城郊。你个军头想喝自己来拿。” 张岊一怔,继而目光中透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没有人知道他在西北是如何的威风凛凛,受人尊崇,可是这一路上只因为他是一个毛头士兵,不知受了多少轻慢,到了汴京,连进城门都被排查了多遍,甚至如今在一个小酒馆里,都受如此对待! 张岊一声冷哼,把那瓶劣酒一口气干下,陡然间,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刀已经落在张岊手上! 一股杀气远超小店外的冰雪,木门抖开,寒雪飘零。 “谁想要我拿着刀去,尽管来。”张岊的目光忽然沉凝下来,再没有抬头看一个人,只是那么默默把刀按在桌上,“我的刀如果出手,没有生,只有死!” 一时间客栈里的伙计似乎有了分犹豫,但是下一刻,那个小二依旧懒散着。 “自己过来拿,别以为你有把刀就......” 那个小二再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一道似有似无的光芒忽然划破这本来沉闷的客栈,一刀血溅,人命两分。 “酒!”张岊还是按着刀坐在桌子边,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只是这一次的伙计们却不敢不动了,一个中年伙计捧着一壶酒慢慢走了过来,双腿双手都带着颤抖,只是放下酒壶之后却还不敢直接这么走了,用那比哭还难看的笑笑道:“大爷,您还要什么别的么?” 张岊没有抬头,“你跟我一起喝!” 那伙计脸色顿时变得不太自然,不过干笑两声之后,还是用颤动枯燥的手端起酒壶仰首喝了口,又慢慢放下。 张岊忽然笑了,那一直低着的头仍旧低着,但是一双手却动了! 一动如平地飞龙,龙卷酒壶,转瞬便到了那伙计嘴边! 伙计心中一惊,想退,却发现已然来不及退,那酒水已被张岊狠狠灌进喉咙! “咚”的一声,那伙计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那脸上的肌肉不停的抽动,最后凝固成一个笑容的诡异表情,呼吸,都已然停止了。 张岊嘴角飘起一丝冷笑,“没想到小小的一个京城郊外客栈,都有阴阳壶胆,更有宫内的禁药牵机毒。嘿嘿,果然了不起啊!” 剩余的酒保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冲上去,还是留在原地。 “啪啪啪”鼓掌声骤然从二楼的楼梯尽头响起。 “张英雄果然名副其实,少年英雄,不是汴京城里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一样啊。” 钱惟济那肥胖的身躯轻飘飘的下楼,笑的格外亲切,只是楼梯的吱呀声仍旧让张岊冷笑不已。 “还愣着干什么,给张英雄上酒啊!” 正文 第三十三章·西北双雄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205 大宋今天的天气很沉闷,一夜没怎么睡好的赵堇看到外面阴郁的天空,也总是有分沉闷压抑的心情。 似乎每次阴天下雨,她的心情总是不怎么好,不过心情再不好也还是那个轻纱蒙面,环佩叮当的升国公主。 而正在赵堇心情不是很好的时候,一片更大的乌云照了进来。 那是一个叫做銮驾的东西,那辆明黄色的轿子外,零零散散几十人,一切,都只为了轿子里的那个人,那个女人。 “咳咳,停。”一个极虚弱,极轻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本来应该瞬间淹没在脚步声中的声音竟然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几十人为这一个声音齐齐停住。 “妙玉在么?” “在。”赵堇盈盈细语,慢慢走到了轿子旁。 太后有咳了两声,一只枯槁的手伸出帘外招了招。赵堇将耳朵更贴近了轿子,下一刻,太后的声音又轻轻传出。 “我知道王安仁在哪里了。” 赵堇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刘太后的这句话,久久不知其意,太后也不催促,只是等着。 “妙玉只是知道王安仁扮作太监混在宫中,似乎还妄图对太后不利。”赵堇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平和,没有半分烟火气,似乎早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唉...”刘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妙玉,你说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想害我呢?” 刘太后又是一叹,终于幽幽向外说了句。 “起驾,去紫宸殿。” 一行人浩浩荡荡,就这么去了,留下雪中花旁那个内心沉默的女子静立在原地。 ······ “你是这里的头?”张岊还是低着头,听见声音也只是淡淡一问。 钱惟济亲手把酒坛放在张岊的桌上,陪笑道:“张大人少年英雄,自然看不起我这种小老板,只是我们终究还是有一点生意能谈一谈的。” 张岊左手按刀,右手一拍,酒坛上的泥封便被轻轻拍起,一股浓郁的辛辣酒香扑鼻而入。 张岊那张睥睨霸气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豪朗的笑意,“看在这酒的份上,方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只是朝会完了之后我要去述职,有话你快说就好。” 钱惟济笑道:“在某些方面,我们的确比他们快。而且跟我们合作,我们别的做不到,但是至少能保证我们的英雄混成现在这个模样!” 张岊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插透整片天空。钱惟济倏然一惊,然而就在下一刻,张岊又哈哈大笑起来,连手中的那柄刀都已经消失不见。 “你要反?!”张岊直愣愣的看着钱惟济,粗犷的目光带着分常人难及的锐利,就那么看着钱惟济。 钱惟济笑道:“我只是,想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张岊抓起酒坛狠狠喝了一口,用力掼在桌上,“放屁,造反就造反,说什么理由,老子看这群人早不爽了,跟你们干了!” ······ 紫宸殿还是一如既往的格局,赵祯坐在最高最显眼的位置看着下面的群臣,只是群臣却没有在看他。 群臣看的,只有刘太后。那个垂帘在赵祯身旁的刘太后!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列为大人打道回府吧。”那帘子后的人嘴角动了动,早有宫女太监把那声音传了出来。 群臣轰然应诺,落在赵祯眼中,赵祯还是只能默然。其实赵祯也应该习惯了,从小一直都是别人替他做的决定,一直都有这么一个人压在他上面,他早该习惯了。 可是他偏偏没有习惯,还在等着有没有西北来的将领前来述职,可惜等到官员散尽,也还是没有等到一个人的到来。 “皇儿,回去吧,别在这里劳神了。边将述职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是皇帝亲自来接见的。” “是,儿臣受教了。”赵祯恭恭敬敬的向太后一躬,在一群公公的簇拥中走出了紫宸殿。 刘太后的帘幕还在慢慢拆卸着,帘幕中那串佛珠捏在太后手里,缓缓地转动,忽然停了下来。 “很久,没见到阎文应了啊......” ······ 天越来越阴,却始终没有一丝雪雨落下,只是那个带着毡帽蓑衣的人却还是一样戴着这么一身奇怪的装束走进了这个小客栈。 “小二,上酒。” 那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在两个尸体中间,那人却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 张岊的眼睛微微眯起,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个人。能让他把注意力从美酒上转移了,除了造反这种大事,还有的,就是跟他一样的人! 英雄识英雄,英雄重英雄,也只有英雄才能了解英雄! 将来的西北双雄,此刻或有意或无意,或并肩或对立的相遇了。 “客官,不好意思,您要是非今天来喝酒的话,喝到的绝非是酒。”一个酒保在钱惟济的示意下慢慢笑道。 “他能喝,我为什么就不行?”声音淡淡的,清冷,却又藏着一股肃杀。 那酒保还想再说什么,钱惟济已经拦住了他。 “来者是客,既然想喝酒,小店自然不会拒绝。” “我不仅想喝酒,还想带人。” 在场人悚然色变,不变的,唯有说话的这个人和张岊。 “带谁?”钱惟济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那个说话的人豁然抬头,面带刺青,容貌俊朗不凡,果是狄青无疑! “我要带的,还有张岊!” 钱惟济心中一轻,斜眼看到张岊煞有介事的笑,同样笑道:“客官若是有本事,自然可以。” 狄青轻笑一声,道:“钱惟济,小丑要有小丑的觉悟,不要想着做角儿。张岊,你说对不对?” “对!真他娘的对!”张岊哈哈一笑,道。“方才我看他们顺眼,刚想跟他们混,但是见到你我觉得更顺眼!还有折相公的口信,我无论如何,也要先去见见皇上。” 张岊忽然一顿,盯着狄青道:“不过如果我路上受人轻辱,该怎么办?” 狄青又是一笑,看着张岊似乎闪烁着火光的眼睛。 “惹得起,杀!惹不起,跑喽。” 正文 第三十四章·风雨将至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163 天色晦暗,灰色的云彩飘动在天空的角角落落,厚重的就像要压下来了一般,而苍茫的大地上,全是仓冷的雪。 而在这一片晦涩之中,那宫殿里的光线,也早已斑驳,映衬在赵祯苍白的面孔之上,显得赵祯那没有表情的脸,别样狰狞。 这张面容在光影交错中缓缓开合着那薄薄的嘴唇,“太后怀疑你了,你知道么?” 赵祯背后空无一人,如果非要说有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就是一个极年轻的太监,而本应该在赵祯身边的中年太监阎文应,却早不知去向。 “我知道啊,”那个小太监的声音,竟似乎比赵祯还有那种贵族的慵懒、随意,颇有狂态的说道:“不过,那又能如何呢?” 赵祯竟然也不以为忤,只是笑笑,“王安仁,你就不怕太后发现之后杀了你?” 那太监抬起头了,疏朗不羁的笑意在那清俊的面庞上浮起,“太后想杀我也不是一两次了,但是我还活着啊。” 赵祯眉头微皱,“太后派人杀过你?为什么?” 那假太监正是王安仁,王安仁轻轻笑了笑,很是不屑,“当年杨知信前来引我之前,我被两个黑衣人追杀,他们的武器全都是出自一个人的手。正是因为,那都是宫中的匠人造的。只是他们真的不是一拨人,杨知信是杨淑妃的人,而之前的人,是刘太后的人!” 赵祯色变,赵祯霍然转身,“太后被你诊出了中毒,为什么反而要杀你?!” 王安仁站在黑暗的角落外,半个身子在昏暗的光影中,轻轻笑着,道:“很简单,她要灭口啊,那毒,不是杨淑妃,不是赵允升,也不是...呵呵,就是她自己下的毒!” 赵祯耸然动容,只片刻之后又冷静下来。从太祖赵匡胤开始,赵家一脉的人似乎都有这个本事,无论事情发生了多么令人震惊的转变,赵家人仍然能以最快的速度镇定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大宋太祖之下无明主,却仍能不断发展到现在的缘故。 “母后,根本没有老,也根本没有糊涂,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引蛇出洞......”赵祯的目光凝聚成一条线,似乎直接穿过了木石构造的宫殿,悠悠远远望断了长春、宫内的那层帘幕。 “太后出身卑微,只是一个货郎的妻子,只是那个货郎龚美颇有眼光,化名刘美,装作太后的哥哥,将太后一力推进了王府。太后从那开始,便饱受了无尽的摧残与磨砺,用女人最好的二十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琴棋书画,更学会了勾心斗角。这样一个人,甚至连深爱她的先皇都不信,怎么可能那么相信杨淑妃。而杨淑妃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太后的为人。那次她们的表现,无非只有一个原因。” 王安仁顿了顿,同样深不可测的目光望向了赵祯。 “原因就是,她们快要动手了,不想在这期间出现任何差错!所以我这个意外,是她们必须试探,也必须除去的人!而赵允升如果真的意味太后中毒,无药可救,那他,也终究难逃一死。” 王安仁没有说完,他如果说完了,就是,你赵祯,也终究难逃一死! 崇政殿之中阴云弥漫,似乎一张无形且无缝的网,紧紧罩住了赵祯和王安仁。 ······ 朔风忽然刮了起来,一刮,漫天的雪便都被吹在空中,飘洒万分,煞是好看。 只是张岊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些雪花,看着面前这个人把他带到成国公府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张岊本身就是一个很随意的人,不管到了哪里,他都相信自己能凭一把刀杀出血路。 “成国公,人带到了。”狄青看着面前这个喝茶的贵公子,没有丝毫怨气。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就有一种华贵的气质,天生就会让别人觉得这个人应该活在自己的头上。 赵允升便是这样的人,“茶差不多了,张将军来一杯?”赵允升抬头一笑,很客气的将另一盏茶端起,抬手示意张岊。 张岊看着那茶杯,不禁撇了撇嘴。 赵允升哈哈一笑,“对对对,壮士岂能饮茶,赵正,上酒!” “狄青,你不是要带我见皇上么,来这里干嘛?”张岊似乎对成国公这偌大的名号视而不见,直接一个呵欠,转头问向了狄青。 狄青微微侧头,看着张岊。 “见皇上,也不是只有一种方法的。而且,你觉得我们这样的斑儿,能这么轻松见到皇上么?” 张岊又想起一路上所受的委屈,胸中怒火勃然上升,喝道:“没错,这皇帝小儿果真不懂治国!” “不懂又如何?”赵允升忽然截口问道。 “不懂?”张岊似乎真的很容易被人挑拨,嘴角露出剽悍的笑容,“不懂就让他懂!” ······ 天色将晚,黑云压城,惨淡的光景愈逼愈甚。在宫城外的骁武营禁军营里,一个众人不甚熟悉的身影不断闪过,期间纵有阻拦,也总是被这人出示一面牌子便放了过去。 骁武营深处一个本应是指挥使才能进驻的帐子,此时聚集的人却全都是禁军中下层的军官。 桑泽,朱观,王珪,还有,那个躺在床上,只剩下一只胳膊的武英。 “王大哥,怎么样,还是没有狄青和王安仁的消息么?”武英躺在床上,左臂一曲一伸,越来越快,甚至到了后来有道道残影掠过。 王珪摇摇头,道:“王安仁自从半年前给你那本刀谱之后,行医救人,后来被传道宫中,再也没见过。狄青......希望他能早日回来吧。” 武英身子一弹,从床上起身,却也没能说什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朱观用力咳了两声,他的伤也一直未见好转,这里还能有当年那分勇武的,似乎已从九人,变成了两人。 只是半年以来,四人几乎不离片刻,默契早生,朱观这声咳声未落,四人的精神便都已绷紧!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慢慢的到了帐子外面。 正文 第三十五章·孰是孰非生死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313 不知道风吹了多久,帐子外,又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 朔方的风吹来,吹起地上的雪花,漫天的寒雪刮到骁武军营内部的帐子上,也刮到前来传旨的罗崇勋身上。 愈发昏暗的穹苍照应着愈发昏暗的大地上,那明黄色的纸张愈发的明亮了。 王安仁从帐子里走出来,笑着看看罗崇勋,道:“罗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罗崇勋此时低眉顺眼,孙子的比亲孙子还孙子,“王大人,太后下诏请你一见。车架已备齐,不知王大人何时有空,咱们起驾吧?” 王安仁侧头看了看,一辆枣红色的轿子停在军营外,仍旧是一群人在轿旁候着。 王安仁回头看着罗崇勋,声音出口,便被风声吹散,“罗大人故技重施,只是在下不愿,你便也无可奈何。” 罗崇勋的脸色似乎忽然变得很尴尬,忽然向背后招了招手,一个内侍匆匆奔了过来。 “王大人,小人当时也是被迫,若不嫌弃,您就收下这些如何?” 一盘亮澄澄的金子顿时呈现在王安仁的面前,亮瞎了王安仁的17k钛合金狗眼,不过王安仁毕竟还是王安仁,终究忍住了一把捞住的欲望。毕竟,这孩子也已经很多天没好好吃饭了,皇宫里太监的饭,实在不怎么好吃。 只是王安仁最后也只是笑着,笑的人畜无害,却就是没有伸出手去。 罗崇勋看着王安仁岿然不动,眼底一丝狠戾闪过,却又是转瞬即逝,转身屁颠屁颠的跑回了那枣红色的轿子旁,撩开轿帘,恭请王安仁进去。 王安仁笑笑,昂然走进去,弯腰的那一刻,忽然贴着罗崇勋的耳旁惊道:“罗大人,轿子里有老鼠啊。” 罗崇勋一愣,王安仁哈哈大笑着弯腰进了轿子,轿子里传来一句话。 “此鼠安敢出头!哈哈哈哈......” ······ 朔方的风依旧在吹着,却吹不进这长春、宫内。 何况此时的长春、宫内空空荡荡,除了帘幕后的那一人,就剩下了阶下站着的王安仁。 “朔方的风吹不进来,这长春、宫,终于有了点名副其实的地方了......”太后苍老的声音从帘幕后传来,咳声随之而起,“只是人老了,终究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王安仁肆无忌惮的看着四周富丽华贵的长春、宫,想起似乎不久后将有场大火会将这里烧光,虽然跟他无关,终究有些心痛。 太后在帘幕后不知是为之气结,还是一时无语,总之是许久未发一语。 “王安仁...”太后那满是唏嘘的口气忽然换了,一种无上的威严从帘幕后爆发,就连王安仁都无法随意不羁的四周扫视了。 刘太后的声音又慢慢从帘幕后传出,“你冒充太监,混迹圣上身边,你可知该当何罪?!” 王安仁本来有些被刘太后压制住的气势在一瞬间似乎更受压制,只是王安仁忽然笑了,那一笑如此的漫不经心,满不在乎,“太后欲杀臣?” 刹那间,长春、宫内的气氛又变的无比怪异。 “我只是想提醒你,不需要用这种手段进宫的。”刘太后竟然也缓和下口气来,慢慢说道,“你文武双全,医术高超,无论如何都是个人才,根本不需要这么混迹在皇帝身边,你懂了么?” 王安仁嘴角勾起的笑仍旧是那么懒散、不羁,“太后知道王钦若旧事么?那个失势时,被人指为过街之鼠,骂曰‘安敢出头’的王丞相么?” “记得,只是本宫阳寿也并不长了,治国若是靠臣子,臣子又怎会是过街老鼠?”刘太后声音很稳很坚定,着实是像混迹宫中朝堂无数年的人物。 “可是我刚才用来骂罗崇勋了,太后知道为什么么?”王安仁忽然笑的更开心了,不待太后回答,便道,“因为臣不再怕了。” 太后默然,“为何不怕?” “不求名利,惧从何来?” 王安仁嘴角还噙着笑意,忽然帘幕后传来一声嗤笑,王安仁微微一怔。 “笑话,不为名利权势,谁人来这叫汴京的地方?!” 王安仁瞳孔微微一凝,笑道:“那太后来此,也是为了名利么?” 长春、宫顿时静了下来,静的似乎连心跳声都听得到。 “吾......”一个自称,太后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大殿周围。 刘太后的语气一沉,一声叹气,又是一股唏嘘的味道传来,“王安仁,你可知道,为了这个能在臣子面前自称‘吾’,我废了多长时间?我本来只是一个贫家女,我从不忌讳出身,虽然如果不是出身,我或许早就做了这个位子!但是我当年跟我丈夫龚美来汴京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会坐在今天的位置!只是我丈夫却贼心不死,改名刘美,诈称是我的兄长,一力将我推荐入王府。那个时候,赵恒还只是一个小王爷,他对我很好,只是那个区区一个奶娘都把我狠打了一顿,扔出府门外。从那一天起,从我倒在雪地中没人理我开始,我就决定,我要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我不配,我要任何人都无法忽视我,我要坐在最高最高的地方,让天下人看着!那个蜀中的女人,那个曾经被人弃之荒野的女人,也可以是一个天下的主人!” 刘太后忽然厉声喝问,帘幕卷起,一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赫然出现,“王安仁,你们一个个都来反我,你说,我有错么?!若不是我,赵恒的皇位早被赵元佐抢了去,为了赵元佐的老部下,赵匡胤的直系手下安心,我养了赵允升十年,我甚至曾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你说,我有错么?!若不是我,赵祯的皇位也被赵元俨抢了去,你说我连称帝都没有,更没有想武则天那样杀了他赵祯,还不够仁至义尽么,你说,我有错么?!” 王安仁默然无语,整个大殿都回荡着刘太后激愤的吼声,那个压抑了几十年,沉闷了几十年的吼声。 “王安仁,吾知道你是大宋异数,陈抟的话我也曾经听到,我现在只给你两条路。”刘太后的声音忽然从歇斯底里的嘶吼,变成了带着杀伐之气的狠戾,“我跟你说了这些,一条路你选择跟着我,别再管赵祯的事,功名利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另一条路,便是你别想活着走出长春、宫!” 宫门外瞬间刀戟林立,无形有血的肃杀之气比朔风还猛烈万分,冲破了长春、宫门,直逼王安仁的眉睫! 正文 第三十六章·朔方的烽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223 在这无边的肃杀之气中,王安仁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些肃杀沉凝的气氛被笑声震散,纷纷吹落在他的身旁。 可他王安仁不在乎,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在乎的了。 “太后,你是不是还忘了一点?”王安仁凝视着刘太后,一字字道:“我还有一条路,只要,我能借太后一件东西!” 太后的声音凝聚成线,沉声道:“借什么?” 王安仁笑道:“借太后大好头颅一用,如何?” 一时间,长春、宫内死一般的寂静,连那肃杀的金戈铁马之气都再也冲不进来。 许久不语,王安仁却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步三晃的走向宫门外,就像是醉酒的太白诗仙。 “王安仁,你到底要什么?”太后看着王安仁的背影,忽然发声问道。 王安仁停了停,目光微微张开,里面划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如同百年后那弯弓射大雕的成吉思汗,“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就像范仲淹只是想要一个问心无愧,想要一个是非黑白的原则。而我,知道很多事情其实没那么多原则,但是,我想留一个名号,就注定不能把注压在你身上。因为你......的确已经不再年轻了。” 帘幕后久久无语,只听见长春、宫内踏踏的脚步声,很有节奏的传向宫门口。 宫门打开,一队禁军侍卫分列两旁,北风卷地,白雪纷散。 王安仁刚刚踏出一步,便有两支铁戟“哐啷”一架,拦住了王安仁的去路。 王安仁还是懒洋洋的笑着,眉头轻轻挑了挑,双手倏然而动,一声“叮”的轻响,两支铁戟默然坠地,砸在雪地上,发出的微不足道的声音整齐的如同那一声叮响。 王安仁两只手中微微闪着寒光,两柄短小的飞刀微微露出了他的刀锋。 王安仁此时已露刀锋! “让他走吧!”一个沧桑的声音忽然在后方传来,通过长春、宫的回荡,跟着呼啸的风声一样盘旋在人们耳旁。 王安仁回头笑笑,道:“臣,谢过太后!”便再不停留,大步向前迈去。 “王安仁,吾跟你打个赌如何?”太后的声音划破风声雪地,又传到了他的耳畔。 王安仁只能停下,但是却没有回头,他一旦向前走了,就绝对不会回头! “吾只想让你看看今晚有什么事情发生,你猜如果发生了什么,赢家会是谁?” 王安仁忽然再次放声大笑,道:“太后可曾见到西北朔方的烽火,还在此刻谈论深宫之事,妇人之见,果然不足一晒!” “我只问你,这个赌打不打?攘外,必先安内啊。”太后的声音很稳定,稳定的近乎没有一丝感情。 “好!我便打这个赌!”王安仁声音也忽然提高,“我赌你小看了很多人!” ······ 王安仁出宫的时候,王珪、武英四人还在宫门外徘徊着,看见王安仁安然无恙的出来,但是长舒了口气,继而便想走回军营。形色悠然,如同平时出来当值一般。 “喂喂喂,我有那么可怕么,”王安仁看着面前作鸟兽散的进军们,不禁苦笑,道:“就算我真的很可怕,你们也好歹装装样子,不要让我这么没有存在感好不好?” 桑泽、朱观依然鸟兽散...... 王安仁想感慨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伸出舌头很无语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最终作罢。 王安仁望向西北,看着那遥远遥远的地方,即将燃起一股令人畏惧的烽烟,而那个时候,这些既热血又害羞的汉子们,当会证明,他们是真真正正的好男儿! 元昊已经即夏国公位了,一般来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没有什么很厉害的地方的。 只可惜,这是李元昊,那个少年说出“英雄之生,当争霸称王”的时候,就注定这个人的不凡。 王安仁还记得当年西北还有一个人的时候,能就凭着他一个人震慑了契丹、吐蕃、西夏。 那个让契丹人到了他的防区按辔缓驰的人,那个让吐蕃赞普听到此人名字就以手触额,向东而礼的人,那个让元昊他爹李德明终生不敢进犯宋境的人。 只可惜,这个谥号为武穆的人,最终还是死了。 大宋开国第一儒将曹彬第三子,曹玮,再说出元昊“此子真英物也”的评价之后,直到死,也没能见到元昊一面。 如今,西北的将星陨落了,那个少年英物如同升腾的蛟龙,夭矫而起,直上苍穹! 若不是在骁武军营中听到了西北战事又有骚动,王安仁已快忘了元昊的登场。汴京城内的繁华丝竹,楼台歌舞,实在是消磨意志的好地方。 只是王安仁现在已醒! 他实在对这种朝堂宫廷内的争斗已经搀和的太深,一旦拔不出来,一生便会毁于此地! “明道二年,钱惟济死,章献太后死,仁宗亲政,后郭皇后被废。”王安仁抬头默默的看着天空,嘴角溢出微弱的只能够他自己听到的声音,“一年之内,汴京城就要变天了啊。” 忽然一阵西北方吹来的狂风呼啸而过,浓云如墨,蛰雷鸣然。 暴雨前的狂风,吹得宫城外的小摊飞雪,簌簌作响,虽还是阴云密布而已,但这一声霹雳打下,倾盆大雨立刻滂沱而落, 不是雨,是雨和雪的掺杂。 不,也并非是雨雪而已,一声惊雷,不断地惊雷炸响在王安仁的耳旁,炸响在整个汴京的耳旁! 夜色伴着狂风暴雪,惊雷瓢雨,作为一个配角,悄无声息的到来。 一时间整个汴京城又如同一座死城,再无一丝人声。 然而就在此时,人声忽然响起! “王安仁何在?”声音尖且犀利,正是宫中的太监!那个宫门使魏茂才拿着一卷淋湿的明黄色纸张,狼狈到来! “王安仁听旨!”又是一个尖锐的声音,竟然从城外的方向赶过来,一身湿透的平民装束,却正是宫中失踪不少时日的大太监阎文应! 暴风雨夹杂着冬雷震震的雪花,王安仁看了看太后派来让他看赌局的魏公公,又看了看赵祯的贴身太监阎公公,笑了。 “看来今夜,注定不会太平了啊。” 正文 第三十七章·无尽星火,天道好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192 风雪暴雨惊雷阵阵,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一道星光一闪即没,化作一道炸雷响起在苍穹之上。 炸雷正响在王安仁耳畔! 伴随着赵祯很亲和的一声笑,八贤王一样微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安仁也很懒散的举起酒杯,随随便便的喝光了手中的酒,他浑身的骨节就像被惊雷劈散了一半,都快软倒在了桌子上。 赵祯看了一眼王安仁,什么都没说,依然带着笑意,“若非安仁,和外面那一群忠心耿耿的卫士,八叔,我也不敢就坐在这里跟你喝酒啊。” 一声惊雷又起,轰然炸响在八贤王头顶金殿之上,金殿鸣响不停震颤不断。 八贤王神色不变! 王安仁扫了眼八贤王,嘴角撇了撇,他似乎已经完全不注意此时金殿里的人是天下之主和天下地位最尊崇的人,难道他真的已经完全不在乎名利权势了?还是说,他真的已经醉了? 王安仁没醉,那双眼扫过金殿外站在雨雪之中一动不动的王珪武英等人,骤然清醒无比。 “行了,我还要去太后那边看看,你们先。”王安仁冲着赵祯和八贤王一抱拳,似乎在抱拳的这一刻,王安仁忽然完全不再是从前那个有些因缘的屌丝现代少年,而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一个大宋狂士! 王安仁就这么施施然走出金殿,看着外面雨雪之中的男儿汉,一声冷笑。 四个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风吹雨打,任暴雪飘零,任王安仁的冷眼,一动不动! 王安仁大步走出金殿,把身后的风风雨雨,白雪飘散都扔在那一道目光里。 那一道阴鸷、威严的目光在风雷雨雪里一闪而没。 ······ 长春、宫内,一样的金碧辉煌,似乎完全无视天外惊雷的怒吼,那雨雪的冲刷似乎也只有一个效果。 让这宫殿更亮! 王安仁站在阶下,不跪不拜,就那么懒洋洋的看着高位上的太后。 太后无语。 阶下的公公看到此人无礼,不禁大怒,纷纷望向罗崇勋。 罗崇勋同样无语! 一群公公们顿时也只能向王安仁投以愤恨锐利的目光,只是王安仁实在不能理解,我不按常理,你们凭什么这么愤怒? 王安仁不是太监,他便永远都不会懂这些太监的心理,那些因为一个人才能到达这个位子的人,决不允许有人对那个人不利! 王安仁却没管这么多,依旧挂着懒散的笑容,毫不在乎的问道:“太后召微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太后依旧不语,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却已响起,太后这般身份的人,岂非本就应该有一个代言者的么? “王大人,太后召你来,当然是为了请你看清楚今夜的赌局啊。” 王安仁忽又大笑,道:“汝犹敢出头!” 罗崇勋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乍青乍白,然而就在片刻之间,又以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常态,“咱家并非出头,只是太后有令,咱家替太后说两句话而已。” 王安仁道:“太后这么确定今夜会发生什么?” 罗崇勋道:“至少太后知道的一定比你王大人想得多。” 王安仁忽然拊掌大笑,道:“鼠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没想到罗大人已经不仅能知道我想的多少,还能知道太后心里想什么了!” 罗崇勋额头已然冒汗,转身向着帘幕一拜,道:“臣有罪,老臣实在无能为也。” 王安仁不动,刘太后无语! 一时间,长春、宫内死寂一般,只听见殿外的风雷雨雪,和殿内的如有实质的杀气。 王安仁微笑的眼睛也微微眯起,这个时候他也实在怀疑这他所面对的华丽帘幕的背后,到底有没有人! ······ 一声惊雷,那些不知道是雨是雪的液体渐在张岊脚边身上。 张岊吐了口唾沫,在黑暗的角落里低声骂道:“老子千里迢迢跑过来,让你不待见老子,看老子怎么玩你。” 只是张岊没有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但是终究没有看清的一道人影,飞速从张岊的身侧略过,不知道奔去了哪一个宫殿。 张岊抬起头来,继续向四周看看,高举那把单刀,忽然用力一挥,一道刀光无比绚丽的划破夜空,一道惊雷炸下,照亮了张岊镇定且狰狞的面庞。 “杀!” ······ 那一声杀传到赵祯耳旁需要好久,而长春、宫内的杀气传到八贤王身边也同样需要好久。 所以这里依旧是叔侄两人其乐融融的推杯换盏,谈着写旧时的故事。 忽然酒杯里再也无酒! 八王爷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低叹一声,道:“要开始了么?” 赵祯一把握住八王爷的手,那双瘦弱的眸子忽然发出可以灼烧天下的光芒,“你说过,帮我!” 八王爷沉默着,忽的大笑,狂笑,道:“刘娥,自古因果报应不爽,你不信,如今天道好还,我赵元俨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天道好还!” “轰隆”一声霹雳,炸响了半壁天穹,照亮了纷乱的皇宫,割断了天地两仪,三十多年的恩怨。 霹雳正劈金殿上! 崇德殿被一道惊雷劈中,忽然火势从无到有,刹那间完成! 无尽星火,天道好还! 八王爷自己似乎也都愣了一下,不过下一刻他笑得更开心了,他疯笑道:“刘娥,刘娥,看到了么,老天都不助你了啊!王安仁,王安仁你立了大功,功在社稷啊!” 八王爷的疯病似乎忽然发作,猛然挣开赵祯的双手,狂笑声中跑进了风雷雨雪之中,转瞬间消失在赵祯的视线之中。 赵祯不动!赵祯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他那个疯癫的八叔会死在这种天气之下。 赵祯端起酒壶,自己转了一下,又重新倒上,酒,缓缓流了出来。 而武英四人,依旧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无论什么事情都似乎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似乎已经是四个死人了。 这是为什么?难道这四个人知道,他们今晚要做的事情,不成功,只能死?! 正文 第三十八章·步步惊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0 本章字数:2204 长春、宫内没有丝毫长春的意味,弥漫着跟殿外的风雷雨雪一样的冰冷肃杀。 肃杀之气正指王安仁! 王安仁却仍旧笑着,似乎脸上的笑容一点敌意也不带有,只是静静笑着,道:“一群没上过沙场没见过血的公公们,能有这样的杀气,安仁自愧不如啊。” 一时间帘幕后面似乎微微有了动静,长春殿中影影绰绰多了几个身影,朦胧却都带着一股草莽的杀气。 而此时一声惊雷,长春殿门被豁然推开! “太后,天雷劈中崇德殿,火势已经蔓延,已快要到长春殿了!” 狂风呼啸着从打开的殿门中疯一般驰骋进来,带着惊雷的余音,雨雪的凄冷扑进了长春殿内。 帘幕迎风而动,刘太后的身影赫然显露其中! 刘太后却似乎全然不将这天地无情的灾难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品着她的茶,茶是好茶,只可惜刘太后忽然眉头一皱,放下茶杯不再饮用了。 “唉......好好一杯茶,被你毁了。”刘太后轻轻感叹着,目光带着一丝唏嘘望向推门报信的王守规,“念在你好歹一片忠心,先不惩处你了。”刘太后又一转那苍老斑白的头面,向着王安仁笑道:“王大人,今夜的赌局步步杀机,王大人要多加小心啊。现在不跟本宫出去,还算可以,本宫就算你认输,只是你如果出去了,生死,本宫也无法保证了啊。” 王安仁看着门口被扫了一眼就浑身颤抖的王守规,轻轻一笑,洒然道:“走,为什么不走?” 殿外雷雨飞雪不停,一行人簇拥着那锦袍苍老的妇人缓缓迈出了长春殿门...... ······ 雪落无声,暴雨惊雷狂风却是一阵巨响。 巨响掩盖了那急促的脚步声,杨怀敏焦灼的走到了禁中金殿之外,然而那四个一动不动如远古武士般的四个人,让他愣在了那里。 不过只是一怔,杨怀敏显然已经想起自己的职责,又快走几步越过这四个人,令杨怀敏再次诧异的是,这四个人竟然眼睁睁看他过去,丝毫不加阻拦! 然而就在杨怀敏一愣的功夫,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在耳畔。 “杨怀敏,太后如何了?” 那个镇定如水,却又带着风雷般威严的声音,竟然是从那个一贯懦弱的赵祯口中发出的,杨怀敏顿时心中一紧,心道:“我未说太后,圣上如何得知我要说的与太后有关?!” 赵祯抬头望着杨怀敏,似是看穿了杨怀敏心中所想,神色不变,道:“杨知信死了,你便是中宫进军统领,太后的亲信,自然也是朕的亲信。今夜天雷星火将于宫内,想必太后也并不安稳吧?” 杨怀敏似乎一点都不适应赵祯忽如其来的变化,脸色一阵尴尬,强自笑道:“圣上英明,长春殿也被大火蔓延,甚至有一道天雷已经劈上了金殿。” 赵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只是除了一直低头饮酒的八王爷,没有任何人留意。 “幸好早有人前来通知太后,太后早已撤出长春殿,特意嘱咐下官来请圣上移驾......” “荒谬!”赵祯忽然一声大喝,“你杨怀敏是什么人,竟也敢命令朕移驾?!” 杨怀敏一抬头,目光正迎上那道狠辣的目光,锐利如刀剑! “杨怀敏,看来你是真不把圣上当一回事,也真的把太后和圣上当两家人了是吧?”八王爷还在低着头,话语却说得生动无比,“就连太后,也只是规劝自己的儿子,你区区一个指挥使,也敢请圣上移驾?看来你脖子上长得,的确不是脑袋了。” 杨怀敏身子一哆嗦,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一般,“圣上恕罪,圣上恕罪啊!”杨怀敏实在想不到,不过是来例行公事传一个信都要可能受到灭顶之灾,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啊。 “哼!”赵祯一声冷笑,忽然拂衣而起,“阎文应,找个人看着杨怀敏,让他就在这里跪着,跪到……”赵祯踏步出了殿门,抬头看着冥乱的天空,笑道:“跪到天上再无一片乌云!” 哈哈大笑声中,一行七人蓑衣伞具无一人齐备,但是这七个人竟然就这么走出去了,殿外风雷雨雪,冥昭晦暗。 七个人的身影在背后杨怀敏的磕头声中,慢慢,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了。 ······ 惊雷又响,然而再响的惊雷也掩盖不住那一队甲士踏步而来的声响。 王安仁还是笑着,只是这份笑意之中已经有了分沉重,忽然王安仁的笑容又全部消失,向着黑暗,道:“借把刀。”话音未落,一柄单刀连鞘竟然已经到了王安仁手中! 黑色的夜幕似是忽然滑落,一个中年人忽然出现在夜色之中,目光中透出浓浓的不可置信。 “多把精力放在武学上,比用在藏匿逃跑的忍术上好的多。”王安仁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笑了,甚至没有了一丝表情,而且说得也很慢,更很清楚,这句话的语调完全是再正常不过的劝说 只可惜对于很多人来说,再认真的语气对他来说都是讽刺。 中年人忍受不住,忽然一柄匕首不知从何而出,随随便便一抬手,匕首竟然已经到了王安仁的手腕之前! 王安仁不动,刘太后已动! “住手!”一声厉喝不急不忙,从那个苍老威严的面庞下说出,此时那柄匕首仅离王安仁的手腕不足一寸! 正如王安仁之前笑的时候从未减少过笑意,此时不笑了,也依然完全没有了表情。 那中年人已经额头见汗,在那个一寸的距离之内对方还是一动不动,除非对方是不会武功的非人,否则,一动则天地必惊! 王安仁没有表情的面庞微微抬起,望向了雨雪纷飞中那数千个缓慢前行的身影。 此时太后的身边已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而王安仁,已不屑于说话。 有着一柄刀,足矣! 在这雷雨风雪中,对面一个打着伞的华贵少年缓缓走出,王安仁定睛看去,此人正是赵允升!太后的赌局已然成了一半,赵允升已然来了! 正文 第三十九章·雪中悍刀行(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1 本章字数:2269 雪落无声,寂静如夜,只是狂风呼啸之下,那暴雨铮铮鸣响,如同金铁相交。 那种交击,如同万箭齐发之后击打在青铜盾牌上的声音,每一寸似乎都在震颤,那些甲士的周身都在受着这种击打却如同持盾在皇帝身前的武士,一步不退,不退反进! 这些,毕竟还是最精锐的禁军!当年柴荣、赵匡胤凭之扫荡四海的禁军! 不,这些人比禁军更加强悍! 那些泛着寒光的刀剑带着比雨雪寒风更加刺骨的杀气,一步步溅起雪水雨水,数十人身上却散发着千万人从地狱中走来的煞气。一个个甲士,如同被从地狱深处召唤出来的死侍,似乎这些人生来就是为了复仇,生来就是为了拿回那原本属于他们,却只能深埋地狱的东西! 而赵祯遇到的,就是这些人! 那些黑色的玄甲漆黑如墨,如同夜色,不知不觉已在风雷之中围了过来! 但是最可怕的还不是着数十甲士,而是另外两个没有穿戴什么甲胄的人! 两个人,两把刀,狄青!张岊! 而在最后的最后,是一个胖子,那个不算聪明,却更不能算笨的胖子,钱惟济。 此时这些人已然堵住了赵祯的去路! “蓬!” 忽然一声骤响,水花四溅,惊雷骤起,四个人如同远古的武士,默然起步,齐齐向前一踏。 雪落寂然,风雨不减。四个人面对着数十个似乎来自地狱的死侍,丝毫没有畏惧,不管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功名,还是天下的稳定,单只这份勇气,他们亦不愧是真正的男儿! 数十甲士在前,而其中一个甲士更是在所有甲士的最前,此人忽然动了,惊雷炸响的那一刻,这个人的身形似乎比闪电还快,倏忽冲到了死人面前,一剑挥出,无缝无迹,一剑必杀! “轰隆”一声巨响,滋福殿再被天雷击中,熊熊大火顿时蔓延! ······ 禁中,那数千甲士同样一步步逼近着,一群公公已经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一瞬间,他们感觉落在身上的雪花是那么的沉重,是那么的寒冷,冷得他们不禁想发抖,重的他们的双腿越来越软,已想瘫倒在地! 相比起赵祯那一边,这里的人的确多得多了,然而赵祯面对数十人,会有那么四个人毫不犹豫,一步踏前。 刘娥呢?刘娥身边岂非已经没有人了?就连那似乎擅长冷厉神秘的忍术的中年人看到甲胄鲜明整齐的军士,都已然胆骇,虽然不知道隐藏在黑暗中的忍者还有多少,但是没有胆寒的又有多少人? 就连罗崇勋都已双膝颤抖,那个见过大场面的大太监都已胆寒,还有谁能如常? 王安仁能! 从中年忍者手中夺下的刀,刀鞘漆黑,一如夜色,一如王安仁如水的眸子,漆黑不见底,也没有任何神情能在其内被发现。惊雷闪过,照亮了王安仁雨中苍白的面容,雪中苍白的手,手上的青筋! 青筋已凸起,右手已握刀柄! 然而还有另一个人,神色也没有变! 太后刘娥!嘴角带着跟雨雪一般的冷笑嘲讽,竟然毫不畏惧,就那么冷冷看着赵允升! 赵允升纵然身后站着数千甲士,被这么两道目光盯着,也终究感觉笑的有些勉强。 赵允升道:“太后,如今宫中大火,天公暴怒,请移鸾驾,如何?” 刘太后冷冷的目光更寒了三分,道:“赵允升,本宫待你如何?” 赵允升笑容更显尴尬,却仍旧强笑道:“自然不错,否则小侄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太后了。” 刘太后一声讽笑,道:“成国公果然好孝心,只是若是本宫不想走,是不是你背后的那些甲士都要来请本宫了呢?” 赵允升撑着伞,高贵的气质不减分毫,轻轻一低头,笑道:“太后年纪大了,难免有些事情想不开,想必人们会理解小侄的。” 刘太后忽然一声厉喝,伴随着隆隆的雷声,断然道:“赵允升你好大的胆子!若是你现在悔过,本宫或许留你一命!” 赵允升微微一怔,继而笑声如天外的滚雷,狂笑不止,道:“太后,你以为我准备这么久,拿回那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到了现在这一步,还可能停么?还能停么?!” 刘太后咳了两声,忽然笑的很诡秘,道:“那你便试试,不要怪本宫没有给你机会!” 赵允升的笑容又变的有些怪异,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却又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青伞华衫的赵允升心情忐忑,一步退回了甲士之中。 刘太后忽然笑了,王安仁忽然动了! 动如惊雷闪电,倏然一道人影闪过,如同天际那道闪电,刀光纵横,捭阖无敌! 惊雷闪电劈过,映亮了王安仁苍白的面容,单刀出鞘,敌未动,我先动,迎着千余禁军,王安仁闪电之中的身形更快,刀光更亮,没有丝毫犹疑,一道破空斩出! “轰隆”一声巨响,第四殿,会庆殿火势又起! ······ 独臂擎天,单刀出鞘,一柄利刃划破虚空,迎着那甲士头领的剑生生斩了上去! 火花四溅,一时间刀光剑光闪亮了武英和那人的双眸,一时间,武英隐约有些熟悉,然而刀锋剑锋的冷厉已然不由得他多想,回首一刀,堪堪挡住了甲士头领羚羊挂角的一剑。 与此同时,那数十甲士也轰然而动,雪雨纷飞,刀剑争辉! 桑泽的剑同时出鞘,一声清越的剑鸣,那从生死之中悟到的剑术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威力,一生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兵! 剑出誓无回,血刃飞花碎,报国安可期,轻生一剑知!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正是所有人中最有壮怀激烈之气的人,所以他的剑只有进,没有退! 他不退,退得只有别人! 一剑之后,去势不停,剑光闪动间如同天雷闪电交织,竟然一剑逼退七、八人,无人敢缨其锋! 朱观那魁梧的身躯没有快速的出手,只是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就似乎有一股气势压迫者四个人,没有一个敢轻易动弹,因为只要一动,那个彪形大汉就似乎可以瞬间露出无比的杀机! 而剩下的一十四人,竟然全都因为一个人止住了脚步! 这个人赫然便是王珪! 正文 第四十章·雪中悍刀行(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1 本章字数:2189 暴雨骤停,火势更大,天地之间唯有冬风肃杀,和那漫天飘散的白雪。 不,不是白雪,雪是红的,是被鲜血染红的! 王珪慢慢解下背后的包裹,拿出了那一根漆黑如夜的铁鞭,王珪笑了笑,冲着冲来的十四人,微微一笑。 一股似乎是天地之间难言的气势被王珪调动,十四人忽然间一阵心悸,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王珪脚下缓缓滑动,左手也慢慢挥动着,一股水渍从王珪脚下飞起,阴阳鱼状的雪和水飘起在半空,王珪左手轰然一震,阴阳鱼水四溅而出,十四人纷纷躲闪,而下一刻,王珪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十四人之中! 铁鞭落,鲜血溅,白雪红! 闪电劈过,飘雪四散而落,落在激战的人群之中,落在那些锐利的目光之中。 落在赵祯那镇静如水,一眨不眨的目光之下! 也落在钱惟济深沉焦灼的目光之下!钱惟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赵祯和四个普通的禁军侍卫,竟然出动了赵允升手下所有弥勒教徒中的高手和为赵元佐鸣不平的旧臣武士还不能成功! 钱惟济的目光最终转向了那两个没有穿着甲胄的人,转向了狄青和张岊! 狄青笑笑,那一身蓑衣毡帽下潜藏的落寞与灼热,似乎就要在一身的雪花下爆发。 张岊同样咧嘴一笑,提着单刀一个箭步便冲向前去,面对着朱观,渊停岳恃,一瞬间便把朱观的气势全部压制了下去! 狄青也慢慢的走向前去,走到武英三丈之外,目光冷然。 那甲士首领的剑势更盛,武英的刀却已只能堪堪抵挡了! 而在最后的钱惟济,嘴角却勾出一抹更加诡秘的笑容,在一道惊雷之下,暴雨又起,天火又降! 延庆殿起火! 而在这巨大的声响之下,钱惟济轻声说着,“弓弩准备......” ······ 刀光映雪,红雪! 王安仁的刀如同傅红雪的复仇之刀,一道斩过,片甲不留!偌多的甲士,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挡王安仁一刀! 横行高歌,肆无忌惮,然而王安仁的表情却仍旧沉凝如夜! 目光冷凝,只有刀光漫天,纵酒挥刀斩人头! 王安仁在千余禁军中穿梭来回,倏然间力斩数十人,又退回了原地! 赵允升色变,刘太后色变! 霹雳一声,惊雷又响起。倾盆的暴雨像是一股积郁在胸中已久的怒气,终于落了下来。 一道道闪电撕裂了黝黑的苍穹,一颗颗雨点珍珠般闪着银光,然后就变成了一片银色的光幕,笼罩了黑暗的土地。现在本来已经应该是接近日出的时候了,可是在没有闪电的时候,天地间却更黑暗。 黑暗得如同王安仁的刀! 但是绝没有人敢忽视这把刀了! 不,还有人敢忽视,因为这把刀又忽然落到了雪地上。 王安仁把刀掷到了雪地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已愣住,只有王安仁没有,王安仁在笑,与之前冰山般冷峻的苍白面容不同,此时的面容虽然依旧苍白,却已亲切温和,一切,都只因为王安仁的笑。 “成国公,你觉得我要杀你,会不会很轻松?”王安仁笑的和那说话的语气,都丝毫没有傲气和讽刺,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然而对于赵允升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讽刺。 “夏随!汝今日不出头,难道要一辈子卑躬屈膝在这个老女人和无卵太监之下么?!” 一声厉喝,甲士最后忽然走出一个年轻人,周身甲胄,只是没有面罩。 只是这个人一走出来,赵允升的脸色就已大变! 因为夏随出来之后电光火石,如同天外忽然劈落的闪电,佩刀拔出,闪电般横在了赵允升的脖颈之上! 太后笑了,笑脸的背后,是崇徽殿的大火,绵延的烧了起来。 ······ 张岊出刀,除了塞外大漠的人,还未曾有人见过他真正出刀,那把破旧而闪亮的刀,终于从鞘中挥出! 苍雪寒冰,凌厉如峰,沧桑如沙,大漠流风! 雪中悍刀倏忽拔出,漫天飞雪顿时残零飘坠,如同风雪中失落的人命,坠落的人头! 张岊出刀,刀光并不华丽明亮,只是似乎带来了冰峰沙场之内的层层杀气,杀气却并非指向朱观,刀芒所向,四颗大好头颅凌空飞起,血泉溅满了天地间的白雪。 张岊没有收到,只要他的刀一拔出来,那个粗狂的汉子顿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匹嗜血的狼,狼中之王的那匹狼! 张岊纵身一跃,凌空出刀,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他,只是这一刀威势如煌,如千万道大漠成沙的阳光,狠狠斩在了面对桑泽的甲士身周! 血狂杀狂刀更狂,天狂地狂我最狂! 张岊挥刀的瞬间,狄青也动了,只是狄青动的不是腰间的刀动了,而是嘴动了! “郭邈山!我找你好久了!” 狄青忽然纵身一跃,那悬在腰间本来离他的手不近的刀忽然拔出,又在刹那间递向了那甲士头领的咽喉!那头领明显一怔,继而挥剑横削,一改攻势,竟然全靠自守之意! 狄青出刀,一刀一刀有条不紊,丝毫不见速度,却硬生生的逼住了郭邈山的剑法! “郭邈山,这剑法本是我应该教你的,你自己练了,那我便告诉你你错在哪里!” 狄青声音清冷,一柄刀也忽然清冷了许多,水珠和雪花飘落粘在上面,挥刀的瞬间,郭邈山眼中已有了退意! 钱惟济心中一紧,连忙大喝道:“弓弩手,放箭,放箭!!” 然而身后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钱惟济霍然转身,一道惊雷炸响了钱惟济几乎轰鸣不停被震颤着的耳朵,也照亮了对面的人。 那个笑着望向钱惟济的人,竟然是早早出京的王则!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天雷降,火势绵延,天和殿又已起火! 钱惟济双膝一软,竟直接跪倒在了地上,然而就在他跪倒的这一刻,背后忽然冒出一直弩箭,又快又急,直刺王则的胸膛! 正文 第四十一章·雪中悍刀行(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1 本章字数:2161 雪还在落,风雨还没有停,只是雷声渐渐的小了。 王安仁修长的眉宇上沾满雪粉,斜斜地飞扬着。王安仁依旧带着笑容,那股冷峻的神色似乎已经随着那把刀的抛下而消失了,只是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已经没有人敢问。 现在,也根本不必问了。 夏随的刀已经抵上赵允升的咽喉,又何必问。 王安仁看着失措的赵允升,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成国公胆魄过人,只可惜你未曾想到,杨知信都是太后的人,他手下的禁军,又岂会这么容易听你的指挥?或许他们会为了杨知信杀我,却绝对不会有人帮你杀太后!收买一个小小的杨怀敏、王守规,又有何用?!” 刘太后苍老的脸上浮现着嘲讽的笑,那华丽的伞盖却不住的颤抖起来,因为撑着伞盖的人里,赫然就有王守规! 赵允升的面色已经变得惨白,只是却还强自撑着,做最后一分努力。 “夏随,还有禁军兄弟们,你们要想清楚,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就算现在太后迫于形势屈从于你们,然而一旦事后,有谁能保证你们的安全?!春秋霸业,就在此一举了,兄弟们,上......” 赵允升的话没有说完,本来应该豪气干云的喊出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来,却被一截冰冷的刀锋斩断了。 夏随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淡淡的,就像刚才一刀抹过成国公赵允升咽喉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只是看着刀锋上的血,用雪水浇洗着。 王安仁笑着看向夏随,心中忽然有种感觉,夏随此人,远远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很多年之后,王安仁才知道为什么那个《宋史》上记载的夏随,会说他是边陲无战功,然慎重少过,因为夏随就像他的名字,不做任何一件不该做的事。 夏随很少在这种事情上做出这么明显的决定,只是夏随看着刀锋,没有后悔,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多么的可怕,他没有王安仁的武功能脱身离开,他只能做出选择。 “明晨,传令下去,就说成国公赵允升为檀州观察使,即日起程了。”刘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曾经一手抚养长大,曾经真的当成自己孩子的那个人,横尸在她面前,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只是,这似乎也是必须的,武则天日月当空所必需的! 刘太后头顶的华盖忽然倒下,大雪漫撒了太后的一身疲惫,洒在那些岁月风霜的皱纹里,那曾经秀丽如今枯槁的长发里。 刘太后没有回头去看,王守规若是不逃,还有分活命的希望,一旦逃了,会有千余人为表示忠心杀了他的。 一声惨呼,惊彻寒夜。 “王安仁,你说本宫是不是赢了?” 王安仁看着不远处的那片雪地染着血,那个小太监的尸体横陈,笑了,道:“太后,不去看看皇上那边么?” 太后转过头望着王安仁,威严的双眸对上漆黑纯净的眼睛,一片寂然。 “好,既然你不死心,本宫就带你去看!” ······ 王珪的铁鞭轰然砸下,身旁,又有一道刀光凄厉的闪过,那些似乎来自地狱的死侍,又都已回归于无边的黑暗。 只有狄青还一步步的逼近着郭邈山,武英垂首站在一旁,头上落满了水珠,发顶发梢沾满了雪粉。 而更远处的一排卫士,和那排卫士之前的王则,却只看到一支弩箭力射而来! 王则瞳孔一缩,身形暴退,只是却还是没有那支弩箭迅捷,又急急一个铁板桥,弩箭擦着鼻尖掠向无边的黑暗,只是没有人看到,王则的袖口之中,那柄短刀已经蓄势待发。 只是那柄刀终究没有发出,因为钱惟济弩箭刚刚打出,看都不看一眼便已纵身闪出! 张岊扫了一眼狄青,什么都没说,倏忽消失在原地,猛然追了上去。 而就在此时,狄青出刀! 抖落了瑟瑟雪花,一刀如同穿破了轮回的时空,带着一声厉喝直取那甲士的首领。 首领长剑翻飞,一片银光漫天洒下,笼罩了狄青全身。 只是那一刀却忽然从光影中刺入,一刀斩在了甲士的胸前! 首领的护甲极厚,这力道沛然的一刀斩下竟然只是斩破了一道口子,然而那巨大的力道还是让首领不住后退。 “这招八方风雨本是刀法,你将它改成剑法也算高明,可惜剑却没有了那独对八方的豪气,遇到一往无前的刀势,不攻自破!” 狄青收刀,斗笠轻轻分成两半从头上落下,一道剑痕斩在了狄青的头发上,然而狄青却似乎毫无觉察。 “第二刀,接招!” 狄青乍然出刀,刀光闪亮,在雪花中刀锋的痕迹尤为明显,那首领看到这么清晰的刀法脉路,却似乎不敢出手了,长剑内屈,顺着狄青单刀的来势一引,然而狄青的刀却忽然变了,刀锋回收,狄青右臂上的青筋鼓起,一顿之下骤然爆发,刀芒暴涨,直劈首领! 首领忽然弃剑,双臂向着刀锋的来势猛力一架,借着护甲的坚硬,竟又生生受了一刀,借力后退,霎然一转身子就要远走! 狄青身形一闪,却没有向前,如同胡旋舞一般转动起来,漆黑如墨的长发旋风般舞动,雪花跟雨水一圈圈从地上上旋到狄青的身边,围在舞动的刀锋之旁,狄青的目光冷峻,忽然间周身筋肉一松,只有右臂陡然凝聚了全身的力气,手腕一抖,单刀呼啸而出! 流星经天,单刀破空,带着一圈圈旋转的雪雨刹那间追上了那甲士的首领。 一声轻响,单刀回旋着从首领头上划过,那具重重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地水渍。 面罩上一道刀痕,在倒地的那一刻乍然从额头处裂开,那面容,赫然便是郭邈山! 王则带着身后的数十人迎上前来,先对着狄青微微点头示意,才向着赵祯一躬身,道:“臣等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赵祯与八王爷互视一眼,爽朗的大笑响彻天空。 正文 第四十二章·雪中悍刀行(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1 本章字数:2157 “放过我!吴越宝藏我全都给你!” 钱惟济忽然停下,他听得见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种脚踩在雪上的声音。 张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中已经没有那么镇静,恢复了那原本的几分粗狂,“老子除了你的人头,什么都不需要!” 钱惟济忽然转过身来,双膝一跪,跪倒在能淹没三分之一马蹄的积雪中。张岊耸然凝神,只是这一次,钱惟济的背后并没有冒出那么一只弩箭。 “张大人,在下知道你是英雄,看不上这些阿堵物。吴越遗资在下全部交出,看在在下也算是为故国尽忠之人,张大人留在下一命又何妨?” 钱惟济目光已经软了下来,语气中也带着分哀求,只是张岊看着钱惟济,忽然咧嘴一笑,笑容中单刀霍然斩下,耀眼成一片刀光! 然而钱惟济目光忽然又变的凌厉起来,纵身一跃,竟然合身扑入刀光之中,拳脚开合,就像挥洒着血一般的勇气,那短短的匕首似乎闪耀着荆轲般的寒芒,刹那间刺出五次,左手双腿更是大开大合的向着张岊攻去,每一招都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气。钱惟济此时,赫然是不要命的打法。 张岊目光一凝,身形微退,单刀横于胸前,一道刀幕霍然铺开。 然而张岊忽然感到手中一滞,蓄力凝势的刀幕上竟然什么都没有接到,因为钱惟济又已转身逃走! 张岊心中暗骂,纵身一跃,踏雪无痕的追上前去,此时惊雷已远,只能听到远处滚滚的雷声,然而大火依旧在蔓延,似是倏忽之间,第八殿承明殿火起。 张岊不明内情,钱惟济却是心中一紧,因为他知道,这八殿,正是太后刘娥曾经最常待的地方! 难道天子势弱,老天都为天子鸣不平了? 钱惟济冷笑着,他从不信什么天命,天命是赵家的,那他钱家的命又在哪里?钱惟济半空之中双脚一抖,四支银针破空而出。 张岊身形一晃便轻松闪过,然而钱惟济双袖一抖,两支袖箭又猛然飞了出来,速度之快绝不在那一支弩箭弩箭之下,只是张岊也不是王则那么简单,单刀一横,吐气开声,硬是将两只袖箭生生斩飞出去。 然而袖箭尚未飞远,钱惟济后背再次一躬,几点寒芒又已击到了张岊的身前,这五道寒芒比之袖箭更快、更稳、更不易捉摸! 张岊终于为之止步,单刀一翻,刀身迎上寒芒,上下翻飞之间金铁交击声不绝,五声”铛“响之后,寒芒再次被击飞出去。 钱惟济目光闪动,望着起火的承明殿,心中稍稍犹豫,便又狠咬了牙,疯了般的冲进大火之中。 张岊连犹豫都没有,啐了口痰,径直跟进了燃起大火的承明殿内。 钱惟济冲入火中,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在不断燃起的大火中双耳竖起,似乎在听着什么,大火噼啪烧着,到处是熊熊的火声,然而钱惟济的眼神却忽然亮了,因为在这大火之中,一个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钱惟济霍然冲出,那个呼吸声也应声而动,一道倩影掠过烧灼的通红的铜柱,直奔将要倒下的宫门而去,看她方向,正与钱惟济冲出的方向相反,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1 钱惟济双手一撒,竟然又是一蓬银光脱手而飞,轰然击在宫门之上,如椽巨木颓然倒下,连带着宫门直直向那女子倒下! 然而下一刻,一道刀光如同暗夜中的流星,墨云下的闪电,劈裂了无边的黑暗,一刀斩断了宫门,斩断了巨木! 当那刀光背后的人闪亮那双桀骜不羁的眸子的时候,赵堇的心神忽然微微一乱,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眸子是那么狂野剽悍,让赵堇一怔之下不由后退。 后退的结果就是被迎面冲来的钱惟济抖手伸出匕首,稳稳架在赵堇颈前! 然而还没等钱惟济轻松片刻喘口气,露出那久违的笑容,就应经看到了一片刀光! 张岊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但是张岊知道此时出现在放火的地方的一定不是太后的人,更不可能是赵允升的人,要救她,便不能跟钱惟济谈条件,要做的,只有比钱惟济的反应更快。于是张岊只来得及送出一个眼神,他只能相信这个能在皇宫大内放火的女子。 所以一刀如电,瞬间凝聚成了张岊此生最精准的一刀,而那女子看到那个相信她且又异常自信的眼神,忽然微笑,轻轻偏头,任那匕首在脖颈上划出浅浅的伤痕,那片刀光已经擦着她的眉发狠狠斩了下去! 钱惟济大惊,下意识提起匕首挡住,然而张岊虽然力求精准,力道稍轻,却也并非钱惟济应付得了的,匕首顿时崩飞,钱惟济抽身后退,却冷不防脚下一绊,竟然又被那女子拦了一下。 张岊刀光又已将起,钱惟济的手中却忽然掏出一个银盒,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瞬间袭上张岊的心头,这是多年战场打磨出的直觉,张岊刹那间放弃出刀,一把扑倒赵堇,远远滚了出去,地上火星四溅,钱惟济那银盒轰然碎裂,无数银针向着张岊的方向挥洒而去! 张岊单手护住赵堇,右手猛力挥刀,一身的力道全无保留的挥洒出去,漫天声响中,银光坠地。 张岊大口喘着粗气,却再也无力去追钱惟济,只有眼睁睁看着钱惟济一笑,便要离去。 没人注意到,赵堇方才看张岊挡在他身前时,那闪亮无比的目光,盈盈中透出什么。 此时钱惟济的目光就像方才的赵堇一样,无比的欢欣喜悦,他知道,他终于可以逃得一命,他顾不得收上两个人头,已纵身跃起。 然而下一刻,有是一道闪电般的刀光划破如墨夜色,寒冷了一殿大火,一刀,狠狠、插在了钱惟济的咽喉! 那微微肥胖的身躯骤然倒下,眼中,还带着分格外的不甘,咽喉上,正插着一柄三寸七分的飞刀! 大火熊熊,王安仁慢慢走近,却如同走在春风三月,笑着拉起赵堇和张岊,道:“走吧,圣上和太后,都在外面了。” 正文 第四十三章·定鼎风雪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1 本章字数:2383 王安仁带着张岊和赵堇从大火中奔出的时候,正看见那一千甲士缓缓逼近着赵祯,然而那个一向懦弱的皇帝竟然岿然不动,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 刘太后的眼神飘过来,轻轻笑道:“王安仁,你看本宫是不是赢了?” 王安仁很无所谓的耸耸肩,笑道:“太后,这还不一定吧?” 太后的眉毛扬了扬,刚想说什么,却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太后私自召集禁军,并带着一群从倭国学艺回来的弥勒教徒,恐怕罪名不小吧?” 太后勃然作色,然而回首之后却不禁诧异,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但是那语气却已经完全陌生了,说话的人正是赵祯。 只是此时的赵祯眼神冷峻清澈,嘴角勾起一丝微微的嘲讽笑意,看不出是喜是悲,好一副上位者的威严! 太后的目光冷厉,比起赵祯,多年的积威之下,一股气势席卷而来,逼得赵祯除了那倔强灼热的目光不改,其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允升犯上作乱,若不是本宫带着门下食客和召集来的禁军,如何能抵挡得住?!” “然而太后是从何得知赵允升要反呢?”八王爷的目光也忽然锐利如刀剑,再没有半分痴傻。 雷雨已停,风雪不止,簌簌雪花飘落下来,飘到这些贵族的身上,激起一片心寒。 罗崇勋张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轻笑,只是笑声虽低,喝声却也不小,“汝尤敢出头?”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忽然转向了那个似乎一直游离在局外的人,那个大宋狂士王安仁! “赵允升谋反之意早有,只是此人稳重,绝不会轻易泄露天机,太后自然也不会知道,但是太后却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王安仁嘴角的笑更浓,道:“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只是他的手下到现在也绝不会轻易消失,整个吴越的人马该有多少没人知道。但是太后早有先见之明,已派人监察,钱惟济动的那一刻,一切便已逃不过太后的掌握了。太后,我说的对么?” 太后淡淡扫了王安仁一眼,轻声道:“本宫不出深宫,如何消息能传递如此之快?” 王安仁大笑道:“有倭国忍者助阵,弥勒邪术纵横,区区情报,太后岂能不知?!” 太后陡然一声冷哼打断了王安仁的笑意,道:“你们圣上就是什么好人么!纵凶放火,私接禁军侍卫入宫,扰乱禁中宫廷,不就是想趁乱杀了我这亲生母亲么?!为人子如此不孝,如何得为人皇?!” “天雷星火,众所皆知,禁军入宫,那是太祖时期便有的古风,至于趁乱弑母,皇儿实在惶恐,不知太后如何看得出来?”赵祯虽然说着惶恐,但是语气之中已经没有半分恭敬。 刘娥不禁觉得有些心酸,毕竟也是从小养大的孩子,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已经不叫她“母亲”,甚至不叫她“母后”,而是只叫她,太后! 王安仁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赵堇,赵堇微笑点头,很官方。 可是就是因为这一笑,王安仁没有说是八王爷让赵堇割断了八殿的避雷铁丝,才让八殿不断起火,造成一个不知道从何而用的势,王安仁本可以直接帮助太后,那样他的胜算也绝对不小,只是因为这一笑,他什么都没有出口了。 赵祯却还在说着,他的声音有如金铁般坚定,道:“而且,若非是狄青和张岊带着他们的人来到,朕早已横尸,太后凭何说朕刻意宫变?!” 狄青站在赵祯身后,一动不动,似乎王则那关键时刻出现的人不是他带来的弥勒教徒一般,太后的确算漏了一个人,那个本来是弥勒佛子身份的人,那个可以召唤弥勒教徒的人! 就因为这些人,情势骤变,赵祯不用她刘娥去救,反而能跟她雪夜对峙,鼎足轻重! 天下到底姓赵还是姓刘,就在这个雪夜中,要堪堪分出胜负! 既然都已经没有话说,那便刀剑齐鸣吧! 于是千余甲士一齐拔刀,刀出鞘的声音清越万方,带队的夏随手中,更是难得一见的宝刀。这汴京罕见的风雪之中,一股经天的肃杀顿时弥漫开来。 而赵祯的背后,狄青已然握刀,看到狄青握刀,张岊武英、王珪桑泽和朱观,纷纷擎住了武器。剑拔弩张,千钧一发! “太后,这样不好吧?” 此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很不协调的响了起来,而现在,也唯有一个人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王安仁还是很随意的样子,似乎一点不把这场纷争看在眼里。 王安仁笑道:“太后,虽然这么说很不敬,我相信凭着这一千甲士,你可以留住圣上,但是狄青、张岊加上我,在这千余人之中,取太后首级绰绰有余了。” 太后悚然动容,然而下一刻,又恢复了那日月当空的狠戾,“本宫不信,这些人敢杀本宫,又怎能带着不会武技的皇上跑出本宫甲士追杀之外!” 一切,因为刘娥的这一句话,顿时整场风雪又变得肃杀如刀片。 王安仁撇了撇嘴,忽然一叹,神情间笑意凋零,很是有股如雪的萧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很夸张的笑声忽然回荡在这清冷的雪夜之中,被风声远远的送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王安仁回头,嘴角又露出了笑容,他每次看到有趣的事情,不管当时有多大的事,总是可以笑得出来。 这一次,是因为王安仁看到了一个衣着华丽,身材姣好,但是却面目狰狞的女子,咯咯地笑着,显出她那股别样的泼辣与豪爽。 只是当这个女子都走到太后那千余甲士内测了,竟然还没有人阻挡,到了太后身前,才忽然在夜空中冒出几个人,横刀拦着那女子。 “小媳郭氏,拜见母后。”那女子孤身一人走来,带了漫天的风雪,如今如同回家的一拜,像是风雪夜归人。 然而就在下一刻,这个归家的小媳妇忽然动了,两支禁军专用的手弩猛然发出,身前的两个弥勒忍者因为距离实在太近,瞬间被刺入胸口,倒地死亡! 郭皇后起舞,两支匕首忽然从郭皇后袖口滑出,舞姿婆娑,棹轻罗,执流素,拆桐花,舞霓裳! 郭皇后武将世家,一套舞步之中,竟有武士破阵的壮烈! 有人敢挡,却无人能挡,郭皇后如穿花蝴蝶,一步步不求杀机,不求自保,只为了最后匕首一横,抵在了刘娥的勃颈之上! “太后,你算漏了一点,你若是死了,这些人,怎么会有胆子弑君呢?” 风雪中,又听闻赵祯的哈哈大笑,“太后,你输了,你输了!!” 正文 第四十四章·一枪三剑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6 14:41:41 本章字数:2183 “我输了?我真的输了么?!” 刘太后目光睥睨,仍有一股绝代女王的气势,郭皇后目光对上,底气忽的不足了,但是她也同样没有低头,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能吸引赵祯的地方,然而她爱着赵祯,要能永远留在赵祯身边,只有抓住这一个唯一的机会!郭皇后绝不允许自己示弱,武将世家,留着沙场之血的女子又怎会低头! “你输了,毫无疑问的输了!”郭皇后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沉稳而灼热,像那次她偷偷见到的赵祯一样,只可惜她永远不会是属于这政治宫廷的人啊。 刘太后没有看郭皇后,似乎很是不屑,只是威严的目光看向赵祯,道:“你若是背上个弑母的罪名,怕这皇位,也不踏实吧。” 郭皇后心头一怒,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那道熟悉而又让她不自觉的沉醉的目光忽然飘过来,笑容阴鸷,道:“太后,你真的是我的生母么?” 天空中惊雷已逝,然而赵祯的话却无异在刘娥耳中炸响了一颗惊雷! 刘娥怔怔的向前倾了倾身子,都不在乎颈前的匕首,却反而吓了郭皇后一跳。 “皇儿,你,你说什么?” 赵祯一声冷笑,道:“你不是曾问过阎文应去了何处么?今天,朕就给你个答案,阎文应!” 随着一声呼喝,阎文应迅速从人群中窜出,微微一躬身子,低头说道:“臣奉皇命去了毫州,请教了一个先帝时的老臣。” 刘娥的嘴唇微微颤动着,道:“谁?!” 阎文应的声音似乎都已有了分嘲讽,道:“毫州的,自然是先帝朝的宰相,丁谓丁大人!丁大人说,陛下的生身之母为李顺容,如今已死于非命!” 刘娥周身一震,她知道,她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没了,就算此时赵祯真的杀了她,也大可以说是为生母的死心情激动所致。 刘娥心中苦笑着,多少年寒暑,也曾经一度真的把眼前人当做自己的孩子,然而结果却不过如此,她败了,真的败了,不是败在别处,就是败在她的心实在太软,她早就应该学武则天,把这个名叫赵祯的孩子,掐死在摇篮之中!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已经输了,八点起火的宫变之后,臣子们想见的,也必然不会是她刘娥,而是赵祯,属于那个天圣年间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就在这个雪夜变得安静甚至于祥和静谧的时候,忽然间在不远的宫殿顶上,一个沉重的弓弦声忽然吱吱响起,所有人下意识的回头,百步外的宫殿顶上,一个黑影重重的举起锤子,狠狠敲在机簧之上! 骤然间王安仁想起来此时的大宋,有一种超脱世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武器,叫做:一枪三剑箭! 王安仁想起檀渊之盟的时候,正是这么一种武器射死了辽国的重将,也正是这样的武器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利器! 然而此时王安仁已然没有半秒钟来感叹这利器的杀伤力之大,因为这利器,正笔直稳稳的向他射来! 本来的一枪三剑箭不能有这么精确的打击,而那个黑影手下的利器,显然已经过了改装,是什么样的人力物力能改装这大宋都没有几部的秘密武器? 王安仁没时间想,王安仁只有暴退!不仅是王安仁,这弩枪的速度,甚至连不远处的张岊、狄青,都连拔刀都来不及! 退后之中王安仁劈手夺下一个甲士的刀,没有半分时间犹豫,刀光如电,凝聚了王安仁全身的力气狠狠向着那如铜柱般粗细的弩枪,王安仁手上只觉得被大力震颤,全然没有抵抗之力,一口鲜血喷出,被远远震飞开去,倒在地上滑行不止。 那弩枪,同样如流星坠地般向他扎来! 王安仁看着那一点寒芒越来越大,染血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微笑。 “终于,要结束了么,是归于死亡,还是回去那原来的世界呢……”王安仁如是想着,脑中除了那一点寒芒,就是不远处赵堇那一抹倩影,然而最后,都要化作无边的黑暗。 就在此时,王安仁忽然听到了一声怒吼,如同死去的野兽,如同只剩下一只同类的古龙,为了守护那些什么,用生命做出最后的怒吼! 王安仁感觉有什么液体渐在他的脸上,他忽然睁大了眼,眼前的黑暗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一个如山般巍峨冷漠的人拦在他的面前! 朱观勇力难敌!然而此时的朱观,胸部已经被巨弩穿透,却硬是凭着与生俱来的力气生生抱住了弩枪,令它再没靠近王安仁一寸! “王大人,我们的恩,总算还了,那么一点点了......”朱观回头看了一眼王安仁,雪花飘洒在他凝满鲜血的脸上,显得别样的狰狞。 然而王安仁竟然似乎完全没有受伤,直接一跃而起,抱住了朱观,眼中藏着浓浓的震撼,愧疚,伤感,愤怒,无数神色交织着,王安仁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一口血箭“哇”的喷了出来。 在这血箭落下的那一刻,朱观的眼镜,也慢慢的闭上了。王安仁似乎没有看见,还在很缓慢,很淡然的说着,只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了,他说:“你们何时欠过我呢,如果不是我,你们根本就不会有事,我就算去了,也没能救得了你们谁的性命啊,那么多天了,星霜屡变你***还记着这些干什么!是我对不起你们啊,是我对不起你们啊......” 雪花还在飘洒,落在王安仁脱力之后,内伤外伤周身疼痛的身上,一股煞气冲天而起! “不过你等着,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找到那个人的!”王安仁的声音很淡,回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慢慢放下朱观的尸体,一步一颤,却无比坚定的走了过去,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漆黑的刀。 王安仁已经开始走了,赵祯、赵堇、狄青、张岊、太后、八王爷、武英等人都看到了王安仁走的很不稳定,每一个人都想喊住他,但是终究没有人出口。 因为他们看得出,此时的王安仁一旦开始走了,就绝不会停下! 正文 第四十五章·泪下旧坟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9 8:05:26 本章字数:2313 八殿起火,朱观身亡,跟着那一群时候被斩下头颅的弥勒忍者一样葬身在了茫茫大雪中。 天已经微微泛白了,王安仁还站在那个宫殿的金顶上,默默打量那架被毁坏的经改装的非凡武器,一枪三剑箭。 衣衫烈烈,一个脚步声忽然响起在王安仁背后,王安仁霍然回头,双目已变得血红,喝道:“谁?!” 来人沉沉叹了一声,眉目俊秀,落拓而又灼热的眸子看向王安仁,道:“安仁,这也不是你的错,何必自责呢。这武器已毁,再难看出什么了。” 王安仁血色目光中的暴怒渐渐退去,又回过头去看着那架弩车,缓缓摇头,道:“这弩车虽经改装,但是依旧沉重非常,非有大勇力者无法操作。而这个人能轻易进入宫内禁中,自然也跟那些人,脱不了干系。况且一枪三剑箭,本就是禁用的武器,它的出现,本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漏洞!狄青,你说我不能从这里看出什么么?” 狄青无语,或许他不知道,或许他不能说。 “我以前从来不相信,还真的有人能只因为举手之劳而生死相许,是我误了兄弟这个词!”王安仁目光中燃起了熊熊火焰,就像昨夜的大火,王安仁的面庞被目光中的火焰映衬的更加苍白,语句,却更为坚定,“朱观他们把我当兄弟,我王安仁无以为报,只能不负兄弟这个词!” 王安仁霍然站起,转身对着狄青,道:“朱观也快要入土了吧,带我去!去看他的坟堆。” 狄青凝视着王安仁,默默点了点头。 而就在距离此地不远的拱辰门外,高门下黑压压一片顶着笏带的大臣翘首以盼。 赵祯坐在拱辰门内侧的楼梯上,笑着喝了些茶,看着宫内的那树梅花开得分外的红,分外的摇曳。 ······ 冬风凄冷,烈酒灼热,一束暖流热透了王安仁的喉咙胸腔,最后灼烧着王安仁的胃和心。 白色的纱帐迎风飘舞,王安仁默默退后,武英、王珪、桑泽依次上前敬酒,没有人说什么,只是满座衣冠似雪,悲歌未彻。 白纱帐外环佩轻响,隐约可见一个身影微微一躬身子,极恭敬的一拜。 王安仁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赵堇,那种环佩的声响,那道若有若无的香气,都只能是赵堇的痕迹,只是王安仁咬咬牙,还是没有出去,因为皇宫中每一个人,都有嫌疑!纵然不是赵堇下的手,也难说她不知分毫。 张岊看看帐外的女子,叹了口气,其实张岊很不喜欢这种气氛,边疆沙场死的兄弟多了,每一次都很压抑,没想到回京述职,仍逃脱不了这种感觉,让他没由来的生出一股烦躁。 张岊走出纱帐,狠狠向着雪地啐了一口,看到赵堇望来的目光,也是嘿嘿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赵堇眉头一皱,诧异道。 张岊挑挑眉,看看纱帐里的人,压低声音说道:“这有什么笑不出的,沙场征战,多少次一死几千人,难道还能一辈子瘫着个脸么?” 赵堇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忽然也笑了。 张岊有些诧异,道:“你怎么也笑了?” 赵堇也一样看了看纱帐中的那些人,忽然一把拉起张岊,“走,我带你看个东西。” 张岊正想甩开她的手,却又听到了一句让他不得不跟着走的话,“一个让你看了会立刻回到西北的一个东西。” 狄青在帐内看着张岊和赵堇奔走在雪地里,虽然只隔着一个纱帐,却似乎隔了好远好远,狄青叹了口气,他看到王安仁眼中忽然坠下一滴泪来,他不禁想起了王安仁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 “靠,老子这辈子真废!” 那滴泪滑下的一刻,王安仁的目光脸庞,忽然变得无比的坚毅。 那滴泪滑落的那一刻,拱辰门外的大臣,也都变得骚动了起来,因为担忧了一夜之后,终于看到了太后一袭凤袍飞舞,稳稳的站在了宫门之上。 一时间,百官跪倒,山呼太后。 只是百官皆跪,吕夷简不跪! 太后的目光已没有了那么威严,但是那股唏嘘和嘲讽却也深深的落入了吕夷简心头。 吕夷简不知道太后什么意思,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脸抽动了几下,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宫中惊变,臣等只见太后不见天子,臣心中惴惴。” 一时间百官哗然,霎时起身者不在少数。 刘娥眼中的唏嘘嘲讽之色更浓,抬头看着天空,用几乎无人听到的声音轻轻一叹,“你赢了......” 赵祯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大步走上了宫城门墙上,意气风发,风华绝代,这个史称仁宗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在百官跪倒,山呼万岁的一刻,走上了青史的舞台。 然而下一刻,阎文应匆匆奔上,还未等赵祯流露出不喜的神情,便已经趴在赵祯耳边说了句话,赵祯神色陡变! 阎文应说的是,赵堇带张岊去了那里! 那里,其实并不是什么皇家内院的禁地,只是一个很偏僻很偏僻的乱葬岗,一个新埋不久的坟堆就在这里。那个坟堆上什么都没写,一块石头做的墓碑直直的插在那块土上,没人知道这里埋了什么。 “其实这里埋得只是衣冠,这是一个衣冠冢。” 赵堇依旧在笑着,只是笑的已经很勉强,甚至笑着笑着流出泪来。 张岊张张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生母跟圣上是同一个人,你也知道我母妃死于非命,太后自己都不能不承认,只是太后也没能查出,当年到底是谁杀了我母妃。因为,那是一个不可能的人啊。”赵堇低声说着,忽然泣不成声,“我母妃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好在那个凶手竟还有分良心,能埋一个衣冠冢在这里,让我能时常祭奠。张岊,凶手的势力太大,你们已经掺和进了他的事情里,不走,是没道理不死的……” 赵堇泪眼朦胧,她从来没说,也不敢说,但是想起昨夜那双充满侵略和灼热的目光,就很不想让这个目光的主人消失。 张岊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出来,神色还是那么一愣一愣的,“喂,公主啊,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懂啊。” “你!”赵堇忿而转头,背对着那个旧坟堆,长衫飘飞,遮挡了张岊看向赵堇身后的视线。 “你背后有人,傻瓜。”张岊目光森然,张张嘴,却不发出一丝声音。 正文 第四十六章·过客是归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9 8:05:27 本章字数:2155 人影幢幢,在赵堇的衣衫不再被风吹动之时,忽然窜出了数十个黑衣蒙面的人。 张岊叹了口气,看着忽然窜出的黑衣人,道:“老子是真的不知道啊,但你们非逼老子动手,老子也不会怕你!” 张岊的目光掠过所有黑衣人,如狂刀般的目光直指最后的那个黑衣人,一时间,张岊拔刀出手,狂霸无比的刀法纵横而出! 黑衣人有规律的散开,竟然围成了一种阵法,黑影不停晃动着,在张岊身边的任何一个部位闪烁出刀剑的光芒,甚至还有些暗器寒芒劲射张岊的双眼,张岊嘿然一笑,纵身而起,像是雄鹰一飞冲天,在空中飞跃过数丈距离,闪亮的刀光有如匹练,直斩最后那黑衣人的脖颈! 黑衣人首领目光森寒,跟张岊同样的睥睨霸气,却是一动不动,那刀光眼看就要落向他的颈前,这人才忽的动了,身形急转,刀光擦着他的面颊落下,然而张岊手腕一抖,刀光又横扫而出,仍是不离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身形后仰,一个铁板桥躲过,飘散的头发被刀光削断,却似乎并不在意。 乱葬岗上的枯叶翻飞,黑衣人也倏然如枯叶般翻飞,双腿急踢张岊握刀的手腕。 张岊目光凝重,腰部发力,带着右臂抡出一个弧形,一刀如月,再次急斩黑衣人的咽喉,然而此时,黑衣人同样拔刀! 火花四溅,两双坚毅霸气的眸子对上,迸射出比火星还灼烈的光芒。 二人擦身而过,同样挥手一刀,背对背猛烈劈斩而上,一时间二人身形交错,刀光四射,刀影舞动的越来越快,几乎已看不清刀的轨迹,只剩下了一道道残影和空中不断传来的击打声。 赵堇站在坟堆前,不知道如何是好,而那群黑衣人竟然也不动,只是看着他们头领与张岊的战况越发激烈。 只是这时,一个手持铁锏的黑衣人忽然动了,身形奔走极快,骤然到了赵堇身前,赵堇一惊,就看到一只铁锏当头砸来,不仅赵堇惊了,而是所有黑衣人目光中都露出了惊骇之情! 张岊心中一紧,狂叠三刀逼退黑衣首领,急吸一口气暴退出去,然而刀光如梦似电,黑衣首领的一刀,仍是堪堪砍在了张岊背上,只差分毫便斩到了张岊的脊骨! 然而张岊似乎毫无觉察,一声大喝,震得落叶萧瑟,荒坟鬼气森然,一刀如冥煞复仇,轰然劈开那道铁锏,抱起赵堇飞身窜入了丛林之中。 张岊背后的血,却是越流越多! “你们散开,把守好密林要道,张岊受伤不轻,你们两两一组,足以敌得过他。”黑衣首领淡然发令,如果王安仁在,一定可以听出什么,一定可以看出什么,比如,着首领的身形跟宫内禁中金殿顶上的黑影,几乎一摸一样! “张玉,你跟我来。”黑衣首领叫过那个被震飞铁锏,虎口流血,双臂发麻的年轻人,道:“你跟着我,进去找。” 密林深处,张岊只感到自己一阵发晕,抱住赵堇的手也越发的无力,只是多次生死之间的徘徊让他的心变得无比坚毅,他没有去想什么伤春悲秋的事,只是带着赵堇狂奔,因为他知道他还有希望,因为赵堇说,这密林之下,还有密道! ······ 竹醉楼有石井清泉,敲打着翠竹,水花四溅,颇有竹韵。 竹醉楼慕云歌正在轻轻烹着茶,跟她对坐的女子面巾蒙面,非是轻纱,而是面巾,连丝毫面目都无法得见。 “在我面前,有必要带着面巾么,霓为衣兮风为马,堂堂郭皇后,霓裳舞的传人,何必带着面巾呢?”慕云歌淡然的茶香从手中溢了出来,笑道。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堂堂慕容氏后人,为什么要隐姓埋名,以云之君的名字摆出舞姿让人赏如玩物?慕云歌这个名字,有几个人知道呢?”这说话的人,竟然是大宋皇后,皇后竟来这么一个歌楼,还跟一个歌女如此熟稔! 慕云歌笑着摇摇头,笑道:“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半点亏都吃不得,这样下去,你迟早在那深宫中混不下去的。” “说我?”郭皇后一声轻笑,道:“你呢,不是说慕容氏复国之志不会稍减么,怎么到了你这里,却看不出什么了?” “我?”慕云歌似乎怔了怔,“我早就不是慕云歌了,我是云之君,复国的人找不到我,我也懒得去见,你也省的天天监视着我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郭皇后不置可否,又想说起什么,忽然见到汩汩的血迹从慕云歌的床下流出! ······ “那群人是禁军,你懂了吧!汴京,你不能再留了!” “皇后,妙玉求你,云之君,妙玉求你!” 张岊坐在马车里安然出城,皇后的车架,自然是不会有人拦的,只是张岊的神色却比进京之前更加黯然,不仅是对朝廷的黯然,还有,对一个女子的黯然。 “公主,在下已有婚约,是折惟信大人的千金折英美,公主不必相送了,张岊一介武人,自是这汴京的过客,公主切莫自误。” 张岊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说得很欠揍,但是他又不得不说,因为他怕他若是不说,心中必定难以忘记这帝都的公主,只是他生于西北折家,云中将门,注定了匈奴未灭,无以家为。折英美跟她并肩浴血,登楼震鼓,又是他怎能忘怀的呢。 张岊低叹了一声,觉得此时的情感很不符合他绝代猛将的气息,可是又无可奈何。 张岊回头看了看,终于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这汴京,我张岊终究只是一个过客,幸好,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吧......” 只是张岊不知道,在一个人的心里,他这个过客,已经成为永恒不变的盼望归来的人了。 然而赵堇也不知道,或许是刻意装作不知道,那个叫王安仁的人,又在一个小酒摊喝得烂醉。直到,皇宫内的第一太监阎文应恭敬的到来。 “王大人,圣上有旨,请至紫宸殿觐见。” 正文 第四十七章·封侯非我志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9 8:05:27 本章字数:2171 王安仁虽然只离开这个宫殿一天,却似乎离开了这里十年,只一天,王安仁的鬓角已有了斑白之意,而颔下的胡须也已渐渐冒了出来。 阎文应只顾在头前带路,似乎对王安仁的变化一点都不以为奇,而且,似乎竟是早有预料。 王安仁到了宫内禁中,竟然还带着壶酒,偶尔抬头灌下一口,那宫内的太监竟也没有人管,王安仁的目光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忽然一亮。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很显皇家的威严,本来,紫宸殿就是圣寿赐宴的地方,自然无比的庄严威武。 赵祯却没有坐在最高的座位上,而是站立阶下,笑容满面的迎接着武英、王珪、桑泽和狄青。等王安仁走进的时候,人们都已坐定赴宴,而王安仁的位子,正是上首第二的位子! “安仁,你劳苦功高,这个位子你坐,大家都不会有异议的。”八王爷在高台上微微一笑,和蔼中自然带分无限威严。 王安仁扫视一周,忽然一声冷笑,转身便走。 “王安仁,且等一下。” 王安仁身子一顿,又慢慢转了过来,面对着那个懒散着说话的人,那个当今的天子——赵祯! “圣上所为何事?”王安仁连躬都未鞠,只是淡淡回话,嘴角还带着意思嘲讽的笑容。 赵祯眉头一皱,目光中透出分怒痕,只是片刻后,又都遁去了。 狄青等人只是端坐着,面对着美酒,却没有一个人动。 王安仁扬眉看了看赵祯,忽又笑道:“圣上若是没事,下官告退了。” 王安仁再不回头,大步走了出去,走出紫宸殿很久之后,才听到背后隐隐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赵祯狠狠把杯子放到木桌上的声音,赵祯环视着周围,帝王的威严辐射这些未来的绝世将领们。 王安仁不知道赵祯说了什么,武英、王珪、桑泽便真的很快隐退禁军,不知道消失在了汴京的哪一个地方。 紫宸殿上又空荡起来,只剩下赵祯和狄青默默的坐着,八王爷似乎看到门外有禀报的太监,出去接见了。 区区一个奏事的太监,又怎能让堂堂八王爷亲自接见,八王爷回来的时候,当然不是只带着那个太监,而是还带着另外两个人。 那个袭击张岊的黑衣人首领,和那个名为张玉的铁锏武士! “皇上,张岊逃回西北了!” ······ 大相国寺不知道为什么,在清冷的冬季总是人烟稀少,就连造斋饭的和尚似乎也不见了。 王安仁站在一个土塑的佛像前,木然不语。 背后响起了阵阵脚步声,那双华丽尊贵的鞋子带着一身华贵之气慢慢向王安仁走来。 “你说过,你来汴京,就是想做一个名流千古的人,不可能放弃你的志向,今日,只需一句话你就可以做到。” 王安仁没有回头,他已不必回头,能说出这句话的人,能用这个声音说话的人,都只能是赵祯,大宋天子赵祯! “我可以封你为侯,我可以把升国公主嫁给你,让你有执掌一方的权柄,如何?” 王安仁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回身道:“圣上,我还依稀记得你说过,我不要别人的开疆扩土,不要别人的变法富民,我只要我的皇位。怎么,圣上如今,不怕了?” 赵祯看着王安仁,轻轻一笑,道:“无论我怕是不怕,你都没有理由拒绝的,不是么?” “不是!” 王安仁答得斩钉截铁,道:“其一,我不会娶赵堇,其二,那是之前的我所说,其三,朱观为我而死。” “为你而死,你岂非更要让他知道,他所替之死的人,本是个能青史留名的人么?就算你要报仇,也要先有足够的力量。” “封侯非我志,你懂么?”王安仁忽然间目光变得凌厉,望着赵祯,道:“臣王安仁只求皇上,令臣能彻查此案,便宜行事,足矣!” 赵祯盯着王安仁的双眸,良久,终于淡淡道:“你若真的要查案,朕也准你,只是你所说的封侯非我志,那边也要当真了。” “圣上什么意思?”王安仁淡然道。 赵祯忽然一笑,肃然道:“朕口谕,命王安仁全权负责朱观之死,汴京各处,无处不可去。此牌送你,见此牌,如朕亲临。” 赵祯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铜牌上纹路极其简单,只有隐约的门状雕饰,细看之下,却跟拱辰门很是相像,另一面却是一个雕刻繁复的龙,几欲飞出铜牌。 王安仁接过铜牌,微微一躬身子,道声谢,连礼数都不全,便已扬长而去。 赵祯望着王安仁离去的方向,心中忐忑,不知他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王安仁走出相国寺,放起手中的铜牌,没有去别处,竟然就是直接去了相国寺后的那个隐蔽的小摊上到了壶酒,稳稳喝了起来。 大相国寺的黄昏刚刚掠去,夕阳慢慢坠地,王安仁看着天慢慢变黑,忽然觉得这个时候该有一个远古的武士,披一身黑色的战甲,抓着一柄黑铁长枪,漆黑的双目代替消失的星星闪动着光芒,枪尖的一点寒芒忽然跃动,刺破苍穹。 这时候,该有一个这样的人的,比如说朱观。只是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夜里,始终没有出现过。 不过,就在王安仁喝道将近三更,小摊都已经收摊的时候,街对面,忽然走来了一个人。 一个如同远古武士的人,一个消失很久的人,那个睥睨霸气的人,大宋第一高手,郭遵! “夜色深了,还不回去?”郭遵大咧咧的坐了下去,抢过王安仁的酒,仰头便喝。 王安仁看着郭遵,目光闪动,道:“郭大哥,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帮个屁!”郭遵猛一狠狠放下酒壶,震得木桌吱吱作响,“战场上天天死那么多人,还要每个人都要找到凶手吗?” “不必再说,郭大哥,我一定要找到!” 郭遵盯着王安仁的目光,那眸子里满是执着,郭遵骤然大笑起来,“好,这才是真正的汉子,我郭遵帮你!” 正文 第四十八章·王安石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9 8:05:27 本章字数:2391 “宫闱禁地,不可擅闯!” 一个卫士虎视眈眈的望着龙行虎步走来的二人,心下微微一颤,却还是很负责的举起手中的铁戟拦住了二人。 忽然间一个铜牌伸到了卫士的眼前,卫士顿时一个哆嗦,铁戟掷地,纳头便拜。只是等卫士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却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冬风轻轻地吹着,撒起地上、金顶上的雪花,飘扬下来,落在王安仁和郭遵的肩头。 “第七个了......”郭遵抬起头,目光变得分外沉重,“从我们开始盘查那时间应该当值的卫士开始,宫女太监甚至禁军,这已经是死的第七个了。” 王安仁看着雪地上那神态安详的太监,还记得这个宫门使叫魏茂才,是太后的人,可是转眼就这么死了。 王安仁蹲下身去,仔细观察着魏茂才的尸体,愈发觉得这个冬天的寒冷。魏茂才的死因他看不出,或许有过轻微的毒素,但是绝对不可能致命,最多只是令他腹痛而已,魏茂才死的表情跟之前的六个人一样,都十分的安详,没有半分负面情绪流露。 “看出是什么毒了么?”郭遵望着慢慢站起身的王安仁,轻声问道,其实他已问过六次,王安仁都没能回答。 王安仁看着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问道:“郭大哥,这宫里有没有什么精通验尸验毒的医官?” 郭遵沉默片刻,从嘴里吐出一个名字,“许希珍。” 只可惜当王安仁找到许希珍的时候,见到的也只是一具尸体,一具同样中毒的尸体,只是这次中的毒已经没有以前几人的轻了。 王安仁站起身来,表情木然,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出宫门外。 郭遵看着落魄潦倒的王安仁,想追上去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天色愈发的暗了。从宫变之前的那一夜算起,王安仁已经足足有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了,神经一直紧绷着,只有在稍稍迷茫,困意袭来的时候,才会猛灌几口烈酒。 王安仁现在就在灌着烈酒,还是相国寺背后的酒摊,那个脸上如同雕刻上的皱纹的老者看着这个最近常来的酒客,只是略略叹口气,仍旧做他的事情去了。 王安仁于是一个人孤零零在那里灌着烈酒,冬风吹开他的衣襟,吹打着他的胸膛,他的胸膛里似乎有一把火在烧,这件案子实在太诡异,但是其实王安仁自己也知道,这案子一点都不诡异!实在是简单至极的! 但是他不敢说,他只能坐在这里一杯杯灌着酒,他发现自己还是原来那个现代的怂货, 那个优柔寡断,胆小怕事,从来未曾有过自信的怂货。 “哥哥,你要放弃了么?”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却又以无比沧桑成熟的语调诉说着,这声音极近,似乎就在王安仁的耳旁。 一阵风吹来,似乎显得这条街上更加的森冷孤寂,如同冥界的不归路。 王安仁斜眼看着身旁忽然出现的少年,目如朗星,眉如利剑,彰显着这个人的赤子之心和狂傲不羁的性格。 这个少年竟是王安石! “别来烦我,连我自己都跟自己过不去了,真的比以前还怂了啊。”王安仁只看了一眼,略略有些心惊,可片刻之后就已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是王安石,更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他的潜意识。 因为长期的精神紧绷和休息不足,他的潜意识已形成了幻觉! “哥哥,你连这都放弃了,还活着也实在难以见人了,所以才躲在这里的吧?”王安石轻轻笑道,歪坐在长椅上,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王安仁,“哥哥,你本来可以做你该做的,你也只能这么做,不是么?” “我只知道,如果我去睡一觉,你就会马上消失了。”王安仁没有搭理那个看起来很真实,其实不过是神经虚弱的幻觉产物的东西。 王安石还是笑着,道:“哥哥,我比你还清楚你自己,你只是犹豫惯了,不去做而已,但是你清楚知道你想做什么,该做什么的。哥哥你曾经说过,人这辈子,虽说要留下什么在这世上证明你曾经来过。但是作为人,最重要的不是功名利禄,甚至不是证明自己,而是情!父母之情,兄弟之义,男女之情,这才是真正算得上是个人,如今你兄弟之义取舍在你,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该怎么做,你能怎么做么?!” 王安仁忽然重重一放酒樽,回头怒视王安石,王安石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你以为我不想么,这案子如此扑朔迷离,你让我怎么去查?” “真的么?哥哥,你难道真的没有怀疑是谁么?那个平静的不像话的人,那个武功卓绝的人,你都没有怀疑么?还是说你就是怕了而已!”王安石的目光依然很平静,但是语气却已经变得咄咄逼人。 王安仁怒极反笑,道:“好,你最了解我是么,我现在便趴在酒桌上睡一觉,看你还存不存在!” “为什么不回皇宫,不回郭府?”王安石忽然截口道,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王安仁却没有笑意,默默转过身去,刚想趴在桌子上,却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一个人默默的走近。 “看来我还要多呆一会了。”王安石轻轻笑着,大摇大摆的坐在了桌子上,对来人做了个鬼脸,王安仁冷着脸,视而不见。 “开封府尹推官,庞籍,受郭遵郭大人之邀,为王大人查案。”那个人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永远充满了无穷的力量,这个人说出的话,似乎也总能让人信服。 “庞籍?!”王安仁耸然动容! “就是那个日后官居太师的庞太师,门生遍布天下,算起来,狄青和司马光,都能算得上是他的门生呢。”王安石忽然出口道,脸上还是那样的微笑。 王安仁一怒,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庞籍见王安仁神色有异,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只是神情严肃,道:“我已经令人查过,死者都是自杀而死,至于为什么是自杀,死人终究是不会说出来的。” 庞籍又叹了口气,道:“我能帮你的,只能到这里了。” 王安仁也不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向庞籍示意,一口饮尽。庞籍一抱拳,便转身欲走。 “哥哥,他说的是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而不是他知道的仅限于这里啊。”王安石在王安仁背后笑着,目光飘过来,正好跟王安仁转过头的目光对上,一股心照不宣的感觉油然而生,“而且,为什么那些人自杀都那么安详,他身为开封府尹推官,为什么不去查一下那些人的身后事呢?” 王安仁看着潜意识幻觉的王安石,忽然一齐笑了。 正文 第四十九章·腰中酒凉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0 8:03:43 本章字数:3252 “庞大人请先留步。”王安仁面上忽然浮现出笑容,出口挽留道。 庞籍微微一滞,又慢慢转过身来,“王贤弟还有何事?” 王安仁笑道:“庞大人可否再给在下一个方便,告诉在下那些死者的籍贯所在呢?” 庞籍久久不语,为什么,这么一个简单地事情,却令庞籍如此为难? 王安石又在王安仁背后轻轻笑道,“你看,他也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怀疑的是什么,你自己还不敢确定么?” 王安仁只是直视着前方,轻声道:“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找不到的,不会有任何证据,只能更加印证你的猜测而已。”王安石也直视着庞籍,笑道。 王安仁嗓子里轻轻哼了声,却没有说什么。 “王贤弟……方才在同谁说话?”庞籍略略诧异的问向王安仁,王安仁一怔,挥手笑笑,道:“自言自语而已。” 庞籍也露出了一个略显牵强的微笑,道:“王贤弟,你该歇歇了,这些天你也累了,不必再查下去的,差下去,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的。” 王安仁还是笑着,只是透着醉意和血丝的眼神中无比坚定,“庞大人不告诉我,我自己也查得到。” 庞籍看着王安仁的那种目光,感到似乎有什么人的影子与原来那个王安仁重合了,一个睥睨坚定的气息出现在面前那个年轻人身上。 “天变不足畏,祖宗之法不足畏,人言不足畏,哥哥,这是你告诉我的啊。”王安石轻轻一笑,身形渐渐又隐没在王安仁的意识深处,“为了不让哥哥被当成疯子,我尽量保持透明,不发出声音。不过可惜,我终究只是哥哥的幻觉,只要哥哥不能真正放松下来,神经还这么紧绷,我也没办法让自己消失啊。” 那道透明的身影渐渐重叠在王安仁身上,也就是这一瞬间,王安仁笑了,笑着起身,“庞大人,既然如此,在下也没什么可说,就此告辞。” 庞籍忽然一叹,道:“好,我告诉你。” ······ 一天一夜,星辰屡换,王安仁还是没有休息,以至于背后那本来略有透明消失迹象的影子又渐渐清晰起来,变得跟真实的人极为相似,至少,王安仁看起来是。 “哥哥,那些人的家里果然都在那几天之内出过事情,而当他们死了之后,又都被摆平了,你说这些代表着什么呢?”王安石跟在王安仁背后,亦步亦趋的问着。 “证明他们是自杀,却也是不得不自杀,而且他们知道,他们的死会让他们的家人过得比以前更好,所以他们才会死的那么安详。”王安仁现在似乎已经习惯了王安石的存在,竟然也可以很流畅的交流。 王安石笑着,道:“那哥哥,许希珍是闻名于世的御医,他家又有什么人能威胁呢,还能威胁的这么明目张胆?” “许希珍不是自杀!”王安仁淡淡道,拿起腰间悬着的一壶烈酒,酒尚温,却也更灼热。 王安石沉默一下,忽又笑道:“没错,你看得出来,许希珍中的毒更烈,因为许希珍不想死,所以有人就要他一定死,因为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他中的毒,是牵机,当年太宗毒杀李煜的毒!” “也是大内迷藏的毒!” 王安仁再不说话,只是大步走进了毫州的城门。 “既然你知道许希珍是怎么死的,这样的推断还不够么,为什么还要来毫州?” 王安仁不停步,无视周围人的诧异的目光,继续开口说道:“你不就是我么,你应该知道的。” “不是为了许希珍的籍贯在毫州,而是因为……丁谓在毫州!” 丁谓府上已经冷清的想毫州的冬天,干冷凄清。虽然前几日刚刚来过以为真正的大太监,但是很明显,这个曾经的丁相公的地位根本未有半分提高,甚至,更见衰弱! 因为毫州已有传言,丁谓丁相公已经成了个疯子! 草色又枯黄,夕阳凄凄侧侧的照在油漆久已剥落的大门上。夕阳下,依稀还可以分辨出"丁府"两个字。 然而从前那个丁相公一直钟爱的梅花呢?难不成梅花也如人一般势力,随着这大门上油漆的剥落而慢慢入土了? 王安仁仁立在晚冬凄恻的夕阳下,看着这满眼的荒凉,看着这零落的丁府,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王安仁轻轻一推,残败的大门就"呀"的一声开了,那声音就像是人们的叹息。 院子里的落叶很厚,厚得连秋风都吹不起。 一阵阵低沉的诵经声,随着秋风,穿过了这荒凉的院落。 丁府里别样的黑暗,看不见灯火,也看不见诵经的人,久久久久,才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仆一步步慢慢走来,手里,还举着一盏昏黄的灯。 王安石在王安仁背后皱眉,“哥哥,丁府里很是诡异啊。” 王安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老仆,老仆的目光如同一个死人一般,看了眼王安仁,一字字道:“这位公子是来看我家大人的吧,这边请。”这老仆的声音嘶哑,像是夜枭的鸣叫。 王安仁看着老仆又慢慢的走回去,没有立刻跟上,拾起一片灰黄的枯叶,痴痴的看着,痴痴的想着,直到那老仆快要消失在庭院深处之时,才提步跟上。 那个诵经的人就在庭院正中央的大殿里,那个人于瘪得像是落叶一样,苍老枯黄的脸上,刻满了寂寞悲痛的痕迹,人类所有的欢乐,全已距离他太远,也太久了。 可是他的眼睛里,却还是带着一丝希冀之色,仿佛希望这难得出现的访客,能在他信奉的神佛前略表一点心意。能让他回想起旧日的辉煌,只是他到底有什么辉煌,他自己似乎都已经记不清了。 老仆将王安仁领到大殿里,看了他一生跟随的人一眼,嘶声道:“在以前,我家老爷在哪里,拜访的人都是络绎不绝,可是如今,你也看到了,而且自从上次那位宫里的大人来过之后,老叶就像中了邪一样,只知道求神拜佛,甚至,偶尔还会发疯,说些疯言疯语,神智已经完全不清晰了。” 老仆的声音充满了唏嘘,王安仁却完全没有受老仆的影响,只是凝望着丁谓,沉声问道:“丁大人,后辈王安仁前来拜访。” 丁谓那张苍老枯败的脸庞不断抽动着,嘴唇蠕蠕而动,不断传出晦涩的经文,只是完全无视着王安仁的存在。 “这位公子,我家老爷一直都是这样子,你……公子,你要做什么?!” 在老仆说话的时候,王安仁听到背后的那个少年说,丁谓不可能真疯!王安仁也同时确信着,所以王安仁倏然而动,佛灯摇曳,灯芯下的铜钉被王安仁一把拔下,王安仁回首,目光凌厉,铜钉急刺丁谓的眉心! 丁谓豁然抬头,铜钉在丁谓眉心三寸之前停下。 “丁大人混迹官场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没有用的人一贯是活不长的。”王安仁沉声道,语气有如严冬寒霜。王安石在他背后笑笑,道:“哥哥,这老家伙肯定更知道,官场上,你知道的太多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啊。” 王安仁不语,只是望着丁谓,丁谓那苍老的脸上却忽然笑了笑,道:“你是谁?” “大宋临川王安仁。” “原来……是你。”丁谓的目光似乎忽然迷茫了,那苍老的身形骤然如脱兔般跃起,飞奔到内院,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两千年前就是你,两千年后还是你,哈哈哈哈……” 王安仁看到丁谓疯狂的跑了,那老仆大惊失色的追上去,一声冷笑,“介甫,你怎么看?” “此中必有蹊跷啊。”王安石翘着二郎腿坐在佛前的神台上,神色悠然,“哥哥,你如果把自己当成局内人,当成一个官场里的人,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办法的,丁谓,实在已经太是老狐狸了。” 王安仁闻言,回过头去看了王安石一眼,忽然笑了,“介甫真乃神人也。” “哈哈,别忘了,我也是你,只是你自己潜意识里想这么做而已,你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个朝代里的什么名相官员,也没有当成什么力挽狂澜的将军,你只当自己是一个名侠,既然是江湖中人,就用江湖中人的方式去做!”王安石拍拍手,跳下神坛,当先走向丁谓奔入的内院之中。 王安仁也忽的一笑,大步走入内院,看着如疯如癫的丁谓不断的砸着东西,忽然上前一把拉住丁谓,飞刀刀锋微露,寒芒一闪,血光四溅,丁谓的四指忽然掉落,一时间,整个丁府寂静无比。 “我只是个江湖人,丁大人,我不是翰林医正,只是一个江湖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王安仁还在笑着,松开了抓住丁谓的手,让慌忙,却不敢说话的老仆给丁谓包扎上了。 “在下腰间酒凉,可是很需要一些热血升温的啊。”王安仁的目光逼视着丁谓那看似颓唐的眼,一字字道:“丁大人,在下死都不信就凭阎文应,也能给你下毒成功!” 正文 第五十章·弥勒,弥勒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1 8:03:36 本章字数:2130 有那么一瞬间,丁谓的目光变了,原来那个阴险诡诈,无所不用其极的丁谓回来了,那阴狠却又贪生的目光死死盯着王安仁,却又转瞬而逝。 “你既然一定要知道些什么,那你就不要后悔。”丁谓似乎已根本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声音沙哑,却似乎还带着几分快意的笑声,那张苍老的面庞看起来更加可怖。 王安仁没有说什么,越过发怔的老仆,跟着丁谓径直走进了内房。 丁谓摇摇晃晃的跌坐在木椅上,用力喘息着,片刻之后,才又对王安仁笑道:“说罢,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王安仁看着丁谓,面无表情,道:“阎文应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丁谓看着王安仁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事前准备好的托词忽然间说不出来了,他本可以推脱到皇帝身上,只是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少年对皇帝似乎,并不怎么在乎! “为了天书,第四次天书。”丁谓既然不能隐瞒,干脆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王安仁一怔,他似乎隐约听说过,但是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真宗朝第四次出现天书,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书现于毫州,当时,毫州是寇准的治下。”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想起,王安石跟在王安仁背后,对他哥哥笑了笑。 王安仁本也想一笑,这感觉的确也不错,只是他马上又笑不出了,因为寇准那样的人,怎么会凭空捏造出一个“天书”的假象,而以真宗的身份,如果真的没有一点离奇的地方,又怎么会沉浸神仙之道十数年! “寇准的天书?” “没错,而且这部天书,在当时已被人破解过。”丁谓依旧带着笑意,一种仇恨的,报复的笑意,似乎,正准备将一个潘多拉魔盒打开,让魔鬼降世。 “王钦若亲手破解了它!那部天书不是姜子牙的,而是申公豹的!那里的预言也跟姜子牙的全然不同,他说,大宋根本不是八百年,大宋只有三百江山,而且也不会有王安仁你,有的,只有那个拗相公王安石!”丁谓狞笑着,“这些,还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申公豹与姜子牙同样做着一项研究,用任何辞藻都无法形容那成就的壮丽,然而也可以用一个词就可以,那个词,就是长生!” 王安仁神色一动,只是心中,却还是未曾信然。 “我知道你不信,其实本来我也不信的,可是后来,真宗病重,没有一个人可以治得了,王钦若按申公豹之方,真宗不仅忽然痊愈,而且一夜发狂,临幸了李顺容,这才有了当今圣上!而且我亲眼所见,先帝那一夜,力大无穷,一拳击在铜柱上几乎将铜柱击到,后半夜甚至狂笑着,狂笑着似乎掌握了火光的力量,根本不怕火,火也伤害不了他,他就那么点燃了一场大火,烧光了他在位时留下的一切!火光长烟里,只看见他站在所有火场之前,肆无忌惮的狂笑着。” 丁谓忽然目光也变得疯狂起来,像是一个死人一样盯着王安仁,“你信不信?赵元俨也见到了,寇准也见到了,王钦若更见到了!其实那个方子在先帝服用之前,早已被赵元俨和王钦若尝过,但是我知道,那两个人必然没有!” “从那个时候,寇准就跟疯了一样跟一切人作对,弹劾着一切做错事的人,刚从毫州回来不久的他,又被贬到了不知何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心中有愧!” “哼!胡言乱语!”王安仁忽然一声冷喝,打断了丁谓的话,“申公豹区区一个神棍,何德何能,就算流传下来的,也不过是惑人神智,如若不然,真宗也不会什么都没留下。” “你才错了!”丁谓忽然站了起来,本就不高的身量因为佝偻更显颓唐,然而却像是站在了很高很高的地方,“当年姜子牙创黄衣弥勒教,申公豹创白衣弥勒教,而后周公旦所沿承的,正是申公豹的白衣弥勒所立之规矩。只是白衣弥勒极端狂热,黄衣弥勒柔和坚定,是以无法并存,直到东汉太平道起义,黄天当立,便是黄衣教徒,太平道、五斗米道、天师道,黄衣弥勒一直统领数百年,直到大隋无道,白衣弥勒复兴,然而手段激烈,不为世俗所喜,李渊利用了这股力量,却又狠狠的斩断了他们的后路,以至于弥勒教自大唐至今,一度凋零不振,这些,你又如何得知?!” 王安仁神色还是木然,似乎对这些事情都已不太关心,只是默然问道:“这些,赵祯知道么?” 丁谓微微一滞,看起来,似乎根本也无需阎文应下毒,他本身就已经老得足够衰弱,包括他的脑力和神经。 “赵祯?你说的是,赵益吧,我还记得,那个女人对他说,‘益儿,你要忍,只有忍,才能干出大事’。但是,但是,哈哈哈哈哈……”丁谓又忽然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笑得泪花四溅。 王安仁看着丁谓,依然冷着一张脸,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慢慢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哥哥,你确定了?” “如果这我还不确定,我就不用被你叫做哥哥了。” “可是你确定了又怎样?狄青是白衣弥勒佛子,那郭皇后手中掌握的应该便是黄衣弥勒,至少也跟郭皇后有关,你怎么跟他们对?” “狄青是我兄弟,我只要他中立即可。” “你确定?” 王安仁走出丁府,霍然驻足,回头看着一脸迷惑的王安石,一字字道:“我确定,狄青是我兄弟!” 王安石笑了,很孩子气的笑了,“看起来哥哥还是在骗自己,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那好,哥哥,希望你到时候能撑的下来。” “这……不需要你管。”王安仁望着天空,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道:“腰间酒冷,弥勒纷争,吾该缓缓归矣。” 话音未落,王安仁的身躯忽然重重倒在了地上,在这一刻,那个以王安石为形体的幻觉,也忽然消失了…… 正文 第五十一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1 8:03:36 本章字数:2381 大内禁中,御书房外,梅花嫣红,殷红如血。 赵祯正在御书房内品茶赏梅看奏折,忽然一个脚步声踏雪而来。 赵祯抬头,对着那人微微一笑,道:“王安仁,许久不见了,对朱观一事查的到底如何?” 王安仁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赵祯的书房,路过门口的那一刹那,王安仁清晰的感觉到了四股强烈的杀气一闪而逝,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王安仁嘴角勾出丝冷笑,反问赵祯,道:“那圣上是想下官查出来,还是不想下官查出来?这御书房内总之无人,圣上直言便可,无也不是迂腐之人,武英、王珪、桑泽都有选择决定,我有什么道理跟他们不一样呢?” 赵祯忽然停下了举起白瓷的手,轻轻一挥,三三两两的太监宫女顿时退下,御书房为之一肃。赵祯又是一笑,笑的很和善,道:“王安仁,你帮朕取得皇位,朕无以为报,你可自选大宋任何一块土地,任何一个地方,朕准你世袭罔替,黄金万两,只是,不可入京为官。王安仁,你看如何?” 王安仁没有直视赵祯的目光,而是微微垂下了头,笑道:“果然,圣上,还是不想我说出什么,查出什么的。” “王安仁,朕知道你是聪明人,但是朕的苦衷,你难道不知道?”赵祯的目光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御书房里的气氛,也忽然变得如同杀气沉凝的疆场夜。 “果然么……”王安仁抬起头来,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少年身影又从王安仁身后显现出来,王安仁没有去看那个少年,只是忽然笑的很狂傲,很不羁,但是,又是那么的苍凉。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圣上果然好苦衷!”王安仁大笑着,忽然一声大喝响彻御书房,一时间御书房杀气再次弥漫,四道身影从御书房四角窜出,赫然有那个叫做张玉的人在,其余三人面色肃穆,杀气凛然,很明显也不是易于之辈。 只是没有人听得到,王安石口中发出的,那声稚嫩的沧桑的冷笑。 王安仁同样冷笑,扫视四周,一股强绝的杀机陡然迸发,断喝声中众人尽皆失色,“怎么,赵祯,我说的有错么?!” 刀锋映着日光雪光,照在四个人的眼眸之中,此时就是以张玉之勇,竟也丝毫不敢妄动,几日之间,这些人都已知道,王安仁不是一般的刺客或是士族,而是一个江湖人!那把飞刀,更是例不虚发! 赵祯的目光没有移开,还是一如既往的孤寂灼热,只是此时也已经带了份天子的威严,沉声道:“王安仁,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否则就算你救过朕,朕也绝不会容你!” 王安仁忽然又狂笑起来,落在王安石眼里,觉得跟丁谓的狂笑,实在有那么分相似。 笑声陡止,“赵祯,一枪三剑箭何等神秘,不是皇家谁能拿得出手,更何谈改装制造,那牵机的毒药又是何等的秘密,只有历代天子赐人一死只是才能用得到,若是旁人,又从何得来这两种东西!”王安仁看着赵祯,窗外的梅花忽然开始飘落,雪花忽然溅起。 “能保证死者家世的,只有你;能让武英那群汉子不查下去的,只有你;能有这种心思在那个时间派人杀我的,也只有你!”王安仁目光如剑,淬厉的剑尖直指赵祯。 赵祯一声苦笑,道:“王安仁,朕若想杀你,一声令下,你自然会死无全尸,又何必做这些事情。” 王安仁同样冷笑着,道:“圣上刚刚亲政,如何能把这些令人寒心的事情做出来呢?为了我这一个小小医官,竟然不惜暴漏一枪三剑箭,在下真是荣幸之至啊。” 赵祯的神色愈发不善了,然而王安仁却似乎视若无睹,依然冷笑着,道:“丁谓曾经对我说过,那个女人叫你益儿,教你去忍。你真的做到了,忍了这么久,但是你发现不对,你不敢真的对太后动手,因为你缺少一个理由!” “够了!”赵祯一声厉喝,那四人应声而动,倏忽便要动手,杀气四溢又猛然收缩的一丝不漏,梅花也似乎被杀气吹散飘零,只是下一刻,王安仁的右手猛然抬起,半截刀锋闪亮在半空,一时间,没有人敢再动一步! 赵祯拍案而起,怒喝道:“王安仁,你想反么?!” “君逼臣死臣,不得不反。”王安仁冷着脸,漠然道,“不过臣只是微弱反抗,并非有造反之意,而臣的反抗,来自祖宗家法,来自天道人伦!为了一个理由,你赵祯弑母之罪罪不容诛!” 梅花坠地,御书房内却无异于炸响九霄惊雷! 赵祯的目光如针,紧紧盯着王安仁,一刻不松,王安仁的目光犹如他手中的那柄飞刀,藏而不发,一漏机锋尽显。 “你费尽心机,让八王爷、升国公主,甚至我、狄青、郭遵、张岊,你调动了一切可以用的力量,设计,引火,甚至去丁谓那里想找所谓的神仙法术,更是丧心病狂杀了自己的生母!为了皇位,你要杀我,杀了朱观,要杀张岊,几乎杀了赵堇,你果真为了皇位,可以不顾一切!” 赵祯盯着王安仁,忽然笑了,笑的很阴森,道:“王安仁,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的话了么?我说过,我不需要你开疆扩土,我不需要霍去病,不需要李靖,我更不需要你做什么变法富民,我只知道,我要我的皇位!” 赵祯神色狰狞,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喊着,“王安仁,我知道,你跟我是一类人,我们是一样的,你知道我的坚持,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放手的!” 御书房内久久无语,就连那些弥漫的杀气,都似乎渐渐消失了。 “你错了。”王安仁忽然抬起头,看着赵祯一字字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握着八王爷的手说,你一定要帮我。那个时候,你不是什么九五之尊,也不是一个真命天子,只是一个需要人帮的人!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否,便不会成为今天的模样……” 王安仁忽然一声叹息,只是这一声叹息似乎极重极重,重的连那个举刀的右手都无力的垂下了,王安仁的脸上又显出的笑容,回头对着那目瞪口呆的王安石笑了。 “喂,哥哥,你搞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文艺啊,这时候你应该是个大宋狂侠,一怒踏天,血溅三步啊,什么人能挡得了你?” 王安仁落寞的笑着,背对着四个高手,轻轻推开房门,“你错了,我不是大宋狂侠,我终究不是那个现代少年,我是大宋临川王安仁,是临川王家的人,是士。我不能在这里杀人,我不是江湖豪侠,我至多,是大宋狂士…………” 正文 很想吐槽,又不知道在哪里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2 8:03:56 本章字数:1034 不想自己对那些很熟的人,亲手将那些年少可以轻狂的日子慢慢掩埋。 那个叫做叛逆的时期,名叫青春。 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她很吸引你,男的,相貌英俊,丰神俊朗,谈吐不凡,性格幽默,甚至前途似锦宝马香车。女者,便是温柔大方,活泼开朗,清新亮丽,甚至是家财万贯不愁吃喝。 然而真正等相处的久了,是否就是会发现,那些原本的吸引人的地方,都会变成渐渐习惯的茶米点滴,而一些缺点暴漏出来,都会成为莫名的矛盾。 真正值得你喜欢的,你应该陪得,并非一开始多吸引你,而是一种亲切,一种你可以把他/她当成父母,大哭一场,可以依赖的感觉,也是一种让你心疼,想当做小孩揽在怀中的感觉,一种朋友兄弟间,懂你,让你放手去做,而且又会默默帮你准备好后路的人。 这样的人,谓之心安,谓之,良配。无论相貌身材,甚至出身年岁,人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希望,谁都能遇得到吧。 曾经以为当一个人是兄弟朋友,首要的,是他有没有才能,有没有一些足矣跟自己相匹配的东西地方。无论是学识交际,还是闯荡才华,都是必须要有的,至少有其一吧。 然而后来才发现了,首要的,是重情义,其实这个早就知道,这是朋友的基本要求,而兄弟,最重要的是懂,懂了之后,是一致的行动。所以说,那个能称之为兄弟的人,往往,是另一个自己。 在某一刻,会愿意跟你一起疯狂,一起什么也不顾,就凭着青春两个字,点燃整个世界。 曾经以为家是一个浪子的归属地,那时候,带着满身荣耀亦或是伤痕,才会会到的地方。 只是那些一心想在外面奔走,让整个世界认可你的浪子们,真正认可你的人,早就在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等着你了。 或许他们不懂你,或许他们不支持你,或许他们很想让你按他们的想法走,你不同意,他们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有些微微的不喜,于是,浪子们便宁愿去倔强的出去。 那其实不是倔强,而是叛逆。 当你仰望星空,觉得没有存在感的时候,其实你在家人的心中,一直都有,没有人比你更有存在感,因为你还有家,无论他们怎么劝你,都只是因为在乎,虽说你也知道,但是你实在也该停止抱怨,就那么静静听着不好么。 纵然,你或许已经有了主见,但是,那些让你有存在感的人,不要轻易忽略他们的话语吧。 其实,你真正能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去呆在家里,也已经不多了。 该是你的责任,你要去承担,无论是什么身份,亲子,兄弟,夫妻…… 一个正在努力去学的孩子,默默吐槽路过……………………………………………… 正文 第五十二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2 8:03:56 本章字数:2431 北清辉桥,乱雨纷飞,北清辉桥下有一座小寺庙,蒙蒙冬雨中更是人迹罕至。 王安仁撑着伞,慢慢走道天清寺门口,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庞,只是目光中,带着深沉的落拓。 在这个天气里,天清寺中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对着枯败的佛像,深深拜着。大雨冲刷着这年久失修的佛像,越来越多的铜漆剥落了下来。 “为什么拜佛,佛在何处?”王安仁踏雨而来,脚步不停,水花溅起,声音啪啪不止。 水花落下,脚步声止,那个人的回答也已经传来,“佛在心头。” “佛是何物?”王安仁的目光没有看那个人,目光涣散着,不知道看着哪一颗水滴。 “我心中有佛,佛在心头,我心中无佛,佛在西天。”那个人声音略显落寞,道:“寻佛之路,无非舍波寻水,去伪存真。” 王安仁忽然笑了笑,无声,“何谓伪?何谓真?生灭无常,诸法非法,一切如梦幻泡影,你又如何判定?” 那个人默然无语,半晌,雨声哗哗,王安仁也不说话,只是等着。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个人长长叹了口气,雨水顺着他刚毅的面庞,从下颔上滴落,那人回过头来,那张面庞王安仁异常的熟悉,那人正是郭遵! “果然是你,有什么意义,何必?”王安仁声音平静,似乎早已猜到,也对,整个京城中,除了大宋第一高手郭遵,谁能将一枪三剑箭独自操作,有是谁能带着禁军围杀张岊,将张岊重伤? 郭遵沉默片刻,又慢慢说着,“我负皇命,不得不动手。” “只是这个?”王安仁还在笑,只是笑的很凄凉,笑道:“没有因为你心中的佛么?你和狄青心中的佛?” 郭遵无语,只听得见雨声淅淅沥沥,越来越大。 “郭遵,你说佛是什么?”王安仁打着伞的手还是很稳定,雨水打在上面,伞翅不断震颤着。 郭遵低着的头慢慢抬起,道:“佛?可解世间苦厄,度世间众生。” “那你说佛可有情?”王安仁轻声问道。 郭遵一怔。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所以佛应无情,然而无情又怎能有悲悯之心以度世人,只是佛若有情,谁又能去度佛?”王安仁看着郭遵,轻轻一笑,笑的苦涩苍凉。 “佛也有情,何况人。”王安仁也忽然全身放松了起来,只有目光,开始慢慢变得沉凝,“郭大哥,我不想动手,你是我来到这里认识的最初的人之一,只是,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叫你郭大哥了。” 郭遵轻叹一声,伴随着雨声、话音落声,郭遵的手重重落下,“王安仁,你不该来的!” 一瞬间,层层叠叠,无数的禁军甲士包围了天清寺,无数的弓箭手弩手准备就绪,寺门外还有手持三尖两刃刀那种改自大唐陌刀的凶器军士,一切一切,都只为了他王安仁! 王安仁仍旧举着伞,雨水击打在伞上,声音很乱,珠碎玉盘,王安仁长发斜飞,轩扬的眉宇间雨珠将落,眉毛下的那双眸子却是镇静平静的如同死水,不,那是有温度的,带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灼热和那不知何处来的如雪的冰冷,完美的混合在一种目光之中! “郭遵,我与你单独一战,你答不答应?”王安仁忽然一声厉喝,在大雨磅礴的天气中似乎来自遥远遥远的苍穹天外。 弓满弦,弩上机,绞索已然拉动! 郭遵凝视着王安仁,忽然想起来当时初见时眼前这个少年拉起那个女孩就跑的场景,忽然想起当时他跟狄青说着些废话的场景,忽然想起他半夜没好意思敲门,跳墙进来时踩烂的瓷盆…… “狄青,若是你,你怎么办?”郭遵在心中暗暗苦笑。 狄青也想起了那个从楼上大喊着他上楼吃饭的少年,那个吃晚饭没钱付账的穷汉,那个跟他一起犯病,一起从皇宫大内的屋顶上高谈阔论的兄弟,那些个欢歌笑语,很不知愁苦的日子…… 他们都不再是那个当年的屌丝,但是他们只是从很怂的怂,变成用一种很装逼的方式怂了而已。 王安仁还在等着,大雨越来越大,似乎足以冲刷掉杀死王安仁之后溅出的血迹。 一支弓箭手撑不住大雨的蹂躏,忽然松手,一支利箭离弦而出! 吱呀一声,佛像旁的一个客房的木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窜了出来,一把捞住了那支箭。 “临阵抗命者,斩!”利箭被那人手腕一抖,又闪电般飞回,刹那间射入了那弓手的咽喉! 王安仁还是静静站在那里,身子笔直,挺的像一把长枪,又像是在风雨之中接受最后一道淬炼的绝世之剑!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映入王安仁眼帘的,赫然是一个更加熟悉的脸庞,狄青! “果然跟你有关,郭遵若不是因为你,又怎会这么犹豫?”王安仁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只是片刻后又抬起头,厉声道:“狄青,你同不同意,我要跟郭遵一战!”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不过,我要从旁掠阵,我帮的便是郭遵!”狄青的雷厉风行,已然有了日后百胜将军的气势。 王安仁只是笑笑,道,“那好,不要留手,否则,你们真的会死。” 伞,慢慢跌落了下来,无数的雨点打在王安仁的身上,一袭长衫骤然被风吹得疯狂起来,长发散乱,雨水不断从他颔下滴落着,下一刻,王安仁却已然从伞柄中拔出了一柄刀! 王安仁离郭遵的距离本就不近然而一刀拔出,刀光水珠似乎刹那间就缩短了二人间的距离,刀光吞吐不定,王安仁这一刀没有像傅红雪那般一刀致命,而是藏而不发,郭遵绝对猜不到这一刀要斩向何处! 但是郭遵有办法不让王安仁出刀,郭遵身形快速移动,不断挥刀击出,他知道王安仁不是虚言,他不能留手,留手,就是死! 在一道道刀光水迹中,郭遵封死了王安仁的所有出刀方位,更是甚至伤到了王安仁的衣服,终于郭遵一刀挥出,雪花溅出,一撇鲜血横飞空中,瞬间混入了雨中。 郭遵心中忽然一喜,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王安仁霍然出刀! 刀光匹练闪电,顿时划破了所有天气,雨水纷纷为其退步,一刀只取郭遵咽喉! 郭遵横刀,军中百炼钢刀应声而折! 狄青在一旁看着,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王安仁苍白的手握着苍冷的刀,刀尖指在郭遵的咽喉。 “一切,都晚了,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文 第五十三章·何妨霓裳羽衣舞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3 8:03:43 本章字数:3488 “郭遵心中有愧,未出全力,王安仁,你跟我打。”狄青目光冷凝如雨,雨落成冰,制式的毡帽帽檐上,不断滴落一颗颗水珠。 王安仁抬起头来,目光如刀般冰冷,也如刀般灼热,“好,好!” 王安仁一个好字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狂风般卷起,长刀一展,雨幕中似乎被折射成了一道冷蓝色的刀光,直取狄青的胸膛! 狄青不动,目光还是那么凝重,不仅是因为心情,更是因为王安仁的刀路,他根本看不清,然而刹那间刀光已然逼近,狄青不得不出刀,刀光一闪,八方风雨,在狂雨之中更显声势! “铛”的一声,狄青身形向后飘飞,王安仁的一刀还是被狄青挡住,只是狄青的刀幕毕竟力道分散,竟被王安仁一刀劈退! “这是什么刀法?” “覆水已难收,万念成空,跋扈谁狂,此刀法,落魄失魂!”王安仁凝视着刀锋,“第一刀魂兮何去,第二刀魂归涅槃!” 王安仁倏然而动,身形急冲,速度之快连轨迹都摸不清楚,只见到无数水花轰然溅在王安仁身上,长刀挥出,斩破雨幕,斩破狂风,斩破眼前这个叫狄青的人跟自己的点滴,甚至斩破了自己,失魂,也便是涅槃! 狄青瞳孔一缩,目光不再沉凝,冷静去对抗狂扬本就没有半分胜算,你狂,我便只有更狂,狄青出刀,如同霸王逐鹿! “弥勒逐鹿,天下刀折!” 两道雄浑的力道撞在一起,两道灼热的目光撞在一起,依稀间,有过曾经一幕幕的记忆被回放着,然而刀锋之间火花四溅,又擦亮了两人目中不改的杀气。 “逐鹿天下,血染红尘!” 狄青首先挥刀,狂戾的杀气随着无与伦比的力道,精确无比的运送到刀锋,寒锋饮血,直取王安仁的咽喉! “魂兮归来,而覆水已难收!”王安仁忽然一声悲怆长笑,刀锋急转,狠狠磕在狄青的刀锋之上,二人同时被巨力震荡,向后飘飞出去,王安仁之前被郭遵斩开的伤口上,溢出了更多的鲜血。 “血战山河,逐鹿干戈!” 狄青微微一顿,又猛然冲上前去,身子比利箭更急,手中长刀比狂风迅雷更令人心惊。 王安仁不惊,只是王安仁一抬手,却发现长刀已断! “刀断情终,魂飞魄散!” 断刀行,独臂舞,王安仁宁立不动,任雨花狂风和那迅雷般的杀气扑面而来,只是平胸举着短刀,在千钧一发之刻,骤然挥出! 轰然一声巨响,金铁之声刺人耳膜,下一刻,人影乍合即分,只剩下王安仁腹部丹田,还剩下一柄残刃。 狄青手中的刀虽也只剩下一半,然而断裂的另一半,却刺入了王安仁的丹田! 王安仁嘴角渗着鲜血,忽然弃刀,右手一翻,却是一柄飞刀扣在手中。 三寸七分,例不虚发! 狄青急促的呼吸着,调整他流失的体力,脸色苍白,也受了不轻的内伤,此时忽然开口,“王安仁,你丹田被破,武功尽失,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现在你走出天清寺,圣上还可以给你万贯家财,再多一刻,你怕是会死无全尸!” 雨声哗哗,王安仁的血渗出的越来越多,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随着鲜血不断的流失,只是,他扣着飞刀的手依然那么稳定。 “哈……”王安仁嘴中忽然发出了一个奇怪的音节,对着天空一声长叹,“赵祯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只是我看起来什么都比他强,却还对他没有恭敬之心,他不是怕我抢他的皇位,他只是嫉妒。” 王安仁转头看着跌坐在雨水中一直低头不语的郭遵,忽然笑笑,“郭遵,我不怪你,我原谅你了,我相信,武英王珪他们,一定也会原谅你的。” 王安仁又转头看向了狄青,笑道:“狄青,你也要小心,当你真正成为名动天下的盖世英雄,赵祯也一样会嫉妒你,你终究有一天会跟我今天一样,那个时候,我还有你,你能有谁?” 王安仁说完,手中的飞刀倏然收回,右手握着断刃狠狠一拔,鲜血再次飞溅空中,断刃,慢慢从空中落下。 哐啷一声,溅起水滴无数,王安仁拖着不稳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寺门。 “等一下。”狄青的声音还是冷如冰雨,忽然又将王安仁叫住。 王安仁应声停下,却没有回头。 “终究我要给圣上一个交代,王大人,请。”狄青一招手,竟忽然从寺门外走进一个医官,颤抖着走进王安仁,王安仁一笑,笑的很苦涩,却仍是伸出手腕。 片刻后,那王大人点点头,又想悄然退去。 “王大人,既然圣上已在庙门外摆上无数金银珠宝,想必也是不想杀他,你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流血不止?”郭遵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站起,声音嘶哑,却仍能令王大人听见。 王安仁又笑了,抬头望着天空,眼角留下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不必了,这种天气,包扎了没用。”王安仁轻轻推开王大人,一步一晃,看起来随时到有可能倒下一般,慢慢的走出了天清寺。 大雨之中,狄青的目光忽然变了,变得无比的复杂唏嘘,更多的,却是一种关切,大雨之中,反正不会有人知道你眼角下的,是泪是水…… 上清宫背面也有一间寺庙,叫做景德寺,景德寺前面,又一处叫做桃花洞的地方,那处醉竹歌楼,本来也是在这桃花洞的,只是后来因为那位叫云之君的女子坚决卖艺不卖身,最多只卖笑却还抢走了整个桃花洞的生意,以至于被赶出了桃花洞。 桃花洞,尽皆妓馆。 而此时几乎所有妓馆竟然同时歇业了,而一座敢在这桃花洞名为桃花阁的妓馆,忽然所有人都云集在此。 不仅是那些香车宝马,吟诗作赋的公子们,竟然就连那些以往绝对不迈出门半步的别馆妓女们,也都来到了此间。 因为此间来了一个大人物,刘太后的侄子刘从德,带着那纨绔公子马中立撒下了无数金银,将整个桃花洞包了下来,宴请京城大小官员,虽说来的不多,但也有几十之数。不仅如此,这二人竟然还将醉竹楼里的那位神女一样的女子云之君请了过来。 夜色降临,外面的大宴还未撤掉,后园的筵席又开了。宾客却只剩下四十余人。点着数十盏大红宫灯,桃花阁里一片光明。 一时间,桃花洞桃花阁内笙歌艳舞,彩带飘飞,歌女们唱着些靡靡之音,舞姬们,跳的更是很有大唐遗风的甚为开放的胡旋舞。 舞姬们十分妖娆,只在身上披了件若隐若现的轻纱,隐私、处嵌了几块小小的皮子,挂着银链,旋舞起来肤光致致,令人目眩神移。舞到最后,纤软如绵的腰上全是细细的汗珠,乳臀款款扭动,竟有投怀送抱的妖冶味道。 舞姬们的舞姿越发**起来,柔若无骨地贴在几个贵客身边。下面宾客渐渐男女杂坐,醉眼朦胧,几个好色的年轻官员凑在舞姬身边捏她珠圆玉润的双足,刘从德和马中立偷眼看去,笑意越发地浓了。 而在一方帘幕之后,两个女子对作着,一人轻轻叹了口气,道:“云歌,霓裳动的功夫你学会了么?” 另一个女子低叹一声,“你知道的,我就算会了,但是体质毕竟不好,又能发挥得了几成?你若不想让这些功夫随着你入土,就安分做好你的皇后,为什么要打皇上一巴掌呢?” “我……” “我知道,你当时是收的住的。” 蒙面巾的女子无言,那女子正是郭皇后,而对坐的,便是外间盛传的云之君,慕云歌。 “你就是受不得一点气,太过要强,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性子会害了你么?”云之君轻轻一叹,“做人不退半步,你终究会死在这上面的!” 郭皇后半晌不语,终究叹道:“我知道,我甚至知道赵祯他要废我,可是,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心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光明正大的耳鬓厮磨?!我做不到,或许,本就注定我不能在他身边吧……” 云之君还想说什么,一声铮响响彻桃花阁,顿时间,外面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请今夜、汴京、大宋、天下最好的舞女云之君,舞一曲霓裳舞可好?” 云之君看着郭皇后,默然片刻,道:“我去了,别人弹得琴我虽听不惯,只是你今日也没什么心思,你还是早早回宫吧。” 云之君拨开帘幕,轻轻走了出去。 郭皇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叹,“我注定了我的悲哀,你又何尝不是,慕容家的宿命,你逃得了么?” “让这些歌女舞女都下去,他们不配和我并舞。”云之君静静走出来,说的话语如同不食人间烟火般淡然,却别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众人面面相觑,刘从德忽然哈哈一笑,挥手令歌女舞女下去了。 云之君微微静了片刻,从怀里抽出银梳,侧过头,在席边竖起了自己瀑布一般的长发。 琴弦响动,云之君长袖飘起,一股绝美的风采顿时展现出来,那是一种只应天上仙子般的美丽,霓裳羽衣翩翩起舞,温柔如水却又带着女子特有的妩媚,彩带飘飞着,却又从不离体,无论多么好色的人,都无法与赤裸裸的肉、欲联系起来,只觉得这是种绝美的舞姿。 然而只有云之君知道,那奏琴之人的曲调虽未改变,然而节奏却比普通的霓裳羽衣舞更强、更快,以至于本就身子有些虚弱的她,呼吸越发急促,舞姿也已渐渐控制不住了!一条束衣的彩带,已然飘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鼓掌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个白袍胜雪却又染上点点血斑的年轻人笑着走进桃花阁。 正文 第五十四章·寒锋十步杀一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4 8:06:12 本章字数:3440 那人轻轻笑着,俊秀的面庞上分外苍白,只是那鼓掌的节奏是如此有力,竟将原来急促的琴声带回了稳定的调子。 云之君看到这个人忽然一怔,这人她见过,那天躺在她竹楼上,叫做王安仁的复杂青年! 而王安仁的掌声极为沉稳,宾客们都无意跟着鼓掌,只是不由得转头看去。只见那一个白衣青年缓步走向了内堂中央,他含笑击掌,每一步都从容地踩在琴师的琴声节间,神采曼妙。 而云之君看着王安仁,忽然一惊,王安仁的笑意倏忽绽放盛开,似乎只为这一个女子,而后他宽袍广袖洒洒展开,整个人变成了云中的飞鹤,在彩带飘飞中中配合着云之君洋洋起舞。 王安仁的动作看上去并无雄沛的力道,可他的舞蹈却如大海深不可测,又如高山般只能令人仰止。王安仁穿梭在云之君的彩带之中却不妨碍分毫,并且他飘飘的长袖拂起,仿佛带起大山转动。云之君的动作渐渐和他合拍,不再维持略显急促的节奏,却更显汪洋肆意,云之君轻盈飞动,贴着他旋转,仿佛大山上盘旋的红色飞燕,又像是山巅上的层云。 王安仁忽然放声高歌,歌声如狂笑,如悲怆长嘶,“有时忽惆怅,沉忧乱纵横。掩泪悲千古,归心结远梦。弹剑徒激昂,出门悲路穷。我欲一挥手,谁人可相从?!”王安仁舞姿一变,竟忽然脱离了云之君的舞步,忽然擎出方才剑舞的舞姬所持的无锋长剑,寒光乍起,秦王破阵! “长叹成殇心系谁,谁怜寥落我心悲,悲凉轮回岁月催,催得前尘度是非,我于天下自无悔,苍生与我可有愧?!”王安仁放声高歌,长剑银光遍洒,歌声声震屋宇,“我有窥天之才兮,世事不容;我有九州之锋兮,狂刀无功;我有补天之志兮,百转九折终成空。我曾高歌狂笑吕相公,身不正兮行不顺,我曾嗤之以鼻范相公,空秉忠正兮无建工,我曾横刀向天笑,飞雪暴雨之间成川红,旁人闻歌岂闻哭,谁知我飘然一身如转蓬,掉头白骨吾其东!” “哈哈哈哈!!”众目睽睽之下,白衣的王安仁在堂中仰天大笑,腹下的血越流越多,笑声却似乎越来越洪亮,云之君的彩带飘落回她的身边,低头沉思,目光偶尔掠向王安仁,神情复杂,而琴师的琴弦也慢慢不再颤动。 笑声经久方绝,堂中只剩下天地初开般的寂静。 一个并不十分响亮的掌声忽然响起,清脆动人,那个蒙面的郭皇后在自己的掌声中缓缓走向了远处。 掌声惊醒了满堂宾客,宾客们都以崇敬的目光看着白衣公子,惊为天人,而舞姬歌女们,更是毫不掩饰如水的秋波。 只可惜有人还是愤怒了,马中立终于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是谁,猛然站起来一声怒吼,“王安仁,你未纳请帖,如何敢进桃花阁!” 王安仁负剑笑立,刚刚从血战中收来的笑意扫在马中立眼中,不由使马中立心头一寒。 “我也本来没想进来的,只可惜我听到刘从德的事情,让我不得不进来。”王安仁目光掠过马中立,直接看向刘从德,“刘从德,我想,我真的低估你了啊。” 刘从德默默喝着酒,很沉静的吐出句话,“我能有何事?” 王安仁忽然用力掷剑,无锋的剑竟然狠狠嵌入了那琴师所在的帘幕之后! 剑尖颤动,嗡嗡作响,如同王安仁身上散发的杀气,忽然使整个大堂再度安静了下来。只是王安仁忽然又喷出口血,他那下腹不断流血,本就是丹田被废,每次用巨力,岂非都会加剧伤口? 只是王安仁嘴角渗着血,却更显的妖冶,苍白的面容中带着优雅的杀意。 琴师缓缓从帘幕后走出来,那面貌,赫然跟死去的许希珍如出一辙! “若非听到你们两个丧心病狂的人的对话,我又岂会来到这里?”王安仁的目光似乎已经有些涣散,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身子也开始摇晃,“一个是为兄报仇,一个是自知失势,命不久矣,但是又无法向皇帝报复,便决定下毒,毒死整个帝京前来赴宴的官员们!” “王安仁,你疯了吧。”刘从德轻声笑笑,“若这位先生当真是许先生的弟弟,那又怎么能弹得一手好琴,而我若真的下了毒,你说说,毒在何处?” “你执意要云之君献舞,并非是因为你要仗着现在太后还未过世多捞些什么,而是趁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舞者身上的时候,换上来一批毒酒!”王安仁目光虽涣散,语气却是越发的不容置疑,“琴师故意弹乱调子,让舞者出错,你也好趁机举杯,让所有人一饮而尽,在场所有人,都将毙命于此!” 大堂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是所有人都已经在警惕的看着刘从德,马中立更是睁着不可思议的眼睛,食指颤巍巍的指着刘从德,就差一句厉声喝问了。 只是没等马中立问出,刘从德就又是一笑,“你看,我就说你王安仁疯了,我若邀在座所有人饮酒,我必先饮,纵然琴师在幕后,可以偷偷换酒,我身边全是宾客,根本无从偷换,难不成,我还会自己毒死自己不成?” 一时间,满座宾客忽又迟疑起来,不知道该相信谁。 “没错,你就是打算连自己都毒死的……”王安仁叹了口气,声音飘散在空中,“所以,才说你丧心病狂啊。” 宾客们忽然都打了个寒颤,如果是真的,那刘从德真的,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而且,只为了临死前,临近失势前的狂欢,竟然要这么多人为他陪葬,这人的心思,已然不再像是一个人了! “那,王安仁,我若是喝下这杯酒安然无恙呢?”刘从德还是笑着,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以至于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以为是王安仁错了。 “哪用那么麻烦?”王安仁也笑了,目光刹那间变得犀利,“莫要忘了,在下也算是精通医术的人,刘大人的命金贵的很,不要浪费了,还是等庞籍庞大人来了,去开封大牢里待着吧。” 刘从德的目光终于有所变化,忽然掷飞酒杯,一声大喝,“丧国无家之人,此时不动更在何时?!” 一时间桃花阁一楼二楼之上七八个年轻官员模样的人霍然窜出,手持精光闪闪的匕首,纷纷刺向王安仁! 王安仁垂下头,轻轻一笑,手腕一翻,一柄飞刀赫然在手,侧身避过一个匕首,轻轻抬腕,那官员的心口就像是自己送上来一样被寒锋刺破,鲜血顿时飞溅而出。 只是此时也又有二人冲上,王安仁忽然一口鲜血喷出,那二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想退,却只感到一道身影掠过,颈间一凉,鲜血喷洒而出。 剩下的手持匕首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 “咳咳,刘从德,这些都是那夜逃跑的吴越子弟吧,也真是难为你了。”王安仁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鲜血汩汩从口中渗出,只是这个人竟然还是站的那么笔直,一步步挪向刘从德,让所有看了,都为之心惊! “哪里走?!”飞刀脱手而出,一道夺目的光辉闪过,那琴师的咽喉已赫然插了柄飞刀。 霎时间,所有那手持匕首的人都向后退了一步,王安仁却也不断的咳出血来。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这本来香艳妖冶的桃花阁却下起了雨,下起了腥风血雨! 两个人,两柄匕首终于觉得有机可趁,一左一右向着王安仁攻了过来,然而未等王安仁出手,一道轻盈的舞姿曼妙而起,霓裳羽衣偏偏舞动,翩槁衣,舞霓裳,只是双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彩带,而是匕首,双手双刺! 两个刺客抽身急退,却忽然退不动了,明明是一左一右攻来的,却倏忽之间被王安仁手握飞刀,抹过了两个人的后颈! 王安仁脸色更加苍白,甚至已经是惨白,然而那双眸子仍旧死死盯着刘从德。 “王安仁,我知道,赵祯对你也不好,这里的这些人都是皇家的走狗,你跟我杀了他们岂不是最好?!”刘从德尽力保持着冷静,只是终究没能忍住,声音越来越高。 “我若是杀了他们,那我岂非就跟你一样了?”王安仁笑着,笑的很凄凉,“纵然天子负我,兄弟弃我,喜欢的人离我,我也还是我。你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疯子,我……” 王安仁的胸膛似乎抬得更高,笑的似乎更凄凉却也更光辉,“我亦侠亦士,有补天之志,莽莽神州,苍生之心酸我肩;茫茫华夏,中流之砥柱我持。以天下为己任,方才为士,我虽狂,虽傲,虽也想跟你一样放纵,但是我仍要杀你,这便是我跟你的不同,你是丧心病狂的刘从德,而我,是大宋狂士王安仁!” 刘从德的面庞变得煞白,忽然间拉过马中立,挡在身前,同样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了马中立后颈,马中立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虽未受伤,却也已经骇破了胆。 “王安仁,你不能杀我,我是太后唯一的侄子,太后一天没死,你便不能杀我!何况,我手里还有马中立,你想做你的士,想去谋你的千秋万岁名,就不能杀我!” 刘从德的声音嘶吼着,像是一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猪。 王安仁笑了笑,“你还是不懂。” 王安仁的血越流越多,脸色变得更白,然而下一刻,仍旧右手一抬,一道雪白的刀光划破了整个苍穹! 桃花阁外,庞籍带着一众捕快禁军堪堪赶到,只见到了这一抹刀光,那个銮舆里端坐着的苍老的妇人忽然起身高呼。 “不!!!” 正文 第五十五章·独自凄凉人不问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5 8:04:38 本章字数:2882 汴京城内,仍是一片繁华,没有人知道深宫之内那个几天之前还权势赫赫的女人黯然落泪。 也同样没人知道,醉竹楼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俊秀公子。他赤裸着上身,柔和的肌肉线条下似还隐藏着巨大的力量,只是腹部发力之处却一圈圈缠满了绷带。 古朴典雅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那个女子款款走了进来,擦拭着这个青年的身子,又小心翼翼的帮他换药,然后就那么坐在床沿上,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 窗外的月光忽然洒下,透过雕镂的木窗向外望去,清幽的月色正在树梢。 “有酒么?” 一个很稳定、很平静的声音响起,半点都不像昏迷一天一夜之人所能发出的。 “你重伤未愈,还是不要喝酒了。”那女子似乎也一点都不奇怪,只是轻声劝说着。男子侧着头,目光望向窗外,如月色一般的清寂落寞。 “你叫云之君?”男子看着窗外,忽然道,“我叫王安仁,在你这里常住几天,不打扰吧?”王安仁虽然是在问,然而口气中已带了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之君淡然一笑,道:“当然,桃花洞里只要你有银子,住多久都没问题。何况就算没有银子,有柳七那般的才学,一样可以的。” 王安仁看着窗外,忽然又道:“有酒么?” 云之君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给你去拿。” 月光洒在王安仁苍白的脸上,显出分异常的落寞和孤寂。 ······ “喂,张姑娘,抢人酒喝是很不道德的。”王安仁嘿然一笑,纵身扑上,将一个美艳的歌女压在身下,一把抓住了歌女握着酒壶的手。 此时又是一天华灯初上,桃花洞里金炉香起,袅袅化作了一团氤氲之气,如同桃花雾气,升腾包围了满堂的歌女舞姬。 而所有人的中间,便是那个白衣飘飘的年轻公子,王安仁。 年少多金,出手阔绰,挥手间一个人包下了整个桃花洞,更是风流多才,平易近人,一天的功夫已跟几乎所有歌女舞姬打得火热。 “不行,王公子要先作词一曲,不然奴家死也不给。”张姑娘是这桃花洞里最活泼的歌女之一,抢过王安仁的酒壶,便再也没有还回去的意思了。 王安仁压着张姑娘,眼神越来越亮,脸庞几乎已经贴在了张姑娘脸上,一字字道:“真的不给?”呼吸间带起的风吹得张姑娘心头小鹿乱撞。 “喔喔,王公子欺负人,王公子欺负人。”一群背后的女孩们看不惯了,纷纷叫起来。 王安仁哈哈一笑,忽然站起身来,道:“好,看我给你们七步成词。”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沈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王安仁一词吟罢,伸手抢过酒壶便抬手一灌,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笑声方起,女孩们还没来得及欢呼,一个雄厚有力的鼓掌声便已响起。 “好词,好词。不过既然知道酒醒时候断人肠,你又怎能待在这种地方,流连烟花巷陌!”一个同样年轻的人站在桃花洞门口,似乎是怕里面的脂粉气脏了他的身子,那狂傲的身躯硬是再不踏进半步。 王安仁本是醉眼朦胧,闻言忽然哂笑道:“韩琦韩大人,您既然嫌这里脏乱,又何必来此?” 那狂傲的年轻人正是韩琦,眉目如刀,义正言辞,“当日晏府一见自以为同辈之中终于有了同道,今日我来此,只为了将你救出来,你可知道你已经在汴京沦为笑柄?先是谄媚太后,后是流连巷陌,不过昨夜你扳倒刘从德的阴谋,甚至直接杀了二人,我可以理解你献谄太后是忍辱负重,然而今日,你实在是错的不能再错!温柔乡乃英雄冢,何况是此等地方!你知不知道,太后已要着衮服去太庙了!” “我不知道!”王安仁忽然一声厉喝,“我只知道什么叫此等地方?!这里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才艺俱全,哪一个不是凭自己的努力得到今天的一切,她们再此怎么就是此等地方,我来这里并非是我的不幸,而是我的荣幸!韩琦,你看不起她们,自然也不会真的看得起我,你自始至终能看得起的,只有你自己!你走吧,我也一样,看不惯你这副样子!” “王安仁!!”韩琦右臂一抬,食指狠狠指着王安仁,身子前倾就要跨进桃花洞内。 “韩大人也要进来么?若是进来,之君亲自给您舞一曲如何?”云之君从二楼端着一壶酒,笑意奄奄的走到王安仁身旁,将王安仁半空的酒壶斟满,斜眼瞅着韩琦。 韩琦愤然一声冷哼,转身拂袖离去,只隐隐还听的背后传来无数女孩的笑声。 “好了好了,让这个扫兴的人一来,王公子和姐妹们也都兴致不高了,不如今夜我和王公子就此告退了。”云之君面色含笑,向着女孩们轻轻一躬,王安仁同样也是一笑,迎着女孩们不舍的目光一一看去,顿时女孩子们都放下了心。 金炉里的香气还在升腾,醉竹楼里的金炉也刚刚燃起。 “怎么忽然要回来了?”云之君给王安仁斟着酒,轻声问道。 王安仁拿起酒杯端详着,许久没有喝进去,在醉竹楼里,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桃花洞里的那个风流才子,而只是一个落寞的京城士子。 “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王安仁轻轻拉起云之君的手,“别倒了,这些天你累了,麻烦你了。” 云之君笑笑,道:“怎么今天这么客气?” “我跟你,本来就不是很熟的,不客气怎么行?”王安仁随口说着,却没想到云之君的眼神却异常认真,“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你我不熟,那你说汴京城里,你还能有谁?” 王安仁怔住。 那金炉里的香升腾的更飘渺了,王安仁看着,忽然一笑。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王安仁忽然一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总之我也只是个无关轻重的人,说说,应该也没什么的吧。”王安仁看着天边的树梢月,喃喃道,“云之君,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我从千年后而来,以为有一身武功,一身文才,更有千年见识,可以在这里大展拳脚,可是我改变不了我喜欢的人去西夏和亲,我改变不了我暗生情愫的人喜欢别人,更改变不了朱观替我死,更改变不了我连替朱观报仇都做不到的事实!” “我曾经以为跟那些人是兄弟,可是最后是他们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曾经不把那些人当成什么,但是是那个人替我去死,我曾经无法融入到这个时代,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跟弥勒教有莫大的联系,然而当我真正懂了那些东西都是屁之后,当我真正能融入大宋,说我是个大宋狂士的时候,我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能有兄弟,我不能有功名,我不能报仇,我只能一杯杯的喝酒!”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 王安仁那晚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云之君一直在旁边默默的听着,默默的倒酒,直到王安仁醉了,再也不说话的时候,云之君撩起王安仁额前的长发,轻声贴在王安仁耳边,道:“记住,如果有一天我叫做慕云歌了,你也一定要相信,我对你,还会一直是此时的云之君。” “如果你有一天想问我的事情,我会告诉你,我是大燕国的后代,我是慕容凤凰的后人,是,黄衣弥勒这一代的佛子。” “其实黄衣弥勒与白衣弥勒最大最大的不同,不在别处,就在你王安仁。” “白衣申公豹否认有你,或许,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原来应该存在的大宋,然而我们是黄衣教徒,我们信姜太公,我们信你!王安仁,无论如何,你的背后也总会有人的…………” 正文 第五十六章·醉倒不知天地大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5 8:04:38 本章字数:2341 太后终究还是穿着改了几寸的龙袍去了太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失势的太后还要坚持,太后岂不知这么做无异于留后世一个篡权僭越的名号么? 当然,或许也正因为此,才能留后世一个僭越的名号,赵祯才会让刘娥这么做,不如此,怎么显出他圣上亲政的合情合理? 而后的一切就无比简单了,刘太后死了,薛奎不知道是眼力高明还是赵祯的示意,说太后不愿着龙袍见列祖列宗,于是太后一身朴素的凤袍下葬了。在之后的八王爷站出来说出圣上生母如何如何,赵祯又痛苦流涕怎样怎样。 一切,在醉竹楼的王安仁听来,都是那么的可笑。 “你要小心点了,郭皇后要被废了,尽量,离你朋友远一点。”王安仁在春风轻吹的竹轩里,轻轻对云之君说道,“赵祯真正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情,很少有人能拦得住的。” “其实,如果她懂得示弱的话,或许还是可以的啊。”云之君轻轻一叹,没有说什么,默默的给王安仁斟酒,“你呢,难道你要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么?” 王安仁看着酒杯中的液体满了,端起酒杯,忽然一笑,道:“醉倒不知天地大,管他那么多呢。”仰首一饮而尽。 韶华不为少年留,刚刚进京的王安仁不过十七岁,那还是明道的年号,如今朝廷已有渐渐要改元的说法,毕竟刘娥死了,也就说明另一个时代到来了。 而马上到景佑年间的时候,王安仁那天天饮酒作乐,学着自许白衣卿相的柳永,也在汴京留下了一个绝代风流才子的形象。只是这一切终究还是被一个敲门声打破。 那个敲门的人,是范仲淹。 倒酒声汩汩作响,刚刚温好的酒还冒着热气,在一片不断攀高的翠竹间袅袅升起。 “这个地方,倒还真的是个不错的环境。”范仲淹举起酒杯轻轻抿了口,看着周边环境,笑笑,道:“若不是我必须马上出京,都想跟你一样在这里小住几天了。” 王安仁也端起酒杯,向云之君笑笑表示谢意,云之君回以微笑,王安仁这才喝了杯酒,道:“范公怕是之后就要说,这里毕竟还不能是我常驻的地反吧,也许还会说,柳永那般的人,对社稷无用,对苍生无用吧。” 范仲淹脸上的笑容更甚,道:“我知道这些你都懂,我不会说什么,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你一定不会就这么甘心在这里一辈子的,你会有一天想通的。” 范仲淹喝下那杯酒,笑笑起身,便已经准备转身走了。 “范公,你真的对么?” 范仲淹还未迈出一步,便听到背后一个略带些嘲讽的声音。 “首先,这里是云姑娘的地方,你能进来也是她的允许,你未对主人行礼,甚至主人就算为你斟酒,你也没有半分反应,连看都不看一眼。你眼中的苍生,到底是什么?”王安仁把玩着酒杯,一直未曾消退的醉意隐隐从他眼中浮现着,“而且,你到底是为了废后之事,还是只觉得吕夷简大奸大恶,一定要反对他?一句话,你是就事论事,还是对人不对事?” 范仲淹霍然回头,就算涵养再好,脸上也已没了笑意,“我范某做事,绝无半分私心,不会因我与吕夷简有过节便与他作对!” “那好!范公上次被百贬出京,众人来送,曰,范公此行,甚为荣耀,这一次更是说,愈为荣耀。然而你想过没有,你到底干了什么?”王安仁笑着,偏着头仰首看向范仲淹,“你说柳永无功于社稷,无功于苍生,那么你呢?废后固然是大事,然而你所做的却似乎并非是为了避免废后,而是在挑吕夷简的错!你是在挑所有人的错!没错,每个人都有错,每个人也都没有你那么无私,然而你又做了什么?每个人都在做事,所以每个人才都有错,难道要每一个人都不做事,你才乐意?你什么都没有错,是不是也就是说你什么也没做!” 范仲淹忽然怔住,站在那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夫执政者,恩欲归己,怨使谁归?”王安仁淡淡说着,伸手接过云之君递来的酒壶,自己斟了两杯酒,站起身端了一杯送到范仲淹面前。 “范公,你能否成为大宋第一名臣,就看你能不能从我这后生小子的胡言乱语里悟出什么了。”王安仁笑笑,,看着范仲淹接过酒杯,自己也一饮而尽。 蓬门缓缓打开,那个其实已经四十余岁,略显苍老的身影蹒跚的出去了。 “你这么说,真的好么?”云之君从王安仁的背后轻声说道。 王安仁凝神看着范仲淹消失的方向,手上转着酒杯,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范仲淹真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大宋三百年第一名臣,他不同于欧阳修,不同于后世东林党的唯一区别,就是他不仅无私正直,个人作风绝对正派,而且真正做起事来,绝不局限什么手段。他可以忍辱负重,他也可以动用一些‘正人君子’不耻的手段,只为了,他心中从未变过的天下苍生。” “那你呢?”云之君静了静,忽然问道。 王安仁一怔,道:“什么意思?我可没想真的跟姜子牙那什么谶语说的一样,大宋八百年第一枭臣?” “不是,你看着我。”云之君忽然对王安仁说道,王安仁顿了顿,还是转过身来,看着云之君那黑白分明的眼眸。 “你真的也是像范仲淹说的那样吧,你是不甘心就在这里一辈子的吧。你终究,也要出去的。”云之君的眼神是那么确然坚定,似乎已经无须去问了。 王安仁看着那双眸子,久久久久,忽然笑了,“就算是,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我的意思是,你若想走,我会帮你。” 王安仁还在笑着,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我其实听到了,我知道你的身份,但是,你既然已经不想过那种生活了,我绝不会再让你回去,你不会再是慕云歌,只是云之君,陪着我王安仁的云之君。” 云之君看着王安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眸中,却似乎已有水光闪动。 “至于外面的那些事情……”王安仁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之后哈哈大笑着,“醉倒不知天地大,尘世功利谁管他,哈哈哈哈!” ———————————————————————— 话说,这两章写的时候心情不大好,顺便把韩琦和没有蜕变之前的范仲淹都骂了一顿,感觉果然还是有点水,俺错了………… 正文 第五十七章· 一曲弦断何人听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6 8:04:08 本章字数:3448 景佑二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快,才刚刚十一月,几场秋雨之后便已经有了冬天的肃杀萧冷。 醉竹楼里在这一年之内又多了一个常客,抱着琵琶或是七弦古琴铮铮的弹着,有时云之君会应乐起舞,王安仁便在一旁轻轻抚掌以歌声相和。 那个女子自称名叫“清悟”,她说,那是他给她起的名字啊,她怎么能不要呢。 王安仁有的时候喝起酒来,真的就会忘掉这个人就是那个飞雪暴雨之夜,一袭凤袍霓裳羽衣翩翩而来,一刺抵在太后颈上的郭皇后。 或许的确已经不能叫皇后了,两年前她已经被他所喜欢的男人赐名清悟,赶到了长宁宫,后来,更是直接赶出了宫门,道瑶华宫的地方静养,也没有什么人照料饮食起居,她倒也能笑着说:“这样过,倒也自在得很。” 王安仁记得有天夜里云之君对他叹气说,郭皇后就是太要强,一直不肯示弱,死撑着有什么好呢。其实赵祯对她也还是有感情的啊,要是她也能如阿娇一样找到一个司马相如写篇赋,甚至只是放低姿态说句我错了,赵祯都不会把她赶出宫门,甚至重归于好也并非不可能。 王安仁看着那天夜里寂寥的星星,笑得略略苦涩,“可惜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信不信,就算赵祯想找她回去,她也一定要一个皇后的名分?你劝劝她吧,只是,她一定不会听的。” 云之君没再说话了,云之君也知道,那个相貌并不出众的女子从小便聪明异常,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兵法武功,甚至懂得琴棋书画,可惜一切都晚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低一次头。 “铮铮”两声响,清悟用手掌按住琴弦,消弭了琴弦上的余音,看着对面那一对笑意冉冉的璧人,心中开怀,笑道:“我走了,以后,恐怕也很少有机会再来了,你们两人在这里也好啊,月老观音,可都要多拜啊。” 清悟掩口轻笑,云之君的脸上忽而腾起一抹红霞,王安仁哈哈一笑,然而笑声戛然而止,王安仁忽又皱眉道:“可是皇上要召你回去?” 清悟笑着点点头,道:“而且圣上答应我了,我若回去,一定也还是皇后,咳咳,不行了不行了,最近天寒的厉害,身子有些不适,我先走了。” 王安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脸上也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意,看着郭皇后推开木门,一个人走了出去。 “安仁,有什么不对么?”云之君看出王安仁似乎带着分忧愁,又不知道从何而起。 “之君,若是郭皇后死了,你会不会替她报仇?”王安仁凝视着郭皇后的消失的背影,缓缓开口,“以她的性子,就算这次我能就她,她迟早都会死的啊。” 云之君沉默很久,终于慢慢抬头,目光中充满坚定,“会!” “好。”王安仁伸了一个懒腰,“那就再上一壶好酒,让我准备准备,马上,就要到了报仇的时候了。” 云之君心头一颤,难道,郭皇后马上就要死了?她没有问,这个结果也早在预料之中了,郭皇后的性格在后宫,绝对是无法活下去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瑶华宫里,那个自称清悟的女子还在开心的等着,其实她不知道,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为什么赵祯会给她一个“清悟”这样的名字,她永远不会清如水,只会烈如火,也不会有赵祯希望的顿悟,她只会是那个骄傲的郭皇后,不会是赵祯希望的郭皇后。 郭皇后在痴痴的等着,等来了第一太监阎文应和宫里的顶级的御医。 “娘娘,圣上听闻您凤体欠安,特地派小人和医官来为您诊治诊治,也好接您回宫啊。”阎文应摆着一副谄媚的样子,似乎全然忘记了,面前这个女子之所以落到这等田地,还是他与吕夷简的功劳。 郭皇后现在没心思去跟一个太监计较这些,御医诊治完之后,大略开了个方子,煎好药之后,阎文应便亲自端了来。 然而当药味扑鼻的那一刻,郭皇后耸然动容,“药里有毒!” 阎文应的神态还是那么恭谦卑微,甚至带着分谄媚,道:“怎么会呢,圣上亲自派来的医官,怎么敢擅自在娘娘的药里下毒呢?” 郭皇后闻言一怒,她相信自己的鼻子,然而下一刻,她又完全失去了发怒的一切。 是啊,一个小小医官怎么敢对自己下毒呢,自己是快要被召回宫当皇后的人啊,只是这个医官是圣上派来的,那药里的毒,是不是也并非是他自己擅自下得呢? 郭皇后惨然一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听说,皇上迎娶的曹皇后很是不错,对么?” 阎文应还是小心陪着,道:“曹皇后端庄大方,与皇上琴瑟和谐,娘娘大可放心。” “放心……放心……”郭皇后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忽然间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对,你凭什么要我放心,你知道我一定会被毒死,圣上派来的是医官,不是你,你又如何得知?!” “因为……”阎文应还是笑着,笑的一如既往的恭谦,“下毒的不是圣上,而是小人啊。” 郭皇后倏然起身,双指并起如剑,直插阎文应的咽喉,阎文应仍在笑着,一动不动! 郭皇后又颓然跌倒,双眸没有闭上,却再也没有闭上的机会,也再也见不到她日夜期盼的人了。 “死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从瑶华宫外走进来。 “御医呢?” “处理好了,不会有事的,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杀她,她只是一个女子而已。”面无表情的人淡然道。 阎文应转身,忽然一声冷笑,“吕夷简,你忘了?就是这个女人,让你差点丢掉相位,不得翻身!” 吕夷简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不再去看倒在地上的郭皇后,转身离开,“阎文应,你以为杀了她你的第一太监地位就能保住?那你太天真了,你知道的太多,赵祯不会让你留在他身边的。” 吕夷简人已远走,话也渺渺,但是落在阎文应耳里,还是让他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的确,知道赵祯事情太多的人,不都似乎在汴京消失了么,何况他知道的更多,他还知道那些人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派往了西北去抵御西夏,那他呢,一个太监又能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如果你们不能弹劾他到死,那至少也要把他流放。” 王安仁坐在醉竹楼里,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去了,但是似乎有很多大人却都向这竹楼里来了。 比如,这次来的庞籍。 庞籍来的时候,王安仁在弹着琴,一曲笑傲江湖曲潇洒不羁,忽然又换成了二泉弄月般的凄清苍冷,庞籍走进门的那一刻,王安仁的琴声戛然而止,脱口道:“你欠我的你知道,所以这次你要帮我!” 庞籍到底欠了王安仁什么,只有庞籍和王安仁知道,或者,还有郭遵也知道,那次查案查到朱观之死里,庞籍没敢继续,他心中有是非黑白,但是他不敢动了。 “这一次阎文应毒杀前皇后,罪大恶极,听说庞大人快要升迁到御史台了,怎么,官越大,胆子越小?”王安仁还在笑着,只是话语中的不屑已经显而易见,“当年拼着一身官职不要也要把贪赃的范讽拉下马的人,是谁来着?” 庞籍不在沉默,忽然起身一躬,道:“庞籍一生但求问心无愧,唯一一次例外,便是帮王公子查案。庞籍自知对不住王公子,这次必将竭尽全力。只是王公子,不才年长几岁,恭劝你几句,有时候,真的不能太认真的。” “是么?”王安仁笑笑,“谢谢庞大人的好意,在下真的心领,只是,少年意气,情理千金,在下还拦不住。” 庞籍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庞,忽然一叹,道:“我曾经见过一个人,跟你一样的傻,如果你以后还想查诸如上次的那种案子,最好去找那个人。” “哦~”王安仁有了兴趣,“能的庞公如此推崇,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个人长的并不清秀,更不魁梧,面色黝黑,目光温和但是处事绝对严谨认真,一板一眼,情理之中,法理之外的他或许会放你一马,然而情理之外的,哪怕是法理之中,哪怕是天子犯错,他也当真会把天子拉下圣堂!” 庞籍看着王安仁,一字字道:“我有种预感,你们一定会遇到,那个人,叫做包拯。” 王安仁心中一颤,不自觉的笑了,暗自笑道:“什么时候,我也是跟包拯相提并论的人物了?” 庞籍不再多说,起身告退,没有说阎文应会有什么后果,但是王安仁知道,只要庞籍尽力,绝没有人能拦得住。 “之君,收拾收拾,我们准备走。”王安仁站起身,看着醉竹楼外越来越阴沉的天气。 云之君收好了包裹,提出房门。 “郭皇后爱弹琵琶古琴,今日,便要这分明怨恨曲中论。拿着琴,去到往相州的路上等着,阎文应的墓地,就在那里!”王安仁话音未落,一声惊雷炸响,天色阴的更加厉害。 “你的武功不是……” “杀人一定要靠武功么?”王安仁轻轻一笑,拉起云之君的手,走出了醉竹楼的门。 轰隆一声雷响,大雨瓢泼而下,城门口的兵士都没有闲心去查过往路人,王安仁堂而皇之的出了城。 只是烟雨迷蒙中,汴京城外,还是那个地方,他又见到了那个人。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吧?”王安仁拉着云之君,看向对面的大汉。 “你说对吧,郭遵?” 正文 第五十八章·京华一梦是南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7 8:08:05 本章字数:3517 “你不该来的。”郭遵低着头,嘴唇却仍在一张一合的启动着。 王安仁拉着云之君的手,笑道:“我已经来了。” “你来了,就要死!”郭遵猛地抬起头,目光中的愧疚一闪而逝,杀机尽显,“不要以为你曾放我一命我便会饶你,今日你若再多踏出城门半步,我必取你首级!” “赵祯,似乎也没有下令不让我出城吧?”王安仁晒然一笑,道。 郭遵一声冷笑,比秋雨还寒,“圣上其实已经暗令各道知州及下辖所有捕快盯上你了,只不过碍于你的才名,在你没有大罪之时不会全宋通缉,可你只要出城,一样是寸步难行,王安仁,你现在回去,还为时未晚。” 王安仁看了眼云之君,女孩脸上的雨水一滴滴滴下,轻轻摇了摇头,王安仁笑笑,转头对郭遵说道:“不行啊,我答应了这个女孩,要替她朋友报仇的。” 郭遵轻轻一叹,腰刀的刀柄已被握在了手中,刀鞘也紧紧抓在了左手手掌上,秋雨滴落在手背上,刀鞘上,又纷纷摊开。 那柄腰刀窄而长,郭遵左手拇指一弹,单刀出鞘一截,雪亮的刀光如月色般清廖,然而隐隐有血红色的纹路遍布刀身,刀锋血槽更是带着血煞之气。 “此刀手机,是我年轻时候无意间从一盗墓贼手中夺来,虽手机,却也必然是绝世的好刀。”郭遵淡然说着,低头打量着这把他从来未用过的刀。 王安仁脸上依然带着笑意,“能死在绝世好刀之下,能死在当年大宋第一高手手下,我也不枉此生了。” “好,王安仁,接刀!”郭遵一声大喝,却没有拔刀而出,而是用力一掷,单刀连鞘插在了王安仁的身前,刀柄颤动不止,本就被郭遵推开一截的单刀因颤动霍然崩飞出鞘! 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月弧,惨白的刀身如同飞雪染血般坠下,被王安仁一把抓住。 “武功上我帮不了你,但至少,也要有把绝世好刀。”郭遵在不远处对王安仁说着,大雨磅礴,郭遵的身影就那么没入了雨中,在不知去向。 王安仁端详长刀良久,屈指一弹,铮铮鸣响,收刀入鞘,再度拔出时隐隐有龙吟之声。 “果然好刀,从今日起,你便叫做红雪,也唯有红雪,才配得上这样的刀!” 云之君看着郭遵消失的方向,大雨之中,罗衫浸透,目光中的担忧也像天上的墨云,浓得散不开,她想自己是不是错了,或许本就不该让王安仁帮她的,她自己想为那个骄傲的郭皇后报仇,只要她说出她是慕云歌,自己就可以,何必,拖累现在已经力道尽失,只能鼓琴弄瑟的王安仁呢。 王安仁似乎看穿了她想的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一笑,目光中尽是让人放心的淡然。 王安仁左手抓着红雪长刀,右手牵着云之君,一步一步踏进雨幕之中,云之君看到他的背影,虽然坚定,却还是那么落寞。 “蓬!”的一声脆响,上等的白瓷碗摔到地上砸成粉碎,那端盘的小太监兢兢战战,慌忙跪下。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不是你的错,是朕一时激动,没有拿稳而已。”赵祯满面笑容的扶起小太监,转头看向郭遵,“郭大人,你说是吧?” 郭遵不敢答,额头上的液体点点滴滴,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行了,你们都先退下吧,朕跟郭大人单独谈谈。” 随着吱呀一声,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宫门外那本就暗淡的光线,赵祯脸上的阴云也瞬间聚集了起来。 “郭遵,违抗帝命,私放王安仁,你可知罪?”赵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却显得更加阴森了,“莫要忘了,你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儿子啊。” “臣知罪,臣愿将功赎罪!”郭遵猛然拜倒。 “朕不需要你赎罪,朕倒是觉得桑泽平定了獠人之乱,现在又赋闲在家,朕觉得看着很不顺眼,你说说,应该怎么办?” “西北元昊刚刚败给唃厮啰,青唐出现明主,元昊必不愿将损失白白扔在青唐,必将从我宋境讨回,臣愿去西北,尽臣之力!”郭遵沉声道,语气坚定忠贞。 然而赵祯的话还是那么淡然,道:“其实狄青已经去了,你现在跟桑泽、武英一道去倒也不错,有你在,朕才真的放心啊,你说对么,郭大人?” 郭遵跪在殿内,久久不语。 ······ 大雨在官道上也不停地下着,最后一场秋雨却断断续续下得特别绵长。 五日之间,本已该停下的大雨,今天忽然又变的狂暴起来,风雨皆至,豆大的雨点砸在阎文应所在的车盖上。 阎文应看着只有车盖、前帘,甚至连四周挡排都没有的粗糙车架,不禁心中惨然,当时在汴京,那是何等的威风,如今一朝被贬,却落得如此田地,只剩下三个驾车的人还在他的身边。 忽然风雨之中琴声乍起! 大风掀起了车盖前的薄帘,琴声铮铮,奏琴之人就在路前,狂风忽起,竟然将阎文应身前的帘幕直接卷飞天外。 阎文应一声怪叫,看着蒙蒙烟雨中越来越近的琴声来源之处,愈近愈近,终于看清。 奏琴之人正是那白衣飘飘,不染一丝泥泞的公子,身旁女子如同天人,彩带被风吹起,一柄木伞遮在二人头顶。 王安仁奏的琴,琴声正是十面埋伏! 阎文应惊慌失措,但是替他驾车的三个人却仍是面无表情,此时一个人倏然动身,一个急进便到了王安仁二人面前,马鞭挥起,带着刺耳的呼啸直打王安仁的脖颈。 然而此时云之君左手一翻,一柄匕首泛着青光狠狠自上至下斩向车夫的心脏,棹轻罗,飘渺无端,当那车夫吃了一惊,回身收鞭的时候,云之君轻轻一翻手腕,马鞭齐根而断! 而此时琴声乍止,一声清越又尖厉的可怕声音忽然响起,那车夫只见到一道惨白如雪月般的光芒带着一片血芒飞溅半空,然后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王安仁红雪长刀回鞘,击散了鞘口的雨珠。 琴声又起,道中弹琴,坐剑杀人! 阎文应眼尖,看到了二人的体力都是不好,只杀一人,便都已经脸色煞白,嘶叫着,“上,都给咱家上,咱家花钱请你们来,还不上?!” 剩下的两个人用力一勒马缰,阎文应不断的怪叫中生生停住了马,二人纵身扑上,身影之快,几乎令人看不清移动的轨迹,二人眼中散发着灰白的瞳色,似乎根本就不是大宋的人! “你不要动了,我来。”一个淡然而又笑意满满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云之君紧抿的嘴唇因惊愕微微张开,扭头看着身旁奏琴的男子。 那二人已奔至身前,泛着寒光的短剑已堪堪刺到颈上胸前,其中一人的臂弩也已准备完全,已将发射! 然而一切都没有机会了,那暗红色的像是黑色一样的制式刀鞘猛然被人从土地中拔出,右手离弦,一声有如上古龙吟般的鸣响响彻天地,红雪出鞘,如血月当空,一道破空斩出之后,只见到蒙蒙的月色,惨白的雪光带起一抹血痕,顺着轨迹铿然入鞘。 长刀连鞘入土,王安仁手复按弦,琴声不断,似乎根本不曾有人停过! 两柄短剑断成四节纷纷掉落,臂弩上的弩箭从中折断,再也射不出来,从二人额头开始,斜斜向下直到脖颈,一道血色的刀痕慢慢绽出,扑通一声,二人齐齐倒在地上,溅起了一地雨水。 阎文应骇得面无人色,嘶吼道:“你不是明明已经被狄青废了武功么,怎么还能有这种力道,这种速度?!” 没有人说话,只有琴声不断,琴声中云之君慢慢走到阎文应身前,看着阎文应慢慢变得绝望的目光,挥手之间,匕首如离弦之箭狠狠飞出。 血花四溅,琴声乍止。 “你以为狄青,真的能伤我?”王安仁双手按在弦上,止住了琴弦的震颤。 “之君,走了。” 那个撑伞的女子把伞收起,背上盛琴的包裹,王安仁提起红雪,在那两匹无主的马下轻身上马。 “去哪里?” “哪里?哪里不都一样,总之都是南柯一梦。”王安仁想起他刚来汴京,还以为自己将赢得整个天下,结果,却输掉了那颗少年的心,输掉了那份自己为是的狂妄,输掉了那些引以为傲的兄弟,输掉了一切。 “我来的时候,除了一个梦,还以为自己能得到无数,我走的时候,连梦都失去了,京华烟云,不过一梦而已。”王安仁侧头看看云之君,笑道:“现在剩下的,不过一把刀,一个你,所以去哪里,也都无所谓了。” 云之君看着马上落寞而又笑意暖暖的少年,心中一动,她知道,这个少年心中,终究还是不甘啊。 “去西北吧,怎么样?” “西北,也不错啊。”王安仁望着西北的方向,忽然笑了,“那就走吧,男儿西北有神州,泪莫滴落西桥流,哈哈哈,驾!” 两匹马飞驰雨中,溅起了无数雨花,飞的好高,又都落在地上,崩成了无数的水珠,折射出那汴京的一幕一幕。 如果王安石没死,如果他没去汴京,如果他没撞见狄青,如果他没见到兴平公主没见到郭遵,如果他没去晏府,没去相国寺背后的酒摊,如果他没有卷入那一场宫变…… 没有这么多如果,京华一梦是南柯,现在纵马奔驰吧,把曾经的一切都抛在脑后,王安仁放声大笑着,云之君从来没有见到王安仁像今天这样,也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像王安仁一样,笑的如此的狂傲不羁,如此的自在潇洒! ———————————————————————————————— 呼~~明天开第二卷,男儿西北有神州! 正文 第五十九章·星辰沙海书生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8 8:05:38 本章字数:3222 茫茫星河之下,那双眸子如此闪亮,身旁的星盘上不断的推演着,星盘旁边竟还伫立着一块巨大无比的陨石。 天上的星辰缓缓移动着自身的轨迹,那老者的眼神也越发的明亮,手指在星盘上的演算也越来越快,只是老人的背却也同样弯曲了下来。 终于,星盘停住,老人的目光瞬间消失了那股明亮,变得异常昏暗,如同死人的眸子。 “怎么样?”一个年纪并不大却极有威严的声音在老者背后响起。 老人摇摇头,嘶哑着缓缓道:“我主必将成就伟业,只是这谶语天命终究不能改,天戒尔勿为中国患!” 老者背后那人一声冷笑,轻声道:“这陨石给了我们精良的兵器,给了我们甚至可以改变人体质的丹药,我们为什么还不信它可以逆天改命?” “可是那丹药死了多少人,拿兵器有杀了多少人?”老者的声音有些急促起来,“这样的杀戮,终究会被上天终结。” “那好,星天监,你这么执着于星命,不如算一算我和你的寿命在何时?”那个人从黑暗中走出,一身漆黑的斗篷罩住身形,魁梧的身躯,桀骜不羁胸怀天下壮志的双眸一闪不闪的盯着老者。 老者低叹了一声,开始默算,然而下一刻,一直苍劲干枯,苍白有力的手忽然从那人斗篷下伸出,死死掐在了老者咽喉! “现在你的命,只在我的手中。” “元昊……你莫要猖獗,违逆天命……就算无人能耐你…………天命,也会降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来毁灭你,这个人,已经到了。已经到了!” ······ 夜色已经渐渐深了,大漠的夜色分外的凉,张元狠狠打了个寒战,偏头看了看不远处噼啪的篝火,问向吴昊:“喂,咱们还是过去吧,不过去再来几天,真的都要冻死了。” 吴昊虽然也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但仍旧伸了个懒腰,长呵一口气,道:“气度,咱要有咱的气度好不好。” “再好的气度娘的也要先活下去啊,”张元几乎暴走般的跳起来,“再说,你看看哥这一身白衣,不染纤尘,还不够有气度么?” 吴昊扫了一眼张元黄的跟沙子没什么区别的“白衣”什么也没说,背转过身子就想睡觉。 张元眼睛瞪大,看着无动于衷的吴昊心中愤愤,四下一看,抓起一把沙子就要灌进吴昊的衣领之中。 然而这时忽然一声马嘶,一匹健马倏忽而来却又瞬间停住,马上的骑士年不过弱冠,但是手上那把在黑夜之中更如同黑色一般暗红色的刀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只是比长刀更寒,比大漠寒夜更冷的,是那弱冠少年眼神中的冰意。 “头儿说,你们过去吧,跟着商队。”那少年说,“不过,你们画的地图或者你们一路上记录的别的什么,都要交给我们。” “不是吧,什么时候路护也这么嚣张啦。”张元张大嘴,下意识的想去摸摸他那没长几根胡子的下颔,却忘了手里的那一把沙子,差点全灌进了自己嘴里,“呸,呸呸呸!” “你们若是不同意,就当我没说过。”少年冷冷说道,说完拨马回头,马蹄飞扬之下,无数的沙土在黑夜之中又崩进张元刚刚准备闭合的嘴里。 “呸!呸呸!你等等,等等。”张元一边呸着,一边伸手去拦。 一声叹息从张元身边升起,吴昊忽然起身,拉起张元便走向不远处的那团篝火之中。 “他们来了。”少年说完,静静从马上跳下,抱着刀去了一个女子的身边,沙漠的苍风吹拂之下,女子的皮肤已经没有当年的姣好,然而二人相视的一刻,却都流露出了当年的笑容。 一群路护看着这个带着女人加入不久的少年,虽然没有说过几句话,看到他和那个女子笑了也都在篝火旁嗬嗬的笑着。在这荒凉无人的大漠中,人们的感情总是特别容易建立,也特别容易依赖,这些走惯了沙路的路护更是如此,见惯了生死,也更知道伙伴的重要。而眼前这个少年,更是不可或缺的伙伴。 本来路护里是不准带家眷的,正如谁听说过有人带着老婆闯荡江湖的?可是这个少年提着刀,前者那个女子的手,嘴角轻轻笑着,“谁能让我放下刀,放下握着她的手,我转身就走。” 之后,少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别的,刀光如雪如月,血痕闪过,却没有血光溅出,只是所有当时嘲笑少年自不量力的人,手中的刀剑全部断裂,而路护的头,在不远处刚刚从水源处回来,望见少年一刀之威,不敢怠慢,弓弦如满月般张开,一声爆裂音符从他口中发出,利箭穿云而出! 然而少年抬起头,此时他面上也再无笑意,瞳孔中倒映出那支利箭的影子,刀做剑势,倾心一剑般直刺而出,全身的力量凝聚刀尖,无声之间撞上箭锋,利箭顿时爆裂开来。 此时路护头儿正想再发一箭,却忽然听到了伙伴的呼声,于是,那个自称任黯忘的少年加入了他铭矢的队伍。 就像此时一样,铭矢看着那个少年,任黯忘还是很少跟别人交谈,跟完全不认识的更是一丝笑容也不露,只有面对那个自称李霓风的女子,才会笑意满满,低眉耳语。 于是年近而立却还没有娶到媳妇的铭矢不禁在想,他娘的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小韩戈,你去接下那两个人。”铭矢因为直接叫“韩戈”的名字,总是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于是在这个二三十岁便孤身一人的持枪少年身上总价一个小字,久而久之,整个路护队伍里,都开始叫那个少年小韩戈。 韩戈本是个英俊的年轻人,懒洋洋背着长枪,虽然略有不爽,不过似乎也早就认命了,跨上马慢慢溜达着骑向那二人。 铭矢看了看这次的商队头儿,大家都叫他老头,铭矢便也这么叫了,只是他当路护七八年,却也始终没见到过私自贩卖青盐的商队竟会跋涉几十里路,还要穿越这最危险的大漠,甚至……还花了大价钱雇佣了他们。铭矢有信心,他们队伍绝对是大漠里少见的经营,虽然年纪大都还不是很大,却足矣抵御绝大部分沙盗,除了……这里的沙盗王者,独眼沙陀。 虽然铭矢很想会一会那个人称是沙陀人后代的沙匪,但是毕竟这趟挣的钱足以令他少干十年,还是一切小心为上,如果能从那两个人手中找到地图,直接到了兴庆府,会好很多。 只是铭矢仍旧很不放心,那个叫做老头儿的商队领袖实在太邋遢,也太随便,没见过在这样灼热的沙漠里还从不换衣服的人,身上的味道隔着几十米还能隐隐问道。但是他身边的人们却仍旧很尊重他。 最关键的,有一次铭矢不小心撞到了他们的人,那个人眼中射出的光芒,铭矢一触之下就知道那人绝不输于自己! 铭矢暗叹一口气,不再想那么多,人家把他们雇来,老实干好该做的就好了啊。铭矢站起身来,他已经看到懒洋洋的韩戈带着两个书生走了过来。 张元还是一脸傲气,看起来根本不屑跟这些无礼的武人说话,直接跑到商队的那边坐下,腆着脸攀谈起来。 而吴昊到了,先是一个深深的揖对着所有路护躬身,又对铭矢和任黯忘笑的更深了一下,“在下吴昊,请大家路上能多多照料几分,可好?” 吴昊脱下那一身灰色的长袍,下面是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衣,长路行来,不染尘埃,映着红红的篝火,成了晚霞的颜色。 任黯忘本来跟李霓风说笑着,此时忽然见到那一身白袍,眉头不禁皱了皱。 “长路漫漫,诸位若是同去兴庆府,在下这里倒还真的恰好有地图,不如一起分享了也好。”说着,吴昊打开地图,笑着说,“另一半,在我那个朋友那里,他的名字叫张元,只是那人有些……希望大家不要见怪才好。” 一重路护和商队里的人见二人一人懂礼,一人活泼,心中也是开心,铭矢顿时一笑,上前还拍了拍吴昊的肩头。 “骨骼并不强健,观察了这么多天,他们的确也只有两个人,应该没问题了。”铭矢心中一松,却忽然听到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冒出。 “你说,你那个朋友叫做张元?”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那个说话的人,篝火跳动着,映红了那人的脸庞,光影斑驳,一半黑暗,一半霞红。 “没错,我就是张元!”不远处的张元站起身来,一脸傲气眼神中,却也多少带了些疑惑和不解。 “屡试不中的张元?自信能有改天换地之能的张元?”任黯忘还是淡淡问着,却在吴昊和张元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张元那份纨绔公子不谙世事般的张狂傲气忽然消退,目光中露出了分阴森,如同最后一颗星辰坠入了这个书生的眼中。 “是,也不是。不过反正我的确叫做张元,兄台如何?” 正文 第六十章·大漠沉沙苍鹰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19 8:08:31 本章字数:3559 “不如何。”任黯忘轻轻说着,说完便又回过头去,跟李霓风谈笑着,只是没有人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老头儿此时忽然开口了,对着吴昊和张元说道:“你二人,也是绕过吐蕃特意穿越沙漠去兴庆府?” 张元坐下之后又恢复了那嘻嘻哈哈的表情,随口道:“是啊是啊,这年头,元昊逮人就杀,谁敢直接在他那跟大宋接壤的地盘里过来,虽然路难走了些,却也在这里总不会被元昊的军队砍了吧,哈哈。” “那你们最好还是不要跟着我了。”老头忽然站起来,篝火的光映得他的脸红彤彤的,“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兴庆府。” 老头儿站起身来,扫视着所有吃惊的路护们,和那两个发呆了的书生。 “等等,老先生,您说不去兴庆府,那我们这从吐蕃一路穿行到沙漠,是要去哪里?”铭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小心笑问道。 老头儿看着远方的星空,火光噼啪炸起,升腾在他的脸上。 “去沙漠中的沙漠,宝窟外的宝窟!”老头儿猛然站起,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敬,一字字道:“沙洲莫高窟下,传言将有流沙,流沙之下有无尽财宝,甚至有佛门金身这等传说中的宝物!” “老头儿我一直在挣钱,可是倒腾青盐实在太慢,我已经等不及了,大宋也已经等不及了,我需要一笔银子,一笔庞大数目的金银。”老头儿又慢慢坐下,只是眼角斜看着那两个书生,缓缓道:“你们如果要去兴庆府,最好跟路护们说好,我们只到沙洲,要去兴庆府,可以自己跟路护商量。” 张元一时哑口,吴昊却还是带着脸上的微笑看着铭矢和韩戈。韩戈依旧懒洋洋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铭矢皱起的眉头却不能这么轻易就松开。 “先生,你要知道沙洲本就是大多沙匪的聚集地,况且先生要去的地方,还是莫高窟的流沙之下,未免,也太不把我们路护的命当命了吧。”铭矢斜眼看着老头,目光不善。 “无妨,”老头忽然一笑,“你们若是想走,我也会给你们走到这里所应该付给你们的钱。” 铭矢一怔,他实在想不出老头为什么一定要带上他们,看起来老头儿本身就不需要他们啊。 “其实本来,我也只是想叫你们帮忙搬点银子而已。”老头儿又伸出双手,慢慢在篝火旁烤着。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似乎掩下了篝火的温度,老头儿抬起头,看到一个面带笑意的年轻脸庞。 老头儿顿了顿,又嘿然一笑,“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本来也不会有几个人知道,年轻人,我叫种世衡。” 任黯忘周身一震,竟忽的站了起来,望着那个老者仔细看去,那老头儿虽然颓唐邋遢,头上也早成了中央部长,然而那一双充满了活力的双眼,永远也带着分落魄和担忧,年过半百,更不知何时便会入土的人,竟然会是种世衡! 任黯忘转身向着铭矢一拜,道:“头儿,对不住了,我要跟着老种走一遭!”说完向着李霓风一笑,拉起女子的手走向了商队那边。 “喂!”铭矢伸出手,却也不知道怎么拦他,只能咬咬牙,狠心道:“好,你能,你去!大漠里死的亡命之徒不计其数,你何必非要跟着这个疯子一起!” 这次不仅任黯忘愣了一下,连种世衡都觉得诧异,向铭矢问道:“你们,都听过老头我?” “我当然听说过,一个自不量力的老头,天天想着去打败元昊,去灭了党项,可是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在蹦跶,谁管过你,你连想为军备出力都只能靠走私青盐,还做什么梦!”铭矢似乎从听到种世衡的名字开始,就有一种激动,此时忽而爆发了出来,“还有你,什么任黯忘,你以为别人不知道我还当真不知道么,你曾跟我说,凡酒以色清味冽为圣。色如金而醇苦为贤。色黑味酸国离者为愚。以糯酿醉人者为君子。以腊酿醉人者为中人。以巷醒烧酒醉人者为小人。品酒之术已然超凡,曾在野马镇上听歌楼琴音连连叹气,曾醉酒高歌,古调昂扬,像你这个年纪,文武两双全,却又不得不隐姓埋名的人,除了轰动汴京的王安仁,我还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任黯忘默然不语,低声道:“我为什么要隐姓埋名?”一句话出口,已然并不否认他就是王安仁! “因为我见过刘娥,那个女人不会只甘心做一个太后,而现在赵祯稳稳当上了皇帝,期间没有你参与,我绝对不信。而参与帝王家事,就算不被帝王通缉全国,也一定会暗中下令,不会让你活着!”铭矢目光炯炯,判断之准令人心惊。 “那我呢?”种世衡咧嘴一笑,满嘴黄牙暴露在空气中,风沙一吹,似乎又黄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我亲眼看着跟我同富贵共患难的兄弟被元昊的铁鹞子碾成肉酱,你知不知道我们当时说过,我会站在他们的尸体上做他们想做的事!现在当年那群少年只剩了我一个,然而就算再过二十年,只要我不死,就一定要跟元昊死拼!” 风沙吹过,张元和吴昊面面相觑,这似乎讨论的已经不再是走或留的问题了,但是对于他们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能默默听着。 “可笑!你的兄弟们死了,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再去当亡命之徒,他们的死还有何意义?!”铭矢说着,目光中却似乎隐隐有什么光泽闪动。 “你甘心么?”王安仁忽然出声大声问起,“铭矢,我问你你甘心么?!” “就像一只蚂蚁,他永远躲在树洞里,是可以一直活下去,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大!” “他出去了,被人一脚踩死,知道了又有屁用!”铭矢吼着,眼中竟忽然有泪光掉下来。 王安仁看着铭矢,淡淡说:“能看得见外面的世界,能用自己的力量去抗争,即使死了,也不会后悔,你说对么,铭矢?或许,不该叫你铭矢,应该叫你少主之流的,更适合你吧?” 铭矢也怔住,忽然间他回想起族人们死亡的时候,眼神中带着对他的关切,让他好好活着,让他不要再起争端,但是显然,他们的眼中,绝对没有半分后悔! “老子想起来了!”种世衡被一声少主提醒,终于又哈哈笑道:“老子说怎么看你的箭路这么熟悉,你是当年吐蕃六谷部的人,当年六谷部首领潘罗支一箭射杀元昊祖父李继迁的,就是这支箭!” 风吹过,苍凉呜咽,还带着黄沙的沧桑。 “潘罗支,是我祖父,我六谷部被元昊所灭,所有人帮我逃了出来,告诉我,莫问恩仇。”铭矢看着天空,沉沉叹了口气。 “灭族之恨,不共戴天,你若还是男人,就该去报仇!”王安仁忽然喝道,“就算现在没人跟着你,就算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那也不应该退缩!你可以忍辱负重,却不能在心底畏惧,不能怕!你不去报仇,也不需要找什么族人给你的理由,只说你见到了元昊的屠杀,你怕了不就可以了!” “你放屁!”铭矢取弓张弓,弓如满月,弓弦贴着面颊,目光犀利如箭簇。 “或多或少,每个人都有心底的恐惧,你看不出,因为人人都回把自己的恐惧藏起来,从你幼小的时候它就深埋在那里,却不会消失。你有一眼井,你不断的往里面填土,一层复一层,你想盖住什么,那是一个鬼魅,你心底的恐惧。可是你掩不住它,除非你自己杀死它,否则它总在夜里越过重重垒土,还是浮起在你眼前。”王安仁对铭矢犀利的杀机视而不见,依然淡然说着,“武力和智慧,都不是根本。决定英雄的,还是他的心。他为何要平凭临绝境,俯瞰群山。这个心愿是他心中的力量,可敌千军万马。” 王安仁的目光中似乎又突然爆发出一团火光,比篝火更亮。 “我不甘心面对恐惧一无是处,所以我来到西北,我不求生命长短,只要一纸汗青。男儿生于世间,武不能长锋所指,匹马天下,文不能狼毫一挥,解苍生倒悬,又何必来这世上一遭!” 一时间年少的人心潮澎湃,年老如同种世衡,忽然在火光中看到了那几十年前的一群少年,信誓旦旦来到了西北。 张元看着王安仁,目光中不知道闪动什么意思的光芒,跟吴昊对视一眼,似乎开口想说什么,然而此时韩戈忽然面色一肃,大声道:“敌袭!” 凄厉的啸声破空而来,篝火中“嘭”的一声,纷纷扬扬的火星腾起。 “马贼啊!打劫啊!”张元看清了篝火里的东西,蹦起来就喊。 一枚雕翎长箭插在篝火里,箭羽毕毕剥剥的燃烧着。 那枚箭的时候贴着种世衡的额角,只要稍微偏差几分,种世衡的颅骨已经被洞穿。路护们一齐拔刀,王安仁不知道什么时候闪了过来,此刻俯身扑过去,飞起一脚想把火堆踢灭。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暴露在箭矢下只有死路一条。 “谁都不准动!”黑暗中传来了低喝。 王安仁的腿悬空静止。随着那声低喝,第二箭擦着他的靴子射来,射断了他束靴的皮带。篝火旁所有人的身形都凝固了,有的刀半出鞘,有的抱着脑袋张望,有的则是闪身要扑向大车边隐蔽,可一瞬间都成了木偶。相比同伴,张元的反应显得他更识时务,他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停在俯拜下去大喊求饶之前。 吴昊无奈的看向张元,张元鄙夷的看着他,“看什么看,又不是在拜你,我拜马贼大爷不行啊。” 下风风向,火把一根挨着一根燃起,照亮了那些身披铁甲的身影。那是一支相当整饬的队伍,散开为一道长弧,每个人都乘马,手中是森严的长武器,刃口流动着寒光。 那一道飘飞的旗帜上绣的那只斑驳的苍鹰迎风招展,振翅欲飞! 正文 第六十一章·贼是苍鹰客是龙(4000大章求收藏啊)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0 8:06:08 本章字数:4380 苍冷的寒风呜咽着对方的寒锋,逆风逼近,气味和声音都被风带走,马蹄又裹了起来。路护里虽然有几个好手,但是直到对方逼近到弓箭射程之内都没能察觉。 一面苍蓝色的旗帜被展开悬挂于长枪上,旗上是一头倒悬在天的苍鹰。 那队人带马缓缓逼近,足有百余骑。近看起来,这支队伍就显得潦倒了,铠甲武器都没有固定的制式,战衣也肮脏破旧。队伍里多半都是些瘦削的年轻人,脸颊下陷,四顾的目光里透着股野兽的味道。 领头的人骑着匹黑色的马,手里握着柄同样漆黑得如同消失在夜色中的弓,刚才精准的两箭似乎就是从这人手中发出。 那一张长弓,一杆铁枪,背着一柄弯刀的骑士那灰色瞳孔中的目光睥睨桀骜,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些许邪气,一头黑白相间的长发迎风飞舞,跟铭矢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缓缓纵马上前。 那人背后,还有一个少年人,漆黑的眸子望着漆黑的天空,不知道能看出些什么,那少年人跟王安仁的目光相似,落寞坚毅,但更多的,是一股跟那人一般的野兽般的亡命之色。 “那少年受了伤,狼牙箭伤,箭簇上尽是倒钩,不好治啊。”云之君从王安仁背后轻声呢喃道,她夜视极好,甚至有时看的比白天还清楚,那少年左胸处简略包扎过的还未干透的血迹实在逃不过她的眼睛。 “老种,你够胆啊,上次饶了你,这次还敢来,还带了这么一个不懂规矩水灵灵的女娃来?”那人嘿然一笑,邪意更浓,只是这人倒也有些诧异,一般女子见到他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可这个女子却丝毫没有注意他似的,终于,这人的目光掠过种世衡,落在了王安仁的身上。 王安仁踢灭了篝火,低着眉头,手握在刀柄上,并没有半分动作,以至于跟路护们完全没什么不同,甚至脚上皮靴还被他刚刚射断了一根带子,实在看不出哪里不同。 种世衡自从看到那片鹰旗的时候,就觉得一种不祥涌上心头,此刻虽然对方没有看他,但是老头儿还是只能陪笑道:“沙鹰,人老了,总会贪心不足,等你年纪大了,总该也不会愿意被人拦住吧?” “那是,我们是义贼啊。”那个被称作沙鹰的人笑笑,转头看着种世衡道:“只是如果有人要抢到我家里,总该表示点什么吧?” “噗,哈哈……” 忽然一声笑,清脆的打破了这里肃杀诡异沉凝的气氛,沙鹰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手臂上几乎带出了一道残影,弯弓搭箭,箭出如流星,却几乎没有人看得清! “当”的一声重响,韩戈的手臂被震得发麻,那杆铁枪在手中嗡嗡发颤。 “年轻人,以为有点本事,就可以笑么?”沙鹰的声音沉了下来,语调却还是带着分戏谑,嘴角还是有笑意,但是第二弓已经张开如满月!那张弓,似乎比元昊的神臂弓威力更大! “喂,不是我想笑啊。”韩戈哭丧着脸,“这家伙在我面前眼珠辘辘乱转,我实在忍不住啊。”韩戈说着,一把将张元提了起来。 沙鹰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手上一松,利箭破空,带着如同地狱死神的呜咽离弦而出! “嗖!”“蓬!” 同样一声箭响,两只箭竟在空中迎面撞上,纷纷碎裂落地。 铭矢抚摸着长弓,轻笑道:“在这个沙漠上,会用弓箭的不只你一个啊。以前一直听说沙陀盗匪弓箭犀利,今日一见,果真不虚。不过我六谷的箭更非浪得虚名!” 铭矢抬起头,对上沙鹰的目光,黄褐色的瞳孔和灰色的眸子里如同有无数淬铁犀利的箭簇相撞。 “老种,我说了,要去我家,怎么也要留下点东西来。我知道,你们的人也不错,可终究只有二三十人,你确定真的要打起来?”沙鹰紧紧盯着铭矢,背后的黑衣少年抬手一招,百来亡命之徒纷纷张弓,亦或是用奇异的姿势举起弯刀,像是要远远掷出。 一时间,杀气顿时又弥漫在这夜色凄凉冷涩的大漠里 “唉……”种世衡叹了口气,道:“沙鹰,你也是归义军曹家的人,更是沙洲回鹘人,何必跟老头我过不去呢,咱们的仇人,都是元昊才对啊。你若是真的想要什么,就这点青盐,拿去好了。” 沙鹰嘴角扯了扯,顿时整个大漠的杀气便都消散了不少,他笑道:“我也并不是要什么,我只是有一个提议,希望你们能够答应。” “我们还有不答应的权利么?”种世衡看着对面寒光闪闪的箭簇和弯刀,苦笑道。 “喂喂,种老头,咱有啊,绝对有啊,放马狂奔,此地处于沙谷之内,又接连几天下了些雨,流沙谷一旦崩塌,谁都活不了,他们马蹄上缠上布并放缓马速却也并非全然是为了隐藏,他们是不敢。他们要是逼我们,大不了全都玩完!”张元被韩戈抓着,时不时被从沙匪那边扫来的目光射过,如同身上中了无数箭,实在忍不住出口一个馊主意。 “我带你去莫高窟下流沙佛洞,传闻三百年一开,如今又到了这个时候,吐蕃、西夏、契丹、大宋的人全会过来,老种你觉得我们如果不联合,能拿到什么?”沙鹰无视张元的话语,目光邪气森然,紧紧盯着种世衡道:“在那个地方,人多反而没用,我出两个人,你和你那两个卫士,带上那个射箭的小子,拿枪和拿刀的小子,跟我走!” 沙鹰的语调严厉顿挫,根本不给人任何的反驳否认的机会。 “到时候,若是真能成功,财宝我拿七成,你们三成,看上什么东西,你们当然可以自己拿,各凭本事。”沙鹰忽然阴阴的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更显得诡厉。 种世衡那张老脸顿时皱的跟一朵灿烂的菊花一样,苦笑道:“兄弟,我们这边出的人多,咋就分的更少了呢?” 沙鹰笑道:“因为除了真正进流沙佛洞的人,我们毕竟还是人多的。你以为,现在你还有资格谈条件么?” “有。” 天上乌云更浓,风呜咽吹起,似乎在应和着远处悠悠的羌笛。 一股凌厉的锋芒冲天而起,似乎风声一时间狂躁了起来,像是被一头古龙驱赶着,不住的肆虐向下风向的沙鹰匪团们。 沙鹰灰色的瞳孔缩得如同针孔,死死盯着那个他以为没什么不同,只是反映迅疾的握刀少年! 握刀少年的手已经离开了刀柄,然而就是因为此,沙鹰才觉得更是恐怖,因为少年的手中扣着一柄飞刀,刀锋已露半寸,却凌厉之势已如出鞘的神兵,冲霄而起,无可遮蔽! “你猜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沙鹰看着那个少年抬起头来,一脸笑意,长的本极为白净俊秀,却因为飞沙走石之间变得干燥苍白,脸颊上还有一道极淡极淡的伤疤。 沙鹰挑了挑眉,道:“好吧,就算你的刀快,你杀了我的那一刻,所有的箭也都会射向你们,你们一样躲不开。” “你不要命,你是亡命之徒,你也不管你身后的那个人了么?”王安仁笑着,道:“我的刀虽然只能杀一人,但是还有铭矢的箭,一样可以离弦杀了你身后的黑衣小孩。” “第一,我不怕死,第二,我不一定接不下那个叫铭矢的人的箭,第三,我虽然很希望变回那个小孩,可惜我不再是了。”黑衣少年纵身下马,并肩跟沙鹰站着,“沙鹰不想用曹家那个姓氏,我倒还不至于改名换姓,我叫裴鸣,原灵州都部署裴济养子。” “那你不更应该留着命给你义父报仇么?”王安仁笑着,目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沙鹰片刻。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道,你越不想死、越怕死,死得越惨。”裴鸣用力拔出弯刀,右胸又渗出了血,“我右胸的箭伤是沙鹰给的,他说元昊手下不少将领都有他这样的箭术,所以我尝试去接,我接住了。这些人的弯刀都是我教的,我也很想试试,我能不能凭弯刀,再接下一个人的利箭。” 裴鸣的目光很锋利,锋利如血。 一时间两方寂静无声,沙漠中死一般的沉寂,连那个一路上不住嘴的张元都兢兢战战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 “算了,没意思。” 风声似乎忽然小了,王安仁倏然收回那节刀锋,笑道:“本来都是为了去弄死元昊,何必自己先打起来,财宝什么的我不知道你们要干嘛,但是总之都不会送给元昊,为什么不一起用,一起对付元昊呢?” “谁跟你们这群宋廷走狗一路?!”沙鹰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那少年也露出了异常鄙夷的神态。 王安仁笑道:“宋廷对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这么苦大仇深,不就是在你们对抗西夏的时候,没有给你们援兵,看着你们去死么?” 本来稍稍缓和下来的气氛,被王安仁略带嘲讽,不,是异常嘲讽的口气一激,杀气又凝重了起来。 “我四年前到了汴京,以为我会成为一代名臣,可以匡扶社稷。”王安仁还是笑着,却显然可以看出,之前的那些嘲讽,并非是对着沙鹰,而只是自嘲而已,也没人看见,王安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元和吴昊的眼中,同时爆出光芒和,那份一模一样的自嘲。 “可是我帮赵祯解决了宫变,我帮狄青找回了自我,我帮郭遵解决了弥勒内乱纷争,可结果呢,赵祯暗中下令让大宋所有州县的捕快军士抓捕我,狄青一刀差点废了我的武功,郭遵更是几乎要了我的命!我以为兄弟是多么有力的词,可是我看到武英王珪他们明知道朱观是怎么死的,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因为幕后的那个人,是大宋的皇帝!” 王安仁一声断喝,眉目间英气勃然,“你说,是你们对大宋不满,还是我对大宋不满?!” 沉默,久久的沉默。 “你到底什么意思?”混合着风声,沙鹰开口问道。 “我们合作,无所谓是谁帮谁,更无关大宋,我只是想搏一个名号,让我日后回京之时,就算赵祯再想杀我,我就是功高盖主,我就要做一世枭臣!种世衡也不会多管什么,他只是想要报仇,不想那些对当年兄弟的血白流!你们,不也一样么?无所谓谁帮谁,无所谓主次君臣,同盟而已。”王安仁看着沙鹰,又扫视着种世衡、铭矢。 “话是这么说,但是总也要有个主次的啊。”沙鹰似乎已经被说动,只是手掌还在轻轻摩挲着背后的长枪。 “别看我,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货,留在后面放放冷箭就行。”铭矢苦笑着,目光中却还闪动着星辰般的光。 种世衡也忽然笑着叹了口气,“人老咯,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也就是造点什么后备设施了。” “好,一战定胜负,如何?”沙鹰猛然抽出背后的长枪,盯着王安仁。 王安仁笑笑,手又已握住了红雪的刀柄。 “喂喂,你很明显可以直接让你的人上啊,何必呢?”张元又开始胡诌,然而下一刻,又忽然变的无比冷酷,声音怎么听都带了分狰狞,“还有,既然话都说到了这种地步,听到的人总不该太多。你们需要一个军师,我和吴昊可以。其他人,你们确定他们的忠心是因为忠心于你么?” 张元扫视着众人,目光森寒,周身忽然散发出武将都难发出的寒冷肃杀之气,他望向种世衡,“你确定你的部署跟从你是为了报仇而不是为了大宋?” 望向铭矢和沙鹰,“你确定你们的手下跟着你是因为你们给他们恩义,而不是跟着你们有饭吃?” 张元又冷冷一笑,笑的很贵族,却也很恐怖,“做大事,该当杀伐果决,而非只是看个人勇武!众人听命!” 张元忽然一声厉喝,很难想象那文弱的身躯怎么爆发出这样的声音,一时间众人皆惊。 “加入同盟,永不背离的,扔下手中的武器,三息之后手里还抓了武器的,杀!” 吴昊忽然在后面接上,口气更是森然,“一!二!三!” ———————————————————————————— 其实……是因为今天闹肚子状态不大好,没收住,没按神马大纲写……就写多了………… 正文 第四章·很多年以后传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1 8:07:40 本章字数:2863 一时间刀剑枪弓砰然坠地,然而还有不少人没反应过来,死死握着武器,而还有几人却是明显反应过来了但仍未放下武器。 比如韩戈,比如裴鸣,还有几个种世衡身边的护卫。 张元忽又冷冷一笑,道:“我和吴昊并非你们头领,更非真正的什么军师,也还没有什么资格号令你们,你们却一个个当真都放下了武器,日后同人战场相见,如何拿得出门?!” 鼓掌声突地响起,随之而起的还有一声长笑,正是王安仁松开了刀柄,望着那两个书生鼓掌和放下了长枪的沙鹰长笑。 从这一刻起,一个被后世称之为伐世同盟的联盟在西北手机的沙漠中成立了。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传言,天下的格局自那天开始改变,诸神的黄昏在那一刻到来,所有的神圣都离开了九重天、英灵殿,轮回降生到这群人的身上。 在那篝火重新点燃的时候,那火光跳跃在每个人的瞳孔里,像是星辰倒映在这群人的眼中。 “去沙洲的话,那是元昊的地盘,我们人数不多不少,却又没有什么背后的力量,那么……”张元带着些许阴阴的笑容,看着篝火旁的众人道:“不如就化整为零,让两个人带着这百五十人游荡在沙洲附近,就算我们被元昊的人拦住,也总算有些底牌。” “好,谁去?”王安仁笑笑,看着那两个一直在大眼瞪小眼的神射手讨论弓箭弓弦的物理问题,估计肯定是不用指望了。 韩戈忽然站起身来,看看裴鸣,“走么?”裴鸣不置可否的笑笑,“好啊,随便。”便也站起身来,带着那百十人上马,一句话没说,在王安仁无语的目送之下,火光还在荜拨噼啪的响,瞬间便已飞沙掠散,尘埃渐远。 “其实他们走了还有一个好处。”吴昊忽然开口说道,目光却游离地望向两侧的沙谷,“因为……这沙谷似乎的确快要崩了。” “恩,根据老头儿我的经验,觉得也是这个情况。”种世衡一双精光闪闪的小眼发出遇到知己般的光芒。 王安仁在那一瞬间觉得,这个同盟里的人都这么脱线的话……是不是不用什么人来打,直接死掉好了。 天上又开始下起了雨,下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侧的沙谷果然开始隆隆作响,隐隐有要塌陷的倾向。 铭矢和沙鹰似乎完全没有停止科研的意向,那两个本来俊秀冷酷霸气威武帅成一逼样的高富帅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两侧颤巍巍的沙山,四下找了找自己的马,纵身而上并排飞驰着,期间还能隐隐听到二人的谈话。 “我就说左手推弓,贴着面颊出箭易于统一,万箭齐发绝对是威力惊人的箭岚。” “那玩意杀伤力是有了,但是完全不精确,面对重骑兵冲锋可以,但是若是同样的轻骑兵,还是要靠精准的骑射,而不是平射就可以。比如我,乱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箭术才是王道。” “………………” 王安仁心中暗骂一声靠,风声雨声里,忽然响起“沙沙”的声音,地面微微震动,声音越来越大。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滚沙峪的一侧,矗立了几百年的沙山似乎正在……微微地颤抖。 王安仁一把拉起云之君,纵身跃上那匹黑马,云之君上马之后匕首掏出,瞬间刺在了那匹黑马的臀上,马受剧痛刺激,遽然狂奔而去,剩下面面相觑的一个老头,两个书生。 “你***啊,以为老头跟年轻时候那么能打啊!”种世衡愤愤一声大吼,“李铁,给老子死过来!” 一个中年的护卫黑着脸拎着两匹马,真的是“拎着”那两匹骏马便奔了过来,种世衡此时倏然而动,若是王安仁还在,一定会惊掉下巴,种世衡的身法实在是太快,快得几乎连他都不能看清,之见一道残影掠过,种世衡已然抓起吴昊一把扔到了马上,随后也飞身上马,狂打马鞭,骏马飞驰而去。 而张元不用黑脸大汉李铁吩咐,早跃上了马背,跟着李铁狂奔而去。 五匹马,八个人,被海潮般的流沙追逐着。他们不敢回头,背后是雷霆般的巨响,仿佛是一只巨兽,奔行着吞噬着,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掉。 可怕的沙尘气味越来越近了,王安仁长吸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心胆一震,足有两人高的沙墙追逐在他们背后,铺天盖地。 “逃不掉了。”种世衡大声说。 “不……不会吧?”张元尖叫,似乎快要哭了出来。 “沙浪过来的时候,尽量往高处跳,双手护在胸口抱紧,别让沙浪把你的肋骨压碎了就行,一般还不会那么容易死!”种世衡大声说着,似乎要把话语传给最前方的铭矢和沙鹰。 但是即使已经到了生死之间,吴昊还是那么淡然,王安仁回头看着云之君,相视一笑,还是那么温馨,张元看起来还是那么胆小,种世衡和侍卫李铁面容都如钢铁般僵硬,但是那两个…… 还是一如既往的谈论着科研问题………… “跳!!”种世衡放弃了对那两个人的劝说,凭着多年的经验看清时间,一声似乎能令空气爆裂的声音响起,八道身影纷纷纵身冲起! 黑夜之中,沙浪霎时间吞噬了他们。 王安仁觉得自己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地捏住,大力地揉捏,几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挤了出来,湿润的细沙灌入他的鼻孔里、耳孔里、嘴里。他竭尽所能地蜷缩起来,仿佛一个婴儿,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双手抱紧”,种世衡这个老家伙居然有这样的经验,一点都不错,如果不是这样,流沙随时可能把他的骨头拧断。 最后一个念头是之君还好吧?闪过这个念头,王安仁也很干脆的晕厥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地恢复过来,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一片死寂。 “没死么?”王安仁想,“没错,雨下得那么透,沙浪滑不了那么远,一定都不会有事。”只是,王安仁现在满嘴都是沙子的味道,整个人埋在湿湿的沙子里,眼睛都被磨得生疼。 王安仁用尽力气,周身如同鱼一样一扭,一柄飞刀落在手中,王安仁暗转一口内息,把力道灌注一条手臂,肌肉滑动,最后手腕手指猛然一抖,飞刀破沙而出!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肯定出的来。”看到星空下那一柄比流行还璀璨的飞刀霍然出现在半空,沙鹰一声大笑,对着早早冒出头来的云之君说道。 片刻,王安仁扭动着终于也钻出了沙地,不过,跟所有人一样……也都只是冒出了一颗头。 看到映入眼帘的,冲他微微笑着的一颗颗头,不禁也吓了一跳。 “箭岚不行,还是我的破军靠谱,别的不说,你说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箭?”沙鹰还在孜孜不倦的跟铭矢纠结着,“只有让每一支箭都用到极致才是真正的所向披靡。” “不!”铭矢一脸严肃,“作为轻骑兵的弓手,在对上方阵型的步兵,不用箭岚,不可能发挥真正的威力。就算现在没有条件,我也坚信箭岚的必要。” 很多年后,震惊神州大陆的两股轻骑兵,所持的箭型便在这无聊的争论中模糊成型了。 只是…… “我想很多年后,估计没有人有机会来传言你们的箭阵了。”吴昊看着星空,忽然说。 “为什么?”两个人一同回头,清晰的听到脖子“咔”的一响。 “因为……”吴昊叹了口气,“因为明天估计是个晴天。” 众人一怔,然后老头儿忽然第一个反应过来,“如果出太阳,白日里会酷热,我们又没有水,如果没人来救我们,我们会被晒成人干!” 于是很多年后人们传言,如果那两个人没有率队从这里经过,恐怕也就没有日后的种种传言了。 ———————————————————————————— 擦擦擦,木有感觉,各种水,我错了,果断错了。 正文 序章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2 8:06:42 本章字数:4295 长天苍茫,有苍鹰飞过,徘徊在渺渺天际,俯瞰众生。繁霜凝树,叶舞残黄,又入了初冬季节。 “终于到了,西北的天,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啊。”王安仁勒住马缰,回头冲云之君一笑,“前面就是金明寨,现在来看还是一个比较安稳的去处,走吧。” 云之君笑着点头,放开马蹄,两骑飞驰,扬起戈壁上的尘沙。 然而几刻钟之后,二人所在的地方又开始扬起尘沙,只是这一次的尘沙颇为壮观,至少,也是上千人的军阵! 夜色慢慢的降临,王安仁作为名扬帝都的才子自然是被李士彬热情款待,美酒在案,歌姬在堂。王安仁看着那个虬髯的中年汉子,大笑道:“李大人,这要是被那些文官见到,怕是又要怪罪李大人‘壮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了。” “非常人当以非常法对待,王公子来了西北,不去别处,就来我金明寨,我这做大哥的不好好照料照料,怕是说不过去了。”李士彬同样大笑着,看看云之君,又朗笑道:“不过弟妹倒也真是淡然,看着这些舞姬在王公子面前卖弄姿态竟也完全不动声色。” 云之君抿嘴一笑,轻声道:“这种事情,岂不本来就是越管越糟的么?” 一时间帐内的男子都是大笑,全然见不到西北的清冷与肃杀,王安仁一时间有一种错觉,像是回到了汴京。而等到下一杯酒上来的时候,王安仁嘴角露出笑意,这不仅是像回到了汴京,简直就是回到了桃花洞内! 酒至半酣,觥筹交错,云之君渐渐不胜酒力,而王安仁或许也是因为奔波劳累,都慢慢醉倒在了桌上。 顿时歌舞刹那停止,喧嚣的大帐也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呼~风声从帐口涌入,一个年轻人撩开大帐走了进来。 “帐外的军士,进来直接斩首,莫要多做停留,迟则生变。”这个年轻人的声音很是沉静稳定,似乎此人也如同他的声音,极少有什么偏差。 当帐外的军士提刀进来的时候,李士彬竟也一句话也没问,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愧疚表情,似乎,还有几分释然。 “李大人,都是为圣上办事,无须害怕搞砸了事情对不起我。尽心尽力就好。”年轻人对着那个铁壁相公李士彬竟然用高高在上的口气,而百战成名的中年大汉竟似乎丝毫不放在心上。 帐内的副将们也丝毫不觉得奇怪,那个人对李士彬有大恩! 刀光寒芒映衬着帐外的火苗,跳动出异常诡异的气氛,而持刀的两个人却还是冷冰冰的脸,似乎没有半分犹疑。 “张玉、李禹亨,动手!”年轻人一声大喝,张玉和李禹亨还是有过那么一瞬间的迟疑,然而单刀最终还是落下! “铛!” “唉……” “唉……” 两节单刀的刀锋落在地上,两个叹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王安仁,我就知道,要杀你没这么容易。” “夏随,我要是知道圣上安排了你来杀我,我就不会来了。” 张玉和李禹亨弃刀后退,护在夏随身边,夏随盯着王安仁,表情淡然,道:“王安仁,不要做困兽之斗了,帐外有三百精兵,戈壁上还有三千轻骑,你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何况,这酒中也早就下了毒,不必多做抵抗了。” “是么?”王安仁笑着,异常开心的笑。 “王安仁,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纳命来!”李士彬一声大喝,铁掌一推,桌案凌空飞起砸向王安仁,王安仁不动,云之君双袖一展两道银光乍崩,桌案四散飞出。继而一道刀光自上而下惊艳划出,如同雪月染血,月色遽然升腾! 李士彬也已握刀斩下,然而这一刻,一股强绝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李士彬竟不敢直面刀锋,身子一扭,生生闪了开去。 “他的目标不是你,是火!”夏随看不清刀路,但是他知道王安仁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只会呈匹夫之勇,然而晚了,当夏随看到李士彬闪开的那一刻就知道晚了,于是夏随迅速退出帐外,大喝道:“三百刀手!” 王安仁身形如蛟龙般夭矫,随着刀锋削裂了帐内一切的火烛,云之君身形早动,纵身跃出帐外,夏随目光一动,“三百刀手,寻有胭脂香气直取其处!” “蓬!” 火光四散,最后一堆篝火也被一柄飞刀射散坠地,纷纷灭掉。 “火把,火把!”李士彬狂吼着在帐内冲出,大喊着。帐内的其余将领也纷纷动身,冲向了属于自己的军营。 “夏随,告诉你,当李士彬热情的把我迎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里面有诈。大宋文武相轻,他怎么可能因为什么才名迎接我,更何况我乃汴京名医,那些酒中的毒,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我?”王安仁清越的声音从一个地方传出,虽然有些断续,但确实像是站定了说话,没有动过。一时间刀手也不知道要去追那不断一动的胭脂气味的方向还是直扑话音传来的方向。 李士彬却没有犹豫,为了他的颜面,他这次也绝不能后退,挥刀直取王安仁! 然而当李士彬扑到的那一刻,一股胭脂气味扑鼻而来,站在那里的,竟然似乎是云之君! 李士彬手上一松,可是下一刻,一个狂放不羁的大笑从那个地方传来,无星无月漆黑如墨的天气里,竟然在李士彬眼前出现了一弯圆月!边缘上带着血色的圆月,那月色像是李士彬的脸色,如雪般的惨白! 铛的一声巨震,李士彬虎口裂开,胸前也留下了一道血痕,王安仁狂笑着纵身而起,不远处一声马嘶,王安仁凌空翻身,稳稳落到了马背上。 夏随心神一震,王安仁既然知道是陷阱,那他便不可能让云之君用那么浓的胭脂,唯一的可能,就是让那胭脂的气味吸引他们的注意,当王安仁披上云之君的外衫,凭他那鬼魅般的身法,快速移动中在同一个地方出口说话也并非全无可能! 云之君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夏随清楚的看到过郭遵对这个女子的调查结果,她是慕容氏燕国的后人,抢两套盔甲,盗用匹战马也并非难事! 然而等夏随明白这一切的时候,王安仁已经狂笑着抛下那件沾满胭脂的外衫,轻轻飘落在夏随的面前。 “王安仁,不愧是王安仁,只是外面的三千铁骑,我看你怎么去破!”夏随沉声低喃,背后,一群人高举着迟到的火把纷纷涌来。 李士彬面带羞愧,还带着内伤引发的病态的嫣红,“夏大人,那骑兵都备好了火把,这次王安仁一定跑不了!” “带我去看!”夏随没有说什么,眼神透着分坚定,大步向寨门上的高台走去。 ······ 金明寨内一阵骚动之后,一支火箭冲天而起,三千铁骑的主管副将看到,一声令下,“举火把!” 顿时三千火把高举,金明寨外亮如白昼,这些羌人组成的骑兵就算一手举着火把,也足以将锋利的长刀刺进敌人体内,从小同野兽打交道,早学会了不用双手的马上功夫,与党项人交战,骑兵上靠的便是这些外族。 在那黑暗与光明的边缘中走出了唯一的一骑。青骓黑甲,骑士轻轻抖动着马缰。战马的步伐悠闲,骑士的长刀斜指天空,刀锋闪烁着它独有的光芒——苍冷的雪月染血的红痕。 刀鞘就那么静静挂在马鞍上,云之君贴在王安仁背后,体质虚弱的她方才短时间内完成杀人夺甲抢马,气力也已不是很足了。 “之君,看我单骑冲阵!” 王安仁披着一身黑色的盔甲,黑色的骏马迈着从容的步伐,刀锋上的杀气不急不缓的凝聚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从这种缓慢之中压向了对面的三千铁骑。 一人对三千,气势上占了弱势的竟是那三千从不畏死的羌人! 黑马走热了身子,开始由慢变快,那三千人似乎被这气机牵引,不由自主的流水般涌向了王安仁,马踏飞尘,羌人清一色苍青色的上品战马霎那冲出! “得此人人头者,赏千金!”夏随忽然在高台上大喝,一时间本来被王安仁的气势压迫的有些压抑的羌人们,瞬间狂热起来。 但是,那是仅仅是冲在后方的羌人! 在最前方,那匹唯一的黑色战马如古龙般飞驰,马上的骑士紧贴马颈,红雪长刀带出一轮苍白染血的月色光轮,刀光扫过,一阵血腥飘洒在半空,王安仁忽然直起身子,目光冰冷无情,瞳孔中迸射出的杀意让冲在前面的羌人如坠冰窖。 “杀!” 红雪刀锋上的那道血痕骤然亮起,像是幽冥的血煞,一刀斩下,沛莫能御! 与此同时。 暴喝着“踏平敌将”而带领三千骑兵一拥而上的副将才发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潮水一样的马队没有象他设想的那样淹没王安仁,王安仁就象一块潮水中的礁石,前锋的几十骑被他阻挡住而只得形成一个包围圈,后面越上越多的骑兵都只能围绕那个包围圈旋转。结果是数千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激起的冲天烟尘里,相隔咫尺的人都看不清彼此的面孔。 阵形彻底乱了。 而漩涡中心的几十骑先锋骑将更加心惊胆战。他们本应该正和王安仁搏斗,可是现在他们只能瞪大惊惶的眼睛,顶着飞扬的尘土巡视自己周围。在开始王安仁怒斩是十数人之后,所有人都失去了王安仁的踪迹。 在开始那是时候,王安仁三刀斩出,其中一个百夫长被王安仁一刀斩破了胸膛,锋利无比的刀锋还切开了那匹战马的咽喉,那刀锋血色更浓,战马的尸体却拦住了骑兵冲来的道路,骑兵不得不绕路,而王安仁一勒战马,战马急速原地旋转,顿时激起了飞射的砂土。本能的闪避砂土后,骑兵们就发现自己已经陷入的越起越高的烟尘中。 而更要命的是,王安仁所穿的盔甲跟骑兵们的一模一样! “黑色的马,找那匹黑色的马!”夏随在高台上大喝。 然而当骑兵们找到那匹马上,却发现马上空无一人了! 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一匹苍青色的马越来越靠近骑兵漩涡的外围,最后夺路奔出,那血红色的刀锋耀眼,那雪月色的刀身夺目,那狂傲不羁的笑传到夏随耳中,经久不息,夏随面色苍白。 ······ “安仁,看来赵祯在军队里也下了命令了啊。” “没事,西北这么大,去大漠里当个路护也不错。” “……我拖累你了,路护的话,也是不能带着个女人的吧。” “哈,我就算拉着你的手,一刀也足以破了他们所有人!别想那么多了,路护一般都在边民寨子旁边,随便改个名字就去找找看吧。” 沙尘飞扬,那匹青色的马冲向了命中注定的方向,伐世同盟中日后的大宋枭臣和吐蕃护法,六谷部少主,注定在这条路上相遇了。 —————————————————————————————————— 咳咳,因为有看官说跳得太快了……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经历汴京种种风波,一身疲惫却也同样一身不甘的王安仁开始了他的西北之旅。西北有军队,不会像各州官府一样通缉追杀,也还可以有一展雄才的机会。 然而他没有想到,赵祯从没有给他机会让他能在西北绽放光芒。初踏西北,便遭到了无情的伏杀,匿名换姓,去当一个普通的路护,却没曾想一个普通的老头商队竟然变成了命中最大的转折。 当他在西北再遇狄青等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元昊的陨石,天穹上无法预测的星命是什么? 伐世同盟第一次崛起,在好水川之败之后伏击西夏,在郭遵之死之后调查大宋内奸。 这一群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人们,这一群各怀远志的人们,将舞动出怎样的光芒? 且看西北风云聚,大宋狂士真正的枭臣之路,在西北开启! 正文 第五章·黄沙之中露狰狞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3 8:05:29 本章字数:2622 一队盔甲在烈日下不怎么反光的黑甲骑士,胯下骑的也都是杂色的战马,甚至连一只大旗都没有。然而,只要人们见到那些骑士,便绝不会有人怀疑,这必然是一只精锐铁血之师!而此时,这队骑兵停了下来,当头的一个极其雄壮的大喊和一个相对干瘦的年轻人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沙子上摆着的几颗人头。 大汉眼神一亮,嘴角笑了笑,道:“蔡定,跟我去那边看看。”说完夹战马,当先奔了出去,那叫蔡定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跟在大汉身后,一样奔向那边,只是速度慢了不少。 而大汉的速度虽快,然而等他勒马停住,一静一动之间竟似乎完全看不出过程,其马术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只是那溅起的沙子落了王安仁一脸,打破了他酝酿许久的好梦。 “来人了啊,来人了啊,英雄,英雄救我们啊。”张元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的摇头晃脑,向大汉呼喊着。 大汉看着其他人默然的看着他,或者鄙夷的看一眼那个喊话的小生,嘴角又咧开了笑容,“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这么多豪杰啊。都被埋在沙下,竟然还顾着什么面子连呼救都不喊一声。” 大汉看了看高悬的日头,笑道:“都快被晒死了,还不呼救么?” “别人你不管,那好歹我说了吧,救我,救我啊。”张元依然那么大声的嘶吼着,本就没有多么健壮的身子被晒了一上午,早就喉咙发干了,现在沙子越来越热,整个人都有一种要被放在火炉上烤的感觉。 “好,要我救,我也有一个条件。”大汉忽然伸手指着那被晒得最为虚弱的云之君,道:“救出你们之后,我要这个女人!” 一时间,众人心中一寒,似乎这沙地竟也没有那么热了。 “是么……那好啊。”云之君努力睁着双眼,脸色惨白,嘴唇已经裂开,此时忽然微微笑了笑,眼神向王安仁那里飘去,又倏然收回。 “好你妹!”王安仁一声断喝,盯着大汉,因睡眠而积攒下的力量顿时透过那双漆黑的眸子散发出去,“如果我们不同意,你又如何?” 大汉哈哈一笑,扫视众人道:“是只有你不同意,还是这里所有人都不同意?” 沙鹰那灰色的瞳孔看着铭矢,笑道:“那女孩又不是我的,我怎么能随便下决定呢,铭矢,你说对吧。” “对,非常对!”铭矢头一次发觉,这个眼睛跟死人一样灰色的人还是很帅的。 “我跟老大混,老大说什么,我就听什么。”韩戈依然懒洋洋的口气,似乎他并非在被沙火蒸烤,而是在晒晒太阳。 “都一样。”裴鸣本来按王安仁的看法,就有那么点中二少年的样子,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屈从。 吴昊很世家公子的笑着,只是他的脸色比起云之君,实在也强不到哪里去,“臣附议。”张元无语的看了看吴昊,垂头说,“那我也只能附议了。”虽然张元低着头,但是大汉却仍然看清楚了,张元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懊悔。 “我这老头更没主见了,大家这样,我和我这个老仆,也都决定了,如果我们能做主,肯定不会同意你带走这小姑娘的。”种世衡嘿嘿一笑,露出他那标志性的黄牙。 云之君鼻头一酸,确实在是没有泪珠可以留下,王安仁没说什么,只是对众人一笑,仍然用漆黑如铁的目光盯着大汉。 大汉还是笑着,只是多少都有些阴狠,“实在想不通,你们这些人,命都没了,还在乎这些干嘛?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锋芒所指,万夫避匿,岂能如此在乎儿女私情?” “那到了最后,身边再也不剩一人,你征战天下,又为了什么?!”王安仁冷笑道:“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为了性命,为了什么所谓的信仰,抛弃妻子,再然后便是扔下一个一个伙伴兄弟,最后即使胜了,也再不会有一个盟友留在你的身边。无须你救,我们也信不会就这么死了。” 王安仁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中都隐含着灼热的笑意,逼人的目光一齐望向大汉。 大汉朗声笑道:“好!说的好,但是你信不信,我现在不仅可以不救你们,还可以直接收了你们的人头!” “呵呵,你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不再属于世上任何一股现存的势力,我们除了我们自己,谁都不会信!”王安仁一声冷笑,断喝声中三柄飞刀忽然从沙中斜斜飞出,然而却力道不足,被大汉抽出腰刀狠狠斩飞。 只是大汉还未笑出声来,只听“蓬”的一声,沙尘飞扬,王安仁的右手赫然伸出,一截刀锋扣在手中,凌厉之气比之从前更盛十分! 沙鹰看着王安仁沙尘下的刀锋反射出阳光,一股刺骨的寒气袭上心头,不是杀气,只是一股前无古人的锋锐兵戈之气,沙鹰不禁后怕,前一夜如果对上这么一刀,还有几分生存希望。 只是沙鹰不知道,王安仁是将所有的希望,孤注一掷关注到这一刀中,达到了他生平第一次无限接近例不虚发的境界。 大汉额角忽然显出了汗意,他也没有想到,这个人能忽然挣出一只右臂,更能展露出这么一刀。 然而大汉旁边的蔡定似乎一直没有见到这些,最多,不过是目光凝重了几分,他从见到这些人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些人绝对不是那种只会干巴巴等人来救的人,至少,只要有人经过,这些人一定有办法让那人不得不救! 此时的飞刀,或许只是一个开端,只是第一种办法! 而且这些被流沙埋住的人之中,本来就还有人没有埋住手,比如那个灰色眸子的人,和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人,年轻人手边,竟然还有一柄铁枪,流沙之中还能死死抱住自己铁枪的人,又如何能够忽视。 不过蔡定依然那么冷静而淡然,这个人似乎从来都不会失态,永远有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手臂微不可查的抬了一抬,一支弩箭精准无比的射向了王安仁的手腕,机簧力道之强,令弩箭速度无与伦比,而王安仁的目光跟气机依然锁定着那个大汉!王安仁竟然注意到此时大汉竟然眉头一挑,想要大喝出声。 只是大汉声音还是没有出口,一个散落在沙尘里的箭簇忽然飞出,精确无比又后发先至地击在了弩箭之上,虽然力道不足,却仍足矣将弩箭砸偏,那支箭,稳稳插在王安仁头颅边上,差一分被沙鹰直接砸进王安仁脑袋上。 然而未等沙鹰抱歉,蔡定淡然的再次抬手,他知道用飞刀的人不敢轻易出手,但是他敢! “你在出一箭,玉石俱焚。”一个跟蔡定的手一样稳定的声音响起,甚至还带着点笑意,那个人的眼神本来跟不上弩箭发射的速度,但是他的观察与判断却足以在蔡定发出一箭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还会发第二箭。 而蔡定也丝毫不怀疑话语中的坚定会被用飞刀的人无条件执行,所以他的胳膊又已垂下,目光扫去,说话的人,竟是那个被晒得第二虚弱的书生,吴昊。 黄沙中,场面一时僵持。 “行了,扎实庸龙,别闹了,这帮年轻人闹起来,整个世界都能让他们捅个窟窿,你玩不过他们的。”种世衡忽然咧嘴笑的更开心了,一嘴黄牙分外闪亮。 正文 第六章·且看我辈点江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5 2:56:24 本章字数:2752 终于,在王安仁等人极端鄙视的目光下,这吐蕃血脉的壮汉还是大笑着把他们救了出来,“种世衡,你老小子不错啊,带出来的这批年轻人都很好嘛。” “他们已经很想杀了我了,你再这么说,估计再过几秒我就可以去死了。”种世衡嘿嘿一笑,冲着众人一一点头,那笑容极其猥琐,令张元十分想揪住他的领子扇他,只是想到昨夜种世衡的身法和他那实在不像样子的衣服,还是悻悻作罢了。 “既然大家都是朋友,看你们也无水无食,跟着我们走吧。”扎实庸龙爽朗道,“你们要去的地方,怕也是沙洲,不如同行。” 王安仁拍拍身上的沙土,走过去拉起云之君的手,身影一步步没入扎实庸龙带领的队伍里。方才最受气的王安仁都已去了,何况剩下的众人,自然也就是咧咧嘴,冲着扎实庸龙和蔡定一笑,没多说什么,都走向了那军精锐之中。 “哈哈哈,蔡定,你回去好好招待,都是年轻人,多互相学习嘛,先去找几壶水,给贵客们解乏!”扎实庸龙大笑着把蔡定推了回去,目光看向种世衡,那种先前的爽朗忽然消失不见。 一时间两个半老不老的人就这么凭空望着,灼烈的大漠日光似乎都可以将空气烤化,却融不开这二人的目光。 “三十年了啊……”扎实庸龙忽然一叹,“当年那弑神的一战死了多少人,现在,新的一辈已经崛起了。” 种世衡同样目光飘向了远处,似乎望得见久久之前的岁月,满是唏嘘和一种莫名的光热,“从陨石坠落的那天,荧惑打乱,太白经天,客星破紫薇,当年黄帝最后剩余的血脉拓跋氏,注定用杀和血来复兴了。我们当年一行八人潜进李继迁大帐刺杀,又有曹彬将军以归义军三百年底蕴镇压,吐蕃藏传佛教梵心箭出手,才杀了他,但是除了我们两个,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而当我们以为李继迁死了便是结束的时候,看着那个李德明成为夏州王,一切似乎尘埃落定的时候……”扎实庸龙的目光也开始变得狠辣,“曹玮将军看到李元昊画像的那一刻,脱口而出拓跋元昊!将军沉默良久,才说了句,此子真英物也。” “几个月前,我又看过天象,晕弭幻月,刚刚过去的夏天比常年更热,此乃兵戈之象,明年必有大动作啊。”种世衡叹了句,“李立遵,温逋奇,范雍,这些人没有一个见过当年李继迁千骑横扫时寸草不生,鸡犬不留的血煞,忙于政乱,好在如今吐蕃是你弟弟掌权,还能有些作用。” “哼。”扎实庸龙冷笑了声,让人很不舒服。 “还放不下么,唃厮啰没有派人接你也是对的,否则他的底牌便会暴露,不仅李立遵、温逋奇要杀他,拓跋元昊也放不了他。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忍啊。” “不必谈他!”扎实庸龙忽然转身,“最讨厌他自称唃厮啰,真的以为自己是佛子吗,日日普度众生的模样,却又什么都保护不了,欺凌南温,他跟我一样,本来就是一个从西域沙陀人手里长大的孩子而已!” 种世衡看着越走越远的扎实庸龙,苦笑着,看起来两部吐蕃合并之事,怕是真的难了。 ······ 大漠的天气变得很快,昨夜还下着大雨,今夜便又能繁星满天。 云之君坐在营帐外的沙地上,看着身旁的王安仁,感觉最近王安仁的目光总是飘向远方,是怀念着什么还是迷茫着什么她也不能确定。她能做的,只是静静陪着而已。 一队巡逻的骑兵掠过,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鹰,手中握着的弩箭机簧跟蔡定的一样灵敏,而他们握着的弩箭叫做鸣镝。王安仁下午听扎实庸龙说过,哨骑不为杀敌,只为示警,警报发出,他有信心在三息之内整合出一只铁血之师。 王安仁还记得扎实庸龙说话时那颇带自豪的口气,或许那个汉子也不是自豪自己能做到这一点,而是自豪他手下的兄弟们能做到。 可是王安仁自己便忽然觉得自己很渣,他不怎么懂兵法,更不会怎么训练士兵,所谓的同盟,他除了能当一个冲锋的战士,实在想不出自己的用处,或许,还能做一个刺客? 他只是很单纯的不甘心,但是要怎么做,他完全不知道。 王安仁叹了口气,看着云之君笑了笑,无论如何,好在都一直有这个女子陪着她,对他笑靥如花。 背后的沙地上响起一阵均匀的沙沙声,是有人踩着沙子过来。 王安仁没有回头,这个脚步声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叫做蔡定的人。 “今日之事,有所得罪,蔡定在此道歉了。”蔡定看着面前人的背影,淡然说道,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一丝波动,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无妨,当时各为其主,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只是你如果死了,我找谁加入伐世同盟。” 王安仁眉头一皱,忽然回过头来望向蔡定,蔡定依然没有表情,但是目光坚定,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我听他们说了,我也是无根的人啊,我也是不甘的少年,我要加入,有什么不行的么?”蔡定很认真的问着,又说:“扎实庸龙的确也是个霸主,只可惜他老了,年轻十年,就算跟唃厮啰一样的年纪,我也会一心跟着他,可惜,他还是老了。那我就不能凭着他做出一个名号,让大宋的一帮君臣看看,蔡方回的儿子,是如何的英雄!” 王安仁晒然一笑,站起身来,道:“那你就算加入我们,我们有什么好?” “第一,你们年轻,又有种世衡的经验辅助;第二,你们有归义军的后人,大宋军官,吐蕃六谷部少主,绝对一流的阴谋家;第三,还有一个你。” “我?”王安仁又是一笑,很嘲讽,“我有什么?不通兵法,不通阴阳,没有身份,还在被赵祯追杀着,能干什么?” “年纪轻轻便什么都能干甚至位极人臣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周公,一个是王莽;而什么都不能干的,或许说什么都不是干得最好的也有两种人,一种是落魄街头的乞丐,一种……”蔡定盯着王安仁的目光中放出光芒,“一种便是汉高祖刘邦!” 王安仁嘿然一笑,道:“太抬举了,现在可不是乱世,没那种汉高祖的命……” “然而你还有一颗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心。”蔡定打断王安仁的话,道:“沙鹰也好,铭矢也好,如果没有你,都不会想到这些,只有你有那颗不死的心,只有你才能带着我们这些徘徊在放弃与坚持边缘的人走向未来。” 蔡定看着王安仁,目光坚灼,“所以伐世同盟可以没有军队,可以没有军师,可以没有势力武功,没有一切一切,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没有你王安仁!” “鹰旗永展,伐世心灯不灭。”沙鹰从营帐后转出,背后跟着裴鸣,和带着韩戈的铭矢。 “只有你王安仁可以告诉我们,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铭矢笑着,捶了捶自己胸口,“此心不死,灯不灭!” 王安仁看着这些人,忽然也笑了,捶了捶自己胸口,低喃道:“此心不死,灯不灭!”忽然,王安仁长笑着望着天空,“此心不死灯不灭,且看我辈点江山!!” 长笑声远远传出,一直传到沙坡上种世衡和扎实庸龙的耳中。 种世衡笑着,露出黄牙,“年轻,就是好啊。” “不过年轻人终究太年轻,资本不够厚。”扎实庸龙伸了个懒腰,咧嘴笑着,“没办法,老骨头入土之前,留下的那点东西,就给他们点吧!” 正文 第七章·牛、鬼蛇神俱乱武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5 2:56:24 本章字数:2160 “报将军,营外有人求见。” 扎实庸龙和种世衡一同回过头去,种世衡看看扎实庸龙,笑道:“此次沙洲之行,怕是也少不了你弟弟的人来啊。” 扎实庸龙哼了哼,没说什么。忽然扎实庸龙目光一闪,又见到一骑飞驰而来。 “报将军,营外那僧人不顾军令,私闯进来了!” “好大的胆子!”扎实庸龙一声怒喝,威猛狂霸的气息掠过那哨兵,直扑大营之内。 沙坡的下方,蔡定回头望了一眼营帐,面无表情道:“有不速之客,我先去看看。”蔡定迈着平稳而步距始终如一的步伐远去,王安仁等人互相看看,也都笑着跟上。 “小僧旦增晋美,手下伴当不懂事,达娃,给将军道歉。”那个眉目如画,目如星点的英俊少年,手悬一串佛珠,噙着微微的笑意站在那里,王安仁见到这僧人的时候,都不禁有些失神。 此时众人都已到了大帐前,一众军士刀枪林立,指向这两个和尚,而这二人对面的扎实庸龙身上更是爆发出一股怒气,王安仁从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怒气也足以形成这么大的威势。 然而就算这样,这两个僧人却似乎也根本不曾见到,那名叫达娃的憨厚汉子竟还带着分怒意,叫道:“妙僧,我问他们借饽饽吃,他们不给,还拿那个刺我很疼的东西扎到我了,要不然我才不会把他们扔出去。” “竖子好胆!”扎实庸龙冷笑气急,一拔腰刀,回旋着如一道弯月狠厉飞向达娃的胸口,只是弯刀速度并不快,达娃举起双臂,荡然一声鸣响,达娃粗壮的手臂上双臂护甲应声碎裂,弯刀再次旋回。 “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胆敢讽刺我的手下,就要做好死的准备!”扎实庸龙大马金刀的坐在蔡定从帐内搬来的大椅上,目光盯着妙僧旦增晋美,充满侵略性。 “那,多谢将军留达娃一命了。”年轻僧人目光湛然,双眉如两柄柳刀,一张英俊逼人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瞬间将扎实庸龙营造的肃杀震慑的气氛一笑消弭。 “你再笑,我便杀了你!”扎实庸龙也似乎根本没受旦增晋美的影响,一身霸气更盛。 一时间王安仁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数十年沙场拼杀的嗜血气息从那个粗狂的汉子体内发出,顿时无数刀锋枪尖寒气更盛。 达娃猛然踏前一步,目光中的痴傻和畏惧尚未褪去,但还是那么坚决的站了出去,只是一只纤细如白玉般的手臂把他又拦了回去。“每个人的母亲把自己生下来都不容易,难道就为了苦着个脸活下去么?”旦增晋美还是静静笑着,手上的念珠一个个转动着,速度不见丝毫影响。 然而话音未落,扎实庸龙的腰刀又遽然出手,带出一道闪亮的刀光,折射着星月的光芒瞬时掠到了旦增晋美头顶。 只是一切都没有变,妙僧还是凝立不动,那端静万方的样子,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如神仙中人。全身上下不仅一尘不染,更是那一刀猛烈的刀风割过,还是没有令他的眉发衣襟有一丝的拂动!王安仁耸然动容! 旦增晋美还是浅浅笑着,道:“将军若是仍旧气不过,可斩小僧手臂,可斩小僧头颅,小僧绝不动弹。“ 刀光蓦地一闪,扎实庸龙目光森然,腰刀却已然回鞘。 啪,啪,啪……佛珠从妙僧手中滑落,纷纷坠落到地上,陷入沙中,不再弹起。 “唉……将军若是挥刀,斩了贫僧的头颅便是,而佛珠无辜,何以遭劫?”旦增晋美轻轻叹口气,弯身下腰一粒粒捡起佛珠,如迦叶拈花般异常优雅,长袖一展,几十粒念珠顿时全部收了回来,站起身,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妙僧旦增晋美!”扎实庸龙忽然大笑着,挥手间驱散了军士,亲自下了长椅,大步走到旦增晋美身边,挽起这濯濯如春月柳的僧人走向大帐,旦增晋美虽被大汉拉着,却仍旧显得优雅闲适,不忘回头对达娃一笑,“达娃,有饽饽吃了,在帐外稍等片刻,我带你去吃。” 达娃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全然不觉,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露出了一副痴傻的笑容。 种世衡默默看了达娃和僧人一眼,又深深望着扎实庸龙,自己嘿然一笑,没有跟着扎实庸龙进账,他知道,这个老朋友已经不是当年那么单纯的了,有他自己的势力威严。 蔡定默默的跟在扎实庸龙后面,像是他的一个影子,跟着走进了大帐。 “有人!”就在几人进账的那刻,吴昊耳朵一动,忽然喊出声响。而下一刻,铭矢、沙鹰和王安仁也都望向了远处。 云之君没有听到什么,却还是回头看着吴昊,张元若不是掩饰的太好,便是只有这吴昊的耳力,竟然还在王安仁这些人之上! 远处黑夜中烟尘飞扬,沙土不断被骑士的战马踢踏着。 王安仁目光忽然一闪,身形倏忽而动,如同天边缈云迅速奔向那队四人骑士。 只是王安仁没有奔近,便又已经停了下来,其实他根本不必特意跑过来看的,他早就可以认出,这四个人,赫然便是狄青、郭遵。王珪、武英!四人带马狂奔,方向正是沙洲! 而另一个让他挺住的原因,是一个深沉还带着分沙哑的声音忽然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的周围。 “喂……年轻人走路要当心,你踩到我的璇玑了。” 王安仁下意识抽身后退,身形飘忽,在空中又闪了几闪,落在地上的时候终于看到说话的人正是一个蹲在地上,却似乎与沙漠连成一体的瘦小中年男子。 “唉,现在连紫薇都被你踩破了,这次的星象是算不成了。”中年男子终于站起身来,没对王安仁说什么,只是手里已经握满了土黄色的算筹。“耶律仁先,走了,这里风水不好啊。” 黑暗中,迅速奔来一个大汉,穿着贴身的黑衣,直接抱起那男子掠走。 临走前的一眼,瞥的王安仁心中一寒。 正文 伐世之心(番外)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5 2:56:24 本章字数:4201 大漠边缘一个叫做敦煌的沙洲大城里,正看见黑夜中几匹战马疾驰,三人三骑奔向一个跑在前面的少年男孩。 三个同样也很年轻的人都握着锋利的长枪,狞笑着刺向前去,呼啸的枪声惊破了一夜的寂静。 然而令骑士们没想到的是,那个少年竟然又忽然转过头来,一双灰色的眸子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森寒,忽然间少年腾身而起,一把抓住长枪,借着马力另一只手狠狠抽在骑士的臂肘,骑士一声痛呼,长枪已被少年夺来。 少年从空中落下,长枪斜指地面,目光斩霜截铁,锋利的长枪忽然跟少年的身躯融为一体,狠狠刺向了前方刚刚调转马头的三个骑士,然而似乎马儿都被这种赤裸裸的凛然杀意震慑,一份不敢动弹,那长枪竟就在黑夜中化为一条黑色的虬龙,狠狠刺进了骑士的胸膛! “曹惟……你,你竟然敢杀沙洲王的儿子,你,你好大的……”另外一个骑士话刚刚说了一半,便已经说不出了,因为那条黑色的狂龙又动了,那么疯狂,连人带马刺穿了第三个骑士,枪锋一转,竟然连人带马斩成了两段! 骑士再不敢多说,慌乱中拨马便跑,那个被称为曹惟的灰眸弱冠少年缓缓从骑士尸体上摘下弓,头也没抬,一箭便如流星般贯穿了最后一名骑士的咽喉。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踩在我曹惟的脸上。”少年对着天空低喃,似乎没有听到背后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 “你杀了沙洲王的儿子?那,你怎么竟然没死呢?” “因为我爹是曹延惠,沙洲王的弟弟,只可惜我是他沙陀小妾的儿子,长了一双灰色的眸子,他能保我不死,我已经很开心了。” 沙洲的大牢里,那个不知道为什么被关进来的少年和曹惟交谈着,曹惟看着那个少年,很认真的说:“他们因为我的眼睛,已经嘲笑了我二十年,我绝定不要再忍,沙陀不满万,满万天下无敌,我凭什么要被他们按在地下,踩着脸?放心,你是我朋友,如果有人那么欺负你,我也会帮你的!” 当时的裴鸣听了这话,忽然很想哭。 灵州城破的时候,他义父裴济明知必死的时候他没有哭;义父让他出城搬救兵,护送他的袍泽都倒下的时候,看着他,目光中的含义只是让他远走,再别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哭;他搬救兵到大宋的营寨城墙之下,没有一个人让他进城,甚至张弓射他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在大漠中迷路,被人当做奴隶卖到沙洲的时候,他更没哭,他杀了奴隶主,被关在这里一辈子都可能出不去的时候,他依旧没哭。 只是现在,他忽然很想哭,他忽然意识到,从他看到这个少年挣扎不甘的眼神开始,他不再孤独。 很久以后的曹惟回想起那个时候,总是觉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少年孤寂不甘的双眼,就像看到了自己,迷迷糊糊就成了朋友。 后来的后来,听说西边夏州的兵马打了进来,沙洲王投降了,再后来,夏州的王,那个叫元昊的人终究还是不放心,在清理了后患的时候,终于还是挥军来了。 沙洲王很窝囊的死了,大牢被打开了,犯人们疯狂的涌出,大街上到处可以见到撕扯着少女衣裙的野兽们,似乎沙洲的末日马上就要到了。 “大哥,还不走!你要干什么?!”裴鸣在弓箭声,投石声,喊杀声,和末日一般的沙洲城里的狂笑声中大声对曹惟呼喊着。 “我要去见我爹最后一面!”曹惟也大声回应着,然而下一刻他便愣住了,因为他看见大街上那个像狗一样趴在一个哭泣的少女身上的,就是他爹! 曹惟握住长枪的手不停地抖动,猛然一转身,冲着裴鸣大喊着,“走!跟我走!” 于是抢了两匹马,夺了一马鞍箭,偷去了回鹘人最珍贵的神弓,一路开弓,杀出了城外。 只是曹惟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城下的帝王般的人物,轻轻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弓箭在掠过他的时候,忽然让曹惟心中泛起无限寒意,无限杀机。 模糊中,他似乎都到了另一个世界,隐约听得到裴鸣的大喊,“李元昊,那人就是李元昊!” 是么,他想,做人当如李元昊啊。 然而他又听到裴鸣一声大喊,“快看,曹惟,那是你爹,李元昊对准的是你爹!” 曹惟霍然勒马转头,看到城墙上火光闪闪,一个自焚在火中的人大笑着,狂笑着,那么肆无忌惮,那么飞扬跋扈,简直完全不是刚才的那个禽兽。 “李元昊,你来吧,你想要的秘密绝不会找到,你找不到答案的,所有的经纶都在火中化为灰烬了啊,哈哈哈哈……”一道利箭插进了曹延惠的咽喉,然而却看见火中的笑容更加狰狞,“方丈室内化尽十方,一窟之中宛然三界。檐飞五采,动户迎风,你再也找不到了……” 看着那从城楼坠落的男子,曹惟那半黑半白的长发飘起,心中像是忽然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缺失了。 从此,大漠中再无归义军、沙洲回鹘少主曹惟,有的,只是沙陀盗匪沙鹰,和他那个一直很中二的小弟,裴鸣。 ······ 铭矢没有这么悲催的经历,他从小就很受疼爱,只是当这一切破灭的时候,会显得更可悲。 很小的时候,铭矢还会问他爷爷,“为什么我们要学武术,学箭术?” 那时候的爷爷还很年轻,刀削斧割的面庞上还带着慈祥的笑容,“为了守护啊,守护我们这些本来就不强大的族人啊,铭矢,你要记住,当有一天你的箭不再用到守护上,也就不必用了。” 那时候的铭矢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可是后来有一天爷爷为了守护,跟一群很年轻的叔叔们秘密走在了一起。 现在想起来,那些人里,好像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在西北经常见到的那个画像,上面画着曹玮将军,还有那个最近认识的种世衡和扎实庸龙。 但是铭矢绝对不会知道十几年后最后的结果是出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人杀了回来,屠灭了他们的部落。 那天的火光混合着无尽的血气冲进了铭矢的鼻孔,铭矢问爷爷,“爷爷,大宋不是跟我们缔盟了么,为什么到最后也没有发兵救援?”白胡子被染成了红色的爷爷笑着说:“铭矢,不要管那么多了,族里的人都已经死了,你是最后的希望,只要你自己能守护住自己,我们六谷部就还不会绝的,千万别做傻事,让我们最后的族人丧生,六谷部,那就真的绝后了啊。” 于是铭矢又用力点头,跑出了血火战场。 那个时候的铭矢其实也不太懂,只是今天他忽然懂了。 看到王安仁、沙鹰他们的一起捶胸大喊,此心不死,刀还在的时候,他明白了,生命,本来就是用来拼的,他们除了生命,已经都什么都没有了啊,反正覆水已难收,李元昊,你等着!大宋,你看好了,会有一个新的人,重建六谷部,让你们都为当年的事情心惊胆战! ······ “在下,蔡仲回。” 蔡定无数次都回想起那个和善的中原男子初见时候的场景,每次想起,他的心都很痛。 蔡定无数次的回想,如果当年他极力劝阻他寡居的母亲,会不会就不像今天这么悲伤。 每一次,蔡定都是摇摇头,他无法劝阻,就算知道结果,他也无法劝阻。因为那个男人,是蔡仲回,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虽然一辈子没有给他母亲一个名分,可他们一起的几个月里,蔡定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家。 只可惜,只有那么几个月了。 吐蕃大旱,蔡仲回倾尽家财抗旱,然而旱情过后,是元昊的大兵压境。 蔡定被那个男人推出城去,“孩子,不要去青唐城,元昊必然布下了陷阱,去河湟,去找扎实庸龙,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蔡定眼中含着泪,忽然直直的跪下,大喊了声,“爹!”涕泪纵横,却又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只是蔡定刚刚出城,便见到了城门再次洞开,那个书生似的人物带着一群护卫单枪匹马冲进了元昊的中军帐前,力尽而死。 蔡定没有怨唃厮啰不派兵救援,也不怨大宋不仅没派兵救,甚至连一纸丹青都没给他留,他只怨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傻,听了他爹的话,离城而去了。 在扎实庸龙哪里,他开始疯狂的苦读兵法阴阳,机关数术,甚至疯狂打磨自身的武技。 见到王安仁那群人的时候,蔡定藏在心中许久,却跟沙鹰、铭矢一样将要无处发力而中道放弃的信念猛然随王安仁那颓唐落魄,却永远不甘灼热的目光,也一起灼烈起来。 这些人或许论用处,都比一个王安仁强很多,但是如果没有王安仁,这些人,都只会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蔡定脸上露出很浅的笑意,从沙地上拍拍手,走向那个叫做王安仁的年轻人。 ······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张元猛然一拍酒桌,大笑着,又大哭着向对面那个年轻人说道。 吴昊的表情依旧淡然,只是他的手紧紧握着酒杯,手背上青筋凸起。 “当年的曹操,不过是小小的一条杂鱼,那刘备连杂鱼都算不上,但是他们敢说,而且有人就信。”张元睁着猩红且朦胧的眼,“我们呢?考官不信,官府不信,边疆将军也不信,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你雇了那些人,拖着刻下我们诗词的石碑,一路歌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可能成功的。”吴昊终于出口,声音,似乎也有些颤抖了。 张元似乎愣了一愣,然后忽然大笑着,“你知道,难道我不知道么,那将军看我们如此,不过把我们当猴耍而已!但是除了这条路,我们还有什么别的么?!” 吴昊忽然愤身站起,手中酒杯砰然被他捏碎,碎片扎破了吴昊的手,鲜血淋漓,吴昊却仍旧全然不觉,“我们去西夏,去夏州,找西平王李元昊!” 张元一愣,因为吴昊的话,更因为这大雪里忽然涌进来一队捕快。 “老子心情正***不爽,这俩说的什么兄弟们都听见了吧,给我抓起来打!” 当板子落在张元身上的那一刻,张元笑了,笑得分外的狰狞,或许如果当时县令或是捕快看到了他的笑容,就不敢再落下板子,一切也都会变成另外的样子。 但是,又有谁去关注一个屡试不第,只会口出狂言的白衣书生呢? 外面的风雪仍然很大,张元听见那村里的妇人对他大吼着,骂他既没出息也不种地,那是他的妻子,只是这一次张元没有再忍,一巴掌扇了过去。 “告诉过你,我会是天下英雄!”张元收拾好包裹,冷如霜雪的眼神望过去,妇人震惊中带着畏惧,一句话也未敢多说。 吴昊早在门外等着,看张元出门,只是轻轻,一笑。 “五丁仗剑决云霓,直上天河下帝畿。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哈哈哈,且看我张元如何做一个天下英雄!” 每次张元的记忆都停在了这里,只是吴昊却也还记得,路过项羽庙的时候,张元拿着几瓶酒,本就酒量不大的他喝得烂醉,高歌涕零,“秦皇草昧,刘项起吞并;汉室将倾,曹刘各举兵。世人冷眼皆著我,我必染血覆天青!” 那天的天气一样很冷,一曲高歌,张元丢下酒壶,头也没回,吴昊还记得,那天的酒被冻结成了冰。 吴昊想,如果不是遇到了这群人,恐怕张元就算在夏州境内一人之下,也会无比的痛心寂寞,午夜梦回,也会泪湿沾襟。 正文 第八章·是所谓八仙过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6 2:57:41 本章字数:2729 “耶律仁先,契丹年轻一辈第一勇将。那个瘦小的中年人直呼其名,还可以算得清天象的,契丹应该也只有一个人。”张元一边喝着大漠里的烈酒,一边睁着朦胧的醉眼喃喃说着,“那人应是耶律良,辈分上,应该是耶律仁先的叔父,从小不学弓马,却好巫医占卜,星象地理阴阳之术。不过这也实在太怪异,就为了些财宝,各国竟然都派出了足以独当一面的良将谋臣。种世衡,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他们所跟随的扎实庸龙的军队已经越来越接近沙洲,稳稳的安营扎寨在沙洲城外,他们不是不想直接绕过沙洲城去那千佛之洞,而是不能。 西夏的军队在沙州城外列阵森严,刀枪的锋锐夺魂摄魄,日头下三班轮换,昼夜不息,一句话,近千佛洞百丈者,杀无赦! 而这群所谓伐世同盟的闲杂人等就待在了扎实庸龙的后营之中,种世衡也不管张元怎么搞他,老头儿仍旧一言不发,逼急了就是一句佛偈,“说即是不说,不说即是说了。凡尘之人,贪嗔痴执念太重,须要大阿罗汉持杀生刃斩之。”老头顿了一顿,又道:“用王安仁那小子的话来说,好奇心害死猫啊。” 王安仁嘴角咧了咧,实在没那心思笑。 “我们过不去,那契丹人,大宋的军官,还有那位妙僧,岂不是也过不去?”沙鹰看看醉得只知道晃着种世衡的张元,叹口气,还是转头问向吴昊。 吴昊呷了口酒,微微笑道:“饮酒之道,在于有无饮人,或高雅,或衰侠,或知己,或忘机。唉……高朋满座,却无一人有心思饮这大漠佳酿啊。” “……再废话我一箭穿了你。”铭矢实在无语,看着吴昊满不在乎,一尘不染的样子,铭矢皱皱眉,他忽然从吴昊身上看到了妙僧的影子。 “他们不会就这么几个人的。”吴昊白色的长袖向外一拂,身子跟种世衡一样躺了下去,只是姿态之优雅绝非那个邋遢老头可比,“耶律仁先的亲兵和耶律良的护卫队就绝对不止三百人,大宋也有一支军队,仅仅几千人,却战斗力极强,机动性更佳。河北路,折家军,听说狄青同折家军女婿张岊很是熟悉,不可不防。” “那就是说,只有我们的人最少?”沙鹰喃喃着,“就算能跟裴鸣、韩戈会合,也不过百十人而已。” “我早说了,进这千佛窟靠的不是人多,而是个人身手和对机关术数的熟悉。”种世衡轻松的说道,只是话没说完便被沙鹰截断,“这个我更知道,可惜,冲过西夏铁鹞子的防线,就凭几个人?现实么?” 呼~一股大漠的沙风猛然从帐口涌入,王安仁方才蓦地站起,一把掀开了帐帘。 一时间帐内的探讨全都停了下来,望向那个孤峰般笔直寂寥的背影。云之君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握住了王安仁的手。 “种世衡,莫高窟里的东西,是北魏留下的,北魏的皇室,也姓拓跋。你隐瞒的关系,是关于这个么?”王安仁对着帐外的黄沙和沙中的联营,轻轻说着。 种世衡一怔,还未等说什么,王安仁又已经开口,“皇帝公孙轩辕的最后一支血脉,似乎也是姓做拓跋。所以当年,你们才会不顾一切的刺杀李继迁。只是没想到,最危险的人,却是李元昊。” “不需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王安仁仍旧没有回头,淡然道:“我现在只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元昊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种世衡愣了半晌,终究嘿然一笑,露出那标志性的黄牙,抓抓一蓬乱草似的头发,笑道:“等我们想出进入千佛窟的办法,再说不迟啊。” “办法总会有的,不如出来看着也好。”王安仁忽然大步走出,走向营帐之外,云之君紧跟在后面,一同走向铁鹞子的对面! 沙鹰铭矢双双起身,抓起长弓铁枪跟了出去。 “唉……自从看见狄青那群人,这孩子忽然就变成这样了,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种世衡极不情愿的一边叹气一边下床,走到帐门又忽然回头,“你们两个干嘛呢,也要跟着去!” 风沙卷地,平地沙扬,不远处四人四骑飞驰而来,当先一人面容清朗,正是狄青! “野利王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散开!”狄青一声大喝,郭遵从马上摘下一个包裹,抖手扔飞到天空,包裹散开,正是一颗党项人的头颅!一时间铁鹞子全都向上望去,狄青忽然在马上站起身来,借着马的奔势猛然一跃,长刀空中拔出,将要落下之时狠狠向下一斩,重骑兵们举起手上的厚实的铁盾,却仍旧被狄青一刀断为两截! 狄青借势再度冲起,单刀如长虹经天,划过一道瑰丽的银光,狠狠劈散了铁鹞子的阵型。虽然只是一瞬,然而一瞬之间郭遵王珪便已腾身而起,此时那党项人的头颅还未坠地! “且看野利王之头颅!”郭遵一声暴喝,单刀飞出,那颗头颅四溅而全,红白之物洒了下方众人一脸,而高空中的郭遵更是状若杀神,一时间铁鹞子竟都没敢妄动,目光也都不敢看这三个大汉,不清楚他们的野利王是不是真的死了,于是铁鹞子的副将大声喊着,“盯紧他们最后的那个人,那个人不过来,大宋军士若还顾忌义气颜面,必不会先走!” 然而话未说完,全身盔甲罩住的副将,已被一支利箭贯穿了右眼,直插脑后。 王珪缓缓放下弓箭,随着郭遵狄青慢慢向前走去,这三人走得虽慢,气势却渐渐浓重起来,铁鹞子们见他们强悍,又见他们直接射杀了出主意的副将,皆以为副将所言有理,这三人若是不管最后那人,就算进了千佛窟,日后宋夏交战,大宋军心也必然不稳,便干脆一整阵型,仍旧对着最后剩下的武英。 然而令铁鹞子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狄青郭遵和王珪,竟然就真的冲进了千佛洞去! 铁鹞子怒急,带头的千夫长一声怒喝,正欲挥军杀过去,忽然又是一支利箭凭空射来,射中了头上的银盔,箭矢,又落了下来。 只是千夫长的身形晃了晃,一头栽下马来,头颅内已被那一箭强绝的力道震化了大脑。 远处沉沙飞扬,当先一骑如大漠飞龙,弓箭连开,铁鹞子们挡者披靡,那骑迅速冲到了铁鹞子之前,铁鹞子脱胎于大唐陌刀的三尖两刃刀散发着寒光,不断进退有致的砍着骑士,谁知骑士猛然勒马,一个倒退退回了大军之前。他所做的,原来不过是为了不让铁鹞子在他们列阵之时乱箭齐发而已! 这人赫然便是张岊! “若是真的想跟大宋开战,也并非你们这群渣渣可以决定的吧?”张岊嘲弄的笑着,忽然觉得从狄青口里学来的这个渣渣用的好爽。 不远处,又走来了两个人,王安仁目光如炬,认出了这正是契丹的耶律良和耶律仁先! “让我们进去。”耶律良举起手里的一张黄色的纸片,铁鹞子里最后一个千夫长冒头一看,发现正是野利王的印章,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看着我的眼,便知道我有没有说谎。”耶律良的声音真诚,千夫长不禁抬头望去,耶律良的双目似乎发出了碧绿碧绿的光芒,千夫长心中一寒,想挪开,最终却怎么也挪不开了。于是千夫长也只不过是挥挥手后,让契丹人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契丹人进去之后,千夫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是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王安仁看着进了那个阴森的黑色洞口的两拨人,忍不住感慨唏嘘。 正文 第九章·此身已在含元殿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7 2:56:30 本章字数:2534 “既然各显神通,那小僧总不好什么也不做。”王安仁听到背后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回首一望。 一个僧人飘飘自军营中走了出来,素衣白袜,一尘不染,就连面上的微笑也有出尘之意,正是那妙僧旦增晋美,一串佛珠不知何时又重新挂在了手上,轻轻转动着。 “如此,有劳了。”王安仁笑了笑,也没有客气,侧身请旦增晋美走向沙地。沙地上折射的阳光似乎在灼烧着空气,将气息融化开来,只是那个白衣光头的僧人,却仍旧一尘不染的模样走到了铁鹞子军前。 旦增晋美没有杀气,他从来没有过杀气,但是能做到拂衣不沾沙,绝非一般的僧人所能做到。而此时,僧人只是对肃杀的军队莫名一笑,竟又低下头去,手指横在胸前着拨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旦增晋美的声音似乎不断回荡在广阔无垠的大漠戈壁中,梵文如同一场盛大的吟唱,干扰了整片苍穹,“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舍利弗,我见是利,故说此言。若有众生闻是说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 如黄钟大吕般的经文不断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耳膜鼓荡全然是旦增晋美吟唱般的梵文经纶,一时间往生极乐之意如此强烈,几乎便要沉浸幻像无法自拔,然而猛然间脑中一声鸣响,王安仁刹那间回过神来。 只是那声鸣响却似乎不肯就此消散,还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大梵天,归来吧~~” 只是恍惚之后,王安仁四下望去,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在说话,不远处只有风声呼呼,万籁俱寂,只是那僧人旦增晋美似乎也无法护持他的僧衣,开始在风中猎猎作响了。 只是渐渐清醒过来的众人也完全不能说什么了,因为一曲往生,千余铁鹞子竟然全部愣在原地,如同木偶石塑,一动不动! “走吧,小僧估计这样的状态,估计也不过片刻而已。”旦增晋美轻轻笑着,脸庞上已有可见的苍白,只是他的步履神态仍旧那么雅然,从容的穿过铁鹞子军中,竟丝毫不畏惧这些人会忽然暴起,这是对自己何等的自信,才会有这等的从容姿态。 达娃似乎对旦增晋美比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信任,竟然也是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扎实庸龙回头看了一眼,大手一挥,令蔡定止步,便也再不回头,直奔千佛洞而去。 “张元善阴阳占卜和兵法,我善机关观感,张元留下等裴鸣和韩戈。”吴昊忽然说,说完便望着前方的王安仁,王安仁笑笑,“那便走吧。” 王安仁把方才的呼唤抛诸脑后,拉起云之君的手走向千佛洞的入口,三百年一流沙,流沙洞口便在千佛洞内! “吴昊!”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入千佛洞的时候,张元忽然大声喊道:“此行多险,务必小心!” 吴昊笑笑,也没回话,大步跟着众人踏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中。 就在众人消失在洞口不久之后,蔡定便上前拍了拍张元的肩,“走吧,毕竟现在我们也做不了什么,铁鹞子还在对面,先行抽身……” “我知道了!”张元忽然跳起来一声大喊,“我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然而此时,铁鹞军中似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分队,杀!” 陡然间,地动天摇,之前被众人耍的团团转的铁鹞子呼啸而动,只是几百骑的踢踏,在平原戈壁上,连环马套着无与伦比的重甲和闪着寒芒,反射着耀眼锐利的阳光的三尖两刃刀,疯了一般向对面冲去,而这本身就只有几百人的队伍竟然又分了一个小队,没队只有四五百人,却仍旧如同千军万马般卷起风沙分别冲向了折家军和扎实庸龙留下的军士! 而这时,蔡定和武英都异常的冷静,武英好歹还皱了皱眉,暗暗深吸口气,才下出命令,“分散成散骑,游走击杀,切莫正面交锋!” 相比于武英,蔡定却是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更改,只有目光稍微凝重了分。 “第二营,拒鹿角!全体上马,第一营,箭岚,马、眼平射!”蔡定一条条命令传达,自身却是有条不紊,扬起的飞尘有的都已经撞在了他的脸上,蔡定却一步不退!因为他知道,他若是退了,这里的人都会斗志大减,这一波平射也会丧失它本身的威力。 咚~高大健壮的骏马一排排倒下,霎时间便有几十匹马倒下,骑士被马尸阻拦,更要解开连环马的扣链,蔡定一声冷笑,翻身上马,“游走,破军!”所有军士涌出军营闸口,如同黑色的巨浪扑出了山脚。 而当蔡定也正要催马赶上的时候,却发现张元还是愣愣地看着不远处,手指指过去,能清晰的见到张元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我们,是封死洞口,让他们一辈子都出不来!” 看到了那洞口被一个剽悍的大汉带着一队铁鹞军猛烈的击打着千佛窟的上方,蔡定的脸色瞬间有些白,只是下一刻又有百来人飞驰,弯弓搭箭,甚至还有弯刀回旋,霎时间又阻碍了铁鹞子的去路。 不过来者的话,却让蔡定的一颗心不断地沉了下去,“张元,我们遇到了野利旺荣,他不仅不是死人,更是聪明异常,根本就没有什么莫高窟宝藏,更没有什么流沙,只有几个机关,机关之后是更大的机关,四堵墙无论如何你都会被封闭在里面!” 韩戈气喘咻咻的奔过来,张元却只是一叹,“晚了,他们……已经进去了。” 莫高窟内的壁画远比千年后要多,也更为精美,只是随着不断地前行,甬道越来越黑暗,到了最后,黑暗吞噬了一切,似乎回到了远古的时候,同时,这黑暗也染乌了每一个人的心。 所以,王安仁没有看到这一个个飞天的乾闼婆旁边有不同的人物,其中一个,像极了现在的他! 似乎,是那个人一直都在等着,等着对来到的那个人说,“大梵天……回来吧!” 王安仁一个激灵,忽然一跳,却忘了是在一个山洞里,甚至把拉着的之君一头撞到了顶上,一时间众人齐齐色变,众人都知道,每一个这样的前朝遗迹之类的城市,都已然有了无数机关,此时王安仁一动,顿时便感到先前早些进洞的数股黝黑昏暗的目光向他锁定而来。 “那是什么?”在一片古怪的气氛中,第一个适应了黑暗环境的不是别人,竟然便是那个书生吴昊。 于是众人纷纷抬头看去,一行古篆体的梵文在王安仁撞过的地方出现了,众人都在看,王安仁却自顾自的整理衣服,只是在他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之中,那个呼唤的声音骤然强烈起来! “此身已在含元殿,更从何处觅长安。归来吧,你的长安,等着他的王!” 正文 第十章·假作真时真亦假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8 2:55:38 本章字数:2280 王安仁脑中还是一片混沌,蒙蒙如天地初开,似乎迷雾散尽后可以看见一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只是终究王安仁没有机会去拨开那层混沌,外界轰然一声巨响将他拉回了现实,那个漆黑的佛窟甬道之中。 “何事?” “西夏人怕是要把我们埋在这里,一切或许只是假的!” 在这佛窟之中的人物皆是能独当一面之人,无须三言两语,几乎一同想到了最坏的可能。继而便是纵掠如烟似风,闪电般奔向佛窟的出口! 而落在后面的,正是带着耶律良的耶律仁先和带着张元的王安仁,耶律良二人经过王安仁时,忽然嘴唇开合,传出一个声音,“你也听到了,对吧。”随是问句,却显得那么笃定,说完耶律良一声长叹,耶律仁先横抱起这干瘦的中年人,脚下发力,更快地奔向洞口。 “都听到了,没什么要介意的,看过旦增晋美的往生咒,便早该料到释氏对精神的掌控。”吴昊此时表现的依旧淡然,说:“现在要考虑的,是跟着那群人退,还是继续进!” 众人一怔,继而都已想到,西夏人为此筹谋良久,甚至不惜把唯一的铁鹞子全数出动,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让他们出去! “走!向前走,铭矢沙鹰放箭探路,切莫摸索,以防墙壁上有机关。”王安仁转瞬之间便已下了决定,然而忽然感觉拉着云之君的手上一紧,王安仁侧头望去,却发现云之君脸色煞白的望着洞口方向。 一个细高的黑衣身影忽然从洞外进来,嘿然一笑,猛地一转手中剑柄,狠狠敲在墙壁的一处凸起上,霎时间地上冒出一排钢钉,疾奔的人们或掠上半空,或不得已为之一顿,然而下一刻忽然佛窟的顶部散开,一蓬箭雨当头洒下! 众人虽身手高超,然而仍旧不得不被箭雨击退,紧随其后的,是那黑衣人一把细沙洒出,忽然手上一点火星,猛然将那把细沙炸燃,大火竟吞没了钢钉枯箭,呈熊熊之势堵在了洞口! “西夏拜火使者浪里,随时恭候各位的英灵子时来访,哈哈哈。”随着一声长笑,大火的那头,那黑色身影骤然退去。 “竖子尔敢!”一声轻喝,沙鹰弯弓发箭,箭锋破军,甬道中发出刺耳的嘶鸣,那黑衣人本要退走,然而见了这一箭,忽然又停下了身子,脸上还带着笑意。 大火熊熊,而利箭如风,吹得散任何一处大火,只是这一次利箭没入火中,却顿时被大火吞噬。 灰烬正洒浪里前! “见我圣火,尔等还不束手?哈哈哈。”浪里无端狂笑着,本也想要出手的众人见到这一箭的后果,也是同样不敢出手。 “哼!”一声冷哼,又在甬道后方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发现铭矢又已挽弓,不禁心中发出轻蔑的笑意,然而一箭离弦,再没人能笑得出来,纵然这一箭仍会被大火吞没,然而若是战场相逢,没有人能有十足的把握,乱战之中躲开此箭! “妙僧助我!”铭矢箭方离弦,便脱口一声大喝。 “唉……铭矢难我,若行者之心,亦如红炉猛火,使无始情识,吹灭心头火,方得行者心。”旦增晋美缓缓说着,每个字都吐得极慢,然而一句话说完,那支利箭竟然才堪堪到了大火之前,旦增晋美踏前一步,长袖一挥,顿时化作无数白色的碎片,飞入大火之中,一串佛珠也随之脱手,飞旋地套在利箭箭镞之上,佛珠上水光隐隐,竟然带着利箭破开了熊熊大火! 箭杆化作飞灰,佛珠也同样化为飞灰,只是那一道流光仍然直指浪里的咽喉! 浪里瞳孔猛缩,身子急急向后退去,只是仍旧不如那道箭镞追的急切,万难之中一道霹雳般的银光划破洞口的昏沉,箭镞高高的飞回洞中。 在大火中又成飞灰! “嵬名守全!”郭遵眼睛眯起,他来西北时日虽浅,但人脉甚广,早已知晓了西夏的将领,而嵬名守全,正是西夏一等一的勇将。 “郭遵?”嵬名守全声音阴冷低沉,“久仰大名了,日后若有机会,再跟你沙场对决,走!”嵬名守全的大手抓起还仍心有余悸的浪里,迅速退走,而后火焰迅速减弱,直到不见,只是众人还未冲出,便轰然一声巨响,洞口被佛窟上方的无数佛像和碎石死死堵住了。 “拜火教,看来真的找到了一种粉末,甚至是一种气,能令火焰迅速升温燃烧的东西。看来要多做研究才好啊。”看到洞口被堵住,吴昊反而没有了那凝重的表情,只是笑着说些闲话,“总之没有了退路,便只能前进了。后队改前队,咱们变成第一对了。” “不对,第一队不是我们。”云之君忽然一凛,说道,“第一队是种世衡,种世衡从未停下过,他一个人已不知道走向何处了!” 王安仁目光更加凝重起来,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个骗局,为什么种世衡还会一往无前,难道这个老头手上有着什么让他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妙僧妙僧,你看,那些好看的女孩好像在动呢。” 达娃那憨憨的声音传来,在空荡的甬道里回荡,只是回荡的声音似乎与之前众人说话时的回荡有所不同。 “壁画在动!不,是墙壁在动!整个甬道都越来越窄了!” “向前走,快走!” 王安仁看着前方的黑暗,腰间修狭的红雪轻轻向前一递,垂头叹道:“不用了,前面的石壁也已经到了我们面前了。” 众人无不气息一滞。 “总有办法的,比如,那种世衡,是怎么走的呢?没人见到他真的是向前走了,只知道,他消失了而已。”旦增晋美仍然极有风度,虽然……一只袖子已经没了。 而佛洞之外,铁鹞子以重骑兵的优势死守,方才一直混在军中的浪里和嵬名守全现身指挥,铁鹞子在平原上的阵势威力被发掘出来,折家军、河湟吐蕃、契丹护卫,千余人对阵千余人,却全然占不得半分便宜。 “走吧,如此消耗下去不是办法。”蔡定看着不断冲锋的韩戈与裴鸣,轻声对张元说着。 张元抬头望了望日头,忽然一笑,“刚则必折,不必撤,他们就快要撤了。现在不是我们担心占不得上风,而是他们担心啊。” 日光强烈,照在重骑兵的盔甲上,一阵灼热如同烧过的烙铁…… 正文 第十一章·更向绝地觅出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29 2:57:20 本章字数:2866 隔壁飞沙,烈日灼灼,张元眯起眼睛,他自信铁鹞子在这种天气下已撑不了多长时间,可是看嵬名守全,却仍旧没有丝毫退意。 “张元,再不退,怕是徒损人手而已。”蔡定似乎什么时候都有着绝无仅有的冷静,不管陷入危机的有谁,竟都保持着局外人般的冷静决策。 张元没有看蔡定,只是嘴唇紧紧抿着,带着分晒然,嗄声道:“要走你便走好了,至少我也要到里面去看看!” 蔡定面色如水,无风无浪,道:“你也是聪明人,何必一定要在此,有时候以退为进才是真正的妙招。” “有些时候……就算聪明人也会干些傻事的。”张元忽的笑了,一笑起来如坚冰乍融,之前一切的玩世不恭尽皆消散,只剩下如同吴昊一般的高贵雅然,“那里面关着的,有我兄弟啊。没人信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信自己,我如果抛弃了他,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抛弃的?那时候,纵然我功成名就,又有什么意思?” 黄沙漫天,蔡定沉默片刻,方道:“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啊。” 张元笑着,没有说话,其实张元心里早就明白,蔡定也根本没想过要退,那里面也同样关着他的恩人,他的知遇之人啊。 不远处的战场上,握起枪的韩戈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般,早没了平日的懒散,一股猛虎般的烈气咆哮而出。韩戈不断的冲锋,出枪,突刺,铁鹞子的箭雨无用,三尖两刃刀无用,甚至厚重的盔甲也无用,韩戈的枪不猛烈霸道,却枪枪精准无比,每枪一出,必中战马之眼或是骑士铁甲薄弱之处,枪无虚发。而另一边的裴鸣弯刀却很难奏功,幸而裴鸣离着张岊较近,否则早在一次次交锋中,被铁鹞子斩于马下了。只是裴鸣虽然向张岊道谢,心中却仍旧愤愤不平,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愤恨什么,使自己没用,是张岊身为宋将救了他?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下一次就算自己技不如人死了,也不愿让别人来救! “差不多了……”嵬名守全看着日头,低声呢喃道,接着,这西夏大汉忽然双目中爆出光芒,一声大喝:“疾!!” 一声令下,铁鹞子忽然放弃战斗,全都收缩了回去,没有人敢轻易追击,顿了那么稍许,可就是这片刻,铁鹞子们已再次冲锋,疾如闪电风雷,踢踏着万钧之势疯狂冲出! “让你们看看,平地上的铁鹞子,到底是怎样的威势!魑魅魍魉小计俩纵然能讨得半分便宜,战场相见,遇佛杀佛!”嵬名守全从马上摘下鬼头大刀,披挂着与铁鹞子相同的铠甲,却除去了面具,钢髯如钉,一根根耸立着,怒眼环睁,鬼头大刀势无可挡的斩了出去! 裴鸣终于又斩杀了一名铁鹞子,却已经累的周身大汗淋漓,这时一道强烈的杀机扑面而来,裴鸣只来得及抬头,忽然发现太阳竟然不见了,一片乌云卷着狂风向他急速扑来,只是那寒锋上的冷芒瞬间刺醒了他,这不是乌云,是黑铁大刀! 裴鸣弯刀掷出,不求自保,竟然回旋着直取嵬名守全的头颅,然而乌云盖地,只是一侧刀锋,磕飞弯刀之后一个旋身,更迅猛的斩向裴鸣,裴鸣指出弯刀后没有半分迟疑掉头便躲,然而鲜血飞溅,一只手臂旋然飞上半空。 烈日正照断壁上! 裴鸣一声嘶吼,感觉眼前天地一黑,便已将昏迷,可是心底那倔强的声音又让这个少年不想承认自己这么没用,恶狠狠的睁开了眼睛,睁眼漫天鲜血,一如灵州城破当年,裴鸣的眼中霍然爆发出滔天杀气,甚至令嵬名守全都心神一惊,出刀慢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一刀如电,风卷流沙,无孔不入的刀光罩住了嵬名守全的周身,嵬名守全瞳孔一缩,鬼头刀急速挥出,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片刻间两马交错,嵬名守全手掌渗出汗意,回首望去,恰见那拿刀的将领也是手掌微微颤抖,心中快意,大笑道:“来将可敢报名?” “大宋折家张岊!”张岊提起裴鸣扔到马上,看着嵬名守全带着千余众铁鹞子即将脱离战场,心中五味杂陈。 嵬名守全朗笑声中正欲远走,忽然察觉到一股决绝的肃杀扑面而来,一个少年骑士手执长枪,沉肘腰后,陡地一声大喝,枪如毒龙,不再精准,而是天下制霸之枪!嵬名守全耸然色变,刚刚接下张岊一连十八刀,再无力接下眼前这似曾相识的长枪,面带恐怖大喊,“后唐明宗李嗣源!不可能,不可能!” “焚地火!”浪里忽然从一旁窜出,双手猛然一推,两股火焰从他袖中发出,飞沙遇之即焚,韩戈的枪势却猛然一变,单臂抖枪,长枪狂转,而后与枪旋之中一枪突出,枪势睥睨,少年干戈山河横行无忌,枪风暴涨,虽逼不退火焰,却把那无形的粉末倒卷了些进了浪里的口鼻之中,浪里脸色大变! 幸而铁枪融于火中,嵬名守全还来得及抓起浪里,一刀轻斩马臀,骏马带着千余铁鹞子狂奔而去。 韩戈看着手中被烧红的半截枪杆,脸色潮红,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蔡定眼睁睁看着铁鹞子远走,终究无计可施,铁鹞子一旦冲锋起来,天下又有那支军队抵挡得住,拦得下? “现在大家虽各为其主,但是此时目的应该相同,便是破开这洞口,或是另找这佛窟外的通道,不救出里面的人,怕是回去也不好交代吧,诸位?”张元缓缓按辔出营,看着激战之后的众人,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亲和顿时感染了众人,“分两批人,一批安置伤员,一批找寻佛窟通道,诸位将军,可好?” 大漠戈壁上激战方停,铁鹞子突围而去,不会再有死亡,然而漆黑的甬道里,众人正面临着绝大的困境! 四方墙壁越来越窄,再过一个时辰,怕是连站的地方都已经不剩了,狄青已经开始四处走动,目光掠过王安仁,似乎也如同根本不认识一般,只是自顾自找着机关。 “大师以为如何?”扎实庸龙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粗犷,没有丝毫掩饰,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无须害怕谁人会藏私,旦增晋美微微一笑,盘膝打坐道:“一切命数,皆由天定,生者自扰。将军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扎实庸龙一怔,看到达娃不断的点着头,着实无语。 “听闻王将军善阴阳之术,可看出些什么了么?”耶律良苦思良久,算筹用了无数次,终究算不出这墙壁上的生门在何方,只能望向大宋的王珪。只是可惜的是,王珪显然也并不清楚,刚毅沉默的脸上也有了分焦急。 “哎,我们被无视了啊。”沙鹰忽然笑笑,他自从脱离了归义军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注意他,没有人管他,于是他就自己跟自己说话,如今忽然又有这种感觉了。 铭矢倒是无所谓,抱着弓箭,道:“我们本来就什么都不是,这也正常。” 云之君听了这句话,身躯一震,看向身边的王安仁。 王安仁目光如电,瞳孔没有焦距,似乎穿过了甬道望向不知道哪里的远处。 “我们不会什么都不是的,既然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就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让你无法不看!”王安仁在心底喃喃着,“我们一定会出去,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一些刚刚明白要守护的人没保护,不能,死在这么一个地方!” 王安仁猛然收回暇想,回头望向吴昊,目光探询却也充满坚信。 吴昊笑了,道:“原来有人信,也是一件很好的感受,你若是还信我,把这甬道的地面轰塌。” 王安仁没有半分迟疑,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王安仁一刀挥出,改劈为刺,一连刺出八刀,刀刀没柄。 呛啷一声,王安仁收刀回鞘,看向吴昊的眼中,笑意更浓。吴昊抬起头,笑着看向了别处。 “士,便应为知己者死啊。”吴昊如是想。 而一股新鲜的空气,忽然从地底冒了出来。 正文 第十二章·看不起你又怎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6-30 2:55:58 本章字数:2723 甬道内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轰隆一声巨响,震破了脚下的道路,王安仁在空中抓过吴昊轻轻一抖手,沙鹰和铭矢顺手接过,只是这甬道下方似乎根本深不见底,三人来回接送着吴昊,云之君的体力也已有些弱了,在微微借力的墙壁上身子一歪,几乎坠落。幸而一支利箭射去,搭在了云之君脚下。 铭矢一箭射出后,沙鹰也眼前一亮,二人相视一笑,纷纷箭出如雨,终于在二人箭囊都只剩两三支箭的时候,吴昊突然道:“停手,只剩十丈,但墙壁有机关。” 王安仁望望云之君,女子灿然一笑,心中甜蜜,他还是想着我的,我自然也绝不能成为他的负担。云之君双袖一动,身子凭空舞动,正是双匕之中舞霓裳的绝技,裙彩飞扬,身子缓缓落下。 王安仁见状松了口气,忽又长吸口气,猛然拔刀在空中连斩,身形一滞,继而调整平衡,抱着吴昊飘然落下。 不远处也传来几声响动,显然所有人也都轻松的落到实地,两侧的石壁上仍旧是各种雕塑,只是有的面目狰狞,有的俊美秀丽,着实不像是佛像。 “八部天龙,是八部天龙!”耶律良声音急促,苍白的脸上露出分震骇,“八部天龙聚,弥勒江山出,这难道是真的,难道是真的……”耶律良喃喃着,王安仁岁听见了,但是心中仍是狐疑不定,不知道耶律良在说什么。王安仁侧目望去,恰发现狄青与郭遵王珪眼神交汇,面上也带分疑惑,只是郭遵的目中似乎还闪烁分灼热。 再看其他人,王安仁却什么都看不出了,妙僧还是那么沉静,扎实庸龙自从种世衡失踪开始便沉默寡言,脸色可以说如同死灰,却平静万分,耶律仁先一直罩在黑色大衣中,隐在黑暗里,多看他两眼,便会迎来一道刀锋般冰冷的目光,达娃却还是痴傻的模样,只会看着妙僧。 “八部天龙什么的,这里怕是只有晋美大师方能解答,在下只知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在王安仁身边,吴昊刚刚落地,本应惊魂甫定,此时却神色自若,侃侃而谈,“这里的事情谁知道是神迹,是北魏遗迹,还是西夏的刻意布置呢?诸位皆是名动一国之人,在下本就不该争锋,螳臂当车不如走为上策。” 王安仁心中不解,面上反而笑道:“好,我们走。”王安仁伸出手去感受风的方向,断定之后便向通道一侧走去。 可忽然间一个身影已横在王安仁面前,冷冰冰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安仁看着耶律仁先,不咸不淡道:“王安仁。” “好,王安仁,我记住了。”耶律仁先还是冷冰着回道,眼神里仍像藏着刀子一样,“你现在,还不能走!” 王安仁眉头一挑,暗讽道:“为什么不能走,难道一定要装到一个黑麻袋里滚着,才能走么?” 耶律仁先竟然还能神色自若,只是道:“我说你不能走,你便是不能走!” “将军好大的架子!”沙鹰一声冷哼,背后缚着的长枪已经摸到枪柄,左手已经扣在了搭着箭的弓弦上。 “至少,那个书生不能走!”耶律仁先不为所动,仍然冷道。 铭矢错步一划,到了吴昊面前,目光坚定锐利,“我会保护你的。”铭矢低语着,搭上了最后的三箭,一齐落在弦上。 吴昊眼中闪过分光芒,暗暗笑着这群人的智商,种世衡还没出来,他本来也没想走,不过要在这些人中找到平衡,找到他们的位置,这些人明显未能察觉他的意图。只是,他的心中为何还是这么温暖呢。 王安仁看着耶律仁先,心中冷笑,落寞苍白的脸上露出分孤傲,“看来将军很是看不起我们,你说的话,我们就一定要听么?” “看不起你又如何?”耶律仁先忽然双肩一耸,黑袍落地,一个似乎是长方形的人露了出来,耶律仁先双臂极长,腰宽体健,脸庞也像是长方形,这本是极好笑的事情,只是看到耶律仁先那也像是剑锋般棱角分明的眼神,没有人笑得出来了,反而觉得这个形象极是高大威武。 王安仁心中微凛,却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堂堂大辽将军,不过是一个人形的箱子!” 耶律仁先目中露出分杀意,骤然出手,王安仁却在笑声出口的那一刹那跳了出去,耶律仁先纵身扑上,却不想王安仁就在落地的那一刹那脚尖一点,双膝弯曲,又弹了回去,耶律仁先臂长,却被王安仁撞入怀中,无法发挥作用,一招之内竟中了王安仁一拳! 二人乍合即分,王安仁虽占了上风,却也心中惊凛,他那一拳打出,竟感觉如击金铁,甚至他的手还隐隐作痛。 “看不起我们不会怎么样,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就好。”一声破空的锐利伴随着一个淡然的话语猛然突破了整个地道的气氛,眨眼间已到了耶律仁先面前,耶律仁先退无可退,竟然用手臂生生挡在了剑锋击来的方向。 铛的一声如同金铁交鸣,箭矢坠地,而耶律仁先不过面色红了红,转瞬隐去,扫视着王安仁,冷笑道:“原来人多便是英雄,可惜,不让你们走的可不仅是我一个!” “没错,种世衡没有回来,你们一个也不能走!”扎实庸龙霍然抬头,面色不好的脸上却仍带着那顾盼自雄的双眼,威严出口,令人不敢直缨其锋。 旦增晋美也盈盈笑着望来,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小僧还想斗胆请教先生怎样才能得见诸相非相呢,先生留步片刻何妨?” 狄青等人没有出口,自从大宋的人来了,似乎一直说话极少,不知道来此的目的究竟何在。不过即使只有这些人,也足以形成一道近乎完美的防护墙,妙僧梵音只能都已见识,加上耶律良巫医之术从契丹一直传到了大宋,不可不防,耶律仁先、扎实庸龙和达娃,更是勇力惊人之辈,任何人都不会以为自己能走得出去。 但是王安仁他们不是任何人,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他们是伐世同盟,没有人能看不起他们,他们注定搅动天下风云! 王安仁闻言不惊,双眸中竟突然出现分神采,朗声笑道:“狄青郭遵王珪,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么,我若想走,天下谁人拦得住?!我身后的人绝非累赘,加上他们,你们更是绝无半分拦下我们的可能!” 见众人微微不信,吴昊忽然又笑着出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我们能从你们手中溜走,还能让你们认输,你们便一人立一誓言,永世不得与我等为敌。” “契丹人对萨满发誓,曰,如违誓言,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扎实庸龙对佛主发誓,如违誓言,吐蕃万世不兴;旦增晋美……”吴昊望着笑意冉冉的妙僧,心中忽然一动,此人佛术精妙,佛法高深,却又年纪轻轻,必然有所图谋,一念及此,吴昊笑道:“对自己立誓,如违誓言,万事皆空!” “好!”扎实庸龙的声音威猛无匹,耶律仁先冷如寒冰,而旦增晋美久久无声,终于,也吐出了一个好字,又笑道:“敢问吴昊先生师承何处?” 吴昊大步走到铭矢之前,朗声笑道:“家师鬼谷一脉,不知妙僧对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旦增晋美眉头一挑,“原来如此。”本来波澜不惊的声音中似乎有了分激荡。 “立誓:我狄青(郭遵、王珪)对天发誓,若此事无功,绝不再与眼前人为敌,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王安仁耸然动容,心中一痛,恻然见到大宋的三人也昂首迈出一步! 正文 第十三章·一赌平生忽波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 2:58:40 本章字数:2247 “你们若是输了,赌注又是什么?”狄青望着王安仁,心中叹息,却仍是沉冷道。 吴昊轻笑,道:“既然你们都不认为我们算什么,我们能有什么赌注?” “那么不如,谁让你们服输,你们便一生一世追随,怎样?”旦增晋美拈着佛手,洒然道。 王安仁扫视众人,心中微带忿意,一时间恍然又感到了与世界背离的苍冷,只是王安仁面上反倒笑了,道:“既然说好,那便看看如何让你们输的心服口服。”王安仁声音并不大,可是那话语中包含的多年被忽视被背叛敌对,一朝的不甘皆都喷薄而出,竟是异常的坚决果断,似有无尽的信心。 一时间,甬道内各方人物都隐约有了分不安,任何人听到王安仁的声音,都不自觉有了分相信,相信这五个人能够在他们手中逃脱,能够创造奇迹! 吴昊闻言精神一震,上前一步道:“各位都是名动天下的人物,对世上任何人都应是绝无可能输掉的,我们几个小人物不知能否在诸位手中讨那么一刻的时间,商量一下办法?” 众人不答,耶律仁先冷哼默认,旦增晋美也只是笑着点头。 吴昊又是一笑,带着四人去往了众人可见的甬道一端。 “时间紧迫,给你们普及下八卦方位。”吴昊脸上笑意不减半分,“这里的机关是按八卦凶位列的,右手边甬道,十丈处,机关在巽位,六煞趋五鬼,可过机关,十三丈处,机关在震位,天医趋五鬼,机关循环,可坠入暗道回此处,左手边,三丈处,离位,延年趋绝命还有一处……我也看不透,我去,王安仁别这种眼神,我能看透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不好,大概在十丈之处吧,小心些,凌空越过,让追你们的人陷进去好了。通过机关石室的时候,一定要快!这里有些诡异,似乎……在一刻不停的转动着……” “王安仁和云之君走左手边,沙鹰铭矢走右手边。不要管我。”吴昊虽还在笑着,目光中却已经没了半分笑意,尽是肃然,道:“要信我!走!” 王安仁闻言心中虽还有分担忧,但却也毫不犹豫,目光闪烁如灯火,坚定而灼灼的望了一眼宋将的方向,冷笑着拉起云之君,转瞬冲了出去。宋将想也不想,跟着王安仁冲了过去。 铭矢沙鹰同时疾奔,只是众人的注意早就集中在这几人身上,这些人一动,顿时扎实庸龙和耶律仁先便也发足冲了过去。 旦增晋美见吴昊始终不动,有些意外,凝视吴昊笑道:“先生,怎么不动呢?” 吴昊嘴角微翘,带分自负道:“我不动,你们也一样奈何不了我。” “哦?”耶律良若有所思,试探道:“难道鬼谷一脉还有些外人不知道的武技或是旁门三千小道?” 吴昊哈哈一笑,眉头挑起,道:“那倒不至于,只是你们若有胆过来,自然便能看到些什么了。” 耶律良眉头皱起,这吴昊虚虚实实,不知真假,也不知道他的依恃,甚至可能连鬼谷的名头都是假的,但他也偏偏不敢上前。 “耶律大人,你可发现吴先生身前,有着一到机关呢?”旦增晋美目光如炬,脸上的笑容却还是那么的淡然。 吴昊脸上的笑容遽然不见,一瞬间木立原地,脸若死灰。 甬道右侧,沙鹰铭矢已奔出十丈,甬道内果然咔嚓声响,沙鹰瞬时被一扇石门击打,撞进了一间不知名的石室。 “我的娘啊,这,这……”沙鹰本还紧绷的神经被撞进石室之后,就要立刻让他六煞趋五鬼从石室奔出,然而石室中满目金碧辉煌,竟然全是琳琅满目的财宝! 只是下一刻,沙鹰耳边霍然响起吴昊的话,“一定要快!” 沙鹰霎时便要奔出,只是忽然一个声音回荡在石室周围,“曹惟,你父亲当年,真的错了么,还是,一心为你留下条后路呢?” 沙鹰一顿,心中惊凛万分,还带着沉积数年的痛苦,但却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径直奔了出去。 许久,一个身影才从无数金银珠宝里转出,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容,对着财宝自语道:“阿堵物啊,如今你可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沙鹰身形闪动间出了石室,才发现片刻停顿的功夫,竟然已挪开了三丈之远,而他迎面撞见的,正是耶律仁先! 长枪急挥,枪势睥睨开合,耶律仁先也对忽然出现的沙鹰心中一惊,双臂护住周身,双膝弯曲,发力后退,而沙鹰的枪法竟忽然又变的如梨花般飘然,羚羊挂角般不着痕迹地刺向耶律仁先的双眼! 耶律仁先再退,沙鹰却霍然收枪,对着耶律仁先冷然一笑,转身到震位一脚踏空,坠入地道。 扎实庸龙本在沙鹰消失的地方等着,却发现沙鹰竟在另一头出来,心中惊怒,早大步赶上,此时稍一犹豫便也留几分力道踏下震位,只是忽然一股萧杀之气扑面而来,扎实庸龙还未看清是何物,只来得及用那最后几分力气轻身跃起,只是垂下的右足仍是狠狠中了一箭! 甬道左侧,第一道机关后的石室,里面充满了各种天材地宝样式的药物,王安仁看也不看,直接走出了石室,王珪看到这些药材,忽然想起了武英的断臂。 “郭遵狄青,你们去追,我留下!”王珪迅速同二人交换了下眼神,狄青郭遵会意,不做停留,同时奔出,恰望见王安仁纵身跃起,然而一道石门骤然打开,王安仁觉得后背忽的被狠狠一撞,情不自禁顺着力道传来的方向跌去,竟然还是跌入了一间石室。 而狄青眼中,那甬道的上方,本应是坚实的沙土的地方,忽然一扇石门打开,不停转动! “郭大哥守着,我去看看。”狄青肃然道,纵身跃起,半空忽然拔刀,一刀劈在石门上,借力同样跃上了那间不知道藏着什么的石室。 吴昊仍旧面如死灰,嗄声说着,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妙僧,你虽看出了,但又何必说,契丹人贪婪无耻,不如你趁机杀了耶律良,推脱到我身上我也绝不否认!而且,我已经嘱托沙鹰铭矢,要跟扎实庸龙一起杀了耶律仁先!扎实庸龙既然跟我们一道,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的不近人情,妙僧般若智慧,自能判断。” 正文 第十四章·当年横刀独嚣张(5000字,求收藏!)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 2:56:53 本章字数:5344 而在甬道的另一头,扎实庸龙被利箭洞穿小腿,耶律仁先心中虽不情愿,毕竟若是没有扎实庸龙的帮助,终难抓住那两人,眉头微皱,却仍向前迈去。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耶律仁先心中遽然一惊,一种多年沙场搏杀的本能令他双臂急挥,倏然后退! 然而他退得虽快,鞭影更快!扎实庸龙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条长鞭,鞭影如龙,龙从云,鞭影如云般笼罩,如龙般狂啸,狠狠抽在了耶律仁先的胸膛! “噗!”耶律仁先一口鲜血喷出,遽然退后,头也不回地向原地奔出。扎实庸龙目光森冷,一声长笑,纵身跃起,只是残腿终究阻碍了他的速度,不过身法虽慢,鞭法却更为迅猛,耶律仁先虽体逾精钢,也难以抗拒软鞭上传来的震颤直接将其内腑震伤,耶律仁先望见软鞭又到,眼神一凛,瞳孔中倒映出如云龙舞动的鞭子,身子一扭,竟然从层层鞭影中拧了出去。扎实庸龙一声大笑,震得甬道四壁石屑纷纷落地,场边一甩,用力一扯,竟然身形顿时加快,逼近了耶律仁先! “扎实庸龙,我与你吐蕃族人秋毫无犯,你胆敢自找祸患?!”耶律仁先心中忿怒,却并不敢回头,他自信应还可在这些人中脱身,只是在不远处的耶律良却并没有他这本事。 扎实庸龙朗声笑道:“西夏狼子野心,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只要我们有一人逃脱便是人尽皆知,就算是我杀了你,又能怎样?” 耶律仁先箭步不停,却仍看着扎实庸龙与他的距离一寸寸拉近着,心中一寒,故作无意道:“你杀了我们,到底有什么好处,你想要什么,难道我们还给不了你么?” “我要的,你永远不懂!辽国数十年没有争斗,怕是早安逸成狗了吧,哈哈哈。”扎实庸龙大笑声中狂鞭洒出,又笼罩了耶律仁先周身,耶律仁先那方形的身子忽然又一扭,竟似乎金蝉脱壳般脱离了束缚,又那么轻松逃了出去。 扎实庸龙双眸一凝,赫然发现一副精钢人形的钢架被耶律仁先褪下,原来这人身躯坚逾精钢的原因却是在此! “扎实庸龙,我懂了,我懂了,你不要功名利禄,你要的是天下大乱,你贼心不死,自从吐蕃曾在大唐年间成为第一强国开始,你们之中就一直有人贼心不死!”耶律仁先心中一寒,忽然想到了什么,为什么这本来什么都没有的佛窟里会有那么多绘声绘色的传说,不是笃信佛教的吐蕃,谁人又能杜撰的出来? 耶律仁先想通,也终于要冲到了甬道中间,可是眼前忽然一个地道打开,两个人蓦然窜出! 耶律仁先心神惊凛,只是看那两人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微怔,再无一丝停留,转瞬冲了过去。 “耶律仁先想杀人灭口!这个局本就是契丹布下的,西夏散出传言,正是契丹人把他扩散成真!”扎实庸龙目光一闪,忽然暴喝! ······ 耶律良目光中闪动着狐疑不定的目光,终究也只是笑了笑,道:“妙僧智慧万方,自然不会妄听,况且契丹离吐蕃千里万里,怎么可能为敌?反倒是你这个宋人书生,如此行径,很令人生疑啊。” “是么?”吴昊死灰般的面容努力扯了扯嘴角,强笑道:“不如你问问旦增师父,我们,也是早有盟约,是一道赶来的啊。” 耶律良目光闪动,却根本没有向旦增晋美那边望去,森然道:“吴先生毕竟年纪还小,在下虚活了这么多岁,多少也是能分辨一点真假话语的。吴先生……” 然而耶律良话音未落,脸色遽变,窄小的身子就地一滚,衣袖飘洒之间竟又忽然断裂,甚至还可以见到耶律良手臂上一道伤口,深可及骨! 耶律良回首一望,骇然道:“妙僧,你这伴当发癫了不成,快叫他住手!” 旦增晋美摇摇头,苦笑道:“耶律先生这把年纪了,当真活的那些岁月都被狗吃了么?也不对,小僧未考虑到狗的感受,罪过,罪过。” 耶律良一怒,却见达娃憨笑着又向他扑来,身形不快,却沉稳异常,手上握着一块铁片挥舞着,带出的风竟都隐隐令耶律良站立不稳。 “旦增晋美,你再不令他住手,莫怪我翻脸无情了!”耶律良大叫着,只是尚未等旦增晋美作出回应,便已身子一顿,目光中透出森森的绿光,手指轻轻一动,达娃追来的身躯竟然为之一停,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耶律良心头冷笑,却紧接着一惊,那达娃竟将偌大的铁片奋力向他抛了过来。 “咄!”旦增晋美也在此时一声轻喝,目光大盛,竟在黑暗中隐隐将自己的面庞照亮,如同一圈圣光照耀,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落在吴昊耳中并无不同,在耶律良耳中却如炸响了万吨巨雷,脑中轰鸣,几乎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只是耶律良也终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耶律良胸口一片骨骸碎片似的东西骤然一亮,在千钧一发之际,又是滚地而走,不去奔向妙僧那边,而是直取吴昊! 那骸骨碎片染上耶律良的鲜血,巫医嘿然一笑,最终喃喃,不知念些什么,似乎说了很多,却不过几息之间便已完成,巫医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碎骨猛然飞出,带着清啸,尖利刺耳的鸣响,遽然滑向吴昊的咽喉。 吴昊不闪! 吴昊本来死灰色的面庞忽然恢复了本来那玉树临风的气度,皎皎神仙中人,嘴角牵出一丝笑容,脚下用力,一堵石墙忽然从地底翻出,竟将那碎骨生生撞飞,吴昊脚下再次一动,石墙上竟又显出无数箭簇,霎时间万箭齐发! 箭矢刺斜飞出,霍然尽皆指向了耶律良,耶律良霍然变色,一瞬之间脸色数变,终究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躯似乎更枯瘦了几分,黑色的长袍猛然抖动,利箭竟然都在黑袍上纷纷划过,没有一支能穿透耶律良的黑袍。 “卐卍,阿弥陀佛!”一声怪异的佛号从旦增晋美口中发出,耶律良脸色一青,闻声陡然回望,旦增晋美已然不知道打出了多少手印,双手带着诡异的弧线,似乎无数次摆动间顺势形成的力道配合着蛊惑人心的佛号,手掌散发着银色的光辉,一掌似缓实快,猛然印向耶律良的后背! “休伤我叔!”又是一声大喝炸雷般响起,四道人影先后窜出,头前一人退了铁甲,身形更是迅捷无比,暴喝声中一拳击出,隐带风雷之音,竟将妙僧的手印生生吹开,横抱起脸色青中透分惨白的耶律良,猛然向着那边的甬道,那风传来的方向奔去,然而就在这一瞬,沙鹰弯弓,而铭矢的箭也忽然消失了一支,没有人知道他何时搭上的箭,也没人知道他的出手何时忽然变快,因为只有铭矢注意到了仍在地上打滚的达娃! 一箭破空,众人连箭影都看不清,只看到弓弦微微颤动,耶律仁先背后一道血泉喷出,身子踉跄之下几乎倒地。 “让他救人,我会放你。”铭矢放下弓,看着耶律仁先转过头来露出的凶狠目光,心中不禁也有分愧疚,他本就是一个谁都不会去恨的人,否则,他也不会从来没想到给他爷爷报仇,只是铭矢看着那个痛苦的人,不禁还是出手,这才是他的全力! 潘支罗的箭,本就是守护的箭! 只是这一箭的惊艳,却令所有人心惊,令所有人胆颤! 这里的打斗声很热闹,只是甬道上方那个不知如何建造的石室中却是异常宁静。 “安仁……这里?”云之君见到这间空荡深邃的石室,不知为何忽然有了种莫名的心悸和恐惧,她想逃,似乎这里有些她一直想远离的东西。 王安仁紧紧的握着云之君的手,云之君这时才发现,原来王安仁的手里,竟然全是冷汗! “之君,你有没有听见,一些别的什么?”王安仁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召唤,出口问着,却没发现声音都已有些颤抖了。 云之君看着王安仁更加苍白的面容,不知道能说些甚么,“听到了,听到了……”她实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比王安仁更怕! 王安仁忽然长吸一口气,朗笑三声,道:“既然如此,便去看看是谁把我们叫道了这里!”王安仁咬咬牙,虽然他也有些畏惧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是他也有不得不进的理由! 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却一直什么都做不了,若连她都不能守护,谈何天下壮志! 王安仁冲云之君笑笑,牵着女孩的手忽然变得异常稳定,大步向前走去,云之君望见那双深邃黑色的双眼,忽然心中安定下来,似乎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已经没有必要去畏惧,因为她知道,她的身边会有一个人在默默看着她,会尽全力守护她! 黑暗之中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到底跟下方的甬道有什么不同,只是一路摸索的走下去,黑暗的尽头,忽然闪烁出一蓬火光,两个人影在火光中昂然而立。 “来者皆是客,燃灯。” 王安仁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的声音可以真的声如洪钟,震得他的耳膜竟也有些颤动,握着云之君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 一瞬间,似乎听到了帝王的命令一般,所有灯火刹那燃起,照亮了整个大殿,王安仁他们正对的,便是八部天龙的浮屠雕像! 而且每一部浮屠下,几乎都有着一种兵刃,一颗晦暗的石珠,只是那代表帝释天的雕像和那代表阿修罗的雕像下,都应经消失了本应存在的东西。 只是云之君只看了那些雕像一眼,便停留在乾达婆的雕像前,再也难以移开目光,甚至双眸中泛着幽幽的绿光,不知道冥冥中受到了什么的召唤。 而王安仁此时却没有注意到云之君的异样,因为他的目光全然被那两个昂然站立的人吸引了,那个年轻人黑发如墨,白衣胜雪,本是背对王安仁站立,然而忽然转身抬头,目光如电,神色却显得散漫不羁,嘴角带粉讥诮,态度可说倨傲。他鼻梁高耸,显得整个脸型颇为硬朗,双眉浓重,有如两把刀斜插在发髻之下。 乍一看,那人容颜古怪,再一看,就发现那人无论气度、样貌都颇为桀骜张狂,但又让人感觉他神色慵懒,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他的衣服也很朴素,没有半分修饰,他的气质、穿着与年纪,各不相符。而王安仁恰在此人身上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危险。 “王安仁王公子,久仰,久仰。”那人声音还微微有些嘶哑,却又有着绝对的平静,嘴角那分讥诮的笑似乎告诉世人他那平静的话语中,包含着无数波澜。 王安仁心中一震,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如何被这个人得知,双眼微微眯起,笑着说:“贱名竟能传入阁下耳中,自认我还没那么大的声望,不知道阁下在何处听来?” “何处听来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是不是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碌碌无为当条狗?!”那人声音仍是低沉,眼中却似乎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一双饱含天下壮志的眼,嘴角的讥诮似乎是对无为世人的嘲讽,那般锋利! 王安仁凝视那人道:“没错,谁都会不甘的!” “那好,不必再妄想什么孤身闯出名头,在大宋混不下去,不如跟着我,我会给你机会,让你名动天下,搅乱风云!”那人的狂言放出,王安仁却丝毫感觉不到狂妄,似乎眼前这个人就是该说这样的话,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雄心和信心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 “这人便是元昊,你要跟他走,我也拦你不住。”狄青提着刀,忽然出现在王安仁背后不远的地方,身影落寞,目光凝视王安仁,却仍那么灼灼。 王安仁目光一亮,心中忽然震颤了一下,没错,也只有那个说出“男儿当王霸耳,何必衣锦着绮”的人才会是这样的人,这个人若不是元昊,元昊实在不知道该是什么摸样了! 元昊嘴角讥诮的笑忽的消失了,露出了另一种很有深意的笑,高深莫测,道:“狄青,我也听过你,你们大宋的星天监说,你会是我一生之敌,今日得见,果然人中龙凤,何必在赵祯手下受排挤猜疑之气?” “就算我狄青再怎么想去证明我自己本就是盖世的英雄,我也不会取做卖国的鼠辈。”狄青面色带笑,心中却是冷笑,那孤傲落寞的身影站的更直,“元昊你心有雄才,不会看不出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必多做言语。” “当年李渊也如石敬瑭般事突厥为父兄,借兵而成就霸业,你何必固执己见,自古成王败寇,世人都道大唐的泱泱天下,谁言李渊的过错?!”元昊忽然一声冷喝,“世人目光皆冷厉,王安仁,你呢?” 王安仁自从知道了眼前这人是元昊之后,心情不再沉重,他已有了决断,他虽不属于这个时代,心底却终究是念着大宋,他可以背离大宋,掀起伐世同盟,但是,他却不会帮外族入侵,崖山之后无中华的说法虽然有些过分,但是王安仁绝不想让这种可能发生! “李渊是李渊,我王安仁只是我王安仁!”王安仁同样一声断喝,又想起方才元昊看他时嘴角仍带分讥诮,看着狄青时却已完全消失了那种笑意,王安仁知道,元昊还是看不起他的,只是他王安仁已明白了,他何须别人看得起他,他只需做到他要做的,自然会有无数人抬头仰望! 元昊瞳孔一缩,嘴角的讥诮也霍然消失,笑道:“倒是我小瞧你了,王安仁。” “你从小就被拓跋这个姓氏赐福了太多,你自小就容易小瞧些人。星天监说的没错,已有人来了,那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来了。”那个一直盘膝坐在元昊前方的人幽幽说着,只是那粗犷的声音还是散发了出来,震得狄青也心中一惊。 那人缓缓站起,又慢慢的转过身来,那一张脸上,不仅布满了皱纹,竟然还布满了箭伤,刀伤,咽喉处更有一出现在还翻腾着血肉的伤痕,似乎永世不能恢复了。 谁第一眼见到他时,都觉得他已年迈不堪,他一举一动,仿佛都在拖着千斤重物,那无形的重物压沉年月,压碎年华,压走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王安仁看到这个老者的时候,也不禁唏嘘,然而还没等他情形于色,便又已心神巨震,脸色数变! 元昊对着那人恭敬道:“爷爷教训的是。” 狄青闻言,也如惊雷炸响在耳边,再也没人能对这个人的唏嘘情形于色。 李继迁岂是需要同情的人?! 当年那个纵横漠北,大宋五路兵马都不能动其根本的人物,那个曹彬不能杀,李继隆不能灭,屡战屡败,却从不放弃屡败屡战,最终打下灵州,打下如今西夏一片基业的人,当年让所有人头疼,甚至孤身犯险进行刺杀的人,又怎会需要人的同情?! 就算李继迁老了,伤残了,也还是李继迁,当年横刀自嚣张的李继迁! 正文 第十五章·那时候曾有一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3 2:55:58 本章字数:5601 没人有想象到当年无人奈何得了的李继迁竟然还活着,当年咽喉被潘支罗一箭贯穿,今日竟然又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虽然眼前这个人已经苍老,看起来也已无比衰弱,但是没有人能看清他,李继迁一生鬼谋无数,只要他还活着,便没有人能轻视他! 那本来被乾达婆雕像吸引的云之君,此时也耸然动容,望着那个苍老狰狞的老人。但是确切说来,老者脸上虽然有很多伤疤,却并不狰狞,更有一份别样的霸气与嚣张,纵横睥睨,狂傲天下。 老者甫一露面,王安仁便察觉这老者绝非在这里跪坐拜那天龙八部佛像的虔诚信者,因为这老者的气势,诡厉中带分嚣张桀骜,那是个一代霸主的气势! 李继迁望着众人的脸色,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被伤了的咽喉透出嘶哑震荡的笑声,狂傲不羁,“没想到我拓跋继迁,多少年不在世人眼中露面,竟还有如斯的名望。” 王安仁心中又是一惊,想起吴昊曾告诉过他,拓跋氏,是黄帝血脉,但是自古桀骜,血脉又曾在北魏时期被污浊,流落散布,再无法回复当年的名望,只是有人此心不死而已。 李继迁笑声陡止,凌厉的目光猝射三人,王安仁目光迎上,只觉脑中轰然,竟几乎忍不住后退,手心一震,王安仁手上加力,拉住将要动身的云之君,透过手心,把一股温暖传过。只是王安仁心中仍震颤不已,无论你如何讽刺李继迁一生阴谋诡计,但是无法否认,这双眼里,充满了战场搏杀的煞气,纵横千军的狂骨,孤身出城,背着万死的压力不追随大宋的傲气,又有多少人间花落,刀枪烟雨,可最凌厉的,还是那至今无法熄灭的壮志,无法抹去的傲气。 我拓跋氏,永远不会甘心对人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狄青望见这双眼时,似乎便听到了这句话,心神一颤,强令自己不移开目光,手却已不自觉按上了刀柄。 “果然,果然是了不得的年轻人。”李继迁目光凌厉,话语却有分缓和,然而下一刻,李继迁身躯暴涨,雄壮威武一如几十年前,肃杀的气息令三人心中震骇,王安仁提刀的手已按起了机簧,横握刀柄。 “那把刀是谁给你的!”李继迁一声怒喝,真的四方石壁灰尘簌簌,几乎震裂人的耳膜。 王安仁望着手中的刀,虽心中惊疑李继迁对这刀的看重,面上仍不动声色,“机缘巧合,有个朋友杀了盗墓贼,见宝刀难得,便给了我,没人知道什么出处。”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李继迁喃喃着,忽然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你们应该很有时间,不如,听老夫讲个故事如何?不会,连留在这里的胆量都没有吧。” 王安仁心中带分疑惑和忐忑,迟疑片刻,勉强轻轻一笑,道:“前辈所请,怎敢不从?” 狄青也在后方说道:“狄青别的没有,时间还是有些的。” “拓跋氏……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一个清冷而又清脆的声音响起,令众人都不由一惊。侧目望去,发现竟是云之君开口了,脸上带分讽刺的冷漠,王安仁霍然想起,云之君是大燕遗族,而燕国正是被北魏拓跋氏所灭门,而这个女子也并非是只会照顾他的柔弱之人,自古慈不掌兵,她手下那些死士,又岂是只因一个血脉就能听从她的吩咐的? 只是或许在王安仁身边,她不必去做那样的人,但她云之君也绝非一个好看的花瓶而已。 李继迁森冷的目光扫来,嘴角翘起笑意,狞声道:“没想到慕容家竟然还有后人,方才便看你想要举步,被王安仁拉住了,怎么,有胆量过来杀我不成?” 云之君脸色又忽然从讽刺冷漠变成柔美一笑,道:“拓跋继迁天下英雄,小女子怎敢呢?不过是想看看您身后的佛像而已,别无他想。” 王安仁心神一颤,原来方才他拉住云之君,并非是她想要退后,竟是迎着那道目光,还能踏前一步,这是何等坚定的心。 “哦?”李继迁回头一望,笑道:“莫不是后面这八部天龙,有什么奇异,想令你不由自主上前?这些雕像下面的东西的确很了不得,皆是百年不腐的绝世兵刃,而那石珠,却是一道机关,你若是能拿得起,便是八部天龙选中之人,你若是拿不起,瞬间沙蚁钻心而死。你当真要看?” 云之君松开了握着王安仁的手,撩起发丝,笑笑道:“英雄在前,小女子也不能显得分外懦弱了啊。” 脚步盈盈,清香在畔,还留着一句很轻的“我会小心”,王安仁便看着云之君踏步前去,王安仁一动,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便已横在他的身前,“王公子也想去找一部天龙试试么?” 王安仁霍然止步,看着笑意阴森的元昊和虎视眈眈的李继迁,也突然一笑,退后一步,“在下不是喜欢冒险的人,西平王多虑了。” 这一进一退之间,云之君已然到了乾达婆雕像之下,众人屏息,王安仁肌肉绷紧,双膝弯曲,握刀的手忽然松开,笼在袖中,不知道握着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似乎一切就是那么寻常,云之君拿起了那个石珠,在那些尘封石塑的兵刃状的东西上轻轻一砸,石粉簌簌而落,两柄匕首连着一套霓裳衣,保存了数百年的古物竟然又重现世间! 纵然这神工奇艺令人叹服,但似乎也并没有神鬼之力,王安仁不禁松了口气,只是王安仁看众人目光,心中不禁一凛。李继迁和元昊神色古怪,而狄青不仅神色古怪,双眸之中还露着分奇异的灼热。 而云之君,双眸中泛着令人心悸的灰白,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时间无人言语,似乎时间静止了一般,然而一人遽然动了,动的人赫然正是云之君,一动之下那百年的霓裳衣竟忽然便套在了身上,双刺握在手里随便那么提着,昂首望着,眼神向后一扫,顾盼自雄,隐隐是日月当空之象! 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王安仁时,似乎有了分纠结,只是片刻之间,便又恢复了清明,轻轻向王安仁一笑,只是望向李继迁时,却更加无畏,“多谢拓跋英雄给我这个机会,虽然我不想复国,但是有了乾达婆的这些,我也好歹能在这混乱的西北活下去,不会成为别人的拖累了。” “乾达婆只能嫁给帝释天,这是宿命,你逃不了的。”元昊忽然笑了,笑的很开心,“而王安仁不是,帝释天下的那些东西早已流传出去,如今掌控着它的,是中原的皇帝,是赵祯!纵然他现在还未发觉,也总会醒来的。” 云之君面色不改,反而笑道:“拓跋继迁,你现在可以讲讲你的故事了,我想,那应该是一个年代很久远的故事,那个故事里也有八部天龙,也有乾达婆,而且,那个乾达婆还是男的。” 李继迁看着这里的人,笑道:“没错,那个人名叫温子升。北魏末年,那个孝文帝一改拓跋家风,自毁了黄帝一脉最后的征战之血,天下动荡,我要说的那个皇帝元子攸,便是真正灭亡了北魏的人。北魏末年,有人名曰尔朱荣,如果说元子攸仗着拓跋这个姓氏,算得上帝释天的话,尔朱荣无疑便是阿修罗!而且势力之大,远超帝释天,甚至拓跋家的血脉,都与尔朱家混同了。可惜帝释天身边还有无数的人杰,温子升便是其中之一,定计要诱杀尔朱荣!” “元徽此人,是元子攸的皇亲,自然出力不少,可惜,他是摩呼罗迦,成也此人,败也此人。杨侃,书生报国,勇气可嘉,为紧那罗。但最关键的,还是一个叫做奚毅的人。此人本是尔朱荣的人,安插在拓跋子攸身边,却未想到此人本就想颠覆了尔朱荣的霸道,花费了大力气令拓跋子攸信他,而他,是掌控皇宫禁军之人!夜叉的背叛,才是这个计划最成功的原因。尔朱荣最终被温子升舌灿莲花诱进宫中,龙部李苗亲手斩下了此人的头颅!而当时尔朱荣的手下若进攻皇宫,大局本可顺势而定,可惜北魏气数仍未尽,或许是帝释天孤注一掷博得天地同情,那个非佛非魔的迦楼罗竟制止了进宫皇宫的举动,退出了皇城。” “可惜,事情远没有就这样结束。阿修罗手下计都、罗睺,也都非轻易相与之人,何况还有罗刹相助,尔朱天光、尔朱度律两个修罗大开杀戒,一路杀到皇宫之下,而罗刹司马子如,当时最神秘的谋士,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竟然愿意帮助他们,或许,罗刹本就是要搅乱一池春水的人物。帝释天在那一战中清新元徽,摩呼罗迦本就是成败一身之意,不通军事,仓皇败北,帝释天一脉沦丧,天下复又大乱。温子升等人一齐殉国。” “而司马子如却没有当什么开国功臣,而是转而投奔宇文家,竟在宇文氏手下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到了后来,竟又埋下种种暗子,令八部后人齐聚后周,弥勒佛子忽现,正是大隋杨坚!是所谓,八部天龙聚,弥勒江山出。” “不过后来的事太遥远,在当时,没人注意宇文家和司马子如,因为有一个人横空出世,抢了所有人的锋芒!那似乎就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天下的人,一生征战无数,无一败北,打下赫赫江山,却未曾登基为帝,只是当了一个枭臣,仍奉着北魏帝释天的名号,那个人便是高欢!北齐的奠基人,后代星算师推算,那本是不应该出现的人物,是八部天龙之外的天部,大梵天!” 李继迁目光愈说愈炽,最后紧紧钉在王安仁手中的那把刀上,“那时候曾有一人叫做高欢,曾有一刀叫做梵月,梵月染血,天下莫当。今日,我便看看现在的梵月,还有没有当年的威势!” 李继迁霍然动手,没有任何武器,也不需要任何武器,就是那么一双筋如虬龙般凸起的大手,便挟着无铸的威力,掀起一阵拳风奔雷似扑到了王安仁的眼前。 王安仁瞳孔紧缩,心脏的跳动猛然加快,拳风刚猛,李继迁一声大喝之下,他来不及出刀,更来不及拔刀,他只能退! 然而就算是退,李继迁的拳似乎也永远不知疲惫,没有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力竭之时,随着李继迁的前进,拳风更炽,那一只铁拳眼看便要打到王安仁的胸膛。 忽然刀光闪亮,一刀惊采绝艳,凝了百年的隐忍,百年的光辉,借由二十年的不甘,从那个叫狄青的人手中挥洒出来! 王安仁退到狄青身前,便遽然止住,背后刀光肃杀他竟看也不看,握住那红雪亦或叫做梵月的长刀,同样一刀斩出,如傅红雪那漆黑的刀闪电惊雷。 然而刀光忽断,惊雷乍止! 李继迁双手齐出,一掌拍断了狄青的制式单刀,那不改轨迹的一拳生生变向,竟砸在了王安仁梵月刀身之上,一股大力涌来,梵月脱手而飞,王安仁喉头一甜,心中震骇之下一口鲜血猛然喷向了李继迁。 李继迁身形一晃,双拳刚猛,没有丝毫花哨,只是无与伦比的速度,无与伦比的猛力,狄青身子一翻,突地在空中一顿,两柄手臂长短的单刀赫然出现在手,一柄单刀青铜铸造,颇有年代,另一柄刀刃却如同一泓清水,刀身上没有任何纹路,但是却似乎是鲜血渗透其中,隐隐露出暗暗的血红。 狄青双刀在手,忽然卷起两道狂龙,纵横逐鹿,无人能当! 而就在李继迁闪避那口鲜血的一瞬间,王安仁调整呼吸,凝聚全身的力量,手腕一翻,一柄三寸七分长的飞刀霍然出手! 李继迁退,刀龙撞上飞刀,刀龙瞬间有了破绽,飞刀更已飞到上方石壁之中,李继迁再进,威势更盛,大喝道:“修罗刀来!” 元昊似乎早有准备,抬手扔出一个刀柄漆黑,没有刀鄂,刀身简单的如同普通钢刀的单刀横空飞入李继迁手中,甬道内回荡着这看似衰老之人的大笑,“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刀!” 没有刀风卷起威力无匹的狂龙,没有挥动出一圈圈完美的圆笼罩前方的二人,只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斩,刀光上忽然发出了跟李继迁眼中一样的嗜血光芒,一瞬间破空呼啸,速度更快,威势更大。 “嗙!”一声清脆的炸响,李继迁昂然立在原处,又是一截飞刀弹飞在半空,缓缓坠地,两柄无双的战刀也锵然刺入地下,那柄梵月擦过王安仁的左臂,落在王安仁身旁。 两个年轻人倒在地上,内腑不知被震裂成了什么样子,王安仁一把抓起梵月,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慢慢撑起身子,半跪在地。 云之君此时才从方才那被惊为天人的一战中回神,彩带飘飞,她有自知之明,没有奔向李继迁,而是一击刺向了元昊。 元昊朗声大笑,身子弯下,一柄短剑赫然在手,毒蛇般刺向云之君的下腹,没想到云之君双刺急收,竟拦住了这一剑,又顺势将元昊向前一引,云之君借势腾身而起,半空之中居高临下,双刺又猛然击出。 元昊身子前倾,本已躲不过这击,却不曾想到元昊直接躺在了地上,双刺一空,虽继续落下,可力道已然分散,元昊挥剑轻松格开,彩带凌乱了元昊的视线,他无法继续进攻,而云之君飘然落地,却又望见元昊笑吟吟的站在远处。 “这把刀,如果我没记错,曾经也有一个人,叫做李存孝。他用的应该就是这把纵横。”李继迁似乎根本听不到背后的兵刃交击,又捡起狄青的另一把青铜刀,嘶声笑道:“这把,更有来头,王不过霸,将不过李,这把刀,应该便是项羽的逐鹿!能同时操控这两把刀,狄青,你便是这一代的弥勒佛子,更有一天将会是弥勒的佛主!” 李继迁低头看着在地上大口喘气的两个年轻人,哈哈大笑,猛地将双刀掷在狄青面前,“来啊,杀我啊,一个自诩要证明是天下英雄的弥勒佛子,一个不甘心籍籍手机的初禅天梵王,我拓跋继迁要杀你们,谁能挡得了!来啊,起来啊!哈哈哈……” 王安仁目光尽赤,右手猛地下滑,从锋利血红的刀锋上顺势滑下,疼痛激发了身体的力量,他猛然站起,梵月赫然又紧握在手中,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注意到,染了他的血的长刀,似乎红的更加诡厉。 狄青也冷笑着忽然站起,跌跌撞撞着,却也根本没管李继迁扔来的刀,而是径直捡起那柄一开始便被震断的断刀,望望王安仁道:“怂货,还撑得住么?” 王安仁哈哈大笑,似乎忘了之前同狄青的种种不快,“你这个屌丝都行,何况我王安仁!” 梵月忽然横斩,天地间忽然大亮,如同一道月光变成了太阳,整个甬道似乎都被那道银色的光芒照亮,其实,只是众人的眼神不禁被那银色的刀光吸引而已,云之君和元昊的手都不禁顿了顿,此刻眼前皆是那一道月光似的刀光,而刀光漫天之下,银色的光辉中那抹血红分外明显,还在不断扩大,一道横削,威势竟不亚于方才李继迁的一刀! 狄青也动了,狄青竟然没被那刀光吸引,他的刀不是好刀,他的目光中似乎藏着一头要咬烂眼前那人咽喉的独狼,我要告诉天下人,我不是什么弥勒佛子,用的也不是什么李存孝,什么西楚霸王的佩刀,我就是我狄青,我就是我自己! 狄青的刀光并不亮,可那股一定要把断刀插入李继迁胸膛的决绝,旁人感受不深,李继迁却是感到了浓浓的警兆! 隐约李继迁看到了,那时候曾有一人,也是如这二人般的年少,如这二人般的惊采绝艳,一样刀锋淬厉,逼他险些身死…… 正文 作者的闲杂心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4 3:01:34 本章字数:1863 天气闷热,之后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情。很久没有失眠,昨晚却在一种心情下很是亢奋的回忆一些什么。其实自己的心一直都放不开的很多事在那一瞬间就崩塌了,之后……在兄弟的话语中我在沉沦。 哪怕明白自己的心事从来都是简单的过去,但是那一瞬间我是那样的脆弱,真的像一个垂暮老者。不同的是我想我只是那一瞬间回光返照的产物,没有机会回还。之后我的世界一下子回到很久之前,或许我还是会回到那些早就荒芜的地方,看看那一蓬蓬的杂草。 再或者有些人我还是想知道在又一个高考之后是不是安好,在偶尔见到曾经的朋友时会不小心问起我。之后我想我的世界也就不会在闷热中继续着凉凉的夜。 很多人都变了吧,其实我要强求的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或许终究是在我身边擦身而过的路人,可是我终究不能辨清他们的面容。在之后的路上是不是会在心里想起我的名字,愿我安好。 但是我的世界终究是失去了那些人的,那些曾经我认为很重要的人们。是不是真的和我一样的洒脱了,只在不小心失眠之后想起我。困顿一直都是自己知道的态度吧,但是怎样的生活才能造就这样的态度? 我以慵懒的记忆来衡量现在的生活会得到很好的答案,我的世界一片光明。但是很多时候我是不明白我的存活意义的,于是像看到的张国荣的电影。老旧的记忆,老旧的生活。但是给我压抑的感觉,这和我近日的感觉是没有任何的关联的。但是人生就是这样在继续,我只是看着那个年纪的张国荣,那个时候的很多事。于是回光返照了怎样的生活? 近日来发现自己的生活真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美好,遇到了各种应该遇到的人。我想说的似乎早就说尽了,但是我的胸中还是有那些情绪的。我不曾放下的是我的过去吗?我放不下的何止是过去,其实是自己小小卑微的过去的生活信念。 这样让自己明白自己的过去是一种沉痛的自我救赎,我竭斯底里的想明白的就是最后真的就这样在时间中明白的。或许我的未来依旧是那样的飘渺,但是在现在我想说自己是快乐的。是不是变化了自己的心情,之后我的蜕变就开始于我的内心吧。 在所有人明白我的改变之后我的世界早就不再,于是所有人都开始不明白我的生活。我从一开始的自己变化、变幻,终于想不起曾经的自己。在慢慢变得沉静之后没有人再了解的心事终究也回返往复,我的纷繁和我的简单终究都只是我的文字。 在很少的被看懂的那些时候终究也不再留有我自己的气味,于是作为野兽的嗅觉终于被渐渐埋没。开始找不到自己领地的标记,开始游荡在世俗的夹缝中寻觅什么。其实一直都不只是那个简单的人吧,其实一直都是一个简单的人吧。矛盾的自己总是在存在于矛盾的生活中,于是快乐中的困顿或是困顿中的快乐都终究来了又去。 考试要结束时,于是这就是一年的终结了。会和曾经的朋友谈及“大家”一词,但是真正的想法大家都是明白的。大家这个词,总是在那么一些时候忽然离去,我大一的迷茫和坚持,最终也没有形成什么东西,或许,本来就是一直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吧。有了些想法,却终究被很多很多人认为是不现实的,那里面,也有很在乎我的人。 于是,本来自以为有了些主见抑或自信的东西,陡然间发现,原来我依旧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依然那么畏首畏尾,依然那么潜藏在骨子里的莫名的自卑。我以为大家都是想要一个结果,我做不好别的,于是在那些回光返照的狂傲瞬间,我觉得,我一定可以给大家一个结果。但是我忽然想到,当我发现我无法给出这个结果,是不是,我这个人便废了? 朋友说:何必如此。我只是在心里问了一样的问题却用文字中写下自己都不明白的话。我想知道的终究是不知道的——一句大家都好。其实大家一直都好,只是我要感时伤怀。其实在岁月中我早就迷失了,但是在某个瞬间回光返照不只是时光,还有我那小小的清明的心思。在这一刻我是那么坦白的样子,那么傻傻的一个混蛋。是不是真的好好的生活过真的不重要,但是再也没有一种深刻的伤痕,也没有那种浮现的痕迹。因为都不懂,也没有必要懂。 夜色又在降临,于是夜终未央。终了和没有尽头不是一样吗?终究我明白的只是挣扎。我没有想写下这篇文字给任何人看,连自己也不适合看。 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心什么时候才能静下来,于是想要挣脱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枷锁,可是我们是明白的,写自己强加的不只是为了困住别人,更为了困住自己。只是我现在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看着过去,我是这样的安静的对待了哪怕让人心疼的过去。 对不起曾经那么委屈自己,谢谢我吧曾那么好的对待自己。过去的我有必要恨我更有必要爱戴我,因为我曾走过。最后我想说希望所有迷茫的人都渐渐明白自己的生活,找到自己的快乐! 正文 第十六章·一世枭雄末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4 3:01:34 本章字数:3449 李继迁迎着淬厉的刀光,没有闪躲,纵然他一生逃避无数次,但是一旦决定作战,也同样可以孤注一掷,耗在灵州城下强攻数月! 刀光淬厉,李继迁的眼神更是嗜血,一声暴喝,修罗刀刀身上的暗红之色猛地暴涨,老而弥坚的一刀同样横斩,刀锋擦着刀锋,生生割向了王安仁的刀刃。 嘶鸣尖锐,两柄刀竟然在窄细的刀刃上力道涌出,沛然莫御的力道发出了划破空气的鸣响,近处的三人耳中直接渗出了鲜血,但是仍旧没有人退,王安仁虎口裂开,手上颤抖着,鲜血淋漓,狄青身子练练晃动,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但是那把断刀仍旧决绝的斩向了李继迁的胸膛。 李继迁举手,单掌一拍,然而狄青的刀却只是一颤,仍旧稳定的斩向了他的胸口,李继迁心神一震,直接张开手掌,死死抓住了断刀,手上同样鲜血淋漓,只是狄青的刀,也终究不能寸进了。 可是李继迁心中危机更盛,对面的梵月在那个少年手中挥动的越来越快,似乎每一刀都有了之前他拔刀时的速度,少年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冷静,甚至于平静,只是一刀刀挥出,李继迁脑中关于梵月刀的来历的传说霍然苏醒。 梵字何解,本就是清寂沉静之意,加上月的冷幽,一切一切都通向了那道血红色的锋痕。 最清寂冷幽的静只有一种,便是死,永久的沉寂! 梵月刀出,生死必判,初禅天的梵王,便是一切轮回之始,控天下生死! 而此时王安仁,似乎终于明悟了,亦或是被李继迁激发,更或者是被手中的梵月刺激,忽然身心呼吸,血脉流动,和肌肉力道的运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衡,自然的如同人之生死,而一刀挥出,那月色清辉般的光芒忽然不见,只见那一道刀弧带着审判意味,冷厉的向李继迁斩下。 狄青同时松手,刹那间完成一次呼吸,倾全身两世之力,掌心涌出狂力,猛地推在了断刀刀柄之上,李继迁手掌一颤,鲜血喷涌,手劲一松,狄青的刀竟然也将刺入李继迁胸口! 李继迁忽然一笑,如同草原上奔行的野狐一般,世人注意野狐的狡诈的时候,往往会忽视它如狼般的凶猛,而真正见识了它的凶猛,却又容易望去它那狡诈。 李继迁忽然倒下,狄青一刀走空,手腕一翻,抓住断刀,顺势下斩,王安仁挥出的一刀也没有收回,似乎那一道刀弧的轨迹本就是向着地下追去的,二人动作行云流水,都显得异常从容。 然而李继迁打破了这从容,双腿闪电奔雷般踢出,猛击二人手腕。二人小臂一颤,躲开李继迁急电般的双脚,李继迁脚尖一点,人几乎紧贴在地面上向后速退。 王安仁神色清冷孤傲如同梵天之神,可是眼眸中那份灼热却终究褪不去,刀能反噬,神力无边,他王安仁若是被别人握着这刀追杀,怕是早就死了,可是即使是无边的神力,也无法改变人心。 王安仁并不知道,若是李寻欢或者叶开在这里,一定会觉得现在的他很像一个人。 傅红雪。 曾经丁鹏找傅红雪一战,魔刀是神鬼之力,本无人能挡。可是那一战之前,傅红雪只问了一句,这世上,最强的力量究竟是神鬼之力,还是人心? 丁鹏无言,丁鹏未出手便已败了。 王安仁虽清寂着面庞,却绝不怀疑,这世上没有最强大的人,只有最强大的心! 握刀出刀,王安仁知道,不想让这里的人死,便只有跟狄青一同杀了李继迁,李继迁自从说出八部天龙的旧事,本就不打算令他们活下去,甚至不打算令外面的那群人活下去。 那个刚刚成立的伐世同盟,那个刚刚聚在一起的少年,那个为了他违逆宿命的乾达婆,还有,那个他不能说的兄弟。 他们绝不能死,所以他必须出刀,为了他那名扬天下的心愿,为了他要守护的那群人,梵月挥出了当年高欢天下无双的一刀! 狄青一截断刀,却仍旧凄艳肃杀,绝世的风姿,不需要如同谁的刀,谁也无法能用一柄断刀挥洒出心中热血,狄青的刀,本就是天下无双的刀,狄青这个人,也本就是天下无双的英雄! 这样的两柄刀,即使是李继迁也不得不退,脚尖连点,飞速后退着,云之君和元昊向两侧闪去。 李继迁退到了八部天龙雕像之前,退无可退,而此时王安仁和狄青的刀,也即将力竭,李继迁霍然身形一顿,猛地站直,双手握刀,修罗刀无比霸烈的一斩,随着李继迁肆意的狂笑,一刀劈散了王安仁、狄青二人合力的刀风,逼得二人刀势为之一顿,几乎倒卷而回! 只是二人都有着超乎常人的坚持,手上伤痕更深,王安仁左臂被划破,无法用上大力,右手一刀生生逆卷而上,碎裂的刀痕割破李继迁的刀风,神色清冷,目光灼热,逆斩梵月判生死! 狄青同样不停,他心中的坚持不比王安仁差多少,一柄断刀更处下风,但是刀势中的那股决绝绝不输于任何一人,断刀带出惊艳的刀光,斜斩李继迁! 一时间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不断响起,三个人的身影不断交错,终于狄青高高跃起,令战局有那么一分的停顿,狄青借着高处的刀势,狠狠斩下,如同海啸山崩! 而王安仁梵月自下而上斜挑斩上,凝聚着全身最后的力量,孤注一掷! 即使是李继迁,也无法在短时间连续挥刀两次,他没有向上挥刀,而是直接横起左臂,欲故技重施抓住狄青的刀,只是没有想到狄青手上刀光暴涨,竟然一刀斩下了李继迁半只手掌! 李继迁剧痛之下怒挥修罗,将王安仁生生震飞出去,挥刀上削,狄青身形急扭,却还是没有闪过一片刀光,后背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而就在狄青落地,跟王安仁并肩而立的时候,异变陡生! 李继迁背后帝释天的雕像赫然炸裂开来,里面一个半身已该入土的老者身形如电,一杆帝释天手中的长枪碎石而出,黑铁长枪充满凛冽肃杀的气息,长枪暴起,突刺李继迁后背! 李继迁神色数变,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想法,身体本能的只做了一个动作,双膝一曲,猛然前跃。 枪风呼啸,终究还是上了李继迁,鲜血滴下,那半老的老者枪势如龙,片刻不停,仍旧狂冲而去,而此时,阿修罗雕像也霍然裂开,一个冷面的年轻大汉一跃而出,手中连弩连点,三支弩箭带着霸道的力量激射李继迁面门,李继迁挥刀格开,心中咯噔一下,便感到了背后传来的生死危机! 李继迁修罗刀稳稳放在背后,猛烈的力道顿时狂涌到李继迁内腑之中,李继迁那枯老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那老者缓缓收枪,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的笑意不再是王安仁熟悉的奸商般的笑容,而是一种森冷,更是一种恨到极致的冷厉,那是已经消失了愤恨的炙热,只剩下森冷的目光,“李继迁,这一次你逃不了了。” 李继迁缓缓从地上站起,一口鲜血喷出,这一次,真的如同缚上了千钧重担,只是李继迁嘴角的笑,却也是那么的讥诮,讽刺,如同元昊脸上的笑,“种世衡,你果然来了,可惜啊,你就算杀了我,也永远不能让大宋回到以前了,也在不能让你的那群兄弟死而复生了,哈哈哈……” 李继迁狂笑着,虽然已受重伤,笑声仍旧如同食尸的夜枭,道:“种世衡,何况,上一次你杀不了我,这一次你又如何能动得了我?!” 种世衡森冷的目光下,王安仁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虽然一嘴黄牙,虽然秃头如同中央不长,但是那股气势仍在,种世衡,仍旧是不愧是大宋名将,那个大宋种家的开创者! “你可以试一试!”种世衡眸光暴涨,忽然间气势再度拔升! “轰!” 甬道之下忽然一声巨响,那耶律良装作给达娃解药,却是掏出一包火器,凭空炸了起来,耶律仁先抱起耶律良,翻身疾奔。 一时间烟尘四溅,脚步声却仍是不停,一直追到王安仁、狄青飞身进去的头顶石门之上,吴昊忽然顿住,脑中灵光一现,“原来是这里!” 似乎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头上的那扇门竟又霍然开启,耶律仁先纵身跃入,紧随而来的几人也至多略略犹豫,便也跟上。 于是种世衡嘴角又露出笑容,听着那些脚步声,他的笑容也越发的森冷。 李继迁望着种世衡,脸色铁青,紧握着修罗刀,却再不敢轻易发动进攻。 “元昊,西夏的江山,以后都是你的了!”李继迁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一声大喝,猛然将修罗刀掷出,快逾闪电,元昊却一把捞住,云之君一惊,心中已经知道元昊方才绝对是留有余地。 种世衡目光一凝,元昊已接过修罗刀,身形一动,竟然不比种世衡暴起的时候慢几分,李铁的箭竟然全部射空,眨眼间元昊已到了李继迁的身旁。 李继迁凝视着种世衡,忽然笑了,森森道:“种世衡,我虽然敌不过你,但是我若是想拖住你,让一个人脱身,还是……你!” 李继迁心神巨震,一掌拍出,然而身边那个身影却如同一道青烟般飘开了,只是他刺得那一刀,却如山岳般稳重。 刀是修罗刀,人是李元昊! “杀了你,西夏江山才会真的是我的。” 李继迁脸色煞白,几无生机,看着嘴角依旧留着一丝讥诮的元昊和那森森笑着的种世衡,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要杀他李继迁的圈套! 正文 第十七章·醒来恍惚不知世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5 2:55:48 本章字数:5499 “好,好,你好……”李继迁举起残手捂着胸口的伤口,另一只手指着李元昊,轻轻颤抖着,踉跄后退。 众人想起他方才不可一世的气势,心中不禁唏嘘,只是却也并不多话,望着神色清冷的种世衡,等着他的裁决。 “拓跋继迁,今日我便要替我死去的兄弟报仇!”种世衡一声大喝,威势竟然不亚于李继迁之前的吼声,铁枪发出龙吟虎啸般的震响,刺破空气,刺破种世衡埋藏心底几十年的仇恨和岁月,眨眼到了李继迁的面前! 然而就是此时,种世衡遽然一惊,因为他看到了李继迁嘴角忽然绽出一抹狞笑! 种世衡了解李继迁,知道他自从从这里去处修罗刀,得到阿修罗式的武技,便不会放弃这里的秘密,可是李继迁同样了解种世衡,知道这个骄傲的老头一定会亲手过来杀他,在这里几十年,秘密没有发现,机关陷阱却发现了无数,他踉跄退得那几步,正退在一道机关之前! 狞笑声中李继迁脸上的暮气陡然一散,目光中的死灰色也消失了一刹,单脚狠狠点在了身前半寸一处平地之上,本来指着元昊的手忽然一抬,袖中一块石子飞出,直击头顶上的石壁。 元昊脸色剧变,身形一动,竟然不再管任何事,直接掠向洞口出路,而李继迁也同时向外窜出,整个甬道不要命的颤抖起来,种世衡重心一倾,长枪擦着李继迁的背脊掠过,擦得李继迁背后血肉模糊,可那人却似全部在乎,只是向外狂奔。 “这,这是什么?!”云之君的声音颤抖着,忽然惊声问道。 “沙蚁,食人的沙蚁!沙蚁之后,必是沙流,数百年的沙流,足以毁灭整个佛窟暗道!” 而此时刚刚进入甬道的众人,却忽然发现两道急速奔驰的人影从身边掠过,错愕之下,又见到其中一人回首一望,竟生生停下脚步,猛然一刀划出,刀光泛着血红,凌厉的斩到了老者的身前。 老者断掌一抬,力震刀背,年轻人借力飘然出洞,只听咔嚓两声响,年轻人带着诡异的微笑,慢慢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不好!” 吴昊和那老者同时出口,众人一时惊疑,吴昊目光带分焦灼,道:“那人把洞口的机关扣死,而甬道内石壁簌簌落下土屑,地面震动,恐怕不是什么吉祥之兆!” “好,不愧是我李继迁的孙子,果然狠辣决绝!”李继迁一声狂笑,生命到了尽头,枭雄末路,一生算计,终究死在了他亲生血脉的算计手中,只是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后悔。 “李继迁,你死到临头,还能大笑出声,我倒也有了几分佩服。”扎实庸龙握着鞭子的手暗自紧了紧,一步踏出,“只是终究血债血偿,你逃不了的!” 李继迁依然纵声大笑着,甬道内的震动越来越响,石灰土屑也纷纷零落。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一生所为,不过是为党项谋一个栖身之所,不必对着什么人卑躬屈膝,我有错么?!这世道弱肉强食,元昊算计我我并不后悔,我知道他会带着党项走向真正的未来!不久之后,西北会崛起一个大国,一个足以征伐击败大宋大辽的大国!哈哈哈……” 李继迁狂笑着,从甬道尽头的大厅中跌跌撞撞走来的几人望见李继迁竟还没走出甬道,不禁心中一寒。 李继迁突地转身,望种世衡道:“种老头,你能活到今天,也不容易了,你若是想走,我告诉你一条路,我会让你亲眼见到,大宋是不如我拓跋家的!” 李继迁又环视四周,沙蚁已经铺天盖地的从尽头涌来,众人心中惊凛,无论是妙僧还是巫医,一个字也不敢出口。 “出口便在甬道尽头的大厅里,八部天龙雕像中,除了帝释天、阿修罗、乾达婆这三个已经无用之外,其余五个雕像,头顶都会有一个机关,直通天光,不过打开时间怕是至多只有一息,雕像便会崩毁,洞口不会再开,谁能出去,就看造化了,哈哈哈……” 李继迁虽然已经垂死,却依旧那么睥睨霸气,仍能将这里的人杰,一个个都置于手掌之上! 没有犹豫,众人伸手攀住甬道上方,从沙蚁之海中飘过,铭矢的目光没有看向王安仁,而是望着旦增晋美,眸子里有分冷色,声音也同样冷涩,“你就这样走了,不带着你的伴当么?” 旦增晋美回头看了眼铭矢,忽然笑了,笑的很温和,只是铭矢却突然一惊,手上差点抓不住,掉进沙蚁之中,旦增晋美的目光中不知道含着什么,似乎是能掌控人的精神,温和中带着诡秘,诡秘中带分肃杀和仇恨,那绝不是佛的眼,那是魔的眼! “施主要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谁都可以管的。”旦增晋美轻飘飘的说着,声音只能让他们两个人听到,白袍飘然间,旦增晋美已加快了身形,赶往了甬道尽头的大厅。 铭矢手心里俱是冷汗,只觉得这个僧人再不复之前从容优雅的佛子形象,这是一个魔鬼,一个佛中的魔鬼! “蓬!” 一声轰响,石块终于被清理干净,但是张元心里仍旧十分忐忑,似乎有什么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就要离开他一样。他知道,如果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在乎的,那只有一个,那么跟他一同拜师,一同狂傲,一同受尽委屈的兄弟,吴昊! 当最后一块石头崩开的时候,佛窟忽然一阵剧颤,张元身子还未稳住,脸色便已刹那间变得苍白! 这颤抖,来自地底,来自佛窟里那个大洞之下! “怎么了?”蔡定一贯淡然的脸上也露出了分不安,转头向张元问道。 张岊忽然趴倒在地,似乎在听着什么,站起身时脸上竟充满了震骇之色,张岊杀人无数,战场上那么多波诡云谲都见过了,是什么令他如此畏惧? “地下流沙,地下流沙!而且看这威力,就算让这片隔壁直接塌陷都有可能!” 张岊闻言脸上青白之色连变,却终究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了一步! “我兄弟若死在下面,我独活也没什么意义,他若都死不了,我下去自然也不会有事。”张元望着洞口,语气淡然,就像是说平时测试时,他都挂了,我肯定也不会过的一样。张元深吸口气,竟直接那么跳了下去! 只是一个大手忽然伸出,将张元一把拉了回来。 “别急,有人上来了!”张岊把张元拉了回来,神色却更为凝重,看着前方一个窄小的洞口忽然打开,一个人猛然窜了出来,豹子般迅猛,以至于张岊的刀已按在刀柄,蔡定的弩也已经对准了那道身影。 “是我,郭遵。” 那大汉在空中出声,张岊闻声终究心神略松,只是斜眼望去,心中不禁咯噔一下,蔡定的手臂仍没有放下,那弩箭仍时刻轻微晃动,不断瞄准在郭遵的身上。 张岊心思电转,对,这么多人都进去了,出来的却只有郭遵一人,蔡定现在的表现,已可说是沉稳了。张岊眼尖,甚至瞥见郭遵腰间悬挂的单刀已不是原来的那一柄了。 “张岊,你刀快,见到有人出来,迅速出刀卡住洞口,不令它闭合就好。”郭遵心急如焚,没有管蔡定的弩,落地便直奔张岊而来,“还有三个洞口可用,一定要把握机会!” 张岊一时间有些茫然,被郭遵硬生生拖到了方才他窜出不远的位置。 蔡定一阵无语,却不知道能如何是好,张元听了这些,忽然心中有了分希冀,吴昊还有希望,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黑暗的甬道中沙沙声不绝于耳,沙蚁越爬越多,众人不敢轻易动手,但是脱身的洞口他们到了大厅才霍然发现,龙部的雕像也已被人动了,不能再用,不知道是什么人动了紧那罗的头顶机关窜了出去,现在,能用的只有三个了! “郭遵!有是郭遵!”王安仁一声冷笑,转头看着狄青。 狄青同样眼角带着讽刺,目光如同伤人的利剑,但是却是对着王安仁发出的,“如果郭遵不出去,怎么能让外面的人救我们,你难道真的觉得三个一息的洞口能带走所有人?” 大战刚刚结束,这两个人竟忽然间从生死相交的朋友,变成了不可能再握手言欢的敌人。 李继迁在后面轻笑着,“有趣,现在的年轻人果然有趣,哈哈。” “笑个屁,我会看着你的。”种世衡似乎也又恢复那个猥琐老商人的气质,只是语气森冷,铁枪泛着乌黑锋利的光芒,没有人能够小视,“我们都是早该死的人,最后走!” 李继迁面上一抽,冷哼一声不作答复。 “吴昊,有问题么?”沙鹰在吴昊身后,轻声问着,吴昊端详着大厅良久,沙蚁已渐渐升高数尺,终于停了下来,却是见什么咬什么。 “没错,机关就在上面,不过开启机关的同时,两壁会有流沙溅出,可能堪比利箭,三次一顿。”吴昊头上已渗出了汗珠,没人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看到,又从哪里推算出来的,不过看到李继迁惨白狰狞的脸上没有一分不自然,扎实庸龙便心中了然。 没有人比他们当年刺杀李继迁的人们还了解李继迁,他没有任何表情便是一种表情,是他心中的不安。 “女子先行,这么多将军文士,不会不让一个弱女子走吧?”王安仁忽然出口,目光冷射耶律仁先和那个妙僧旦增晋美,单手抓着梵月的刀柄,隐隐的威慑令众人心寒,似乎只要有一个人敢说不,他便宁愿落入沙蚁之中,也要松开双手,拔刀一斩! “安仁……”云之君刚想说什么,正迎上那几分温柔,几分怅然,更有几分坚定的目光,于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点点头,轻声道:“我等你,你快点……” 说完空中扭身,再不多说,按上机关,身子如飞鸟入林般跃出,留下背后的一蓬沙土。 摩呼罗迦的雕像轰然碎裂,变成偏偏飞灰,只是那头顶的微光却还没有消失,张岊的刀,果然卡住了洞口,并令军士缓缓重开! 耶律仁先抱着耶律良骤然冲出,再也没有半分谦让,若不是王安仁的眼神太凌厉,本来第一次都不想谦让的,然而此时旦增晋美眸光暴涨,忽然从嘴中震出六个字:嗡、嘛、呢、叭、咪、吽! 那甬道上方的兵士,连带着张岊,陡然心神一震,手上一松,洞门霍然合死,流沙飞溅之中,耶律仁先和耶律良身形向着沙蚁急坠而去! 耶律良忽然从怀中一探,洒下一片绿色粉末,沙蚁纷纷退却,然而还不等耶律良脸上露出微笑,神色便忽然变成了前所未有的骇然。 隆隆声中,一侧墙壁的下方轰然坍塌出一个森然的洞口,狂沙瞬间飞卷而至,吞没了这契丹的来者! 而旦增晋美,早在六字真言话音未落之时,便已飞身而动,一掌拍在迦楼罗的机关之上,纵身一跃飞出,而张岊刚刚站起,还未来得及出刀,那洞口便豁然合上! 一直留意着旦增晋美的铭矢,却下意识跟着旦增晋美一跃,反应过来才发现那感觉竟像是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然而身在半空,已无可犹豫,拍下了最后一道机关,沙鹰抱着吴昊紧随其后,张岊的刀光也在二人出洞之后猛然落下,成功卡在了洞口上。 “狄青,王安仁,王珪,快点出来!” 狄青神色大变,骤然想到那为武英拿药的王珪已许久不见了! “狄青,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走都要死,王珪若在石室之中,这里的机关生生运转,始终不停,说不定还不会被流沙压住,快走!”种世衡连连大喝,狄青咬牙,终究飞身而起,然而毕竟伤重,竟在空中身躯一凝,几乎摔落,一杆长枪忽然从头顶洞口伸出,狄青一把抓住,上面传来一声低吼,王安仁听得出,那是郭遵的声音。 “狄青,告诉蔡定,我那八百骑兵交给他们这群年轻人了,其余的我早做了安排,叫他不必担心,我若不能出去,我信你一定会传达得到!”扎实庸龙忽然对狄青一声大喝,然后纵身而起,竟然直扑李继迁而去。 “老种,不是只有你不怕死的,为了当年那群人,我也不惜一死!”扎实庸龙大吼着,长鞭霍然涌出,如同脚下的流沙一般狂卷李继迁,“种世衡,你精通兵法治军,不该是你死,给我滚出去!” 种世衡看着扎实庸龙,心中悸动,嘴角抽搐着。 “你忘了吗,你还要看你的家乡,你的大宋,你的儿子们啊!” 种世衡心神一颤,终于别过头去,身形电闪而去,两滴清泪洒在了干燥的流沙上,很快消失无踪了。 “你们,真的以为这就能杀我李继迁么?!”李继迁身在鞭影之中,忽然爆发出一声狂笑,竟然同样松开手向着扎实庸龙冲了过去,“我李继迁,又何时是一个怕死的人?!” 只是在李继迁松手的那一刻,王安仁也霍然松手,梵月划出一道冷光,骤然斩到了李继迁的胸前,然而本来王安仁出刀时那平静决绝的神色忽然变了,变得一种畏惧袭上心头,因为他又看到了李继迁脸上显出了阴阴的笑意。 鲜血飞溅,李继迁的左臂完全断掉,可是李继迁却借力从洞口飞了出去,扎实庸龙看着跟他一同坠入沙河中的年轻人,脸上忽然露出了温和的笑,长鞭一卷,圈住王安仁奋力向洞口掷去,然而一支弩箭狠狠的割断了长鞭! 李铁的弩箭!生死关头有人选择为救人舍生,有人也可以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王安仁望着那洞口的微光越来越远,身子不停的下坠,似乎坠进了无尽深渊,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抱着他的刀…… 李继迁冲出洞口之后片刻不停,在众人还未反应之时,便又狂奔而出,多少次,就是这样的逃命,李继迁逃亡的本事早已是天下一流,最能抓住时机,一时间竟真的没有人追来! 之时隔壁黄沙之中,忽然一道身影站起,独臂,钢枪,赫然是韩戈!而韩戈身边的,还躺着一个身上缠着绷带的人,隐约,让李继迁有分熟悉。 韩戈出枪,一枪之威飞沙走石,在气势上竟不输于种世衡。 然而此时的李继迁虽不能正面对抗这一枪,躲开还是可以做到的,前方不远出沙尘已扬起,他知道那是他西夏的军队。 只是就在他抬头望向远处烟尘的时候,忽然感到腰间一凉,继而韩戈的枪也穿透了他的胸口。 “是你,是你杀了我爹…灵州城,裴鸣。今日报父仇了……”弯刀卡在李继迁的小腹中,裴鸣带着微笑,缓缓倒了下去…… 戈壁上再无人来,似乎那些沙尘只为了吸引李继迁片刻的注意而已,是不是李元昊的手笔,已无人注意了。 甬道下轰鸣不断,狄青神色惨然,望向云之君,发现这女子竟然神色之中没有太大的波澜。 “我说会等他,他一定会到的!” ······ 没有人知道,流沙之后多少颠簸,那个少年紧紧抓着刀,几经流落到了一个军营。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那个军营的都总管似乎根本不曾知道皇帝要找的人就是这个。他自己在流沙之中伤痕累累,自己,都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只知道抓紧他手里的刀。 于是,三年过去了,他成了西北环庆路副总管任福营里,唯一带刀的文书。 正文 好吧……我错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6 2:57:04 本章字数:52 考试周里,实在无法保证每天5000字啊,不过,放了假14号之后,肯定接着补上。就在14、15号上。 正文 第十八章·边城血案狼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7 2:57:28 本章字数:5451 康定元年,大宋,庆州。 正月刚过,天气仍旧寒冷,寒冰之中军士仍旧往来不绝,任福治军,本就是法度森严。在陇右之地人尽知其名,今年便要到庆州上任,令军营里都充满了森严的气度。 车骑将军李华正在军帐中等他的亲信来给他送饭,为了等任福上任时他能确保在军营中,已经连续两天没回庆州城了。听说任福刚刚到达,李华心思便已经转动起来,虽说任福将门世家,但是毕竟没有经历真正的西北战事,需要有个人去给他指点一下,如果此时他李华去了,必定能为日后在军中的升迁留下一个契机。 李华的亲信掀帐而入,已将饭食送来,李华接过饭,觉得有些不对。 但他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他吃完饭便要去会一会任福,他相信以他的认真负责和从容淡定,不难博得任福的好感。 可他错了,他没有博得任福的好感,因为他已经吃饭。 他死了。 ······ 中军大帐中,任福正在翻看着一叠叠的资料,眉头紧紧皱起,元昊已经称帝,调兵遣将,很有想凭一场大战证明自己威望的意思,向西北军中投入的探子奸细不知多少。 “西夏动兵一事,你怎么看?”任福头也未抬,带分考验的询问道。 任福背后的阴影里,一个握刀的文士打扮的人轻轻向前一步,目光中露出思索之意,道:“西夏战备良久,圣上不知情况,粮草准备不足,西夏久经征战,良将颇多,元昊此人亦是雄才大略,有李继迁之风。而大宋……毕竟轻敌之人居多,文人主武事,大都纸上谈兵,胜算,毕竟不大。” 任福停下翻动资料的手,长叹一声,心中几分欣喜几分惆怅,道:“你说的不错,不该只是个文书,可惜你失去了记忆,不能将你过多提升。唉,这一战,大宋不知又要死多少英灵啊。” 那文书不语,抱刀轻轻向后一退,又退到了阴影中。 “不对……”任福忽然喃喃道,“你说元昊又李继迁之风,李继迁已经死去几十年,你是如何知道的?难道你见过李元昊?” 文书嘴唇紧紧抿着,心中也带分疑惑,我见过李元昊?似乎真的见过,脑中忽然划过一个优雅贵公子般的人物,眼中带着炙热的雄心壮志,嘴角带分讥诮的笑,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再怎么回想,也想不起那人的面容了。 “我不记得了。”文书美欧微微皱了一下,轻叹道,忽然又道:“有人来了。” 任福也不在意,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这个文书跟他从陇州一路到了庆州,他听说过皇帝要找一个人,跟他很像,可是任福治军虽严谨,为人却并不那么刻板,圣上没有对他下命令,或许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也已经不想再去找这个人了,他任福自然也不会主动献谄。而且这个文书,虽然未见他出手,但是耳力目力以及反映皆是上上之选,不仅是个文书,更是一个侍卫。 帐外又走进了一名文书,是这军营中前一任长官留下的,姓尚,名字似乎就叫做文书。 尚文书笑道:“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这天寒地冻,要不要准备个火炉?” 任福心中带分疑惑,奇怪帐前卫士为什么会放这个人进来,不过还是面上带笑,调侃道:“天寒地冻,岂非也是杀人的好天气?血,也会很快干了吧。” 尚文书笑着后退,不卑不亢,道:“大人果然料事如神,车骑将军李华身亡。" 尚文书说完,转身出帐而去。 任福心中一凛,回首一看,望文书道:“跟我去看看。” ······ “李华坐着,正在吃饭。” 任福询问道:“然后呢?” 李华的侍从诺诺道:”然后……然后就死了……” 任福不再问话,直接低下头迅速查过饭菜尸体,又检验过了房中的种种事物,终于停下。 侍从已经浑身战栗发抖。 任福威严道:“李华是毒发身亡的,毒,只在饭中!” 侍从抖的更加厉害,却又不敢不答,颤声道:“恩。” “饭菜,岂非就是你端进来的?!”任福威声大喝,目光中似乎藏着刀剑,紧紧逼向侍从。 侍从抬起头,连连摆手,神色慌乱道:“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啊……”侍从简直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任福忽然神色一变,又恢复了那从容如常的模样,“既然如此,那你便走吧。” 侍从如蒙大赦,踉跄跌出账去。任福又在帐中踱步。 “大人不该让他走的。”文书抱着刀,忽然说道。 冬日的阳光从帐外射来,似乎也带着分寒气,任福似乎被文书的话说的一怔,继而蓦地停住。 “不对!”任福突然想起那侍从虽然慌乱,但是那一双眼,却是波澜不惊,就算只是因为他问心无愧,那以李华的从容淡定,他的亲信侍从又怎会如此不堪,即使不是不卑不亢,也不会如此惊慌失措! 然而,那个侍从已经找不到了,翻遍整个大营也找不到了。 黄昏下得大帐里,文书仍旧抱刀缩在阴影里,任福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尚文书!” 尚文书应声走进帐中,恭谦却不卑微。 任福看着尚文书,尚文书眼中波澜不惊,嘴角甚至有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任福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收回了刀剑般的目光,让尚文书出去送信。 ——为什么当初尚文书进了大帐,首先谈论起天寒地冻,而不是直接禀报李华的死讯,而且以尚文书的气场,真的仅仅只是一个文书? 这些任福都没有问,他只是轻轻问着大帐里剩下的另一个人,“你说那个侍从便是尚文书,有几分确定?” “十分。”文书话语不多,却往往异常坚定,让任福不断猜测,这样的人,以前应该是一方豪杰的,绝不该从手机号。 “那你觉得,这军营中又什么人有嫌疑?”任福问道。 文书沉默片刻,道:“尚文书的嫌疑最大,但是却也最小,因为这样的人如果杀了人,绝对不会露出如此的破绽。而军中在那个时候有不在场证明的,有能力去饭菜中下毒的,只有两个人。先锋王冠,郎将凌冲。” 任福忽然笑了,转过头来道:“这些,你都是什么时候查的?” “路上。”文书的话又短洁起来。 “去李华大帐的路上?”任福还是笑着,心里有种感觉,实在不知道这个人是大人还是他是大人了,“还是说……在来这里的路上?” “都有。”文书似乎也觉得让大人主动询问对大人威严有那么一点点损害,主动解释道:“在来这里的路上跟大人你看了他们的资料,来到这里大人忙着应酬,被安排来到大帐,我小小文书没事做,便四处看了看。王冠不在营中,凌冲训练士兵过程中对副将说有些事情,看他去的方向,与王冠是同一地方。” “好,那我去找找我那两个下属谈谈,李华,就交给你了。”任福话音未落便站起身来,施施然走了出去。 文书的嘴角撇了撇,心中暗自嘲讽他老板,就知道捡软柿子捏…… ······ 尚文书送信回来,便看到了一个抱刀的人影伫立在军营辕门之外。 “任大人的文书?”尚文书带着笑意,打声招呼道:“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 “手机无姓。”文书脸上掠过丝不自然,心中有那么分微微的痛苦,只是终究三年了,也已经习惯了这些,“你为什么装作李华的侍从?” 尚文书吃了一惊,脸上满是不敢相信之色,诧异道:“阁下怎么这么说?你看我跟那侍从,可有一点相似的模样?” “我知道有一种术法,叫做易容,只是易容虽妙,却还是改变不了你的那双眼。”文书不再抱着刀,双手都已经垂下,提着刀,东风凛冽肃杀。 “哦~”尚文书对那随着冬风扑来的肃杀恍若未闻,笑道:“那还是阁下孤陋寡闻了,其实眼珠也可以改变的。”说着,尚文书竟从怀中掏出一块胶状的膜,小心翼翼的放进眼里,身形瞬间弯下来,又咳了两声,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文书耸然变色。 因为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个眼珠泛黄,容颜枯槁憔悴,弯腰驼背的老者,而那个面貌寻常,气质不俗的尚文书,全然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怎样?文书大人。”声音嘶哑沧桑,竟也完全是个老人的声音了,但是文书清楚的知道,这人仍旧是尚文书,“我如果想扮成一个人,又怎么会有人能识得破呢?” 文书沉默片刻,忽然再次开口道:“那你为什么可以露出破绽,装成侍从?” “文书大人果然非同寻常,这样仍旧能坚持自己的看法,果然自信过人。”尚文书又直起身来,一边卸下装束,一边赞道。 文书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想冷笑几声,因为他知道自己实际上应该是没什么自信的,失去记忆,似乎也失去了那些对自己的怀疑,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忽然多了份信心。 “只不过,我也是想帮助大人破案而已。”尚文书卸妆比易容还要快速,眨眼之间已经完成,笑道:“下毒之人绝对不是那个侍从,我想要观察那个尸体,却没有人让我进去,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了。再或者,我天性好玩,也可能是一个原因吧,不然,也学不会这些东西。你说对吧,文书大人?” 文书望着眼中含着笑意的尚文书,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感觉异常危险。文书忽然握上了刀柄,一股死寂的肃杀不用冬风助势,扑面向尚文书罩去。 “我现在一拔刀,便能杀了你,你信不信?”文书冷冷说着,他不知道以前他有没有失过手,所以对这把刀异常相信,暗红漆黑的刀鞘,苍白的手,他的印象中似乎有这么一个场景的,而那个场景里,只要一刀出鞘,没有人能逃得过。 尚文书在寒冬之中竟然额头还渗出了汗意,强笑道:“文书大人不会的,杀我总也要有个原因吧,就算您同任大人私交再密切,任大人也会很难做的。” “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么会怕死?”文书握刀的手已经青筋凸起,似乎随时都要拔刀。 “文书大人,这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我不在,这案子很难破啊,西夏的内奸,也很难找出来的。”尚文书似乎已经顶不住压力,开始喘着粗气。 “国乱民忧,王不出头谁做主。谢谢你,我忽然想来了,我貌似是姓王的。”文书忽然一笑,握刀的手却依然紧着,“你死了,我一样能破这个案子。” 尚文书看起来已将倒下,文书的刀也即将拔出,然而一骑忽从远方奔来,马蹄声有如雷电,马上那人一声大喝,一杆金锤向着文书轰然砸下。 刀光夺目,如冬日飞雪染雪飘零,刀出判生死,轮回一刀定。 金锤轰然飞出,那马上的骑士也被反震地勒住马缰,马儿几乎直立而起! “入你娘的,要不是老子手下留情,哪有你***嚣张!”马上的骑士大怒,刚想暴起出手,尚文书忽然开口劝道:“没事,王先锋刚从军外打探敌情回来,体力不济也是常事。” 文书目光一缩,这不是劝架,而是在挑架!眼前的骑士应该便是先锋王冠,脾气暴躁,豹头环眼,听说也是党项人出身,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他不行。而尚文书的话,显然是说他已经输给了自己,王冠又岂能忍受? 果然,王冠怒睁环眼,跳下马来一声怒喝,“不给你小子点颜色瞧瞧,还真不知道马王爷长几支眼!” 王冠顺手从马鞍上又取了一把斩马刀,以力劈华山之势狂斩而下,刀未到,刀风已隐隐吹起一地冰屑。 文书忽然轻叹了一声,松开握刀的手,身子一动轻如飞鸿般翩翩躲开了王冠的刀,不知怎地就到了王冠身前,手一抓,就抓起了王冠那二百多斤的身子一把丢了出去。 王冠直觉肘间一麻,斩马刀再也把持不住,继而身子被人凌空扔出,急忙调整气息,翻身稳稳站立,嗡的声响,前方赫然插着他的斩马刀。 其实如果不是王冠凭借马力,第一次文书也就根本不必出刀的,而且…… “若非你手下留情,我出刀的那一刻,你已经死了。” 王冠面如死灰,目中几欲喷火,将这遍地寒冰融化。 “我学的是武林手段,你学的的战场搏杀,我学的是以弱搏强,以巧胜刚之法,你自然不如我。不过在战场上,我杀的敌人,绝不如你多,保卫大宋疆土,还要多靠你这样的人,而不是我。” 文书转过身,边走边说着,王冠目中的火焰就又那么悠悠的平静下来,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了,尚文书见了,不由暗暗心惊。 “对了,文书,告诉任大人,西夏出兵了,攻其不备,已经打下了保安军!” 文书遥遥听见王冠的喊声,心中一沉,西夏终究还是出兵硬战,大宋的局势不容乐观啊。 ······ “李华死的时候,听人说你有事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任福看着下方一脸谄媚的凌冲瞬间变色,脸色如同死灰一般。 “任大人……大人,小将可以不说么?”凌冲抹了一把汗,又谄笑道:“大人,您刚到,肯定还不熟悉这庆州的军营和当地的一些……” “李华死了我不管,是不是一定要凌大人你死了,我再去管管呢?!”任福不怒自威,发起怒来,微怒的双眸射出锐利的光芒,刺得凌冲竟然一惊倒地,几乎跌了出去。 “大人,大人您要是听了小的所言,可切莫动气啊。”凌冲又慌忙站回原位,低着头,还偷眼去瞧任福的神色。 任福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催道:“快说便好,我定不怪你。” 凌冲似乎长舒了一口气,脸色竟又忽然显出一分红意,道:“因为……因为我庆州青楼的相好被我家里那位抓住不放,我要回去看看……” 任福一怔,不敢相信竟是这么一个结局,然而看凌冲的神色,偏偏又的确如此。 凌冲见任福似乎还不怎么相信的样子,又急忙分辩道:“大人,大人您可千万别不信啊,庆州城内大街小巷都知道这事,要不您可以亲自去问问的。” 任福哑然失笑,凌冲见任福笑了,虽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将军都笑了,小将又怎能不笑呢,于是也跟着笑了。 任福忽然脸色一板,喝道:“笑什么笑,给我滚出去!” 凌冲被吓得一个哆嗦,条件反射般的溜了出去,似乎已经多年被这么训斥了。 任福见凌冲出去,不禁脸上的肃穆又已消失,露出了苦笑的表情,元昊现在或许已经动兵,而奸细没有找出,将领又还有这样的脓包,让他如何是好。 “大……大人。这里好像是小人的营帐,您让小人滚哪去?” 任福见到凌冲的脑袋又从帐口里露出来,实在也没有训骂的心思,自己叹了口气,径直走出了大帐。 凌冲挠挠头,实在也摸不透这善变的新任到底想着什么。 正文 第十九章·波诡云谲狂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8 2:57:58 本章字数:5382 庆州城内,关外楼头。 关外楼头不是城楼,更不是哨楼,而是酒楼。庆州城内最大的酒楼便是这关外楼头。 任福已在酒楼上,却并非是在酒楼上喝酒,而是在喝茶,在关外楼头二楼靠窗的位子扫视着楼下。他已经让尚文书送信给了关外神捕,虽然他没有见到过传说中的关外神捕,但是他相信传言总不会全是假的。 订好了地点,也订好了茶,他相信关外神捕如果见到他,见到一个在酒楼上喝茶的人,一定会感兴趣。一对他感兴趣,任福便会是主动的。 而现在任福眉头一皱,他见到了一把刀,一把在传说中神鬼辟易的刀,关外神捕的刀,可那把刀出鞘之后,现在只剩下了一半! 刀已经在桌上,持刀的人也已坐到对面。刀是任福等的刀,人却不是任福等的人。 人是尚文书。尚文书也在喝茶,嘴角还噙着笑意。 任福见到尚文书坐到了对面,心中一沉,暗自感叹,这一局他又输了,注定他又要被动了。 “你什么意思?”任福无奈问道。 尚文书笑着说:“我比他强,你要找的只是一个能破案的人,我要的也不多,只是一个名声,以你的声望,应该不难做到。” 任福苦笑,道:“你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小事?”尚文书忽然一声轻笑,嘴角那讥诮的笑容如果令文书见到,或许又会觉得熟悉里带点陌生,那不是讥诮全世界,而是讥诮自己,“或许在任大人看来是小事,因为任大人将门世家,从小就不缺别人的承认,在下出身低微,要费力去学些旁门左道,却仍旧得不到什么。任大人,你说这是小事,还是大事?” 任福面色一肃,说道:“我失言了,阁下知道了些什么,不如说说吧。” 尚文书仍旧笑着,摆手道:“任大人不要介意,小人不过发发牢骚,至于知道什么,不如先请问大人,是如何认识你那文书的吧?” 任福沉吟片刻,道:“那是在戈壁上,我看到他被商队拖在后面,似乎还在不停的跟他要那把刀,甚至已经虐待了他好长时间,但是他都没有还手。终于,我在观察了好多天之后,商队的那群人终于忍不住硬强的时候,文书似乎也知道再拖下去他的体力肯定更不能支撑,于是他拔刀。我的武技不强,但是也不算太弱,可我绝没信心接下他饿了三天之后的的那一刀,一刀之后,商队所有人胸口都多了一条血痕,可是没有人死。后来我把他接进军营,他告诉我,是那群人在流沙之中救了他,所以无论如何他也没有一刀杀了那群人。” 尚文书默然,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慢慢开口道:“那这么一柄快刀,加上那修狭的刀应该不厚,足以用很细的切口,瞬间斩下一个人的头颅吧。” 任福点点头,又问道:“那李华的死,也只是被毒死的,并非被人拿刀斩杀的。” “李华之死,文书有足够的时间去下毒,虽然他没有随便进入火头营的权利,但是只要进了军营,凭他的武功,下毒也是简单的吧。”尚文书笑着,道:“没人知道他那段时间,究竟做了什么。而且,这一次是用毒,下一次会不会便是用刀呢?总而言之,这么一个人还带着刀,就在大人您的身边,总是不安全的吧?” 任福不语,只是缓缓站起身来,道:“先回大营,一切以后再说。” 尚文书笑笑,点头应是,跟着任福一道走回了军营,然而还未等进入,便有一骑飞驰而来,卷起沙尘无数,“禀大人,先锋将王冠死了!” 王冠死在大营门口,就在文书刚刚经过的地方,头颅与脖子分离,重新接起来便可以看出,那是一条极细,而又一气呵成的伤痕。能将王冠的头一刀斩下,这大营中若真的有这样的人,除了文书,任福暂时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大人……武英武指挥使前来求见,正在您的大帐内等候。” 任福听了,只是淡淡恩了一声,其实早在进营门之前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却仍旧先是去看了王冠的尸体,大宋文人轻武人,而将门世家出身的又轻视行伍出身之人,虽然任福已是不俗,却仍免不了如此。 “大帐……”任福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文书是不是在大帐内?” ······ 当武英进入大帐的那一刻,视线忽然一暗,一个熟悉的声音也在此时传来。 “武指挥使坐,任大人很快回来。” 武英抬头望去,一瞬间愣在那里,往事一幕幕袭上脑海,那个原来少年自负,一手把他们提拔到这个位置,又后来一事伤心,变得自卑无路可走,究其一切,只是本来要为他的兄弟报仇。而更应该承担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他武英。 武英摸了摸他那空荡的袖子,苦笑道:“没想道……你也在这里,最近过的还好么?虽然有很多人要杀你,但也有很多人,很多人都在找你。你……” 武英忽然又怔住了,因为他看到一双眼,一双诧异之中带着分灼热的眼神。 “你……你认得我?我是谁,你告诉我我是谁?”文书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他苦思三年,一无所获,他虽然不后悔就这么跟着任福,但是他绝对不想一辈子都只这么过了,一辈子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武英听了之后默然伫立,文书疾步上前,催促问道:“你知道我是谁的,为什么不说?!” “或许,你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比较好,你以前想做的事情太多,但是,注定做不成的。”武英一叹,又想起了他们离开沙洲佛窟时,跟着文书一起来到的那些人,那些人的眼神深处都有太深的不甘,可惜,那些人的目标真的能实现么?武英内心是并不相信的。 “我不知道我以前到底想干什么,但是那绝不是你能判定我能不能办成的!”文书死死盯着武英,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你是我的朋友的,对不对?!” 武英半晌无语,就在文书又想再问的时候,大帐忽然被掀开了,任福大步走了进来。 文书压下心中疑问,终究还是先退到了后面,毕竟公事远比他一个小小文书的事情来得重要。 “大人,金明寨失守,李士彬父子俱已阵亡。”武英见任福来了,终于松了口气,然而说的话,仍旧不能让他感到轻松,铁壁相公李士彬的金明寨都已经失守,可以看出此次元昊的准备是有多充足。 任福沉默片刻,望武英道:“我让郎将凌冲带兵前去支援,统一交由武指挥使带领,武指挥使可有信心领兵抵御寇锋?” “小将必不辱命!”武英躬身一拜,行礼坚定道。 任福斜眼看了一下文书,直接动笔写了一封书信,道:“你先令凌冲跟你同行,调兵的命令我会请求范雍大人随后批示的,只是战火不等人,你先去吧,即刻启程,可否?” “是!”武英立刻应道,接过书信转身出帐,没有半分犹豫。 文书心中焦急,刚想踏前一步,却忽然被任福叫住。 “文书,你等一等。”任福的语调很低沉,甚至有些清冷肃杀,目光中不带任何感情,不怒自威道:“王冠被人杀了,你知道么?” 文书一顿,回首问道:“大人,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任福一声冷哼,道:“王冠与你在今日上午刚刚有过过节,结果就在营门上被人一刀斩下了头颅,看守营门的哨兵一人出去方便了一下,另一个明确看到当时你在场。而且王冠被斩下头颅时已跃马直奔他的营房,能纵身跃起,一刀斩下他人头,伤口还能平整细窄的,我实在想不出这大营中还有第二个人。” 文书沉默片刻,道:“那大人想怎么办?” “怎么办?我看你之前多半更像是一个江湖中人,江湖中人爱好快意恩仇,只是你到底是大宋江湖中人,还是西夏的江湖人,很难说了就。”任福冷冷盯着文书,道:“你最近就不要外出了,在大帐内待着就好,我会令人给你送饭来,你最好不要跑出去。” 文书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又退回了他那常在的阴影里,忽然又开口,道:“大人的夫人今天中午又来过,凌晨大人安置家眷的时候,我便记得夫人曾经在军营中流连过,说是日后来看大人也方便。李华、王冠,死的时候夫人都在军营,未免也太巧了一点。” “文书!”任福勃然作色,怒道:“别忘了是谁救了你,你这是在怀疑我夫人,那也就是怀疑我了?!” “小人不敢。”文书的声音平静,仍旧没有太多的波澜,道:“只是想告诉大人,有的时候,女人也是不能小视的。” 任福刚想再骂些什么,忽然帐外有人通报,武英竟又回转而来了! 任福整理了一下心情,肃然道:“请武指挥使进来。” 武英昂然入帐,脸上却带着悲痛之色,“凌大人纵马冲出军营的时候,忽然坠马而亡,似乎,是中毒而死。” 任福怔住,问道:“凌冲是怎么从马上摔下来的?虽然这个人不是那么可靠,但是终究也算是一个郎将。” “马鞍之中,有人做了手脚。”武英沉痛道,“西夏细作被安插的无处不是,在下的寨口内也曾有过,幸而被狄青狄指挥使查出了,而金明寨里的细作更是为西夏攻下此地,有功不可没的作用。” “放心,我一定也可以查出的。”任福心中愤然,目光却更亮,“天子委我以重任,不能沙场之上以身报国,也要做好大将之本分,绝不会让西夏的细作有什么用武之地!” “武指挥使,既然你来了,就在这里先看着此人,等我片刻,我回来指挥使在行动,怕也不急吧?”任福根本没有让武英开口的打算,直接自己接道:“好,那就有劳武大人了。”话音未落,便已掀帐而去。 武英苦笑着,眼神飘忽,不敢去看文书,文书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放过武英的,再次跨步上前,目光如同刀剑般缓缓的压过去,以无形的压力迫问道:“武指挥使,在下,到底是谁?!” 武英嘴角的苦笑之色更浓,只是目光却不再躲闪了,迎上文书,道:“你信不信我?你若是信我,便不要再问了,以前的事,过去了也便过去了,上天让你忘记这些,便是给你一个新的开始,你何必再去纠结之前的事情?你以前所经历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你记起了,只有痛苦无奈,你要信我!” 文书望着武英再不躲闪的眼,对视良久良久,终于,文书目光一闪退去,面色颓然,道:“难道,我以前经历的事情,是那么不堪么?” 武英叹了口气,只是说:“我只知道,你若记起来,绝对只有更痛苦,不如,让自己忘了更好。” 文书不再说话,却默默的掀开了帐口。 “你去做什么?”武英跟在后面问。 “我信你了,你若是信我,就跟我走,不要多问。”文书平静道,昂然出帐,帐外任福的亲兵长戟一合,文书一身白衣,双手齐出,斩在了亲兵颈上,二人眼前一黑,便要缓缓落地。 “武英,接着。”文书说完,看也不看便出帐去了,留下扶着两个亲兵的武英,很是无奈。 ······ “大人,凌冲死了。” “此事必有蹊跷。” “大人说的极是。” “尚文书,听说你表字元芳,元芳,你怎么看?” 尚文书认真的思索了良久,缓缓道:“任何一个军营里,都少不了李华、王冠、凌冲着三种人,一种冷静从容,有大将之风,一种先锋冲阵,有陷阵之志,最后一种,便是溜须拍马之徒,现在西夏细作如此杀人,连溜须拍马之辈都杀了,看来其扰乱军心的目的更大,而非是有目标的杀人……大人!” 尚文书正在很认真的回答“元芳,你怎么看”的问题,忽然发现大人已经脸色乌青,忽然倒了下去! 尚文书瞳孔一缩,急忙从怀中抽出银针,为任福暂时续住了性命。果然左道三千,尚文书都有涉猎。 “来人,送大人回府静养!” 庆州城,将军府,内院。 任福的正妻当然已经留在了京城,只是任福对那个联姻而来的正妻实在没有什么过多的感情,反而对现在正在温柔照料他的这个绝美小妾颇有感情。 尚文书缓缓走进将军府大堂的时候,任福正在内院幽幽转醒,那一身白衣的文书也已经追到了庆州城内。 文书忙着去管那波诡云谲的事情,于是一个女子拉住他的手,喊了他一声“王安仁”的时候,他笑着甩开了那个纤纤玉手,道:“姑娘,你认错人了,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文书而已,还有些公文事,不配姑娘玩了。” 女子呆立当场,背后一个黑衣男子缓缓现出,道:“公主,我们那个赌局,看来是我赢了,他不再记得你,你还是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嫁给赵祯,等赵祯帝释天的气运绝了,你便学那武则天,取了这大宋江山!” 女子凄然一笑,道:“刘娥都没做到的事情,我又怎么做得到?” “你是乾达婆,你一定做得到!” “吕公著,你不要骗我了,你和你爹吕夷简都是一样的人,你们不会再为了什么大燕帝国,也不会为了黄衣弥勒,真正忠心于我的人,现在还有几个?我不怪你,我输了赌局,我听你的,只是,我希望你能让王安仁想起以前的那一切。”女子叹了声,似乎看破了太多失望,轻轻说着。 “你错了,公主。”黑衣年轻人沉声说着,语气异常坚定,“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复兴大燕帝国,我也不想一辈子只被人叫做吕夷简的儿子!至于王安仁,我会让他想起来的,我也不想一个本应该大展雄才的人,就这么一辈子只当一个文书而已。” 女子一怔,继而笑道:“总之,你答应我就好,走吧。” ······ 尚文书走进将军府大堂的时候,夫人正在绣花。 尚文书坐在夫人对面,拿起一根绣花针把玩。夫人看着尚文书,笑道:“今日夫君刚进军营,便发生这么多事,多亏有先生帮忙了,不然,我家夫君不被毒死,也该要累死了啊。” 夫人的笑,果然倾国倾城。只是倾国倾城,不倾尚文书。 尚文书冷声道:“难道夫人不知道,什么人才不会累么?” 夫人笑道:“不知道。” 尚文书缓缓道:“死人。” 夫人笑得更艳,道:“先生究竟什么意思?” 尚文书把玩着绣花针,笑道:“夫人既然如此关心将军,便不要让他太过操劳,不就好了么?” 夫人耸然色变,尚文书不顾夫人脸色,只是道:“想当年武媚娘一介女流,倾覆大唐江山,国主既然能称夫人为媚娘,我当然要把这重任交给夫人了。” 正文 第二十章·尘埃落定曾经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9 2:57:51 本章字数:5411 “你想杀了任福,嫁祸给我?”夫人色变,大堂内肃杀之气顿时落石般压在二人心头。 尚文书嘴角噙着笑意,不咸不淡道:“夫人何出此言呐,在下只是一心求个功名,怎么会杀了任大人?” “不要装了,你不杀别人,只杀王冠,凌冲,李华三人,莫说你没有阴谋!” “那夫人难道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尚文书的目光咄咄逼人,如山的压力迫向夫人,沉声道:“王冠武功不低,马上功夫也不错,若不是他自愿死在我的手下,他又怎么会死?他们不听我的号令,便是不听兀卒的号令,你难道也要步他们的后尘么?!” 夫人面沉如水。 “他年我若为青帝,满城尽带黄金甲。”尚文书口中忽然又缓缓念出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诗来,然而落到夫人耳中,却令夫人神色大变,甚至离席而起,躬身拜下。 “小女子不知兀卒使者来此,实在……” 夫人没有说下去,因为剑已在颈上,夫人的颈上,任福的剑! 尚文书脸上又现出了苦笑,道:“任大人,你再出来晚一会,我就什么也说不出了,就算在下是关外神捕,也没什么用了。” 夫人恍然明悟,却面如死灰,一切都已经晚了,这本就是任福和尚文书,那个关外神捕设下的苦肉计,怀疑的对象除了她,便是那个来路不明的文书,只是还没等去试探文书,她便已经败了。 夫人泪落,只是不知道这泪,是伤感,是悔恨,还是一派惺惺作态。 “夫君,你便再送我最后一次吧,让我到黄泉路上,也不用,在这万丈红尘中受苦受难了。” 任福不动,夫人没有求情,也没有说他是如何被元昊逼迫的,或许如果她说了,任福的剑早已落下,但是如今,落下的只有夫人的泪。那楚楚的脸庞上梨花带雨,无论任何人见到,心底都不由一颤。 剑无情,可人又怎能无情?任福的手已在颤抖,这一剑,注定无法出手了。 夫人蓦地睁眼,一跃而起,夭若游龙,回身探指,指间赫然夹着一根绣花针! 任福却已愣住,似乎根本不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幕,然而夫人这石破天惊的一针终究还是没能发出。 因为夫人的脑后,已被尚文书弹入了一枚飞针。 尚文书笑着望向任福,却发现任福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门口,眼神中还带分犹疑。 尚文书霍然转身,冬风从门外涌来,那个一身白衣的落魄文书斜倚着门框,目光含着几分玩味,嘴角带着笑意盯着尚文书。 “杀人的,并非是夫人,夫人,只不过是因为她的细作身份被拆穿,才会奋力一搏。”文书轻轻一撑,从门框边上弹起,一步步走到了尚文书身旁,“关外神捕不愧是神捕,杀起人来,也是一样的杀伐果断。” “任大人,此人不听军令,该当如何?”尚文书没有理会文书,而是直接冲着任福一拜,行礼道。 任福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中纠结,目光复杂。 “任大人不必多虑了,我回营之后自己去领板子好了,尚大人,你有何异议?”文书笑着面对尚文书,目光相对,距离不超过三寸。 片刻之后,尚文书首先侧开了目光,对任福恭敬道:“只要任大人不反对,小人无话可说。” “文书,你若是说不出什么东西来,可就不是领板子那么简单的了。”任福叹了一声,目光中已带了份寒意,显然比起一个不知来路的文书,任福自然更相信关外名捕这偌大的名号。 “谢大人。”文书也向任福抱拳行礼,又缓缓走到倒地的夫人身旁,道:“毒杀李华,无人能作证,但是夫人女流之辈,进入军营必然遭人怀疑,想必投毒不会那么容易。而文书在这个军营混了一年,机会当然更大。而王冠的死,我在营门口查过,有两道不知道是什么的痕迹,尚大人能解释一下么?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被挂下来的?” 文书背对着尚文书,举起手中的一片细碎的木屑,尚文书为之一鄂。 “好,尚大人不说,那我告诉尚大人,这是一条铁丝绑在营口的痕迹,王冠快马疾驰的时候,你应该刚刚离开不久,在营外的地方发一记飞针,惊了马,自然,王冠冲过营门的时候,脑袋就会被割下来了。”文书都已经说到了这里,却仍旧没有回头,还是低头看着夫人。 尚文书不由笑出声来,道:“那按你这么说,那道铁丝,又是谁拿去了呢?况且,你知道死的那三个人都是什么人么?就算是我杀的,我也没有杀错!” 文书轻声一笑,满是不屑和讽刺,“赏乞,到了现在你还要装么?那三个人的确是细作,而且三个人三种性格,无论换了什么样的将军,总会有人能博得她的信任,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元昊一定要一举拿下庆州,合围延州,若能拔下大宋西北最大的城池,恐怕西夏真的要占据陇右王兴之地了。所以为了确保计策可以成功,你杀了三个细作,自称关外神捕,去赢得任福的信任!不,或许还不止于此。” 文书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尚文书,笑道:“你不是问我那钢丝何在么?那我告诉你,夫人中午去军营,就是为了取那根钢丝,你们本就是一路人,你也绝不会真的杀她,玉枕穴后三分七,根本不是杀人的穴位!” 话音未落,夫人遽然跃起,一针虚掷,任福却早有准备,提剑横削,脚尖连点后退,然而夫人却只是虚招,身形忽然在半空一扭,双指并起如刀,直插文书双眼! 尚文书倏然而动,却并没有跟夫人一起行动,而是瞬间退到了大门口! 然而刀光如电,陡然划破了将军府的大堂,流星赶月般扎在了尚文书的后心之上。文书又竖起长刀,挡住夫人的双指,出手飞刀的右臂又刹那伸出,一掌切在了夫人的颈上。 “任大人,这两个人,就交给你处置了。”文书看着夫人终于缓缓倒了下来,对着任福一笑,道:“在下还要回去领板子呢。” 任福也笑,只是笑容中多少有些尴尬,只是任福还未出口,便又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赏乞倚在大门上,支撑着他的身子,冲任福大笑着,嘶声道:“任福,你当真不知道他是谁么?他是王安仁,是你们皇帝想杀的人!” 文书身子陡然一震,又想起那个女子对他说,“安仁……”。 脑海中划过一丝光亮,想去抓,却无论如何都抓不到,文书忽然纵身窜起,留下一句话,便跃出了将军府。 “大人,我去找一个人!” ······ “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文书却一眼便看到了那个黑衣人,孤单而萧瑟,却似乎又别样的执着坚定,一股浩然之气隐约可见。 文书听到了这人的话,缓缓停下脚步,“那个姑娘何在?” “去嫁人了。”文书不知道为什么,闻言眼前一黑,竟然几乎晕过去,终于稳定下来后,又开口问道:“嫁给谁了?”文书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已有些嘶哑了。 “大宋皇帝,当今天子。早几日,便有画像给圣上呈去,圣上龙颜大悦,恰逢选秀的日子,虽说圣上节俭,不好铺张,但是总也要有那么几十人去给圣上挑选挑选,后宫总空着,也不是办法……” 文书没有听清这个黑衣人到底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只是心中一股强烈的无力涌上,那感觉,是如此的熟悉…… “不过她临走前,托我给你治治病,说是,应该能让你恢复记忆,你愿不愿意呢?”黑衣人转过头来,目光漆黑如点墨,面容虽还很年轻,但是那眸子里的坚毅,足以说明这个人若是认定了什么,就一定会坚持不懈的做下去,并且,绝不会否认自己所做的。 文书怔了怔,又想起武英告诉他的话,和,他现在心底泛起的无力。 大街上人来人往,这两个人对视着久久不动,也终究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文书抬起头,还是先开口了。 “帮我。我要知道我到底是谁。” ······ 王安仁醒过来的时候,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三年的时间并没有过去,也没有三川口之战,郭遵也没有死,他应该带着伐世同盟的人驰骋西北,云之君,也不会嫁给皇帝。 “她为什么要嫁给赵祯?”王安仁呆呆的望着破屋外的天空,道。 吕公著一边收着银针,随口道:“我让她去的,以你为要挟。你若要杀我,我不会反抗,也无法反抗。” “吕公著?”王安仁忽然一声轻笑,道:“吕夷简让你这么做的?” 吕公著忽然抬起头来,漆黑不见底的眸子里透出愤怒的光芒,“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没有大燕遗民的心,我还没忘记我是要做什么的!你可以杀了我,大丈夫生死何惧,只是为了复兴大燕,我死又何妨?!” 王安仁半晌不语,屋子里的气氛有分诡异,忽然王安仁又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吕公著大笑道:“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你能干什么?你做的这些你爹不知道么?只凭云之君又怎么能颠覆的了大宋,赵祯又岂是那么一个简单的人,为了皇位,他连他母亲都能杀,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云之君!” 吕公著微微一怔,继而摇头笑道:“你不清楚,不清楚我们手上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当公主真的能以复兴大燕为目标的时候,我们会全部交给她!” 王安仁仍旧在大笑着,道:“你信不信,云之君一到京城,赵祯就会立刻变脸,即使不杀了她,也会把她送到别人的府邸,让她跟别人成亲,还可以找到那么一个人让你们这方势力也能够接受。这样所有人都不会有事情发生,真正痛苦的,只有云之君一个,你们懂个屁!” 王安仁大吼着,吼完之后一个弹身跃起在半空,抱着梵月昂然落下,冷冷看着吕公著。 吕公著微微怔住,破屋外忽然飞进一只鸽子,信鸽。吕公著打开纸条,脸色顿时大变。 “云之君,被赵祯赐婚给了八王爷!” 王安仁纵声大笑,昂然出门,只是那笑容中,却已含泪。 “等等!”吕公著抬起他那不敢置信的双眼,波澜一闪之后又恢复了平静,那双眼看着王安仁,道:“我以前一直不相信公主跟着你会有什么结果,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们会帮你把公主迎回来,但是我们仍旧不会同意你跟公主在一起,除非,你能把我们的家乡打回来!幽云十六州,我们要回到幽云十六州!” 王安仁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吕公著,讽笑道:“你们未免也太抬举我了吧。幽云十六州,你们复兴大燕本就是个不切实际的梦幻,打下幽云十六州,更是白日做梦,我要带走之君,何须你们同意!” “我知道你若是想抢人,我们也拦不住,可是我们还是要做一份努力,就像你不甘心就这么碌碌一生一样,我们也不甘心当年的大燕帝国真的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王安仁,你应该懂的。”吕公著盯着王安仁,目光灼热,没有人懂的落寞和那份不甘心不放弃的眼神,王安仁心底的什么东西忽然被触动了。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帮你们打下幽云十六州,估计更不可能替你们复国,但是我会在我觉得可以的时候,去跟你们要人。”王安仁自己又轻轻笑了声,道:“其实那个时候,说不定你已经不再是今天的你了。” 王安仁要了匹马,不再说什么,揣着把金银珠宝,纵马疾驰,直奔汴京。 那些消沉落魄时,一双温柔的纤纤素手,那些无语孤寞时,一双秋水般的眼瞳,他怎能忘记,又怎能放弃?反正已经不再属于赵祯的大宋,那也不必再讲什么情面,他决定去找一个人,如果那个人肯帮他,他相信即使万军之中,依旧能救云之君出来。 一个树林下的山村之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樵夫正在一斧斧砍着树。 王安仁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只是那个樵夫仍旧没有理他的意思。 樵夫砍完柴,慢慢的背着柴篓上山了,王安仁便低头默然跟着樵夫上山,期间碰到几个泼皮无赖,看到樵夫,竟也慢慢绕路过去了。 终于樵夫登上了山顶,山顶上只有一间小木屋,小木屋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女人,樵夫对那女人很细心,那女人看到王安仁站在外面,竟然也什么也不问,更不让王安仁进来,似乎也知道王安仁是来干什么的。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黄昏降临,一切英灵的魂魄都随着落日垂下西山。 樵夫终究还是出来了,望着王安仁。 “你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 王安仁垂首行礼道:“请前辈出山,帮晚辈一次。” “我为什么要帮你?” 王安仁暗暗咬牙,道:“帮晚辈救晚辈心爱之人。” “你应该知道,我不插手世事很多年了,而且你也应该知道,即使你救了你心爱的人,你也不能跟她在一起,何必呢?” 王安仁抬头看着那个神一般的男人,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只坐在这里等。” “我当年也是一个人,你缺少的不是我的帮助,是你自己的心。” 王安仁怔住。 “你自问,即使你救出你心爱的人,你不能跟她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去追求你喜欢的东西,你是不是会跟她一世隐居,还是不管旁人,再树一个强敌,硬生生把她带走,亦或是,把她交给那些人们,你自己去努力?你不清楚,所以你对自己没信心。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帮助,而是自己的信心。” 王安仁沉默良久,深深一拜,道:“请前辈教我。” “你若是真的有自信,让心爱的人等你几年又如何?” 王安仁再次沉默,很久很久之后,月上中天,王安仁悄然站起,缓缓站起,退到山顶的边缘,躬身一拜,慢慢转身下山去了。 “夫君,你这么让他下山,真的放心么?” “我相信他,他可以的。” 那个人看着王安仁离去的方向,苍白冷酷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分笑意。 而在汴京城中,八王爷纳妾的消息一瞬间传遍天下,更何况新娘也是难得的美人儿,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妻,亲迎,什么一大堆东西之后,人们更关心的是八王爷作为王爷,怎么应对新娘的刁难,让新娘过门的时候,新娘出轿的时候,都可以有刁难的雅趣。 可能毕竟因为是王爷,过门的茶艺刁难用王安仁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开外挂了,谁人不知八王爷茶道精通,如此一问,顿时让百姓不满起来。 于是到了第二关,也是百姓能观看的最后一关,新娘出轿之时,新娘终于出了一个不算太难,也不算容易的题目。 “王爷,妾身从西北赶来,曾见一双大雁因一只被猎人捉到,另一只徘徊不去,最终殉情而死。王爷和王爷手下的幕僚,能否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做出一首让妾身满意的词呢?” 正文 今天水一发,我魏晋狂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0 2:57:28 本章字数:5339 昔汉乐府曰:人生忽如寄,或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歌人生无常,后人多感于此,以魏晋为甚。 蔡琰阮籍诗皆有传世,江淹亦作恨赋。时潘岳初入东都,掷果盈车,一时意气无二。沈东阳,年少孤贫,笃志好学,遂博通群籍。此二者皆世之人杰也,终是东阳瘦体、潘岳苍颜。古有白鹿贞松,青牛文梓,至如根抵盘魄、山崖表里,雄之若此,而今安在? 故有庾子山赋曰:建章三月火,黄河万里槎;若非金谷满园树,即是河阳一县花。故有桓大司马闻而叹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涕。昔家祖晚年,每每感怀旧事,念及此句,则潸然出涕。余时年不过弱冠,然已暗生迟暮之感,会逢雨师做怒,念及来日,忧愁思虑,辗转难卧,随作此聊以排解。 今日大雨忽作,他丫的淋得我那叫一个透彻。 好吧,终于忍不住暴露本性了………… 不过看着眼前的雨,忽然想起耳根在《仙逆》里说的,这雨,生于天,死于地,中间的过程,就是人生, 又想起陶潜的那篇自祭文,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茫茫大块,悠悠高畏,是生万物,余得为人。 乐天委分,以至百年。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殁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己荣,涅岂吾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 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鸣呼哀哉! 咳咳,好吧,中间多有删节,因为……那是陶渊明的人生啊,这些感悟,却似乎是很多人的感悟。 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吾今斯化,可以无恨。 于是又忽然想起大神今何在的神书《悟空传》: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风月何用?不能饮食。 纤尘何用?万物其中,变化何用?道法自成。 面壁何用?不见滔滔,棒喝何用?一头大包。 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从何而来?同生世上,齐乐而歌,行遍大道。 万里千里,总找不到,不如与我,相逢一笑。 芒鞋斗笠千年走,万古长空一朝游, 踏歌而行者,物我两忘间。 嗨!嗨!嗨!自在逍遥……神仙老子管不着! 这是一种信仰,这是一种叛逆,一种对生命庸庸碌碌的不甘,一种对不公平枷锁的愤然。 魏晋如此,神话传说也多如此,我这混账小子,其实也是想写如此的,只是,我自己本身便是在太迷茫,写出的东西,也就变得很乱,最多能看出那个叫王安仁的小子除了装比,只有一点点不想苟活于世,不留一丝名号的想法,只有一点点不想什么也做不了,不想没人关注,想去保护什么的想法。 仅此而已。 但实际上,我想写的并非如此的。 我不是想写一个迷茫中还这么傻币狂傲的小子,而是,一个真正的狂士。 魏晋风流,狂士风骨。 可是我做不到,不仅做不到,甚至写不到,于是看着雨生于天,死于地,也是活了一生,我却不知道我怎么叫做活过。 我注定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那样能愿意一辈子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足够,当然,如果一定要让我二者只能选其一的话,我当然会放下我的那些无所谓的不甘,可是生活中很少有是或不是,只有这两种选项的时候,很少。 所以我注定不甘心,却又很难跟那些人一样留下什么。 以前一直觉得陶渊明很渣渣,人家即使是一个县令,人家为了造福一方百姓忍受屈辱去弯腰了,你又何必做出那副样子,让所有县令蒙羞?你是清高了,风骨了,让别人怎么办? 可是后来我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一个能想透生死的人物,会想不透这些么? 当年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陶渊明,怎么会想不透? 他也曾愿意去做些什么,留下什么,可是他是聪明人,不像那些县令,那些人不聪明,所以他们很开心,认为自己造福了一方百姓,做了什么,可是陶潜知道,最后,依然什么也留不下。 不仅陶潜知道,所有魏晋名士也都知道,所以他们高卧东山,所以他们狂歌纵酒,因为他们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幻想破灭,看着自己由生到死,一世无成。 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善恶同,安得不相语!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神释)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 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但馀平生物,举目情凄洏。 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 (形赠神)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可不自竭。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 (影答形) 在那片古老的光阴里,他的面前,摆放着一杯杯魏晋年间的米酒。酒比无聊的话语更重要。美酒酝酿着感性的柔情,挥发出理性的光辉。这时候,年老的陶渊明清醒过来。他终于明白,最好的生活,是安贫乐道,最好的生命,是归顺自然。接下来,他放下持有的一切,胸怀前所未有的坦荡,推开那扇稀薄的生死之门。门外,有灿烂发光的星空、花树和河流,没有执著,没有坚持,没有纠结,没有悲伤,没有快乐,没有轮回。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如也的自然,和自由。 不对,或许连自由都没有,没有一方自由的土地,能让他做出他,抑或他们本该做出的事情。 就像,这个时代,跟那个乱到一定境界的时代一样,平静到了一定境界,很少有人能做出什么,留给后人。特别是,所谓文人的那一类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陌生人。必须远离误入歧途的自己,才能逃出矛盾重重的人间。《形赠影》说的就是生命的须臾短暂。这里的陶渊明是谁?形是他油盐酱醋的肉身,影是他孤独徘徊的身影。他将心事满腹,举起酒杯,跟我们诉说。 我们,是否也有自己的形神影?那个不甘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那是现在的自己,不多的追求。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天地长生不老,山川不会移动。草木一荣一枯,也永远处于循环之中。我们这帮所谓灵智的人,不过是可笑的一瞬,刚才还活在这世上,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而且没有人会察觉身边少了一个人。亲友也不会永远相思,“但馀平生物,举目情凄洏”,只有旧日的遗物,让人偶尔目睹伤心罢了。他说,他没有腾化成仙的道术,将来必死无疑。他还说,“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影子啊,你就听我肉身一句话,喝了这杯酒吧,不必再推辞啦!这是俗世的陶渊明,和这混乱时代的其他人一样,面对死亡束手无策,只好每日不停地饮酒,从而借着酒精的麻醉来慰藉自己的恐惧不安。 而我就一直在想,当我有一天放弃了,不再有这颗不甘的心,又或者,发现它跟陶渊明的那颗心一样,是无论如何实现不了的,会不会,也只不过是这个样子,或许,更加不堪吧? 那么,《影赠形》的陶渊明又是谁?原来他换了一个影子的身份,回答刚才肉身的自己:“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长生不死是不可能了,这一辈子平安也很难啊!他说他也想成仙,但这事儿太虚无,只能望洋兴叹。影子对肉身接着说,我和你相依相伴,共享悲喜,你走进树荫,咱俩暂时分离,你走出太阳底下,我们就又在一起了。然而形影不离,也有随你肉身同灭的那一天。名也将随之消逝。这么一想,“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我情感复杂,喜怒哀乐缠绕着我,使我痛不欲生,我不怕跟你一起死,我是怕功名也没有啊。但是,如果立善的话可以留下我们的爱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为何不竭尽全力去做呢?喝那些消愁解忧的酒,不如做一点不朽的实事。在这里,这种功名的“不朽”深深地吸引着、诱惑着陶渊明,他的形是个放浪形骸的酒徒,他的影是个追求功名的儒家知识分子。那么,他的神呢?他的精神,他的真心到底是什么? 世人追名逐利啊,但是我们就是世人,为什么要放弃功名?我们要做出些东西证明我们来过,爱过,活过,又有什么错?! 我们想当我们死的时候,会有一个不是我们身边的人,为我们的死感到伤心,我们甚至,想让自己成为一个符号,这不是功名么?但是这有错么? 陶渊明不知道,魏晋名士不知道,所以他们放纵,他们轻浮,在那个时代里,不羁着。 那两个陶渊明,他们答来问去。形呢,太放纵;影呢,又太轻浮。只有《神释》里的陶渊明才具有沉静的美。他才是真正的陶渊明。这个“神”在想:“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作为天地造化的“大钧”,不会偏袒任何生命。人之所以立于“天地人”的三才之中,不就是因为个性强烈的“我”吗?我和你(指臭皮囊般的“形”)虽然不同,但相互依附,怎能不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生呢?你说说,三皇那么大的圣人,现在在哪?“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彭祖那么长的寿命,想永生也办不到。“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老的、少的、贤能的、愚昧的人,没有谁能逃过一死。醉生梦死,或许就能把这件悲伤的生死之事忘掉,可也因酗酒缩短了年寿。“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立善,固然会使人欣快,但谁会因此而赞誉你?每天总想着立善,反而伤害了你的生命,不如听从天运。他最后的话掷地有声:“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大化,就是自然界,意思是人生应该像大海里的浪花,不必喜,也不必畏惧,到了尽头,就到尽头吧,不必多虑什么,随它去吧。这几句,就是陶渊明豁然开朗的生死观。潇洒,自如,不再抗拒自然,而是甘愿融入宇宙的自生自灭之中。 陶渊明到了最后霍然开悟,但是真的是悟了么? 打句机锋,悟即是不悟,不悟便是悟。 或许是一家之言吧,我这个二笔孩子,直接把《神释》放在了第一个,而把剩下的两个放在了后面,不是觉得陶渊明到了神释之中开悟了,而是只有在纷扰的红尘之中,功名的追求之中,他才能开悟。 就像没有人知道庄子究竟是入世还是避世,也没有人知道,那些魏晋名士究竟是融入自然,还是仍旧在心中想着庙堂,想着苍生。 魏晋人好玄学,名士们大都经历陶渊明的这三个阶段吧。 在《形影神》这三首组诗里,陶渊明超越了生命发展的三个层次,从身体的“形”,到儒家名望的“影”,再到孤独自我的“神”,进而登上这条思路的最高处。他要陈述形、影之苦,然后再用“神”的真话来解脱形影的痛苦。不同于哲学家的是,他的诗歌富有隽永的诗意。他已从最初安稳生活底下的激烈内心,抵达了真正的心灵宁静,真正的心平气和。形,是他早年世俗的自己,想修道而不能;影,是他儒家的自己,想立善以不朽;神,则是他真正的自己,充满对自由的持续渴望。他发现了生命的真相,宇宙的大美,决心归顺天命,返回自然。 人都是会死的。每个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不能不考虑到生死这个庞大臃肿的问题。陶渊明的醒悟,建立在他坎坷曲折的命运之上。正如他自己说的: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可是事实呢? 多少陶渊明之前的名士们,狂傲不羁者如同阮籍、刘伶、嵇康,出仕者如同谢家宝树,更或者东山安石公,隐世者如葛洪,难道都没有看透陶渊明所看的么? 陶子故强,然而魏晋名士也不是只有一个陶渊明的。 看得开,并不代表就放的下啊,这句话,虽然只是我一个兄弟拿来说他自己拿悲催的感情经历的,但是用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妥,这世上,本来就是看得开的事情太多,放不下的却只有更多。 不是没人知道无欲则无求,可是明明知道,并亲口说着“人苦不知足,得陇而望蜀,每一发兵,须发皆白”的光武帝刘秀,不还是最后灭了公孙述? 明明知道心不动,则不伤,然而能有几人真正可以做到心不动? 佛有请么?如若无情,何来普度众生的悲悯,如若有情,那必然也会有伤,谁人又来普度佛呢? 魏晋名士们夹杂在儒释道的中间,兼济天下的心思,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抱负,吾曹不出如苍生何的气概,到了最后,统统沦为鼓盆而歌的无奈。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看着这样的人们,那些“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飘如游云,矫若惊龙”、“濯濯如春月柳。”、“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这些令人只是听其千年前传下的文字的声音,便为之心折的人物,就这么无奈的一世佯狂不羁,用叛逆的手段去为自己最后的抱负做些什么。 我不想看到这些人无奈的时候,自己孤身一人深夜之中黯然垂泪,不想看到这些人在临死之际,回光返照,却只有哭的力气,还只能大笑三声表达自己的狂傲不羁。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满天诸佛,都烟消云散! 十年之后,你可还记得,曾有一人,少年狂言,要,扬名天下?! 正文 第二十一章·我说过,我等你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1 3:00:02 本章字数:5286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一个白衣飘然的身影,带着些许酒意的清越声音越众而出,拿着酒壶仰首饮下,长发当空,发带被溅飞的酒水打湿,酒壶放下,年轻人目光闪亮,似乎能望穿那顶红色的轿子,看到里面的人。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得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吹,来访雁丘处。” 年轻人饮下残酒,笑望花轿,道:“还不下来么,我的女孩?” 他就这么站在八王爷府邸门口,轻轻的伸手招着,左手端着酒壶,右手伸向那座花轿,“他们都信我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么?下来了,陪我喝酒去。” 一时间汴京的百姓被这人的气质词才所摄,后来现在更是被这个人胆大包天的举动和那自信坚定,又看起来潇洒慵懒的笑意震住,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场景就这样定格在了这里。 那红色的轿帘缓缓掀开,一只玉臂露出,纤纤素手撩开那道帘子,望向那人。 端着酒壶的模样还是那么落魄颓唐,眼睛深处还是那么灼热,一如初见,她忽然就放心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看到他来,虽然她不会跟着他走,但是他来了,她才放心。 “王安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傻。”轿中人轻轻开口,声音婉转动听,“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跟你四处奔波,甚至跟我不喜欢打交道的人不断虚以委蛇着?八王爷待我好,他也能给我你不能……” “跟我走,说那么多干什么?”王安仁竟还是笑着,似乎完全不把轿中人的话当真,伸出的手也依然那么温柔而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轿中人一怔,继而掩嘴摇头轻笑,道:“王安仁,当年我们都还很年幼,不懂事,五年过去了,你以为什么女人都可以等五年,五年奔波么?不要那么自信,你没有什么资本的。” 王安仁嘴角露出的笑意却更浓,故作长叹道:“是么?那还真是可惜啊,只是你是不是忘了,让我想起我是谁的那个人,会不告诉我,你为了我打的赌么?不要告诉我那只是你为了离开他们才做的,那个人不傻,我更不傻。” 轿中人这次终于默然,脸上露出分涩然的笑。 “先跟我走吧,即使要分别,也要喝杯酒再说。”王安仁的手一直伸着,脸上也一直带着笑,似乎这里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广场,“不要管那么多,跟我走。”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八王爷府前闹事?!” 百姓中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这个仪态不俗的年轻人不是过来玩的,是过来抢新娘的啊!一个壮汉排众而出,心中还暗自庆幸自己的聪明,想着这么一出头,八王爷给他安排个优差岂不是方便至极。 只是这壮汉没有注意到,八王爷府前的侍卫,反而一个都没有出头的意思,而且人群中那些真正的聪明人,都只是在看着那壮汉嘲讽的冷笑。 “我是什么东西不用你管,至少我知道,你马上就要不是个东西了。”王安仁看都不看那壮汉,嗤笑道。 壮汉大怒,心道本看你算个才子,不好直接动手打你个读书人,没想到你也是个斯文败类,那就别怪老子出手狠毒了!“大家都听见了啊,是他先骂老子的!”壮汉一边喊着,一边举起拳头作势便要冲上。 “喝不喝酒啊?” 壮汉一怔,看着那个依旧只望着轿子的王安仁,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他说的。 “我问你喝不喝酒。”王安仁叹了一声,“怎么现在的人耳朵都有毛病么,还是连酒都没胆子喝了?” 壮汉脸上一红,喝道:“喝就喝,有什么大不了!” 蓬然一霰水雾撒过,一道水柱箭一般撞向了壮汉的胸口,壮汉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便被浇了一脸,胸口更是如被锤击,蹬蹬蹬连退几步才停下。 王安仁悠然的抬起头,把酒壶对着嘴用力倒了几下,酒壶里的残酒终于彻底空了。但是那壮汉毕竟也不是傻子,见状顿时明白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灰溜溜的钻回了人群之中。而每个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无论在哪个地方,都能让王安仁一眼看见,令壮汉无比尴尬。 幸好,王安仁没有看他,目光凝望,望得还是那顶花轿。 “你呢,还记得当年在你醉竹歌楼里,那里的酒,可比我现在喝的好太多了。”王安仁笑着轻叹,目光悠然,“当年我误打误撞进了你的歌楼,后来,又误打误撞跟你合了一段舞蹈,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离奇,不是么?如果那一天我没有被人追杀,你也就不会知道我的名字,如果我们没有再见,也就不会有日后你陪我在我最消沉的日子里。更不会一句话,一个人,就跟我去西北受尽风沙。你随我浪迹天涯,我又怎么能让你上错花轿,嫁给那么一个老头呢?” 王安仁的笑意仍旧浅浅的,但是落到八王爷府前侍卫的眼中,让他们终究变了颜色! “王公子,我家王爷对你千般忍让,你不知足也就罢了,你还……” “我手下多嘴了,王公子莫要见怪啊。” 那侍卫忽然挨了一个耳光,惊怒之中闻声抬头,赫然见到那个穿着异常干净的王爷从内府缓缓走出,吓得立刻躬身弯腰,垂首退到了王爷身后。 王安仁已知道了八王爷出来,但是目光却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世事无常,却又缘分天定,没有以前的那些事情,没有任何事,都不会有现在的我们,也不会有我们的相遇,也不会有一起共患难的日子。”王安仁忽然轻轻侧了下头,笑笑,道:“也不对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你在扶持我,都到了今天,你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跟我走,好不好?”王安仁笑得异常的温和,但是他看不见轿帘之后那伊人到底做何反应,他的心中,其实也十分忐忑,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这么沉静的人啊。或许他可以做到,但是,当关心则乱的时候,他又怎能安稳。 八王爷背后的侍卫见王安仁竟然一点都不理会王爷,勃然作色,佩刀便要拔出手来! 忽然,一只虽然苍老,却仍旧有力的手挥到半空,止住了侍卫们的举动。 八王爷放下手,脸上竟然还能带着笑意,“王安仁,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在内院备下了茶水,不知道你要不要进来喝一口?” “你还是不走么?再不出来,我过去咯?”王安仁忽然放下一直举着的右臂,轻轻的走了过去,八王爷很尴尬的站在门口,脸上终于也有了分怒色,一时间气氛很是怪异,“这本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真的不出来?没有你,我早就不知道消沉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有你,我早就不知道把自己放纵成什么样子了,没有你,我根本没有出京城的打算,也没有出去搏一个声名的抱负,没有你,现在的这个王安仁早就死了。你现在,终于也要离我而去了么?你走了,我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但是还有你陪在身边,可能是我太不会珍惜,到了今天才豁然发现,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世界早是一片黑暗。” 王安仁似乎感觉不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古怪,只是一步一步,缓慢,却又从容的迈向花轿。 “当大宋那个所谓的皇帝天子背叛了我,当那个我唯一的几个兄弟拔刀要杀我,当我能想起的一切都跟我无关,我的世界便成了一片黑暗。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是有太阳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没有太阳的,幸好我还能活下去,是因为有人充当了我的太阳。离开京城漂泊的那段日子,我就像在白夜里行走,每个地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但是有你做我的太阳,我便不觉得黑暗。今天,或许是当我恢复记忆的那一天,我觉得好怕,我怕你永远在我生命里消失。”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现在说,是不是已经有些晚了呢?”王安仁苦笑着,似乎又有分不好意思,道:“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够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我爱你。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云之君,我爱你,跟我,走吧。” 王安仁没有受到任何阻挡,直接走到了红色的轿子前,轿夫们瑟瑟发抖,虽然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文静,可是连八王爷都不放在眼中,他们又怎么敢轻易在这人面前开口? “可惜啊……”轿中人忽然一叹,语调忽然变了。 王安仁神色一变,倏然后退,可是已经晚了,红色轿子轰然落地,轿中忽然飞出一蓬碎石,四个轿夫兵刃出手,竟然还有一柄十三截枪,甚至连双锏都有,竟是战场上的武器,轿中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云之君! 王安仁偷眼望去,八王爷同样神色一变,目光闪动,看样子这些人竟不是八王爷安排的,那为何八王爷眼神闪动,难道他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人在他府前闹事杀人,竟然都不需要经过八王爷同意,这样的人,在大宋还能有谁?! 王安仁哈哈一笑,不知道笑的是自己的满腔悲愤,还是笑那个叫赵祯的人目光短浅。 青色的包袱被遽然抖开,一柄狭长的单刀已握在手中,目光冷厉,扫视全场! 百姓轰然一声作鸟兽散,与此同时,漫天的碎石忽然炸裂,一道道破空之声嘶鸣在王安仁头顶。 “泼喜,竟然是西夏的泼喜!”王安仁身在西北,自然也听说过西夏的这个东西,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见到却是在汴京城内! 王安仁心中冷笑,忽然一声大喝:“***,把我的女人给我还来!” 喝声如天雷滚滚,天雷之后,是一道闪电划破青天! 一刀出,天地寂灭,泼喜洒落地下,四个车夫手中的兵刃和人一样,都已变成了残损之物。 王安仁的刀还在手中,似乎根本不曾动过,只是手按在刀柄上,冰冷的生死审判还带着肃杀的气息。 “出来。”王安仁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轿帘再次掀开,里面缓缓走出了一个女子,一个很美的女子,一个王安仁曾经认识并且觉得自己应该很喜欢的女子! 那女子赫然便契丹的兴平公主,如今元昊的妃子! “一别数年,王公子果然风采更胜当年。以你这身本事,无论是去西夏还是辽国,都会有用武之地的,何必非要在大宋苦苦待着呢?只要你答应离开,你的女孩我们绝对双手奉上。”兴平淡淡笑着,脸上那真诚雍容的笑容让王安仁很想出手,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没想到……竟然是你。” 这句本应该是王安仁说出的话,竟然被八王爷抢先说出了。 八王爷望着兴平,喟叹道:“其实也没错,只有你,才能动用西夏的力量来打击大宋,让承平日久,战斗力早没从前那般强悍的契丹可以坐山观虎斗。不过我想的是,以元昊的雄才伟略,没有可能想不到你这么做的目的啊。” “八王爷老而弥精,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兴平公主微微侧身,对着八王爷躬身一拜,又道:“元昊根本不会在乎我想的是什么,也不会在乎我做什么,因为他的目的至少跟我现在也没什么区别,随便找个理由,便对最嫩的羊开刀咯。” 八王爷悚然动容,元昊刚刚胜了三川口之战,却没有丝毫满足,难道真的要称王称霸,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云之君呢?”王安仁这个时候似乎已经毫不吃惊了,对自己刚才猜测错了暗杀他的人也没有丝毫情绪,他再不管别的,至少,天下这么大,我只要保护我心上的人。 兴平公主回头看着王安仁,目光忽然又变得复杂起来,眼中秋波流转,柔声道:“怎么,你一定非要她不行么?我到底那里比不上她呢?你若是给我机会,我肯定能证明,我她强的。” 王安仁不看她的眼,只是道:“你若是不把云之君交给我,你信不信我杀上契丹,用兵我或许还没兵,但是我也有信心,让你们的皇上天天都睡不了安稳。你觉得,这样好么?” “你真的敢么?” “你可以试试。” 王安仁忽然对上了兴平公主的眼,兴平公主顿时一怔,那双眼睛再不是她曾经见到过的少年稚嫩,竟然充满了冰冷的杀气和凌厉的执着。 许久,兴平公主一声长叹,道:“原来过去的,真的就回不去了。王安仁,我让你最后再答应我一件事,我告诉了你云之君在哪里,你便要保证我可以活着到达西北!” “好!”王安仁的回答如粘冰断雪般清冷坚决。 兴平公主看着眼前的人,想起之前这个人说的话,忽然心中一阵怅然,整理下心情,慢慢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我到了这顶花轿要出发的地方,我只见到一群人影,泼喜之下,那些人纷纷逃离了,我们再没见过云之君。” 王安仁瞳孔一缩,握刀的手忽然紧了紧,可是随后便又松开,因为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兴平公主根本没有理由撒谎,他们来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刺杀八王爷而已。 王安仁忽然又想起来八王爷闪动的目光,八王爷那个时候是不是一样以为是赵祯的人?还是说,赵祯真的派过人来,只不过恰巧发现有人过来,才匆匆离去,那么当时,他们又能将云之君藏在哪里? 王安仁目光扫过倒下的四个人,目光再次一凝,发现那四个人的鞋底,竟然站满了泥土,以这些人的功夫,绝对不可能抬一个人便沾上这样的尘土,而轿子来时的晃动上,似乎也有问题。 王安仁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冲到了花轿一旁,掀开轿帘,一刀挥出,轿子轰然两半,而中间果然有一道暗门,暗门之后,是一个被封起了口鼻的女子。 王安仁轻轻撕下那道面巾,小刀划开了女子身上的绳子。 汴京的风声轻轻呼啸,吹过这肃杀的冬天,那女子忽然跃起,同王安仁紧紧抱在了一起。 泪光,照耀着冬日的太阳,折射出珍珠般的光芒。 王安仁趴在云之君的肩膀上,轻抚着她的头发,目光却也望见了长街尽头的那黑衣青年,吕公著。 “我说的,你都听到了?" “恩,我说过,我等你。” 正文 今日,祭奠一人之死,东方铁血之死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6 8:02:27 本章字数:5206 历史上的七月十二日,有很多事情发生,其中有一战而定华夏三分的赤壁之战,有一个日后叫做凯撒大帝的人出生,又有孙中山发起第二次革命,甚至还有吉鸿昌经典的抗日之战。那个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的吉鸿昌。 然而,这所有的人,其实都无法比肩一个人。 那一个人的死,让整个东方,再也没有真正的铁血。真的,变成了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从此夸仁义。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那一个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到底叫做什么,只有一个称号永远的属于他,留在世上。 那个称号,叫做成吉思汗。 铁木真,公元1227年,夏历七月十二日,亡故,从此终结了一个时代的铁血,东方,从此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把威慑煌煌布于西方。 马克思在谈到成吉思汗时曾说:“成吉思汗戎马倥偬,征战终生,统一了蒙古,为中国统一而战,祖孙三代鏖战六七十年,其后征服民族多至720部。”在《马克思印度史编年稿》一书中,马克思写道,成吉思汗在统一蒙古的过程中组建了一支军队,他“依靠这支军队征服了东蒙与华北,然后征服了阿姆河以北的地方与呼罗珊,还征服了突厥族地区,即不花剌、花剌子模和波斯,并且还侵入印度。他的帝国的疆土从里海一直沿伸到北京,南面伸展到印度洋和喜马拉雅山西面到阿斯特拉汗和嘉桑。他卒后这个帝国分为钦察汗国、伊儿汗国、察合台汗国、蒙古和中国;前三部分由汗分别统治;最后一部分作为帝国的主要部分,由大汗直接统治”。 国父孙文中山说:“亚洲早期最强大的民族之中元朝蒙古人居首位。”“元朝时期几乎整个欧洲被元朝所占领,远比中国最强盛的时期更强大了”。 毛太祖也将成吉思汗亲切地称为“一代天骄”,将他与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帝王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相提并论。 东方战神——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统帅成吉思汗及其继承者,不仅组建了一支当时天下无敌的强大骑兵,出色地解决了军队给养、后勤供应,还创造性地运用了一系列符合骑兵作战特点的战略战术,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 印度前总理尼赫鲁在《怎样对待世界历史》一书中说:“蒙古人在战场上取得如此伟大的胜利,这并不靠兵马之众多,而靠的是严谨的纪律、制度和可行的组织。也可以说,那些辉煌的成就来自于成吉思汗的指挥艺术。”他非常赞成勒?加特的说法:“蒙古人所进行的征战,就其规模和艺术、突然性和灵活性、包围的战略和战术而言,是史无前例的。”“成吉思汗即使不是世界上惟一的、最伟大的统帅,无疑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统帅之一”。 美国五星上将麦克阿瑟说:“如果有关战争的记载都从历史上抹掉,只留下成吉思汗战斗情况的详细记载,且被保存得很好,那么军人将仍然拥有无穷无尽的财富。从那些记载中,军人可以获得有用的知识,塑造一支用于未来战争的军队。那位令人惊异的领袖(成吉思汗)的成功使历史上大多数指挥官的成就黯然失色。”“他渡江河、翻高山,攻克城池,灭亡国家,摧毁整个文明。在战场上,他的部队运用得如此迅速和巧妙,横扫千军如卷席,无数次打败了数量上占压倒优势的敌人”。“虽然他毁灭一切,残酷无情,野蛮凶猛,但他清楚地懂得战争的种种不变的要求”。 俄国将军以葛那吉夫说:“横览宇内,历年之少,而开拓疆土之广大,如成吉思汗者,千古所未尝见也。成吉思汗登蒙古大汗位之初,兵籍之户数约一万三千而已(约3万),其后征服民族之数凡七百二十部之多,其言语信仰,大抵异类。其子孙蒙业开拓,所奄有之全版图,包括今之清帝国,印度之北部,韩国半岛,中央亚西亚之全域,俄罗斯帝国之大半,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两河间之南部,兵刃之所斩刈,马足之所蹂躏,由东达西,成一直线,径长六千英里(约当中国1万6千里),其间列国数十,成吉思汗及其子孙才以六七十年之短日月次第削平者也。此最大盖世之雄,果如何而崛起者耶?” 俄国军事家柯列金也说:“通观世界历史,用很少兵力(拉施德丁说12万,小林高四郎说20万),在很短时间内(1207年到1227年共20年),攻略广大土地(欧亚两洲的大部),统治众多人口(中小路彰说6亿人口,我认为有些夸大),除成吉思汗时代的鞑靼人和帖木儿时代的中亚细亚人之外,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 有人曾经统计过,成吉思汗一生共进行了60多次战争,除十三翼之战因实力悬殊主动撤退外,没有一次失败过。因此中国学者刘乐土先生在其《成吉思汗》一书中说:“成吉思汗是后人难以比肩的战争奇才。他逢敌必战、战必胜的神奇,将人类的军事天赋穷尽到了极点。”“他麾下的铁骑,势如破竹,硝烟漫卷到了俄罗斯、阿富汗及印度北部。在广袤的欧亚大陆,成吉思汗已经成了战无不胜的神,对手无不闻风丧胆,屈服于脚下”。“什么人才能称得上战神?惟有成吉思汗!” 铁木真9岁那年,父亲带他到弘吉剌部去求亲。弘吉剌部的智者德薛禅将自己的女儿孛儿帖许配给铁木真。但也速该在返回蒙古草原途中,被塔塔儿人的铁木真兀格之子札邻不合毒死。也速该临终前要求其部众,将来为他报仇时,高于车轮的塔塔儿人要统统杀掉。也速该死后,铁木真一家在草原上艰难度日。诃额仑夫人将家族振兴的希望寄托在铁木真兄弟身上,尤其是长子铁木真,希望他能成为将来蒙古部的首领。但铁木真的异母弟别克帖儿并不服从他的权威,已经有了领袖感觉的铁木真是不能容忍这种挑战的。铁木真13岁那年,几位小兄弟偶然发生了一次“抢鱼”、“抢鸟”事件,铁木真、哈撒儿与别克帖儿发生冲突。铁木真、哈撒儿一前一后,射死了别克帖儿。母亲悲愤地责打他,教育他,说:现在除了影子之外没有伴当,除了马尾巴之外没有鞭子,越是在这种时刻,越应该兄弟一心,这样才能担负起振兴家族的大业。经过母亲的教育,他真诚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示永不忘记母亲的教训,一定要团结一致,为家族的振兴而团结奋斗。铁木真16岁那年,主儿乞人盗走了铁木真家的9匹银合马。铁木真在追马的过程中结识了一位知心朋友博尔术。后来博尔术成为蒙古帝国的一员名将,成吉思汗手下的四杰之一。 塔里忽台本来以为铁木真一家一定会被饿死,不料诃额仑却领着孩子们熬了过来,铁木真长成了少年英雄。于是他听从祖母的指教,以长辈教训晚辈的名义,借口铁木真射杀了弟弟这件事,要捉拿铁木真。塔里忽台企图用铁木真的人头祭天祭山,铁木真却打伤看守逃走了,闹得那位老太婆(塔里忽台的祖母)死不瞑目。在此生死关头,铁木真巧遇合答安一家。合答安是塔里忽台捅马乳奴隶锁儿罕失剌的女儿,她心地善良,冒着生命危险搭救了铁木真,并根据“遇客婚”的传统,二人在羊毛堆里产生了一段难忘的情缘。铁木真对恩人加恋人的合答安发誓说:如果能活着逃出去,将来一定要娶她为妻。而作为奴隶的合答安知道铁木真已经同弘吉剌部的贵族女儿孛儿帖订了亲,少女的心里只有一个心愿——将来你真有了出头之日,让我做一个奴婢,侍侯你一辈子吧!与塔塔儿部阔亦田之战后,铁木真少年时代的救命恩人和情人合答安终于来到铁木真身边。这时合答安已经是近40岁的妇人了。可是她一刻也不曾忘记过铁木真,多少次为了他的平安而祈祷,为他的成功而喜悦。铁木真也不曾忘过合答安,不料刚一见面,自己的部众便杀死了合答安的丈夫傻骆驼,铁木真非常内疚。其实,合答安对自己的丈夫是无所谓爱也无所谓恨的,她是个奴隶的女儿,一个女奴还敢奢望按自己的意愿谈婚论嫁吗?只是她厌恶傻骆驼跟随塔里忽台与铁木真为敌而已。铁木真知道合答安成了寡妇,便想实践自己的诺言,纳她为侧妃。合答安深爱铁木真,正因如此她拒绝了铁木真。因为她不是施恩图报的人,她知道铁木真这时需要的是年轻貌美的侧妃来调节由于血腥的厮杀带来的压力,自己还是坚持实践自己的心愿,给铁木真做奴婢,侍侯他一辈子。于是她以特殊的身份成为铁木真的一个家庭成员。不过铁木真并没有把她当奴隶看待便是了。 就是从小这样的一个生存环境,早就出来日后杀人一百万的成吉思汗,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么? 铁木真18岁时,弘吉剌部的德薛禅根据原来的婚约,将自己的女儿孛儿帖嫁给了铁木真。但美好的生活仅仅过了几个月,他的妻子就被昔日的仇敌蔑儿乞部的脱脱部长抢走了,并被强迫与赤列都之弟赤列格儿结合。铁木真杀父之仇未报,蔑儿乞人的夺妻之恨又降临到他的头上。为了夺回自己的妻子,他面对不儿罕山向长生天祷告,决定向强大的敌人蔑儿乞部开战。 没人知道,他那一战到底死了多少人,到底流了多少血,只知道一个结果。 公元1026年,他铁木真被推举为成吉思汗。 只是他铁木真的命运注定坎坷,从小到大唯一的一场败仗,终究是逃不脱的命运。 札木合纠合塔塔儿、泰赤兀等13部向铁木真发动了“十三翼之战”。在铁木真一生所经历的60余场战争中,这是惟一一次没有打胜的战争。 自古大器晚成,隐忍之后,注定是那三年不飞,三年不鸣的鸟一飞冲天,一鸣惊人!铁木真虽然没有学过什么中原的文化,却还是懂的这行军的道理的! 随着自己力量的不断强大,铁木真开始向杀害父祖的敌人发动进攻。打败了主儿乞部,其首领被杀,部将木华黎父子则投到铁木真帐下。后来木华黎成为铁木真的第一名将,被封为太师国王,让他独当一面地经略中原。 草原各部贵族害怕铁木真的崛起,推举札木合为“古儿汗”,即众汗之汗,誓与铁木真为敌。他们组成了12部联军,向铁木真和克烈部发动了阔亦田之战。札木合率领的乌合之众经不住铁木真、王汗联军的猛烈打击,不到一天就土崩瓦解了,札木合投降了王汗。随后铁木真进攻塔塔儿部,其首领札邻不合战败后服毒自杀,塔塔儿部另一首领也客扯连投降。铁木真追击泰赤兀部,在指挥作战中被泰赤兀部将射中脖颈,生命垂危。第二天清晨,泰赤兀部众就向铁木真投降了。 泰赤兀部的覆灭,铲除了铁木真进一步统一蒙古各部的巨大障碍,而其手下几员部将如神箭手哲别、纳牙阿等却成为铁木真征服天下的得力助手和一代英雄。后来远征西辽消灭屈出律的是他们,第一次在西征中哲别和速不台作用最为特殊,追赶苏丹的是他们,活捉秃儿罕太后的是他们,打败罗斯基辅大公的也是他们。 1202年秋,铁木真集中兵力,消灭了其宿敌塔塔儿部。1203年秋,铁木真袭击了一直与自己争战不休的王汗的金帐,王汗父子被打败。1204年成吉思汗征服乃蛮部。 王汗只身一人想投奔乃蛮部,在乃蛮边界被边将当作奸细杀死,王汗的儿子桑昆也身死异乡。 我想,那个时候的铁木真一定在全部属于他的草原上仰天长啸,也知道属于他的灼热与不甘心,他铁蹄之下,所到之处无有不服,从西方道西夏,包抄而来,倾整个欧亚大陆之力,在最后的那个年头里,决定攻取大宋。 幸而,在千年前的今日,铁木真死了。 否则,他将面临今生的奇耻大辱。 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打败大宋,因为那时候,即使是成吉思汗,也不会懂什么叫做大宋的士。 那种士,是苟利国家,生死以之;那种士,是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具象化来说,便是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叫文天祥的人! “今大兵三道鼓行,破郊畿,薄内地,君以乌合万众赴之,是何异驱群羊而搏猛虎?” “吾亦知其然也,然国家养臣庶三百余载,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殉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而谋立,人众而功济,如此,则社稷可保也。” 这一场对答,被记入史册,记录的人只觉得这些对话很强,似乎里面藏着什么,但是却终究不懂。 就如同,忽必烈不懂文天祥最后的那三十二个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天祥世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这,就是汉人的心绪,汉人的铁血,你可以杀了大宋各个官员,可以屠尽一切城池,但是只要有一个汉人还活着,这么一种信仰,便无人能够打败。 夫有生所甚重者,身也;得轻用者,忠与义也。后身先义,仁也;身可杀,名不可死,志也。大凡捐生以趣义者,宁豫期垂名不朽而为之?虽一世成败,亦未必济也;要为重所与,终始一操,虽颓嵩、岱,不吾压也。夷、齐排周存商,商不害亡,而周以兴。两人至饿死不肯屈,卒之武王蒙惭德,而夷、齐为得仁,仲尼变色言之,不敢少损焉。故忠义者,真天下之大闲欤!奸鈇逆鼎,搏人而肆其毒,然杀一义士,则四方解情,故乱臣贼子赩然疑沮而不得逞。何哉?欲所以为彼者,而为我也。义在与在,义亡与亡。 古人有言:“君子杀身以成仁,不求生以害仁。”又云:“非死之难,处死之难。”信哉斯言也!是知陨节苟合其宜,义夫岂吝其没;捐躯若得其所,烈士不爱其存。故能守铁石之深衷,厉松筠之雅操,见贞心于岁暮,标劲节于严风,赴鼎镬其如归,履危亡而不顾,书名竹帛,画象丹青,前史以为美谈,后来仰其徽烈者也。 这,便是真正的士,也是我所想要写的,我会努力。 今日吊念铁木真,顺带,怀念一下那些逝去的士…… 正文 第二十二章·你找错人了赵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6 8:02:27 本章字数:5483 “圣旨到!” 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惊破了汴京冬日的凛风。 王安仁轻轻拍了拍云之君的肩膀,把云之君慢慢从肩头推起,缓缓拭去了云之君脸庞上的泪痕。 “去吧,等我。”王安仁笑着说。 云之君点点头,霍然转身,却猛然感到手臂被人一拉,身子不由自主的转了回去,王安仁一把抱住云之君,温润的嘴唇紧紧吻上了冬风中略有冰凉的红唇。云之君齿间丁香小舌忽然感到一震颤动,周身如遭电击,眼眸不禁慢慢闭上了。 八王爷怔住,兴平公主怔住,那传旨的太监更是呆如木鸡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命运的起起伏伏,没有尘世的是是非非,没有太多旋转的五彩,没有太多绚丽的春花,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无关了,这里,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如果王安仁现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世界的场景,就像是一个古代言情的城市爱情电影中,而旋转不停的放映机则滞留在某个冬的镜头上。这时候,应该有一首背景音乐。 相信我,你选择等待,再多苦痛也不闪躲,早习惯了孤独相随,我微笑面对…… 冬风还在呼啸,天气越来越阴沉了,可是在这两个人的世界里,似乎永远都是温暖如春。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云之君红着脸,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因为羞涩,王安仁还是笑着,带着分坏坏的邪意。 “那我,真的走了?” “走吧,总有一天,我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接你的。”王安仁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 云之君“啊?”了一声,抬头正迎上王安仁带笑的眼,于是也只是笑笑,虽然脸还是红的,却不再低头,至少,她要看清楚眼前的人。 许久,王安仁点点头,笑望了一眼那黑衣人道:“再不走,我怕吕少爷真的要过来跟我抢人了,放心,我不会真的等你人老珠黄了才回来找你的,等着好了,等哪一天无论你在什么地方都听得到我的名字,我一定会来的。” 云之君又笑了,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慢慢倒着退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消失在王安仁的目光之中。 “她,她不能走,不能走!” 那太监忽然大喊起来,只是刚刚喊出一声,便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一样,声音嘎然而断。 因为一道眼神,比刀剑还锋利的眼神,比冬雪还冰冷的眼神带着杀气一眼望了过来。 “为什么她不能走?”王安仁看着那太监,又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真的再也看不见云之君了,终于转身,一步踏前。 那太监顿时一哆嗦,颤声道:“因为…因为圣上……” “因为圣上有旨?”王安仁眼神一凝,沉声冷笑道,“圣上有旨让我和云之君入宫面圣?” 那太监悚然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王安仁忽然冷笑道:“赵祯,我比你熟。带我去见他吧。” 那太监又惊又怒,道:“好胆!你竟然……竟然敢直呼……” “带我去见赵祯,怎么,我不能这么说么?”王安仁嘲讽的笑着,“就算赵祯在这里,我这么说,他也不会觉得别扭,当我真的叫他圣上了,他才会觉得惊凛,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要回来了!” 那太监嘴唇颤抖着,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安仁忽然目光一转,不再望向皇宫,而是打量起了眼前的太监,突然开口,道:“你叫阎士良?” 那太监又被吓得倒退一步,惊道:“你怎么知道?!” 王安仁只是一笑,带分沧桑道:“这世间事,还真***无常。走吧,带我去见赵祯。” 阎士良虽然心中还是惊怒,但是终究不敢多说什么,便要带王安仁去皇宫。 “喂,王安仁,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兴平公主忽然在背后喊道。 王安仁背对着她,轻轻挥了挥手,随意道:“你去我们第一次见到的地方,自己藏起来好了,我出了宫,便去找你。” 兴平公主一笑,望了八王爷一眼,忽然鸿飞渺渺,再无踪迹。 八王爷望着空荡的大街,忽然对侍卫笑道:“是不是老了,真的就没什么人当你是个人物了?” 侍卫们惶恐,刚想开口奉承两句,忽然又听到八王爷轻轻说道:“那这样也挺好,真的挺好。” 八王爷嘴角又浮现出笑意,带着分以前装疯卖傻时,时常带着的疯狂。 皇宫内院,本是绝对不允许带着刀进来的,可是王安仁就偏偏带着刀进来了。阎士良也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皇上会给这个人这样的特权,明明此人已经完全不把圣上放在眼里了啊。 其实阎士良也早已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四五年前,这个人在汴京城里也是第一才子,流连桃花洞外,俨然是第二个柳永,又似乎在大晏相公的府邸中高谈阔论,很得范大人赏识,而如今范大人一路高升,不能说跟吕夷简大人化敌为友,但至少不会互相攻击了,做出的事情也是让万民称赞。而这样的人,曾经在各位大臣面前说过,促成他为官之路上转变的,第一个便是他王安仁,第二个,才是老相公王曾。 而他的那些诗词,也早在这几年里,流传到汴京城内,甚至大宋天下了,估计今天这首《摸鱼儿》传到柳永耳中,怕也会让柳永感到分压力吧。 只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带刀呢,而且八王爷府前那四具尸体,和这个人那可怕的眼神,又都是怎么回事? 阎士良实在想不通,也便不再想下去,站在崇德殿殿门外,恭敬的请王安仁进去。 “你如果知道,阎文应是怎么死的话,你还会这么恭敬么?”王安仁迈上台阶,低头扫过阎士良,心中暗暗讽笑着。 伸手推门,大殿无声无息的开了,冬日没有阳光的黯然色调顿时充满了整个大殿。 风声呼啸,吹起龙跑上的波浪,那个坐的极高的人对王安仁很温和的一笑,笑的像个孩子,就像是王安仁第一眼在大相国寺后面的那个酒肆里一样。 王安仁带上门,大殿里又黑暗了几分,只是天窗够亮,仍旧足以看得清。 “圣上富有四海,为何连灯都不点?”王安仁扫视周围,竟然空空荡荡,连一个侍女都没有。 赵祯轻轻笑道:“朕知道成由俭败由奢,自古君王奢靡者过多,朕心不忍,安仁,看着朕做的这些,还过得去吧?” 王安仁盯着赵祯,实在不知道这个大宋天子叫他过来,究竟想做些什么,忽然间灵光一现,王安仁突地笑了。 “圣上找草民来,究竟所为何事?”王安仁语气平淡,脸带笑意,口气里也根本没有一丝恭敬。 然而赵祯也并不恼怒,似乎早预料到了,甚至心里还有几分喜意,道:“王爱卿怎么忘了,虽然爱卿已经数年不曾在职,但是依旧是医官,不必自称草民的。朕此次叫你来,一是念着昔日的旧情,你治好了朕的心疾,又给大宋留下那么多华美的词章,朕其实一直都冷落你了;二呢,也是想顺便问问你,方才八王爷娶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还有死人呢?” 王安仁双臂抱在胸前,长刀随便握着,头微微侧着,脸上带分笑容,带分让赵祯看了心神不宁的笑容,道:“圣上难道忘了,草民虽治好了圣上的心疾,可是圣上也没有亏待草民啊。派郭遵郭大人暗杀在下,却误杀了我那傻兄弟朱观,又派人看着我,不让我出汴京,之后千里追杀,到了西北,都险些逃不过。甚至到了今天,还把我心爱的女人嫁给八王爷,至于差点被西夏人抓了去,圣上,你说是不是带我不薄啊?” 赵祯在雕龙的金椅上悚然大惊,失色道:“王爱卿,这是谁告诉你的?谁让你对朕生出了这样的误会?另外,朕也是刚刚知道,你对八王爷的新妾情有独钟,不是下旨让你跟她一起来么?另外,你说西夏人也来了,那你已经把他们杀了?还是还有漏网之鱼呢?” “你一连这么多问,是不是心虚了呢?”王安仁截口说道,面色里那分微笑转眼变成了冷笑,道:“没人告诉我,一切都是我亲身体会亲自调查的,云之君也是我让她走的,西夏人还有一个活着,我答应会把她带回西北,但是我不会放她,我自会处置,轮不到你赵祯插嘴!” “你?!”赵祯勃然作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你大逆不道,私通敌国,信不信我一声令下,你就会被处死?!” “我知道你在这大殿里已经埋伏了好手,不然也不敢让我带刀进来,可是你杀了我如何令百姓心服?”王安仁冷笑着说道:“你心里厌恶柳三变,却也最终让他改名柳永上榜了,不就是怕悠悠众口么?如今,你又怎敢杀我?” “就凭你私通敌国,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还能比得上你赵祯弑母么?!不仅杀了刘娥,甚至杀了李顺容,为了皇位,你还是个人么?!”王安仁忽然大喝,“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了定我的罪,让天下人知道我是该死的,所以你一定还找了一个人,一个足以令天下人信服的人。你不敢找跟我有关系的庞籍、范仲淹,我也不知道你找的是谁,但是我要告诉那个人,你赵祯要杀我,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了,你赵祯为了一个皇位……” “你有什么证据?!”赵祯猛然一声断喝,浑身颤抖着打断了王安仁。 王安仁喘了口气,却忽然平静下来,挑眉自嘲的笑道:“没错,我没有证据,六年了,足够你消灭一切证据,丁谓也死了,估计可能你妈、的哥哥李用和都被你杀了吧?!” 赵祯忽然停止了浑身的抖动,变得异常沉稳,声音虽还有分颤,却也恢复了镇定,道:“王安仁,看在你以前的事情上,我方才还可以饶你不死,但是你竟拿我亡故的母后诬陷我,今日我不想杀你,但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王安仁忽然大笑起来,望着赵祯的眼神异常发亮,“赵祯,不得不说你有个很了不起的本事,无论情况多危急,越危急你越能镇定,就像七年前宫变,你对着刘娥一样。可是就是你这个模样,暴露了你还没杀李用和,赵祯,你有胆就找李用和来跟我对峙,看看我能不能让他说出,你是不是一早就认识李顺容,就知道李顺容是你娘!” 赵祯面色愈发苍白,始终不发一语。 王安仁也只是冷笑着,再也不说什么。 “圣上,看来,他说的是对的。我不该来的,我来了,怕是我包拯,就出不去了。”一声长长的喟叹忽然非分之响起在大殿的一角,一个面色颓唐,可腰板始终笔直的人走了出来,在昏暗的大殿里甚至看不清他的长相,似乎很有威严,那一双眼睛,也充满睿智公正。 那人在赵祯暗自咬牙的目光中,走到王安仁面前,带分苦涩的一笑,道:“王兄,估计日后,我也要跟你一样了,你要有什么好去处,不如告诉我啊。” 那人一笑,忽然间如同威严的脸上拂过春风,令人分外舒畅,那一双眼睛里,也充满了热情和活力。 王安仁终于知道赵祯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定他的罪,没错,这个人一旦定下罪,天下人都会信服的吧。 包拯包龙图定下谁的罪,天下人谁会不信?! 王安仁也忽然笑了,冲年纪要比他大十余岁的包拯一笑,心中暗道,赵祯,这叫做搬石砸脚么?可惜了,可惜了,如果他真的杀了李用和,或许包拯会怀疑,但是不至于当场翻脸,如果赵祯找的不是包拯,哪怕是庞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王安仁还是会被定罪,发配,抑或刺死。或许天下人会有几个怀疑的,但是再过几年也不是问题,赵祯偏偏想找最稳妥的,却不想…… 王安仁只是笑着,抬头看着赵祯,道:“怎么,圣上,现在是不是该图穷匕见,直接派人杀我呢?” 赵祯低头看着王安仁,脸色阴森,目光冷然,道:“你王安仁岂不是比我更无情,更狠?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也不管你临川的父母兄弟,你比起我,又有什么差别?!” “你赵祯有胆,就动我家人一根汗毛试试,全天下人都会知道你赵祯弑母。大宋人或许不会说什么,但是契丹、西夏和那些早有不臣之心的人们,会不会庆幸,终于有了一个借口可以攻打大宋!” “王安仁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王安仁面沉如水,森然道:“你也知道,陈抟跟你说过,我是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不是么?况且,我从没有想过跟你为敌,你赢了皇位,我查出了真相,却也没有对你怎么样,你还不够,你一定要杀我。是你要跟我为敌,我只能反击。君逼臣死,是谁告诉你,臣一定要死?!说不定,也会逼反的!” 赵祯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忽又笑道:“好,那就图穷匕见,包拯,朕知道你已经没什么家人了,为母守孝三年才来朝堂,搏得了一个殿中丞。你应该珍惜你的仕途,有些时候,你那些坚持不是必须的,史书都是人造的,真相,也并不是只有一个的。你说对么,包拯?” 如果是王安仁,会对赵祯这样的话洒然一笑,只是包拯不会是王安仁。 包拯在沉思,或许在犹豫,王安仁心中也知道,即使是庞籍,甚至是范仲淹,或许都会以天下为任,杀了他王安仁。 可是包拯虽然不是他王安仁,可终究也不是庞籍,不是范仲淹,包拯只是包拯! 包拯抬头,目光无锋,却依旧坚韧,没有笑容的脸庞显得分外威严,“圣上恕罪,臣心中知道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不会因圣上是天子而改变,不会因为天下苍生而改变。” “你就不怕王安仁说出去,引得外敌入侵,大宋山河沦丧?!”赵祯目光锐利,如利剑般刺向包拯心头。 包拯回头望了一眼王安仁,王安仁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不知深浅,只是对着包拯一笑。 包拯语调之中再也找不到半分犹疑,昂然道:“圣上错了,便要对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而非要以更大的错来掩盖之,销毁之!圣上若要杀臣,臣无话可说,然而圣上要让臣做些违心之事,臣一样无话可说!臣能为家母守孝三年,不图名利,臣便本就不是一个爱惜官位之人。臣不是聪明人,不知道天下,不知道贵贱,不知道轻重缓急,只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天下,还是有是非的!” 铮铮铁骨,落地有声。 “啪”“啪”“啪”,掌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之中。 “这个时候……”王安仁脸上笑意更甚,望向包拯的目光中已带着分敬意,“应该有掌声,不是么?” 赵祯望着王安仁,脸色阴晴不定。 “赵祯,你现在让我们走了,我们不会多说什么,毕竟,我还是大宋的人,联系外族,让五胡乱华之事重演,我不到死路,是绝不会做的。你不要逼我,不逼我,我依旧不会当你是敌人。赵祯,自己想想吧。” ———————————————————————————————— 呼呼~四十岁的包拯,终于上场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何乃太多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6 8:02:27 本章字数:5334 崇德殿殿门轰然打开,北风呼啸中,原来雪花已经飘洒下来。 王安仁看着外面的雪景,笑了笑,大步走了出去。包拯站在门口,犹豫片刻,终究也是走了出去,只留下赵祯脸色阴沉,坐在最高的那个位子上,一人听着雪花风声。 “吕夷简,你如何看此事?”赵祯声音本来森冷,此时却忽然转和,道:“至少,你应该知道,是谁把云之君送走的,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交代么?” 崇德殿后,一个身影缓缓转出,那个老者的相貌不怒不喜,赫然是大宋宰相吕夷简! “老臣教子不严,必会好好管教劣子。如若圣上还是不能放心……”吕夷简顿了一顿,忽然沉声说道:“那便把劣子斩了,老臣也绝无怨言。” 赵祯微微一滞,忽又笑道:“爱卿言重了,朕知道爱卿忠于大宋忠于朕,朕又怎么会对你不公你呢?” 吕夷简稽首再拜,跪拜道:“老臣自知有错,定当回去好生教训劣子,圣上无须担忧,量他王安仁不过一介书生,最多,能逞逞匹夫之勇,不会成什么气候的。” “但愿吧……”赵祯轻轻一叹,道:“不管什么原因,自从我遇见他,我便从未真正赢过,我便不当他是敌人试试吧。只是……这是不是又代表着,我还是输了呢?” 赵祯终究只是化作了一声长叹,消散在凛凛冬雪之中。 汴京城内,吕府之中,吕夷简面前跪坐着那个在王安仁面前气势万千的黑衣人吕公著,正安如磐石的跪在吕夷简面前。 花香鸟语在冬雪飘零中苍凉万分,吕夷简轻轻抿了口已经凉掉了的茶,随意道:“你带走了云之君?” “是。” “为什么?做这种事情,你应该知道,牵连的,不只是你自己一个人。”吕夷简的声音还是不咸不淡,道:“你应该知道,做了这种事情,你至少,应该为我考虑考虑,为我们吕家考虑考虑,不是么?!” “哈,父亲说的对,真的对。可是我们不仅是吕家的人,不是么?!”吕公著昂然抬首,道,“大燕养臣庶五百余年,今有一曙光,然无一人一骑驰援者,吾深恨于此!父亲大人及吕蒙正族公固然英雄,然而儿子为大燕而死,我亦问心无愧!” 吕公著看着他已经上了年纪的父亲,虽然心中带分不忍,可是也绝不会因为他的父亲而改变心中的是非。 吕夷简还在慢慢喝着茶,忽然说道:“冬日里,本应喝点热酒解解乏的,可惜你爹的身子实在已经不行了,只能喝点茶水了。公著,我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你是所有兄弟里最聪明,也最笨的人。有大智慧者,必有大坚持。为父不会强逼你跟为父,跟吕蒙正大人一样,以大宋千秋万世,以赵家知遇之恩为一生之谋,一生之坚持。不过,你毕竟是吕家的人,希望你不会押错,吕家的基业,你要好好考虑考虑。” 吕夷简慢慢喝完那一杯茶水,脸上似乎还是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淡淡的站起来,背影虽有些蹒跚,却仍然充满暮色的威严。 吕公著跪坐在方才吕夷简所坐在的位子前面,良久无语。 听着外面东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雪花越来越大,忽然想到,他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父亲和吕蒙正那个时代的人,是怎么历经那些事情的。 吕公著转过头去,望见雪花飘洒。 雪花飘洒中,王安仁站在皇宫的宫门外,笑道:“包大人,今日之事,真的多谢了。” “我又不是帮你,何必言谢?|”包拯没有转头,单薄的青衫伫立在宫门前,看雪花飘洒,似乎有分冷意,目光中,似乎也多了份唏嘘。 王安仁低头一笑,又侧过身来看着包拯,笑道:“我知道包大人公正无私,天下罕有,只是包大人终究也是为了我才丢了官位,甚至还要离开汴京,这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也不一定非要离开汴京的,不是么?”包拯沉沉的一叹,自笑道:“可是我这个人,在庐州读了那么多佛经,却还是放不下经世致用那一套,不想,自己就这么什么也不做的过完自己的一辈子。我已经四十岁了,不小了,不是么?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到了不惑的年纪,知道我自己要做什么而已。虽然,可能已经做不到了。” 王安仁看着包拯那黝黑里透着几分青红之色的脸,忽然解下外衣,披在了包拯的身上。 “包大人若是没有地方可以去,不如跟着我去西北吧,或许,至少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地,再回汴京的机会,也只在西北了。” “你还想过要回来?”包拯自己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衣,似乎对此毫不介意,只是这半世蹉跎的奇男子却似乎实在无法理解王安仁的想法。 骤然间,包拯脑海中灵光一现,顿时面沉入水,盯着王安仁问道:“你该不会是想在西北建功立业之后……直接挥兵打回汴京?!” 王安仁哑然失笑,道:“包大人这……未免有些太超凡的想法了。不过,不得不说,其实有这么几分影子的。” 包拯听到王安仁如此回答,竟然反而沉静下来了,慢慢吐出一口气,在冬雪中化为白雾。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告诉圣上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呢?”包拯看着王安仁的眼,似乎想从那双眸子深处直接读出什么。 “那些?”王安仁笑了笑,道:“我还有必要对他说谎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王安仁轻轻一笑,心中带分感慨,泱泱大宋,只有范仲淹一个人足以称得上是第一名臣,足以救天下,而也只有一个人足以称得上是大宋三百年第一坚持之人。那不是大宋第一聪明人,应该是大宋第一蠢人才对。王安仁在心里暗暗唏嘘着,或许如果他知道吕夷简的话,便会觉得用来评价包拯更恰当。 有大智慧者,都有大坚持,也就是,有大愚蠢。 “我知道你要听的是什么,就算我骗了你,你又能怎样呢?”王安仁往前踱了几步,慢慢开口。 “我相信我自己可以听得出真话假话。”包拯看着面前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也忽然笑了,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自己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反而越来越少年心性,不知道因此被母亲担心了多少次,可是他知道,如果他改了,哪怕只是改了他为人做事的方式,那颗心一样不变,那也是变了,那或许还会是一代名臣,却不再是包拯。 “好,我告诉你,我跟你也是一样的。至少,我坚信我还是大宋的人。”王安仁豁然转身,目光中透出分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灼热,道:“我还是宋人,我不想见这六朝繁华的古都毁于外族之手,不想让那些蛮夷的铁蹄践踏这片土地。那些人里不会有范仲淹,不会有吕夷简,更不会有你包拯!蛮夷之所以叫做蛮夷,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礼,而是他们缺少一种东西,一种信仰!” 王安仁又转头看着远方,不知道思绪何处,“他们或许信神,信那些怪力,然而或许这些东西有之,可未知生,焉论事鬼神之道?!我们,信的是我们人!是我们自己,是那释迦摩尼出生之时所说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我们相信我们自己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们蛮夷没有。他们只学了礼法的皮毛,却永远也学不到中原文化的精髓,如果有一天,让外族的铁蹄再度踏破这大好河山,让我们大宋之后再无华夏,这种事情,即使我死,即使我背弃自己的信仰,我也绝不会去做!” 王安仁的目光收回,望着包拯,包拯一直很沉稳,凝立在那里,默默望着王安仁。 “我或许会逼着赵祯做些他不想做的事情,我甚至会为了一个女人便让赵祯难堪,我更会拥兵自重,去建立我自己的势力,我不会在乎他赵祯才是大宋之主。我要做的,是让大宋国祚绵延,仅此而已。他赵祯想的是什么,我管不着,若是有一天赵祯要杀我,要在大宋境内起兵内讧,我会告诉他,他没有那个机会。当我从西北回来,我会震慑西夏,我会有我自己的伐世之军,他赵祯除非想做千古罪人,否则他不会动手的。他其实也应该知道,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是不想受人管束,我宁愿做一个枭臣。就像,周公那样的臣子,不过,更跋扈一点而已,可是我也不会管他帝王家事,一朝大宋有难,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包大人,你说我这样的思想,你可以接受么?” 风雪之中,包拯默默站着,似乎亘古般,许久没有动过。 “你为什么要问我,我接不接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若是真的成功,自然一切都想好了,朝里不乏夏竦那样确有才干而胆小怕事的人,你用他们就好,何必管我的看法?” “因为你、范公,都是我敬佩的人。你们若是肯定,我会很开心,我会更坚定。可是我知道范公一定不会肯定我,就算他知道了赵祯弑母,也不会肯定我,最多,只是理解我而已。其实就算包大人你也不肯定我,我也还是要按我所想的做的,因为,我还答应了一个人,要让她等我啊。” 两个人在风雪中对视这,偶尔被飘下的遮挡视线,只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那雪花,似乎也被二人目光中的灼热融化了。 “算了,随便吧。我包拯只知道世间对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天下苍生。总之我也沦落到跟你一样的境况了,就跟你去西北转转把。”包拯忽然笑了,露出他那反衬之下特别白的牙齿,如春风化雪,北风的呼啸,似乎也瞬时笑了很多。 王安仁笑笑,他自然也是知道包拯是自嘲,包拯也是儒生,也是士子,如何能不以苍生为己任。只是他是包拯,不是范仲淹,他认定的世间事,便是有对有错,真相真的只有一个,用阴谋诡计的手段去追求一个光明的目标,或许他还可以接受,然而用用错的方式,只为自己的私心。就算日后你可以做的再好,他还是那个大理寺丞,还是要判你的罪,也无论你是皇帝还是别人。 包拯也是一个要拯天下的人物,他也要一个舞台,让他还世间一个公平!赵祯已不会给他,王安仁,或许可以。 包拯紧了紧身上王安仁的衣服,忽然想,古代那些为知己者死的士子,究竟是自私,还是无私?包拯摇头笑笑,他不知道,他也从来不愿意想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不就够了么,不是么? “对了,那个西夏派来的人,不是还剩下一个么,你准备怎么办?” “我答应过她,送她回西北,所以,我就要送她回去。”王安仁看着微微怔住的包拯,笑道:“她是契丹派去给西夏的细作,我为什么不放她回去呢?况且,她也是我来到这里,碰到的第一个,令我心动的女子啊……” 王安仁说的声音很轻,以至于包拯并没有听到,王安仁又笑了笑,似乎一笑之中,便可以抹去从前的如烟往事。 醉竹歌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赵祯也知道云之君是在这里出去的,所以再也没有人能进来这里。一切跟王安仁有关的地方,赵祯几乎都已经封锁了,没有人可以进去。 除了王安仁。 因为王安仁不会在乎他赵祯的命令。 醉竹歌楼还是原来的样子,似乎还有人精心修缮过,这屋子里的一切竟都和六年前没有丝毫变化,一桌一几,也依旧全都安放在六年前的位置,甚至连桌上的笔墨书籍,都没有丝毫变动,若不是在雪夜,那窗前明月、屋角斜阳,想必也都依旧无恙。 王安仁仿佛骤然又回到六年前,时光若倒退六年,他也许刚陪云之君数过梅花,喝过些酒,也许正想回来取一件狐裘为她披上,也许是回来将他们方才吟出的佳句记下,免得以后遗忘。 雪,又在落了。 雪花轻轻地滴在窗子上,宛如情人的细语。 王安仁忍不住轻轻推开二楼的房门,慢慢走了进去。 王安仁长长的呼出了口气,目光中充满了唏嘘——六年了──也许已不止六年了,有时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但等它真过去时,你才会发现它快得令你吃惊。 “都说人老了,才会忽然感慨些逝者如斯夫的事情。”王安仁轻轻抚摸着这里的桌椅,脸上带分落寞的笑,道:“看来,我竟也是老了么。” “你没老,你怎么会老呢?你只不过是更成熟了。如果……唉,可惜了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忽然想起在王安仁身后,王安仁却似乎没有感到奇怪,只是应道:“我一直在想,你会在这里等我,还是在城外的那片荒草里,果然,还是在这里见到你了,大辽,兴平公主。” 王安仁转过身了,目光灼灼的望着兴平公主,兴平公主却蓦地垂下头来,神色几分扭捏,轻声道:“你我第一次相见的地方,我怎能不记得呢?” “你记得,又能怎样呢?”王安仁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了些什么变化,也不多说什么,仍旧神色落寞清冷。 兴平公主突然抬头,目光盈盈,其中竟像藏着什么,“是啊,只有我记得当然没用,只是还有你,你不是也记得么?我知道,当时是我不好,你怨我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怨你,我们之间本就已完全没有纠葛了,我带你回西北,便各走各路罢了。”王安仁淡淡说着,当先走下了二楼。兴平公主飘然从二楼上落下,拦在王安仁的面前。 兴平公主嘴唇紧抿,幽怨地望着王安仁,轻咬红唇道:“其实,刚才我是想说,你没有老,你只是成熟了,如果当年你就这么成熟,我,我便不会走了。” 说完这句话,兴平公主意在阶梯的扶手上,似乎周身发软,秋波如水,柔情也如水,低声道:“到了现在,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 王安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双如水的秋波,许久不说话,眼神落寞孤寂,冷如冬雪,让兴平公主越发的不自在起来。 “我知道,所以请你让开,如果你想自己走,我也不介意。”王安仁审视良久,轻声说着。 兴平公主怔怔的看着王安仁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六年前,我便能看出你戏子一生背后的凄冷无奈和疲惫,怎么,今天你还要在我面前演戏么?就算你想要真的让我爱上你,你不该演戏的。”王安仁忽然在吗,门口站定,说道:“如果说你还能在一个人面前不演戏,那个人便是我,因为没用。或许,这一路上同行的还有一人,你也无需演戏,那个人叫包拯,也没用。走吧,天天做戏活着,该休息了。” 风雪里,王安仁推开醉竹歌楼的木门,踏着吱嘎吱嘎的碎雪,慢慢走了出去。 正文 第二十四章?其实老鼠便是猫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6 8:02:27 本章字数:5364 当一丛密林里忽然窜出一队赤裸上身的巨汉,粗豪的模样,间或还有几个蒙面的人,嘴里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这样白烂的台词,对面马上端坐着一个面如冠玉,轩眉朗目的年轻人,那又是怎样一种白烂的场景。 如果那个年轻人又是一个武侠小说的主角的话,估计那些强人一定会死得很有看点。 只是我们的主角果断不是这个一人一骑过来的年轻人,我们的主角发现了这伙强人之后,早就躲在了草丛里,饶有兴致的观察着,身旁一左一右,两个几乎面无表情的人偶尔看他一眼,便又继续木然地望向那强人对年轻人的好戏。 “果然,这个年轻人很不简单啊。”王安仁看着那个年轻人一落地,眼眸一亮,忽然笑道。 那个年轻人本来看起来还有几分瘦弱单薄,在宽大的文士白袍下显得更像一个书生,只是当他一落地,瞬间就令人感官为之一变。 那个年轻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站在那里,淬厉笔直,锋锐逼人。 “拦路抢、劫,欺凌弱小,本就是不好的。”那个年轻人扫视那伙土匪,眼神更加如剑,沉静祥和的声音中带了分不容置疑的审判,“何况在下还听说,这河北路上,还曾出现过极其杀人抛尸的案子,怕是与你们,也脱不了干系吧!把祸害百姓的五鼠交出来,或许我还能饶你们一命,否则,我手里的剑,也绝不答应!” 也不见年轻人有什么动作,只见到虚影一晃,马鞍上的那一个包袱忽然就到了他的手中,再一抖,一柄连鞘长剑已被他握在手中。 那些强人面面相觑,终于确定自己这边比对面多处十几倍的人,心下一狠,带头大哥一声厉喝,道:“我们不知道什么五鼠,我们不过也就杀了几个人,你小子别多管闲事,若是乖乖把银两留下还好说,否则,你也是一个下场,你听清……” 大哥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感到喉间一凉,只听到自己发出嘶嘶的声音,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哥!!”“老大!” 大哥听到周围小弟们的呼唤,想要努力转过头去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头颅似乎比巨石还重,等到他努力转过去的时候,只见到一片白色的身影不断掠过,最后稳稳的停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后。 大哥看着所有小弟都一动不动,实在想骂,但是大哥毕竟是大哥,忽然发现了所有小弟咽喉处都有一个红点。 滴答。 那个白衣青年的剑上有一丝鲜血滑落,风很安静,这是大哥最后的感觉。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剑!” 王安仁感慨着,嘴角带着丝笑意,在另外两人狐疑的目光中,竟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看着刚刚才连杀了十几个土匪的白衣人,轻声道:“朋友好快的剑,在下王安仁,不知道能否有幸交个朋友?” 白衣人眼神中也掠过分诧异,似乎其中还包含着别的什么,王安仁见了,心中微微一凛,却也终究没说什么。 白衣人忽然笑了,他不笑的时候跟包拯一样,不怒自威,可是一旦笑起来,就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在下展昭,虽然身在江湖,却也向往着捕快的决断。”白衣人顿了一顿,又笑道:“王兄不会怪在下乱开杀戒吧?” 王安仁听到“展昭”这两个字,嘴角一歪,不自觉的望了眼包拯,包拯表示很无辜。 王安仁当然也不能说久仰南侠展昭之名云云,看起来这个展昭似乎也是刚刚出道不久的样子,王安仁心中一动,忽然笑道:“展兄义薄云天,更兼有济世救民的心思,在下那是万万不如的,就比如说这些毛贼,在下虽然见了,可是也知道,这些人是杀不净的,所以,也根本不会动手。” “哦?”展昭那浓浓的眉毛一挑,诧异道:“这区区毛贼,为何杀不净?” 王安仁微微侧身,望向西北和东北,道:“这些人,不是败军,就是逃兵,你可以看看这些人的胳膊上,甚至有几个人的脸上,都有刺青的痕迹。不解决西北的战事,就永远不会消失这些毛贼。” 展昭那挑起的眉头忽又皱起,沉声一叹道:“王兄说的是,我展昭一介武夫,终究只不过是武林中人,凭自己的一己蛮力,注定做不了社么大事。” 展昭半晌不闻王安仁的话语,忽然凝神望去,发现王安仁正悠然笑着,忽然悟道:“看王兄从东边现身,难道正是要投身边疆,去助大宋儿郎一臂之力?” “哈哈哈,展兄深得我心啊,在下虽不才,却也正是如此想的。”王安仁朗声大笑,继而问道:“不知展兄,可愿跟我等一起,共赴西北?”王安仁向后一转身,微微一笑招手,包拯整理着身上的衣服,对着展昭微微一笑,而兴平公主,似乎真的听了王安仁的话,还是木木的一点反应也没有,似乎已经累得连呼吸都懒得呼吸了。 “这两位是?”展昭向着两位抱拳行礼,又侧身向王安仁问道。 “何必问他,我们自己难道不会答么?”兴平公主似乎忽然又来了兴致,冷着脸庞,带分微怒的斜视着展昭。 展昭一怔,笑笑之后,继而更加恭敬的一拜行礼道:“那不知姑娘芳名?” “你既然不愿意问我,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兴平公主的语调冷冷的,让展昭忽然又有种错觉,似乎刚才这位姑娘也根本不曾生气过,一直都是这么冷漠的神态。 王安仁看兴平公主这幅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分唏嘘和落寞之意,便也无言劝解,展昭依然很尴尬的被甩在那里。 “姑娘家的芳名,总是不方便就这么告诉别人的,我这个黑老头就没这么多事了。”包拯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展昭抱拳一笑,道:“在下包拯,大宋庐州包拯。” 展昭嘴唇微动,似乎在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包拯包大人?可是为母辞官、断案如神的包大人?” “断案如神称不上,只是能为老母,略略尽一点孝心的人而已。”包拯挥挥手,对着展昭笑道,“其实展少侠这种快意恩仇,才是我年轻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啊。” 展昭惭愧道:“少年意气而已,若不是方才王兄一眼点醒梦中人,怕是在下便要一生无为下去了。包大人,王兄和……这位姑娘,我同你们共去西北,为圣上尽一份力,如何?” “当然好,有你展昭在,至少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无辜受害了。”王安仁此刻也似乎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冲展昭笑道。 “哼,只是你是不是忘了问一问这两个人,是真的要为赵祯办事的么?”兴平公主一声冷哼,语调之中却没有半分不满,似乎只是在冷冷的陈述一件实事而已。 展昭一怔,看向二人,反问道:“怎么,二位去西北,难道还不是去报国的么?” “报国,又不是报赵祯。”兴平公主仍旧冷道。 展昭闻言笑道:“姑娘又说笑了,看姑娘直呼天子尊讳,怕不是我们大宋之人,怪不得方才不肯吐露名姓。其实报国,还不就是报圣上么?二位,你们说是吧?” 王安仁和包拯对视一笑,包拯什么也没说,王安仁也只是挑了下眉而已,兴平公主一旁见了,漠然的脸上勾起一丝讽笑。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展兄不如跟我们一起投店吧,如何?”王安仁看着展昭,问道。 展昭自然不会不允,只是走到半路,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郑重的说道:“我跟着大家,其实对大家也并非是什么好事,在下进来得罪了一伙叫做‘五鼠’的势力,虽说这股势力不是很强,可是江湖宵小,下毒暗算的本事本就不弱,何况这‘五鼠’之中,也有那么一二好手,若是找上我,怕是可能连累了大家。” 王安仁盯着展昭,展昭那双眼中充满了真诚的赤诚,王安仁忽然神色一黯,猛然出手,手腕一抖,同样的白袍长袖舞动,声音猎猎,展昭猝不及防,只能屈肘一拦,然而王安仁手到中途忽然像是没了骨头般变换了方向,以手做刀,带着长袖的一道白影,直切展昭的胸膛! 展昭目光一凝,身子直接向后躺去,在沾地的那一刹那,又骤然弹起,两道白影瞬时交错而过。 背对着背,微风从二人背后穿梭而过,衣衫烈烈。 “哈哈哈哈……” 两个人清朗的笑传遍了旷野林中,展昭心中了然,不必为这人担心了,以这个人的武技,如果那些五鼠奈何不了他,自然,更奈何不了王安仁。 这个河北路上的民风比一般地方更为粗犷,或许是因为战事繁多的缘故,这里的小镇也并不繁荣,甚至还有分破落之感。 在这个小镇最后的一间客栈,还是一家叫做悦来的客栈。 王安仁见了撇撇嘴,硬生生的把这群人拉到了如归客栈里。 河北路上的冬天远比汴京更冷,带着的肃杀萧瑟也同样更深。 夜里忽然下起了雪,包拯年已不惑,虽然有分少年热情,却终究不会那么多话,典型的交浅言深的人物。而兴平公主似乎真的被王安仁点醒,一路上清清冷冷,没有半分波澜。 展昭还在注意着四处有没有五鼠的踪迹,而王安仁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雪夜?想起了六年前下雪之后遇到的人?想起了曾经雪花落下之时一起并肩观赏的美好? 无人得知,只知道这些人凑到一起的后果是,吃饭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 不对,还是说过的,恰好一人一句。 包拯:吃饭。王安仁:恩。展昭:没毒。兴平公主:哼。 夜深了的时候,王安仁站在自己的卧房里面,轻轻敲着窗棂上的木头,震下簌簌雪花。 “唉……之君,你说,会不会是我想多了呢?”王安仁凝视着远方,不知道问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或许是王安仁太过沉浸了,门缝之后一缕青烟缓缓的飘了进来,当王安仁察觉到有分不对的时候,已感到身子有些发虚了,不敢再多做停留,看也不看直接破窗而出! 突地,窗外忽然暴起两道光芒,向着王安仁席卷而至,王安仁瞳孔一缩,瞬时一个倒翻,重又翻进屋中,而此时的屋中,青烟已经弥漫开来,王安仁身子晃了两晃,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五鼠……” 又过了很久很久,似乎都已经接近了天亮,王安仁的房门终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而那窗外的两人也钻了进来,近距离盯着王安仁。 “是他么?怎么这么容易?” “错不了!肯定是,你看这鼻子这眼……” “眼!!!他的眼怎么睁开了!” 王安仁不仅眼睛睁开了,身手也一样睁开了,忽然间双手挥出,那两个本来埋伏在窗外的‘二鼠’便身子瘫软,一滩烂泥似的倒了下去。 “你说,你想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呢?”王安仁看着最后剩下的那个老鼠,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晃了晃脖子,微笑说道,只是他那微笑里包含的含义实在有够多,多的让最后那个老鼠几乎忍不住晕过去。 “不……不想。” “不想就好,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王安仁也不再多做威胁,直接望着那个老鼠的眼睛。 老鼠目光闪烁,似乎是做贼心虚那样的慌乱点头。 “我是谁?或者说,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名字?” “展……展大侠,您,别玩小的啊……啊!” 王安仁眉头轻蹙,看着自己刚刚爱抚完小老鼠脸颊的手掌,“你记性还真不好,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不要说那么多废话,懂了?” “懂!” “那好,你告诉我我是怎么跟展昭像的?” “您……您就是啊。” “谁他妈告诉你我就是展昭?” “画像……” 王安仁忽然目光一亮,笑道:“那现在画像在哪里呢?” “当然是在大哥手上……” “够了,别装了!”王安仁忽然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遽生,那个本来猥琐的小老鼠忽然暴起,手中那根竹管里飞出无数细密的银针,而那两个本来倒下去的人也忽然站起,一时间刀光如潮,海浪般将王安仁淹没! 就在此时,一蓬青布化作碎片纷飞而去,继而,是一道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刀光,出鞘一刀,断轮回,判生死,归寂灭! ?????? 第二天清晨,展昭面色苍白,背后隐隐作痛,他不是没有听到王安仁那边的动静,实在是他也脱不开身,他也同样被人围攻,虽然击退了对方,然而却也被人在背后划了一刀。 “王兄呢?为何不见王兄?”展昭见包拯和兴平公主都已下来吃饭,却独独不见王安仁,心中一股不想的预感袭来。 “王兄弟听说你也被人袭击,这瓶药他说应该能治的了外伤。”包拯笑着抛下一瓶药,只是那笑容里,还有分沉重,“王兄弟本来就是汴京城内有名的神医。唉,只是,王兄弟他自己却还是免不了中了那蓬银针,那上面的毒,是他自己都解不了的……” 展昭接过那瓶药,看着包拯叹息着转回,心中忽然百感交杂,不知所措,握着药瓶的手,也越来越紧。 只有兴平,还是在桌子上慢慢吃着。 因为王安仁的伤,所以终究没能继续赶路,在如归客栈里又多待了一天,如果有迷信的人来看,那必然是如归这个词用得好,都快要将王安仁“如归”到幽冥黄泉去了。 王安仁披着被子,伛偻着身子,慢慢走出了房门。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走出去,只是知道,今夜的雪,下得比昨夜更加的大了。 而且今晚的大雪里,飘荡着更森冷肃杀的味道,充满了萧瑟与凄凉。 王安仁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虽然已不再稳定,可是仍旧可以看出那本来是双很镇定的手,就如同这个人,必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忽然一声暴喝,一个白衣人从天而降,如同天外飞仙一般,竖掌成刀,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道横空斩下,直切王安仁的脖颈! 王安仁还是不动,甚至连伸手摘花的动作都没有丝毫改变! 那个背后偷袭而来的白衣人忽然一怔,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关键时刻,生死之间,白衣人终于想到了是哪里不同,王安仁的手和手臂,又怎么可能这么黑! 就在这时,雪花腾空升起,漫天飘散,一个同样白衣的身影旋身而出,双手猛然一托偷袭之人的双臂,猛然一震将对方震回,衣袂飘飘,衣衫烈烈,落地时一撩后摆,白衣如雪,单手前递,轻声笑着。 “我一直都知道你肯定会亲自来,只是不知道你是蒙面还是不蒙面,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没蒙面,至少我知道,你还是展昭。” 正文 第二十五章·我回来了,西北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6 8:02:27 本章字数:5544 王安仁一身白衣如雪,眉发间夹杂着些许白色的血粉,低眉颔首,轻轻对展昭说着,目光中,带份寂寥。 “你展昭终究不愧是展昭,就算来杀我,当你亲自动手时,也不会偷偷摸摸的,你毕竟值得我跟你相交,可惜……” 展昭在不远处站定,望着王安仁的目光中叶带着分唏嘘,可更有如雪般的清冷,“吕相要我奉圣上之命杀你,你欺君罔上,罪同叛国,我又怎能不杀?” “我一直不明白,到底天子犯法,是不是与庶民同罪的?”王安仁盯着展昭,本来一直带着笑的脸上忽然多了份嘲讽,道:“如果是,那为什么赵祯弑母,反而要杀了我和包拯?” 展昭身子微微一震,心神凛然,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一段内情。 雪花无声的飘落,王安仁也还在静静等着展昭的回复,在不知道哪一片雪花无声滴到屋顶的时候,展昭声音低沉着,忽然震碎了落下的那片雪。 “我展昭不是什么能经国安邦的大才,只是武林人士。我看你也算得上是条磊落的汉子,所以我若出手,一定会给你个正大光明的死法。每个人都该有些东西,以至于他们可以为这些东西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就比如说,圣上毕竟是圣上,是大宋国脉所系,皇家丑闻更不可外传,否则天下动荡,你说对么,王安仁?” 展昭的眼睛里,像是雪花结成的冰,却藏着冰下的火。 王安仁看着那双眸子,便知道有些事情是绝不可能的了,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落寞的笑意,道:“对,你说得对。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展昭同样一笑,灿然道:“那好,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王安仁笑道:“其实从你对着那群匪徒说五鼠的时候,我便有份怀疑了。当时那群匪类,已然不可能对你说谎,五鼠他们真的没有听说,但是你却说五鼠,是横行河北路许久的大盗,这是值得怀疑的其一。” 展昭点点头,道:“没错,我疏忽了,不知道其一之后,其二是什么?” “其二,便是被偷袭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王安仁目光一亮,笑容中带着分欢畅,“你展昭毕竟也是个汉子,不会真的对书生妇孺动手,所以受袭击的,只有我们呢两个人。而袭击我的三个人,身手不差,气度更是不错,甚至还装出宵小的模样,我都几乎被他们骗了,只是好在他们不断躲闪的眼,让我看出来,他们不是害怕我,而是怕我看到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出身匪类的,而且那用**的人,皮肤极为细嫩白皙,显然养尊处优,只能是汴京里金吾卫派来的人手。那么,想来就算不是赵祯亲口指派的,也必然是他默认的。而传说中的五鼠,竟是朝廷的人。那是不是说,其实老鼠,就是猫呢?” “王兄高才,想来就算展昭再多加小心,也逃不过王兄的眼睛。”展昭听完王安仁的话,没有丝毫畏惧紧张,反而为之鼓掌笑道。 王安仁看着展昭,右臂抖手一震,也忽的展颜一笑,道:“展兄,请!” 展昭看着王安仁背后并未背着那青色的包袱,也顺手将手中宝剑射入雪地,踏前一步,平伸右手,道:“请!” 王安仁摇头笑了笑,笑得带分无奈和凄楚,展昭微怔,心中没由来得一凛,一股生死危机猛然爆发在他的心头,展昭再不多想,身子夭矫如龙,腾身跃起。 然而已经晚了,一道流光眨眼即至,展昭尚且反应不及,连那道如雪的刀光都没有看见,便已感到小腹一痛,钻心的疼痛瞬间袭上全身。 展昭豁然想起,资料中提及王安仁的时候,说其善刀术,尤善飞刀。 “对不起,展兄。我们实在不能多做停留了,金吾卫的人追来,怕是我们就要无路可去了。”王安仁望着展昭那带分忿怒,带分理解的无奈眼神,再次转身,留下白袍的下摆在雪中飞旋,大步离去了。 那之前扮作王安仁的人轻轻褪下被子,回首一望,那张脸,赫然便是包拯,只是包拯也只是一叹而已,旋即跟着王安仁离去。 雪花飘洒,天地苍茫,木屋小镇的破落庭院里,似乎只剩了展昭一人。 ······ “包大人,你说我们错了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杀了我们?” 三匹马孤零零行走在西北苍茫的雪地里,两前一后,前面的那个白衣男子满目寥落,轻轻问着。 马蹄轻轻踏在雪地里,带出一路上淡淡的蹄印,包拯侧头望了眼王安仁,语气平淡,道:“你心里,还不知道么?” 王安仁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目光悠远,口气里带着分唏嘘,道:“是啊,算了吧,无论如何,我都还是必须要做的。”王安仁忽然昂然仰首,一声嘹亮的长吟,喝道:“我回来了,西北!!” “驾!”王安仁猛然催马,飞扬的马蹄溅起一地碎雪,迷乱了后来人的眼眸。 延州城外,一个叫做青涧城的地方,三人三骑飞驰而来,然而三人还未近城墙,忽然间一支利箭穿云而出,直射迎面奔来的三骑。 仅仅一支箭,便似有万箭齐发之感,似乎凭着一支箭,便能阻住三人,而奇就奇在王安仁三人竟同时生出一种感觉,那边是,这支箭确然就是射向他们自己的! 也就是说,三个人同时感到,一支箭,有了三个目标! 王安仁清冷的面庞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伸手一探一挥,青色的包袱轻轻滑落在雪地上,包袱坠入雪地的那一刻,一道匹练的刀光夺目而出,苍凉的雪地为之一震,似乎同样发出了雪白的月光,月光照处,利箭应声而折! 只是王安仁收刀入鞘,却忽然感到四肢一凉,因为他随即看到,城楼之上数十支利箭如飞蝗般射来,而且劲道之疾,丝毫不差于机簧所发! 王安仁的眼死死盯着射来的利箭,忽然一声大喝,“下马!” 兴平公主遽然下马,藏身马腹之下,包拯身形虽不敏捷,却也反应极快,抢在利箭射来之际翻身下马,只是可怜了两匹好马,瞬间被乱箭射死。 不,不是两匹,是三匹! 就在乱箭临头的那一刻,王安仁纵身跃起,脚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身子倏忽已到了半空,腰间一条白色的带子抖手解开,一刀划破利箭当空的肃杀,狠狠钉中了墙头。 那条雪白的丝带凌空飘去,而王安仁手上用力,人如凌空虚度一般向着城头飞去。 城头上忽然闪出一人,那人拔刀出鞘,狠狠斩向了那抹白练! 王安仁看清那人是谁,心中阵痛,却也知道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能一声大喝:“狄青你敢?!” 说着梵月叼在嘴中,左手一翻,又是一柄飞刀在手! 只是王安仁没有想到的是,青涧城中竟然也有人发出了跟他相同的大喝。然后,一支利箭比他的刀还要发的义无反顾,转瞬即至。 狄青挥刀一格,刀身微颤,竟然被震得手臂发麻,然而还有一箭掩在头前一箭的后面,又直射狄青面门,狄青心下一沉,余光也已见到城门上的人,弓箭已全然转向了他,狄青没有退路,竟然直直的坠下城去! 王安仁心中又喜又惊又怒又恨,终究心下恻然,只是狄青身子刚刚探出城楼,青涧城外忽然马蹄震动,两侧忽然疾驰而来数百骑兵,带着塞外的好马狂奔而来,城楼上利箭再发,没想到那些骑士的身手竟也都绝佳,纷纷格挡开来那些利箭,更有一些人马速不减,竟在狄青坠地之前,将狄青接了下来! 健马长嘶如龙鸣,狄青跨刀跃马,盯着半空中的王安仁,又转首望着青涧城,冷喝一声:“走!”当先拨马回转,只是临走时,还没忘记留下一句话。 “青涧城若敢收留王安仁,我狄青势必踏平青涧城!” 王安仁看着那一路绝尘,碎雪飞溅的马队,心中没由来的一酸,难道真的只有在生死之境中,他们才能回的到从前了么? 王安仁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稳稳的落在了城头,任无数军士,那些穿着正规军装和平民衣物混杂的军士,拿弓箭指着他。 他将嘴里的梵月轻轻摘下,手慢慢握上了刀柄,神色冷然。 “行了行了,这就是你们传说中的王将军,这么近的距离不比城上城下,你们若是真的敢把手里的箭射出来,怕是脑袋一定会先落地的。”一个幽幽的笑声从城门洞下传来,眨眼间,一个满面春风的人从城门下走了上来。 王安仁看着沙鹰,忽然一笑,笑里带着分落寞。 “没关系,让他们放箭吧,这么久不回来,什么也不做,回来了便忽然说,我不是一个小兵,总也要,给兄弟们一个交代吧。” 沙鹰面色一变,忽然又笑道:“说什么屁话,要是没有你,我们就不知道会是谁被李继迁那个疯子留在里面了,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有伐世同盟的存在了。”沙鹰虽然方才那么说,可是这里所有人的箭术都可说精通,若非是人人精通箭术,他还不能感受到威胁以至于箭术上有所突破。虽然王安仁近战比他要强,可是他也实在没有信心,王安仁能在一瞬间接住数十支利箭。 “你们***都是一群屎么?你丫的装什么装,你以为你很有王孙气质么?你不过就是一个死赤佬而已!你再看看你,脸憋那么红干什么,不杀人你不舒服是吧?那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刁民,爹妈都死光了是吧?唉,不对啊,我发现爹妈都死光的是你才对吧,成天哭丧着个脸,你给谁看啊?还有你这个东西,脸上那么一道疤怎么弄的,你怎么不死了算了,***活到现在你为你这道疤报仇了么?有没有替你这道疤想过啊?啊!哇,你这不是疤啊,是刺青啊,犯什么罪了?不会是连杀人都不敢,强、奸了自己姐妹吧,哈哈……” 在沙鹰惊愕的眼神中,王安仁短短时间内把城楼上所有人骂了一遍,然后气定神闲的扫视众人,带着分纨绔的笑意,说道:“在下刚刚从汴京过来,自小就不怎么会说话,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你们打我啊,打我啊?” 终于,那些面色忿红,始终带着分杀意的人中,其中一人忍不住手上紧绷,一箭出手! 一箭出,万箭出!数十支利箭杂乱传出,猛然射向王安仁! 在那一刻,城下的兴平公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头一紧,难道说,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肆无忌惮的忘记戏子的身份,由着性子自作主张了么? 包拯虽然心中慌乱,可是终究看不清城楼上的具体情况,只是心中带分焦急,但是,他仍旧相信王安仁! 同一刻,王安仁脸上纨绔般的微笑消失了,乍然取代的,是冷漠落魄的苍白,是判生死,断轮回的寂寞。 梵月刀出,似乎天地间所有白雪的雪光全部聚集在这一刀之上,天地间黯然失色,然后陡然一亮,月光雪光般的光芒带着血红色的刀痕狠狠划破青石城头的苍茫,一刀出鞘,神鬼皆哭! 哐啷一声,王安仁收刀入鞘,耳边还余声清音,空气里还剩分潋滟。嗡嗡声中,不断有弓弦断裂。 “沙鹰,帮我开城门,让我那两个朋友进来。”王安仁沉声说着,侧头望着沙鹰的时候,忽然略略展颜一笑。 沙鹰恍惚着点了点头,望向城楼之下,忽然发现那个女子,似乎并非是云之君!陡然间,沙鹰回头看着王安仁落寞苍白的脸庞,似是明白了什么。 “对了,我为了刚才的话,先说声对不起。”王安仁忽然停在石阶入口,慢慢说道,他没有回头,反而望向了方才早被沙鹰一声大喝吸引来的青涧城居民之中,“我不该那样侮辱你们,可是你们也要知道,你们的确已经不是曾经的哪一族,哪一个部落的王孙贵族了,你们现在,的确只是一个小兵。要做的,只有凭你们手中的弓箭刀枪,在这西北还是乱局的时候,拼杀出一条血路,让世人知道,你们这族王孙的血,还没有变得低贱!想要杀人的,眼红那些所有比自己过的好的人的,你们既然来了这里,想必也明白,只去杀人是不行的,杀人泄愤,唯一的合法之处便是战场,战场杀人,还能加官进爵,让所有人都羡慕你们!父母双亡的,你们父母若是只希望你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们若非是想替他们报仇,便不该来此!来此的,全都是不甘心让父母死不瞑目的!你们有没有机会替父母报仇?!替祖上争光?!有的话,就提起刀剑,对准敌寇!” “那些脸上带着疤的人们,身上行伍之气不减,却又十分不合群,怕是逃兵败将吧?但是你们既然到了这里又继续从军,想必你们也想洗刷自己的耻辱!我信你们,既然都有信心再回来这里,有信心洗刷曾经的自己,又怎能不会成功!那些刺青犯罪的人们,我也一样新你们,你们,会证明自己,本来,是应该本天下称颂的!” 王安仁霍然转身,大喝着,“大宋、吐蕃不会给你们出战的机会,有了,功劳也不会是你们的!西夏李元昊残暴不仁,你们之中多少人的亲人,都是血溅在西夏手中!你们告诉我,谁,还可以带着你们回复王孙的荣光,报你们父母的大仇,证明你们自己,去上那战场上杀人领功?!” 众人默然,刚刚被领进城的包拯和兴平公主一样默然。 “只有我。”王安仁忽然伸开双臂,似乎要拥抱所有人。 “我也曾被人背叛,也曾想要替一个人证明我们王家的荣光,也想过不能就这样碌碌一生,可是大宋不容我,我又不会替我的仇人卖命,我跟你们都是一样的!拿起我们手中的武器,去只替我们这群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吧!” “这不甘的心,便叫做伐世之盟!” 王安仁看着那些兵士,发现了赶来的那些熟悉的面孔,脸上多了分暖暖的笑意,只是声音又变的威严起来。 “军中有大勇力,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名为冒刃之士。”城门上下,霍然震动,一批人自发的站了出来。 “有锐气壮勇强暴者,聚为一卒,名曰陷阵之士。” “有奇表长剑,接武齐列者,聚为一卒,名曰勇锐之士。” “有踰高绝远,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名曰寇兵之士。” “有材技兼人,能负重致远者,聚为一卒,名曰待命之士。” “有王臣失势,欲复见功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斗之士。” “有死将之人,子弟欲为其将报仇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愤之士。” “有贫穷忿怒,欲快其志者,聚为一卒,名曰必死之士。” “有胥靡免罪之人,欲逃其耻者,聚为一卒,名曰幸用之士。” 王安仁的声音还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着,青涧城中已默默的站得乱了,本来,前面五士与后面的四士就有些重合,王安仁自己,还未曾想好而已。 只是王安仁还是笑了,看着青涧城里那些军士,和那些一样带着分玩味无奈笑望着他的兄弟,笑了。 “我回来了,西北……之君,你一定要等我…………” —————————————————————————— 丫的,又只能写一章了,做了14个小时的车,换了七辆车,丫丫的,只因为………………我这个渣渣中间下错站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夜月飞天出梵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7 8:01:29 本章字数:5513 “咕噜咕噜”一注沸着热气的烈酒灌入陶碗中,王安仁淡淡一笑,接过陶碗一饮而尽,对着面前的一群人又轻轻一笑。 “你小子就是不老实,刚刚回来,折腾这么大动静。”种世衡大咧咧的跨、坐在木凳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笑骂着王安仁。 王安仁看看众人反应,沙鹰深以为然,裴鸣却是对王安仁异常的相信,满眼都是小星星,而蔡定板着脸,一副跟这天气一样的苍冷。剩下的人,除了铭矢还带着温和的笑,都是一副懒洋洋满不在乎的样子。 王安仁苍白的脸上又浮出抹笑意,道:“没想到老种真的这么快就建起了这座城,只是这里的兵士是扎实庸龙大哥留给我们的还好说,到底钱财,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当真想知道?”种世衡神秘兮兮道。 王安仁点了点头。 “那好!”种世衡一拍桌子,大喝道:“这酒你说好不好?!” 王安仁不知所以,只好点头。 “那你说这酒值不值一两银子一碗?!”种世衡瞪着他那泛黄的眼珠,忽然伸出只手去。 一时间,满桌的人们纷纷伸出手去,一人一两银子放在了种世衡手中。 王安仁眼睛睁得比种世衡还打大,忽然很想把胃里那口酒给逼出来。王安仁倏然转头,望向包拯。包拯连连摆手,苦笑道:“别看我,别看我。若是我还有银子再歇一次,哪至于跟你放马疾驰,一天之内跑到了这里?” 王安仁目瞪口呆。 继而满桌人全都大笑起来,西北寒冬的凛冽被一扫而光。 “好了好了,说正事。”王安仁嘴角也透出一丝笑意,抬手止住众人道:“这里的资金,到底是怎么来的?就算老种自己再能挣钱,也不过一个人而已啊。” 霎时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王安仁似乎也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沉默下来,等着种世衡的回答。 “如果我说,有一天晚上忽然来了一群马队,不仅穿越了我们的箭阵,还到了当时未建成的城门口,放下了成堆的金子和成箱的珠宝。你信不信?”种世衡也收起了嬉闹的态度,认真道。 王安仁端起那一两银子一碗的酒,慢慢喝着,“信自然是信得……” “你知道是谁?”一直很懒散的张元望着王安仁的眼,忽然直起身来,语速极快道。 王安仁迎着众人看来得目光,缓缓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可能是谁。只是我也并非肯定,这件事就这样吧,总之也是好事。”王安仁喝光碗中的酒,无视种世衡暗暗开合的嘴里吐出嘀咕的话语,“又是一两银子啊……” “我刚刚来到,便迫不及待的分了九士,其实也是因为战事十万火急。西夏,又要动兵了!”王安仁看着众人的神色也都变得凝重,身子都微微前倾,复又接道:“如今青涧城中,还有几分战力?” “扎实庸龙的八百骑兵说得上是百战雄兵,而青涧城中本身就有的那些居民,虽然箭法高超,但是论起作战之流,还是远远不如那些久经战场的老兵的。”吴昊轻轻说着,望了眼蔡定,重又接道:“不过最近蔡定练兵,也有了些成绩。” “青涧城新兵一共多少人?” “也是八百!” “好!那之前的八百人,按前五士划分。蔡定!”王安仁目光一转,如令箭般射在蔡定身上。蔡定见了这道目光,忽然心头一热,这股战场之中方才见得到的将军目光,在扎实庸龙死后,他已经很少见到了,下意识蔡定猛然起身,“蔡定在!” “伐世之盟,陷阵之士由你统领,自去选拔,限你一天之内选拔完毕!” “蔡定得令!”那冷面的少年昂首转身,大步离去。 众人一时间皆有分错愕,忽然王安仁又道:“韩戈!” 韩戈目光一亮,满不在乎地答了声韩戈在。 “你枪法过人,甚至应该还在沙鹰之上,从这些人中,选拔勇锐之士,今日黄昏之时,必要完成此任!” 韩戈看着王安仁,眉头动了动,撑起身子,慢慢答了声好,便不紧不慢的回头走了。 “裴鸣!你选取逾高绝远,轻足善走者,聚为寇兵之士,情报为一军之首要,同样今日黄昏完毕,能做到么?!” “能!” “军中大勇力,敢死乐伤之人,此为冒刃之士,是一军之中重中之重,沙鹰铭矢,交给你们了!” “而剩下的青涧城中八百人,发现有才技兼人者,选之成待命之士,老种,你好好把这批人练起来,若是作战之时有什么损伤,就靠你这些人来填补了!” “剩下的人里,如果那些人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却又偏偏是剩下的那四士,就,交给我吧。” 王安仁长长吐出一口气,倚在了背后的椅子上。 “我们没有什么作战的方法,更只有区区八百可战之人,就算是等着宋夏战争结束之时再奋起争渔翁之利,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搞不好,还会遭到各国的追杀。兄弟们,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变了,可是我如果不变,信不信不过半年,甚至过不了几个月,青涧城便会遭到灭顶之灾?!西夏无论此次胜败,败了,会拿我们出气,大宋不会管,胜了,更会拿我们庆祝他们的功勋。本来,青涧城可以有狄青,但是狄青终究不是我们的人,他甚至可能会带着大宋的兵马打过来。” “我不如此,谁来救青涧城,张元吴昊固然能奇计百出,然而西夏但凡动兵,必上数十万之辈,再有奇计,又怎能挡得了十天?我不如此,又怎能让大家实现心中的梦?” “死守青涧城,裴鸣你如何能收复灵州?沙鹰你也永远无法回到沙洲,铭矢怎能杀回六谷部?蔡定和韩戈已经走远,我也不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但是我们不走,种世衡你年纪最大,可看出我们未来的出路了么?!” 王安仁说完,又轻轻叹着气,看着西北湛蓝的苍穹,默默无语。 “还漏了一个人。”吴昊盯着王安仁,公子拈花般举起酒碗,“如果你不这么做,如何能一举打败西夏,扬名天下,如何能找回你的云之君?” 王安仁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没错!没错!我们为什么会聚在一起,我们不就是因为此心不死么?我们不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看看么?我们的刀还在,我们的刀还雪亮!难道我们聚在一起,便只为了在一个叫做青涧城的地方互相取暖么?!” 王安仁霍然站起,梵月刀如一泓秋水般出鞘,刀身如梦似幻,映着这天地中的寒雪,忽然间王安仁呼吸天地,挽动山河,白衣长袖遮天飘展,长歌动地,寒风呼啸般的刀声也随之而起,王安仁那响遏行云的歌声悠然传出,传遍了青涧城上下: 老大哪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重进酒,换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歌未尽王安仁挽刀成花,挽刀成水,挽刀成寒霜飞雪,挽动一场冷雨凄风。可是他挽不住时光,挽不回遗恨。七年出山时光,三年临川韶州光阴,他也一样想那严厉却依然把他当成家族唯一希望的父亲,想他那温柔的母亲,想他那死去的,本应让天下,让千秋万世震动的三弟,想他来到大宋生死茫茫已十年,却不过算得上一事无成。 王安仁倏忽收剑,立于风雪之中,雪花被刀风震起,重又飘落。王安仁目光遽然亮起,看着眼前众人,道: “兄弟们,我们的不甘,马上要让这个世界看见,要将这个世界点燃了……” 一时间,那些曾经的少年们,忽然默默握起了拳。目光悠远,嘴角带着些莫名其妙的表情,似笑,非笑…… 黄昏时刻,清冷的阳光终于跑了出来,久久不见阳光的西北雪地上,也多了分暖意。 沙场点兵,王安仁看着台下那些或者懒散,或者纨绔,或者莽夫,或者羞涩的人们,乱哄哄挤作一团,看见王安仁来了,急忙叫醒周围混乱聊天的同伴,又是一阵乱哄哄的站成了阵势。 虽然……站的的确跟一坨那啥差不多………… 王安仁看着眼前的阵型,不仅没有怒,反而笑了,道:“若是敌人见了你们这阵势,一定会吓得不知所措,所谓那什么来着?全身都是弱点,便就全都不是弱点了,诸位高才啊!” 一时间底下忽然爆发出了一些笑声,只是笑声刚起,就瞬间又被旁边听出来王安仁口中讽刺之意的人给打断了。 王安仁看着台下的众人,等众人的笑声都消散了之后,悠悠开口道:“都算了吧,站什么方阵,你们站的了么?方阵什么的,又真的那么必须么?” 台下兵士不知道什么意思,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武技卓绝又文采惊人的大人什么意思。 “不懂啊?不懂就对了!”王安仁朗声一笑,忽然把身上那层白衣脱下,纵身一跃跃入军中,笑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什么纨绔公子,将门遗孤,战场逃兵,杀人钦犯,穷乡刁民,站毛方阵!你们只需要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跑到我这里来的?!” “报告将军,我们都是被挑剩下的!” “那你告诉我,你们这三百人为什么被挑剩下?!” “因为我们不行!” 王安仁霍然回首,清冷的脸上再无一丝笑容,沉声道:“刚才是谁说的,站出来!” 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年轻人拿着柄木头做的长枪昂然站了出来。 “你知道你这算什么么?懂么?”王安仁看着这年轻人,一抬下巴问道。 “懂!扰乱军心,重罪可以当死!” “你这叫懂?懂啥呀!现在还懂么?”王安仁一脸不屑道。 “……那,那在下,不,属下就不懂了。” “恩,不懂就对了啊。”王安仁悠然一笑,道:“你这只不过是说出了个事实,又有什么过错呢?只不过,你们就真的认为自己比那群人都差了?” 众人默然不语。 “好!”王安仁忽然语调一扬,神色间又带分唏嘘,“我曾经也跟你们一样,什么都觉得自己不行。其实到了现在,我也觉得自己不行,连心爱的女人都被人家家人弄了回去!但是,我还不服!当然,你们也不服,说什么我一个打你们十个不成问题,论文才虐你们一群更不成问题。但是真的打起来,我如果给你们一个希望,说是,只要杀了我,你们就能恢复祖上荣光,就能洗刷自己曾经的屈辱,就能是为自己父母报仇,能过上好日子了!你们会不会杀我?!” 众人握着武器的手似乎都在一瞬间不由自主的一紧。 王安仁高声道:“你们不弱,你们比那群人都强!自古以来最强的战士不是看他有多勇武,有多厉害,兵法有多精通,军阵排的有多好,战争,就两个字,一横一竖,胜的,站着,败的,就躺下咯,只有站着的才有资格讲话!你们的心,都是不愿意就这么躺下的心,你们是一样的人,只为了自己作战,你们的军心,永远不会散!如果说一个帝王,得民心者的天下,那一个将军,得军心不灭者,便足以长盛不衰!” “你们,才是精锐中的精锐,什么狗屁方阵,只要最后战场上站着的是你,那么只有你才有资格说话,你们懂么?” “懂!” “懂个屁啊!”王安仁又是一声断骂,“懂了还不给我好好练练,还真的以为只要有必死之心就行啊,丫的死了谁给你们完成你们自己的心愿。都给我滚去练!自己找到什么有默契,能生死相交的人,就拼在一起练。你们自己也知道,你们现在还差得远,你们时间不多了,要拼,要跟那群人有一样拼的资本,就给自己,成倍的血汗!” 王安仁忽然脱下上衣,露出三三两两的伤痕,目光中闪烁着冷厉而又带着分暖意的光芒,道:“我跟你们一起练,来!” 高台上,斜阳夕照,吴昊一身白衣,不知道是不是捡的王安仁的,久在西北风沙之中,还是那么一尘不染的白。 “王安仁说没说咱们两个干什么?”张元叼着根草,不知从哪里转了上来。 吴昊回头笑笑,道:“他没跟你说么?” “说了,当然说了,就让我跟着种世衡而已,不像你,跟着他。”张元神色之中,似乎还带着分不满。 吴昊看着这老友,忽然笑的很开心,道:“不用装了,每次你跟我一样开心的时候,总是会装出这副样子来,你善于总揽大局的谋划感,真的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韬略既定,则攻必取,战必胜。不跟我一样,只有在临阵之时,才能随机应变,那么随便扑棱两下而已。” 张元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吴昊笑道:“你行了,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王安仁绝对是一代雄主之资,若在乱世,必能一争江山,虽在太平盛世,这人也绝对是枭臣之辈,有他在,相信朝堂之上,就算是硬争,也有我们一席之地!” 张元双目泛光,紧紧板着吴昊的肩膀,严肃道:“我们没有看错人,如今要做的,是成是败,就看这对西夏的一战,究竟谁是站着的那个了!” ······ 夜已深了,沙场之上却仍旧不停的有人操练着,那是王安仁手下的兵。除了蔡定带兵沉稳异常,绝对按时严酷练兵之外,也只有裴鸣所带的寇兵之士无须这么日夜操练,沙鹰和铭矢见了王安仁那群劣兵残士都这么认真,虽然韩戈本人并不认真,手下那些武技好手却都不甘心落下,疯了一般相互击技。铭矢生性温和,只想守护本来应该安康的地方,本不想这么疯,可是被沙鹰那略带狂热的眼神一激,听到“现在,是为了能让他们日后不死,慈不掌兵,你懂么?”于是铭矢深吸口气,也带着操练起来。 只是没人知道,王安仁带着的人们,并非按其他军营中一样的训练方式,时常可以听到一声两声惨叫。终于,种世衡忍不住去看看这孩子在干嘛,只看了一眼,就缩回了脑袋。 王安仁亲自赤膊上阵,一个一个的对练,亲自带着手下的人们不断突破自己身体的极限,然而方式虽快捷效率,其中的痛苦也是难以想象的,王安仁目光如铁,偶尔重复两句,“你行么?不这么干,你怎么上场,怎么站到最后!” 就在青涧城里热火朝天的训练时,皎皎的明月下忽然一声嘹亮的军号响起,石城的木门外轻轻踏来了一人一骑。人穿黑衣,带着斗篷。 哨兵们长弓拉开,指着黑衣人。 王安仁默默停下手,道:“你们继续练,我先去见一个故人。”走到台上,轻轻挑起那身白衣白底衬,慢慢穿上之后目光如电,身形更如电,倏忽间几个起落,已到了城门洞下的石阶上。 他缓步走上石阶,登上城墙,望着城下的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却传不出多远,似乎只能回响在城墙之上。 “夜月飞天出梵王。” “纵横逐鹿起弥勒。” 城门,缓缓打开。 正文 第二十七章·残兵已出青涧城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8 8:02:51 本章字数:4581 “青涧城里酒薄,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其实就算这碗酒,也都可以要价到一两银子一碗呢?”王安仁一身白衣,那身上沾染的尘埃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黑衣人闻言,无声的笑了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王安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白烂。” 王安仁也笑了一笑,道:“你连那么多金银珠宝都送了,还在乎这么几两银子么?” 黑衣人洒然一笑,道:“既然我都送了那么多金银珠宝,半个青涧城都是我的了,请我喝杯酒还要银子么?” “行了行了,不跟你吐槽了。”王安仁忽然一摆手,正色道:“你见过韩琦了?” 黑衣人闻言,身子略略一僵,沉声道:“书生意气,果然不堪大用。” “哦?”王安仁眉头微动,“怎么了?” “我道应为阵亡的战场英雄多加抚恤,没想到他韩琦非但以备战为由推延了,还说某家这样的刺字赤佬算得上什么英雄?!”黑衣人斗篷下的目光带着几分阴冷,恨声道:“东直门外唱状元名而出者,方为好男儿!他韩琦算狗屁好男儿!此次出战,我料他必败无疑。” 王安仁哑然失笑,道:“虽然韩琦注定要败,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这么说他吧?他虽然看不起军士,但是领兵的将军们,还都是懂点的。任福,也算得上是个人物。” 黑衣人一声冷哼,道:“夫将拒谏,则英雄散;策不从,则谋士叛;善恶同,则功臣倦;专己,则下归咎;自伐,则下少功;信馋,则众离心;贪财,则奸不禁。将有一,则众不服;有二,则军无式;有三,则下奔北;有四,则祸及国。他韩琦除了最后两点还差不多之外,足足占了五条,必然祸及国家,何谈能战胜西夏?” 王安仁看着对面黑衣人侃侃而谈,忽然笑了,黑衣人见他笑了反而一滞,道:“你笑什么?” 王安仁看着黑衣人道:“如今,你真的像是一个纵横天下的将军了。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黑衣人默然,破木屋外夜风微凉,透过早已腐烂的窗棂吹进来,带分寒意。 “你终究,是我的兄弟,真真正正的兄弟。我也没什么要求你的,你也不会求我,没有任何关系,最多只是互相帮助,只是兄弟。跟我手下的兄弟不同,也跟你身边的伙伴不同。全天下,或许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对我说,能有资格对我说,当年,如今,这样的词语了。我记得,我当年说过,我不为天下,不为赵祯,只为了给她一个证明,我不是旁人,但我仍旧会是个天下英雄!” 王安仁沉默许久,终又点了点头,笑道:“没错,你我是兄弟。虽然,我也一直看不透你到底要的是什么?其实当年,有很多人,都是没死的吧?” 黑衣人又沉默着,窗外微风渗进来,木屋里噼啪声响煮火的火苗更旺。 “我只是因为,他们对我好,一心一意为我想,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个所谓的皇帝,去杀了他们?” 王安仁摇着头笑了笑,道:“不说从前了,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帮我查的那件事怎么样?” 黑衣人望着王安仁,目光中也透出分狐疑,摇头道:“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西夏十万人马的集结,会隐瞒过所有的斥候。只是知道,那些斥候有的死了,有的那一路上的确没有见过,然而还有些人,明明应该见过的,回来的时候,却都说没有。” “你查过那些人了?”王安仁凝神问道。 黑衣人忽然一顿,道:“那些人,早都已经死了!” 一时间,木屋里又陷入了寂静。 “好一招杀人灭口,瞒天过海……”王安仁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有人能让那些斥候相信他们看到的并非真的,或者是直接有人压下了他们的禀报,那就是说,大宋军中一定有内奸,而且,内奸若非是有大威望的,便是有大权力的人。” 黑衣人缓缓点头,道:“只是如此一来,更不容易查出此人是谁了。那这一次,怕是还要继续输下去了……” 王安仁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说道:“这一次,他们会把伏兵排在好水川。” 黑衣人笑了,望王安仁道:“果然,你还是有这么一点用的。” 王安仁笑着道:“哪有,我最多能知道些不痛不痒的消息,真正作战,还是要靠你们这些人,不是么?” 黑衣人心中略带嘲讽,苦笑道:“靠的是他们,不是我。顶撞长官,还差点跟韩琦打起来,貌似要被关上一阵子了。只是还好,倒是没什么人真的敢关我,不过这次上战场,必然是没有我的事了。” 王安仁涩然一笑,忽又爽朗道:“大宋强文抑武,从太祖便是如此,不如,你也跟着我们混算了。” 黑衣人也忽然一笑,道:“混你妹啊,跟你待时间长了,说话都不像大宋的人了。行了,我不上战场也有好处,至少,能安心查一查这个内奸是谁?” “恩。”王安仁微微点头,又道:“我手下这些军士,还未真正上过战场,就算去截杀李元昊的退兵,也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不如跟着你混一遭。大战完了,便要看你我给西夏点教训了!” “好啊。”黑衣人目中也一样散发着光芒,似乎打败了大宋契丹的李元昊,在他们眼中,竟都不值一晒! “对了,还要借你的好马一用。本来想直接借你的骑兵,只是想到即使是范老夫子,也不会真的不经朝廷同意,便让你随意出兵。所以,又对那些人们直面西夏兀卒李元昊不是很放心,想顺便来一个骑兵突出,也不错,对吧?” 黑衣人忍不住的一笑,望着王安仁伸出跟手指,轻轻点着笑道:“想法不错,不过你确定你手下这群人能在短短一个月内精通马术?” “试试咯?”王安仁挑了挑眉,笑道:“他们想要的都是那么高,自己却现在还只有这样的能力,不全力试试,试到自己精疲力尽,又如何能达到自己想要的地步?” “军心可用,不错啊。” “你更不错,还说我?送客了,再坐,我怕我担待不起啊。”王安仁笑着到了最后一碗酒,看着对坐的人一饮而尽,起身送客。 黑衣人便也礼也不行,直接转头离去。 王安仁复又坐在了木椅上,半眯着眼睛,一杯烈酒入喉,淡看漫天烽火。 韩琦五路攻夏,西夏不守反攻,范仲淹虽觉此战未必胜,可也一定会令狄青随机应变,金戈铮铮,终于,到了他王安仁出场的时候了! 吱呀一声,破烂的木门又已开启。 吴昊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什么也没问,只是坐下来拿起那人曾用过的碗,大口灌着烈酒。 “你不问那人是谁?” “反正,我总会知道的,不是么?” 王安仁的嘴角微微勾勒出笑意,道:“好,吴昊果然是吴昊,告诉我手下那群残兵,即时出发。元昊若是退兵,必从泾原路,抑或秦凤路退走,一个月后,让张元自己审时度势,截断元昊的归途!” 吴昊沉吟片刻,道:“元昊不是莽夫,这一战无论胜败,他绝不会继续孤身犯险。即使胜了,也最多只会留下一群精锐在宋境烧杀抢掠而已。” “没错,我们要争的,便是元昊亲自带兵退回的那一条路!我只能给个方向,具体的,我相信张元。我走之后,一切事宜,调兵遣将,皆都以张元马首是瞻!”王安仁又喝下一口烈酒,狠狠把酒碗掼在桌上,猛然起身。 “元昊要打,大宋也要打,我们再不动手,又要等到何时?吴昊!”王安仁坐着时本来惆怅落魄,站直的那一刻,忽然变得睥睨捭阖,顾盼生威。 吴昊同样起身,整理了一样不然纤尘的衣服,行礼道:“吴昊在。” “元昊屡攻大顺城,而如今,范仲淹又驻扎在大顺城中,韩琦书生用兵,元昊必不畏惧,唯一想取的,便是大顺城内的范仲淹。大顺城,元昊固然不会强攻,也必然会从横山出兵贺兰原,经叶市而派兵拖住大顺城内的兵马。拖住范仲淹和狄青,而我们不掺合一次,怎么对得起这些看轻我们的人!” “兵出叶市,日夜兼程。我只带那四百残兵,要在风餐露宿之中,让他们学会什么是骑术!” 吴昊目光中也透出分战意,躬身应道:“在下立刻边去通传!” 王安仁看着吴昊推门出去,门外雪光清冷,耳边似乎还隐隐听得到那群拼命训练的残兵。 “一鼓作气,若是让你们停了,恐怕再难有这样的锐气了……兄弟们,别怪我狠心了!”王安仁喃喃着,缓步走出木屋。 ?????? “他自己去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沙鹰望着传令的兵士,一声捉摸不透的笑从他喉间发出。 铭矢挥手让那小兵退下,温和一笑道:“他所训练的那些人,就算真的再过一个月,都没经历过沙场,或者是对战场有恐惧的逃兵们,是绝不可能参与截杀元昊之战的,能做的,便只有现在去迎击小股敌军了吧。” 沙鹰摇着头笑了一笑,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王安仁怎么可能就这么甘心放着截杀元昊不去做,而去打些小喽啰呢?我们这群人,都是要么不做,要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啊。” 铭矢笑着望向沙鹰,道:“你想的太多了,或许,我们都是这伐世同盟里的人啊,我们所做的事情,没人能真正分得开是谁做的吧?” “不!”沙鹰的笑意忽然又变的莫测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至少,沙洲、瓜州的人们,知道是谁做的,至少你们六谷部的人们,知道是谁做的!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会有人找得到我们,不是么?” 铭矢望着深邃的苍穹,默然无语。 ?????? 韩戈擦着他的枪,他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据说他的武技也是因为曾经在大牢里,被一个老人所教的。 没人知道他受过什么苦,也没人知道他来到这里是为的什么。 “喂,你说王安仁是不是很厉害啊。就来到这里一天,却已经搞出了这么多事情,虽然我们都觉得他应该死不了,可是当他真的出现的时候。我们心里却还真的没有一丝差异惊喜。似乎,本就该这样,他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人。”裴鸣对着韩戈说,韩戈却仍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默默擦着他的枪。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送一下他。毕竟,如果不是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亲手报杀父之仇了。”裴鸣空荡的左袖被威风扬起,可是似乎他一点都不在乎了,那一次他杀了李继迁,便似乎什么都值了,“我同样也信,只有他,才能带着我回到我们那个地方,你说对么,韩戈?” 韩戈擦着铁枪的手忽然一顿,没有抬起的眼眸里,带着分跟铁枪一样的冷厉肃杀,“或许吧。” “喂,我发现你现在跟蔡定越来越像了,怎么都不爱说话了……” 韩戈没有继续听进裴鸣的碎语,目光悠远的望着天空,想起那个教他枪法的老者的话。 “我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后人,当年这么一杆铁枪,打遍天下无敌手,若是李存孝早生数十年,李家的枪还真不一定输给他。只是可惜,终究不过一抹纤尘,浮浮沉沉几十载,也如灯火而已。我的前辈都想着复国之类,我已经不想了,至少,你得了我的枪法,便已经算是绝了李家的传承。我要你记住,你千万不能用我的枪法,祸乱世间,百姓……受苦已经够多了…………” ?????? 月光如水,夜凉如水,刀光亦如水。 王安仁看着城门外站着的一排排军士,盔甲鲜明,锋芒正锐。 “你们觉得,身上的盔甲,胯下的马,手中的武器,都怎么样?!” “好!好!好!” 王安仁神色一冷,喝道:“那你们说,你们配得上这样的盔甲刀马么?!” 众人默然。 “说!”王安仁又是一声厉喝,“今日配不上,还永远配不上么?!若是你们自己都觉得一生都配不上这样的装备,那就都给我滚回青涧城睡觉,枉费我从种世衡那里抢来这些给你们!” “配得上!配得上!配得上!” 声音嘹亮,震动西北边疆。 “好!那就跟我走,让天下人见识见识,你们到底是怎样的人,怎样的兵!” ······ 种世衡望着城门的方向,隐隐听见了那些声音,忽然又露出了那发黄的大牙,侧头对张元说:“后生可畏,你们这群后生,比我们当年还生猛啊,哈哈哈……” 张元看着种世衡,幽幽的笑着…… 正文 第二十八章·闹市杀人拂衣去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8 8:02:52 本章字数:5483 马啸金光闪,将士拼杀忙。关山成血地,白芦一片黑。狼烟奔腾起,生死弹指顷。功过皆不论,少见男儿归。 王安仁到了大顺城城门外的时候,便刚好见到哪个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单刀横行,独退西夏兵马,那肃杀凌厉,带着战意和杀气的目光在最后忽然一望王安仁,目光中所带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腰间忽然一弯硬弓,直直地射了出去。 王安仁猛然拔刀,利箭迎着刀光断成两截。 沙尘之中,两军各自收兵,没人注意到不远处那群衣着破烂的流寇。 王安仁受着两方的鄙视,无声的侮辱,默默低下头来,只是没人看到,他低下头的那一刻,毡帽下遮不住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诡秘的笑容。 “都散开,人家看不起我们,我们也不需要他们看得起,你们说对不对?” 王安仁身后,站着一群衣着虽破烂,但却目光锐利坚定的汉子,一路上他们先后弃马,弃甲,攻杀了无数党项的前沿营寨,打破便走,只抢了几天的口粮,一路流寇打法,成就了现在王安仁流寇之名。 然而这四百流寇,从延州青涧城,从永兴军路一路杀到秦凤路,一月之间连战连胜,以至于野力王野利旺荣都对其起了戒心,安排重兵等着,结果王安仁竟然绕路而走,去那些饱受党项人欺凌的羌族人部落讨要了些饭食。野利旺荣大怒,亲自领兵出战,没想到反而被王安仁反手偷袭了营寨,一把大火映着斜阳,那群流寇鼠窜而去,跑得特别没有风度,只是其中两件白衣似雪却像是这伙流寇的招牌,人称白衣流寇。而这群白衣流寇,到了秦凤路时,竟然还是四百余人,从不正面交锋,多用偷袭混战,偶尔扮作西夏军士,因为多为本地人,甚至有些还会党项语,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吴昊,便也被人叫做流寇军师,一系列作战谋划,均是处于此人之手,而那至关重要的一战,也是他吴昊亲自带着第二段兵士冲入空虚的营寨,一把火烧光了大寨中的一切。 “吴昊,穿这么一身,还习惯么?”王安仁含笑问着跟他同样换了一身蓑衣草帽的吴昊,吴昊笑着从草帽上摘下一颗草来,学张元那般叼在嘴间,含混道:“斩首计划已经开始了,又是不知道哪位仁兄送来了上好的白衣,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是么?我们这一路上,可多亏了那位仁兄的情报啊。”王安仁脸上透出分开怀的笑。 吴昊看着王安仁,看着慢慢消失分散在夜色中的那些原本的残兵们,忽然也很开怀的笑了。 “等着,野利旺荣已经打过了,如今野利遇乞在叶市,我又怎么会放过?而且……老种那边,离间计也差不多了吧?” 王安仁嘴角,又扯出了分莫测的笑意…… ······ 叶市地处白豹城、金汤城之西,近横山、北望白于山。夏人每攻延州之时,均从白于山贺兰原而出,经叶市,或分兵北上去取土门,或径直东行来攻大宋的保安军。 如果说白豹城、金汤城是夏人进攻大宋的利刃,那叶市无疑就是利刃的刀柄。 叶市因有白豹城、金汤城在前,又经营多年,极为安定繁荣。若论交易规模,早远超大宋边陲的榷场。是以西夏和大宋交兵后,虽榷场交易断绝,但这里还是繁荣依旧,吸引了四方来往的客商。 叶市最繁华的一条街,叫做叶落。 能在这里经营的人,可说是终日刀头舔血,彪悍非常。元昊好武,也不禁在这里交易的人动武,是以在这条长街死去的人,就如落叶般的寻常。 马蹄声急如骤雨,踏破了叶落街的繁华,只见长街尽处,突然驰出一队骑兵,虽不过十数人,但众马疾驰的声势,有如千军。 长街两处的买卖人见状,纷纷肃立两旁,买卖都不敢做了,看他们的神色,就算白天见鬼都没有这般惊怖。 来的不是鬼,而是叶市团练保旺罗。 谁都知道最近保旺罗不开心,前几个月,骨咩三熊竟同时毙命,叶市几次出兵攻打大顺城均是损兵折将。 所有的不顺都是因为两个人,那两人一个叫做狄青,一个叫做王安仁! 保旺罗并不怕狄青,他也希望找到狄青狠狠跟他打一架,可是他身为叶市团练,不能轻离,而他派出去的斥候和求援方向,忽然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寇弄得焦头烂额。 他自己无法轻离叶市,怒气,便只好都发泄在别人身上。 保旺罗身后跟着十数个手下,每人的战马后,均拖着一个宋人。那些人被一路拖过来,早奔得筋疲力尽,有几个已踉跄栽倒。只要一倒下,就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可能。 百姓却早就司空见惯。 党项人每次若逢战败或者发怒,均会玩这种把戏,号曰“杀鬼招魂”。传说中,这种方法能够磨砺勇气,保佑下次作战顺利。 保旺罗行到长街正中,陡然勒马,他的十数个手下也齐齐勒马,有几个宋人还在勉力奔行,马势一停,径直被抛了出去,重重的摔在青石街上,多数被摔得脑浆迸裂。 但那些宋人中,竟还有一人挣扎站起,就要逃命。不想一箭飞来,刺穿了他的背心,将他钉在了土墙上。 一抹艳红的血,顺着土墙流淌而下,触目惊心。保旺罗手持弓箭,双眸通红,看起来还没有杀过瘾。淬厉的目光一扫,长街两旁的人纷纷低头。保旺罗嘴角带着分狞笑,叫道:“谁告诉老子狄青和王安仁的消息,就赏他一百两银子,若是有人敢帮他们,嘿嘿,我就要他的命!” 无人应声。保旺罗还待再吼,长街对面驰来一匹快马,看其行装,是夏兵的打扮。那人高喊道:“团练大人,王爷让你立即前往通化楼。 这里只有一个王爷,那便是天都王野利遇乞! 夏军五军中,以骑兵中的铁鹞子和横山的山讹军最为犀利。天都王野利遇乞领山讹军镇守横山多年,就算元昊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保旺罗再是嚣张,听到野利遇乞相招,亦是不敢怠慢,忙道:“好,我马上就去。”通化楼是叶市最大的一个酒楼,保旺罗暗想野利遇乞找他去那里,多半是要商议攻打大顺城一事。 那骑已到保旺罗的面前。 保旺罗突然有了种心悸,察觉到有些不妥,厉喝道:“你是谁?”他蓦地发现,那兵士只是叶市寻常夏兵的打扮,并非野利遇乞身边的亲兵。 若非野利遇乞身边的亲兵,如何会被派出来传讯? 那马上骑士低声道:“这是……王爷……的令牌……”他说得断断续续,手一伸,掌心上多了面令牌,金光闪闪。 保旺罗定睛望去,看不懂那是什么。 陡然间,一道寒光从那人的袖口打出,直奔保旺罗的咽喉! 众人大呼,不想那骑士竟是个刺客。变生肘腋,保旺罗怪叫声中,奋力向左避去。那刺客暗器打得急,但保旺罗身手矫捷,竟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可那刺客暗器才出,人已腾空而起,手臂急挥,单凭手中金光闪闪的令牌,就划破了保旺罗的咽喉。 保旺罗摔落马下,眼如死鱼般,盯在刺客的脸上。他到现在为止,还不明白那人为何要杀他。保旺罗只见到对手面如死灰般的脸。 那人空中翻身,半空中锁子甲簌簌而落,露出了里面的一身白衣和那一身遮掩不住的王孙气质。 那人落到保旺罗马上,高喝道:“杀人者,王安仁!” 众人听到这最近声名鹊起的“王安仁”三字,悚然惊呼,而在这惊呼声中,一骑绝尘,那人已然策马前奔! 保旺罗的护卫这才清醒来,驱马急追,不想前面长街处,左右各冲出两人,横端巨木撞过来。那巨木碗口粗细,长达数丈,横过来,已塞住了长街。 狂呼声中,马儿惨嘶,竟被那巨木击折了四肢。那些护卫躲避不及,纷纷落下马来。 一护卫身手不错,还待翻身而起,就见到有钵大的拳头击过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护卫惨叫声中,竟被一拳击飞了出去。 那护卫人在空中,鲜血狂喷,只见到一人面色狰狞拳头带血,嘴角带笑,轻声道:“我……才是王安仁。” 落叶街已乱,那护卫晕过去的时候,还想不明白,为何又冒出个王安仁? 持巨木的四人连杀数人,止住了追击,纷纷闪身进了附近的店铺,不知所踪。这时长街上示警,号角长鸣,纷乱四起。 拓跋摩柯快步走出府邸时,正听到号角长鸣,不知发生何事。他本是嘉宁军司的监军使,奉命从宥州过横山前来叶市,随时准备进攻大顺城。 野利遇乞方才让人传令,命他急赴通化楼。 拓跋摩柯听王爷相召,不敢怠慢,早就命手下准备车马,他到了府外,身边的十二勇士已整装待命,神色肃然。 那十二勇士有如标枪般的戳在那里,冷酷、镇静。 拓跋摩柯很满意,知道这十二勇士到了哪里,都有领军的资格。他有这些人的护卫,可谓是高枕无忧。任何人想要击败这些勇士,冲到他的面前,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更何况,就算有人冲过了那些勇士的防卫,也挡不住拓跋摩柯的开山巨斧。 拓跋摩柯身为监军使,勇力无敌,一把巨斧,也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性命。 远远处,长号响声不停,竟似有敌来袭,拓跋摩柯到了马前的时候,皱了下眉头,心道保旺罗在这里坐镇,出了事情,怎么不赶来知会一声? 拓跋摩柯没有多想,认为这是叶市,就算有敌,人也不会太多;就算有敌,保旺罗肯定也能搞定。拓跋摩柯上了马,在十二勇士的簇拥下,沿着青石长街向通化楼的方向行去。 马儿轻嘶,拓跋摩柯正在琢磨天都王用意的时候,感觉到微风荡漾。抬头望过去,见到树上很有几分绿意。 原来春已到了。 拓跋摩柯不待再想下去,就见到高树上突然飘下了一片落叶,遮住了日头,向他飞了过来。拓跋摩柯一惊,随即已发现,那不是落叶,而是一个人! 一个身着灰衣的人。 那人衣着颜色和枯树仿佛,一直就攀在树上,若是不加留意,只以为那是段枯枝。那人转眼间掠过拓跋摩柯的护卫,已到了拓跋摩柯的头顶。 拓跋摩柯大惊,喝道:“抓住他。” 十二勇士呼喝连连,纷纷向拓跋摩柯涌去。可那人从空而降,绕过护卫,十二勇士一时间鞭长莫及。 拓跋摩柯见那人已到头顶,怒喝一声,挥斧劈去。巨斧极重,足有五六十斤的分量,这一斧头下去,就算石头,都能被他砍成两半。 可抽刀难断水,巨斧难克柔。空中那人如片树叶,只是一荡,已避开巨斧。手一扬,一张大网倏然张开,竟将拓跋摩柯罩在网中。 拓跋摩柯身经百战,可从未经历过这种过招。大叫声中,已被大网束缚的不能动弹。这时候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透网而过,插在拓跋摩柯的胸膛。 拓跋摩柯双目凸出,怒嘶道:“你是谁?” 那人踢落拓跋摩柯,灰衣倏忽滑落,露出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袍,站在马背上,冷然道:“我就是王安仁!” 话音未落,那人手腕翻转,一根绳索飞出,搭在墙头之上。他借绳索之力,身形纵起,已上了高墙。手中绳索再飞,缠住树枝,翩翩而起,荡得远了。 十二勇士惊得目瞪口呆,不信世上还有这种身手。 拓跋摩柯死,十二勇士不能免责,一想到这里,众勇士硬着头皮去追。才过了街口,就见转角巷口处冲来十数人。个个手持短枪,犀利扎来。 那十二勇士猝不及防,竟被扎翻了半数,余众一声喊,纷纷退后。手持短枪那些人并不追赶,身形闪动,已再藏身巷中,消失不见。 不知多久,才有勇士壮着胆子去看,巷中早没有了人迹。那巷子的白墙上,涂着几个鲜红的血字——杀人者、王安仁! 杀人者王安仁!王安仁来到了叶市! 那个一月之间烧尽西夏沿边一十三寨,打得西夏野利王无可奈何的王安仁来了! 那个随狄青之后,声名鹊起,却不被朝廷承认,只能做流寇,惹得西北诸民同情的王安仁,来叶市了! 而这段日子狄青被禁战,王安仁似乎接替了狄青的名号,连战连捷,而如今到了叶市,更是瞬间掀起了狂风巨浪! 王安仁这个名字,注定会在狄青之后,在西北如日中天! 只是王安仁出现得太快,而身为流寇,更不可能多次被人见到,只有那一袭白衣流传在众人的心头,关于王安仁的身形相貌,却是流传着不知道多少个版本了。 有人说王安仁长得人高马大,有人说他跟汴京才子是一个人,翩翩佳公子,文武双全,有人说他脸上多道刀疤,皆是被西夏人所砍的,又有人说他不惜得罪八王爷也要抢来的女人,被西夏人杀了,种种说法,不一而足…… 但是究竟为什么,一个月之间一个人就可以成名到这种地步?没人知道,或许,有人还是知道的。 因为那传说实在太细致,太系统,太像是有人刻意传播的! 只是无论是什么原因,传到野利遇乞耳中的,王安仁已经有了至少五种不同的形象。 只是野利遇乞仍不是很担心王安仁,流寇毕竟是流寇,而且诸多传言中,独独没有他王安仁与狄青不合,甚至生死相向。这岂非就更说明了,王安仁与狄青,早就生死不容? 大宋与西夏都不容的人,又岂能成就大器? 但是野利遇乞此时的心情显然也不太好。 已黄昏,野利遇乞正在通化楼。 野利遇乞的确传令让叶市众军将赶来,可传令一个时辰后,所召的七人中,竟然只有三人赶过来。 不听天都王的号令,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不过那不听号令的四人显然已不必害怕,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们横着就被抬了进来,四人已死。 每一人眼中都是惶恐难以置信的表情,当然是不信会有人在叶市杀了他们。 尸体中有叶市团练保旺罗、有嘉宁军司的监军使拓跋摩柯,另外两人,衣着华贵,显然也是叶市的要人。 野利遇乞坐在高位,冷漠的看着那四具尸体问道:“教练使,你可查出凶手是谁?”野利遇乞额头突兀,双眸深陷,鼻子颧骨高耸起来,整个面容如天都山般,有峰有谷,很是奇特。 但没有人敢笑他,甚至没有人敢看他一眼。所有人都知道,野利遇乞本性残暴,自从野利旺荣死后,他更是阴冷非常。若有半言触怒野利遇乞,说不定就会惹上杀身之祸。 野利遇乞问的是左手处的一个藩人。那藩人身材彪悍,脸色蜡黄,闻言喏喏道:“卑职已在查。凶手……好像是王安仁。” “好像?”野利遇乞冷笑,“你好像也快死了?!” —————————————————————————————— 呼~终于补上了,本来说前天补上的,抱歉啊,实在刚回老家,不好赶,还是补上了,看在小生这么忙碌的份上……嘿嘿,给个红票打赏收藏神马的呗~ 正文 第二十九章·斩首,刚刚开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19 8:02:45 本章字数:5934 教练使抹汗道:“那就不是王安仁了。” 野利遇乞讥诮笑道:“我是让你捉贼呢?还是让你在猜谜?你累了,该休息下了……” 话音未落,野利遇乞背后忽的站出一人,那人脸若刀削,身上黑衣剪裁的极为妥帖,衬得身躯如长枪般挺直。众人都认得,此人就是野利遇乞的近身侍卫没藏毡虎。 教练使也算魁梧,可不知是畏惧,还是根本无法抵挡,竟被没藏毡虎抓小鸡一样的抓住。 教练使被拖出去时,惨叫道:“王爷,卑职冤枉。只求你再给我个机会。” 野利遇乞不语,无人敢言,只怕惹祸上身。 片刻后,没藏毡虎已端个托盘入楼道:“王爷,请查验。”盘上盛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教练使的脑袋。 众人想着方才还是鲜活的一个人,转眼间只余个脑袋,不由胃中作呕。可在野利遇乞面前,他们哪敢呕出来? 野利遇乞望着那人头,突然一指不远处的一人道:“你现在什么官职?” 被指那人声音微颤道:“卑职是军中侍禁。”教练使职位在监军使之下,侍禁又比教练使低了级。 野利遇乞淡漠道:“你现在就是叶市的教练使,负责缉拿凶徒。去吧。” 那侍禁又惊又喜,喜是莫名被提拔,惊的是,若找不到凶徒,是不是也会和方才那个教练使一样的下场。可这时已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侍禁飞奔下楼,呼喝人马,开始在叶市全力缉凶。 野利遇乞端起酒杯道:“来……喝酒。” 他下手处,只坐着三人,个个面色如土,纷纷举起酒杯道:“谢王爷。” “范仲淹兴建大顺城,刀子,已经捅到了我大夏境内。我们多次进攻之下,王安仁竟然还敢不守反攻,昨夜夜袭,一个人便几乎奔上墙头,这让我如何向兀卒交代!”野利遇乞喝下酒后,重重一放酒杯,冷冷扫视着调动马匹、军队,和叶市附近的最高统领藩落使榆树独孤。 三人皆是心中一颤,纷纷抢道:“马匹军队,皆已备好,领军出战,虽无必胜把握,也必将竭尽全力!” 野利遇乞冷哼一声,望着酒杯沉吟不语,暗自想道:“最近因种世衡那老东西算计,加上大哥出兵绞杀王安仁不利,兀卒对我们兄弟二人,已是越发的疏远,攻打韩琦的泾原路都没有我,还在大哥功勋卓著,一时间这等大战还是缺不了大哥的。如果此次,我攻打大顺城再不利,听说兀卒又有废了野利王后的打算……” 一时间野利遇乞心烦意乱,只是冷冷的喝酒,不再多话。 野利遇乞不语,众人更不敢多话。 夜已临,酒寒风冷。 华灯初上,从通化楼望过去,只见到长街灯火若星,但这星光下,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今日叶市凶杀四起,就算再想买卖的商人,都早已回转宅中,闭门不出。 榆树独孤自从来到通化楼后,大气都不敢多喘,只喝了几杯冷酒,又冷又饿,小心翼翼道:“王爷,夜已深了。捉拿王安仁一事,自有他们的负责。王爷操劳整日,也该早些休息了。万一……”他见野利遇乞脸色不善,终于不敢再说下去。 野利遇乞双眸斜睨,“万一如何?” 榆树独孤壮着胆子道:“万一王安仁前来行刺,王爷千金贵体,怎能不小心提防?” “大胆!”没藏毡虎喝道:“王爷怎会畏惧王安仁?王爷在此,就是想让叶市的人看看,王安仁不过是个鼠胆之辈。” 榆树独孤心中不满,心想你不过是王爷身边的近卫,怎能对我大呼小叫?可见野利遇乞一言不发,榆树独孤心中发毛,陪笑道:“下官明白了。原来王爷在此,就是要等着王安仁前来!他若不来,不过是个无胆鼠辈,他若来了,还能逃脱王爷的掌心吗?” 他越想越对,自己都有些佩服起自己来。 野利遇乞突然道:“我饿了。” 榆树独孤一愣,半晌竟不知如何作答。野利遇乞道:“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饿了就要吃饭吗?” 榆树独孤终于醒悟过来,忙喊道:“快上酒菜来,王爷饿了。”话音未落,楼梯上已有脚步声响起,榆树独孤心道,“怎么这菜上得这么快?”没藏毡虎脸色微变,已闪身到了野利遇乞的身前,神色戒备。有人未经通禀就上楼! 听来人脚步,慢慢腾腾,绝不是侍卫,侍卫怎么敢如此怠慢?可若不是侍卫,进来的难道是刺客? 可若是刺客,怎么会走的不慌不忙? 没藏毡虎想不明白,手按剑柄,眼露杀机。无论来人是谁,他都以保护天都王为重! 众人见没藏毡虎紧张,不由骇然变色,纷纷站起。 只有野利遇乞神色不变,缓缓道:“退下。” 没藏毡虎微愕,但不敢违背天都王之意,闪身到了一旁,还是全身贯力,虎视眈眈。 楼梯口,终现一人。 那人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着简朴到寒酸的地步。春寒料峭,那人却只穿了件长衫。他脸色红润,嘴角似笑非笑。最让人奇怪的是,他的一张脸很是年轻,可一双眼已很沧桑。这人就站在那里,可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年纪。 没藏毡虎松开握剑的手,倒退半步,眼中竟露出分惊惧之意。方才他杀人取首级,眼皮都不眨一下,可见到这个平和的人,不知为何,手都有些颤抖。 那平和的人斜睨眼没藏毡虎,嘴角还是带着笑,转望野利遇乞道:“我来了。” 野利遇乞握着酒杯,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微笑道:“我来告诉你几件事情。” 野利遇乞崇山一样的脸,开始变幻流动,如同被云层覆盖,让人看不出心意。 那人还是在微笑,就在静静的等野利遇乞回话。 野利遇乞眼中带分警惕,开口道:“请坐。”他在这通化楼中,终于说个“请”字,可看他的表情,觉得理所当然,这人值得他用个请字。 那人也不推让,含笑坐下来道:“有酒无菜,算不上好主人。” 野利遇乞一拍桌案,喝道:“菜呢,怎么还不上来?” 酒菜如流水般上来,却没有任何人动筷。那人看了眼酒菜,突然扭头对没藏毡虎道:“你为何怕我?” 没藏毡虎脸色苍白,强笑道:“张公子说笑了,我不是怕你,只是敬你。” 张公子,整个大夏境内,还有几个张公子?! 张陟,布艺出身,大宋境内徒步而来西夏,劝兀卒称帝出兵,为人低调,从不求一官半职,也再未献一策,然而最近却忽然崛起,三川口一战定策,广撒细作之网,似乎又对此次大战一手调配,然而至今仍旧只是张公子,而非张大人! 据他自己说,本来,他以为会有一个张大人来的,只是后来发现,被一个本不该出现得人截下了,于是为报兀卒收留知遇之恩,才真正开始出言献策。而且西夏文字,也多亏了此人多方揣摩,一双眼睛,历尽沧桑。更曾有不少朝中敌手、外族仇敌前来刺杀,却最终只留下一具具尸体。 兀卒前去之时,见到夕阳西下,满目鲜血血流成河一路滴到府邸大门。隐隐听得他幽幽自语,张元已死,该我张陟独领风骚! 这文武双全之人,在西夏境内早被传的神乎其神,就像。就像最近西北崛起的另一个人,白衣寇首王安仁! 而眼下,与元昊走得最近的,就是这个张公子! 野利遇乞每次想到这里,心中都不舒服,见张陟如坐禅一样,野利遇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来这里,要告诉我几件事?” 张公子笑容不减,“王安仁大闹叶市,杀了我们几个领军的人,天都王当然忿然,就想守株待兔,看看王安仁有没有胆量来杀你。王爷雄风不减,可喜可贺。” 野利遇乞面沉似水,“那依你的看法,王安仁敢不敢来呢?” 张陟微微一笑,道:“听说此人在大宋,连八王爷的小妾都敢强,自作诗曰冲冠一怒为红颜。我实在想不出,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野利遇乞心中冷哼,不屑道:“就算他能来,依张公子看法,会在何时来呢?” 张公子眯缝着眼睛,突然望向个端菜过来的伙计,一字字道:“现在!” 野利遇乞已变了脸色。 通化楼杀气遽起。 众人均是被西夏两大顶尖人物的对话所吸引,根本不曾想到,竟有人真的敢在两大高手面前肆无忌惮! 出手的是那个端菜的伙计。 伙计端个托盘,上面扣着个银光闪闪的盖子,里面也不知道是蒸鱼还是蒸鸡。天都王要上菜,通化楼的老板当然就在不停的上菜,有些菜根本动都没动,就已原封的端了下去。 王爷吃的菜,当然不能凉,因此有伙计悄悄换菜,好像也正常不过。 但就是这个正常的伙计,霍然掀开托盘盖子,取出了短刀。刀光闪亮,已压得四壁烛光失色。 那伙计一定是王安仁! 野利遇乞见到那刀光,却不禁脸色大变!王安仁刺杀的不是他,他本该庆幸,为何却变了脸色? 张陟脸上却还能带着笑意,那本在桌上的酒杯,忽然就挡在了那道刀光面前,瓷杯砰然碎裂,而那些碎片却全都射向王安仁! 王安仁顿时陷入了窘境,进一步,则被瓷片穿身而过,退一步,则必然落入众人包围之中。 危急时刻,王安仁忽然脚尖一点,整个桌案竖立而起,瞬间挡住了飞来的瓷片,而桌上的热汤碗筷,更是堪比飞刀利器般射出,取得,还是张公子! 张陟神色终于有些不自然,起身离开木凳,然而就在下一刻,夺得一声,那短刀穿透木桌,仍旧飞向张陟的咽喉! 张陟心神一颤,目光之中忽然爆发出了诡异的光芒,嘴唇开合之速极快,不知说了什么,忽然之间身形急转,竟避开了那一记飞刀,只是脸颊仍旧被那飞刀划破,刀气寒芒一时间激得张陟出了一身冷汗。 刺客一击不中,早已凌空跃起,半空中大喝一声“霹雳”,倏忽间在屋顶一弹,在乱树之中逃之夭夭。 众人刚想去追,却发现张陟和野利遇乞的神色都已大变竟都豁然跃下高楼,众人不解其意,却也纷纷效仿,忽然轰的一声巨响,通化楼砰然倒塌,来不及走的侍卫竟被生生压死。 野利遇乞落在楼外时,眼角跳动,鼻尖已有冷汗。 这场刺杀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尘烟滚滚中,守在楼外的侍卫纷纷围过来。一时间火把如林,照得楼外已如白昼般。 众人惊惧中,见王爷没事,纷纷舒了口气。有一人冲过来问,“王爷无恙吧?”那人也是野利遇乞的贴身侍卫,只想讨好野利遇乞,不想野利遇乞霍然抽出他的腰刀。 那人一怔,不等再说,只见到眼前刀光一亮,已倒了下去。那人临死也不明白,为何会触怒了王爷。 单刀带血,天无月。夜黑风高。 野利遇乞斩一人后,眼中惊惧更浓。谁都看出他眼中有惊恐,刺客已去,他惊怖什么? 众人悚然,一人微笑道:“招是快招,刀是好刀,可还不如兀卒所赐的斗释刀。” 这时候还能笑出来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平凡冲和的张公子。张陟手中拿着把刀,刀光不灭,黑夜明火中,熠熠发光。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兀卒赐给王爷你的刀,会到了刺客手中?”张陟望着野利遇乞手中的刀,刀身黯淡,只是快刀,却并非好刀。 众人脸色皆变,再看张陟手上的刀,表情已各不相同。 原来刺客拿的竟是斗释刀! 刺客拿着野利遇乞的刀到了通化楼上,要杀的却是大夏张公子,这里面的深意,让人听着都惊悚。 野利遇乞的神色却逐渐平静,也同时沉默起来。众人见野利遇乞沉默,心中更惊,暗想着平日狠辣的天都王,今日如此平静,难道刺客当真是他派出的不成?! 张陟笑得更加开心,就像是刺客刺杀的是别人一样,这里唯独他最不该笑,却笑的最是开心,望着野利遇乞道:“按理说,今日叶市杀机四起,王安仁下一个目标很简单,那就是刺杀天都王,彻底断绝夏军出兵攻打大顺城的念头。可奇怪的是……他要杀的人,不是天都王,而是我!” 张陟轻轻一笑,又继续问道:“我只是疑惑一点,我来这里,是奉兀卒之令,这之前,只有王爷才知道消息。为何那刺客会对付我?难道说……有人知道我对他不利,所以提前安排人下手除掉我。方才通化楼突然倒塌,让我们追不到刺客,若没有精心的策划,怎能如此?事后,有人就可把一切都推在那忽然冒出的流寇身上?其实我也不明白,王安仁不被大宋所用,只是求一个富贵,为什么还要为大宋做事,守那大顺城呢?” 众人都明白了张陟的言下之意,通化楼无端被毁,恐怕也只有野利遇乞有这个本事。 话如刀锋,风卷火愁,通化楼外,已静得呼吸可闻…… 众人都在望着野利遇乞,等待他的授意。 这里毕竟还是野利遇乞的天下,跟随他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他吩咐一声,张公子就算再智慧,恐怕也会被乱刃分身。 野利遇乞只是望着手上的刀,衣袂颤抖,也不知是风吹,还是心动…… 叶市的另一头,有长街曰叶落。 冷风吹,如幽灵呜咽。叶落街经常死人,很多人都说,那屈死的亡魂都汇聚在废园,因此就算在白天,都无人敢进园。 深夜的时候,废园寒风呼啸,枯叶四飞,有如无数幽灵彻夜狂欢。 园中一棵大树下,伫立个黑影。枯叶寒风中,凝然不动。就算万千幽灵在狂欢,那黑影也是孤寂的。 一黑影浮上高墙,有如幽灵般的闪现。树下的黑影还是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的盯着那前来的人。 黑影纵下高墙,忍不住的四下张望。 树下那人道:“这里除了我,并无旁人。” 那黑衣人纵身下墙,哈哈大笑道:“都说王安仁文武双全,今日斩首离间,很是成功,王公子名不虚传。” 树下那人正是王安仁,王安仁抬眼望去,只能见到那人长枪般挺直的身躯,一身衣衫裁剪的不差。 “张陟已经对野利遇乞起了疑心,我片刻后再随野利遇乞回去,天都王和野利王若是哪一天出了变故,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那人说完,声音一沉,又道:“不过别忘了,我仅限于通知,这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张元和种世衡答应我的事情,你也不要忘了。野利遇乞马上要走了,我也不会再待了。” 王安仁眼中忽然闪过丝古怪,孤寂落寞的身影一直,道:“你不用跟他回去了。” 那人神色一变,大惊失声道:“你说什么,你们要反悔?!” “他没有反悔,只不过,你的确不用跟我回去了,没藏毡虎。” 黑暗中,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出,并肩而行的,还有一个从容平和的年轻公子。 王安仁脸上带了份苦涩,无奈道:“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张陟。” “你的手下,怕是都已经回去了吧?既然这叶市只剩下你一人,你还能走得了么?”张陟没有一丝胜者的骄傲,只是真诚说着,像朋友一般。 “大宋无能,不能用你,范仲淹虽能,你却又跟狄青不合,注定只能来我们大夏,才有你的用武之地。你说对么,王安仁?”野利遇乞只是来时看了一眼偷刀行刺的没藏毡虎,那原来的贴身侍卫,便已瑟瑟发抖,再也不值得天都王浪费一眼,而是转眼,望向了此次计划的元首,王安仁。 王安仁神色不禁闪过分落寞,却什么也没说,离间计已经失败了,他自己能不能出去都成问题,实在,他也小瞧了西夏众人啊。 那身黑衣落下,一层招摇的如雪白衣又已出现,似乎为墙外的西夏精锐提供目标。 然而就在下一刻,王安仁忽然又笑了,笑道:“你们错了,我并没有败,行动,才刚刚开始。” 忽然间,墙外一声声惨叫传来,张陟、天都王不禁色变! 王安仁手下的的确确只有四百人,进来的时候没能防住,然而退却的时候他们已经点查清楚,至少三百余人已经出去,哪里来的这些人手,能杀的了墙外一众精锐?而这些人,又是怎么进了叶市的?! 王安仁依旧悠然的笑着,一切,终于不用再装了…… 正文 第三十章·踏破贺兰山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1 8:02:30 本章字数:5404 废园外的惨叫又传来几声,野利遇乞的身子已不如之前那么笔直了,背微微弓着,也不知道是准备进攻,还是准备回退。 张公子处变不惊,平凡冲和的眼里也终于起了波澜。 王安仁面上却多了份笑意,森然妖异的废园里,王安仁忽然笑道:“我这个人,是很少骗人的,二位,你们说对么?” 二人不答,只有凄冷的妖风吹过,间或一两声猫叫。 若非是地府的妖兵鬼将,又是如何悄无声息进的这叶市? 王安仁却知道那绝非妖兵,而是一个比鬼将更强的将军,王安仁笑道:“你们猜的不错,的确我的功勋能一月之间传播甚广,的确是被人刻意传播的。不过我这个人呢,一直比较谦虚低调,并且我那几百人,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传播这么广,甚至两广西湖,大宋各地,都已经有了我的名字。你们猜,是谁在帮我?” 一个月之间,把一个人的名字,一个被大宋皇帝刻意压制住的名字遍布四海,那岂非是比天子还高的本事? 比天子还高,那岂非便是天?!即使不是,那岂非也是一股不逊于天子的力量? 野利遇乞毕竟已经老了,骤然想到此处,便已再无战意,双眼转动间,已在谋求退路。 “当然,我之所以是说我毕竟不是一个爱说谎话的人,也是有依据的。”王安仁又接着笑道,“我从没让人说过,我跟狄青狄将军有什么矛盾,所以换句话说,其实我们的确没有什么矛盾。” 废园外的惨呼声骤然停了下来,王安仁蓦地顿足回首,白衣闪动,猝然出手! 野利遇乞已惊,一个王安仁就已让他略显焦头烂额,再加上一个大闹西北,无所不为的狄青,野利遇乞只有退,在王安仁刀光出鞘之前便已退! 而张陟的眼神却忽然亮起,面容之中竟又恢复了平和,嘴角也还带份笑意,笑声就在王安仁拔刀的那一刻响起! “王安仁,你以为疑兵之计就那么好用么?!你拖不了时间,也逃不出了!废园外那么多人,如何会只有这么五六声惨呼,我看你之多只在叶市之中留了一个人,你越沉稳,便越不会令我们看出破绽,同样也能让墙外那人杀更多的人,但是惨呼声一停,你便知道那人已到极限,你必须出手!” 那雪煞般的刀光陡然止住,修狭的长刀被那只苍白的手握着,缓缓收回鞘中。 那本来带着笑意的脸已经变得愈发苍白,苍白之中,还带份讥诮,带份赞赏,也带份惆怅与落寞。 “张陟不愧是张陟,我王安仁的确小视你了。”王安仁抬起头来,目光之中虽然还带份云雾般的阴霾,但其中的火热,却也绝不会因此消失。 张陟摇头笑了笑,道:“王公子太夸奖了,其实方才的一瞬间,在下几乎都要被王公子骗了,只是王公子说到墙外带人来的是狄青,在下便不由的想了想,兄弟反目正是王公子到西北的原因之一。若非如此,凭你和狄青,哪里去不得呢?” “不过好在,我们终究没有白费力气。”张陟还在笑着,可是目光如针,已盯死了王安仁的动作。 王安仁望着张陟,忽然冷冷道:“你一开始来到叶市,为的便不是狄青,不是大顺城,而是我?” 张陟抚掌微笑道:“不错,不错,王公子果然聪明。不枉在下多日研究王公子了。从七年前汴京晏府初露锋芒,到沙洲一行大难不死,反而杀了我们大夏的奠基英雄。再后来,赏乞、媚娘都死在你的手里,现在更是直接攻城略地。沙洲一行,兀卒就交代给我了两个人,便是联手之下,无往不胜的狄青狄将军,和王公子你。” 王安仁冷笑道:“过奖了,你们想杀狄青,可惜进不了大顺城,想杀我,又知道我不甘寂寞,一定会来叶市。若是攻下叶市,离间成功杀了西夏的天都王,这种事情,绝对便是我行事的风格。而且大顺城里,无论是范仲淹还是狄青,都绝对不会抢我的功劳。所以你早算定了我会来到叶市!于是你假装中计,怀疑野利遇乞,你知道那细作一定会向我禀报,你便这样随着榆树独孤找到的我,对不对?” “王安仁,你果然聪明,不过你还是有一句话说错了。”张陟忽然说道。 王安仁眉头一挑,问道:“哪一句?” 张陟笑道:“你说我们想杀你,错了。” “哦?”王安仁轻轻一笑,转头望向野利遇乞,道:“天都王,张公子说的,可对么?” 野利遇乞冷哼一声,为自己方才的退缩感到无比羞耻,寒声道:“当然是,只是……” “只是你们现在不想杀我,以后也还是想杀我的,就像……”王安仁脸上忽然又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就像现在张公子不杀你,你也不想杀张公子,以后,那也是说不定的……” 野利遇乞脸色微变,张陟已笑道:“王安仁,你到现在,还不放弃挑拨之心吗?方才我已经说过,我们的确无杀你之心。” 王安仁嘲讽道:“你们不想杀我,布置百来人到这里捉鬼吗?” 张陟道:“我们不想杀你,更不想放了你。兀卒已经觉出,你将会比狄青更有威胁,狄青终归还要受制于庸碌的文臣将领,你却不必。狄青终究是带着枷锁作战,而你没有。但是你得不到大宋的承认,终究没有兵马。兀卒雄才伟略,王安仁,只要你投奔我们,我敢以人头担保,兀卒必会让你直统千军万马,掌控党项铁骑,一展平生抱负,何其痛快!” 王安仁低头默然沉思,张陟也并不焦急,他相信自己和天都王的武功,更相信墙外的百来好手,现在他已经占尽了筹码。 废园里风声呜呜作响,枯叶四散飘飞,寒风枯叶中,王安仁岿然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野利遇乞心里总有分不安,这威名赫赫的天都王,也只在心底暗叹,自己确实是老了,开始多心,不安。 但是如果野利遇乞也知道张陟此时,心中也有分不安的话,或许,王安仁心中那分窃喜便不再有了。 猝然俄顷,叶市城外烈火熊熊,不知多少火把,将叶市天外照耀的如同白昼! “我都说了,我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我就是在拖时间,张公子你干嘛这么配合呢?”王安仁抬起头来,脸上似乎还隐隐晃动着远处的火光,火光中,透出那张笑意冉冉的脸庞。 张陟遽然而惊,一个叶市守将脸上沾满鲜血,忽然从远处奔来,慌忙叫道:“将军不好!叶市城外,大将周美率兵猛攻,城头守将被乱箭射死,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野利遇乞大步上前,厉喝道:“你是何人,此时竟还敢擅离职守,进攻的是周美,那狄青又在何处?!” 那守将有那么一刻的停顿,张陟和野利遇乞脑中同时划过王安仁的一句话! “我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 然而就在此时,王安仁已振衣而起,白衣飘然跃上半空,一声大喝:“斩首!” 春风冷,刀光起,刀声清越,刀声如歌,歌一曲喝不尽的杯中酒,斩不完的仇人头! 歌一曲燕赵慷慨侠歌,歌一曲兄弟高义!四把刀,豁然出手! 梵月带着分平静,似乎只想要将人送入轮回,而那守将忽然从腰间抽出两把刀,战场睥睨,逐鹿纵横!染血的脸上,缓缓露出那一道低等的刺青! 而那本来已经被野利遇乞吓得瑟瑟发抖的榆树独孤也猝然暴起,一柄单刀虽不快捷神武,却也别样诡异,正如此人的乔装演绎,一样的诡异,此人正是王安仁手下幸用之士的首领,原来西北苍狼大盗二当家胡狼! 张陟退,暴退,竭尽所能的退,三股慑人的刀气一逼,纵然是李继迁也难保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可以全身而退。 只是下一刻,张陟立刻发觉自己错了。 那三股刀气只不过向他一逼,却同时转向,三个人,四柄刀,齐齐攻向了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虽勇,但已老。在通化楼行刺的那一刻,胡狼就已看出野利遇乞凶悍的外表下有些懦弱。 这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年轻人受得起挫折,因为不知道挫折的痛,但等到老了,伤痕累累,只能回忆挫折的痛,而没有经历的勇。王安仁方才就那么一逼,已迫得野利遇乞后退,这都可看出,野利遇乞并没有拼命的勇气。 然而这里的三个人,哪一个都不缺这种勇气,而作为胡狼第一次面对如此对手,更是全然不顾自身,他要让王安仁看看,他虽然已经多年不曾动手,甚至种世衡都没有选中他,但是他还是曾经的二当家,只是也绝对不会是一个只懂得杀老弱妇孺的强盗! 野利遇乞面色煞白,他见到的不是刀,而是两道闪电,闪电后是狄青沉雷般的眼神,又是一道灵蛇,灵蛇后犀利的气魄,还是一道月光,无处可避的月光,注定染血在那血色的刀刃之上! 砰然一声巨响,叶市的城门被轰开,无数沾染着火星的木屑飞起,无数只火把被扔的高飞,火光之中,月光之下,单刀染血,世上已无人能就得了被四刀分尸的天都王! 梵月凄清,上面稳稳停着一颗头颅。 张陟已发出号令,然而那百来好手却终究又乱了一阵,王孙后人,那杀保旺罗的死斗之士首领燕双飞赫然挡在了废园门口。 张陟此时长吸一口气,在叶市漫天的火光中陡然平静下来。张陟知道,叶市大乱,宋军已经冲了进来,怕是那百来好手,就算没有背后那个单薄的人,也已发挥不了多大用处了,这一次,他输了。 “王安仁,你告诉我,这个计策,到底是谁订下的?”张陟盯着王安仁,慢慢后退,语调也随之慢慢稳下来。 王安仁看也没旁的狄青,只是懒散道:“喂,问你呐。” 狄青同样也没看王安仁,就像是他们刚刚见面的那几个月里,都只是两个汴京城里,闲的无所事事的小无赖,“我又不叫王安仁,问你好不好?不想告诉人家就算了,虽然对一个死者来说不够尊重。” 张陟看着眼前两个无赖,一个土匪,忽然笑了,笑道:“王安仁,狄青,你们等着,终究会有一天,我会赢回来。” 轰然一声闷响,地面上就像骤然裂开了一个大洞,张陟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般,遽然跌了下去,在王安仁和狄青双双赶到之前,那道地门竟已然合上! “我去,这什么玩意?”王安仁盯着那毫无痕迹的土地,喃喃道。 狄青眉头也微微皱起,蹲下身去探查,却也终究什么也未曾发现。 “鬼谷星算,墨家机关,在一个人身上结合成一。张陟,果然还是到了西夏。” 一个声音平稳的从不远处响起,白衣如月,流寇军师吴昊,在漫天的战火之中,已然优雅的像一个外出踏青的贵公子一般。 “曾经是我和张元的同门,只是后来觉得自己学的够了,鬼谷一脉强于星算机关而弱于武术,所以叛离而去兼容的墨家。现在,整个墨家已全系在他的身上。”吴昊毫无旁骛,只是看着那已闭合的土上机关,淡淡道:“所以……他才一直想知道,他到底输给的,是你们,还是我和张元……” 狄青皱着的眉头微微展开,王安仁也不再多想,两个人目光相汇,忽然展颜一笑。 其实很多年以前,他们就已经这样笑过,无论什么恩仇怨恨,都在那昔年的一笑中抹去了,一直以来,他们本想给元昊一个意外的,只是元昊动则十数万大兵,实在不好算计,退而求其次,断李元昊一臂,也是极好的。 “我们杀了野利遇乞么?” “不知道,反正我被禁战了。” “哦……那是谁干的?” “或许是……张陟奉李元昊之命,特地来取野利遇乞人头的吧?” “这样啊……但是李元昊会信么?” “你管他信不信,关键在于你要是野利旺荣,弟弟这么死的,亲姐妹又要被废,你怎么想?” 王安仁和狄青对视良久,两道历经沧桑而越发落魄灼热的目光肆无忌惮的交汇着,忽然间爆出了震动苍穹的大笑…… 天已明,叶带寒霜,征衣带冷。 “王……那个王公子,你这一路了,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说向哪里去,也不跟我说说昨晚到底什么情况,让我这狗头军师情何以堪啊?”吴昊骑马跟在王安仁身旁,苦笑着问道。 王安仁苦思良久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点,回头道:“我在想,我们要建一个什么军制好呢?就算是流寇,也不能称呼老大叫王公子,老二你叫吴二公子吧?” 饶是吴昊淡然,也被这么一句话给呛住了,半天讷讷,不知道要说什么。 王安仁忽又一笑,道:“其实这样也不错,回去给大家推广一下得了。你刚才问什么?我们去哪?” 吴昊无奈的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道:“我点头可不是说我同意你那称呼什么的,以后那群人要是找事,别说跟我有关!” “哦,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把你也给算到这个称呼的发明者之中。”王安仁悠然道,继而神色一正,侧头望眼吴昊道:“其实我所谓的跟狄青的矛盾,不过是因为当年在汴京,赵祯要杀我,派了郭遵动手,而狄青帮着郭遵杀我,我还跟他演了出戏。” 王安仁回过头去,目光悠远,似乎望断了七百里山河七载春秋岁月。 似乎,一望,便望到了七年前那乱雨纷飞的天清寺中。 似乎望见了那一刀魂兮何去“铛”的一声巨响,狠狠对撞在狄青的逐鹿上,望见了那两柄刀上迸溅的水珠,和那悠悠低沉的声音。 “郭逵……” 王安仁记得那个时候他忽然想起,郭遵的家属都在京城,赵祯要要挟他,实在太过简单。 郭遵不比他和狄青,还有三个儿子! 其实在那一瞬间,王安仁便已经释然。 而后到了西北不仅是躲他赵祯,也是因为,在西北,有他兄弟!无论怎样都始终无条件相信的兄弟! 相信到王珪大难不死之后得来的沙洲佛窟内的财宝,五成给了他们那个所谓的伐世同盟,相信到可以动用弥勒教的力量为他一个小小王安仁宣传名号。 相信到一路上不断给他那拼凑起来的残兵西夏前沿的情报,相信到他王安仁一个主意,便以身犯险,站下野利遇乞那颗大好的头颅! 风刀雨箭流年如电,七年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再度携手,征伐天下! “死怂货,现在也是名动天下文武双全的王公子了,打一个区区的白豹城,不成问题吧?” “你个屌丝,大名鼎鼎的天龙大将军狄青,还要把这活儿交给我,你干嘛去?” “我……还要回去问问范公,让他帮忙遮掩着点,我才能提兵再出横山,直度贺兰原。” “那好,我们贺兰原再见,就那区区山讹,又奈我何?!你我拔刀,踏破贺兰山缺,又有何难?!” 正文 第三十一章·屠得百万方为雄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1 8:02:30 本章字数:5752 乍暖还寒时候,清清冷冷,凄凄惨惨戚戚。 王安仁一身白衣似雪,脸上如罩寒霜,看着眼前流血成川红,嘴角轻轻抽搐着,“吴昊,你说我们如此做法,真的对么?” 同样一身白衣,只是脸上更多了份惨白的吴昊轻轻叹口气,目光却更加冰冷无情,斩雪一般的口气:“自古战端一起,便再没有无辜不无辜之分,难道战死疆场的,便不是本来无辜的人么?” 惨叫声不断灌入耳中,王安仁眼中已有了血丝,可他却不能闭眼,还要装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看着那羌族毛奴氏的男女老幼均被他手下的人屠杀着,或有举起刀剑反抗的,更多的,却是连丝毫反抗之力都没有,便已被人生生刺得鲜血淋漓。 一个毛奴氏的孩子,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步步逼来的人们,不住的缩在墙角,可是再也躲不过了,一道凄厉的剑光嗜血般残忍的斩出,眼看这个垂髫孩童便要命丧于此! 然而下一刻,又一道剑光截空而至,荡然震开了斩向孩童的那一剑。 “燕双飞,你干什么。”说话这人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其实也正是王安仁手下,那父母死于西夏人之手,无处请缨的死愤之士统领,于莫。 燕双飞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又瞥见身旁又亮起一道剑光,急急再次出剑格挡。 “袁钧,你又要干什么,这样的孩子你也杀?!”燕双飞终于愤然,却没有看向那个出身贫农,愤懑不甘的必死之士统领,而是目光灼灼,直接看向王安仁。 一片断壁颓垣的鲜血中,王安仁就跟那么一双眸子对视着,那本来一直都很平静的眸子,此时竟像喷涌着无边怒火。 王安仁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那双眸子,那张苍白秀气的脸庞,“燕双飞,你是要抗命么?” 燕双飞冷哼一声,道:“这样的命令,我宁愿死!” 又一个身影站到了燕双飞的身旁,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王安仁,“我胡狼当初自首入狱,便是不想再屠杀着手无寸铁之人,就算是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可以卖命,却也不会为此再做我当年的错事!” “好,胡狼你也好,很好。”王安仁轻轻吐出一句极低的话语,目光瞬间变得冰冷,那张冷漠的脸庞更加冷漠,手腕一抖,一根劲草激射而出,燕双飞不躲不闪,连眼也不闭,铮铮然是王孙傲气! 然而那根劲草却没有射向燕双飞,而是射入了燕双飞用后背紧紧守护的孩子咽喉。 那孩子的手上,还握着一柄剥皮刀,眼看要刺入燕双飞的后腰之中了。 燕双飞又惊又怒,却终究无话可说。 “我知道,不仅是你,还有更多的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和吴二公子,都不愿意这么做。甚至就是觉得这么做很残忍,很不是人,禽兽不如!”王安仁语气愤然,脸上却还是没有一丝表情,苍白淡漠,“但是我们还是这么做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些人们,包括这些孩子,都是从小玩的杀人的游戏?你们又知不知道,因为毛奴氏的反复无常,和另外岁香氏,尙罗氏的小人行径,大宋边民,又死了多少?你们忘了叶市的保旺罗,也莫要忘了你们曾经有过的,在西北的家!你们只为报仇,只求还双亲一个天理循环,不求大义公道,你们家人的在天之灵不会怪罪,有错,上天若要责罚,我王安仁一个人担了!” 王安仁缓缓抽出梵月,眼神森然,忽的跃马而下,一刀斩破了一个沧桑老者的胸膛,鲜血,溅满了王安仁的脸庞。 燕双飞看着那个被鲜血溅满了白衣的人,心中蓦地涌起诸多不忍,胡狼心中百味杂陈,眼睛不忍望向王安仁那充满痛苦的双眸,却又不忍不看。袁钧和于莫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举起刀剑,斩杀着下一个人。 “你若是不忍,便用行动告诉公子,有错,不是他一个人担的!”袁钧路过燕双飞身边,轻轻吐出一句,继而飞身远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部落里,只有吴昊一个人还坐在马上,本来这个部落还可以有人逃得出去,可是四周均被吴昊布下巨石之阵,恐怕这些人,是出不去了。 “你也太逞强了吧……”吴昊看着王安仁挥刀的背影,那个白袍再也不能潇洒飘逸的躲开飞溅的鲜血,不多时,已血染征袍,“这明明,就是我的错,所谓书生毒士,不关你的事啊……” 吴昊调了调手上的弩箭,对准了一个花容失色的靓丽妇人,陡然机簧颤动,一箭射出! “有错,我们一起担下吧……” ······ 毛奴保多本是白豹城的团练,眼下也是西夏进攻大宋的前言先锋将。白豹城曾被任福、武英、狄青等人攻破过一次,因此毛奴保多手中,今日的兵力更加充足,更是百战不归的老兵精兵,而毛奴保多此人,也是英武过人之辈。 于是他也一直跃跃欲试,等着元昊派兵,他便会勇当先锋,再次出兵。 只是没想到,一股忽然窜出的流寇竟然大闹叶市,还斩杀了天都王野利遇乞,今日竟然忽然窜入宥州,屠杀了他毛奴一族! 而野利遇乞身亡,张公子逃回横山,临危受命带领山讹镇守横山一线,继而嵬名守全到来接替了张陟,已没有进攻大顺城的打算了。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已让毛奴保多失去了理智。他镇守前沿,听族人被屠,如何能耐得下性子? 毛奴保多想战,偏偏张公子命宥州全境围杀王安仁,又命白豹城的毛奴保多闭城不出,留意宋军大顺城的动向。 毛奴保多闭城数日后,终于得到确定的消息,他的家人兄弟,已被宋军杀得一个不剩! 毛奴保多狂怒,恨不得立即出城与宋军一战,但城外根本没有宋军,也没有流寇。他空有一腔怒气,却是无从发作。 这一日,毛奴保多站在城头,双眸喷火,见红日正悬,突然道:“打开城门,我要出去打猎!” 众人都明白打猎的含意。毛奴团练每逢心中有怒火的时候,都会打猎泄愤,猎物不是动物,而是宋人。 既然王安仁屠了岁香族,毛奴保多就要以牙还牙,反杀汉人泄愤。 虽说边陲多战,但也有不少人还在夹缝中生存。或因为不舍故土,或因为躲避苛税…… 毛奴保多就要找到这些人,以血来洗刷心中的愤怒。 白豹城内有一将领好意上前道:“团练大人……嵬名大人吩咐,让我们闭关守城就好。这些日子……”话未说完,惨呼声中紧捂着小腹,脸色苍白。 毛奴保多缓缓的将长刀从那人肚子里抽回来,撒了一地的血,问道:“这里谁主事?” 众人都道:“是团练大人。” 毛奴保多命令道:“开城,等我回来。” 没有人再敢反对,城门打开,毛奴保多已带着百来骑兵出了白豹城。早春时节,空山寂寂,毛奴保多出城数里,竟连个活人都见不到。 众兵士见毛奴保多脸沉如冰,皆是心中忐忑。毛奴保多冷声发令,“去找猎物,找不到的人,都自己抹脖子吧。” 百来人呼哨声中,已冲出去了半数,向四方扩展搜索。 可连年征战,白豹城又曾被宋将夺回,继而复被西夏战火烧过,已几乎毫无人烟了。连羌族都怕被殃及池鱼,更别提汉人了。 虽有数十人出去搜索猎物,可柱香的功夫后,仍没有赶猎物前来。 毛奴保多心躁不已的时候,有一骑远远奔来,欢喜道:“团练大人,南方有几处人家。” 众人齐声欢呼,毛奴保多眼前一亮,已策马奔去。兵士呼啸跟随,卷起一地烟尘。来报兵士说的不假,再向南行数里,林木扶疏处,几户人家,炊烟渺渺。 听闻铁骑之声,那几户人家中已有人影窜出,见到党项军冲来,知道不好,问也不问,就沿着林子向山中奔去。 毛奴保多如何肯放,鞭马急追,只是那几户人家多半早习惯这种阵仗,脚程飞快,绕过山脚,已入了长岭。 有兵士见那里地形崎岖,林木森然,想要提醒毛奴保多小心。可想到提醒的下场,又都把话咽了下去。 众人绕过了山脚,毛奴保多见人迹不见,微有错愕时,隐约听远远处有人欢声叫道:“宋猪在这里。有很多人。” 毛奴保多闻言大喜,催马又过了一个山坳,只见前方不远的高坡笼出一谷,谷中坐着数十人,都是中原人的打扮。 那些人见到有骑兵进入,纷纷振衣而起。 毛奴保多双眸放光,杀心已起。可瞥见那些人脸上少有惊慌之色,心头一沉,才待挽弓搭箭,就感觉氛围不对。 锣声一响,毛奴保多停箭不发,举目望去,只见到山坡上遽然伏兵四起,已将他们团团围困。 弓上弦如满月,箭矢上闪着寒星般的光芒,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入谷的几十骑射得和刺猬仿佛。党项人大惊失色,不敢稍动。 伏兵扬声道:“下马弃了兵刃,降者不杀。” 党项人稍有犹豫,毛奴保多厉喝道:“谁敢下马,我就先杀了谁!”党项人正迟疑时,对面的那些汉人中走出一人,微笑道:“来者可是白豹城的毛奴团练?” 毛奴保多见那人身披蓑衣,在料峭春寒中更显身形单薄,然而却在一群壮汉中有说不出的威望,而身后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站着,风儿轻吹,露出二人所以之下的一身白袍。 毛奴保多见状,心中蓦地想到一个名字,脱口道:“王安仁?!” 那人点头道:“不错,宥州毛奴家的人,也是我屠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忍不住出来。” 原来吴昊所定下的计策,便是利用毛奴保多暴躁的性子,屠了他一家老小,激他出城,让白豹城不攻自破!说来虽简单,然而屠村之事,自古兵法便自有定论,应是有所不为,吴昊此计,实非合乎天道之举。 然而似乎计策的确是以小搏大的好计,毛奴保多盛怒之下一声怒吼,策马上前,挥刀就砍。能过横山、统驭党项军的团练,均是武技超凡,毛奴保多更不例外。 砍刀劈下,竟有开山之威。 王安仁就站在那里,看着砍刀落下,似乎心中有愧,已不愿躲闪。流寇无声,党项人的心全都提了起来。毛奴保多心中大喜,已感觉砍刀切开了王安仁。 王安仁陡然不见,毛奴保多这才发觉,原来他斩开的,只不过是一道残影! 紧接着,毛奴保多只感到背心一痛,已被人掷落马下,还不等起身,脖颈已被人踩住。 接着王安仁一身所以落下,只听咔嚓一声,毛奴保多的颈骨已然碎裂,而王安仁神色冷冷,蓑衣罩住了毛奴保多的尸体。 谷内再无声息,党项军人在马上,已抖得如风中落叶。他们见到毛奴保多出刀,然后就见王安仁鬼魅一样的闪到了毛奴保多的身后,飞脚踢他落马,随后一脚踩断了他的脖子。 毛奴保多虽勇,但在王安仁面前,有如木偶般的笨拙。 王安仁踩死毛奴保多后,回头望向其余的党项军冷声道:“下马弃了兵刃,降者不杀。” 还是同样的一句话,对党项人心中造成的震撼,不可同日而语。 “当啷”声响,有杆长枪跌落在地,一人翻身下马。一人屈服,数十人纷纷跟随抛了兵刃,不敢再行抵抗。 王安仁一摆手,已有流寇上前将党项人按住,先扒了衣服。 那些党项人纷纷叫道:“王将军,我等已降,你们说了,不杀的。”他们心中惶惑,见流寇们扒了他们的衣服,然后将他们绑起来,一时间不明白这些人想做什么。 方才谷中那数十人,此时已换上了党项军的衣服。王安仁向一人说道:“袁钧,剩下的事情,就看你了。” 袁钧闻言,只是望向王安仁点了点头,他早已扒下了毛奴保多的盔甲穿在身上,又戴上了头盔。 白豹城城门闭紧,守军望眼欲穿的等着毛奴保多回来。日已西归,斜照城头旌旗,旌旗猎猎,掩映着城头的剑戟寒光。 党项军毕竟久经阵仗,这时候,仍是不敢大意。 陡然间,城头有兵士喊道:“团练大人回来了。”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到夕阳尽处,已奔回了一队兵马。为首那人,看盔甲穿戴,正是毛奴团练。 守军纷纷舒口气,都道:“打开城门。”众人明白毛奴保多的脾气,知道他若奔回时,城门还是关的,说不准会将脾气发泄到旁人身上。 城门“咯吱吱”的缓开,毛奴团练已到了城门前,他稍微压低了头盔,遮挡住了半边脸,进入城门的那一刻,有兵士迎上来道:“团练大人,太尉召你……”话未说完,已见到毛奴团练死灰蜡黄的脸,那兵士骇然惊呼道:“你是谁?” 与此同时,城门楼处,传来守军的惊呼声,“快关城门,有敌来袭!” 伴随着惊呼之声,天际处,蹄声如雷,滚滚而至。城墙垛后的守军只见一道黑尘直冲霄汉,那本是晚霞明艳的云空,蓦地黑云凝聚,风雨狂来。 城上旌旗已颤,剑戟齐暗。 党项军见来敌气势磅礴,一颗心已被压得难以跳动,骇然想到,“宋军怎么会有如此气势的骑兵?” 风声、马蹄声、呼叫声夹卷在一起,城上的人听不到城下的尖叫,城下的兵士难以明了城上的动静。 “不是宋军,是流寇,四百流寇!”城墙上的一个守军眼尖,看到了当先而来的一起白衣胜雪,映着独舞的夕阳,狂卷而至! 而此时城门已被袁钧夺下,手中匕首见血封喉,迅速抹过了略略吃了一惊的城门守军,继而强身直入,然而此时党项军毕竟久经战阵,见此情形早已奔入城门洞中! 早有人大开城门,取出锤子楔子等物,“乒乒乓乓”声中,将城门卡死。人潮汹涌,袁钧挡在最前,转瞬肩头就中了一刀,血溅了一脸,可党项人又有十数个倒了下去。 袁钧似乎毫不在意,脸上竟显出了邪异的微笑,似乎在鲜血溅在脸上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找到了他的用武之地! 匕首随手甩出,抡起毛奴保多偌大的斩马豪刀,重重的力道挥洒之下,万军睥睨,一刀又劈开了卡得不紧城门! 斩马刀狂撒,此刻夕阳如血,最后一道余光正照在城门洞,袁钧背上! 而王安仁一骑当先,此时也到,忽然间从马上飞身跃起,窜上城墙,梵月出鞘,如凤鸣千里! 单刀在城墙之上连插两下,王安仁竟就这么借力奔上了城墙,单刀独舞,横行天下,梵月顺势挥出,那冰冷的眼神之下,城墙上一群呆若木鸡的守军,手中武器纷纷断裂坠地! 四百人转瞬杀至,城门洞中的党项守军望着那越杀笑的越是凄惨邪异的袁钧,本就心惊胆战,此时见更多悍不畏死的流寇抢到城门,两股战战,顿时向城内跑去。 白豹城主将已亡,然而兵犹重多精锐,王安仁站在城墙高处,微微看了城外的吴昊,点了下头。 吴昊一撩白袍,一杆羌笛,悠悠吹起。 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兵,许久不归家乡,虽然精锐,但军心已有大患! “你们为元昊作战,看身边多少袍泽死去,看一步步踏进了多少大宋的疆域,却又没有想过,你们的家人现在如何了?!元昊为攻打大宋大辽,一心求个一统天下,不自量力,横征暴敛,就算他一个人再有雄心大志雄才伟略,你们的家人又如何艰难度日?!说不定你们那美貌的娇妻已被别人抢去,说不定你们那出征时嗷嗷待哺的孩子已被迫沦为别人的奴隶,说不定你们家里的老母老父,已被活活累死?!你们,还不要回家么?!别再为元昊作战了,该为你们自己一次,就算元昊要杀你们,我带你们回家!跟我杀回横山,别在这不属于你们的土地上,等着一家老小沦落不堪了!” 王安仁声嘶力竭,墙外羌笛一传十,十传百,悠悠笛声里,初春霜满地,城内泪满衫…… 正文 第三十二章·杀人功高我不屑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2 8:02:42 本章字数:5354 此时夕阳独舞,凄然惨照,城头上凛冽的刀旗光芒已慢慢不见,剩下的,只有一股羌笛残韵,几声呐喊回荡。 “将军……你,你真的能带我们回家么?”一个年级不大,跟王安仁相仿的年轻人颤声问道,那双本来发亮的眸子里,不断闪着希冀的目光。 王安仁转头望向那党项守军,恍惚间似乎也看到了他三年中那严父慈母和一路跟着他的三弟,想起了他穿越前在乡下村庄里的老父老母,想起了现在还不知道在何处等着他的女人。 王安仁的目光不再那么冷厉肃杀,变得柔和,变得坚定。 “我……一定会带你么回去!无论前面,挡着的是谁?!你们想回家的,跟我走,不想走的,自己自求出路,若想为李元昊卖命,必欲杀我而后快的,那便都上来吧!” 王安仁一声厉喝,凭空挥刀,粲然的银光血痕之下,城楼上偌大的石角竟被王安仁一刀站下,落入白豹城内,石屑纷飞,轰然作响。 一时间党项人尽皆凛然,不敢妄动。 “若有人胆敢暴露兄弟们回家之路,令元昊屠灭他们的宗族,你们兀卒的性子你们自己清楚!身为逃兵,元昊一样会把你们都给杀掉,即使元昊不杀你,我王安仁追杀千里万里,也必将取你首级!若说后事不提,那现在要走的都走,跟我回家的都站在城下,要来杀我的,有胆男儿,都上来城墙!” 王安仁话声落地,那个带着半身鲜血的年轻守军脸上竟忽然绽开了孩子般的微笑,嘴里不知道喃喃着什么,扭身奔向了城下,城墙上众人一样纷纷转身,不是留在城中,便是逃离城外,竟是再无一人敢上来城墙。 王安仁横刀立马,背对着残阳伫立在城头之上,俯视下方两千雄兵。 “兄弟们,回家!” ······ 白于山,贺兰原,破晓微光之下,一个面目俊朗的将军正坐在大帐之中,目光中透出几分沧桑,几分落魄,此时似又在思索着什么。 “报将军,王安仁已将到达贺兰原。”大帐蓦地被掀开,一个额头带道伤疤,面容冷漠清秀的年轻人走进大帐,行礼道。 将军抬起头,目光似乎能透过大帐看到不远处的狼烟滚滚,那将军喃喃道:“这么快……” 那人道:“王安仁一路杀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皆是屠城之举,城破之后,大火漫天。以血煞之气养兵锋锐之气,虽不长久,却必有锋芒过人之处。” 那将军忽然笑着摇摇头,看面前这站得笔直的帐前统领,道:“刘茂,你错了。他王安仁骨子里并非将军,更非流寇,像是一个儒侠,若能更进一步,便是大宋的士子。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情的。甚至……他会心慈手软,慈不掌兵,他必会犯下大错。” “将军,自古最毒者,书生。”刘茂却依然神色冷漠,似乎连那将军的话都听不进去,“王安仁一路杀来,多方震动,听说还作了一首诗,不知将军听过没有?” 将军笑了笑,刚想回答什么,忽然神色一肃,正色命令道:“刘茂,令张玉、李禹亨带兵出阵,列弓矢在前!” 刘茂抱拳行礼,躬身退下,同样也是神情肃穆。 原来帐外已传来千骑踏关之声!虽然来路是王安仁所来之路,然而经过攻打胜羌寨、威边寨、怀威寨三战,战战王安仁一骑当先,而后便是四百流寇,党项人自古好勇力,崇敬勇士,自然不甘落后,而王安仁越打越多的兵马,当先奔着千余党项骑兵,赫然踏进贺兰原! 临近贺兰原,党项骑兵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刀枪齐喑。 然而刀枪齐喑,弓矢不停! 朝阳在此时豁然升起,朝阳如血! 万箭齐发,而党项人的刀枪却在前一刻被那个说好带他们回家的那人命令收起! 那个混杂在无数党项人中的白豹城年轻守军一脸的不可思议,望着天上洒下的如蝗箭雨,仍不愿相信,是那个白衣飘然的身影出卖了他们。 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西夏的弓箭根本射不出这么远,这样的箭,是大宋的箭! 天空,一刹那又黑暗了下来。 然而下一刻,似是朝阳重又升起,一道鲜艳夺目的红陡然划破了黑暗,一身白袍映亮了所有党项人的眼眸。 一时间无数只利箭被那当空挥舞的单刀挡下,甚至更有几只利箭插在了那白衣人的身上! 可惜箭如雨下,又怎么可能被一个人拦下,数十党项人仍旧中箭倒下,更多的马上中箭,身上中箭,虽不致命,却也已受伤。 但是这些党项人没有一个喊出声来,因为他们看到了眼前对着朝阳的那道背影,单刀斜指地下,肩头肋下各中一箭,那人本来绝对可以躲得开,却为了他们没有躲! 那人正是王安仁,王安仁没有背叛他们! 王安仁豁然回首,身形电闪,接住了即将坠落马下的那个年轻守军,一箭穿胸,眼看难以治愈了! 王安仁眼中蓦地涌出了水雾,双手连点,止住了年轻人的血液,然而利箭透过左胸,怕是已然伤到了心脏,神仙也难以再救了。 年轻人忽然笑了,还是那样孩子般的笑,他一边笑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瓦罐,颤抖着手递给王安仁,然而递到半路,手上颤抖加剧,瓦罐霍然从他手上坠落,王安仁猛的伸手捞起。 “将军……虽然,虽然他们都叫你公子……但是我还是,还是习惯了军营里的叫法,我,我其实已经没有家人了……但是,但是我答应了小石头,要,要把他的骨灰,送回家乡的。将军……我好开心,你没有骗我们,你说过……要带我们,带我们,回家的,对不对……” 忽然间抱着那年轻人的手上一沉,王安仁遽然色变,厉声喝道:“对!对!我答应过你们,我答应了你们要带你们回家!你起来,我带你回家!你的家在哪里,他的家又在哪里,你起来说啊!” 王安仁举着颤抖的手,手上颤着那瓦罐,朝阳初生,贺兰原外却已暮色沉沉。 没有人再说什么话,流寇军中自然也绝不会有什么医护药品,满地重伤的党项军士和死尸就这么堆在贺兰原。 本来战场上根本没有时间让王安仁悲伤,也没有什么遗言,只是,这不是战场,这只是一场杀戮,一场背叛! 王安仁轻轻放下年轻守军,年轻人还没有死,但是王安仁也无法救他,能救他的人,只有射了他们一箭的人! 王安仁轻放那人,又倏然站起,突地转身,目光中爆射出两道厉芒,大喝道:“狄青,有种你继续放箭,连老子一起射死又如何?!” 王安仁回首轻轻扔下一句,“你们在这里等我,很快。”便单刀指地,昂然跨步迈进了贺兰原大营。 “狄青,你给我出来!” 身旁一时间围起了无数刀枪剑戟和冰冷的弓箭,王安仁冷哼一声,挥刀怒斩,身边数十支利器纷纷断落。 “狄将军在大帐内,请王公子前去一见。”刘茂不知何时,在兵士兵刃断裂,陡然一惊的时候忽然闪现,抱拳冲王安仁道。 王安仁冷笑着摆弄手里的刀,道:“叫狄青出来,你还没资格跟我说话。” 刘茂眼神也是一寒,身上杀机已显。 “你手掌茧子颇细,腰间虽着盔甲,却更显空荡,你既非那缠腰做舞的军妓,便是擅用腰间软剑的好手。软剑在快,在奇诡变化,然而你问问你们狄将军,论快,天下有几个人快得过我的飞刀?你跟我动手,怕是还不配!若这里狄青真的还想杀人,想动手,叫他出来,我王安仁奉陪!” 刘茂对上那如冰的肃杀眼神,不由心中一惊,但是脚步,却丝毫未退。 “行了,刘统领退下吧,王安仁发起怒来,圣上都要退避三舍,何况你呢?” 一个声音悠悠从刘茂背后传来,听到这个声音,刘茂不由得心神一松,轻挪脚步,让开了道路。 而王安仁听到这个声音,也忽然在一瞬间平静下来,望着走来的那人,缓缓收刀入鞘。 “去谈谈?” “偏偏这里就不行么?” “我不会让他们乱动,让你们的人进来治伤,够诚意了么?还是说……你已不信我?” “好,狄青,你莫让我失望。” ······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昔有豪男儿,义气重然诺。睚眦即杀人,身比鸿毛轻。又有雄与霸,杀人乱如麻,驰骋走天下,只将刀枪夸。 今欲觅此类,徒然捞月影。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从此夸仁义。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逐奔懦民泣。 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名声同粪土,不屑仁者讥。身佩削铁剑,一怒即杀人。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千里杀仇人,愿费十周星。专诸田光俦,与结冥冥情。朝出西门去,暮提人头回。 神倦唯思睡,战号蓦然吹。西门别母去,母悲儿不悲。身许汗青事,男儿长不归。杀斗天地间,惨烈惊阴、庭。三步杀一人,心停手不停。血流万里浪,尸枕千寻山。壮士征战罢,倦枕敌尸眠。梦中犹杀人,笑靥映素辉。 女儿莫相问,男儿凶何甚?古来仁德专害人,道义从来无一真。君不见,狮虎猎物获威名,可怜麋鹿有谁怜?世间从来强食弱,纵然有理也枉然。 君休问,男儿自有男儿行。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男儿事在杀斗场,胆似熊罴目如狼。生若为男即杀人,不教男躯裹女心。男儿从来不恤身,纵死敌手笑相承。仇场战场一百处,处处愿与野草青。 男儿莫战栗,有歌与君听: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年仁义名,但使今生逞雄风。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 宁教万人切齿恨,不教无有骂我人。放眼乾坤两千年,何处英雄不杀人?!” 山风烈烈,一首长歌从王安仁那清冷的声音中放声而出,鼓动着他自己的那一身白袍。 身上的箭矢还未拔去止血,只因心上的创伤也远远没有那么容易愈合。 “狄青,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王安仁对着空荡的山崖,平静问道。 狄青也望着空无一处,那朝阳升起的地方,一样平淡道:“狄青乃是粗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懂诗词?” “不,你觉得,这首诗应该不错,对不对?”王安仁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狄青,“否则,你也不会要放箭杀了他们。你趁贺兰原守备空虚,径直取下,我早对你说了,我招降了一群思乡的党项人,党项人,便不是人么?” 狄青轻轻一笑,“笑话,难道我让他们回去之后,等哪天再让元昊把他们纠结起来杀回大宋,屠我汉人么?!” 狄青同样转过头来,望着王安仁,目光毫不退缩。 “你狄青是百战将军,自然是能够杀伐果断,不过你可以等一等,这些人急着回家,军心可用,杀回灵州,你狄青兵锋直指兴庆府,西出玉门关,创下偌大的功业,也不是不行,为何偏偏在此杀人!”王安仁目光灼灼,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种倔强,明知如同狄青所说,他原本兵力不够,不能杀了这群人,如今完全可以一个不留,但是,他却又忽然忍不下心了。 狄青望着王安仁,心中暗叹,忽然仰首叹道:“又有什么人,真的愿意只因为一个虚名,便屠杀九百万?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以为,那功成的一将,又都是心甘情愿的么?” 王安仁似乎也被狄青的一声长叹所感染,语气也蓦地缓和下来,“狄青,你把这些人交给我吧,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家的。而且,你当真觉得,那些杀人百万的,才是英雄么?” 狄青点了点头,目光中也有分犹豫,却也终究不过一闪,狄青开口道:“无论是疆场,还是朝堂,自古成王败寇,就算那西楚霸王之辈,也都是胜者。更不用说汉高祖刘邦,魏武帝曹操,就连太祖,不也是乱世立身,杯酒释兵权么?” “那难道,非杀不可么?” “你自己,不也是屠了毛奴一族么?” 王安仁沉吟不语,伫立许久忽然对着山崖下无边的云雾长啸不绝。回声震荡,含着一腔莫名的悲愤,似乎要一涤这世间千古以来的不公。 回音未绝,话音已起。 “狄青,你真的这么觉得么?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乾坤大地,也不过是成王败寇么?那我们虽为人,与丛林禽兽何异?!我们都不为赵祯,可你我都是大宋之人,不想被异族入侵,然而他们党项也有他们自己的狄青,也有他们的王安仁。若是太祖是大宋的太祖,那元昊也是开国之帝,而战者何辜?所谓战,兵法不得已而用之,非是诡道,兵法真正的要义在于有所不为!“ “若是真的只因杀人逞强,强雄贱人命而贵功业,那如何还有‘苟利国家,生死以之’;那如何还有‘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那如何还有西北一个个为守护背后家园而死的兄弟们?!又如何……会有你我这样不甘心的人,要证明些什么,而你我应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纵然我们做错了,但是同样你也要知道,我们所做的,真的是错的,而并非用什么古之名将杀降屠城的事来安慰自己!” 回音袅袅,而啸声却已远去。 狄青望着刚刚从激动的神态中平伏下来的王安仁,张了张嘴,却还未等出口,忽然见王安仁一把拔下身上插着的箭,当中一折而断! “我王安仁,若再行不义之事,天教我殒命于此如同~此箭!” 狄青望着肃然的王安仁,心中哑然,悠悠一叹,笑道:“你王安仁,果然还是大宋狂士,我狄青,只能是个莽夫而已了。” 王安仁心中一笑,神态也轻松了下来,刚想调侃两句,却被狄青忽然打断。 “不过,王公子,你有没有想过,我来这里之前,西夏大军刚过贺兰原,十几万大军出动,如你所说,已到了好水川,那我们何时动身,至少,不救韩琦,我也忘不了武英、王珪、桑泽那群人啊。” 王安仁想起当年大内禁中,那一段风雨间的往事,那些铁血的汉子,虽在忠义之间不能两全,王安仁又怎能怪得了他们。 “当然也要去,不过,现在还不急,据我所知,元昊应该在四月发兵大战,如今才三月初,还有时间。” “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狄青望着忽然从山脚下跑来的张玉,心中凛然。 王安仁同样回头望去,见张玉身后竟还跟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赫然是那个左胸中箭的党项守军,现在竟又生龙活虎站在了这里! “报将军,泾原路发现元昊重兵,继而消失不见,便在好水川附近!” 正文 第三十三章·错过的那场大雪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4 2:07:51 本章字数:5758 初春的风依然凛冽,站在高处,更有不胜寒的感觉。 而此时王安仁心底,愈为寒冷! “元昊探查过王将军一路行来的各大城池军寨,发现并无烧焦的尸体,默然不语,却已要提前进攻!张陟已随军出征,兴庆府第一高手野利仁荣镇守西夏心腹之地,而西夏先锋部队已与任福任大人遭遇!” 张玉语速极快,也并不避讳,虽然是宋军死了无数细作才换来的消息,然而看到王安仁那苍白如纸的表情,张玉叶不能耽搁。 狄青目光一闪,心中暗凛,见王安仁似是一时呆住,沉声问那党项守军道:“你本重伤,为何来此?” 那守军上前一步,肃然行礼道:“在下自小心脏长于右侧,故不曾重伤。来此是为了禀报王将军,党项军人,其实早已无家可归的已占多数,元昊此时发现城破而军士皆无,必生疑心,恐怕家人凶多吉少,小人不才,鼓动党项同胞,已有一千八百人愿随将军报仇,为将军而战!” 狄青一怔,重又打量起眼前这黑瘦的年轻汉子,那汉子虽表情肃然,但目光中没有肃杀,而是更多地是一种温暖,而温暖的深处是一种凌厉,双眉浓重,如同两柄斜插的利剑。 狄青刚想开口,忽然身前晃过一道白影,那个本已呆住的王安仁竟又忽然到了狄青身前! “你说你们要跟着我,可知道我要去做什么?”王安仁神色木然,语调极快,几乎眨眼之间便已说完,只有那一双眼眸,还是那么亮,带份懊悔,更带分仇恨和灼热。 “挥军杀回泾原路,找元昊决一死战!” “错!”王安仁一声喝断,脸上木然的神情也消失不见,眼睛微眯,闪烁着光芒,嘴唇轻轻开合,如珠般的话语狂吐,“元昊能冒险,但是不是能抛家舍业的人物,只要一战功成,必将回军班师兴庆府,然而我即使现在赶去也根本救不了我那些旧友,甚至连元昊也根本看不见,但是我们还是要回去,能打一点,便是一点,何况!” 王安仁豁然转头,忽然间山间狂风突起,乱雪胡飞,偌大的雪花猛然打到了王安仁脸上,化成一滩水渍,“狄青,何况我也要回去,抓出那个大宋军中的奸细!你,你就应该在这最后一场大雪里翻过横山,跟元昊抢时间,攻下宥州,遥望灵州,最好在元昊回军之前杀入兴庆府,给元昊一个教训,让他也尝尝丧家之犬的滋味,兵贵神速,狄青你该知道怎么做!” “你吵吵个屁啊,说这么快,老子听不出来,行不行啊?” 王安仁话音未落,狄青随口的一语,竟恰好接上了王安仁的话音。 王安仁一怔,狄青反而笑了,笑道:“我狄青不如你,不知道什么杀人功高是不对的,可是我也还是汴京那个泼皮无赖的狄青,会为了一些人做些傻事。你以为我狄青,真的到了可以为一战之胜,而不择手段的地步吗?” 王安仁瞳孔一缩,道:“可是要让他们不白死,你就该去攻西夏境内!” “放屁!我跟他们一起来的西北,我带他们去的沙洲佛窟,如今他们死了,我不去,谁还会给他们安一副棺材?!元昊诡诈,既然敢留野利仁荣守城,你以为我便真的能这么快攻得下么?!”狄青目中精光暴涨,瞪着王安仁。 王安仁跟狄青对视着,张玉和那年轻人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有雪花飘零。 王安仁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狄青,好借口,不过,虽然是借口,我喜欢!”狄青也笑了,只是笑容中带分苦涩和落寞,道:“我只知道,我如此做,绝不后悔。” 王安仁朗声大笑,猛然转过身子,望着那年轻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手机,请将军赐名!” “好,今日起,跟我姓王,看天外云间大鹏,你日后必定是此等人物,王云鹏,去大营传令,一千八百党项军由你统领,跟我杀回泾原路,剩下的人在此待命,等我回来!” 王安仁话音刚落,大雪中便听到一声斩冰切雪的应答。 “是!” “张玉听令!令刘茂整军,取死士八百随我回军,剩下的人由你跟李禹亨带领,扎营等我。若事出有急,跟王公子所部商议,共进共退!” 狄青昂然下令,风中与王安仁的眼神交击碰撞,灼热的火花点燃了漫山飞雪。 ?????? 天沉沉云气,雪淡淡生寒。 而王珪心急如焚,因夏国大军倏然而至,围困了羊牧隆城! 王珪知晓对手重兵前来之时,立即闭城备战。羊牧隆城守军数千,但从北面杀过来的夏军,满山遍野,难以尽数。 王珪大惊,不明白为何任福不久前还传来要全歼入境夏军的消息,怎么转眼间就有这多夏军来攻。王珪更不解,夏军前来,西路巡检常昆本在羊牧隆城北的得胜寨巡视,为何没有半分消息传过来? 夏军并不攻城,只是扼住王珪的出兵。王珪虽派游骑出去报警求援,但游骑到东山而止。 东山附近有夏军最犀利的骑兵铁鹞子游弋,宋军游骑无法冲过。 夏军屯聚在东山之南,到底是什么用意?王珪不知晓。他更想知道,现在任福如何了? 王珪心思庞杂,顺手占了一卦阴阳,却得出天地离人亡,乃是十死无生之局! 王珪手上一颤,算筹落地,此时恰有兵士急匆匆赶到,“王将军,任都部署的人来了。” 王珪又惊又喜,不解城外均是夏军的骑兵,任福的手下是如何冲到了城下?无暇多想,王珪急招来人。那人浑身是血,满面尘土,见王珪后,立即跪地泣道:“将军,任都部署大军被围好水川,请将军出兵救援。” 王珪大惊失色,暗想昨天任福还有消息送来,说已围困夏军于笼头山,怎么今日就被反困在好水川? 好水川就在羊牧隆城的东南,平原开阔,利骑战! 任福不是在笼头山吗?怎么会跑到了好水川? 王珪心中起疑,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道:“任大人追击夏军到了笼头山,结果被夏军所败……” 王珪忙问,“夏军不过万余兵马,任大人带数万兵马,还有武英支援,怎么会败?” 那人悲愤道:“夏军有诈。在天明时,夏军从北方冲来了数万兵马,将武英部团团围困,切断任大人的后援。而在笼头山的万余夏军中,竟夹杂着夏军的三千铁鹞子!” 王珪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想听闻夏国铁鹞子总数也不过三千有余,说可抵十万擒生军。任福猝不及防,被这多铁鹞子攻击,怎能不败? 那人果然道:“任大人本命桑怿将军带三千前锋和夏军对攻,不想夏军铁鹞子全出,桑怿将军不能敌,当场阵亡。” 王珪心中一痛,桑怿是他当年在禁军时的好兄弟,不想就这么去了。 那人又道:“夏军趁机攻击,任大人不及布防,我军数万兵士被冲的七零八乱。这时又有夏骑兵攻击我军的后路,任大人支撑不住,只能向王将军所在的羊牧隆城奔走,期望依城作战。等任大人冲到好水川时,见路上有数个木箱,箱中有飞禽振翼之声。任大人命人开启箱子查看,不想里面飞出几十只鸽子,夏军见鸽子飞高,从东山冲出,将我军围困在好水川。任大人冲不出包围,逃不过追杀,这才派人冲出重围,求王将军救援!” 王珪脸色苍白,半晌才道:“你是如何杀出重围的呢?” 那人霍然抬头,眼中含泪,叫道:“王将军莫非不信卑职?”蓦地拔出单刀,已刺入腹中。 单刀入腹,透背而出。王珪一惊,急抓住那人手臂道:“你何苦如此?” 那人嘴唇喏喏蠕动,低声道:“请王将军出兵。”他缓缓倒下去,双眼不闭。王珪凝望着一地鲜血,惨然笑道:“好,出兵去救任大人。” 旁边有一李姓参军劝阻道:“王将军,若此人所言是实,敌势浩大,若是出兵,与飞蛾扑火何异?还请王将军三思。” 王珪半晌才道:“今我军有难,既已知情,当驰往救援。今日不救,他日何人救我?” 李参军垂下头来,再无言语。 王珪振奋了精神,喝道:“男儿在世,不愧天地。我军有难,当赴汤蹈火救赴国难。点兵,出城!” 羊牧隆城沸腾起来,王珪披甲持槊,已冲出城池。他带出四千兵马,只留两千兵力守护城池。 等近东山之时,王珪已听到山的那头杀声震天,兵戈铿锵,燃了心中热血。 这时响炮震天,远处夏军早迎来了数千骑兵,静静列阵以待。王珪心中微沉,暗想夏军知羊牧隆城会出兵,早就有准备。只是略有迟疑,王珪稍整阵型,已喝道:“冲过去!” 他既然出了城,就没有打算再回去! 王珪一马当先,持槊猛攻,夏军微触即退,只是此军才退,又有生力军拦阻。 雨已停,血更涌,东山两侧,兵戈峥嵘。 不知多久…… 天空现出分亮色,一缕阳光透出厚云,斜照在王珪的脸上,王珪这才惊觉,原来已午后,他厮杀了数个时辰。东山那边杀声仍在,他已十数次冲击敌阵,但仍冲不过夏军的骑兵阵。 夏军实在太多、太过厚重。 那汹涌的骑兵,仿佛永无止歇。 王珪回头望过去,见到身边已剩下不到半数的兵马,每人脸上均已露出疲惫之意。无人不伤,无人不伤痕累累。 王珪马槊已折,换了铁锏,望着胯下的马儿都口吐白沫,听着东山那面的杀声,心如刀绞。 他终于缓缓的举起了铁锏,哑声道:“杀!” 身后静悄悄的并没有声息,王珪霍然回头,见到了众人脸上的犹豫。 为何不攻?王珪想问,突然发现手掌钻心的痛,低头望去,才发现铁锏已弯,手掌破裂。他虽有勇气再战,但一双手已难承受如此的鏖战。 “王将军……不行了。”有兵士胆怯道:“敌军太厚了,我们根本冲不过去。我们何必……”见王珪望过来,那兵士懦弱无言。 目光从那兵士脸上掠过去,王珪望在余众的脸上。所有人都有了迟疑、畏惧和疲惫。 王珪下马! 众人均舒了口气,夏军虽厚,但均在东山,并没有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王珪若回返羊牧隆城,众人还有活命的机会。王珪也是人,王珪也会累…… 王珪跪了下来,没有向兵士跪倒,只向东方而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王珪何意? 那面的夏军,也缓了攻势,默默的看着对面的宋军。这十数次的冲杀,让他们也是心惊疲惫。他们并没想到,宋军中除了狄青外,还有如此刚烈勇猛的将领。 东方有夏军,但更远的东方却是汴京。 王珪向东方三拜,喃喃道:“臣得圣上厚恩,才能有如今之荣耀。今日臣非负国,实则力不能也……”众兵将垂头,几欲落泪,只以为王珪也放弃了进攻的打算。王珪挺起腰身,嘴角反倒露出丝笑容,“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独死报国!” 千古艰难唯一死。 他王珪已不怕死,还怕什么?他只求一战——堂堂正正的一战。 或许别人不解,或许别人不从,或许太多或许……但他王珪明白自己做什么,这已足够。 翻身上马,再不多言,王珪策马向夏军冲去。宋军呆滞,喊道:“王将军!” 夏军也呆住,军阵中并无长箭射出。 王珪孤胆单锏,匹马双拳,就那么到了夏军阵前。夏军中一人呼喝而出,手持长枪,挺枪就刺。 疆场的事情,就要用血气来解决。 党项人好武,不甘示弱。宋军有孤胆将领,党项人中,更有好战之人。其余夏军见有人迎战,并不上前围攻,反倒勒马不前。 那人长枪如电,一枪就刺在了王珪的右肩。长枪入肉,鲜血飙出,甚至可听到铁枪和骨头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王珪根本不闪,竟凭右臂夹住长枪,左手鞭起,重重击在那人的头盖之上。 “啪”的一声响,夏军来袭那人脑浆迸裂,死尸落地,夏军大呼。 马儿悲嘶,栽落尘埃。那马儿征战了许久,已捱不住如斯恶斗,竟先毙命。王珪飞身而起,已骑在来敌的马上,催马再行。顷刻又有夏军持枪刺来,王珪如出一辙,以伤臂挨枪,铁锏舞动,又杀一人。 夏军惊悚,一时间被王珪的彪悍所惊,有人退,有人上,长枪乱刺。 片刻之后,王珪已中三枪,那铁锏已成红色,阳光一耀,杀气凝冰。又有六七个夏军被王珪活生生的打死。王珪嘶声高喝,舞鞭再杀,这次号角吹起,苍凉凄然。 “哗啦”声中,夏军已闪出一条道路。 远处的宋军望见,几乎难以相信眼睛,方才数千宋军撕不开夏军的防线,王珪竟凭一己之力打通了前方的道路? 王珪心中诧异,才待催马,只见到空中黑气一闪,眼前血红,蓦地身形一凝。 夏军沉寂,宋军悲呼,只见王珪眼中插着一箭,透出了后脑,爆出了一蓬血雾。 王珪却再也听不到什么,只看了世间最后的一眼,然后就那么缓缓地摔了下去。他最后一眼,见到路的尽头,并非他执意要救的宋军,那里只立着一人一骑…… 马上那人黑冠白衣,手擎长弓,神色萧索,却有号令天下的睥睨之气。此刻,正缓缓放下弓箭,目光中透出分唏嘘,只是更多的终究还是无情,只是,那常在嘴角的讥诮,终究没有再浮出来。 “我们走吧,留擒生军打羊牧隆城,王珪已死,此战无虞。” ?????? 好水川上,雪漫冰川,血染川红。 任福轻轻笑着,想着他按韩琦韩大人的进攻路线追杀残寇,也并非轻兵冒进,只是他不甘心,为什么,这一次又是西夏十万兵马调动没有一丝警报信息。 “任大人,走吧,我们为你掩护,任大人可以从打破了的河洞里潜游出逃!”任福身旁的一个张姓将领小声道。 任福轻轻摇头,望着身后刚刚退回的数百残兵和河对岸的无边无际西夏刀枪,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尔!” 那大笑声中,三军悚然,那飞雪之中一道孤寂悲愤的身影一骑飞扬,任福知道,留给后世的,一定不过是一个轻兵冒进的失败者,可他也绝对无愧。 他已尽力,狂刀长啸,誓死不屈! ?????? 而任福被围时,笼络川上鲜血更红。 平原的开阔,几倍于武英的兵力,西夏人的铁骑不断冲杀着,本还想杀尽兵士,再屠大将,然而西夏人没有想到的是,竟几乎让那个断臂的武将冲出包围。 于是再无人敢留情,野利旺荣亲自监战,一时间血涌如潮。 “耿大人,你是文臣,本不该死在这里,你趁现在还有兵员,带兵突围,我断后!”武英此时身上已中了三箭一枪,自知难免,拼杀着连头也不回地告诉背后的行营参军耿傅。然而背后竟没有一丝动静。 武英回头,见耿傅不动,急道:“英乃武人,兵败当死。君文吏,无军责,何必与英俱死?” 耿傅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然而耿傅什么也没说,却比说了更重千钧! 武英力战而死,耿傅收拾残部,仍带兵死战不退,终被野利旺荣亲自弯弓,一箭射杀,只是直到死,耿傅的脸上,也还带着笑意。 那笑意里,似乎看到了耿傅的祖父,那个蜀州的司户参军。当初贼入城作乱,以官利诱,威胁投降。却是宁死不屈,被贼人断了手足,仍破口大骂,不屈而死…… ?????? 大雪满征程,一个穿着如雪白袍的人立在羊牧隆城外的山岗上,风雪满身,衣衫猎猎。 “王珪,武英,桑泽,不负天下,天下人,亦绝不负卿等将军。王安仁来晚了,未赶上最后这场雪,就让我,用血来祭奠,你们尚未远逝的英灵!” 正文 第三十四章·奠前锄奸奸非奸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4 2:07:51 本章字数:4142 “我们要直接杀过去么?” “不!我们……要先去见一个人。” ······ 西夏铁骑自好水川一战后,半数退走,还有半数,且战且走,目前最近的,已经攻入了大宋境内,到了渭水以北的安远寨外。 而此时前线退下来的败兵,也有半数到了安远寨中,面色颓唐,身形落寞,不知是因为未能与将军战败同死付国而自责,亦或是看到袍泽身死而自责。 初春的天气,雪化的时分,如秋一般的萧瑟寒冷。 风声起,征伐满空。 未及日落,安远寨寨门早早的紧闭,寨中的军民,如秋一样的萧冷。安远寨东的一家酒肆旁,斜阳晚照,风扯酒旗,呼呼作响。 这时尚未到晚饭时间,酒肆内只有一个酒客。 那酒客带个毡帽,衣衫落魄,伏在桌案上,不待天晚,似乎就已睡了。 酒客并不引人注意,伏在桌前,让人看不到脸。他腰间随便的带把单刀,刀鞘陈旧,如酒客一样的落魄。 门外又站进一个人,几近披头散发,依稀能看出些神色萧索,身形间似乎比那酒客还落魄,开口时候声音嘶哑,眼神仍旧茫然,“老板,来坛酒。”伸手之时,露出了手臂上的一截刺青,原来此人也是大宋的低阶军士。 老板见了这人,不禁叹了一声,原来此人便是之前好水川一战是游弋的哨骑,本应发现什么的却最终只跟着败军回来了。没人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却被西夏人收买,又或者是真的西夏人调兵高明,没让他看见。 老板多少页从他人口中知道这人行左,名叫左阳,本是个极聪明干练的军士,不曾想现在却只有借酒消愁。每日不是左阳,便是另外一个年轻哨骑萧非。只是那萧非不知为何,却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如同行尸走肉。 老板不再多想什么,只是叹口气把一坛酒搬给了左阳。 左阳接过酒来,却一个踉跄几乎跌倒,老板一惊,却又见到左阳已经站稳了身子,慢慢向酒馆外走去。 然而堪堪走到门口,左阳豁然止步,身子不住的颤抖,似乎在克制着什么样的冲动,努力不转过身去,眼里在那一刹那,忽然有了泪水。 不过一切也都如雪花般飘零融化,左阳忽的仰天哑笑了两声,迈步走进了残阳的余晖之中。 那趴在桌上的酒客忽然抬起头来,盖了盖毡帽,也盖住了那锋利的眼神。并非锐利,而是刀剑般杀人前,磨得锋利! 酒馆老板看到那眼神,蓦地被吓了一跳,以至于那老板竟完全记不得那人站起身来,露出一张脸庞的样子。 ······ 夜,无星无月,只有阴风阵阵,和酒香扑鼻。 安远寨外一处密林之中的山坡上,风声更啸,如鬼哭般凄厉,似是好水川数万冤魂萦绕不散。 一人乱发当风,正站在高岗上拿着坛酒往喉咙里灌,从嘴里涌出的酒水淌了满身。 在他对面,还颓然坐着一个人,一个比他显得更沧桑的人。 “萧非,你不必如此,或许我见到的,甚至我们见到的人,都已经不是他了。”那人一开口,那沙哑的嗓音如此熟悉,竟就是那酒馆中的左阳! 而那喝酒的年轻人,虽然年轻,一双眼眸中却充满了讥诮与不屑,更深的,是一种怀疑与冷漠,他开口,声音竟然还很稳定清越,只是多了份孤寞,“不要在自欺欺人了!如果不是那个人,我们又怎么会真的信了,又怎么会不向任大人禀报,我们真的傻到相信那个人所说的,连他在内的一切都是我们大宋算好的,任大人轻敌冒进,也只是一个诱饵,等着西夏人杀出,我们的大军也会围过来啊!” 砰然一声炸响,响彻了寂静的夜色。 “结果呢,左阳你说,结果呢?!”萧非声音冷漠,语调却越加高昂,“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我也知道,今天既然你见到了他,那他就一定会在今晚跟过来,杀人灭口,让我们两个捂着脸去下面见枉死的大军!” 萧非又是一声断喝,声音里,终于出现了那么一分颤动,也不知道是因为死亡的临近,这里黝黑凄森的环境,还是因为,他无颜以对黄泉的大宋男儿! 林间风呼啸,刀光破空出! 星空黑暗,阴风怒嚎,然而有人出手一刀仍旧是那么夺目的银亮! 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携着苍天天雷之威力劈那颓然坐在地上的左阳,而左阳一个普通哨骑,又怎么可能躲得过这么一刀?! 左阳躲不过,然而却有人拦得住,拦住的不是别人,便是同样身为普通哨骑的萧非! 萧非出刀,天空本没有月,萧非的刀一时出鞘,天上忽然多了道月光,百年的血月,刀出划破寂静轮回! “铛”地一声巨响,高岗上火星四溅,映亮了两柄刀的银光,也映亮了持刀的人。 那从林间惊鸟奔出的,赫然便是那酒馆落魄的酒客,而对面的也绝非萧非,刀是梵月刀,人,当然便是王安仁! 两柄刀不断的震颤着,萧非脸上的粉末簌簌而落,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庞,那张清秀却又有如刀削斧刻的风霜面庞,和那复杂而充满坚定唏嘘的双目。 两柄刀默默分开,一时间这高岗上也忽然安静下来,似乎连万千鬼哭也都一时寂静下来。 左阳也默默站起,从脸上抹了些什么,又一张熟悉的面庞露了出来,赫然是幸用之士的胡狼。 “你果然还是看出来了。”落魄酒客忽然开口,沉稳的声音震慑了高岗众魂。 王安仁看着那个人,没有笑,只是道:“你早知道进酒馆的人不是左阳?” 酒客笑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不是萧非,或许,是因为萧非跟你真的挺像吧。只是左阳的情怀,身上总不能有一股匪气。” 王安仁望望胡狼,笑道:“胡狼,看来以后,你也要多读点书了啊。” “好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么?有些事,我还不仅想对你一个人说。”那落魄酒客竟似乎毫无愧色,还在侃侃而谈,只是王安仁仍旧看到了那人目光中沉重的悲痛。 王安仁笑了笑,笑的如此苦涩,高岗后面,慢慢走上了一个穿盔甲的汉子。 “当年天清寺内,你跟王安仁也是如此的拼杀,我那个时候还知道怎么办,现在……”那人走上高岗,虽不明的天空中投下模糊的光,却也足以照亮那汉子苍白俊朗的面容,和那道标志性的刺青,那人正是狄青! 狄青望着对面带毡帽的人,耸肩笑笑,恻然道:“现在,只是现在,郭大哥,你让我怎么办!” 毡帽微微抬起,那毡帽下的面庞,竟赫然便是郭遵!那个三川口一战,单枪匹马,横刀河上,使西夏人一时不敢过河的郭遵,竟然是大宋两败的奸细!这到底是为什么?! 狄青眼中含着红丝,他也很想怒吼,这到底是为什么?! 郭遵的虬髯竟已被割去,而此时郭遵竟还笑的出来,难道此人的荣辱和刚硬,都已经随着虬髯的割去而消失了么。 “狄青,你知不知道,我祖父本是党项人。”郭遵笑着踏前一步,“我们家族,本就是李继迁的族叔一脉,为了党项,我们才到来的大宋!” 狄青色变,讷讷不知何言。 王安仁瞳孔一缩,反而迎着郭遵一步踏前道:“那为何你父亲不反,你祖父不反?!到你郭遵,世受大宋恩德,更不应该反啊!” 郭遵猛然转首,望着王安仁,验证的笑意越来越强,终于,笑出了泪水,“王安仁,王安仁,你到现在还不懂么,耶律兴平来找大宋第一高手,不是为了契丹,而是为了元昊,嫁夫随夫,契丹没人对她好过,她早是元昊的人!而且,我为什么,是谁把我逼到了这一步,如果没有你王安仁,我会到了现在么?!” “是朱观!”狄青忽然出口,越发悲愤的郭遵虎躯一颤,慢慢回过头去。 狄青凄然一笑,道:“是因为朱观被你杀了,你开始自责,你郭遵本也的确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但是赵祯发现了你的好用,开始用你的弟弟孩子逼你做些事情,丁谓的死也是你做的,不对么?你终于厌倦了,却也终于在折磨之中放弃了那个真正的郭遵,你开始真的倒向西夏,一个假死的假象,足以救出你的家小,代价,只不过是十几万宋军,不是么?!他们信你,他们信大宋第一高手,萧非看到你的那一刻,甚至激动若狂,以你为偶像,结果却因为信你,变成了现在冷漠愤世的样子,几近疯狂!” “郭遵,我不问你什么别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问你,你这样做,你便真的心安么?!” 回声一震,继而消失不见,却又似乎打在了郭遵心头。 郭遵惨然笑着,道:“我心安?我心不安?我若是真的心安,我又怎么会来这里!” 郭遵猛然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曾经住在他府邸的年轻人,仰天长笑,“我郭遵来这里,是想见一见你们,让我郭遵能在临死之前,记起我郭遵,还有一个当年!” 刀光忽亮,那一道亮光中似乎见到了他郭遵年少时的行侠仗义,似乎见到了他少年时保家卫国的大志,又似乎见到了在赵祯面前的愤怒与无奈,又似乎见到了那皇宫顶上,发射一枪三箭剑时颤抖的手,似乎见到了,那雪花之中,看漫川血红之中,飘着他郭遵的泪! “郭遵!你可还记得七年之前!王珪武英在校场外,树林里做了什么!”王安仁忽然一声大喝,半空中刀光陡止,郭遵的手蓦地停住,目光却似乎还茫然没有焦点地望着半空。 王安仁又是一步急踏,道:“那是他们在祭奠死去的李简、王仲宝等人。他们从未想过死,你不知道桑泽为什么那么沉默寡言吧,其实他也曾出卖过兄弟,出卖给山贼,但是却没有自杀,他知道,死永远不能赎罪,如果你真的只是想给下面的兄弟一个交代,那你便要活着!只有你活着,才能日日受心头众兄弟英魂的折磨!” 郭遵双目忽然迷离起来,不知往事如烟,一幕幕究竟为何,走到今日的高岗之上,听四周鬼哭………… ······ 云雾飘渺间,有石寺金台,远望雪山巍峨。 大雄宝殿正中,有一位眉发花白的老僧,在为一个彪形大汉亲自剃度。 “从今身至佛身尽未来际。于其中间不得故杀生。若有犯非菩萨行。失四十二贤圣法。不得犯!能持不!” “能!”发丝飘落,双目开合。 “从今身至佛身尽未来际。于其中间不得故妄语。若有犯非菩萨行。失四十二贤圣法。不得犯!能持不!” “能!”泪珠飘过,双手合十。 “从今身至佛身尽未来际。于其中间不得故酒。若有犯非菩萨行。失四十二贤圣法。不得犯!能持不!” “能!”跪坐不动,双目轻闭。 …… 发丝落尽,泪水落尽,那双眸子重又张开,郭遵深深一拜,以头触地………… 大雄宝殿门口倚柱站立的王安仁看到这里,忽然弹身而起,“走了。” 狄青望着郭遵的背影,轻轻道:“谢了……” “有什么可谢的,郭遵跟王珪、武英他们一样,都是大宋英烈,不能有什么污点,我不过,也就是让他活着,内心煎熬,还不一定就比死了好。” “无论如何,谢了……” “行了,叫上那两个身手还不错的哨骑,我们去报仇…………报真正的大仇!” 正文 第三十五章·头颅血泪回苍穹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5 2:05:03 本章字数:5377 鸡鸣破晓,刀枪剑戟森然林立,安远寨中人心惶惶,原来西夏兵马又已扫到了安远寨! 安远寨内那猎猎的酒旗也已经拆下,酒馆老板对着酒馆内趴着的最后一位酒客叹气道:“兵荒马乱,人人都要背井离乡,客官也早些离开吧,老汉的小破酒馆也要关了……” 老板的唏嘘里似乎带着沉重的流年叹息,叹息声里,那酒客慢慢抬起头来,而老板背着行囊一瘸一拐正要离开。 “腿脚不好,昨夜那么黑,干嘛还去那片密林里溜达呢?”毡帽下的脸庞俊朗而又沧桑,酒馆老板心中一惊,回头望去。 掌柜的走南闯北,端是见过不少人物。但沧桑的少英俊,英俊的少沧桑,文人多柔弱,武人多粗鲁。唯独那男子,鬓角已华发,脸上满风霜,额头有疤,脸颊刺青,本应是个落魄无为的武人,偏偏仔细看去,才发现他实在俊朗的很。 老板身子微微一颤,一个名字划过脑际。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会看到我回到了这里?”那人站起身来朗然一笑,这人当然便是狄青! 老板强笑道:“兵大哥你说什么呢,老汉有些听不懂啊,” “昨夜我安顿好左阳、萧非,赶路过去高岗之时,便已发现有人跟踪,手段还颇为高明。当时我一心系于郭遵身上,未多做纠缠,之时发暗器随手摆了一道。只是没想到,老板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实际上正是一开始有意做出的声响,当我暗器得手之后心神一松,便又真的以精湛的跟踪术跟上,一路跟到了寺庙之外,看着王安仁带我远走,才回转了,对不对?”狄青目光微寒,摘下毡帽轻轻扣在桌上,手就那么随随便便放着,老板却忽然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只是此时老板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道:“这位大人,想必大人是认错了人,老汉昨夜一直待在这里,绝无外出啊。” “若不是你说我和王安仁都在城外,西夏人又如何敢攻过来?只是你没有想到,既然左阳和萧非能是假的,为什么跟着王安仁走的狄青,不能是假的?”狄青又弯了弯腰,似乎又想重新坐下,“老板,就算你甚至连郭遵的消息都暴露了出去也根本没有关系,因为你的消息,已经不会真的被什么人收到了。” “大人,没有证据,您不能这么冤枉老汉啊。”老板望着狄青,目光里忽然多了分闪烁和年轻,狄青的身子慢慢下沉,眼看要挨上座位的时候猛然一弹,遽然暴起! 那老板倏然而退,身形闪动间没有丝毫被残腿影响的样子! 然而那老板背后追踪或许在行,正面交锋虽然身形暴退,却仍然没有避过,被狄青一拳击在了脸上,鼻梁骨瞬间碎裂,身子倒飞出去撞到了对面的墙上,软软的瘫了下来。 狄青甩甩手,看都不看那瘫软在地上的老板一眼,大步走向石道的那头。 然而倏然间,那老板的眼睛又已睁开一线,袖口中一点火星陡然飞出,直奔狄青后背,那火星速度极快,眨眼及至! 而狄青似乎全无反应,还是那么一如既往的大步走着,就在那火星到了狄青后脑之时,老板脸上甚至露出了得意的狰狞笑容。 只是就在那一刻,狄青蓦然转首,手中长刀在不知何时已然握在手中,纵横逐鹿,血战天下! 第一刀落下,火星猛然炸出一蓬火光,似乎点燃了满街的空气,而在远处正匆匆赶来的安远寨指挥使路耿愕然愣在长街那头,身旁的萧非和左阳也就那么呆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好在下一刻火光之中忽然闪亮,如同一道闪电劈碎了如墨的暗夜,如同青宵的霓虹划破了天外火红的云彩,那雪白的刀光之中还带份血色,并非是大火的熊熊之红,而是妖冶的血红! 大火之中,一个模糊而朦胧黑色的身影单刀斜指,从火焰里一步步走出,背后,单刀滴着血,在背后滴成一条血路。再往后,大火背后,是那张被一刀携着他自己的火焰烧烂的脸,依稀还能辨认,正是当年沙洲佛窟外的浪埋! 只是现在再他也不能放火了,他也永远不能用那引以为傲的追踪之术做什么了,那具尸体,已渐渐被他自己的大火灼烧掩埋。 而那从大火中一步步迈出的俊朗苍白的汉子,此时目光之中,正充满着无尽的战意。 “传令,告诉寨外的西夏军,我狄青愿与他们斗将!” ······ “王云鹏,做得怎么样了?”王安仁伏在地上,偶尔抬起头来,发现天空中总是一无痕迹。 那个党项人黝黑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开口之时一口雪白的牙齿映亮了王安仁的眼,“一切正常,将军大可放心,浪埋所放出的消息已全被在下截下。在下当年在军中,曾经专管消息传递。” 王安仁望着王云鹏的目光里由笑意冉冉,忽然又变成了莫名的复杂,王安仁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草根,道:“王云鹏,其实,你应该不是一个守城的小兵才对,而且,也真的是早已对西夏有了反意吧……或许是,从你的那个兄弟小石头死了之后?” 王云鹏一怔,继而挠头笑道:“没想到这都被将军看穿了。在下本来是元昊的两名开路旗手之一,可惜,元昊手下的重臣野利仁荣杀了我唯一的兄弟。纵然或许是我那兄弟本来是你们大宋的奸细,可是,我自幼无父无母,对我好的只有小石头,什么大夏,跟我又什么关系。所以我跟元昊说请缨作战,来到了白豹城。本来想偷偷跑出去投奔狄青狄将军的,没想到,先遇到了网公子。我看到王公子杀上城头,我那一刻便知道,王公子一定也能带着我,回去杀了野利仁荣!” 王安仁轻轻一笑,回过头看着这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儿,又大声笑了起来,“放心,我王安仁既然来了这烽火狼烟遍布的西北,不名动天下,不杀到兴庆府,绝不勒马回哪歌舞升平的汴京!” “王云鹏!”王安仁忽然正色命令道。 王云鹏也一收笑容,肃然应是。 “准备好,随时……要冲锋了!” ······ 一盏虽然残破,却依然被保护的崭新的旗帜赫然在风中飞舞,而在那大旗下站着的,敢深入渭水进攻大宋腹地的,赫然便是灵州太尉窦唯吉手下第一用刀的高手,都罗旭。 而此时即使以都罗旭在西夏军中的赫赫威名,当其得知狄青提出斗将的要求的时候也是心头一惊,握着单刀的手不住的收缩,终究,还是没有敢出战。 只是西夏人尚武,由一贯懦弱的宋人提出斗将,堂堂大夏怎能无人应战? 于是当大宋的军士列好阵脚站出营寨外的时候,沙尘起处,那展番旗之下赫然便是两个如同一人般的孪生兄弟。 狄青见了那两人,忽然朗声笑道:“难道大夏灵州太尉窦唯吉围困羊牧隆城,兵破静边寨,大军一路打到了安远,手下,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人作为某家的对手么?!” 狄青的声音极为洪亮,远远的传出了旷野,西夏人闻之,莫不动容,而大宋军士听见,却更是信心百倍,军心大振。 对面的那对兄弟忽然昂然跨马而出了其中一人,在马上恭敬抱拳,道:“狄将军,我兄弟二人乃是一母同胞,从不曾分离,今日斗将,不知道狄将军是否同意,我二人一同上阵?” 大宋军中哗然,萧非目光一凝,寒霜满脸,左阳倒是仍旧淡然,不过眼中也有了分忿然。 “将军,这不公啊……”路耿窜上前来,低声对狄青说着,狄青却只是一笑,头也不回地跃马前冲! “本将军准了,尔等受死!” 狄青马势如雷,那边的孪生兄弟似乎也早已有了这个准备,一夹马腹,两匹马迂回包抄,马力加到极致才如狂雷般到了狄青身边,两柄飞叉骤然飞出,又是两柄手斧一上一下纵横掷出,最后那两杆大刀当头劈下,随是劈在空中,然而马力极健,转瞬之间便已斩到狄青头顶! 然而刹那之间,兔起鹊落,狄青倏忽不见,那手斧和飞叉就那么刺入了两队兄弟之间,而那两柄大刀猛然将狄青的战马分尸两半! 狄青呢?狄青何在? 狄青正在空中,此刻从空中落下,忽的落在了那死去的其中一个西夏将领马上。 单刀出鞘,马势纵横! 狄青没有退,在落在马上的那一刻一勒马缰,马儿狂奔起来,豁然冲向了西夏人的阵营! 都罗旭大怒,生平第一次,被区区一个人就这么孤身单刀冲向了他的阵脚,一时间刀枪林立,在日头下更显森然。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黑云压城,铅云蔽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那一人一骑狂奔而来! 阳光一缕,穿云泻地,虽透不过那呼啸的战墙,却给那悲情的英雄映下一道长长的身影,苍天有情,留下那孤单的背影,陪伴着那孤单的人…… 铅云黯淡,遮不住刃冷如冰,草灰千里,掩不住杀气严霜。 都罗旭虽怒,但到了真正见到那双目光的时候,竟还是不能直视,只是令背后的骑兵围杀上去,自己一个人慢慢退到了阵后。 百骑冲锋,挥舞着锋利的长刀,狠狠扑向了狄青和狄青胯下的马! 马儿悲嘶,刹那间已被数杆长刀刺入腹背,不等鲜血飞迸,就被冲击之力撞飞到半空。嘶鸣戛然而止,空中只留下一抹残红,残红未竟,飞龙已起! 狄青纵身升上高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半空之中夭矫如龙的身影! “都罗旭将军,不才王安仁,送你回家咯。” 就在都罗旭也抬头望去的时候,忽然一个轻柔却充满杀气的话语响起在他的脑后! 都罗旭一惊,然后……他便再也没有吃惊的机会了,那颗大好头颅就那么稳稳的落了下来,同狄青同时落了下来,同他王安仁的一声断喝落了下来! “都罗旭已死!王安仁在此杀人!” 西夏军士齐齐一怔,狄青身在半空,单刀横扫,一圈十数人的头颅轰然落地,狄青身形再弹,竟有退出了西夏人的阵外,狄青背后,便是早得到号令的宋军大举冲锋。 而在西夏人的后方,一道属于西夏的狼烟冲天而起! 烽烟扼断了天蓝云白,萧杀无情。 枯叶冲天而起,寒风擘面而来。黑尘漫天狂舞,已如卷风倏至,呼啸而来,西夏人狼烟才起,王安仁手下,一千八百党项骑兵便已飞驰而至! “今日,便以你等头颅血肉,我等泪水血汗,祭奠好水川数万屈死英灵!”王安仁和狄青对望一眼,如同事先排练,一字不差,声震这安远寨之外的旷原之上…… 一时间血花四撒,铜墙铁壁般的两侧包围,大宋军士无一不是杀红了眼睛,绞杀着西夏的士兵,一雪当日好水川之仇。 然而忽然一支利箭不知从何而出,竟然忽的扎进了王安仁的肩头! 王安仁神色一变,身形晃了晃,竟然一头栽下马去!顿时那一千八百党项骑兵不再奋力绞杀,而是围在了王安仁身边。宋兵虽为真正跟王安仁并肩作战,此时也一样见识到了这铮铮男儿的勇谋,和喊出那句话时的一腔热血。 夏军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情况,但知包围圈忽的一松,毫不迟疑的奔了出去。 然而就在夏军出逃的那一刻,王安仁忽然又翻身上马,朗声大笑:“就让这群人,带我们找他西夏领军之人,逃得慢了,吾必杀之!” 话音未落,肩头的利箭扯开盔甲拔出,露出那一身如雪白衣,利箭破空,瞬间刺入了后方一名夏军的咽喉! “杀!”狄青扔下手边的弓箭,忽然一声大喝,单刀在那一线阳光之中反射出万丈光明。 夏军已然丧胆,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狂风冷雨将至,夏军不知天气,不知道路,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仅剩的骑兵统领细没豪杰一路狂奔,那一声惊雷劈落暴雨的时候,已然奔出了数十里。 夜更沉,雨渐紧。马蹄铮铮,激起秋雨泪飞,踏破风鸣梦碎。 可马蹄声仍在身后,宛若下一刻,随时要杀到夏军身后的样子。 那白衣飘然的王安仁一路已不知道追杀了多少人,溅出的鲜血溅上白袍,已不再雪白,然而王安仁仍然同狄青追在最前,似乎这一追,就要将数载的恩仇一朝了断,追回昔日悲血,万里山河。 终于,夏军心中稍安,前方便是鸡川寨,细没豪杰心中既惊且恐,大声喊着:“快去禀报窦太尉,宋军来袭,全军戒备!” 那守门的西夏忽然见这么一群败军匆匆赶回,迎面而来的细没豪杰还正是他的熟人,心中虽不信,却也知道这并不太可能是玩笑。陡然间,那夏军看到细没豪杰身后处,遽然狂风涌动,铁骑雷鸣。 暗夜处,已杀出一队兵马,冲到了细没豪杰所率兵士之后,手持长刀阔斧,放肆屠戮。细没豪杰大急,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手为何来的如此之快?顾不得废话,策马入营躲避。 寨外的夏军亦是保命要紧,只觉得鸡川寨才是最安全的所在,跟着细没豪杰蜂拥冲到寨中。追杀过来的宋军见状,毫不犹豫的跟随杀入。 守寨的夏军见那些持刀擎斧的宋军,随着怒风狂卷,夹杂暴雨雷鸣冲来,均是脸色大变。 其实这些人并非是宋军,而是寇兵之士!行动迅捷,身手高明! 片刻之间细没豪杰已到了中军帐前,窦惟吉迎上来,喝道:“何事?”见细没豪杰狼狈不堪,又听鸡川寨瞬间就是杀声四起,一时间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脸色巨变。 窦唯吉不等细没豪杰说些什么,径直出帐一看,他实在不相信,夏军自从好水川大胜后,一直挟余威掳掠,攻破三川寨,围困羊牧隆城,挥兵南下,沿途宋军堡寨,纷纷自危,或被破,或避而不战。此时如何会来如此多的敌人? 然而眼前不远处便是刀光血光,实在不由得他不信。 窦唯吉不及多问,喝道:“备马!”他知道,他大帐后不远处就是那个这些天里忽然发现的军中跟他一样有灵州口音的同乡,还是独臂之人,心生同情,便留了那人牵马。 然而这一次等那人牵马过来时,窦唯吉忽然心头一凛,爆喝声中,已拔刀怒斩。 只是一刀斩落,却只是落下一截空荡的袖子,那牵马之人倏然一个倒翻,朗声大笑道:“王安仁伐世之盟手下,寇兵之士首领裴鸣给窦太尉问好!” 细没豪杰急急出帐的时候,只发现了胸口被插着一柄匕首的窦唯吉面如死灰的站在那里,任雨水冲刷。 细没豪杰正错愕间,忽然一道白影带着血光迎面冲来,一道璀璨平静的刀光闪过,细没豪杰只见到一个无头的尸体呆呆站着,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王安仁横刀一展,窦唯吉和细没豪杰的头颅,赫然都落在了刀身之上! “暮战安远,血染关山。千军横行,踏破贺兰!” 正文 第三十六章·单刀独行向千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6 2:05:15 本章字数:5409 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枯叶,血已淡,雨如泪,高岗上那两人并肩站着,一人本应是白衣如雪,却已然一身血红,而另外一人脸上那狰狞的青铜面具,此时在凝望之中,也似乎多了分表情。 一夜之间,奔行四百余里,一日一夜大小一十三战,逢战必胜,高歌纵横! 而与此同时,宋军也已全面出击,大破静边寨、铜家堡、威荣城,如今站在高岗上的那两人,已是到了羊牧隆城城外的高岗之上! 擒细作,救安远,一鼓作气斩杀灵州太尉窦唯吉,奔行四百里,大宋西北战神狄青和大宋第一白袍公子王安仁的名号席卷西北,西夏人望风而逃,甚至万余铁军不敢一战。 而此时,这两个人却如同文人墨客般站在这高岗上,高岗之下,便是好水川。 “王安仁,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对他们本来也是有分隔阂的。他们为赵祯,你不是。所以当年只有你一个人为朱观的事情奔走时,他们已经默默到了西北。”那青铜面具下,缓缓传来了带分岁月的声音,“只是你或许不知道,到了西北之后,这些汉子曾经都次跟我一同高歌纵酒,他们不知道我们两人反目是假作的。他们喝了酒,痛哭流涕,却又会愕然无语。就像被什么噎住了一样,他们知道对不起朱观,也对不起你。王珪去送那批金银,武英去到任福那里也并非无因,他其实已经足足找了你三年,但凡蛛丝马迹,他势必躬亲。而你去了京城那一趟,桑泽一路派人沿路留意,一旦你被圣上扣住,他们便会一同请范大人为你请愿……” “我知道,这些人都是好汉子,所以无从来没有怪过他们。”王安仁咬了咬嘴唇,望着高岗下的好水川,悠悠说道:“狄青,你看这下面,看到了什么?” 狄青慢慢叹了口气,从青铜面具下传出,多了分金属摩擦的沙哑,“我看得见那群西北的兄弟狂歌纵酒,看得见他们的情深义重,看得见此去经年,风刀雨箭流年如电,白骨荒山悲歌热血,那曾经的他们,却再也不见……儿须成名酒须醉,儿已成名无人归……” 王安仁听着,想起了那段在汴京的时光,那些为了邪教弥勒而热血奋战的男儿,和他少年懵懂,不知原来人生的路由不得他来定。 由不得那个一心想要升官发财的少年决定,由不得什么想携手那个扮演了一个活泼姑娘叶兴平的少年决定,只能,随着一个个更加不由自主的人,升官发财的梦破灭,朦胧的情愫破灭,到如今,那个想要打进元昊兴庆府的梦,又能否成行呢?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多么玩笑的话。 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武英王珪桑泽又怎会抛弃兄弟们尚温的尸体,逃避着,像逃避吞噬生命的黑洞一样逃避着来到了西北? 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个大宋第一高手,现在西北军中第一英魂郭遵,也不会一生流离纠结,如今只能青灯古佛度残生。 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伐世之盟里那一个两个王子,一个两个名门,又怎么会沦落到都在沙漠里相遇。 王安仁看着好水川,那里面的十万英灵,又如何的无辜,而西夏境内,因为他要带这些人回家,虽然做足了功夫,可谁也想不到元昊进攻泾原路,还会特地去兴庆路一探! 如果我能早早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不是韩琦,而是我跟范仲淹来了西北…… 如果我能在说降党项军士的时候,不再大意,而是我尽快带他们赶回家…… 没有如果,只有死人和鲜血。 王安仁长叹一声,望着那苍穹同色,烟波天阔,他仿佛见到武英挥兵血战,落寞道:“英乃武人,兵败当死”。他有如见到了王珪东向而跪,悲凉道:“臣非负国,实则力不能也……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独死报国!” 往事如刻,历历在目。 “萧条三川口,扼腕衣冠俦,哀哉流年瘦,何日雪此仇!” 王安仁声音略带颤抖,却更显坚定,“狄青,我们转战数百里,破鸡川,攻静边,就羊牧隆城,一日之间几乎收回大宋一年之间的失地,你说够不够?!” “当然不够。”那青铜下的眼神之中,似乎有股火焰在燃烧,王安仁豁然转身,目光中,燃着同样的火。 “今日一小祭,改日,兄弟们看我拿元昊的头颅来给你们下面吃酒!” 王安仁陡然转向,对着高岗的另一边准备走下。 然而倏忽间狄青突地抬头一望,王安仁也在同时望向天空。 鹰鸣长空,一只毛发似乎刚刚被雨水冲刷的光亮的灰色鹰,目光犀利,在空中盘旋半刻,骤然从半空俯冲而下,猛地向那两个人落去。 王安仁抬头遥望的目光一凝,腰间的单刀已欲出鞘,然而就在此时,却看到了身旁狄青忽然抬起的手臂。 王安仁的动作顿时一滞,因为他竟看到那雄健的飞鹰,竟如传信的飞鸽一般那样平稳的落到了狄青的手臂之上! 而系在鹰抓之下的那张纸卷,竟然穿越了无尽的雨雪之后毫发无损,到了狄青手中,而这一切都不是令王安仁震惊的,玲挖人惊讶的是那只雄鹰。 那是和王云鹏所截获的雄鹰一样的鹰!西夏传信的鹰! 狄青看完那卷纸,藏在冰冷的青铜面具下的脸庞看不出一丝表情,那卷纸被狄青握指成拳,片刻后,那卷纸化为粉末,翩翩化成碎屑飞满这曾经鏖战的血场之上。 “怎么?”王安仁望着狄青,轻轻问道。 狄青不语,只是伸手慢慢摘下那青铜色的面具,狰狞的面具落在手中,那苍白落寞的面庞上仍旧看不出什么喜怒,似乎还在缅怀着历历如刻的往事。 “我没事,只是范大人要让我回去一趟。”狄青轻轻说着,随手从盔甲下撕下一块衣襟,单刀出鞘,猛地割破自己的手指,以血作书,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一并递给王安仁,“在贺兰原的兵马你凭我的亲笔血书,能号令的了他们,泾原路的兵马,凭这一块牌子和你王安仁的声名,应该也可指挥的了,我已经令弥勒教徒散播了我们故意装作反目设下圈套,不过是为了这一次绝地反击。剩下的事情,我虽已不能出力,但是我相信你一个人也一定可以。” 王安仁凝视着狄青郑重的眸子,却始终没有去接下那两件东西。 “范大人怎么了?” 狄青眉头一皱,道:“范大人当然没有事,若是有事情,他写的字不可能还那么稳健。” “范大人若是没有事情,为何忽然雄鹰高悬,唤你归程?”王安仁盯着狄青,目光一样的郑重,雨帘横在他们中间,似乎再一次隔断了他们兄弟的目光,“狄青,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让我看那纸上写的是什么,怕是不会只是因为范大人或许字迹已经不那么沉稳了,更是因为,那其实根本不是范大人的信!那是党项的鹰,那应该便是党项人的信!” 天外遥遥传来了一声雷响,雨声轰然变大,瓢泼大雨似乎一洗好水川的冤仇,高岗下传来了几声嘹亮的大笑,和军士们放肆的谈笑风声。 只是高岗之上,似乎那些快乐只是他们军士的,而非这两个将军的,一时间,只有那两道目光,似乎能冰冻冷雨,似乎能灼化寒意。 “我信你一个人可以直插兴庆府,你也应该信我,可以帮得了范大人。”狄青的语调虽不高,然而话语中的坚定却是什么人都听得出来。 王安仁心中微凛,果然范仲淹出事了! “我知道你宁愿抛下元昊的老巢不要,也想要救范大人,可是你要知道,你背负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抱负,而是好水川,三川口,十万英灵保疆卫国,守西北一方百姓安康的抱负!”狄青看王安仁似乎明白了什么,抢在王安仁开口之前首先开口,“你应该知道,必须有一个人,单刀独行向千山,为大宋一雪此耻,为死去的儿郎报仇雪恨!” 大雨,仍瓢泼而下,天地间似乎贯穿着一条条,一根根的细线,如同珍珠玉帘。 “狄青,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元昊一直以来便是谋定而后动,他特地传信唤你前去,必定早已算好了你即将落下的每一步。我知道我去了也不一定做得比你好,但是大宋只有一个范仲淹,不得有失啊。”王安仁叹口气,真挚的望着狄青,道:“我不知道我领军到底有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小聪明上不了大场面,但是如果说单刀独行,我一定不输你狄青,你……” “大宋只有一个范仲淹,大宋也只有一个狄青!”狄青昂然一喝,最后望了一眼王安仁道:“放心,我知道你领军也不差于我,只是,你说的对,元昊谋定而后动,不仅是我,你更要小心。天都山、杀牛岭、横山长城之下,都说不定早有大敌。而就算你能截得住元昊,那三千铁鹞子之威,也不容小视。” “我何必围杀元昊,我只去兴庆府便可!” “野利仁荣,你知道我调查他多年得出的唯一信息么?”狄青望着缓缓摇头的王安仁,一字字道:“兴庆府第一高手!” 王安仁皱起眉头,道:“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然而野利仁荣明明就是个文官啊,而且不是还是一个病怏怏的文官么?” 狄青望着西北,哂笑道:“不知道,可能虽然此人胸怀博大,带病残喘,但是还有一种可能,他是在韬光养晦!他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所以他实在藏拙!所以争强好胜的张陟没有管他,所以骄傲跋扈的野利旺荣没有管他,甚至李元昊,也极少去找他问策。然而这样一个人,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西夏所有人冠以兴庆府第一高手的名号!” 王安仁听了狄青所言,忽然眉头一挑,双目放光道:“你说……元昊极少找他问策,那边是说,元昊还是找过他,被你们发现过?” 狄青点点头,忽然没有看向王安仁,而是直接转身走向高岗之下,“其实两次进攻,元昊的战略目标很清楚,便是打通通往关中之路,占据历朝历代龙兴之地,然后与大宋。契丹三国鼎立,伺机与契丹联手灭宋!而这个主意,据我所知,正是兴平公主所提,而真正充实完美,订下三战通关中之策的,正是野利仁荣!这,也是我们观察到的,元昊唯一一次向野利仁荣问策。” 王安仁望着狄青慢慢远走的背影,久久站立在雨中,大雨如注,一身白袍下的鲜血纷纷斑驳,如同斑驳了流年的记忆,那兴平公主若是真的如此计谋,又怎么会待在他的身边,而到了如今,如果兴平公主已被元昊接回,是不是才更符合常理?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站在狂飙的大雨里,一个人站在孤寂的高岗上,忽然又想起了那个一曲霓裳舞动他心田风雨的女子。 “之君,你在哪……” 王安仁握了握拳,终于又猛然转身,一顿! 白衣上的水珠刹那间被甩向高岗之下,王安仁握紧的拳猛然打向半空,轰出一声爆响,而那一拳的方向,正是砸向了西北,砸向了西夏兴庆府! ······ 三日之后,一袭白衣带着数千人马浩浩荡荡开拨,只取天都山,一路之中那用单刀的白衣汉子,高歌猛进,又是三日,便已狂攻下了天都山外的四大寨堡。 西夏溃兵菲菲逃到天都山脚西夏大营之中,然而等到那白衣人到了的时候,西夏的大营竟然全都搬到了山顶之上! 马谡用此计用的颇为出名,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然而此时,不知道西夏最后在原来宋境之内的那个领兵人物是谁,竟然有模仿了这一招。 只是此时,却极为有效,因为宋军赶时间截杀元昊,他们不急! 就算围断水源,想必天都山上也不少泉水,白衣人纵然所带军士尽皆杀气凛然,精锐万分。兵法阵列,令行禁止皆已尽得名将风范,却也难以奈这天都山上如何。 只是这白衣人却似乎忽然不着急了,竟然围断了水源,就那么在天都山下死等。 三日复三日,终究山上有人撑不住了,发起了几次进攻,却都被白衣人击退,不少西夏兵士,见到那一袭白衣和那人手中的刀,便已然吓得冲不动了。 终究,天都山上再也没有一员夏军冲下,有的,只有春日暖暖的阳光下,木轮车上坐着一位羽扇纶巾的文士。 “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天都山上的,却是大名鼎鼎的张公子,张陟!”白衣人收刀入鞘,同样朗声一笑,抱拳便迎了上去。 那文士便是张陟,正在两个书童模样的侍从推动下,慢慢接近白衣人,一边行,一边道:“王公子的武功倒是一如既往,连斩我西夏四员猛将如砍瓜切菜,只是为何非要跟我张陟过不去,不追我兀卒,难道不知道我张陟,可以扔下山头的千余夏军不管,直接以机关之术遁走……” 白衣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然而本来侃侃而谈的张陟却忽然止住,持着羽扇的手也隐隐有些颤抖,春日阳关慢慢移到白衣人脸上,身上,和那柄刀上。 张陟突地站起,大声道:“你不是王安仁!” 白衣人朗声大笑着,抹去了脸上的妆容,“老子终于不用弄这些玩意了,老子什么时候说我是王安仁了,不就是白衣单刀,难道只有他王安仁用得,我张岊就用不得?!” 张岊! 怪不得,怪不得武功这么高,可以连斩西夏四员猛将,只是张岊在这里,王安仁去了哪里?他又是如何带着泾原路的宋军消失的? 难道说他也跟夏军一样,有了一个内奸,如果有,那会是谁?会不会是那早有不满之意的野利旺荣? 张陟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他王安仁不带一兵一卒,单刀横行,就一个人过了横山! 只有一个人,所有防御对上一个人都如同大海捞针,一粒沙子掉进了沙漠,任他夏军布署再周密,也已无济于事! 万里关山旧,中原荆棘生,羌笛诉别情,明月下长城。 明月的照耀下,长城岭的长城,更显得破烂不堪。这长城本来是中原防范外族入侵的屏蔽,如今已被党项人占据,元昊当然不屑再修复长城,他只需铁骑就可以踏出偌大的疆土,暂时无需考虑防守一事。 然而此时,这元昊没有丝毫防守之心的古长城上,已然坐上了一个不属于西夏的人,甚至已然成了西夏数一数二的劲敌! 王安仁正坐长城上! 他早已用西夏军的方法,令王云鹏所训练的飞鹰传信各处,集结长城之下,贺兰原上数千兵马一时而动,而伐世之盟也即将到达。 甚至,还会有一路路北归的人马,也即将到来见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而他王安仁,匹马单刀,独行千山,早坐在了长城之下听破损长城的余唱。 倏忽间,王安仁的目光望向黑夜中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处! 不知哪路人马,此刻已然到了! 正文 第三十七章·好一个第一高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8 1:35:02 本章字数:5398 王安仁望着明月下已然斑驳的长城,不禁感慨,自古再厚的城墙再硬的砖,挡得住胡马挡不住流年。 只是王安仁已并不想让这残破的长城挡得住流年,能挡得住胡马,便已足够。挡得住从那密林中走出的骑兵就好,盔甲鲜明,森冷的三尖两刃刀齐齐的反射清冷月色,死寂之中透着肃杀之气。 王安仁却还是安如泰山得坐在残破长城上,一腿垂下,一腿曲起,踏在断壁残垣之上。目光微眯,冷然望着一圈圈包围起他的铁鹞子,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诸位来的,可是有些迟了,王某久候。”王安仁片刻之间已被铁鹞子大军层层包围,然而千军围我数百重,我自岿然坐不动! 而此时围了王安仁数重的铁鹞子豁然散出一条道路,一个墨冠白袍的人昂然一骑,缓缓打马走出。 “王安仁,好久不见啊。”那人声音中还是存了分讥诮,那满目的大志还是一如既往的灼热,灼热之后,还有种目空一切的狂傲不羁,那似乎是没有一个人值得他放在眼中,甚至已不将天下放在眼里,因为他的眼里,就是整个天下! 王安仁见了此人,同样展颜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却似乎有着刀剑般的锋利,“修罗王拓跋元昊,一样好久不见了啊。最近过得怎么样了?” “托王公子的福,还说得过去吧。”元昊讽刺的笑了笑,又道:“不知道王公子最近怎么样了?” 王安仁王者元昊,心中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只是终究也没有时间思考,周围,科室围着一片片闪亮森寒的刀刃。 “也托兀卒的福,也还算过的可以。”王安仁笑的挺开心,道:“如果不是兀卒,恐怕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现在的名声呢。” 元昊的笑容却是一丝未改,似乎全然不把王安仁的激怒放在眼里,只是淡然一笑,道:“那不知道王公子名声有了,是不是胆子却变得小了?” 王安仁悠悠一笑,随意的从破损斑驳的古长城上跳下来,问道:“兀卒此言何意?” “若不是胆子变得小了,又怎么会跟我在这里拖时间,等着你的援兵到来呢?” 王安仁看着元昊那咄咄逼人,睥睨霸气的双眼,忽然笑了,道:“兀卒没有注意我所说的么?我说兀卒来晚了啊,我坐在长城上,已经吃了不少蚕豆,也见了不少的人从这里经过,兀卒,你已经是不知道的第几批了。” 元昊的目光陡然一凝,继而忽又不在乎的笑道:“王安仁,你可知我大夏其实有风林火山四部么?” 王安仁眉头一皱,一时间不知道元昊想说些什么,不过还是试探问道:“山部自然是山讹,风部想来应该是这铁鹞子,火部,应是泼喜那部分军士,只是这林,我倒真是孤陋寡闻了。” 元昊抚掌笑道:“王安仁果然聪明,只是你知不知道,拟派出去的那些人,纵然星夜兼程到了兴庆府,也必然攻不进城池半步!” 王安仁笑道:“何以见得?” 元昊冷然一笑,道:“由我根本不在乎你拖时间便可以见得!你既知道铁鹞子是风部,也应该猜到我铁鹞子的速度,追上你那些手下,不过一样三四千人,就算再精锐,恐怕也并不默契,如何比得上我训练多年的铁鹞子,追亡逐北,纵然你伐世之盟足够精锐可以逃脱,但是你们攻打兴庆府,却也完全不可能了。” 王安仁低声笑了笑,身子微微后仰,看着握在左手的红黑色的刀鞘,那刀鞘本在土中埋葬了数百年毫发无损,如今征战堪堪四五年,竟然已渐渐残破,一股幽朴的沧桑如同破损的长城一样扑面而来,隐约,可见里面的锋锐死寂。 刀鞘忽然转起,在王安仁掌中画了一个圈,猛然顿在胸前,修狭的长刀横在胸前,王安仁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道:“所以啊,我让他们去,自己留了下来。” 那语气很平淡,平淡的就像说他们喝酒去,我留下来了一样。 然而元昊听了此言,却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坚定,那快刀一样的浓眉蓦地挑起。 他王安仁在这里,难道是要凭一己之力,阻挡住三千铁鹞子?! 那虽三千,却足以抵挡数万擒生军的铁鹞子,他王安仁横刀长城明月下,竟敢狂言高歌,一个人挡下! 整个西北,究竟几个人会有这样的胆魄,元昊不知道,但是知道王安仁一定有! “好,你王安仁果然好胆魄!”元昊望着王安仁,一字一顿的说着。 王安仁望着元昊清冷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意,“你元昊不一样好胆魄,让你的数万大军先行撤离,明知道我会在此伏击,竟然还敢只带三千铁鹞子断后,只是……” 王安仁话音未落,陡然弹出,元昊连一声命令都来不及下,便见到月光下一道人影如离弦利箭般射来,那人在疾驰中握住刀柄,疾驰中拔刀出鞘! 如同一绺月光忽然挣脱了束缚,从那不知道何年何月留下的黝黑的洞口猛然射出,一刀出鞘,一往无前! 元昊退,元昊第一反应便是退,然而元昊刚刚退了三步,眼前的月光带着那道血痕便已直逼咽喉,甚至还能感到刀锋上刺骨的寒冷,寂静如月,冰冷如月,死亡如月! 然而元昊毕竟是元昊,“锃”的一声鸣响,修罗刀自下而上狂然拔出,只是王安仁眉头微皱,心中的那份不安又更加的强烈起来,元昊的刀拔得虽快,也稳,甚至挡住了他的出鞘一刀,只是被震得飘身后退。 但是王安仁仍然觉得不对,似乎有什么被压制住了。 陡然,飘身后退的元昊一声厉喝:“纵横,踏!” 三千柄三尖两刃刀齐齐一声嗡鸣,马蹄分开,就要纵横纷乱冲出,将包围内的王安仁踏成肉泥! 遽然间,一道人影高高弹上半空,那一刀又带着七分月光的惊艳,如同带着血痕的月色飒然飞扬,压着身下三千铁鹞子的杀气,一刀斩破轮回,猛然落在了元昊的头顶! 元昊忽然间身子一沉,王安仁心中又是一惊,因为他看到了元昊的眼神。 那分不甘和桀骜不羁还是那么熟悉,然而元昊的眼中,何时又多了分悲悯和久经压抑的愤慨? 用这愤慨带来的爆发,用爆发带来的不羁,修罗刀再无束缚,刀身上红色的铭文陡然亮起,狂澜似乎就在那一刻从平地涌起,那压下了三千铁鹞子杀气的一刀,竟然还是压不住修罗刀的狂傲不羁! 荡然一声轰响,王安仁的身形又被震得飘然天上,只是王安仁目光中的震惊丝毫不减,元昊的武功似乎竟比他还强了半筹,但是元昊接下了他的一刀之后,竟还低低的咳了一声! “哐当”一声,那柄梵月收刀入鞘,苍白清冷的面庞之外,王安仁的右臂已然收到了左肩之上,手中月下,还握着一柄飞刀! 王安仁已不能多想,此人必杀,手中飞刀已在,三寸七分,例不虚发! 刀光反射,折射着那一道代表死亡的月光,竟然精准的照在了元昊的眼睛上! 还不等元昊睁开眼,王安仁手中的飞刀已然脱手而飞,如同天外的流星,滑坡杀气,划破修罗霸气,划破一切,如同天外来客,一刀飞仙! 月光还未散去,那比月光更加夺目耀眼的刀光,已经到了元昊的眼眸倒影里! 元昊弃刀! 王安仁心中万分震颤,元昊怎么会此时弃刀?! 只是王安仁已然不用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元昊的剑,袖中软剑!元昊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用这样的软剑? 元昊在王安仁收刀入鞘的时候便已弃刀,而在王安仁飞刀出手的那一刻,也正是元昊出剑的那一刻!元昊未等飞刀近身,其势稍减,而是直接腾身而起,夭若惊龙,那一剑更是惊艳! 挽剑如破,破遍天下星辰烛火,流星明月,挽剑成歌,歌的便是狂傲不羁,似乎一剑在手,天下便无人能敌!歌的便是苍凉悲悯,为一腔信念,剑出誓无回,血刃飞花碎! 呛然一声轻响,这一剑竟然捕捉到了王安仁手中飞刀的轨迹,划过了刀柄!刀刃划破元昊的衣袖,划过元昊的手臂,露出苍白苍白的手臂和那青色的血管,只留下了一道血痕,继而冲向地面,射杀了一名铁鹞子。 王安仁看着元昊那裸露在外的手臂与那极不相称的脸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不安!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元昊! 只是此人虽不是元昊,那一剑的风情,却只在元昊之上,那人忽然朗声大笑,大笑声里似乎压抑多年的不羁疯狂一朝迸出,随着无回的软剑,竟然让如柳的剑,舞出了狂刀的霸气! 王安仁出刀,身形后仰,月光洒在他们空中二人之间,哪刀光映着月光,生生撞上了那一柄软剑! 金铁交鸣,却如黄钟大吕! 只是王安仁毕竟身在空中,胸口一闷虽然不算大伤,可是一口气难以提起,眼看便要落在铁鹞子之间,转瞬之后,便将变成一团肉泥。 然而王安仁心中沉沉叹了一口气,此后,便是听到了一声弓弦响动。 “这一次,我们怕是要输了……” 王安仁脚尖一点,准确无误的点在了半空中忽然出现的弓箭之上,身形一弹,竟然又向空中那人追去! 与此同时,长城之下潜藏的另外一人,聚力引弓,猛然射断了那人身形的轨迹! 一箭射出,如同后羿射日,万千的鬼哭神嚎,万千的神石陨落,一箭神将破天! 然而这一声尖啸之后,竟然听到的,还是那人的一声大笑,笑声略带分沙哑,手中的软剑却更是舞动了这天下风云! 剑出不归,如同狂河浪卷,涛涛横流,如同狂云卷墨,乌云蔽日! 那一剑横扫,竟然同时以剑锋的锐利挡住了王安仁方欲出手的刀和那一道惊天的箭! “嵬名守全!”那人忽然一声断喝,背后陡然射来了一只箭矢,那人像王安仁一般凌空一踏,拧身再上! 一剑不归,如大河东去,如人生如梦,落花不回,一剑带着携棺上阵,兵戈十年,看破生死的豪气,和那经纶佛经,青灯看遍,一切早生华发,再无归途的迷蒙,誓死无回的刺向王安仁! 陡然! 半空中无数只弓箭穿插而飞,其后无不跟着根根细线,而后又是一人从细线上横空挪出,一枪破军,万军睥睨! 只是那弓箭和细线只是划破了那人头上戴着的黑冠,露出一头灰白相间的发丝,一剑不归的速度竟然还是快过了那来人的一枪,死死追向王安仁! 朗声大笑之中,那人脸上也有簌簌粉末落下,一张陌生的脸庞不断逼近着王安仁。 蜡黄之中带份苍白,苍白之中带份枯槁,眉宇间一股儒雅之气荡漾,消瘦的脸上带份病容,只是当王安仁看到那双眼睛,那双悲天悯人,却又狂傲不羁的眼,那眼中,带着杀气战意! 王安仁心中忽然明白过来,他之前被那人一剑扫败并非无因,因为他此时也接不住这一剑! 只是王安仁仍旧握上了刀柄,他虽然接不住这一剑,可仍然有信心让用出这一剑的人无法活着落下地面! 无边的肃杀之气似乎从月色之中的广寒里投来,凝聚在梵月刀鞘之中,似乎下一刻的出鞘,便是天地轮回的消亡! 然而杀气陡散,因为王安仁面前的那人朗声笑后,一剑蓦地收回,枯槁苍白的手仅是一挥,便将那破军的枪荡然震开。 那人飘然落地,纵然王安仁还有无数后手,此时却也无法拿的出来,只能将右手伸到半空,停下了所有人的举动,一样慢慢飘落在了斑驳的古长城上。 还是一样的地点,一样的月光,一样的人对峙着,王安仁却再也不复方才的心境! “梵月单刀判轮回,飞刀出手誓无虚,王安仁。李嗣源的钢枪传人韩戈。射日破天六谷部的神弓,铭矢。射到你王安仁脚下那一箭的人怕是沙鹰,而弓箭飞线的,应该便是你的寇兵之士,所带之前来的,应该便是裴鸣。而陷阵之士蔡定,应该还在前方埋伏着吧。” 那人微微抬着头,望向斑驳长城上的王安仁,带着微微的笑意,语调里还带份儒雅。 王安仁深深吸了口气,苦笑着望着跟长城一样斑驳的刀鞘,不仅挡不住胡马,也挡不住那人流年一样不归的剑法。 “这位……仁兄,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么?”王安仁心中低沉,暗想此次最明智的举动,便是没把出谋划策的张元吴昊带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人轻轻一笑,中年人模样,却没有半分沧桑的杀气,只是淡淡对王安仁说,“你听?” 王安仁微露疑惑,不知道那人是想干什么,然而王安仁神色继而陡然一变,失声道:“回来了?!” 元昊早已排走的数万兵马,竟然又回来了! “你的人可以去而复返,没有围攻兴庆府,而是准备回来杀兀卒,我为什么不能让人再把兀卒派回去的人打发过来呢?”那个人还是一脸儒雅的笑意,如同一个俨然的文官。 王安仁脑间涣然闪过一道光芒,失声道:“兴庆府第一高手,野利仁荣?!” “第一高手不敢当,正是区区野利仁荣。”那人还是含着笑,竟还向着王安仁抱了抱拳。 而此时韩戈也从空中落了下来,擦腚、铭矢、沙鹰和裴鸣,想来也必然已经被铁鹞子和数万大军前后包围,注定冲不出去了。 “没想到,我就是因为你高深莫测,采没有妄动工大兴庆府……没想到啊,还是在这里碰到了你。”王安仁苦笑着,摇头望着野利仁荣道,“只是野利大人不杀我们,到底是想让我等做些什么呢?” 野利仁荣笑道:“王公子果然聪明,王公子可愿跟在下一同去兴庆府一趟?” 王安仁心中暗自思索,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一件另一个野利大人蠢蠢欲动所造成的事情。 王安仁抬起头来,笑道:“野利大人有命,我自然是不敢不从,只是不知道在下的这几个朋友,野利大人要怎么处置?” 野利仁荣笑着,月色下的身形显得更加枯瘦,忽然一举那流着血的右臂,铁鹞子骤然收起三尖两刃刀,齐步踏回了野利仁荣背后,而在王安仁耳中,那不远处刚刚集结起来的数万大军,竟然在听到铁鹞子的动静之后,也渐渐走开了一段距离。 “王公子,如果他们愿意,你也同意跟我走的话,现在走,我也不会拦着。”野利仁荣收回右臂,轻轻咳了两声,目光清越灼灼。 王安仁撇了撇嘴,听到四周似乎有人身形一动,朗声笑道:“行了,战场之上废不了那么多话,去一趟兴庆府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用上来送行,都滚吧都滚吧。” 王安仁挥了挥手,便已经走进了铁鹞子的包围之中。 铁鹞子盔甲一合,王安仁的背影便消失在暗处观察的众人眼中,只剩下,野利仁荣那淡淡的笑。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帘幕深深无重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8 1:35:02 本章字数:5999 月光下长城,一个穿着紧身黑衣的青年慢慢从长城这一侧转出,月光照在那弯弓箭上。这是这张弓,射出了射日破天的一箭。 只可惜如此惊艳的一箭,仍旧没能伤的了野利仁荣。 月光还照在那个人的身上,那人在塞外多年,风沙吹磨,早有沧桑之感,只是那张瘦削的脸上仍旧有那么分不忍难以消逝。 那人的眼中也有魄力,也有不甘,也有不羁,只是比起野利仁荣却差得远了,唯有这人眼中的那份悲悯,竟似乎比野利仁荣还浓重。 “就这么让王安仁跟他走了?”那人喃喃着,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让他一时间想起王安仁走时,拉出的长长长长的影子,那么孤寂。 韩戈抱着枪,目光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只是呆呆的望着前方,似乎没有听到铭矢的话,而其实韩戈心里也知道,铭矢的话不是说给他的。 密林中慢慢走出一人,踏着凝沉额步子走出,脚步声伴随着枯枝败叶在脚下粉碎的咔嚓声,显得此人心中一样不平静。 “不如此,我们还能做什么?”沙鹰从密林中走出,目光愤然而又冷静如冰。 “都是狄青!要不是狄青调走了他的人,至少我们可以还有一路人马真的去攻打兴庆府,但是……” 裴鸣从月光下怒然走出,如同长城上曾经溅上的义士的血。 “够了。狄青是狄青。”不远处传来一个漠然的声音,一个身影很稳的走进,正是带领陷阵之士的蔡定! “况且,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蔡定环视众人,如同天外的明月,目光明亮如月。 “王安仁大败西夏,而我们至今仍未受重视,我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了?!王安仁四百流寇便能横扫而出,我们八百儿郎,为何不能再度于西夏境内掀起风云,兴风作浪!” 随着蔡定那铿锵的话语字字落地,众人的眼中又再一次起了昂扬的斗志,灼热的光芒。 然而裴鸣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大声道:“那王安仁呢,他已经被西夏人抓去,他的安全怎么办,他……” “收声!” 沙鹰忽然一声低喝,凝神听去,陡然间脸色大变,因为他又听到千余人的军队狂奔而来! “不必担心,是我。” 那个穿着月白色袍子的文士缓缓踱步而出,此人竟是白衣流寇的军师,吴昊! 原来张陟走后,吴昊便令王云鹏迅速撤回,一千八百人,王云鹏自己在党项兵士中自行挑选,剩下的按九士划分,一并行进。 “更不必担心王安仁,西夏人要杀他,怕是早就杀了,如今,就让我们这些人好好在西夏搞一搞!” ······ 兴庆府略有仿照大宋汴京的城居建造格式,只是期间行走的路人也多有剽悍之气,这却是汴京所不曾有过的。 只是这兴庆府,也多少会有几个看似文人墨客的公子往来穿梭,比如,那个一身白衣,神情间却总带着分疑惑和洒然的公子,偶尔,还能在身形眉宇间望出他的几分落魄和沧桑。 但是太白居里却没有人能望出他到底想的什么。 太白居也算得上是兴庆府第一客栈,老板也算见惯了来来往往的人们,只是这几日天天见到住在二楼兑字号房的客官顺便也出房门在二楼喝茶,带分不知深浅的笑意,让人只是望不透。 忽然间客栈里一阵骚动,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带着骄横跋扈的气概走进了客栈之中。 而一见那人走来,太白居的账房便忽的从那市侩中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高傲的脸上腾起了一股谄媚的笑,急匆匆的迎上去,问道:“没藏大人,不知您来太白居,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可有什么吩咐么?” 没藏大人正是这兴庆府内三班禁宫看守之一,平日便嚣张跋扈惯了,除了在皇宫之中,便似乎觉得天下之大,再也没有可令他惧怕的之处。 没藏大人不屑的一挥手,只是笑道:“我来这里只不过是因为这里人多,我跟另一位大人打过一个赌,赌大宋尽是无胆鼠辈。可那位大人偏偏不信,说什么大宋也有王安仁、狄青之流。来来来,你说说,你们也都说说,这大宋,是不是尽是汉狗,尽是无胆鼠辈?” 没藏大人一边哈哈大笑着,暗自心道这赌赌的实在简单,而当他慢慢坐下的时候,也随即忽视了一道不同于众人的目光。 “那是,那是。没藏大人说的,怎么会有错呢,必是那位大人一时不查而已啊。”那账房先生从门口一路跟到没藏大人落座,依依不舍的贴在没藏大人身后,不跌的说道。 没藏大人看了看账房,想起这账房数年如一日的讨好他,倒也不是件易事,加之近日心情好,便又爽朗笑道:“好,说得好,账房,明日我便给你谋一份好差事做,你就安心再待一日,就这样吧,哈哈哈……” 账房听了这话,也是乐得眉开眼笑,打从心底里高兴,似乎早已经忘了,没藏大人那一句汉狗,早将他包括了进去。 “来人,笔墨伺候!”没藏大人看着众人纷纷抚掌庆贺的样子,加之这几日兴庆府异常平静,更是开怀,忍不住想提几句诗留在太白居中。 太白居里早已常备笔墨纸砚,此时哪敢怠慢,老板早在一声无声的叹息里,将笔墨摆了上来。 没藏大人嘿然一笑,笔走龙蛇,只是笔势虽好看,字却实在不敢恭维。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狄青王安仁,无胆皆鼠辈!” 写罢,没藏大人哈哈大笑,转望楼上食客,道:“你们说,我写的如何?”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辈,犹自说军机! 张元虽没有写,可这句诗仍被张陟写出来嘲笑宋军,只是好水川之后的事情让夏军也收敛了分气焰,只是这眼前的没藏大人,显然脑子小时候被什么动物用什么部位亲密接触了。 而满座食客默然,只有账房先生一个劲的夸着,从用笔,到诗句,夸得那叫一个有条有理,如长江黄河,滔滔不绝啊。 没藏大人大笑道:“账房不愧是读书人,说的好,说得好啊,不过这位子,也就那么几个,你……” “说得好,说得好啊!”一人忽然截断了没藏大人的话。 没藏大人蓦然回首,眼光中露出野狼般的光芒,残忍和血腥,当真如同要择人而噬的虎狼。 众人一时大惊,都转首望向那白衣如歌,笑意俨然的汉子,只是那汉子黑着脸,否则必定是个俊秀的美男子。 那白衣公子般的黝黑青年带着微笑,抚掌道:“没藏大人做的这诗,当真好啊。”众人见到他的笑,不知为何,背脊涌上了难言的寒意。 那笑容中,竟像带有无穷的杀机! 没藏大人目光如钉,死死的瞪着那人道:“哪里好呢?”他并不认识那人,感觉那人虽有些古怪,但他不惧。 身穿白衣那人道:“我也有两句诗回赠大人。” “回赠?”没藏大人瞳孔缩紧,一字字道:“那好,你写!”他手一挥,手中的笔倏然飞出,已打到那人的面前。 毛笔急飞,速度已不亚于短剑掷出。 那人伸手一抄,已把笔拿在手上。没藏大人微凛,却见那人手持毛笔,走到白墙前。 没藏大人的手下就要上前,却被他摆手止住。 那人提笔蘸墨,不慌不忙的写下两句,“从未识得毛奴面,如今才知丈八长。” 众人大失所望,以为这人也不过是个谄媚之辈。 没藏大人见这人身手不差,本暗自警惕,可见他竟写诗奉承他魁梧,不由暗想,“难道这人就和账房一样,也想求官吗?” 没藏大人正沉吟间,着白衣那人又写了两句话,“不是毛奴丈八长,为何放屁在高墙?” 众人哗然,见那人讽刺没藏大人写诗就是放屁,想笑又是不敢。 没藏大人见了勃然大怒,浑身骨头“咯咯”响动,杀心已起。那人竟还能好整以暇的又写了三个字,然后掷了毛笔,拍拍手笑道:“我写的如何?” 他虽在笑,但目光如针,盯在没藏大人的身上。 太白居静寂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惊骇的望着白墙上最后写的三个字。 王安仁! 那人写的最后三个字,那本应该在落款上写下姓名的三个字,赫然便是“王安仁”! 那人脸上的黑灰也慢慢掉落,露出俊秀苍白,却又凌厉无比的脸庞,那人正是王安仁,王安仁到了兴庆府!可王安仁又怎能自由活动?! “没藏大人,既然你好赌,我就跟你赌一次,如何?!” 没藏大人浑身蓄力,一字字道:“赌什么?” 王安仁冷笑道:“我赌你活着离不开这太白居!我若输了,随便你如何!” 众人哗然,没藏大人望着王安仁满是杀机的一双眼眸,背脊蓦地窜起一股寒意。王安仁若输了,当然要死,可他没藏大人输了呢? 他没藏大人不止人要留在太白居,还要留下一条命! 没藏大人没有动,可握刀的手,已青筋暴起。他的眼角开始跳动,感觉到背脊都有汗水,良久,他才道:“好,我和你赌了!”没藏大人一句话说出,太白居中氛围已如风雨怒来。 众人望见没藏大人咬牙切齿,战意已起,却还没有出手,都以为没藏大人是在蓄力一击,只有没藏大人知道不是。 他有些怕。 这种恐惧,没藏大人许久未有。但当见到王安仁镇静的一张脸,自信的一双眼,还有那腰间随意挎着的一把刀,没藏大人想起太多太多王安仁的往事。那个只是个流寇出身,书生骨子的人物。他未见王安仁的时候,只以为见到王安仁时,会毫不犹豫的杀过去,可见到王安仁的时候,双腿有如灌铅般沉重。 那沉寂的氛围已让人发狂。 王安仁笑了,手扶刀柄道:“方才你说我是鼠辈,我就和你光明正大的一战,难道你连鼠辈都不如了?出招吧!” 王安仁厉喝才出,没藏大人遽然拔刀,一个跟头就要翻出二楼。人在空中,没藏大人嗄声道:“拦住他!” 没藏大人退,他不战而退,他已没有了和王安仁交手的勇气。 败就死,逃或许还能留住性命。 并非所有的人都不怕死,越看似凶狠的人,心底越怕死。因为他们一直在轻贱着别人的生命,来压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没藏大人带了四个手下到了楼上,那四人在没藏大人退的那一刻,几乎同时出刀拦住王安仁。 只要刹那的功夫,没藏大人下了楼,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 楼中陡然寒气大盛,惊虹起,血光崩。 众人只见一道飞虹追出去,击在没藏大人的背心,倏然缩回。 惊虹如闪,没藏大人半空顿了下,然后胸口、背心同时喷出了鲜血。阳光照耀下,如虹化七彩,从没藏大人身上幻化了出来。 “砰”的一声大响,尸体摔在楼下,街市大乱。 楼上沉寂若死,众人都不敢动,只见围攻王安仁的四个侍卫已翻身倒地,喉间鲜血狂涌。 王安仁出刀,不但一刀击杀了没藏大人,还顺手杀了四个侍卫,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呛啷”鸣响,长刀归鞘。王安仁一刀得手,不急于离去,反倒走到栏杆处向下望去,见没藏大人怒睁双眸,眼中满是不信之意,淡淡道:“你输了。” 继而他一声长笑,眼角的余光扫了眼账房,不再说什么,竟然又转身上了二楼房间之内! 他王安仁杀了人,怎么竟然还敢留在兴庆府,留在太白居?! 王安仁心中也曾苦笑,他也想知道为什么野利仁荣把他扔在太白居,只说了一声无论出什么事,都可以在这里等着他的人来。 王安仁不想就这么一直被动的等下去,所以他出手,只是效果还未见到,便看到了除了楼下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小二,众人皆是面如土色。 王安仁已经待了一夏,塞外早秋已至。听着他那些伐世之盟的兄弟们在西夏境内东奔西跑,竟然也闯下了偌大的声明,或许,也只是元昊和西夏的重臣都忙着一件事情,未曾认真顾忌? 正沉吟间,王安仁忽然听到脚步声向自己住处走来,心中微凛。 那脚步声在王安仁房门前停住,伙计讨好道:“官爷,你要找的那位客官,就在这房里面。”紧接着有人拍门道:“霍究可在吗?” 那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敌意。王安仁到了兴庆府,当然不会像一开始便大摇大摆的把名字真的写在墙上,但他住客栈登记的名字就叫做霍究。 王安仁打开房门,就见到门前站着一人,长的有如门框一样,四四方方,好像客栈才建起的时候,他就和门板一块嵌在了那里。 见王安仁开门,那人突然问道:“昨天老王家死了一条狗。” 伙计见二人竟像是认识的,识趣的退下。伙计久在兴庆府,当然知道这位官爷是御围内六班直的人,这些人素来只赏耳光,不赏钱的。 可退下的时候,伙计还很奇怪,老王家狗死了,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需要内府班直的人来通知霍十三? 王安仁问道:“老王家狗死了,关我什么事?” 那军官道:“不关你事,那关谁的事?” 王安仁道:“你或许应该去问问老张家的母狗。” 那店伙计若是听到二人的对话,只怕要疯掉。那军官没有疯,伸手入怀拿出半枚铜钱递过来,王安仁拿出另外一半对了下,铜钱合成完整的一枚,只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枚铜钱掰开的。 那军官眼中露出分释然,低声道:“跟我来。”他转身就走,王安仁皱了下眉头,终于跟了上去。方才二人的对话不是废话,是野利仁荣和王安仁要联系的暗号,而那半枚铜钱,也是他们联络的凭证。 王安仁想过千百人来找他,只是终究没有想到,找他的人竟然是御围内的六班直。 史载野利旺荣谋反也便是最近,那野利仁荣又怎能调动这些人,难道,元昊身边,已全是野利家的人了? 王安仁没有了回头路,他跟着那军官出了客栈。客栈外早有两匹马,王安仁和那军官上了马,向城南奔去。二人到了城外,那军官不说话,王安仁也保持沉默。二人越行越偏,渐渐到了一高岗。那里荆棘遍布,万木横秋。 塞外的秋,总是来得比江南更早些。 王安仁暗自戒备,不解那人为何将自己带到这里,难道说野利仁荣要在这里等他?那军官上了高岗,到了密林里。王安仁这才发现果然有一人在等着,但那人绝不是野利仁荣,一切似乎还都藏在深深的帘幕之中,无重的帘幕,看不清到底后面是什么。 那人满面虬髯,神色木讷,眼中藏着比晚秋还凄凉的悲伤,见到王安仁来后,浑身上下竟剧烈的颤抖起来,他身边还有个坑,埋个人不成问题。王安仁搞不懂这人见到自己为什么会害怕,那军官为何要带自己见这个人? 那军官已道:“他叫息捷保土,御围内六班直的人。御围内六班直分三班宿卫,负责宫中的安全。息捷保土是虎组的,眼下是个散都头的职位,每个月领两石米,五两银子。” 王安仁差点要问这关我什么事?可见到息捷保土死灰样的眼神,竟问不出口。 那军官又道:“三班分虎、豹、熊三组。虎组的领班叫做毛奴狼生,也就是息捷保土的顶头上司。” 王安仁皱起眉头,竟还能忍住不问。那军官对王安仁的沉默反倒有种欣赏,对息捷保土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息捷保土竟然脱下了衣服,叠好递给王安仁道:“这是我的衣服。”又脱下了靴子递给王安仁,“这是我的鞋子,你穿着应该合适。” 王安仁接过了衣服和鞋子,满是困惑。 息捷保土又解下佩刀递过去道:“这是我的刀。我走路时候,左肩低,右肩高,我最喜欢吃清蒸羊肉,不喝酒,平时沉默寡言,亲人都死了。我没有女人,性格小气,花钱节省,少说话。”嘴角咧出凄凉的笑,“其实这些我都写了下来,你可以看看这封信。”他递过一封信给王安仁。 王安仁戒备在心,缓缓的接过书信,却不展开,更不懂息捷保土为何要说这些。 息捷保土目光已望向了远方的白云,突然说了句,“入秋了,冷呀。”他手腕一翻,已亮出把精光闪闪的短刀,用力挥过去。 王安仁眼中闪过骇然之色,但并没有闪躲,因为那短刀并不是刺向他。 “嗤”的一声后,短刀入胸,息捷保土这一刀,竟然刺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正文 第三十九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29 1:35:34 本章字数:5538 “嗤”的一声后,短刀入胸,息捷保土这一刀,竟然刺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王安仁震惊非常,那军官还很平静,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对息捷保土道:“你放心去吧。” 息捷保土软软的倒下去,掉到自己挖的那个坑里,抽搐下,再没有动静。可是一双眼仍是睁着,死死的望着碧空。 凉风起,寒了一秋的黄绿。 王安仁只觉得浑身发冷,扭头向那军官望过去,哑声道:“为什么?” 那军官眼中也闪过分悲哀,道:“因为他和你很像……” 王安仁不明白自己和息捷保土像在哪里,见到那衣服、佩刀和鞋子,又望着那个坑,终于明白过来,“你们要我扮成他?” 那军官点点头,一字字道:“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是息捷保土!” 秋凉如水,王安仁入宫充当侍卫已有月余,并没有人看出王安仁的破绽。 息捷保土本不多话,身材和王安仁仿佛,唯一不同的是,息捷保土虬髯满面,可王安仁容颜俊朗。但这并不是问题,领王安仁入宫的那个军官刮下了息捷保土的胡子,一根根的沾在了王安仁的脸上。 王安仁摇身一变,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息捷保土。 这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每个步骤,都经过了周密的安排。为了让王安仁混入宫中,竟然能让息捷保土甘心赴死,也能让宫中侍卫冒杀头的危险带王安仁入宫? 野利仁荣到底是何打算?难不成野利家都要造反,让他来杀了元昊?那直接对他王安仁说,他王安仁必然听从,为什么要这样行事,而且……野利仁荣虽不说,王安仁也知道,元昊早随先头部队撤回,那告诉狄青范仲淹在西夏人手上的,不是野利仁荣,就是更靠后的野利旺荣,他王安仁不敢轻举妄动。 王安仁一直没有见过元昊。 这是兴庆府,这里算是元昊的皇宫,但元昊好像很少来到这里。 王安仁来宫中月余,已知道带他入宫的军官叫做浪埋,本是豹组的一队长。而这月余来,宫中风平浪静。他甚至几乎听不到元昊来此的消息,只是他也并不着急,野利仁荣既然觉得元昊会来,那一定便会来。 这一日,王安仁整理了装束,准备入宫当值。 孤单单的走在青石大街上,这时秋意生凉,云阙苍苍,他突然有些想念塞下的风光,更在想着,塞下的兄弟,眼下如何了? 正沉思间,王安仁已近宫门前,有兵士验过腰牌,放王安仁入宫。元昊虽称帝建国,发扬蕃学,建四军,创文字,但宫内礼仪和大宋大同小异,王安仁也曾在宫中,应对游刃有余。 今日王安仁领到的任务,是负责巡视丹凤阁左近。和王安仁一队的人还有三个,分别叫做尚乞,嗄贾和昌里。尚乞是四人的队长。 御围内六班直分虎、豹、熊三组,每组又分二十四队,每队又是四人、八人不等,分别巡视宫中要地。 王安仁在宫内已月余,可只轮到一次到人和殿巡视的机会,那里本是群臣议事的地方,元昊有时会去。元昊宫中礼仪虽和汴京仿佛,但戒备严格之处,远胜汴京大内。王安仁就亲眼看到过,有个兵卫因为晚出宫片刻,就在宫门外被砍了脑袋。 宫中护卫轮换严格,如节气运行,丝毫不会乱。王安仁若不是采用变成息捷保土的方法,绝对混不到宫中来。 西夏皇宫虽不如汴京的宫殿奢华,也同样是金碧辉煌,繁华秀丽。 例行的巡逻完毕,王安仁低头走在青石板街上,如同息捷保土一样,沉默寡言的拐进一条小巷,准备回房。 陡然间,杀机四起! 有人要杀他,是谁要杀他?他们要杀的是王安仁,还是要杀息捷保土?王安仁不知道,但只听到刷的一声响,高墙两侧已冒出数人,手持连环弩,一扣扳机,巷子内弩箭如织,已把活路全部封死。 王安仁就算是飞鸟,那一刻也再无生路!王安仁若在巷子中,必死无疑! 可王安仁警觉早有,就在那些人冒头的那一刻,已上了高墙。他走路时,一肩高一肩低的像个酒鬼,可窜上高墙时,却如虎生双翅。 那些人扳机扣下,可王安仁已到那些人的身侧,用力撞过去,只听到几人闷哼跌落,手中弩箭斜射出去,竟将对面高墙的人射死。而他们跌落巷内,已被高墙对面射出的弩箭打成了筛子。 两侧杀手都未想到,王安仁尚未出手,他们就已自相残杀而亡。 王安仁冷汗淋漓,无暇去查看杀手是否有活口,因为他要应付迫在眉睫的危机。 一刀划破夜空,有如流星,已向他兜头斩到。 那刀极快、极厉、就像亘古已存,就等着王安仁上墙,然后取他性命。 王安仁来不及拔刀,只能退,可他在高墙,一退成空,已向墙下落去。那如月色的刀光暴涨漫天,堪堪斩到王安仁的脖颈,王安仁只来得伸手一挡,拿着把抢来的弩弓挡了下。 “嗤”的声响,弩弦绷断,可长刀终于顿了片刻,王安仁倏然而落,退在墙侧。 高墙那人连出两刀,只斩断弩弦,才待人借高势,再次出刀,可他身形陡然凝了下,然后就从高墙栽下来。 “当啷”声响,长刀坠地,那人摔落在地,抽搐下,再没有了动静。 可他脖颈上却多了枝弩箭,从他咽喉斜入,几乎全部没了进去。 王安仁落地之前,已拔出一枝射在墙上的弩箭,当作飞镖掷出去,击杀了那人。 王安仁落地之时,背脊微弓,双耳竖起聆听动静,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攻击。这帮人绝不是要杀息捷保土,息捷保土还不配,这么说,来人就要杀他王安仁? 他们怎么知道王安仁就是息捷保土? 王安仁一颗心沉下去,缓缓的转过身来,望向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何时,有一顶轿子已无声无息落下。 轿子旁站着一人,皎皎的月光只照在那巷墙上,投下一道暗影,盖在那人四四方方的身上。 王安仁瞳孔微缩,低喝道:“浪埋?”他目光敏锐,已认出那人正是浪埋! 浪埋带他入宫中,为何又要杀他?如今刺杀失败,浪埋为何不走,难道说他还有底牌在手? 王安仁一步步的走过来,盯着浪埋的举动,更留意他身边的那顶轿子。 浪埋见王安仁走近,突然道:“这些人,是我安排来杀你的。” 王安仁见浪埋直认不讳,反倒有些愕然,不由问,“为什么?” “因为我让他做的。”一个声音从轿子中传来,满是威严肃穆。 王安仁一听那人说话,就知道应该没有见过那人。而轿子中人,应该是掌握重权之人。因为只有那种人,说话的口气才永远的高高在上。 王安仁不语,等待对方的答复。良久,轿中人终于道:“你我都有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杀了元昊。我本来希望野利仁荣亲自出手,但他建议让你来,我并不放心。” 王安仁反问,“野利仁荣为何不亲自出手?” 轿中那人道:“因为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 王安仁嘲讽道:“你不放心,所以就要试试我。你有没有想过,我若是躲不过他们的暗算呢?” 轿中那人冷笑道:“你若是躲不过那些暗算,不如立即去死。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有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最好早些死了,以免连累旁人。” 王安仁沉默下来,知道轿中人的意思。这次刺杀,已经过精心的策划,势在必得,若不成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都说元昊残忍好杀,他若不死,死的肯定不止王安仁一人。 轿中人放缓了口气,“不过……你果然不负我的期望。你若能成行,日后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不等王安仁再说什么,轿子已被抬起,出了巷子。明月照在长街上,如同凝了一层霜。 王安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些人的目的果然还是刺杀元昊! 然而王安仁的那一口长气还未落地,便又看到高墙之上还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枯瘦,青衣儒冠,如同一个文人墨客,然而王安仁见到这人,确实心神巨震! 因为这人,便是野利仁荣! 王安仁心中虽惊不乱,坦然笑道:“野利大人果然好算计,只是不知道到了最后,一旦事成,野利大人你又会是什么官职?” 野利仁荣凉月下,高墙上站着,嘴角带着分笑意,年轻而又沧桑的脸庞上浮现出意思莫名的悲凉,道:“王安仁,你有的时候,其实还是没那么聪明的,我让你来,自然不会是杀元昊,而是,保护元昊!” 王安仁心中更惊,那轿中之人他已猜到,八成是那野利旺荣,但是为什么野利旺荣令他杀元昊,野利仁荣却让他保护元昊?难道说,野利仁荣也早就知道,野利旺荣的阴谋宫变,根本不会成功,所以要为野利家留一条后路? “我知道你本来是绝不会保护元昊的,只是元昊虽然只有一个,范仲淹,也是只有一个的。”野利仁荣又笑了一下,抬头望月,忽然道:“入秋的月,越来越清凉了啊。” 青衫在风中烈烈作响,野利仁荣倏忽从高墙跃下,只剩下那丝不绝的声音回荡。 “王安仁,我知道你聪明,所以一切你自己随机应变,就够了。” 王安仁站在高墙下,望着天外已然消失的那道背影,实在想不到,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 月朗星稀,子时入睡是宫里换班时的规矩,王安仁虽心中困惑,却仍旧入睡,因为他知道,明天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故,必须养足精神。 这一日入宫,王安仁轮值日班,前往养心堂值守。那里平日没什么人去,算不上要地。王安仁不等出发,就遇到浪埋。 二人虽早熟识,可彼此见面,从不多说一句。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浪埋突然对王安仁道:“你欠我的钱,是不是不打算还了?” 众人均是一怔,王安仁冷笑道:“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回话时他已知道,出手的时候到了。 浪埋一拳打过来,却被王安仁刁住了手腕,二人角力片刻,尚乞已过来劝道:“有事出去说!” 浪埋收了拳头,悻悻道:“你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他霍然转身离去,尚乞埋怨道:“你怎么惹了他呢?出去的时候,小心些……谁都管不了这些闲事。” 这本是宫中禁卫常见的纠纷,既然没有出事,众人自是见了就忘。 王安仁脸上满是怒容,拳头紧握,跟在尚乞身后,到了养心堂的时候,还有些忿忿不平。等独自一人逡巡的时候,王安仁这才展开手心,见到里面有粒蜡丸。轻轻的捏碎那蜡丸,里面露出薄如蝉翼的一张纸。 王安仁看了两眼,已明了了一切,将那纸搓成碎屑,小心翼翼的埋了起来。 日近黄昏,斜阳照过来,映的红墙如血,王安仁望着那堂顶的琉璃闪烁,目光也有些流离。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明日天和殿出手!” 命令简单明了,可为了这一击,端是花费了太多人的功夫。 明日出手,他今夜一定要潜到天和殿去。 王安仁有些皱眉,御围内六班直分三组,三组各二十四队,每队人的腰牌都在宫中详细的记录。这种措施不但防的刺客无法入内,就算对卫戍军一样的防备。 王安仁一直想不通,如果他突然消失不见,浪埋等人如何填补这个缺口。而一直与他同行的尚乞、嘎贾又如何交代? 王安仁正疑惑时,有一宫人走进,见到尚乞笑道:“尚乞,王爷说有事吩咐我,让我来找你,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宫中多少可随意走动的,也就是宫人宫女,这里是养心堂,看那宫人的服饰,倒像是御膳房的人。 尚乞四下望了眼,说道:“王爷说……”他蚊子般的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那宫人很是奇怪,问道:“你说什么?”可不等再问,陡然间双眸突了出来,因为一根绳子已扼住了他的脖子。 绳子的另一头,就在尚乞的手上。 王安仁远远见到,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什么。 尚乞杀了那宫人,扭头对王安仁喝道:“脱衣服,解佩刀。”他将王安仁的衣服、佩刀、腰牌统统的换在那宫人的身上。 王安仁想通了,息捷保土已死,而宫中少个宫人暂时无妨。尚乞杀了这宫人,不过是充当息捷保土的替尸,也就添了王安仁离去的缺口。 尚乞给那宫人穿了息捷保土的衣服,再为那宫人沾上了胡子,又在那宫人的脸上涂上了鲜血,就算是王安仁,也觉得躺在地上那人就是自己。 嘎贾已从假山处刨出一坑,取出里面的衣服让王安仁换上。 那是一套紧身的衣物,除了衣服外,尚有一双鞋,两个竹筒、一柄短剑和一小包吃食。 嘎贾在王安仁换衣之时,说道:“一竹筒是毒水,射程四尺。一竹筒是毒针,射程七尺!只有一次喷射的机会。均是在近身的时候使用,只要一点沾到对手,那就万劫不复了。这两件暗器都只有一个按钮,一按就发射。” 竹筒构造巧妙,黑幽幽的让人心生畏惧之感。 王安仁接过竹筒,妥善的放好,目光却落在那短剑之上。那短剑外有一短鞘,黑黝黝的并不起眼。嘎贾抽剑出来,那剑极短,仅有一尺,但森气凛冽,碧了拔剑人的眉发。 王安仁忍不住道:“好剑。”他甚至不用试,就能感觉到那剑能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嘎贾突然用拇指一按剑柄突出的花纹,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剑芒暴涨,倏然变成三尺之长。 王安仁目光一闪,叹口气道:“好剑。”他不能不说,这些人为求杀死元昊,什么都考虑到了。 嘎贾按了下那花纹,长剑缩回,王安仁接过那短剑插在腰间,终于明白原来一直以来,不是他乔装的好,而是因为尚乞、嘎贾和昌里,本来就和他是一伙儿的人。 王安仁来不及多想,昌里已走过来道:“那处假山,有个凹洞,足够你藏到天黑。剩下的事情,需要你自己解决。”王安仁点头,已钻到假山之中。之后听警讯传出,脚步声繁沓,已有人向这方向奔来。 息捷保土死了,因不服命令擅自走动,被尚乞杀死。 王安仁望着那洞穴,也同样望着手中的武器,心中更加疑惑,因为剑虽是好剑,那似乎里面装满暗器的桶子也是上佳的武器,但却总有一种批量生产的痕迹。至少……应该还有两份才对! 因为这些武器之上,有过一个人留下的痕迹,那分明是一个古篆文,三。 王安仁不再多想,心中虽然无奈,但是,如果为了杀一个元昊,而令大宋没有范仲淹,他也绝对不会去做的。王安仁那双眸子里,似乎忽然倒映出范仲淹那寂寞悲悯,却又时时春光明媚的眼神。 夜色无声无息,悄然笼罩了西夏皇宫。 王安仁终于从洞口探头出来,如狸猫般,从一侧柱子攀沿而上,轻踩琉璃瓦片,到了天和大殿的偏上方,寻了半晌,掀开几片瓦,闪身而入,藏在大殿横梁之上。 一个绝对的死角,能看到这大殿几乎全部的布置,却极难有人发现的了他! 王安仁已潜伏,然而明日到底还有什么,王安仁仍旧一无所知,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矣。 正文 第四十章·风满楼时气凛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30 1:36:48 本章字数:5664 雄鸡三唱,东方微白,王安仁早醒,调息运气,稍活动下筋骨。他在此休憩的时候,已小心翼翼,连粒灰尘都不让掉下去,他知道不久后……元昊早朝的时候就到了。 听说就在昨日夜间,自从好水川半年之后,元昊才刚刚回来! 元昊不是早已归来了么?莫不是归来之后又再度出去,那元昊又是去了哪里? 王安仁没有多想的时间,他只知道野利旺荣必定不可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必定还会有人来刺杀元昊,虽然保护住了元昊,范仲淹也不一定得救,但是如若元昊死了,范仲淹必死无疑! 王安仁从怀中取出干粮,一点点的咀嚼咽下,野利旺荣令人给他准备的吃食,他分毫不动。 很快,那两扇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缕阳光从外照了进来,只撕开殿中暗影的一角。 秋日的晨光,带着分南飞大雁的凄凉。王安仁望着那晨光,突然想到,原来每日见到晨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鼓乐声起,有执戟侍卫分两列而入。他们不用再检查什么,因为他们自信,以这里防范的森然,就算鸟儿,都很难飞得进来。 有值殿官喝道:“百官入内。” 进来的十数个臣子,王安仁大多不识。他虽在宫中月余,但和这些官员却少有见面,他是个侍卫,更不会问太多的事情。 王安仁能认出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那满是书卷气、刚刚被提拔的中书令张陟,另外一个当然就是曾与他交过手的野利仁荣。野利仁荣站在文官那一排,创制番文重任完成后,便已升任元昊番部的没宁令,人称,天大王。 只是每个党项人都在惋惜,因为都知道这位文武双全,甚至只在张陟的协助下一力承担起创制文字重任的野利大人,久病难医,怕是过不了多少时日了。 而还有一个人,排在张陟之后,同野利仁荣并肩而立,文武分列,那人额头很高,鼻梁挺直,鬓角微染霜白。赫然站在武将之首! 野利王野利旺荣!战功赫赫,百战难敌,即使是王安仁,见过他手下精兵如铁,也只能从此人手中溜走,而不敢埋伏硬攻。 只是这一次,那轿中人若就是他野利旺荣,元昊岂非无论如何,都要再折一臂? 王安仁脑中神思电转,却仍旧不露半分痕迹,只是静静看着下方。 群臣就位后,乐声又起,群臣肃然垂手,恭候元昊前来。王安仁听偏廊处脚步沓沓,斜望过去,见那里走出两队护卫,左右各八名,均是身着金甲,手执长戟,极具气势。 王安仁心头沉重,他已就看出,那十六名护卫均是步履沉稳,渊渟岳峙,显然都是武技好手。 可那十六人就算金甲长戟,气势非凡,却也掩不住中间行来那人的风采,王安仁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个无论你在什么地方,第一眼都要留意、不能不看的人。 那人身着白衣,头带黑冠。白衣胜雪,黑冠如墨。 他浑身上下,可说是没有半分华丽的装束,因为他已不用龙袍金冠来维护所谓的尊严。他若是龙,走到哪里都是龙,何必衣锦着绮? 他就是那么缓步的走上了龙座,静静的坐下来,手指轻弹。一把长弓置在案前,一壶羽箭轻放手边。 而腰间斜跨的,正是那柄古朴幽冷,杀气森然的修罗刀。 王安仁见了此人,见到了此人的眼神,比那半年前明月长城下所见的野利仁荣,更多了几份疯狂的野心。 王安仁一直凝神不动,此时却终于嘴唇上下开启,无声的两个音节蹦出。 元,昊。 钟磬一响,万籁俱静。元昊终于开口道:“中书令,我志在一统天下,好水川一战后,又过半年之久,不知你可有了取天下之策?”那声音不带丝毫的狂傲,甚至可说是漫声轻语,但其中语意决绝,不容置疑。 中书令张陟应声上前,恭声道:“启禀兀卒,定天下之计早有,无非是尽取陇右之地,据关中形胜,东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结契丹之兵,时窥河北,使中原一身两疾,其势难支撑久矣。” 元昊听罢,只是笑而不语,秀气纤长的手指轻轻扣动着桌面。 不知为何,王安仁蓦地心惊,从他敲击的动作中,宛若看到力士擂鼓,金戈铮铮。 元昊再也不只是那个在敦煌佛窟所见到的奸诈狠辣之徒,就算他是如同李继迁一样的雄狐,阴谋狡黠而又睥睨万方,那他也是一个超过了李继迁的狐王,就算他只是帝释天下无所谓的狰狞矮小的修罗,此时也俨然是一个修罗之王! 帝王龙气,傲然八方。 他元昊已不再是不是露出那股狂傲之气,然而却在每一个动作中,都多了分高高在上的威严,他虽在笑着,却仍能谈笑之间轻易取人性命,那双笑意之后藏着无限波诡云谲,无限狠辣的眼睛,也多了一分无上的权威,不容置疑般的坚定。 大殿沉寂,悄无声息,但每个人心中都像有战鼓擂动,咚咚响个不停…… “中书令,我军已在好水川再次大败宋军,然而契丹仍旧没有丝毫反应,更有狄青、王安仁这两人再度联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下一步,该如何用兵。张大人也已经与二人交过手,而且算得上两战皆平,不知中书令有何想法?” 元昊的声音也不像四年前那样讥诮,而是令人如沐春风,用人之道愈发娴熟。 只是张陟却听出了元昊话语里的那几分讥诮,忙不迭地愧然上前,道:“微臣不敢,只是下一步出兵,微臣倒是有对付狄青之计,然而王安仁,却仍旧束手无策。” “哦?”元昊扣动桌案的手蓦地停下,抬首望向张陟,脸上带分笑意道:“难道中书令认为,狄青比王安仁,更容易对付不成?狄青的身份,其实没有那么简单的。” 张陟躬身拜道:“微臣不敢妄言,只是这狄青毕竟受范仲淹知遇之恩,则必受宋廷牵制,王安仁声名大噪,却又行事合情,纵然微有不合大宋法理之处,赵祯也不敢妄为。且王安仁行事不羁,多半,不会离开西北。” “我知道,王安仁,是把我当成他功成名就的垫脚之石了。”元昊还在笑着,眼神中却突地又涌起了一股狂热,棋逢对手的狂热! “王安仁,狄青,我等你们好久了……”元昊的嘴角,忽然又扯出了分充满战意的笑。 张陟见了也不敢多言,躬身再拜道:“另外契丹方面,杨守素杨大人也该出使归来了,想必很快就要有一个结果了。” 元昊的身子微微向后一靠,忽然换了话题,眼神飘向野利旺荣,“野利王,我听说……你昨日带兵围了天大王的府邸。这是为何?” 野利旺荣上前一步,回道:“启禀兀卒,天大王不知为何,从微臣手下那里诓骗了一人,昨日已放那人离去!” 元昊似乎对野利旺荣的话很有几分兴趣,本来向后靠去的身子,又向前一探,手指继续轻轻扣着桌案,道:“那不知这个人,是谁呢?” “范仲淹!” 王安仁心中一凛,不是因为听到了范仲淹的消息,而是因为他发现元昊的背,其实从来没有放松过,那向后微微靠的一下,也只不过是掩人耳目所为! 难道元昊早就对野利旺荣起了戒心?若非没有戒心,那野利旺荣又怎会造反? “范仲淹……”元昊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似乎不知道怎么说起这个人物,然而转瞬间,元昊又冉冉笑道:“那不知天大王,又为何放了范仲淹呢?” 野利仁荣咳了两声,眼神倏忽飘向野利旺荣,他那同族的大哥。 终于,野利仁荣艰难地转过头来,脸色半年之间愈发的枯槁苍白,他本也只是未及不惑的年轻人,此时看来,却也已行将就木。 “启禀兀卒,臣以为,狄青之所以还能被宋廷制约,范仲淹在,是重中之重。如若范仲淹不在宋廷,则狄青行事无忌,那必定比王安仁更难以对付。所以微臣不待禀报兀卒,便放了范仲淹,望兀卒恕罪。” 野利仁荣慢慢的一躬身,起身时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元昊点点头,道:“天大王说的不错。” 野利旺荣冷哼一声,道:“兀卒可要小心,某些人精通汉文,居心叵测。” 这来自族中兄弟的打击,顿时令这脸色枯槁蜡白的文武全才更加萎靡,只是野利仁荣却终究什么也没做,一言不发。 元昊还在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又多了分冷然,忽的回头,慢慢望向了野利旺荣,目光也落在了那人微霜的鬓角上,开口悠悠,“精通汉文的人,便居心叵测,那其实有些不精通的人,居心,就不叵测了么?” 野利旺荣身躯微震,抬头盯着元昊道:“老臣为兀卒鞠躬尽瘁,莫非兀卒也怀疑老臣吗?”他说出这句话来,极为突兀,直如对元昊宣战般,众人皆惊。 元昊击鼓一样的手指停顿了片刻,这才道:“野利王何出此言呢?” 野利旺荣道:“兀卒若不是怀疑老臣,为何几天前突然派人去老臣的府上搜寻?难道说老臣家中,有什么东西让兀卒不安吗?” 元昊轻声道:“若心中无愧,让我搜搜又有何妨?”他这么说,无疑是承认了野利旺荣的指责。众人均是骇异,但都保持沉默。 野利旺荣放声笑道:“那兀卒可在老臣家里搜到了什么?兀卒认为,老臣是否想反呢?” 王安仁只见到元昊挥挥手,有侍卫捧个锦盒上来。 那锦盒样式再寻常不过,可野利旺荣见了,脸色倏变,似乎有了不安之意。 元昊慢慢道:“这盒子本是从你家搜到的,你也早已说过,这是种世衡为了施展离间计才特地送到你家的,但是……”元昊缓缓开启了锦盒,盒内有隐隐柔和的光亮闪过,竟是五颗闪亮的夜明珠! 野利旺荣此时脸上竟忽的带了份犹疑,慢慢开口道:“臣不知道兀卒也喜欢此物,兀卒若是喜欢,臣又怎么会留着如此奢华之物。” “你竟也知道此物奢华,看来对中原珍宝也有辨别之力。”元昊轻轻拂过五颗白玉翡翠般的夜明珠,柔声道:“这夜明珠产自海底,不知沾染了多少采珠人的姓性命鲜血,才能把它们染得这么光耀照人。而种世衡把这价值千金都买不到的东西送给你,你为何就那么大方的收了?” 野利旺荣沉声道:“兀卒难道忘了,是兀卒令臣将种世衡送来的东西收下的,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么?难道兀卒要以这样的罪名,将臣处死不成?” “是么?一直如此……”元昊说这前半句的时候还望着夜明珠,语气缓缓,可忽然间元昊大袖一拂,锦盒带着那千金不换的夜明珠,被元昊巨力掷下,砰然碎裂坠地! 众人有的不能喘息,有的喘息如牛,就算梁上的王安仁也有些震惊惋惜,不解元昊到底要做什么。 元昊不望一地碎片,只望着殿中群臣,一字字道:“英雄之生,当称王称霸,何必衣锦着绮!又何必要此俗物误我雄心!” 王安仁心头一震,元昊,仍旧还是那个元昊,雄心壮志不曾磨损半分! 殿中沉冷宁静,众人望着那堆碎片各有所思。 元昊突然起身,下了龙椅,缓步走到那碎瓷旁蹲下来。众人目露疑惑,有的甚至觉得元昊也有些心疼那些夜明珠被打破了。 那么完美的东西,本应该欣赏,又怎能只听声碎响? 元昊起身,修长的手指已从碎玉粉末中夹了一物,望向野利旺荣道:“是不是就因为每次都是这样,也知道我绝不会喜欢这些,所以,才有了这个东西。不知你能否告诉我,这是什么?” 野利旺荣脸色又变,他已看到,元昊手上竟有粒蜡丸。蜡丸中,当然会藏着东西。 “这么精致的明珠里怎么会有蜡丸?”野利旺荣咬牙道。 元昊淡淡道:“或许就是因为明珠精美,所以没有人舍得打破它,自然也就想不到其中还藏着个不能说的秘密。或许……野利王,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秘密?” 野利旺荣竟又倏忽恢复了镇定,道:“种世衡善用反间计,我也经常派人去假降,这其中真真假假,兀卒你应了然于胸才对。” “那次在青涧城传出狄青曾在城头刺杀王安仁的,也是你的人?”元昊一直不紧不慢。 野利旺荣咬牙道:“那人虽传错了消息,但用心的确是好的,兀卒,你信不信我。” 元昊舒了口气,漫声道:“你信我信你吗?” 野利旺荣一怔,半晌不能答复。 你信我信你吗? 这句话很简单,但意思却有多重。野利旺荣所言到底是真是假?无论真假,元昊到底信不信野利旺荣的解释?就算元昊说信,那野利旺荣信元昊是真心相信吗? 王安仁想的很想笑,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又应该问,你信我信你信我么? 但是王安仁终究没有笑出来,因为野利旺荣已经开口,道:“我信!” 然而元昊捏着那粒蜡丸,淡淡道:“我却不信。” 野利旺荣脸色巨变,咬牙望着元昊道:“这些事情,我本来尽数告诉你了。我派人假降宋廷,你也知情。到如今,你不信我?” 元昊凝视野利旺荣道:“这些我都信,但有些事儿,我真的难以再信。王安仁杀了没藏,你便为了追捕王安仁,调动了不知道多少宫中的好手,如今至少三成已是你的人,我还是暂且信你,可是,你抓了范仲淹,却并未告诉我,甚至偷取了信鹰,给狄青传信,你也不想一想,那信鹰,是我一手训练,你就算杀了它,报称死在那背叛的王云鹏手下,难道我不会亲自去查么?莫忘记了,我是怎么查出王安仁没有屠城,而是一张利嘴招降我党项雄兵的。” 野利旺荣还望着元昊,竟还能一言不发,只是我这的拳头越来越紧。 “到现在,我问你一句,我说这蜡丸里,其实便是你传给狄青的信,你信不信?” 元昊盯着野利旺荣,眼睁睁看着野利旺荣的信心一点点溃散,额头上冷汗已出。 不知过了多久,野利旺荣才一字字道:“不信。” 元昊陡然大笑起来,甩手弹飞了蜡丸,道:“好,好一个不信,其实这夜明珠中根本没有蜡丸,种世衡不会玩这么低级的把戏,这蜡丸是我刚才俯身时夹在手中的。” 殿中众人都屏气凝神,不知道元昊究竟要干什么。 “但是你说你不信,那我便信了,给狄青传信的人,真的是你!你要勾结狄青,杀我嵬名元昊!” 野利旺荣身躯陡然一震,此时众人也都豁然明朗,不敢置信的望着野利旺荣。 元昊却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知道,你从来不怀疑你兄弟的死,野利皇后的死,你只是疑心我疑心你疑心了,其实你本不必的,我一直在想,你到底疑心我什么?能让我一旦疑心,就把你杀了呢?” “其实无论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如今大殿里还有三成是你的人,你不如出手一试,你还有这勇气么?”元昊又悠然转身,慢慢走回龙椅之上。 然而那看起来已失去出手勇气的野利旺荣忽然狂笑起来,一时间大殿之中,众人目光惊异,又纷纷望向了野利旺荣充满狂傲不羁的长笑,而王安仁居高临下,却是看到了野利旺荣那双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点燃!野心,是一种野心被点燃了! “元昊!我告诉你,八部天龙聚,弥勒江山出。梵月狂士起,纵横我逐鹿!” 元昊豁然一凝,身躯陡震! 然而王安仁心思震惊的同时却无暇思考,因为他知道,那张纸上说当野利旺荣吟诗之时,就是他们动手刺杀之时! 正文 第四十一章·病中垂死惊坐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7-31 1:36:28 本章字数:5700 倏然间,寒光起,宝剑出,鲜血淬厉! 第一个对元昊出手的人竟然是刚刚被元昊提拔到中书令的张陟!那前一刻还在为元昊出谋划策谋取天下的张陟! 不但元昊心头一惊,就是梁上的王安仁,也是心头一震。 张陟不但逃跑的方法数不胜数,诡计多变,那一道袖中剑,竟也堪堪刺出了三分兴庆府第一高手的风采! 剑气光寒,寒了一殿的杀气,已堪堪刺到了元昊的身边。几乎在张陟出手的那一刻,殿前侍卫已有两人冲出,手挥长戟断了元昊的退路。 三人联手一击,已罩住了元昊的四面八方。 元昊根本没有留意张陟,他只关注天下大业,英雄逐鹿,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张陟这一个低调却又想展露才能的微弱书生之上。 殿中遽然响起“嘁嘁嚓嚓”的声响,那声响中带着血腥之意,甚至让人听了想呕吐。在刘平出手的时候,殿前侍卫已陷入了混战中。 元昊知道,殿前侍卫中被野利旺荣换了不少,但他的侍卫根本不知道谁被野利王收买。 背叛的侍卫当然要出手,因为他们输了就一个结局——死!没有背叛的侍卫被迫出手,因为他们若不出手,死的就是自己,可他们不知道到底有谁背叛,因此死的也就更快些。 混战中,殿前侍卫倏然就和风吹草浪一样,倒下了半数。 元昊不理,抽身爆退。他似也没有想到张陟会出手,更没有想到张陟剑法如斯犀利,但他不惧。 他虽然不知道张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要置他于死地,但是他已看到张陟的眼神,那股狠戾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论国事的书生! 元昊已退到长戟之前。他已看出宝剑霍霍,隐泛绿光,宝剑上,本来就是淬了剧毒。 可那长戟风起,已堪堪到了元昊的腰间。 元昊奇异般的一扭,黑冠不颤,白衣翩翩,倏然已到了长戟之上。他脚尖一点,握戟力士只觉得双臂被大力带动,戟尖已刺入了另外一人的小腹。那人疼呼声中,长戟横出,正砸在同伴的腰间。 元昊有如清风扶柳,根本不看两力士互残,他已退到龙椅前。 元昊虽在退,可倒退之间如身形如电,持剑而追的张陟,竟然被元昊撇下数丈。张陟眼中寒芒再涨,他知道元昊武功高绝,但他更知道如果他杀不了元昊,死的就是他! 张陟脚尖怒点,马上就要冲到元昊面前,陡然间!瞥见元昊长弓在手,箭壶腰畔,张陟心中微凛,身体急倾,剑锋狂转,仍是感觉一股锐风穿透身体,带来了严冬的寒意。 张陟才扑到半空,背后忽然暴出一股血泉,已如石头般坠了下去! 他只看到了元昊的弓,看到了元昊的弓弦如琴弦般震颤,但他终究没有看到元昊的箭。他至死都没有看到元昊搭过箭。 长箭透胸而过,“夺”的刺入了天和殿的柱子上。 箭簇颤颤,灰若心死,死灰难燃。 众人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也没有人顾得上吃惊。今日既然反叛,不生即死,他们早知道元昊武功高绝,箭法犀利,但他们已别无选择。 殿中侍卫已死了大半,死的多是元昊的护卫。 并非那些人功夫不够好,而是他们陷入混乱,四处为敌。甚至拥护元昊的护卫,都彼此相残,因为他们已分辨不出敌我。 最少有七个侍卫冲到龙椅前不远。 可就在此时,已有两队各八人挡在了龙案之前。盔是金盔,甲是金甲,就算那些人,看起来也是金色的。 十六人,已在元昊身前筑起了金甲高墙。 元昊无论早朝、出游、狩猎或者出征,身边总带着这十六金甲勇士。这些人只忠于一人,那就是元昊。就算是野利旺荣在十年前筹划这次刺杀,也不能收买这些人手。 元昊明知野利旺荣想反,却听之任之,他是不是也想凭借这些勇士,诛杀所有谋逆他的叛将? 谋划的越久,参与的人越多,那杀起来,岂不越是痛快?元昊从不怕杀人! 元昊还没有出刀,单单只是凭着一手尚未娴熟的箭术便击落了张陟,然而元昊出箭,天和殿乱,局面失控,元昊本镇静如初。但他一箭射出,遽然有了心悸。 那种心悸许久未曾有过,当年他十来岁在野外遇虎的时候,有过一次。此前在佛窟流沙坠落的时候,也有过一次。 但危机来得却比以往所有危机都要猛烈。 危机来自头顶! 头顶是梁,有人早就潜伏在梁顶,是野利旺荣安排的?元昊脑海中思绪电闪,吃惊的不是野利旺荣的心机,而是来自头顶那磅礴的杀气。 元昊头也不抬,脚尖点动,龙案倏然飞起,直击半空来人。而在桌案飞起之际,右手一伸,已扼断了青罗伞盖。 他是兀卒,也是青天子,示意和大宋黄天子有区别,但他一直就想将青罗伞盖换成黄色。 但他换伞之前,必须要活下去。 伞断,青色的罗伞浮云般向殿左飘去,而元昊闪身出了罗伞的屏蔽,竟去了殿右。 他早习惯了虚虚实实之法,算准常人见到伞盖向左,多半会追斩那罗伞。避其锋锐,击其惰归,眼下杀手实力不明,元昊并不急于和他过招。 元昊看似狂妄,但绝对是个能忍的人,他要出手,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才出了罗伞,就见一道剑光斩来。那一剑如同劈开了殿顶,引了青霄的红日,耀得天地失色。 殿中只见剑光。 元昊立即明白,头顶刺杀他的那人绝非野利旺荣可比拟,此人心机灵动,不下于他。最少那人没有被罗伞吸引,最少那人也能忍得。那人也能算,算准了元昊虚虚实实之计。 那人算得和元昊一样精准。 元昊退无可退,退不过那让满殿失色的剑光,他擎弓一架。 剑光追斩在铁弓之上。 “呛”的一声大响,直剑正中弯弓之上,声响如龙鸣,似虎啸。剑弓相击,激荡出比紫电还闪亮的火花。 电光之中,王安仁的脸色陡变,因为他认出了那人手中的剑,竟跟他的一模一样,那个人,竟也是他的熟人,那人赫然便是狄青! 狄青一剑被拦,心头微沉,可斗志更昂。他终于见到了元昊的脸,火花中,他瞥见元昊额头宽阔,鼻梁很高,眼窝凹陷,满是个性的一张脸。但狄青只凝视着元昊的那双眼。 火花爆闪,照亮了元昊的一双眼。 那双眼炽热、讥诮,尽是雄心壮志。虽在躲避,但眼中没有丝毫惊惶,只有沉冷和无边的战意。 火花不等散尽,狄青已借力飞弹,空中又是一剑劈了过去。 大殿中陡然失色,一声嘶哑的鸣吼如同压抑了千年的恶龙,又如沉寂了数百轮回的修罗,一朝重见天日,愤然力战帝释天! 这一次火花光耀,几乎令狄青和元昊同时难以睁眼。双双抽身暴退。 “天地无边,草木无量,阿弥陀佛!” 一个清越却又深沉的声音陡然回荡在大殿之上,就在那火花光耀吸引住众人目光之时,忽然一个本来默默无闻的白衣汉官踏步走出,一声佛号,双掌成印,猛然推出,似缓,实快! 遽然间便按在了元昊背上! 那声音如同天籁佛音,却又如地狱梵咒,那手掌看似无力,却按在元昊背上如千斤巨锤! 元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白衣,黑冠掉落,整个人已被那轻飘的一掌击飞了出去…… 狄青弹身再上,那不过尺余的短剑一寸短一寸险,硬是逼着元昊贴身肉搏,受伤的元昊如同负伤的饿狼猛虎,不颓然倒地,反而能猝起杀人! 天和殿全部的杀气已凝聚在这二人的身上,众人见虎跃龙腾,听金戈鸣响,虽有不少人围过来,可竟沾不到二人飘忽的身形。 而梁上的王安仁目光开阔,更是看到了十六个金甲护卫死了五个,殿前侍卫亦是毙命不少,但人数远比金甲侍卫要多。 尸体已遍地。 最后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那白衣汉官,王安仁也早已看清楚,本来如同遮着一层面巾薄纱似得的面庞骤然拨云见日,赫然是那藏边僧人,旦增晋美! 而此时旦增晋美又已踏步前行,即将再次结印! 王安仁看到那野利旺荣眼中已有了分狂热,只要杀了元昊,整个西夏他便唾手可得! 然而异变陡生,旦增晋美之后的一位卑微汉官,本早已吓得跌坐再低,缩着头瑟瑟发抖,可霎时间猛地窜起,目光如淬厉的宝剑,袖中软剑更是一柄神锋! 旦增晋美一直带笑的脸上也忽的多了分凝滞,长袖一甩,身形急错,可那月白色的袍子仍旧躲避不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软剑连抖,又是一记追砍! 旦增晋美目光中忽然带了分邪邪的妖异,嘴角扯出分冶然的笑,“我要做的,谁都不能挡我,元昊一定要死!” 广袖飞扬,鲜血浸胸,那倏忽出剑之人的软剑竟然遽然刺入了旦增晋美的腰间,那人心头一惊,不待刺入便感到一阵滔天杀气袭来,急忙后退。 然而杀气又陡然散去,旦增晋美从他身体里拔出软剑,嗡鸣之中破风劲刺元昊! 而与此同时,狄青手中的那截短剑剑光暴涨,也倏忽刺到了元昊身上! 旦增晋美身形不做稍停,再度脚尖一点,佛光如月色般湛然,双掌如同泛着银光,又将元昊向后逼去。 后面便是野利旺荣,野利旺荣已握指成拳,刚猛无匹的拳劲也即将透体而出。 拓跋元昊的体! 然而元昊的后面还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个死人!后面倒地不起的那个死人,竟然又再度出手! 出手的是张陟,张陟竟躲过了元昊必杀一箭的要害,此时这由他开场的刺杀,竟是要由他结束! 元昊四面被围,已没有了退路,更无法以一敌四! 然而此时攻向元昊的四个人同时一颤,因为他们遽然发现元昊还有退路,退路在那无比磅礴的杀气中。 杀气正在头顶! 王安仁凝立良久,终于出剑! 一剑劈落,人虽还在半空,剑光已分罩四人! 元昊嘴角已渗出鲜血,周身也渐渐沾染了血渍,眼前却越发的清晰,那张本来沉冷的面容上,隐约又见到了四年之前,敦煌佛窟之中那狠辣邪异的面庞。 修罗刀嗜血之光陡然大亮,配合那天外一般的来剑,四人不得已而退。 然而四人一退,竟再也没有近身的机会! 因为一个人已握剑,出手! 那人似乎在垂死病中忽然惊坐而起,一剑流年不可回,一剑风华无可比,那一柄软剑,如同破风逐电,带着那股凌利,那股血性,还有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傲。 那一剑出,则天下万物在我剑下! 四人本都应该先杀元昊,再去考虑这一剑,然而却没有人能忍受这一剑的锋锐,竟再度退开,没人能有信心接住此人一剑! 野利仁荣豁然出剑,这一剑出,兴庆府第一高手的风范跃然大殿之上,目光仍旧那么淡然,神色间也没有当日在密林中的狂傲不羁,甚至连眼神中的那份不甘都已经隐藏消失,一时间王安仁都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野利仁荣? 但是若不是野利仁荣,又有谁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剑劈开狄青、旦增晋美、张陟、野利旺荣四个人的包围! 然而四人退后停步,野利仁荣却半步不停,软剑一抖,瞬间又变得陡直,一道灿烂的剑光划过,只听见大殿之中铛然一声响动,张陟手边的剑高高的抛向空中,张陟的人却已倒在了地下,又被野利仁荣右脚一踢,踢飞殿外。 而此时元昊收刀入鞘,已然举弓,长弓拉满,却如同王安仁的飞刀一般,无人见得到哪一只利箭上弦,只见弓弦晃动! 天下间似乎只有铭失的箭法能抵挡的住着无语抡匹的利箭,然而还有一柄刀,同样在这利箭弓弦响动之时,便脱手而飞! 王安仁出刀!王安仁虽然不能让元昊死,可也不能眼睁睁望着这一箭破开狄青的咽喉。 元昊见了那柄飞刀,心中惊骇如同狄青一般,皆是不敢相信王安仁竟然会来保护元昊! 旦增晋美身形甫退,忽然便感到背后一阵杀气,心中沉沉一声悲叹,慨然凉然,已然不及转身,竟然硬生生挨了背后那人一掌,借力窜上天和殿横梁,纵身跃了出去! 一蓬鲜血,从空中嫣然洒下。 野利旺荣蓦地转首,怒视那人,道:“杨守素你!” 元昊却一声冷哼寒了野利旺荣的心,弓弦再响,野利旺荣只来得及大喊一声:“这不是你的天下……” 话音未落,忽然一震寒意窜上野利旺荣的头颅,顿时止住了声音,两股战战,竟然被元昊放空的一箭吓得双腿发软,瘫然倒地。 那一箭擦着他的头皮,带来的死亡之气如此强烈,竟让一代野利王瞬间丧失了全部的斗志。 然而野利仁荣一双眸子仍未停止转动,蓦地望向了狄青! 狄青虽然想不明白王安仁怎么会如此做,然而当他又看到野利仁荣的时候,陡然想起,野利仁荣抢了范仲淹,那他虽说范仲淹已被带走,可谁又真正知道?! 狄青已掏出竹筒,无论如何,此时此地他都要一搏! 狄青相信,那毒针只要有一根射在元昊身上,就能让他万劫不复。野利旺荣既然想杀元昊,说针上有毒,肯定会淬上最厉害的毒药。 元昊已击溃了野利旺荣的心,本来也是一派大好的局势,可等他见到了狄青手中的竹筒,元昊脸色变了。 变得极为惊怖。 元昊很少有失色的时候,他身经百战,就算那竹筒有毒针,他也绝不会如此畏惧,他畏惧的是什么?狄青见到元昊的惊惧,内心突然感染了不安。 元昊来不及做什么别的,他本来就已重伤,甚至来不及躲闪,狄青此时,已按上了竹筒上的机簧! “咯”的一声响,王安仁似乎感觉到天和殿随着那声响,好像突然被冰封了一样。 而狄青的感觉也已到了巅峰之境,他感觉元昊一寸寸的后移,感觉周边的兵士浴血奋战,感觉到元昊脸上突然闪过分阴霾。 他感觉到自己心头狂狂一跳,针竟没有发出来。 只是刹那间,狄青眼都来不及眨一下,突然将那竹筒用力的向空中的元昊扔过去。竹筒有问题,杀机来自竹筒。 “轰”的一声大响,竹筒在空中已爆,射出毒针无数。 狄青再也顾不得追杀元昊,奋力向后滚去。他真的没有想到过,野利旺荣给他的竹筒,竟然会爆炸! 硝烟弥漫中,狄青只觉得左肩微麻,头脑发晕,但明白所有的一切。 那毒针的确如嘎贾所言,按一下就会发射。但嘎贾没有告诉狄青一件事情,那就是毒针是以火药爆炸之力喷出。 这本是野利旺荣的计谋,他就想狄青和元昊同归于尽。 狄青想到这点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 元昊有没有受伤,狄青并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他中了毒针。他虽怒,但嘴角反倒有了哂笑,他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还是太过信任野利旺荣了。 与虎谋皮,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时天和殿已惊呼声一片,不知有多少涌来的人被毒针射中。硝烟中,狄青只感觉到有一金甲侍卫冲来,对着他就是一戟。 狄青行动已难,却忽然在此时见到一道无比熟悉的刀光,如月如梵,一刀斩下了那金甲卫士的头颅! “你没事吧?” “你呢?”王安仁随手捡起一把腰刀,猛地斩下了肩上的肉,血液竟已变黑! 然而狄青却又听见前方一声闷哼,鲜血忽溅,他蓦地想起,王安仁应该也中了毒针!纵然他梵月在身,能斩去毒肉,也难以对敌,而当时杨守素所站位置,却是七尺之外! 正文 第四十二章·笑问客从何处来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 1:36:06 本章字数:5547 王安仁右臂也同样中了毒针,可是此时他无心查探,梵月陡然划破烟尘,锵然磕飞了杨守素手中的软剑。 那软剑虽还有野利仁荣用出的几分气势,杨守素此人似乎也比张陟更沉稳犀利几分,但是还是比不上野利仁荣,差一分,便差了千里,竟被重伤搏命的王安仁一刀击退! 只是王安仁的右臂也隐隐发麻,他虽然削去的毒肉,却仍然感觉到毒素在隐隐扩散,这一刀之后王安仁心中更是有分沉重的不安,脚步踉跄,右臂上的肌肉越来越紧。 忽然间,一只手蓦地伸出,抓住王安仁的左臂,低喝道:“走!” 王安仁不用回首,心中也知道这个时候还能跟他并肩的也只有狄青,王安仁再不迟疑,跟着狄青迅速向偏殿奔去。 王安仁眼前发黑,他冲入偏殿,只听到呼喝阵阵,不知有多少人向这个方向冲来。但受伤搏命的老虎,比为食物搏命的老虎更可怕。 他和狄青竟又杀出了重围。 所有侍卫听到天和殿有变,都是心中惴惴,赶过来护驾。王安仁二人冲出重围后,听到有个威严的声音道:“你们去追那人……我们去保护兀卒。” 紧接着脚步声繁沓,最少有十数人追了过来。 王安仁脸色已青,眼前发花,可是忽然之间灵机一动,猛地推开狄青,大喝道:“我息捷保土岂是贪生怕死之徒,那二人跌跌撞撞走来,还砍了我一刀,你不去追,竟还躲在这里扮成个死人!” 狄青心中顿时了然,双手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息捷保土虽死了,可是却还没多少人知道,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王安仁大口喘着气,听见脚步声近在眼前,奋起余力,抓起一个侍卫的尸体,扒了盔甲套上,又将那人流血未尽的尸体掷出假山之后,淌了一地鲜血。 这些事情,他从前来做,轻而易举,这刻做起来,只累得喘息不停,汗水直冒。 他还没有倒下去,只是仗着无双的毅力。 我还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还没有带着兄弟们成功,伐世的梦还不能就这么破了,狄青也更不能这么死了,我怎么也不甘心自己这么死了啊,之君还在等着我! 追兵终于已到,见状连道:“息捷保土,可见到刺客?!” 王安仁向假山后一指,众兵士之前听到声音,也便对那趴在地上打滚的狄青视而不见,抓住刺客,那便是升官发财,此时哪有人还去管一个怕死的小兵? 那些追兵看到血迹,纷纷叫道:“他就在前面,快追。”众人蜂拥而去,可王安仁一口气还是没有舒出来,他的脸色更青,眼前也几乎看不见事情了,他更知道,那群追兵找不到他们,迟早会回来搜索。 此时狄青又忽然从地上窜起,一把抓住王安仁低声道:“那边有出阁楼,去还是不去?!” “去!”王安仁牙关紧咬,艰难的蹦出一个字来。 然而狄青拖着王安仁,王安仁却豁然发现,原来狄青的脚步,也早已不稳! 二人长吸口气,奋力冲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偷爬到二楼,可陡然间天旋地转,王安仁已倒了下去。更为糟糕的,狄青似乎被王安仁一扯,也那么倒在了阁楼上! 他们本来想找个藏身之处,但如今蓦地晕倒,追兵迟早要到,而二人终究还是逃不脱被擒的命运。 这时阁楼内有脚步声响起,想来是他们爬了上来,惊醒了阁楼中的人。 脚步声渐近,咯吱声响,屋门打开。二人动也不动,早就失去了知觉…… 而金殿内,硝烟散尽,野利仁荣却站在元昊身前,动也不动! 原来毒针爆射的那一刻,野利仁荣竟已横身窜到了元昊的身前,帮元昊尽数挡住了那些毒针! 元昊悚然动容,呆呆的望着野利仁荣的背影,呢喃问道:“为什么……你,何必?” 野利仁荣笑笑,也不回头,就那么目光虚无的看着远方,轻声道:“我知道只有兀卒,才有雄才伟略一平天下。只是希望兀卒能少些暴戾,兀卒最近,也已经做得够好了、微臣只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兀卒答应。” “你说,我一定答应!”元昊伸出双手,想要微微扶一扶野利仁荣,又怕这么一扶,野利仁荣便会豁然倒下,元昊只能用坚定的话来缓解他这忠臣栋梁的心,只是元昊的眼中,竟也有了分雾气。 “兀卒,只求你能给野利一家,不赶尽杀绝便好……” 野利仁荣的目光悠远,似乎望穿了天和大殿,望穿了云层,望到了别人都望不到的地方,眼中那分悲哀变得越发沉重。 文武双全,胸中包罗万千,本应该早有一番作为,可是天生多病,野利仁荣的心,又有谁能理解? 纵然武功盖世,纵然学识渊博,纵然他也曾有那么一份野心,可是先有李继迁活着,后有元昊三川口一场大胜奠定人心,他能做的,便只有安安稳稳的用残喘病躯,做一个永远低调的兴庆府第一高手而已。 现在,他终于不用想那么多了,他也‘可以’永远不用想了…… 元昊听着野利仁荣在没有一丝声响,沉沉的叹了声,慢慢转过头来,望着那瘫软在地的野利旺荣。 天和殿终于安静了下来。 虽还有人不停的倒地,但叛军已失去了信心。就如同失去了信心的野利旺荣一样。 野利旺荣没有动,元昊亦是没有动,只是元昊眼中,已透着箭矢一样的锋芒,狂热中夹杂着冷酷无情。 “你败了。”元昊嘴角还在流血,但声音平静。他有绝对的权威,无需提高声调来维持威信。 野利旺荣眼角抽搐,望着天和殿的一地狼藉,神色落寞。 “和我作对,败了就意味着死。”元昊又道:“但我一直奇怪的是,方才你为什么不借王安仁一刀逼退杨守素的时候再次出手,你并未中毒,以你的武功,杀现在的我也并不难,你怕什么?怕我一刀杀了你?” 野利旺荣双拳紧握,似乎又忍不住现在出手。 可元昊不过晒然笑笑,道:“你不必装了,我杀人一贯有我自己的看法,但凡我亲自动手杀的人,都有一定的资格。王珪勇烈,张陟阴谋野心,那藏边来客,想必是先找上的你,告诉了你敦煌佛窟之事,你也想去试试那八部天龙的神迹。那人心思细腻,阴谋诡计不在张陟之下,却又能置身事外的模样行身处其中之事,颇为不易,可惜我却杀不了他,剩下那二人,更是我此生大敌,如今却被你毁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谢你呢?” 野利旺荣脸上已露出悔意,如果他没有算计狄青和王安仁,而是告诉他们这毒针发射之密野利仁荣就算背叛他替元昊挡下了毒针,狄青再上也可以击杀,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已经败了。 “那你现在便要杀我?”野利旺荣嗄声说道,竟然慢慢站起,似乎又有了一战之意。 元昊却又笑了,带着那熟悉的讥诮,慢慢转过身去,“你方才还值得我动手,可惜现在,你只有死意,我又何必动手?有时候活着,不一定比死了安逸。” 元昊眼中满是嘲讽,言罢,转身离去,挥挥衣袖,不带走半分尘埃。 日光从殿外照进来,照不到野利旺荣的身上。 他就那么木然的站在殿中,无人理会。他鬓角的白发已像霜染,他脸上的皱纹更如刀刻。轻轻地弯下了腰,望着地上的一具尸体,野利旺荣自语道:“你当初劝我放手,劝我退一步,但我不听你的。实在是因为……我已退无可退。” 那尸体睁着眼,鼻子都被削去,软哒哒的挂在脸侧,说不出的狰狞可怖。那是浪埋的尸身,他虽竭尽全力,但刺杀开始没多久,就已死在元昊的金甲卫士的手上。 野利旺荣望着浪埋死鱼一样的眼,艰难的拾起把染着血的钢刀,喃喃道:“八部众?或许……”突然笑了笑,眼中竟闪过丝难言的愉悦。然后他一刀回刺在自己的腹部,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看起来终于解脱,也终于明白——很多时候,死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情,活着才是! ······ 王安仁苏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他几经生死,但几次都能死而复生,这是否意味着,老天还不想让他死?王安仁想到这里的时候,内心多了分喜意也多了分不安难道这上天还要送他回去不成?只是此时眼中却闪过分诧异。他睁开双眼的时候,本以为不死也要身在牢笼…… 淡青的墙壁带着分冷意,天蓝的屋顶上竟绘着几朵白云,紫色的罗帐,色调虽冷,但满是高贵的气息。 他竟然躺在一张床上。 王安仁感觉到身体还乏力,但头晕的感觉已去。他中了毒针,被围捕等死,但下一刻后,他竟然又好了,而且睡得安稳。王安仁不敢确定这是梦境,抑或是现实? 挣扎着坐起,狄青陡然微震,目光尽处,这才发现,房间中还有一人。 那人静静的坐在角落,在王安仁挣扎坐起的时候,转过头来,静静的望着王安仁。 那眼眸黑白分明,有如泼墨的山水。 王安仁见到那眼眸,心中痛楚,差点叫了出来。红尘烟雨,似水无痕,太多往事他已忘记,但怎能忘却那澄净若水的眼眸? 当年醉竹楼里,只此一望,一世相思。 只是王安仁刚想开口,便又已凝噎,因为他霍然发现,此人并非是云之君,脑袋昏昏沉沉之间,总觉得此人也有些眼熟。 那人是个女子,身着紫色罗裙,发髻如云,发间斜插根玉钗。她整个人就和这屋子一样,简洁,明了,高贵中带着典雅,典雅中又带着冷漠。 她肤色如玉,被那紫色的罗裙衬托,更像是白玉雕成的美人。她眼睫毛很长,忽闪了下,如盛夏幽谷中那安宁的梦,可她不动的时候,如冰山一样的冷。 王安仁望着这女子,这女子也正望着王安仁,王安仁用力甩了甩头,蓦地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兴平公主?”王安仁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兴平公主不是在青涧城么,为什么又回了这里,种世衡和张元并未在好水川一战前后发来警报,看来,必然是野利仁荣动的手脚,难道,野利仁荣竟是用范仲淹,换回了这个女子? 这个女子竟然比范仲淹还重要,这是为什么? 于是王安仁反而不能确定这女子到底是谁了。 “你是谁?”这女子不答反问,一双眸子冷冷扫在王安仁身上。 王安仁沉默了一下,他脸上当然还是息捷保土的伪装,他在这里本不该说出他的身份的,但他还是说:“我是王安仁。” 那女子竟然忽的笑了,道:“既然你是王安仁,那我当然便是耶律兴平。” 王安仁目光闪动,“那如果我不是王安仁呢?” “那外面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兴平公主淡漠说着,慢慢转过头去,呆呆的望着桌面上一根红烛。 红烛垂泪,原来天还未明。 王安仁蓦地想起一件事,然而话还未出口,那个清冷的声音便已传来,“你想问狄青是吧?” 王安仁不语,只能点了点头,虽不动声色,但心中已有了分紧张。 “我让他走了,跟你一样,被我治好了伤,装作死人被运出去了。狄青装死的本事,倒也真的不错。”兴平公主回过头来,又冷眼打量着王安仁道:“你中毒到是比他还深,只能让你在这里多呆几日,而且……你最好也不用回大宋了。” 王安仁眉头皱起,忽然眼珠一转,低头在床上找着什么。 “不用找了,你的梵月被我拿走了。”兴平公主淡淡的打断了王安仁的举动,道:“你虽然昏死过去,握刀的手,力气倒也够大。” 王安仁神色肃然,心中暗叹,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女子到底什么意思,自始至终,这个女子的存在似乎都是一个迷。 “把刀给我,我自己会想办法出去的。” 兴平公主忽然发出了一声笑,很短促的笑,也不回头,道:“你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不如你试试你的右臂,还能用这样的快刀么?” 王安仁悚然变色,右臂运力,却发现肌肉虽然还有力量,却再也不能一瞬间劲道灌注到手上任何一个部位了。 “你中毒太深,右臂已经算是废了,你回去也只是添乱而已。最多,如果你愿意的话,留在西夏或者契丹当一个文官,我都会保荐你的。”兴平公主的话语还是淡淡,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关心。 王安仁不语,只是看着那废掉的右臂,默然不语。 久久之后,王安仁叹了口气,忽然之间笑了起来,一笑之下,似乎种种功名,都如过眼烟云般消散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还在脑海之中徘徊。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的兵马不够多,不够多到能逼着赵祯给他一个上朝堂的机会,更不够直接挥军去真的打下燕云十六州。甚至,他现在已经不能凭着自己的一己之力去接云之君出来。 文不成,武不就,难道要跟着伐世之盟的兄弟一辈子流窜在西夏,或许也用不着一辈子,元昊养好伤,估计便要拔出这颗在他西夏体内的钉子了。 长叹落地,碎了一地的不甘和热血,一时间天地宁然。 “你为什么救我?”王安仁轻声问道。 兴平公主仍旧不转过头来,似乎不想让王安仁看出什么,然是那张冷漠的脸上也的确没有什么,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却有了分雾意。 “你不是说过,在你面前,我不必演戏的么。我想救你,我便救你了,不可以么?” 王安仁听了,笑了一笑,他的笑容中此时竟然没有了过去的憔悴落魄,只剩了点沧桑,更多的,却是寂然宁静。 如同梵月一般,死一般的宁静。 “我知道,你其实还是想出去的,只是你现在最多只剩下一身轻功,又能去哪里呢?”兴平公主淡然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回的来是么?其实张陟天和殿上所说的那个计划,本来是我对元昊说的。” 兴平公主仰首望天,道:“其实我本来只是想挑拨西夏和大宋,但是我知道元昊会看出来,而契丹真的也没人对我好,于是我便想为元昊出谋划策,但是元昊一样对我敌视。几年前,我得过一场病,本来快要死了,但是,我还是挺过来了。因为我天天笑意嫣然的在元昊和西夏众臣之间,时而凄然,时而妩媚,时而起舞,时而高歌烂醉,时而冷漠如冰之中,我想起了有个人说,我其实做我自己,也会有人喜欢。所以我才不想死,所以,我活到了今天。” 王安仁一样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天,目光中露出笑意,不知道到底是信或不信。 “我知道你想走,那我就让你走好了。其实这间房子本不是我的,是元昊的,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但不知道在天和殿还是这里,于是……我就住在了这里,幸而,我还发现了条密道,你走,那便走,也不必说什么,更不必留。” 四壁色青,红烛光冷。 王安仁心中只如一片死水,再无波澜。 兴平公主讽笑一声,似乎在笑自己,手,轻轻按在桌案上的红烛之下。 机簧声中,王安仁所在的床板豁然一翻,再次翻过时,王安仁竟已不在! “这条路,直通吐蕃雪山,希望你能在哪里好好冷一段时间吧……” 正文 第四十三章·世外桃源雪山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 1:36:07 本章字数:3190 甬道里很黑,就如同王安仁现在的心境,身如不系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涂。 不知道走了多久,王安仁嘴角上挂着莫名的笑意,似乎在嘲笑自己,又似乎在感慨唏嘘,终于,甬道尽头有了分光亮。 王安仁就站在那出口前面,不知该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这外面,到底是什么。 他右臂已经不能再使大力,但是面对前方的未知,他终究不想坐以待毙,左腕一翻,一柄飞刀赫然出现在指间。 只是下一刻王安仁却又苦笑起来,我就算能活着出去,我还有什么用呢? 脑袋里乱哄哄的,王安仁就这么一步一步挪到了甬道口,甬道尽头是一道阴阳鱼形的门,门外透出丝丝光线和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 “一念妄动,而起欲爱。于本空中,幻出色身,终此天年。但见百苦交煎,诸怨环逼,闻法而觉醒者,方惭愧痛苦之不暇,又何喜之足云?痴儿,痴儿,夫妻父子,无非宿债牵缠,安富尊荣,尽是生理境界。是以觉王眼底,在在可悲。” 王安仁隔墙闻言,心中忽如惊雷劈下,如是以往,或许他早就嗤之以鼻,可是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忽然听到,忍不住缓缓拉开了阴阳鱼状的石门。 半壁悬崖凌空,巨石突兀而出,一个中年和尚正闭目讲经,而对面一个剑眉朗目的俊秀少年正听着昏昏欲睡。 那少年骤然听闻石壁隆然,吓得从美梦中惊醒,抬眼望去,那双大大的眼睛落在王安仁眸中煞是可爱,王安仁便忍不住一笑。 他笑的很温和,如同脱离世俗之外,无大悲大喜,只是不免,也有了份空洞。 只是王安仁风采绝佳,兴平公主虽然为了治伤脱去了他的盔甲,一袭紧身黑衣却尚未换下,袍带当风,如神仙中人。 那少年眼前一呆,愣愣的望着王安仁,那和尚却仍然一动不动,盘膝端坐,仍然念着他的佛。 “生本无生,无生而生。法身寿算,本来无有限量。其现在幻驱,乃从业报中来,报尽便休,无异昙花一现,何寿之足云?痴儿,痴儿,妄造怨孽,贪恋无足重轻之虚誉,对众即为欺世,问心是足惭汗。” 王安仁脸上的笑容更加无力,渐渐消失不见,过往种种尽皆袭上心头,王安石因他而死,狄青和范仲淹也算是因他而活,更多出了几个能堪重任的人物,如今西夏恐怕已不可能胜了来年的定川寨之战了。他也终究有了些作用了。 一念执着,云之君翩然起舞,然而到底他真的能给那个半世流离的女子一个安稳么?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女子想要的是什么? 功名利禄,或未活过,又能如何呢?那么多人最后归隐山林,那么多人最后孑然一身,难道都比不上我王安仁聪明么? 只是…… 王安仁心中再次一叹,迈步上前,双掌合十作揖,躬身问道:“敢问大师,十丈软红之中,若无一念执着,那又为何而活?” 那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缓缓站起身来,也不看王安仁,只是道:“何必身处红尘中,惹一身是非。” 王安仁呆呆的望着天空,被和尚的话当头一棒,敲晕在了这断石之上,也没有发觉,背后那道门缓缓的合上,里面机簧震震,似乎毁掉了什么。 “老头……你又忽悠了一个,不过你忽悠他也没用啊,咱还是下山淘点饭吃吧。” “……阿弥了个陀佛的,你小子又破坏我高人形象,你,你别跑,看老子不打死你!” 王安仁陡然一惊,从惊愕里反应过来,正看见那和尚追着那个少年,少年腰间的一截木剑和和尚沾满了油脂的前襟顿时让王安仁苦笑不得。 很多年之后,当王安仁又问起这个名叫西门天华的少年,西门天华还是使着木剑,但是已经啃上了烧鸡,嘴里塞得满满的,道:“那老和尚当年杀了不少人,我爹我娘就是他杀的,不过貌似我爹娘和该杀的样子,于是他养着我我也认了。不过貌似就是我让着老家伙真的开始是不是念两声佛了。但是总觉得这老和尚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丫一个和尚吃肉比我还多,酒量比我还大。” 于是王安仁也不知道很久以前,曾经在这大漠之中,那个和尚戒刀染血,一个人杀了一百多个马贼,看着遍地黄沙染血,和那襁褓中的婴孩,陡然彻悟。 不过现在王安仁当然还不知道这么多,只是看着眼前追打的和尚少年,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心胸,再也不是那样死气沉沉的了。 至于这是为什么,他也并不清楚。 终于,少年还是身法不够和尚快,被和尚一脚踹在了屁股上,顿时很没有形象的摔倒在了地上。 “小子,以后给我记住,在外人面前,怎么着也要给为师点面子!”说完和尚有抓抓他那光头,回头讪讪的冲王安仁一笑。 王安仁也只能报以苦笑。 “小子,我看你此行心中甚有负担,似是身如不系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在这世上有种莫名之感,是也不是?”和尚又似乎恢复了肃穆,只是偶尔瞥瞥少年的恶狠狠目光,实在有违大师风范。 王安仁心中虽然想笑,可又觉得风尘之中多奇人异士,这个和尚虽然不是大师,却更像奇人,便同样恭敬应“是”。只会这一次,王安仁却也不再双掌合十了。 “喂,这位大哥,你别听这老和尚的,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这明明是庄周逍遥游,老和尚一说,肯定又会劝你什么脱离红尘纷扰乱七八糟的,他跟我说的时候,就说的是让我一入红尘,说什么要让我有七情六欲,要有心仪的女子,要有天下扬名的欲望,到你这就成了……哎,老和尚,你怎么还不打断我?” 少年回头望去,却发现和尚正一脸莫测的淡然笑意,望着那个忽然出现的青年。 “他说的……你懂了么?”和尚的笑里似乎有了很多东西,“那我说的,你又懂了么?” 王安仁低头默然,忽然间嘴角又浮起微笑,目光中神采奕奕,笑道:“说即是不说,不说才是说,法无定法,大师果然高深。小子不才,一直以为佛家教人放下执念,脱离所谓苦海,却忘记了,很多人喜欢苦海。如今大师为在下解惑了。法无定法,人人心中皆有佛。有人的佛,便在执念之中。少年人的佛,只能在红尘之中。” “你懂了,却还没有悟。你还不知道你的佛,究竟在何方。”和尚说完,朗然一笑,大袖飘飘道,“西门,走了,下山看看去,且看这远峰苍暮,若隐若现,林静鸟飞,残灯不华,多好一个世外桃源!” 少年跟着和尚轻轻跃下山崖,王安仁似乎还能见到少年撇了撇嘴,喃喃道:“老和尚又在拽文……” 王安仁一面笑笑,望着澄净寂然,湛蓝如海的天空,心里忽然有种寂然廓然的辽广。 于是王安仁一声长啸,也跟着那师徒二人纵身一跃,跳下了巨石。 ······ “大师来了,大壮,快来快来,这便是救你命的大师!” “大师来了,大师还要啥酒肉么,咱家里还有不少。” “大师,我媳妇生的真是男娃,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了啊。” “……” 王安仁刚刚下山,便见到山下村子里的人们都纷纷向前迎接,不禁诧异问向那少年,道:“兄弟,你师父到底干了什么事情,怎么这一村的人都过来了?” 少年懒洋洋的双手抱胸,道:“我叫西门天华,不用叫什么兄弟了。另外这老和尚,没少帮着村里人干什么事情,又懂点岐黄之术,顺便看个病什么的,还能有时候接个生。所以……”这少年又耸了耸肩,望着王安仁一副你懂得的模样。 王安仁听的哑然失笑,此时村里人跟和尚寒暄完了,又都齐齐向他望过来,数十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王安仁。 好在王安仁也算领兵将军,这等阵仗还是见过的,还能含笑微微看着。 “这是贫僧新收的弟子,叫……弟子,你叫什么名字?”和尚抓了抓头,此时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这个青年到底是谁。 王安仁哭笑不得道:“弟子王安仁。” 于是一村的人又都露出了笑脸。这里没有人听说过外界的事情,也没人知道王安仁,没有大宋西夏,没有吐蕃契丹,没有一切一切,王安仁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很不错。 不远处还有人耕作着,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茶肆酒馆里虽然破烂,但还是有不少汉子在里面呼喝。 风从北方慢慢吹来,吹到王安仁身上,王安仁微微闭起了眼睛,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就在这里住些时候吧,世外桃源,这是多好多好的地方……” 王安仁闭目仰首,双臂微微张开,似乎在拥抱着什么,然后这样想着。 正文 第二章·少年红尘早多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3 1:36:39 本章字数:4947 夕阳下,一个放羊的孩子挥舞着鞭子,驱赶着群羊,并不怎么干净的羊群在夕阳之下显得身上更添泥泞,只是那空中炸响的一记鞭花,却没有一丝丝的血气。 王安仁坐在茶肆里面,这茶肆之中总会有一个老汉伴奏,一个水灵灵的可爱姑娘在这里卖唱。 “日融融,草芊芊,黄莺求友啼林前。柳条袅袅拖金线,花蕊茸茸簇锦毡。 鸠逐妇,燕穿帘,狂蜂浪蝶相翩翩。春光堪赏还堪玩,恼煞东风误少年。” 茶肆中,晚风里,随着红牙板儿声,十六七岁的女孩儿轻启朱唇,一支曲子一首词,唱得又清又静,仿佛娓娓道来,不尽的缠绵,些许的愁绪。末了一个余音,断断续续,终还是袅袅散开。便象是一只唱到斜阳的黄鹂鸟儿,不舍得就此收声,留下一串清啼飞去了,让人听着余音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王公子可还喜欢奴家这首曲子么?”唱罢,翠色衫子的金钏儿深深一福问道。 她蹲下身去的时候,如霜胜雪的小手上那对青玉的镯子隐在轻纱袖口里。王安仁投在镯子上的视线被她翠罗纱的袖子一遮,这才想起来抬头对身前拜倒的金钏儿点点头,微微含着笑意。金钏儿发间簪的一朵玉兰花就在他面前,他不由的探头去嗅了嗅玉兰的香气,还有金钏儿发间的馨香。金钏儿逃了一步开去,又不敢真的跑远了,抬起有点惊慌的大眼睛瞅着王安仁,只见王安仁站在原地微笑着看她。 看到金钏儿瞅自己,王安仁哈哈笑了起来,道:“还是个小丫头,就有那么多心思。” 不知为什么,金钏儿就红了脸。直到王安仁拿着一锭马蹄金塞在她手里她才回过神来。十两一锭的马蹄金捏在她手里,把金钏儿吓了一跳,她双手捧着,歪起脑袋看了又看。客人看她唱得好,往往会赏个四五两银子,可是出手就是十两金子的茶客不但她没有见过,唱曲的小姐妹们也都没有遇见过。 “不信啊?”王安仁笑道,“不信我就收回来好了。” 金钏儿不由自主的就握着金锭往回缩了缩,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王安仁的大笑就在耳边响起。“好好收着,以后嫁人的时候作嫁妆,别随便买了胭脂花粉。多心的小丫头!”王安仁笑道。 “我不是……”金钏儿噘着嘴争辩。 “还瞒?”王安仁卒不及防的捏住她的鼻子,轻轻摇了摇道,“一听你今天唱的曲子我就听出来了,想嫁人了?想着谁呢?” 金钏儿红着脸,什么也不敢说,好久才低声道:“谢谢王公子了。” 王安仁已经回坐,他举起面前的薄胎盏,对着初升的朝阳,看里面的绿茶那一抹碧色在盏中荡漾,把一个个陆离的光环洒在茶盏的壁上。他轻轻道:“好曲子,不是金银可以买到的,柳条袅袅拖金线,花蕊茸茸簇锦毡,这江南小儿女的姿态在这塞外一样不是可以买来的。阿钏儿,你唱的好!将来你会嫁个好 人家。” 看着金钏儿低着头羞得不敢说话,王安仁从袖子里拿出张纸,捏个纸团砸在她脑门上,笑道:“还不回去把它藏好?要是丢了,没嫁妆就嫁不掉喽!” 金钏儿羞涩的笑了,捧着金子跑出茶肆去,只听见王安仁在背后喊道:“你嫁人的时候可记得告诉我,我去给你梳头!”金钏儿跑得可就更快了。 新娘子的头发只有喜婆和新郎官才能触到,王安仁当然不可能去给她梳头。所以金钏儿知道那是一句逗她的话,她才跑得那样快。唱曲的女孩儿们都知道这个喜欢逗人开心的王安仁和他那一脸永远也不会退色的笑容。 她跑得快,所以她没有听见王安仁在她身后悠悠的说道:“将来嫁个好人,你唱曲子给他听,他给你梳头……” 金钏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黄昏的茶肆里只剩下王安仁一个客人。没有了金钏儿的歌声,也没有她的笑容,一切立刻就寂静了下来。王安仁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无言的看着手中的茶,双眼有些迷离。一片寂静里,他听见茶肆外远远的人声。 他往外面望去,看着远处碧湖岸上,又是飞柳时节,茫茫的柳絮夹裹在雾里,飘在清波上。微微的寒意沁到他心里,很快又给尚未落下的太阳那煦暖的光芒驱散了,楼下有小贩叫卖的声音,熙熙攘攘的人声里,他听到了风筝,听到了新茶,听到了木樨糕和女儿红。这一切都融在了碧湖岸边的水味里,清得没有颜色,却又缠绵得化不开。 然后他又笑了,清浅的笑,说:“小丫头!” 他回过身来,落日楼的老板正端着一只漆盘,笑呵呵的看着他。漆盘上是一只小盏,里面盛着一粒粒圆圆的珠茶,还有一只小炉,通红的炭火燃在炉子里。老板提出小炉里的壶,里面的水已经有八分热,老板仔细的把水注进小盏,水卷着盏底滚了上来,盏中茶叶舒展开来,根根都化作翠色的眉宇,在碧绿的茶汤里飘摇,沉浮不定。 老板盖上茶盏,笑着把那盏茶捧到王安仁面前,王安仁也是一笑接下。他盯着老板看了一会,老板笑着点点头,脸上颇为得意。王安仁微笑着摇头,揭开茶盏,丝丝缕缕的茶香弥漫开来,他嗅了一会,划去茶叶,抿了一小口,清香里微微的苦味滚在舌根。王安仁想了一会,盖上茶盏道:“采的瞿塘水,烧的栗木炭,好一味碧螺春。” 老板不言语,乐呵呵的退了下去,王安仁说的半点也不错。在这个小村子里,鲜少有人能跟他品一品茶了。 他回头看王安仁,王安仁坐在窗边的身影融在淡淡的余晖中,眺望窗外,唇边一缕淡到遗忘的笑容,手中茶盏里散出来的清香中,恍如一场水色的梦幻。 如此山川,如此风骨。 又是小半年过去,柳絮轻抚流年,王安仁的心思变得越发的淡然了,更似乎在这世外的地方感受到了什么一样。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塞外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轻喃喃,登临意。 王安仁还记得教金钏儿曲子的时候,那小丫头的又惊又喜的表情,嘴角不禁又绽起了笑容。 “王安仁,你果然又在这里。”隔着大老远,便听到了一个清越的声音,随着那声音的落地,那人竟然已经坐在了王安仁的身旁。 “西门,今天和尚没让你练剑?”王安仁侧头望望西门天华,笑道。 西门天华这个时候却不像以往那般的懒散跳脱,似乎带分消沉,道:“每年的今天,我都不会去练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着年纪不大,怎么着也是二十三四的人了,总该也有点往事好不好?” “原来你也是有往事的啊,我还以为……你一直就在这山上练剑呢。”王安仁望着西门,调侃道。 西门天华一阵苦笑,道:“十年前倒还真是如此,我练了十年的剑,可是还是没挡住外面那些人的口蜜腹剑。啧啧,说多了都是泪啊。” 王安仁闻言,顿时一愣,一种莫名的笑意袭上心头。 “喂,王安仁,我问问你,现在外面,是不是仍然那么乱,人们是不是还是那么……那啥啊。”西门天华随手把木剑解下,扔在桌子上,喝了口茶之后眉头蹙起,“你是怎么喝的惯这种东西的,好歹要点酒行不行啊。” 王安仁笑笑,转过头去对老板示意,老板便也笑着端上了一坛酒来。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怨情仇,就有心思诡诈,不过……也自然会有情义无双。”王安仁还是笑意浅浅的喝着茶,看着西门天华大咧咧的拍开一坛酒,咕嘟嘟灌了起来。 “啊,还是这个爽,王安仁你是怎么想起喝茶这种事情的!跟个女的一样。”西门天华一抹嘴上涌出的酒水,一边讽刺着王安仁。 王安仁不以为意,笑道:“你怎么知道女的就一定爱喝茶呢?” 西门天华一怔,道:“难道不是么?”西门天华呆在那里片刻,忽然又咧嘴笑道:“反正我认识的两个女的,都爱喝茶就对了。” “你认识的女的?”王安仁皱了皱眉,笑道:“你就认识两个?” 西门天华却忽然叹了口气,道:“两个就不少了,女人这种东西,你在外面这么久,你应该懂得……” 王安仁的笑容里便忽然因为这句话多了分黯然,只是这黯然已经隐藏的很好,把那分凄凉都藏在了一脸的笑意里。 “我曾经还以为,只要认识一个好姑娘就行了,谁知道我一不小心认识了两个。”西门天华那张似乎永远停留咋少年时期的脸庞上,竟然也忽然多了分唏嘘的东西,让王安仁看了,又是忍不住想笑。 于是王安仁就笑,笑问道:“那你觉得的,什么才是好姑娘?” “能等我练剑练到天下第一,等着我去娶她的姑娘,就是好姑娘。”西门天华说着这话的时候,眸子里忽然闪出了光芒,道:“就在这个村子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姑娘,我们都叫她鬼牙,她很可爱,鬼灵精怪的,那颗小虎牙总是一露出来就要有人倒霉。但是她总是爱看我练剑,终于,我觉得我的剑法还可以的时候,我跟师傅说让我下山吧。我们那一年都是十四岁,就是今天,大约这个时辰。” 王安仁听着西门天华话语里隐隐的追忆,不知为何,觉得西门今天果然跟平常不一样了,还是说,平常的那个西门,其实根本不是西门呢? “我们出去后,很快我碰上了一个人,一个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憎恨的一个人。好吧,那老和尚说不能憎恨,可我怎么能不去恨,如果不是那个人,鬼牙也不会死。我们救过他,在他被追兵追杀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快要死了,身前一排排的士兵,密林之中还有不知道多少弓箭手埋伏在里面,但是那个人竟然还是那么潇洒的站着,本来也并不大的年纪,脸上似乎总遮着什么东西一样。我还记得他那天一身白衣染血,脸色惨白,却仍然站在那里,也不屈服,那双眼睛,告诉了我什么是风骨。” “于是我和鬼牙救了他,我们带着他一路飞奔,背上不知道中了多少箭,其实应该也不多,否则就算他医术再高,也不能把我和鬼牙都救活过来。我们认识了他,他说他叫温士良,是吐蕃前论甫温逋奇的儿子,他说他父亲逼宫不成被唃厮啰杀死也是咎由自取,我本来就被他的风骨折服,又听他这么一说,更有好感,顿时跟他结交更深。” “只是没想到,最后,当他在跟我们历经无数患难之后,他回了吐蕃,成功摇身一变成了吐蕃红人,第一个要杀的,竟然还是我们。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原来真的是这样。那时候,我还忘不了他说的一句话,他以为我必死,便对我说,他虽然知道他父亲咎由自取,但是他仍然要报仇。我到现在还忘不了他的眼神,其实就算我当时能杀他,最后也还是下不了手的吧。” “幸而有一个女子救了我,我现在就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命呢,是不是真的是我爹娘造孽太多了,为什么跟我有关系的人都会横遭不测呢?温士良很聪明,极其聪明,他找到了我们,我当时还是重伤,我甚至当时还不知道那个女子叫什么,我替那女子挡了一掌之后,便,醒来见到的是我师傅了。” “红尘多可笑,但我忘不了,我至少也一定要出去见一见那个女子,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每次我喝完酒之后,做的梦里都有她,我就叫她酒梦。可惜,我似乎再也没有机会见她。于是我练剑,我疯狂的练剑,我知道温士良的武技之高,甚至还有藏边密宗的秘术,我根本敌不过。但是我一定还是要出去的!” 西门天华大喊着,一坛酒已经灌了下去,基本醉倒在了桌子上。 王安仁看着西门天华,久久久久,终究放下了那杯茶,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下去。 “唉……这孩子也不容易,大师开导了他无数次,但他就是不听,每年都会来这里大醉一场,有人就说,没人就自己喝,你说得对,金钏儿是想嫁人了,因为她上一年听了西门的事情。我到现在还记得上一年西门醉的还没这么快,喝了好多好多,也说了好多好多,最后那一句我不甘心,传遍了整个村子。” 老板慢慢的走到桌子旁边,一边叹着气,一边收拾着东西,把空了的酒坛和茶杯,一并收走了。 “他跟着老和尚学,那应该文采也不错,为什么说的……这么没劲。”王安仁看着趴在桌子上的西门天华,淡淡问道。 老板闻言,身子停了一停,又道:“如果是写一个故事,他自然可以写的很感人,但是直接从他口中说出来,换做是你,你可以做到说的声情并茂么?西门……又不是一个唱戏的孩子……” “换做是我……换做是我……”王安仁喃喃着,忽然又是一笑,笑的那样温和,又是那样苍凉,两世苍凉成梦,一杯薄酒淡如风。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王安仁望着外面的星月当空,嘴角的苍凉似乎又少了几分。 “无论如何,总是还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该变的。老和尚,我似乎有点懂了,以前,是我太自私了一点吧。只是,不要怪我,我还是要自私下去了……” 王安仁笑着,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师父,那个落魄高贵的探花郎,转眼十年,不知道小李探花是否还在世上呢? 王安仁打打身上的尘土,扛起西门天华,便要一步步走上山去,回他们老和尚所住的山洞里。 只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西门天华很稳定的一个声音。 “我今年醉的这么快,是因为我知道,他……快要来了,我感觉的到!” 正文 第三章·落日楼头放狂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3 1:36:40 本章字数:5649 “西门,一别十年,不知道你现在,可还好么……阿弥陀佛。” 一个穿着月白色僧衣的青年僧人缓缓行来,望着不远处村子里那巍峨的高山,和山上的雪。 僧人向着那雪山前行,行出甚远之后,这村外长存的密林,忽然燃起了大火,一群壮汉周身散发着森然的气息,带着滔天的厄运,以一场大火为开端,来到了这本来与世隔绝的村子。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设的阵法,西门,看来你有一个好师傅……” 白衣僧人滚动着佛珠,在黎明到来的时候,随破晓而至。 ······ 每天的清晨,王安仁都会罩着一身长衫踏着朦胧的晨曦走到门前,然后微笑着对老板说:“掌柜的,一壶好绿茶,两个薄胎盏。”然后坐在那个可以看见那弯碧湖的位置上,品一杯上好绿茶,望着碧湖,等着那个小丫头前来唱曲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王安仁坐在那个位子上,心里却始终有种沉重。 掌柜的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客人,当年他也是从真正的江南过来的人,被那位大师收留,在这个村子里开着这么间茶肆,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他和王安仁的交情只不过是新茶出土的时候,两人各品一口,对视一笑。但是他总觉得这淡得不能再淡的交情才衬着这湖,这水,这风,和这临水向天的落日楼。 只是掌柜的小茶肆一直也都是一层,完全没有楼的样子,只是或许为了缅怀一些少年时间的记忆,才特地留下了这么一个名字。 只是今天掌柜似乎也有了些不同,王安仁刚刚走进来坐下,还没等品上几口茶,就看见掌柜的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四根柱子,那掌柜的身影四处忙动奔走。 地面上忽然打开了洞口,四根柱子插上,高耸足以入云。 然后柱子上方竟然又缓缓转动起来,机簧响动之间,竟然在一层楼的高度之中,又重新凌空建造了一栋屋子! 王安仁愕然的看着掌柜又搬出了什么,经过了什么之后一道长长的楼梯赫然出现,楼上的装饰和桌椅纷纷搬上,霎时间一栋华丽精美的二楼便已显现在王安仁眼前。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掌柜似乎忽然变了一个人一般,大笑着从楼上走下,村子里被这忽然出现得楼房震惊,纷纷出门看去。 而王安仁的目光却已经不在二楼之上,而是,望向了落日楼的门口。 西门来了,金钏儿也来了。 西门抱着金钏儿来的,金钏儿胸口还带着血污,触目惊心的血污! “金钏儿,你等着,我不会让他好过的。”西门天华淡淡说着,目光中多了分冷然,那冷然让王安仁很是熟悉,西北诸将士,特别是他手下的将士眼中,都有这样的寒意。 西门天华缓缓吧金钏儿放下,抬起头来望着王安仁,淡淡道:“他来了。昨天夜里抓了金钏儿,说让我帮他。只是他没有想到,我***更没有想到金钏儿是这样烈性子的姑娘。她死了,然后他就走了……他走了我连追的办法都没有,师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师傅其实说得对,这是我的因,就要有我的果。所以,王安仁,这个地方不安全,你右臂……还是走吧。” 王安仁看着西门天华良久,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除了昨天那种日子,已经很少喝酒了?” 西门天华也望着王安仁,目光中冷然之下还有分挥之不去的暖意,西门沉声说道:“是。” “那你想不想喝?” “想!” “好!”王安仁一声断喝,扬声道:“掌柜,上二十坛烧刀子!我们去二楼。” 掌柜的也在朗声笑着,一坛坛烧刀子被班上了楼,王安仁却忽然一把抓住掌柜的手,温和的眼神中又射出了厉芒,道:“掌柜的,今日你似乎也很反常啊。” 掌柜的站在二楼,脸上笑意不见,身子难以形容的那么一扭,竟然带着手腕从王安仁的手里挣脱出来,道:“因为……我见到了不该见的人,我闻到了这空气里的血腥味!我要让某个人见到,他再也不可能拿到我墨门的全部,至少,这巧夺天工的空中楼阁,他一辈子都别想要了!” 掌柜忽然又笑了起来,笑的很疯狂,“来,我们喝光这二十坛烧刀子,把这落日楼一把火烧了,你们看如何?!” 王安仁也笑了,温和的笑容中又多了分难言的苍凉,对面坐下的西门天华只是看着金钏儿的尸体,慢慢倒了一杯酒。 砰然一响,伴随着王安仁那消失许久的狂朗笑声,“喝酒,哪能用这样的杯子!” 然后掌柜的便看见王安仁把一整坛烧刀子喝水一样淋在口中。然后王安仁立起身来,挺直了腰,低沉的咳了两声,满口鲜血从他嘴里咳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他如利剑般直立,眼神中似乎又燃起了当年的热血。 “西门,你还记得我教过金钏儿一首曲儿,金钏儿说唱不了的么?”王安仁笑着望向西门天华,西门天华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记得!当然记得!王公子端的好文采!”掌柜又在一旁朗声笑了起来,竟也灌了一大坛酒下肚,咳出半坛酒来,掌柜也毫不在意,竟然就那么回身一转,从椅背上抽出两柄剑来! 剑光豁然,掌柜的舞剑而歌! “老大哪堪说!”掌柜一声高喝,另一柄剑已然落在了王安仁手中。 王安仁力道只剩六成的右臂掂了掂那柄剑,忽然也舞剑而动,“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 而此时,一柄木剑响起寒风呼啸般的剑吼,西门天华赫然站起,“我病君来高歌饮……” 三柄剑,挥断落日楼头万千的风景,“惊散楼头飞雪!” 落日楼之外,百十人慢慢挪进村子里,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准! 什么准?为了箭矢射的准! 百十人除了带头的白衣僧人和另外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面具人之外,全都张开一张张的硬弓,亦或是调准了手中的弩箭,尽皆对准了本来与世无争的村民! 三人目光犀利,也尽皆看到了楼下走来的不速之客,只是三人却全然没有动作,只是落日楼头,高痛饮音! “笑富贵,千钧如发!” “硬语盘空谁来听?” “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落日楼头上那一句句的长哭,长哭般响喝行云的吟诵,伴着狂风纵横般的剑鸣,震惊了楼下每一个人。 “重进酒,换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 “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三人几乎倾尽全身的力气,发出震天响的嘶吼,三柄剑似乎都感受到了各自主人的心思,锵然一声撞在一起,一颗火花迸射而出,点燃了楼上剩下烧刀子! “尘归尘,土归土,金钏儿,你等着,哥哥为你报仇!” “张陟,你这个墨家叛徒,别说你带上面具,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休想要这些东西!”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旦增晋美,我不会让你们这些人,再破坏这里的天人合一!” 大火慢慢着着。三个人头也不回,一步步走出了落日楼头。 伴着一缕凄然的笑,西门天华转过身去面对着落日楼,一声吼,穿云裂石中,挥舞起手中剑。灿烂的剑华一闪而没,落日楼的两根门柱都被劈为两段,高大的门庭轰然塌落,砸在地上,把落日楼的门口封死了。没有人敢说话,看着王安仁把手中的一坛酒洒在门前。“嚓”的一声,掌柜挥剑砍在地面上,一颗火花点燃了酒。 火烧得比想象的快,很显然已经在里面洒遍了的酒也更快的烧了起来,很快底层就已经烟火处处了,浓烟把三人包围起来,三人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火中的落日楼。 “烧了这楼,烧了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一个共同的念头忽然同时窜上了三人的脑海,只是下一刻,三人对望一眼,竟都鬼使神差的说了同一句话。 “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三个男儿,两个二十多岁,一个年过不惑,竟然相视大笑起来,三柄宝剑的剑柄狠狠撞在了一起。 然后大火浓烟之中,三个人齐齐回首,望向那并不远处的不俗来客。 王安仁望着那戴面具的人,当他回过头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似乎又变成了那个逍遥在这世外桃源的无关之人,眼中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王安仁当先走出,挥手抬起,止住了想大步迈向前方的掌柜和西门天华。 “原来大名鼎鼎的吐蕃佛师旦增晋美,就是前论甫温逋奇的儿子温士良。旦增兄,可真是惊到我了。”王安仁脸上带着分同样温和的笑意,对旦增晋美微微双掌合十鞠了一躬。 旦增晋美见到王安仁显然心底也应该会有分惊愕,只是脸上却完全没有显现出来,带着比挖人和悲悯三分的温和笑容,道:“小僧真的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兄,王兄听说右臂已经废了一半,方才听楼上的剑鸣,看来此言不虚了?” 王安仁坦然笑道:“自然。在下的手臂废了,好在因此补全了心。不知道旦增兄身旁的这位,脸上是多了什么毛病么?在下不才,和西门兄却多少都懂点岐黄之术,说不定也能将这位仁兄治好呢。” “哼!我看这人绝对没病,此人天生聪颖过人,无论习武还是经纶,都是上上之选,王兄弟从外界过来,不知道听到过没有有一个人叫做张陟。”掌柜的摊前一步,眼神中隐藏不住的愤恨。 王安仁低头笑笑,又抬起头来望着那蒙面人,道:“张大人,果然是你,只是,你没死,那你到底是怎么躲过野利仁荣那一脚的呢?还是说,你跟野利仁荣本就另有阴谋,野利仁荣,也根本没死?!” 那戴着面具之人身躯一颤,手缓缓举起,慢慢地摘下脸上的面具,赫然是西夏中书令张陟! “多日不见,王兄更加聪明了。只是王兄啊,本来看在兴平公主的面子上,我应该放你一条生路的,只是你也知道,自古以来,聪明人,也都是活不长的啊。”张陟摘下面具,目光中又透出几丝阴狠。 王安仁笑了,望着眼前一张张硬弓,一把把强弩,笑道:“西门,你的剑,能破的了前面所有的弓箭么?” “本来不能……现在可以一试了。”西门天华扬眉答道,缓步上前。 王安仁脸上的笑意更甚,道:“那张公子,我实在不能明白,你来这里,是为了帮旦增兄,还是真的找到了掌柜?” “两者皆有。”张陟森然一笑,道:“王安仁,我知道你右臂已废,梵月也已经不在你手上了,不要再苦苦挣扎,你如此聪明,也应该懂什么叫成王败寇,跟着我们,自然,你也会有一个留名青史的机会,西门天华,你也更应该知道,那次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想见了么?” “是么?跟着你们?”王安仁笑着望向对面的两人,淡淡道:“跟着你们,我能有什么?我现在已经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我所有的,仅仅是在落日楼头坐着喝一壶茶,看看这碧湖,跟人们一起笑一声,唱一曲。但是你们要做的,是回了这一切,所谓战争,即使是必不可少的,那也是只有战场之上,才是真正的兵法之道。跟着你们,即使赢了,也不过还是输家。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带着兄弟们征战,是跟兄弟们一样,为了自己的不甘,我心里很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辈子默默无闻。只是我很感谢我的右臂废了,我终于明白了我和我的那群兄弟们到底为什么而战。不是伐世,而是守世。沙鹰要守的,是他的沙洲,铭失要守的,就是他的六谷部,韩戈要守的,就是不想让人破坏宁静,裴鸣也只是想守着他爹死在的那个家乡。” 王安仁眼神扫过,盯着旦增晋美,道:“张元吴昊,他们也只是为了一个梦想,他们可以为了梦想不惜生灵涂炭,只因为不想让自己一生所学空无所用,我当年也是如此,只是如今!我想说,如果我没有存在过,这个小村子里的人都会活着,我宁愿,我死在这里。” 旦增晋美也望着王安仁的眼,只在那双眼睛里望见了三分不甘,三分热血,还有三分悲悯,一份落魄。 旦增晋美叹了一声,道:“施主,你悟了,只是这红尘之中不悟之人太多,贫僧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王安仁淡然一笑,打断了旦增晋美的话,道:“我知道,我死在这里,只会让我身后的那些人一样死掉,所以,我不能死,妙僧,请!” 王安仁又是一撩白袍,踏前一步,左手伸出,顿时周身气质为之一变,竟然又含笑像旦增晋美发出了挑战! 旦增晋美望着王安仁的眼,只在里面看出了决绝,于是只能又一声唏嘘,叹道:“王兄你这又是何必,唉……既然王兄求仁,便送王兄一个仁吧。” 那个“吧”字话音未落,旦增晋美手上的念珠豁然飞出,空中骤然散开,急打王安仁的右臂! 王安仁嘴角还是含着笑,面对急速打来的念珠,竟然缓缓闭上了眼,左手慢慢放下,右臂豁然抬起,那已然废掉的右臂! 只是那右臂带出一道道白影,竟在一颗颗念珠之中轻轻摇摆,空中只听到一声声炸响,那一颗颗念珠竟然相互撞击,最近的,赫然撞在了王安仁鼻头之前,然而即使如此,所有的念珠,也已纷纷落下。 只是念珠虽落,妙僧已到! 旦增晋美已如风般赶来,身形几乎融化在风中,一拳击出,更是携着巨大的风雷之声,王安仁似乎受不了这等巨力,身子竟似乎是被这力道所带起的风声吹得向后飘起,身子如同一片枯叶,竟又忽然飘到了旦增晋美的背后,脚尖连点,旦增晋美巨力把持不住,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王安仁落地之后再次一撩白袍,回首望去,正迎上停下脚步的旦增晋美回头看去,目光惊愕。 “看来,王兄在这段时间内,反而另有收货啊。”旦增晋美不怒反笑,双掌一合,喃喃念道,“生者流离,逝者不作,悲夫哉阿弥陀佛。” 月白色的袍子无风自动,旦增晋美的手上竟又再度散发出淡淡的银光,当年天和殿上一掌击飞元昊,岂非就是凭着这一手绝技?! 然而王安仁还是站在原地,面对奔来的旦增晋美,只是笑着,那笑意似乎亘古遗存,也不增加,也不削减,旦增晋美那淡银色的手掌却在不断变化,眼看就要排在王安仁身上! 西门天华手中的木剑已忍不住要出手,掌柜的额头也渗出了汗珠,然而就在此时王安仁的身子豁然仰身倒下,如同一个不倒翁般,变换了一个角度又霍然弹起,右臂陡然一弹,竟然伸到了旦增晋美的双手之间! 旦增晋美先是一喜,忽然又发现了不对,因为他手上蕴藏的伟力根本没有散发出去的机会,竟然被王安仁那一条半废的右臂几圈几引,继而左臂猛地伸出,只是旦增晋美感到的是王安仁左臂遽然伸出,在众人眼中,王安仁的左臂也只是缓缓伸出,恰到好处的一按,旦增晋美的双手大手印竟蓦地印在了自己的胸前! “噗!”一口鲜血喷洒空中,旦增晋美的身子猛然飞出,王安仁白衣一震,仍是被妙僧的余劲阻了片刻,只是片刻,妙僧便又已回了众军士之间。 “敢问王兄……王兄武技究竟是……” “天地大道,一啄一饮,身如不系之舟,遨游万象,与最普通中见无极太极。这,便是太极。” 正文 第四章·初入藏边看风云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4 1:36:36 本章字数:5818 “太极,太极……好一个太极之道。”旦增晋美嘴角又渗出了一丝鲜血,慢慢抬起头望着王安仁,拱手微微笑道:“小僧学艺不精,果然还是败给了王兄,只是现在虽然败了,可王兄若不跟在下走的话,那在下终究还是会胜的。” 在一旁一直不答话的张陟也忽然向前跨步而出,阴森道:“王安仁,想必你也清楚,就算西门天华剑术卓绝,能挡得住射去的乱箭,但能在乱箭之后还挡得住我们二人离去么?只要我们离开了,现在来的是一百二十人,以后,便可能是一千三百人,一万三千人,你们不想让这里的人流离失所,便还是乖乖跟着我们走罢!” “把你们杀了,岂不也一样没了这些后患?”王安仁淡淡笑着,又想起了西门天华的师父,便道:“在下可不是佛门中人,不知道什么以德报怨之术,也不会像西门的师父那样自己陷入矛盾之中无法逃脱。在下就知道,若是只有以杀止杀,那我便杀。” 王安仁说着,又向前踏上一步,左手腕忽的一翻,那柄阔别许久的飞刀又赫然出现在王安仁的手上! 张陟见到那柄刀,又不由自主的一缩脖子,怔怔的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弥陀佛,王施主切莫如此,莫要忘了你还在西北的兄弟们。”旦增晋美脸上还是胆大笑着,也没有无奈,也没有得意,也没有丝毫的险恶,似乎一一切都已是顺其自然。 王安仁望着旦增晋美,嘴角那分温和的笑意依然不曾稍减,问道:“哦?我又如何相信你呢?” 妙僧一手捂胸,另一只手已带着分颤抖伸进衣襟之中,缓缓又拿出了一件东西,大火映衬之下,更加鲜艳,赫然是一缕青丝,雪白的青丝。 王安仁看了之后刚想一笑了之,却忽然感到身后有些不对,蓦然间想起了什么,回头急转。 西门天华死死的望着那根银发,握着木剑的手不住的颤抖着。 陡然间,王安仁似乎明白了什么,温和的笑意里带着分凝重,只是下一刻,他的瞳孔又蓦地一缩! 旦增晋美又咳出一口血来,右手慢慢地又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那锐利的箭簇耀的王安仁睁不开眼睛。 那箭簇是铭矢的箭!六谷部的神箭! “又这样啊……”王安仁无奈的笑了笑,道:“西门,你应该也知道,其实说不定我们要救的人已经死了,而且即使我们帮了他们,我们也不见得能救得了我们想保护的人。你真的要去么?” 西门天华死死地盯着旦增晋美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恶狠狠吐出一个字,“去!” “好!去的话,先把这个人杀了!”张陟忽然一声断喝,手指一抬,赫然指向了掌柜! 西门天华一怔,王安仁却已经转过身来,一步跨到掌柜身前,掌柜大惊之中倏然出剑,王安仁右手一托,左掌猛地拍在了掌柜心口,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掌柜的就那么睁着不敢相信的眼睛,慢慢倒了下去。 西门天华也不敢置信的望着王安仁,目光中已经隐隐透出水光,然而王安仁只是拍了拍身上,似乎生怕沾染什么血水一样。 “好!果然不愧是纵横西北的白衣流寇,王公子好气魄!” “不用废话。我们去哪里?”王安仁抬起头,那温和的笑容此时在西门天华的眼中是如此的刺眼。 “承天祭!” ······ 如今天下数分,当以契丹、大宋、夏国最强。 不过吐蕃唃厮啰近些年来异军突起,力量已绝对不容忽视。 当年元昊打高昌、击回鹘的时候,本想趁势将吐蕃人地域划入版图,不想遭遇唃厮啰得强烈抵挡。元昊势强,但唃厮啰坐镇青唐城,坚壁清野,凭十万信徒驻兵宗哥河畔,和元昊鏖战近一年的时间,半步不退。元昊粮草不济时,军心动摇,被唃厮啰以逸待劳的反杀,结果导致宗哥河大败。 宗哥河一役,可说是元昊生平少有的惨败,自此后,夏军再也不敢饮马宗哥河,唃厮啰也凭此一役奠定在吐蕃的至高地位。 但随后唃厮啰族内叛乱,归义军曹贤顺投靠了元昊。元昊收瓜州、沙州等地,进一步扩张势力。而唃厮啰平叛之际,无力抢夺瓜州、沙州两地,只能和元昊僵持不下。 眼下唃厮啰控地东至宋秦州、北临夏国、西过青海、南界蛮夷,是西南最强盛的一块势力。 王安仁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陇西狄道。 古道长天,萧萧落落。汉家陵道,胡沙飞扬…… 西门天华一路行来,无论吃住均是沉默不言,偶尔跟王安仁目光相撞,也不过是冷冷一瞥,便再转过头去。 入了狄道后,王安仁又忽然问起西门天华道:“西门,你可知道这狄道的往事么?” 西门天华冷然不语,看都不看王安仁一眼。 王安仁望望西门天华,依旧笑道:“狄道本李唐故地,端是出了不少英雄豪杰。除去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不说,想汉时,就曾出过飞将军李广。飞将军功绩难以胜数,命运多磨……但只凭后人‘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一句,就可名垂千古!只是……如今这狄道却已然有了胡尘,多少年多少血血溅此地。西门,你就没有想过,要让这里安逸如同那村落,繁华如同那汴京么?” 西门天华仍然不理王安仁,心中暗自冷笑着,如果那什么安逸繁华是要这一个个掌柜那样的人死了,那我何必用杀人解决问题?就算要以杀止杀,那不该杀的人,又怎么能这样死了? 西门天华不知道是自己想的太简单,还是他看错了王安仁这个人。 沉默无言,不远处百二十名军士之中包围的旦增晋美和张陟一样无言,旦增晋美的脸色还仍旧苍白,白的如同枯槁的雪。 王安仁望着不远处那两个人,始终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张陟会跟着旦增晋美,而野利仁荣临死之前,又到底为什么留下张陟来完成他想要做的什么? 这些天里,他早已听说了,野利仁荣中了毒针,真真确确的被元昊隆重的下葬了。只是下葬的地方很是不同寻常,下葬在一个陨石的旁边。 当年李继迁就是因为这个陨石,才能有了现在这么多盔甲兵戈,然而也正是这块陨石上,记载了让李继迁勿犯中原的字样。 种世衡似乎也曾提到过,那陨石上,竟然似乎还画了一幅画,那是八部天龙拱手弥勒的画,而弥勒之中,更有两重身影,一身在天,一身在地,八部众纷乱脚步,浑浑噩噩。 只可惜,王安仁那时候却怎么也没有要到那张陨石上面的画。 如今……王安仁那种莫名的直觉忽然警兆,警兆觉得那块陨石,似乎离他不远了! 一日一夜,路途中又简单的吃了点食物,喝了些水,便再度启程。 只是不知不觉当中,旦增晋美身边的卫士却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了八十信徒,而且还令王安仁和西门天华也都换上了皮甲。 这一日残阳正悬,远处青山蜿蜒,大河如带,目光尽处现了一座大城。 旦增晋美的马速缓缓满了下来,轻轻带分笑,对王安仁二人说:“二位,那条河就是宗哥河,前方的城池叫做宗哥城,是吐蕃人的枢纽要地,亦是经商之道。过宗哥城再赶一天的路程,就能到青唐城了。” 王安仁心中也一样带着分期待,那青唐城是一切的开始,也将是一份结束,笑道:“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妙僧,不如我们去宗哥城里歇一歇如何?” 旦增晋美微微一怔,继而笑着在马上做了一揖,心中一暖,道:“多谢王公子还记得在下身上带伤,那便多谢王公子了,便在前方的城里歇息一晚吧。” 王安仁望着远方将要坠落的残阳,忽然一笑,打马远走,道:“妙僧多心了,在下没那么好心,只是刺杀完元昊又要刺杀更深不可测的唃厮啰,在下怎么也要多做些准备才是。” 王安仁的身影逐渐在残阳中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旦增晋美望着那影子,目光中带着无限深意,而此时身旁也忽然一声呼哨,西门天华脸色冷冷如冰,一样策马而去。 旦增晋美虽然是吐蕃的妙僧,只是此行目的绝非好意,旦增晋美也不敢让三人暴露,于是自顾先去了,让三人自己在这宗哥城中找个地方休息。 而客栈简陋,三教九流混居。客栈中满是刺鼻的气味,能喝的东西只有两件东西——黑如墨汁的酥油茶和呛鼻辛辣的青稞酒。 王安仁是头一次来到藏人聚居地,西门天华虽然来过藏境,却也没有在这藏人的地方生活过,第一次喝酥油茶。茶一入口的时候,几乎吐了出来。那茶浓腻如油,不知是甜是咸,极有异味。反倒是王安仁坦然自若,一口口的将酥油茶喝了下去。 张陟有些诧异,问道:“王公子来过藏边,喝过这东西?” 王安仁摇摇头,含笑道:“入乡随俗,既然没有选择,就要适应,这些算不了什么。其实我又不是没有苦过,不过呢……终究没有张公子苦。” “哈哈,王公子又调侃在下,恕在下不奉陪了。”张陟站起身来,向着二人一抱拳,转身离去,只是离去的那刻,竟然看到西门天华蹙着眉头,竟然也一口一口将那酥油茶完整的喝了进去。 王安仁放下酥油茶,望着西门天华道:“西门,你确定要喝这茶么?我觉得还是青稞酒比较好。” 王安仁看着西门天华忽然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如灯火般闪烁,郑重问道:“你真的杀了掌柜的?” 王安仁耸耸肩,笑道:“很明显啊,那种时候……” “够了!”西门天华又冷冷的打断了王安仁,快速起身离开,走出住所迈步进了大堂。 王安仁苦笑了下,同样慢慢站起身,跟着西门天华除了住所,走向大堂。 就在这二人尽皆离去之时,忽然一道黑影从二人住所的窗外掠过,那道黑影在宗哥城里疾驰,似乎是早已熟悉了着宗哥城里的地形,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条死巷子。 那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白衣如雪的僧人! “怎么样?” “王安仁已承认,那掌柜确然是他杀了。” “那你说说,为什么那掌柜的尸体却不见了?” “……属下不知!” “不知?好一个不知。” “妙僧恕罪!属下一定会查清真相!”那黑衣人竟忽的跪了下去,头颅低垂,似乎看都不敢看那僧人一眼。 那僧人曼声吟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应该好好珍惜这句话的,可惜……你没有。” 那黑衣人耸然一惊,可是已经晚了,一颗念珠忽然从那僧人袖中飞出,在半空之中念珠竟又忽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柄三寸七分的飞刀! 例不虚发,狠狠-插进了那黑衣人的咽喉! 那僧人慢慢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惨白的连,正是已受重伤的妙僧旦增晋美。 旦增晋美缓缓走了过去,慢慢拔下插在黑衣人咽喉的飞刀,飞刀竟然又在他手中滚动,慢慢变回了一颗普通的念珠。 “若不是王安仁,难道,是西门的师父真的回来了……” ······ 西门天华出了住所,到了客栈的大堂,冲鼻而来就是茶奶、香烛和烈酒参杂的气味。王安仁跟了上来,望了西门一眼,又寻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叫了烈酒和羊肉,望着门口的方向。 天色已黑,堂外燃起篝火,噼啪地作响。 火光明耀下,众人呼喝拼酒,堂中嘈杂非常。王安仁见状,虽然脸上还带着笑,心底却多了分悲凉,似乎自言自语的说着,“以前我们那群兄弟,也是如同这般……可惜了,也不知道我这一次,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哼,有些人,就算回得去,也不见得人们便会重新记回他。”西门天华也望着门口,似乎也是自言自语一般,手中一碗青稞酒狠狠灌下。 只是西门天华刚刚放下酒碗,就感到身边一阵风声掠过,心底一惊,同样霍然而起,倏然间便到了门口。 王安仁本来早在桌前,却听见了西门天华那句话之后本是涩然一笑就像饮酒,却忽然剑身形一闪,已到了门外。客栈外正有两人经过,见王安仁鬼一般的出现,骇了一跳,退后了两步。 王安仁一瞥之间,见那两人一个书生的打扮,另外一个人更像是个书僮,无心理会,向客栈右方望去。只见到长街寂寂,有火光闪耀,路的那头,并没有人迹。 王安仁眉头紧锁,又向那方向走了半晌,终于没有收获,心中奇怪想道:“是他吗?怎么是他?他怎么会走到那么快?难道说……他发现了我,所以避而不见?” 西门天华此时也已出了门外,一样望了那两人一眼,不再理会,而是望着王安仁看去的方向。 王安仁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回头走去,西门天华自然也不会问,只是当西门也走回去的时候,却发现了他原来坐着的桌子上多了两个人。 正是在门口碰到的那一个书生一个书童。 那书生容颜清秀,举止雍容,见西门天华走过来,起身施礼道:“兄台请了。” 西门天华皱了下眉头,不解这人的来意,回礼道:“阁下找我有事吗?” 那书生微笑道:“兄台好像是宋人?” 西门天华神色微有不耐,坐下来道:“是又如何?”他心中微动,又打量下那书生,暗想这书生这么问,难道他不是宋人?可见他容颜谈吐,又不像藏人和党项人。 那书生笑道:“在下久仰大宋文化,听说大宋人杰地灵、卧虎藏龙,本还有不信,今日见兄台英姿勃勃,龙行虎步,这才信传言不虚。”见西门天华皱着眉,那书生立即道:“在下段思廉,大理人。” 西门天华没听过段思廉的名字,但见此人颇为爽朗,倒不好一直黑着脸,问道:“段兄找我何事呢?” 段思廉试探道:“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 西门天华这次入藏边,旦增晋美为防另起波折,早说令他们自行掩饰身份,见段思廉询问,不想说出身份,淡淡道:“你我相逢有如萍聚,转瞬擦肩再也不见,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么区别呢?” 段思廉碰个软钉子,神色讪讪,又问:“兄台可是前往青唐城吗?” 西门天华心头诧异,神色不变道:“段兄为何这么问呢?”他留意到段思廉眼中闪过分振奋,甚至还有分诡异,心中警惕。 段思廉低头半晌,才道:“再过几天,青唐城就有三年一次的承天祭,可说是这方圆千里的盛事,不少人千里迢迢来观看此祭,我以为兄台也是为此事而来的呢?” 西门天华自然知道什么是承天祭,他们要刺杀唃厮啰,就是在承天祭上,因为唃厮啰身份神秘,除了承天祭,怕是再难有机会见到他的真身,只是此时,西门天华却是摇摇头道:“我非为承天祭而来。在下还有他事,告辞了。”他起身回转厢房,走前听那书僮低声道:“公子,这人不识好歹,你何必理他?”又听那公子道:“高人行事,自有怪异之处,你莫要多嘴。” 西门天华暗自好笑,心道自己算什么高人,这个段思廉可看走眼了。他留意到段思廉的神色中隐有忧意,不过不想多管闲事。 望见王安仁,他的心思便已够烦了,眉头又隐隐皱起。只是他却没有发现,这个小动作,竟然被段思廉给捕捉到了。 段思廉见跟西门天华搭话无望,便又坐到了王安仁桌上,只是一拱手,还什么都没说,王安仁便已开口。 “我叫任黯忘,宋人,无萍浪子,此番来看承天祭,看看有没有什么白吃的,刚才那个人骗你们,他也是来看承天祭的,他叫西门天华。” 段思廉微微怔了一怔,嘴唇上下一开,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不仅知道他,我还知道你。”王安仁喝下一杯青稞酒,又贴近了段思廉,嘴角带着分略显邪意的笑。 段思廉心中一惊,不知道对面这俊朗男子说的知道,到底是知道什么。 正文 第五章·承天祭前梵音鸣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4 1:36:37 本章字数:5027 “我不仅知道他,我还知道你。”王安仁喝下一杯青稞酒,又贴近了段思廉,嘴角带着分略显邪意的笑。 段思廉心中一惊,不知道对面这俊朗男子说的知道,到底是知道什么。 “你是大理皇室,本来更是龙马银枪段思平,也就是你们大理太祖的嫡系。可惜你们的皇位却一直被支系把持,朝中权臣杨家势大,杨允贤更是公开叛乱,皇位也被你的族弟还是族兄段素兴给占了。如今你沦落至此,想来是想一边在外避祸,一边联系朝中重臣反攻。又或者,也存了想通过唃厮啰来帮助。段思廉,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王安仁放下酒碗,笑吟吟的望着段思廉。 段思廉愣在王安仁的身前,一边的小书童倒真是忠心护主,竟然忽然横身过来,站到了段思廉身侧。 王安仁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管这落难的主仆二人,自顾自走回了厢房。 “想必……你也听到了。”王安仁走进厢房,一边打开门,一边说着。 西门天华只是冷淡的哼了一声,没有半句话语,只是心中也是惊诧万分,王安仁究竟是如何知道段思廉的事迹的。大理国既不大,又离中原塞外都甚远,难道王安仁竟然如此博学? 只是西门天华不问,显然王安仁也没有说的兴趣,直接躺在屏风外的木板床上睡了下去。 第二日王安仁本想和西门天华默默出城,天色很早,只是王安仁没想到的却是一开门,发现段思廉赫然在门口守着,竟然是特意在这里等着王安仁的! 王安仁笑笑,道:“段兄,你要明白,其实有些事情说穿了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也是为了你我都好。” 没想到段思廉竟然一把抓住了王安仁的胳膊,脸上带分哀求道:“任公子,我知道您一定是佛子转世,我不奢求您帮我,也不奢求这位西门公子屈尊纡贵来助我,我只求二位能给在下一条明路就好。” 王安仁苦笑着推开段思廉的手,在段思廉哀求中带分绝望的眼神中说道:“在下真的没什么神通,只是直到大理这几年一直不太平,你那属下对你的躬身敬礼,尽皆是大理的礼节。身上与生俱来的气质便是一般的大家族里也不容易培养出来,一眼望去便知是王孙贵族。特别是你又姓段,我就那么一猜。只是杨家……不是已经横行很久了么,杨允贤,记得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那人野心极大,却又残暴乖张,没有什么大才能,注定会祸害大理,并且……把他们杨家败掉,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解决的……只不过,往往是豺狼刚去,猛虎又来,你好自为之吧。” 段思廉听了这么一大段话,怔怔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王安仁便已经大步走出了客栈。 西门天华叹了口气,于心不忍,又对段思廉说道:“那个人是告诉你,你国中闹出的事情并不会持续多长时间,会有人把你迎接回去,只是,或许把你迎接上皇位的那个人,也只不过是另外一个杨家而已。” 段思廉听到西门天华说话,顿时眼角几乎用处了泪水,颤声道:“谢谢,谢谢……只是,思廉斗胆,能不能请先生帮思廉回国整治,哪怕大理皇位给了先生,思廉也是心甘情愿!” 西门天华顿时被段思廉的话吓了一跳,可是望见段思廉的眼神又丝毫不像作假,但是一般再大度的君主,对一个外人说的许诺,最多也就是与你平分天下,这人,为什么会这么说? 西门天华不解,何况就算他知道了,也不能做什么,涩然道:“段兄言重了,在下可担待不起,只是在下现在也有些要事,段兄莫怪,在下先走了。” 西门天华强忍着回头的心思,没有去看段思廉那带着几分希望,几分无助的表情,大步出城。 旦增晋美也早在城门之外等着了,一行无言,八十人又缩减成了二十人,孤零零的行走在旷野之上。 日落西山之际,斜阳掩映下,青唐城已在眼前。 青唐古城巍峨耸立,雄踞西南,眼下为藏边百姓心目中的圣地,规模恢宏,远胜藏边的其余城池。 众人入了城,见城内中寺庙林立,行人若织,虽没有汴京的繁华奢靡,但若论庄严肃穆,远胜汴京。 吐蕃人信佛,城中之屋,可说是佛舍居半,到处可见寺院、僧人、碑碣和佛阁。空气中,都氤氲着香烛的气味。有风吹过,四处传来铜钹钟鼓声响,梵唱之声有如天籁清音…… 人一到此,忍不住收心敛性,甚至大气都不敢喘出。 不知道是旦增晋美对时间的把握准,还是就是如此的凑巧,今夜,正是承天祭三年一办的日子。 众人心头均是知道这承天祭乃是吐蕃重要的仪式,只是此时却并不清楚这仪式的来历,而就在黄昏晚霞慢慢黯淡下去之时,旦增晋美将张陟不知谴派去完成什么任务后,便回过头带着分无悲无喜的神情,缓缓开了口。 “这承天祭,其实真的关乎他唃厮啰的名誉,乃至于,关乎吐蕃的国运。当年我爹曾意图想发动兵变,只是我爹实在太缺乏这脑子,竟然让唃厮啰逃出囚牢。唃厮啰到人群中只说了八个字,“我是赞普,为我平乱!”就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就让吐蕃群臣军民愤然而起,杀了温逋奇,重立唃厮啰为王,唃厮啰在藏边的影响可见一斑。 然而为什么他唃厮啰能有如此的影响力,承天祭至关重要。唃厮啰当年被囚,曾立下誓言,说只要能平乱,必定三年一次以血祭天,为藏民祈福。他不是用别人的血,是用自己的血!他舍身为藏人祈福,因此在藏边也算得上是人人爱戴。” 旦增晋美说完,那张一直不悲不喜的脸忽然泛起了一股自嘲,“除了,我这个叛臣贼子的后人。” 旦增晋美的眼神又扫过二人,道:“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从观众里大步抢上台子,动手杀人!” 王安仁哑然失笑道:“刺杀堂堂佛子唃厮啰,难道就凭着这么一个算不上计划的计划?” 旦增晋美悠然笑道:“有时候,这不是计划的计划,岂不是更容易奏效么?” 话音未落,旦增晋美便又从袖中转出一串念珠,悠然的走进了斜阳的余晖里。 王安仁看着旦增晋美远去的身影,忽然伸了伸腰,打了个呵欠道,“走,我们也去找个客栈玩玩。” 西门天华一言不发,冷冷的跟在后面。 虽然是青唐城,但是这里的客栈仍然没有比宗哥城号上太多,只是没有了那种嘈杂,更显得静谧了些。 天色已晚,可青唐城四处篝火熊熊,亮如白昼。 藏人、羌人、西域人、汉人甚至还有契丹人在城中穿梭不停,低声议论,说的都是承天祭的事情,但内容乏善可陈。王安仁早就坐下,西门天华正沉吟间,听门口有人道:“公子,承天祭在子时开始,还有几个时辰,我们不妨先用点饭吧?” 西门天华听声音依稀熟悉,扭头望过去,见到一人向他的方向走过来,正是那个大理人段思廉。 段思廉见到西门天华,脸有喜色,急步走过来道:“兄台,又见面了。看来你我非浮萍相聚,而是有缘之人了。”见西门天华不语,段思廉厚着脸皮道:“兄台……相请不如偶遇,这段饭,我请了。”说罢坐了下来。 西门天华实在不知道问什么这人对他这么有兴趣,照理说,应该是对一语道破他身份的王安仁更感兴趣才对,怎么就到了他的身上呢。 西门天华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听着段思廉拉着他讲起了他的苦难史。 王安仁在一旁喝着酒,不由得暗暗发笑,虽然他也有分诧异为什么段思廉对西门天华如此有兴趣,但是他这半年之内,早养成了浑然太极,外物不惊的心境,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深究。 只是王安仁似乎突然感觉到什么,扭头向一旁望过去。 他在那一刹那,突然察觉有人在留意他。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那也是一种身经百战养成的警觉! 王安仁依仗这感觉,已躲过多次的危机,但这次警觉,却和以往有些不同。具体有什么不同,他一时间又难以言明。 他扭头望过去,心中微震,然后他就见到了一双眼…… 恍惚中,王安仁见到的不过是一个寻常普通的人。那人衣着再普通不过,坐在那里,泯然如众人,可那人却又绝不寻常,只因为那人的一双眼。 那是一双如凝聚三生情缘、三千痴缠的眼,那也是一双洞彻世情、锐利无双的眼。 那人见王安仁望过来,并不移开目光,只是那平凡的脸上,突然泛出一道光辉。王安仁见到那光辉,陡然内心一震,忍不住的脸色苍白,闷哼了一声! 段思廉被这一声闷哼吸引,抬头望见王安仁脸色不对,神色痛楚,只以为王安仁有事,低声叫道:“兄台?” 王安仁一震,霍然站起,茫然道:“怎么了?”再向旁桌望去,见到那桌旁,已空无一人,不由吃了一惊,额头已现汗水。 原来他方才一眼望去,转瞬间就坠入了恍惚迷离中。那种感觉,如入梦中。而梦中刹那,他见到有白影从眼前坠落…… 那白影的身形容貌,竟然像极了云之君! 他怎么会突然产生那种古怪的幻觉,难道是因为方才那人的一双眼?王安仁见段思廉满是困惑,一把抓住段思廉的手,问道:“段兄,你看到坐在那桌旁的人了吗?” 段思廉扭头望过去,迷惑道:“刚才那桌有人吗?哦……我记起来了,好像坐个人,不过那人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话未说完,王安仁已松开他的手,闪身出了酒肆,冲到长街之上。 西门天华望着王安仁反常的举动,也不禁站起追去,眉头皱起。这二人身法极快,哪是段思廉跟得上的,于是这落魄贵族,就又只能呆呆的站在门口,做倚楼思妇。忽然间灵机一动,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急忙吆喝着那书童模样的人快步赶了出去。 古道长街,篝火繁乱。 无穷灯火阑珊处,人来人往,红尘反复,但王安仁想见到人,却终究没有出现。王安仁冷汗如雨,心中知道,他很难找到那人。因为那人实在太过平凡,平凡的到了人群中,就会消失不见。那人究竟是谁?一双眼恁地有这般的魔力? 王安仁正在张望,就听到古城中,有铜钹相击之声,那声响极巨,震颤天地。青唐城火本燃,夜本喧,但那一声巨响后,整个城池都清宁了下来。 紧接着有梵唱随风传来…… 天地间,只余梵唱清音,再无其他杂音杂念。从青唐宫城的方向,行来了一队番僧,各个穿着黄色的僧衣,火光照耀下,周身金光闪闪。 那队番僧人人手持巨钹,那震耳欲聋的响声,想必是他们击出。 路上的行人见到了那队番僧,纷纷的退到路旁,跪下施礼,不敢张望。 那队番僧之后,又是一队番僧,身着青色僧衣,双手结印,嘴唇嚅嚅而动,梵唱声声叠加在一起,洗涤着天地。 青衣番僧之后,缓步踱来一枯瘦的僧人。那僧人脸上的皱纹如刻,容颜苍老,神色中,总有种沉思之意,可又像世间红尘凌乱,也是无法纷扰他的心思。 那僧人垂眉闭目,就那么走了过去…… 空气中满是梵音轻唱,庄严肃穆。王安仁一时间也忘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等所有的番僧过去后,王安仁这才低吁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西门天华已到了王安仁背后,虽然心中很有芥蒂,但是西门天华仍然忘不了半年间的情义,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安仁听闻西门天华开口,脸上忽然又绽出了灿烂的笑容,道:“没想到,你还惦记我有没有事,放心,自古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死不了的,哈哈哈……” 西门天华听了王安仁中气十足的笑,一声冷哼,也不再多说什么。 街道的另一边,段思廉竟然忽然又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之中,那跑得满脸汗水却还带着笑脸的段思廉此时过来,让二人看到,又无奈又好笑。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也会去看承天祭,所以我特地从这条路穿过来,果然遇到你们了!”段思廉喘了口气,声音稳了稳,又一把抓起西门天华的手臂,道:“快去抢位置了,不然看不到承天祭了。” 西门天华无奈一笑,也只好被热情过度的段思廉拉着,往前行去。 众人如潮,但又极为安静的跟随在那些番僧的身后不远。王安仁也静静在众人身后跟着,只是此时想起,又蓦地轻轻问道:“段兄,方才那有些苍老的僧人是谁?难道是佛子吗?要去哪里抢位置?” 段思廉摇头道:“那人当然不是佛子,是佛子手下的高僧无厌大师,听闻大师无厌亦无喜,一身佛法修为跟武技一样高超。至于承天祭,就在青唐城第一寺承天寺举行。” 众人已到一寺庙前。 那寺庙远没有汴京大相国寺的繁华,但极为空旷广漠。百姓随番僧鱼贯而入,不待吩咐,已依次在庙前跪好,神色虔诚。 王安仁本以为来到早,可入寺后,才发现寺中早如蚁般跪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空旷的寺庙周围,点着难以尽数的巨型火把,在风中,散着神秘的气息。主庙前,搭建个木制高台,色泽红如血,诡异而又肃穆。而那苍老沉思的僧人,也就是无厌,正坐在高台正中,双手结印,嘴唇蠕动…… 无厌身边,只有一盏青铜佛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照的无厌脸色阴晴不定。 梵唱不停,在夜幕中听来,让承天寺中满是诡异可怖的气息,或许正因为这种气息,才将所有人的心神慑服,使人忘记自我。 王安仁虽和西门天华及段思廉跪在人群中,听着梵音,心绪已慢慢平静下来。可萦绕在脑海中的几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承天祭到底是不是能通神,方才见到的那个平凡人又是谁? 正文 第六章·承天祭里异变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5 1:37:06 本章字数:5277 王安仁虽和西门天华及段思廉跪在人群中,听着梵音,心绪已慢慢平静下来。可萦绕在脑海中的几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承天祭到底是不是能通神,方才见到的那个平凡人又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王安仁突然有所察觉,向一旁望过去。忽然间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眼神! 然而那道曾经在宗哥城就与王安仁恰好错过的身影,在发现了王安仁望过来的那一刻,骤然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人潮之中。 王安仁还能看到那人临走之前目光中的复杂。 那人,到底为什么在这里,那个人绝对应该已经死了,为何还能出现在近十年后的这承天祭上。 王安仁已打定主意,承天祭一结束,就立刻去追踪那个人。 只是承天祭还没有开始,到底什么时候结束,王安仁也是不知。正焦灼时,只听铜钹巨响,万籁俱静。高台左手处,无声无息推来了一辆大车。 王安仁抬头望去,见车上站有一人,白衣胜雪,黑发如墨。他只能见到那人的背影,见那人长发飘飘,竟是个女子。 众人均是脸有诧异,不解祭天这神圣的时候,为何会有个女子前来? 段思廉也满是惊奇,而西门天华在惊奇之外,突然瞥见王安仁一直盯着那女子,身躯微颤,不解王安仁为何会这般激动? 无厌双掌合十,轻轻问那女子道:“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了?” 那女子转过身来,缓缓点了点头。 王安仁本已波澜不惊的心境在那女子转头的一刻蓦地崩塌,那女子白衣下腰身纤细,盈盈一握,看似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双手秀气,十指纤纤如同美玉雕琢出来,看起来绣花都嫌脆弱了些。但是王安仁知道,这双手杀起人来丝毫不会拖泥带水!她眼眸中水波清澈晶莹,如高山流水,但带分初冬薄冰般的清冷。 那女子不是云之君,否则王安仁早就纵身跃上了高台。 只是这女子却也一样是他王安仁异常熟悉的人!他手下当年的王孙贵族,欲复当年势力的死斗之士统领燕双飞竟然是个女子! 那面目清秀,眼眸中始终带分初冬薄冰般清冷的燕双飞,竟然是个女子! 是了,她又怎么不会是个女子,王安仁豁然想起他是早已认识这个女子的,还记得桃花洞内,那个一直只是默默含笑,性子略显清冷的姑娘见他望来时的一刻惊喜。 还记得那姑娘说她自己自小没有名字时他还笑嘻嘻的对那姑娘说,“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不如,姑娘你就叫燕双飞吧?” 他忘了,忘了这样一个女子是怎么千辛万苦跋涉来到西北找他,忘了这样一个女子是怎样学会杀人,是怎样努力在他面前不咸不淡的说。 我叫燕双飞。 可是他忘了,他一直都忘了! 只是燕双飞为什么来到承天寺,又有什么资格做到无厌的身旁? 难道这一切,也都是旦增晋美的安排,燕双飞这么做,也还是为了他王安仁? 众人都露出惊奇之意,要知道承天祭本是极为肃然之事,根本不可能让女子参与,燕双飞为何可以坐在高台之上? 众人虽不解,但无厌大师既然不反对,就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空旷宏大的寺院内,梵唱之声渐渐低沉森然,那青铜灯在风中忽明忽灭,闪着幽冷的光芒。王安仁一时间被燕双飞吸引,甚至暂忘了找寻那个人的事情。 不知许久,无厌双眼陡然睁开,低喝道:“时辰已到,佛子请出。”那声沉喝,甚为的低沉有力,有如在众人耳边响起。 话音才落,只见祭台上,陡然大放光芒。 那道光芒绚烂华丽,来到极为突然,刹那间笼罩了整个血色的祭台。跪伏的信徒见状,有的振奋、有的畏惧、有的忍不住欢呼…… 光华散尽之时,一人带着光辉已立在祭台之上,众人静肃,再无半分声息。 就算是王安仁,都忍不住向唃厮啰望去,他听过唃厮啰太多的传说,也知道唃厮啰声名虽隆,但一直没有人能描述出唃厮啰长的什么样子。当初王安仁前来藏边之时,就向韩笑询问唃厮啰的容貌,不想就算万事通的韩笑,也不能描绘唃厮啰的外貌。韩笑只是说,他也没有见过唃厮啰,多方打听下,发现一千个藏人,对唃厮啰竟有一千种描述。 王安仁今日终于见到了唃厮啰。他突然发现,就算唃厮啰站在他的面前,他竟也无法描述唃厮啰的外貌。 唃厮啰好像是金色的…… 他身着黄衣,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就算青铜色的油灯照在他身上,都不能改变他的金黄之色。他的一张脸,隐泛光芒,或者说,他的一张脸,就像是一团光! 这实在是十分怪异的感觉。 唃厮啰明明站在高台之上,可以王安仁犀利的目光,就是看不清他的面容! 天地皆静,火光熊熊。 唃厮啰立在祭台之上,终于开口道:“德佤察,者吉利夜,奴诃朵儿!”他声音低沉有力,一字字说的虽是轻柔,但如斧斫锤击,击在人的心口。 王安仁微怔,听不懂唃厮啰说的是什么,但跪伏的信徒听了,很多却跟随念道:“德佤察,者吉利夜,奴诃朵儿!” 刹那之间,众人已群情汹涌,脸现激动之意。只是片刻之间,承天寺内突然如巨石击水,波澜起伏。 唃厮啰语调不变,又道:“帕挞尼缇,哒摩拿!” 众人跟随叫道:“帕挞尼缇,哒摩拿!”王安仁斜睨旁人,见有人叫的泪流满面,有人喊的声嘶力竭,状似疯狂,不由怦然心惊。 不知为何,王安仁见周边众人这般叫喊,头脑中也涌起要跟随叫喊的念头。但他意志极坚,生生的扼住了这个念头,是以还能看到看到, 无厌已道:“祭天开始,上法器。”话音才落,有四个番僧,已抬着一件东西走上了祭台。 那东西看其形状,像个是方方正正的箱子,上面盖着赤红色的布料,让人看不到下面是什么。但那东西显然极重,因为四人极为健硕,但抬那东西上来,肩头已倾,脚步沉重。 王安仁有些诧异,暗想这四人均是壮汉,每人都能负个百来斤的东西,四人加一起还扛的这般费力,那箱子最少也有五六百斤的分量。看那东西体积不大,就算装了金砖,也不见得这般沉重?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法器? 四人放下了所抬之物,祭台上好像都晃了下。无厌起身到了那物前,沉默许久才道:“取法刀!” 有人高举金色的托盘,上放两把银色法刀。 刀身在青灯佛影下,泛着幽幽的光芒,照的燕双飞脸色更白、映得无厌神色更老。只有唃厮啰,还是一如既往的朦胧迷离,脸色光辉不减。 无厌已取一柄法刀,递到了燕双飞的面前。 王安仁一惊,不解其意。却见燕双飞沉静的取了刀,手腕缓缓轻转,竟将刀尖对准了胸口。王安仁悚然,差点叫出声来。就见燕双飞以刀指胸,凝视唃厮啰道:“我死后……你记得你的承诺……” 那几个字虽是清淡,但传到王安仁的耳边,有如沉雷滚滚。不知为何,王安仁心中一痛——刀绞般的痛! 燕双飞为何要自尽?唃厮啰为何要燕双飞自尽?唃厮啰对燕双飞做过了什么?王安仁眼前发花,脑海中蓦地闪过那一闪坠落的白影,那到底是云之君,还是燕双飞?就在这时,他听到唃厮啰轻声道:“好!” 话音才落,燕双飞已扬起手腕,尖刀就要刺了下去! 王安仁再顾不得多想,喝道:“不要!”他长身而起,几个起落,已到了祭台之上。 众人哗然,转瞬沉寂。那尖刀止在半空,终究没有再刺下去。 银刀的光芒闪烁流离,激荡着王安仁一颗跳动不休的心,可清风冷冽,寒了他满腔热血。事发突然,没有人会料想有人竟敢冲到祭台之上,因此王安仁倏然而来,竟然真的如旦增晋美所说,居然能轻易的到了高台之上。 可王安仁不等立稳,四周人影憧憧,不知有多少藏密高手已围住了祭台。那些人冷的和冰一样,看王安仁的眼光,已如看死人般。 这些年来,未经佛子许可,擅上祭台者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而王安仁莽撞前来,早已打乱了旦增晋美的计划,那此行究竟还能否成功?王安仁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让燕双飞死,但也不能让铭失死,他还要刺杀唃厮啰!只是他还要装糊涂,希望旦增晋美能抓紧时间调整计划! 祭台上,沉寂若死。燕双飞动也不动,可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也有层雾气朦胧。她根本没有问王安仁是哪个,但她显然认出了王安仁。 即使王安仁为了混进承天祭不露破绽,刚刚早已在地上就地取材涂花了脸。 除了王安仁,还有谁会为了她,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十年前,就是只有王安仁正眼看过她,所有人不是在利用,便是在把她当玩物,虽然王安仁早已忘了她,但是她不后悔自己做的一切,那也并不能怪王安仁,王安仁的路,也着实太坎坷了。 唃厮啰亦是没有动,他在望着狄青,像是在观察王安仁,又像是对王安仁视而不见。王安仁也在望着唃厮啰,蓦地发现,他虽接近了唃厮啰,还是看不透唃厮啰的面容。 无厌同样没有动,只是他那苍老的面容中突然闪过分狰狞,他只是一伸手,指着狄青说了一句,“杀了他!” 无解释、无缘由、甚至都不问来人是谁。 因为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擅自来到了祭台,干扰了祭天、亵渎了神灵,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群情汹涌,已恨不得撕了王安仁。番僧和中原僧人的教义有所不同。中原僧人戒杀生,但这里的僧人,对付叛逆、罪人和妖魔鬼怪只有一种方法。 以杀止恶! 更何况,佛家也做狮子吼。听无厌有令,有人怒吼声中,已飞身扑到了祭台之上。那人也不算魁梧高大,但一扑之下,气势如虎! 很多人早已认出,那个人正是无厌座下第一弟子,貔虎!那个看似一直痴痴呆呆,却又力大无穷,稍加无厌调教便成了藏边第一猛虎的貔虎! 貔虎一生痴呆,只听无厌和唃厮啰的命令,而此时无厌下令,第一个出手的必然是貔虎! 虎啸如风,竟压得院中千余的火把为之一暗。 毡虎冲天,从天而降,已压到了王安仁的眼前。他无兵刃,可双手就如虎爪,指甲长出,有如十把利刀。 啸落人到,虎瓜已到了王安仁的咽喉前。 王安仁一把抓住燕双飞,身形一错,然而虎爪更快,竟然几乎同时追了上来,只是王安仁却早有警兆,脚下不动,身子后躺,竟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半圆,虎爪急落,王安仁右手陡伸,竟然借力将貔虎遽然抡起,暗劲涌出,将貔虎又轻轻的送下台去。 王安仁终于有了机会,沉声道:“等等,在下……” 然而话音未落,王安仁便已经悚然停住,因为唃厮啰面上的那层金光竟然忽的散去,王安仁终于看清了唃厮啰的面容,只是那面容竟如此的平凡,平凡的跟王安仁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唃厮啰的就是那个平凡人! 唃厮啰的眼仍旧是饱含尘世间三千痴缠,就在那一刻,王安仁恍惚间又看到了白衣女子种种利剑穿胸,高楼坠落,万箭攒心种种死法,一时间心中一恸,恍然失神了片刻。 然而就在这片刻之间,无厌手下的貔虎竟然又忽然冲上了高台,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虎下山之气概,双掌成爪,丝毫不念及方才王安仁手下留情之恩,手上似乎还带着些不知何时积攒的血腥,直扑愣神的王安仁咽喉! 王安仁堪堪回过神来,百年已然感到一直利爪已然到了咽喉,王安仁一惊,却已然来不及转身,更是在目光离开唃厮啰眼神的那一刻,胸口一闷,几乎一口鲜血咳出来! 只是就在此时,一声剑鸣忽然响起,人群之中忽然一柄木剑腾空而起,其后紧紧跟着一个青衫少年,一袭青衫一柄木剑,竟然就这么硬生生的穿过无尽人海,一剑刺向了貔虎的后心! 貔虎虽然之上不高,似乎灵智未开,然而对于危险却有一种本能的反应,身子竟然在半空之中横移三尺,看看那避过了西门天华的木剑。 就在此时,王安仁的危机却并没有解除,无厌呢喃着不知名的梵音,忽然间双眸之中亮光暴涨,枯瘦的手上竟然隐隐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金晕之色,似慢实快,猛地向王安仁按去! 王安仁拉着燕双飞,一时间根本看不清无厌的掌势,他有信心躲得开,并且能够反攻只是并没有信心控制住无厌的掌势,他怕无厌一掌下去,倏忽变向,拍向燕双飞他又能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鸣镝般的炸响,一支利箭,如同穿破了数十年的光阴,从不知道哪里的黑暗中,一箭破开天地射落骄阳,猛地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概射向了无厌的头颅! 无厌陡然一惊,回身用那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双掌猛地击打而去,终于将那一支利箭停了下来,只是无厌的双掌之上,竟然也被刺出了一个血洞! 王安仁都容纳脑海中划过一丝光亮,旦增晋美能拿铭失来威胁他,那是不是也可以骗铭失说他王安仁也早已落在旦增晋美的手里? 王安仁已来不及解开这一切,因为他的眼光骤然捕捉到承天祭高台之下闪过一道黑影,然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比肩天和殿狄青发射毒针时的危机感袭上心头,王安仁抱起燕双飞,遽然腾身而起,大喝道:“闪!” 西门天华堪堪一剑逼退貔虎,骤然闻言,也不禁高高跃起,高台之上轰然一响,那箱子正中竟然轰然碎裂炸开,王安仁的瞳孔再度震惊的缩紧,因为他看到那箱子里面装的并非是什么法器,而是石头,上面发着磷光,不知道画着什么图案的石头! 不知道为什么,王安仁骤然想起了李继迁遇到的那块陨石,那元昊视若珍宝的陨石! 只是令王安仁更惊异的是,那陨石碎裂炸开,竟然从那正中被火药的余波震出一柄刀来,那柄刀暗红色的刀鞘几乎变成了纯黑色,只是外露的那一截无与伦比的刀身仍旧让王安仁看出了,那不是别的,正是他丢失在天和殿外,亦或者遗落在兴平公主手里的梵月! 而此时梵月被爆炸的余波激荡而起,豁然重新落在了王安仁的手中! 这一切是因果,是凑巧?亦或者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正文 第七章·刀光忽起大佛前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5 1:37:07 本章字数:5666 承天祭忽然大乱,那本来盛的是法器的箱子里却是陨石,而陨石炸裂开来竟然是王安仁阔别已久的梵月! 王安仁接过梵月,身形急转,落在人群之中后又连续四处乱窜,终于跟观看承天祭的人们混坐了一团,再也看不出他们的踪迹。 现在王安仁的心中一半放松一半紧张,他此时虽然明白了铭失可能根本没有受制,那么西门天华应该也知道他的女子也没有受制,只是他们捣乱了承天祭,唃厮啰自然不可能放过他们,他此时才知道为什么旦增晋美一点也不担心这个计划的失败,因为他们只要做了一步,后面的便已经由不得他们,他们若是想活下去,便只有杀了唃厮啰,否则,死的绝不会只有他们两人! 然而王安仁在人群中搜寻良久,却始终没有发现西门天华的身影,似乎西门天华就这么消失了一样,只是王安仁骤然发现,那段思廉竟然和他的书童一并消失了? 难道……西门天华真的去了大理?他又为什么去大理?难道他不担心他的姑娘了?还是说,他另外又得到了消息,那姑娘就在大理?! 王安仁来不及多想,等人群散尽,他们必然会被唃厮啰一把揪出,到时候,他和燕双飞都活不了! 而此时承天寺满是惊怖的气息,信徒骚乱,惊叫声此起彼伏。 王安仁着实是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先离开这里吧。”燕双飞望着王安仁,目光中还尽量压抑着什么,只是平静道。 而王安仁忽然见无厌一改平静,高声说着什么,但这次无厌说的却是藏语。烟更浓,但寺院中,似乎渐渐安静下来。王安仁还在犹豫,不知是否要掩饰,陡然间警觉突升,带着燕双飞向旁闪去。 一剑破烟穿来,几乎擦王安仁的肩头而过。王安仁身形再转,已远离了那人,他半年以来,早已不想随意伤人,也不想造成更大的误会。 心思转念间,王安仁拉着燕双飞,认准承天寺主殿的方向奔去。 浓烟已将承天寺笼罩,深手难见五指。王安仁知道番僧首先要集中人手防备有人逃出寺庙,承天寺庙内戒备肯定松懈些。 果不其然,寺院内乱作一团,殿中番僧均是冲出卫护佛子,承天寺的主殿内反倒空无一人。王安仁入了主殿,见殿内的香案上满是佛龛,主殿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 神像面目狰狞,色彩斑斓,在青灯照耀,满是诡秘可怖。王安仁不识那是什么佛,可见到那佛像的时候,忍不住想到了敦煌佛窟见到的无面佛像。 顾不得多想,王安仁抬头望向梁顶,他知道人通常都有视线盲点,虽对周边的东西查看仔细,却很少留意头顶的天空。若是他一人,他肯定会选先躲在梁上看看动静…… 有脚步声传来,王安仁再不犹豫,拉着燕双飞上了香案,躲在那狰狞的佛像后。佛像极巨,二人藏身其后,除非有人上了香案后才能发现他们的行踪。 王安仁听有脚步声到了殿前而止,然后再无声息。王安仁暗自奇怪,心道有人敢大摇大摆的来到殿前,难道是藏人的大人物?这人到殿前,却不知要做什么。他虽满腹疑惑,却不敢探头去看,突然发觉还紧紧的握住燕双飞的手掌。 燕双飞的手,柔软冰冷。 王安仁缓缓的松开燕双飞的手,虽有一腔疑惑,但不知如何发问。抬头望向燕双飞,见那如水墨冰影的眼眸正在望着他。 燕双飞凝视王安仁片刻,缓缓的砖头,目光投向墙壁青灯,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王安仁心绪繁沓间,突然听脚步声又起,有几人匆匆忙的进来道:“赞普、国师,已查到了那人的底细。他是当年流窜在西夏境内的人,应该是白衣流寇王安仁!” 王安仁心头一震,不想这些人竟有这般神通,如此快的就查到了他的底细。 原来殿中立着的就是佛子唃厮啰和国师,可他方才只听出一人的脚步声。那到底唃厮啰深不可测,还是无厌身具大能,竟能掩去脚步声,甚至让王安仁都不能察觉?这两人方才一直在佛像前,是否发现了王安仁和燕双飞。 王安仁虽自恃藏身隐秘,但在藏边最神秘的两人面前,亦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殿外又有脚步传来,片刻后有人禀告道:“启禀赞普,呷毡已被带到。” 王安仁有些奇怪,不知道呷毡是谁,但他留意到,燕双飞脸色未变,但目光中隐约有些波澜。燕双飞似乎留意在王安仁在望她,却还是呆呆的望着墙壁青灯。 无论在哪里都好,无论如何险恶都好,燕双飞似乎都是不放在心上。王安仁忍不住的想,难道在这世上,真的没有燕双飞关心的事情? 可是若说燕双飞什么也不在乎,只在乎他王安仁又实在太过自恋。难道说,其实燕双飞也一样背负着什么秘密么? 殿中有个颤抖的声音道:“赞普,国师,属下失职,让奸人破坏了承天祭,罪该万死。可是……属下……这些年来……”那人似乎怕的厉害,已语不成句。 无厌道:“呷毡,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苦劳。因此你想让赞普赦免你的死罪,对不对?” 呷毡大喜,连连点头道:“是……是……求赞普看在小人这些年来的辛苦,饶小人一命。” 良久后,唃厮啰才道:“呷毡,你跟了我多少年?”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有力,却不露半分心意。 呷毡道:“七年……” 唃厮啰轻轻叹口气,说道:“是七年三月零十三天。” 呷毡一怔,只是道:“是。”他额头汗水滚滚而下,不知唃厮啰为何记得这般清晰,更不知道唃厮啰为何要提及此事。 又过了许久,唃厮啰才道:“当年我被温逋奇所囚,你还是个狱卒。若是没有你放了我,我说不定已死在牢笼。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呷毡五体伏地,不敢抬头。唃厮啰又道:“我记得你的恩情,一直留你在身边,将负责承天祭的重任派给你,你一直也没有辜负我的信任。你虽然没有高官,但你可说要什么有什么,但你为何要叛我?” 呷毡连连叩首道:“小人没有背叛赞普。” 无厌一旁道:“你真的没有背叛赞普?承天祭素来不禁来朝拜之人,是以混入奸细不足为奇。但祭台是你搭建,祭台突然爆裂,绝非仓促能行,显然是有人蓄谋已久。你素来心细,没有道理发现不了祭台下的异样!只凭此一点,你这次难逃勾结外人反叛之罪!” 呷毡身躯一震,颤声道:“国师,小人只是一时偷懒……”他不等说完,唃厮啰已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认罪?” 唃厮啰声音低沉依旧,平静如常,可就是这一句话问出,呷毡汗如雨下,竟不敢分辨,半晌道:“小人认罪。” 唃厮啰轻声道:“你并没有背叛我的理由……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只要你告诉我,我不会罚你。” 呷毡颤声道:“赞普,你真的不惩罚我?” 唃厮啰道:“人谁无过,改了就好。我说过,你救过我,又只是受人利诱,一时无心,只要肯改过就好。”他口气和缓,没有半分怒意,就算王安仁听到,都感觉唃厮啰说的诚信诚信。 呷毡再无犹豫,立即道:“赞普,指使我炸毁祭台的人,叫做王安仁!” 王安仁一震,难以相信所听之言!他根本才知道承天祭一事,也不认识呷毡,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呷毡竟说是他王安仁主使破坏承天祭? 呷毡在撒谎?呷毡为何要诬陷他王安仁? 王安仁心绪飞转,已感觉落入个极大的阴谋中,更可怖的是,他好像根本无法分辨。 殿中沉寂如雪落,无声中带着冰冷。 许久,唃厮啰这才道:“王安仁为何要破坏承天祭?” 呷毡摇头道:“小人不知。但他抓了小人的家人,威胁小人破坏承天祭。他说小人若不照办,就杀了小人的家人。赞普,小人真的无心背叛你,别无选择……” 王安仁心中虽有疑惑,可是不动情绪,转念之间,已决定一件事,低声道:“燕双飞,你保重。”他话才落,就闪身出了佛像后,跳下了神台。喝道:“呷毡,你说谎!我是王安仁,你再说一遍,是否我主使你的?” 王安仁不能不站出来,他方才并不逃走,反入了承天寺内,就是想找机会分辨。 他已明白旦增晋美所为,就是令他不得不与唃厮啰为敌,呷毡竟说是他王安仁主使,这时候,他再不站出来,只怕再没有解释的机会! 可他一站出来,见到唃厮啰立在那里,冷意森然,见到无厌苍老的面容上,杀机已起,王安仁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但更让王安仁心惊的是,呷毡一见王安仁,就后退两步,指着王安仁惊恐道:“就是他,就是他抓了我家人,威胁让我破坏承天祭!” 王安仁凛然,知道若不是呷毡刻意陷害,就可能是别人乔装成他的模样,让呷毡误认……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场陷害都是早有预谋,他都已落入了陷阱,不能自拔。好一个妙僧旦增晋美,竟有这样的心思! 无厌冷冰冰的望着王安仁道:“王安仁,你先毁祭天台,后对佛祖不敬,如今竟敢藏身在佛祖的身后,所犯的均是死罪。我不管你是大宋的将军也好,是边境的流寇也罢,立即受死,我给你个全尸!” 无厌苍老的声音中,也带丝愤怒,显然已认定了王安仁的罪名。 王安仁心思飞转,一时间无从分辨,只是道:“佛子,在下此行前来,本有事相商……”他离唃厮啰已不远,寺中也不昏暗,但见唃厮啰的一张脸仍如在梦中,根本瞧不出唃厮啰的心意。 唃厮啰缓缓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认罪。你若认罪,我就不要你的性命!” 王安仁一怔,心乱如麻。青灯佛影,古刹庄严,这时候的这句话,听起来颇有诱惑。可王安仁终于挺直胸膛,正视唃厮啰道:“赞普,我绝没有炸毁祭台!我是无心之过,佛祖可容,我不认罪!”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咆哮,貔虎已冲过来,手化成爪,一爪抓来!伴随貔虎的一声吼,殿外突然响起梵唱。 那梵唱突如其来,没有了天籁清音,反倒带种萧杀之气。王安仁饶是冷静,也被那梵唱震的心神不宁。 殿中青灯闪烁,梵唱声声,佛龛神像在流动的灯光下,显得更是诡异惊怖,好似就要活转过来。 王安仁刹那之间,已避开了貔虎的数抓,扬声道:“赞普,作恶之人另有旁人,我等来此,本想和你联手,共击元昊,试问这种时候,如何会对佛子不敬?” 王安仁声音高亢,虽在梵唱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唃厮啰静静的立在那里,似乎没有听到。 貔虎不为所动,梵唱声中,似乎更得神力,攻的更猛,永不知疲惫的样子。殿中风声厉厉,杀气重重,已如朔雪寒冬。 王安仁已再次退到了那色彩斑斓的佛像之前,而貔虎啸声更凄,双手错乱抓来,已让人分不清是手是影。 这时梵唱陡急,貔虎怒吼高叫,遽然间身子急旋如陀螺般,瞬间旋到王安仁面前,一爪抓下! 这一招怪异非常,那一刻,清影重重。貔虎虽是一抓,灯影下不知道幻化多少爪影,让人真幻莫辨。 王安仁出刀。 一刀横斩,如同契合天道般立在身前空处。 貔虎已抓不下去。他手虽硬,可刀锋更冷,他抓的虽如闪电,但王安仁一刀如铁盾高墙,他若抓下去,不但五指要断,只怕连手臂都要赔进去。 无厌已变了脸色,他看得出,王安仁行有余力。 貔虎怒吼声中,就要缩避后退,准备发动再一次的进攻。 陡然间,无厌已道:“小心。” 貔虎攻势一凝,王安仁已先一步发现有人接近。那人竟是从空中飞落! 有人藏身梁上,在这时候陡然飞落,他用意何来,是敌是友? 王安仁斜睨过去,就见到一人黑衣蒙面,整个人如黑夜凝笼,已扑到貔虎的头顶,叫道:“王安仁,我来助你!”他话未出,已出招,袖口飞出一道银光,已击中貔虎的肩头。 血光飞溅,貔虎爆退。 王安仁心中暗惊,不知道这时候怎么会有人帮他,这人是谁?这怎能叫做帮他? 那人一招得手,王安仁怒吼声中,再次出刀。王安仁一刀砍的不是貔虎,而是刺客。 他没有这样的帮手! 那人的一击,更让王安仁百口莫辩,王安仁瞬间明白这人的用意,梵月连斩,如同云海无涯,太极连环,一旦沾上刺客的黑衣,刺客必然无法逃脱! 可行刺那人竟似早就预料,一击得手,已高高的跃到半空,先行避过王安仁的一刀。 王安仁一刀砍空,眉头更紧,总觉得这刺客的身形依稀熟悉。他见那人跃到高空,长吸了一口气…… 人不是飞鸟,那刺客跃的虽高,但离横梁很远,终究有落下来之时。王安仁就准备在刺客下落之际,给刺客致命的一刀。 不想那人才跃上高空,横梁处陡然飞出一道绳索。 刺客一把抓住绳索,只是一荡,就要跃上横梁。 王安仁心中也已有了分怒气,不想刺客还有帮手,厉喝道:“留下!”他知道这人若不留下,他百口莫辩,手臂一振,单刀已脱手而出,向空中飞去。 这一刀如同春风化雨,似乎已然融化在了空气之中,没有闪电般的霸道,却叫人无从闪避,倏忽之间便到了那人身后! 刺客亦没有想到王安仁会如此行险,怪叫声中,空中一扭,只觉得握着绳索的手臂一凉,身子欲坠。 刺客右臂已被斩断,鲜血飞落。 “轰”的一声响,刀势不停,砍入佛殿横梁之上,烟尘弥漫。那一刀不但斩了刺客的手臂,甚至深入横梁,几乎将横梁砍断! 一刀威力,竟至如斯! 刺客欲落未落之时,横梁处有人飞起,一把抓住刺客的衣领。只是一荡,越过横梁,撞破殿顶,扬长而去。 梁上竟早有两人埋伏,那两人到底是谁,陷害王安仁,用意何在?而炸毁祭台,是否就是这两人策划? 王安仁知道关键就在这两人身上,才待追出,就觉危机陡近,一人已攻到了他的身侧。 是貔虎!只有貔虎才会在这时候,飞快的接近的王安仁。貔虎已受伤,可受伤的猛虎更是可怖,受伤的猛虎更是不可理喻。 王安仁为貔虎出手,但貔虎并不领情。他只知道,佛有令,要让他杀了王安仁。 王安仁转身、急退,身形一晃,已到了香案之前,可那虎一般的手爪已到了他的身前。王安仁竖掌成刀,一掌切在了貔虎的臂弯,已迫开了貔虎的手臂。其后更是身子向前一踏,拖着貔虎的身子陡然一旋,又重新将这数百斤的身子掷了出去。 就在这时,有梵唱再起,一声音有如天籁传来。 那声音只说了六个字…… 般——若——波——罗——蜜——多! 那声音似慢实快,转瞬之间就已念完。可那六个字个个如针,传到王安仁的耳边,王安仁眼角大跳,心中一痛,手脚竟奇异的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但貔虎一拳就已当胸击到。 那六字恁地有如此魔力?王安仁大骇,还能及时立掌胸口,挡了貔虎一拳。那一拳如巨锤擂来,王安仁饶是骁勇,也是胸口发热,喉间发咸,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他立足未稳,向无厌望去,就见到他嘴唇蠕动,又念道:“般——若……” 这咒语竟是无厌念出的,王安仁心思飞转时,目光从唃厮啰脸上掠过,目光相接,陡然一震。那道白影再次掠过! 正文 第八章·深陷无底森然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6 1:37:29 本章字数:5520 一道白影从脑海中电闪而落,王安仁闷哼一声,心如刀绞。然后他就见到唃厮啰嘴唇蠕动,念道:“般、若、波、罗、蜜、多!” 那看似平淡无奇的六个字,陡然叠加在无厌的咒语上。同样的咒语,不同的语调快慢,同时而终,余韵传到王安仁耳边,已如利刃。 王安仁嘶吼一声,眼角嘴角大跳不休,脑海中沉寂许久的往事竟繁沓而来,不能止歇。那片刻,他已如坠入梦中,难分真幻。 红颜刹那,弹指成苦。此去绛河,相思无路。 王安仁双眼迷离,只见远方的天空有千歌万舞,其中有一女子,如云如霓,翩翩起舞…… 那女子起舞之后,还有那些跟他浴血的袍泽,竟都纷纷持着断刀,枪折戟削,高唱着他教给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血泊里。 一切不过是个闪念间,王安仁追思往事,早忘记了身前的大敌。可貔虎却从未忘记自己的职责,一拳已重重击在王安仁的胸口。 “砰”的一声大响,王安仁狂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在巨佛之上,巨佛为之晃了下。王安仁全身酸软,见貔虎再次冲过来,一时间竟无力站起。 就在这时,一人霍然挡在了王安仁的身前,叫道:“等等!”那人白衣如雪,急冲而来,黑发如瀑布般的飞落,那人正是一直藏身在佛像后的燕双飞。 无厌脸色微变,想要喝止,却有了分犹豫。貔虎一抓,就要到了燕双飞的喉间…… 遽然间,大殿中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压住了殿外梵唱、暗灭了殿中青灯。一人已在电闪之间,挡在了燕双飞之前。 站出来的是王安仁。 “嗤”的声响,貔虎五指如刀,插入王安仁的胸口! 王安仁再不闪躲,在貔虎停顿的那一刻,挥拳重重的击在貔虎的肋下。 貔虎狂吼声中,整个人都被击打凌空飞起,空中急旋,等摔在地上之时,鲜血狂喷,已不能起身。 王安仁左手挥拳,右手却紧紧的抓住燕双飞的手腕。他抓得如此之紧,有如握住了今生之遗憾。他方才见到有白影从他身边闪过,与幻象之中,是如此的相像! 王安仁又纵身而起,猛地从横梁上拿回梵月刀,落在地上时,已不住的摇晃了几下,只是王安仁似乎越摇晃越感受到了周边一切的玄奇,竟然越摇越猛烈,然后随着一阵微风遽然窜了出去,梵月不断变换着方向,竟然在空气的流动中不断借力,壁纸王安仁方才左手猛挥的那一拳看起来力道更强,速度更快! 而这一刀已猛地切向了无厌,无厌脸上也变了脸色! “我王安仁已不像杀你们,可你们要杀人,我也绝对不会答允!”王安仁低声呢喃,唃厮啰眼神闪动,忽然双手一动,相互一错,大殿中竟似乎被什么引动,王安仁顿觉脚下一空,竟出现了一个大洞! 王安仁身子已失去平衡,只是王安仁在空中失衡之下不断调整身躯,竟然在洞口停了片刻,眼神清明,左腕一翻,一并飞刀赫然而出! 无厌嘴唇蠕动,眼神眸光暴涨,然而却终究一个字都来不及出口,飞刀便已死死插在了他的咽喉! 而王安仁却已更快的速度坠落下去,王安仁昏迷之前,只听到一个凄凉的“不”字,一道白影倏然而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 这洞口到底通向何处?燕双飞身负什么秘密,又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竟然能让无厌变色,那佛子能轻易打开这个洞口,是不是说这洞口是通向的地狱? 王安仁思绪渐渐凌乱起来,“砰”的一声响,王安仁摔在实地之上,昏了过去。原来就算是地狱,也有到尽头之时。 他接连受创,又被无上咒语所束,内伤外创,忧悲怒惊,虽是体质健硕,但也无法承受这般磨难。 只是昏迷前,王安仁心中还想着,“我若入地狱,还能不能和之君相见?”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沉寂…… 王安仁昏迷中,有时思绪若死,有时稍有感觉。有时候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偶尔间,有人在他口边灌了些水,水粘稠、尚温,入了腹中,给他分力量,让他不至于沉沦到无穷无尽的黑暗。 因此就算在昏迷中,他也感觉身边有人,让他不至于孤单。 黑暗中,他感觉那有那如丹青水墨般的眼眸默默的凝视……虽没有看到,但能感觉的到。 是云之君……还是燕双飞?王安仁不知晓。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声音平静,如梵唱清音,却多了分波澜。 那声音入了王安仁的耳,非如利刃劲刺,只如和煦春风。 “我这是在哪里?”王安仁迷迷糊糊的想,感觉口干如裂,忍不住道:“水……”有水滴落在他的唇边,不多,但已可让王安仁恢复平静。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王安仁听到这几句的时候,心中迷惑。他感觉到这好像是经文,但这时候,怎么会有人念经给他听。那经文平和宁静,似带着难测的神力,传到王安仁的耳中,让他忘记往事、忘记了悲伤,沉沉睡去。 陡然间,前方有团耀眼的光芒。 是光芒!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光芒? 光芒绚丽多彩,如银河倒悬。光芒破开,是苍茫的大地。大地之上,蓦地现出燃烧的火山,熊熊大火燃的天霞如血。火山的巅顶,有两人对立而站。 那两人是谁?我怎么会到这里?这是梦是醒、是真是幻?王安仁已分辨不清。他竭力的望去,只见到那两人的侧面,好像是两个俊朗的男子。 一个鬓角微霜,赫然便是他王安仁,另外一个,竟然似乎是狄-青! 而那火山颠顶又似乎骤然消散,变成了一片如火的枫林,王安仁认得这枫林,这是王小波和李顺的葬身之所。 只是此时却只见到两座空坟,只有两个女子来此祭拜…… 不对,为什么有两个女子,不应该是只有何枫纹么? 然后枫林燃火,骤然消失不见,又变成了那火山之巅,那如同他王安仁的人慢慢开口,“果然,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么?” “不,可以的,你可以让这个时代属于我们。八部天龙聚,弥勒江山出。梵月刀纵横,你我共逐鹿。” “不,你错了,你才错了!” 王安仁喃喃着,在这黑暗有森的暗室里慢慢回荡着。 那声响嗡嗡鸣鸣,震荡在耳边。伴随着那声喊的还有一声梵唱。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般若波罗蜜多! 王安仁听到这六个字,霍然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但他终于记起了发生的所有的一切。他被咒语所束,被貔虎所伤,燕双飞出来救他。他精神迷离,误以为是羽裳,这才奋然而起,击退了貔虎。之后他好像掉入了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王安仁忍不住的问,顿了顿,又问,“双飞,是你吗?” 无尽的黑暗,无边的静寂,王安仁虽竭力望去,可还是什么都望不见,但他感觉到身边有人。 一个念佛经帮他安心的人,那人是燕双飞,他感觉的到。 许久,燕双飞的声音才传来,“是。这里是卢舍那佛像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却有些虚弱。 王安仁喃喃道:“卢舍那佛像?这是什么佛?”本以为燕双飞不会答,没想到燕双飞低声道:“卢舍那本是藏语,是智慧广大,光明普照的意思。卢舍那佛意为报身佛,是修行圆满,大彻大悟的表现……” 王安仁不解燕双飞为何为佛经这般的熟悉,只是在想他们在卢舍那佛下是什么意思? 燕双飞似乎看出了王安仁的心思,解释道:“我们还在承天寺,只不过几天前是在佛像的背后,如今是在佛像的下面洞穴里。” 王安仁心头一颤,才感觉身子虚弱不堪,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我们在这里几天了?”王安仁问道。不闻回音,王安仁突然恍然,“佛像下有机关,我们掉到机关里了?” 良久,燕双飞才道:“这里不是机关,本是僧人修习的地方。你撞了佛像,开启了入口,唃厮啰只是轻轻运劲一震,入口就开了,我们便也因此掉了下来。” 王安仁忍不住问,“那……那你怎么不出去?你……受伤了吗?”他已经听出燕双飞声音虽平静,但已现弱相。 燕双飞再无言语,洞穴内蓦地变的死一般的沉寂。 王安仁心中焦急,挣扎站起,虽看不到洞穴内的情形,但已向燕双飞的方向摸去,问道:“燕双飞,你到底怎么了?”陡然间,他指尖感觉到冰凉柔滑,立即意识到碰到燕双飞的脸,连忙缩手道:“对不起。” 燕双飞半晌才道:“我……没事……这里的僧人为坚修行之心,因此建了这个地方。只要一入其中,不到指定的时间,任凭他有天大的神通也出不去。这里的机关,本在外边。” 王安仁心中凛然,吃惊道:“这么说……若没有放我们出去,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燕双飞沉默,沉默有时候,就代表着默认。 王安仁缓缓坐下来,这才感觉胸口针扎般的痛,额头满是汗水,周身虚弱不堪。貔虎那一抓,已重创了他,他竟还能醒过来,也是奇迹。王安仁四下摸去,这才发现脚下是青砖地面,而四壁亦是如此。不用多久,他已摸完了周围的环境,才发现是处于圆形的环境。四周加上脚下的地面,都是绝无出处。 唯一的出口就在头顶,可向上摸去时,王安仁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上方空旷如野,亦是黑黝黝见不到什么。但四壁成内敛的喇叭形,滑不沾手,要想爬上去,绝无可能。 燕双飞没有说错,一个人若落在其中,若没有在外开启机关,任凭天大的神通,也无法再活着出去。 王安仁一生,从未有过这般绝望的时候。他现在只能等死,除此之外,只能祷告外边有人路过,会放他们出来。 但他是被唃厮啰关在里面,佛像机关又是甚为隐秘,有人救他们的机会,可说是根本没有! 王安仁坐下来,许久才问道:“燕双飞,你为何来到这里呢?”直到这时,他还能保持沉静,就算王安仁自己,都感觉到奇怪。 燕双飞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分别呢?”她语调中,亦是平静。 王安仁总觉得燕双飞有些异样,但并没有多想。临此绝地,他思绪纷沓,反倒清晰无比。他不怕死,但他真的有太多事情还要去做。 至少,他对唃厮啰说的并非废话,他真的也要去西夏境内,去看一看,他的那些袍泽,他更要去那什么白衣弥勒,大燕旧族手里,把云之君救出来。 但是此时他却更感到身边的燕双飞,身上带着分不凡。那绝对不会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青楼女子而已。只是那个时候,王安仁的目光全然没有在燕双飞的身上。 燕双飞不语,王安仁心中突然有种害怕,怕燕双飞就此去了,颤声道:“燕双飞……你还好吗?”他迈前一步,感受着燕双飞的动静。 他不怕孤单,不怕死,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畏惧,感觉燕双飞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燕双飞受伤了吗? 燕双飞低低的声音道:“好。” 王安仁迈前一步,颤抖的伸出手去,黑暗中想去握住燕双飞的手。他和燕双飞不过见过几次面,但感觉中,二人战场同袍,汴京旧友,早已如生死相依的朋友,他想知道燕双飞的真实情况。 但他怕唐突,又找不到燕双飞的手,正彷徨间,有冰冷柔软的一只手握住了王安仁的手。 王安仁一喜,问道:“你怎么看的见我?”绝对的黑暗中,饶是王安仁眼神敏锐,也是无法见到燕双飞。但燕双飞怎么能这么准确无误的握住他的手? “你想看到,你就能看到!”燕双飞还是一如既往的声调。 王安仁心里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道:“燕双飞,我实在很想知道,我们当年汴京里,是偶遇,还是早被安排了?” 燕双飞如水般镇定的声音里似乎起了些波澜,道:“是,也不是,其实如果我说出来,你可能会恨我的。你应该知道,当年的郭皇后是黄衣弥勒的传人,她虽然跟云之君要好,但是她爱着的人是大宋的皇帝,所以,我是她派去盯着云之君的。” “是她派去的,还是你毛遂自荐的?” 王安仁心中忽然闪过这么一个疑问,如果是郭皇后派去的,那郭皇后除非是真的心死了,否则绝对不会就这么死在阎文应手下,而如果是毛遂自荐,那燕双飞依旧高深莫测。 只是王安仁却没有问,他更不恨,甚至很是理解。但是他心里却还是很不平静,因为他似乎感到燕双飞连求生的那分希望都不大了,所以他一定要跟燕双飞说话,要让燕双飞活下去。 王安仁于是又道:“双飞,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出,我到底为什么落败?这,也着实太过不可思议了。” 燕双飞沉默许久,才道:“这世上有很多不能解释的事情……”王安仁正以为燕双飞不想讲,不想燕双飞又说了下去,“比如说咒语……” 王安仁微凛,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想起了无厌蠕动的嘴唇,想起梵唱围绕,也是忍不住背脊发凉。 燕双飞顿了许久,又道:“藏传三密,分为身、口、意三种。简单说,身密是结手印通神,口密是以咒语来辅助,意密却是凭借神识来修炼,都说精通三密者可印证大道,可以借天地神通。” 王安仁本是将信将疑的,可他亲身被咒语所克,不得不信,遂猜测道:“无厌、唃厮啰结手印,念咒语竟能让我心神恍惚,难道说……他们真的可以沟通神之力?” 燕双飞沉默片刻,才道:“他们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晓。藏传经论中常言,‘佛说八万四千法门,般若法门最为殊胜’。般若心经是般若经的心髓,而般若波罗蜜多是心经中记载的咒语,也是天地间无上的咒语……” 王安仁心道,“我问你我落败之因,你为何要扯到藏传经文上?”但他本意就是让燕双飞振作,既然燕双飞有兴趣谈下去,他目的已成,也不打断。 燕双飞话题一转,说道:“无厌、无明、无印这三位唃厮啰坐下高僧,甚至旦增晋美三人都以修身密、口密为主,得不可思议神通。但他们难以修习意密,在藏边,眼下能以意密得神通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唃厮啰。” 王安仁回忆起唃厮啰的那双眼,心中凛然。因为那双眼仿佛可穿透一切,让人无可遁形。 “在承天寺,你和貔虎对决。无厌以无上咒语束缚你的举动,而唃厮啰则以咒语扰乱你的神。”燕双飞终于叹口气道:“你那一战,肯定是被唃厮啰勾起了伤心的往事,亦或者是关切的人所生的心底最恐慌之幻像,这才落败,对不对?” 正文 第九章·两世苍凉成曲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6 1:37:29 本章字数:5153 “在承天寺,你和貔虎对决。无厌以无上咒语束缚你的举动,而唃厮啰则以咒语扰乱你的神。”燕双飞终于叹口气道:“你那一战,肯定是被唃厮啰勾起了伤心的往事,亦或者是关切的人所生的心底最恐慌之幻像,这才落败,对不对?” 王安仁悚然一惊,半晌才点头道:“是。” “意密虽神,但也要你自身有弱点供他利用。”燕双飞道:“每个人都有弱点,有人痴、有人贪、有人易怒,唃厮啰就有一种能力,可将人的缺点无限扩大……你的缺点……”燕双飞犹豫片刻,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王安仁笑了笑,想到燕双飞多半是说自己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能如佛宗般放下,也不能如枭雄般狠辣。只是没有了对天地儿女之情,他王安仁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王安仁忽然又想到,真正能太上忘情的人又有几个?那岂不是说这唃厮啰已天下无敌了? 燕双飞似乎看出了王安仁的疑惑,又道:“你可曾听过佛教的六神通一说?” 王安仁摇摇头,不待多说,燕双飞像已看到,说道:“六神通又做六通,是指六种超人间而自由无障碍的能力,分神境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六种。世人多认无稽,但只有真正大智慧之人才能修到,据我所知,唃厮啰就拥有他心通之能!” 王安仁突然想问燕双飞有没有这种能力,因为他总觉得这沉默寡言的少女,好像有洞彻世情的眼眸,可他终于忍住。他认识燕双飞以来,头一次听燕双飞说这么多的事情,心中反倒有种怪异的感觉。 燕双飞停顿许久,才道:“你一定想问我有没有这种能力了?” 王安仁一震,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燕双飞一字一顿道:“我就知道!”她声音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人不能不信。 原来燕双飞真的有一种神通?可知道别人想什么的神通? 四壁清冷静寂,王安仁呆坐那里良久,突然想到那莫名的幻觉,不禁声音也出现了颤抖,道:“那……燕双飞,你可知道我心底出现的那些幻像,究竟是不是真的?” 无边的黑暗,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有百年蹉跎般的漫长,王安仁才听燕双飞叹道:“你现在能否活着出去都是不得而知……何必想那么多呢?” 王安仁感觉被一盆凉水浇过来,浑身冷透!燕双飞说的不错,他和燕双飞被困在这里,唃厮啰不需杀他,只要不管不问,他和燕双飞就要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 而他却刚刚知道唃厮啰如此神通,他所见到的幻像竟然也有可能便是真的! 王安仁彷徨四顾,只觉黑暗冷酷四面漫来,一时间茫然无助,陡然间放声大呼道:“唃厮啰,你放我出去!唃厮啰,你放我出去!”他遽然断喝,声音嗡鸣,震得密室轰隆作响。可声音过后,密室又呈死一般的沉寂。 燕双飞再无声息,只听着王安仁在无助的呼喊。那平日指挥千军的汉子的喊声中,已有了深切的绝望之意。不知许久,燕双飞才轻声道:“没用的。你莫要叫了。”她一向平静的声音中,似也有了如水的波澜,但转瞬如流水般的逝去。 王安仁一怔,这才停了下来。停下来那一刻,只感觉嘴唇干裂撕痛,浑身疲惫无力,手扶冰冷的墙壁,嗄声道:“燕双飞……我们在这里多久了?”他一说话,才发现嗓子针扎般的痛,胸口如火在焚烧,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奇渴无比。 燕双飞低声道:“三天了……”她的声音中已有了虚弱,没有谁能抗得了无水的日子,燕双飞也不例外。 王安仁一震,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里没水吗?”见燕双飞沉默,王安仁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想起昏迷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昏昏沉沉,但确切的感觉到有人喂水给他喝。 “我昏迷的时候,你给我喝了什么?”王安仁忍不住问。 燕双飞不语。 那难言的沉寂中,王安仁突然想到了极为可怕的可能,他饶是历经生死,骇的身子都忍不住的抖个不停,如秋风中的落叶。 不闻燕双飞的动静,王安仁遽然嘶声道:“你究竟给我喝了什么?你呢?这几日怎么捱地过来呢?”他这才明白,为何燕双飞说的声音如此低、这么轻,燕双飞肯定也渴,但她方才为何还说了那么多的话? 不是他在刻意跟燕双飞说话,而是燕双飞用话语激起他的生机!一直都是燕双飞在帮他,而非是他在帮助燕双飞! 他看不到,但燕双飞在哪里,他感觉的到。王安仁感觉燕双飞身躯微颤、甚至感觉到燕双飞皱了下眉头,王安仁急道:“燕双飞……你究竟……”不等说完,他霍然感觉到了什么,已松开了手,心悸不已。 “你……怎么受伤了?”王安仁颤抖问道,他这次握的是燕双飞的左腕,燕双飞手腕有伤口,他感觉的到。 “受伤很久了。”燕双飞终于道,语气中带了分不安。 王安仁脑海中电闪划过,突然叫道:“不是,你手腕上是新伤!是刀伤!”他心情激荡,举目望过去,目光已撕裂了黑暗,落在燕双飞的手腕上。 他看到了一道伤口。 你想看到,你就能看到! 蓦地想到燕双飞方才所言,王安仁无心思索自己为何能见到。举目向燕双飞看去,漆黑的密室中,他真的见到一张比雪还要白的面庞,一双已开始黯淡的双眸。 那本已黯淡的双眸,见到王安仁望过来,陡然间有光芒一闪……可燕双飞转瞬垂下头去。但在电光火闪间,王安仁还见到燕双飞尽失血色的红唇。 红唇上已布满了白色的裂口,那是严重缺水的迹象。 王安仁不知道燕双飞方才如何能忍住疼痛,说出那么平静的话来,嗄声道:“你……为什么……”陡然间醒悟过来,王安仁眼前发黑,霍然紧紧握住燕双飞的手腕,失声道:“你喂我的不是水,是血,是你的血!” 那一刻,王安仁感觉到唇边咸咸的味道,陡然间明白了一切。他被貔虎重创在胸口,失血严重,他虽是体质健硕,但他眼下没有道理比燕双飞还精神。这里无水无粮,他能醒过来,唯一的解释是,燕双飞划伤了手腕,滴血给他喝! 燕双飞的手冰冷依旧,可王安仁心中如有火在烧,他握住燕双飞的手,已泪下,哑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雪山下半年,早能平和对待任何事情,只是却在燕双飞身上多次失态,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为了什么,这离奇莫测的女子到底想写什么?! 一直以来,他就从未了解过燕双飞,他和燕双飞也不过见过几次面。但他知道,这个平静的女子身上,蕴含着山崩海啸般的决绝。燕双飞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挠。 王安仁从来不知道燕双飞四处奔波是为什么,也不知她为何到藏边,更不知她为何舍却自身,要救他王安仁。他根本对燕双飞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欠燕双飞太多太多。 见燕双飞似已无力抬头,王安仁心如刀绞,忍不住抬头望向上空,嘶声叫道:“唃厮啰,你杀了我,放燕双飞出去。这件事和她无关!”可他就算嘶喊,声音也变得衰弱无力。 无人应声,密室死一般的静寂,王安仁才待再喊,燕双飞已道:“没用的。王安仁,你莫要叫了。”她声音虽低,可传到王安仁耳边,如炸雷响起。 王安仁一震,紧紧握住燕双飞的手,急声道:“燕双飞,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我一定带你出去!”可感觉到燕双飞手掌冰冷,心中蓦地惊恐万分,只是想,“我真的能带她出去吗?” 燕双飞目光闪了闪,低语道:“好,我放心。” 王安仁见燕双飞声音中已难掩衰竭之意,突然下了决心,一口向自己的手腕咬去。燕双飞既然可喂血延续他的性命,他为何不能?他那一刻,根本没有想太多。 可王安仁一口咬下去,却碰到了燕双飞的手。 燕双飞不知何时,已将手轻放在王安仁的手腕上。王安仁一怔,慌忙住口,不待多言,燕双飞已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救你吗?” 王安仁双眸含泪,摇头道:“我不知道。” 燕双飞凝望着王安仁,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着风过碧水般的波澜,“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就要救你一次,这样一来,你我就各不相欠了。” 王安仁哽咽无言。燕双飞眼眸中似乎有神采一现,喃喃道:“在藏边,有个传说……说各不相欠的两个人……来生……不会再见。” 王安仁紧握燕双飞的手,嘶声道:“你错了,我欠你太多太多!燕双飞,我今生不能还你的,来生肯定要见你还给你。这次……若不是我,你何至于被困在这里。”心中却想,“难道说,燕双飞不想再和我相见吗?她……遇到我,从来就没有碰到过什么好事,也怪不得她不想和我相见。” 燕双飞望着王安仁,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含义万千,“你也错了,若不是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早就死了。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反握住了王安仁的手,燕双飞低声道:“王安仁,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王安仁没有多想燕双飞言语之意,只是咬牙道:“你说。” 燕双飞双眸中绽放出一丝神采,坚定道:“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她软语相求,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恳切盼望之意。 王安仁摇摇头,一字一顿道:“不行!” 燕双飞眼中有分失落之意,缓缓地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眸。 王安仁一把抓住燕双飞的肩头,嘶声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意,你不想我内疚,因此你才说和我各不相欠。你对我说了那些话,就是希望我能有希望活下去。但你说出了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因为你已准备放弃?”霍然抱住了燕双飞,王安仁已满脸热泪,嘶哑道:“燕双飞,你既然知道别人的心意,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我想让你坚强的活下去,你能否知道?” 燕双飞伏在王安仁的肩头,眼角已有泪水。良久,她才道:“我知道。” 王安仁凄凉的心中有分喜意,扳住燕双飞的肩头,盯着燕双飞的泪眼道:“那你答应我,不要放弃!我知道,你若不想放弃,肯定能活下去。” 燕双飞苍白的脸上,突然涌现一丝潮红。见王安仁目光灼灼,燕双飞轻叹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可是……”不知为何,泪水涌出,燕双飞垂下头,再不说什么。 王安仁知道燕双飞的意思,燕双飞就算答应他,此时此刻,二人又能活多久? 黑暗、沉寂、绝望如潮水般漫过来……呼吸慢慢的弱下去…… 不知何时,王安仁也知道,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他只是握着燕双飞的手,静静的等待死神的到来。 幽幽的密室中,陡然传来低低的歌声…… 谁人唱,琵琶声整整欲断肠,漫天山雨起间消,不见凋宫墙。 城阙上,数载风霜旧面庞,繁华年少已过往,谁人鬓微霜。 归去尚思奏别离,弦上曲一章,灯花凉,陋行装,笑叹人间黄梦粱。 雨,落不尽愁云夜未央,未见天苍茫,望不尽边际水汤汤。沧海桑田书卷黄,无处念庙堂。 唯恨硝烟长,看旗又张,弓又扬,鲜血染江却再难相思天一方 帘轻放,淡抹红妆,流年红颜弹指殇,宿命难销亡…… 那是燕双飞的歌声,王安仁听到“流年红颜弹指殇,宿命难销亡……”之时,心中满是歉仄悲哀之意。他不悲自己要死,而悲连累了燕双飞。 听燕双飞又唱,“玉门千山处,汉秦关月,只照尘沙路……”王安仁伤情满怀,不待说什么,燕双飞已握住了王安仁的手,低声道:“王安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王安仁现在说起话,都是有气无力,不想这时候,燕双飞会告诉他什么秘密。和那些幻像或者佛宗神通有关吗?可这时候,知道秘密有什么用? 燕双飞紧握着王安仁的手,还能平静道:“其实……”话未说完,陡然住口,抬头向上望去。 王安仁不解,问道:“怎么了?”陡然间心头一震,就听头顶“咯”的一声响,竟有道光线照了进来。 密室内陡然大亮,王安仁忍不住眯起了双眼,见燕双飞容颜憔悴。燕双飞遽见光亮,没有欢喜,反倒皱了下眉头。 王安仁早就知晓,头顶就是密室的出口。但头顶出口距王安仁有数丈的高度,就算他完好无损,都是无能脱困。本已绝望之际,不想居然会有人开启出口,怎能不让王安仁又惊又喜。 来人究竟是谁? 王安仁虽久经生死,但这时更牵挂燕双飞的性命,紧张的望着上空,一时间不敢发声。片刻之后,上方竟顺下一条绳索,转瞬到了王安仁的面前,一人压低了声音道:“王安仁,抓住绳索,我拉你出来。” 王安仁心中古怪,暗想这人要是唃厮啰所派,就不用这么谨慎,可这人若不是唃厮啰所遣,还有谁知道他王安仁在此,还能偷偷到了承天寺? 可逃生机会就在眼前,王安仁顾不得多想,奋起余力先用绳子缠住燕双飞的腰身。这平日做到轻而易举的事情,已让王安仁气喘吁吁。 燕双飞默默的望着王安仁,突然道:“你和我一起出去。” 王安仁道:“先拉你上去再说。” 燕双飞决绝摇头,突然低声道:“你和我一起出去,好吗?”她突然软语相求,让王安仁难以拒绝。王安仁只以为燕双飞害怕,略作犹豫,将绳索在自己身上也缠了几道。他拉拉绳子,示意绑好了绳索。 上方那人已拉动绳索,带二人上行。那人拉动王安仁两人,竟像毫不费力,王安仁知道这人应是技击高手,可从下面望过去,被光线所笼,王安仁只见到那人肩宽背厚,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陡然想起了什么,王安仁低声问道:“燕双飞,你刚才要说什么秘密?”二人系在一根绳索上,面面相对,呼吸可闻。燕双飞突然面色绯红,移开了目光,平静道:“哪有什么秘密?” 正文 第十章·再度回眸论是非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7 1:37:32 本章字数:5095 上方那人拉动绳索,带二人上行。那人拉动王安仁两人,竟像毫不费力,王安仁知道这人应是技击高手,可从下面望过去,被光线所笼,王安仁只见到那人肩宽背厚,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陡然想起了什么,王安仁低声问道:“燕双飞,你刚才要说什么秘密?”二人系在一根绳索上,面面相对,呼吸可闻。燕双飞突然面色绯红,移开了目光,平静道:“哪有什么秘密?” 王安仁还待再说,二人已被拉出了密室。王安仁举目望过去,见到那人身着黑衣,头戴毡帽,脸蒙黑巾,遮挡住一张脸,只余一双眸子精光闪闪。那人见到王安仁,低声道:“跟我来。” 那人前头带路,王安仁见那人无意相帮,咬牙扶着燕双飞踉跄前行。一路上偶遇几个番僧,却均是昏迷不醒,王安仁见了,知道多半是那人击倒这些僧人。等出了佛堂,那人东拐西绕,到了承天寺的后院。 这是东方曙青,原来已近清晨。 承天寺再是庄严肃穆,僧人也要吃饭生火,因此寺院后也堆放着柴禾,近后门处,停了一辆牛车,想必是运送柴禾的。 那人低声道:“躲到牛车上去。现在全城都在抓你们两个,莫要露头出来。” 王安仁目光微闪,见那人并无伸手之意,也不相求,扶燕双飞到了柴车之上,然后自己也翻上了柴车。等到了车上之时,已疲惫的动弹不得。 那人拿了些枯草盖在王安仁、燕双飞二人身上,上了牛车,脱了黑色的外套,露出里面樵夫的装束。一扬鞭,已驱车出了承天寺。 王安仁躲在车上,心中暗想,这人显然是用樵夫送柴的身份混入寺中,然后趁清晨防范最松懈的时候击昏番僧,开启了密室。此人对承天寺了若指掌,又认识他王安仁,这人是谁?牛车颠簸,王安仁手扶车板,透过枯草缝隙向燕双飞望去。只见燕双飞平静依旧,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表情。 牛车出了承天寺,直奔城南,一路上倒是无惊无险。等出了青唐城后,那人并不停车,一直赶车南行,到了一处荒山下,径直驱车上山。 王安仁暗自皱眉,不解这人究竟要去哪里? 这时藏边已到入冬时节,天青风硬,万物萧杀。王安仁死里逃生之际,但心中总是有些不安,毕竟如何来看,救他那人都不像他的朋友。 若这人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如此待他? 山路渐变陡峭,牛车终于不能再行,那人跳下牛车,掀开了枯草,递给王安仁一个水壶道:“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水!喝点水吧。” 王安仁见那人仍旧用毡帽遮挡住半边脸,忍不住问道:“阁下是谁?”他说话间接过水壶,却不喝水,转瞬递给了燕双飞,诚恳道:“燕双飞,你先喝点水吧。”他虽虚弱,但更关心燕双飞,见到燕双飞面色比雪还要白,容颜憔悴,不由一阵心痛。 燕双飞并没有伸手,只是盯着王安仁,又望望那戴毡帽的人,淡淡道:“有**的水,我不喝!” 王安仁一震,霍然转头望向了救他那人,凝声道:“阁下究竟是何用意?”他眼下虚弱无力,这人要对付他,可说是轻而易举,既然如此,这人为何还要在水中下了**? 但燕双飞自从承天祭变乱以来,王安仁便已已知道她直觉甚准,怎会无的放矢? 那人身躯微僵,转瞬哈哈一笑,已掀开了毡帽,露出带着眼罩的一张脸。王安仁见了,微微皱眉道:“张陟,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陟倨傲不改,目光灼灼,自信道:“若非是我,怎能救你出来?” 王安仁诧异不减,忍不住又问,“你救我出来,在水下**,又是什么意思?” 张陟目光闪烁,突然长叹一声道:“王安仁,你真的信水中有**?” 王安仁望了眼燕双飞,一字一顿道:“我或许不应该信水中有**……但我信燕双飞!” 燕双飞眼中神采显现,却移开了目光……天蓝风寒,有白云如羽,燕双飞的表情虽如青峰守望,千年不变,但她的内心实在如苍云变幻,让人难以捉摸。 燕双飞怎么知道水中有**,难道说她真的六神通中的他心通,可明白别人心中所想? 张陟目光在二人之间移动,陡然哈哈一笑道:“水中的确有**,因为你们现在太过虚弱,我只想你们好好的睡一觉。” 王安仁缓缓点头,像是已接受张陟的解释,“这么说,你还是一番好意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被困在承天寺内呢?” 其实王安仁更想问的,是既然旦增晋美与你一路要来杀唃厮啰,可为什么在承天祭时没有一个人出手? 张陟似乎看出了王安仁所想,爽朗笑道:“王安仁,我知道你心中怨恨,可是若不如此,我们怎能确保你跟唃厮啰不死不休呢?” 王安仁喃喃道:“看来你对我的确很了解……只可惜,都说藏边的佛子很是睿智,竟然不听我解释。” 张陟嘿然冷笑道:“你真的以为他很聪明吗?此人只是故弄玄虚罢了,其实他内心卑鄙不堪,更是狠辣非常,视人命如草芥!” 王安仁轻叹一口气,似乎很是赞同张陟的看法,“你来藏边到底做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张陟望了眼燕双飞,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到了如今,我对你实话实说好了。我来藏边,其实要向唃厮啰借一个东西。但这人简直固执得不可理喻……非但不肯借我,还想让人杀了我。” 王安仁淡淡道:“那也得看你借什么,你如果借他的脑袋,换作是我,也不会借的。” 张陟眼眸中厉芒一闪,嘿然道:“他要杀你,我救了你,你竟然不信我,反倒要帮他?” 王安仁反问道:“你费尽心思救我,又与旦增晋美联手,不过是想我和你联手对付唃厮啰?你究竟想向他要什么东西?” 张陟晒然道:“其实那原本就应该是我西夏之物,却被他们硬生生当做法器。元昊不敬上苍不信神佛,我倒是还信那么一点的,所以那块陨石,我一定要追回。” 王安仁似乎倏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道:“只是,我终究还是不能随一门一起,我还是要在去求见唃厮啰。” 张陟嘿然冷笑道:“你可知道,承天祭中,未经唃厮啰允许,擅自上台只有死路一条?” 王安仁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张陟又道:“你可知道,唃厮啰已对你下了必杀令,惊扰卢舍那佛之人,也是必死无疑?你是否还知道,唃厮啰这人睚眦必报,对你成见已深,你屡次犯吐蕃人大忌,只要被藏边吐蕃人见到,就必杀你无疑。你只要再入青唐城,就是步步杀机,说不定走不出十步!” 王安仁盯着张陟,神色肃然,沉声笑道:“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我必须去见唃厮啰。” 张陟冷冷道:“你想去送死,可我不想这早就死。既然道不同,你请下车吧。” 王安仁转望燕双飞道:“燕双飞,我们走。”他才要挣扎起身下车,不想燕双飞回道:“你要走就走吧,但我不会走。” 王安仁一怔,燕双飞来到西北,又来到藏边,甚至于要舍弃自己的性命救他,但为何在这个时候又要离开?王安仁忽然想起,自己当真是从来没有理解过燕双飞。 “大家都不用走了,再吵下去不但没有结果,也一样会伤了和气。”不远处的旷野中,忽然走来了一个和尚,翩翩白衣如雪,念珠如珍珠般光华内敛,似乎足不沾尘般的走来。 那和尚赫然是吐蕃妙僧旦增晋美! 妙僧轻轻转动着念珠,脸带微笑道:“王公子,我知道你执意去见唃厮啰,不过是因为你以为你的兄弟深陷其中,其实小僧不妨告诉你。西门天华已经消失了,没有被唃厮啰擒住。” 王安仁轻轻舒了口气,没想到旦增晋美语调一变,忽然又道:“只是王公子的另外一位兄弟,那铭失公子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王安仁身躯一颤,脸带苦笑道:“那若是我去杀唃厮啰,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没有退路的了。” “其实……你早就没有退路了,你一刀杀了无厌,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么?”旦增晋美眼神里也带份笑意,却一直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王安仁长长叹了一声,道:“只是我如今这个样子,又怎么能去刺杀唃厮啰?” 张陟在一旁笑道:“王公子还是小看了旦增晋美这位货真价实的大师,佛宗虽然不是道教,擅长炼丹,然而岐黄之术,却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那也都是数十载的累积。” 燕双飞听到此处,忽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道:“我要走了。” 王安仁微震,失声道:“你去哪里?” 燕双飞凝望着王安仁,双眸中又是迷雾重重,良久,她才道:“你我本不是一路人。你要去的地方,和我去的地方,并不相同。”她转身要走,王安仁突然叫道:“燕双飞……” 燕双飞身形微凝,并不转身,平静道:“你虽救了我几次,但我也救过你。你我从此各不相欠了,我不会感谢你。” 王安仁望着那瘦弱的背影,一字字道:“但我会感激你!你本已决意和我一路,这会为何要走?” 这时冬日高升,照在燕双飞的身上,拖出个长长的影子。 有风起,衣袂飘扬,王安仁见不到燕双飞的脸色,琢磨不透燕双飞的心思,紧张的等待燕双飞的答案。他不想燕双飞就这么离去,也是担忧燕双飞才从密室逃脱,身子虚弱,难耐藏边的苦寒。 许久,燕双飞才道:“有些人可以和你一起死,但不能陪你一路走!” 王安仁心乱如麻,根本不懂燕双飞的心思,他也从未懂过。 “可是你如今身体虚弱,怎么能走的远呢?而且……而且死斗之士的兄弟们又交给谁?”王安仁也不禁有了分焦急。 燕双飞嘴角忽然浮现出笑意,不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挪下车子,看了旦增晋美一眼,那妙僧便向着王安仁做了个偮,领着燕双飞走了回去。 “这山上也是妙僧早年修行的一个地方,有不少好东西,我带你前去看看吧。” 王安仁听着张陟的话语,感觉那么的空洞,似乎这世上的一切都有种渐渐远离的感觉。 王安仁一直望着燕双飞的背影,只见那纤弱的身形终于融入的广袤的天地间,若有怅然。 ······ 又是烈阳高悬,王安仁轻轻咳了两声,旦增晋美的药池的确不错,外伤只是两三天便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只是内伤仍是摆脱不掉,连番咳嗽着。 王安仁略作乔装易容,当年跟胡狼学的易容术今日终究排上了用场,轻松的混进了青唐城内。 正是午时,赞普王宫高墙耸立,朱门如血。阳光高照在宫内的琉璃金顶,映的整个王宫金碧辉煌、肃穆威严。 见王安仁、张陟靠近,早有兵士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 王安仁抱拳施礼,沉声道:“在下宋朝泾原路副都部署王安仁,请见赞普!” 那兵士听王安仁的名字,吃了一惊,不由退后两步,已拔刀而出。宫前侍卫见状,纷纷持兵刃上前,已将王安仁、张陟二人团团围住。 王安仁神色不变,仍旧抱拳施礼道:“王安仁请见赞普,烦劳通禀!” 众兵士互望一眼,神色经意不定,半晌的功夫,才有一领队之人道:“你们看着王安仁,我去向赞普禀告。”说罢急急向宫内奔去。 只听一声磬响,转瞬有号角长鸣,远远传开去。片刻之间,已及深宫。 王安仁知道这多半是通知宫中吐蕃人戒备,他思绪纷沓,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神色沉静依旧。 不多时,宫内有脚步声传来,方才那人已冲出宫门,喝道:“赞普有令,让王安仁进见。” 王安仁轻舒一口气,迈步前行。张陟才待跟随,那人已道:“赞普只让王安仁一人入宫。” 张陟一怔,他自然也知道王安仁内伤未愈,此时为了计划着想,还特地没有带梵月刀来,外衣唃厮啰翻脸,即使旦增晋美在王宫之内,怕是也没那么好办。 王安仁反倒镇静下来,向张陟道:“那你就不用跟随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说罢跟随那人向宫内行去。 张陟眉头皱起,可也束手无策,终究只在宫门口徘徊着。 而王安仁此刻,已入深宫之内,而领路之人,已换了数人。 赞普王宫,巍峨磅礴中见细微曲径,若没有人带路,入内之人多会迷失其中。宫内处处梵音不停,檀香渺渺,让人闻了,为之精神舒畅。 藏边虽是苦寒之地,但宫内植被繁多,青葱脆绿,满是勃勃生机。 时不时有钟罄之声传来,如天籁清音,发人警醒。宫墙厚重,每道宫门均做圆拱之行,一入其中,只感觉四处高大巍峨的宫殿气势逼人,压迫人身心收敛,心存敬意。 王安仁不知过了多少宫阁,这才到了一座宫殿前。这时冬日正悬,天空澄蓝,那宫殿金顶红墙,在黄澄澄的阳光映照下,散发着瑰丽而又柔和的光芒。 像梦境、像仙境……既宏大,又壮丽! 一道白玉阶直铺向殿中,玉阶尽处,有高台玉座,一人端坐其上,衣着庄严,头戴金冠。 王安仁远远望见,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已知道,除了唃厮啰,宫中不会再有第二人有这般威严肃穆。 领路的喇嘛也不多话,伸手向前方一指,双手结印,缓缓的退后。 王安仁心中诧异,不想这样就能见到唃厮啰。 高大威严的宫殿中,只有唃厮啰一人。难道说唃厮啰竟有无上神通,对他王安仁丝毫不屑?还是唃厮啰早就知道,王安仁根本无动手之能,这才肆无忌惮?抑或是,这看似高贵华丽的白玉阶台上,有如承天寺一样的机关密室,让人一足踏上,永劫不复? 无陷阱、无机关、无险恶,殿外梵唱随风轻传,王安仁已到唃厮啰面前三丈。王安仁止步,深施一礼道:“在下王安仁,特来向赞普请罪。” 正文 第十一章·妙僧无花般陨落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7 1:37:33 本章字数:5527 唃厮啰人在高台,凝望王安仁,依旧是雾气朦胧的脸,依旧是洞彻世情、锐利无双的一双眼…… 不知多久,唃厮啰这才开口道:“燕双飞呢?” 王安仁一怔,不想唃厮啰一开口就会问燕双飞,犹豫片刻才道:“她走了。” 唃厮啰淡淡道:“我知道她肯定会走!王安仁,你可知道燕双飞为何不敢和你一起来?” 王安仁不解为何唃厮啰会有这么一问?前来王宫之前,他已考虑到千般解释,但只是这么一问,他就已不知如何回答。 他根本对燕双飞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王安仁艰难道。他知道现在的每句话,都关系到边陲安宁,不得怠慢。 唃厮啰锐利无双的眼中突然闪过丝光辉,“王安仁,你可知道承天祭为了什么?” 王安仁想了许久,才回道:“想赞普为民祈福,这才以血祭天?”他忍不住的抬头向唃厮啰望去,虽望不清唃厮啰的脸,但已望见那眼中的讥诮,犹豫片刻又道:“具体如何,在下实不知情。” 唃厮啰好似笑了,但无声息,半晌后才道:“王安仁,你可知道,燕双飞为何要赴死?” 王安仁只能摇头道:“我不知道。” 唃厮啰声音突转森然,凝声道:“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但却在承天祭之上,冒然出现,阻燕双飞自尽,挡我祭天,伤我手下,勾结外人,毁我寺庙,坏我威信?” 大殿瞬间清冷,就算冬日暖阳,都无法照入殿中,化解唃厮啰语气中的冰森之意。王安仁并不畏惧,沉声道:“在下知错,但请赞普明鉴,在下本无心之过。燕双飞实乃在下的朋友,屡次救在下性命,我蓦然见她自尽,情不自禁,这才出现阻拦。事后的一切,虽因我而起,但应是有心人蓄意所为,在下对天立誓,绝无半分破坏承天祭之本心!” “情不自禁?”唃厮啰喃喃自语,突然问道:“可你是否知道,这次毁坏承天祭毁坏,本是燕双飞和另一个人合谋发动的?若是我没有猜错,那人便是西夏前中书令张陟!” 王安仁一惊,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他心绪烦乱,真的没想到燕双飞竟然也和爆炸有关。可转念一想,燕双飞、张陟本是认识的……张陟来到藏边,燕双飞接踵而至。难道说,这二人来藏边本是同一目的? 蓦地想到密室中曾听燕双飞说过,“这件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当初王安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可如今想想,才发现燕双飞言语中大有深意! 唃厮啰目光锐利,盯着王安仁道:“张陟一直向我索取入香巴拉的关键一物,但被我拒绝。他并不死心,这才利用燕双飞骗我。燕双飞前来找我,说甘心自尽为我祭天,我信了她,她却早就想在祭台爆炸时窃取入香巴拉之物!” 王安仁脸色发青,半晌才道:“燕双飞她……”他真的想为燕双飞辩解两句,但他能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唃厮啰为何要对他说这些。良久,他才问道:“你为何信她?” 唃厮啰缓缓道:“因为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恐怕只有她才能帮我了。” “她能帮你什么?”王安仁苦涩问道。 唃厮啰脸上雾气好像突然散了去,露出了那张极平常的一张脸,可转瞬之间,那张脸又是朦朦胧胧。 在那电闪之间,王安仁已留意到唃厮啰的表情很是唏嘘,就听唃厮啰道:“她能帮我找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已经找到了!” 王安仁大是古怪,怎么也不能把承天祭和找人联系在一起。 唃厮啰道:“而祭天的法器,也就是西夏的陨石,其实陨石之密知道的人极少,更少的人才知道,陨石炸裂开来,里面所藏的东西才是一切的关键!” 王安仁心中一沉,觉得唃厮啰说的很有道理,这么说……不待多想,就听唃厮啰道:“结果你冒然冲上来,看似救了燕双飞,实则破坏了他们的计划。燕双飞不会感谢你!” 唃厮啰高台上已问道:“王安仁,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有机会再从来一次,你已知道所有了一切,你还会上祭台来救燕双飞吗?” 话已落地,心却悬起。 王安仁听唃厮啰一问,愣在那里。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他是否会选择出手?他是否会不顾一切的出手,得罪佛子、得罪吐蕃人、得罪张陟,破坏燕双飞的计划,做件毫无意义的事? 这本是不用选择的一句话!唃厮啰为何要这么问? 往事如雾,一幕一幕…… 不知为何,王安仁想起了密室的几日,心中没有后悔,没有遗憾,甚至没有痛恨和埋怨,他只是望着唃厮啰,平静地说道:“我会出手!” 唃厮啰人在高台之上,本是智珠在握的样子,听王安仁这般说,也不由微怔,转瞬问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安仁低头笑笑,又抬头望着唃厮啰道:“赞普,在下本是宋人,不明白承天祭到底为了什么,只是所谓祭祀,必定心诚,燕双飞心不诚,那如何祭祀?况且……在下当时绝不会知道这一切,那在下当然同样会义无反顾!在下虽冒犯了神灵,但属无心之过,苍天浩瀚,神灵有容,绝不会因此小事而执着怪罪我等!” 唃厮啰眼中闪过分笑意,淡淡道:“你这么说,是不是暗示我,我若再怪罪你,就是胸襟不够了?” 王安仁忙道:“王某不敢。” 唃厮啰忽然又笑的很黯然,“那么,你杀了无厌,这笔账是不是一定要血债血偿?” 王安仁朗声一笑,道:“佛子说得对,王某此次前来,也的确是为了血债血偿的,只是王某自己有血,还请赞普放了铭矢!” 唃厮啰笑道:“好,王安仁不愧是王安仁,果然有胆魄。你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其实有些时候,聪明人之间,不用多说什么。但这世上,聪明人并不多的。你们的庄子都说过,‘入其俗、从其令。’也就是常说的入乡随俗,有些规矩,你就算知道不妥,但也无法改变。你就算明知不对,但也一定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王安仁心中一凛,也知道唃厮啰说得对,铭矢也算是破坏了承天祭的人,唃厮啰如何不会也要将他处置呢?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么?”王安仁脸色微苦,涩然笑道。 唃厮啰忽然一笑,道:“办法还是有的,听说王公子所用的刀,正是多年前失传的梵月刀?” 王安仁躬身应道:“正是。” 唃厮啰笑道:“那就好办多了……妙僧!” 旦增晋美从殿外长长的甬道内缓缓走入,王安仁低眉袖手,实在想不到旦增晋美竟然真的进来了,凭他们二人的武技,说不定真的又机会杀了这吐蕃的佛子! 然而王安仁错了,进来的远远不止旦增晋美一个,而是四个! 佛子座下的三大神僧,清一色的或咽喉或胸口,尽皆中了一刀,刀劲柔和却又切玉之力,将三大神僧的性命也都一刀切去! 而那刀痕,王安仁无比熟悉,那赫然便是他自己的梵月! “除了无印胸膛中刀,其余的,包括不厌在内,皆是被王安仁刀迫咽喉而亡。”旦增晋美抬起头,那张似乎常年带着微笑的面庞上也罩了分寒霜。 王安仁心中一惊,却不知道旦增晋美到底意欲何为。 唃厮啰脸上竟然还是带着微笑,道:“妙僧,我知道无印背着我偷偷练了一种法门,你可听说过么?” 旦增晋美脸上还是寒如冰雪,道:“赞普,现在人已经死了,最应该做的,是替他们报仇才对。” 唃厮啰坦然笑道:“你错了,妙僧,人死了,我们最应该做的,不是安抚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不再看见鲜血么?” 旦增晋美摇头道:“佛子心高,小僧只觉得世上必有因果。” 大殿上一时无语,王安仁忽然觉得很怪异,似乎这里的情景,他早已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么今日你来,便是来取这因果的了?”唃厮啰忽然慢慢站起,缓步走下了高台。 ?????? 宫门处,张陟抬头看了看天气,忽然觉得今天午时的日头热的厉害,在这里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正欲迈步回去客栈,却发现守门的士兵一双双眸子竟全盯着他。 张陟心中一惊,一个极可怕的念头袭上脑海。这青唐城王宫大殿,是不是,跟半年前兴庆府西夏皇宫的天和殿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张陟便再也待不住了,只是张陟还算冷静,脚步异常稳定的走在大路上,终于,青唐城的城门已隐约可见,张陟心底已忍不住的欢喜,只是脸上还不动声色。 “张大人果然不愧是张大人,自己都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却还能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啊。” ?????? 王安仁骤然想起他为什么这么熟悉,因为这里的情景,跟当年天和殿上的气氛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次王安仁只有看的份,而这一次,王安仁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一个出手的,赫然是一个死人! 无印猛地从地上弹起,没有结印,没有梵音,只有虎豹般的猛兽力道,卷起了狂风般扑向唃厮啰! 而接着出手的也并非旦增晋美,而是抬着三具尸体上来的两个番僧,都是赤手空拳,却都如猛虎下山,更是一派以命搏命的打法,如疯如狂的冲向唃厮啰。 而旦增晋美终于也豁然震腕,手上一串念珠在半空之中竟然化作一种种兵刃,飞刀双刺,利剑滚刃,凌空飞舞! 唃厮啰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那层雾气猛地散开,唃厮啰盯着半空中的二十余种武器,喃喃道:“非佛非魔迦楼罗,原来你便是迦楼罗!” 唃厮啰全神贯注,盯着半空中的武器,似乎对马上扑到身前的三人视而不见,然而周身那华贵的衣服早已被三股拳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而此时却有一柄剑,忽然划破金殿重重,如同天涯归人,归心似箭,神鬼莫测! 鬼牙,归涯,心已归涯,天下何处不为家? 西门天华竟然从唃厮啰的身后屏风里遽然窜出,仍旧是那随随便便悬在腰间的木剑,此时骤然出手,却有了天涯月明的璀璨! 旦增晋美竟有恁的本事,竟可将西门天华藏在唃厮啰身后还不叫唃厮啰感知?旦增晋美脸色已变,他绝没有这样的本事! 西门天华那一剑,竟然同时逼退了冲向唃厮啰的三人!三人虽悍不畏死,然而却也更是明白,如果没有碰到唃厮啰,死了也只是无用。 只是三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一旦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那白玉阶外,一道人影含笑默然,手中长弓拉开,一支箭矢如流光一闪,刹那间经纶流转,一箭穿胸,猝起击杀了那两个抬尸人中之一。 而唃厮啰的目光竟忽然不看半空中迦楼罗武器一眼,跨步上前,猛然一指点在了另外一个抬尸之人的眉心,那人目光与唃厮啰相汇,竟然不过半刻,猛地嘶吼起来,向外狂奔而去。 旦增晋美心中百感交集,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误,只是此时他早已没有了回头之路,因果报应,必有循环! 然而一道白影忽然掠到了唃厮啰的面前,脸上带着分风轻云淡的笑意,双臂轻轻舞动,旦增晋美激射而下,各有不同路线轨迹,刁钻毒辣的武器竟然似乎被同时包围进去,只闻兵器相撞声不绝于耳。 无印望着一步步走来的唃厮啰和垂手站在一旁的剑客西门天华,更感到身后箭矢的锋芒已将透体而入,心中不禁懊悔,不禁懊悔,更是有深深的恐惧。 人谁不怕死?至少无印绝没有到达无欲无求无生无死的境界。 “你若知罪,我不杀你。”唃厮啰低叹一声,肃然道。 无印身子一颤,如蒙天赦,只来得及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下。 而王安仁仍旧带着分风轻云淡的笑,目光透过相撞如珠落玉盘的兵器幕,淡淡望着旦增晋美,唃厮啰那带着双无奈的眼睛,也已经飘向了妙僧。 旦增晋美脸上的微笑竟然又浮了起来,淡淡笑着,忽然手腕再次一抖,铭矢的利箭陡然离弦,而西门天华的剑也闪电般此处,如同醉酒狂颠,如同旧梦一去不回! “住手!”唃厮啰刹那之间忽然看到了旦增晋美眼中的那一抹释然,嘴角停留的,是那永远不变的笑。 唃厮啰纵然再神通非凡,也只能控得了御剑的西门天华,那早已离弦的箭矢却再也无能为力,而那明明可以躲过的旦增晋美,竟然就那么站着,利箭穿胸而过! 砰然一声,二十余件兵刃倏忽落地,王安仁望了望被旦增晋美最后出手一道白线刺穿眉心的无印,目光中满是淡淡的唏嘘。 “王安仁,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把最后这一招用在你身上?你觉得,是因为我没有把握么?”旦增晋美脸上还在笑着,甚至话语里也能听出几分笑意,只是鲜血,却已不断从他口中流出。 只是王安仁却笑不太出来了,望着旦增晋美,努力笑了一下,道:“因为……你太傲,你不服,你想知道,你是怎么输的。对不对?” 旦增晋美哑然笑道:“不错,终究都是输了,与其学那狗急跳墙般有损风度,不过死在六谷部震惊天下的箭下……其实,若是你王安仁或者佛子亲自动手,我会更宽慰一点。” 王安仁看着悠然站立的旦增晋美,脸庞俊美,朗然如玉,一身白色的僧衣纵然染血,似乎也是不沾半分尘埃,那分站着受死认输的气概,绝不是令人同情唏嘘的。 王安仁于是也笑了,笑答道:“妙僧,其实你并不是输在没有元昊那样事必躬亲,掌柜的,其实没死,你应该猜出来了,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人通知唃厮啰,更没有人通知我手下的那群无良流寇了。那其实你输在哪里,你比我更清楚。” 旦增晋美笑道:“我也曾怀疑过,只是我实在没有想到,一个连自己师门都保不住,还被张陟这样的人赶出中原的人,会有什么用处。原来……是我太自傲了么?” 旦增晋美说完,忽然抬起右臂,西门天华虽然刚才被唃厮啰一声大喝生生停下,几欲受伤,然而此时,握剑的手却仍然紧了。而旦增晋美自己也更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凛冽杀气。 旦增晋美只要活着,就没有人敢轻视妙僧! 即使有,唃厮啰也绝不会有杀心,有的,只是悲恸悯然。 而王安仁却只是一笑,望着旦增晋美,很是会心的一笑,轻轻从一个死掉的番僧身上取下一串佛珠,慢慢向着旦增晋美走了过去。 西门天华身子微微一侧,王安仁只是摇头轻笑,目光变也不变,只是望着旦增晋美。 那佛珠轻轻挂在旦增晋美的手上,妙僧点头一笑,道:“王安仁,若有前世来生,我们必为知己良友,可惜……” 旦增晋美感慨着,忽然间左手手指一动,一根几乎透明的丝线猛然拉直,二十余把兵刃忽的飞起,突地在王安仁脑后停了下来! 唃厮啰脸上凝重,西门天华握剑的手青筋凸起,近乎愤怒,而远处铭矢的箭,从来没有这么凛冽,一如当然射日的后羿,单凭杀气,便足以寒日! 一时间,大殿内重又杀气凛然! 正文 第十二章·谁是当年的小孩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8 1:37:06 本章字数:4407 那佛珠轻轻挂在旦增晋美的手上,妙僧点头一笑,道:“王安仁,若有前世来生,我们必为知己良友,可惜……” 旦增晋美感慨着,忽然间左手手指一动,一根几乎透明的丝线猛然拉直,二十余把兵刃忽的飞起,突地在王安仁脑后停了下来! 唃厮啰脸上凝重,西门天华握剑的手青筋凸起,近乎愤怒,而远处铭矢的箭,从来没有这么凛冽,一如当然射日的后羿,单凭杀气,便足以寒日! 一时间,大殿内重又杀气凛然! 然而似乎是被这杀气所逼,又似乎,那二十余把兵刃跟他们的主人一样,悠然自得,淡然闲适的缓缓收起,在那根近乎透明的线上缩成了一颗颗佛珠。 这又是为什么?方才旦增晋美明明可以靠着这些兵刃挟持,然后掏出青唐城,日后必定可以卷土重来!而且自始至终,旦增晋美手中那根透明丝线都没有出手,若是出手,唃厮啰能否挡得住都是问题!难道,旦增晋美自从发现西门天华一剑西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这一切? “王安仁……今日,我终于明白了,为何西楚霸王不过乌江,呵呵,阿弥陀佛……”旦增晋美低宣一声佛号,手持佛珠,默然笑然,红尘不染,竟然就这么傲然圆寂了。 年轻的面容,本应是妙僧无双,丰神俊朗的玉面佛子,却还是因为红尘宿怨,落得如此下场。 王安仁看着旦增晋美含笑闭上的双眼,默默叹了口气。 ······ 而青唐城的城门门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和一个文士,后面跟着些衣冠落魄而气度不凡的行伍之人。之所以说他们是行伍之人,不仅是张陟眼光老道,看出最后面那个戴着斗笠的牵马人牵的是一匹沙场良驹,更是因为,他认识眼前这些人!更认识那个面带刺青,两鬓微霜的军官! “张大人果然不愧是张大人,自己都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却还能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啊。”狄青横在城门前,淡漠开口道。 张陟心中虽惊,然而目光闪动间却忽然笑道:“狄将军,天和殿一战,你我二人配合之默契,常令不睬在下挂怀于心。如今经久不见,发现狄将军风采更胜当年啊!” 狄青背后站的那个文士此时忽然在狄青嘲讽的笑容中站出,带分落寞的笑道:“张陟,可认得我是谁么?” 张陟简爱你到那人,目光一凝,似乎见到了什么有深仇大恨的人物,瞳孔收缩如针,然而却又只是片刻,便又忽然笑道:“吴昊师兄,不曾想鬼谷一别,今日竟然还能得见,师兄,当年可还记得小师弟为你煮的饭食么?” “少废话,王大哥在哪里?”于莫上前一步,身上破烂的衣裳露出几个洞口,只是手上的一柄弯刀却是绝对不容小视。 张陟当然也知道,那是沙鹰、裴鸣所教的弯刀术,沙鹰沿袭曹家数百年的弯刀刀法,如今却在于莫手中大发光彩,据说,没有一个人能躲得过于莫的十八刀。 张陟更知道,就算躲得过,也躲不开那半年来纵横西夏境内的袁钧、胡狼、刘茂,最最躲不开的,还是狄青的刀! 张陟长舒一口气,道:“王公子还在吐蕃皇宫之内,只是吐蕃妙僧旦增晋美执意要去伙同刺杀,那唃厮罗何等人物,怕是如今……” 张陟低下头缓缓摇着,一声叹息如唏嘘,如可惜,如沉痛,如喟然叹惋。只是饶是张陟演技如此出色,他还是没听到对面有一丝动静。 张陟忍不住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对面一行人竟然都只是笑吟吟的看着他,就连平常难以见到笑容的于莫和刘茂,都是带着分淡淡的讽笑,只是每一个人的笑容里,似乎都带着分愤恨和凄凉。 吴昊对着张陟笑道:“小师弟,当年一同随师傅治学的时候便听师父说过,你大师兄张元太过好于名利,实是最能传播我之所教之人,然而却并非能继承我毕生所学之人。而你小师弟张陟,不仅追求名利,更是不择手段,多学诡道手段,喜好耍些小聪明,日后若是说有人能败坏我这一门名声,便是你这小师弟。其实不要小看他,一个人能败坏一门名声,这人也实在是非同凡响了。如今看来,师父果真是有先见之明,师弟,看来你真的是只有小聪明啊。” 张陟一怔,仔细想了想,似乎的确有什么不对的,然而却又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错。 吴昊笑道:“旦增晋美的确够有胆魄,他知道,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了,以为他或许已经发现了,唃厮罗并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而是,唃厮罗选择了恕。旦增晋美当得知唃厮罗要找一个人,然后找到了那个女子的时候,就干轻轻取下那女子一丝头发。当铭矢去找唃厮罗打问王公子下落的时候,他便敢用一道箭簇,然后仅用这两件东西便得来了两大助力。可惜,你张陟真的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要不是你,王公子或许还不会这么快就看出旦增晋美是在虚张声势。” 张陟不理解,然而下一刻,他内心狂震,脸上也终于变了颜色! 因为一个人,一个给狄青牵马的人!那人轻轻掀起斗笠,露出一张张陟最看不得的脸来! 那人赫然是掌柜的!雪山下,世外桃源村子里的那个掌柜! “王公子让我去找狄将军说清楚,我就去了,张陟,今天我必要亲手杀你,为墨门的兄弟们报仇!”掌柜的一摘斗笠,目光中便已透出无比锋利的锐芒,斗笠脱手而飞,飞速环绕着,如同一只飞环,收割着空气里的杀气。 肃杀冷厉,张陟严重的震惊狡黠和笑意也在同一时间消失无踪,在他看见掌柜现身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知道,今天的事情,他不流血,或者不让别人留学,那已然是不现实的了! 于是那只软剑又不知从何而出,如同一条刚刚出洞的毒蛇,,轨迹变幻莫测,额掌柜的斗笠竟被这样的软剑瞬间削成了十四片。 而掌柜一样无所畏惧,抖手出剑,不是软剑,而是一柄利剑出手,宁折不弯! 两柄剑在半空中交击着,只是甫一交锋,掌柜的便已经陷入了下风,因为墨门剑法,张陟实在太熟悉没有理由克制不了,而狄青等人和青唐城城门口的卫士们却也没有丝毫出手的预兆,前者似乎是因为掌柜所说一定要亲手杀了张陟而没有丝毫动作,而后者,似乎是奉了唃厮罗的命令。 张陟的嘴角有露出了微笑,他只要抓到了掌柜的,以对面那群人的风度,即使退一万步,看在王安仁的面子上,这些人也绝对不会就让掌柜死的。 而现在,掌柜已经用了墨点江山、墨气纵横、天下非攻、剑气江湖、兼爱墨成,招招被张陟制约,张陟心中暗暗得意,然而注意力却也提了起来,因为张陟也同样知道,下一招是墨家剑法的杀招,血墨奔腾,只是掌柜的用这招却始终有破绽,就在右肋下三寸的地方,只要制住了掌柜,那他张陟便又逃过了一劫! 然而掌柜下一招并非是血墨奔腾! 那一瞬间,张陟忽然感到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起来,一切也都变得无比的寂静,张陟似乎还能看到吴昊眼中的唏嘘和那一分不忍。 吴昊不忍什么,他自然不会不忍他这个叛出师门的小师弟,那是…… 血,似乎无边的鲜血以泼墨的姿态挥洒而出,鲜血染红了天地,染红了岁月,染红了张陟的眼,染红了张陟的身! 张陟慌乱了,手中的软剑一时间失去了方向,他实在不知道那鲜血是在哪里喷涌而出的,最最关键的是,原本在对面站立的掌柜竟然消失不见了! 那柄他本来在下一招就能挑飞的直剑忽然也消失了,下一刻一片带着热气的寒芒从他头顶降下! 张陟抬头,抬头望见血墨交融,刺剑奔腾,抬头望见乘风乱剑,傲点江山! 望见那一柄直剑背后,那张没有丝毫血色的苍白面孔,和那双无与伦比的凌厉的双眼! 张陟抬手,臂断!出剑,剑折! 张陟大惊,抽身后退,然而却实在因为轻敌而早已冲进了重重剑影的攻击范围之内,无妄剑斩,无影无痕,张陟只见到一蓬蓬鲜血不断喷洒而出,终于撤出那一剑的风采之外,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一下了。 只是张陟惊奇的是,掌柜竟然也是一身的鲜血,只是掌柜收剑傲立,风中血衣鲜红,面庞苍白,目光中却带了分释然。 “这是血墨奔腾……这不是,这是乾坤倒转!鬼谷的乾坤倒转……不对,不对,还有血,弥勒教的刺血之术!也不对,那气势,还是墨门,还是墨门!”张陟喃喃着,他不懂,他一直不懂,他看见掌柜的那一刻,他以为他已经明白了,所有人的笑容里都有份悲哀,是因为所有人都教过掌柜,都知道掌柜要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报仇,然而到了最后,他还是不明白,掌柜所用的,到底是什么! 掌柜笑着看向张陟,轻轻说道:“你不懂吧?你肯定是不懂的,天下皆白,唯我独黑。心在天下在,心死天下灰。灰中去火,墨中取白,明知不可为而为,一剑墨韵,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有这墨韵,我用的,便还是墨门的剑。” 张陟看着掌柜,死死盯着,只是眼前却越来越恍惚,似乎,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被人拿馒头扔的小孩一边捡起馒头,一边舔着脸笑说谢谢,看着一群人大笑这离去,只来得及啃两口,又被别的小乞丐抢去。 似乎看到了他被墨门的人收留,心里却已经看不起这个地方。 后来又去鬼谷,又回墨门,他始终不能忘了那个被人拿脏馒头丢的小破孩,他知道,要想让所有人都忘了那个小破孩,他就一定要站的够高,多高?中书令够不够高?不够,至少那个叫野利仁荣的人就觉得不够。所以他来了这里,取那传说中的东西。 恍惚间,他似乎有听见了掌柜的在落日楼上的高歌。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重进酒,换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张陟和掌柜的死的那时候,午时刚过一点点,阳光还是很充足,这里的血腥,似乎也很快便可以消失了。 而阳光照在这血上的时候,王安仁和西门天华已经处理了那一具具的尸体,铭矢打过招呼以后,也去了门口迎接狄青等人。 唃厮罗望着王安仁,脸上带笑道:“王公子,事到如今,是不是应该对我有个交待了?” 王安仁与西门天华相视一笑,一同拱手道:“王安仁\西门天华,向赞普赔罪,情非得已,万望见谅。” “哈哈……见谅什么,应该是你们原谅我才对,王安仁,在那地洞暗室里的滋味不好受吧?”唃厮罗轻轻一笑说道。 只是王安仁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道:“赞普,在下那日出手杀无厌,其实并不确定此人也跟妙僧一起伙同。不过妙僧并未用此事多说,想必也确然二人有所勾结,只是那一日我并不确定,不想真的有人有所损伤,造成什么误会,然而那从梁上下来的刺客绝非我的人,后来见到张陟,我出言试探,他虽然略有提及承认,却并没有什么帮手是武技好手,若说是妙僧的人借给他,未免牵强了些,所以,在下于此事中不明的唯有两处,一处便是此,另一处,便是燕双飞为什么要跟张陟……” “好了,这些事情,便不用多说了。王安仁,其实你也并没有十分想杀了旦增晋美,你在吐蕃境内不久的时候,应该便已经知道旦增晋美虚张声势,为什么不走,却还将计就计,坚持到了这里呢?”唃厮罗的声音,似乎又恢复了高台之上的那种威严。 王安仁低眉垂首,沉声道:“两月前,元昊出兵偷袭青涧城,种世衡带着全城之人撤退,而张元设空城疑兵之计,最终城破之时,唯有张元被擒。不才王安仁,愿向赞普借兵,共击元昊!” 正文 第十三章·金书血盟问三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8 1:37:06 本章字数:6079 “好了,这些事情,便不用多说了。王安仁,其实你也并没有十分想杀了旦增晋美,你在吐蕃境内不久的时候,应该便已经知道旦增晋美虚张声势,为什么不走,却还将计就计,坚持到了这里呢?”唃厮罗的声音,似乎又恢复了高台之上的那种威严。 王安仁低眉垂首,沉声道:“两月前,元昊出兵偷袭青涧城,种世衡带着全城之人撤退,而张元设空城疑兵之计,最终城破之时,唯有张元被擒。不才王安仁,愿向赞普借兵,共击元昊!” 唃厮啰凝望王安仁许久,似在沉思、又像是出神,许久后,突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王安仁大是出乎意外,不解唃厮啰的用意。实际上自从他入宫后,就从未猜中唃厮啰的心思。不过如今有求于人,自然也不好反驳,只是点头应允。 然而又让王安仁略略一惊的是,唃厮罗竟然又转头望向西门天华,又问道:“我也是对你讲这个故事,你可愿意听么?” 西门天华一怔,似乎还沉浸在旦增晋美的死里,似乎还在十年前刚刚下山,跟旦增晋美生死相交,共闯江湖的日子里,骤然闻言,拿手指指了指自己,又看见唃厮罗点头,才慌忙点了点头。 唃厮啰目光掠远,望向了蔚蓝的天空,若有所思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你我还没有在这个世上的时候,有一对情侣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被迫分开,从此后人海茫茫,天阔地远,再也不能相见。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便是这生与死。又或许,并非是生与死,而是明明知道,却无有相逢的机会,即使相逢,也难相遇相知了。” 王安仁大是诧异,搞不懂这个故事用意何在,而王安仁一想到自己和云之君,就是忍不住的心痛。 唃厮啰续道:“那……女子吧……可以认为是女子吧……她一心想要找到心爱之人,因此历尽艰辛,数十年如一日的找寻伴侣。他们之间虽没有约定,但她知道,伴侣肯定也不会放弃寻找她!” 西门天华甚是奇怪,不明白唃厮啰说的“可以认为是女子吧”是什么意思?男就是男,女就是女,唃厮啰为何不能肯定?但他好奇心起,静等唃厮啰的下文。 唃厮啰接着道:“那女子找了许多年,却全然得不到伴侣的下落,不由大失所望。她不良于行,只能托旁人去寻觅,后来她遇到一人,叫做段思平,她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又见到了她的伴侣,只是段思平……却只记得他要打下他的江山。“ 听唃厮啰又道:“段思平答应了那女子,只要那女子能帮他立国,他就定能找到女子的心爱之人。可直到段思平死去时,还没有完成女子的心愿。那女子动用了种种手段,可惜,最后还是没有任何办法,她能帮人建国,却不能唤醒人前一世的记忆,更不能阻挡一个人的生死。或许,是段思平先负于人,又或者,是到了最后,那一段盟誓的无果,他的国家到现在,虽还存于世上,但不得血脉传承,反被兄弟篡位,直到如今。” 王安仁脑海中有电闪而过,突然记起段思平是哪个!心中满是惊奇,而与此同时,西门天华也讶然道:“赞普,你说的段思平,难道是大理的开国之君?” 如今天下有契丹、宋、夏、吐蕃、大理数分天下。大理国地处偏疆,一直与世无争,可说五国之间纷争最少的国度。大理立国,尚比宋朝赵匡胤称帝早了二十多年,而大理开国之君,就是龙马神枪段思平! 段思平身为开国之君,又因大理尚佛,身负的传奇故事,甚至比赵匡胤还多。大宋太祖赵匡胤和兄弟凭双棍四拳打下宋朝四百军州,而传说中段思平则是得天赐神枪龙马,纵横南诏,所向披靡,打下大理疆土。 当年赵匡胤睥睨天下,南征北战,灭后蜀后,宋大将王全斌曾请求进攻大理,帮赵匡胤平定南疆。那时段思平已过世,但大理段氏余威尚在,听说赵匡胤知道手下大将请命后,一是因正在对付北方契丹,二是因担忧大理段氏的强悍、南诏蛮夷的麻烦,因此拿玉斧在天下疆土的地图上,沿大渡河画了一线,说什么,“此外非吾有。”而赵匡胤给群臣不攻大理的解释是,“德化所及,蛮夷自服!” 自此后宋朝谨守祖宗家法,大理、宋朝互不相犯,维系多年的和平。而大理开国之君段思平,更是因宋挥玉斧一事被中原人知晓。更不用说王安仁和西门天华都算得上饱读诗书。 唃厮啰听西门天华询问,又是默然许久,这才道:“不错,我说的故事中的段思平,就是大理的开国之君。” 王安仁大惑不解,暂时放下以往恩怨,问道:“赞普,恕在下驽钝,你突然提及段思平的往事……究竟……”他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就是,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唃厮啰微微一笑,“很多事情看起来并不相干……但你以后再想想,就知道有没有关系了。”他手一挥,有道白光向王安仁打来,说道:“这本书,你可看看。” 然后唃厮罗又是再度向西门天华道:“这本书,你最好也一起看看吧。” 西门天华疑惑万分,只是最终还是侧头一望。 王安仁手腕一翻,轻易的接住了那本书册,触手微凉,这才发觉那本书册竟是用白金所制。而那书册的封面上,用黄金镶嵌了四个大字——金书血盟! 那四个字的旁边,又有几个小字,写的是,“通海节度使段思平亲立”。 西门天华见那书竟是由一页页薄薄的白金装订,用黄金镶字,一本书可说是价值连城。不禁很是差异,难道说,大理竟然如此繁华,连这书籍都是用这样的金银制作的么? 顾不得再想,王安仁已翻开书页,而王安仁见书页第一页的内容,陡然一震,脸色青白,几乎将那书丢在了地上。 第一页书页没有文字,只是画了一尊佛像…… 佛像细腰婀娜、璎珞庄严,只是脸部一片空白。这佛像,王安仁竟是见过的! 书上画的竟是无面佛像! 那沙洲敦煌佛窟里的无面佛像,那传说中梵天之中的无面佛像! 王安仁捧书的手都有些颤抖,翻了第二页,见到仍绘制一幅图像。那图像画了两人对立,一人是那无面佛像,另外一人是个将军模样的人。那将军单膝跪地,对那佛像神色甚恭。 这两人之间,放着个玉盘,玉盘上有殷红的一滩血迹。那将军伸出左手,食指滴血,嘴唇涂红。 书页上虽只是一幅图画,但栩栩如生,生动非常。王安仁顾不得去想白金底面上如何能做出这种生动的图来,只是想,按照唃厮啰所言,段思平曾向那女子立下承诺,这本书如果是段思平亲自所做,这应是一幅定盟的图示。 古人歃血为盟,以滴血抹唇代表信守诺言,真心不二之意。不过段思平应该是向那女子立誓,怎么变成对个无面佛像歃血为盟呢? 心带疑惑,见那幅图下面有一行小字——歃血为誓,对天起盟。若有异心,江山成空!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又翻过一页,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几行字,“余本南诏之臣,官拜通海节度使,得国主器重,心怀感恩。然则奸臣当道,先有郑买嗣为乱,后有赵善政不忠,再加杨干贞为祸,纷乱频频,民不聊生。余有志救民于乱世,今余歃血为盟,若能成事,定遵承诺,永不背盟!” 唃厮啰似乎知道王安仁对往事并不知晓,解释道:“南诏本唐时之国,控云南周边之地,由蒙氏当权统领各族。段家本一直都是南诏重臣,后来南诏衰落,有郑买嗣灭蒙氏皇族八百余口,自立为王,称为大长和国。赵善政本大长和国清平官,也就相当于宋之宰相,伙同东川节度使杨干贞杀了郑氏家族,又立大天兴国。不过后来杨干贞又废赵善政,自立为帝。段思平是逼死了杨干贞后建立的大理。” 唃厮啰寥寥数语,已勾勒出南诏的兴衰起伏。 王安仁望着那金书血盟,仿佛见到杀戮血气蔓延,兵戈烽烟弥漫。他又翻了一页,见那页写到“兴圣元年,得天助神力,不可思议。” 这页不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王安仁见了心中一动,又翻了一页,见上面写道:“兴圣二年,得神枪龙马,人心归顺……神女果不欺余。” 王安仁不知道神枪龙马到底有何神奇,但想段思平要着重记上一笔,肯定有奇异之处。而书中记载的神女,当然就是唃厮啰所说的那女人。 神女?这女人有何能力? 王安仁已觉得书中记载和自身会有关系,不由怦然心动,继续翻下去,发现书中多记载段思平的片段神奇往事。 从书中记载来看,自从段思平对那无面佛像歃血立盟以后,的确事无不顺,所向披靡。发生在段思平身上很神奇的一件事是,有牧童百姓在山中放牧,曾听牛马说话,说什么“思平为王,思平为王!”当初南诏君臣崇佛,见天出异相,不由轰动一时,这件事可说是为段思平后来的民心归顺奠定了极好的基础。 之后段思平势力渐大,得百姓拥护,又顺利的与滇东乌蛮三十七部联盟。之后更神奇的一件事是,段思平最后攻打杨氏皇城时,途遇险关阔水,有重兵阻挡去路。这时河中有神女出现,指点迷径,同时天降大雾,段思平趁机渡水,大获全胜,一战消灭了大义宁国杨氏的主力军队,进而消灭杨氏力量,称帝立国。 王安仁看到这里,心中暗想,“自古以来,开国君主为树威信,多会神化自身。书中记载的两件奇事,或者是段思平暗中操纵,故弄玄虚来鼓舞士气也说不定。但如果这本书是段思平亲自撰写,并不流传的话,段思平就没有道理再写点假的上去,这么说……书中记载的奇事可信性很高了。可段思平亲手立的金书书盟怎么会落到唃厮啰手中。而唃厮啰给我看这本书,用意何在呢?” 王安仁这时已翻到书的最后一页,蓦地眼前血红一片。王安仁微惊,定睛望去,才发现书中最后那页并非白金之色,而是赤红的血色。 而那血色中,现出几个黑色的大字,“盟誓未竟,子孙有惊。为免大祸,避位为僧!” 王安仁怔怔的望着那几个字,一时间不解其意。 等合上了金书,王安仁仿佛粗览段思平的生平,若有所悟,更多的却是困惑。 唃厮啰见王安仁看完金书血盟,这才道:“段思平死后,终究没有完成盟誓。这才为子孙立下训示,若有大祸,就要退位为僧,忏悔过错。大理国君王多有不爱江山爱为僧之人,多半是由于祖宗的这个警讯。” 王安仁交还了金书,问道:“不知赞普对我讲这个故事,又是什么用意呢?”他心中隐约已有答案,但并不能确定。 唃厮啰凝望着王安仁良久才道:“我只想告诉你,有时候就算歃血为盟也不见得能成事,有些誓言,本不用什么盟誓的。” 王安仁不明白唃厮罗所言何意,又实在不明白这金书盟誓跟他到底什么关系,方欲开口,忽然发现西门天华的脸色竟然越来越苍白! 唃厮罗的目光也终于落在西门天华的身上,长叹一声道:“西门,你师父其实便是大理段氏之人,具体名号,我也不便透露,只是你师父曾经帮过我一个大忙,否则这东西也不会在我这里了。你师父多年以来,给你种下的种子,今日,你悟了么?” 王安仁愕然不解,唃厮罗为什么会忽然又扯上西门天华,然而下一刻,唃厮罗又说了一句,“王安仁,其实你和燕双飞,也是如同西门和酒梦一般,你……却不懂。” 王安仁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想要去抓住,到最后却也只不过突然一空,只是站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到了什么。 而王安仁心神震动间,却没有发现,西门天华已经抬起头来,望着唃厮啰,嗄声道:“她现在在哪里?” 唃厮啰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曾经在哪里相遇,便是在哪里相逢,酒梦,旧梦……你们倒也真是令人唏嘘,只是万般不破,怕是到最后,不过也如灯火。” 西门天华望着唃厮啰,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我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我当年到死也没有记起她,这一次我到死也不会忘记她!” 西门天华又躬身向唃厮啰一拜,道:“无论如何,我都多谢你了。我走了,段思廉还在等我。” 唃厮啰点点头,叹了一声便挥手让西门天华离去了。 西门天华的眼神飘过王安仁,似乎顿了那么一顿,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摇摇头,缓缓离去了。 王安仁望着这金匮血盟,再望望西门天华,忽然间想起了当年弥勒对他做些手脚之时,他所梦到的前世今生。 王安仁身躯陡然一震,呆呆的望着唃厮啰,一字字道:“西门……就是段思平?!” 唃厮啰点点头,道:“若非如此,为何当年一双戒刀战恶人无数的段家老僧会忽然收手;若非如此,那段思廉又为什么偏偏对他更感兴趣?若非如此,为何那个女子会救他?三生情缘,那个女子非同常人,竟然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大理的人们那个时候都叫她神女。只可惜,神女有意,反而襄王无情了,段思平忘了,好在,如今的西门想起来了,我也算还了那和尚的人情。” 王安仁听着别人的故事,不知怎的,心底似乎也总有那么分触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不,不是破土,而是破开一副牢笼,三生三世的牢笼。 “王安仁!” 唃厮啰一声轻喝,王安仁忍不住霍然抬头,正迎上唃厮啰那双包含了三生三世痴缠的眼睛! 那一瞬间,王安仁又似乎如坠梦中,陡然间,前方有团耀眼的光芒。 是光芒!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光芒? 光芒绚丽多彩,如银河倒悬。光芒破开,是苍茫的大地。大地之上,蓦地现出燃烧的火山,熊熊大火燃的天霞如血。而火山之后场景再变,火山只剩下了那无边的红色,红的如血,血如枫叶! 又是那片枫林,又是那两座孤坟,又是那两个前来上坟的女子! 为什么是两个?那时候李顺和王小波,不都只是心系在同一个女子身上么?那个女子不就是何枫玟一人么?到底是,哪里来的第二个人?第二个人是谁,转过头来,快点转过头来行不行? 终于,那个女子似乎想慢慢回过头来,然而王安仁的脑海深处,却开始一震剧痛! 王安仁头痛欲裂,这时他才猛然想起,他这早不知道是王安仁,还是千年后灵魂的意识,似乎在前世里有些冲突,有些事情,似乎刻意被王安仁残留的意识藏了起来! “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欠,好不好?!”唃厮啰忽的又是一声大喝,王安仁处在剧痛的脑海,似乎回想起地洞里燕双飞求他的一句话,“王安仁,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欠,好不好?” 他记得那个时候说的是“不”,只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很傻,很想哭? “因为在藏边的那个传说,其实是今生两不相欠的人,来世会在一起!”唃厮啰的声音平淡,语调却仍昂扬,一字字如同巨锤砸在王安仁心头。 “燕双飞来这里,是因为弥勒起源于藏边,她是来向我打听白衣弥勒之事,是想向我打听大燕遗民之事,是想通过偷取那陨石里的东西,号令弥勒信徒,帮你接回云之君!但是你终究忘了,忘了她到底是谁!” 王安仁心神巨震,脑海中的剧痛忽然消失无踪,只剩下一幕幕的记忆画面,流年碎片阵阵袭来。 当年何枫玟嫁给王小波的那一天,不是他李顺一个人在喝闷酒,而是有一个女子,一直红袖添香。 当年王小波离开,他李顺开始放-荡,不是身边只有张余,还有一个女子温言劝慰。 当年张咏攻破城池,不是王小波的话就那么管用,是那个女子眼中的凄凉决定给他李顺一个机会。 当年他买醉街头,也是这个女子在青楼的翩翩起舞,才为他换来的酒钱,还几乎被人侮辱。 不是这个女子,李顺早就死了,不是这个女子,李顺早就没有了勇气,不是这个女子,便没有最后跟王小波一战,又回到从前最初的李顺。 只是燕双飞还记得,他王安仁却忘了!于是燕双飞便为了他王安仁今生所爱之人,跑断双腿也在所不惜! 而他王安仁,只是在燕双飞寄希望于来生的时候,说了一个“不”字。 王安仁望着唃厮啰,眼前脑海的诸般幻象一一消散,而王安仁良久之后,终于开口道:“赞普,我知道我欠燕双飞太多,只是我是王安仁,我不是李顺。还请赞普,出兵助我!” 正文 第十四章·伐世之盟的名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9 1:36:50 本章字数:4746 燕双飞还记得,他王安仁却忘了!于是燕双飞便为了他王安仁今生所爱之人,跑断双腿也在所不惜! 而他王安仁,只是在燕双飞寄希望于来生的时候,说了一个“不”字。 王安仁望着唃厮啰,眼前脑海的诸般幻象一一消散,而王安仁良久之后,终于开口道:“赞普,我知道我欠燕双飞太多,只是我是王安仁,我不是李顺。还请赞普,出兵助我!” 唃厮罗望着王安仁,脸上慢慢又笼罩起一层淡淡的金雾,开口的声音里又变得没有一丝喜怒,“王安仁,段思平一生金书血盟,仍旧成空,到死他也不明白神女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就算我答应了你,你也应该知道,有些约定,根本算不了数的。” 王安仁努力不去想燕双飞之事,闻言心头一跳,道:“可是赞普并非常人,更不是段思平,又怎么会做出那誓言不竟之事?” 唃厮罗望着王安仁,一动不动,慢慢开口道:“王安仁,你忘了我对你所说的话么?” 王安仁听到唃厮罗话语里的唏嘘,也不禁想起血溅金殿之前,唃厮罗也早对他说过些什么了,“入其乡,从其俗”这世上的聪明人不是那么多的!他唃厮罗既然是吐蕃赞普,他就需要对藏边子民一个交代!他那时只以为唃厮罗是不知情,他也只是配合唃厮罗演戏。然而金殿突变,唃厮罗却没有一丝惊凛,显然是早知道了旦增晋美的身份,那他之前所说的话,显然不是为了铭矢,而是为了现在,唃厮罗也早就知道了王安仁心中所念! 王安仁想到此处,心中除了惊异唃厮罗之能,又有些心中发寒,如今时局动荡,万一哪一天与唃厮罗为敌……王安仁豁然想起元昊此生到现在唯一的大败就是败在唃厮罗手中! 那唃厮罗现在到底在想着什么,为何忽然说起这些?难道唃厮罗当真不想借兵给他? 王安仁想通的那一刻,目光里闪过分焦灼,而后却又变得平静下来。本来唃厮罗就绝没有义务帮他出兵的,一切也都在情理之中。 王安仁又向唃厮罗一拜,温和笑道:“多谢赞普今日点拨,这几日在下多有打扰,实在抱歉了,赞普盛情,日后必当报偿。” 唃厮罗那张在金雾笼罩下的面庞中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王安仁,虽说有些盟誓并不管用,但是我也并未说不借兵给你,你且说说看,要借多少兵马?” 王安仁又是一笑,似乎也根本没有出乎他的意料,现在,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只要无关怪力乱神和情义二字,王安仁已全然看的淡了。正如天地无量,草木无边,道法自然,无论什么事,都是自然而然。 王安仁轻轻笑着,道:“不才愿借两千兵马,足矣。事后两千儿郎,必将完璧归赵。” 唃厮罗似乎又在嘴角钩出笑意,朗声道:“如此说来,王安仁你是要我的儿郎们仅仅是做诱饵而已,你还是要用的伐世之盟的兄弟去救张元了?” 王安仁轻轻笑着,点头道:“小子当年年少,轻狂之下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怕是让赞普见笑了。” 唃厮啰却没有笑,他脸上那层金雾仍然笼罩着,里面却传来了无限唏嘘的话语,“见笑?到了现在,你可知道已经没有几人敢笑伐世之盟这个名字了?所有笑话的人,都在他们跟铁鹞子开战之前。” 王安仁心头微震,问道:“他们与铁鹞子开战?伤亡几何?” 唃厮啰没有说话,反而问道:“你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为何还这么信他们?” 王安仁轻轻一笑,道:“没有为什么,就是相信。” 唃厮啰那话语里似乎也带了份笑意,道:“好一个就是相信,那你可不可以再听我讲讲故事?” 王安仁眼前一亮,道:“愿洗耳恭听!” ······ 沙洲敦煌,还是一如既往的飞沙扬起,一如既往的空旷寂寥,只是其内部的轰动,人们心中的冲动与恐慌,已经跟骄阳一样焦灼。 一切都因为一个人来了,一个当年这沙洲的主人,曹家鹰旗又已经在外面迎风招展。 曹家的人回来了,沙漠之鹰回来了!敦煌城里无数人为之轰动,毕竟当年曹家百年威望犹在,而元昊治下也并不安稳,但是,及时无数人蠢蠢欲动,却也终究没有一个人动。 那是一个应该被历史记录的晚上,那个晚上的月亮很亮,却只是一弯。 但是那一夜有一个叫做铭矢的人孤身入城,只带三箭,月夜白衣,一箭射破了沙州太守府的大门,一众兵士涌出,第二箭却带着无比尖锐的鸣响冲向了天空! 无数利刃加身,铭矢身形连闪,但终究一身白衣还是染满鲜血,就在铭矢颓然坐在地上的那一刻,沙州太守终于现身,铭矢一箭射日破天,弓如满月,眸如流星,人如那天边的残月,虽全身浴血,但光芒不减,一箭射杀了沙州太守! 月夜白衣,三箭追魂,人称飞将军再世! 而当铭矢第二箭出手,鸣响划破天空的那一刻,沙鹰便已动了,八百冒刃之士不要命了的攻城,沙鹰一声大吼,“沙州太守已死,降者不杀!西夏必亡,伐世必兴!”守城兵士战战兢兢,然而全力守城之下,不要命的冒刃之士还是不断伤亡,转瞬已过百人! 然而敦煌城内,听见那一声箭啸,又听见这么不要命的攻城,自然相信了沙州太守已死。投机者自古便不在少数,沙洲敦煌一朝告破! 一柄弯刀一柄枪,一张神弓三支箭,便那么将那一展鹰旗旬日之间插满了整个沙洲! 然而其实在敦煌太守府的时候,铭矢本该被卫士杀死了,却忽然有一个小校跳了出来,道:“如今太守已死,局势动荡变化莫测非常,若是将此人杀了,谁能出得了着敦煌城?” 只是后来得知,那小校只是因为偷了太守的老婆,见风使陀,小人而已。 铭矢知道后,给了那小校一张弓,一支箭,道:“我平生最恨反复无常,你救过我的命,我给你一次机会,射我,我死,你活,我不死,你死。放心,我不闪。” 铭矢仍旧如同那夜一样站在十步开外,淡然望着那小校,那小校手上微颤,一箭射去,猛地刺入了铭矢的肩头。铭矢看也不看流血的肩,只是惋惜叹道:“对不起,你死了。” 也就是因为这一箭,敦煌乃至沙洲,无一再有造次。 而与此同时,初春的天气,冰未溶,雪未化,蔡定仅带四百陷阵之士挑衅嵬名守全三千铁鹞子! 嵬名守全就算明知有诈,也是毫不惧怕,三千铁鹞子踏冰碎雪,倾巢而出! 只是铁鹞子踏冰碎雪,却仍旧碾不碎陷阵之士的斗志汹涌!一层层的人倒下,甚至被马蹄重重践踏,倒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些不断在地上呻吟。 然而蔡定站在中军,一动不动,似乎已然漠视了袍泽的鲜血! 嵬名守全不明白到底在耍什么鬼,但是他至少相信一力降十会,铁鹞子二度冲锋! 只是这一次,蔡定的右手忽然举起,遽然落下! 与此同时,两侧不高的山丘下同时传出了阵阵四名,那是千余头好马压抑许久之后的嘶鸣!王云鹏重新整合一千八百党项骑兵,汹涌而至! 而那些原本已经躺在地上的陷阵之士,竟然又都忽的跃起,刀刀斩在马腿上,快刀如匹练,灰尘中无数马匹倒地。然而还有些人,已经站不起来,便奋起余力,忽然长刀一掷,脱手而飞,直刺马腹!当然,也有很多很多人,是真的再也起不来了! 嵬名守全虽惊不乱,大约五百左右的铁鹞子倒下,剩下的人仍足以一战,两侧铁鹞子铁骑奔腾,如踏破高原的豪气猛然迎上了那一千八百党项骑兵。 然而下一刻,所有铁鹞子却都发现自己的敌人竟忽然消失不见,第一匹马当先撞到了他们怀里,三尖两刃刀落下,然而残红未竟,飞龙已起! 王云鹏竟忽的从铁鹞子马腹下窜出,长刀直接没入了铁鹞子骑士的身体之内! 千余头好马一一装在铁鹞子身上,铁鹞子虽然占优势,然而人马合一的重骑兵却被这马匹阻挡,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一瞬间那骑马而来的骑士尽皆变成了步兵,刀刀斩马,刀刀杀敌! 只是铁鹞子毕竟还是铁鹞子,四百陷阵之士在铁鹞子再度整队之时被践踏无疑,四百陷阵无一生还,就连蔡定,胸口也是被劈了一刀。然而蔡定的弩箭射了不下数百人的眼睛,四百陷阵,更是杀了不下四百的铁鹞子! 到最后,千余步兵对阵八百铁鹞子,嵬名守全还有胜算,然而铁鹞子却已胆寒! 于是铁鹞子退,可是嵬名守全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明明前一天还在百里外的裴鸣和韩戈,怎么就能带着寇兵之士,奇表长剑勇武之士和那个善变的胡狼到了他的城门之内!三百多人,竟人人以一敌三,偷了他还有千余人留守的城池! 完全不知情的嵬名守全呗檑木焦油瞬间又损失了近百人! 嵬名守全也顾不得元昊的责骂,只想带着残存的铁鹞子回兴庆府。只是回兴庆府有三天路,两条山间小路,一条大路,然而大路上很久以前就没有了守兵,嵬名守全也没有多想的机会,径直去了一条山间小路,然而未过一半,便被巨石砸中,若非一个铁鹞子将他撞开,就连嵬名守全也要命丧当场! 嵬名守全惊凛之下抬头望去,赫然发现半山腰一个白衣文士在摇着羽扇!那文士他见过,赫然是那吴昊! 嵬名守全愤而发箭,然而如此迅捷的一箭竟然还是被吴昊身边的一人给截断!那人面带嘲讽,正式袁钧。 然而在第二条山路上,没有埋伏,没有机关,有的只是一个人,一柄弯刀,和背后不多的几百人。 嵬名守全能作为风林火山风部铁鹞子的统领,自然很有本事,也自然很有傲气,如今被折损这般凄惨,早已愤恨不平,正想拿眼前这不开眼的手机小卒出气,遽然拔刀,纵马冲上! 于是魔刀于莫一十八刀刀光如月,力斩嵬名守全于马下,名镇西北! 而燕双飞一柄冷剑,追亡逐北,到最后活着回去的铁鹞子,不过二百多人! 而随军的,不仅是这些人,还有一个包拯包大人!伐世之盟每掠过一个西夏城池,都会冒着危险停留哪怕一天,因为包拯拼着鬓微霜,也要还他所到之处一个公道! 一日之内,不吃不喝,判了一百二十六个案子,件件断案如神。也曾经因为此,保护包拯的胡狼几乎惨死,手下幸用之士几乎损失殆尽,然而没有人敢说包拯所做的不对! 而张元更是大力提倡,于是一年之内,西夏人心向东,尽皆知道,有一个叫做伐世之盟的东西。里面有一个大人叫包青天! 于是没有人羡慕风林火山,而是有那么一句话,陷阵之士,有死无生,冒刃之士,千军从容!更是有写特异之人,特地投靠,一时间伐世之盟的威望如日中天,而那被吴昊张元几乎神化了的王安仁,更是几乎起了宗教神一般的存在。 而其实在这个时候,青涧城内其实已经没有人了。待命之士或者打探消息,或者运送粮草,或者去西夏境内,青涧城已然成了一座空城,只剩下了老弱妇孺。而种世衡刚刚带着人口离开,元昊派来的军队便已经到了! 来的人是杨守素。 杨守素到了的时候,却只看见张元一身白衣,高坐城头,弹着一手好琴。 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杨守素见城门大开,城内了无人声,一片寂寂,也是知道张元的名头,就算派了探子探得这城内无人,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只好张弓开箭,射向城楼,然而张元只是哈哈一笑,拂衣下城,再也看不见了。 杨守素无可奈何,又心存顾忌,竟然半个时辰不敢进城,终于忍耐不住,可刚刚进入城门洞中,便被一块巨石从上到下落下,砸死了数十人,正当杨守素奇怪为什么巨石上会有透明的洞,忽然间无数利箭透过洞口射出! “有埋伏,果然有埋伏,还是一等一的神箭手!” 然而杨守素撤出之后,又在想,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神箭手,能从那么小的洞穴里钻过利箭,只是又听说青涧城内人人尽皆练箭,一时狐疑不定,竟然足足围城三天,见城内没有丝毫动静,才敢孤身入城。才发现,原来张元只是设下了一道机关,过了城门,竟然再无阻碍,更无一处有人的踪迹! 当杨守素带走张元的时候,张元大笑着。“我张元孤身西北,以八百流寇起家,运纵横之术,现在谁人不知我张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谁人不知,我张元孤身空城,抵挡千军三天三夜!哈哈哈哈……我张元值了!” 杨守素看着他这被擒来的俘虏,只是一声长叹,道:“吾乃张兄手下败将耳。” 一语流传,伐世之盟的名号骤然崛起在东方大地之上。 —————————————————————————————————— 这一张貌似写的还可以的样子……要不,弱弱的求一点收藏红票捧场啥的? 正文 第十五章·我王安仁回来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0 1:37:45 本章字数:4269 “然而就算如此,就算伐世之盟的名号如此响亮,势力如今算起来,已经足足可以拉起数万人的军队,可是,仍旧只能在一旁看着,还是救不了张元。” 唃厮啰望着王安仁平静之中带分热血激动的神色,淡然开口道。 王安仁一怔,忽然发现事情似乎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而且,如果借兵无用,那唃厮啰是借呢,还是不借呢?是真的没用,还是说张元真的一辈子就只能老死在西夏皇宫之中,跟徐庶一样? 似乎王安仁的想法又被唃厮啰看透,“其实借不借得到兵马真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有区别的事,这兵马是谁,从谁那里借到的!” 王安仁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唃厮啰说起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形容他王安仁——神化。而他唃厮啰,岂不本身就是佛子? 那是不是就是说,唃厮啰已同意借兵了?! 王安仁忽然脸上也有浮现了抹更深的笑容,道:“多谢赞普,肯将两千儿郎交给在下……” “等等,你错了。”唃厮啰第一次打断了王安仁的话,王安仁抬头,目光中闪过分诧异。 唃厮啰又道:“不是两千,是五千,另外的那三千,是铭矢六谷部本来就一直追随的人物,今日我借花献佛也未尝不可。另外,也不是借,而是的确有人已经仰慕你王安仁很久,足以跟着你永远不必回来了。” 王安仁愣了片刻,又道:“赞普如此信我?” 唃厮啰的身形似乎挺了挺,显得更加挺拔巍峨,道:“我虽说过不信什么盟誓约定,但是我至少还相信人,我信你王安仁,我便还要你定下一个誓言,日后如若与我吐蕃为敌,则……众叛亲离!” 王安仁点点头,一样郑重道:“我王安仁受佛子馈赠,若是日后与赞普唃厮啰为敌,则,众叛亲离!” 唃厮啰的声音里似乎忽然透出分疲惫,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狄青他们,应该也等很久了。” 王安仁道了声谢,躬身一拜之后便离开了,他虽然还不解到底承天祭干什么,燕双飞到底想拿什么东西,应该绝对不是他的梵月,而唃厮啰将他困在洞内是有意还是无心,唃厮啰心中到底对他还有无芥蒂,都是一团疑惑,只是王安仁也不再多想,径直在那白玉阶上走了出去。 而此时唃厮啰已经回到了高台上,望着王安仁离去,若有沉思的样子。一人从偏殿转出来,说道:“赞普,你真的相信王安仁是无心之过?你真的就想这样的放过王安仁?” 那人容颜苍老,声音嘶哑低沉中带着神秘的力量,正是唃厮啰手下的第一神僧——无厌! 原来无厌并没有死,咽喉上插了一刀,怎么会不死?!而且如今站出身来,显然也并非伙同旦增晋美之人! 而无厌显然早在偏殿,听到了唃厮啰和王安仁之间的对话。 唃厮啰道:“王安仁性情中人犯无心之过,显而易见。当初我在酒楼之时,曾听他向段思廉询问承天祭一事,很显然,到那时王安仁对承天祭还是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他上祭台只是为救人,或许也是趁机将计就计,骗骗旦增晋美,并非存心捣乱。张陟当初不过是栽赃嫁祸,我们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无厌神色肃然,略有不满道:“但承天祭神圣不可侵犯,王安仁就算无心,也要受罚!” 唃厮啰轻声道:“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将他关在密室中,就是在惩罚他?他能逃离密室,就说明佛祖认为他命不该绝,饶了他的过错。” 无厌双手结印,语调幽沉道:“佛子,你虽将王安仁关在绝境。但你早知道,张陟会返回来,是不是?因此你根本对承天寺不加防备,显然就是想借张陟救出王安仁,这样一来,你日后对旁人也能有个交代?” 唃厮啰脸上迷雾终于散尽,露出那平凡的一张脸。若说方才他让人看不清表情,此刻的他,平静若水,更是让人琢磨不透心意。 “你只说对了一半。张陟肯定会回转,他要救的是燕双飞,而不是王安仁!这世上活着的人,只有三个人知道无面佛和那陨石真正的秘密,那就是我、元昊和燕双飞!我和燕双飞总算还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凭这点,我就不想她就那么死去。张陟不能从我和元昊口中得知一切,当然要利用燕双飞破解香巴拉之谜,因此会回来救燕双飞,而燕双飞必定会顺便救出王安仁。我困王安仁在密室,并非是想对谁交代!我想让你们知道,王安仁死里逃生,仍能不顾性命,回转青唐城找我化解矛盾并且帮我平乱,只凭这点,王安仁就是个值得我们信任的人。再说元昊势强,要保藏人平安,就要和宋朝和睦相处维系均衡之势,如今伐世之盟做大,宋廷必然要将其收拢,王安仁也早有改革进取之志。既然如此,我们更需要王安仁来维系和宋廷的关系。” 无厌沉默下来,一双手缓缓的扭动变幻,脸上苍老之意更浓。 不知过了多久,无厌才又道:“那佛子为何又令西门天华去了大理,如今大理国是段素兴当权,此人荒淫无道,本是段思良一脉,而段思廉是段思平的后人。当年段思良弟篡侄位,逼段思平后人退位为僧,但段思良在大理有着极高的威信,听说他的后人段思廉在大理颇得百姓拥护,是以引发段素兴的猜忌。段思廉前来青唐,一方面是观礼,一方面多半也想请佛子出手相助他驱逐大理王段素兴,重夺帝位。佛子若真的能帮段思廉重掌皇权,能和大理联手,岂不好处多多?” 唃厮啰静静听完,哂然一笑,摇摇头道:“我倒不能苟同。大理素来与世无争,才能保今日安宁。段思廉虽有野心取代段素兴,但绝没有野心一统天下。他大理内事,自有大理人解决,大理国远在边陲之地,我等冒然扶助段思廉,事败徒惹非议,事成得不偿失。一些钱财身外之物,要之何用?段素兴荒淫无道,自有大理人去收拾,我不想参与其中,因此不见段思廉。想段思廉若真聪明,也不会再来相求了。有西门天华和那旧梦,再出一个龙马银枪也并非不可能啊。” 无厌问道:“难道说佛子把对抗元昊的希望,全部放在大宋的身上?” 唃厮啰笑笑,感慨道:“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唯有以真心相处,方是永久之道。元昊击不败我,故施展怀柔手段,几次要和我们联手并吞大宋。但以势称雄,终究势败一日,因此我根本不会和他联手,只要静待他失势就好。大宋目光短浅,以利交人,无论对契丹还是夏国,均想以利求和,殊不知贪欲无穷。大宋文臣安逸骄奢太久,只图享乐,缺乏进取之心,迟早会因利而和,因利而辱!我本对和宋结盟已没多少希望,但这次再次和宋廷示好,只为一个王安仁。但王安仁能否左右赵祯的主意,赵祯能否有决心对抗沉疴多年的傲慢与成见,均是在未知之数。我为求藏人平安多福,只要斡旋其中即可,倒也不用大动干戈,若能真如王安仁所言,攻取沙州,完成我的一个心愿,实为上上之策。但我只怕……宋天子优柔寡断,这次联盟,终究还如镜花水月罢了。” 无厌却忽然道:“我看王安仁并非尊崇权威之人,赵祯不听他的,未必他不会让赵祯听他的。” 唃厮啰闻言,又是良久不语。 只是幽幽一叹,望向殿外。 不知何时,乌云已上,掩住了蔚蓝的天。殿外有雪落,洋洋洒洒,藏边气候多变,已万物蛰伏。 只是当王安仁遥遥望见迎面走来的那一群人的时候,便忽然展开了笑容,感到这里的确还是春天的气息,百花盛开争艳。 “王安仁,你这个怂货终于回来了!”这么说话的,当然还是只有狄青,狄青重重一拳猛地锤在王安仁胸口,王安仁脸上带着笑容,只是身子轻轻晃动,几乎瞬间便将狄青的力道消弭了。 狄青又睁了睁眼睛,朗然笑道:“不错,不错,看来你这一年也不白过啊,我都快不是你的对手了啊,哈哈……” 王安仁看着狄青爽朗的笑,忽然又看见狄青身后的众人不知为何,虽然都很兴奋,但是仍旧很自觉的窝在后面,一动不动。 王安仁望着吴昊,又看看袁钧,又看着于莫,终于忍不住笑道:“我说,你们怎么都这么淡定啊,我好歹是半年多的田园生活才养过来,你们变得可有点离奇啊。” 袁钧望了望于莫,于莫低着头,于是袁钧咳了两声,忽然红着脸站了出来,吓得王安仁随即向后一跳,还以为袁钧跟那个俊美非常的吴昊待时间久了,有了什么龙阳之好。 但是令王安仁诧异的是,袁钧竟然转头面向了狄青,道:“狄将军,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第一个误会了将军,小子袁钧,给狄将军赔礼道歉。日后狄将军有什么事用得着袁钧的,袁钧万死不辞!” 继而,于莫同样红着脸上前,惜字如金,却又无比郑重道:“同上。” 狄青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着,王安仁看的倒是一怔一怔的,不禁开口问道:“这……怎么回事?” 狄青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那个清秀的刘茂忽然站出来道:“王公子,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里,就像是狄将军把你卖给了元昊一样,被你的手下兄弟们一个个打上门来,一开始还好,这位吴公子还能劝得动,再后来,张公子也能勉强劝一劝,但是时间久了,也不知道是两位公子也起疑了还是怎么……” “行了,这些事情有什么好说的么?”狄青仍然笑着,鬓角已经有了丝丝点点的银白,这等事情,这等委屈,他似乎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只是看刘茂那依旧不善的眼神,王安仁就知道,一定还有下文,于是,王安仁又看向了吴昊。 吴昊又轻轻咳了几声,道:“当时吧……我真的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冲动,我以为他们也就是跟之前一样,打到跟狄将军地方相近的哪里,就跟着去看看,顺便砸点东西,毕竟也打不过人家,可是后来于莫这孩子以为自己真的就厉害了,竟然跟袁钧带着几百号人冲营去了,狄将军早有命令,不打伐世之盟的人,于是我们的人也还真就那么进去了,再然后……这位,咳咳。刘姑娘那天正好受了点伤,狄将军一不小心发现了这是位女子。而他们这群孤家寡人又恰巧撞见,还以为狄将军是那什么之徒……于是,就啊,嗯,如果不是狄将军的双刀真的挡住了这两个家伙,我们又终于到了,还指不定闹多大事……” 王安仁听完,脸上的笑终于也没那么深了,望了眼狄青,狄青竟然也还是无所谓的笑着,王安仁报以一笑,道:“多谢你还没出单刀。” 狄青只是笑道:“做兄弟的……不但是有福同享,还要随时准备分享痛苦的,不然还算什么兄弟?人活着,谁没有一点委屈?” 王安仁于是也忽的展颜,又变成了那很温和的笑,笑道:“但是他们错了,你说是不是应该先受一点惩罚?” 狄青望着王安仁的眼,似乎领会到了王安仁的意思,也笑道:“好!错了,不就是该罚么?” 听到这句话,本来垂头丧气的几人却反而来了精神,竟都抬起头来,神采奕奕。 “就罚……罚你们今晚……陪我喝酒,不醉不归,你们可有胆答应?”狄青又朗然一笑,向着几人招呼道。 袁钧等人面面相觑,还未等开口,王安仁便笑道:“你们要是再说对不起之类的话,想来我们狄大人怕是就要跑咯,当我是兄弟,当狄大人不也一样是袍泽么?既如此,兄弟之间还说毛的对不起,喝酒去!” 风雪细密,遮不了兄弟高义。 “西北,我王安仁回来了,元昊,我王安仁回来了,张元,我王安仁回来了!” 正文 第十六章·宁为玉碎不瓦全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0 1:37:46 本章字数:3339 西夏皇宫层楼耸立,只是如今这层层高楼之中,却似乎总是笼罩着一股不祥之气。便在那一年之前,野利旺荣宫变作乱,虽然被平定了,然而西夏境内伐世之盟却借元昊重伤之时猛然崛起。而此时又有宫中的侍卫竟然逃出皇宫投奔伐世之盟,元昊勃然大怒,数月之前在皇宫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只是不知道是张元被擒,亦或是元昊真的想起了野利仁荣临死时的交待,最近倒是一片祥和,之时有些伤痕却绝不会如此简单的就化解,元昊雄心壮志不假,也的确又雄心壮志的资本不假,但是元昊终究改不了那份倨傲,甚至不如妙僧的自傲,元昊比之更甚,眼底更无一人。 一如李继迁,一揽黄沙入怀,便敢小觑天下英雄! 只是终究也有他们看得上的人物,比如说,现在坐在元昊对面的张元。 “听说,张公子本来便是想要来我大夏的,只是机缘巧合,才被王安仁拉进了伐世之盟?”元昊望着张元,已带着沧桑的声调,轻轻问道。 张元很是自然的喝了一口茶,如同在自家青涧城的庭院里品茶一般,放下茶杯,笑着点点头,道:“没错,在下正是机缘巧合,才到了伐世之盟。可是兀卒也应该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大的过这机缘巧合四字么?” 元昊也并不惊怒,仍是很平静的问道:“张公子到了我这里,住的吃的,都是王侯之选,张公子如此淡定自若,是不是也是因为料定我不会杀了你呢?” 张元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品着茶,笑道:“十亩苍烟秋放鹤,一帘冷月夜横琴,茶中有清香,心中有甘苦。兀卒的茶也算不错了,只是终究少了份心中的甘苦之意。兀卒不用着急的,急也没用,若是要把在下一刀杀了,或者是百般折辱,又或者,玩什么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把戏,找来些无辜百姓威胁,也都是没用的。在下真的不在乎。” 元昊脸色还是很平静,似乎没有听出张元话语里隐隐带着的奚落,只是不动声色,道:“我不能不急,王安仁已经来了。” 张元品着茶,本来很是温文尔雅的形态顿时一停,继而嘿然一笑,放下茶盏,拿手指在嘴里扣了扣,又狠狠呸出一根茶叶来,哈哈笑道:“好啊,我就知道,这小子迟早会回来的,而且一回来,必定做出什么大事!你说,他又做了什么?” 元昊也学着张元轻轻品着茶,只是那张硬朗剽悍的脸庞实在跟品茶不般配。 “他杀了旦增晋美,那个温逋齐的后人,帮着唃厮啰平定了小规模叛乱,借兵三千,重回西北。” 张元又是仰天大笑,猛地站起身来,整理了整理衣冠,望着元昊道:“那还等什么,我是不是该上路了?” 元昊猛地抬头,望着张元,目光如炬,刀剑般凌厉,只是张元却似乎浑然不觉。 “王安仁来了,我不是死,就是要出去,你不送我一程?”张元嘴角挂着懒散的笑容,轻轻道。 元昊望着张元,刀剑般的目光终于又平静下来,慢慢道:“我听说,你们中原有一句话说的很好,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张元笑道:“我们中原说的好的话多了去了,我又怎么知道你所说的到底是哪一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王安仁脸色平静,看着敦煌城里的一处酒肆中,众人纷纷讨论如何去救张元,而一直不发一言的吴昊却忽然出口。 吴昊忽然站了起来,酒意上涌一般,脸色已经显得红了些,而众人的身子也都在酒意里很有些暖了,望着吴昊等着他的下一步解释。 “如果我们示弱,元昊必定反而不会放张元回来,所以我们要攻!倾尽全力去攻!告诉元昊,我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跟他拼一个两败俱伤,让他有所顾忌,放了张元。”吴昊略一沉吟,又道,“只是,这样一来,必须大宋要有人出兵震慑,告诉元昊,一旦跟我们拼成两败俱伤,他至少又要被大宋赶回大漠,过他爷爷李继迁天天狼狈逃窜的生活!” “但是……元昊会受这种威胁么?” “他会的。” 那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回头,目光顿时焦距在说话的人身上。 说话的是王安仁,王安仁也已站了起来,望着众人道:“我知道,元昊骨子里跟李继迁都是一样的,对危险有着近乎直觉般的感触,到了该走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跟妙僧旦增晋美一样,学那西楚霸王。他们拓跋氏,也都是能屈能伸的人物,在乎的,都只是最后的成败。不过这样一来,张元的性命,可就悬于一线了。此计若成,则皆大欢喜,若败,张元一条命,便再也回不来了。” 众人同时一凛,这里都算得上是聪明人,自然也明白了个中利害,然而却一时间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办法。 吴昊忽然一声大笑,几乎笑出泪来,道:“我是张元最好的兄弟,我们二十年同窗求学,三五载四处碰壁,遭人鄙夷嘲讽,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对他生命有些危险?!只是出了如此做,又怎么会能救得回他!我知道他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不在乎名声甚至几乎投奔西夏,不在乎痛苦侮辱,这些我们已经受的够多了。我还好,至少能装的像是一个翩翩读书人,可是他懒得装,受了多少苦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所在乎的,只有他一身所学到底能不能在这个世上创出一个名号。如今他已经成功了一半,可是我知道他还有没有完成的心愿,我不想让他就这么一辈子老死在西夏,我相信,即使是他自己,也一样会这么决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众人寂然,心头却是火热!心在天下在,心死天地灰,而此心犹在刀未断,则乾坤必在我手! “说得好!”王安仁一声轻喝打破寂静,脸上带份笑意道:“我也知道张元还有心愿,我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他做,所以,我早已经给元昊了那么一封信,教给了他这句话,告诉他我们中原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知道,如何?”张元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样子,懒懒散散的,似乎连元昊也都不放在了眼里。 元昊眼睛微微一眯,道:“可是我不信,你信不信?” 张元脸上也带了分笑意,哂笑道:“兀卒说笑了,这有什么不信的,兀卒可切莫小看了天下读书人,这些读书人虽然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但是千年圣贤书读下来,读出那么点不知道是自卑还是自负的东西,还是有的。” 二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对视,带着自己各自的傲气,一眨不眨,塞外冷冽,张元身子单薄,常在外面,虽是暮春,却也感到了冷意,只是眼中的那份灼热,却丝毫不被元昊淹没。 “好!我便信了,只是想必你也想到了他们要怎么救你出去吧?不如你再想一想,可能么?”元昊的目光仍旧不退,只是话语却先在元昊口中问了出来。 张元洒然一笑,道:“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一直窝在你西夏境内,的确是因为破不了你山讹的防御,也攻不进你兴庆府野利仁荣生前一手训练的枪林,只是那时没有外力的帮助之下的,王安仁回来了,那想必我们跟狄青的误会也就消除了,那自然,从东边回大宋,还是很有可能的。而且振臂一挥,你信不信你西夏境内,十数万汉人,十数万党项人之中,至少有十万人马跟我们回去,你信是不信?!” 元昊也忽然沙着嗓子大笑起来,道:“你们未必也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我已经派人向大宋和谈,以宋天子赵祯的禀性,我猜他必然同意和谈,并且严令边境出兵,你又信不信?!” 张元心中虽然也带份忐忑,脸上却更显得狰狞,道:“你以为,狄青为什么还要听他赵祯的?你可知道王安仁一直都有朝堂之上变革天下的志向,虽然被赵祯一路赶到了西北,却仍然没有放弃过,你又知不知道,这次伐世之盟十万铁骑踏出西北的那一刻,天下震动,狄青一万私兵联名西北诸将士,折家数十年威望,你觉得赵祯又会不会将王安仁召回京师?!当年八百流寇便足以乱你西夏,你觉得赵祯会不怕这十万伐世之盟么?” “怕,所以才杀!” “元昊,那你便不免太小觑了我们!你以为,当天下民心所向,当天下刀枪所向,都在我们这里的时候,又有什么能挡得住我们?!” 元昊死死盯着张元,本来一直平静的脸庞上忽然也出现了分狰狞,道:“那……若是我现在便杀了你,你又能如何?!” 张元也同样盯着元昊,只是不同的是,脸上竟然仍旧带着笑容,张元一字字道:“如果一辈子老死在这里,跟徐庶进了曹营一样,我张元不用你动手,早会自行了断!” 元昊看着张元,良久良久,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王安仁再度出山,敦煌重聚伐世之盟,西夏境内忽然涌起十万之众,直逼兴庆府下,张元一身白衣,翩然离去! 而狄青张岊,不顾圣上赵祯之命,出兵迎接,王安仁十万伐世之盟,重归宋境! 正文 第十七章·一种变法王安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0 1:37:46 本章字数:8562 雪渐渐的融了,冰慢慢的消了。冰雪消融,化入春江之水。 春水悠悠东流,过关山边塞,似乎间,一夜的春风就绿了黄河两岸,那股绿意如万物勃发,顺江水而淌,充斥了京城。 经过一冬的蛰伏,汴京大城辉煌更胜,丝毫看不到西北的兵戈烽烟。王安仁立在宫门外,见不远处树上枝头新绿,早莺争暖,脸上又充满了笑意。 他是带着笑意来的,虽然这里的大小官员,都在对他谄媚的笑容里带着些惧怕,但他还是笑着来的,那笑容就像这春天,落在范仲淹眼里,范仲淹就知道,这个年轻人还没变,纵然行事方式不同,但是他还是那个当年能胸怀天下的人,还是那个能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王安仁。 而王安仁站在宫门前,却是在等着他那几张奏折的回复,王安仁淡淡笑着,其实那奏折在他的安排下,不仅是赵祯看到了,市井流言,已经散布的到处都是了。 “臣愚不肖,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缘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幸甚。 臣窃观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无一日之懈,声色狗马,观游玩好之事,无纤介之蔽,而仁民爱物之意,孚于天下,而又公选天下之所愿以为辅相者,属之以事,而不贰于谗邪倾巧之臣,此虽二帝、三王之用心,不过如此而已,宜其家给人足,天下大治。而效不至于此,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志之士,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此其故何也?患在不知法度故也。 今朝廷法严令具,无所不有,而臣以谓无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孟子曰:“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以孟子之说,观方今之失,正在于此而已。 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远,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一,而欲一二修先王之政,虽甚愚者,犹知其难也。然臣以谓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谓当法其意而已。夫二帝、三王,相去盖千有余载,一治一乱,其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亦各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臣故曰:当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 虽然,以方今之势揆之,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也。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诚加之意,则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然而臣顾以谓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者,何也?以方今天下之才不足故也。 夫人才乏于上,则有沈废伏匿在下,而不为当时所知者矣。臣又求之于闾巷草野之间,而亦未见其多焉。岂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谓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则可知矣。今以一路数千里之间,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缓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职事者甚少,而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不可胜数。其能讲先王之意以合当时之变者,盖阖郡之间,往往而绝也。朝廷每一令下,其意虽善,在位者犹不能推行,使膏泽加于民,而吏辄缘之为奸,以扰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闾巷之间,亦未见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则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虽有能当陛下之意而欲领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远,孰能称陛下之指,以一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势必未能也。 变更天下之弊法,以趋先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时,人才尝众矣,何至于今而独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 所谓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德,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农者以为后稷,知工者以为共工。其德厚而才高者以为之长。德薄而才下者以为之佐属。又以久于其职,则上狃习而知其事,下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则其罪可以至于著,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绩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则得尽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终,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苟且之人,虽欲取容于一时,面顾僇辱在其后,安敢不勉乎! 若夫无能之人,固知辞避而去矣。居职任事之日久,不胜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辞避矣,尚何有比周、谗谄、争进之人乎?取之既已详,使之既已当,处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专焉,而不一二以法束缚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尧、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众工者,以此而已。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之谓也。 夫古之人,以朝夕专其业于天下国家之事,而犹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夺其日力,以朝夕从事于无补之学,及其任之以事,然后卒然责之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也。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时,士之所学者,文武之道也。 士之才,有可以为公卿大夫,有可以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则有矣,至于武事,则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学者也。故其大者,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也;其次则比、闾、族、党之师,亦皆卒、两、师、旅之帅也。故边疆、宿卫,皆得士大夫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任。今之学者,以为文武异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于边疆、宿卫之任,则推而属之于卒伍,往往天下奸悍无赖之人。 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岂以射为可以习揖让之仪而已乎?固以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国家之具也。居则以是习礼乐,出则以是从战伐。士既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则边疆、宿卫之任,皆可以择而取也。 今悉废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驱天下之才士,悉使为贤良、进士,则士之才可以为公卿者,固宜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亦固宜有时而得才之可以为公卿者也。然而不肖者,苟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至乎公卿,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困于无补之学,而以此绌死于岩野,盖十八九矣。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慎择者,公卿而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类以聚于朝迁,则百司庶府,无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类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虽有贤智,往往困于无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类以聚于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类以备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于州郡。则虽有同罪举官之科,岂足恃哉?适足以为不肖者之资而已。 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则悉以其所愿得者以与之。士不能则已矣,苟能,则孰肯舍其所愿得,而不自勉以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为,患人之不能。何谓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尽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谋之以至诚恻怛之心,亦未有能力行而应之者。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已。臣又观朝廷异时欲有所施为变革,其始计利害未尝熟也,顾一有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为。夫法度立,则人无独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虽足以利天下,而当其承弊坏之后,侥幸之时,其创法立制,未尝不艰难也。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又愿断之而已。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而又勉之以成,断之以果,然而犹不能成天下之才,则以臣所闻,盖未有也。 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以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窃观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补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则以为当世所不能行。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于天下之士,亦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礼义之际,先王之所力学而守者,盖不及也。一有及此,则群聚而笑之,以为迂阔。今朝廷悉心于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于刀笔之间,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观矣。则夫所谓迂阔而熟烂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太宗贞观之初,人人异论,如封德彝之徒,皆以为非杂用秦、汉之政,不足以为天下。能思先王之事,开太宗者,魏郑公一人尔。其所施设,虽未能尽当先王之意,抑其大略,可谓合矣。故能以数年之间,而天下几致刑措,中国安宁,夷蛮顺服,自三王以来,未有如此盛时也。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犹今之世也,魏郑公之言,固当时所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然其效如此。贾谊曰:“今或言德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汉以观之?”然则唐太宗事亦足以观矣。 臣幸以职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驽下无以称职,而敢及国家之大体者,诚以臣蒙陛下任使,而当归报。窃谓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以称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尽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闻者也。释此一言,而毛举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聪明,而终无补于世,则非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义也。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 赵祯看完了他早已不知道在外面听了多少遍的文章,慢慢闭上眼,手指轻轻扣着桌案,若是王安仁在此见到,必然会大为惊异,因为赵祯此时的神情,竟然像极了元昊! 赵祯闭着眼,轻轻问道:“外面的士子怎么说?” 一双纤纤素手按在了赵祯肩膀之上,轻柔的声音慢慢传来,“本来士林有很多非议,只是那个叫吴昊的人搬出孔门四科,说圣人之道,本就有文行忠信,言语政事之学,说今日之士子,难道真的不学无术,怕了不成?吴昊夸下海口,说他一区区行伍中人,足以抵挡中原江南一众才子,若有丝毫文行忠信之错误,则必然力劝圣上不听新回汴京的无品翰林王安仁王大人的奏章。” “那……如今情形如何?” “吴昊至今……未逢敌手。” 赵祯敲打桌案的手指骤然一停,片刻后又道:“那难道百官也都无言了么?” “有……只是被张元的一篇文章压的鸦雀无声。”那女子轻轻叹着,似咏似叹道:“法何以必变?凡在天地之间者,莫不变。昼夜变而成日,寒暑变而成岁;大地肇起,流质炎炎,热熔冰迁,累变而成乾坤,海草螺蛤,大木大鸟,飞鱼飞鼍,袋兽脊兽,彼生此灭,更代迭变而成世界;紫血红血,流注体内,呼炭吸养,刻刻相续,一日千变而成生人。藉曰不变,则天地人类并时而息矣。故夫变者,古今之公理也……张元其后洋洋洒洒近万言,文采风流,更见思维缜密,一众言官束手无策。” “哼!”赵祯蓦地一声冷哼,睁开双眼,精光四射,“当年这些言官可是什么都挑的出来,如今一篇文章,真的能让他们哑口无言?!” 那女子按摩着赵祯肩头的手忽的一顿,继而又道:“其实……更关键的是因为王安仁看完了张元的文章,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什么话?” “十万血躯,敢为变法流血。自古变法莫有不流血者,只愿从我起从我终,谨奉告。” 赵祯遽然从御座上站起,几乎将他背后的女子撞了一个跟头,只是那女子却也只是跌跌撞撞站稳,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叹着气。 “天下莫有不变者……好啊,那不如这天下便也变作了他王家的吧!”赵祯正激动间,忽然又听到门被轻轻扣动。 “进!”赵祯一声断喝,那门似乎被受惊吓的人手掌一颤,悠悠的开了。 阎士良瑟瑟缩缩的进来御书房来,颤声道:“圣上,这是……王大人的奏章。” 赵祯本来冷眼笑着,只是那一声断喝之后,似乎一切的情绪竟又消失不见了,竟然还带着笑容轻轻接过了王安仁的奏章! “某窃谓相府报国致君之功。正在乎固邦本,厚民力,重名-器,备戎狄、杜奸雄、明国听也。固邦本者,在乎举县令、择郡守,以救生民之弊也;厚民力者,在乎复游散、去冗僭以阜时财也;重名-器者,在乎慎选举、敦教育,使代不乏才也;备戎狄者,在乎育将材、实边郡,使夷不乱华也;杜奸雄者,在乎朝廷无过,生灵无怨,以绝乱之阶也;明国听者,在乎保直臣、斥佞人,以致君于有道也。 夫举县令,择郡长以救生民之弊,何哉?某观今之县令,循例而授,多非清识之士,衰老者为子孙之计,则志在苞苴,动皆循已;少壮者耻州县之职,则政多苟且,举必近名。故一邑之间,薄书不精,吏胥不畏,徭役不均,刑罚不中,民利不作,民害不去,鳏寡不恤,游惰不禁,播艺不增,孝悌不劝。以一邑观之,则四方县政如此者,十有七八焉。而望王道之兴,不亦难乎?某恐来代之书论得失者,谓相府有不救其弊之过矣,如之,何使斯人之徒,为民父母,以困穷其天下? 某前所谓官有定制,不欲动摇,惧其招怨谤而速侥幸者,两宫圣人临轩命使,激扬善恶,澄清天下,何怨谤之有乎?自兹以降,非举不授,举官之责,厥典非轻,何侥幸之有乎?如所举之人,果成异政,则宜旌尚举主,以劝来者。圣朝未行此典。盖亦缺矣。 县令郡长既得其材,然后复游散,去冗僭,以阜时之财者,何哉?某观天下谷布,厥价翔起,议者谓生灵即庶,使之然矣。某谓生者即庶,则作者复众,岂即庶之为累哉?盖古者四民,秦汉以下,兵及缁黄,共六民矣,今又六民之中,浮其业者不可胜纪,此天下之大蠹?也。士有不稽古而禄,农有不竭力而饥,工多奇器以败度,商多奇货以乱禁,兵多冗而不急,缁黄荡而不制,此六民之浮不可胜纪,而皆衣食于农者也。如之,何物不贵乎?如之,何农不困乎?某谓谷帛之贵,由其播艺不增,而资取者众矣;金银之贵,由其制度不严,而器用者众也。或谓资四夷之取而使之然,则山川之所出,与恩信之所给,自可较之,非某所敢知也。今更张之制,繁细非一,某敢略而陈之:夫释道之书,以真常为性,以清净为宗,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智者尚难于言,而况于民乎?君子弗论者,非今理天下之道也。其徒繁秽,不可不约。今后天下童行,可于本贯陈牒,必诘其乡党,苟有罪戾,或父母在鲜人供养者,勿从其请,如已受度,而父母在别无子孙,勿许方游,则-民之父母鲜转死沟于壑矣。斯亦养茕独助孝悌之风也。其京师道观,多招四方之人,宜给本贯凭由,乃许收录,斯亦辨奸细、复游散之要也。天下寺观,每建殿塔,蠹民之费,动逾数万,止可完旧,勿许创新,斯亦与民阜财之端也。 又古者兵在于民,且耕且战。秦汉之下,官库为常,贵武勇之精,备征伐之急也。今诸军老弱之兵,讵堪征伐,旋降等级,尚费资储,然国家至仁,志在存活,若诏诸军年五十以上,有资产愿还乡里走者,一可听之,稍省军储,复从人欲。无所归者,自依旧典,此去冗之一也。又诸道巡检所统之卒,皆本城役徒,殊非武士,使之禁暴,十不当一,而诸州常患兵少,日旋招致,谷帛之计,其耗万亿。以某观之,自京四向,千里之间,或多寇盗,盖刨置巡检,路分颇多,而卒伍至赢,捕掩无效,非要害者,悉宜罢之。所存之处,资以禁军,训綀即精,冠盗如取。况千里之内抽发非难,又使少历星霜,不至骄惰。彼无用之卒,可减万数。庶使诸郡,节于招致,此去冗之次也。又京畿三辅,五百里内,民田多隙,农功未广,既已开沟洫,复须举择令长,使询父老,研求利病,数年之间,力致富庶。不破什一之税,继以百万之籴,则江淮馈运,庶几减半,挽舟之卒,从而省焉,此去冗之大也。 至于工之奇器,败先王之度,商之奇货,乱国家之禁。中外因之侈僭,上下得以骄华,宜乎大变浇漓,申严制度,使珠玉寡用,谷帛为宝,此又去僭丰财之本也。今盛明之代,何事而不可行乎?囊者国家禁泥金之饰,久未能绝,一旦使命妇不服,工人不作,于今天下无敢衣者。使其余奢僭,皆如泥金之法,亦何患不禁乎? 又播艺之家,古皆督贵,今国家有劝农之名,无劝农之实,每于春首,则移文于郡,郡移文于县,县移文于乡。乡矫报于县,县矫报于郡,郡矫报于使,利害不察,上下相蒙,岂朝廷之意乎? 若县令郡长,一变其人,乃可诏书丁宁,复游散之流,禁工商之侈,去士卒之冗,劝稼穑之勤,以《周礼》司徒之法,约而行之,使播者艺者,以时以度,勤者惰者,有劝有戒,然后致天下富之寿之,彼不我富不我寿者,岂难革之哉?此则厚民力,固邦本之道也。观夫《国风》之《七月》,小雅之《甫田》,皆以农夫之庆,为王化之基,岂圣人不思而述之乎?故周、汉、李唐,虽有祸乱,而能中兴者,人未厌德,作乱者不能革天下之心,是邦本之固也。六朝五代之乱,鲜克中兴者,人厌其德,吊民者有以革天下之心,是邦本之不固也。然则厚民力,固邦本,非举县令,择郡长,则莫之行焉。 或谓举择令长,久则乏人,亦何道以嗣之。某谓用而不择,贤熟进焉;择而不教,贤孰继焉。宜乎慎选举之方,则政无虚授焉;孰教育之道,则代不乏人。今士林之间,患不稽古,委先王之典,宗叔世之文,词多纤秽,士维偷浅,言不及道,心无存诚。及于入官,鲜于致化,有出类者,岂易得哉?中人之流,浮沉必矣,至于明经之士,全暗指归,讲议未尝闻,威仪未尝学,官于民上,贻笑不暇,责其能政,百有一焉。《诗》谓长养人材,亦何道也?古者庠序列于郡国,王风云迈,师道不振,斯文销散,由圣朝之弗救乎!当太平之朝,不能教育,俟何时而教育哉?乃于选用际,患其才难,亦由不务耕而求获矣。 今春诏下礼闱,凡修词之人,许存策论,明经之士。特与旌别,天下之望,翕然称是。其间所存策论,不闻其谁,激劝未明,人将安信?倘使呈试之日,先策论以观其大要,次诗赋以观其全才。以大要定其留,以全才升其等级。有讲贯者,别加考试,人必强学,副其精举。复当深思治本,渐隆古道。先于都督之郡复其学校之制,约《周官》之法,兴阙里之俗。辟文学掾,以专其事。敦之以诗书礼乐,辩之以文行忠信,必为良器,蔚为邦材,况州县之用乎?夫庠序之兴,由三代之盛王也,岂小道哉?孟子谓“得天下之英材而教育之,一乐也”。岂偶言哉?行可数年,士风丕变,斯择材之本,致理之基也,又李唐之盛,常设制科,所得大才,将相非一。使天下奇士,学经纶之盛业,为邦国之器,亦策之上也。先朝偶属多务。暂停此科。今可每因贡举之时,申其坠典,必有国士,继于唐人,岂非国家之盛选欤?勿谓未必得人,遂废其道,此皆慎选举、敦教育之道,亦何患乏人哉! 又土木之兴,久为大蠹。或谓土木之兴,出自内帑,无伤财害民之弊,故为之而弗戒也。某谓内帑之物,出自生灵,太祖皇帝以来,深思远虑,聚之积之,为军国急难之备,非诌神佞佛之资也。国家祈天永命之道,岂在兹乎?如“洞真”、“寿宁”之宫,以延燎之灾,一夕逮尽,岂非天意警在帝心,示土木之崇,非神灵之所据也,安可取民人膏血之利,辍军国急难之备,奉有为之惑,冀无状之福,岂不误哉?一旦有仓卒之忧,须给赏之资,暴加率赏,其可及乎?此耗国之大也,可不戒哉!倘谓内藏丰盈,用不可竭,则日者黄河之役,使数十州之人,极力负资,奔走道路,岂惜府库之余而不用之耶?故土木之妖,宜其悉罢,岂相府之不言乎?两宫之不听乎? 又文武百官之禄,取兵荒五代之制,或职轻禄重,或职重禄轻,重轻之间,奔竞者至,大亨之世,犹患不均,岂圣朝之意乎?所宜损之益之,以建其极。又今三司之官,差除颇异,禄赐弗轻,何知弊而不言,多养望以自进。天下金谷,决予以群胥,掊克无厌,取怨四海,使先帝宽财之命,弗逮于民,和气屡伤,丰年寡遇,曾不谓之过乎?盖由三司之官,不制考限,不责课最,朝受此职,夕求他官,直云假涂,相与匿祸。天下受弊,职此之由,岂圣朝之意乎?宜其别制考课,重议赏罚,激朝端之俊杰,救天下之疲瘵,其庶几乎? 又古之勋臣,赏延于世。今则每举大庆,必行此典,自两省以上,奏荐子弟,必为京官,比于庶僚,亦既忧矣。而特每岁圣节,各序子孙,谓之赏延,黩乱已甚,先王名-器,私假于人,曾不谓之过乎?非君危臣僭之朝,何其姑息若是耶?遂使萌序之人,塞于仕路。曾未稽古,使之司民,国家患之,屡有厘革,然但革其下而不革其上,节于彼而不节于此,天下岂以为然哉?我相府岂惜一孺之恩,不为百辟之表乎? 又远恶之官,多在寒族,权贵之子,鲜离上国周旋百司之务,懵昧四方之事,况百司者,朝廷之纲纪,风教之户牖。咸在童孺,曾无激扬,使寺省之规,剥床至足,公卿之嗣,怀安败名。未赏试难,何以致远?非独招缙绅之议,实亦玷钧衡之公。 倘国家行此数事,若今刑政之用心,则无不成焉。前代离乱,鲸吞虎噬,无卜世卜年之意,故斯道久缺,反为不急之务。既在承平之朝,当为长久之道,岂如西晋之祸,而有何公之叹者乎?愿朝廷念祖宗之艰难,相府建风化之基本,一之日图之,二之日行之,不以听刍荛为嫌而罢之,则天下幸甚!幸甚! 倘相府疑某之言,谓欲矫圣贤之知,为身名之计,岂不能终丧之后,为歌为颂,润色盛德,以顺美于时,亦何必进逆耳之说,求终身之弃,而自置于贫贱之地乎?盖所谓不敢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忧,是不为身名之计明矣。观前代国家,当其安也,士人上言,论兴亡之道,非圣主贤相,则百不一采。及其往也,则后之史臣,收于简策,为来代之鉴。今日之言,愿相府采其一二,为国家天下之益,不愿后之史臣,收于简策为来代之鉴。 狂斐之人,诛赦惟命,以庙堂深严,恐不得上,乃敢于相门下,名致此书,庶有一达于聪明,干犯台严下情无任惶恐激切之至。不次,某死罪惶恐再拜。” 赵祯揽信完毕,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信……是写给吕夷简的,为何送到我这里?” 阎士良颤声答道:“小人不知……小人只知道王大人还在宫门口站着,令小人再转交给陛下一封信,陛下……”阎士良从怀中又掏出一封信来,颤抖着双手递向赵祯。 赵祯接过信,脸上很是平静,面无表情。 信纸上墨迹淋漓纵横,颇有沙场征伐之气。 点点恩怨随风散,多事之秋,愿与圣上相逢一笑泯恩仇! 那些纵横的墨迹窜进赵祯的眼睛里,又窜进赵祯的心底,落成只有赵祯才知道的颜色…… 正文 相关古文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1 1:38:12 本章字数:8366 就变法奏折来说,是有范仲淹的《上执政书》和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书》(即《万言书》)。 而辩难那一部分,则有,咳咳,本人自己瞎搞的,东拼西凑而已。 有兴趣的可以在这里看看《上执政书》和《万言书》剩下的东西。 上执政书(节选) 天圣五年月日,丁忧人范某,谨择日望拜,上书于史馆相公、集贤相公参政侍郎,参政给事。某居亲之丧,上书言事,逾越典礼,取笑天下。岂欲动圣贤之知,为身名之计乎?某谓居丧越礼,有诛无赦,岂足动圣之知耶?矧亲安之时,官小禄薄,今亲亡矣,纵使异日,授一美衣,对一盛馔,尚当泣感风树,忧思无穷,岂今几筵之下,可为身名之计乎?不然,何急急于言哉?盖闻忠孝者天下之大本也,其孝不逮矣,忠可忘乎?此所以冒哀上书,言国家事,不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忧。庶乎四海生灵,长见太平。况今圣人当天,四贤同德,此千百年中言事之秋也。然圣贤之朝,岂资下士之补益乎?盖古之圣贤,以刍荛之谈,而成大美者多矣。岂俟某引而质之?况儒家之学,非王道不谈,某敢企仰万一,因拟议以言之,皆今易行之事。其未行者,某所不言也。 恭维相府居百辟之首,享万钟之厚,风兴夜寐。未始不欲安社稷、跻富寿,答先王之知,致今上之美。况圣贤存诚,以万灵为心,以万物为体,思与天下同其乐。然非思之难,致之难矣。某窃览前书,见周汉之兴,圣贤共理,使天下为福为寿数百年,则当时致君者功可知矣。周汉之衰,奸雄竟起,使天下为血为肉数百年,则当时致君者罪可知矣。李唐之兴也,如周汉焉;其衰也,亦周汉焉。自我宋之有天下也,经之营之,长之育之,以至于太平。累圣之功,岂不大哉!然否极者泰,泰及者否,天下之理,如循环焉,惟圣人设卦观象,“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非知变者,其能久乎!此圣人作《易》之大旨,以授予理天下者也,岂徒然哉?今朝廷久无忧矣,天下久太平矣,兵久弗用矣,士曾未教矣,中外方奢侈矣,百性久困穷矣。朝廷无忧,则苦言难入;天下久平,则倚伏可畏;兵久弗用,则武备不坚;士曾未教,则贤材不充;中外奢侈,则国用无度;百姓困穷,则天下无恩。苦言难入,则国听不聪;倚伏可畏,则奸雄或伺其时矣;武备不坚,则戎狄或乘其隙矣;贤材不充,则明器或假于人矣;国用无度,则-民力已竭;天下无恩,则邦本不固矣。倘相府思变其道,与国家磐固基本,一旦王道复行,使天下为富为寿数百年,由今相府致君之功也;倘不思变通其道,而但维持岁月,一旦乱阶复作,使天下为血为肉数百年,亦今相府负天下之过也。昔曹参守箫何之规,以天下久乱,与人患,而不敢有为者,权也;今天下久平,修理政教,制礼作乐,以防微杜浙者,道也。张华事西晋之危,而正人无徒,故维持纲纪,以延岁月,而终不免祸,以大乱天下。今圣人在上,老成左右,岂取维持之功,而忘磐固之道哉? ……… 又朝廷久有择县令郡长之议,而不遂行者,盖思退人以礼,不欲动多士之心,故务因循而重改作也,岂长世之策哉?倘更张之际,不失推恩,又何损于仁乎?今约天下令录,自差京朝官外,不过千数百员,自来郊天之恩,鲜及州县。若天下令录,自大礼以前满十考者,可成资日替与职官,七考以上,可满日循其资俸,除录事参军,则县令中昏迈庸常之流,可去数百人矣。盖职官禄事参军,不甚亲民,为害亦细。此谓退人以礼,士岂有怨心哉?其间课最可尚,论荐颇多,俟到铨衡,别议畴赏。前既善退,后当精选,其判司簿尉,不由举荐。初入令录之人,并可注录事参军。如无员缺,可授大县簿尉,仍赐令录之俸。其曾任令录,有过该恩,舍入本资者,可依初入之例。颁此数条,入令者鲜。然后委清望官,于幕职判司簿尉中历三考以上,具理绩举充。其川、广、福建县令,可委转运使等,就近于判司簿尉中举移,庶从人便。若此后诸处县令,特有课最可旌尚者,宜就迁一官,更留三载,庶其宣政者可以成俗,其侥幸者自从朝典。如此行之,三五年中,天下县政,可澄清矣。愿相府为天下生灵而行之,为国家磐固基本而思之。不以听刍荛为之嫌而罢之,则天下幸甚!幸甚!某又观今之郡长,鲜克尽心。有尚迎送之劳,有贪燕射之逸,或急急于富贵之援,或孜孜于子孙之计,志不在政,功焉及民!以狱讼稍简为政成,以教令不行为坐镇,以移风易俗为虚语,以简贤附势为知己,清素之人,非缘嘱而不荐,贪黩之辈,非寒素而不纠。纵胥徒之奸克,宠风俗之奢僭。况国有职制,禁民越礼,颁行已久,莫能举按。使国家仁不足以及物,义不足以禁非。官实素餐,民则菜色,有恤鳏寡,则指为近名;有抑权豪,则目为掇祸。苟且之弊,积习成风,俾斯人之徒,共理天下,王道何从而兴乎?某恐来代之书论得失者,亦谓圣朝有不救之过矣。然朝廷黜陡郡长为难者,官有定制,不欲动摇,惧其招怨而速侥幸尔。故知县两任,例升通判,通判两任,例升知州,奈何在下之时,饰身修名,邀其清举;居上之后,志满才乏,愆于素持,止能偷安,未至复悚,故贤愚同等,清浊一致,此乃朝廷避怨于上,移虐于下,俟其自败,民何以堪?故郑庄公伺共叔自弊,而春秋罪焉,以其长恶也。《易》曰:“覆霜坚冰至。”由辩之不早辩也,此圣人昭昭之训,岂用于先王而废于今日哉?近年诸处郡长,以赃致罪者数人,皆贯盈之夫,久为民怨,如此之类,至终不败者,岂止数人而已乎?虽转运使提点刑狱,职在访察,其如位望亚相,怨仇可敌,非致败露,鲜有发现。宜乎论道之间,激扬天下。 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皇上凝命,于今六载矣,以军国重大,未可行远古之道。今郊礼之余,宜宣大庆,可于两制以上,密选贤明巡行诸道,以兴利除害,黜陡幽明,舒惨四方,岂同常务。可命御史严谕百僚,与出使之官,绝书刺往还之礼,仍翌日首涂,以禁请托。苟利天下,大体何伤。所出之官,宜以宣庆之名,安远听也。其诸道知州、通判,耄者、懦者、贪者、虐者,轻而无法者,堕而无赦者,皆可奏降,以激尸素。又四方利病得以上闻,未举守之礼,而遣观风之使,非不典也,然后委清望官,于朝臣通判中举诸郡长;于朝臣知县中,举诸通判,今后通判之官,非著显效,及有殊荐,虽或久次,止可加恩,郡国之符,不当轻授。其知县之人,入通判者,宜此例。如此行之,天下郡政,其滥鲜矣。今一司一务,犹或举官,一郡之间,生灵数万,反可轻授予人乎?愿相府为天下生灵而行之,为国家磐固基本而行之,不以听刍荛为嫌而罢之,天下幸甚!幸甚! …… (范公的文章大抵都是这个特色,毕恭毕敬之中带着些许反叛,但是内心却都是只为天下苍生,只为大宋社稷) 万言书(节选) 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远,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一,而欲一二修先王之政,虽甚愚者,犹知其难也。然臣以谓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谓当法其意而已。夫二帝、三王,相去盖千有余载,一治一乱,其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亦各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臣故曰:当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 臣尝试窃观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于此时者也。夫人才乏于上,则有沈废伏匿在下,而不为当时所知者矣。臣又求之于闾巷草野之间,而亦未见其多焉。岂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谓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则可知矣。今以一路数千里之间,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缓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职事者甚少,而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不可胜数。其能讲先王之意以合当时之变者,盖阖郡之间,往往而绝也。朝廷每一令下,其意虽善,在位者犹不能推行,使膏泽加于民,而吏辄缘之为奸,以扰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闾巷之间,亦未见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则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虽有能当陛下之意而欲领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远,孰能称陛下之指,以一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势必未能也。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非此之谓乎?然则方今之急,在于人才而已。诚能使天下人才众多,然后在位之才可以择其人而取足焉。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后稍视时势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苦,变更天下之弊法,以趋先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时,人才尝众矣,何至于今而独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 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随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诗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谓也。及其成也,微贱兔置之人,犹莫不好德,兔置之诗是也。又况于在位之人乎?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征则服,以守则治。诗曰:“奉璋峨峨,髦士攸宜。”又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文言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才,而无废事也。及至夷、厉之乱,天下之才,又尝少矣。至宣王之起,所与图天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已。故诗人叹之曰:“德輶如毛,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盖闵人才之少,而山甫之无助也。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类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后人才复众。于是内修政事,外讨不庭,而复有文、武之境土。故诗人美之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葘亩。”言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农夫新美其田,而使之有可采之芑也。由此观之,人之才,未尝不自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也。 所谓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 所谓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子诸侯,自国至于乡党皆有学,博置教道之官而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学士所观而习者,皆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苟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不教也。苟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者,则无法在于学。此教之之道也。 所谓养之之道何也?饶之以财,约之以礼,裁之以法也。何谓饶之以财?人之情,不足于财,则贪鄙苟得,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禄,自庶人之在官者,其禄已足以代其耕矣。由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养廉耻,而离于贪鄙之行。犹以为未也,又推其禄以及其子孙,谓之世禄。使其生也,既于父子、兄弟、妻子之养,婚姻、朋友之接,皆无憾矣;其死也,又于子孙无不足之忧焉。何谓约之以礼?人情足于财而无礼以节之,则又放僻邪侈,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为之制度。婚丧、祭养、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数为之节,而齐之以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为之,而财不足以具,则弗具也;其财可以具,而命不得为之者,不使有铢两分寸之加焉。何谓裁之以法?先王于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艺矣,不帅教则待之以屏弃远方终身不齿之法。约之以礼矣,不循礼则待之以流、杀之法。王制曰:“变衣服者,其君流”,酒诰曰:“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拘执以归于周,予其杀!’”夫群饮、变衣服,小罪也;流、杀,大刑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夫约之以礼,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从无抵冒者,又非独其禁严而治察之所能致也。盖亦以吾至诚恳恻之心,力行而为之倡。凡在左右通贵之人,皆顺上之欲而服行之,有一不帅者,法之加必自此始。夫上以至诚行之,而贵者知避上之所恶矣,则天下之不罚而止者众矣。故曰:此养之之道也。 所谓取之之道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于乡党,必于痒序,使众人推其所谓贤能,书之以告于上而察之。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使之。所谓察之者,非专用耳目之聪明,而私听于一人之口也。欲审知其德,问以行;欲审知其才,问以言。得其言行,则试之以事。所谓察之者,,试之以事是也。虽尧之用舜,亦不过如此而已,又况其下乎?若夫九州之大,四海之远,万官亿丑之贱,所须士大夫之才则众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二自察之也,又不可以偏属于一人,而使之于一日二日之间考试其行能而进退之也。盖吾已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为大官矣,因使之取其类以持久试之,而考其能者以告于上,而后以爵命、禄秩予之而已。此取之之道也。所谓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德,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农者以为后稷,知工者以为共工。其德厚而才高者以为之长。德薄而才下者以为之佐属。又以久于其职,则上狃习而知其事,下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则其罪可以至于著,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绩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则得尽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终,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苟且之人,虽欲取容于一时,面顾僇辱在其后,安敢不勉乎!若夫无能之人,固知辞避而去矣。居职任事之日久,不胜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辞避矣,尚何有比周、谗谄、争进之人乎?取之既已详,使之既已当,处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专焉,而不一二以法束缚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尧、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众工者,以此而已。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之谓也。然尧、舜之时,其所黜者则闻之矣,盖四凶是也。其所陟者,则皋陶、稷、契皆终身一官而不徙。盖其所谓陟者,特加之爵命、禄赐而已耳。此任之之道也。 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当时人君,又能与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诚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无疑,而于天下国家之事,无所欲为而不得也。 己所当知也。学者之所教,讲说章句而已。讲说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而近岁乃始教之以课试之文章。夫课试之文章,非博诵强学穷日之力则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则不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不足以为天下国家之用。故虽白首于庠序,穷日之力以帅上之教,及使之从政,则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盖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才而已,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者,何也?夫人之才,成于专而毁于杂。故先王之处民才,处工于官府,处农于畎亩,处商贾于肆,而处士于庠序,使各专其业而不见异物,惧异物之足以害其业也。所谓士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见异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诸子之异说,皆屏之而莫敢习者焉。今士之所宜学者,天下国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以课试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穷日之力以从事于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则又悉使置之,而责之以天下国家之事。夫古之人,以朝夕专其业于天下国家之事,而犹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夺其日力,以朝夕从事于无补之学,及其任之以事,然后卒然责之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也。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时,士之所学者,文武之道也。士之才,有可以为公卿大夫,有可以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则有矣,至于武事,则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学者也。故其大者,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也;其次则比、闾、族、党之师,亦皆卒、两、师、旅之帅也。故边疆、宿卫,皆得士大夫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任。今之学者,以为文武异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于边疆、宿卫之任,则推而属之于卒伍,往往天下奸悍无赖之人。苟其才行足以自托于乡里者,未有肯去亲戚而从召募者也。边疆、宿卫,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当慎重者也。故古者教士,以射、御为急,其他伎能,则视其人才之所宜,而后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则不强也。至于射,则为男子之事。苟人之生,有疾则已,苟无疾,未有去射而不学者也。在庠序之间,固常从事于射也。有宾客之事则以射,有祭祀之事则以射,别士之行同能偶则以射,于礼乐之事,未尝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尝不在于礼乐、祭祀之间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岂以射为可以习揖让之仪而已乎?固以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国家之具也。居则以是习礼乐,出则以是从战伐。士既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则边疆、宿卫之任,皆可以择而取也。夫士尝学先王之道,其行义尝见推于乡党矣,然后因其才而托之以边疆、宿卫之士,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属之人,而无内外之虞也。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人主所当至慎之选,推而属之奸悍无赖,才行不足自托于乡里之人,此方今所以諰諰然常抱边疆之忧,而虞宿卫之不足恃以为安也。今孰不知边疆、宿卫之士不足恃以为安哉?顾以为天下学士以执兵为耻,而亦未有能骑射行阵之事者,则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严其教,高其选,则士之以执兵为耻,而未尝有能骑射行阵之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也。 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盖汉之张角,三十六万同日而起,而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无敢与之抗者。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贤者伏匿消沮而不见,在位无复有知君臣之义、上下之礼者也。当是之时,变置社稷,盖甚于弈棋之易,而元元肝脑涂地,幸而不转死于沟壑者无几耳!夫人才不足,患盖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为陛下长虑后顾,为宗庙万世计,臣切惑之。昔晋武帝趣过目前,而不为子孙长远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苟容,而风俗荡然,弃礼义,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为非,有识固知其将必乱矣。而其后果海内大扰,中国列于夷狄者,二百余年。伏惟三庙祖宗神灵所以付属陛下,固将为万世血食,而大庇元元于无穷也。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苟且因循之祸,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期为合于当世之变,而无负于先王之意,则天下之人才不胜用矣。人才不胜用,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成天下之才甚易也。 臣始读孟子,见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则以为诚然。及见与慎子论齐、鲁之地,以为先王之制国,大抵不过百里者,以为今有王者起,则凡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将损之至于数十百里而后止。于是疑孟子虽贤,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劫之以兵革,而使数百千里之强国,一旦肯损其地之十八九,而比于先王之诸侯?至其后,观汉武帝用主父偃之策,令诸侯王地悉得推恩分其子弟,而汉亲临定其号名,辄别属汉。于是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势强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后知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大者固可使小,强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倾骇变乱败伤之衅。孟子之言不为过。又况今欲改易更革,其势非若孟子所为之难也。臣故曰: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其为甚易也。 然先王之为天下,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何谓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愿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临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则悉以其所愿得者以与之。士不能则已矣,苟能,则孰肯舍其所愿得,而不自勉以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为,患人之不能。何谓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尽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谋之以至诚恻怛之心,亦未有能力行而应之者。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已。 臣又观朝廷异时欲有所施为变革,其始计利害未尝熟也,顾一有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为。夫法度立,则人无独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虽足以利天下,而当其承弊坏之后,侥幸之时,其创法立制,未尝不艰难也。以其创法立制,而天下侥幸之人亦顺悦以趋之,无有龃龉,则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废矣。惟其创法立制之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肯顺悦而趋之,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诗曰:“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此言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夫先王欲立法度,以变衰坏之俗而成人之才,虽有征诛之难,犹忍而为之,以为不若是,不可以有为也。及至孔子,以匹夫游诸侯,所至则使其君臣捐所习,逆所顺,强所劣,憧憧如也,卒困于排逐。然孔子亦终不为之变,以为不如是,不可以有为。此其所守,盖与文王同意。夫在上之圣人,莫如文王,在下之圣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为变革,则其事盖如此矣。今有天下之势,居先王之位,创立法制,非有征诛之难也。虽有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固不胜天下顺悦之人众也。然而一有流俗侥幸不悦之言,则遂止而不敢为者,惑也。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又愿断之而已。 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以谓迂阔而熟烂者也。臣幸以职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驽下无以称职,而敢及国家之大体者,诚以臣蒙陛下任使,而当归报。窃谓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以称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尽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闻者也。释此一言,而毛举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聪明,而终无补于世,则非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义也。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 (中间省略好多,但是王安石的风格也可见一斑,都是善用典故,而且语调激昂,认定自己所做是正确的,颇有狂士风范) 正文 第十八章·自古书生不畏死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1 1:38:12 本章字数:2880 赵祯揽信完毕,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信……是写给吕夷简的,为何送到我这里?” 阎士良颤声答道:“小人不知……小人只知道王大人还在宫门口站着,令小人再转交给陛下一封信,陛下……”阎士良从怀中又掏出一封信来,颤抖着双手递向赵祯。 赵祯接过信,脸上很是平静,面无表情。 信纸上墨迹淋漓纵横,颇有沙场征伐之气。 点点恩怨随风散,多事之秋,愿与圣上相逢一笑泯恩仇! 赵祯放下信,心中暗暗一笑,王安仁,我还不信,我大宋天下,没有几个不怕死的顽固书生!你想凭几个人的一张利嘴,十万铁骑,就变革我大宋,想的未必也简单了。 ······ 汴京大相国寺之中最近人满为患,往来的尽皆是各地的士子,有正是春闱科举之时,恰逢那从西北归来的赤佬摇着个扇子站在相国寺里三天内搭起的高台上,笑意盈盈,风度非凡的望着各地书生。 而大相国寺的一间顶楼的客房里,居高临下,更能一揽这寺内百年难遇的奇事,一杯香茗,更添了几分淡雅, “只可惜,我终究还是更喜欢喝酒。”狄青轻轻一笑,咧了咧嘴便把那茶壶茶杯都推到了一旁,再不去碰了。 王安仁轻笑道:“这上好的庐山云雾,你也真会暴殄天物,当年真宗朝,有次殿试赐茶,用的便是这庐山云雾。” 狄青朗然道:“我也就是个大老粗,读的书不超过三本,何必去管什么圣上赐茶呢?” 王安仁又是笑笑,侧头望向窗外,轻声道:“如今你说要让圣上赐茶,你觉得会不会有呢?” 狄青沉默着不回答,也是望向窗外,只是轻轻道:“没想到……我们回到这汴京的时候,也会有今天。” “是么?”王安仁噙着笑意望着又一个书生走上高台,道:“我倒是觉得,这才是我们本该有的今天。” 狄青没再说话,之时那轩扬的眉头更加舒展。 而窗外,一个相貌普通,少年老成模样的年轻人站上了高台,微微躬身,向着吴昊一礼,却是带着十分的恭敬。 不仅吴昊吃了一惊,窗口处的狄青和王安仁也都微微一怔。 “吴大人西北出谋划策,又多次以身犯险,得保大宋境内安康,又跟随王大人一举震慑西夏,令贼子不敢妄动,称臣上贡,扬我大宋威名,实是班超再世。司马光敬佩非常。” 狄青忽的一笑,道:“这人的马屁拍的到像模像样,还能看不出半点做戏,在你们那,这叫什么来着?影帝?” 王安仁却没有这么轻松,心中一惊,继而苦笑道:“这人……估计不是做戏,他是真的敬佩,这个人,不好对付啊。论才学,这人乃是太史公司马迁之流,为人也绝对是老成君子,就不用想他做不做戏了。” 狄青一怔,继而笑道:“这人……也是个人物?” 王安仁看着狄青,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不仅是人物,本来还跟你都是庞籍大人的门下,都受过庞籍的提携,所以关系还都不错的。” 狄青一愣,刚想说什么,那司马光又已开口。 “只是古今天地皆有成法,变法涉及万端,不易操作,更有王大人居功自傲,欲以武力强逼变法,吴大人也是读书人,不知可否知道民不畏死?” 吴昊看着司马光那灼灼的眼神,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以后是干什么的,但是也绝对知道,此子不凡。 吴昊于是笑了,这里上台来的大部分都是气势汹汹,然而一望他的气场,又都被压下,匆忙问几个问题便下去了,而这样侃侃而谈的,他倒是第一次见。 “那不知道你以为,王大人几经生死,伤痕无数,右臂到现在还是半残,他当年也不过是一个读书人,却毅然决然赴身疆场,白手起家拉起一支军队,又全都带回了大宋。朝廷征召回来,却只给了一个无品的翰林,兄台你觉得合理么?” 司马光望着吴昊,神色还是很平静,道:“那不知道王大人到底想做什么官?” 此言一出,在相国寺的数千书生竟忽的一齐静了下来。 没错,现在王安仁的势力遍布各地,十万军马进入宋境之后点点散去,如今一个人都找不到,然而没人敢小视打败元昊铁鹞子的伐世之军。这个时候王安仁想要什么官,岂不就是什么官?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说出来,这么一说,就显得王安仁仗势要官,盛气凌人而又无比蛮横奸诈。 吴昊听了却也不恼,之时摇着扇子轻轻笑道:“王大人不想要什么官,他只想要天下苍生能过得更好,大宋江山能更加长久稳固。他其实更想让范仲淹范公主持变法,司马兄,你觉得,看王大人所做文章诗词,当年所发之语,像是一个你口中以为的人么?” 司马光还是很平静,只是道:“在下没有以为王大人是什么人,只是在下也不知道王大人曾经说过什么?” 吴昊从高台上走了几步,笑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时间,数千书生更加寂静,片刻后,才有纷纷耳语起来,整个相国寺显得别样纷杂。 司马光的脸色也是微微动容,默然片刻,方又开口道:“在下如今,更想见王大人一面了。” 忽然间,有书生抬头惊呼,有两杯茶竟然就那么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还不知道要砸在谁的头上! “想见我,容易的很啊。” 又一个清越的声音从那两杯茶后面传出,半空之中的茶盏被那一身白衣的人轻轻接住,风卷白袍,猎猎作响,如同天外飞仙降落时间,那人便带着一脸无比温和的笑容落在了高台上。 “不才王安仁,久仰司马光之大名,庐山云雾,可饮乎?” 那大相国寺里的书生,便看着王安仁递向司马光的茶,又安静了下来,这里的人虽然来这挑战,但是无非想博得一个好出路,如果能入了王安仁的法眼,那何尝不是一个好出路?!只是没有想到王安仁看起来竟然如此的平易近人,更是一身书生打扮,年纪似乎还不到而立之年! 只是更令众人惊异的是,王安仁虽然伸出了手,司马光却还是很平静,只是望着王安仁,并不说话,也并不接茶。 王安仁望着司马光隐约有些失望的眼神,忽然想起来他这句久仰说的很不好,只是好在他也早知道司马光这几年会来应试,心中虽惊不乱,早有准备。 于是王安仁便又笑道:“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也。父池,天章阁待制。光生七岁,凛然如成人,闻讲《左氏春秋》,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指。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墨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如此神童,又兼之好学深思,王某只有些许诗词小道,得闻这样的国之栋梁,如何能不注意?何况尊父司马大人更是一方能吏,真真切切造福百姓,像我这种只能打打杀杀,吟诗作赋,就比不了了。” 司马光听着王安仁的话语,眼中的失望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些许激动,只是脸上还能保持平静,结果那杯茶,歉然道:“小子无知无礼,让王大人见笑了,还望王大人……” “王大人这个称呼我可不敢当,我观君实,再少经历练,必宰相才也!”王安仁朗然一笑,道:“不用那么多废话,俗礼可免,君实来此,自然也是反对变法,既然我也来了,直接问我便可,不用吴昊搀和了。若是我不能暂且说服你,我便一直等到可以说服你的那天在去提议,如何?” 司马光望着王安仁诚挚的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温暖,道听途说王安仁沙场无情,诗词铿锵,有听说曾经屠灭一族,但是真正见面,司马光发现就算那些都是真的,这个人也的确有那么一面,却还是很像一个温和的书生而已。 一个很看得起他的书生! 正文 第十九章·不畏死者敢误国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2 1:51:49 本章字数:10995 欧阳修走出了大相国寺之后,王安仁跟狄青仍旧在楼上看着,只是一直等着一众书生渐渐散了,也再也没有一个惊采绝艳之辈了。不是学识不够,便是气度上差了许多,学识纵然有些好的,可惜上了高台几乎都被吴昊刻意带着的杀气压着。 其实不畏死的书生,也没有那么多的。 还是那个汴京城的角落上,那个原来高悬着郭府牌匾的大宋第一高手的府邸,早在几年之前已经渐渐败落了出去,只剩下那个见惯了世情冷暖的郭逵,又刚刚被从西北归来的狄青狄将军带去了军营,一时间更是颓败苍凉。 但是就在几天之内,郭府却忽然兴旺了起来,因为,郭府不姓郭,而姓王了。 王安仁的王。王安仁就住在郭府! “大理评事王臻、鱼周旬上拜帖;御史鼎臣,殿中侍御史吕景初上拜帖……哦,这里还有一张拜帖是晏大人的,词曰‘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十年光阴唏嘘蹉跎,如今贵贱几乎异位,旬日之后,可否再度晏府一聚?’哈哈,晏大人果然还是那个闷骚的老头,够文雅,王安仁你去不去?” 王安仁打了个呵欠,回头笑望着出口越来越俗套的张元,道:“去,为什么不去,不过似乎有人来了,你要不要去开门?” 张元伸个懒腰,收拾起庭院石桌上的拜帖,嘿然道:“我开个屁,门。这等事情还要堂堂西平王手下第一谋士干么?” “毛西平王?”王安仁哑然失笑,忽然支起身子问道。 张元笑笑,只是还未等开口,忽然已经有一道人影窜到门口,躬身拉开了木门。 一个中年人缓步走进了郭府,朗声笑道:“因为元昊称帝,西平王之位空悬,张元对我说了说,我便顺便答应了。” 王安仁见到来人,目光中忽然多了些东西,多了些唏嘘,多了些光芒,起身道:“范公,一别十年,别来无恙乎?” 范仲淹同样面带笑容,此时落在张元眼里,竟发现这二人的笑容里竟有几分相似的东西了。 “王兄弟,大宋异姓王,想必马上就要落在你身上了。圣上似乎已经答应了,只要你能平定西夏之乱,还真的会给你这个王位。”范仲淹笑道:“只怕到那时候,我范仲淹也要恭敬的道一声王爷了。” 王安仁心中微讽,笑道:“只是现在圣上,还有范大人不都是已经同意议和了么?我这功绩,怕是永远也做不成了。” 范仲淹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你认为元昊绝非真心求和,对付元昊这种人,定要斩草除根才好。但饭要一口口的吃,如今西北征战多年,民生疲惫,说句实话,百姓是厌战的、百官也是厌战的。我们眼下做不了太多,可能趁这修养生息的机会,变法强国,也是好事。现在的庙堂上,听元昊求和,除极少的人外,均同意和谈,焦点无非是在和谈的筹码上。这时候,你力主作战,势力孤单,就算是圣上和你同声息,只怕也无法抵挡议和的声浪。” 王安仁落寞的笑笑,“西北死的不是他们,他们当然无关痛痒。元昊打不到京城,他们当然无所谓。我不想知道他们的心思,可是范公……你支持我吗?” 范仲淹凝望王安仁良久,轻叹一口气道:“我沉浮多年,一直难被重用,无非在一个坚持上面。当年尹洙曾说过,我变了,他认为多年的磨难,已让我失去了锐气,升职西北,让我丧失雄心,范仲淹已不是范仲淹。” 王安仁望着那同样落寞、但仍同样倔强的一双眼,心中突然一阵激荡,缓声道:“但我知道,你没有变。” 范仲淹双眸中神采一现,眼角的皱纹在那一刻,都满是光辉,“不错,我处事的方法是改变了,但我为人不会变。尹洙、韩琦以兵士性命作赌,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但若以我范仲淹这个人,赌一下利国利民的变法,我不会退缩。王安仁,你不也是一样没有变么?十年了,你还是那个当年狂傲的书生!王安仁,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既然暂不能用兵,我就算支持你,无非也是一块议和的浪潮淹没罢了。但你我若全心用在变法上,利国强兵后,再战元昊,机会不是更大吗?” 范仲淹说到这里,突然起身,向王安仁深施一礼。 王安仁错愕不已,慌忙站起来避开道:“范公何故如此?” 范仲淹感慨道:“王将军,我早听种世衡说过你的事情,知道这般选择,对你很是不公。但范某厚颜,只请王将军以天下为重……”他虽善于言辞,可想到王安仁的处境,下面的话儿,竟然说不下去了。 王安仁目光掠远,望着那跳动的灯火上。灯火闪耀,火花若舞,舞着暗夜的落寞。 不知许久,王安仁才笑道:“我准备明日面圣,绝不提及征战西北一事。我来到汴京,岂不本就是要来变法的?” 范仲淹又是喜悦,又是伤感,望着那鬓角霜落如晚秋的男子,一时无言。不知道这十年以来,再次回来,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 王安仁道:“可是,我能不能问范公两件事?” 范仲淹道:“请讲。” 王安仁依旧望着那灯火,眼眸中满是萧冷的战意,“第一件就是,你认为变法你我主持。谁能成功?第二件却是,元昊如何肯坐等大宋变法呢?” 范仲淹半晌无言,许久后,灯火一跳,明亮的范仲淹的双眸,“变法成功与否,事在人为,目前我无能回答你。我能说的只是,此种机会,利国利民,我等就不能错过。我等只要竭尽心力,但求俯仰无愧,何惧成败评说?” “好!”王安仁忽然起身,朗然笑道:“范大人,论门生故吏,你比我多;论执政经验,你比我丰富,我能做的,只能保证好这变法措施能真真正正落实到每一处村庄,我已将伐世之盟十万之众其中三万留在汴京周围,五万留守西北,剩下两万,却也已经散布到了大宋各地,名曰,锦衣卫!范公,主持变法,在下真的力不从心,靠你了!” 范仲淹望着王安仁,目光之中骤然升腾起耀眼的火光。 只是范仲淹出了郭府时,想起王安仁的询问,亦是心有戚戚。他并没有回答王安仁的第二个提问,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元昊野心勃勃,但大宋君臣对此人,一直如雾里看花。大宋真正了解元昊的人,估计只有王安仁。 很显然,王安仁并不反对变法,但不看好宋夏议和。 王安仁早非当年的那个莽撞、狡黠的少年。范仲淹认为,在风刀霜侵、金戈打磨下,王安仁对西北的情况,当然比远在汴京、坐享安乐的百官要了解。 范仲淹一路上琢磨着心事,等回转府中时,夜深沉,月隐云端,繁星点点。有管家上前道:“范公,夏大人在书房等你多时了。” “夏大人?”范仲淹一怔,管家低声道:“是夏竦夏大人。”范仲淹眉头微蹙,有些意料之外,转念一想,已明白了夏竦来此的目的。点点头道:“带我去见。” 到了书房前,范仲淹示意管家退下,推开了房门。房间内,油灯旁端坐一人,方面大耳,貌似忠厚,可一双眼望过来时,略有闪烁,显得那人忠厚中又有分机心。 那人见到范仲淹,起身施礼道:“哎呀,希文兄,在下不请自来,还请恕罪。” 范仲淹含笑道:“不敢不敢。夏大人前来,下官有失远迎,让夏大人久候,还请莫要见怪。” 那人眼珠转转,哈哈大笑,颇为爽朗的样子道:“希文兄说笑了。如今你还自称下官,真的是羞臊本官了。”此人正是夏竦,真宗在时,就是朝中重臣,曾入两府为相。在西北时,夏竦本任陕西安抚使,总领西北事务。范仲淹、韩琦虽诺大的名声,还是此人的副手。无他,资格不如夏竦了。 夏竦好色贪财,擅长权利角力,当年本不想去西北苦寒之地,但圣上有令,不得不从。夏竦到了西北后,寻欢作乐依旧,除了伊始悬赏五百万贯要元昊的脑袋,反被元昊两贯钱反讽后,再无其他作为。 不过夏竦在西北倒有个好处,就是任凭范仲淹、韩琦做事,他是绝不插手。 如此一来,宋军虽两次败给夏军,但西北在范仲淹的打理下,边防日紧,渐有起色,让夏人无懈可击。夏国求和,也逢边陲调换边将之际,夏竦当下早范仲淹一步返回京城。 这几年来,西北若论功劳,文臣当属范仲淹最高,只是又出现了王安仁这个异类,几乎以准王爷的身份参与其中。因此赵祯不管是锐意改革,还是被压力所逼,有意让王安仁或者范仲淹担纲两府,这已不是秘密。夏竦虽知在西北是范仲淹的上司,但回京后,说不定谁在上面,因此屈尊纡贵,竟主动来找范仲淹。他称呼范仲淹的字,本示意亲密无间,见范仲淹一口一个大人、下官的,只好先自称本官。 二人落座后,夏竦眼珠一转,见书房四壁清寒,只有两椅一桌一琴,故作叹气道:“都说范公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今日一见清贫如此,真的名不虚传。对了,本官最近家中才招了几个歌姬,吵闹的心烦,范公若不嫌疑,不如转赠于你,不知范公意下如何?”说罢抚须微笑。 范仲淹心道,夏竦是来探听变法风声的,这人满肚子心思,倒也不好打发。微笑道:“下官清贫惯了,有人服侍反倒不舒服,夏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话题一转,范仲淹道:“夏大人深夜前来,想必不止来查看下官书房那么简单吧?” 夏竦哈哈一笑,心想范仲淹极为聪明,和聪明人绕圈子,那无疑是愚蠢的事情。他从西北回转,逢变法之际,范仲淹认为变法是利国利民之事,在夏竦眼中,这变法却是捞取名声的大好机会。他从西北回转,自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但变法谁来担纲,只有王安仁和范仲淹说的算。今日王安仁气势压下整个大宋书生,随即赵祯宣范仲淹入宫,夏竦猜想肯定是要选拔变法人才,这才深夜过来探寻。 心思飞转间,夏竦含笑道:“范公,实不相瞒,本官知天子锐意变法,请范公领衔,很想为变法出力献策。听闻明日庙堂之上就要变革,范公和天子最近,不知可知道天子如何发落本官吗?” 范仲淹见夏竦神色紧张,微微一笑道:“夏大人要为变法出力,真是天下幸事。实不相瞒,天子如何定夺,下官并不知情……”见夏竦满是失望之意,范仲淹暗想,“正逢变法之际,不宜内讧,反正结论早有,提前通知夏竦也无妨。此人虽狡诈贪名,但若让他拥护变法,总是好事。”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今日天子曾说,夏大人统领西北多年,劳苦功高,似乎可担当枢密使一职。” 夏竦又惊又喜,霍然站起道:“此事当真?”见范仲淹微笑望来,夏竦察觉有些失态,缓缓坐下来,哈哈笑道:“不想回转京城中,还能和范公再度携手,实乃生平快意之事。”他虽竭力收敛,但仍难掩得意的神色。 夏竦知道范仲淹言不轻发,范仲淹口气虽不确定,但既然这般提及,那枢密使一位非他夏竦莫属了。 大宋中书省和枢密院分持文武两柄,号称两府。枢密使是枢密院最高长官,掌军机大权,虽说大宋重文轻武,但担当枢密使一位也可说是在朝廷中仅在天子之下,和宰相并列。夏竦吃了颗定心丸,对范仲淹好感大增,暗想范仲淹浮沉多年,但近年来很会行事,就算和死对头吕夷简都能和睦相处,日后变法如成,此人必定声名远扬,眼下当要极力拉拢。 夏竦又和范仲淹寒暄两句,这才满意的告辞离去。 范仲淹坐在孤灯之下,沉吟片刻,这才又翻开桌面的文案,磨墨提笔,再次完善《条陈十事》的内容。他既然已经知道王安仁要支持他把这重任交予他的肩头,那就不只是圣上, 清晨时分,范仲淹这才小憩片刻,等雄鸡才唱,已霍然而醒。他虽看淡官场沉浮,但这次变法,事关天下,心中振奋中,又难免夹杂惶惑之意。 踱了几个来回,范仲淹终于坐在琴旁,手按琴弦,弹了一首履霜曲。 天微明,窗外晓雾凝露,那幽幽的曲子带分清冷、带着忧愁的回荡不休。 一曲终了,范仲淹轻叹一声,心中想到,“我喜弹琴、好诗词,但此生少做诗词,只弹履霜,实在不想因此耽搁行事之心。履霜曲本周宣王重臣尹吉甫长子伯奇所作,伯奇本孝子,无罪,为后母所谗,被父所逐。编水荷衣之,采苹花食之,一日清晨履霜,伯奇伤无罪被逐,自作履霜曲以述情怀,之后投河自尽。我范仲淹无罪被逐的次数岂比伯奇少了?这次变法,主要针对庙堂尸位素餐之人所变,得罪的人必多,今日之后,谗言只怕更胜从前,我虽对王安仁说什么‘但求俯仰无愧,何惧成败评说?’但心中一直忧心,非忧自身荣辱得失,而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百姓更苦,江山飘摇。只盼我这次变通行事,能使变法得行,范某此生无怨。” 见时辰已到,范仲淹振衣而起,洗漱完毕,整理衣冠,举步出府入宫。 等到了文德殿前,早有不少文武百官候在偏殿,议论纷纷。不少人都是含笑招呼,有的尚还犹豫。这时听宫人唱喏道:“吕相到。” 群臣微静,本来想要和范仲淹打招呼的人都有退缩。 都有退缩,王安仁没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昂首上前,微微对着范仲淹一笑,继而排在偏殿的中端。毕竟品阶未定,即使王安仁手下再强,名头再大,赵祯也不可能,更不想把他从一介布衣直接升到三品之内。 而说起吕夷简、范仲淹恩怨纠葛多年,虽说近年来,范仲淹是得吕夷简推荐,这才前往西北,但吕相究竟对范仲淹的变法是何打算,很多人还抱观望态度。 吕夷简把持朝政多年,如今已三入两府执政,极有根基,不少人虽想巴结范仲淹,可也不着急得罪吕夷简了。 吕夷简缓步走过来,路过范仲淹身边时,顿了下脚步,说道:“范公别来无恙?”他一直都称呼范仲淹的名字,这次竟称范公,倒让一旁的众人微有诧异。 范仲淹施礼道:“承吕相劳问,下官尚好。吕相风范依旧,可喜可贺。”他虽这般说,却留意到吕夷简鬓角不知又增了多少白发。 吕夷简老了,任凭是谁,饶是纵横天下,官居巅峰,也难奈如水的流年! 王安仁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轻轻叹息着,其实吕夷简也是大宋赵家的忠臣,更是能臣,最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吕公著! 吕夷简望了眼王安仁,只是点点头,走到了一旁,群臣从这微妙的对话中,似乎发觉什么,大多都是暗自琢磨,想着今日朝堂之上,究竟要投靠哪方。 很多人都已知道,天子今日早朝,就是要宣布变法一事。既然是宣布变法,那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眼下众人能争取的是,如何在变法之中,有显要的表现…… 赵祯重用范仲淹无疑,但赵祯是否还会用吕夷简,很多人都想知道。 吕夷简才离开,就有四人已围到范仲淹身边,寒暄道:“见过范公。” 那四人均是意气风发,正当壮年之时,对范仲淹都是极为恭敬。 范仲淹笑道:“今日为何如此多礼呢?”他认得前来的四人分别是蔡襄、王素、余靖和欧阳修,也都是谏院的谏官。 宋朝中,监察机构为御史台和谏院。 御史台的主要职责是“纠察官邪,肃正纲纪”,而谏院的主要是来“供奉谏诤,凡朝政阙失,大则廷议,小则上封”。 御史台和谏院也可互相监督,只为整顿朝纲。 蔡襄多才耿直,王素名相王旦之子,年少得志,余靖亦是数度沉浮,沉稳干练,而欧阳修也屡经磨难,仍不改直言进谏的脾气。 这四人其实均追随范仲淹多年,范仲淹屡次无罪被贬,此四人在太后当权时,就为范仲淹仗义执言,也是被贬几次,这次再聚朝堂,想到变法在即,均难掩振奋之意。 原来早在王安仁回转西北之前,范仲淹已经也早有了些准备,而当时赵祯只一心注意着王安仁的动向,如今被范仲淹悄然调整谏院的人手,知蔡襄几人直言无忌,早一步将这四人调到了谏院。 而这四人并没有辜负赵祯的厚望,这段日子来,直言进谏,抨击朝政,如今因为铮铮直谏,被百姓称颂,早已名动京城。 余靖听范仲淹开玩笑,微笑道:“今日非为范公得入两府多礼,而为天下大幸而礼。” 范仲淹语藏深意,道:“事未成行,变数多多,就算得意也不用太早,以防节外生枝。” 范仲淹说着,还回头望了望后方的王安仁,只见王安仁嘴角带笑,终究放了几分心。 王素并没有留意到范仲淹的言外之意,笑道:“这次变法因范公而起,范公若不入两府,绝无可能。现在我们唯一好奇的是,不知圣上还会派哪些人辅助范公呢?王安仁王大人虽然年轻,却精明强干,必然能帮助反攻变法成功。” 范仲淹皱了下眉头,低声道:“你等莫要这般说……”话未说完,钟磬声响,有宫人唱喏道:“天子驾到。” 众人肃然禁声,赵祯已身着黄色龙袍,从偏殿行出,缓步走到龙椅前落座。 群臣跪叩,三呼万岁。赵祯高台上道:“众卿家免礼平身。”他声音肃穆,威严无限。王安仁远远听到,恍惚中带着一种陌生。 文德殿上,文臣地位远在武将之上,文臣又按两府、三衙、三馆官职大小排列,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 王安仁本来排在殿中,此时却被越来越多的百官挤在殿外,抬头望天,见白云悠悠…… 殿内赵祯已道:“太祖立国,功绩天下,世人景仰。朕每念及太祖雄风,均感难安。想西北我军屡败,中原又有民乱,先有郭邈山等人为祸陕西,后有王伦等人动乱山东,想刁民故有过错,朕治理江山不利,亦有不可推托之责。” 百官面面相觑,暗想赵祯先给自己一棒子,封住别人的口舌,看来变法之心已很坚决。此时此刻,知机之人,均是静候下文。 而王安仁心中却是不由的笑了,赵祯打肿脸充胖子的功夫,可是越来越强大了,如今已经全然入戏越发的深了。 赵祯又道:“朕这些日子来,夙夜难寐,知江山沉疴日久,当快刀力斩,方能解百姓于倒悬……因此朕想变昔日之旧法,兴致太平,不知道众卿家可有什么建议?” 众人均想,赵祯以天子之尊,说什么解百姓于倒悬,言辞甚重,只有王安仁知道,赵祯口气中所带着的不满,已隐隐射向了他。 而不等旁人说话,蔡襄已越众而出道:“启禀圣上,臣有事请奏。” 众人精神一振,暗想蔡襄素来直言无忌,又是范仲淹一派,他说的话,就可能是新法之声。 赵祯点头道:“准奏。” 蔡襄道:“自太后仙逝,圣上登基以来,朝中百官,多有变迁,然则只有一人总能得坐高位,总揽大权。” 蔡襄虽没有说出那人姓名,可群臣一听就知道蔡襄是说吕夷简。吕夷简遭蔡襄提及,神色如常,范仲淹却皱了下眉头。 蔡襄又道:“圣上对吕相信任有加,按理说吕相本感恩图报才是,但吕相自掌朝政以来,任人唯亲,用人不看才能,只用是否能领会其心思之人。如今西北战败,我朝损失惨重。眼下大宋有契丹、西夏虎视眈眈,终年如履薄冰,何也,弱肉强食罢了。而大宋积弱,朝纲不振,百姓日苦导致流民造反,如斯内忧外患,益发剧烈,或许原因多多,但吕相无能,难辞其咎!” 蔡襄言毕,文德殿肃然无声。 群臣或战栗、或振奋,有不安,有扬眉吐气,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堂之上,绝对会有惊天骇地的怒涛袭来,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范仲淹的死党蔡襄的第一击就轰向了当朝第一人! 吕夷简把持朝政多年,朝中不少臣子,还是他的门生。他被轰击,怎会束手待毙?众人均认为,蔡襄的这一番话,就是新法拥护者对朝廷保守派的宣战。 吕夷简如何接招? 文德殿上,已风雨欲来…… 只是将西北兵败、流民造反、内忧外患的责任都推到吕夷简的身上,王安仁有些不以为然。有些人的过错,必须亲自来承担,但若不是他的过错呢? 质疑过后,吕夷简并没有以往的那种犀利、沉冷的反击。 群臣发觉异样,开始窃窃私语。赵祯人在龙椅之上,望着吕夷简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奇怪。 不知许久后,赵祯才开口道:“吕相,对于蔡司谏的指责,你有什么看法?” 吕夷简这才回道:“圣上,臣这些年来竭尽所能……”说到这里,吕夷简稍顿了下,蔡襄心道,“你一个竭尽所能,就能推卸责任不成?”不想听到吕夷简又道:“臣心力憔悴,无能为圣上分忧、无能为天下解愁,再加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特请辞相,请圣上恩准。” 蔡襄怔住。 不但蔡襄发愣,满朝文武无不错愕不已。谁都没有想到过,把持朝政多年的吕夷简,竟对指责毫不反击,而且提出辞相的请求。 蔡襄公然指责吕夷简尸位素餐,导致如今宋廷的颓废局面,其实并没有和范仲淹商议过。但他和王素、余靖、欧阳修三人曾私下商议,一直认为要推行新法,吕夷简因循守旧,肯定变法的最大的阻力。因此蔡襄今日早就立下决心,定要将吕夷简摒除到变法人员之外,他已经准备应对最猛烈的回击。可不想吕夷简竟立即辞相,蔡襄虽得手,但心中总感觉不安。暗自想到,“吕夷简为人深沉老辣,这一招难道是以退为进之计?想当年太后仙逝,天子登基时,吕夷简就退了一次,但不到数月,就重返两府,这一次,他是重施故计吗?” 殿中终于静寂下来。 赵祯转望范仲淹道:“范卿家,你意下如何?” 范仲淹眉头微皱,沉吟道:“依臣认为,蔡司谏的指责或有不妥,吕相何必因此辞相?” 群臣一听,范仲淹竟有挽留之意,再次哗然。王素、余靖等人大皱眉头,纷纷向范仲淹使眼色,只盼他莫要挽留吕夷简。 范仲淹视而不见,又道:“变法一事,事关重大,吕相把持朝政多年,知其利弊,我等正要仰仗吕相,还请吕相三思。” 群臣大感意外,没想到吕夷简辞相,竟是范仲淹挽留。本以为吕夷简会就坡下驴,不想吕夷简平静道:“范公好意,我已心领。但我意已决,还请圣上恩准。” 吕夷简声音平稳,但其意决绝。赵祯听了,神色似乎有些异样,终于又是开口道:“既然如此……王卿家,你以为如何呢?” 整个大殿又一时寂静下来,每个人都望向了殿外,殿外那个抬眼看云的人。 王安仁似乎刚刚听见赵祯询问一样,愣了一愣,才傻傻道:“圣上英明。” 群臣心中都是哗然,不知道这个王安仁究竟想做什么,挑起变法真正的号召旗帜,又用铁腕手段封死了众人喉舌,最后力挫大宋数千书生,可竟然到了这个时候一言不发,只知道说一句,圣上英明! 赵祯的脸色几经变换,终于道:“既如此,那……朕准了。” “启奏陛下,微臣以为圣上圣明,只是吕相一生辛劳,子孙却未曾在朝位列殿中,臣可否为吕相第三子吕公著求一官半职,在朝堂之上?” 王安仁忽然又越众而出,无比恭敬道。 吕夷简的脸色还是没有丝毫变化,范仲淹却似乎缓缓舒了一口气一般,而王素、余靖、欧阳修等人却已经有些皱眉。 “王卿家所言,也是人之常情,朕准了。”赵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目光无意间与王安仁抬头的目光交汇,一道若有若无的火花闪过。 群臣微有骚动,均没想到会是这种平静的结果。有一直跟随吕夷简的官员见了,均是暗自后悔,心道为何不早些联系范仲淹? 夏竦一旁听了,洋洋自得,暗想吕夷简一走,这朝廷中,就是他和范仲淹的天下。他早知道这次圣上要重用范仲淹、韩琦二人,范仲淹既然和他没有矛盾,韩琦也没有道理对他不利,要知道当初三川口惨败,还是他为韩琦担责,把过错全部推到了任福的身上。 既然这样,他夏竦入主两府无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早有舍人宣读两制拟定的圣旨,吕夷简罢相,由章得象、晏殊二人同为宰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主理变法一事。 这旨意宣读出来,群臣稍有意外,却在情理之中。 章得象身为两朝元老,德高望重,几年前被赵祯提拔,入主枢密院。这次从枢密院转入中书省,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示意对朝中元老的尊崇而已。而晏殊本是范仲淹的恩师,自会力挺范仲淹,这三人同在中书省执政,当齐心协力推动新法。 唯一意外的还是,这份单子上竟然没有王安仁一脉的任何一人。虽然由布衣不可能直接入主中书省,然而官员升降之中,只有包拯一人凭着当年的履历,当上了开封府尹而已。 难道王安仁要隐退?要外派到地方上去?还是做一个无冕之相?又或者他又想建功异域,出使契丹不成? 重臣没有一个人能想得明白王安仁到底要的是什么,只是每个人也都知道,现在的王安仁,即使不能拉拢成朋友,也绝对不能当敌人。 于是王安仁一直在殿外含着笑淡淡站着,有意让众人忽略他。朝堂争斗他还不适合,既然不通,那便当一个看客足矣。 而当群臣都在想着日后的处置,琢磨着名单上的人选关系时,王安仁又留意到一个细节。 王安仁久在宫中,当然知道圣旨是两制拟定。宋朝两制,就是翰林学士院和舍人院的总称,负责撰拟皇帝的诏令,而舍人眼下只负责宣读内容,绝不能更改,这么说来,在吕夷简主动辞相之前,诏书中已内定要将吕夷简踢出两府? 吕夷简辞相,赵祯脸上并没有惊奇之意。而据王安仁所知,赵祯能从太后手中夺回权位,吕夷简绝对是文臣拥护的第一功,而且不动声色,从来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那吕夷简究竟是主动辞相,还是和赵祯间已有默契? 这时中书省的任免名单宣读完毕,舍人转读枢密院任免调动,夏竦竖着耳朵来听,等听到“枢密使夏竦”五个字的时候,不由轻吁一口气,暗自得意。 这个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总要落袋为安。看朝臣表情各异,又见蔡襄、余靖等人表情惊诧,夏竦微皱眉头,盘算着这几人多半事先也不知情,才有这种表情。蔡襄等人素来耿直,既然是范仲淹的党派,日后要和他们打好关系才行。 枢密副使由韩琦、富弼二人担当,而谏院仍旧由蔡襄四人充任,御史中丞仍是由王拱宸担当…… 圣旨读完,几家欢喜几家忧愁,消息传出,京城轰动,也正式宣告庆大宋历年间变法的开始。赵祯等舍人读完旨意,这才问道:“众卿家可有异议?” 百官沉默,蔡襄望了眼夏竦,才待上前,有一人越众而出,施礼道:“臣有异议。” 群臣望去,见那人神色清朗,双眼微小,目光闪烁,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当年王安仁尚在不得志之际,王拱宸已高中天圣年间进士头名。这些年来仕途一番风顺,如今已位列台谏两院的高位。 赵祯有些困惑,问道:“王卿家有何异议呢?” 王拱辰沉声道:“圣上锐意变法,普天欢庆。执政人选,多为贤明,然则臣觉得有一人入主两府,深为不妥。” 群臣均惊,不想吕夷简罢相,不过是朝中变革的开胃菜,王拱宸竟质疑天子拟定的两府名单,他要斥责是哪位? 赵祯皱了下眉头,缓缓问道:“你觉得谁入两府不妥呢?” 王拱辰一字字道:“臣认为,夏竦不宜入两府为政。”一语既出,群臣表情各异。 夏竦又惊又怒,想不到竟是王拱辰对他执政质疑!夏竦知道王拱辰算是吕夷简的门生,属于吕夷简那派,为何吕夷简倒台,王拱辰不攻击范仲淹,反倒拿他夏竦开刀? 赵祯也像有些意外,半晌才道:“为何夏竦不宜入两府为政呢?” 王拱辰道:“圣上以夏竦为枢密使,显然认为他在西北颇有功劳,这才能掌军机大权。但臣闻夏竦到了西北后,整日寻欢作乐,不理军事。夏竦为人邪倾险陂,贪财好色,对夏战事中畏懦苟且,实乃我军三川口一战失利的主因。这种人若入枢密院,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夏竦大怒,额头上已青筋暴起,恨不得揪住王拱辰重打一顿。 赵祯心有犹豫,对王拱辰所言倒也认可。他选夏竦为枢密使,是因范仲淹的推荐。但这些日他总是听书,知道百姓对夏竦很不买账,民间议论中,也认为西北战功都应归在范仲淹、狄青、王安仁的身上,而夏竦在军中饮酒作乐之事,也早就传到赵祯的耳边。 虽说饮酒作乐在汴京再寻常不过,但在边陲如此,难免让人有种“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之感。 赵祯想到这里,对范仲淹当初的提议不免有些怀疑。见范仲淹似要发言,目光却掠过去,望到蔡襄身上,问道:“蔡司谏,你意下如何?” 蔡襄立即道:“臣赞同王中丞所言。” 夏竦怒视蔡襄一眼,可身在涡流中央,无从置辩。忍不住望向范仲淹,只盼范仲淹能为他说两句好话,范仲淹也满是为难,才待出列,赵祯已道:“好了,任命夏竦为枢密使一事,从长计议了。众卿家还有别的事情吗?” 范仲淹无奈止步,夏竦见了,心中暗恨,突然想到,“范仲淹呀范仲淹,你也恁地狡猾,假意示好于我,却让党羽参我一本。我若做不了枢密使,有你们好看!” 王安仁眉头动了动,脸色有点发苦,赵祯果然还是有些小聪明的,论能力,夏悚无论是阴谋政治,还是治国之策,都还是有的,如今为范仲淹竖立这么一个大敌,自然不妥。而且最关键的,这个大敌还是范仲淹的自己人提出来的。 王安仁不禁苦笑,自古书生不畏死,不畏死者敢误国啊。 正文 第二十章·西夏使者尔敢!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3 1:37:58 本章字数:5678 夏竦怒视蔡襄一眼,可身在涡流中央,无从置辩。忍不住望向范仲淹,只盼范仲淹能为他说两句好话,范仲淹也满是为难,才待出列,赵祯已道:“好了,任命夏竦为枢密使一事,从长计议了。众卿家还有别的事情吗?” 范仲淹无奈止步,夏竦见了,心中暗恨,突然想到,“范仲淹呀范仲淹,你也恁地狡猾,假意示好于我,却让党羽参我一本。我若做不了枢密使,有你们好看!” 这时一人站出道:“启禀圣上,臣有两事禀告。”那人中等身材,虽已老迈,但脸上依稀能见到昔日俊秀倜傥的风采。 出列之人却是朝中重臣,新晋宰相晏殊。 晏殊是个神童,真宗之时,以十四岁被赐进士,名动天下。自后仕途无甚波折,可说是个富贵宰相。范仲淹是他的门生,而富弼更是他的女婿。眼下晏殊、范仲淹、富弼三人齐入两府,晏殊可说是春风得意,但他依旧脸色温吞,谦和依旧。 赵祯问道:“晏卿家何事启禀?” 晏殊道:“第一件事就是,广西侬智高数次求见圣上,请圣上出兵共击交趾。侬智高居留京城已久,圣上也该给个回复。不然只怕南蛮不满。” 赵祯略作沉吟,不由问计吕夷简道:“吕相……你有何看法?”赵祯虽登基多年,但对吕夷简很是信任,每逢抉择,多向吕夷简问计。话一出口,才醒悟吕夷简已辞相,不由神色讪讪。 吕夷简自辞相后,一直表情平静,淡看朝廷争执,听赵祯询问,轻咳两声道:“圣上,臣已不在相位,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圣上有疑,臣只说看法。南蛮难束,想太祖在时都曾玉斧划大渡河为训,说什么‘德化所及,蛮夷自服’。交趾边远,虽在边陲开战,但我大宋若出兵,变数多多。胜之无力管辖,败了徒添耻辱。既然如此,不如送点粮草军甲给侬智高,让他自行解决和交趾之事,如此一来,两不交恶,也算是平稳之道。” 赵祯点点头,问计章得象道:“章相,你意下如何?”适才他称呼有错,这会扯上章得象,无非是弥补下歉意。 章得象已年迈不堪,站得久了,都有些劳乏,闻言颤巍巍道:“吕……大人所言,很有道理。” 赵祯道:“既然都无异议,那晏相,就由你按照吕大人所议处理此事吧。” 群臣都想着京城一事,哪里管得了交趾,遂将此事略过。晏殊点头道:“臣遵旨。臣要禀告的第二件事,是关于西夏议和一事。圣上,元昊早派没藏讹庞前来议和,但圣上一直还没有见过此人,如今新法蓄势,这议和一事似乎也该有所结论了。” 赵祯点头道:“既然如此,宣没藏讹庞入殿。”他虽有意议和,但迟迟不和没藏讹庞见面,只想趁今日朝臣改选之际,看看晏殊等人的反应。 不多时,有宫人唱喏道:“西夏使者没藏讹庞面圣。” 群臣扭头望去,见到有两人跟随着宫人到了点殿上。那为首的一人,容颜猥琐,举止轻浮,留着一缕山羊胡子,唇边还有颗黑痣,看起来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没藏讹庞身后跟随一人,看起来倒还顺眼。那人面带微笑,和没藏讹庞同入文德殿中,被众人环望,依旧笑容不减。 没藏讹庞到了殿前,行使者之礼,大咧咧道:“大夏使臣没藏讹庞参见大宋天子。大宋天子,你今日找我来,可是想要商议和谈一事吗?” 众人见没藏讹庞如此,都有不屑,心道蛮夷使臣,跳梁小丑。百官中有不少人知道没藏讹庞的底细,没藏讹庞其实也算个夏国的国舅,可这个国舅的称呼并不值得炫耀。 原来没藏讹庞本是野利遇乞妻子没藏氏的哥哥。天都王野利遇乞被王安仁斩之后不久,元昊一次狩猎,偶遇没藏氏,竟被没藏氏美貌所动,和没藏氏勾搭在一起。 而这个没藏讹庞不以此事为耻,反倒沾沾自喜,更借此上位,甚至讨个来议和的差事。宋臣素来瞧不起元昊,虽数次被元昊所败,但骨子里天朝大国意识还在,见没藏讹庞如此,更增鄙夷之心。 群臣均望没藏讹庞,只有王安仁在观察没藏讹庞身边那人。方才那人经过王安仁身边的时候,王安仁虽然已经退了一步,但那人目光如剑,竟然还是望了王安仁一眼,王安仁见那人沉稳凝练,虽看似文雅,但脚步轻漫灵逸,知道此人应是武技高手,不由暗自留意。又见那人立在没藏讹庞身边,虽无举动,但指若拈花…… 脸带笑容、指若拈花?王安仁心头突然微震,已想起一人,只是他想起的却是妙僧旦增晋美,皱了下眉头后,王安仁又是想到,妙僧怎么会跟西夏扯上关系,实在不知。 龙椅上的赵祯见没藏讹庞不知礼数,心中不悦,但不想在群臣面前有失风度,还能平静道:“没藏讹庞,西北战乱日久,百姓受苦。朕不忍心让无辜百姓受苦,正逢你主求和,因此想你主只要答应几个条件,朕就不会再起战事……”说话间,向晏殊使了个眼色。 晏殊知会赵祯用意,一旁道:“只要赵元昊保证不再兴兵,退回横山之西,如赵德明般两国交好,我等就会既往不咎,答应议和一事。” 群臣闻言,均是点头。大宋虽两败于夏国,但在汴京群臣眼中,元昊不过是个赐赵姓的家奴,没资格和大宋平起平坐,只要元昊和他爹一样,大宋就觉得眼下的情形可以接受。这些条件其实和赵祯和两府商议的结果,只觉得再优厚不过,更认为西夏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想没藏讹庞哈哈一笑,在肃穆的文德殿中,显得颇有无理。 晏殊皱眉道:“没藏使者,你因何发笑?” 没藏讹庞笑后,傲慢道:“这种苛责的条件,你让我们大夏国怎能接受?” 宋朝文武都是皱眉,忍不住重新审读和谈的条件,晏殊还能耐着性子问道:“那依你来看,要什么条件呢?” 没藏讹庞伸出三个手指,对赵祯道:“若要和谈,你们必须答应我国的三个条件。” 赵祯脸沉似水,心中不悦。他见元昊主动前来求和,是以故做冷淡不急,想让夏国使者焦急。等今日才找没藏讹庞来,本来想显大宋国威,示大宋恩宠。晏殊提出的条件在赵祯看来,再宽待不过,哪里想到就是这样个无赖的人物,还向他们提条件? 眼下到底是谁想求和? 晏殊已看出赵祯不悦,还能保持冷静,皱眉道:“议和议和,当以商议为主。你们有什么请求,也可说出来听听。” 没藏讹庞没时间和晏殊在字眼上做文章,径直道:“第一个要求,当然是重开西北边陲榷场,恢复两国交易往来。” 满朝文武心中发笑,知道西夏开展,毁了两国的交易,得不偿失,这下终于急了。 晏殊点点头道:“那第二个请求呢?” 没藏讹庞道:“我大夏在这几次战事颇有损伤,你们既然战败,必须赔偿银两、布匹给我国,弥补我国以往的损失。” 赵祯大怒,几乎要拍案而起。晏殊也是大皱眉头,心道天子爱面子,这样岂不是就在打天子的脸吗? “是你们主动挑衅,你们死人就要赔偿,难谁来赔偿我们?”蔡襄不等晏殊发话,站出来质疑。 没藏讹庞冷笑道:“那我管得了许多,我只知道,历来都是胜利者才有资格索要东西的。” 满朝文武均恼,但强行克制。晏殊半晌才问,“那你们的第三个请求呢?” 没藏讹庞看来早有准备,立即道:“第三个条件就是自此后,大宋、大夏以兄弟互称,互通往来,我夏国可自设官阶,以后你朝不得干预。” 赵祯怒拍龙案,喝道:“一派胡言!”他忍无可忍,不想赐姓家奴竟提出这种无理条件。当年契丹南下,真宗就是的澶渊城下答应了所谓的兄弟互称条件,正式承认了契丹的地位,终身为耻。那件事在真宗心目中一直都是个隐痛,后来真宗信神,和澶渊之盟可说是大有关系。 赵祯不想昔日之痛,今日居然重演,又气又恼,转瞬望向一人道:“葛怀敏,你如何看待西夏使者的要求?” 葛怀敏出列,说道:“西夏使者要求,简直无理之至。”葛怀敏身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又是三衙的马军都指挥,出身将门,又因在多年立功,一直坐镇京师。 赵祯不问旁人,独问葛怀敏,就是想看京中武人的建议。 葛怀敏人在京城多年,倒少领兵,但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差,见赵祯恼怒,知道这时是他表现的时候,对没藏讹庞呵斥道:“我朝天子以为你等是真心求和,这才屈尊纡贵的召见你等。不想你们得寸进尺,不感激天子的好意,这般条件,还有什么谈的。”转身对赵祯施礼道:“圣上,不如让他们,回转使馆再想想,改日再谈如何?” 不等赵祯回话,没藏讹庞已倨傲道:“既然没什么谈的,那我今日就回转告诉我主,说和谈不成,那西北再见好了。” 一言既出,满朝文武皆惊,葛怀敏心中后悔,不想竟是这般结局。他知道赵祯一心议和,不想再打仗,这样一来,赵祯不要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他脑袋上? 没藏讹庞转身要走,章得象已道:“没藏使者,莫要着急,有事好好商量了。” 赵祯突然喝道:“王安仁,你如何看待此事?”赵祯发话,满朝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望向殿外,见王安仁还在抬头望天,忍不住大皱眉头。 王安仁收回目光,缓步从殿外走进来,站在了没藏讹庞的身边,看了没藏讹庞一眼。没藏讹庞昂首瞪着王安仁,很是诧异,不想眼前这俊朗的男子就是西北的伐世盟主。 王安仁望着没藏讹庞,笑道:“其实没藏使者说的很有道理,历来都是胜利者才有资格索要东西的,你觉得,我不才王某孤身一人到了西夏,然后生生从你们境内抠走了十万铁骑,又破了你们铁鹞子,杀了你们天都王、野利王,这是谁赢,谁输呢?” 没藏讹庞脸上带了分苦笑,拱手道:“那这个……这个若是王公子出面说,那自然又是不同,我们圣上早就同意赐给王公子银两布匹了。”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这句话分明便已说明在元昊眼里,王安仁比圣上赵祯,要贵重得多! 范仲淹也是变了脸色,因为他分明已经看到赵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王安仁盯着没藏讹庞,又扫过另外那人,笑笑道:“其实没什么不同的,若是元昊还想狩猎西北,在下也不在乎过去陪他玩玩,正好我圣上许我的西平王王位,还在你家兀卒身上呢。” 话音未落,王安仁的目光陡然一凝,杀气峥嵘而露,吓得没藏讹庞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王安仁便又截口道:“无论如何,我都已记下你说的话,我们大宋绝不会接受这样的羞辱,我王安仁不需要朝廷一分钱粮,我同样也可再度杀进兴庆府,你信也不信?!” 没藏讹庞见王安仁双眸目光逼人,心中倒有些畏惧。在西北,可以不听过赵祯的名字,但有哪个不知道王安仁?但在这时,他骑虎难下,怎甘示弱,咬牙道:“好,你记得你说的话。”说罢拂袖离去。 群臣哗然,都有些恼怨的望着王安仁,而王安仁却又只是懒懒一笑,不待多说,赵祯已道:“退朝!”说罢已下了龙椅,离开了文德殿。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口气中都对王安仁所言心中不满,但是有没有人敢大声说出。众人心道此刻国事攸关,不能离去,均在商议挽留夏使的对策。还有事关变法,又有王安仁这尊难懂的大神参与,本来以为只要众人出工不出力也好对付过去,谁曾想范仲淹一脚插进来,圣上也是圣意难测。何况也的确有臣子在想着西夏使者的话,王安仁似乎也真的不怎么尊敬圣上。一念至此,群臣更加不敢多言,只是心思各异。 只有王安仁缓步踱出了大殿,出了宫中。 等到了宫外,王安仁这才长叹一口气,仰望碧空如洗,暮春靡靡,摇摇头,才待离去。突然身后有一人叫道:“王大人,请留步!” 王安仁回头望去,见富弼快步走来,问道:“富大人有何见教?” 富弼走到王安仁面前,急道:“王大人,你今日所言,只怕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想如今满朝文武均要议和,只有你独说出兵,圣上不悦离去,日后……” 王安仁笑着打断道:“圣上询问,我不过据实而答罢了。世人非议,我王安仁何惧?” 他真的无所畏惧。甚至那个龙椅之上的赵祯。 富弼望着王安仁良久,这才道:“但我等今日真的要感谢你为我们出口怨气,人不能有傲气,但不能没骨气。对于此事,王大人也不过太过担心,我等定会站在王大人这面。” 王安仁只是笑着拱拱手,缓步离去。 富弼又急急的回转宫中,正见到范仲淹、晏殊、蔡襄等人行来,富弼才待询问范仲淹关于宋夏议和一事,夏竦已走过来,对范仲淹道:“范大人,你很好呀。”他言语中满是怨毒之意,说完后,拂袖而去。 蔡襄不满,才待追上去,被范仲淹一把扯住。蔡襄忿忿道:“夏竦奸邪好色,尸位素餐,王中丞所言极是,我只恨没有抢先一步参他一本。他竟然敢来指责范大人?” 余靖一旁皱眉道:“范公,这次变法人选本是你和圣上所议,为何要让夏竦入主呢?此人对西北战局毫无贡献,若进入枢密院,真的会沦为笑柄。范公为何不事先和圣上商议,而到这时才被他所妒?” 范仲淹暗自皱眉,不等多说,晏殊已叹道:“你们只知道进谏,可曾多考虑一会儿?希文不举荐夏竦,夏竦难道就不会因此嫉恨希文?夏竦为人是颇好沽名,在西北是无建树,但他在西北,毕竟会放手让希文、韩琦施为,这次希文让夏竦得入两府,就算让夏竦得些虚名又如何,只要变法顺利,天下得利就好。再说夏竦极为护短,有他在位,若有人攻击新法,他尽可抵挡。可现在一来,只怕新法未施,就树强敌了。” 蔡襄等人面面相觑,从未想到范仲淹竟是这般心思。 王素道:“就算晏相所言是真,难道新法在即,我们要和夏竦这种人一起共事?” 晏殊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朝堂之上,难道就你们几个主事?吕夷简在朝堂多年,均衡各处,岂是容易之事?”说罢连连摇头,他对范仲淹是欣赏有加,但对蔡襄几个激进之人,并不算认可。 余靖、蔡襄虽是唯唯诺诺,心中却想,“就算得罪了夏竦又如何?此人已出了两府,想必再如何,还能怎样?” 欧阳修本一直沉默,见状道:“其实蔡司谏只是附和王拱辰罢了,若非王拱辰参了夏竦一本,事情不见得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可奇怪的是,王拱辰本吕夷简一派,为何会指责夏竦呢?” 晏殊道:“这何难理解?王拱辰本是沽名钓誉之人,见吕夷简年迈失势,只怕再也无能东山再起,因此他参夏竦一本,用意却在讨好我等。” 欧阳修几人互望一眼,异口同声道:“都是此子坏了大事。” 余靖急于补救,询问道:“范公,眼下如何处置?” 范仲淹心道,新法才要开始,你们就连得罪吕夷简、夏竦两人,自树强敌,结果堪忧。可这些人的确又是为新法着想,他不便责怪,沉吟半晌才道,“我一会儿就去面圣,看看圣上的心意。”他一方面想要说及夏竦一事,一方面也想看看赵祯对王安仁的看法。 范仲淹吩咐完毕,匆匆再向宫内行去,欧阳修几人一旁窃窃私语,像在研究什么,晏殊摇摇头,自顾自的走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故人姗姗宫中来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3 1:37:58 本章字数:4891 范仲淹心道,新法才要开始,你们就连得罪吕夷简、夏竦两人,自树强敌,结果堪忧。可这些人的确又是为新法着想,他不便责怪,沉吟半晌才道,“我一会儿就去面圣,看看圣上的心意。”他一方面想要说及夏竦一事,一方面也想看看赵祯对王安仁的看法。 范仲淹吩咐完毕,匆匆再向宫内行去,欧阳修几人一旁窃窃私语,像在研究什么,晏殊摇摇头,自顾自的走了。 王安仁在朝上见了蔡襄同样参了夏竦一本时,就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只是他没有想到,突然有两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王安仁微怔,已看清拦路之人,却是没藏讹庞和那手若拈花之人。 这两人找他做什么?王安仁心中有分困惑,止住了脚步,望着二人不语。 没藏讹庞望着王安仁,突然打了哈哈道:“都说王公子实乃大宋第一儒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突然转了风向,对王安仁颇为赞赏,倒让人意料不到。 这时街市人流如潮,听到“王安仁”三字的时候,竟慢慢静了下来。 王安仁鏖战西北多年,为国守疆,就算是汴京的百姓,都是知其事迹,更何况石井边塞词一扫小令萎靡,令人无比向往,但很少有人见过王安仁。这刻听王大将军就在长街之上,忍不住驻足观看究竟。 见王安仁沉默无语,没藏讹庞嘿然笑道:“王公子,你莫要以为我有什么诡计,其实我大夏,亦是最重英雄。我这次来到汴京,早就打定了主意,就算见不到你们的天子,也要见见到你的。” 王安仁淡淡道:“现在你见到了,可以走了?”他举步要走,没藏讹庞伸手一拦道:“王公子,请留步,我还有话未说完。” 王安仁眯缝着眼睛,目光如针芒一样,笑道:“你想说,但我不见得想听。你想留我,只凭你身边的这个人,恐怕还做不到。”他最留意的还是没藏讹庞身边那含笑的人。 那人见王安仁望来,微笑道:“王公子,在下拓跋机。想留王公子还是不敢,但王公子听没藏使者说两句,总没有坏处。堂堂伐世盟主,还不敢听我们几句话么?” 听拓跋机激将,王安仁道:“我不是不敢,而是不想。我和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事可讲。请让路。”说罢,缓步向前…… 拓跋机笑容更浓,拈花之手突然一拦,不带尘烟般的拿向王安仁的手臂道:“请、留、步!”他五指轻巧,似慢实快,转瞬间,就要拿住王安仁的左臂。 更快的是把刀鞘。 “咯”的一声响,那拈花般的手指,已拈住了一把刀鞘。那坚实的刀鞘,似乎也抗不住那轻轻的一拈,似有断裂。 这时暖阳正艳,天蓝蓝。陡然间,一道光芒闪过,破了懒懒的春风。 天地间,有了那么一刻兵戈的寒气。 光芒过后,“呛”的声响,刀还在刀鞘之中,刀鞘握在王安仁之手,拓跋机退开三步,脸上的笑容很是牵强。 他右手不再是拈花之状,反倒握紧成拳。 王安仁冷哼一声,脸上带分微笑,大踏步的离去。拓跋机眼中竟有分畏惧,突然扬声叫道:“王公子,我主对你很是赏识,你若来帮手,定列四部之主之中!你若不满,开个条件吧。这世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王安仁止步,长街消寂,所有人都在望着王安仁。 拓跋机嘴角已露出分得意的笑,没藏讹庞也咧嘴在笑,无论如何,只要这句话说出来,王安仁就不能不留下解释。 繁华的长街,有种难言的落寞,王安仁缓缓转身,凝视拓跋机道:“这世上最少有两件东西是买不到的。一个就是我大宋血性汉子的真心,一个就是你们的良心。买不到你们的良心,是因为你们没有。而买我们的真心,你们不配!”他说完后,哂然一笑,大踏步的离去。 他知道拓跋机在挑拨离间,他知道无论别人信不信,但拓跋机说出这句话来,怀疑的种子就已埋下,但他已无需解释,他不屑再分辨。 长街百姓望着那远走的背影,心情激荡。那一刻,再无任何人会怀疑王安仁的真心。 拓跋机笑容有些发苦,没藏讹庞还能喊道:“王安仁,你不听我们相劝,很快就会后悔!” 王安仁这次根本没有停顿,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拓跋机这才缓缓的摊开了右手,望着手掌心的一条淡淡的血痕,眼中露出敬畏之意。适才虽只交手一招,但他败了。 在他拈住王安仁刀鞘的时候,王安仁拔刀划在他的掌心之上。速度之快,如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笼罩大地,又如流水带走光阴,如斯自然,他根本来不及躲避。街上的行人,甚至都没有看到王安仁已出刀。 如斯快刀,似水无痕,就算拓跋机遇到,都是铩羽而归。望着掌心的那道血痕,拓跋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王安仁的武功,比传说中还要可怕,到如今,能挡住这快刀的,难道只有那修罗之刀和他师父的…… 而王安仁才到了郭府门前,便见到里面急匆匆跑出一个人来,却并非是张元,张元正悠然坐在中庭,跑到门口的,赫然是第一太监阎士良。 王安仁一怔,却又笑道:“阎大人,圣上找我什么事?急不急?” 阎士良慢条斯理道:“圣上的心意,我可不好揣摩。但急不急嘛,你说呢?”他是宫中第一太监,赵祯让他亲自来宣召,若是别的大臣早就立即起身,偏偏王安仁推三阻四。 他今日在庙堂上,公然对夏使宣战,知道赵祯找他,多半和今日庙堂一事有关。这在别人眼中,可能是很严重的事情,但王安仁无愧于心,况且跟赵祯,若说过节,早就有了无数的过节,并不畏惧。 入了宫中,阎士良并不带王安仁直入帝宫,反倒向广圣宫的方向行去。 王安仁暗自纳闷,心道广圣宫附近,多是皇家林苑,妃嫔多数居在此处。赵祯到这里,无非是宠幸妃子,那叫他王安仁来做什么? 带着困惑,王安仁已到了皇宫西北角的苑囿所在。前方林木苍翠青郁,繁花如锦,有小桥流水,修竹挺立。春风中,竹叶秀拔如蓄势待发的箭,但在王安仁看来,总少了西北的几分硬挺爽朗。 王安仁早些年身为殿前侍卫,对宫中的一切很是熟悉,见到那竹子,感慨道:“我记得以前,这里并没有什么竹子的。多年不见,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是有感而发,阎士良一笑道:“但很多事情还是没有变的……” 这时二人上了一座小桥,小桥下有流水淙淙,甚为清冽。王安仁知道,这水是从皇宫外的金水河引来,用以灌溉宫中的花草树木。清风朗朗,陡然间,“铮铮”数声响,不远处飘来了琴声,比那清澈的流水还要净明。 那琴声一响,本是幽静的苑囿中,更显清幽。王安仁听到那琴声古意,依稀中,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微有动念。 阎士良已带王安仁下了桥,转过一条幽径,等出了林子,前方豁然开朗,现出好大的一个花园,有百花迎春。 百花争奇斗艳,给慵懒的暮春带来了无边的春色。赵祯正坐在黄罗伞下,望着一个比百花加在一起还要娇艳的女子。 女子抚琴,琴声鸣乱,激荡着王安仁跳动不休的心。 那风情、那琴声、那韵律…… 见到那女子的一刻,王安仁心头微震,诧异想到,“弹琴的女子怎么会是她?!” 王安仁听到那女子的琴声,见到那女子的风情,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几乎以为那女子就是云之君,可再仔细一看,王安仁立即发现自己判断有误,那女子并非云之君,只不过是容颜、风情有几分相似罢了。 那琴声渐渐旋急,如红尘繁华,阎士良驻足不前,王安仁知趣的立在一旁,心中想到,“赵祯找我入宫,难道就是来听琴?他既然在听琴,说明心情并不差。” 可是他心情不差,又叫我来是做什么呢? 王安仁正寻思间,琴声陡然变得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激昂高亢间,琴声再转,如一根银丝抛到云端,转了几转,又变思愁幽情,冰泉冷涩。那调儿渐渐的轻了、缓了,转而无声,但那余韵绕空,良久不绝。 王安仁听那女子琴艺极佳,一时出神。听有稀稀落落的掌声传来,扭头望过去,见赵祯望向自己,王安仁上前几步,施礼道:“臣王安仁,参见圣上。” 赵祯嘿然一笑道:“免礼。王安仁,你听赵美人的琴技,比起云之君如何?”那弹琴的女子已起身,烟视媚行到了赵祯身边道:“官家,你又笑话奴家了。”女子的声音软软,似天生带有一种媚态,望着赵祯的眼眸中,满是情意。 赵祯拉住了那女子的手,眼中也是温情,显然对那女子极为怜爱。 王安仁想起云之君,心中也是一叹,他此时威望,本来已可以去接云之君一试,只是变法在即,一着不慎,他就会身败名裂。朝堂的阴谋争斗,他还是要靠范仲淹多一点,自身却很少有把握,只能等。 此时听闻赵祯问话,王安仁恭敬道:“在臣心中,自然云之君绝无仅有,而圣上心中,则是赵美人天下一绝。” 赵祯哈哈一笑,说道:“答的好,赐座。美人,你也坐。”他终于松开了赵美人的手,可目光还缠在她的身上。 赵美人嫣然浅笑,坐在赵祯的身旁,若有意若无意的望了王安仁一眼,说道:“圣上,这就是我大宋西北赫赫有名的王将军吗?奴家久闻王将军的大名,又听多了豪放不羁的词,只以为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想……和奴家想到全不相同。”说罢掩嘴又笑,娇羞无限。 王安仁应声笑道:“在下也有些小令,不过久在西北,怕是很难再做的出来了。” 赵祯早拿起茶杯,慢斯条理的品了一口,才道:“其实王安仁,你若是想作,我还是很喜欢听的,再说了,现在也好,至少你也要有段时间不离开汴京。我们君臣一别许久,早该如你所说,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王安仁只是笑着,看不出心底喜怒,道:“如此,多谢圣上开恩了,君臣和睦,岂非正是国家之幸,圣上英明啊。” 沉吟间,赵祯已端起茶杯要递在嘴边,赵美人轻轻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圣上,茶水还烫,你留心些……”说罢又笑,腻声道:“圣上,你总是这么粗心大意。” 赵祯心中一暖,他多年前被太后棒打鸳鸯,那个他一生的初恋,印象远远比郭皇后还深刻,而这个赵美人,却是跟那初恋之人的品行举止极为相似! 更兼相貌之中有着几分云之君的影子,令赵祯有种莫名的快慰。 赵祯哈哈一笑,颇为开心,说道:“王安仁,你猜我找你来,有何事情?” 王安仁却忽然没了那么好的心情,只是道:“可是和今日西夏使者一事有关吗?” 赵祯闻言,脸色微沉,冷哼了一声。王安仁见赵祯变脸有如变天,心中一笑。赵祯问道:“王安仁,你可知道走之后,旁人怎么说你?” 赵祯微有怒意道:“他们说你恃功自傲,又说你为求军功,一心要和夏国打仗,置国家大义于不顾……” 王安仁怔了一怔,心中又是笑道,不曾想群臣之中还有这么些胆子大的,竟然敢这么说了,还是说,只是赵祯想挑拨他和群臣的关系呢? 涩然一笑,王安仁起身施礼道:“圣上,臣既然有错,臣……”他才待请辞,赵祯已道:“你没错!” 王安仁一怔,望向赵祯。赵祯起身,走到王安仁身前道:“王安仁,你最了解朕的心思。不错,我顾忌百姓之苦,顾忌我的皇位,若能不战,当然不想战,可他们若真的如斯嚣张,朕怎能退缩?你今日在殿中,说的很好!” 王安仁不想赵祯竟为他说话,不待再说,赵祯又道:“西夏使臣在朝堂上这般嚣张,他们堂堂枢密院,三衙中人,竟无人敢出言应战,实在让朕大失所望。怪不得王拱辰、蔡襄等人说夏竦苟且怯懦,今日在朝堂上,夏竦曾为西北领军之人,却不置一言。如此的枢密使,朕要之何用?” 王安仁心中一惊,心中又是暗叹,书生误国啊。于是王安仁脸色一整,肃然道:“圣上可是真心要变法?不是为情势所迫?” 赵祯脸色又是一变,道:“朕又如何不知道当今大宋内忧外困,若非放手一搏,朕虽然想坐稳皇位,可是却也不想让人说成是大宋之忘,亡于我赵祯!” 王安仁望着赵祯泛着豪情的眼睛,不知道是赵祯变了,还是赵祯演技更加精深了,只是道:“那便还是请圣上还令夏竦出任枢密使,否则夏竦日后为新法下绊子,在下着实不知道如何应付。” 赵祯一怔,继而笑道:“好,好,你王安仁所说的,必然有你自己的道理,只是今日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主要是美人久闻你的大名,又好奇边陲风情,朕今日就……请你来说说边陲的趣事了。” 王安仁暗自皱眉,心道边陲打打杀杀,生死一线,哪有什么趣事?知道若是推搪,肯定惹赵祯不喜,正沉吟间,有宫人道:“皇后、长公主到。” 御花园外,曹皇后和妙玉公主已走了过来。 赵祯被打断兴致,微有不快。但皇后贤惠,在赵祯心目中,他虽不爱皇后,但还敬她识大体,起身相迎道:“皇后,你今日不种菜了吗?妙玉,你怎地有这好的兴致来此?”望了眼王安仁,赵祯笑道:“妙玉,你来了也好。” 正文 第二十二章·自古御史谁怕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4 1:38:03 本章字数:4918 御花园外,曹皇后和妙玉公主已走了过来。 赵祯被打断兴致,微有不快。但皇后贤惠,在赵祯心目中,他虽不爱皇后,但还敬她识大体,起身相迎道:“皇后,你今日不种菜了吗?妙玉公主,你怎地有这好的兴致来此?”望了眼王安仁,赵祯笑道:“妙玉公主,你来了也好。” 妙玉公主望向王安仁,微微一笑道:“王公子,一向可好?”她这次并没有带面纱前来,露出清秀恬静的面容。那面容上,竟然没有了当年王安仁所见到的伤疤。 她虽在微笑,可笑容中,似乎总有种淡淡的忧愁…… 王安仁施礼道:“臣参见皇后、长公主。” 赵美人抿嘴笑道:“官家,其实这次,是奴家请长公主来听王公子说书的。不想皇后也赏面前来。” 曹皇后微笑道:“官家,你一直说张妹妹琴技天下无双,正巧妙玉公主说张妹妹约他,我一时好奇,也就跟过来了。官家,你不会见怪吧?” 赵祯见曹皇后和赵美人关系融洽,心中得意,笑道:“怎么会呢?不过美人弹了许久琴,多半累了,不如先听王安仁说些边陲的事情,再让美人弹琴如何?” 曹皇后笑道:“这样也好,不过……”话未说完,又有宫人来报道:“启禀圣上,王拱辰求见。” 赵祯心道难道文德殿还没有吵够,王拱辰这时又凑什么热闹?不悦道:“不见!” 宫人才待退下,曹皇后一旁止住了宫人,劝道:“官家才行新法,王拱辰是新法监督之人,他来请见,和新法多半有关,官家不宜不见的。” 一旁的赵美人见状也道:“官家,皇后说的极是。官家应该以国事为重,这西北的往事,奴家的琴声,什么时候听都可以的。” 赵祯听这般劝,也知有理,至少眼下看起来,他也是一意变法,不想伊始就被群臣批为留恋美色、不理朝政,遗憾道:“那好吧,朕就先理国事。王安仁,你可以回转了。” 赵美人突然走到妙玉公主的身边,笑道:“哎呀,奴家有劳王公子前来,深感歉然。不如再有劳妙玉公主姐姐送王公子出宫,也能表示我的歉意。”说罢轻推了妙玉公主一下,满是娇笑。 妙玉公主蓦地被赵美人推到王安仁的身边,秀美的脸庞上有些发红,转瞬如常道:“我也正想和王公子说几句话。圣上,可以吗?” 赵祯哈哈笑道:“那有什么不行?妙玉公主,你带王安仁出宫吧。” 妙玉公主大大方方道:“王公子,这边请。” 王安仁何尝不知赵美人的心事,暗自皱眉,可这时不好推搪,拱手道:“公主,有劳了。”二人出了御花园,过苑囿,经花径,妙玉公主一直在前面领路,默然不语。等到了一座小桥旁,王安仁才待说自己识路,不敢有劳时,妙玉公主已停了下来。 春风动柳,桥拱如虹。有阳光从西照来,照得水面粼粼金光,闪烁不休,有如女儿家那复杂难以捉摸的心思。王安仁这才意识到,已近黄昏。 妙玉公主在在如虹的小桥上,有夕阳之光落在她的脸上,给那白玉般容颜带来分清辉,“王公子,其实我并没有让赵美人找你。” 王安仁略有尴尬,轻咳声道:“臣多谢公主请太后美言,让我得见圣上。”他一点不笨,已猜到皇后找他,多半是妙玉公主的缘故。 妙玉公主嫣然一笑,转望王安仁道:“王公子为大宋出生入死,历尽风霜,天下百姓都在感激公子,不知何以为保,妙玉公主做这些事情,不过举手之劳,求些心安罢了。” 王安仁不想妙玉公主如此深明大义,心中感谢,反倒不知说什么好。 妙玉公主见王安仁沉默,笑容中多少也带些惆怅,“对了,王公子,上次圣上找我,这次赵美人找我,他们倒都是一番好意,还请公子莫要怪他们多事。” 王安仁忙道:“臣不敢。”不待再说,妙玉公主已道:“可我真的只当王公子是个朋友。不知道……”说到这里,妙目盯着王安仁,“不知道王公子是否会把妙玉公主当作是朋友?” 王安仁闻言如释重负,拱手道:“臣内心早把公主当做朋友,对公主亦是感激不尽,只怕高攀不上。日后公主若有差遣,但请吩咐,王安仁定当竭力去做。” 妙玉公主扭过头去,望着的那小桥下的流水,黑发轻扬,如杨柳依依。许久后,妙玉公主才说道:“公子若有心,那以后等公子再无牵挂之际,若有暇的话,还请再和妙玉公主说说西北之事了。”顿了下,垂头道:“眼下公子事务繁忙,妙玉公主就不耽搁公子时光了。”说到最后,有春风吹来,衣袂似乎在风中颤抖。 “请妙玉公主放心,张岊一直都很好,如今已经有了孩子,战功赫赫,已是折家不可或缺的人物了。”王安仁望了望赵堇,最终说道。 妙玉公主那本就在风中颤抖的身子更是一抖,继而霍然转身,碎步离去。直到身影没入百花之中,终究没有再回头来。 王安仁目送妙玉公主离去,感觉那夕阳的光辉,在河面上也抖动不休。 他知道妙玉公主想问的是什么,十年前的旧人,十年前的旧事,只是他也不知道究竟怎么说起才好。 只是皇家的能力都能将妙玉脸上的疤痕去掉,这流年的痕迹,终究也会消失的。 妙玉道人,妙玉公主,不都是一样的么,都只不过是一个在情字上受了伤的人。 王安仁叹了口气,树吐新绿,梅花早凋。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已不同。他王安仁早非当年的那个王安仁。 夏随,也不是当年那个夏随了。 当王安仁看到夏随迎面走过来的时候,不禁怔了一怔,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沉稳内敛的夏随,现在却已经胡子拉碴,一身颓唐落魄。 只是夏随的目光却还是从他那泛黄的眼珠中透出几分光亮,隐约能看出从前的影子,“叔父夏大人请见王公子,怕王公子不愿接见,特派小子前来相邀。” 王安仁看见夏随一拱手,便要作揖,忽然向前一步,笑着扶起,道:“其实就算夏大人不请我,我也是要到夏大人那里去的。你夏随将门之子,沉稳有度,见到我这样的人,不必拜的。” 王安仁说完,便又轻轻一笑,大步走向了夏府,只留下夏随愕然站在街头。 夏随想象过无数次的相遇,他知道的太多,以至于圣上不用,百官忽视,而当王安仁势大,强势回京之后,在他的幻想之中,王安仁即使没有冷嘲热讽,也终究会有几分敌意,但是如今真正见面了,夏随才忽然有些明白了,王安仁为什么会能在西北闯下偌大的名号。 相逢一笑泯恩仇,王安仁不愧是王安仁。 夏府之中,楼阁修竹,清泉流水,竟然还装饰的十分清雅。 王安仁刚刚走过石阶,还未过大厅,夏悚便不迭的迎了上来,一张老脸上堆满了笑容,道:“多谢王大人在圣上面前为老朽美言了,只是王大人走后,那小人王拱辰又在圣上面前说三道四,还对王大人你出言不敬,甚至想革办王大人。老朽一心赤诚,此时情况紧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客套话了,望王小友见谅啊。” 王安仁望着夏悚,笑道:“在下年幼无知,怎么会见怪呢?还要多谢夏大人的提点啊。” 夏悚大笑着摆手,将王安仁引进大厅内落座,道:“可能王小友还不知道,圣上新法实施以来,罢了吕夷简的相位,重用范仲淹。王拱辰本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一心讨好范仲淹,以为范仲淹不舍情面才留夏竦在两府,就参了夏某一本。不想此举用意被谏院看破是,欧阳修随即上书,认为御史台官多非其才,矛头直指王拱辰。欧阳修是范仲淹的人,他这一本上去,御史台均是恼怒,以为是范仲淹要对御史台下手,听说要联手整治谏院、反对新法……” 王安仁边听边摇头,他实在厌烦这朝堂上的争斗,想来他也的确该走出这汴京了,剩下的事情,张元吴昊两个人足矣了。 夏悚眼睛一眯,又肃然道:“小友可不要以为这事跟你没有关系啊,你也算是范仲淹的人,御史台知道暂时扳不倒范仲淹,就有意向你开刀。听说昨天一天,御史台就先后有王拱辰、文彦博和梁坚三人上书,弹劾的内容都和你有关。大概是阻挠议和、蛊惑煽动,有意造反!这下麻烦可大了。” 王安仁一愣,不怒反笑道:“哈,那倒也是够好的,夏大人,等我入宫面圣的时候,估计也不会太久了,就在夏大人这里等上些时候,怕也不会太过叨扰吧?” “哪里哪里,怎么会呢,小友太不将老朽看做自己人了。”夏悚脸上哈哈大笑着,心中却还是惴惴不安,一方面他又想凭借王安仁入主两府,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敢跟王安仁接触太多,王安仁手下的军队全是私兵,并非大宋军伍之人,恐怕皇帝对他都真的有几分忌惮,若是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夏悚想必也会受到牵连…… 只是幸好也没有令夏悚太过担心,不过三天,阎士良一改笑脸,面无表情的过来请王安仁入宫了。 夏悚那担忧的神情半真半假,一直目送王安仁到门外,才缓缓收回。 王安仁早料到今日,当下跟阎士良入宫直奔文德殿。王安仁到了殿前,微有吃惊,只见殿上虽无百官,但也有不少重臣。 群臣分为两派,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神色肃穆,眉头紧锁。而王拱辰、文彦博立在范仲淹对面,王拱辰正慷慨陈词。 王安仁到了殿外,只听到王拱辰道:“张亢、滕子京、种世衡、狄青四人身担西北要职,而王安仁身为大宋在西北的赫赫人物,竟都知法犯法,在朝中影响恶劣,若不严惩,被边陲将领悉数效仿,后果堪忧!”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意识到王拱辰说的是公使钱的问题。这个问题,他曾听种世衡说过。可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竟然牵扯许多人进来。 滕子京以往是泾原路副安抚使,而张亢本是泾原路都部署,在西北时,这二人官职都在狄青之上。不过滕、张二人均是文臣,不懂用兵,是以将军事调动一权放手给狄青施为,而这二人均竭尽所能助狄青行事,在公款调动上,自然先保证用兵需求上,难以尽查,而狄青虽然开始与他故作有些嫌隙,可是却也一直私自给他送金送银,而敦煌佛窟里的财宝,其实训练出这么多强大的军士已是不易,何况他王安仁争气,更是多了十万兵马,又怎么能够呢?不想这竟成为被参的借口。 王安仁缓步入了殿中,见范仲淹脸上竟也有些罕见的怒容,心道一切均由我王安仁而起,那不如由我王安仁了结算了。正要开口之际,欧阳修出列道:“我朝自西北用兵来,赴边将士难以尽数,但能堪大用之人只有王安仁、狄青二人!而钱粮调动,更无一人有种世衡之才干,王安仁忠勇无双,天下可见,他一心作战,就算有滥用公使钱之行,也绝非有意。臣以为,非常之人,不能用常人之眼光看待,还请圣上明察,莫要将此事牵扯太多,引发边陲战士的不安。” 王安仁倒没有想到欧阳修和他素无瓜葛,竟然会为他说话,不由心下一叹,欧阳修毕竟也还是欧阳修。 原来王安仁来之前,众人早就唇枪舌剑,争辩多时。 王拱辰虽在御史台负责纠察官邪,肃正纲纪,但本人心胸不宽,可说是锱铢必较。他参夏竦一本本自恃功劳,认为范仲淹会因此赏识他,不想欧阳修竟上书说御史台多非其才,这一下子可惹恼了王拱辰,正逢郑戬调查西北一事回转,泾原路公使钱多不对账,难以尽言去处,王拱辰当下发难,暗想你范仲淹要打击我们御史台,我就拿你的亲信开刀。 王安仁、狄青和范仲淹在西北配合默契,种世衡是范仲淹赏识之人,滕子京是范仲淹旧友,而张亢和范仲淹私交甚密。王拱辰发难,就要将范仲淹西北的亲信一网打尽。 适才范仲淹力保滕子京,结果王拱辰以辞职为威胁,赵祯极为不悦,欧阳修知道这件事是因他而起,暗想王安仁受无妄之灾,实在冤枉,见圣上对滕子京颇有恶感,心道能保一个是一个,又为王安仁说些好话。 文彦博道:“非常之人,更要遵守法令,以示天下。若人人以军功自恃,认为可免责发,试问法纪何在?”其实文彦博说的也有理,只是却没人想过,若是人人遵守法令,他王安仁何必去西北那战火纷纷的地方? 范仲淹大皱眉头,心想这些人完全是为了攻击而攻击,简直不可理喻。赵祯对滕子京不满的缘故,范仲淹倒是知晓,当年赵祯新政,脱离太后的束缚,沉迷情色,有不理朝政之举。而滕子京上书直斥赵祯“日居深宫,流连荒宴”。赵祯若对这件事不记得,那是假的。方才他力保滕子京,已引发赵祯的不满,这刻赵祯已难用伊始锐意进取的目光看待问题,而且赵祯的心思,他范仲淹也并不能确定,只怕多辩多错…… 虽知眼下所言在赵祯心中已开始变味,但范仲淹还是不想王安仁无辜受到牵连,才待上前分辨,赵祯却转望王安仁道:“王安仁,他们说你贪污公使钱,你有何辩解呢?” 群臣一怔,不想赵祯居然这般来问。如今王安仁身处嫌疑之地,范仲淹等人越想保王安仁,王拱辰等人越想将王安仁踩下去。如今张亢、滕子京二人已有八分定论,被贬无疑,文彦博等人正要开始陈述王安仁的罪过,赵祯怎么反倒问起王安仁来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西北老汉种世衡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14 1:38:03 本章字数:5653 虽知眼下所言在赵祯心中已开始变味,但范仲淹还是不想王安仁无辜受到牵连,才待上前分辨,赵祯却转望王安仁道:“王安仁,他们说你贪污公使钱,你有何辩解呢?” 群臣一怔,不想赵祯居然这般来问。如今王安仁身处嫌疑之地,范仲淹等人越想保王安仁,王拱辰等人越想将王安仁踩下去。如今张亢、滕子京二人已有八分定论,被贬无疑,文彦博等人正要开始陈述王安仁的罪过,赵祯怎么反倒问起王安仁来了? 在王拱辰等人看来,这里根本没有王安仁说话的地方。 王安仁的目光缓缓的从范仲淹等人脸上掠过,见到的都是激昂忿忿,心道范公这么平和的一个人,原来争辩起来,也如此的倔强激烈。范公没有变,当年那个不默而生的范仲淹没有变。 可他王安仁变了。他王安仁已有些心灰意懒,特别,是在这朝堂之上。他已经没有了耐心,身后名他已然不在乎,大不了真的动用武力,保证变法,强兵之后去抢下契丹土地,接回云之君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 目光又从王拱辰等御史台官脸上望过去,只见到憎恶和不屑。王安仁心道,“难道说,我王安仁戎马多年,竟如此遭他们厌恶?” 王安仁一声冷哼,上前一步,屈膝跪倒,淡漠道:“圣上,臣有罪无罪,不想自辨,贪污公使钱之罪,不如尽数算在臣头上。既然天下已无战事,臣请……告老还乡!” 王安仁一言既出,众人皆惊。王拱辰、文彦博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想王安仁居然会请辞官。 王拱辰知道,就算王安仁罪名落实,也不过贬职他处,削减俸禄,不再重用。风水轮流转,只要眼下能在朝堂上,压住范仲淹,王拱辰目的已达到。但王安仁倒好,直接请求告老还乡,王拱辰要处置王安仁的心愿达成,一时间只觉得过于是顺利,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时间王拱辰竟然又有些害怕,王安仁若是告老还乡,那他的那些部下,岂不是再也没有半分顾虑,到时候他又怎么办?一时间竟然也有了些后怕之意。 赵祯也是有些错愕,正迟疑间,只听有宫人前来禀告:“圣上,开封府尹,御史包拯请见。” 包拯上殿时,群臣都是各怀心事。 欧阳修素来和包拯没什么瓜葛,但想包拯也是御史台的人,虽然跟着王安仁曾经去过西北,但毕竟是文臣,看来这场论辩更是艰难。 王拱辰心中却想,御史台中的官员,多数听自己的话,只有包拯虽在御史台,为人却有个驴脾气,更是从西北回来的人。包拯前些日子被天子秘密派出到西北,也是调查西北边将一事吗?西北那是笔糊涂账,就算包拯,又如何算得明白? 赵祯见群臣默然,开口道:“包卿家,朕让你调查西北公使钱一事,可有了结论?”赵祯面带笑意,似乎真的相逢一笑泯恩仇,又或许,他也真的从那一次之后了解了包拯这个人,知道此人绝不会说谎,难道赵祯也想故技重施,凭着包拯扳倒王安仁? 包拯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一回到京城后就来面圣,闻言似乎也忘却了当年的事,开门见山道:“圣上,臣到西北后,已详细查了泾原、鄜延路的公使钱开支情况,发现约莫有五百万贯公使钱难以解释去处。” 御史台众人均是精神一震,不想朝廷不但派郑戬去查,甚至让包拯也负责此事。都说包拯 素来铁面无私,这下看来王安仁、狄青、种世衡等人均无翻身之机。 赵祯皱了下眉头,缓缓问道:“那这些钱是谁来负责掌管呢?” 包拯道:“种世衡、滕子京、张亢三人主要掌管这些公使钱。” “这么说,所有的一切,王安仁并不知情了。”赵祯道。 众人久经官场,听天子这么问,都是心情迥异,可毫不例外的认为,赵祯并不想处置王安仁。赵祯问话的意思,甚至示意包拯将公使钱一事,和王安仁撇开关系。难道赵祯不愿意办王安仁,真的想变法?还是说,赵祯只不过是因为有些顾虑? 包拯道:“圣上,臣不敢妄言王安仁是否知情,但知道这公使钱,很大的一部分是花在了王安仁的身上。” 王安仁并不诧异,甚至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包拯说的是实情。包拯一贯只说实情。 赵祯沉吟片刻,已想将公使钱一事押后处理,他不想王安仁告老还乡。其中原因,也怕是只有赵祯自己知道。 包拯开口道:“圣上,不过臣说及公使钱一事前,想先请圣上看件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上。 众人举目望过去,见到那不过是一双孩童的草鞋,破烂不堪,都是大感疑惑。心道包拯拿双草鞋出来做什么? 赵祯也是困惑,问道:“包卿家,这不过是双草鞋,有什么可看?” 包拯望了眼手上的草鞋,肃然的脸上也有分感慨道:“不错,在满朝百官眼里,这的确是一双破烂的草鞋,甚至多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可在包拯的眼中,这草鞋却可说话的。” 方才群臣争议,赵祯听到心头起火,这刻听包拯这般说,来了兴趣,问道:“草鞋怎么会说话?”说罢微微一笑,很觉有趣。 包拯道:“臣初到西北之时,王大人还不是王大人,为了西北百姓出城作战,臣不耐西北苦寒风霜,偶然风寒,竟然病倒路边,被一家好心人看到,带回家中。” 众人都知道包拯不是说废话、亦不是喜欢讨功的人,因此都有些奇怪他为何说这些琐碎的事情。 包拯又道:“臣到了那户人家,发现那户人家虽不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但也清贫的很。那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十来岁的年纪,一个更小一些,懵懵懂懂。那两个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瘦弱些。救臣的是个妇人,容颜颇为苍老,但臣后来知道,那妇人也就四十有余的年纪。” 王拱辰终于按捺不住,一旁道:“包御史,圣上让你查西北公使钱一事,你罗罗嗦嗦的说这些做什么?” 赵祯倒觉得包拯岔开话题更好,和颜悦色道:“但说无妨。” 天子发话,王拱辰神色讪讪,再不敢打断包拯的话头儿。包拯继续道:“那家妇人为臣请了大夫,又煮了浓浓的稀饭给臣喝。臣当时不觉得什么,可等稍微好转后下地出门,在门后听那小孩子说,‘二哥,我饿。’又听那大孩子说,‘你怎么就这么容易饿?成天就看你要东西吃。喏,我这还有点吃的,你先吃吧。’臣从门缝望过去,见到那大点的孩子拿出半块黑黑的窝头递给老三,老三狼吞虎咽的吃,老二却在流着口水看。老三含糊问道,‘二哥,你不吃点吗?’那老二挺起胸膛说,‘我饱得很。’” 包拯说的琐屑,赵祯听得感慨,叹道:“那粮食想必是老二省下来的,他疼爱弟弟,这才留给弟弟吃。不过那妇人宁可苦了两个孩子,也给你熬粥来喝,真让人感叹。” 包拯点头道:“圣上所言及时,那家人甚为厚道。臣暗中观察,见他们吃饭的桌子也很是破烂,一条腿都已折断,是随便用石头垫起。等到晚上时分,那妇人竟给我拿了两个白面膜吃。我看那年幼的孩子在一旁流着口水,就问,‘你吃了没有?’那幼小的老三看了眼妇人,咽着口水说道,‘吃得很饱。’” 赵祯眼帘湿润,想起民心朴实,西北百姓如此受苦,难免心中不安。他一直立志当个好皇帝,闻西北还有这种事情,内心愧疚,问道:“包爱卿,这家人如此忠厚,不知道你可记下他们的名姓,朕立即命地方官府奖赏他们。” 包拯沉默片刻,这才道:“那妇人本是种世衡的原配,而那两个孩子就是种世衡的儿子,老二叫做种谔,老三叫做种诊。” 殿中倏然静了下来。就算是王拱辰、文彦博等人,都是神色异样。 他们才扳倒张亢、滕子京,又逼王安仁告老还乡,正准备对种世衡下手,大获全胜之时,突然听到种家如此清贫,心中也不知道什么感觉。 赵祯默然半晌,又问,“后来呢?” 包拯道:“当晚,臣到了庭院,见到种愕、种诊坐在庭院。趁那妇人不注意,拿了五两银子给种愕。臣受人之恩,很想报答,但那妇人死活不肯收下银子,只说旁人有难,帮手天经地义之事,不需酬劳。臣无奈,只想将银子让孩子收下。不想种愕挺直腰板说了一句话,让臣此生难忘。” 赵祯问道:“他说了什么话?” 包拯到了殿中,一直对王安仁视而不见,直到这时,才意味深长地望了眼王安仁,铿锵有力道:“种愕对我说,狄将军为西北的百姓出生入死,王公子征战之下活人无数,都从来不求什么回报,我们只做了这点事情,怎敢要人的回报?” 一语落地,鸦雀无声。 王拱辰等人本咄咄逼人,闻言望了眼王安仁,脸上也有不自然之意。欧阳修等人脸上有神采闪过,范仲淹却既是骄傲,又是伤心。 只有王安仁还是木然立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不知道为何,眼帘也有了湿润。他王安仁不负西北百姓,原来西北百姓也从来没有忘记他! 良久后,包拯才又开口道:“臣听种愕这般说,倒很是惭愧,那银子就揣了回去。我问种愕,他和弟弟在这庭院做什么呢。种愕道,他在等流星。” 赵祯瞥了眼王安仁,好奇道:“他等流星做什么?” 包拯道:“塞下儿女有个传说,若能看到天有流星,及时许愿,就事无不成。” 赵祯久在深宫,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恍然道:“种愕等流星许愿吗?他许多什么愿?” 包拯道:“他那一夜终于没有等到流星,但他对我说了愿望。”顿了下,包拯缓缓道:“他的愿望是,快些长大,学狄将军、王公子一样,抗击胡人,保家卫国!” 赵祯又望了王安仁一眼,这次却没有再问什么。殿上臣子虽多,但亦没有人接下去。 沉默片刻,包拯再道:“其实不止种愕有愿望,种诊也有愿望的?” 赵祯道:“种诊的愿望和王安仁有关吗?”赵祯对种世衡其实并没什么印象,但只听种愕、种诊两人的事,对种世衡的印象早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已明白包拯的意思,种世衡家贫如斯,就算擅用公使钱,肯定就有他的道理。 包拯摇摇头,再次举着手中草鞋道:“种诊的愿望,就和这草鞋有关。他说他脚长的快,去年的布鞋已经穿不上了,他现在只能穿草鞋,而且是破烂不堪的草鞋。他若是能见到流星,就求老天给他一双新的草鞋,若是能在新年的时候,再有一双新的布鞋,那就很开心了。” 包拯说的平淡,但众人闻言,都是心中酸楚。 这殿上的官员,多是钟鸣鼎食之辈,整日赏花吟词,春雅秋愁,哪里想到过种诊身为种世衡之子,竟然连要求双布鞋都是奢侈的事情? 范仲淹暗叹,心想每次见到种世衡,总见种世衡拖拖拉拉,可上交钱物购买军备之时,从来没有迟疑的时候。范仲淹以为种世衡玩世不恭,以为种世衡经商有术,可哪会想到,他的每一文钱,都是血泪艰辛铸成? 王拱辰见赵祯脸色沉郁,瞥了眼包拯手上的草鞋,上前道:“启禀圣上,若包拯所言是真,想种世衡被告贪污公使钱一事有所误会。” 御史台的中丞竟主动为边将种世衡开脱,倒让很多人意料不到。不想包拯道:“没有误会,种世衡的确存在滥用公使钱一事!” 包拯一言,众人惊诧不已,暗想包拯费尽苦心的说这个故事,无非就是给种世衡开脱。既然王拱辰都已表态,包拯就应该就坡下驴,将这件事带过,可包拯竟然依旧得出种世衡滥用公使钱的结论,那他方才一番努力不是前功尽弃? 赵祯也满是诧异,沉默半晌才道:“包卿家,你此言何意?” 包拯迟疑许久,这才道:“回圣上,其实是种世衡请我告他滥用公使钱一罪的。” 众人更惊,简直不知道包拯在说什么。王安仁失声道:“他为何这么做?这事本和他无关的。”王安仁已心灰,但听到种愕提及自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谢,感谢种愕对他如此信任。听包拯这么说,王安仁蓦地明白了种世衡的用心。种世衡心向大宋他早就知道,种世衡也知道他有变法之心,但种世衡并不想让王安仁身败名裂,他只想让王安仁功成名就,留名青史,留下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造福大宋。 朝堂之人多是糊涂,可王安仁已明白了种世衡的用心。一想到那面带菜色、略带调侃的脸,王安仁心情激荡。 赵祯也是一头雾水,迟疑道:“包卿家,朕可糊涂了。种世衡何须请你告他呢?”心中想,这事儿被人摊上,躲来来不及,种世衡也真是怪人,竟请包拯告他?种世衡不请,告他的人还少了?想到这里,望向御史台等人。 御史台众人都垂头不语,心中也是奇怪。 包拯肃然的脸庞突然有分尊敬之意,缓慢道:“臣伊始的时候,根本不了解种世衡这个人,只是奉旨查事。可见种愕、种诊后,才以为对种世衡有个粗略的了解,但臣没想到,种世衡此人,远比臣想的要……要想到多。”他考虑很久,这才说出这句话来,知道赵祯不解,包拯解释道:“臣见到种世衡,是多日后的事情。他一见到我,就知道我是来查公使钱的事情,他说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赵祯皱了下眉头,看了眼群臣,群臣垂下头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种世衡说,自从他奉圣旨开始修青涧城的时候,他就考虑到会有这么一天。他说他不怕……”包拯神色悠悠,莫名的叹口气,又说道:“种世衡说西北风沙苦,百姓比风沙还苦,整日被吹得居无定所。如果按照常理来说,青涧城修个三年五年也不为过,可太多人等不得。当年青涧城内无水,若挖不出水来,大城就要荒废。他就用一百文一簸箕砂石的代价鼓励百姓去挖井,这如果报于朝廷来批,就算要批,也得等个几年,西北的百姓等不起。” 赵祯听了,若有所思,心道大宋调运不灵,武备不修,西北财政吃紧等弊端,范仲淹早就说了。只是范仲淹没有说得这么详细,朝中百官,包括他这个天子,总觉得范仲淹夸大的华而不实。但种世衡说的事情实在,现在所有人都清楚,若没有种世衡修了青涧城,眼下大宋西北早是另外一个局面,延州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定,更不要说再反取回金明寨,逼元昊求和。 包拯一直都是平静的声调,说着很平淡的内容,但又有谁知道这些平淡的事情里,有着多少艰辛不屈和波折? “打井那件事是小事,但种世衡说了,边陲有太多这样的小事。他一直以来,殚精竭虑的对付这些小事,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把所有的那些账目给上面看个清楚。但他说了,他用的每文钱,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若是伊始的时候,我没有见过他家人,不会相信,但知道种愕、种诊数年如一日,竟然都是半饥不饱,种诊甚至买双布鞋都是奢望的时候,我第一次在没有去查始末的时候,就相信了种世衡说的话,。” 说到这里,包拯顿了下,看了御史台的同僚,问道:“你们信不信?” 你们信不信? —————————————————————————————— 呼呼,今天七夕节,祝大家有伴侣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愿没有伴侣的,哈哈,早日找到另一半哈。 正文 第二十四章·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8:59 本章字数:5160 “打井那件事是小事,但种世衡说了,边陲有太多这样的小事。他一直以来,殚精竭虑的对付这些小事,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把所有的那些账目给上面看个清楚。但他说了,他用的每文钱,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若是伊始的时候,我没有见过他家人,不会相信,但知道种愕、种诊数年如一日,竟然都是半饥不饱,种诊甚至买双布鞋都是奢望的时候,我第一次在没有去查始末的时候,就相信了种世衡说的话,。” 说到这里,包拯顿了下,看了御史台的同僚,问道:“你们信不信?” 你们信不信? 就是这寻常的五个字,激荡在殿中,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王拱辰虽还没有放弃攻击范仲淹亲信的念头,但瞥了眼赵祯的表情,已放弃再参种世衡的念头。 赵祯一句话没有说,但谁看到他的表情,都知道他已经信了。不过所有人都有个困惑,既然如此,种世衡为何要还要包拯告他滥用公使钱呢? 王拱辰甚至心中在想,难道说种世衡自知无错,这才想要转移视线,保住旁人吗?可包拯随后的话,让他羞惭无地。 “种世衡对臣说,他虽是问心无愧,但知道破坏了规矩。若是碰到有人蓄意,肯定会拿此事做文章。他说,‘我活了这些年,沉浮这些年,早就看开了。我还能活几年?若是有过错的话,请包大人一定将所有事情推到老汉我的身上。我无所谓了。’” 包拯原封转了种世衡的话,赵祯还是不解,追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包拯又望了王安仁一眼,见到王安仁神色怅然,知道王安仁明白了。“因为种世衡说,‘公使钱、经商的钱,我多数都用在修建防御,装备军队身上,比如打造好些的兵器、铠甲,想方设法买些最快的马儿,你们不知道,朝廷虽有弓箭铠甲,但弓都被虫蛀了,弦断了,铠甲都烂了。你让兵士怎么带这些装备去送死?如果要推责任的话,王安仁用公使钱用的最多,因为他领的军队是西北的精锐,甚至比狄青的还精锐,公使钱很多都用在这些军队上。可若是没有这些不合规矩的精锐,大宋在西北损失的就不止公使钱了。若没有这些公使钱的滥用,西北的百姓就要移到关中去了。若不是滥用这些公使钱,朝中一些人就被战火烧的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西北公使钱的事情。其实我可以不管,但我能不管吗?好吧,如果王安仁和我之间,一定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那由我来承担好了。毕竟老汉不穷,因为老汉还有妻儿,王安仁比我穷,他征战疆场这些年来,身无长物,孑然一身。除了身上多了些疤痕,再也没有得到过什么。老汉我其实愧对他,包大人,这些你也都看在眼里,我求求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老汉身上吧,我全部都认。’” 说到这里,包拯那看似的铁面上,也有了唏嘘,平淡的语调中,也有了波澜。许久,殿中无声,包拯一字一顿又道:“种世衡最后说到,‘我把责任都揽过来,西北损失能少些。因为西北可以没有种世衡,但不能没有王安仁!’” 西北可以没有种世衡,但不能没有王安仁! 王安仁听到这句话时,眼帘湿润,朦朦胧胧中,仿佛又见到种世衡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和那咧开一嘴黄牙的笑,“王安仁,你不能死。你还欠我很多钱没有还呢。” 他欠那秃头的老汉,何止是很多钱? 包拯将一切事情说完,殿中沉寂若死。良久后,赵祯向王安仁望去,见到王安仁鬓角已有白发,突然想到,“王安仁正当壮年就有了白发。这些年在西北,也的确苦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书生少年了。他多的不只是伤疤,还有白发啊。” 只是年少有为,领兵在外,又孑然一身清廉无比,甚至至今连妻子都没有的人,历史上又有几个呢? 或许只有两个最出名。 一个是周公,一个是王莽?王安仁在赵祯心底到底是周公还是王莽,只有赵祯自己清楚。 所有人都已明白,包拯绕了个圈子,说了这些话,并非只想护住种世衡,他更要保住王安仁! 欧阳修终于上前,施礼道:“圣上,包御史既然已查明一切,臣依旧认为,公使钱一事,本就和王安仁无关。还请圣上明察。” 赵祯若有所思,望向包拯道:“包御史,你既然查明了一切,依你之意,应该如何对待此事呢?” 包拯略作沉吟,说道:“公使钱出入的确有别,但想太祖之时,也曾建封桩库,用意无非是积蓄军费,收取旧地。西北公使钱,既称公使,用意本为国为民,种世衡、狄青、王安仁三人虽对公使钱的使用破坏了规矩,但用在国事,可说是规矩不容,情理可恕。而法理不外乎人情,太祖立法,也是求江山永固,百姓安乐,绝不想后人墨守成规的。” 赵祯点点头,又问,“假设太祖在时,会对此事如何处理呢?” 包拯立即道:“以太祖之胸襟广阔,若是不明究竟,当然要追查职责。但知道此事真相,无非是一笑了之罢了。” 赵祯哈哈一笑,一拍龙案道:“说得好,从今日开始,关于种世衡、王安仁、狄青在西北动用公使钱一事,不必再提了。” 群臣遵旨,有喜有愁。范仲淹心中暗想,“圣上只说王安仁、种世衡、狄青的事情不用再提,但对滕子京、张亢二人只字不提,看来心意已决,很难改变了。他这么做,看似平衡御史台和两府的关系,但只怕后患无穷。”但事到如今,范仲淹也知道多说无用,只想再等机会。 王拱辰心中却想,“哼,圣上只说不追究种世衡、王安仁的事情,但没说不追查旁人的事情。欧阳修呀、欧阳修,我迟早是要让你们知道,得罪我的后果。本来我想参王安仁的罪名,可见天子一意为王安仁开脱,只怕执意告状难免得罪了圣上。王安仁干扰议和一事,不如先缓缓了。” 想到这里,王拱辰向文彦博使个眼色,摇摇头。文彦博见了,便也不再多言。 赵祯心意已成,不愿再在西北一事议论,才待宣布退朝,王安仁忽然向前一步,恭敬道:“圣上,既然此事已有着落,臣还有话说。” 赵祯身子微微一僵,继而笑道:“王卿家有话但说无妨。” 范仲淹也是眉头皱起,不知道王安仁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王安仁扫了一眼王拱辰,开口道:“王大人说完在下的不是,在下当时还以为王大人身子正的很,只是还好在下还有那么几分耳目,当年王大人当监察使监察盐铁之时给过什么人方便,王大人难道忘了么?” 王拱辰微微一鄂,继而到:“王安仁,你休要血口喷人,王某行得正……” “四年前的六月初七,王大人在干什么?”王安仁笑着侧头,目光如剑,“包大人,你善查案翻案,不如王大人去看看如何?” 王拱辰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指着王安仁,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某人除了推动变法,在这汴京城里,一直低调的很,除了说该说的话之外,没有多说过别的。人谁无错,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王大人,文大人,回去莫要忘了告诉诸位同僚们,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点什么事?只是王某看得下去,包大人铁面无私,说不定真的看不下去的。如今包大人给你们一个机会,因为朝堂之上不可能无人,只是包大人也失望的很,只因为在下在,苍生在,所以才勉强在。希望大人们,不要让王某难做,不要让包大人丧失希望就好。” 王安仁静静看着王拱辰,忽然又目光一转,笑道:“文大人当年知秦州,一声英明,几乎毁于一旦,想必文大人印象深刻,不必在下说了吧。” 王安仁看着文彦博身躯也震了震,微微一笑道:“圣上,臣无话可说了。” 赵祯同样笑着,只是那笑容终究也带着分不自然。 “既如此,散朝!” ······ 转瞬到了夏日。这些日子来,王安仁一直闭门不出,却也知道不少京城内的事情。赵祯终于决心变法,通告全国,百姓皆欢,万民称颂。 这一年正是大宋庆历年间,史称庆历新政。 推动新政最强的助力,当是王安仁无疑。而执行新政之人,有范仲淹、富弼、晏殊、韩琦、欧阳修等人,这些人均在百姓心目中,有着极高的威望。这些人的亲信也多数入主京城,协助变法,一时间京城名士云集,朝野交口称誉。 范仲淹上《十事条陈》,韩琦经三川口一战惨败后,尚能得天子重用,狂傲收敛许多,写《备御七事》,二人所言,均是针砭时弊,治大宋沉疴。 文书传出,京城轰动,天下雀跃。 而没藏讹庞经王安仁一吓,好像突然开了窍,非但没走立即回转西北请元昊发兵,反倒降低了条件,元昊可向大宋称臣,削去帝号,而作为回报,赵祯封元昊为夏国主,并承认眼下疆土划分。 这一日,已近黄昏时,阎士良突然前来道:“王公子,圣上召你入宫一叙。” 王安仁知道这段日子,他听说赵美人病了,而且病毒不轻,赵祯每日早朝都没有心情。这种时候,赵祯找他什么事? 王安仁带着疑惑入宫,阎士良又领着他到了上次那个御花园。 春去夏来,有花开花谢,凋零地是心境,不改地是繁华。夕阳晚照,落在千花万朵上,艳红如血。 王安仁才到御花园,就闻琴声传来。这次的琴声,少了些幽转冷涩,带着股夏日慵懒的味道。 近前一看,赵美人正坐在琴前,赵祯坐在一旁,怜惜的望着她。见王安仁到来,赵祯竟起身走来,不待王安仁施礼,已道:“免礼。王安仁,朕找你有事。” 王安仁见赵祯的神色虽愁不怒,不解问道:“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赵祯愁容满面道:“唉,美人这些日子大病一场,到现在才稍有好转。可她才好些,就一定要来弹琴……她还想听你讲些西北的故事,上次没有听成,不想就过了几月了。朕劝不了她,只能找你来。王安仁,有劳了。” 王安仁很久没有听赵祯说得这么客气,不想赵祯急急召他入宫,就为这事。斜睨了赵美人一眼,见她望着瑶琴,似乎没有听到赵祯话。 她既然请王安仁来讲西北的战事,可为何王安仁来了后,她却根本不看王安仁一眼? 赵祯已拉着王安仁的手坐下,对着赵美人道:“美人,王公子来了,你不是要听西北的故事吗?莫要弹琴了,多休息会儿。” 赵美人终于盈盈站起,走过来笑道:“有劳王公子了。”她秀眸流波,轻轻的从王安仁脸上漫了过去。 王安仁心中虽不情愿,看在赵祯皇帝的面子上,还应付道:“臣应做之事。”目光和赵美人眼光相对的那一刻,王安仁突然有了种心悸。 他都不知道自己心悸什么。等垂下头来,王安仁又将方才的情形在脑海中回忆片刻,忽然想到,“赵美人虽在笑,可她的眼中,好像根本没有笑意?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念头一闪而过,王安仁不待再想,有宫人禀告道:“皇后到。” 赵祯微有些错愕,见皇后已端个瓦罐走到近前,起身迎道:“皇后,你来做什么?” 皇后轻轻的放下了那瓦罐,微笑道:“圣上,你昨晚操劳政事,批阅公文,听说深夜时肚子饿,曾想吩咐阎士良要羊肉汤喝,不知为何后来打消了主意?” 赵祯轻轻一叹,说道:“朕自听包拯说及西北苦楚时,才知道皇后说什么节省宫用,养蚕种植谷物的良苦用心。昨晚其实朕很想喝羊汤,但宫中并无常备,一次破例,只怕日后御厨会天天杀好了羊准备。这样下来,颇为浪费,朕就忍了一晚。”说话间望了王安仁一眼,道:“唉……朕不想开仗,不是怕了他们,只是想到百姓无端受苦,于心何忍呢?” 王安仁知道赵祯最后一句话隐约是对他解释议和的苦衷,听到这生活小事,倒对赵祯有了重新的认识,暗想赵祯虽优柔寡断,却又曾经心狠手辣,但能知百姓疾苦,肯听人言,也算是个难得的皇帝,无愧于后世的一个仁字。 曹皇后揭开瓦罐的顶盖,有香气随着热气飘出来。曹皇后嫣然一笑道:“妾身知道官家想吃,今日宫中正好宰了羊,就为圣上煮了羊汤……” 赵祯心喜,暗想曹皇后虽没有赵美人的娇羞可人,但也是个贤妻,朕后宫不必有三千粉黛,只要皇后和赵美人两人足矣。向赵美人望过去,赵祯道:“美人,过来品尝是下皇后的手艺。” 赵美人淡笑道:“好呀。可这是皇后的一番心思……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福气喝呢?” 曹皇后掩嘴笑道:“好妹妹,你是在取笑我的手艺不好吧?是不是不想喝呀?” 赵美人见曹皇后这么说,不禁笑道:“皇后,奴家怎敢呢?”曹皇后在宫人面前素来随和,见赵祯对赵美人不错,竟不嫉妒,一直称呼赵美人为妹妹。赵美人却不敢称呼曹皇后为姐姐,一直以奴家自谦。 二人说说笑笑,让赵祯一扫愁容。赵美人才待凑上前喝一口热羊汤,突然蹙了下眉头,以手抚额。赵祯见状,顾不得喝汤,忙问,“美人,你怎么了?” 赵美人眉头微紧,低声道:“圣上,无妨事。可能是病愈初好,还有点头痛吧。” 赵祯心痛地埋怨道:“你既然知道大病初好,就不该还出来弹琴了。快……朕扶你回去休息吧?”说话间,赵祯已带赵美人向后宫行去。曹皇后见状,早吩咐宫女去请御医给赵美人看病,望向王安仁,歉然道:“王安仁,又烦劳你入宫了。既然这样,你请回吧。” 王安仁暗自叹息,懒得抱怨,当下出了御花园,不等走上几步,阎士良突然从后面追上来道:“王公子,请留步。” 王安仁不解转身,问道:“阎大人有何吩咐呢?” 阎士良笑道:“吩咐不敢当。不过适才赵美人虽头痛,但说休息会,还想听王公子说说西北的事情……” 王安仁搞不懂赵美人为何对西北一事如此执着,皱眉道:“难道说还要让我等在宫中?眼下天色已晚,我留在宫中,于例不合的。” 正文 第二十五章·最毒不过妇人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0 本章字数:5666 王安仁暗自叹息,懒得抱怨,当下出了御花园,不等走上几步,阎士良突然从后面追上来道:“王公子,请留步。” 王安仁不解转身,问道:“阎大人有何吩咐呢?” 阎士良笑道:“吩咐不敢当。不过适才赵美人虽头痛,但说休息会,还想听王公子说说西北的事情……” 王安仁搞不懂赵美人为何对西北一事如此执着,皱眉道:“难道说还要让我等在宫中?眼下天色已晚,我留在宫中,于例不合的。” 阎士良道:“规矩虽是如此,但有圣上口谕,王公子倒不用担心。圣上对公子的待遇和旁人果然不同,圣上让你暂留宫中赏月亭等候,王公子,委屈你了。还请莫要让小人为难。” 王安仁心中忽然有种不对的感觉,又想我堂堂一个西北伐世之盟盟主,赵祯你当我是个说书的吗?可见阎士良低声下气,又想赵祯对赵美人的紧张,心中一软。他知道赵祯在感情一事也难自主,难得有个中意的人,自己就不好让他失望。王安仁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遂道:“好吧,那我就等等。” 阎士良大喜,遂带着王安仁到了赏月亭内。赏月亭虽不过是个亭子,但其内布置典雅,抬头而望,只见明月东升,照着朗朗乾坤。 阎士良早吩咐宫人送上酒菜,让王安仁边吃边等,吩咐个小太监在旁伺候王安仁,然后转身离去。王安仁却无心吃饭,心道在宫中,也不好饮酒。想到这里,只是抱膝在亭中而坐,望着那皎皎的明月。 这时天空流景如画,那明月穿梭在云中,时隐在云层,时穿破浮云。夏风吹拂不定,百花弄影,香气袭人。 那个小太监见王安仁无事,突说要小解,暂时告退。 过了片刻,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王安仁扭头望过去,本来以为是阎士良来找他,不想来到是个宫女。那宫女娉婷的走到王安仁的面前,见王安仁困惑,微笑道:“王公子,是长公主让我过来找你的。” 王安仁起身道:“长公主有事吩咐吗?”对于那个婉约的赵堇,王安仁心中又是唏嘘怜惜,又是怀念。 那宫女道:“长公主去见了赵美人,发现赵美人已睡了,今晚肯定不会再听王公子说西北的事情了。”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心道既然如此,赵祯为何不早告诉自己呢?那宫女像是看出了王安仁的心思,道:“圣上本来要吩咐宫人知会王公子,说你可以走了。不过……长公主说她来告诉你就好了。”说着掩嘴偷笑。 王安仁略有尴尬,心道圣上肯定以为赵堇和我有话说,赵祯对这种事,素来都乐促其成的,就算这个宫女,好像都知道我和赵堇的事情。可我从来只是当赵堇是朋友……或许曾经不是,可是那时候,妙玉也是只当我是朋友的。上次她匆忙离去,这次找宫女来通知我,可是有话要说? 那宫女果然道:“妙玉公主吩咐,请王公子去朝凤阁见上一面,她不会耽误王公子太长的功夫。” 王安仁有些犹豫,心道我虽蒙圣上下旨得在宫中停留,但随意走动似乎有些不妥。难道说赵堇怕被人见到,所以不来见我,才让人找我前去? 只是王安仁没有多想,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跟了过去。 王安仁随着那宫女穿花径,走亭台,隔着一片竹林,已见到阁楼挑出来的飞檐。飞檐如云流转,阁楼典雅清宁,二楼有灯火闪亮。那宫女到了门前,伸手一指,突然脸红道:“王公子,长公主就在里面等你。我就不去了。”说罢一转身,蹦蹦跳跳的离去。 王安仁一怔,正值风动人静,不好大声呼喊,转眼的功夫,那宫女已消失不见。王安仁皱了下眉头,心道若只是赵堇在阁中,孤男孤女多有不便。我王安仁虽问心无愧,但事关赵堇的清誉…… 徘徊片刻,终于还是敲敲门道:“妙玉公主,臣王安仁请见。”不闻阁楼中有声,王安仁还待再叫,突然心中一凛,他满是心事,这才留意紧闭的门前,有滩血迹! 是血迹! 王安仁只是蹲下来一嗅,就知道是血,不由心中大寒,低喝道:“妙玉公主?”阁楼中还是没有回声。王安仁心下担忧,推门而入,霍然惊立当场。 门后不远处,一女仰天倒在地上,喉咙已被割断,那鲜血还在流淌,染红了青砖地面,场面森冷惊悚! 王安仁只是呆立刹那,已一个健步窜到那女人身边,一颗心怦怦大跳。低头望过去,见那女子是陌生面孔,并非赵堇。 王安仁稍放心事,转瞬更大的困惑涌上心头。 凶手是谁?这女人是谁?为何赵堇约他到这里,死的是别的女人?那赵堇现在何处?王安仁心思飞转,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就在这时,听到门前一声惊呼。 王安仁霍然回头,见到有个女子站在门前,见到阁内这般血腥的场面,手扶门框,软软的倒了下去。 那女子竟然是赵美人。 王安仁又是一惊,冲过去一把扶住了赵美人,叫道:“赵姑娘……”赵美人紧闭双眼倒在王安仁的怀中,竟然吓晕了过去。 赵美人不是睡了吗?怎么会来到这里?王安仁脑海念头转过,感觉心中很是忐忑。唤了几声,见赵美人还是昏迷不醒。王安仁本想扶她到椅子上然后再去找人。可转念一想,凶手还在,将赵美人留在这里,很是不妥。 一咬牙,已抱起赵美人向阁外走去,想找个宫人再将赵美人交过去。 才出了阁楼,对面有脚步声传来,几人提着灯咯前来。为首那女子见到王安仁抱着个女人,忍不住尖叫一声。那叫声似乎有传染之力,转瞬几人都是尖叫起来。 王安仁皱眉,才待呼喝,就闻一女子道:“莫要叫了。王安仁,怎么回事?”那女子说话声音轻柔带韧,却是妙玉公主。 王安仁见到是赵堇,又惊又喜道:“公主,你约我在这里见面,怎么会这时才到?” 赵堇诧异道:“等等,我约你了?我没有呀。” 王安仁见赵堇一脸的茫然,一颗心已沉下去。他已看出赵堇所言不虚。可若不是赵堇约他,那宫女是谁?为何要带他到朝凤阁?难道是想将杀人一事,推到他王安仁的身上? 到底是谁和王安仁有如此仇恨?要这么布局害他?王安仁心乱难休,见赵堇望着他,神情异样,这才意识到还抱着赵美人。急忙将赵美人交给赵堇,王安仁简单的说下才发生的事情。 赵堇示意宫女赶快带赵美人去找御医医治,秀眸一直盯着王安仁的双眼。王安仁问心无愧,也不回避。等说完后,皱眉道:“长公主,找我那宫女真不是你派的?” 赵堇摇摇头,眼中闪过分担忧,低声对身边的宫女说了句话,那宫女急匆匆地离去。赵堇才要开口,不远处有些喧闹,不少宫人宫女涌来。 原来方才宫女尖叫,引来了不少别处的人。众人见出了命案,都是大哗,消息传出去,不多时,赵祯急匆匆的赶到,怒容满面道:“怎么回事?美人呢?” 赵堇将事情说了遍,赵祯听了,心中一寒,暗想这里是禁中。这时候怎么还会出现凶杀一事?听赵堇说王安仁救了赵美人,赵祯暗叫侥幸,心道若是被凶徒伤了美人,后果不堪设想。正要追问赵美人下落时,一女人踉踉跄跄的分众而出,扑到赵祯的怀中,泣声道:“圣上……” 那女子正是赵美人。适才赵美人被赵堇安排去见御医,不想这快就回转。 赵祯见赵美人发髻散乱,哭得梨花带雨,怜惜中舒了一口气,抱着赵美人,安慰道:“美人,你没事就好。” 赵美人突然挣开赵祯的怀抱,跪下来道:“圣上,奴家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求你为奴家做主,惩罚凶徒。” 赵祯忙扶起赵美人道:“美人,你有话站起来说就好。朕若找到凶徒,定当严惩不贷!只可惜……这凶徒暂时找不到。”皱眉道:“阎士良,传朕旨意……”他才要找开封捕头来查案,不想赵美人突然道:“圣上,王安仁就是杀人凶手。他还调戏奴家……请圣上为奴家做主呀!” 话音才落,夏日炎炎中,四周却冰冻般的寂静。 王安仁乍一听,脸色忽的一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美人竟说他是凶手?赵美人难道吓糊涂了?可怎么看,赵美人都很清醒。 赵美人为何要说他王安仁是凶徒?他和赵美人根本没有瓜葛,赵美人为何要害他? 但是王安仁似乎明白了什么,就那么看着赵祯。 然而赵祯也是楞了下,狐疑的望了王安仁一眼,凝声道:“你说凶手是王安仁?” 赵美人哽咽道:“不错,圣上,你快下旨将他拿下。奴家……不活了。”说罢扭头要走,赵祯慌忙扯住赵美人,凝望着王安仁,口气森冷道:“王安仁……你,你真的对赵美人无礼了?” 王安仁笑着看向赵祯,道:“你觉得呢?” 而不待赵祯说话,赵美人突然指着王安仁叫道:“你到现在就不认了?王安仁,你有胆的话,把方才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王安仁凝神留意赵美人的表情,皱了皱眉,又笑道:“刚才我从未对你说过什么!” 曹皇后早已赶到,赵堇立即上前,低声和曹皇后说了几句。原来刚才赵堇感觉事情异样,就已派宫女去请曹皇后。 曹皇后听了赵堇所言,神色已变得凝重,见赵美人欲言又止,上前提醒赵祯道:“官家,这件事似乎有些蹊跷,不妨……找几个人单独说说。”见赵祯冷望王安仁,曹皇后低声道:“官家,王安仁绝非好色之徒,难道你还不了解他?” 赵祯心思转念,知道曹皇后说的不错。他并非不知道王安仁,但他更信赵美人。自从赵美人入宫后,温柔娴雅,善解人意,更是和当年的玉人一样的喜好脾气,赵祯早把对初恋情人的思念转到了赵美人的身上。就这样一个可人说的话,赵祯没有道理不信。 而且,王安仁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赵祯也更不知道,说不准是王安仁负气那些时候被弹劾之事才干得出来这般事情,他王安仁又有什么不敢的。 想到此处,赵祯的眼神越发的冷凝。 可赵祯毕竟不再是当年的赵祯,略一沉吟,已知道皇后说的大有道理,吩咐道:“阎士良,你召葛怀敏入宫。王安仁……”顿了下,赵祯缓缓道:“你若无愧于心,就暂留在紫微阁等朕查明一切再做决定,你意下如何?” 王安仁见赵祯脸色在灯火下,益发的深沉,暗想自己身处嫌疑之地,赵祯不喝令人绑起自己,也算是给他面子。当下一笑道:“臣遵旨。” 有宫人领王安仁到了间阁楼,阁楼内空空荡荡,王安仁才一入内,大门就被闭了起来,有几个宫人神色紧张的守在门外,显然是怕王安仁逃走。 王安仁找个椅子坐下来,心中想到,“我若离去,这几个太监当然拦不住。可我王安仁问心无愧,怎能离去?之事赵美人和我素无瓜葛,她为何要冤枉我?” 王安仁冥思苦想,总是不得其解。不知许久,门外突然脚步声繁沓,王安仁透过纱窗望过去,只见外边竟奔来了一队队禁军,手持火把,神色如临大敌。转瞬间,那些禁军已将紫微阁重重包围,为首那人,正是葛怀敏。王安仁不由心惊,暗想,“难道说,赵祯方才不过是故作大方的稳住我,这刻不听我辩解,就要杀了我?” 王安仁心中虽这么想,却也并不很怕,他知道赵祯应该还不会这么做,而且……他王安仁若是想走,想必这区区千人的禁军,他还是有希望走得出去的,太极之道,不怕的就是人多。 葛怀敏率禁军包围了紫微阁,并不和王安仁对话。王安仁枯坐堂中,望着房间内跳动的油灯,嘴角露出涩然的笑。 不知坐了多久,突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到了门前而止,有人轻敲了下房门。王安仁不知道这时候来人是谁,平静道:“请进。” 房门推开,赵堇身着黄衫现在门口,静静的望着王安仁。 王安仁有些意外,突然想到,“如今在宫中,来看我的恐怕只有赵堇一人了。”他心下感激,可对赵堇,只有对朋友之情。赵堇举步走过来,坐在了王安仁的对面,那温柔的眸子在灯火下,有些火光的热。 沉默片刻,赵堇移开了目光,轻启红唇,低声道:“那被杀的女人是个昭容,姓尚。因为当年得罪了郭皇后,被打入了冷宫。后来郭皇后去了,那昭容还是凄凉依旧,连个服侍的丫环在几天日,因为宫中缺人手,也被调走。不过那昭容会一手好的刺绣,我有时会向她学一下刺绣。今晚我来这里,本来是找她的……” 王安仁想起那女子凄凄凉凉地活着,落落寞寞地死去,再望见赵堇那平静的面容,突然对赵堇有分同情。 长公主身为天子的妹妹,看起来荣耀万千,可在这幽冷的深宫,比起那昭容又幸运多少? 赵堇经常找那昭容,难道仅仅是学刺绣吗? 这种关头,王安仁奇怪自己还想着不相干的事情。收敛心神,问道:“查到杀她的是谁了吗?” “本来应该是你的。”赵堇幽幽道。王安仁嘴角满是讥讽的笑,却什么都没有说。听赵堇又道:“现在你的情况很不妙,因为所有人的证词都对你不利。阎士良本来派个宫人跟着你,但那宫人说只离开了片刻,你就不知去向,所以他证明不了有宫女来找你。我不明白的是,你以前是殿前侍卫,很多规矩应该懂的……”赵堇这般说,似乎在责怪王安仁这次鲁莽了些。 王安仁微笑道:“我是个懂规矩的侍卫,但我却是个不守规矩的人。”他不望赵堇那有着探寻意味的眼眸,只望着那阁楼中孤单燃着的灯火。 他没有说,他自知自己其实一直感觉欠了赵堇许多,所以听到是赵堇叫他,他便去了。 人活着,要守规矩,但人活着,有些事情比规矩更重要! 赵堇幽然一叹,又道:“赵美人本来不舒服,就小睡片刻。后来圣上回转歇息,赵美人却突然说头痛,要四处走走。她走到被杀昭容的阁前不远,见有宫女还在跟随,突然大发脾气,说自己一个人想静静,让她们不要跟着了。那些宫女只好等在原地……后来她就遇到了你。” 赵堇秋波一凝,定在了的脸上,目光含义万千,“赵美人说碰到你时,你不知为何,路过昭容的门前……” 王安仁双眉一扬,本想说是没有的事情,终究还是静静听下去。赵堇不闻王安仁解释,接道:“赵美人见到你,本待离去。她觉得和你独处毕竟不妥……”说到这里,脸色有些微红,她现在不就是和王安仁在一起,但她并没有感觉不妥,但外人如何看呢?飞快的说下去,“赵美人才想离去,不想你就拦住了她,调笑说要给她讲西北的事情。赵美人要走,不想你越说越是不堪,还动起手脚来。赵美人说,多半你见她两次找你说事,还以为她看上你,因此这般无礼。” 王安仁像在听着别人的故事,脑海中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能入宫,就因为赵美人的缘故;他留下来不能走,也是因为赵美人的问题;到如今,他身入一个挖好的陷阱,也是因为赵美人编造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美人,赵美人要弄死他王安仁,可赵美人为何这么恨他王安仁呢?王安仁想不明白。 因为赵祯?看赵祯的神情,应该不像,而且赵祯此时也不会真的想杀他。 那到底是什么人?想要激怒此时的赵祯去杀他?逼他? 逼他王安仁做什么?造反么? 正文 第二十六章·包拯不愧是包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0 本章字数:5452 王安仁像在听着别人的故事,脑海中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能入宫,就因为赵美人的缘故;他留下来不能走,也是因为赵美人的问题;到如今,他身入一个挖好的陷阱,也是因为赵美人编造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美人,赵美人要弄死他王安仁,可赵美人为何这么恨他王安仁呢?王安仁想不明白。 赵堇在王安仁对面坐得久了,脸色被灯火耀的微红,不知为何,突又变得雪一样的白。“那你握住了赵美人的守,赵美人用力挣扎,但逃不脱你的手掌,她的手腕现在还有瘀青。就因为这样,圣上已对你很生气。” 王安仁一凛,暗想赵美人甚至提前弄伤了手腕,可说是处心积虑的对付他。这局虽简单,可只要赵祯认定了他王安仁有罪,这就是个死局! 这世上很多时候,死的并非有罪的人,而是被认为有罪。 赵堇显然早知道这个道理,秀眉微蹙,说道:“赵美人后来说,你后来太过放肆,昭容一直在阁楼中看不过眼,出来呵斥了你两句,结果你狂性大发,竟露出凶意,昭容见状不好,说要告诉圣上此事,不想你突然拔出了匕首,昭容见状不好,慌忙逃入屋内,你突然击昏了赵美人,然后追了过去。赵美人迷迷糊糊间,见你抓住了昭容,杀死了她。之后赵美人惊吓过度,就晕了过去。后来的事情……”赵堇轻叹口气,“再和我的证词一联系,就是你抱着赵美人想躲起来,结果撞上了我。你无奈之下,只好将赵美人交给了我。” 王安仁略作沉吟,问道:“如果这样的话,我为何不怕赵美人事后说出真相,索性杀人灭口呢?” 赵堇道:“皇后也的确提出这个质疑,认为赵美人所言有些不合情理。但赵美人只说,色胆包天,一切不可理喻的事情就均有可能了。曹皇后听到这句后,也不适宜再追问下去。” 王安仁苦笑一声,良久才道:“公主,多谢你这次来为我说明一切……你……请回吧。”他蓦地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办,若罪名认定,他就有被斩断可能。他若不想死,就只能反。这件事妙玉公主也是无可奈何,他就不想赵堇参与进来。 “我今天,估计不会回去了。”赵堇轻声道,可神色坚决。 王安仁一怔,“不回去,为什么?” 妙玉公主道:“圣上心中已认定你有罪,但曹皇后只说此案很有问题,为不至于使忠臣受冤,所以听取了我和赵美人的话后,已派人找京城第一捕快展昭前来查案。而此时包拯却也已到了大内现场查看,圣上见了,虽然没有多说,可是却显得更加气愤了。明日清晨,就会有结论。这时间,圣上怕你畏惧潜逃,我是过来看守你的。”心中却想,“皇兄已动杀机,我这才主动前来说要稳住王安仁,有我在此,谅葛怀敏他们也不敢乱来。我做不了更多,能护住王安仁一刻算一刻了。”可这些话,她并不想对王安仁说出来。 王安仁心道,“我若真逃,不要说你,就算葛怀敏的那些禁军,如何能拦得住?但我王安仁问心无愧,何必逃呢?包拯虽说做事利落,判断神准,但这件公案极为棘手,只怕他也无能为力了。” 二人各怀心事,对坐不语。赵堇面对着平静的王安仁,心中倒奇怪他的冷静,一时间心绪如潮。夜深人静时,终于捱不住困意,本想伏案小憩,不想困意如潮,很快就睡了过去。 天光发白之际,赵堇蓦地惊醒,霍然抬头,发现对面的王安仁已不见。忙扭头望去,只见到王安仁正站在窗前。 那晨曦的光华落在沧桑的脸上,有着秋日霜露般的萧瑟。而在那萧瑟之中,却还有一抹笑容不灭的挂在那里,不增不减。 赵堇缓缓起身,这才发现一件长衫落在地上。原来昨晚她伏案睡去,王安仁怕她着凉,解下外衣盖在了她的身上。 捡起了长衫,赵堇望着那孤立的身影,心中蓦地涌起骄傲之意。王安仁没有逃,王安仁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而在所有人怀疑王安仁的时候,她却信任王安仁。 这种感觉,已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十年之前,她早就没有那么看起来的金枝玉叶,她怕,怕她的嫡亲亲手杀了她。 她从没跟人说过,她脸上那道疤,其实是他亲眼见到赵祯弑母之时,赵祯险些一刀杀了她! 然后宫中度日,忽然出现了一个王安仁,能和王安仁做个朋友,她已觉得这寂寞的生活,已不孤单。 而之后又遇到那个粗犷的汉子,只可惜,有缘无分。而到了现在,跟那个汉子有关的,只剩下王安仁了。 王安仁等到赵堇走来后,缓缓的转过身子,面对赵堇道:“公主,多谢你保护了我一夜。”赵堇心头一颤,不想王安仁竟看穿了她的心思。王安仁又道:“我想清楚了,这件事我还要去向圣上辩解,我没有做过,我无错。” 赵堇望着那双决绝、明亮而又带着几分伤情的眼眸,将长衫递到王安仁的手上,一字字道:“我相信,你、无、错!” 刹那间,二人似乎都觉得不用再说什么。 解释的话,留给别的时候去说,朋友心心相印,何须再解释什么? 不知许久,房门“咯吱”打开,葛怀敏大马金刀的走进来,寒声道:“王安仁,圣上命你前往崇政殿受审。你乖乖的跟我走还好说,如果不然……” 话未说完,王安仁已举步出了阁楼。 门外早有禁军守住,本是防备王安仁逃走,可见王安仁一出来,“哗”的闪到了一旁。虽未说话,可眼中都是尊敬之意。 葛怀敏见状,又气又恼,心道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若昨晚王安仁真的逃命,只凭这些人,恐怕抓不住王安仁了。葛怀敏出身将门世家,声名赫赫,对王安仁早就看不过眼,只因为眼下京城最有名、百姓最称颂的就是王安仁,而不是他这个三衙长官葛怀敏! 他当初听有人请人说书,宣扬王安仁的事迹时,还密奏一本,说王安仁收买人心,本有反意。结果这件事虽传到天子耳中,却不了了之。葛怀敏上次没有整治了王安仁,这次断不会再给王安仁机会。 紧紧跟随在王安仁的身后,葛怀敏手握刀柄,暗想只要王安仁有逃跑的打算,他就要出刀。 王安仁四平八稳的走到了崇政殿,让葛怀敏没有拔刀的机会。 崇政殿原名讲武殿,宋太祖虽传下崇文抑武的家法,但本身却是个武技高手。当年凭双拳单棍打下了诺大的河山,建国伊始,就常在讲武殿观试武人献艺,后太宗之时,此殿改名崇政,但很多时候,武人试演武技还在此处。 王安仁暗想,这宫殿从讲武到崇政,大宋不逢强敌,真的就不需要武人了。 寻思间,王安仁已入了殿中。葛怀敏却被挡在殿外。大殿之内有赵祯、曹皇后、阎士良、赵美人几人。殿下立着两人,一是开封府捕头展昭,另外一人,正是御史台御史包拯。妙玉公主不多时,也悄然入殿,赵祯并没有阻拦。 这件事虽很严重,但无疑越少人知道越好。赵祯听从曹皇后建议,只令包拯、展昭二人入宫查案。 包拯还是老样子,见王安仁进来,望也不望,可眉头微皱,显然也认为这案子处理起来并不简单。 曹皇后见王安仁入内,在赵祯耳边低语道:“官家,王安仁如果要逃走,昨晚赵堇在他身边,他就大可挟持赵堇逃走,但他终究没有逃。想来一是因为他问心无愧,二是因为他还信任官家你呀。” 赵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见王安仁入内,说道:“包拯,想必是王公子命你彻查此案,到如今你可有了结论?还是说,你当年敢拂逆朕的面子,却想故意为王安仁脱罪?” 包拯沉声道:“下官不敢,下官几年之前从未见过王大人之面,犹敢拂逆圣上,圣上无需多心。”赵祯又是一记冷哼,望着王安仁的眼神越发阴冷。 王安仁入殿时,突然听到大殿偏廊有细密的呼吸声传来,心中微凛。知道赵祯对他已起戒心,这偏殿埋伏有禁军,包拯若真的说声他王安仁有罪,只怕那些禁军就要冲出来……禁军还不足畏惧,而一旁一直垂手望刀的展昭…… 包拯施礼道:“启禀圣上,臣认为,王安仁并非杀害尚昭容的凶手。”此言一出,四座皆惊。王安仁也是一怔,都不明白包拯为何这般肯定。 赵美人脸有怒容,才待发作,突然伏在桌案,双肩抖动,显然是在啜泣。赵祯见状,又是心痛又是气恼,喝问,“包拯,你凭什么有这个结论?” 包拯道:“尚昭容致命伤口是在于咽喉的刀伤,这么说,作案凶徒必有利刃在手了。臣入宫之后,当即和展捕头共同寻找凶刀。这件事可由展捕头详说。” 展昭上前道:“禀圣上,凶刀已寻到。”这时殿下有人呈上个银盘,上托着把凶刀,刀身短阔,上染血迹,却像是一把切菜的刀。 赵祯看了眼,皱眉道:“你找到凶刀又如何?” 包拯道:“文武百官要入大内,不得携带利刃。臣已查得,王安仁这次入内,必先到朝房验身,去除佩刀后方可进入禁中,他出宫后才领回佩刀。臣所言一切,自有朝中检验官证明。既然如此,他身上那时候并无凶器,试问他若杀人,凶刀从何而来?” 赵祯一滞,虽然知道王安仁必有飞刀在身,可是显然不是这凶器,展昭却道:“这凶刀看形状,明显是皇宫厨中所用,王安仁入得宫来,潜入厨房偷了厨刀,也是有这种可能。” 包拯道:“朝凤阁内不置厨房,自然没有厨刀。因为后宫的饮食,均有御厨统一供给。御厨离观月亭颇有距离,一来一回,费事不少。根据李宫人、长公主和赵美人三方所言时间推测,王安仁要偷凶刀,中间用时颇为紧迫。” 展昭淡淡道:“用时紧迫,并不意味着不可行了。王大人轻功绝佳,包大人你不懂,在下还是懂一点的。” 包拯反问道:“试问展捕头,如此紧迫的时间内,王安仁难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在朝凤阁能遇到赵美人,知道要杀尚昭容,因此刻意取了凶刀前往朝凤阁行凶吗?” 展昭微怔,半晌才道:“丧心病狂之人,行事素来不可理喻。包御史只凭这个缘由推断王安仁无杀人之罪,似乎并无可信的说服力。” 赵祯道:“展捕头说的不错。” 包拯皱了下眉头,又道:“这个推断的确难以完全证明王安仁没有杀人,不过让我相信王安仁无罪的恰恰是因为发现了凶刀。展捕头,我和你是在朝凤阁西北角的隐蔽处发现的凶刀吧?” 展昭点头道:“不错,那地方颇为阴暗,显然是别有用心之人才会抛刀在那里。” 包拯微微一笑,“但我却能证明,这刀绝对不是王安仁丢弃在那里的。” 展昭皱眉凝思,半晌才道:“包御史如何能得出这般结论呢?” 包拯道:“若依赵美人所言,王安仁见到调戏她不成,又怕尚昭容泄漏他的恶行,这才色心起意,杀人灭口。王安仁先击昏了赵美人,又杀了尚昭容,之后应是抛弃了凶刀在朝凤阁的西北角,然后抱着赵美人离去,意图不轨,不想正遇到妙玉公主,王安仁做贼心虚,将赵美人交给了妙玉公主。不知道圣上觉得这个推理可对?” 赵祯怒拍桌案道:“正是如此。”说罢狠狠的瞪了王安仁一眼,目露凶意。他能容忍王安仁抗拒他的命令,但实在无法容忍王安仁调戏他最钟爱的女人。 包拯缓缓道:“请圣上少安毋躁,这结论只是从赵美人所言推出来的,但臣发现问题多多。首先,王安仁为何不怕赵美人说出他的恶事,不将赵美人杀了灭口呢?” 展昭道:“这个很好解释,但是我想不必解释了吧?”他说的意味深长,众人都已明了,心道展昭是说王安仁见色起意,一时间不想杀赵美人,后来碰到赵堇的时候,想再下手已经晚了。 包拯点头道:“不错,王安仁不下手的确也有解释的理由。但展捕头忽略了一点,王安仁在查看尚美人是否死时,鞋底已染了血迹!” 展昭皱眉道:“这正可以说明王安仁很有杀人的嫌疑。” 包拯脸色肃然,一字一顿道:“恰恰相反,就是这血迹证明王安仁并没有杀人!” 结论一出,众人均是困惑不解,根本想不明白包拯的想法。包拯道:“王安仁见到妙玉公主时,因为鞋底还有鲜血,是以在那条路上留下细微的血迹。现在他的鞋子上,还是有血痕。”众人望去,见王安仁鞋边果然还有褐色的血痕,可还是不解包拯的用意。 包拯沉声道:“他抱着赵美人见到妙玉公主的时候,鞋底血痕未干。臣详细查看了鲜血留下的痕迹,发现王安仁走了没有几步,就已撞见了妙玉公主。但发现凶刀的周围,却根本没有任何血迹,试问王安仁怎么能在鞋底还有血的情况下,不留血痕在弃刀的附近?这只能说明王安仁根本没有到过那里,刀也不是王安仁留的。因此王安仁并非凶手。” 展昭略做沉吟,立即道:“说不定王安仁是远远抛刀在那里,因此弃刀附近无血。” 包拯立即道:“弃刀所在位置在阁楼西北暗处死角,而王安仁遇到妙玉公主是在东南处。之间有楼体阻挡,臣当时已试过,以王安仁留血行走的线路,绝无可能把刀抛到那里。圣上若是不信,大可当场去试。” 赵祯望向了展昭,展昭沉吟许久,这才缓缓摇头。赵祯道:“展捕头没有异议,朕就不用试了。” 包拯舒了口气,说道:“既然王安仁一无取刀动机,二无弃刀证据,而尚昭容的确是因为中刀伤毙命。臣因此可以认为,尚昭容并非王安仁所杀。” 大殿微寂,王安仁微微一笑,包拯果然是包拯,心细如发,推断的简直滴水不漏。 赵美人本在哭泣,突然坐起,哽咽道:“你说什么王安仁不可能抛刀在那里,我却不信。王安仁虽见赵堇时,鞋上还有血迹未干。但这之前,他可以脱了鞋子去扔刀,这难道没有可能吗?” 包拯略作沉吟,说道:“赵美人说的凶徒见色起意,作案后仍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虽难以想象,但的确也有微小的可能。不过这件事证明起来更是简单,王安仁若脱鞋弃刀,之后一直没有善后毁灭证据的机会,他脚底之袜或脚底必有泥土摩擦沾附痕迹,臣请一验。”说罢走到王安仁面前,示意王安仁脱鞋。他倒是说做就做,无半分拖沓。 等王安仁脱鞋后,众人清楚看见,王安仁袜底洁净,根本无任何泥土沾染之迹。曹皇后轻舒一口气,低声对赵祯道:“官家,既然包拯已证明王安仁无罪,就请放王安仁出宫吧?” 赵祯还在犹豫,赵美人泣声道:“官家,一切是奴家亲眼所言,难道说奴家是冤枉王安仁。当初我晕倒时,只见王安仁向尚昭容奔去,就算凶徒不是第王安仁,可他调戏奴家总是不假。”说罢又呜呜的哭起来。 正文 第二十七章·当年的事你清楚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0 本章字数:5104 赵美人本在哭泣,突然坐起,哽咽道:“你说什么王安仁不可能抛刀在那里,我却不信。王安仁虽见赵堇时,鞋上还有血迹未干。但这之前,他可以脱了鞋子去扔刀,这难道没有可能吗?” 包拯略作沉吟,说道:“赵美人说的凶徒见色起意,作案后仍有这般缜密的心思,虽难以想象,但的确也有微小的可能。不过这件事证明起来更是简单,王安仁若脱鞋弃刀,之后一直没有善后毁灭证据的机会,他脚底之袜或脚底必有泥土摩擦沾附痕迹,臣请一验。”说罢走到王安仁面前,示意王安仁脱鞋。他倒是说做就做,无半分拖沓。 等王安仁脱鞋后,众人清楚看见,王安仁袜底洁净,根本无任何泥土沾染之迹。曹皇后轻舒一口气,低声对赵祯道:“官家,既然包拯已证明王安仁无罪,就请放王安仁出宫吧?” 赵祯还在犹豫,赵美人泣声道:“官家,一切是奴家亲眼所言,难道说奴家是冤枉王安仁。当初我晕倒时,只见王安仁向尚昭容奔去,就算凶徒不是第王安仁,可他调戏奴家总是不假。”说罢又呜呜的哭起来。 赵祯心中恼火,问道:“王安仁,朕问你,你究竟有没有调戏美人?” 王安仁昂首道:“臣没有。”赵美人哭道:“你到现在当然不承认了。”王安仁皱眉道:“我没有做过,为何要承认?” 赵祯一拍龙案,喝道:“够了,包拯,你来断定。” 包拯道:“其实断定王安仁到底有没有对赵美人无礼,方法更是简单。”一言既出,众人又是诧异,静待包拯的结论,就算赵美人都止住了哭泣,惊奇的望着包拯。 包拯缓缓道:“王安仁和赵美人所言大相径庭,可见必有一个人所言不实。只要找出说假话这人,就可盖棺定论。”众人心道,“你这不是废话,关键是怎么找呢?” 包拯伸手入怀,突然掏出一座小小的玉佛。那玉佛通体微白,晶莹细腻。众人奇怪,不知道包拯为何要拿出这个玉佛来? 包拯见众人不解,解释道:“圣上,臣家并不富裕,这玉佛可抵挡臣身家的一半。不过这佛并非臣所有,而是当年敦煌佛窟出产,更是经一隐士高僧打磨过的。” 赵祯皱眉道:“你拿这玉佛出来做什么?” 包拯道:“因为玉佛和破案大有关系。这玉佛本叫拏摩佛,拏摩是梵语,中原话叫做礼敬,听那高僧说,这个佛本是藏边密宗那里传到我手。而这个礼敬佛之所以被臣带在身上,并非因为它的贵重,而是因为它很灵异。” 赵祯对那佛像也有了些兴趣,问道:“佛像到底有什么灵异呢?” 包拯肃然道:“这佛既然叫做拏摩佛,就是说对它一定要礼敬,不能心存不尊。若对它撒谎,只要手摸其上片刻,就会有淡淡的光华发出。” 赵美人脸色微变,众人神色多有不信,赵祯惊奇道:“世上真有这般事物吗?朕很难相信。” 包拯道:“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匪夷所思之事,如藏传密宗,更是多有难测之物。臣是亲自验证了它的神奇,当初去查任弁、种世衡时,虽说臣依律做事,但事前还是偷偷想法让他们摸了这佛像片刻,任弁摸上发光、种世衡摸上就无异样,借此证明他们的心意。圣上若是不信,臣可以给你做个证明。还想请圣上给臣准备间暗室。” 赵祯倒是饶有兴趣,当下让人将崇政殿的偏殿景福殿置为暗室。王安仁只听到是有脚步声繁乱,不多时,那殿中静了下来。 包拯进了偏殿片刻,回转对赵祯道:“臣知道天子之威不容冒犯,不知道皇后可有兴趣和臣求证此事呢?” 曹皇后一旁听了,脸现讶然,半晌才道:“妾身也不信的。不过既然事关重大,包卿家又这般坚信,妾身倒不妨试试。就不知道如何求证呢?” 包拯道:“求证简单,还请皇后说句实话。” 曹皇后怔了才道:“怎么叫说句实话?” 包拯道:“随便如何说都可。” 曹皇后想了半晌才道:“妾身昨天给圣上煲了羊肉汤。” 包拯立即道:“可以了。臣已将那拏摩佛放在了桌案上,屋中已暗,但尚可见到。臣请曹皇后去摸那玉佛片刻。” 曹皇后笑道:“这般有趣的事情,我倒是真想见识一下了。”说罢起身离座,走进了偏殿。包拯早就事先留了位置,赵祯、展昭、包拯和赵堇凑过去观看,见到偏殿已很暗,只见到曹皇后朦胧的身影停在那佛像前片刻,伸手去摸。 那佛像并没有光华出现。又过了会儿,曹皇后走出来道:“那佛也没有亮呀。” 包拯道:“皇后没说假话,佛像自然不亮。”赵祯一旁感兴趣道:“那朕如果说句假话去摸那佛像,肯定会亮了?” 包拯肯定道:“当然如此。” 赵祯好奇之下,立即道:“那朕昨晚没喝皇后煲的那羊肉汤。”其实他很感谢曹皇后的好意,曹皇后煲的羊汤,他足足喝了两碗。曹皇后嫣然一笑道:“官家,你可说了大话了。”赵祯笑道:“为求真相,说些大话也无妨了。”说完后,赵祯也不怕黑,走进去摸在佛像上。 只过片刻,殿外殿中低呼声一片,因为众人清清楚楚的见到,那佛像上泛出了淡绿的光华。 赵祯走出来时想,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等这件事了,定要让包拯将此物奉上,那朕以后,不就不用怕百官说话心口不一了。 包拯不知赵祯的心思,已望向了赵美人,一字字道:“臣斗胆请赵美人进入一试。” 赵美人脸色有些苍白,见众人均是望过去,赵祯更是道:“美人,你不用怕,只要你方才说的是真话,玉佛就不会亮!” 赵美人很有犹豫,可见包拯目光灼灼,一咬牙,还是走了进去。黑暗中,众人只见到赵美人的身影到了那玉佛前,伸出手去了,过了片刻后,那玉佛并没有亮! 曹皇后脸色有些异样,向包拯看了眼,包拯垂下头来,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堇脸色惨然,心中只叫,“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若赵美人没有说谎,那说谎之人,岂不就是王安仁了?这怎么可能?”不等赵美人出来,赵堇已道:“包大人,你这法子不见得一定准吧?” 赵祯怫然不悦道:“怎么不准?美人没有说谎,那佛像自然不亮了。” 说话间,赵美人已走出来,对赵祯微笑道:“原来这佛像真的很灵,知道奴家没有说谎。”说罢盯着王安仁,不发一言。 包拯望向了王安仁,神色中似乎也有分无奈之意,说道:“王公子,该你了。” 王安仁心中虽然也是惊奇,暗想佛像若真的灵验,那赵美人没有说谎,可我王安仁也是没有说谎呀。那昨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中不解,但问心无愧,还是微微一笑,大步走进暗室,伸手按在佛像上,心中自语,“佛主,你若当真有眼,就知道我王安仁没有过错。”他手按佛像,只感觉冰凉一片,陡然身躯一震,脸色铁青。 殿外也是低呼声一片。 原来众人已清清楚楚的看到,那玉佛上,正泛着幽幽的光芒…… 赵祯见玉佛泛光,脸色一沉,手轻轻举起,展昭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才待让葛怀敏冲进来抓人。王安仁武技高强,若真的反抗,赵祯也怕王安仁拼命。 曹皇后忙拉住了赵祯的胳膊,说道:“圣上等等,妾身有话要说。” 赵祯寒声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王安仁欺君犯上,最不可赦。” 曹皇后急道:“圣上,王安仁没有说谎。” 赵祯一怔,狐疑的望向曹皇后,又瞥见包拯脸有异样,突然心头一沉,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而此时王安仁似乎也已经想到了什么,摇头笑笑,双手背在身后,从黑暗处走了出来。 包拯突然跪下施礼道:“圣上,请恕臣欺君之罪。其实那玉佛并非臣说的那样,可知别人是否说过谎话。” 赵祯愣住,赵美人脸色已变。赵堇和展昭都是眉头蹙起,一时间无法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祯脸沉如水,缓缓道:“可事实证明,这玉佛的确有时会发光。”心中在想,“难道说包拯为了维护王安仁,竟要TF拏摩佛的说法?” 包拯道:“那佛的确叫拏摩佛,但并没有知晓世人对错的神通。它能发光,不过是因为制佛之玉是西北昆仑之巅的一种温良玉,这种玉有个特征,若遇人手触碰,受人手热度影响,就会发光。”缓缓扭头望向了赵美人,包拯道:“王安仁因为心中无愧,敢抚摸那玉,因此玉会发光。我只想问问赵美人,为何你进去后,那玉却是没有发光。是不是因为你自问说地是谎话,因此并没有触碰那拏摩佛?” 众人尽数怔住,王安仁在大殿中听到,明白原委,却不由为包拯担心起来。包拯这法子说穿了无非利用做贼心虚的心理,可包拯为他王安仁,对赵祯说了谎,顶撞质疑赵美人,后果堪忧。 包拯从来没有跟他王安仁过什么过命的交情,可包拯对他,比他的生死弟兄还要拼命。 这就是包拯,明知要得罪天子,也要揭开真相的人儿…… 只是王安仁终究也不会负了他的兄弟,王安仁虽还在笑着,却已经准备随时出手。若是当真是赵祯的刻意安排,他也怕赵祯会狗急跳墙。 赵美人听包拯质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叫道:“你撒谎,刚才皇后进去的时候,摸那玉儿,不也是没有发光吗?” 赵祯想到这点,立即道:“不错,皇后为何摸那玉佛,却没有发光呢?” 曹皇后扫了赵美人一样,轻声道:“因为我进暗室的时候,也不过和你一样,做个样子,没有摸那玉佛。” 赵美人牙关紧咬,脸色已变得如雪般的白,她不经意间,已掉入了包拯的布局。或者应该说,这个局是曹皇后和包拯联合布下的,就是要考验谁在说假话。 谁都明白了,说假话不敢去摸那玉佛。而现在不敢摸玉佛的不是王安仁,而是赵美人。 赵美人在说谎! 阎士良一旁本沉默无言,见状突然道:“包拯,你也忒是胆大,你可知道这样一来,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包拯沉默不语,可脸上绝无悔意。曹皇后温柔而又坚定道:“方才圣上也说了,为求真相,说些大话也无妨了。既然圣上都这么说,包拯为求真相用些手段,也是无可厚非。”扭头望向赵美人,曹皇后才待开口,突然脸色巨变,退后了两步。 众人都有些不想、也不敢去望赵美人,均知这次虽揭开真相,但赵祯肯定不开心。赵祯也想不明白为何赵美人要说谎陷害王安仁,见到曹皇后脸色有异,扭头向赵美人望去,陡然间神色大变,快步上前道:“美人,你怎么了?” 众人这才见到,赵美人脸色发灰,嘴角有丝黑血溢出,竟然有中毒的迹象。 赵美人望着赵祯,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字,“圣上,我……没有说谎。”她话才说完,整个人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赵祯心中大惧,从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种结果,再也顾不得断案一事,大叫道:“快……快去传御医来。” “何必传御医,难道圣上忘了在下,其实也是懂那么一点医术的么?”王安仁微微笑着,在赵祯眯成一线的眼神中缓缓走到赵美人身边。 王安仁缓缓拉起赵美人的手腕,笑容里带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道:“赵姑娘,不要担心,王某虽不才,当年也是为太后治过病的人,治完之后,太后接着就再也没病了。” “王安仁,你在说些什么?!”赵祯慌乱的大喝一声,接着又忽然沉静下来,寒声道:“王安仁,你若是好好治了赵美人,朕许你领兵,若是……” “若是治不好又能怎样呢?”王安仁忽然抬起头,目光正对上赵祯隐忍愤怒的目光。 赵祯望着王安仁许久,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圣上,其实这种情况,你应该是见过的。而且我记得……我上一次来的时候,赵美人的这里,似乎也没有这么大吧?”王安仁还是看着赵祯,嘴角却忽然带着一股坏坏的笑,指了指赵美人那高耸的胸部。 然后,就在众人一齐惊愕的目光下,王安仁竟然蓦地一手伸进了赵美人的胸围之内! 就在赵祯几欲喷火的眸子里,在下一刻,那火焰竟然倏忽消失了。 因为所有人都清晰的看到王安仁手里,竟然赫然握着一个瓶子! 赵祯脑中遽然划过一道闪电,似乎瞬间回到了十年之前,那些个暴雨飞雪,雷电大火的日子里,和那个阴魂不散,整日缠绕在他周围的那个太后的身边! 当年太后生病,令王安仁前来治病,一开始,以为是小娘娘下的毒,可是最后,却是太后自己下的毒! 王安仁之前提及当年,又说起太后的事情,并非无的放矢! 而当王安仁将那瓶子里的解药倒入赵美人口中的时候,赵美人的呼吸已经明显开始平稳下来。 王安仁笑着望向赵祯,道:“当年的事情你清楚,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误导你,我用了什么障眼法,当然也有可能是你的美人想除去我这个奸臣,只是我这个奸臣要告诉你,我要走了,不在这里搀和什么事情了。这些日子,元昊趁和大宋议和之际,坚壁清野以待契丹,不久前大败契丹军。而契丹因对夏国用兵失败,竟迁怒于我们,转而屯兵幽燕,有南下入侵大宋的迹象。你就算不让我领兵,我也要做一个使臣前去契丹。圣上大可放心,臣离开之后,只会留下张元、吴昊,两个文人。听说吐蕃又乱,狄青也已经去了,周围没有什么人能阻挡圣上,圣上,正可以一心变法啊。” 赵祯望着王安仁,忽然带了分笑意,道:“王爱卿还记得当年的情义,朕自然欢喜不已,今日之事,想必王爱卿定是无辜的了,劳烦王爱卿,现在请回吧。” 王安仁也同样笑着点点头,只是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赵祯的眼,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撞出了一别十年的火花。 正文 第二十八章·塞外风吹草低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0 本章字数:4807 新法推行,万民雀跃。不过其中有个不和谐的音符,王拱辰虽不再追责王安仁和种世衡,终究在公使钱一事上参倒了张亢、滕子京二人。张亢另调他处,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新法举措迅疾的推往全国实施之际,契丹遽然兴兵。 一时间,兵戈冷锋的气息已凝聚在开封府的上空,甚至冻凝了变法的热情。 西北这些年虽战乱频频,但毕竟离开封还远,让人如雾里看花。但当年契丹兴兵南下,势如破竹般的兵锋直指开封,始定澶渊之盟,那可是切肤之痛。所有人都是心中惴惴,只怕大宋、契丹再起兵戈,那百姓又要受苦了。 大宋庙堂之上,暂且放下一切内斗,先考虑对付契丹人一事。 又过多日,范仲淹突然到了郭府。 王安仁却似乎早已知道范仲淹要来,起身一拜,笑道:“范公来得正好,在下正有事相求,不过范公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前来,先说要事吧。” 范仲淹却没有笑,只是肃然道:“契丹屯兵燕云之地,有意南下。眼下北疆吃紧,天子忧心忡忡。文武百官商议良久,觉得事不宜迟,当派人出使契丹,向萧太后分析利害,若能劝萧太后撤销出兵的打算,方为上策。” 王安仁知道眼下契丹是一萧姓女子当权,有如大宋的刘太后当年。 契丹立国多年,若论繁华,当然远不及大宋,可若疆域广博,兵力雄厚,那是远超大宋。 大宋立国后,倾太祖、太宗、真宗三朝之兵,和契丹对抗,反倒是一代不如一代。太祖之时,尚能反攻取地,夺回晋阳、瓦桥关等失地。可惜太祖蓦地离奇驾崩,太宗出兵想重演太祖强势,不想在高梁河被契丹人杀得大败,坐驴车逃回,可说是狼狈不堪。至真宗之时,更是被契丹人长驱南下,定城下之盟。 大宋和契丹人交战,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只觉得契丹是大宋的天敌,自然对契丹有种莫名的惊恐。 不过和真宗定城下之盟的辽圣宗已然过世,临死前立齐天皇后为太后,耶律宗真为天子,耶律宗真年纪和赵祯当年登基时仿佛,也是母后当权。 往事总有惊人的相似,如今契丹国主耶律宗真也是个宫女所生,被齐天皇后所收养。可往事还是有细微的差别。大宋是刘太后大权独揽,不容旁人染指,把那个宫女李顺容支去冷宫,而契丹的那个宫女——萧耨斤,竟能联合兄弟,悄掌大权,烧毁辽圣宗的遗诏,居然诬告齐天太后谋反,反倒将齐天太后幽禁起来。 萧耨斤幽禁了齐天太后,趁契丹国主耶律宗真年幼,独揽大权,目前在契丹呼风唤雨。和刘太后不同的是,这个萧太后更是高调,不但大肆铲除异己,提拔兄弟家奴,还四处兴兵,前些日子击西夏不胜,不知为何,竟迁怒大宋,对宋朝出兵。 王安仁又笑道:“朝中文武百官是不是一致认为暂不开战,要先派使臣说服萧太后不要出兵最好?” 范仲淹道:“这自然是理所当然。” 王安仁又是一笑,轻轻道:“两国交兵之际,形势莫测,出使闹不好,就是送命的买卖。当年也是契丹找事,朝廷曾派夏竦出使,结果夏竦哭着喊着求不去,引为笑谈。但在别人身上是笑话,若落在自己身上,可就是悲剧了。那些御史不都是不怕死的么,怎么没有人去么?” 范仲淹沉默片刻,道:“那些御史,其实你也知道,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对契丹那苦寒之地心存敬畏,更认为和野蛮的契丹人没什么话题,自然没有人去。我本来想去,可是富弼富大人说变法离不开我,所以……” “所以,便又是我一个人去?”王安仁笑着,看着范仲淹的目光里带着些失望。 “不!”范仲淹望着王安仁的眼,很认真的说,“王安仁,你不负天下,终究也会有人不负你,富弼大人跟你同去契丹!” 王安仁望着范仲淹,眼神又慢慢炙热起来,忽然大笑,笑声弥漫了汴京上空,契丹压境所带来的金戈一瞬间被笑声溶解。 ······ 富弼早见王安仁,相互之间均甚有好感,话不多说,当下轻装简行,择日出汴京、过黄河,直奔契丹。 这次出使契丹,却是慎重其事。因此除王安仁、富弼等人,尚有数十禁军跟随。沿途有人传送公文,自有地方官府接待。 那帮禁军知道追随王安仁出使,均是兴高采烈,不以出使为苦,反倒觉得很是荣耀。王安仁从一寻常行伍中人能到今日的地位,在众禁军眼中无疑极负传奇色彩。能和王安仁公共出使一次,这辈子就算老了,也有值得炫耀的往昔。 一路上,众人听王安仁吩咐,快马奔行,在途并非一日。 这一日过了安肃,前方远见山峦叠嶂,近看绿草无垠。有风吹拂送爽,草气清新擘面而来。众人一路风尘仆仆,见途中这般景象,忍不住精神一振。 王安仁却知道,过了那连绵的群山,都要到了契丹的境内。前途未卜,出使一事更没有沿途风景那么美妙动人。 这时袁钧赶来,低声在王安仁耳边说了几句。王安仁点点头,对富弼道:“富大人,已有消息,因近秋日,契丹国主要例行秋捺钵,因此应该会去上京道的伏虎林左近。按照惯例,萧太后也应跟随,我们若循惯例,去中京的话,只怕等他们秋捺钵后才能来中京见面,不如直接到他们秋捺钵所在之地请见,不知你意下如何?”虽有禁军跟随,王安仁还是私自让袁钧等人暗中跟随,负责打探消息。而袁钧所得的消息,往往比官家传来的消息更加的快捷准确。本来寇兵之士应该由裴鸣带兵,只是裴鸣却孤身回了西北,要去沙洲跟沙鹰他们会合,想来也是急着去收复他的老家灵州了。 王安仁只怕走冤枉路耽误时间,因此早派袁钧提前准备。 富弼沉吟不语,一时间有些为难。 如今契丹划为五道,分别为上京临潢府,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南京幽州府和中京大定府。 契丹的南京就是前朝的幽州,而契丹的西京就是如今的山西大同左近。 无论南京、西京,均是在宋立国时,契丹人所抢占地中原地域,亦是一直没有被宋朝夺回。西京和南京,亦是契丹人的军事要道,当年澶渊之盟时,契丹人就是从这两道长驱直下,进攻中原,直逼开封。 而中京在南京、西京之北,因于南京接壤,如今发展的也是颇为繁荣,历来大宋、夏国和高丽等地的使臣,均是在中京等候契丹国主召见。王安仁让富弼前往上京道直接请见契丹国主,于例不合。 不过富弼也知道,王安仁是一片好心。 因为虽说上京临潢府算是契丹眼下的权利中心,但实际上,契丹人一直以来还保留着游牧时四时转徙、车马为家的生活方式。因此契丹的皇帝不像大宋般,终日留在汴京,而更像四处流浪。 契丹国主仍旧采用四季巡狩制,也就是春夏秋冬会在不同的地点狩猎巡视和居住,这种方式称作捺钵。 春季时,契丹国主多居东京左近,而在秋天时,多会前往上京道。这个规矩,一直没有改变过,而契丹国主转徙不定,局无定所,就让各国的使臣可能苦苦等候数月,甚至更久。 王安仁想要速战速决,因此建议富弼直接前往上京道求见。富弼知道这种方法直接,但怕破坏了契丹人的规矩,反倒不利和谈。 犹豫良久,富弼开口道:“反正要去上京,始终要经中京。不如到中京后,再做打算如何?” 王安仁也知道富弼的担心所在,当下赞同。 众人过群山峻岭,直入南京后,转而踏入了中京的地界。 契丹的南京、中京因与大宋接近,风土人情多近中原,居住地百姓很多也是中原人。街市繁华兴荣,虽不比汴京,但众人在此,如在中原般。 富弼、王安仁等人到了大定府后,入官衙递交文书,循使者礼节求见契丹国主和太后,商议边境屯兵一事。眼下虽是萧太后掌权,但耶律宗真毕竟已登基,大小政务,也会参与。 那文书递交了半个月后,终于有了契丹南院的枢密院的回复,说萧太后有旨,命人请宋使前往上京,会猎伏虎林! 富弼得知消息后,唯有苦笑,暗想若早听王安仁之言,也不用在此等候许久了。王安仁反倒安慰富弼说,既然萧太后要和我们会猎,说明一时半会不会南下。富弼一想也是道理,虽说在中京耽误些时日,但只要契丹不发兵,他的出使就还算有些成果。不过萧太后说什么会猎,这个词满是兵戈气息,难道说萧太后要借此在宋使面前立威?富弼本有些担忧,但见王安仁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跟着放松下来。 王安仁等人第二日启程出中京,转道西北,直奔上京道的伏虎林。路途颠簸,众人很快入了茫茫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苍莽草原,似辽阔大海,人行其中,如海浪上的一叶孤舟,自觉渺小卑微,迷惘感慨。众人均是不熟悉草原地形,幸好还有袁钧,幸好一路上尚有契丹南院的枢密院派来的契丹人领路,众人这才不至于迷失其中。 这一日,黄昏落日,那金灿灿的光芒撒在无穷无尽的绿草上,满是波澜壮阔。有风吹低了绿草,前方现出了不少帐篷,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又到了契丹的一处族落。 那族落是契丹下属族落的伯德族。枢密院派来的官员对伯德族落的族长说了下原委,那族长倒是热情好客的招待宋朝使者。到了夜晚,篝火熊熊,那族人烤了全羊,准备了歌舞让王安仁等人欣赏。 虽说萧太后有意出兵,但契丹、大宋毕竟和平了数十年之久,在百姓的心目中,双方更多像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王安仁无意歌舞,趁富弼应酬之际,悄然的出了狂欢的行列,到了族落之外的一座山坡上坐下,仰望满天星斗。 这时月如钩,星似眸,撩人的月色水银般地铺在那无边无际的草浪上,有如情人的眼波。王安仁自然知道,契丹、大宋和平数十年,又怎么可能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平定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呢?那他又要怎么接回云之君呢? 王安仁呆呆的望着那如钩如眉的月儿,许久许久…… 有脚步声传来,王安仁扭头望过去,见袁钧走过来,展露笑容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歌舞喝酒?我们这里面的人,也就是你最熟悉草原的风情了。” 袁钧不会诗词文赋,可除了这些外,好像没什么不会的。他熟悉各方语言,了解各地风俗,一身武功也是不俗,知晓太多太多的事情,王安仁一直都有些好奇,种世衡如何能找到袁钧这种人。袁钧本身,好像就有太多秘密。 可他当袁钧是朋友,从来不问。有时候朋友间,固然需要倾听,但有时候,也要给对方留必要的空间。 袁钧走过来,坐在王安仁的面前,双手抱膝望着天际,说道:“王公子,这次萧太后让我们去他们秋捺钵之地,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从这次接待来看,他们的敌意也不算明显,因此我又想不明白这老太婆想着什么。” 王安仁微微一笑,“想不明白就先不要想了。去了自然就知道。反正我们也有人手留意契丹人的东向,眼下尚没有发现他们增兵燕云的意思。对了,有赵美人的线索了吗?” 袁钧摇摇头,“赵美人似乎仅仅是一个民间选秀选拔而来的女子,公子离开之后,很快便真的死了,而之后赵祯又娶了张美人,听说张美人竟然跟赵美人也有几分神似,只是少了媚态,竟然隐隐有皇后气象。张美人是张尧佐之女,而张尧佐是进士出身,多年来一直身份清白无甚可疑之处。这些事情,出汴京前,已经对你说了。如果说唯一有点让人非议的是,自从天子喜欢上张美人后,张尧佐就提拔的有些快。不过听说包拯曾就此事参过几本。” 王安仁暗想,“我想来想去只想到,这赵美人要陷害我,可能是因为元昊的缘故。但眼下看来,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了。不过若不是元昊的话,赵美人刻意对付我又是为了什么?而且……张美人竟然和赵美人又有神似,难道竟然会有一群这样的人,我回京的时候,难不成还会被暗算么?” 袁钧扭头望向了王安仁,突然道:“王公子,汴京虽繁华,但不适合你。其实你这次避祸草原,也是好事。” 王安仁淡然一笑,“我一直请命去西北,可祖宗家法规定,边无常将,我恐怕一时半会去不了西北了,而且去了,也会被别人看做是想取那西平王的王位。我来出使,并非因为避祸,而是觉得,既然我有能力做些事情,就应该去做。” 袁钧眼中露出尊敬之情,他知道王安仁这番话,是发自内心。袁钧压低了声音道:“王公子……我们的伐世……”话未说完,王安仁双眉一扬,低声道:“咦,不对。” 袁钧微惊,扭头向富弼等人所住的族落望过去,见到那里还是篝火熊熊,歌声隐约随风飘来,不知道有什么不对。王安仁却已快奔几步,又上了个高坡,伏地身子向远处望去。袁钧见状,急步跟过来,不等上了高坡,就听到马蹄声响起,急如密鼓。 正文 第二十九章·耶律宗真的青衣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0 本章字数:5889 袁钧微惊,扭头向富弼等人所住的族落望过去,见到那里还是篝火熊熊,歌声隐约随风飘来,不知道有什么不对。王安仁却已快奔几步,又上了个高坡,伏地身子向远处望去。袁钧见状,急步跟过来,不等上了高坡,就听到马蹄声响起,急如密鼓。 暗夜中,有两队人马一前一后的向这个方向冲来。 前面那队人马较少,均着青衣,不过十数来人,而后面那队人马却有五六十人之多,各个是黑色劲装。 袁钧见到来骑的第一眼,心中凛然,只以为这些人是来洗劫族落,或者是为宋使而来。可转瞬就知道不对,因为后面那队人马渐渐追近,一声呼哨后,羽箭如雨的飞过来。 有战马悲嘶,前面那十数青衣人有一个被射落马下。余众均是身手敏捷,或鞭马躲开了箭雨,或挥鞭抽落长箭。 这些人无不例外的马术精湛,王安仁暗夜中见前面那些青衣人神色彪悍,隐带焦急,可都不约而同的护着最前的一人。 最前那人面色黝黑,紧抿双唇,虽年纪不大,但在这种箭雨下也没有畏惧之意。 那年轻人身后有一面带刺青的汉子突然喝了声,那十数骑陡然勒缰,挽弓挽强。只听半空中“嗤嗤”响声,已回射了十数箭。 羽箭虽不多,但快若流星,追来的那队黑衣人猝不及防,已被射翻了五六人。余众一声呼喝,竟不退缩,只是分开两队,分路包抄过来。 王安仁人在山坡,见那些人各个马术精湛,身手矫捷,暗想这些人多半是契丹人,怪不得契丹兵纵横疆场这些年来,大宋对其无可奈何,这些人的确有其独到的本事。可这两队人马若均是契丹人,不知为何事厮杀? 黑衣人兵分两路,已兜住青衣人的去路。呼喝声中,只听羽箭“嗤嗤”作响,纵横半空,暗夜中,有着说不出的惊心动魄。 转瞬之间,黑衣人已被射死了十数人,而青衣人已剩不下十人,为首那年轻人陡然低呼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原来一箭射出,正中他坐骑的马头。那箭势极劲,长箭没入马头,只余箭簇。 黑衣人大声欢呼,策马踏来,有长矛舞动,将地上那年轻人刺来。 剩下的青衣人大惊,纷纷来护。眼看那长矛就要刺在那年轻人的身上,一人纵来,抱住那年轻人,就地一滚,已避开了长矛。 救出那年轻人的正是那面带刺青的汉子。 “夺夺”响声不绝,长矛刺地,寒气凛然。那面带刺青汉子倏然而起,抱着那年轻人就向山坡奔去。他本身手敏捷,可毕竟抱着一人,没跑两步,就被三骑追上。 长矛交错,劲刺而来。 那汉子躲避不及,大喝声中,已把那年轻人抛了出去,可三矛刺来,已将那汉子钉在当场。 那汉子怒喝声中,临死前竟扯住长矛,将一人扯下来马来,挥刀斩去,砍死了那人。可马蹄踏过,已见那汉子踩死当场。 年轻人眼中有泪,可奔势不停,这时只听“嗤”的一响,一箭划破长空,已堪堪射到了那年轻人的背心…… 青衣人大呼,脸色骇然。半空中陡然光华一现,那只长箭本已要没入年轻人的身体,遽然“叮”的声响,折冲向了半空,射得不知去向。 众人怔住,有两骑飞奔冲来,扼不住来势,长矛闪动,就要刺向那年轻人的背心。暗夜中,只见到又是一道光华闪现,有如那天上的月色倏然被接引到了人间。 明月在天,刀在眼前。 那使动长矛的两人眼中遽然闪过分惊骇,“嗤嗤”两响,长矛折断。 众人只见到个此生难忘的情景,那两个黑衣人长矛刺出,遽然顿了下,那道光华陡照在二人身上。紧接着那二人矛断臂断头也断。 有鲜血喷出,染红了夜空。马儿无主,茫然悲嘶。 可没人再去看那惊马死人,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年轻人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暗夜中蓦地闪出,如煞神恶魔,倏然出刀。单刀横行,行云流水,只是一刀,就斩了两个黑衣人? 这是什么刀法,如此霸道凶狠,这是什么人,如斯诡异难测? 所有人的一颗心都是怦怦大跳,望着那持刀睥睨而立的人儿…… 出刀之人,就是王安仁! 王安仁暗夜杀出,一刀两斩,砍杀了对手。 王安仁蓦地杀出,黑衣人均是震惊。但震惊不过不过刹那,那些黑衣人虽惊凛王安仁的刀法,可显然对那年轻人势在必得,呼啸一声,已有数人向年轻人冲了过来。 有持长矛,有人挥刀,还有人长鞭挥舞,纷纷向那年轻人击去。还有三只羽箭飞出,射雕还是那年轻人。 这些人用意明显,虽有阻拦,可必杀那年轻人。他们和那年轻人究竟有什么不解的仇恨,必须杀之而后快? 可长矛刚刚刺出,矛头就飞向了半空,单刀未落,马上那人咽喉中已喷出一抹鲜血,长鞭尚在舞动中,舞鞭之人已经落到了地上。 那三只羽箭倒是无甚异样,可要射的人倏然不见,已被王安仁带到了一旁。 就是片刻的功夫,王安仁又是连斩三人,带着那年轻人退后了数步。 在场众人有惊有喜,已有一个青衣人纵马冲来,那人神情彪悍中带分讶然,显然对王安仁横空杀出又惊又喜。 王安仁将认得此人是和年轻人一伙,将那年轻人抛给了青衣人,低喝道:“你们先走!” 这时青衣人只剩下七人,可黑衣人还剩下三数十人。那青衣人接过年轻人,呼哨声中,纵马上了高坡,其余青衣人显然心意一般,均是冲上了高坡。 王安仁横刀在胸,放身着青衣之人过去。有两黑衣人不理王安仁,绕路上前,可才到王安仁身边,就见到光华一现,绕着那两人只是一转,有人头飞起,两具无首的尸体已从马上栽入了尘埃。 众黑衣人饶是不怕死,可见到王安仁那把刀有如神魔附体,无人竟能挡住他一合,不由骇的退后几步,那如潮的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风儿轻吹,众人只是望着横刀的王安仁,猜测此人究竟是谁,恁地有这般身手? 马蹄声响远去,山坡上的青衣人均已不见。那些黑衣人又惊又怒,不想煮熟的鸭子还能飞走。他们虽对王安仁恨极,但知道眼下若不杀了那年轻人,后患无穷。 为首之人突然喊了两声,黑衣人的马队倏然散开,呈扇形的冲上了高坡。 这一次,王安仁武功虽高明,但也无能拦住全部人手,他只来得及挥刀连斩三人,余众却已冲上了高坡。 王安仁那一刻,脸上突然现出古怪的笑意。 黑衣马队摆脱了王安仁的纠缠,心中大喜,正要驰马去追的时候,不想只听到一声哨响,高坡上立起数人,挽弓射来! 那数人均是人着青衣,双眸喷火。 “嗤嗤嗤”响声不绝,那帮黑衣人本以为年轻人在手下护卫下已经逃远,哪里想到这些人竟还没走。变生肘腋,众黑衣人转瞬被射翻了七八人。那几个青衣人搭箭极快,转瞬射了第二轮出去。 众黑衣人大乱,转瞬之间,只剩下十来人还在马上。可攻势遇阻,不由从上坡倒退下来。这时王安仁一声大喝,飞身而起,已踢飞一人,抢到了马上。顺势摘下长矛,左手用力掷出。 长矛如电,从一黑衣人背心穿出,钉在了第二人的身上。 只是这一矛,彻底击溃了众黑衣人的信心。这时双方人手相若,青衣人又占地利的优势,众黑衣人知道此行已难成功,呼哨声中,纵马下了高坡,转瞬间不知去向。 厮杀不过是盏茶的功夫,但众人闷声狠杀,惊心动魄,不亚于两军对垒。 山坡已被鲜血染红,到处都是无主动马儿低声的嘶叫,有着说不出的惨切。王安仁方回刀入鞘,高坡上已有人喊道:“兄台请上来一叙。” 王安仁眼中闪过分古怪,转瞬掩去,缓步上了高坡。那年轻人见了王安仁,一瘸一拐的上来,原来方才逃到急,已扭伤的脚踝。那些青衣人显然对王安仁还不放心,跟在那年轻人的身边。那年轻人反倒对王安仁很是信任,近前抱拳道:“不知道兄台贵姓……”话未说完,脸上突然现出分怪异。 那年轻双眉斜飞,颧骨稍高,唇厚耳大,年纪虽轻,可神色一如身边之人般强悍。不过此人强悍的脸色中带分肃然,有着和他年纪不相称的老练。 年轻人看清王安仁的面貌,嘴唇喏喏动了下,突然问,“兄台可是叫做王安仁?” 王安仁这次真的吃了一惊,不想那年轻人竟然认识自己。略作沉吟,王安仁才道:“不知道阁下如何识得在下呢?”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年轻人眼中闪过分振奋之意,道:“久闻王公子大名,可闻名不如见面,若不经今日之事,实在不知道王公子竟有如此神勇。” 那些青衣人虽还戒备,可脸上均露出佩服的表情。暗想夏国、大宋交战许久,都说王安仁勇冠三军,威不可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安仁缓缓道:“阁下还没有回答如何识得在下呢?” 那年轻人道:“早有一人对我形容过你的面貌,因此我知道你。”并不提那人是谁,年轻人又道:“王公子,我眼下有求于你。”这人说话倒是干脆利索,毫不拐弯抹角。 王安仁心中奇怪,不知道谁会向这年轻人形容自己的外貌。淡然道:“你虽有求于我,但怎知我定会帮你?” 那年轻人反问道:“那你方才为何帮我呢?” 王安仁神色有些感慨,说道:“适才我见到那刺青之人舍命救你,想起个旧人。我想有这样的汉子舍命救你,你终究有可取之处,是以忍不住地出手。” 那年轻人道:“兄台想起的难道是大宋的狄青?想狄青面带刺青,也是兄台的兄弟了。”他向那死去的刺青汉子望了眼,神色中满是伤感。 王安仁表情更是讶然,半晌才道:“看来你对我真的颇为熟悉了。” 那年轻人微笑道:“像王公子和狄青这种英雄豪杰,我是颇有兴趣了解的。你若帮我,只有你的好处。”他言语间,虽带有恳切之意,但也有自傲。 王安仁不咸不淡道:“你被人追杀,这件事可是麻烦多多。我若帮你,可能连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方才我帮你出手,我不过是一时兴起,但我身有要事,怎能再在你身上耽搁呢?” 年轻人问道:“你所谓的要事,是不是要找萧太后和契丹国主商议契丹人要对大宋用兵一事?” 王安仁双眉微挑,略有惊奇道:“看来你好像真的无所不知了。还不知道阁下是哪个?” 那年轻人挺起了胸膛,神色傲然道:“我对你知之甚详,知道你们有使臣前来,知道你王安仁到了草原,因为我不是旁人。我就是契丹国主耶律宗真!” 那年轻人就是契丹国主耶律宗真?这怎么可能? 王安仁神色中也满是不信,凝望着年轻人许久,这才笑道:“你这个谎话,说的实在不算高明。据我所知,契丹国主眼下应该正在伏虎林捺钵才对。” 众青衣人均是脸色怒然,才待上前呵斥,那年轻人已摆手止住了众人,盯着王安仁道:“王公子,我知道你眼下可能不会信,但我很快就会证明给你看。我本要前往伏虎林,但私下和臣子出外狩猎,途中遭叛逆伏击,这才逃到了这里。王公子,我眼下需要调动人手平乱叛逆,只要你来帮我,燕云出兵一事,大可商量。如果不然……”笑容有些苦涩,像又有些威胁之意,“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王安仁目光闪动,神色很是犹豫,像还是不敢相信年轻人所言。正在这时,远方有马蹄声响起,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冲来,到坡下而止。有人高叫道:“陛下可在?” 紧接着有脚步声繁沓,一青衣人带着两人前来。 那两人一是枢密院的官员,另外一人却是伯德族的族长。二人见到那年轻人,脸现畏惧之意,屈膝跪倒道:“参见陛下。” 那年轻人傲然的摆摆手道:“都起来吧。”转望王安仁道:“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身份了吧?” 这年轻人果然就是耶律宗真,亦是眼下雄踞北疆的契丹国主! 原来耶律宗真虽年少,可比当年的赵祯要强了许多。他和其余契丹人一样,自幼在马背上成长,见惯了风霜。见王安仁为其挡敌,并不急于逃命,反倒吩咐众人下马埋伏在山坡处。又命一个手下带着所有的坐骑奔下山坡,一方面诱使叛逆前来,另一方面却知道伯德族就在附近,让手下去伯德族求救援。 王安仁见状,这才信了耶律宗真的身份,亦施礼道:“大宋使者王安仁,参见陛下!” 耶律宗真虽脱了危难,但眉头紧锁,显然想着一件危难的事情。沉默片刻后,耶律宗真对那伯德族长道:“你手下现在能调动多少兵马?” 伯德族长战战兢兢道:“回陛下,秋捺钵在即,我族勇士大半前往伏虎林候驾,目前族人能调动的勇士也就百来人。”胆怯的望了眼四周的尸体,伯德族长问道:“不知是哪里的强盗吃了豹子胆,竟然敢袭击陛下?” 耶律宗真冷哼道:“不是强盗,是乌拉部的贼子。” 伯德族长吃了一惊,“乌拉部素来臣服陛下,无端怎么会袭击陛下呢?” 耶律宗真斜睨了王安仁一眼,沉吟片刻,对伯德族长道:“你立即召集族内全部勇士前来保驾,半个时辰后准备出发。这件事了,你族人全部有重赏,终生不必再交赋税了。” 伯德族长又惊又喜,喜的是只凭耶律宗真一句话,伯德族就凭空捡个天大的好处。惊的是,天下没有免费的饭菜,耶律宗真慎重其事的如此厚赐,难道说耶律宗真此行蕴藏着极大的凶险? 伯德族长退下准备,耶律宗真望向王安仁,拱拱手道:“王公子请借一步说话。”说罢向那些青衣人看一眼,示意他们退下。那些青衣人均是耶律宗真身边的近身侍卫,见耶律宗真竟对才见一面的王安仁如此亲近,心中不解,可还遵令退到四周。 王安仁迟疑道:“不知道大王有何吩咐呢?”他和袁钧一起来到这里,可到现在为止,袁钧一直没有出现,王安仁也没有担心的意思。 耶律宗真凝视王安仁,轻叹一声道:“适才若非你出手,我说不定已经死去。王安仁,我欠一条命!”见王安仁不语,耶律宗真转头望向苍穹,沉默半晌才道:“可我既然还活着,就说明老天还不想我就死。我既然活着,就要为死去的人担当起活着的重任。”他握紧拳头,咬着牙,一字字道:“今日的事,一定要用血来还。” 王安仁望见耶律宗真满是怨毒的眼,心中微颤,问道:“大王,乌拉部的人,为何要追杀你呢?” 耶律宗真略有犹豫,四下看了眼,缓缓道:“只是乌拉部的人,只怕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实不相瞒,我只怕他们是奉了太后之命来杀我。” 王安仁凛然,心中暗想,难道说萧太后和当年的刘太后一样,都要杀了天子自立为帝?可刘太后不是赵祯的生母,眼下的萧太后可确实是耶律宗真的亲娘。 这权位之争真的可以让人泯灭一切亲情?王安仁很难想象,同时也奇怪耶律宗真为何对才见一面的王安仁说起这般隐秘的事情? 王安仁皱眉不语,耶律宗真似乎看穿了王安仁的心思,说道:“太后的确是我亲娘,可一直对我不喜。我听说……”犹豫了下,耶律宗真道:“太后想要立我弟弟宗元为帝,这才要有意杀我,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的下手!我本带着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乌拉族巡视,不想他们突然发难,北院大王为了救我,被他们的高手所杀。而刚才为救我死的那个汉子,本是朝中宣徽使。他们一路追杀到这里,我的贴身侍卫也所剩无几,若非遇到你,这次……我说不定就莫名的死在这里了。”说罢向山坡下宣徽使的尸身望去,神色惨切。 王安仁知道契丹国主每次捺钵时,均是有文武百官跟随。可奇怪的是,为何耶律宗真会只带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乌拉族?看眼下的情形,耶律宗真当时身边人手并不多。既然耶律宗真知道太后要对他下手,为何没有太多的准备? 正文 第三十章·电击潮涌惊变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0 本章字数:4884 王安仁皱眉不语,耶律宗真似乎看穿了王安仁的心思,说道:“太后的确是我亲娘,可一直对我不喜。我听说……”犹豫了下,耶律宗真道:“太后想要立我弟弟宗元为帝,这才要有意杀我,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的下手!我本带着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乌拉族巡视,不想他们突然发难,北院大王为了救我,被他们的高手所杀。而刚才为救我死的那个汉子,本是朝中宣徽使。他们一路追杀到这里,我的贴身侍卫也所剩无几,若非遇到你,这次……我说不定就莫名的死在这里了。”说罢向山坡下宣徽使的尸身望去,神色惨切。 王安仁知道契丹国主每次捺钵时,均是有文武百官跟随。可奇怪的是,为何耶律宗真会只带北院大王和宣徽使前往乌拉族?看眼下的情形,耶律宗真当时身边人手并不多。既然耶律宗真知道太后要对他下手,为何没有太多的准备? 耶律宗真收敛了惨容,远望天际,喃喃道:“眼下我臣子远离,只怕太后的手下这次追杀不成,还会拦截于我。我现在离伏虎林还远,若不能及时赶到,只怕军心有乱。”转望王安仁,耶律宗真道:“王安仁,眼下我有大难,如果你能护我前往伏虎林,余事皆好商量。可我若不能前往,让太后令立新君,只怕你我都有麻烦。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王安仁不想耶律宗真竟对他如此信任,略作沉吟,只说一个字,“好!” 这本是一个交易,他王安仁当初出手时,就已经考虑过的交易。 耶律宗真也有些意外,精神一振,说道:“好,王公子果然急人所难。怪不得他提及你的时候,对你很是推崇。” 王安仁忍不住道:“不知谁向大王提起了王某呢?”这是他第三次询问,实在是因为不知道到底有哪个人对他如此关注,竟向耶律宗真提及他王安仁。 耶律宗真一笑,避而不答道:“只要你护送我平安到伏虎林,自然就会见到他了。”手一挥,有一青衣人上前,那人身材修长,双眼细长。耶律宗真介绍道:“王公子,这是宣徽副使萧破甲。”转问萧破甲,“眼下我们应该怎么做?” 萧破甲皱眉道:“陛下,乌拉族心怀不轨,只怕在前往伏虎林的路上,均已派了伏兵。眼下我们只有伯德族百来人护送,若碰到大军,只怕会全军覆没。可我们若是乔装行事,悄然前往伏虎林,也算好计。” 耶律宗真脸现怒容,喝道:“乌拉族人敢对朕无礼,朕已很失颜面。若再乔装前去,朕以后在臣子面前,颜面何在?不行,朕这次就要光明正大去伏虎林,看哪个敢拦!”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感觉很是不妥,但终究没有多言。 萧破甲见耶律宗真心意已决,只好道:“既然陛下不想悄然前往,据臣所知。伯德族东北二百里处,有国舅萧匹敌带族人驻扎。若得国舅帮手,可保圣上无恙。” 耶律宗真眼前一亮,喜道:“不错,朕怎么忘记此事了?”心中暗想,“国舅萧匹敌为人骁勇善战,素来又和法天太后不和。当初法天太后幽禁我养母齐天太后时,就曾诬告国舅造反,结果还是畏惧国舅的势力,并没有将国舅一起下狱。如今国舅就带族人避祸于此,我若去求救,他必定帮手。有国舅派兵护送,朕可平安前往伏虎林。” 想到这里,耶律宗真立即下令道:“好,立即出发去找国舅!” 这时伯德族长早就纠集了族中的勇士,而大宋数十禁军在富弼的带领下,也悉数赶到。王安仁只说了乌拉族反叛一事,说决定护送耶律宗真,不过他并没有提及萧太后一事。 富弼听王安仁低声说明经过,不知是惊是喜。沉默半晌才道:“王公子,这件事绝非那么简单。乌拉族在契丹,只算是个小族,他们竟敢袭击契丹国主,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晓的原因。我们牵扯进去,吉凶未卜。” 王安仁有些佩服富弼的判断,可还是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既然已撞上这事,若不帮手,只怕耶律宗真平叛后,会对我等怀恨在心,进而迁怒我朝。我们是在帮他,可也是在帮自己!” 富弼知道王安仁说的很是道理,终于点头,说道:“那我们就跟他走好了。” 王安仁摇头道:“富大人,此行极为凶险,我带些禁军跟耶律宗真走,你就暂时留在这里等消息好了。我会让袁钧通知你。” 富弼犹豫片刻,明白王安仁为他好,关切道:“那你保重!” 王安仁趁无人的时候,拉袁钧到了一旁,低声道:“这次我们帮助耶律宗真,可说是巨赌。若是赢了,不但契丹人不会再对我朝出兵,若耶律宗真掌权,我们说不定还能说服他共同出兵进攻元昊。” 袁钧四下望了眼,微笑道:“耶律宗真知道你早认出他了吗?”原来耶律宗真被追杀之际,王安仁早就认出他的身份。在出使之前,袁钧早就收集契丹的各方消息,设法搞到了耶律宗真的画像。王安仁认出耶律宗真,这才当机立断的冲出救了耶律宗真。至于见面后故作不识耶律宗真,不过是王安仁在做戏。 王安仁摇摇头道:“他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只是我很奇怪,他为何质疑要大张旗鼓地去伏虎林,如此一来,只怕危险大增。” 袁钧沉吟道:“契丹人凶悍好胜,其实不差党项人。我想耶律宗真只怕遇袭后,如果突然沉隐,若被人传出去死讯,那萧太后不就可借机立耶律宗元为帝吗?” 王安仁深以为然,不由感慨这权位之争的险恶,这时众人早就准备妥当。耶律宗真忧心忡忡,当下命众人趁夜出发,急向东北。耶律宗真不将统领众人的任务交给宣徽副使,反倒请王安仁担当。 王安仁有些意外,却不退却,完全如行军般,命人先侦后进,有条不紊的前行。他既统帅过万马千军,也领过几百人的队伍,任何时候领军均是沉稳干练,不急不燥。可不知为何,心中有几分好笑,他是大宋的将领,鬼使神差,居然统领起契丹的勇士来。 耶律宗真见王安仁指挥若定,心中暗赞,心道我契丹虽说马上立国,战将无数。但自契丹第一将耶律休哥过世后,少有能与之比肩的杰出人物,均说这个王安仁继大宋曹彬以来的宋朝第一儒将,最少自耶律宗真来看,此话绝非虚言。 草色共秋,山青如晨。 众人策马行了二百里后,在清晨时分,有惊无险的赶到了萧匹敌所在的族落。萧匹敌所在的族落依山而立,虽地处在草原中,亦是鹿角勾栏张起,成环拱之势对外,隐见凌厉。 王安仁见了,心想一路上已听耶律宗真说个七七八八,萧匹敌素来和法天太后不和,想必也一直怕法天太后对其不利,是以在草原游牧中,也是这般戒备。 耶律宗真先吃了一次亏,先派萧破甲进族落打探,不多时,族内已有号角吹起,萧破甲和个大汉并辔驰来。二人之后,又有数十骑人马。等离耶律宗真还有颇远的距离,那大汉已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那些手下亦是早早的下马肃立,神色恭敬。 那大汉肩宽背后,头发已半花半白,但雄姿勃发,不减剽悍。大汉快步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单膝跪倒,以手加额道:“臣萧匹敌,拜见陛下。” 萧匹敌是齐天太后的哥哥,耶律宗真是齐天太后的养子,但耶律宗真对个舅舅,反倒比对亲娘法天太后要亲近许多。 翻身下马,耶律宗真扶起了萧匹敌,说道:“国舅,这次就全靠你了。”当下又向萧匹敌引见了王安仁。 从萧破甲口中,萧匹敌略知发生的一切,也知道王安仁救了耶律宗真。可见到王安仁的那一刻,萧匹敌还是有些异样。他不想大宋威震西北的伐世盟主竟是这般俊朗沧桑,心中难免会想,“盛名之下,其实不副。大宋真的没人了,这样的人儿,有本事还能通天吗?唉……陛下急病乱求医,竟请王安仁帮手,这件事传出去,面子上可不好看。” 心中嘀咕间,萧匹敌对耶律宗真道:“陛下不用担心,臣已从宣徽副使口中得知一切。哼,乌拉族简直不知死活,早晚给他们好看。臣已命人准备,眼下最少可以调出千余人手,到时候就可护送陛下前往伏虎林,至于剿灭乌拉族一事,圣上暂时不必理会,自有人让他们知道后果!” 萧匹敌看似鲁莽,其实一点都不糊涂,也知道这件事多半和太后有点关系,明白眼下人手不足,当务之急就是前往伏虎林召集群臣和效忠的人马,而不是消灭叛逆。萧匹敌这么说,无非是给耶律宗真留些面子。 耶律宗真心照不宣,说道:“如此也好。” 众人边说边行,已入了族中大寨。萧匹敌早传令下去,命族中勇士聚集,然后摆下酒宴,为耶律宗真压惊,一等准备妥当,休息数个时辰,就要再次出发。 耶律宗真逃命许久,的确也是腹中饥饿,疲惫不堪。当下请王安仁入帐共饮,由萧匹敌、萧破甲作陪,只等候召集人马。 众人均是无心饮酒,耶律宗真端起酒杯,见到席间寥寥数人,想起以往的群臣环拱,放下酒杯,轻叹一声。 萧匹敌知道耶律宗真心情不好,开导道:“陛下,一事之挫算不了什么。想太祖之时,也不过靠几个兄弟打下诺大的基业。如今不过一些叛逆不知轻重,忠于陛下的毕竟还在多数,还请陛下宽心。” 耶律宗真喃喃道:“若真如你言,那是最好了。” 就在这时,帘帐一挑,有奴仆端上了大大的托盘,上有烤好的羊羔,香气扑鼻。萧匹敌道:“圣上先请用膳,一切吃饱了再说。” 说话间,那奴仆已快到了耶律宗真的身前…… 王安仁正低头想着心事,见那奴仆进来时,闻到诱人的香气,抬头望了眼那奴仆。目光从那奴仆身上扫过,突然喝道:“什么人?”他霍然站起,已手按刀柄,神色微变。他观察力已极为敏锐,注意到那人脚步凝重。 端盘子的仆人,都会小心翼翼的怕盘子跌落,用劲于臂。那人托着盘子很是轻松的样子,他运劲于腿,难道说是想要冲上去? 萧匹敌一直都对王安仁有些不放心,见状道:“你做什么?” 呼喝间,帐中惊变陡现! 那奴仆听到王安仁呼喝,遽然间手臂一振,已将烤熟的羊羔向耶律宗真打去。萧匹敌瞥见,脸色巨变,顾不得王安仁,高声叫道:“陛下小心!” 那羊羔还在半空,奴仆已腾身而起,“咯”的声响,袖口已探出鹰嘴般的利刃,劲刺耶律宗真。 耶律宗真大惊失色,不想在这里还有刺客对他下手。这刺客是混进来的,还是萧匹敌安排的?念头一闪而过,耶律宗真毕竟也是身手敏捷,手一用力,桌案飞起向刺客打去,人却倒退,已到了帐边。 “乒”的一声响,桌案四分五裂,那奴仆一击正中桌案。身形不停,冲过碎裂的桌案,手中的鹰喙已堪堪啄到耶律宗真的喉间。 刺客心中方喜,遽然间警觉陡升。刹那之间,他只感觉一物急旋已到了他的后颈,这时“嗤”的声响,才传来金刃破空之声! 刹那弹指,电闪一念。 不杀耶律宗真,以后再没有这好的机会。若杀了耶律宗真,就要赔进自己的一条命去! 转念之间,那人大喝声中,弯腰斜滚。手中鹰喙般的兵刃倒挡在颈后。 “当”的一响,火光四溅。横刀击在那鹰喙般兵刃上,倏然倒旋,已落在王安仁的手上。原来王安仁见事起仓促,纵跃不急,拔刀掷出斩向那刺客的后颈,用的却是围魏救赵之法。 刺客身形斜滚,离耶律宗真距离不变,才待起身再次向耶律宗真刺去,陡然间心头一寒,因为他眼角的余光已见到王安仁单刀在手,冷冷一望。 只是那一望,如千年冰寒,冷了人的一腔热血。可比冰更寒的是刀光。 王安仁出刀! 帐内陡亮! 刺客再也顾不上刺杀耶律宗真,大喝一声,竟不躲避,已飞身冲向了王安仁。“嗤”的声响,直刺王安仁。 一时间刀光如潮,鹰喙似电。 电闪雷击,没入潮水般的刀光中,众人只见帐内一明再暗,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大响,牛皮大帐蓦地撕裂个口子,帐中大亮,清冷晨风灌入,吹得王安仁衣袂飘飘。 王安仁肋下衣襟破裂,现出紧身劲装。而刺客,却已冲出了营帐,转瞬不见。 帐外呼喝连连,萧匹敌虽惶恐难安,还是在第一时间发出号令,命人追拿刺客,追查此事。 王安仁没有冲出去,只是望着弧形刀锋上的一溜血滴,心中在想,“真的是他,当初我看到的也必定是他,他怎么会还活着?他怎么会来?他为何要杀耶律宗真?他的武功,又为何高明了这么多?” 萧匹敌已走到耶律宗真面前屈膝跪倒,惶惑道:“陛下,臣不知为何会有刺客混入,但臣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耶律宗真看了眼王安仁,摇摇头道:“国舅,你不用自责,朕不会怀疑你了。这刺客神出鬼没,当初北院大王就是被他击杀的,我识得他的兵刃!”心中暗想,“今日幸亏还有王安仁,不然只怕朕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耶律宗真怒道:“这贼子两次行刺于朕,朕若抓住他,定当将他碎尸万段!可是就不知道这人是哪个!” 王安仁一旁道:“大王,我倒知道这人是哪个!” 正文 第三十一章·狼烟荒原秋意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0 本章字数:6441 萧匹敌已走到耶律宗真面前屈膝跪倒,惶惑道:“陛下,臣不知为何会有刺客混入,但臣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耶律宗真看了眼王安仁,摇摇头道:“国舅,你不用自责,朕不会怀疑你了。这刺客神出鬼没,当初北院大王就是被他击杀的,我识得他的兵刃!”心中暗想,“今日幸亏还有王安仁,不然只怕朕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耶律宗真怒道:“这贼子两次行刺于朕,朕若抓住他,定当将他碎尸万段!可是就不知道这人是哪个!” 王安仁一旁道:“大王,我倒知道这人是哪个!” 耶律宗真急问,“刺客是谁?” 王安仁沉吟道:“此人据我所知,应该是个死人!他本是我朝陕西境内盗匪郭邈山。前段日子,他甚至前往吐蕃一行,不知为何又到了边陲。只是……这个人早应该死在了狄-青的刀下才对。” 耶律宗真咬牙道:“郭邈山?哼,朕记住了他。朕若不杀了他,誓不为人。”他一字字吐出郭邈山三字,显然是恨极,见王安仁困惑不解,耶律宗真哂然道:“他的目的也不难猜,这帮叛逆要杀朕,就是想夺朕之帝位。郭邈山来刺杀于朕,无非想要邀功得赏罢了。”心中却是对王安仁说起郭邈山死而复活之事颇存几分不信,自然是以为这郭邈山重伤不死而已。 耶律宗真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王安仁沉思不语,倒是不敢确信。 王安仁知道郭邈山这人行事诡秘奇特,也很离奇。从当初的禁军,到陕西的贼盗,从武功寻常,到如今可以和他王安仁对攻对击,这人的变化,也是让人满是惊诧。而且最关键的,他相信王安仁的武功,足以杀的了当年的郭邈山。 王安仁因为有名师之故,又有梵月长刀越发顺手,似乎一刀斩出便能化作逝者如斯的流水,可,郭邈山为何也能有突飞猛进的变化? 适才一战,双方只是交手一招,但生死一线。若论快慢、反应、拼杀之决心,郭邈山并不比王安仁要差。可结果是郭邈山落败中招负伤,王安仁只是衣襟被划破,不过是因为王安仁当年右臂负伤之后,所悟刀法的缘故。 所谓武道,合乎天道自然才更见犀利,想太极之道,流传数百年经久不衰,岂是寻常蛮横招式所能比? 王安仁胜在刀法的犀利。 但郭邈山这次刺杀耶律宗真,难道真的是为权势吗? 王安仁想到郭邈山,就不由想到了燕双飞。燕双飞无疑是比郭邈山还要让人难以捉摸的人物,但这两人毫无例外,都和奇异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这二人究竟有什么关系,王安仁一直琢磨不透。 正在这时,有人匆匆的赶来道:“陛下,国舅,已查明,有一奴仆被刺客勒毙。那刺客这才乔装成奴仆混进来。那人武技高明,不走草原,反倒翻山离去。想必他混进来的时候,就是从山那面过来的。” 萧匹敌怒喝道:“那还不赶快去追!” 耶律宗真和王安仁齐声道:“不要追了。”二人异口同声的说,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担忧之意。 郭邈山怎么会知道耶律宗真在此?难道说太后早算准了耶律宗真会来向国舅求救? 如果是这样,那袭驾的乌拉族深谋远虑,应该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郭邈山身上,他们会不会还有后招? 耶律宗真和王安仁不约而同的想到这点,都是内心惊凛。 就在这时,帐外号角长响,冷漠嘹亮,萧匹敌也是一惊,不待多说,有族中之人已冲入了营帐道:“陛下,国舅,有大军来袭!” 有大军来袭!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只能暂把捉拿刺客的念头放在一旁。不等萧匹敌吩咐,族中勇士早就冲出了营帐前,严阵以待。耶律宗真在众人簇拥下,快步出了营帐,但见远方尘烟高起,陡冲霄汉,燃黄了半边云天。 那黄云汹涌,飞快地向这个方向漫过来。 不多时,就见到草原尽头涌出一道黑线。那黑线渐广渐阔,如海潮袭来,吹得青草尽偃旗。紧接着马蹄声隆隆,紧如战鼓。一队人马足有千余人,已向这个方向杀来。 萧匹敌认得是乌拉族的旗帜,冷笑道:“他们真的不自量力……”他骁勇善战,根本不将乌拉小族放在眼中,才待请战出兵。不想见乌拉族尚未冲到近前,乌拉族左右手处又飙出了两队兵马,那兵马来得极快,转瞬间和乌拉族兵合一处,磅礴奔来。 三路兵马汇聚在一起,粗略一看,最少已有七八千人之多。 萧匹敌脸色微变,暗想圣上逃命至此,身边不过剩下数个近身侍卫。伯德族不过百来人、王安仁的手下不过数十人,加上族内的全部勇士,也就不到两千有余。这般人手,护驾都是不足,更不要说击败来敌。 萧破甲见状不妙,低声道:“陛下,国舅,眼下应先防御为主。”其实不用他说,族中的勇士早就呼喝连连,推车运木,拦在大营之前,准备抵御对手的冲击。 王安仁见对手气势汹涌,皱眉道:“不行,郭邈山才走,对手立即赶来,显然知道郭邈山刺杀计划未成,这才赶来以气势逼迫我等莫要突围。若依我之见,当找一勇士率精兵杀出,给对手以迎头痛击,护送圣上突围最好。” 王安仁一遇强敌,立即如两军对垒般,心思飞转,找寻对手的破绽。 萧匹敌虽用,可见到对手人多,暗想要冲出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圣上千金之体,怎能如此犯险?他见王安仁长得俊朗,本对王安仁有些瞧不起,可适才见王安仁单刀救主,武功高绝,心存感激,也对王安仁重新认识。但眼下这种情况,让他只能慎重考虑。 “如今敌势汹涌,陛下不宜如此犯险,只要我等坚守,击退对方的来犯。这附近的臣子知道陛下遇险,肯定会来支援。到时候叛逆自然退却。” 耶律宗真神情有些犹豫,望望王安仁,又看看萧匹敌,半晌才道:“狄将军勇猛无敌,想到计策是不错。不过萧国舅说的也有道理,不如看看情形再做决定?” 王安仁轻轻叹口气,皱眉不语,只是微微苦笑。若这里都是他的手下,不用问,他当一马当先,带人去杀。敌势未稳,以王安仁之勇杀出,就算杀不退对手,也能扼住他们气势。但这里大多都是契丹人,他亦无能为力。 他将大宋、契丹止战的愿望都放在耶律宗真身上,甚至考虑借用契丹之兵夹击元昊,自然不想耶律宗真这么就死,转念间,王安仁又道:“既然大王心意已决,以我之见,趁对手合围之势未成,应立即派出勇士突围去附近的族落求援才对。幸好我们这里依山而立,可命人翻山而过,绕路而行。” 王安仁心道,“这些叛逆人虽多,但总不能把这山岭全部围起来,四下总有缺口所在,就算真的坚持不住,也不见是陷入绝境。” 这次萧匹敌迅疾反应,召集了族中的勇士,吩咐几句,那些勇士领命,依王安仁之计绕后山而走。 就在这会的功夫,叛军已杀到了营前,气势汹汹。 萧匹敌看清楚这些人的旗帜,微皱眉头,低声道:“陛下,不止乌拉族叛乱,乙室部也有人对陛下不敬。” 契丹人本是游牧民族,只有在得了燕云十六州的城池后,这才向农耕方向发展,自此后扩建城池,繁荣商业,而南京、上京都受中原影响极大。不过契丹内部还是以部族制为主,眼下契丹人有四大部族和十数个小族落组成。 契丹目前四大部族分别是五院、奚六、六院、乙室部,分统领着契丹人的不少族落。 而伯德、乌拉等族,并未划分到这四大部族中,算是游牧草原的独立小部落。 这次乌拉族突然说袭驾,萧匹敌已猜到多半和萧太后有关。他早知道萧太后对耶律宗真有些不满,想要立耶律宗元为帝,萧太后暗自指使乌拉族袭驾,就是想事成后把过错全推到乌拉族的身上。但这次来犯之叛逆,不但有乌拉族的旗帜,就算乙室部落的旗帜也有,这说明叛逆已对此行势在必得,不再遮掩! 耶律宗真何尝没有想到这点,见叛逆聚在营前,叫嚣呼喝,心中气恼。不多时,远处又有尘烟四起,竟有叛逆不停的赶来增援。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叛逆又多了三倍人手,已有两万余人。 从半山腰望过去,只见到前方叛逆黑压压的有如蚁众,更让人惊凛的是,对方人手还在不断的增加。 萧匹敌越看越是心惊,一时间束手无策。 王安仁见了,唯有苦笑,心道眼下敌势太厚,想要冲出去,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对手再这么增援下去,不用打,只怕已经逼垮了这里的守军。就算附近有族落来救驾,看到这般声势,又如何敢来? 向耶律宗真望去,王安仁突然有些不解。他见到耶律宗真眼中只有愤怒冷静,却没有丝毫慌乱畏惧之意。王安仁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契丹国主为何到现在还能如此镇静呢? 忽然间,叛军阵营中有号角声响起,有数骑驰出,在离耶律宗真一箭之地勒马。为首两人,一人着青衣铁甲,手持马鞭向这个方向指指点点。另外一人身穿锦袍,锦袍下是黄铜盔甲,神色嚣张的向这面张望。 萧匹敌恨恨道:“涅忽耳和萧韩奴这两个狗贼来了,果真是太后在暗中主使。” 原来那身着青衣铁甲的叫做涅忽耳,本是萧太后的表亲,而那个萧韩奴是萧太后的家奴。萧太后囚禁了齐天太后,自立法天太后来,将亲戚甚至家奴都是破格提拔,出入宫中如入无人之境。 涅忽耳和萧韩奴都是萧太后十分器重之人,这二人一露面,就已宣告萧太后已和耶律宗真摊牌。 萧匹敌见耶律宗真紧握双拳,神色愤怒,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上马出了营寨,远远喝道:“涅忽耳,萧韩奴,圣上在此,你们竟敢大兵来犯,真的要造反不成?” 萧韩奴哈哈大笑道:“萧匹敌,造反的是你吧?我们听说圣上被你扣押在营中,这才带兵来救。你赶快把圣上交出来,我和太后美言几句,饶你不死。你若执迷不悟,只怕我也保你不住。” 萧匹敌见萧韩奴反咬一口,气的脸色铁青,骂道:“你这个奴才,竟敢在老夫面前这么嚣张,混淆是非?”不待再说,耶律宗真已策马出营,高声道:“萧韩奴,国舅一直对朕忠心耿耿。朕就在此,你若真的救驾,还不先行退下?” 叛军见耶律宗真出营,微有骚动。这些人或有知道太后的心思,或有盲从,见国主出现,难免不安。 萧韩奴见了,突然伸手一指道:“你是何人,竟然冒认国主?萧匹敌,你囚禁了国主,还找个类似的人要搅乱军心吗?这人若真的是国主,就让他过来一见。” 耶律宗真一怔,心中暗恨。萧匹敌急道:“陛下,不能过去。”二人都知道,萧韩奴这招毒辣非常,耶律宗真若真过去,被他们一围,哪里还有活路? 萧韩奴见已得计,放声笑道:“怎么了?不敢来了?还不说明你们是假冒之人。”回头望向涅忽耳,使个眼色,涅忽耳叫道:“萧匹敌以下犯上,囚禁国主。我等当勤王救驾,奋勇当先,擒住萧匹敌,救出国主,人人有功。”说罢一摆手,军阵中顾声如雷。 叛军中已冲出数千人马,杀了过来。 萧匹敌连忙让耶律宗真回转,令族内勇士拼死抵抗。 羽箭如蝗,杀声震天。 叛逆之兵从清晨攻到午时,已发动了七八次冲杀,营前已血流成河,尸骨高堆。守卫的契丹人虽少,但知道国主在此,各个奋勇抵抗,竟将叛军的攻势悉数化解。 等到午后时,双方均有疲惫,不由暂歇。 萧匹敌清点下人数,发现族中勇士死了数十人,伤有百来人,不惧反笑道:“萧韩奴这个奴才,若是阿谀奉承还算不差,若想行军打仗,还差得远了。”对耶律宗真道:“陛下不要担心,只要我们坚持几日,想必援军很快就到。” 王安仁一旁道:“敌手虽进攻的次数多,但用力不足,有大半数兵马根本没有使用。我只怕他们刚才不过是试探,他们当然也怕日久生变,当全力进攻。恐怕午后,才是他们大举进攻的时候。” 话才说完,叛军营中鼓声大作,响彻云霄。萧匹敌只见到敌营中有兵士蜂拥,挺矛前冲而来。 萧匹敌暗自后悔,心道都说王安仁是为大宋的西北无冕战神,果然判断神准,当初若听他的话带兵冲杀破围,也不见得落得今日的窘境。但如今对手合围之势已成,除了死抗外再无他法。 萧匹敌挽袖操弓,亲自压阵。见敌军渐近,一声令下,羽箭如雨般落到叛军的阵营中。 但这时营前尸骨高堆,那些叛军或持盾,或依仗死人死马的掩护,避过三轮羽箭攻击时,已冲到了营前。 不待萧匹敌吩咐,营中勇士早就从驼车、长木等掩体处跳出,挺枪持刀,和叛军展开肉搏战。 耶律宗真见状,脸色微变,抬头看了眼天色,眼中第一次露出焦急之意。心中暗想,“这次我拼死一搏,若这时被对手攻陷了阵营,可真的是功亏一篑了。” 王安仁见这快就陷入肉搏战中,暗叫糟糕,心道敌众我寡,若是被敌人冲垮了防御冲进来,就再没有了还击的能力。萧匹敌一味的防守挨打,实在是自陷死路。 这时叛军营中见到已抵住对手箭阵,齐声鼓噪,一时间纷纷奋力上前。 守营的契丹兵本就不多,被对方一冲,已忍不住的后退,眼看防御阵线已摇摇欲坠,危在旦夕…… 就听一声虎吼,萧匹敌不知何时,已坦露了胸膛,露出遒劲的肌肉,舞动砍刀杀了出去。 萧匹敌虽已老迈,但雄风不减,长刀舞动有如车轮,顷刻间已连杀数人。叛军见萧匹敌威猛,心有惧意,不由后退。 耶律宗真早就冲到高台之上,喝道:“国难当头,是我契丹男儿建功的时候了。”说罢亲自擂鼓。皮鼓“咚咚”大响,营中勇士见皇帝亲自擂鼓,不由勇气大壮。 来攻的叛军本就有部分不明所以,只是族长被萧韩奴鼓动,这才跟随过来,如今见国主耶律宗真在高台上肃然无限,不像是假冒,忍不住心生畏惧之意。萧匹敌见状,长刀一挥,喝道:“杀!” 众人一鼓作气的杀出营寨,叛军竟抵抗不住,纷纷败逃。萧匹敌带人趁势掩杀,一时间气势如虹。 就在这时,只听到叛军营中又是一通鼓响,有一人手持马槊带队冲出,喝道:“萧匹敌,前来送死!” 那人臂长肩宽,眉毛胡须头发都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就像肩头上长了个圆球。耶律宗真见到那人,不由脸色微变。他见过那人,那人本叫野述猿,听说是从兽群中捡回来的,自幼就是长相如猿,全身毛发。当初耶律宗真巡视乙室部落时,乙室部落的酋长就曾让此人为皇帝献艺,耶律宗真亲眼见过此人徒手毙牛撕狼,威不可挡。不想今日此人竟然杀出,只怕萧匹敌很是难敌。 萧匹敌部倒有大半认识野述猿,也知道此人的凶悍残忍,见那人率兵杀出,锐气已减。萧匹敌见众人气馁,心中暗想,若不击败野述猿,被他趁势杀过来,才辛苦打下优势只怕就要付诸流水。 他刚才一番厮杀,只是仗着雄心不老,但他体力终究有限,这刻其实已难以为继。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足尖一提马肚子,就要冲上去迎战。 突然一阵微风掠过,身边似有只羽箭射了过去。 萧匹敌定睛一看,才发现非羽箭,而是王安仁!不过他一时间也是不敢肯定,因为擦肩而过是,他只见到那人身形和王安仁仿佛,却不知何时脱去了宋使官服,换了一身白袍。 白衣飘飘,秋阳冷光下,有着说不出苍凉肃杀。 冲出之人正是王安仁,王安仁见野述猿杀出,早披上一袭白袍。嘴角带笑,长刀一挥,杀到营外。众禁军一直跃跃欲试,见王安仁发令,虽觉人少,还是紧紧跟随王安仁而去。 他们听得太多王安仁一身是胆,匹马单刀千军斩将的事迹。他们知道王安仁这次不会让他们失望,他们亦不会让王安仁孤单。 王安仁纵马横刀冲出了营寨,箭一般的射向了野述猿。而众禁军虽是奋力追赶,还落后了王安仁数丈的距离。 禁军如弯弓,王安仁如箭矢,虽不过数十人的马队,霍然冲出,有如挽弓欲射的怒箭。 这时双方营中金鼓大作,耶律宗真见王安仁终于出马,精神一振,擂鼓不停。营中众人见到,纷纷擂鼓不休,有如山崩。 叛军营中见对手营中冲出一人一身白袍,面容俊朗,不由骇了一跳。心道已方出个野人,就已让人惊诧,怎地对方营中竟杀出个不怕死的贵公子? 野述猿却是全然不管对方是将军是公子,见到王安仁杀气凛然,反倒激起一腔野性。狂嚎声中,他已催马到了王安仁的面前。马槊急挥,荡起天地间的杀气,掩了秋日的光辉。 天地间似乎一暗,转瞬大亮! 暗因风卷怒草,亮因长刀映天。王安仁再次出刀,刀意如秋水,逝水无痕,无可匹敌! 双马交错,王安仁错过野述猿,去势不停,竟向敌方的阵营奔去。 众人一惊,一时间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野述猿的马儿奔了数丈,终于迟疑的停了下来,因为它得不到主人的命令。 众目睽睽下,野述猿在马上的身躯晃了下,脖颈间裂出道血痕。那血痕现的极快,转瞬鲜血喷出,染红了半边的身子。然后众人就见到一幕极为诡异、忍不住狂呼的景象…… 野述猿凭空变成了两半,一截有脚的身子还在马上,可另外一截带着手臂的身子,已摔在尘埃之上。 正文 第三十二章·少年天子昂然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4469 双马交错,王安仁错过野述猿,去势不停,竟向敌方的阵营奔去。 众人一惊,一时间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野述猿的马儿奔了数丈,终于迟疑的停了下来,因为它得不到主人的命令。 众目睽睽下,野述猿在马上的身躯晃了下,脖颈间裂出道血痕。那血痕现的极快,转瞬鲜血喷出,染红了半边的身子。然后众人就见到一幕极为诡异、忍不住狂呼的景象…… 野述猿凭空变成了两半,一截有脚的身子还在马上,可另外一截带着手臂的身子,已摔在尘埃之上。 原来王安仁适才一刀,有如电闪雷轰般的划过了野述猿的身躯,双马交错时,已将野述猿劈为两半。只是刀势太快,野述猿虽已死,但还奔出数丈这才裂开。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这难道是人能使出的刀法? 战鼓之声早停,耶律宗真见到这惨烈血腥的一幕,早惊得呆住,忘记了擂鼓。所有的鼓手亦是被一幕骇动,双手虽僵,一颗心怦怦大跳,有如战鼓般擂个不休。 王安仁已看看杀到了叛军面前。 梵月宝刀在秋阳下泛着比血气更森冷的光芒。白袍之上,一双眸子战意熊熊,有如烈火,已烧在了萧韩奴的身上。 萧韩奴已胆颤。他虽飞扬跋扈,他虽不可一世,但这种疆场的血气杀气,他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见。 生死关头,他只做了一件事,拨转马头就跑。 虽在千军之中,可面对王安仁,他有如赤身**的站在荒凉无边、渺无人踪的草原上,周身颤栗。 涅忽耳猝不及防,见王安仁竟杀到了面前,暗想王安仁不过只有一人,任凭本事通天还能有什么作为?厉声喝道:“拦住他!” 兵士来不及挽弓,早有涅忽耳身边的两个军将斜斜上前,一用长矛,一使铁杵,就要夹击王安仁。 三马一错,空中有电光闪烁,两军将翻身落马,已然毙命。 还有军将要上前拦阻,可见如此诡异、骇人的身手,如斯犀利,难以匹敌的长刀,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哪里还敢上前送命? 王安仁已冲到涅忽耳的身前。 涅忽耳大惊,不想竟被人轻易的杀到了身边,可毕竟不甘束手待毙,才待挥刀力斩,就被王安仁一把抓住了腰带。 王安仁手臂一震,涅忽耳就飞到了半空,哇哇大叫,只以为这次不被跌死,也会落入马蹄下被踩死。不想倏然落在一人的马上,那人横刀在涅忽耳的脖颈,喝道:“奴才,你也有今天?” 呼喝那人正是萧匹敌。 萧匹敌在王安仁冲出那一刻,雄心大涨,也跟随王安仁冲了过去。他虽已知道了王安仁的武功盖世,明白了王安仁判断神准,但还想不到王安仁神勇如斯。 王安仁一刀斩了野述猿,两刀斩了契丹两将,一挥手就擒住了涅忽耳。 王安仁纵横捭阖,在千军之中,直如入无人之境。 伐世盟主,原来并非狂言。 萧匹敌虽恨涅忽耳,但也知道这时杀他不得。王安仁留下涅忽耳给他,当然有王安仁的用意。他单刀挥起,已喝令全族人冲杀。因为他已看出,王安仁并不想止步,王安仁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萧韩奴。 如今叛军的头领,就是萧韩奴和涅忽耳,只要擒住这两人,叛军群龙无首,自然崩溃。 萧韩奴逃,拼命逃窜!他已斜睨到涅忽耳被擒,更是心惊胆颤。他挥动马鞭,只是喝道:“闪开,滚开!”他身边虽还有将领,可他从来不认为能够挡得住王安仁。 必须逃,不逃就死。 萧韩奴脑海中只余这个念头,有将领上前,还想拦截王安仁,可王安仁挥刀,就有人头飞起。军中形成个怪异的场面,萧韩奴虽有千军万马护卫,却被王安仁独自追杀。 萧韩奴逃得欢,王安仁追得紧,但凡有拦阻,先被萧韩奴破坏,而王安仁只需长刀挥舞,紧随萧韩奴。 众叛军虽大呼小叫,但对王安仁竟无可奈何。 叛军内部已纷纷扰扰,难再出击。就在这时,众禁军、萧匹敌带着一帮族中勇士,已杀到了叛军之前。 叛军群龙无首,前军已乱。 叛军有数万的人马,分前军、中军,左右两军。王安仁如利刃般的扎入,萧匹敌等人如潮水般的拍来后,前军一乱,中军已慌。 中军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适才还在攻打萧匹敌的营寨,怎么这么一会儿,就被人反杀了过来? 军心一乱全军皆乱,军心一倒兵败如山。 王安仁不像一把刀,更像是一柄大锤,敲在了青瓷花瓶上,那花瓶看似坚固,但裂纹一现,再被撞击,“哗啦”声中,已然散了。 叛军竟溃。 王安仁也是意料不到如斯的情况,伊始时,他知道叛军志在速战速决,而他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冷眼旁观,已知道叛军之首就是萧韩奴和涅忽耳二人,而要保营寨不失,必须击退野述猿的进攻。 他一刀斩了野述猿,立即有了擒贼擒王的念头,对方人虽众多,马术不差,但萧韩奴毕竟是家奴出身,并不知兵。叛军依仗人多,阵型不整。多年的和平,让契丹人也渐渐失去锐利的爪牙。眼下的契丹叛军,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大。 王安仁看出对方懈怠疏忽,立即冲过去擒住涅忽耳。萧韩奴退,王安仁追,追杀过程中,见对方自乱,当下改变了念头,不紧不慢跟在萧韩奴的身后。 萧韩奴一路狂奔,却不知道自己摧毁了军心,叛军大乱,已分不清有多少敌人来攻,纷纷只顾着逃命,一时间自相践踏,伤亡无数。 耶律宗真在营中见了,几乎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 王安仁竟以一己之力冲垮了叛军的阵营?这人恁地神武? 可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耶律宗真大喜之下,奋力擂鼓。族内众勇士群情沸腾,轰然的冲杀了过去。 一时间人喊马叫,鼓角声声。双方大军陡然西卷,碧海潮生般向西北卷去。 王安仁一路追杀不休,但不一味冲杀,为配合手下攻势,已离萧韩奴渐远。他虽没有抓住萧韩奴,但击败叛军,目的已到。 就在这时,王安仁不喜反惊,只觉得一阵心悸,抬头向远处望去,见远方再起烟尘,竟是有大军行进的迹象。 若是勤王救驾的契丹军,不太可能这快赶到?王安仁想到这点的时候,意识到对手可能是叛军的援军。 长刀一挥,王安仁喝令手下禁军止步。 众禁军一直跟着王安仁冲杀,唯王安仁马首是瞻,见状急急勒马。心中对王安仁的崇敬之情,早就滔滔不绝。这一次,王安仁竟在契丹草原杀得契丹人溃不成军,这种事情回去说了,那可是一辈子的荣光。 王安仁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意,他身经百战,见远方高扬的烟尘凝而不乱,早知道来敌军容肃然,绝非方才的叛军可以比拟。 萧匹敌已策马到了王安仁的身边,见王安仁勒马不前,慌忙勒马问道:“王公子,要不要杀下去?”若说伊始他还对王安仁有些不屑的话,到如今,他对王安仁可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见王安仁摇头,萧匹敌慌忙命手下鸣锣止住攻势。 这时叛军见前方有大军前来,也是茫然失措。只望见远方的天际,有骑兵急持而至,均是挺矛持盾,列队驰来。远远看对方军容鼎盛,阵列齐整,再看对方的旗帜竟是黄色,萧匹敌失声道:“是上京的斡鲁朵。” 斡鲁朵本是契丹语,意为契丹的帐幕军,亦是历代皇帝亲军的统称。契丹之帝,均建有自己的斡鲁朵,世代传下。眼下的这队斡鲁朵,本是耶律宗真之父,也就是契丹圣宗耶律隆绪所建,精壮骁勇。而目前能调动斡鲁朵的就是萧太后,难道说萧太后为除去耶律宗真,竟亲自领军前来? 萧匹敌见到斡鲁朵前来,心惊不已。萧韩奴却是大喜,叛军见上京有兵前来,均认为是萧太后令人前来支援。萧韩奴一抹额头的冷汗,见王安仁已不敢追来,大为得意,纵马上前呼喝道:“来者是谁?” 斡鲁朵勒马,齐整的让人心寒。有兵士列开两侧,一人策马而出。 萧韩奴见了,认得那人是上京马军总管耶律仁先,久在上京,甚得萧太后的器重。迎上前去道:“耶律总管,可是萧太后让你前来助我?” 萧韩奴奉萧太后密旨拥护耶律宗元登基,就想趁这次秋捺钵之际诱杀耶律宗真。他好不容易将耶律宗真骗到乌拉族,又联系到高手郭邈山埋伏,不想郭邈山刺杀时,北院大王拼死护驾,让耶律宗真突出了重围,而他派人追杀耶律宗真,偏偏又铩羽而归。在行刺前,他已算定了耶律宗真若逃走,必向萧匹敌求救,因此又指使郭邈山潜入萧匹敌的族落。不想又是功败垂成,被王安仁破坏。郭邈山逃走后,立即放信号说行刺不成,萧韩奴图穷匕见,早早的用太后密旨召附近的乙室、乌拉等部落前来,不想凭空冒出个王安仁,竟杀得他们数万兵马崩溃逃窜。 萧韩奴绝望之际,得耶律仁先前来,不由大喜。见耶律仁先策马行来,萧韩奴叫道:“耶律总管,有个白袍俊朗的人破坏了我们的行动,你快去命人杀了他。” 耶律仁先手持马槊,闻言道:“好!”说罢手臂一挥,马槊颤动,已将萧韩奴打落马下。 众人均怔,萧韩奴更是惊诧万分,叫道:“耶律总管,你做什么?”不待多说,早有契丹兵上前将萧韩奴按住。 叛军大惊,茫然失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耶律仁先远望叛军,喝道:“法天太后倒行逆施,烧毁遗诏,把持朝政多年,致刑法废弛,朝政紊乱,圣宗法度,变更殆尽。致契丹窘困,理应受惩。如今更是指使萧韩奴、涅忽耳等人阴谋袭驾,罪大恶极。朝中于越、殿前都点检耶律喜孙、马军总管耶律仁先奉旨平乱,已擒萧耨斤于狱中,尔等还不束手就擒吗?” 萧韩奴越听脸色越是发青,听到最后几句,如五雷轰顶般,失声叫道:“你们竟然囚禁太后?” 耶律仁先冷冷道:“倒行逆施之人,自有天谴。天若不谴,我等拿之。将萧韩奴押下去,等圣上回京后再做定夺。”见众叛军惶恐难安,耶律仁先知道迟则生变,怕逼急了这些人,又是一番厮杀,喝道:“今日圣上只诛首恶,知尔等受萧韩奴愚弄,只要尔等不再反抗,可赦无罪。” 叛军惶惑,面面相觑。 耶律仁先脸色变冷,陡然喝道:“还不弃了兵刃,更待何时?” 有叛军畏惧,“当啷”声已抛了兵器。一人放弃,余众亦受感染,纷纷抛了兵刃。耶律仁先早喝令手下押解看管叛逆,已策马到了萧匹敌面前,斜睨了王安仁一眼,说道:“国舅,圣上何在?” 萧匹敌还是懵懵懂懂,不解这变化之快,半晌才道:“你们真的囚禁了法天太后吗?” 耶律仁先点点头,不再多说,带兵已到萧匹敌的族落前。耶律宗真望见耶律仁先领军前来,竟没有丝毫迟疑,策马的出了营帐。二人只是交换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耶律宗真见萧匹敌还是迷糊中,哈哈笑道:“国舅,朕这次可算是使了中原一计,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他那一刻,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原来他知道法天太后要废他帝位后,终于忍无可忍,联系了一帮效忠先帝的臣子,趁他出京后,法天太后麻痹大意之际,命耶律喜孙突然发动殿前侍卫进攻皇宫,囚禁了法天太后和一帮党羽。 这场秋捺钵可说是凶险重重,他耶律宗真为求麻痹法天太后,孤注一掷,以身犯险,虽几乎为之丧命,但正如中原人所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有的一切终究还是值得。 法天太后被囚,他耶律宗真才算真正的成为了契丹之主!想到这里,耶律宗真长出了一口气,神采飞扬。 王安仁远远的见到,也多少清楚些原委,不由感慨耶律宗真心机深沉。 不知为何,看着耶律宗真,王安仁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个少年天子,手持无字天书、跟刘太后一睹的时候,好像也是如耶律宗真眼下的这般深沉…… 很多事情,王安仁并不去想。但一回忆起来,往事纷沓而来有如秋风——萧瑟中带着冷冷冰冰的味道…… 正文 第三十三章·吕夷简汴京之死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6239 秋风萧瑟,孤雁凌云。一只由北向南飞到离群孤雁过了草原,掠过了开封,只是稍作停顿,已径直向温暖如春的南方飞去。 天凉、好个秋! 萧萧秋意中,一帮大宋的群臣聚首一起,议论纷纷。不过群臣没有聚在文德殿等候早朝,而是不约而同的到了吕夷简的府中。 吕夷简病危! 这个消息传出来后,群臣震惊。吕夷简老了,谁也都会有死的那一天,可吕夷简这快的病重、病危,倒是很多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吕夷简把持朝政多年,有人识、有人鄙、有人赞、有人贬,可说是毁誉参半。但人若死了,诋毁也好,赞誉也罢,和他还有什么相关呢? 一想到这里,寒冷的秋风吹来,见堂外梧桐叶落,群臣中老迈之人心中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意。 范仲淹立在堂中一角,神色有些孤单,似在想着心事。吕夷简病重,众人就算敬他,也不会有这些人到此,群臣不约而同的到了吕相堂前,只因为天子赵祯也来到了这里。 吕夷简辞相后,就如卸下负担的老牛,没事可做,反倒很快的垮了。 很多人在重压之下,均能顶住压力。可在压力已去的时候,因为无所留恋,去得更快。吕夷简既然可以将相位辞去,是不是已无所留恋了呢? 赵祯知道吕夷简病重,极为关切,甚至亲自剪下龙须给吕夷简做药引,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因为有个传说,天子是天命所归,有天子挽留,上天应该不会收了吕夷简。 但吕夷简一日-比一日更病重了些…… 赵祯这一日,听说吕夷简病危,竟不再早朝,亲身前来探问。群臣知晓,为表关切,也就先后前来。 范仲淹想到这些时候,双眸中也满是忧意。 这时欧阳修悄悄的走过来,低声道:“范公,听说前几日圣上召你,问及朋党一事?不知道范公如何如何置对呢?” 范仲淹望了欧阳修良久,这才道:“我只说朝廷有正有邪,倘若结为所谓的朋党是为国利益,倒也无可厚非。” 欧阳修精神一震,说道:“范公所言极是。”心中想到,“范公势孤,我等必要为其分担压力,不能让奸人计谋得逞。” 原来新政伊始时,看起来顺风顺水,范仲淹担当变革重任,大刀阔斧的变法,罢免无能之官,整顿朝政,着实为天下做了不少好事,博得百姓的称赞。 但王安仁、富弼二人才出使契丹不久,汴京就出了件祸事。写《庆历圣德颂》的石介见变法兴盛,情不自禁,知富弼出使,就给富弼写了封信,告之京中喜事。 不想这封信没有出了京城,就莫名的落在夏竦之手。夏竦得到这封信后,径直转给了赵祯。 赵祯一看,心中恼怒。 信中其余事情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有一句话实在让赵祯忌讳。石介在信中赞范仲淹、富弼等人是“行伊、霍之事。”夏竦另附奏折,解释是,伊是说伊尹,霍是说霍光。伊尹倒也罢了,是辅佐天子的贤臣,可霍光却是西汉废立国君的权臣! 赵祯不满,当下将石介逐出京城,对范仲淹等人也是颇有微词。 可石介离开京城时,却是大叫冤枉,他说自己在信中明明写的是“行伊、周之事。”周是说周公,本来是说辅佐天子的名臣! 这件事虽是蹊跷,但难以改变。石介最终还是被贬,群臣私下议论,都认为是夏竦捣鬼,私自改动了信中的内容。可此时余波未平,朝中再起波澜。夏竦踩走石介,并不作罢,反倒上书直指说范仲淹、余靖、欧阳修、蔡襄等人是为朋党。 朝中议论纷纷,赵祯也是难以镇静。 而身在朝堂之外的张元更是费解不已,本来他已经天天闲的喝茶吃花酒了,结果未曾想到,夏悚竟然忽的变卦!这到底是何原因?张元不清楚,只是他的预感一向很准,此时便已已应该做好最坏的准备! 而自古以来,士大夫结为朋党为患朝廷之事难以尽数,东汉党锢之祸、唐代牛李党争均对朝廷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害。夏竦上书攻击范仲淹朋党,王拱辰仍记着欧阳修说他“御史台官多非其才”一事,当下随声附和,认为范仲淹结党营私,对朝廷不利。 赵祯不悦,当下召范仲淹入宫,询问朋党一事。范仲淹难以自辩,只能婉转言事,这件事在朝中掀起哗然波浪,因此欧阳修今日特意前来询问范仲淹的口风。 范仲淹却在想着,“吕夷简为朝中重臣,三入相位,圣上和他关系非比寻常。他若真的去了,圣上会不会因此事迁怒我等?如今我在风口浪尖之上,不惧闲言、不惧被贬,可若是没有我来抵挡一切,只怕欧阳修等人更是难以抵挡他们的反击,再无能推进新法了。” 一念及此,范仲淹道:“欧阳司谏,朋党一事,以后莫要再提了……” 欧阳修连连点头,心中却想,“这些事因我而起,绝不能让范公一人承担。哼,若有祸事,我欧阳修一人承担就好。” 范仲淹望着吕夷简卧房的方向,只是在想,不知道吕夷简现在如何了? 吕夷简已奄奄一息…… 谁都看得出来,他已不行了。赵祯坐在床榻前,紧紧的握着吕夷简枯干的手掌,忍不住的垂泪…… 没有谁知道,他对吕夷简有着更深的感情。当年若是没有吕夷简的话,他赵祯怎能坐到天子之位?有御医上前,低声道:“圣上,吕相他……只怕……” 赵祯突然怒喝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医好吕相。不然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可言语间的冷意让御医打颤。御医慌忙跪倒,噤若寒蝉。 “圣上……莫要伤心。”吕夷简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反倒安慰起赵祯道:“人谁……不死呢?老臣总算……没有辜负先帝所托……” 脑海中闪过些如烟的往事,吕夷简枯涩的笑笑。仿佛见到先帝真宗立在他面前,森然道:“吕夷简,朕知道你最为忠心。朕把一切告诉了你,你一定要为朕保护好太子!朕若有灵,定会重重地赏你。” 吕夷简想到这里,心中发笑,他真地不解真宗为何这般的渴望长生不死呢?活着责任太多,死了……岂不也是一种解脱?他把持朝政这些年,对赵家可谓是忠心耿耿,但是人死了,得到些什么呢?他那一刻,突然有些同情起范仲淹。他和范仲淹斗了一辈子,他其实很欣赏范仲淹。前段日子,范仲淹甚至请他再入两府,可他累了,很多事情,他不想再抓在手上…… 赵祯见吕夷简双眸发直,神采渐去,心中突然有种畏惧,紧紧的抓住了吕夷简的手,赵祯急道:“吕相……你不能丢下朕不理。” 往事如烟,幕幕电闪。多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涌到脑海。 赵祯还记得当年只有他们两人时,吕夷简沉着又慎重的道:“圣上,先帝早吩咐臣防备着太后,预防她谋权篡位。但如今太后势大,你不能硬碰,若要太后忌惮的话,臣有一计……” 赵祯还记得,当初的他,内心不知经历了多少挣扎,这才问道:“吕相,你说怎么办?”那时候的他,只有个吕夷简可信任。到如今,他只完全信任吕夷简。若不是吕夷简,其实他根本扳不倒刘太后的,而且吕夷简一生忠诚,兢兢业业,绝对没有过半分逾矩行为。 当年他虽逐吕夷简出了京城,不过是因为想逐走心中的不安。他很快再次召回吕夷简,因为他觉得,只有吕夷简才能保住他赵家江山。 他真的要个朋友在身边,因此他希望狄-青不要去征战,而留在他身边,他知道只有狄-青,才不会图谋他什么。他贵为天子,但他没有朋友,更没有人能倾听他的心事。他憋的发狂,他本来还有个阎文应的……可想起阎文应临走前的惨然说“圣上,既然一定要个人承担这责任,那就由臣来承担吧……”他就忍不住的愧疚。 阎文应死了,一想到这里,赵祯泪水就流淌了下来。想起了郭皇后,赵祯身躯一震,郭皇后都知道了,那个泼辣没心思的人竟然想用知道的事情要挟他,可这些事,他绝不能让人知道! 因此郭皇后死了,阎文应也死了。 望着吕夷简也将离去,赵祯心中悲恸。他身边信任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最近刚刚有了张美人,张美人却也莫名其妙的中了毒,中的还是跟赵美人一样的毒!然而用当初的药,却怎么也解不了,情况唯一的不同,就是用药的人不是王安仁了! 赵祯真的怕——怕张美人有一日也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赵祯泪流不止。 吕夷简见赵祯哭泣,低低的声音道:“圣上……你是天子,要有威严。臣老了……帮不了你了。” “你还能帮朕的。”赵祯回过神来,抓住吕夷简的手叫道:“吕相,朕励精图治,将有大为,这时候,正需要你这种老臣。范仲淹他……”犹豫下道:“吕相,朕听人说,范仲淹结党营私,你认为如何?” 吕夷简双眸中光芒一现,缓缓道:“范仲淹为人公正,敢为……人先。他就算结有朋党,也是为圣上的江山着想……” 赵祯连连点头,心道范仲淹也的确这么自辩的。 “可这种人有个缺点……”吕夷简呼吸突然有些急促,良久才平,他已感觉生命一丝丝的离体而去,但见到赵祯恳切的目光,还不舍就走。他自问此生或做过不少有愧在心的事,但他毕竟对赵家父子不亏,他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他的缺点就是……没有缺点。” 赵祯一怔,一时间不明白吕夷简说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吕夷简喃喃道:“他太过清高,清高的让人看不过眼。虽说这几年……他刻意自污,求能以高位做些大事,一展平生抱负……可他以前的作为给人的烙印太深,对欧阳修、尹洙、余靖等人影响的太深。那些人学了他的皮毛,却少了他的风骨!” 脑海中电闪过多年前,范仲淹回转京城的一幕。 当年范仲淹主动来找吕夷简,着实让吕夷简意料不到,因此吕夷简至今还记得范仲淹说的每句话。 范仲淹当时还给吕夷简带了份礼物,那是荆湖一带产的绿芽茶。 这茶当然比不上龙团,也算不上贵重,可经范仲淹之手送出,就是别有含义。 据吕夷简所知,范仲淹很少送旁人礼物,更何况送给两府第一人?因此当初吕夷简拿着那茶团,若有深意道:“范大人不怕引人非议吗?这只怕和范大人的清名不符吧?” 范仲淹没有了倔强和执着,只是微微一笑,“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只听那一句,吕夷简就知道范仲淹没有变。可他吕夷简倒是变了,变老了,变得有些心软,或许在政见上,他是不赞同范仲淹的做法,但从感情上,他知道交这种朋友没有错的。 但他吕夷简,不会有朋友! 范仲淹当时见吕夷简不语,开门见山道:“吕相,今日下官前来拜访,其实想请吕相举荐下官前往西北戍边……” 吕夷简更是讶然,蓦地发现范仲淹还是有些改变,本来这些话,范仲淹死也不会开口的。吕夷简当时只道:“好呀,你给我理由。” 范仲淹又笑了,明亮多情的眼眸中有了分感慨,“如今圣上登基,就有如这茶之绿芽。这茶要好喝,要好水、要时间、要经验、要火候。只凭意气行事,冲不出一壶好茶了。下官知道吕相对赵家江山一直兢兢业业,下官以前不懂,如今懂了。下官蹉跎多年,一事无成,也的确想为天下做些事情,如今元昊野心勃勃,西北告急,下官真想尽一分微薄之力,我想吕相懂我的。” 范仲淹说完后,就静待吕夷简的回答。他知道吕夷简是聪明人,而对聪明人,一向用不着多说什么。 等水烧开时,范仲淹起身沏茶,然后为吕夷简斟了杯茶。吕夷简默默的注视着范仲淹的举动,端起茶杯时,喃喃道:“要经验?要火候?要好水?”顿了片刻,忽然道:“何为好水?” “好水是活水。”范仲淹立即回道。他着重的说了那个“活”字。 吕夷简用茶盖轻划,滤了下茶叶,淡然一笑,只说了一个字,“好!” 往事幕幕,犹如在目。吕夷简想到这里,嘴角带分笑,似有苦,似有悟,喘息片刻,这才又道:“变法事大,不但需……良臣辅佐,还需有魄力的君王的才可实施……” 他没有再说下去,赵祯却已明白,哽咽道:“吕相,你认为朕缺乏魄力吗?” 吕夷简良久才道:“不但要魄力……还要坚持,需百折不回的毅力。这些范仲淹有……”言下之意却是,你赵祯是没有的。 可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他虽要死了,也不需要怕什么,但他还是不会说出来。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话说三分,七分留在心底。 能悟的就悟,悟不了的,他解释也没用。 赵祯懂了,伤感的脸上带分惭愧,想挺胸说什么,可见到眼前那浑浊的眼,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赵祯变了,为了权位,已改变了很多。可他知道,他骗不过吕夷简,既然如此,为何要说? 许久,吕夷简突然剧烈的咳,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赵祯一惊,不顾污秽,一把扶住了吕夷简,叫道:“吕相,你……要挺住。” 吕夷简咳嗽终止,气息也像随着那咳吐出去,再也回不来。眼前仿佛有分光亮,光亮中有真宗向他招手,吕夷简虚弱不堪,突然振作道:“圣上,范仲淹……终不能重用。” 赵祯一怔,忙问,“为什么?吕相,当初你不是说,他公而无私,我要兴国,就得靠这样的人吗?” 吕夷简嘴唇喏喏两下,赵祯已听不清说什么,慌忙将耳朵凑过去,听吕夷简艰难道:“变法……事小,江山……事大!范仲淹威望……太高,臣一去,无人再能压制他。范仲淹有狄青王安仁帮助……只怕……功高盖主,与圣上江山……不……利……” 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句话,那气仿佛都是冷的。吕夷简双眸瞳孔放大,再没了声息。 赵祯手臂一沉,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不知许久,才撕心裂肺的叫道:“吕相!!!” 吕夷简死。死在孤冷的秋,葬礼却如遍地红叶一般的隆重。 赵祯下旨,令恤典从优,赠吕夷简官太师、中书令,谥文靖。赵祯心哀吕夷简之死,数日不能早朝,朝野叹息。 范仲淹从吕夷简的葬礼归来时,就一直在府中呆坐,一直坐到黄昏日落。 落日的光线从雕花窗子穿过来,落在范仲淹的身上,拖出个孤独的影子,有如堂前那叶子尽落的杨树。 夜幕笼罩开封古城的时候,也将范仲淹淹没在夜幕中,他也不点灯,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带着难言的萧索。这时有脚步声传来,他府上有老奴前来道:“范老爷,妙玉公主来了。” 范仲淹并没有什么意外,四下看了眼,轻声道:“燃灯,沏茶。” 赵堇坐在范仲淹面前时,轻纱掩面,端起茶水,却又放下,轻声道:“范公何事烦忧呢?”这女子总有着常人难企的敏感。 范仲淹展露笑容,只是摇摇头。赵堇柔声道:“别人都以为吕相去世,范公会欣慰,妾身却知道不是。范公多次说及吕相的好,如今吕相一去,只怕……” 范仲淹截断道:“公主前来,可是想询问王安仁在契丹如何了?” 赵堇顿了下,似有羞涩,转瞬嫣然一笑道:“不止赵堇想知道,其实宫中很多人都想知道。妙玉不忍让她们失望,只能烦劳范公了。” 范仲淹垂头望着眼前的那杯茶,良久才道:“有些人总是不忍旁人失望,可自己的心事又有谁知呢?” 赵堇秀眸也有分惆怅,轻轻掩去,微笑道:“范公是在说自己吗?” 范仲淹抬头望了赵堇一眼,心中在想,“你总说你是王安仁的朋友,你总说要帮宫女多问问王安仁的事情,你总说就算皇后,都想听听王安仁的故事。可你自己呢?你能骗得了所有人,你能骗得了自己的心吗?你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张岊,可是你自己为什么自从再见王安仁之后,变得如此呢?” 范仲淹心思转念,并不明言,含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大气。”岔开了话题道:“王安仁、富大人还在和契丹国主耶律宗真谈判,没想到王安仁竟帮耶律宗真扳倒了萧太后……”范仲淹也有些意外的样子,又道:“耶律宗真可能是感谢王安仁,也可能是因为立足未稳,急于安抚民心,才在囚禁了萧太后后,暂时答应不对我朝用兵。” 赵堇喜道:“若不用兵,那是最好,不然百姓可就苦了。”心中却想,“王安仁立了大功,不知什么时候回转京城呢?” 范仲淹涩然道:“耶律宗真虽说不用兵,但让我朝割让晋阳和瓦桥关以南十县做补偿。” 赵堇秀眸现出怒意,蹙眉道:“这契丹人好不可恶。那些地方本是太祖凭本事夺回,亦是我朝之土地,他们有何理由要我们割让呢?”心中又想,“王安仁肯定不会答应这无理的条件,契丹虎狼之兵,狼子野心,如果和王安仁翻脸,不知道王安仁会不会有危险呢?” 正文 第三十四章·改变不了的赵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5351 范仲淹心思转念,并不明言,含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大气。”岔开了话题道:“王安仁、富大人还在和契丹国主耶律宗真谈判,没想到王安仁竟帮耶律宗真扳倒了萧太后……”范仲淹也有些意外的样子,又道:“耶律宗真可能是感谢王安仁,也可能是因为立足未稳,急于安抚民心,才在囚禁了萧太后后,暂时答应不对我朝用兵。” 赵堇喜道:“若不用兵,那是最好,不然百姓可就苦了。”心中却想,“王安仁立了大功,不知什么时候回转京城呢?” 范仲淹涩然道:“耶律宗真虽说不用兵,但让我朝割让晋阳和瓦桥关以南十县做补偿。” 赵堇秀眸现出怒意,蹙眉道:“这契丹人好不可恶。那些地方本是太祖凭本事夺回,亦是我朝之土地,他们有何理由要我们割让呢?”心中又想,“王安仁肯定不会答应这无理的条件,契丹虎狼之兵,狼子野心,如果和王安仁翻脸,不知道王安仁会不会有危险呢?” 范仲淹半晌才道:“这世上本是弱之肉,强之食,若想不挨打,不能求,只能比别人强才行。可是……”本想说,可是满朝文武,有几人知道这点?或许他们都知道,但没有切肤之痛,自是不管不理。终究没有再说下去,突然道:“公主,我若不喝茶,想喝点酒,你能否见谅?” 赵堇嫣然一笑,道:“当然可以。以前倒没有见过范公喝过酒。可古人有云,借酒消愁愁更愁,很多事情,范公若是烦恼,不妨说给小女子听,也能稍解烦忧。” 范仲淹已吩咐老仆去拿酒,他心中少有的烦乱,只想着,“吕相已死,临终前必定不会让圣上再重用我范仲淹,这世上吕夷简是懂得我范仲淹的,可他为了赵家江山,肯定要牺牲我。唉……吕夷简不死,有他对圣上分析变法的利弊,新法还能再坚持些时日,造福百姓,日后我范仲淹就算因此被贬千里,也是心中无憾。但吕夷简一死,没人再坚定圣上的信念,只怕圣上为平事端流言,很快就拿我开刀。这几日我观圣意,发现他对我刻意冷漠回避,可见我绝非杞人忧天。我若一去,新法绝难再坚持。圣上虽用我,但终究不信我。我范仲淹虽有救国之愿,但难有救国之机……可这些话,何必说给赵堇听呢?她若听了,不过多一分烦恼。可叹我范仲淹终生清醒,又有何用?” 等酒上了桌面,范仲淹还没动手,赵堇已起身,提起酒壶为范仲淹满了杯酒。 范仲淹倒是有些意外,还能笑道:“臣何德何能,让公主斟酒?” 赵堇幽幽一叹道:“既然范公宁将心事付与酒,想必不想和赵堇多说了。范公忧国忧民,和王公子一样,都是天下敬仰的丈夫,赵堇既然无法为范公排忧,只能略尽绵薄之力斟杯酒,聊表心意。” 范仲淹端起酒杯,凝望赵堇的双眸,本想说“你这种善解人意的女子,谁若娶了你,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只可惜王安仁心有他属,对你始终视而不见。”但话到嘴边,终究改成,“那臣多谢公主了。” 他虽想图一醉,可是心事重重,手中的酒杯有如千钧之重。 赵堇见了,秋波一转,笑道:“都说范大人文采斐然,一首渔家傲道破边陲风霜,尽洗文人的萎靡,不知道妾身能否有幸,再听范大人做一首词呢?”她见范仲淹忧愁,也知道自己无可遣怀,只好岔到诗词上,只希望能让范仲淹稍放心事。 这时堂中孤灯明灭,照得那戴着面纱的女子如在梦中。堂外明月新上,繁星点点,有秋风萧冷,卷落叶起舞。 范仲淹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心道赵堇虽是奇女子,不拘小节,可毕竟天色已晚,诸多不便。起身道:“公主说笑了,天色已晚,对于王安仁现在的情况,臣也就暂时知道这些了。臣恭送公主……” 赵堇起身却不移步,执着道:“妾身早就久仰大人之名,若不听一词,只怕今夜无眠。” 范仲淹见赵堇柔声中带着坚持,执着中满是期待,不忍拂却这聪颖善良女子的心意,说道:“公主请移驾,词很快就好。” 赵堇听范仲淹说的风趣,“噗哧”一笑,可笑声的深处,满是秋愁,“都说古才子曹植七步成诗,范公需要几步呢?” 范仲淹陪赵堇踱到堂外,心中却想着当初吕夷简对他说过,“庙堂之上,尽是文章。词彩好的人,不见得会做朝廷的文章。”如今证实吕夷简说的不错,蔡襄、欧阳修等人,无不文采斐然,可好心做了坏事。 等到了凄冷的长街,范仲淹见落叶飞旋,抬头望银河垂挂,明月光华如练,缓缓吟道:“纷纷堕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转望了赵堇一眼,才道:“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赵堇听那词将深秋意境形容的贴切深婉,自有凄清,不由抬头望向天上的银河,暗自想到,“范公说什么‘真珠帘卷玉楼空’,可是说我深夜离宫来找他询问消息一事?‘天淡银河垂地’哦,他是说银河横阔,隔断了我和张岊的距离吗?这句长是人千里,是否他怀念王公子吗?范公随口几句,很有深意,或者他看出了我的心事?”想到这里,耳根发热,又想到,“我其实并不像范公想到那样,我知道张将军有最爱的人,或许只有那折家姑娘才能配得上他。我不求和他一起,只要知道他能平平安安,就已心满意足。至于王安仁,我真的只是当朋友而已……” 追思间,不知为何,秀眸已有湿润。 范仲淹也是心绪起伏,缓缓的说出了词作下阙,“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说到这里,心中一叹,最后望向赵堇公主道:“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言罢,范仲淹拱手道:“公主请上轿。臣不远送了。”转身回转府中,又坐在那桌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喝得太快,一口酒呛在喉咙中,热辣辣的痛,忍不住地大声咳嗽。 咳嗽声声,那眼泪不知道是因为酒辣还是伤心,终于无可抑制的流淌垂落,滴在了青石砖面上。寂静的夜中,发出如同那落叶飘零在地上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那坐在轿子中的赵堇,亦是泪流满面,喃喃念着他方才做到词儿……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他和她原来早是同病相怜,只因为很多事情,掠过眉头,沁入心间,萦绕不去,让人无可回避。 月华如练,人在千里。 赵堇透过那朦胧的泪眼,望着珠帘外的明月,心中却没有想张岊,只是想,“他在契丹可好?这样的月色下,云如霓衣,他应该是在想着之君吧?只盼他能得偿心愿。” 不知为何,那珠子般的泪水顺着白玉般的脸颊再次流淌,打湿了淡黄的绸罗衣衫。 有风过,吹着那摇摇摆摆的珠玉帘子,叮叮当当…… 年年明月夜,不尽照相思。 王安仁望着皎洁的明月时,踏入上京皇宫的一间偏殿,耶律宗真有旨,请他王安仁一叙。 耶律宗真若是要商议边境一事,为何不找富弼,要找他单独一叙呢?王安仁带着这个困惑坐在了殿中,眉头微锁。 他虽帮了耶律宗真,可看起来,耶律宗真不像会拿边境一事来感恩。想到这里,王安仁嘴角有分哂然,世人多如此,危难见盟誓,平安起波澜。眼下耶律宗真不求他王安仁,自然会拿下架子。 正沉吟间,一人大踏步走进了偏殿,走到王安仁的面前。那人神色孤高,双眉斜飞,身材魁梧,站在王安仁对面,有如一只落落不群的孤雁。 王安仁眼中微有惊奇,缓缓站起,凝望着那人半晌才道:“耶律仁先?” 他终于又见到了耶律仁先——堂堂的契丹马军总管! 这次耶律宗真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秋捺钵之际,假意出巡,然后让人以雷霆手段擒住法天太后和一帮党羽,消内乱于无形,其中居功至伟的就是耶律仁先! 王安仁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已意识到了什么,可当见到耶律仁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诧异。 耶律仁先原来就是耶律良! 当年佛窟一见,却未曾想到那干瘦的老者其实年轻下来,竟然是这样的面貌,竟然便是那耶律仁先! 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当初耶律仁先去佛窟做什么,为何后来又消失不见。 王安仁困惑多多,耶律仁先只是微微一笑,抱拳道:“王兄,好久不见。当初相见,因有难言之隐,因此没有据实说出名姓。” 王安仁淡淡道:“现在就没有什么难言之隐了吗?”到如今,他明白了向耶律宗真提及他的人是哪个。怪不得耶律宗真说,只要他王安仁到了上京,就能见到那个人,原来一切答案都在耶律仁先的身上。 听王安仁隐有嘲讽,耶律仁先哈哈一笑道:“到现在,的确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实不相瞒,在下前往夏国佛窟是有些事情要做,但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道:“这不过也是麻痹法天太后的一步棋。法天太后很是谨慎,要取得她的信任并不容易。在下东游西荡许久,总没什么雄心壮志,她这才开始信我,委以马军总管之职。若非如此,我还真的难以拿下这婆娘。” 耶律仁先显然对法天太后也没什么好感,是以出言不逊。 王安仁听到这里,暗想这契丹的权位之争、心机之深、勾心斗角之处,不让汴京的。想到这里,忍不住的意兴阑珊。 耶律仁先见状,转了话题道:“王兄,今日我来见你,其实是有件事想要商议。”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不解道:“可是边境之争一事吗?” 耶律仁先犹豫片刻,道:“可以说是有关,也可以说是无关。”见王安仁诧异,耶律仁先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我国主对王公子其实很是赞赏,知我和王兄还有些交情,因此派我前来问下,问王公子……是否有意前来契丹呢?” 王安仁一怔,半晌道:“我现在不就是在契丹吗?” 耶律仁先又笑,双眸眯缝起来,锐利如针,“我想王兄是聪明人,当知我国主意思。想宋国自太祖立国以来,为防兵变,定下崇文抑武的规矩,却不知是自寻死路。以王兄之能,做个枢密使也不为过,可在宋国又得到什么?还不是被一帮尸位素餐之人压在头顶?我国主已许下诺言,只要王兄肯到契丹,南北院大王的席位,可随你挑选!” 说完后,耶律仁先目光灼灼,只等王安仁回答。他开出的这个条件,不但是丰厚,而且可说是惊世骇俗之举! 要知道契丹有南北面官制之说,奉行“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规矩。契丹南面管制又称“汉制”,下设枢密院、中书省、六部、御史台等,主要用来管理燕云之地的南朝百姓。而北面官制又称“国制”,才是用来管理契丹人的体制。 南面官制中,汉人居多,也有契丹人充任。但在北面官制中,基本全部是用契丹人担当重任,汉人能入北面官制的极少,而能入北面官制中担当南北院大王的人,从契丹立国到现在,只有一人。 那人叫做韩德让! 此人虽居高位,但契丹人每次提及他时,都是心存敬仰。契丹人本是重英雄的民族,韩德让虽是汉人,也是文臣,在在契丹人眼中,已算是他们民族的英雄。 当年宋太宗三路进攻燕云,韩德让临危受命,坚守南京不退,直到援军赶到,在契丹第一名将耶律休哥的配合下,大败宋太宗于高梁河,威震天下。之后契丹景宗病危,韩德让、耶律休哥、耶律斜轸三契丹名臣又是受当时的契丹国主重任,护年幼的耶律隆绪为帝,是为圣宗。 自此后,契丹在韩德让的带领下蒸蒸日上,非但没有因国主年幼而吃紧,反倒南征北战,打下了赫赫疆土,更是在宋真宗时率契丹铁骑长驱南下,定下让大宋耻辱终生的澶渊之盟。 而韩德让因对契丹之功绩,总知南北两院大王,官拜大丞相,总领契丹的军政大权。 这样的人,契丹只有一个。能入契丹南北院、让契丹人都要仰视的人,只有韩德让! 到如今,耶律宗真竟让王安仁任选南北院大王一职,此举虽非前无古人,但已是极具魄力,他重用王安仁,难道是说想重演当年圣宗之盛世? 王安仁当然知道前尘往事,闻耶律仁先的条件,也不惊喜也不愤怒,只是平静道:“不知道你国主让我投靠契丹,意欲何为呢?” 耶律仁先笑道:“王兄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我国主的意思?你和我们的共同敌人,均是夏国的元昊。若王兄能领南院大王一职,我主急需立威,就可在半年内纠集五十万兵马去攻元昊。这天底下,能对元昊不败之人,只有王兄一个,但你难有尽展才华的机会,如今机会到手,就是你消灭夏国的机会。王兄,你若大败元昊,我主说了,夏国之地,可任你选择十州!而且夏国之人,任凭王兄处置,你当然知道要处置谁了。” 说到这里,耶律仁先的表情很是意味深长。这个条件对王安仁来说,简直比方才那个还要更有诱惑。 王安仁当然知道要处置谁,兴平公主多次救他,燕双飞此时行踪未定,他当然都要管一管! 有高官得坐,有美眷憧憬,这个条件,王安仁怎能拒绝? 耶律仁先甚至已成竹在胸,微笑的望着王安仁,就等王安仁答应。 王安仁沉默半晌,才问,“打败元昊呢?又如何?”耶律仁先怔住,似乎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王安仁见耶律仁先不语,缓缓道:“灭了夏国,是不是要继续挥兵南下,攻大宋、取吐蕃、进攻大理呢?” 耶律仁先微有尴尬,半晌才道:“如果真能这样一统天下,我想国主绝不会反对。王兄凭此千古流芳,岂不是美事?” 王安仁笑笑,缓缓的坐下来道:“权欲一心,永无满足的止境。我王安仁的确想去沙州,的确想要击败元昊,可要用无数百姓的性命,换取王某一人的幸福,王安仁不取。” 耶律仁先淡然道:“那当初王兄杀人斩将无数,攻过横山,灭羌人整族,不知是为了什么?” 王安仁霍然抬头,凝视耶律仁先,脸无愧色道:“王某只为保家卫国四字!灭虎狼之心,唯有以杀止杀!” 耶律仁先哈哈一笑,道:“王兄若真的只想保家卫国,那当初为何反对和夏国议和呢?” 王安仁凝声道:“元昊若真的想要议和,王安仁就算暂时不管又如何?只要天下平定,再无百姓之苦,王安仁自会解甲归田,马放南山,但元昊不过是以退为进,蓄力再战,我如何会不反对?” 正文 第三十五章·高官厚禄岂我欲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5141 有高官得坐,有美眷憧憬,这个条件,王安仁怎能拒绝? 耶律仁先甚至已成竹在胸,微笑的望着王安仁,就等王安仁答应。 王安仁沉默半晌,才问,“打败元昊呢?又如何?”耶律仁先怔住,似乎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王安仁见耶律仁先不语,缓缓道:“灭了夏国,是不是要继续挥兵南下,攻大宋、取吐蕃、进攻大理呢?” 耶律仁先微有尴尬,半晌才道:“如果真能这样一统天下,我想国主绝不会反对。王兄凭此千古流芳,岂不是美事?” 王安仁笑笑,缓缓的坐下来道:“权欲一心,永无满足的止境。我王安仁的确想去沙州,的确想要击败元昊,可要用无数百姓的性命,换取王某一人的幸福,王安仁不取。” 耶律仁先淡然道:“那当初王兄杀人斩将无数,攻过横山,灭羌人整族,不知是为了什么?” 王安仁霍然抬头,凝视耶律仁先,脸无愧色道:“王某只为保家卫国四字!灭虎狼之心,唯有以杀止杀!” 耶律仁先哈哈一笑,道:“王兄若真的只想保家卫国,那当初为何反对和夏国议和呢?” 王安仁凝声道:“元昊若真的想要议和,王安仁就算暂时不管又如何?只要天下平定,再无百姓之苦,王安仁自会解甲归田,马放南山,但元昊不过是以退为进,蓄力再战,我如何会不反对?” 耶律仁先微滞,转瞬叹道:“王兄,你真的很让我失望。要知道历代伟业,无不靠尸骨堆出,若是瞻前顾后,不心狠手辣,怎能成事?你胸无大志,并不像个将军,我国主真的高看了你。”他终究还没有放弃说服王安仁的念头,使的是激将之法。 王安仁并没有愤怒,只是落寞道:“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是胸无大志,我只要扬名二十年就够了,我是公子,不是将军……” 大志素来都是别人说的,是伐世之盟的兄弟要他坚持的,他王安仁从来没有说过。他能做的只是竭尽所能保护西北的百姓,若说他真有大志,就是造福百姓,救回云之君。 他不想当什么将军,他也不想看着烽烟四起,在民生哀苦下一统天下。千古流芳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 到如今,他只想告诉之君,他在努力的活,他在好好的活,之君没有信错她的英雄。他知道很多人或许不解,但只要之君懂他,足够! 望着耶律仁先满是不解的神色,王安仁不再解释,只是道:“既然道不同,就不用说下去了。” 耶律仁先双眉竖起,缓缓道:“王兄,你如此不知变通,难道不怕我契丹军再次挥兵南下吗?” 王安仁笑了,“怕有用吗?若是没用,我何必去怕?”他坦然自若的望着耶律仁先,脸色依旧。 耶律仁先长长一叹,摇摇头道:“唉……可惜你我终究难以联手。” 王安仁心道,“耶律仁先是孤高之人,这次囚禁了萧太后,正踌躇满志。闻契丹国主重用我,他心中真的毫无芥蒂吗?他这番威逼利诱,是因为国主的吩咐,不得不这般吗?这人到如今,忽冷忽热,看似爽朗,其实心机也是难测。” 王安仁正琢磨间,听有宫人唱喏道:“圣上到。” 耶律仁先肃然起立,恭迎圣驾,王安仁也是站起,心中想,“耶律宗真先让耶律仁先来试探,此刻才来,若知道我根本无意契丹,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耶律宗真从耶律仁先身边经过,耶律仁先只是摇摇头。王安仁见到二人表情微妙,难免心中警惕。 耶律宗真斜睨眼王安仁,坐在龙椅之上,突然展颜一笑,又略带遗憾道:“其实王公子不肯来契丹效力,也是朕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王公子你记得,你若有一日改变主意来朕这里,随时欢迎。”见王安仁沉默,耶律宗真道:“和谈已事了,想王公子也要回去了。是个小人,朕对之就以小人之道。王公子你是个英雄,到时候,朕会让耶律总管送你出京!” 王安仁一惊,不解道:“大王,你说和谈一事已了?那你究竟是如何决定边陲一事的?”他根本还不知道耶律宗真的决定,不由错愕。 耶律宗真脸上突然露出分古怪的笑,盯着王安仁道:“具体如何决定的,王公子去问富大人就好。难道说,富大人一直没有和王公子说吗?” 王安仁心头一沉,半晌无言。他看起来虽能号令全军万马,但终究不能左右朝廷的心思。 耶律宗真默然片刻,突然道:“王公子想必知道前段时日,我契丹曾对元昊用兵?而且铩羽而归?”见王安仁点头,耶律宗真一字一顿道:“可你知道朕为何要对元昊用兵呢?” 王安仁心道,“你们契丹追逐的无非是利益而已,还会有什么目的?”摇摇头道:“在下不知。” 耶律宗真突然轻叹一口气道:“朕是一心想为家姐报仇!” 王安仁微愕,迟疑道:“为你姐报仇?这从何说起呢?” 耶律宗真眼中闪过分愤怒,双拳紧握道:“元昊此人狼心狗肺,无情无义。当年他爹德明在时,党项人正弱,他爹为求我契丹支持,数次派使者前来寻求联姻。先帝被他蒙蔽,就许了这门亲事。不过先帝过世后,此事就一直暂放,但元昊之后又派人来求,太后记得当年的许诺,就将家姐兴平公主嫁给了元昊。家姐一直疼爱朕,也不舍得离去,可终究执拗不过太后,还是去了兴庆府。” 说到这里,耶律宗真眼中满是恨意,咬牙道:“朕当时尚幼,不能左右事情,只能期望家姐嫁给元昊,能有幸福就好。不想元昊娶了家姐,根本不过是利用联姻一事讨好我契丹,借机壮大势力。他在那之后,对家姐极为冷漠,就算家姐有病,他亦是不闻不问,家姐忧伤成疾,死在了元昊那里。” 王安仁眼前又浮出那黑冠白衣,手持巨弓的元昊。又想起那时而妩媚,时而清冷的笑靥,不禁身躯一震,喃喃道:“兴平公主……死了?”。 元昊志在天下,对手下有功之臣都是照杀不误,怎么会有半分心思放在了为了大业联姻的女子身上?况且……兴平公主性子多变,究竟为谁从未有人清楚。 王安仁起当年兴庆府那惨绝人寰的厮杀。他知道元昊杀母杀子、杀妻杀舅、有功之臣想反,也是照杀不误,以元昊这种铁石心肠,布下如此之计反倒是再正常不过。 王安仁想到这里,嘴角突然露出哂然的笑。耶律仁先见状,不解道:“王兄因何发笑?”王安仁有些悲哀的摇摇头,王安仁见了耶律仁先泫然欲泣的愤恨的眼神,心中微凛。他终于明白了很多事情,可还有件事不明白,因此问,“大王,你今日召我前来,难道就是想告诉这些事情吗?” 耶律真宗道:“你不来助我,是在我意料之中。我今日告诉你这些,无非想告诉你,你我都有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元昊!你和我联手,对付他更是容易。但你若真的不想,我也绝不勉强。” 王安仁缓缓站起,深施一礼道:“那在下告退。”他说完后,转身出了偏殿,耶律仁先双眉微皱,看了眼耶律真宗道:“陛下,难道就这么放他走了?王安仁之勇,你也亲眼目睹,他若在大宋的话,陛下若真的想南下,只怕他阻力最大。” 耶律真宗沉默许久,望向殿外道:“他救了我多次,我其实还很感谢他。再说现在……我们的敌人是元昊,有王安仁在,元昊绝不会好过。”说罢嘴角有分笑,耶律宗真下了结论,“我们就坐等看着好戏了。” 王安仁出了皇宫,立即去找富弼。 这时夜已深,陡然间脸上微凉,王安仁抬头望去,才发现明月不知何时隐去,有风萧杀,舞雪而落。 原来……已入冬! 流年如水,岁月蹉跎,那过去的时光,再也无法追回,那错过的人呢? 王安仁轻踩落雪,心情沉重的到了富弼的房间。富弼没有睡,见到王安仁进来,立即起身道:“王公子,契丹人放弃索要瓦桥关、晋阳以南十县了。不过……需要在澶渊之盟后规定的岁币之外每年多给契丹人银十万两,绢十万匹。” 王安仁静静的望着富弼道:“有什么理由给他们吗?” 富弼微现窘意,雪在堂外静静的飘,二人的哈气都能看得出冷意。北疆的雪,来得早,让人骨子发冷。 “的确没有理由。但这是朝廷的意思。”富弼神色中有些歉然,也有些为难。这次他听从朝廷的意思,并没有将议和的内容和王安仁讲,虽是朝廷的意思,但他终究觉得对不起王安仁。 若不是王安仁,议和不会如此顺利。可议和的时候,他们却在瞒着王安仁。朝廷怕节外生枝。 王安仁望了富弼良久,转身要走,富弼突然叫住了王安仁道:“王公子,其实朝廷也很为难,因为西北有消息传来,元昊又有出兵的意图。”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心中暗想,“可你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种世衡多么辛苦的打探到,又费了多少周折送到了汴京?我想朝廷是不信的……可他们虽是不信,但可以拿这个做推搪的借口。” 富弼又道:“吕相过世了,变法压力很大,听说最近的一段日子,朋党之说甚至嚣于尘上,范公他身处涡流之中,我也想早日回去劝劝圣上。”心中暗想,“前段日子圣上曾问范公,‘自古小人结为朋党,也有君子之党吗?’范公回道,‘若结朋党对国事有利,也无可厚非。’唉……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朋党的,范公这句话虽很是宛转,若遇明君的话,多半一笑了之。但这话经范公亲口说出,恐怕更落小人口实。更让人的不安的却是欧阳修的那《朋党论》……” 原来不久前,欧阳修见范仲淹因朋党一事倍受朝廷反对变法者攻击,因此写了一篇《朋党论》进献。《朋党论》主要是围绕自古“君子不党”的观念大做文章,文采斐然,恢弘澎湃,不说君子无朋,反说君子有朋,最终归结出,圣明之君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这文章一传说,京中百姓乃至天下文生均是争相传颂,交口称赞。 但能流传千古的好文章,在朝廷权势倾轧中往往不是好文章,这文章流到富弼的耳中,富弼立即知道坏了,心道范公和圣上说说朋党,无关大雅,你欧阳修向天下人说你结成朋党,还不找死吗?他心忧京城的动静,也很着急回转。 王安仁不再多说,只是走到门口时,突然说了一句,“富大人这时候回转,不怕卷入朋党一派吗?”说罢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有朔风吹来,卷了一堂的雪意。油灯忽明忽灭,富弼站在那里,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在那一刻,他发现王安仁好像想得更多。 富弼只是迫切的想回去助范仲淹一臂之力,但正如王安仁所言,他的回转究竟有多大作用,是雪中送炭,亦或是火上浇油,都是不得而知的事情。 又过几日,和谈一事终定。契丹不再出兵燕云,反倒会帮大宋警告西夏,约束西夏不再胡来。而契丹因此得到的好处是岁币每年多从大宋取银十万两、绢十万匹。 众人南归。 和谈事成,无论富弼、王安仁还是一帮禁军,少有喜悦之意。一路上众人沉默无语,等入了宋境,到安肃时,天降大雪,远岭白茫茫的一片,雪花飞舞中,俨如一条苍龙蜿蜒半空。 富弼心思复杂,在和王安仁并辔而行的时候,远望山岭如龙,突然勒马,对王安仁道:“王公子,你不用回京城了。”他虽对王安仁说话,但却只望着飞雪。 王安仁一怔,半晌才道:“为什么?”他那一刻,心中隐有期待。可见到富弼躲避的眼神,一颗心沉了下去。 富弼道:“其实朝廷在下旨同意议和的时候,同时也下了一道密旨给我,说王公子此次议和有功,理应嘉奖。两府议定,决定将王公子派往河北真定府任副总管,同时荣升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 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这本是将门名将葛怀敏才有的荣耀!王安仁这一升,终于入主了三衙,只需仰望两府和天子的脸色! 王安仁听到升官,脸上带着飘雪一样的冷意,他本来想问,“为何西北有危机,不让我这精熟西北战事的人去呢?”可他终究没有问。 富弼斜睨了王安仁一眼,本来早就准备了措辞,“朝廷只怕契丹人出尔反尔,因此才命王公子镇守河北,留意契丹人的动静。”但他终究没有答。 二人之间,有飞雪舞动,洁白柔软中带着分硬冷。 “何时启程?”王安仁终于问了句。心中想到,“赵祯对我终究还留有几分情面,他升了我的官,就是告诉我,他还信任我?他是信我,还是怕我,还是想告诉我,不要再管汴京里的事情?嘿嘿……可这有什么用?他终究不懂我!若元昊真的再次出兵,谁来抵挡呢?还是说,你赵祯已经心狠手辣到放弃西北也要打压我么?” 富弼犹豫片刻,说道:“现在!”他望见了王安仁的萧索,心中很是不安,“王公子一心为国,但有碍祖宗戍边之法,只能先去河北。唉……新法实施了这久,更戍法还是根深蒂固,难道说这些日子来,很多事情不过是一纸空文?这次领兵前往西北坐镇的是三衙重臣葛怀敏,按理说这将门虎子应可抵抗元昊了,希望王公子能从大局考虑……”只感觉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富弼沉默下来。 王安仁终于马上抱拳道:“那……后会有期了。”说罢向众禁军摆摆手道:“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了。还请护送富大人回京。” 众禁军见王安仁和富弼低语半晌,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又见王安仁已策马向西而去,都是大惑不解,围到富弼身边问个不停。 富弼见众人的神色,都对王安仁很是不舍的样子,心中感慨,可又不便多说什么。 蹄声远去,只有袁钧不离不弃的跟随在王安仁的身边,让那风雪中的背影,不至于那么孤单。 两行蹄印一路向北,有风过,吹起如絮的雪,盖在那曾经的印记上。印记渐渐浅了、淡了、消失不见。 宛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正文 第三十三章·生死一线风中沙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10576 众禁军见王安仁和富弼低语半晌,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又见王安仁已策马向西而去,都是大惑不解,围到富弼身边问个不停。 富弼见众人的神色,都对王安仁很是不舍的样子,心中感慨,可又不便多说什么。 蹄声远去,只有袁钧不离不弃的跟随在王安仁的身边,让那风雪中的背影,不至于那么孤单。 两行蹄印一路向北,有风过,吹起如絮的雪,盖在那曾经的印记上。印记渐渐浅了、淡了、消失不见。 宛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王安仁和袁钧一路疾驰到了真定府,公文更早一步已经送达。沿途州县的官员知道王安仁前来镇守,均是大喜。众人早就久仰王安仁的大名,心道有王安仁在河北,那我等无忧也。 登门问候、打探、讨好和奉承的人络绎不绝,热闹的如同纷纷落落的飘雪。 王安仁回想当年时,自己那老父亲不过是一个知县,到如今就算知州都来拍自己的马屁,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只过了几日,袁钧就给王安仁打探来想要的消息,西北有警,朝廷派葛怀敏前往西北泾原路坐镇。 王安仁听了,沉默良久,对袁钧吩咐道:“你立即去告诉张元,请他在圣上面前说几句,就说葛怀敏虽是将门,但从未领军,只怕不知兵,还望圣上以西北百姓为重,另选能将去西北对抗。”他知当初在京城时,葛怀敏明里虽和他没什么瓜葛,但暗中参了他一本,王安仁只怕自己亲自上书,会让赵祯认为是因为私怨,这才让张元出头。 袁钧遵命离去,这一来一回,又是过了近月的功夫。袁钧回转后,只说了一句,“圣上说张元杞人忧天。” 王安仁暗自忧心,但无计可施,河北一直无事,耶律宗真收人钱财,虽不见得与人消灾,但还是恪守盟约,撤了燕云之兵,再没什么动静。王安仁还是让袁钧派待命部在敦煌附近打探,但始终没什么进展。这一日,王安仁做在堂中,突然闻窗外鸟鸣树梢,抬头望去,见枝头一夜新绿,低头望了眼铜镜中鬓发如霜,一时间呆了…… 原来这个冬天过的如此之快…… 年复一年,枝头绿了又灰,白了再绿,生生不息,岁岁相似,可他的鬓角的白发,再也黑不了了。 一想到这里,王安仁霍然站起,才要冲出堂去,那一刻,多年的思念一朝迸发。 他再不去做什么,那他又有什么机会去救云之君?!他一直在等,不过是在等朝廷的调令,让他再有为西北百姓担当的机会…… 可这机会,还会来吗? 既然不来,那他为何不去?一念及此,王安仁已到了堂外,正碰到袁钧冲了进来。见袁钧的笑容中,满是悲哀和激愤,王安仁已沸腾的热血,陡然间冷了下来。 袁钧什么都没有说,只递过了一封书信。 王安仁拆开望了片刻,脸色陡然改变。他捏着那封信的手有些发抖,倒退了两步,手按堂中的一颗大树之上。 树皮斑驳,满是沧桑……王安仁一拳擂在树上,手上的信纸飘飘荡荡的落到地上。信纸轻淡,上面却写着让人难以承受的消息。 元昊再次出兵西北,葛怀敏带兵主动出击,全军尽墨! 元昊悍然撕毁盟誓,再次聚兵天都山,兵出贺兰原,入寇宋境!元昊以十数万铁骑兵分两路,一路出鼓阳城,一路出刘蹯堡,夹击镇戎军。葛怀敏见元昊出兵,带军阻击,兵出五谷口。近镇戎军西南时,有夏军诱兵搦战。葛怀敏志大才疏,竟如当年任福一样,不听庞籍等人劝阻固守待夏军疲惫再断其归路,派兵主动进攻夏军。 夏军诈败,葛怀敏四路出兵围剿夏军,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昊突出大军,又将葛怀敏大军困在定川寨。 葛怀敏轻兵猛进,大军驻守定川寨,粮草不济,元昊截其粮道,断其水源。寨中无水,军心大乱。 葛怀敏见军心不稳,知道困守几天,不攻自乱,无奈之下突围败回镇戎军,有部将赵珣苦劝,元昊必知宋军要去镇戎军,抢先埋伏断宋军归路,不如出其不意转退笼竿城。 众将不从。葛怀敏坚持己见。结果东归之时,果遇夏军埋伏。夏军四面出击,宋军大乱,葛怀敏与部将曹英、李知和、赵珣、王保等十六将被杀,损兵无数! 葛怀敏死! 不同的名姓,相同的结果!不同的地点,相同的结局!王安仁手按粗糙的树皮,心中益发的苦涩! 此战和三川口一战如出一辙,元昊都是利用宋军自大轻敌、宋将不知兵的心理,诱宋军平原交战,然后一鼓聚杀!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都是这般的战法。可奈何那些久在汴京的百官,堂堂一个将门之后,三衙领军之人,又被绊倒在这块石头上! 是天意,是人为?是固执,还是愚蠢? 王安仁虽知结局不妙,但还没想到宋军又是败的这般凄凉。元昊大获全胜之下,挥兵南下,连破数寨,纵横六百里,直抵渭州,遥望长安!所到之处,宋军无人敢战,只能壁垒自守。 关中告急! 王安仁木然的立在树下良久,涩然一笑,缓缓坐了下来,这一刻,他已忘记了他起身是要做什么。 袁钧见状,悄然的又递来了另外一封书信。 王安仁木讷的接过,展开望去,身躯都已颤抖起来,信上只写着几个字,“王安仁,救我!”那字体红色,竟是鲜血写成。 王安仁望见那血色的字体,虎躯震撼,颤声道:“这信是谁写的?” 袁钧眼中已有泪水,再没了笑容,嗄声道:“王公子,是种老丈的信。种世衡在你走之后,奉命来建细腰城。细腰城已在夏境,本意是和大顺城一样,为日后进攻夏国做准备,不想元昊出兵,葛怀敏大败,细腰城后方堡寨尽数失守。种老丈孤军驻守细腰城不降,已危在旦夕。他不找朝廷,只传信给你……” 话未说完,袁钧早已泪流满面,跪下来道:“王公子,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救种老丈一命。我听说他已身染重病,可还在坚持着等待你的援军。他说……你一定能救他!” 王安仁伸手扶起了袁钧,咬牙不语。他抬头望天,见晴空如洗,一颗心早就阴霾笼罩。他身在河北,要如何才能救得了种世衡? 眼中又浮出那满是菜色的脸庞,那老汉搔头微笑道:“王安仁,你不能死,你还欠我钱没有还呢。” 有燕过,燕子徘徊景依旧;有花开,花开花落人奈何? 王安仁鼻梁酸楚,眼中有泪,喃喃道:“种世衡,你也不能死,你答应过我。我定会救你!” 元昊兵出横山,再战西北,关中震惊,汴京失色。 如三川口一战,羊牧隆城孤守最前般,如今的细腰城,也是突兀的立在抵抗夏人的最前。细腰城依山而立,虽有山岳为伴,但面对前方无边的平原,汹涌的夏国骑兵,有着说不出的孤独落寞。 长天寂寂,狼烟四起。 遽然间,有号角声嘹亮,啼声隆隆,有一队兵马杀到细腰城前…… 或许不应该说是兵马,因为那队骑兵骑的却是骆驼! 骆驼高大,上架造型独特的一个东西,那东西有半人来高,泛着金属的光芒,内装着拳头大小的石头。有一臂长达丈许,探向骆驼的尾部,手臂的尽头有个大大的漏勺。骆驼冲刺的途中,鞍子上“咯咯”声响,似有机关绞动,那手臂渐渐绷紧,等到那骆驼骑兵队到了城前近二百步的时候,只听到一声鼓响后,骑兵扭动机关,有石块滚入漏勺之上,骆驼山上的金属手臂急急挥动,紧接着,无数石头砸向了墙头。那石头布空,甚至掩住了日光,带着凛冽的杀气。 城头“通通”大响,一时间硝烟弥漫。 火部泼喜! 夏军动用的是泼喜军! 元昊建四部,创五军。元昊的五军中,有擒生军、有撞令郎、有铁鹞子、有山讹、还有一种就是泼喜军。 骑中铁鹞、岭中山讹!铁鹞子是元昊数十万铁骑中最犀利的骑兵,而山讹是元昊镇守横山最矫健的一只军队。擒生军规模浩荡,杀伤力反倒不如铁鹞子,主要以夺取胜,负责掳掠,几乎党项男人均能胜任,而撞令郎却是党项人俘虏精壮的汉人,负责充当肉盾,每次攻城拔寨时,党项人都让撞令郎这些肉盾冲锋最前和宋军厮杀,以减少党项人的损失。但这几只军队其实主要的功能是在平原、山岭作战,唯一能发挥攻城作用的就是泼喜军。 泼喜军人数不多,党项军ZG有不到千人,但每名泼喜军均配旋风炮! 党项人善于野战,不利攻城。是以在数次对大宋作战时,虽能将宋军拉到平原聚而围杀,大获全胜,但每次掳掠数百里后,虽能破寨,但碰到宋军顽强的抵抗时,往往不能破城,因此很多时候欲宋军集结兵力后,只能回返,均是难以直取关中。 投石机虽破城时威力巨大,但极为笨重,运输不便,并不适合夏军快袭的作战方式。 元昊有感于此,又分析自古投石机的弊端,召集汉人中的能工巧匠,又命藩学院悉心钻研,研究出一种旋风炮,可投掷拳头大小的石块,而这种旋风炮,只需要骆驼运载,可跑动时绞动机关发射,极为的快捷方便。 这一次,进攻细腰城,元昊终于动用了泼喜,显然是对细腰城势在必得。 因为细腰城有种世衡! 沙鹰和铭失分别被元昊的林部和山部挡住,元昊为杀种世衡,为了一雪前耻,四部齐出,铁了心要断伐世之盟一臂! 西北有两人是边陲宋军的定海神针,一是王安仁,另外一人就是种世衡。这些年来,种世衡经商通商,不辞辛苦的招抚西北一带的百姓,事必躬亲,有如再生父母。就算是羌人提起种世衡来,都是感激不尽。细腰城被攻,抵抗夏军的不止有宋军,还有附近的无数羌人。 这次的羌人却和当年在金明寨的不同,因为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受了种世衡的恩惠。众志成城,夏军虽攻得猛,但细腰城仍屹立西北,咬牙坚持。 无数石头击在新筑的墙头上,尘烟起伏,泼喜军交错运行,那石头铺天盖地的压来,将城头的守军打的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鼓声大作,有撞令郎抬着云梯冲锋在前,恶狠狠的向细腰城冲来。云梯搭在城头上,无数人奋力攀登。 城头的守军似乎被打的放弃了抵抗,根本没有有效的还击。 不多时,已有撞令郎冲上了城头。还有撞令郎已拿巨木拼命的撞击城门,眼看城门不堪巨力,已有了松动。 远远的夏军见了,均是大喜,吹动了号角。早已亮出尖锐爪牙的擒生军见状,呼啸声中,并队向城下冲来。 就在这时,城头陡然间一阵鼓响,“嘭嘭”大响,有如击在人的耳边心口,惊心动魄。有大队擒生军才将将的冲到城下,就见头顶一暗,有无数有如锅盖般大小的巨石从天而降。 那些擒生军大惊失色,阵型陡乱。他们要退,可后有自己人顶着,要散开,但兵力太多,根本无从躲起。 “咚咚”声中,马嘶人叫,血肉横飞。 那一刻,擒生军如在梦魇之中,不知道被砸倒多少。 种世衡没有旋风炮,但有投石机。他早将这附近的投石机系数的运到了细腰城!就趁夏人擒生军冲来的时候,这才使用! 冲到城头的撞令郎才翻过了墙头,一颗心就冷了下去。 城道的那头,有掩体防护格出一条宽丈许的地方。旋风炮虽猛,但击不破那坚固的掩体。倏然间,有兵士从掩体下冲出,手持锐利的兵刃。有砍刀、有斧头、有单钩、有长剑。这些人手上的兵刃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锋锐无边。 撞令郎长枪才举,枪杆已断,合身要扑,人头已落。 埋伏在城头的是待命,也就是当年王安仁鏖战西北的九士之一! 九士虽未完备,但只有一个待命,就将撞令郎杀下了城头,还有人不知死活的要冲上墙头。突然有滚油倒下,火把投掷下来,刹那间火光熊熊,城下已一片火海。 惨叫连连声中,黑烟弥漫,直冲云霄。 夏军见状,终于停止了如潮的攻势,开始缓慢的撤后。城虽孤,但谁都不知道这城池内到底有什么力量在僵持! 已黄昏,残阳如血,绚丽的晚霞染在浓滚的黑烟中,有着说不出的惨烈凄艳。 等到残阳沉入远山之巅时,夜幕垂下,篝火燃起,号角也哑了,人也沉寂了,宣告这次交锋的正式结束。 可战事不过才开始! 细腰城的城头上立有一人,身着铠甲,一张马脸上刀疤纵横,容颜有着说不出的丑陋憔悴。可所有人望着那人时,眼中都露出了尊敬之意。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人是狄-青的兄弟,这人不愧是狄-青的兄弟!这些天来,这人几乎长在了城头,支撑着整个细腰城。 这人叫做张玉! 张玉是当年在禁军营中,狄-青所剩无几的兄弟。狄-青虽然奉命去平定侬智高,但是却也担心着西北的战事,留下了张玉来帮种世衡! 张玉还没有死,张玉已变,变得更加沉冷老练,变的不苟言笑。可张玉还有一点没变,他胸中流的是热血。 自从好水川一败后,张玉就一直在延州左右征战,夺回金明寨,进取绥州,他武功或许不高,但每战必拼,每战必伤。就算前方羽箭如蝗,他也一样照冲无误。 怕死的人通常更会死,张玉不怕死,他竟一直能活下来。没有人理解他为何这般拼命,但所有人都敬他。西北风冷雪寒、雨凄沙迷,能活下来的是强者,能拼命的是硬汉,能拼命活下来才是英雄! 狄-青、王安仁是英雄,张玉也是! 有脚步声传来,张玉扭头望过去,见一年轻人匆忙的走过来,脸色惶恐,低声道:“张将军,我爹他又吐血了。” 张玉一凛,交代身边的将领道:“留意夏人的动静,一有攻势,立即通知我。”对那年轻人道:“带我去看看。” 那年轻人叫做种诂,是种世衡的大儿子,近些年来不事科举,跟随种世衡奔波。 听种世衡伤势有变,张玉忍不住的担忧,跟随种诂下了城楼,到了指挥府。见到种世衡的一刻,张玉就忍不住的心酸。 种世衡容颜枯槁,已憔悴的不成样子,种世衡已病了很久。这个老人,为了西北,已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流年如箭,射得老者浑身是伤,种世衡卧病在床,已站不起身来。他身旁还有碗草药,浓浓的散着热气,见到张玉赶来,种世衡想要起身,陡然剧烈的咳。他用手帕掩住了口,等到咳嗽终于稍歇,这才把手帕握在掌心,假装若无其事。 手帕有血。 张玉心已碎,可假装没有见到。种世衡笑了笑,有些责怪的望了种诂一眼,虚弱道:“这不成器的孩子,就是咳两声,也值得把张将军找来吗?张将军,你去守城吧,我没事。” 张玉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也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正犹豫间,种世衡问,“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张玉半晌才道:“如今全城人都在节省用粮,已有百姓参杂青草树皮熬粥喝,只为多给守城的军将一口饭吃……”他说的平静,但内心热血沸腾。 这是个让人守得无怨无悔的城池! 他没有对种世衡隐瞒,因为他知道种世衡比他更清楚城中的一切。 “那粮食已经很少了,恐怕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了。”种世衡喃喃自语,知道这个城池和他一样的节俭,虽然还苦,但总能挨下去。心中想,“朝廷屡战屡败,非边陲军民不肯用力,实在是朝廷瞎指挥。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先有范雍无用、后有韩琦夏竦狂妄自大,如今又来个葛怀敏不知兵,不知道累死了西北多少热血男儿。如今王安仁有为,偏偏去镇守风平浪静的河北,可见这朝廷真他娘的简直糊涂透顶!” 他本是文臣,但长期混迹市井,有些不满,心中难免臭骂几句,可见到身边的众人都是极为担忧的样子,知道他们是在担心他的身体。强打精神,反倒安慰众人道:“不过你们放心,不用两个月,不……一个月,王公子就会来!” 蓦地心中有种惶恐,只想到,“王安仁真的会来吗?”他知道若是王安仁一人,那无论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也会来,但王安仁只是一个人来肯定没有用。朝廷这次会不会用王安仁?他想到这里,第一次没有了自信。 种世衡忧心忡忡,一口气喘不过来,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种诂一直眼有泪花,突然叫道:“爹,王安仁不会来了。你知道的,他现在还远在河北,以朝廷拖拉的方式,只怕商议出谁再领军,也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更何况城外有十数万契丹兵……”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响,房间内静了下来。种诂捂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种世衡。 种世衡挥手,已打了儿子一记耳光,虽轻,但响彻非常。 种诂愣住,他毕竟还年轻,眼看父亲为西北操劳了这些年,现在积劳成疾,眼看就要不行了,大宋竟无人来救,难免心中愤懑。可不想种世衡竟打他,长了这么大,种世衡还从来没有打过他! 种世衡又是剧烈的咳,手帕的血想掩都掩不住,种诂心中突然有了害怕,跪下来道:“爹,你别生气了,孩儿说错了。” 种世衡突然叹口气,抓住了儿子的手,缓慢道:“诂儿,你大了,爹教不了你什么了……但爹一定要告诉你一句话。你信,才会有,你不要轻易的怀疑你的朋友!王安仁或许严厉、或许沉默、或许他身上有你太多太多的不解,但你若把他当作朋友,就一定不要怀疑他!” 种诂连连点头,似懂非懂。 张玉一旁听了,眼帘湿润,突然明白种世衡为何能和王安仁合作多年,亲密无间。因为他们是朋友! 种世衡转望张玉,长喘一口气,坚定道:“张玉,你跟王安仁在汴京十年前就认识。你说……他会不会来?” 张玉神色复杂,一只手却已放在种世衡的手背上,一字一顿道:“他会来,一定!” 城内静寂,城外数万夏军,亦是沉默了下来。伊始的时候,他们大败宋军,纵横宋境六百里,兵逼渭州,让关中、汴京都要震惊的兴奋,已慢慢淡了下来。 就是因为一个细腰城! 那孤独却又倔强的城池,仍旧屹立不倒,有如那个孤独而又倔强的老头。 今天白日一战,夏人又是损兵折将。不过这似乎没有影响中书令杨守素的心情,杨守素坐在中军帐内,问着对面的一个人道:“你说王安仁会不会来?” 杨守素虽是汉人,但如契丹的韩德让般,眼下在夏国,已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定天下之计早有,无非是尽取陇右之地,据关中形胜,东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结契丹之兵,时窥河北,使中原一身两疾,其势难支撑久矣!”杨守素也一直贯彻着这个方针,只是唯一让杨守素有些失算的是,契丹突然没有了对大宋用兵的念头,但这本不是他的过错。若非元昊对契丹公主过于冷漠,夏国、契丹结盟出兵瓜分了大宋,也绝非不可能的事情! 杨守素对面坐着一个人,满是消瘦寂寥的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无边的沉寂。而那人的一双眼,满是灰白之色。 那人就是罗睺王——野利斩天。野利仁荣遗言留下野利家的血脉,和这个瞎子,正是野利仁荣的亲生儿子!元昊为了祭奠野利仁荣,特地提拔野利斩天为罗睺王,元昊自称修罗,而封野利斩天为修罗身边的罗睺,可见其钟爱及野利斩天的确有实才。 听杨守素询问,野利斩天淡漠道:“我不是王安仁,我不知道。” 杨守素早就习惯了野利斩天的语气,不以为意道:“如果你是王安仁呢?” 野利斩天翻翻眼白,嘲弄道:“我若是王安仁,我不会来。” “为什么?”杨守素追问道。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得意,又像满是期待。一个人做了件得意的事情,若是不被别人知道,那心中的成就感肯定大大地削弱。杨守素眼下,本来就得意。 野利斩天道:“细腰城已是孤城,城外有五万骑兵围困!细腰城西北数十里外就是鼓阳城,那里有我军两万人镇守。而细腰城东的数百内,堡寨悉破。大人手握骑兵五万,对细腰城看似猛攻,其实不过是想要围城打援,眼下损失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撞令郎。而大人以逸待劳,静候王安仁前来。王安仁若来,就必须和张大人在平原交战!王安仁仓促前来,已失天时,平原作战,再失地利,就算他骁勇无敌,也是难占胜算。” 杨守素心中有些叹息,暗想眼前这个瞎子,真的比明眼人想的还要清楚。“都说王安仁勇猛难敌,眼下更有九士相助,我虽说是以逸待劳,也不见得有把握能胜过他。” 野利斩天笑容中满是讥诮,“中书令若真的不能胜过王安仁的话,也不会在这里坐的如此安稳。最精锐的冒刃之士被困在沙洲和吐蕃,而裴鸣已被在下斩了,寇兵之士多半军心已失,其余除了陷阵之士,别的均无太大战力。何况……国主倾举国之才,弄得民不聊生,一年之内打造出的新的三千铁鹞子,中书令不会忘了吧?” 杨守素微微一笑,知道这番算计瞒不过野利斩天,他得元昊的信任,围城打援,在擒生军中埋伏下铁鹞子,其实就在等王安仁——等着击败王安仁! 现今大宋西北边陲,唯王安仁、种世衡二人可用矣。若能一举击败王安仁、破了细腰城、擒了种世衡,大宋西北再无可抵挡夏国铁骑之人。 眼下杨守素已万事俱备,只剩下唯一的问题是,王安仁会不会来?可在杨守素看来,这已不是问题,他虽然不是王安仁,但他认为很了解王安仁。 王安仁这人有优点,重情义,但这也是他的缺点!种世衡是王安仁的朋友,种世衡有难,王安仁只要还活着,就算爬也要爬过来。 “王安仁一定会来!一定!”杨守素喃喃自语,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神色惬意。却没有留意到野利斩天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野利斩天眼睛还是灰白一片,但他看着杨守素的神色中,突然掠过分嘲笑。那神色只是一闪即逝,他究竟在嘲笑什么,杨守素并不知道。 兴庆府的皇宫内,“铮铮”琴响,悠远荒漠,有舞者随风随曲,翩翩而舞。 王安仁会不会去救细腰城呢? 元昊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斜倚在胡床上,不望舞者,却在望着弹琴的人。 弹琴的是个女子,女子螓首微低,发髻上珠钗微微颤抖,有如清晨荷叶上的晶莹剔透的珠露。她虽低着头,但手抚琴弦风情万种,本身的光彩似已耀过了舞者的万千光辉。 琴声忽而苍凉、忽而盈翠、时而如冰泉鸣涧,时而似春暖花开…… 宫中景致似乎随着琴声而改变,或浓浓如月,或暖暖如春。 等琴声已歇,舞者止旋时,整个宫中幽静如林,天籁处,隐约有燕赵之士慷慨的歌!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元昊抚掌望着那弹琴之人道:“飞天一曲,世间难闻。” 那弹琴的女子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兀卒过誉了。”那女子眼睛不算太大,嘴巴也不能算小,单论五官而言,并非绝色,但她只是嫣然一笑,已让浓浓的春意变淡,她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容貌,而在风情。 那女子赫然就是兴平公主!兴平公主竟然没死!兴平公主没有死,那契丹也早已可以出兵攻宋,即使杨守素不知道,为了麻痹大宋,所有人都不知道,契丹为什么会不知道?难道有人截断了他们之间通讯的消息? 元昊望着兴平公主,眼中满是赞赏之意,突然间,元昊问道:“你见过王安仁?” 兴平公主平静道:“是。” 元昊点点头后,扭头望向殿外的春色,问道:“在你眼中,王安仁是个怎样的人呢?” 兴平公主一笑,简洁明了道:“重情重义!” 元昊也笑了,喃喃道:“女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和男人就是不同。”目光投向宫墙外的天际,那里清空万里。可更远的地方,正狼烟弥漫、金戈铮铮…… “王安仁在很多人眼中,已可算是我的一个对手!”元昊轻声道:“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把他当作一个对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兴平公主秋波流转,不望天边,只是望着眼前的元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元昊的颧骨有些高,双眸有些陷,那是很有个性一张脸,不英俊,但满是大志。 过了良久,兴平公主才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想说? 元昊并不介意,双眸中又泛起豪情万千,“因为他没有大志!他奔波多年,无非为了两件事,一件是为了救心爱的女人,一件是保西北那些愚民的平安。这在我看来,简直愚蠢透顶!男儿征战四方,便注定了不能重情重义,不能有太多无谓的情感!” 兴平公主红唇喏喏动了两下,本想问一句,“若你的女人为了你不惜送命,你会不会为了她奔波一生呢?” 这对元昊来说,或许根本不是个问题。元昊有女人无数,但他杀了原配,只当兴平公主是个谋臣,又将野利遇乞的女人收入宫中。女人对于他而说,不过是件摆设! 一想到这里,兴平公主垂下头来,望着膝前的瑶琴。 欲将心事付瑶琴,弦乱……有谁听? 她是兴平公主,又是西夏的飞天,变化莫测、难以捉摸的飞天,但她很少去琢磨天下一统,万古流芳,她甚至觉得,就算那瑶琴,都比那些大志有趣的多。 她终究还是女人。 元昊不闻兴平公主答复,可并不在意。他是帝释天,高高在上,虽在欲界,却脱俗出尘。他很少理会别人想什么,他说的话,本来就已有了答案,也不准备让人回答。 “王安仁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因为他目光太短。”元昊吁了一口气,眼中振奋的光芒都减了些,“我的对手,要像唐宗宋祖一样,有一统天下的愿望,而不是像他一样,只局限在方寸之地。这次王安仁,一定会去细腰城,但我不会去。”嘴角露出分哂然的笑,“我把兵权全部的交给了杨守素,只盼他们莫要让我失望。” 兴平公主想到,“元昊用的是他们。难道说……他希望杨守素和王安仁好好的战一场?他希望杨守素胜,可也不希望王安仁不行?他素来都是这样,希望敌手总是越强越好,他一直认为,这样才能磨砺出他锐利的锋芒。”轻轻一笑,又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元昊突然问,“兴平,在你看来,王安仁会不会去救细腰城呢?” 兴平公主只答了一个字,“会!” 元昊笑了,满是大志的一双眼若有兴趣的望着兴平公主道:“那你认为谁的胜算大一些?” 兴平公主见元昊这次望了过来,也抬起头来,略作沉吟后才道:“我不知道。” 元昊笑意不减,还待再说什么,有一金甲护卫走进来,在元昊身边低语了几句。元昊身边,有十六金甲护卫,只有这些人,才能随时随地的到他身边,而若是旁人接近他,杀无赦!他虽在欣赏着歌舞,听着弦乐,但那巨弓羽箭,就在他的案前、腰畔。 元昊听到金甲护卫说了两句,笑容陡然消逝,脸上蓦地涌上分悲哀之意。 他脸上,从未有过这种表情。 他壮志在胸,满是豪情,全心一统天下,早顾不得悲伤,那他这时悲伤,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那悲哀之意,转瞬即过,他只是点点头,金甲护卫退下。元昊手按桌案,五指突然开始了跳动,有如抚琴般。 兴平公主知道元昊的习惯,他手指跳动的时候,就在思考着极为重要的事情。而他手指停止不动的时候,很多时候,就有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往往关乎人的生死。兴平公主转念之间,突然脸色也有些改变,问道:“是?”话未说完,元昊已截断道:“是!” 他们之间,很多话已不用再说出来。 兴平公主双眸中,似乎也有分悲凉之意。沉默半晌才道:“那你……”话还是说了半截,元昊已道:“召没藏讹旁来见。” 野利斩天替代了野利旺荣的官职,而没藏家这一辈的精英没藏讹旁代替了野利遇乞。 没藏讹旁走进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望向元昊时,神色终于有了恭敬。他深施一礼,问道:“兀卒找臣来,不知何事吩咐?” 元昊五指屈伸不定,表情益发的沉冷,似乎在下个极为艰难的决定。终于,他左手一握已成拳,凝声道:“没藏讹旁,我要你做件事,不惜任何代价!” 没藏讹旁神色有些惊奇,缓缓问道:“不惜任何代价?” 元昊根本不再重复,他话说了一遍,都嫌太多! “你从现在开始,西北的兵力,可由你控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两个月内,带狄青前来见我。”顿了下,元昊补充了一句,“我要活的!你若完成不了这件事,你以后就不用见我了。” 正文 第三十四章·冰泉冷涩弦凝绝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5370 没藏讹旁走进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望向元昊时,神色终于有了恭敬。他深施一礼,问道:“兀卒找臣来,不知何事吩咐?” 元昊五指屈伸不定,表情益发的沉冷,似乎在下个极为艰难的决定。终于,他左手一握已成拳,凝声道:“没藏讹旁,我要你做件事,不惜任何代价!” 没藏讹旁神色有些惊奇,缓缓问道:“不惜任何代价?” 元昊根本不再重复,他话说了一遍,都嫌太多! “你从现在开始,西北的兵力,可由你控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两个月内,带狄青前来见我。”顿了下,元昊补充了一句,“我要活的!你若完成不了这件事,你以后就不用见我了。” 没藏讹旁怔住,就算是兴平公主,都有了分讶然。 这根本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没藏讹旁再有智慧,毕竟也是个人,如今西北两军交战,势如水火,没藏讹旁有什么本事一定能抓住狄青?可元昊为何一定要见狄青?没藏讹旁眼中满是困惑。 没藏讹旁僵凝了很久,说道:“可现在……西北的兵力,均是由中书令掌控。” 元昊道:“你去了,那里的兵力,就可由你由你分配!这是我的命令!另外,王安仁你也要一并擒来,其实这二人尽皆情深义重,擒一人,便已经足矣!”他话不多说,言下之意就是,杨守素那面,自然不需你来考虑。杨守素若是不听命令,就算是中书令,也只有死路一条! 没藏讹旁沉默良久,这才又施一礼,说道:“臣……遵旨。”他退了下去,竟还能神色平静,兴平公主见了,也是不由地佩服。她想说什么,元昊却已一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元昊目光一转,已望向东南的方向,那里就是细腰城。 嘴角带分难以捉摸的冷,元昊目光中少见的带了分感怀,喃喃道:“王安仁,你一定会来?是不是?” 日升日落时,细腰城前的尸体已堆积若山。杨守素虽还坐得稳如泰山,但内心终于有了分焦急之意。 双方对垒往往就是如此,总会有一方先要沉不住气。杨守素一直以为沉不住气的会是王安仁,他已得到汴京的消息,宋廷见关中危急,终于再次启用王安仁前来西北。本以为王安仁接到调令后,会立即前来发难,但王安仁迟迟没什么动静。 杨守素虽又连破镇戎军数寨,但一直攻不下插在夏国境内的细腰城,他又等不到王安仁,难免心中不安。当年王安仁蓦地发难,从安远战起,转战数百里,收复全部失地,斩了灵州太尉的事情,让杨守素记忆犹新。杨守素此事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这种日子过的已非惬意。 这一日,日落黄昏之际,杨守素和野利斩天并辔立在细腰城前,远望残阳如血,照在那孤零零的城池上,给那大城蒙上层淡淡的光芒。 征战方休,阳光是暖的,血是冷的,铁骑如风一样的流动,细腰城仍如铁盾一样的立在眼前。 这时山花似锦,草青风暖,杨守素的脸色,却如凝冰一样。 他本宋人,本不叫杨守素,年少时胸怀坦荡,性情豪放,尚义任侠,端是为地方做了不少好事。他曾幻想凭文武之才,晋身官场。怎奈一身本事在那些考官眼中看来,不过是不入流东西。 他因尚义任侠,竟十数年不得朝廷录用。后来他心灰了、心冷了,再不想科举之路,混迹青楼之际,偶见青楼的鹦鹉,曾写“好着金笼收拾取,莫教飞去别人家”两句,长笑离去。 汴京不留人,自有留人地! 他投笔从戎,转投宋边陲大营,希望能凭一身本事为国出力,平定西北,立下一世功名。但西北边帅笑他眼高手低,笑就算太宗时,都对西北无可奈何,他一个杨守素,能有什么本事平定西北? 文人瞧不起他,武人亦是不用他。他心灰意冷,发狠之下,竟再次一路西去,到了党项人的地盘 有些人,为了得到,不惜失去。元昊为了天下,可以暂时接受赵姓,而他不也是一样,为了心中一口气,改名杨守素?他以前叫什么,早无人记得。 历史素来在成功者身上浓墨重彩,他若不成功,何必再想以前的名姓? 不想元昊只是笑笑,说了句,“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自此后,人生如梦。他从一介寒生很快到了中书令一位,凭胸中的才华为元昊定下了一统天下的大计。自此后,凡是夏国进攻大宋一事,领军之人或有不同,但均是他杨守素一手策划。 或许在他内心中,如此兴兵犯境,不过是一洗当年被宋廷轻蔑之辱。 望着眼前的尸骨堆积,想着多年前的浮华一梦,他突然在想,“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愿?或者是……只是一个意气行事?” 天空有鸟鸣传来,打断了杨守素的思绪。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斜睨了身边的野利斩天一眼,终于忍不住道:“罗睺王,依你来看,王安仁何时会来了?” 话一出口,就觉得很有问题。野利斩天是瞎子,他说什么依你来看,野利斩天会不会恼? 突然有了分悲哀,他现在瞻前顾后,忌讳太多,再没有当年的肆意妄为,意气风发。难道说人都如此,老了,权位高了,想的反倒多了? 若现在有一人到了他的面前,如他当年一样,指着他的鼻子喝骂,“改名换姓,可为高官厚禄否?”他如何面对,他是否有元昊当初的气魄,付之一笑,还是勃然色变,将那人斩于面前? 问题早已问过,野利斩天也曾答过。杨守素本以为和往常一样,得不到答案,不想野利斩天神色突然有分怪异,缓缓道:“等等……” 野利斩天说话间,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听着什么。 杨守素一怔,不解要等什么,见野利斩天的一张脸沐浴在阳光之下,似在享受着暖阳余辉,心中来气。他虽是中书令,可在直觉中,这个瞎子,从来没有将他看在眼中! 转瞬有些失笑,杨守素心道野利斩天既然是瞎子,当然不会将他看在眼中。等了许久,杨守素正有些不耐之际,野利斩天叹口气道:“王安仁……要来了!” 杨守素嗔目结舌,一时间反倒不知道野利斩天为何这么肯定? 野利斩天明白杨守素的不解,淡淡道:“中书令大人现在话说的多,听的就少了。是以最近有很多东西听不见,看到了也不放在心上。” 杨守素一凛,以为野利斩天说的是朝堂之事,谨慎道:“不知道罗睺王听到了什么?”在杨守素眼中,野利斩天就是个怪人。 野利斩天身为罗睺王,但本来听说重病在身,已快身死,却在野利仁荣死后骤然好转,更是凭本事成了西夏为数不多的王爷。不可不说是个异数。但野利斩天的过去,没有人知道。 杨守素也不知道。 这个人本身就像在迷雾中一样。他帮元昊东征西讨,到现在也不握什么权利。元昊怎么看野利斩天,野利斩天是否有怨言? 杨守素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留意着野利斩天的表情。 野利斩天嘴角突然又有分讥诮,闭着眼睛缓缓道:“我听到了风声。” 杨守素有些紧张,追问道:“什么风声?”风声?庙堂的风声?野利斩天这么说,是不是暗示他什么?自古帝王最忌功高盖主,他杨守素到如今,锋芒毕露,虽说元昊有大量,有野心,有气魄,不应对他这有功之臣下手,但世事难料…… 野利斩天笑了,伸手在空中一划道:“什么风声?这倒是难以解释。如此暖春,风声也是温柔的。中书令一心征伐,难道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 杨守素一怔,半晌才道:“你是说空中的风?”有些好笑自己的疑神疑鬼,听野利斩天道:“空中的风,也能传递些信息的。”杨守素皱眉,迟疑道:“恕老夫不解,还请罗睺王详解。” 野利斩天终于睁开了双眸,灰白的眼睛盯着杨守素道:“风声中夹杂着欢呼声。” 杨守素见到野利斩天那满是死意的眸子,心中微凛,扭过头去。他毕竟是中书令,也自负才华,不想事事询问旁人,凝神一想,就道:“眼下这风是从细腰城的方向吹,这么说欢呼声也是从细腰城的方向传来的?真的有欢呼声?”他虽听不到,但知道瞎子的耳朵都特别管用,更何况眼前这人是瞎子中的极品? 为何会有欢呼声? 杨守素想到这里,脸色已变了,“他们为何欢呼,是不是因为已得到王安仁要来的消息?” 野利斩天淡漠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在如斯境地,还有什么欢呼的理由。” 杨守素暗想,这瞎子果真有几分本事,竟这么甄别对手的动静,怪不得这瞎子能被兀卒封为九王。突然想到一事,问道:“细腰城已成孤城,就算山后都有我军封住,若是有人进入细腰城,绝逃不过我们的耳目,他们怎么能知道王安仁要来的消息?” 野利斩天道:“人马虽逃不过中书令的耳目,但有信鸽掠空,中书令却没有看到。” 杨守素凛然,抬头向空中望去,只见到浮云悠悠,碧空广袤,并没有什么信鸽。突然想到方才听到鸟鸣,只是他心事重重,根本没有留意,原来刚才过去的鸟竟是只信鸽! 一念及此,杨守素倒对伊利斩天肃然起敬,沉吟道:“王安仁已来了,但他想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因此并不轻举妄动。他怕细腰城内的人等得绝望,所以又派信鸽传信。既然城内人欢呼雀跃,相比是知道王安仁很快就用兵了,既然如此,我们不得不防。”说到这里,杨守素对野利斩天有了新的认识。当初元昊让野利斩天来助他,他还不以为然,不想就是这个瞎子,比所有人都要看得准。 “中书令果然聪明。”野利斩天不咸不淡道。 杨守素老脸一红,这赞美的话他不知道已听过多少,可这句赞美直如抽了他一记耳光。但他毕竟久经世故,只做没有听到,早传令下去,命夏军在方圆数十里内严加防备,又命周边的夏军一有警讯,立即通传。 杨守素明知王安仁会来,反起振奋之意。 无论夏军、宋人,均把王安仁已看作天神一般,杨守素知道这般拉锯作战,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这才抱着和王安仁一决高下的念头。击溃王安仁后,西北再无可和他们抗衡之人。 等回了中军帐,杨守素不待坐下,就有兵士前来禀告道:“中书令大人,没藏讹旁前来请见。” 杨守素皱了下眉头,前几日元昊已有令送达,说让没藏讹旁过来协助杨守素作战,可又说,没藏讹旁有什么需求,必须无条件的满足。 杨守素身居高位已久,如何不知道这里有削他兵权的意思?心中不悦,只想着元昊这般吩咐,难道是真的对他心存猜忌? 等没藏讹旁进来时,杨守素见其脸色平和,一时间看不清风向。又见没藏讹庞一副小人得志的脸孔,更是皱起眉头。 没藏讹旁毕竟掌控横山多年,若说用兵,大可助力,可这个没藏讹庞不过依仗妹妹没藏氏得宠,就大摇大摆的旁若无人,实在让杨守素看不过眼。没藏讹旁带没藏讹庞前来,又是要做什么? 没藏讹庞似乎没有看出杨守素的厌恶,反倒嬉皮笑脸的凑过来道:“中书令大人,小人有礼了。” 杨守素勉强一礼,转向没藏讹旁,有些冷淡道:“没藏讹旁,兀卒有旨,让老夫听从你的吩咐……” 没藏讹旁一笑,上前深施一礼,恭声道:“中书令大人说笑了,兀卒有旨,让在下协助中书令而已。小子何德何能,敢来吩咐大人呢?” 野利斩天一旁坐着,也不起身,更不招呼,脸色漠漠。他对所有人,似乎都是一个态度。 杨守素心中却舒服了点,捋须道:“般若望过谦了。这总是兀卒的吩咐……” 没藏讹旁斜睨了野利斩天一眼,微笑道:“兀卒也是想大人和小子齐心协力罢了,至于谁来指挥,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待说完没藏讹庞一旁大咧咧道:“中书令大人,你让我吃喝嫖赌,我还在行,你让我领军的话,那真的太为难我了。实话实说吧,我这次来,根本没有想着领军,你给我安排个轻松的活儿吧。” 杨守素心道,“眼下两军正在交战,有什么活儿轻松?你若图轻松,何必前来这里呢?”正犹豫间,没藏讹旁道:“中书令大人,我前来途中就已想了许久,种世衡虽被围困多时,王安仁来救,却不会强攻!” 杨守素微凛,反问道:“那依没藏大人之意,王安仁会如何解救细腰城呢?” 没藏讹旁一字字道:“我想王安仁必想断我粮道,截我后路,逼我等撤兵!” 杨守素眼中厉芒一现,沉默良久才道:“此招若使出,只怕我等虽有骑兵十数万,也可能一朝崩溃!” 夏军出兵钳击镇戎军,势如破竹,宋军难以抵抗。虽宋军几次传令都是避其锋锐、击其惰归,但真正实施的人,没有一个! 无论葛怀敏还是任福,均被诱敌之计吸引,被暂时的取胜冲昏了头脑,一步步的进入夏军的包围圈中。 可王安仁不是葛怀敏,也不是任福!宋军若真有一个能坚决执行正确策略的人,那无疑就是王安仁!也只有王安仁的手下,才会完全信服的听从王安仁的命令。 夏军掳掠宋境,但如今野外粮食已尽,十数万大军的粮草,统统需要从细腰城西北的鼓阳城输送,如果鼓阳城被破,夏军不攻自败。 中军帐内沉寂片刻,没藏讹旁突然道:“鼓阳城和我军胜败息息相关,中书令大人若不嫌弃的话,小子和没藏大人请令,立即出发,前往镇守鼓阳城,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杨守素内心松了口气,暗想:“没藏讹旁这般说,看兀卒的意思,就不是要削我兵权。这个没藏讹旁,毕竟还是以大局为重。” 鼓阳城极为重要,杨守素久经阵仗,岂会不防?他早派重兵把守那里,只怕王安仁攻打,闻没藏讹旁主动请缨,正合心意,心想没藏讹旁做不了事,但有没藏讹旁约束和镇守在鼓阳城,那我后顾无忧了!当下道:“那有劳没藏讹旁……和没藏大人了。” 没藏讹旁谦逊几句,向杨守素请了令牌,也不耽搁,和没藏讹旁趁夜出发,直奔鼓阳城。 杨守素没想到没藏讹旁这般好打法,一时间难免有些疑惑。扭头望向了野利斩天,见他眉头也是锁起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入夜时分,杨守素很有些疲倦,但心忧战事,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深夜时分,他倦意涌上,这才沉沉睡去。 可才一深睡,梦中就听到惊天动地的鼓声传来。杨守素一怔,翻身坐起,有侍卫冲进帐篷,叫道:“大人,有敌来攻!” 正文 第三十五章·银瓶乍破水浆迸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5320 杨守素没想到没藏讹旁这般好打发,一时间难免有些疑惑。扭头望向了野利斩天,见他眉头也是锁起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入夜时分,杨守素很有些疲倦,但心忧战事,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深夜时分,他倦意涌上,这才沉沉睡去。 可才一深睡,梦中就听到惊天动地的鼓声传来。杨守素一怔,翻身坐起,有侍卫冲进帐篷,叫道:“大人,有敌来攻!” 有敌来攻!王安仁来了?杨守素心中着实一惊,然后就听到东方已鼓声大作!那鼓声如沉雷滚来,好像就要杀到了眼前。 杨守素喝骂道:“一群废物,怎么这晚才来警讯?” 那兵士也是茫然不解,诺诺无言。杨守素冲出了营寨,就感觉鼓声浪潮几乎冲到了面前。夏军大营已有骚动,但杨守素毕竟身经百战,这次寻王安仁倾力一战,岂能不做准备。 杨守素上马,径直前往东方营寨,见有将领早就列队营前,人在马背,弓在手前的严阵以待。 夜幕沉沉,杨守素喝令道:“燃起篝火。” 不到片刻功夫,细腰城外的山野处已亮如白昼。杨守素虽不知眼下敌情如何,但知军心绝不能乱,既然王安仁突袭以快来攻,他就要以厚势逼退对手。 见四野篝火如约燃起,火光下,夏军阵营忙而不乱,已如怒射的弩箭般,杨守素心中稍安。这时野利斩天也已经赶到,和杨守素到了前军营中。 有前军将军过来道:“中书令大人,只闻鼓声急骤,应就在前方十里内。但眼下看不到敌情,末将听大人吩咐,不敢擅自出兵,只派游骑前去打探消息,但到目前为止,尚没有消息……” 杨守素怒道:“东方二十里外的登高坡是谁在把守?”杨守素当然不会坐在细腰城前等王安仁来攻,东方数百里内,早就布下了前哨探子。可不想到,对手攻到面前,竟无一探子回传消息。 转望野利斩天,杨守素问计道:“罗睺王,王安仁为何能过百里防线到了这里,难道说他们真的有翅膀不成?” 野利斩天也是皱了下眉头,摇摇头,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鼓声倏然停了。杨守素一怔,耳边宛若还有金鼓声激荡不休,一颗心怦怦大跳。暗夜之中的远处,本是喧嚣震天的鼓声突然瞬间消失,那种遽然寂静的震撼,更让人心惊。 夏军大营中,所有人都在凝神以待,只以为宋军要开始进攻……不想直等到了天亮,东方发白之际,宋军再没有举措。 柳梢暗露滴晓晨,狼烟戟气冷杀人。 杨守素立在晨雾中,感受到风的讥诮,脸色沉冷如冰。等见到红日一拱拱的就要冲破远山苍云间时,杨守素喝道:“去登高坡看看。” 话音才落,有马蹄声急骤,毛奴及带着几骑迅疾奔来。当初安远寨一战,灵州太尉虽丧命,可其中毕竟有人逃得了性命,他几个兄弟悉数死在王安仁手上,对王安仁早就恨之入骨。这次进攻大宋,毛奴及主动请缨,身先士卒地要一洗前耻,得以镇守登高坡留意宋人的动静。 见毛奴及赶来,杨守素冷冰冰道:“我需要你给我个交代。” 毛奴及惶恐难安,下马跪倒道:“大人,末将……很难交代。”见杨守素双眸竖起,已动杀机,毛奴及急忙道:“大人,你听我解释。末将这些日子一直在登高坡坚守,昨晚夜黑无月,突然坡下鼓声大作,似有千军万马杀来。末将在这之前,根本没有得到周边前哨的消息,是以不明敌手的实力,因为未能出战。那鼓声停后,末将已派出人手来向禀告情况,不想……均是死在了路上!” 众人闻言,均是心中一寒,虽是阳光明媚,但只感觉周围不知有多少眼睛看偷偷的盯着他们…… 这时前军将军前来道:“启禀大人,我军去联系毛奴将军的探子,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消息,只怕尽数遭了他们的毒手。” 杨守素神色不变,冷冷道:“毛奴及,那你之东三十里外燕子岭是谁把守,找他见日-上三竿之际,镇守燕子岭的都押牙气喘吁吁的赶到,他若是也和毛奴及一样的消息,众人也不奇怪,可都押牙告诉了让大伙都奇怪的一个消息,燕子岭并无警情!”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杨守素面沉似水,早在这之前,喝令传方圆百里的夏守军回禀军情。中午时分,已陆续有守军将军派人来禀告,并无敌情! 日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毛奴及额头汗水已流淌下来。见众人均是疑惑的目光,大叫道:“昨晚真的有人来攻。中书令大人,你要信我。” 杨守素突然笑了笑,“王安仁如此虚张声势,想必是无胆鼠辈,实力不足,不敢来攻我军,既然如此,何足一道呢?好了,传令下去,让各地驻军戒备就好。夜月将军,你也回转吧。” 他故意说的轻描淡写,不过是安定军心,可心中有个极大的疑问涌上来,如果方圆百里并无警情,那王安仁所率的宋军如何到了登高坡,还能精准的杀了夏军的探子? 难道说,王安仁的手下,都会飞吗? 不止杨守素,夏军余将均是心中困惑,退下后,难免议论纷纷。 杨守素回转中军帐后,怒不可遏,却又无从发泄。等待不久,野利斩天入了帐中,杨守素冥思苦想许久,一直不得要领,终于问道:“罗睺王,依你来看,昨晚是怎么回事?” 野利斩天道:“方才我在营中转了下,听军将都在私下议论,说王安仁的手下都会飞的,是以才能不惊动附近的守军,直接到了这里。” 杨守素一拍桌案,喝道:“是谁敢妖言惑众?推出去斩了。” 野利斩天皱了下眉头,缓缓道:“若中书令如此失态,只怕王安仁目的已达到了。” 杨守素微怔,忙问,“王安仁有什么目的?” 野利斩天道:“王安仁不出我们所料,已准备动手。但他知道有中书令坐镇,眼下我军无隙可趁,王安仁虽勇,但是个极为谨慎小心的人,他这般举措,无疑是先要动摇我们的军心。如果中书令都被他乱了分寸,无疑就是他下手的时候。” 杨守素一凛,缓缓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不过我想了许久,终究想不明白昨夜是怎么回事。” 野利斩天道:“很显然,昨晚王安仁已派人混到了附近!伺机刺杀我们的探子,制造混乱。” 杨守素道:“这我如何不知呢?但我们周边天罗地网,他们又是如何能混得进来,又安然离去呢?” 野利斩天微皱眉头,沉吟道:“我有个猜测,但眼下不敢肯定。大人,我必须再详细查探才有定论。不过王安仁果然聪明,知道平原交手不利,就不主动和我们交手,只是虚张声势,眼下宋军在暗,我等在明,他能轻易的扭转不利的地势,可谓高明。”听杨守素冷哼一声,野利斩天笑道:“不过大人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也是极为高明的手段。” 杨守素心中稍有舒服,道:“既然如此,有劳罗睺王了。”可想到昨晚宋军故作偷袭,想必人手必定不多,他空有数万大军,却被镇得不敢出战,不由又是脸红。 野利斩天点点,才要转身出帐,突然又止步道:“不知大人可曾留意到,昨晚鼓声大作时,细腰城有些异样?” 杨守素凝神一想,就道:“他们城中黑压压的,并没有什么动静,并没有异样了。” 野利斩天道:“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异常。想他们既然知道王安仁前来,又闻鼓声大作,焉有不上城头看看的道理?他们根本无动于衷,是不是早就知道王安仁不过是虚张声势呢?” 杨守素内心羞恼,感觉在这瞎子面前,自己好像是个瞎子,恼怒道:“既然如此,你昨夜为何不说?” 野利斩天有分讶然,苦笑道:“我也是如今才想起罢了,我这般说,绝非有嘲弄大人的意思。想兀卒既然让你我前来,就想让你我同心协力,还请大人勿要多心。” 杨守素轻舒一口气,拱手道:“多谢罗睺王提醒。”他毕竟长于指挥大局,幕后策划,真的到面面相对时,反倒少了以往的游刃有余。听野利斩天提醒,心中警惕。 野利斩天一走,杨守素当下传令众人戒备,为安军心,故示悠闲的巡营。一日无话,等到夜幕降临时,杨守素一颗心反倒绷紧。 可等到半夜时分,仍无半分动静,杨守素脑袋才要沾枕,突然有军士冲进来禀告到时:“大人,有情况。” 杨守素惊心,霍然站起道:“何事?”听帐外静的吓人,也无鼓声,杨守素实在不明白会有什么情况。 冲出营帐,见夏军大营中隐有骚乱,杨守素才待询问,突然感觉细腰城的方向有异,抬头望过去,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不知何时,细腰城头火把高竖,熊熊的燃着,细腰城头上亮如白昼,隐见刀枪剑戟的寒光。 细腰城为何这般举动?想起野利斩天所言,杨守素心思飞转,暗想昨夜细腰城并无动静,是因为知道王安仁是虚张声势,但今天宋军都涌上城头,难道知道王安仁要来攻打,因此做准备来接应? 虽知道眼下方圆百来里没有警情,王安仁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大举来袭,但见城头火亮,总是心中难安,又命手下全力戒备。 夏军倒有不少如杨守素般想法,当下燃起火把备战,可直到天明时分,城头火灭,竟不见宋军一兵一卒出现。 杨守素等见晓光破晨之际,陡然醒悟过来,暗叫又上了王安仁的恶当,细腰城这般作为,不用问,还是采用虚张声势的伎俩! 就在这时,野利斩天已然赶回。杨守素见状,催马上前问道:“罗睺王,可有了答案?” 野利斩天问道:“大人,昨晚可有什么异常吗?”听杨守素将昨晚发生一事说了遍,野利斩天叹道:“果不出我所料,王安仁用的是疲军之计!他连续两夜诈攻,不过是搅乱我等军心,让我等全力戒备,等我等筋疲力尽之时,就是他进攻之日。” 杨守素也想到这里,可更关心前晚的事情,问道:“可他们为何能不惊动我军人马情况下,到了我们左近呢?” 野利斩天道:“我详细命人查看了探子的尸体,发现他们均是被一招毙命,显然是被武技高手击杀。但这附近的确没有宋大军出没的迹象,在我来看,王安仁所派之人只有数百人左右,各个身手不差。他们能悄然前来,安然离去,眼下在我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顿了下,野利斩天道:“他们是乔装成我们夏军来去。这方圆百里纵横,这些人手他们若扮成夏军来往,我们很难察觉。” 杨守素猛然警醒,恍然道:“既然如此,就要查附近的守军,是否有异常的夏军出没。” 野利斩天道:“不错,我正是按照这个方向去查,结果这里东北向五十里的牛头山的守军有报,的确看到一队夏军经过,人数不多。他们只以为是奉大人调令巡视,因此并未过问。” 杨守素暗自咬牙,一字字道:“王安仁,你果然够狡猾。传令下去,命我军严加防范,留意附近小股擅自出没的队伍。”他命令虽传下去,但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情。 野利斩天轻轻舒了口气,可眉头也是紧锁的。他并没有告诉杨守素一件事,他其实昨晚守株待兔在等对手,不想王安仁虚晃一枪,竟再没有动静,下一步王安仁要从哪里出现,他真的也不清楚。 伊始时,他只以为杨守素将王安仁拉出来平原交战的策略并无问题,但眼下来看,王安仁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坚忍。 几日转瞬即过,除每晚时,细腰城都要燃起火把外,宋军再没有异样。 宋军虽无异样,但夏军每次见到城头那熊熊的火光,都是心中不安。那火光只是扰乱夏军的注意,亦或是代表着别的意思?宋军是想说,他们战意如火、怒意如火,或许终究有一日,会如烈火一样的喷薄出来? 这一日清晨,杨守素起床时,神色已有了疲惫。 每日过得揪心,总让人容易累得快些。这些天,虽没有王安仁的进一步消息,但杨守素实在比和王安仁交手还累。不待起身,已有人冲到帐中,叫道:“中书令大人,有王安仁的消息了。” 杨守素惊凛交加,喝问道:“什么消息?” 那兵士道:“王安仁带两万兵马,兵起渭州,过瓦亭、沿六盘山而上,已近制胜关!” 杨守素一怔,问道:“他们才到制胜关?”原来制胜关尚在镇戎军以南百余里,隔着他们还有三四百里的路程。杨守素见王安仁使用疲兵之计,只以为王安仁再让夏军疲惫后,就会发兵猛攻夏军,直如当年安远寨一战,不想王安仁眼下还在制胜关? 这个王安仁,到底是什么念头? “消息可曾确实?”杨守素忍不住问。 那兵士道:“千真万确,是在华亭的败军快马传来的消息。王安仁遽然兴兵,渭州的我军均知不敌,已如张大人所言,北归聚集。眼下王安仁旗帜所至,我军均是退却,他已连收渭州左右七处失地了。” 杨守素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留意王安仁的动静,再去探来。”夏军入寇宋境后,纵横掳掠,直达渭州,渭州太守如当年延州般,闭城不出。夏军在城外掳掠数月,宋军各自为战,一直难以对夏军进行有效的抵抗。不想王安仁一来,竟不急于救助细腰城,反倒绞杀在渭州的夏军! 渭州内,无人可是王安仁的对手。 杨守素想到这里,心中盘算,最多再过两日,王安仁就可过镇戎军前来细腰城!不想第二日有兵士来报,王安仁到了瓦亭寨,本驻守在那里的夏军闻王安仁率军到来,早先一日一路北归涌入镇戎军。 王安仁一日兵行不过七十里,竟然还没有进入镇戎军! 杨守素暗自皱眉,终于找野利斩天前来,问道:“罗睺王,王安仁进军缓慢,所为何来?” 野利斩天沉默许久,这才道:“据我所知,王安仁自渭州发兵,伊始不过是才过万的兵马,但他军旗一至,沿途堡寨均不再自守,纷纷请入王安仁军帐之下。一日功夫,王安仁已聚兵两万,而最新的消息是,王安仁旗下的大军,骑兵步兵夹杂,已有三万之数!而沿途百姓,纷纷运粮支持宋军,王安仁眼下军容极盛。” 野利斩天说到这里时,也忍不住的有些佩服。要知道宋自立国以来,西北堡寨就把宋军隔离的七零八落,三川口一战,宋军五路救援,诺大的阵仗,不过纠集了万余兵马。好水川一战,韩琦放肆招兵,也不过是七八的兵马。 大宋之人,能在三日内,就召集三万兵马来战之人,唯王安仁一人矣。 正文 第三十六章·铁骑突出刀枪鸣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4797 王安仁一日兵行不过七十里,竟然还没有进入镇戎军! 杨守素暗自皱眉,终于找野利斩天前来,问道:“罗睺王,王安仁进军缓慢,所为何来?” 野利斩天沉默许久,这才道:“据我所知,王安仁自渭州发兵,伊始不过是才过万的兵马,但他军旗一至,沿途堡寨均不再自守,纷纷请入王安仁军帐之下。一日功夫,王安仁已聚兵两万,而最新的消息是,王安仁旗下的大军,骑兵步兵夹杂,已有三万之数!而沿途百姓,纷纷运粮支持宋军,王安仁眼下军容极盛。” 野利斩天说到这里时,也忍不住的有些佩服。要知道宋自立国以来,西北堡寨就把宋军隔离的七零八落,三川口一战,宋军五路救援,诺大的阵仗,不过纠集了万余兵马。好水川一战,韩琦放肆招兵,也不过是七八的兵马。 大宋之人,能在三日内,就召集三万兵马来战之人,唯王安仁一人矣。 杨守素冷笑道:“就算三万兵力能如何,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王安仁这般作为,究竟所欲何来呢?” 野利斩天神色有些奇怪,灰白的眼眸盯着杨守素,其中有着说不出的意味。 杨守素被野利斩天望的发毛,忍不住道:“罗睺王,老夫说的可有什么问题吗?” 野利斩天沉默许久才道:“难道大人还看不出王安仁的用意?” 杨守素皱眉苦思道:“他如此缓慢运兵,肯定有他的用意。但老夫一直想不到,他的目标会是哪里。” 野利斩天突然笑了,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讥诮。良久后,他才慢悠悠道:“其实我倒是他出兵向哪里了。”感觉到杨守素的欲言又止,野利斩天脸上突然泛起了分光辉,似是激动,又像是钦佩,“我们其实一直想错了,那一晚王安仁命人在擂鼓,可能是疲兵之计,但他其实是告诉细腰城的宋军,他王安仁来了!他也想告诉我们,不用我们猜,他很快就会来了!” 杨守素冷哼一声,不待多说,野利斩天又道:“细腰城燃起火把,也不见得是疲兵之计。是细腰城的守军要告诉王安仁,他们在等王安仁,一直在等王安仁!他们信王安仁!” 他说到这里,本是波澜不惊的语气中也带了感情。 西北的宋军和王安仁间是什么感情?是一种信任到无以复加的感情。 西北的宋军需要王安仁,王安仁就来了。王安仁来了,知道种世衡一定带军等他,等到他来的那一天。就这么简单,简单的不需那么复杂地揣摩,简单地让人落泪!简单的让天地动容! 王安仁来了,明知前方有十万夏军,但是他还是来了! 杨守素终于想到了什么,脸色改变,凝声道:“你是想说,他缓兵慢行,沿途召兵,根本没有什么别的用意,他就要和我决战?决一死战?”他想得太多,想得太迂回,可从未想到过,王安仁有一日,会向他杨守素挑战。 向十万夏铁骑,三千铁鹞子挑战! 野利斩天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不再多言。可那灰白的眸子也忍不住的望向东方。他眼前隔着军帐,他看不见。他虽看不到,但能感受那悲意如虹的大军正一步步的接近。 或许自三川口五龙川一战后,宋军心中就一直有了悲愤之气。 宋军积弱,但宋军不会降。要作战,就作战! 多年前宋军是因为有郭遵狄青,而到如今,只是因为有个王安仁! 王安仁大军已入镇戎军,夏铁骑继续北归,听从中书令杨守素的吩咐,纠集兵力准备和宋军全力一战。 王安仁大军已到开远堡,沿途有无数百姓列队相迎…… 王安仁大军已到定川寨,定川寨早已破烂不堪,当初宋军遗留下血迹虽干,尸骨就在眼前…… 王安仁大军所到之处,夏军不敢拦。 王安仁的大军终于近了细腰城,百里开外,气势如虹。这几日的功夫,王安仁已召集五万的兵众。 山川同色,军民一心。 那缓缓的流动的大军,终于流过燕子岭,过了登高坡,就那么的行到了夏军的面前,行到了细腰城前。 虽没有磅礴无俦的规模,却有让天地失色的勇气。明知前方大军阻隔,却仍脚步不停,无怨无悔。 有风吹,关山沙起,有马嘶,兵戈凝寒。 数万大军止住了脚步,成阵列排开,响炮三声,王安仁策马出了军阵,离夏军阵营不过数箭之地,扬声道:“大宋王安仁请与夏国中书令杨守素——决一死战!” 无对话,只请一战。无回旋,一战决出生死! 空旷的平原,万马齐喑。 千军凝目,只望着立在军前,匹马单刀的人儿。 那人没有带上面具,露出比带着面具更沉冷的面容。 他如墨的黑发已有斑白,他俊朗的容颜已满是沧桑,他深情的眼角已有皱纹…… 似水流年,如刀如箭,纵毁不了奇伟的风骨,却已改变了往昔的容颜! 可他的腰板仍如长枪一样挺直,他的双眸仍和天星一样的闪亮。他挺着胸膛,因为他一直无愧于天地,他双肩凝厚,因为他依旧可以担负天地间的浩荡正气。 他是王安仁,大宋的王安仁。 王安仁来了!王安仁请战!请与十万夏军一战! 双军对垒,战意寒空。宋军热血沸腾,夏军一时间竟无人敢替杨守素一战。 敢和王安仁斗将之人,都已死了。 杨守素进退两难。 杨守素想得太多,想的太好,他不再满足击败宋军后,掳掠一番,无功而返。他围攻细腰城,要让城池无援而破,就是想寒了宋军的心。 他知道宋朝西北眼下唯有王安仁、种世衡能用。眼下他只要围攻细腰城,就能吸引王安仁前来,而他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只要能击败王安仁,攻破细腰城,就能一举摧毁大宋西北的两大支柱,进而进取关中,觊觎天下。 自古得关中得天下!他杨守素要凭此一战奠定无双的地位,留名千古。 但他攻不破区区一个细腰城,如今王安仁说的虽客气,请他一战,但他已没有上前的勇气,他如何是王安仁的对手? 蓦地发现,原来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蓦地察觉,原来幕后指挥和两军对垒完全是两回事! 王安仁缓兵慢行,可在行军过程中非但没有疲惫,反倒积累了万千杀气,他所领的宋军虽比夏军少,但此刻锐气正锋,他就要凭这股锋锐和夏军一战。 王安仁自从接到调令,知道凭走平常的途径,要调兵作战,层层公文,最少要三月之久才能出兵。他等不了那么久,因为种世衡等不了那么久。他只能循非常之途,凭西北的声望招兵进攻,虽知此举后患无穷,但他想不了太多。 他就立在阵前,抬头远望细腰城,见城头有旗帜飘扬,人头攒动。 夏军沉寂无声,静待杨守素回复。杨守素望向野利斩天,不待说话,野利斩天已催马上前道:“王公子远道而来,真英雄也。不过我等不能欺你等鞍马劳顿,不如再过三日后,一决高下如何?” 杨守素暗自称赞野利斩天果然明白他的心事。眼下宋军正逢锐气,休息三日,等气势一落,再行交手,把握大增,本以为王安仁不会同意,没有想到王安仁略作沉吟,竟不咄咄相逼,点头道:“罗睺王说的不错,那三日后再战就好。” 野利斩天一怔,没想到王安仁竟同意了他的建议。 这本来是个不利于宋军的决定,王安仁没有理由不清楚。或者是王安仁还是沉稳的性格,终究想要稳扎稳打,不想只凭锐气取胜呢? 野利斩天沉吟见,王安仁长刀一挥,宋军缓缓后退。他们来如山,去如岳,凝重非常,夏人虽有意攻击,可见对方阵势厚重,一时间也不敢轻犯。 杨守素暗自舒了口气,方才箭在弦上,他蓄势已久,若是不战,只怕以后都不用抬起头来。野利斩天竟然能把不战的理由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他也是十分佩服。 才回了营寨,就有探子禀告,王安仁退兵二十里,就在落雁坡驻军。等夜晚时分,落雁坡四处篝火熊熊,声势浩大。 毛奴及本带兵守在那里,但见王安仁大军经过,早退回细腰城前。 各地的夏军均是不战而退,终究聚回到细腰城前,夏军已聚众十万,漫山遍野…… 夏军虽众,但第一次不再如以往般肆虐纵横,宋军虽人少,但他们绝不敢轻视。 杨守素一回中军帐,立即请野利斩天来见,他对野利斩天极为地佩服。这几日来,野利斩天虽看不见,但剖析形势,擘肌分理,比有眼睛的人强太多。 野利斩天一入军帐,立即道:“王安仁舍锐气而决定三日后再战,其中必定有诈。” 杨守素赞同道:“老夫也是这般想。但他究竟做何打算呢?” 野利斩天反问道:“若是大人是王安仁,该如何设想?” 杨守素略作沉吟,已道:“趁夜袭营,攻其不备。自古兵不厌诈,王安仁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老实。” 野利斩天缓缓点头,沉思道:“大人说的也正是我所想。不过大人若是王安仁,选择攻击我们,会在什么时候?” 杨守素见野利斩天赞同,心中隐起振奋之意,说道:“多半就在今夜,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心中精神一振,说道:“既然王安仁不仁,就莫要怪我们不义,他们才安营下寨,我们可趁其敌立足未稳时出击。若依老夫之见,今晚击之!” 他神色兴奋,只想着王安仁不仁,他就可以不义,却没有想到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野利斩天闻言,缓缓摇头道:“我若是王安仁的话,绝不会选择今晚。” 杨守素一怔,忍不住问:“为什么?” 野利斩天道:“我观王安仁作战,虽在于用奇,但素不轻发,一击必中。他当然也知道我们不值得信任,绝不可能不防备我们偷袭他的营寨。” 杨守素如被浇了一盆冷水,半晌才道:“那你若是王安仁,会选择什么时候?” “第三日子时。”野利斩天见杨守素困惑,解释道:“子时进攻,王安仁不违承诺。子时进攻,正值我等蓄力白日作战,更是最懈怠之时。我若是王安仁,必在子时进攻,可取天时、地利、人和齐聚,胜出把握大增。” 杨守素从未想到这个时刻,闻言倒吸口凉气。若没有野利斩天在此,若王安仁真选择那个时候攻击,无疑是他最松懈之时。 王安仁这些年来能不吃败仗,果然有些名堂。 皱起眉头,杨守素道:“那依罗睺王虽见,我等应如何应对呢?” 野利斩天道:“方法有二,一是早做准备,就坐等王安仁来攻时,给予迎头痛击。还有个方法就是,趁王安仁出兵,营中空虚之际,我等分兵而出,反袭他的大营,烧毁他的粮草。宋军大营若失,军心必乱,到时候中书令依铁鹞子平原击之,可大获全胜!” 杨守素闻言,一拍桌案,笑道:“果然好计。我觉得这法子可并而使用,我方人多,可一方面给予王安仁回击,另派人马偷袭宋军大营。” 野利斩天点点头,脸上并无半分欣喜之意,又道:“大人所言也是好计。但有件事,我们不能不防。王安仁故作大度悠闲,寻求决战,但他没理由不断我们粮草后路。我等粮草中转,多囤在鼓阳城,必须要防他突袭鼓阳城,烧我们粮草。我军鼓阳城若失,军心必乱。十万大军,也可能一朝散尽。” 杨守素笑道:“这件事倒不用罗睺王担心,就在昨日,我已修书请没藏讹旁提防。没藏讹旁已回信告之,鼓阳城绝无大碍。我想以没藏讹旁之能,只是看管粮草,绝不会有事了。” 野利斩天的确也是这般想,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不安之意。他知没藏讹旁素有领军,但元昊派没藏讹旁前来西北,只是想让他看个粮仓吗? 不管如何,他野利斩天也已竭尽全力,接下来如何,还看双方士气。 两日转瞬即过,宋军、夏军都像信守承诺,偃旗息鼓,就等第三日来战。 杨守素见宋军果如野利斩天所言,居然不来攻击,更是警惕在心。第三日子时前,早就悄然的命全军准备,分出两队兵马出营兜路前方落雁坡,又令前军将军严阵以待。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有浓云起,四野之处,皆笼罩在黑蒙蒙的夜色中,杨守素亲临夏军前军营寨,登高台望去,见目光难穷暗处,深夜之中,难免心中惴惴。 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大响,敲碎了夜的沉凝,撕裂了遮掩的杀气。 有鼓声,鼓声响彻洞天。杨守素从未想到过,会有那么猛烈高昂的鼓声,那鼓声有如千面皮鼓同时响动,简直可说是惊天动地。 鼓声并非是从东方而至,却是从细腰城的方向传来。 杨守素一凛,扭头望过去,只见到细腰城的城头再次火光熊熊。自从王安仁率兵来后,这几日来,细腰城头并没有燃火,此刻细腰城再次点头,寓意着什么? 就在此时,有兵士急报:“宋军攻营。” 刹那间,马蹄声雷动,从静寂的远方,就那么激昂、冷静的传来。无喊声、无厮杀,但其中蕴含的决绝让人悚然。 宋军攻营! 正文 第三十七章·急进急退几时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1 本章字数:5850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有浓云起,四野之处,皆笼罩在黑蒙蒙的夜色中,杨守素亲临夏军前军营寨,登高台望去,见目光难穷暗处,深夜之中,难免心中惴惴。 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大响,敲碎了夜的沉凝,撕裂了遮掩的杀气。 有鼓声,鼓声响彻洞天。杨守素从未想到过,会有那么猛烈高昂的鼓声,那鼓声有如千面皮鼓同时响动,简直可说是惊天动地。 鼓声并非是从东方而至,却是从细腰城的方向传来。 杨守素一凛,扭头望过去,只见到细腰城的城头再次火光熊熊。自从王安仁率兵来后,这几日来,细腰城头并没有燃火,此刻细腰城再次点头,寓意着什么? 就在此时,有兵士急报:“宋军攻营。” 刹那间,马蹄声雷动,从静寂的远方,就那么激昂、冷静的传来。无喊声、无厮杀,但其中蕴含的决绝让人悚然。 宋军攻营! 就算整日在马背上过活的党项人,听闻这种蹄声响动,也是暗自心惊。宋军只比他们想象中攻打还要猛、还要快疾。 杨守素喝道:“擂鼓迎战。”鼓声四起,和细腰城那方向的鼓声交织错乱,杀机重重。可就算夏营如此密集的鼓声,竟也压不住细腰城那方面的惊心动魄。 许久积怨,在这一朝喷薄而出,或许细腰城的军民做不了太多,但他们用鼓声告诉王安仁,他们和王安仁在一起,并肩作战。 宋军迅雷不及掩耳攻来,夏军前军将军早已准备,喝令出兵。杨守素坐在高台上,略有紧张的听着禀告的军情。 野利斩天虽还是神色漠漠,可显然也在倾听着疆场的厮杀之声。他仿佛有种天生的敏锐,只凭声音,就能察觉双方的战情。 宋军有千余骑兵攻来。 前军将军喝令擒生军两千出战。 擒生军不敌,被宋军杀退。宋军使的是必死之士!这些人雄壮奋猛,勇猛如锤,擒生军不能挡。 杨守素听到这些消息,已皱起了眉头,暗想早闻王安仁九士犀利,不想一个必死之士就让夏军难以应付? 有兵士再报,“前军将军命都毛奴及领军出击。”“毛奴及浴血厮杀,抗住了宋军的攻势。”“毛奴及已击得宋军后撤。” 杨守素嘴角露出丝微笑,暗想毛奴及果然不愧是西夏境内的高手,颇为骁勇。 思绪未停,就有兵士又报,“宋军黑暗中再出骑兵,以攻对攻,这些人均是奋不顾身,包抄了毛奴将军的后路,抵挡住前军将军的救援。毛奴将军已陷入困境。”“前军将军再派骑兵猛攻,可敌手不退。那些人……应是王安仁手下的死愤之士。” 杨守素眉头蹙起,暗想听说王安仁手下的死愤之士,均是不求功名,只求死战泄愤之人,这些人如此拼命,只怕我军损失不小。 转瞬间,前军将军已连派三拨骑兵进攻,有喜讯传来,“宋军抵挡不住,已节节败退。”“宋军正向落雁坡撤去。毛奴将军已带兵追杀宋军。” 杨守素霍然而起,向远处望去,这时天沉沉,夜深深。他当然看不到太多,只是隐约听到更远的地方有金鼓之声传来,陡然间那方的天际亮了起来,有火光映照半空,知道己方已对宋营发动了进攻,不由喜形于色。 野利斩天双眉一扬,突然道:“不好。” 杨守素心中暗惊,忙问,“有何不好?” 野利斩天道:“王安仁为人谨慎,绝不会指望一击就能击垮我们。他如此猛攻,定知势道难久。他猛攻之下,必定别有用意。大人,要令毛奴及莫要再追,提防宋军有诈。” 杨守素心道,“毛奴及激愤已久,蓦地取胜,怎会住手?如今宋军一败,气势已衰,就算有伏兵,我军全力掩杀,也可冲垮对手了。”正犹豫间,有兵士已报,前军将军已派骑兵五千,全力协助毛奴将军进攻,前军将军领军万余断后压阵,正滚滚向宋军落雁坡进攻! 杀声震天,鼓声不断。 杨守素虽说幕后主持大局多年,但感觉杀气惨烈漫天,也不由紧握双拳。 就在这时,有兵士再次急来禀告:“大人,王安仁突然带兵杀出,斩了毛奴将军,我军难敌,已在溃败!” 杨守素一惊,叫道:“怎么会成这样?” 他实在难以相信,大好的形势下,夏军又被王安仁轻易的击垮。 又是一个王安仁,出手一刀,就轻易的扭转了宋军的颓势。野利斩天淡淡道:“有时候,一人就是一人的力量。但有时候,一人可激发千军万马的杀气!” 杀声本已飘远,可转瞬之前,再次凝聚在营前。 杨守素凛然,知道双方交错拉锯许久,如今又是宋军占据了上风,因为宋军有王安仁,而他们没有。王安仁身先士卒,作战勇猛,如斯一个将军领队,那些手下怎能会不拼死效力? “前军将军不能挡……前军将军再退,两都押牙战死,前军将军命全军退缩营前,有吉利刺史出战,被王安仁斩于刀下!” “王安仁连斩我夏军六员猛将,势如疯虎,无人能敌!” “王安仁手下再度增援,击溃我们才出的援军。” “我军屡退,损兵折将,已退到营前。” “王安仁手下陷阵之士开始攻营,屡攻不克……宋军攻势稍缓。” “王安仁率百来军人横刀立马在我军营前,我军避而不战!” 消息电闪般的传来,击得杨守素脸色苍白。他知道王安仁的勇,可直到今晚,才算真的见识了王安仁的勇。 这会功夫,夏军已折损数千之人,这虽在夏军骑兵中算是少数,但王安仁横刀立马在营前,夏军已不敢战! 这一战后,夏军信心已受挫! 怎么办?要不要动用铁鹞子?杨守素扭头望向野利斩天,意有询问。不待开口,野利斩天已道:“现在绝不是动用铁鹞子的时候,王安仁在夜晚突袭,就是趁夜幕掩护,让我等大军无用武之地。铁鹞子是军中之魂,若有受挫,后果堪忧。依我之见,只有在天明时,才能发挥铁鹞子的最大力量!” 杨守素何尝不是这般想?可听到那鼓声隆隆不歇,夏军营中沉寂若死,他身为行军统帅,军情这般紧急,又如何熬得到天明? 至于出去偷袭宋营的两队兵马究竟如何,杨守素已不敢去想。就在这时,野利斩天突然皱了下眉头,杨守素瞥见,忙问,“罗睺王……”不待多说,就听到西方有号角声响,西方有警! 杨守素一惊,听西方后军处有厮杀声传来,喝令去查,不多时就有兵士禀告,“大人,宋军攻我后军!”杨守素凛然,暗想这十万大军困在这里,不能出战,可王安仁的人马,什么时候兜个大圈,竟转到了西方去打? 才待喝令人坚守,就见到西方远远处,陡然间火光亮起。 那火光不到片刻,就已高冲而起,染了西方的天空。 夏军已有骚动,原来那个方向,本是囤积粮草之地,如今那地方起火,让夏军如何不乱?杨守素怒骂道:“是谁在守着辎重粮草的,让他提头来见我!” 野利斩天脸上泛过分怅然,喃喃道:“原来如此,王安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猛攻我前军吸引我们的全部注意,他却派人奇袭烧毁了我军的粮草。” 杨守素又恨又恼,他只想着鼓阳城才是粮草重地,全力命人防备。哪里想到,王安仁竟留意他营中的十数日口粮。 果不其然,夏军很快有军情禀告,宋军有两队兵马急攻夏营,那两队兵马一队轻巧灵活,一队冲劲极锐,闪电般突破了夏军守军,焚烧了夏军的粮草。夏军将领不敌,已然战死。 杨守素听闻后,面无表情。 寇兵、勇锐! 烧毁夏军粮草的宋军,肯定也是王安仁手下的九士。王安仁带领死愤、必死等队强攻吸引夏军的兵力,却命寇兵两部偷袭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费尽心思,就要烧我们几日用的粮草吗?”杨守素嘿然一笑道:“可他以为这样有用,他难道忘记了,我们还有鼓阳城?” 野利斩天闻言,脸色微变,不待多言,有兵士冲来禀告,“大人,鼓阳城告急!” 杨守素脸色倏白,几乎要晕了过去,他终于明白王安仁的真正用意。 王安仁打击一环接着一环,目的无非是断夏军口粮。如今夏军日用粮草已被焚烧,夏军清晨都要揭不开锅,肚中无粮,如何作战?若是鼓阳城被破,十万大军吃什么? 一想到这里,杨守素心急如焚。陡然见到野利斩天身上的甲胄已泛白光,心中一凛,抬头望空。 原来天已微明。 野利斩天只是望着东方,喃喃道:“好一个王安仁。若我料得不错,他现在就在围城打援,坐等我们去救鼓阳城了。”他心中陡然有分遗憾,王安仁是个对手,是他野利斩天的对手。之可惜,他难得和王安仁亲自一战。 杨守素长舒一口气,自语道:“我们不得不救!” 必救鼓阳城,不然的话,这里的十万夏军已然无粮,再被宋军猛攻,若不支撑到鼓阳城前,只怕一朝散尽。 天已明,应是双方对决之时。可杨守素无心再战,夏军已无心再战。野利斩天明白这点,还能尽职道:“中书令大人,王安仁现在计谋得逞,他在逼我等不能出战之际,肯定早人扼住前往鼓阳城要道。在下请令,带兵拖住王安仁的主力,而大人则可带领数万兵马,加上三千铁鹞子绕路前往鼓阳城。王安仁兵力有限,难以兼顾全面。只要大人成功到了鼓阳城前,整顿兵马再战,说不定可反败为胜。” 杨守素听野利斩天前几句,还是不差,但听到最后,心中不悦,喝道:“王安仁三鼓已竭尽全力,难有再战之勇。鼓阳城告急,半分拖延不得。若是绕路,被王安仁破了城池,那真的输得一败涂地。我想这青天白日下,他有何能力挡我数万铁骑!” 野利斩天还待再说,杨守素道:“我意已决,罗睺王,我带铁鹞子和五万铁骑直取西北,救助鼓阳城,你带余众断后!”说罢传出军令,夏军一夜惶惶,但毕竟久经阵仗,听杨守素下令,早就准备多时的兵马已向西方开拔。 野利斩天一叹道:“既然中书令决意如此,在下不好阻拦。据我所知,如直取鼓阳城,途经猛虎冈,那里地势稍狭,只怕王安仁会在那里伏击,还请大人留心。” 杨守素虽知野利斩天是好意,但想猛虎冈虽算高冈,但毕竟不算崎岖,地势颇为开阔,可供骑兵纵横,只要野利斩天能拖住王安仁,何必担忧? 一念及此,杨守素已率兵离去。 野利斩天灰白的眼眸望着杨守素的背影,神色中突然现出分担忧之意。 杨守素出营,大军浩荡,直扑鼓阳城。 这时天光已亮,东方微白。寇兵、执锐两部一击得手,并不纠缠,早全身而退。夏铁骑未遇拦阻,一路向西北而行。沿途铁骑铮铮,兵戈森然。夏军虽急驰救援,但队形整而不乱,显出极佳的作战能力。 昨夜夏军虽败,但那种作战方式他们前所未见,王安仁更是不惜代价的冲杀,这才让夏军难以应对。 但此时此刻,数万骑兵纵横平原,重归熟悉的作战方式,虽未厮杀,但磅礴气势沛然而出。 鼓阳城离细腰城不过五十里的路程,夏军快马急奔未到半途,遽然止步。远方高-岗斜起,有道路蜿蜒,那路本来数士骑并辔而过也是不成问题,可眼下却已寸步难行。 路有阻碍! 不知多少横木、大石堆积在路上,虽简简单单不费一兵,却让夏军骑兵难行。 杨守素已暴跳如雷,命中军将军道:“兵分三路,一路不惜代价,移除障碍。两路出兵,越高-岗而走。” 高冈坡陡,但对夏铁骑来说,并非难以逾越的沟壑。 夏军领令,分出两队兵马,急冲高-岗。马蹄声雷动,尘土高扬,夏军疾驰下,尘烟漫天,顷刻间,有浓云卷冈。 眼看夏铁骑就要冲过高-岗之际,遽然间有一声炮响,地动山摇。 杨守素心头一颤,就见两侧山冈上伏兵尽起,羽箭如飞蝗般射来。 宋军有伏! 杨守素虽已有预料,可见夏骑倒地之时,还是忍不住的心惊。宋军以障碍阻敌,据地势阻拦夏军,夏军铁骑虽是犀利,但地势失去,驰骋不利,竟被宋军牢牢压制。 杨守素双眉紧锁,并无绕路的大乱。中军将军见状,喝令夏铁骑急冲,又趁骑兵和宋军僵持之际,命夏军全力清除阻碍。 夏军也知生死关头,奋力施为,障碍飞速移开,前方很快现出可供夏铁骑驰骋之道路。杨守素一声令下,命部分铁骑牵制高-岗上的宋军,另外人马全力冲过猛虎冈! 可前队才行,就闻杀声阵阵,夏军冲势再次慢了下来。 杨守素急怒攻心,喝问道:“为何止步?”中军将军急道:“大人,宋军有千余铁骑扼守前方道路,反复冲杀,我军无法通过。” 杨守素一怔,这才知道麻烦所在。眼下夏军虽移开障碍,但最多能数十骑并辔而行,而宋军在高冈那侧的开阔平原上,可肆意驰骋,反倒可尽情地攻击夏军。 夏军虽有数万铁骑,但碍于地势,反倒无能突破狭如瓶颈的山道,列队和对手一战! 厮杀震天,肉搏惨烈。 双方将士均知道此战至关重要,咬牙拼杀。铁骑狂涌,而山冈的宋军密密麻麻,半步不退。 每一刻,宋军和夏铁骑都有人倒下,青青草色上,沾满如露珠般的鲜血。 杨守素已心寒,终于明白王安仁在子时开始猛攻夏营之时,早就移大队宋军北上,囤积在猛虎冈,在此和他决一死战! 霍然回头望去,杨守素望着身后那沉凝有如山岳的铁鹞子,嗄声对中军将军道:“你带这三千铁鹞,冲过通道,打开去路!” 中军将军领命,手中长刀高举,喝道:“布阵,铁鹞凌云!”铁鹞子沉喝一声,已列开阵势。 山道不宽,可铁鹞子只是稍收敛了两翼,仍摆出比山道还要宽出许多的阵型! 号角吹起,苍凉广漠。闻有号角声声,涌在山道的夏军铁骑毫不犹豫的冲上高-岗,夹击山冈上的宋军。 刹那间,山道已空空荡荡,只见到远方尽头处,箭矢的点点寒光。 宋军见夏人突然放弃了冲锋,似有不解,但聚在冈北的平原处,以偃月反阵对敌。 这种阵势,锋刃向外,对夏军处,反倒凹陷了进来。这种对敌阵型奇特,但对射杀从山道冲出来夏军,却是再管用不过。 宋军为首的那个将领,头大眼大,胡子浓密,看似老迈,实则年轻。他凝望着山道那侧的夏军,眼眸中突然闪了一分狠意。 狠意中还夹杂着恨! 铁鹞子终于发动了冲锋!刹那间,风起云涌! 就算两侧高冈的鼓声、厮杀声,都是掩不住铁骑雷鸣。倏然而动,如怒风推潮,潮水澎湃汹涌。 那汹涌的黑色潮流中,带着一抹亮丽的银白。 银白泛寒,寒光闪烁,黑色的是铁人铁马,白色的是三尖两刃! 铁鹞子以六十人为行,五十人为纵,形成一个方队,就那么蔑视天地,肆无忌惮的冲过去。道不宽,潮水漫上高-岗,刹那间,绿草也变成了黑色。铁鹞子不但势头凶猛,而且马术极精,竟能斜斜的踏着山坡,不改阵型地冲了过去。 众目之下,只见到铁马狂嘶,暖风陡寒,那一道带着亮色的黑潮漫过了山道,漫过了山坡,如铁鹞凌云,势不可挡。 这招就叫做铁鹞凌云,是铁鹞子专门用来山地作战所用。 铁鹞子已近冈北,两翼的骑兵稍稍减速,而山道的骑兵霍然击出。那一刻,骑中铁鹞宛若就变成了一只凌空的铁鹞,双翼一振,就要冲出了山道,到了平原。 只要一到平原,天底下再没有什么可束缚这振翅的铁鹞子! 宋军有些骚动,方才之际,他们像是被铁鹞子的攻势吓呆了,就立在那里,根本无从动弹。等到铁鹞子已近之际,这才呼喝声中,拨马就走。 宋军铁骑虽不彪悍,但变化巧妙交错,转瞬化作两队,均挽弓! 无箭! 正文 第三十八章·伐世之盟再难全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2 本章字数:5204 铁鹞子以六十人为行,五十人为纵,形成一个方队,就那么蔑视天地,肆无忌惮的冲过去。道不宽,潮水漫上高-岗,刹那间,绿草也变成了黑色。铁鹞子不但势头凶猛,而且马术极精,竟能斜斜的踏着山坡,不改阵型地冲了过去。 众目之下,只见到铁马狂嘶,暖风陡寒,那一道带着亮色的黑潮漫过了山道,漫过了山坡,如铁鹞凌云,势不可挡。 这招就叫做铁鹞凌云,是铁鹞子专门用来山地作战所用。 铁鹞子已近冈北,两翼的骑兵稍稍减速,而山道的骑兵霍然击出。那一刻,骑中铁鹞宛若就变成了一只凌空的铁鹞,双翼一振,就要冲出了山道,到了平原。 只要一到平原,天底下再没有什么可束缚这振翅的铁鹞子。 宋军有些骚动,方才之际,他们像是被铁鹞子的攻势吓呆了,就立在那里,根本无从动弹。等到铁鹞子已近之际,这才呼喝声中,拨马就走。 宋军铁骑虽不彪悍,但变化巧妙交错,转瞬化作两队,均挽弓! 无箭! 铁鹞子见宋军挽弓,本来还带分哂然的笑。铁鹞子人马合一,重甲防护,寻常的弓箭,对铁鹞子根本无济于事。 但宋军搭的不是箭,一队弓弦上搭的都是黑色的铁球,一队弓弦上搭的是红色的圆球! 为首那大头大眼的将领见铁鹞子还有两箭距离时,厉喝道:“射!” “呼呼”声响,红球飞舞,直扑铁鹞子,铁球飞舞,却是射向了地面。 这一招,实在出乎太多的人意料,铁鹞子身经百战,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古怪的敌人。铁鹞子亮刃,三尖两人刀破空而出,准确的击在红球之上。 只听到“轰轰轰”的无数声巨响,一时间马嘶人吼,硝烟弥漫。 与此同时,那射到地上的铁球也是倏然炸裂,里面飞出了无数铁蒺藜。 声响一起,那面的杨守素已脸色苍白,失声道:“霹雳!霹雳!!!”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宋军竟早准备了霹雳破敌。宋军就在等着这一刻,等着铁鹞子冲来那一刻。 杨守素见过霹雳,当初三川口一战,惨烈无边。宋军使出霹雳后,几乎就将冰河上的夏军一击而散。算得上是当时火器之最。今日霹雳一出,铁鹞子猝不及防,终于大乱。 铁鹞子可挡强弓硬弩,长枪短刀,但那霹雳声轰隆,震耳欲聋,热浪滚滚,逼人窒息,其中更有浓烟弥漫,呛人泪下。马儿受惊,嘶叫跳跃,更多却是轰然倒地。 原来那铁蒺藜自下而射,不少已没入了马腹之中。 铁鹞子人马刀枪不入,可还有个弱点,那就是马腹并没有太多防护。谁又能想到,敌手的攻击会是从地面发出? 铁鹞子阵型已散,马倒人废。要知道铁鹞子素来人马合一,人死不坠马,可就是因为这样,马儿一倒,人也跟随而倒,铁甲反倒成了极大的约束。 那大头大眼的将领嘴角满是冷酷的笑,喝道:“杀!” 骑兵冲上,长矛乱刺,绞杀那本是威武无敌、纵横草原的铁鹞子。杨守素心在滴血,还待喝令夏军冲过去营救,陡然间宋军齐声高呼,从两侧高冈上推下无数大石。大石滚滚,山道乱作一团,这时陡然有人叫道:“看那里!” 杨守素抬头远望,心中发冷,只见到远处有浓烟滚滚,遮云蔽日。这时候西北的方向怎么会有浓烟滚滚? 除非是……一想到这里,杨守素的全身都已颤抖起来。 两侧山冈的宋军却已齐声欢呼道:“鼓阳城破了,鼓阳城着火了!”这时候西北还有浓烟滚滚,不言而喻,肯定是宋军已攻破鼓阳城,烧毁了那里的粮草。 杨守素心情激荡,“哇”的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他马上摇摇欲坠,远望浓烟入云,心中发冷,一时间只觉得尘缘一梦,转瞬成灰! 那浓烟滚滚,竟然遮挡了半边天日。此刻已到午时,艳阳高悬,耀得那面的黑云有层亮亮的白边,碧空中有蓝有黑,对比分明,说不出的诡异刺目。 细腰城头上的宋军,远远望见,忍不住擂鼓如豆,狂喊道:“鼓阳城破了,鼓阳城破了。”那声浪瞬间传遍细腰城前的战场,夏军闻言,再也无心抵挡。 野利斩天见军心已去,无力挽回,立即传令铁骑南奔,他却带队亲自押后,王安仁见状,也不追赶。远望西北的方向一眼,眉头反倒锁了起来。 这时候城内城外的宋军早就欢声如虹。 城内宋军终于开了城门,有一骑飞出,驰到王安仁的面前,激动道:“王安仁,你打得漂亮。” 那人正是张玉。他一直守在城头,配合王安仁的举动,亲眼见王安仁将夏军杀败,心中欣喜。可转瞬笑容掩去,说道:“你快进城吧,种老丈他恐怕不行了。” 王安仁脸色黯然,吩咐袁钧几句,策马入城。 这时百姓自觉的列队两侧,望着王安仁的目光中,又是感激,又是尊敬。 王安仁见细腰城百姓极多,心中反倒有个难题。可这时候,当以去见种世衡为重。快步到了种世衡的府邸前,那院子破落,人却密集。 不知谁喊了一声,“王公子来了。”众人霍然让出一条路来,望着王安仁的眼色中却是激动中带着期盼。 王安仁跨过门槛,快步走到种世衡的床榻前,见种诂跪在种世衡床头,握着父亲干枯如柴的手,泪流满面。王安仁一望种世衡的脸色,见其脸颊深陷,颧骨可见,一双眼半开半闭,竟只有出气的份儿。 王安仁虽有心里准备,可一见种世衡这般模样,已虎眸含泪。 视线模糊,透过那朦胧的泪眼,往事一幕幕的涌上…… 还记得初见时,那个老者肃然道:“你很快会有个大难!”还记得后来熟悉了,那个老者嬉皮笑脸道:“王安仁,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还欠我钱。”还记得那老者摸着秃顶,商人一样说,“王安仁,我们做个买卖,你打仗,我帮你躲在后面练兵。”说罢狡黠的笑。 还记得太多太多,点点滴滴,如泪如血…… 那个看似浮夸、算计、市侩而又斤斤计较的人儿,有太多事情让人值得铭记。 值得铭记的绝不是他的算计! “爹爹,王公子来了。”种诂含泪叫道:“你睁眼……看看……” 种世衡病入膏肓,早奄奄一息,可他还不去,他在等王安仁。听到儿子呼喊,仿佛百年的那么漫长,种世衡终于睁开了眼。 那眼中已浑浊不堪,没了神采,但他还是认出了王安仁,嘴唇动动,似乎露出了笑,虚弱道:“你……来了。” 王安仁握住种世衡的手,颤声道:“我来了!” 这句话,他们本不必说,因为很多话,不说出来,他们也一定会做到。可这句话,他们一定要说,因为很多话,再不说出,此生再也无法听到。 种世衡像在笑,低语道:“你来了,可……我要走了。” 种诂已痛哭失声,张玉眼帘湿润。王安仁泪水垂落到那干枯的手背上,哽咽道:“你不能走,我还欠你很多钱没还呢。这是你我的约定,你不能失信!” 种世衡眼中掠过分光芒,却连摇头的气力都没有,“嘿……嘿……你……让我……赖皮一次……好不好?” 王安仁无言,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种世衡神色遗憾,又道:“唉……九士终究没有为你建好……” 王安仁截道:“已有九士,九士已经够了,今日若非你留给我的霹雳,我破不了铁鹞子。老种,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们已有九士,你尽力了,我只有感激。” 霹雳以火器擅长,建起来本就是为了对付夏军铁骑。 王安仁道:“你……安心养病……”话未说完,声已哽咽。 种世衡嘴角成功的露出分笑意,“好。是呀,这世上……哪有尽善尽美的事情?十士,不过是个好梦。我等你……因为有件东西,要亲手交给你……枕下……”他挣扎下,却动弹不得。王安仁伸手到枕头下摸索,拿出一方折叠的手帕,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纵横交错。 那手帕正上方写着三个字,王安仁见了,身躯微震。那三字竟是无面窟! 难道,竟然是真正的曾经出现过无面佛像的洞窟?那岂不是比敦煌佛窟还要更加诡秘玄奥? 种世衡没有留意到王安仁的沉默,喃喃道:“我买了图。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到你心里梵天王的秘密的。” 王安仁那一刻早忘记了图的真假,只见到种世衡眼中的热切。他紧紧的握着那手帕,咬牙道:“老种,你答应我的事情,都已做到了,我谢谢你。你……”王安仁无语凝噎,早泪流满面。 种世衡突然咳了声,可就算咳嗽,都是那么虚弱无力,“可是……我总觉得图不对……这次来得……” 王安仁不等他说完,已道:“我知道,老种,我一切都知道。你不用管了,我知道的。”那泪水止不住的落,打湿了种世衡的衣襟。 种世衡似有所悟,怔怔的望了王安仁良久,这才道:“你知道?好。”说罢又要咳,可喉结窜动两下,一口气憋在心头,脸色通红。 王安仁一惊,紧紧握住种世衡的手,叫道:“老种,你不能走!” 种世衡长出一口气,似是吐出了全身的气力,反倒有了分精神,说道:“傻……兄弟,我……值了。我死了……还有你为我……流泪,可你去了,我就不用……为你流泪了……” 王安仁嗄声道:“那你……不是占了我便宜。”他想开个玩笑,但那泪水忍不住地流。 种世衡眼中好像有丝笑,神采渐去,嘴唇喏喏抖动,再说什么已是极为轻微,王安仁附耳过去,听种世衡道:“我一直……很穷,穷得给孩子……买鞋的钱都没有。” 王安仁听到这里,想起包拯当初所言,想到种世衡的儿子种诊、种愕年纪尚幼,心中早道:“老种,你放心,你的儿子就和我王安仁的儿子,我定当好好照顾。”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不必说,就像种世衡没有嘱托。因为很多事情本不必说,该做的就会做到! “可……后来我发现,西北……有些人……连脚都没有。”种世衡微弱道:“自那以后……我就想让……西北的百姓……都有鞋穿。” 王安仁只是点头,可不解种世衡为何临终前要说这些事情?听种世衡又道:“我比你……幸运多了,你很委屈,我知道。可……这西北的百姓……都在看着你,以后……苦了……你。” 冰冷的手落在了王安仁的脸颊上,王安仁咬牙道:“老种……”话未说完,那只手落下下去。王安仁一把抓住下落的枯手,脑海已一片空白,突然撕心裂肺的叫道:“老种!” 屋内众人见状,早已跪倒一片,泪流满面道:“种大人……”他们这一拜,不为官职,只为心中那难以言表的尊敬和感激。 种世衡微睁的眼已僵凝不动,带着笑的嘴角又有分怜悯。 有风过,吹拂着窗外的杨柳枝条,飘飘荡荡,不知所依。 那未闭的眼眸虽不再转动,可那干涸的眼角蓦地迸出了两滴泪,晶莹剔透。 王安仁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他虽心酸,但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走出了房间,院外之人早已跪倒,哀念那个看似油滑,对他们却是情义深重的种世衡。 消息传了出去,细腰城已哀声阵阵。 痛哭的人不分汉人、羌人,不分男女老少。王安仁听了,心中忍不住想,“这细腰城的百姓,有谁没有受过种世衡的帮助?或者这西北的百姓,有谁不念着种世衡?这些年来,种世衡不曾打过一仗,但他拉拢的羌人,比我杀的要多得多。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比我王安仁更重要。” 见众人都在望着他,王安仁知道种世衡一去,所有人把希望都放在了他王安仁身上,略做沉吟,立即下了个惊人的决定。 “张玉,你即刻命全城的百姓准备,今日就向三川、高平、怀远三寨撤离!你、种诂来负责这件事。” 张玉一惊,所有在场百姓亦是惊呆。 这是他们的家园,这是他们为之拼命坚守的家园。种世衡带病来建这个细腰城,城建好了,也累倒了,种世衡为了守住这个细腰城甚至把命都留在这里,可王安仁一战告捷后,竟然要放弃这里? 无人能明白。 百姓沉默,张玉沉默,就算种诂都冲出来,讶然的望着王安仁,叫道:“王公子,你说什么,你要放弃这里?” 王安仁保持平静,缓缓道:“种诂,我知道你不愿意,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愿意,可你必须要知道,有时候要得到,必须要付出。” 种诂后退一步,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干!” 百姓闻言,均叫道:“王公子,我们不走。你放心,我们就算拼死也要守住这里,不会给你丢脸。” 王安仁眼中有分无奈,不待多说,张玉已厉声道:“种诂,你忘记了你爹曾对你说过什么?”种诂一怔,不待开口,张玉已道:“他对你说,你不要轻易怀疑你的朋友,王公子的举动,你们或许多有不解,但你若把他当作朋友,就一定不要怀疑他!你爹才去,你就把你爹的话抛在脑后了?” 种诂脸色苍白,忍不住摸摸脸颊,看看王安仁头上的白发,突然跪下来道:“王公子,我错了,我听你的!” 王安仁急忙扶起了种诂,感慨道:“你没做错什么。但我这个命令,也是情非得已。” 张玉见众百姓还有迟疑,高声道:“你们信不信种大人?” 众百姓立即道:“信!” “可种大人一生中,最信的就是王公子!”张玉扬声道:“他信王公子,所以一直在等王公子。种大人既然信王公子,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信王公子的决定?” 话音落地,众人沉默半晌。终于有人站出来道:“我信王公子,王公子,你让我们撤离,肯定有你的道理。” 一人站出来,更多的人站出来,七嘴八舌道:“我们信王公子。” 王安仁轻舒一口气,高声道:“其实你们应该明白,种大人守地不是细腰城,而是你们。他等我来,救的也不是孤城,而是城中的百姓。” 众人闻言,想起已去的种世衡,鼻梁酸楚。直到王安仁说出来的那一刻,很多这才有些恍然。 正文 第三十九章·西夏的反扑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2 本章字数:5363 张玉见众百姓还有迟疑,高声道:“你们信不信种大人?” 众百姓立即道:“信!” “可种大人一生中,最信的就是王公子!”张玉扬声道:“他信王公子,所以一直在等王公子。种大人既然信王公子,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信王公子的决定?” 话音落地,众人沉默半晌。终于有人站出来道:“我信王公子,王公子,你让我们撤离,肯定有你的道理。” 一人站出来,更多的人站出来,七嘴八舌道:“我们信王公子。” 王安仁轻舒一口气,高声道:“其实你们应该明白,种大人守地不是细腰城,而是你们。他等我来,救的也不是孤城,而是城中的百姓。” 众人闻言,想起已去的种世衡,鼻梁酸楚。直到王安仁说出来的那一刻,很多这才有些恍然。 王安仁又道:“细腰城眼下是孤城,要守住,必须花更多的气力。我们要攻打夏军,绝不能自缚手脚!你们相信我王安仁,我能放弃细腰城,也一定能把城池夺回来!” 种诂上前一步,大声道:“王公子,既然如此,你请下令吧!” 王安仁精神一震,当下命城中百姓收拾细软包裹,分队三路前往三川、高平和怀远三寨。镇戎军虽久经战事,但这三寨依旧坚持不破。王安仁知道细腰城百姓极多,因此要分散三寨进行安置。 等城中百姓一片忙碌时,袁钧赶来道:“王公子,郭小哥用霹雳大破了夏军的铁鹞子,眼下正佯攻鼓阳城。” 王安仁脸上有分欣慰的笑,说道:“郭逵长大了。” 指挥霹雳军大破铁鹞子的大脑袋将军,正是郭逵。原来当初葛怀敏被派往西北对抗元昊时,王安仁忧心忡忡,写信请张元向赵祯进言,说葛怀敏并不知兵。当下狄青正在跟侬智高周全,得大理新皇西门天华之助,派郭逵前来复命,并让郭逵劝劝赵祯。郭逵不但也对赵祯说了,还认为葛怀敏“喜功徼幸,徒勇无谋,必坏朝廷大事”。 后来葛怀敏兵败,证实了张元、郭逵的预言,赵祯因此认为郭逵知兵。在派王安仁赶赴西北救急前,已派郭逵也赶赴西北为将。 郭逵不辱郭遵之名,亦是文武双全,年少老成,这次跟随王安仁出兵,谋略甚远,让王安仁早刮目相看。 张玉一旁听到,虽喜郭逵的成长,但不解道:“鼓阳城不是早破了吗?” 王安仁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呀。眼下鼓阳城是没藏讹旁镇守,这人手握精兵两万,足智多谋,怎么会不防我去偷袭?”见张玉更是困惑,王安仁解释道:“这其实是郭逵的一计。他知道铁鹞子是我军大患,因此早蓄力准备消灭铁鹞子。郭逵说鼓阳城打不下来不要紧,但只要遏制住鼓阳城的出兵,然后再燃起好大一堆火来。夏军在山冈那面看不到情况,只见浓烟滚滚,再加上我军一喊,他们自然以为城池被破。” 张玉恍然道:“他们军心一乱,自然不攻自破了。” 王安仁点点头道:“可夏军毕竟也是作战多年,经验丰富。他们散得快,聚得想必也快。杨守素老辣,虽输了一仗,但看穿我们的手段,多半会急于挽回面子,再次召集大军来攻。” “那我们也不见得怕了他们!”张玉道:“王安仁,我虽支持你的决定,可总认为放弃细腰城不见得是个好主意。” 袁钧一旁忍不住道:“张将军,你有所不知。这次来救细腰城,在朝廷看来,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朝廷虽让王公子来西北,但暗中下旨说,可不救细腰城的。” 张玉脸上变色,骂道:“我草他祖宗。”他心中激愤,也不知道是骂哪个。 袁钧道:“可王公子不能不救,因此孤注一掷的违抗上令赶来细腰城。种大人其实早预计到被困,因此把八士精兵都留在外边,因此王公子才能再领精兵。其实我们虽号称有五万大军,但精兵的底子还是八士,八士全部加起来,也就一万人,其余宋军,全靠仗王公子不拘一格,采用沿途招兵法,让沿途堡寨的热血男儿加入。而那些粮草,都是百姓和堡寨省出来的。要等朝廷调运粮草,那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王安仁拍拍张玉的肩头,接道:“我知道你们都不舍细腰城,但眼下我军也损失不少,粮草也已要用尽。细腰城有难,有我王安仁带兵来救,可我若也被困在这里……”不再说下去,言下之意就是,“我王安仁被困的话,就只能等死了,还有谁敢来救呢?” 张玉知道一切原委,有些歉然道:“王安仁,我一直误会你了。” 王安仁擂了张玉一拳,笑道:“多年的相识,何必说这些呢?你不理解,还能支持我,就凭这一点,就不枉我们多年的交情。”他也许久没有见到张玉,见到张玉时,难免想到当年禁军营的一帮兄弟,有些感慨。 可感怀只是一念,王安仁道:“张玉,你带城中兵士护送一部分百姓去怀远寨。袁钧,你让郭逵护送一部分百姓去高平。另外一部分百姓,让勇力部暴战带队护送,即刻出发,不得拖延。对了,野利斩天所率的夏军眼下是何动向?” 袁钧道:“他率军向南,虚晃一枪后就折而北归了。” 王安仁道:“此人善于领军,不能不防。你派待命密切留意夏军,如有大军凝聚的消息,即刻禀告。还有,命我军继续增压鼓阳城,等百姓全部安全撤离后,就要准备回归。”心中想到,“眼下虽败了夏军,但要提防他们反扑。只要细腰城的百姓安全撤走后,我凭大军依高平等寨抵抗,若好好的整顿人马,可徐徐图之。”突然心中有个念头,“可朝廷会支持我进攻夏国吗?” 袁钧领命离去,王安仁将余下之事交给张玉处理。本想将种世衡好生埋葬,不想种诂早就一把火烧了父亲的尸体。原来种世衡早就留言,一具臭皮囊留之无用,一把火烧了就好。种诂不敢违背父亲的遗愿,收敛骨灰时,泪水长流。 王安仁心中感慨,让种诂和细腰城的一部分百姓前往高平寨,命郭逵沿途护送。他自己却再领兵士,赶到了鼓阳城。 鼓阳城上早就布满旗帜,刀枪林立,铁甲寒光,远远一望,戒备森严,牢不可破。 宋军几次攻打,均是无功而返。不过宋军攻打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护送百姓撤离,杨守素那十万兵,没有粮草供应,肯定无法凝聚,因此宋军是只要遏制住鼓阳城出兵,就算任务达成。 转瞬间,已过了一日,王安仁心中盘算,只要再过一日,就可缓缓退兵。他虽作战勇猛,但逢作战一事,都是谋后而定,更是珍惜兵士的性命,不想做无谓的损伤。 正琢磨间,有马蹄声急促,王安仁扭头望过去,见是宋军游骑。见游骑额头有汗,心头一沉,知道必有紧急军情。 可这时候,又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那游骑未到王安仁面前,已飞身下马,单膝跪地道:“王公子,大事不好。郭将军本护送细腰城的百姓去高平寨,途经长白岭时,突然大队夏军冲来。夏军竟有万余,来势凶猛,郭将军难以抵挡,带百姓退入长白岭,眼下形势不明!” 王安仁马背上晃了下,脸色惨白,喃喃道:“怎么会,夏军怎么会这快凝聚大军攻击郭逵?不可能的。这夏军从哪里来的?”他想不明白。他这次出兵虽急,但事先已查探明白夏军的军情,鼓阳城西北,更有探子查看夏军横山那面的动向,夏军若再有增援,他没有理由不知道! 一想到郭逵是负责护送种诂等人前往高平,王安仁脑海更是一片空白。 郭逵是郭遵之弟,种诂是种世衡的长子,郭遵、种世衡都对他情义深重,这两人若是有事,他王安仁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王安仁摇摇头,长吸一口气,命自己冷静。 冷静,这是他眼下必须要做的事情。冷静……可冷静有用吗?王安仁整理思绪,缓缓问,“袁钧呢?” “袁钧得知这消息,也很诧异,感觉那夏军是图谋已久,绝非仓促聚集。但杨守素不可能这快地再召集人手,袁钧已来不及赶回,命属下来通知王公子,又命人去召集能召集的人手,赶去长白岭救援。不过袁钧说,可夏军若众,只怕他的人手也不管用,还请王公子早做决定。” 这时韩戈、蔡定、胡狼三人均已围过来,闻言均道:“王公子,事不宜迟,不如撤兵赶赴长白岭再说?” 王安仁摇摇头,说道:“不行,夏军蓄谋,突然进攻我军撤离的的百姓,就是引我们退兵。我们若冒然撤兵去援郭逵,鼓阳城出兵两路夹击我们怎么办?”说到这里,王安仁向鼓阳城的方向望了眼,陡然脸色铁青,有些醒悟道:“我明白了,好一个没藏讹旁!” 众人还是不解,都问:“王公子,你明白什么了?” 王安仁咬牙道:“我一直不解哪里又冒出的夏军,现在明白了。出击的夏军,本是鼓阳城的守军。” 众人一惊,蔡定问道:“怎么可能?鼓阳城本是夏大军的粮仓,没藏讹旁镇守粮仓,责任重大,怎么会轻易分成半数兵力出去呢?” 王安仁也是心有不解,暗想蔡定所言也有道理,但若不是鼓阳城的兵力,那无法解释夏军如何还能有万余大军凝聚。没藏讹旁这次分兵出去,的确用意古怪,难道他早就想到杨守素会败?难道他早就料到王安仁取胜后,就会放弃细腰城?没藏讹旁分出兵力,虚空了鼓阳城,万一王安仁真令人强攻,鼓阳城说不定早已被破,没藏讹旁这般算计,置十万夏军的安危于不顾,难道只想袭击撤退的百姓? 很多事情难以理喻,王安仁却已下了决心,命道:“若知我猜测的真假,一战可知。蔡定、胡狼,你们二人传我军令,命我军今日假意撤退,看敌手是否来追。夏军若不追出,就说明城中无力出兵,你们立即折回攻城。这次攻城,一方面看城中真正的兵力,二来吸引在外夏军的注意,若能破城,烧了夏军的粮草,让他们短期内不能再起波澜。韩戈,你命勇锐之士全部聚集,跟我赶赴长白岭。蔡定,你等全力攻打两日,若城还不破,立即撤走,不要耽搁。” 他想夏军虽众,但郭逵选长白岭在拒敌,是明智之举。眼下死愤部虽不过数百人,但均是精兵,正适合岭中对抗敌手。 命令一下,众人依令而行,王安仁虽心急如焚,可还是冷静行事。 沿途东奔,众人在日落时,已离长白岭不远。 这时夕阳西下,余辉散落长岭,远望有林木苍翠,落日金辉,景色瑰丽中带着分冷韵。 王安仁心道,这时候蔡定他们,也该攻城了。可到这时候,他更关心的是,郭遵、种诂和一帮百姓到底如何了? 一路上,早有袁钧在路上留下人手传告消息,等到了岭前,只见到四处马蹄凌乱,尸体堆积,有宋军有夏军,一改青山的苍绿,带着分疆场冷酷的血意。 早有待命之士上前对王安仁道:“王公子,袁钧赶来时,郭将军已带百姓躲入了山岭,而夏军眼下有五千兵马在岭东凝聚,多半是要追杀我们东归的百姓,他们还分出半数兵马追进了山岭!” 王安仁一惊,眉头更是紧锁,心道夏军以平原交战最为犀利,以往每次作战,均是拉出平原作战。这次夏军竟冲入山岭和大宋军民厮杀,他们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 难道说,这夏军大败,一腔怨毒都要发泄到这撤退的军民身上吗? 王安仁本以为这队夏军是没藏讹旁指挥,见夏军如此反常,反倒有些迟疑。没藏讹旁经验老道,又如何会做这般冒进的事情? 见韩戈等人都在望着他,王安仁顾不得再在山岭外琢磨,对待命之部说道:“进去找!” 可茫茫山岭,就算数万人涌进来,也是鲸吞无误,王安仁入了山岭,一时间也有些皱眉。就在这时,袁钧赶到,王安仁大喜道:“袁钧,可找到郭逵他们的行踪了?” 袁钧也急得满头汗水,说道:“王公子,我等赶到后,全力搜寻,发现了几处百姓的行踪,大部分还安然无恙。听那百姓说,夏军疯了一样的杀过来,郭逵用霹雳阻敌,带兵且战且退才保百姓平安到了这里。本以为夏军会收手,不想他们竟攻入山岭。郭逵带数百人吸引夏军入了北方的山岭,眼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对了,种诂无事。”他知道王安仁当然关心种诂和郭逵,是以说出这消息。他满脸的困惑,显然也不知道夏军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说夏军心痛铁鹞子被宋军绞杀,这才疯狂的反扑报复吗? 王安仁立即道:“袁钧,你带我们去。” 袁钧点点头,当先向北岭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只见到无主之马悲嘶徘徊,残刀断枪失落一地,更多的却是难以尽数的尸体。 有夏军,有宋军,虽说夏军居多,但宋军亦是不少。 王安仁命手下查看,并没有发现郭逵的尸体。王安仁稍吐了口气,但心中焦灼,暗想郭逵只带千余骑兵护送百姓撤退,一路上看宋军死伤已多,眼下郭逵如何了?他们只沿着尸体血迹的方向寻找,天色渐黑,等到了处山冈后,血迹尸体均已不见。 王安仁心头一沉,暗想如果没有血迹,只可能有一个解释,战事已熄。 郭逵以少对多,凶多吉少! 这时韩戈突然伸手向坡下一指道:“这里还有血迹。”王安仁窜过去一看,只见到地上青草枯枝有被折压的痕迹,有血迹留下。 虽不知道是不是郭逵留下,可王安仁怎能错过?扭头对众手下道:“沿这个方向扩大范围去搜。一有警讯,以烟花为讯。” 众人点头,纷纷下坡,王安仁心中焦急,冲到最前。众人呈扇面分布,越扩越广,再到了一处高坡,始终再没有见到人的影踪。 袁钧很有些奇怪,暗想这次战役很是古怪,夏军这么拼命的要追郭将军,所为何来呢?才待说出疑惑,王安仁双眉微扬,已低喝道:“谁?” 远方密林处,有脚步声传来,王安仁喝问声中,已飞扑到那脚步声前,长刀电闪,已架在那人的脖颈之下。 王安仁的眼中,突然现出分讶然,皱眉道:“卫慕山风,怎么是你?”密林过来那人竟是卫慕族的族长卫慕山风! 当年卫慕族造反,被元昊血腥镇压,死伤大半。卫慕山风带着妹子卫慕山青避难延州地境,不想那时宋军之中夏随来到,守军为显能力,多杀藩人领功,还差点闹出些事情,幸而王安仁消失,夏随随即便走,宋军才慢慢回复下来。日后王安仁驰骋西北的时候,曾听种世衡说起过,这卫慕山风和族中的那个孩子阿里还亲自向他道谢过,未曾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碰到卫慕山风,卫慕山风此时出现,到底所为何事? 正文 第四十章·王安仁的危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2 本章字数:5665 远方密林处,有脚步声传来,王安仁喝问声中,已飞扑到那脚步声前,长刀电闪,已架在那人的脖颈之下。 王安仁的眼中,突然现出分讶然,皱眉道:“卫慕山风,怎么是你?”密林过来那人竟是卫慕族的族长卫慕山风! 当年卫慕族造反,被元昊血腥镇压,死伤大半。卫慕山风带着妹子卫慕山青避难延州地境,不想那时宋军之中夏随来到,守军为显能力,多杀藩人领功,还差点闹出些事情,幸而王安仁消失,夏随随即便走,宋军才慢慢回复下来。日后王安仁驰骋西北的时候,曾听种世衡说起过,这卫慕山风和族中的那个孩子阿里还亲自向他道谢过,未曾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碰到卫慕山风,卫慕山风此时出现,到底所为何事? 卫慕山风脸上本有慌张,见是王安仁,舒了口气道:“王公子,我正要找你。” 王安仁留意到卫慕山风手上拎个皮囊,皱眉道:“你找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手上是什么?” 卫慕山风见王安仁看着他手中的皮囊,低声道:“这里是杨守素的脑袋,是郭逵杀了他!” 王安仁饶是冷静,也失声道:“杨守素的脑袋?中书令杨守素的?”卫慕山风递过皮囊,袁钧略有戒备,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安仁目光凌厉,见袁钧谨慎,知道袁钧怀疑卫慕山风的用意,缓缓地点下头,示意袁钧自己会小心。 卫慕山风突然出现这里,的确让王安仁有些怀疑。 王安仁接过皮囊,就感觉到皮囊上有极为浓郁的血腥之气,抖了下,皮囊中有东西滚落在地,袁钧晃了火折子一看,见那果真是个人头。人头血淋淋的,再无杨守素以往的飘逸之气,但那人头显然就是杨守素的。 杨守素双眸圆睁,嘴角微开,眼中似乎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他想不到郭逵能杀了他?或许他不想胸怀堂堂大志,竟一朝云散? 王安仁望着杨守素的脑袋,也是难以置信,不信堂堂一个中书令就这么死了。 “他怎么死的?”陡然想到了郭逵,王安仁忙问,“郭逵在哪里?” 卫慕山风有些焦急道:“说来话长,不过王公子,眼下郭逵伤重,你要快给我去看看。” 王安仁一惊,心中疑惑,可不再耽搁,立即道:“带我去。”他向袁钧使个眼色,袁钧仿鸟鸣叫传令,召集众人向这个方向赶来。 卫慕山风已举步穿过密林,过了个小溪,转过个山坳,前方现出个木屋。袁钧突然道:“卫慕族长,你怎么会认识郭逵将军的?”这件事的确比较奇怪,郭逵一直都在京中,也不过才到西北,卫慕山风本不应该认识郭逵才对。 卫慕山风边走边说道:“其实我也不认识郭逵将军,不过我听王公子号召大军对抗夏军,因此也想过来助一臂之力,因此收集些粮草送过来。不想路上碰到了夏军,我们商队被冲散,我也藏到这里来,遇到杨守素正带几人追杀郭逵将军。郭逵将军那时候已负伤累累,不过发威起来,竟杀了杨守素的几个手下,又毙了杨守素。” 说话间,卫慕山风脸上露出崇敬之意,“王公子,这郭逵将军果然厉害。不过他那时候也要昏死过去,我认识杨守素的,见他杀了杨守素,慌忙出来。郭逵就说,王公子肯定会来救他,让我割下了杨守素的脑袋当信物过来向你求救。” 说话间,卫慕山风已走到了木屋前,王安仁皱了下眉头,问道:“你确定郭逵是在屋子内吗?” 那木屋像是山中的猎户所住,破旧不堪。 卫慕山风笑笑,“当然不是了。现在山中还有夏军,我怎么敢把他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说罢去了屋子后面,那里有大堆干草,卫慕山风拨开了干草,露出里面的郭逵。 郭逵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双眸紧闭,呼吸很是微弱。 王安仁见了,又喜又痛。他本还是感觉卫慕山风来得实在有些巧,这刻见到了郭逵,再无犹豫,上前一步去抱郭逵道:“小逵,你怎么样?” 陡然间,心中有分警觉。 王安仁身经百战,刀头舔血,早比寻常人有着更敏锐的直觉。 那一刻,他已察觉,有危险!就在身边! 泥土飞扬,已遮挡住王安仁的双眼,郭逵陡然而起,已扑到了王安仁的面前。然后就听“波”的一声响,一枪刺出,就要刺入郭逵的背心。 昏迷的郭逵身下竟还有人。那人藏在土中。土中的刺客在王安仁上前那一刻,霍然窜起,以郭逵为盾,一枪刺出。 这一枪眼看就要刺穿郭逵的背心,刺透王安仁的胸膛。 这一枪,毒辣阴狠,时机极佳。出枪之人显然知道,刺郭逵,逼刺王安仁更有把握。郭逵有险,王安仁必救。 这刺客简直比王安仁还要了解王安仁! 王安仁怒吼声中,不退反上,身形一转,已挡在了郭逵的身前。链子枪已刺在王安仁的肋下,血光已现,不待再进,王安仁出刀。 单刀一拨,链子枪已荡了开去。 枪才荡起,那人已一个鹞子翻身,倒飞了出去。有刀光闪亮,几乎划着那人的胸膛的而过。 王安仁一刀斩下,刀尖有血。 那人一退再退,刹那间已拖枪退了十数丈的距离。袁钧等人见王安仁遇袭,均是大惊上前。王安仁突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喝道:“走!” 袁钧、于莫都已跃到王安仁的身旁,见王安仁脸色已变,均是心颤。 就在这时,有笛声飘扬。笛声悠悠,缠绵悱恻,王安仁听了,更是心惊。 这笛声,他从前是听过的。 那时候,就是这一曲羌笛,引发了连环的杀机。当初那笛声,本是元昊手下的拓跋行乐所吹,当年在兴庆府半年,见识了拓跋行乐音律惑人之术,如今吹笛的又是拓跋行乐? 王安仁略一闭目,更是惊凛。在那刹那,他已感觉到四面八方均有敌人前来。敌人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这本来是个圈套?他斜睨眼卫慕山风,才发现他早就退出好远,神色苍白。 郭逵仍是昏迷不醒,王安仁早将其负在背上,用腰带缠牢,无论如何,他都要带郭逵杀出去。 远方已有厮杀声传来,死愤之士终于发现敌踪,呼哨连连。那呼哨声急为紧迫,扣人心弦。王安仁知道死愤之士均是已将性命置之度外的人,他们都是如此急迫,不用问,来敌汹涌。 放声长啸,急促的三声。王安仁身形展动,已向南方冲去。如果这是圈套的话,只怕别的地方均有埋伏,只有南方是他们经过的地方,显然不会有什么陷阱。 王安仁转念之间,已判断了退路。 九士之间一直是有约定的暗号,王安仁啸声一出,众人就知道他大伙儿并肩南冲,先破重围再说。 死愤之士均对王安仁极为信任,闻啸声一起,不再纠缠,迅速汇集,已到了王安仁身侧不远。 南方亦有敌人。 夜幕已临,新月未上之际,山岭中暗影重重。南方敌势最厚,足有百来人手!王安仁才窜出数丈,就有人低喝,长枪劲刺,单刀斜削,出招狠辣。 天地间倏然一亮,有刀横行,只听两声闷哼,人头飞起。 王安仁出刀,一刀就斩了两个敌手。 可对手竟不退缩,前人未倒,后方就有人怒喝一声,抡锤砸来。王安仁只是侧了下身形,单刀倒划而出。 那人惨叫一声,“砰”的大响,锤子落地,人已双分。王安仁一刀,从他胯下而过,破胸膛而出,将那人斩为两半。 可就是这会儿的功夫,又有十数人冲来。 王安仁虽带了数百死愤之士,但来到这里不过数十人。见对手有如疯狂,不由心惊。陡然间,听到身边有人闷哼声,王安仁斜睨过去,见是袁钧。 原来袁钧虽勉力跟上王安仁,但片刻之间,已被人划了刀。敌手并不手软,一人单刀举起,就要劈落。 袁钧方才吃痛,忍不住地闷哼,这会见单刀举起,看周围人头攒动,一咬牙,竟不再躲避。 他不想成为众人的负担。 单刀已落,鲜血飞溅。一人飞扑过来,手中银丝一圈,已刺入杀手的喉间。出手相救之人,正是于莫。 只是这会的功夫,对方已死了十六人,但死愤之士,亦是倒了五个。来袭的杀手,竟均是武技高超,非同凡响。 王安仁片刻之间,已做了决定,解开郭逵交给了胡狼,低喝道:“带郭逵走,我来断后!”说话间,王安仁伸手抓住了袁钧,一抛而出。而他人如龙行,却冲到了最前。 山岭处,有电击长空。王安仁身无旁骛,单刀展开,竟如雷电轰闪。那刀光泛着千万的杀机、血气和快意,横行而出。 有断骨残肢,有鲜血如泉,片刻之前,前方已倒了一片,空空荡荡。 王安仁神武,转瞬已杀出一条血路,顺便接住了还在空中的袁钧。 众人见状,纷纷跟随。有刺客紧追不舍,王安仁示意蔡定照顾袁钧,飞身跃起,到了死愤之士的最后,飞起一刀,已将追的最前那人,劈成两半。 鲜血狂喷,撒落半空。众刺客见王安仁如此威猛,心中骇然,忍不住退后了步。王安仁短啸一声,却是示意于莫等人先走,他来断后。 众人均知王安仁的本事,若要逃走,并非难事。虽不想王安仁孤军奋战,但眼下当以救走郭逵为先。 众死愤之士狂奔而走,有两刺客还待追击,就见有月光映天,血溅土前。王安仁出刀才斩了两个刺客,就觉得身边有人飘到。 王安仁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可长刀光华才现,陡然黯淡。原来刀锋犀利,却被一人的两指夹住。指若拈花沾叶,不带半分红尘气息。 拈花指,拓跋机。 刀光才敛,陡然大亮。王安仁爆喝声中,有血光一现,拓跋机飘然后退,素来平静脸上,也有痛苦之意。他右手腕处血如泉涌。 半空有单手独舞,那是拓跋机的一只手。 横行之刀,横行千军,岂是红尘花叶所能束缚?拓跋机虽暂时束缚住王安仁的单刀,但转瞬被王安仁破茧而出,斩落了右手。只是王安仁全力运刀之际,脑海中突然一阵眩晕,身形微晃。 刹那间,有三枪两刀双锏一棍袭来。 王安仁心中惊骇莫名,蓦地发现眼前发花,手脚发软,一时间天旋地转。但那片刻,他还能出刀抵抗,只听到“叮叮当当”一阵响,“呛啷呛啷”不住鸣。 刀枪齐飞,棍折锏落,来袭的七人,已有六人仰天倒地,一人人头飞起。可王安仁只觉得眩晕更烈,眼前人影憧憧,竟不能分辨来人哪个。 他怎会有如此的症状? 王安仁惊骇间,就感觉一股大力撞在了后心,闷哼一声。人飞起,眼前发黑,王安仁脑海轰然大响,已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车辚辚,马萧萧,日夜不休。 昏迷中的王安仁只感觉身子不停地颠簸,有如躺在海上的一叶孤舟之上。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昏迷了许久,但他总是难以醒来。或许,他想就这么沉睡下来,因为……梦是好梦。 梦中不再有龙有蛇,也没有闪电火山,有的只是无边沉凝——让人心安的静。 以往都算是梦中,他都不得安宁,只有这一次,他才真正的平静。 感觉到身子顿了下,难得平宁瞬时打破,有个声音从天籁传来,“你怎么还不来?” 谁找他?让他去哪里?以往都是“来吧”两字,为何会变成了催促的语气?说话的人不再平平淡淡,语气中好似有了焦急之意。 王安仁梦中,宛若也在思考,也是清醒的。陡然间黑暗尽破,眼前一亮,他到了间奇怪石室内。那室内空旷古怪,只有四面墙壁。那墙壁是一格格的白玉镶嵌,他茫然四顾,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他开了口,但无声,但他确确实实的问了出来。这实在是个极为古怪的感觉。 前方的白玉墙壁,蓦地现出一本金色的书来。那书极大,竟如墙壁般大小。 是金书! 金书血盟! 书页自动展开,有一手拄长枪,身着甲胄的将军跪在无面佛像之前,沉声道:“歃血为誓,对天起盟。若有异心,江山成空!” 那声音是低沉的,有力的,谁从那声音中,都能听出那诚恳、坚决的心意。是段思平,是大理王——龙马神枪段思平。王安仁感觉是他,但看不清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稀有些熟悉。 他见过段思平吗?好像没有。 画面一转,有狼烟起,金戈铮铮,无数人厮杀交锋。有马儿纵横,有神枪如电,裂破长空,枪锋下,鲜血歌舞,人命草芥。有人狂欢、有人泪下,有人独舞、有人放歌。 王安仁只望见段思平的背影,背影熟悉中带着犀利。 烽烟中,有城被克,万众欢呼,那犀利的背影被簇拥到高台之上,很近……又很远。近地让人感受到万众狂呼的热情,远地让人看不清面容。 这是梦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本是以往的另外方式再现,但他的梦,已有所延展……这个梦,纵有千万狂欢,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有关吧,因为他和段思平,本和无面佛,弥勒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画面再转,万众欢呼,荣耀千万都已不见,宛若繁华散尽后的落寞,只有一男子紧握着女子之手,泣声道:“朕不要江山,只要你……” 是谁?那男女离他很远,很远很远,远的只见到那模糊的影像,依旧犀利却无限凄凉的背影。 这些梦境,到底是何意思?又有幽幽的声音传过来道:“你怎么还不来?” 画面再转,有一女子现出,如画般娇容,白衣黑发,平躺在半空。有鲜花缭绕,有香气袭人…… “之君!”王安仁大叫,可仍无声音发出。他激动万分,就算梦境中,身子都颤抖个不停。他不知做过多少梦,但之君都如那埋藏在心中最深的痛,就算梦境中都不敢触动。 但眼下,之君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云之君双眸微闭,直如梦中。王安仁扑过去,扑到墙壁之上,却触碰不到之君。他只是在叫,“之君!之君!!!” 他多希望云之君能看他一眼。他心如刀绞般的痛! 就在这时,云之君缓缓的睁开的眼,红唇轻动,说道:“王大哥,我等了你这么久……你终于来了!” 王安仁一震,惊喜之下霍然睁开了眼,一切消失不见。 有更声传来,凄冷的有如三面的石壁。是石壁,不是玉璧,地面铺了些干草,但仍能感觉到青石的冷。 有油灯闪烁,前方有胳膊粗细的栏栅,透过那栏栅的缝隙,看到地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情形依稀熟悉,当年他打伤了马中立后,睁眼时不也是这情形? 他在牢中? 王安仁睁开了眼,知道是牢房,却还在想着梦境。之君对他说话了,那个念头让他颤栗不已,他多希望那不是个梦!不知许久,思绪渐渐回转,王安仁皱了下眉头,开始考虑眼下的处境。 他在哪里?郭逵、袁钧他们如何了? 他对自己并没有担心,反倒牵挂着兄弟和手下的性命。他记得了发生过的一切,卫慕山风带他去见郭逵,但那里有人伏击。这么说,卫慕山风是骗他过去了。 出枪刺他那人他认识,就是没藏讹旁,而最后和拼了一击的人是拓跋机。他蓦地开始发昏,终于不支倒地。想到这里,王安仁抬抬手足,听到“当啷”响声,才发现原来手脚已被铁链锁住。 他出奇的虚弱,甚至抬手抬脚都是软弱无力…… 正文 第四十一章·元昊的三件事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5 12:39:02 本章字数:4945 王安仁睁开了眼,知道是牢房,却还在想着梦境。之君对他说话了,那个念头让他颤栗不已,他多希望那不是个梦!不知许久,思绪渐渐回转,王安仁皱了下眉头,开始考虑眼下的处境。 他在哪里?郭逵、袁钧他们如何了? 他对自己并没有担心,反倒牵挂着兄弟和手下的性命。他记得了发生过的一切,卫慕山风带他去见郭逵,但那里有人伏击。这么说,卫慕山风是骗他过去了。 出枪刺他那人他认识,就是没藏讹旁,而最后和拼了一击的人是拓跋机。他蓦地开始发昏,终于不支倒地。想到这里,王安仁抬抬手足,听到“当啷”响声,才发现原来手脚已被铁链锁住。 他出奇的虚弱,甚至抬手抬脚都是软弱无力…… 王安仁又皱了下眉头,暗自琢磨道:“我的气力哪里去了?难道说中了他们的暗算?他们夏人早应该恨我入骨,如果擒了我,应该一刀就砍了,为何还要把我关起来?”正皱眉间,听到牢房中响,有狱卒走进来,手中端过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白饭,还有些青菜。 那狱卒见王安仁醒来,也不说话,就将那饭菜递进了牢房内,转身离去。 王安仁看了那饭菜半晌,才觉得饿得难受,心道:“方才那狱卒是夏军的服饰,这么说我已成为夏军的阶下之囚?他们给我饭吃,就是不想我死,他们擒住我,想让我学刘平一样投降元昊吗?嘿嘿,元昊和我虽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应该懂我的,他知道我根本不会降,既然如此,他们还什么打算呢?” 起身踉跄的走到那饭菜旁,王安仁缓慢的咀嚼饭菜,总是想不明白。终于放弃去想,王安仁又坐回到原地。心中难免牵挂,不知道郭逵现在如何了?只要郭逵没事,他就算被抓,也是无妨。 如是过了几日,狱卒总是沉默前来,送饭送菜,收拾便溺的瓦罐。王安仁有几次想开口询问,转念一想,这种狱卒,奉命行事罢了,还能知道什么呢?元昊擒了他,总不至于关他到老,迟早会见一面。 这一日,到了用饭时间,可狱卒却没有前来。王安仁稍有奇怪,又等了许久,牢门打开,有几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到了王安仁面前,趾高气扬道:“王安仁,起身了!” 王安仁望见那人,脸上突然露出古怪的表情。前来这人,他竟是认识的。 那人少了只耳朵,神色浮夸,本叫做马征。当初好水川之战后,王安仁潜入兴庆府,心伤王珪等人为国尽忠,在太白居曾击杀夏军御围内六班直的好手毛奴狼生,这个当日的账房先生马征谄媚讨好毛奴狼生,也被王安仁削了耳朵。 不想多年后,王安仁和他在此再见。 马征望着王安仁,忍不住的摸了下耳朵,神色恨恨道:“王安仁,你也有今天吗?”看起来要手按刀柄砍了王安仁。 旁边有个狱卒问,“马队长,听说你的耳朵,当年就是被王安仁砍的?” 马征忿忿然盯着王安仁道:“你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吧?” 王安仁笑笑,说道:“记得又如何?你现在敢砍我的耳朵不成?” 马征大怒,才要拔刀,被身边人一把按住道:“马队长,我们奉命行事,上面让我们把王安仁完好的带过去,他少点什么,我们不好交代。”马征身后几人均是神色紧张,但对马征好像也有些尊敬。看来这几年来,马征倒在六班直内混得不错。 马征冷哼一声,摆摆手道:“带他走。” 有人开了牢房,押王安仁出来。王安仁浑身酸软,根本使不出气力,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带他去哪里。可既为鱼肉,他也不做无谓的反抗。等出了牢房后,王安仁瞥见远远处有金顶琉璃,微微一怔。 这里他曾见过。 当初他为了刺杀元昊,在兴庆府的王宫曾留过几个月,对于王宫的地形,也是颇为清楚。这牢狱竟是设在元昊的王宫内,而他此刻,就在王宫。 马征几人押着王安仁,过假山,穿亭台,绕过花圃,远见花开满树处有飞檐斜逸,楼阁现出,王安仁心头一震,记得那里就是丹凤阁。 马征等人为何要带王安仁到了这里? 丹凤阁?那不是兴平公主住的地方吗? 王安仁满腹疑惑时,马征已为王安仁开了镣铐,恶狠狠道:“现在,你上楼,去见飞天娘娘。你莫要想跑,我现在不能杀你,可你敢跑,我的刀就说不准落在你脑袋上了。” 王安仁哂然一笑,看起来根本没有将马征放在心上,心中只是想,“元昊费尽辛苦抓了我,总不至于……是只想让我见兴平一面?元昊到底藏着什么恶毒的心思呢?”他左思右想,想不到元昊究竟有什么目的。 终于还是举步,王安仁缓缓地上了阁楼。 脚步声轻微,在寂静的阁楼内咯咯响动,更显楼中的沉静。 阁楼依旧有如往昔,淡青的墙壁上,天蓝的屋顶。一切事物未变,可人呢,是否改变? 沉思间,他已上了阁楼,见到阁楼的一角,有梳妆木台。木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铜镜旁,放着木梳珠钗之物。 兴平公主依旧一袭紫衣,显出纤细的腰身。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手拿花黄,看起来正在梳妆。 王安仁现在楼上的时候,兴平公主那拿着花黄的手蓦地僵硬,王安仁只见到镜中的容颜似乎有些苍白、有些惊慌。 “啪”的一声响,兴平不知为何,已将铜镜叩在桌面之上,声音微颤道:“你……真的……来了?” 王安仁立在那里,一时间不知回答。 他到现在没有出声,兴平公主怎么知道来的是谁?兴平公主在等他?兴平公主怎么会知道他来?兴平公主为何反盖了铜镜,她从铜镜中看到了王安仁?她扣住铜镜,因为不想见到王安仁? 困惑萦绕,王安仁终于道:“我是王安仁。” 阁楼中,陷入了难言的沉寂。良久,兴平公主才道:“我知道,我感觉得到。”她说的似乎有些奇怪,她感觉得到?她一直没有转身,难道不是通过铜镜发现的王安仁? 王安仁望着那紫色的背影,半晌道:“兴平公主,我不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但我想对你说一句,我……” “等等!”兴平公主霍然站起,手按桌案上的铜镜,娇躯有些颤抖。王安仁见状,一时间说不下去,就听兴平公主道:“你不要说了,七天后……七天后你来见我!你出去吧。”她说的冷冰冰没什么感情,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琢磨不透兴平公主的心事。沉默片刻,转身下了楼。他稀里糊涂的上楼,迷迷糊糊的下楼,竟还能保持平静。 马征等人均在楼下等待,见王安仁下来后,马征轻轻舒了口气,不知道是庆幸王安仁没有逃,还是庆幸兴平公主没有事。 有人过来,就要给王安仁再戴上镣铐,王安仁知道以现在的能力,根本不是寻常兵卫的敌手,更不要说逃出这戒备森然的王宫。苦涩笑笑,王安仁也不反抗。就在这时,有一金甲侍卫过来,马征见了,脸色微变,快步迎了过去。 那金甲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征唯唯诺诺,转过头来,脸色有些异样。走到众手下面前,低声道:“押王安仁去天都殿。” 众侍卫都是有些诧异,可还是依令而行。 王安仁闻言,心中暗想,“天都殿是元昊的偏殿,平日元昊总是在那里听琴赏舞,难道说,是元昊要见我?” 众人默然地行到天都殿前,就听丝竹声声悠扬传出,殿前有数女急舞,这时天已暮,斜阳落入殿中,照在那红袖善舞的歌姬身上,隐约泛着金色的光辉。 马征等人远远的止步,王安仁跟着那金甲战士才到了殿前,乐声戛然而止,只因大殿内的那头,黑冠白衣的那人摆了下手。 歌姬退下,堂前静寂,夕阳余辉照在那殿前,落在王安仁身上,却照不到元昊满是大志的一双眼。元昊凝视着王安仁,王安仁也在望着元昊! 这二人,这是第三次见面! 有些人此生注定擦肩,而他们两人,今生注定会再次相见! 不知许久,元昊手扶桌案的五指又开始跳动起来,韵律轻快。王安仁上次在天和殿横梁上,曾仔细的观察过元昊,知道元昊每逢思考之际,就会五指跳跃。那五指停下来时,就是元昊做个决定之时。 元昊在思考什么问题? “王安仁,你知道你有什么缺点?”元昊依旧是轻柔的声音,决绝的意蕴。 王安仁不想元昊开口竟是这个问题,笑笑,淡然道:“我缺点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他并非想要顶撞元昊,说的却是真心话。不知为何,他对元昊并没有太强烈的敌意,就算他被元昊擒住。 他从未放弃过扭转局面的信心,但败了就败了,他也不会自怨自艾。 或许英雄本是惺惺相惜,敌对是天意,但真正英雄,会敬重他的对手! 元昊也笑了,他展颜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笑容中,并没有什么嘲讽愚弄,他可杀了对手,但很好愚弄对手。 他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你的确有很多缺点,难以尽数,但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感情用事。”元昊淡声道。 王安仁沉默良久才道:“你说错了,这在我看来,恰恰是我的优点。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想没有感情!” 元昊那跳跃的手指顿了下,转瞬恢复了灵动,他满是大志的眼中露出少有的赞同之意,“你说的也对。虽然我不认可你的说法,但我很欣赏你的率直。我让你来,其实想和你说三件事。”不等王安仁回应,元昊已说下去。 他素来如此,他说的,对方只有听,他知道王安仁也一定会听。 “一个月前,我就对没藏讹旁下令,让他两个月内必须抓住你,不惜一切代价!”元昊平静道:“他是个人杰,自我下令后,就开始准备全力对付你。他的确是用了最大的代价来抓你,他也一直在研究你。细腰城一战,其实我夏军本不会败。杨守素若论大局不差,但若真的讲拼命,他不如你。但有时候,拼命不见得每次都有好运的。” 王安仁保持沉默,对于已发生过的事情,他不想品评。 元昊又道:“可没藏讹旁为了抓你,分出了半数兵力出去。他不关心战局,只留意郭逵的行踪。他知道郭逵到了西北,他知道你和郭逵的关系。他虽无能对你下手,但他知道,只要郭逵有难,你一定会救。” 王安仁暗自心惊,不想他在鏖战细腰城之前,元昊早派没藏讹旁就处心积虑的要抓他。以元昊的能力和心机,若要全力对付一个人,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元昊续道:“结果是,没藏讹旁虚空了鼓阳城,被你终于看破虚实,一击而破。如今鼓阳城被焚,我西北大军没了粮草,只能暂时回归。” 王安仁听到这里,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无奈。他虽明智,但想不到没藏讹旁这么疯狂。或者说,是元昊这么疯狂! 元昊竟拿十万大军一赌,赌用十万大军的代价抓住他王安仁。十万大军输了,但没藏讹旁赢了,他成功的完成了元昊交给他的命令。怪不得突如其来的夏军那么疯狂的进攻东归的百姓,因为那里有郭逵。怪不得没藏讹旁那么那么狂野的去擒郭逵,因为他们在等王安仁。 所有的一切,因此而得到了解释。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抓他王安仁。 疯狂难以理喻的举措! 王安仁苦涩一笑,问道:“你用十万大军的胜负,用鼓阳城无数的粮草,再找到卫慕山风骗我,用没藏讹旁和拓跋机出马,就为抓我过来,听你说话吗?”他当然知道不会是这个答案,可元昊这般,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个兴平公主喜欢他?王安仁感觉不像。 元昊眼内突然露出分忧伤,可转瞬抹去,他说王安仁最大的缺点是感情用事,那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拥有感情! “你说漏了,我付出的代价不止这些。”元昊淡漠道:“我还付出了杨守素的一条命。” 王安仁一凛,半晌才道:“不是郭逵杀了杨守素吗?” 元昊道:“郭逵十年后,或许会成为你王安仁,但眼下不行。杀杨守素的是没藏讹旁……”见王安仁满是震惊的表情,元昊无甚表情道:“没藏讹旁给我的解释是,昔日荆轲刺秦,以秦国叛将樊於期之头颅进献秦王,今日要抓你王安仁,若以汉人叛徒杨守素头颅献之,定能麻痹你王安仁的戒心。” 王安仁无语,但不能不说没藏讹旁算得不错。他见到杨守素头颅时,的确震撼,心中也对卫慕山风所言相信了很多。 可杨守素呢?死前怎么想?是不是不信自己为大夏鞠躬尽瘁这些年,就为了这个理由,就丢了性命? 元昊像在看着王安仁,又像是望着遥远的天际,突然说道:“在这世上,我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杀不了的时候。你是我的对头,种世衡是我的对头,范仲淹是我的对头,庞籍呢……也勉强算是个对手。西北有你们,对我进取关中的确造成了很大的阻碍,但我不会派人暗杀你们。因为我尊重你们。一个好的对手,是值得我来珍惜的。” 王安仁有些诧异,从未想到过元昊是这般念头。 “我也知道,很多时候,杀戮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我从不希望杀了你们,你们都是这天底下少见的奇才,我要统一天下,更希望你们能帮我。如今我的部下已残缺难全,我需要补充新鲜的力量。”元昊话题一转,凝望王安仁道:“你若能帮我,你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坐在杨守素的位置上。这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一件事!” 正文 第四十二章·你觉得我会答应么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6 12:36:14 本章字数:5388 元昊像在看着王安仁,又像是望着遥远的天际,突然说道:“在这世上,我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杀不了的时候。你是我的对头,种世衡是我的对头,范仲淹是我的对头,庞籍呢……也勉强算是个对手。西北有你们,对我进取关中的确造成了很大的阻碍,但我不会派人暗杀你们。因为我尊重你们。一个好的对手,是值得我来珍惜的。” 王安仁有些诧异,从未想到过元昊是这般念头。 “我也知道,很多时候,杀戮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我从不希望杀了你们,你们都是这天底下少见的奇才,我要统一天下,更希望你们能帮我。如今我的部下已残缺难全,我需要补充新鲜的力量。”元昊话题一转,凝望王安仁道:“你若能帮我,你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坐在杨守素的位置上。这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一件事!” 元昊言语轻淡,但说出来的话,没有谁会怀疑。 夕阳已要没入天际,那残留的余辉照在王安仁的身上,拖出道长长的身影。 那身影也是正的。 王安仁虽软弱无力,可腰身还是挺得笔直。他若答应,当然能活命;他若答应,在夏国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若答应,比不答应要强上万倍,可他还是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残阳已落,整个天都殿笼罩在夜幕中。 无灯,夜蒙蒙。 元昊没有命令掌灯,没有人敢自作主张。殿中人影已暗,只有两双眸子熠熠生光,一双满是大志,一双满是决绝。 没有愤怒,没有怒吼,许久后,元昊才平静道:“你可知道你为何到现在还浑身无力?”不闻王安仁回答,元昊道:“你还记得弥勒教吧?” 王安仁当然记得,若非是诡异神秘的弥勒教,他还远远不能到了现在的地步。 “赵允升当年要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过来找我。他说他联合弥勒教,费尽心思,研究出一种可迷失别人心智,只要服用下去,可让人供我驱使。” 王安仁想起当年百姓的惨状,暗自心寒。 元昊道:“我被他说动,因此派拓跋行礼等人到中原,借弥勒教之名,试药物之效果。” 王安仁咬牙道:“你为了试个结果,就让千余百姓死于非命?” 元昊淡然一笑,“历代开国君主,为千古之业,杀人难以尽数,区区千余百姓算得了什么?天下或许是有德者守之,但一定是有能者居之,弱肉强食,本是天循之道,我若能以这千余百姓的性命,换取天下一统,或许比别的开国君主要慈悲很多。” 王安仁嗔目,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元昊又道:“不过事有不巧,药物研制,随着我部下的死,赵允升的计划就难以实施,我本待再找旁人,不过终究放弃了这个计划。” 王安仁略有奇怪,不由问:“为什么?” 元昊道:“我要一统天下,就要统领天底下的英杰,而不想统领那浑浑噩噩的蠢才!那种行尸走肉,我要之何用?不过当年从赵允升提供的方子里研究出一种药物,我叫做英雄醉……很奇怪这个名字吧?”说罢哈哈一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嘲讽之意,“赵允升当年提供那迷失人心智的方子,本是经你宋朝大内一种叫美人醉的方子改进。你可知道那美人醉是做什么用的?”知道王安仁不会答,元昊解释道:“你大宋皇宫的天子九五之尊,不容侵犯,这美人醉本是给那些不听话的妃子使用,以供天子为所欲为。” 王安仁苦涩一笑,说道:“这方子倒很有用。想必没藏讹旁链子枪尖上就涂抹了这种药物,他虽知杀不了我,但能伤了我就算大功告成了?” 元昊抚掌笑道:“你终于想通了。这世上本来有很多事情,不靠武功来决定!其实当年在永定陵要杀赵祯的不是我,而是野利旺荣。我要杀赵祯易如反掌,用不着那么费事,你可知道我为何不对他下手?” 王安仁摇摇头,终于发现元昊的思想让他难以捉摸。 元昊淡淡道:“我不杀他,因为他活着更有用。大宋缺英雄,却不缺皇帝。你王安仁死了,大宋很难再出第二个来。但赵祯若是死了,赵家立即就有人旁人接替皇位。赵祯优柔寡断,性格不坚,本是无能之辈,他有什么资格坐在你们的头上?难道只因为他姓赵?”又是一笑,元昊讽刺道:“可就是他一人,就让你、范仲淹、种世衡等人,英雄无用武之地。种世衡遇难,他可曾想过去救这功臣?你王安仁为他大宋奋战多年,他对你如何?你还不是被他百般猜忌?被那些文人不放在眼中?范仲淹对大宋如何?可赵祯为了赵家江山,不久前已将范仲淹罢免,再次外派京城。” 王安仁心头一沉,知道元昊不必说谎。范仲淹是宋廷变法的中流砥柱,范仲淹罢相,变法一事,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黑暗中,元昊一双眸子咄咄,还是盯在王安仁的脸上,说道:“大宋朝廷,多是无能之辈,可对争权夺利颇为热衷,眼下大宋腐朽,民不聊生,饥民多起,他们害死的人,又岂比我少了?可笑堂堂一个范仲淹,不用我对付,只要石介的一封信,就让他疲于奔命。” 王安仁突然醒悟过来,叫道:“石介那封信,原来是你篡改的?元昊,你好卑鄙。” 元昊冷笑道:“不错,石介那封信,是拓跋机偷偷取得篡改,然后交到夏竦手上。夏竦得到,当然如获至宝的交给赵祯。我是用了些手段,宣扬范仲淹朋党,说你功高盖主,可若你们真地是铁板一块的话,我这些小伎俩能奈何你们吗?猜忌早有,我只是让它早些发生罢了。你们宋廷那些朝臣,除了寥寥几个,剩下的为了权利这块骨头,就像疯狗一样乱咬,根本从未将西北百姓放在心上,这样宋廷,难道比我要好吗?” 见王安仁脸色铁青,元昊续道:“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赵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当年宫变,的确是赵允升想要谋权篡位,但刘太后那时心思已淡。赵允升看出这点,这才急于发动宫变,赵祯却没有看出这点,或许他就算看出,也等不及刘太后让位,这才让郭遵入宫逼刘太后处置赵允升,想要削除刘太后最后的党羽,一举夺回皇权。当年宫中莫名有宫人宫女被害,据我所知,并非赵允升的所为,可若不是赵允升做的,你想想会是谁做的?” 王安仁脸色倏然发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后退了一步,身躯已在颤动。 元昊一字一顿道:“若不是赵允升做的,当然就是赵祯故意为之!”这句话如晴天霹雳,轰在王安仁的耳边,王安仁回忆往事,脸色益发的苍白,元昊突然笑道:“哈……好一个至孝的皇帝,他表面上对刘太后百依百顺,可内心不知道有多渴望夺回皇权,我听说当年有人射了太后一箭,那人绝不会是赵允升,你猜猜,又会是谁?” 王安仁嗄声道:“你说这些,又有何用?”他心中对当年的宫变一直都有困惑,但心伤云之君一事,对往事只是不想,这刻经元昊提醒,往事一幕幕的闪现。 赵祯执意要去永定陵,不惜犯险也要去,他那时候,显然早就有了决心。死也要夺回权位! 刘太后死时,指着赵祯说,“你好……”那句话没有说完,但那时刘太后的表情绝非是是称赞一个人。那时刘太后盯的是赵祯,难道说她临死前,终于看清了赵祯的这个人。 当初赵祯在李顺容的棺椁前,低声说:“我是天子,我别无选择,我请你原谅……”当初王安仁听到时,就很诧异,这会再经元昊提醒,蓦地想到一件事,一颗心都颤了起来。 他真的不想往下去想…… 元昊凝望着王安仁的表情,缓慢道:“当初若不是赵祯逼赵允升造反,你也本不会有事的!你可以安心的走你想走的路!” 王安仁身躯一震,厉喝道:“你住口!” 元昊那跳动的五指凝硬了片刻,转瞬活跃如初,这些年来,从没有哪个敢这么对他说话了。可他没有愤怒,嘴角反倒露出分胜利的笑。 王安仁大喝之后,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良久才道:“元昊,你到底想说什么?” 元昊微微一笑,下了结论道:“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第二件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赵祯为了江山,什么都可以舍弃。他可以舍弃范仲淹,也可以舍弃你王安仁。大宋群臣为了权利,也是什么都可以舍弃,他们能攻击范仲淹,也就能攻击你王安仁。你为这些人卖命,可说未战结局已定。你不要说根本没有机会胜过我,就算你能击败我又如何?你在宋廷,就如羊群中冒出的一头狼,他们会不安的。我若倒了,宋朝那些人的作为,怎会再用你?” 沉默许久,王安仁终于道:“元昊,你或许很多事情说得很对,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元昊双眉一挑,只是“哦”了声,静待王安仁说出答案。 王安仁看似站立都已困难,但还是挺起了胸膛,说道:“我自幼出身农家,懂得百姓的苦。让我效忠的不是宋廷,而是西北的百姓。或许朝廷以后或许会负我,但王安仁此生不负天下!这个道理……你永远不会懂!” 元昊舒展的手指蓦地回缩,紧握成拳,天都殿中,黑暗中有着森冷。 王安仁突然笑了,缓缓道:“其实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你虽是我的敌手,但你应该比更多人要了解我。我不想去理会当年情况如何,我只想问你,你不惜代价的抓了我,究竟是什么目的?你要对我说三件事,这第三件事,应该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元昊轻叹一声,喃喃道:“你说得不错,我劝你投靠于我,不过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但我为了……”顿了下,元昊改口道:“我还想试试,因为这和我要说的第三件事关系很大。王安仁,我既然用了这些代价抓了你,这第三件事,你必须要答应我,不然你一定会后悔!” 他言语还是平静,但眼中已有杀机,他不必威胁恫和,他知道王安仁会懂。 沉凝片刻,元昊才道:“我抓你过来的真正的目的,是要你……娶了兴平公主!” 王安仁一惊,脸上变色,失声道:“你说什么?” 王安仁猜过太多元昊的用意,可从未想到过,元昊抓他来,就是为了让娶兴平公主! 元昊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元昊方才许诺,只要王安仁投靠过来,就可以坐到杨守素的位置。当时王安仁就想问一句,“坐到杨守素的位置又如何,难道就如杨守素般辛苦多年,为了你的一个意愿,就得丢了脑袋?你说赵祯为了江山不择手段,你何尝不是如此呢?” 但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他知道此刻辩解何用?元昊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这世上本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他王安仁胜了,不会用拳头讲道理,他只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情,他王安仁败了,也不会用道理去对付拳头,他不会做无谓的事情。 就因为这样,王安仁才奇怪。奇怪元昊心目中,一直都是以雄图伟业为第一,一统天下为己任。这样的一个人,对叛逆只有一个杀字,对女人,也只有一个杀。天底下,凡是不肯臣服于他的人,他也只是会一杀了之! 但这次王安仁触怒了元昊,元昊竟还能忍他?元昊为了兴平公主,真的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事情? 王安仁想不明白,但他不再多想,他冷静的望着元昊,沉声道:“我不知道应该恨你的疯狂,还是感谢你的器重。但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元昊低头望向自己修长的五指,缓缓道:“我希望你考虑后再给我答案。” 王安仁摇头道:“不用考虑。你方才已说过,我王安仁最大的缺点就是感情用事,不错,我素来如此,我也绝不会用感情来做交易!你可以现在杀了我,但你不能让我背叛自己的感情!” 言语沉沉,其中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他们本来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人,一深情、一无情,但他们显然有个共同的特点,一有决定,就不会再被旁人改变。 殿外新月已升,照不明殿内的森然。 元昊双眸中寒光闪动,一直盯着王安仁的眼,王安仁并不低头,他也一直望着元昊的双眸。那目光激出的火光,已告诉了彼此的心意。良久,元昊才道:“你一定会后悔。” 王安仁笑笑,“不一定。” 元昊也笑了,可笑容中已带着说不尽的冷酷无情,“三天,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你不用着急拒绝我,三天后,我再听你的答案。” 一摆手,有金甲护卫入殿,带走了王安仁。元昊望着王安仁的背影,眼中杀气突然逝去,取代的是几分伤感。他五指才伸,转瞬紧握成拳。 他握拳握得有力,握得手背发白,指骨突兀。拧着那有力的拳头,元昊喃喃道:“王安仁,你定要答应我,不然……你我都会后悔!” 王安仁并没有听到元昊的最后一句话,不然肯定会奇怪。如今看来,王安仁若不答应的要求,只有死路一条,王安仁可能会后悔,可元昊为什么要后悔? 夜已浓,天有月。月黯淡,星稀缺……王安仁出了天都殿后,深吸了一口空气。夜浓花香,幽情沁意。王安仁表情竟还平静,他身旁的金甲护卫虽是面无表情,可看着王安仁眼神也有些诧异。 这世上真的视死如归之人?王安仁深吸了一口气,是不是因为知道他被关入牢笼后,再也见不到如此甜美的夜,六天后,答案只有两个,生……或死!王安仁已选好了哪个? 王安仁才行了几步,突然听不远处有嘈杂声传来。王安仁虽不挂记生死,但还是有些奇怪,竟有人敢在天都殿吵闹?竟有人敢在元昊面前喧哗? 扭头望过去,见到一人要冲入天都殿中,叫道:“兀卒,是我。” 有金甲护卫挡道:“太子,没兀卒之令,你不能进去。” 那人气愤叫道:“他是我爹,我为何不能见他?” 王安仁暗想,这人多半都是皇太子宁令哥了,也就是如今夏国的太子。宁令哥本是元昊二子,不过王安仁听说元昊长子宁明因求仙习道不得其法而死,因此这个宁令哥才被立为太子。都说宁令哥和元昊长大很像,王安仁斜睨了眼,发现宁令哥眉宇间依稀有几分元昊的样子,但多了分浮夸,少了分元昊的大志和决绝。 不待多看,王安仁已被身后的侍卫推行而走,等入了牢房,铁门紧锁。 王安仁坐在狱中,抬头望着房顶,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忽忽两日已过,这一天,牢房铁门打开,王安仁也不去看,只以为是狱卒前来,不想嗅到一股幽香。 那幽香淡淡,沁入心扉。有脚步声轻轻传来,到王安仁房门前而止。王安仁终于抬头望去,见到有个女子站在牢门前,一双妙目中,满是感慨。 正文 第四十三章·你来了,也是一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6 12:36:14 本章字数:5240 王安仁才行了几步,突然听不远处有嘈杂声传来。王安仁虽不挂记生死,但还是有些奇怪,竟有人敢在天都殿吵闹?竟有人敢在元昊面前喧哗? 扭头望过去,见到一人要冲入天都殿中,叫道:“兀卒,是我。” 有金甲护卫挡道:“太子,没兀卒之令,你不能进去。” 那人气愤叫道:“他是我爹,我为何不能见他?” 王安仁暗想,这人多半都是皇太子宁令哥了,也就是如今夏国的太子。宁令哥本是元昊二子,不过王安仁听说元昊长子宁明因求仙习道不得其法而死,因此这个宁令哥才被立为太子。都说宁令哥和元昊长大很像,王安仁斜睨了眼,发现宁令哥眉宇间依稀有几分元昊的样子,但多了分浮夸,少了分元昊的大志和决绝。 不待多看,王安仁已被身后的侍卫推行而走,等入了牢房,铁门紧锁。 王安仁坐在狱中,抬头望着房顶,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忽忽两日已过,这一天,牢房铁门打开,王安仁也不去看,只以为是狱卒前来,不想嗅到一股幽香。 那幽香淡淡,沁入心扉。有脚步声轻轻传来,到王安仁房门前而止。王安仁终于抬头望去,见到有个女子站在牢门前,一双妙目中,满是感慨。 王安仁见到来人是个女人,也不惊奇,笑了下道:“不知道我该称呼你公主呢?还是称呼你娘娘,还是,另有什么其他的称呼?” 来到那女子,竟是兴平公主! 见王安仁没有半分诧异的表情,兴平公主微笑道:“怎么称呼都无妨,什么名字都无妨的。”顿了下,见王安仁神色漠漠,兴平公主道:“你不怪我以前欺骗了你吗?” 王安仁摇摇头道:“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我怪你何来?相反,你两次救过我,我倒要谢谢你。” 兴平公主听王安仁说两次相救时,嫣然一笑,她知道王安仁当年在丹凤阁时,就已认出了她。 人生,本是颇为无奈。 她对王安仁,根本没什么恶感,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在牢笼内,一在牢笼外。 王安仁见兴平公主沉默,说道:“你若是在我临死前过来看看我,我很感谢。可你若是想为元昊当个说客的话,那就不用谈了。” 兴平公主微滞,半晌才道:“我这次来,不是给元昊当说客的……” 王安仁怔了片刻,苦涩道:“难道说,你是来给我送行的?”他这送行,当然有些悲凉的味道。 兴平公主的俏脸上,有了分无奈之意,她缓缓上前一步,轻声道:“王安仁,我是来劝你能不能改变主意……” 王安仁双眉蹙起,“改变什么主意?你不是说,并非元昊的说客?” 兴平公主轻叹一口气,“依我的心意,也想你能娶了我……求你,好不好?”她软语相求,神色也带有了忧伤之意。 王安仁怔住,不想兴平公主竟说出这种话来。 兴平公主求他娶了她,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如斯语气,如此温柔……明亮不定的油灯下,那秀美的眸子满是恳切的望着王安仁,实在让王安仁很难拒绝。可王安仁终于还是摇头道:“耶律姑娘,很抱歉,你救过我,我也感激她,她是个好女子,我也的确曾经喜欢过她。我这一辈子,只喜欢之君一个!” 兴平公主红唇微张,本来想说,“你宁可送命,也不肯妥协吗?”可见到王安仁决绝的那双眼时,她终究没有再劝。 有些事情,对某些人来说,的确是送命也不会妥协的。 或许傻……或许痴……或许别人有千万种看法,但他只有一种理由就好,他爱着之君,他还在等之君。 不知为何,鼻梁酸楚,蓦地想到,“我这也去了,我喜欢的男人,会不会像王安仁一样,对我这般想念?”兴平公主终于只是点点头,话也说不下去,扭过身,缓缓地离去。 王安仁望着她的背影,满是萧索之意,几乎想开口询问,为何她要求他娶她? 为什么? 可他终究没有问下去,他那时候有种歉然、有种内疚、有些担心,但他不想被任何理由左右感情的选择。他在等之君,这个承诺,虽未许下,但此生不变! 铁门开合,“当啷”响动,兴平公主离去。王安仁轻轻舒了口气,倚在了墙壁之上,望着那明灭的油灯,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时铁门又是一声响,没藏讹旁竟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最前那人手上拿个托盘,托盘上盖个红绸。红绸盖着个事物,圆圆的…… 王安仁看了眼那托盘,心中微凛,还能保持镇静。 没藏讹旁依旧平和的笑容,朴素的衣着,望着王安仁道:“王安仁,我们又见面了。” 王安仁也不起身,冷漠道:“我们本没有分别太久。都说龙部九王中,般若悟道,智慧无双。我被你抓住,输得心服。” 没藏讹旁反倒谦恭起来,微笑道:“在下用诡计得手,实在贻笑大方。” 王安仁益发的平静,“输了就是输了,不用管怎么输。在疆场上,咬死你和砍死你,结果都是一样。废话说完了,可以说正事了。” 没藏讹旁当然不会没事来看望他王安仁的。没藏讹旁当然也不会为兴平公主说媒。那没藏讹旁是来做什么的? 没藏讹旁仍是微笑,说道:“兀卒说……明天就是他给你的期限,他希望你考虑好了再给他回复。”他的笑容中,突然现出分诡异,伸手指着后面那人手上的托盘道:“这是兀卒给你准备一点礼物,不成敬意,请王公子收下。” 他手一动,已掀开了那托盘上的红绸,露出里面的托盘上一个圆滚滚的……人头! 王安仁饶是冷静,蓦地见到个人脑袋,也是心头一跳。 他见多了死人,当然不会害怕个死人脑袋,他怕地是见到朋友的脑袋。 他失陷敌手,后来的情况如何,他一无所知。郭逵、袁钧、李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头洗的干净,没有半分血迹,可就是如此,反倒让人见到后,有种呕吐的感觉。王安仁终于看清那脑袋是谁,只是双眉扬了下,并没有什么伤心。 那竟是卫慕山风的脑袋! 卫慕山风拿杨守素的人头博得王安仁的信任,然后诱骗王安仁跌入陷阱,这样的人死了,王安仁当然不会难过。可卫慕山风怎么会死? 转望没藏讹旁,王安仁道:“难道元昊认为拿这个脑袋来,我就会改变主意吗?” 没藏讹旁平静道:“当然不是了。卫慕山风这种人,卖友求荣,本就该死。兀卒也很不屑这种人,因此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安抚王公子的怒气。当然了,王公子若不满意的话,还有两个脑袋可供王公子砍……”他一摆手,铁门咣当,有马征带兵押着两人走进来,那两人一着红衣,一个身形稍矮,都是被蒙着脑袋。 没藏讹旁又摆摆手,狱卒打开了牢门将那两人推了进来,跌倒在地上。王安仁伸手扯开那两人脑袋上的黑巾,才发现那两人竟是卫慕山青和阿里。 蓦地想到元昊曾自信地说过,“在这世上,我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杀不了的时候!” 卫慕家背叛元昊,元昊就连母亲、舅舅、妻子、儿子一股脑地杀得干净,到如今,卫慕山风也死了,卫慕山青和阿里也落在牢笼,卫慕家只怕已被元昊连根拔起。 没藏讹旁的笑容中,已带着分冷酷之意,“我奉兀卒之令要请王公子,可知道必须有个王公子熟识的人领路,这才派人找到了卫慕山风。他听说请王公子,欣喜地答应。” 卫慕山青本跌倒在地,被绳索倒剪了双手,闻言扑过去,抵在栅栏上叫道:“你撒谎,你撒谎!你把我们全部抓住,然后威胁我大哥去骗王公子的。他本不愿意去,但你说他若不去,就会杀了我们全族人。我大哥是被逼无奈,这才答应你的。” 她大喊大叫,亦有愤怒,也有心伤,更是对王安仁在解释。她有些失去了常态,唾沫星子甚至已喷到了没藏讹旁的脸上。可她毕竟被困着,隔着胳膊粗细的栏栅,根本够不到没藏讹旁。忿忿下,突然一口吐沫喷过去,正中没藏讹旁的肩头。 没藏讹旁也不闪避,望着卫慕山青的眼神中,带着分讥诮,“女人就是女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男人的心思?一个男人,若真正下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事实是你大哥贪图我许下的高官厚禄,不想一辈子再过逃亡的生活,这才来骗王安仁。” “你撒谎,你撒谎!”卫慕山青已双眸红赤,嗓子都已叫得哑了。可见到没藏讹旁冷冷的眼神,心中又知道很有这个可能。 突然有个声音道:“他没有说谎!” 声音是从卫慕山青身后传出,带着冰冷的愤怒。卫慕山青扭头望过去,见到阿里望着她,眼中带着无边的绝望。 “你说什么?”卫慕山青浑身发抖,颤抖问道。 阿里咬牙道:“当初没藏讹旁抓了我们的时候,就曾问过我会不会去诱骗王公子。我臭骂了他一顿,说我卫慕族都感激王公子的大恩,谁都不会背叛王公子的。没藏讹旁当时就和我打赌,说他不信!他将我藏在了柜子里,然后找来了卫慕族长,让卫慕族张去骗王公子。开始族长有些犹豫,可后来没藏讹旁说,族长只要能帮他抓住王安仁,卫慕族从此就不用逃命了。而卫慕族长,也可以得个官做!我亲耳听族长答应了!” 没藏讹旁轻轻叹口气道:“阿里,你年纪虽小,但比卫慕山风强多了。” 阿里恨恨道:“我和你赌,我输了,我就会把事实对王公子说出来。” 王安仁微怔,不解没藏讹旁为何要和阿里这般赌?卫慕山青一屁股坐在地上,神色木然,经阿里说出来事实,已将她打击的完全没有自信。没藏讹旁已笑道:“你很守信……” “但你却不讲信用!”阿里突然叫道:“你答应过卫慕族长的事情,并没有做到!” 没藏讹旁淡淡道:“你错了,兀卒已答应,奉卫慕山风个刺史的官儿。他现在……不是从此不用逃命了?” 死人的确不用逃命了,死人要官儿何用? 冷冰冰的人头,冷冰冰的话语如利剑般的刺在阿里身上,他霍然站起,可已无言以对。王安仁依在墙壁旁,神色木然道:“没藏讹旁,你把他们带过来,难道就是想我称赞下你的妙计吗?” 没藏讹旁面对王安仁,立即换笑脸以对,“这一切……是兀卒的吩咐。兀卒吩咐我告诉王公子一句话,谁的性命,其实都不如自己的珍贵。” “你错了。”阿里突然怒吼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是不是想要挟一件事?”他年纪虽小,可想得透彻。 没藏讹旁笑容中有分冷意,终于点头道:“你说的也对也不对,你们卫慕族最后两人的性命,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重要。”转望王安仁道:“王公子,兀卒说了,明天的天和殿会很热闹,他请王公子明日光临,当着很多人的面前,告诉你的决定。而这两个人的生死,当然由王公子决定。” 言毕,没藏讹旁转身要走,阿里却已悲笑道:“你错了……”他霍然站起,突然怒喝一声,一头撞在了青石墙上。 王安仁脸上变色,伸手去拉,嗄声道:“不要!”他若是以往的身手,要拉回阿里并不吃力,可他走路都是虚弱,如何拉得住刚烈的阿里? “砰”的一声大响,王安仁踉跄赶到,阿里已软软的倒下来,额头上满是鲜血。 王安仁一把抱住阿里,嗄声道:“阿里,你为何这么傻?”卫慕山青一旁也被吓呆,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没藏讹旁的脚步终于顿了下,似乎有分迟疑,终于还是大踏步的离去。马征似也被阿里的激烈所触动,看了王安仁一眼,不如以往那样嚣张,跟随没藏讹旁离去。 阿里满脸是血,勉强睁开眼看看王安仁,吃力道:“王公子,我们对不起你。” 王安仁搂住了阿里,叹息道:“你个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一切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撕下衣襟,就要为阿里包扎伤口,方才那一撞,阿里受创不轻,但还有救。 阿里一把抓住了王安仁的手,嘶声道:“王公子,你不要给我止血,让我死了,我会好受些。我无父无母,几个哥哥也死了,到如今,还要再连累你这个恩人,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卫慕山青闻言,早就泪流满面,那一刻也是心灰如死。阿里说的不错,卫慕族都被元昊斩杀殆尽,到如今大哥也死了。可大哥死前,还陷害了王安仁,他们如今被困大牢,哪有什么生机? 王安仁缓缓的握住了阿里的手,看着那尚未成年的孩子的脸上,已有了难以磨灭的沧桑,轻声道:“你还有亲人的。你的亲人,就是我!” 阿里一怔,陡然间放声大哭,一头扑在了王安仁的怀中。 他早就存了死念,不想再连累王安仁,可听到王安仁的这句话,如何能忍住心中的歉意和激动? 虽然不是他害了王安仁,但他为卫慕族着实感觉到羞愧。 王安仁轻轻拍着阿里的肩膀,低声道:“你们放心,我们不会就这么死的。” 卫慕山青听到王安仁这么说,反倒更是绝望。事到如今,王安仁若不投降元昊,他们还有什么希望? 可王安仁绝不会降,而他们也不会为求生而降,那到现在,不就剩下死路一条? “咣当”声响,牢房的铁门突然打开,有阴风吹过,灭了牢狱中的几盏灯火。那风吹来,带着分阴森冷意。 有银白的月光铺了进来,甬道泛着惨白的颜色。 牢门处,站着一人,让众人看不清面容。那人就是站在了那里,也无声息,宛若幽灵一般。 卫慕山青望过去,激灵灵的打个了冷颤?来人是谁?怎么会没有狱卒拦阻? 就见那人一步步的走过来,走的极其缓慢……举止极为古怪。 卫慕山青见来人诡异,几乎要放声大叫。来者究竟是谁?难道是卫慕山风屈死的灵魂,不甘就死,这才来找王安仁述说他的无奈? 兴平公主出了牢房后,秀眉蹙起。 抬头见月上宫柳,惆怅依旧。她立在树下良久,有风盈袖,似乎载着满满的愁。向天都殿的方向望去,见到那里还有灯火辉煌,兴平公主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宏伟的大殿中,灯火盏盏,将大殿照的有如白昼般。 正文 第一章·又进天和殿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7 12:35:51 本章字数:5182 兴平公主出了牢房后,秀眉蹙起。 抬头见月上宫柳,惆怅依旧。她立在树下良久,有风盈袖,似乎载着满满的愁。向天都殿的方向望去,见到那里还有灯火辉煌,兴平公主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宏伟的大殿中,灯火盏盏,将大殿照的有如白昼般。 那煌煌的灯火下,只坐着一个人,依旧的黑冠白衣,依旧的巨弓彩箭。那轩辕弓、定鼎箭似乎和他从未分离,但除了弓箭和他腰间的刀,少有人在他身边。 殿外依旧有十六金甲护卫守着,可在宽广的殿中,只有元昊一人。 灯火下,人影晃动,似乎也在述说着无边的孤独。 他可以大权在手,可以生杀予夺,但他放弃的更多。望见兴平公主的那一刻,元昊眼中突然闪过分神采。 但就算那神采,也是落落…… 兴平公主走到殿前,那十六金甲护卫见了,并不阻拦。没有谁不经元昊许可就能到元昊的身边,就算太子也不例外。可元昊曾经有令,兴平公主可随时前来找他,无须阻拦。 兴平公主走到元昊身前,缓缓落座。 元昊轻轻叹口气,怅然说,“兴平公主说的不错,我可掌控别人的生死,却不能左右别人的感情。我不能阻拦你爱上王安仁,也同样不能强迫王安仁喜欢你。”他没有问兴平公主结果,因为他已从兴平公主表情上看出了结果。 兴平公主妙目流转,望着那张满是个性的脸,“那你决定怎么办呢?”她就那么望着眼前的人儿,感觉似近实远。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元昊沉默片刻,又道:“为何不告诉王安仁真相呢?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若知道真相的话……”话为说完,兴平公主已摆手截断,一字字道:“我不需要怜悯,我需要的是真情!” 灯火闪耀,兴平公主妙目中流露出悲伤之意,却同意元昊的话。她也知道王安仁若是知道了真相,也许会娶她,只是她耶律兴平虽然演了一辈子戏,却也不想,更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兴平公主目光落在元昊身上,良久后才道:“兴平名义上能嫁给兀卒,实在是我一生之中,不幸之大幸,兀卒,你做的够多了。” 元昊突然一拳击在桌案上,“哗”的声响,那桌案竟然垮了。 他霍然站起,那一拳虽猛,但仍旧无法发泄他心中所有的忧伤,“我做得不够!当年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改变天下,但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得厉害。你为我出谋划策,却也不像杨守素一样谋求高官厚禄,可是你现在,却要为了我而要离去!”霍然望向了兴平公主,元昊那满是大志的眼眸中,已有了晶莹闪烁,他嗓子已哑,盯着兴平公主嘶声道:“我这一生,不欠人,只欠过两个人,却欠了太多。如今你们已没有几日可活,我既然知道你的心意,就不能让你去得遗憾。无论如何,我要王安仁明天一定要娶你!一定!” 他说完后,双拳一握,抬头望着殿外的天际,神色萧杀。 天有月,月华落。 元昊皱着眉头,望着那弯弯的月,许久后才道:“兴平,多谢你陪了我这久。你回去吧。” 沉寂如弦,满是幽幽。 所有的话还是萦绕在心头,终于开口,兴平公主道:“兀卒,唃厮啰派善无厌前来几天了,耶律仁先也因为传言我死在这里一事来到了兴庆府,他们竟相约而来,向兀卒你施压,只怕……早有约定。” 元昊冷冷一笑道:“他们联手,以为我就怕了?”他昂首挺胸,还是望着那天上的月牙儿,却不望身边女子一眼。 兴平公主幽幽一叹,说道:“我知道兀卒不怕,但你同时应对宋国、吐蕃和契丹三国,又决定明天在天和殿做个了断,若他们真的发难的话,只怕对兀卒不利。” 元昊淡淡道:“王安仁被擒,大宋还有勇气和我开战吗?我虽以十万兵马惨败结局,但抓一个王安仁,可抵败大宋百万兵马。唃厮啰胸无一统大志,只想安于现状,要去找无面佛而已,给他点甜头,他装作慈悲的面孔,不会轻易以藏边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至于耶律仁先,更是可笑,他们契丹收了宋国的好处,竟来做和事佬,让我不要再对宋用兵。他们得名得利,难道从不考虑我得到过什么?契丹人本还凶悍,算是我的劲敌,但自从澶渊之盟后,数十年不曾开战,只怕兵甲也已发霉了,这样的国度,我何惧之有?” “可是……你近些年来,杀戮太多,只怕手下不服。”兴平公主望着元昊眉宇轩昂,心中却有不安之意。 元昊淡然一笑,“我就是想看看,有谁不服!我希望我手下各个如狼,一只狼,若不懂得嗜血,不懂得反叛,那和羊有什么区别!” 那如银般的月色铺过来,落在那伟岸的身躯上,泛起淡淡的光辉。 那一刻,他满眼大志,双拳紧握,却没有留意到身边站的那个人儿,孤独的站在他的身影内,紧锁眉头,满是哀愁…… 明月明,明月淡,终于抗不住那晨曦的亮,隐入天际。 天已亮。 王安仁坐在牢房中,一夜未眠。阿里和卫慕山青虽满怀恐惧,但终究抵不住疲倦,依墙而睡。昨夜野利斩天来过,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久。 王安仁双眸中已有血丝,那一夜,已如一生般的漫长。他已有些斑白的头发,多了几丝银亮,他不怕死,只怕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咣当”声响,牢门大开,马征带着宫中侍卫进来,神色肃然。卫慕山青和阿里都被惊醒,卫慕山青神色有些慌乱,阿里却还镇静若常。 只有王安仁,还是木然的坐在枯草上,头也不抬。 马征戒备的到了栏栅前,手扶栏栅,喝道:“王安仁,兀卒……请你到天和殿一见。”他虽用个请字,可众人的神色,均如临大敌。 虽知道王安仁中了英雄醉,无法发力,可眼下对王安仁来说,毕竟是生死关头。夏军久闻王安仁的大名,只怕王安仁临死发难,不得不防! 王安仁低着头,望着五指。五指屈伸,却不如以往那么刚劲有力。 美女迟暮,英雄末路。 他王安仁纵有千般决心勇气,眼下也已到绝路!不答应元昊的要求,他没有理由再能活下去,但他纵有千万种理由,又如何能答应元昊? 良久,王安仁这才艰难站起,回望了阿里一眼。阿里一直在等王安仁望过来,见了大声道:“阿里能和你一起死,真的没有遗憾!”他虽年轻,却有着无数男儿难以企及的豪情。 王安仁笑笑,摸摸阿里的头儿,没有多说什么,缓步走到了栏栅前,盯着马征。 马征退后一步,手按刀柄,手指都忍不住跳,喝道:“王安仁,你不要乱来。”他色厉内荏,看起来对王安仁很是畏惧。 其实不止马征,他身后的那些殿前侍卫均是有些胆怯,各个手按刀柄的望着王安仁,只要王安仁一有异状,就要拔刀。 王安仁只是站在那里,未动。 半晌后,马征才记得吩咐手下打开牢门。等出了牢房后,又命手下给王安仁去了枷锁。兀卒有命,对王安仁以客相待。兀卒的命令,就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不遵守的后果,只有死!王安仁在侍卫半是恭迎、半是押解下到了天和殿前。 天和殿内已有不少群臣等候,见王安仁前来,眼中都有讶然。 王安仁笑了,回想起当初也到过天和殿,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在梁上。他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会大摇大摆的再入天和殿。 天和殿萧杀肃然,高台上有龙案龙椅,龙椅上铺着绣龙的黄缎。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不同的是,两任中书令张陟杨守素已不在,那龙椅旁的下首不远,竟还放张椅子。 群臣都在望着那张椅子,不解有谁够资格在元昊身旁坐下?天和殿内,能坐下、只有一人!那就是元昊! 有谁敢和元昊同坐? 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没藏讹旁已走到了王安仁面前,说道:“王公子,那张椅子是为你准备的。兀卒说过,这世上,也就只有王公子可陪他一坐。”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就算是王安仁,都有分诧异。可终究没有多说,只是缓步走过去,坐下来。 王安仁坐在那位置,见到群臣或惊奇、或忿忿、或诧异、或不解,心中其实也有些不解的。殿下之人,他多数不识,但有几个他认识的。 野利斩天站在大殿的角落,没有人和他交谈,他似乎也不屑和旁人交谈,孤单瘦弱的有如个蝙蝠。没藏讹旁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脸上似乎也有不安之意。拓跋机也在殿下一直盯着王安仁,眼中有分怨恨。拈花迦叶,世事无常,拓跋机的一只手,就是被王安仁砍下,他蓦地见到王安仁上了高位,难免忿忿然,少了些迦叶拈花的从容。 没藏讹旁没藏讹旁依旧平静如常、嘴角甚至有分微笑……宁令哥竟也在殿上,踱来踱去,神色中隐约有焦灼之意,不时的向偏殿的方向望一眼,似有心事。 王安仁想起几日前,这个宁令哥就要找元昊,不知何事呢? 正在奇怪间,只听到“当”的钟磬声响,清越传来,群臣均已静寂下来,垂手肃立。接着偏廊处脚步声沓沓,有两队护卫走了出来。 王安仁见过这规模,当初他刺杀元昊时,就是有金甲护卫护送元昊前来,因此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望元昊行进的方向。他留意到野利斩天身躯突然颤抖了下,脸上也有了分激愤之意。 野利斩天对元昊不满?王安仁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 当年也是在天和殿,那次不满元昊的是野利旺荣,但就算那么周密的刺杀计划,都是难奈元昊,野利斩天有什么资格不满? 王安仁转念间,又留意到宁令哥怒目望着元昊的方向,神色又是激动、又是焦急。王安仁奇怪,不解这父子有何仇恨,他忍不住扭头一望,只觉得脑海一怔,霍然站起。 金甲持戟卫士正中行走的一人正是元昊。 依旧胜雪的白衣,如墨的黑冠。依旧没有华丽的装束,依旧是万众中一眼就能看见。 元昊走到哪里,别人一眼看的都是他。 可王安仁只是看着元昊身边的那个人! 那人衣白如雪,黑发如墨,腰间系了条淡蓝的丝带。 丝带蓝如海,洁净如天…… 那丝带的颜色,本和元昊的指甲同一颜色,那跟在元昊身边的人,本是和元昊截然不同类型的人。 一嚣张,一收敛。 王安仁嗔目结舌,难以想像竟见到那人和元昊并肩走来。那人就是燕双飞——如燕双飞般、让人难以捉摸的女子。 燕双飞怎么会来?燕双飞是和元昊一伙儿的?燕双飞难道也是乾达婆部的人?王安仁脑海中诸多闪念,一颗心都是忍不住的痛。 燕双飞只是静静的跟随着元昊,静静的望着前方,对于不远处的王安仁,视而不见。难道说,她已忘记了王安仁,抑或是……她根本就不是燕双飞? 钟磬再响,万籁俱静。 元昊已坐在龙椅之上,青罗伞下,手指轻弹,一把长弓放在桌案,一壶羽箭就在手边。这情景多年来,从未改变。元昊每日早朝,均会将轩辕弓、定鼎箭放在身前,有如利刃高悬,夏国群臣每日来此,都如被狼凝视的黄羊,亦都是心惊肉跳,不敢稍有怠慢。 唯一的改变是,燕双飞就站在了元昊的身边。 这些年来,从未有女子在早朝时出现在天和殿,更没有哪个女子,能在早朝时站在元昊的身边! 除了寥寥几个人认识燕双飞外,余众都是望燕双飞而多过元昊,一时间震骇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暂时忘记了一切。 宁令哥望着元昊,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不停。王安仁却已冷静下来,缓缓落座,忍不住又望了宁令哥一眼。直觉告诉他,宁令哥也是认识燕双飞的。而当年的直觉告诉他,燕双飞和元昊本有关联,不想今日竟果真应验。 王安仁心绪烦乱,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见到各个表情不同,天和殿虽静,但已如风雨欲来。 元昊手抚桌案,五指轻轻的叩动桌案,节奏有如擂动战鼓般!虽无声息,可众人的一颗心,已随着那手指的跳跃而跳动不休。 环望群臣的动静,元昊终于开口道:“请契丹使臣、吐蕃使者,一起来吧。” 王安仁虽知道今日的天和殿,绝不会和睦,但也没想到契丹、吐蕃同时派人来。元昊让两国使臣一块前来,又有什么惊天骇地的举措? 抬头望去,见到殿外当先行来几人,为首那人神色落落,有如孤雁般,正是契丹殿前都点检耶律仁先。耶律仁先身后跟着两人,一人精壮剽悍,双眸炯炯,应是护送野利喜孙的契丹勇士,见到另外一人时,王安仁心头一震,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虽穿着契丹人的衣服,刻意收敛了狂傲,垂手跟在耶律仁先身边,但不能收敛那显眼的鹰钩鼻子。 那人竟神似郭邈山! 王安仁和郭邈山多次打过交道,对郭邈山可说是颇为熟悉,因此他虽从未见过郭邈山的真面目,还能肯定那人就是郭邈山! 郭邈山怎么会和耶律仁先一起?当初郭邈山叛乱,曾经行刺过契丹国主,耶律仁先也应清楚。怎么郭邈山会和耶律仁先绞在一起?这和燕双飞和元昊在一起般,很是不可思议。不自觉的向燕双飞看了眼,见到她也在看着郭邈山,脸上现出分古怪之意。 似乎感觉到王安仁的注视,燕双飞的目光电闪般从王安仁身上掠过,不做停留。 耶律仁先到了殿中,见王安仁竟坐在元昊身边不远,眼中掠过分讶然,转瞬恢复了孤落的神色,只是拱手为礼道:“契丹使者耶律仁先,见过兀卒。”他在元昊前,并不如夏臣般卑微,毕竟元昊立国后,契丹、宋朝两国均不承认他们有和本国国主平起平坐的荣耀。既然这样,他是使臣,只以对契丹附属国之礼见之。 元昊笑笑,说道:“好。”见耶律仁先有些怠慢,他并不动怒,这世上,本来没有什么值得他来动怒,他若看不过,大可杀了了事。 殿外又有脚步声传来,当然是吐蕃使臣前来。不知为何,王安仁的一颗心陡然大跳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个至亲至爱的人到了他身边不远。 正文 第二章·父子相残否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7 12:35:51 本章字数:5397 那人虽穿着契丹人的衣服,刻意收敛了狂傲,垂手跟在耶律仁先身边,但不能收敛那显眼的鹰钩鼻子。 那人竟神似郭邈山! 王安仁和郭邈山多次打过交道,对郭邈山可说是颇为熟悉,因此他虽从未见过郭邈山的真面目,还能肯定那人就是郭邈山! 郭邈山怎么会和耶律仁先一起?当初郭邈山叛乱,曾经行刺过契丹国主,耶律仁先也应清楚。怎么郭邈山会和耶律仁先绞在一起?这和燕双飞和元昊在一起般,很是不可思议。不自觉的向燕双飞看了眼,见到她也在看着郭邈山,脸上现出分古怪之意。 似乎感觉到王安仁的注视,燕双飞的目光电闪般从王安仁身上掠过,不做停留。 耶律仁先到了殿中,见王安仁竟坐在元昊身边不远,眼中掠过分讶然,转瞬恢复了孤落的神色,只是拱手为礼道:“契丹使者耶律仁先,见过兀卒。”他在元昊前,并不如夏臣般卑微,毕竟元昊立国后,契丹、宋朝两国均不承认他们有和本国国主平起平坐的荣耀。既然这样,他是使臣,只以对契丹附属国之礼见之。 元昊笑笑,说道:“好。”见耶律仁先有些怠慢,他并不动怒,这世上,本来没有什么值得他来动怒,他若看不过,大可杀了了事。 殿外又有脚步声传来,当然是吐蕃使臣前来。不知为何,王安仁的一颗心陡然大跳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个至亲至爱的人到了他身边不远。 霍然抬头望过去,只见到又有三人到了殿中。为首一人,双手结印,面容苍老,正是无厌。无厌左手处走来的那人,神色木然,看起来痴痴呆呆,可周身的衣服都裹不住他的体内的精力。 那人正是藏边第一高手貔虎。不但无厌没死,貔虎竟也没死! 当年貔虎和王安仁一战,联合唃厮啰、无厌二人咒语的力量,虽重创了王安仁,可也被王安仁所伤,如今看来,貔虎精壮更胜从前。 让王安仁一颗心大跳的绝非无厌和貔虎,而是无厌右手边的那个人。 那人身材颇高,可很是瘦弱,穿得衣服有如挂在了衣架之上。他穿着藏人的衣服,也是低着头,头上还带着毡帽,遮挡住了半边的脸,从王安仁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人刮光了胡子,铁青的下颌。 这样的一个人,王安仁应该本不认识,可他为何会有那种亲切的感觉? 所有人似乎都在看着无厌,只有王安仁才在看着那个高大的人……突然脸色有了改变,像是惊喜、又像是难以置信。 这会儿的功夫,无厌已向元昊施礼,站到了耶律仁先的对面,二人目光只是,交换下眼神,很快又扭过了头去。 元昊坐在龙椅之上,竟也向头戴毡帽的人看了眼,眼中露出思索之意。可他很快的收回了目光,斜睨着无厌、耶律仁先二人,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问道:“不知道无厌大师这次来此,有何贵干?” 耶律仁先脸现不满,无论如何,契丹眼下都是天下疆土最广的国度,在情在理,元昊都要先询问耶律仁先来意才对。元昊开口一问,显然就没有把他放在眼中。 无厌也有些意外,双手结个奇怪的印记道:“兀卒……老僧来此……”他本已有腹稿,但被元昊的随意一问,反倒打乱了思绪。稍顿片刻,无厌才道:“老僧来此,是想传佛子之意,问瓜、沙两州自古以来,都是我藏人之土,不知道兀卒是否肯于归还这两州。若兀卒应允,我藏边百姓不胜感激。” 殿上群臣一听,心中都道,无厌你老糊涂了?到口的肥肉,还没有听说吐出来的道理。你敢这么向兀卒索要疆土,以兀卒的性子,还不让你碰一头包? 元昊脸色平静,转望野利斩天道:“罗睺王,你觉得唃厮啰的要求是否合理呢?”无厌只是传声,提出这个要求的当然还是唃厮啰。 野利斩天一怔,不想问题会落在他的头上。见众人都望了过来,野利斩天微有窘意,但不能不站出来道:“自古领地,有能者居之。瓜、沙两地本是归义军后人献给兀卒,怎么能说是藏人领土?” 无厌道:“可归义军之前,这地方本是吐蕃人所有。” 野利斩天嘿然一笑道:“若再往前说,此地本归大唐所有呢?天下之地,本是占者居之,就算追寻前缘,也轮不到藏人所有了。” 无厌一时间无言以对,其实他来这里,本就没有打算用道理说服元昊把瓜、沙割让给他! 这世上,很多道理还是需要实力来说话。 无厌脸色不悦,斜睨了耶律仁先一眼,又望望王安仁,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这次奉佛子之令前来时,已和耶律仁先有所商议。最近元昊兵峰日强,不但数攻大宋,多年前亦对吐蕃开战,而在不久前,更是大败契丹军。如果任由元昊这么下去,吐蕃、契丹也是心存危机,因此无厌、耶律仁先曾私下商议,警告元昊莫要再兴兵戈,不然契丹、吐蕃就会两路进攻! 唃厮啰命无厌提出此议,一方面是卫护国土,另外更深的意义,就是要借此机会重夺沙州! 无厌和耶律仁先实现商议已定,此事已是势在必得,也不是来讲道理的。 元昊无厌脸上愁苦之意渐重,突然说道:“罗睺王说的不错,瓜、沙两州本我大夏之领土,所谓的还给吐蕃,绝无可能。”见无厌苍老的脸上更是肃冷,元昊慢悠悠道:“不过瓜、沙两州本地处偏远,土地贫瘠,虽算是丝绸之路,但眼下赞普显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大师可告之唃厮啰,他要地是没有,但若真的想去找无面佛,我倒可以放开一条道路,恭请吐蕃派人入内。” 无厌表情又惊又喜,显然从未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和唃厮啰的真正用意就是为了找无面佛,如果元昊肯让他们进入,那他们得偿所愿,倒也不愿意再动干戈。 耶律仁先听到这里,脸色微变。野利斩天更是神色激动,欲言又止。 元昊瞥见了二人的神色,微笑道:“不知神僧意下如何呢?” 无厌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时,耶律仁先突然道:“想兀卒世代也和大宋定过多次盟约了?可到如今,还是说打就打吧?”耶律仁先见无厌态度不坚,知道元昊已察觉他们前来的目的,在用分化之计,忍不住警告无厌。言下之意就是,元昊说的话,从不可信! 元昊目光一转,望到了耶律仁先的身上,问道:“如果是这样,那都点检奉国主之命,来劝我莫要对宋国用兵,既然盟约无用,那你此行有何意义呢?” 耶律仁先微滞,缓缓道:“兀卒,我国国主登基伊始,虽不喜用兵,可也从来不怕用兵。你虽胜过一次,但我契丹战将精多,地域辽阔,从不畏惧开战的。” 元昊一笑,扭头望向一人,说道:“没藏讹旁,你意下如何?” 没藏讹旁上前,沉声道:“臣已尊兀卒吩咐,移兵二十万北上,就等兀卒一声令下。” 群臣皆惊,耶律仁先也是变了脸色。 如果没藏讹旁所言是真,那就说明元昊不等契丹变脸,早就有意对契丹对用兵。如斯一战,结局如何,没有任何人知道。 耶律仁先脸色阴晴不定,已感受到天和殿中兵戈铮鸣,长吐一口气道:“这么说了,兀卒早就想对我契丹开战了?” 元昊五指微展,眼中似乎也有了难以捉摸的光芒,“那也说不定的。” 耶律仁先似对此言有些意外,看起来也不真想用兵。 群臣均想,契丹虽地域广博,但才经内乱,百废待兴,若真用兵的话,也是没有五成胜出的把握。更何况契丹和平已久,百姓亦是厌战,耶律宗真若执意出兵,只怕朝中多数人反对。既然如此,耶律仁先说要用兵,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只怕他见元昊给个台阶,就会换了口风。 果不其然,耶律仁先问道:“为何说不定呢?” 元昊轻声道:“若贵国国主不对我大夏用兵,我也不想轻动干戈的。” 耶律仁先笑容有些勉强,说道:“我国国主也不想太过干涉夏国之事,只是我契丹和宋朝是兄弟之邦,又和贵国有联姻之盟,不忍见你们厮杀不断,让百姓日苦罢了。还请兀卒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莫要再起刀兵了。” 元昊微微一笑,说道:“若都点检早这么说,我也不会反对的。眼下民心思安,我也不想用兵了。” 耶律仁先目光闪烁,回道:“兀卒真的如此做想,那天下幸事。” 所有人听到这话,均是舒了一口气,就算是夏臣亦是如此。 要知道夏国和宋朝交战多年,宋朝虽损兵折将,但夏国也是得不偿失。这些年来西北榷场早停,夏国无法和宋朝通商,境内日常用品都已稀缺,百姓也是颇有怨言。获胜虽有所得,但远不如经商所得利益为大,除少数希望以战功晋升的武将外,文臣中除了杨守素,满朝可说是不想开战的也多。 眼下杨守素已死,那个一直号召一统天下的中书令没了,看来元昊也准备改弦易张,换了策略。 殿中沉郁的气息稍微稀释,元昊见状,微笑道:“想必都点检和大师都满意我的提议吧?” 耶律仁先和无厌交换下目光,不想一向强硬的元昊居然这么好说话,所有的后招均是没了作用,心中反倒不安。 元昊见二人不语,又道:“如果两国使者均无异议,那还请暂留几天……”见耶律仁先和无厌都是脸色改变,元昊微笑道:“实则是因为兴庆府有两件喜事要宣布。” 众人均是奇怪,不解喜从何来。王安仁皱了下眉头,知道元昊处理完使者一事,就要向他开刀了。 元昊斜睨眼王安仁,说道:“这第一件喜事,就是宋朝王安仁王公子和朕新封的飞天公主喜结连理,明日就要举办婚事。”不待众人表态,元昊就道:“这件事我已向宋朝国主传信,想必不日大宋就有音信回转。想王公子和飞天公主成亲后,两国因联姻一事更是和睦,再不会起刀兵之争,岂不皆大欢喜,比所谓的一纸盟誓要强太多了。这件事听说大宋天子很是赞同!” 王安仁一凛,心中蓦地有种悲哀之意。他不知道元昊说的是真是假,但却知道赵祯和一帮宋臣,不会执意反对! 正待起身,见元昊食指一弹,指向殿外。王安仁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过去,只见到殿外台下跪着两人,正是卫慕山青和阿里。 长刀高悬,艳阳中带着森冷的光芒。 王安仁怔住,知道元昊的意思,自己只要一开口,那两人就要人头落地。只是迟疑片刻,元昊不再理会王安仁,说道:“这第二件喜事,就是我要再纳王妃,准备迎娶这位燕双飞姑娘,不知道你们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天和殿已有骚动,宁令哥更是激愤满面,才待上前,就听有人道:“我不同意。” 众人一惊,不想还有人反对元昊的建议。纷纷扭头向发声之处望了过去,见到说话的人竟是野利斩天,更是惊诧。 就算野利旺荣再生,只怕也不敢再次反对元昊,野利斩天又有什么本钱提出异议呢? 元昊脸色波澜不惊,问道:“罗睺王,你为何反对?” 野利斩天上前一步,说道:“兀卒已娶了臣族兄的妻子没藏氏,本对其颇为宠爱,若是另有新欢,只怕对臣族兄的妻子冷淡。臣于心不忍,因此反对。” 众人愣住,脸上不知该是什么表情。他们虽想到了千万种缘由,可从未想到过野利斩天竟提出个这种理由? 野利斩天怎么会有脸皮提出这种问题呢? 元昊虽说没有后宫三千,但也着实收了不少女人在宫中,不过元昊多年来,并不穿梭在女人之间,经常宠幸的通常只有一个女子。 元昊先娶了卫慕氏为妻,后来卫慕家族反叛,元昊将卫慕族斩杀殆尽,之后就迎娶了契丹国主耶律宗真的姐姐兴平公主。当初虽说卫慕山喜造反在先,可不少人猜测,元昊当年因为急于扩展,不想得罪契丹,也需要联姻获得契丹的支持。他为了坚定兴平公主嫁过来的念头,这才斩杀了妻儿来立兴平公主为正室。 但兴平公主过来没有多久,元昊势力已固,羽翼丰满,不再依仗契丹,外界自然对兴平公主极为冷漠。兴平忧愤而死后,元昊转瞬将很早以前迎娶的野利氏扶正。 那时候野利家如日中天,野利旺荣、野利斩天在夏国极具威望,有盘算的人,都觉得元昊娶妻如同买卖,总是倾向最大的利益,娶了野利氏,不过是想拉拢野利家巩固政权罢了。 事后验证了这个猜测,元昊多年后稳定了权利,开始逐步削减野利家的权利,也对野利氏开始冷漠起来,之后野利旺荣宫变自尽,野利斩天被贬,野利氏很快被打入冷宫,元昊狩猎途中,偶遇没藏氏,又娶了没藏氏为妻,对她很是宠爱。 可这没藏氏本是野利斩天的妻子,野利斩天尚在,元昊这般做法,无疑是抽野利斩天的耳光。 元昊略作沉吟,说道:“这倒不会。我对没藏氏依旧还有好感,绝不会因为娶了燕双飞而冷淡她了。” 野利斩天道:“多谢兀卒厚爱。” 就算王安仁,也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想野利斩天这厚的脸皮,也不想再看野利斩天卑贱的模样。 元昊似乎心情极佳,说道:“罗睺王对我忠心,过几日,领无厌大师前往找无面佛一事,就由你来负责好了。” 野利斩天脸上隐隐发光,点了点头。元昊话题一转,说道:“现在……总没有反对了吧?” 整个殿中,充斥着一股诡异难堪的气息。沉寂片刻,一人冲出来叫道:“我反对!” 众人又是诧异,不想除了野利斩天这种人外,还有谁会反对呢?只见站出来的那人,俊美的脸上满是激愤之意,正是皇太子宁令哥。 元昊望着儿子,淡漠道:“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宁令哥神情激愤,闻言叫道:“父皇,燕双飞本是孩儿中意之人,你堂堂兀卒,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供你挑选,你要哪个女人不行,为何要抢孩儿的女人呢?” 他慑服在元昊的威势之下,一直都是颇为懦弱。但见元昊竟当众要娶燕双飞,不由义愤满胸,只盼父亲能改变主意。 原来宁令哥已长大,元昊早准备为宁令哥娶妃,选定了眼下党项声势最盛的大族没移皆山的女儿没移氏。 宁令哥对没移氏没甚感觉,在多日前狩猎时,偶在山中遇到燕双飞。当见到燕双飞的那一刻,他心中不知为何,就已认定燕双飞是他今生唯一的女人。 这缘分一事,很难捉摸。宁令哥为了燕双飞,头一次违背父亲的旨意,说不娶没移氏,要娶旁人。元昊当时听了,很是诧异,当下让宁令哥将燕双飞带来看看。宁令哥壮起胆子带燕双飞入宫,元昊当初一见燕双飞时,脸色极为古怪,让宁令哥将燕双飞是留在宫中,过几日再给宁令哥答复。 正文 第三章·好,我跟你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7 12:35:51 本章字数:4987 元昊话题一转,说道:“现在……总没有反对了吧?” 整个殿中,充斥着一股诡异难堪的气息。沉寂片刻,一人冲出来叫道:“我反对!” 众人又是诧异,不想除了野利斩天这种人外,还有谁会反对呢?只见站出来的那人,俊美的脸上满是激愤之意,正是皇太子宁令哥。 元昊望着儿子,淡漠道:“你有什么资格反对?” 宁令哥神情激愤,闻言叫道:“父皇,燕双飞本是孩儿中意之人,你堂堂兀卒,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供你挑选,你要哪个女人不行,为何要抢孩儿的女人呢?” 他慑服在元昊的威势之下,一直都是颇为懦弱。但见元昊竟当众要娶燕双飞,不由义愤满胸,只盼父亲能改变主意。 原来宁令哥已长大,元昊早准备为宁令哥娶妃,选定了眼下党项声势最盛的大族没移皆山的女儿没移氏。 宁令哥对没移氏没甚感觉,在多日前狩猎时,偶在山中遇到燕双飞。当见到燕双飞的那一刻,他心中不知为何,就已认定燕双飞是他今生唯一的女人。 这缘分一事,很难捉摸。宁令哥为了燕双飞,头一次违背父亲的旨意,说不娶没移氏,要娶旁人。元昊当时听了,很是诧异,当下让宁令哥将燕双飞带来看看。宁令哥壮起胆子带燕双飞入宫,元昊当初一见燕双飞时,脸色极为古怪,让宁令哥将燕双飞是留在宫中,过几日再给宁令哥答复。 可几日过去,元昊仍没有半分动静,宁令哥心中感觉不安,这才连番去找元昊,却被元昊百般推脱说今日给宁令哥一个交代。 宁令哥心绪不宁,一直在等元昊的交代,不想元昊竟然给他这个答案。 元昊冷望着宁令哥,说道:“天底下女人是多,但我只喜欢这个女人。这世上人群,就如狼群,本是最强的人应该得到最好的。” 众人静寂无声,不想元昊居然对亲生儿子也是这般冷酷的语调、如此残忍的做法。 王安仁不明原委,忍不住向燕双飞望了眼,见到燕双飞还是淡漠的表情,似乎所有的一切,和她并不关系。 这个女子,到底想着什么?王安仁心中不知为何,微有伤痛。 宁令哥望见元昊泛着厉芒的双眼,陡然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哭泣道:“父皇,我求求你,孩子一生都在听你的话,一生也只真心喜欢这一个女子。你当可怜我好了,不要抢走燕双飞,好吗?” 群臣之中,已有人动容,面露不忍之意。 元昊一拍桌案,脸上露出罕见的怒容,“你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元昊的儿子,竟为一个女人下跪?你给我起来,你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 他手指僵硬,已握在了轩辕弓上。 天和殿遽冷。 冷如冰! 没有任何人敢怀疑元昊说的话,就算宁令哥也不敢。他仓皇站起,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恼怒,但还有几分畏惧之意。 元昊道:“给太子一把刀!” 命令一下,很多人不解,没藏讹旁怔了下,立即拔出单刀抛在了宁令哥的身前。“当啷”响声,震颤了所有人的心弦。 这是元昊的命令,没有怀疑,必须无条件的执行。 宁令哥见到单刀落在面前,泛着森冷的寒光,不由吓得退后一步。喏喏道:“父皇。”那一刻,他心中已有胆怯之意。 元昊冷望宁令哥道:“好,你说你喜欢燕双飞,我给你个机会!拿起这把刀,随便在殿中杀了一个人。你杀了人后,我就认为你是喜欢燕双飞的。” 此言一出,众人背脊都起了一股凉意。暗想宁令哥真的下手,就算对手武功要强,如何敢在元昊的面前的反抗呢? 宁令哥又退一步,摇头道:“父皇,不要杀了,这不公平。”他虽是元昊的儿子,可性格懦弱,这些年来,从未杀过一人,闻元昊让其杀人,更是胆怯。回望众人目光如箭般,哪有这个胆量? 元昊脸色更冷,缓缓道:“一只狼,若不懂得弱肉强食,若不知道嗜血,和羊有什么两样?想不到我元昊纵横天下,竟有只如羊的儿子。你说不公平,这天下何曾有过公平?既然如此,我要你这样的儿子何用?” 宁令哥浑身颤栗,瞧向那把刀,目光中满是畏惧,元昊突然笑了,笑容中满是讥诮,“杀人嗜血迟早会有,既然你不忍杀人,那你需要另外的方式向我证明你喜欢燕双飞。” 宁令哥嘴唇哆嗦,颤声问:“怎么证明?” 元昊冷冷道:“你或者可以捡起刀来,砍我一刀,或者可以砍掉自己的一条手臂,你若做到了,我就将燕双飞许配给你。” 宁令哥一震,脸色苍白,浑身抖得有如风中的落叶。这两个选择,他哪个都是不能做到。 元昊见状,一字字道:“你不能对自己狠,也不能对别人狠,你这样的人,就算被人抢了女人,也是自作自受!” 那言语淡淡,但冰冷有如利箭般,宁令哥被言语击垮,颓然倒地,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元昊眼中露出厌恶憎恨之意,不理儿子,环望殿中众人,一字字道:“现在可还有人反对吗?” 他虽在望着众人,可只在望着王安仁。他知道,眼下无论是谁,都不会反对他来迎娶燕双飞。 除了王安仁! 王安仁笑了,轻舒一口气,才待开口。就听到一个声音从空旷萧杀的大殿内传了过来。 我、反、对! 那声音不带野利斩天的谄媚,不带宁令哥的激愤,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说了出来。可谁听到了那三个字,都已感觉到反对之人的决绝坚定之意。 这时候竟还有人反对,此人是谁? 王安仁、耶律仁先、无厌还有一帮群臣、包括元昊,都是忍不住的诧异,向发声之人望过去。 只见到一人拿下了毡帽,落出一张消瘦却萧杀肃穆的脸庞,见元昊望过来,那人眼中闪过分火花,神色平静,没有对元昊有丝毫畏惧之意,又轻声地说了一遍,“我反对!” 殿中带毡帽的只有一人。 带毡帽的人摘下了毡帽、露出脸庞时,王安仁霍然站起,脸上那一刻的表情,有惊有喜。他那一刻,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甚至觉得如在梦中。 他不信这人会出现,但又多想希望见到的是真的。 那人虽高大,但瘦骨伶仃,那人虽刮去了胡子,但眼中战意更胜,那人虽看起来孤零零的,但天和殿人头攒动,万马齐喑时,却只有他敢站出来反对。 有人惊、有人怒、有人诧异、有人欢喜…… 元昊目光有如矢锋,落在那人的脸上,沉默片刻,眼中蓦地闪出熊熊如火的光芒,他五指一握成拳,转瞬舒展,然后轻声的说了两个字…… 狄、青。 那两个字虽轻,却如千斤巨石落在了秋风萧冷的湖面,激起了哗然大波! 狄青?那人竟是狄青?怎么可能?狄青不是不是应该在那千里之外的岭南么?狄青怎么会出现在兴庆府,狄青怎么会和无厌在一起? 千般疑问,万种思绪激荡在王安仁的身边,他已惊喜的不能言。 殿中没有惊奇的人只有无厌,他脸上皱纹密布,看起来只是更浓密一些,但他显然并不惊奇,因为就是他带那人前来的。 狄青上前,望着元昊道:“是,我是狄青!”他一言既出,天和殿沉寂片刻,转瞬轰动。就连没藏讹庞都是吃惊的退后一步,喃喃自语道:“我的娘,他是狄青?” 夏人中可能会有人不知道宋天子之名,但少有不知道狄青、王安仁名姓的。夏人崇武轻文,素来都是敬重英雄,无论这英雄是羌人还是汉人! 可狄青为何突然来此? 元昊笑了,笑容中带着分慵懒,问道:“狄青?好,来得好。我早就很想见。可是……你今日来,是为什么?”他意甚悠闲,但五指再度开始跳跃,缓缓的在五色羽箭的箭簇上游走。 金、银、铜、铁、锡五箭,他会选择哪一支? 狄青望了王安仁一眼,正逢王安仁也望了过来,二人对望,其中交流已胜万语千言。 “我想带王安仁走!”字字若凿子击在岩石上,沉凝有力。王安仁心境一震激荡,回忆往事如烟,可那兄弟情深如海如渊。 元昊笑了,手指已抚摸在洁白若银的箭簇上,顿了下,“你凭什么?” 狄青缓缓上前一步,说道:“我可以和你赌。” 元昊手指还在跳,终于触碰到灿烂若金的箭簇上,“若是别人和我赌,我肯定会直接将他拖出去砍了。但你狄青不同的。”眼中泛着几分寂寞的光芒,元昊道:“我知道你肯定能开出让我心动的条件。” 狄青简单明了道:“我若赢了,就带王安仁离去,你不得阻拦。我若输了,狄青此生,就供你驱策!” 一语落地,众人皆惊。 这个赌注,对旁人来说,或许不算太大,但放在狄青的身上,非同小可。元昊眯缝着眼睛,目光锐利若针,“你供我驱策?那我命你领军攻打大宋,你也愿意吗?” 王安仁微震,见狄青凝望元昊,神色不变,沉声道:“可以!” 元昊笑了,那一刻双眸中,已现狂野之意,他缓缓站起,手握轩辕弓,一字一顿道:“好。我和你赌了!” 天和殿那一刻,杀气弥漫。 谁都想不到狄青开出这种条件,谁也想不到元昊竟然会答应。以元昊的威势,只好一声令下,这天和殿就会刀剑如山,狄青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逃脱。可元昊并没有这么做。 王安仁想要拦阻,可终于没有开口,他知道狄青既然开出了条件,就有狄青的道理!但这个赌注对于狄青来说,绝对是不能输的。 难道说……狄青已有胜出的把握? 元昊立在那里,并不走下高台,但他长弓在手,任凭狄青也是不敢懈怠。 众人一颗心有如擂鼓般大跳不休…… 元昊会选哪支箭射出? 狄青能否躲过元昊的一箭? 元昊迟迟未射出那箭,陡然笑了,笑得颇为惊天动地。狄青还是沉凝着元昊的眼,问道:“不知道兀卒为何发笑?” 元昊突然一振长弓,弓梢指向了无厌,“嗡”的声响。 无厌本凝神观战,见元昊远远的用弓梢指向自己,心头骇然,忍不住的退后一步。发现元昊并没有羽箭射出,微微脸红。 元昊终于收了笑容,长叹一口气道:“我笑这殿中尽是要算计我元昊之人,可真正敢挑战我、也够资格挑战我的,只有你一个。” 狄青淡淡道:“你错了,敢挑战你的绝对不止我一个。” 元昊斜睨了王安仁一眼,终于点头道:“不错,王安仁若还完好,也会和你狄青一样向我挑战。但可笑的是,这里你的目的最是简单,反倒要打个头阵。他们满腹心思,却只想坐等其成。你说这是不是命运在开玩笑?” 狄青哂然笑笑,道:“不是苍天在开玩笑,而是天意抉择。你是元昊,我是狄青,你我能交手一战,此生无憾!” 就算孤高的耶律仁先听到这句话,都脸带感慨之意。郭邈山虽有忿然,但见到高台那人有如天龙,狄青立在那里,如同山岳,他虽是志比天高,从不服人,但一望之下这对决二人气势恢弘,已是自惭形秽。 元昊眼中闪过分光辉,长弓缓动,手指轻点,终于道:“你说得对,你是狄青,我是元昊,无论你我是何心思,但若错过这堂堂正正一战,心中难免遗憾。可我出手前,想问你一句,你这些年来,宁可让人信你死了,也不再为大宋效力,是不是已对宋廷心冷心灰?” 那声音平静,可锐利若刺般刺向狄青。 狄青笑笑,依旧不动声色,“你若胜了我,一切都有答案。你若不胜我,有答案能如何?” 元昊笑笑,说道:“你说得对。”他抚弦般右手已搭在箭壶之上,食指只是一压箭壶,一只羽箭离壶而出,搭在弓弦。 紧接着“铮”的一声响! 元昊已出箭,谈笑出箭! 很少有人能看清那箭如何倏然到了弦上,定鼎羽箭素来不是给人看的。也没有人能看到那箭的路线,定鼎羽箭一出箭壶后,只有让人嗅到冰冷的死亡之气。 有风吹,有电闪,有鲜血绽放,“夺”的声响,羽箭带血,射入了青石地面上,箭簇微微。 箭簇是血染的铜黄,元昊用的是铜色之箭! 天和殿沉寂如死,很多人已面色发灰。王安仁眼中露出讶然之意,狄青眼中也有分惊奇,但还是稳如泰山的立在那里。 狄青根本没有动,因为那一箭,本不是射向他狄青。 中箭之人,竟然是新晋的没藏家大才——没藏讹旁! 众人脸上都有了震撼难解的表情,有谁会想到元昊大敌当前,竟自斩一臂? 自从天都、野利两王失势后,没藏讹旁已逐渐接掌了兵权,这几年来为元昊东讨西杀,端是立下了不少战功。 元昊急需人手,更希望王安仁、狄青投靠,因此这才不拘一格,要和狄青一战。若能收复狄青,得王安仁为将,他一统天下之愿可说是近在眼前。 这时元昊正和狄青对垒,谁又想到他一箭竟然射中了手下没藏讹旁? 没藏讹旁手捂小腹,鲜血点滴的顺着手指缝流淌下来,脸上亦有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更多地却是恐惧。 那一箭从他小腹无阻碍的射出,射在了青石砖面上。 元昊在夏国生杀予夺,想让谁死就让谁死,他这一箭取地是没藏讹旁的小腹,却是不想没藏讹旁立即就死。他知道没藏讹旁还有话说。 没藏讹旁再没了从容淡定,嘴角的微笑也已不见,他死死的盯着元昊,嗄声道:“为……什么?” 那鲜血点滴,“滴答”地落在了地上,发出声音虽是轻微,可听着无不惊心动魄。 正文 第四章·修罗五箭定鼎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8 12:35:38 本章字数:5803 没藏讹旁手捂小腹,鲜血点滴的顺着手指缝流淌下来,脸上亦有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更多地却是恐惧。 那一箭从他小腹无阻碍的射出,射在了青石砖面上。 元昊在夏国生杀予夺,想让谁死就让谁死,他这一箭取地是没藏讹旁的小腹,却是不想没藏讹旁立即就死。他知道没藏讹旁还有话说。 没藏讹旁再没了从容淡定,嘴角的微笑也已不见,他死死的盯着元昊,嗄声道:“为……什么?” 那鲜血点滴,“滴答”地落在了地上,发出声音虽是轻微,可听着无不惊心动魄。 为什么?所有人心中其实都想着这个问题。 元昊五指又是有节律的在跳动,仿佛方才那箭并非他所发,“为什么?难道你不是心知肚明?我让你不惜一切代价的擒住王安仁,你却杀了杨守素。” 没藏讹旁感觉生命已一分分的离去,突然放声嘶道:“你说过不惜代价!我听你命令,有何错处?” 元昊淡漠道:“不错,你置十万大军于不顾并无错处,你杀了杨守素,也没有错处,毕竟这些事情,都和擒拿王安仁有关。你大可把所有的事情推到王安仁的身上。但我让你移兵二十万北上防备契丹的偷袭,你却延迟了军令……” 没藏讹旁脸色苍白,惨然笑道:“我军新败,军心不稳,我一时间难以召集那些兵马……因此才耽误了时日,这也是你杀我的理由?你根本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元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到如今,还要骗我?没藏讹旁,你不急于调动兵马北上,只因为你知道没有必要罢了。” 没藏讹旁身躯微颤,嗄声道:“你说什么?” 元昊轻声道:“你知道杨守素对我忠心耿耿,为防计谋被他看穿,因此借抓王安仁的就会杀了他。你急于要杀他,不过怕他看穿你的诡计。但你勾结耶律仁先,妄想里应外合的TF我的统治,真的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耶律仁先为甚。方才没藏讹旁中箭时,他已脸色改变,听到元昊这句话时,身躯微震,目透寒芒。 没藏讹旁嘴角露出分惨笑,只感觉双腿一软,已仰天倒了下去,再没有声息。 所有人都在望着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竟还能好整以暇的望着元昊,问道:“兀卒,我真的不明白。” “你不明白?”元昊笑道:“那我就让你明白。这些年来,我知道耶律宗真一直想我死,你耶律仁先也是想着无面佛窟的。唃厮啰、无厌想去无面佛窟,还会说出来,但你耶律仁先一直不会说。你们虽都想用计杀我,在我眼中,他们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 耶律仁先脸色铁青,不发一言。有时候沉默就是默认。 王安仁想起耶律宗真当初所言,知道元昊说的不假。耶律宗真的确早对元昊怀恨在心! “你耶律仁先假借所谓的兄弟之盟向我施压,难道真的是希望天下太平?哼,你们不过想多些利益罢了。而你耶律仁先,更是早早的联系了唃厮啰,想着怎么杀了我。因为你只有杀了我,才能前往无面佛窟之地。” 王安仁突然想到,当初他去青唐出使之时,耶律仁先也曾出现,现在想想,原来耶律仁先那时候早有谋划联手吐蕃人除去元昊。 一想到这里,王安仁就忍不住的惊心。 如果元昊所言是真,那今天在天和殿的杀戮,不过是刚刚开始。 没藏讹旁遽然死去,下一个死的是谁,没有人知晓。 元昊微笑地望着耶律仁先,缓缓道:“还需要我再讲下去吗?” 耶律仁先退后了一步,深吸一口气道:“我真的很想听听。” 元昊微微一笑,不急不缓道:“你收买了没藏讹旁,企图通过他,里应外合的杀了我。没藏讹旁只以为这次定能杀我,因此在向北出兵时,只是虚张声势。因为他以为,我若一死,北面出兵再无任何意义。可他却不知道,就是这一个疏忽,让我察觉了你的计策。你本意联系无厌共同发难,但你蓦地发现无厌竟带来了狄青,你就改变了主意,一直隐忍,妄想坐等渔翁之利。我本来也想等等,但和狄青一战,已势在必行,也就懒得再等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又开始跳跃起来,沿着腰畔箭壶上的的箭簇摸了过去。 众人无不变色,不知道元昊下一箭,会射向哪个? 耶律仁先身形微弓,神色已有些犹豫不定,目光飞快的扫了身边众人一眼。但元昊在高台之上,耶律仁先虽狂虽傲,但感受到元昊的澎湃杀机犀利传来,哪敢多看? 这已是一个死局,不是他死,就是元昊送命! 元昊淡淡道:“你是不是终于感觉有些不对了。我就算知道没藏讹旁用兵出了问题,可也不应该立即猜到他和你勾结的……” 耶律仁先虽未说话,可神色已无疑默认了这一点。 这次计划缜密,耶律仁先已势在必得,但元昊看起来已知道了全部,奸细是哪个? 奸细就在身边? 一想到这里,耶律仁先虽还镇静,但感觉背心有冷汗流淌,一滴滴的滑落,有如毛毛虫在背心爬着…… “你们的这次计划……出了内奸。”元昊手指还在剩余四只箭上的箭簇游走,似乎已把狄青放在了一旁,准备选一只箭对付耶律仁先。 堂堂的般若王没藏讹旁,虽极具智慧,可也挡不住元昊的一支铜色羽箭。 元昊会用银箭吗? 耶律仁先能否抵挡得住? 大多数都在想着个问题。在元昊的不断压迫下,很多人都少了自己的主见。王安仁可说是这里最悠闲的一个,因为他知道,元昊无论如何发箭,都不会将剩余的四箭射在他的身上。 眼下在元昊看来,王安仁不值得他的一箭。 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本来就有扭转乾坤,一箭定江山的威严。 是以王安仁还能留意众人的脸色,他看到郭大哥双眸咪起,只是盯着元昊的眼眸,是天和殿中最沉冷的一个;他见到耶律仁先神色孤高,可已如察觉猎人的接近,随时准备振翅高飞;他见到郭邈山双膝微屈,鹰钩鼻子已在发亮,看起来还要一战;他看到无厌双手在结印,嘴唇喏喏而动。 王安仁甚至还看到宁令哥停止了哭泣,眼中满是骇然之意,拓跋机手在颤抖,罗睺王野利斩天像要后退,没藏讹庞双腿打颤,甚至裤管已经现出一条水线…… 就算是素来淡漠的野利斩天脸上,也带了分萧冷和杀机。 王安仁这才知道,当年野利旺荣发动刺杀行动,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在元昊的重压下,这些少见的高手,均已难堪重负。 突然察觉到什么,王安仁斜睨过去,就见到一道目光移开去…… 是燕双飞,燕双飞在望着他,众人皆望元昊,王安仁紧张的在看局面,却有心无力。只有燕双飞在看着王安仁。那目光清澈如波,移过去,空气中已带分波澜般的痕迹。 燕双飞到底想着什么?王安仁脑海中电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场上局面遽变! 这一场厮杀的残酷血腥,远胜当年! 最先发动的却是狄青! 狄青是所有人最冷静的一个,不管别人胆怯也好、激愤也罢,他来这里,只是抱着一个念头,带着王安仁离开! 元昊一箭射杀了没藏讹旁,转瞬揭穿了耶律仁先的用意,谁都以为元昊下一箭对付的会是耶律仁先。 狄青却知道不是! 在电闪刹那,他留意到元昊已向他瞥来,流动在箭簇上的手指微微停顿。 元昊一手拿着擎天弓,一手择箭。握弓的手稳如磐石,择箭的手化作羽轻。这一动一静的两种截然不同动作出现元昊身上,加上他磅礴的气势、大志的神色,掌控众生的语调,对所有人都形成无形的震撼。 在元昊的右手指停顿片刻时,狄青不需看,凭直觉感到,元昊选的是金色羽箭! 那只箭,元昊从未动用过! 就算身在绝处,先被王安仁所伤,又被唃厮啰手下的三大神僧之一的旦增晋美重创,元昊就没有选择金色之箭。他只用了银色的羽箭,一箭就逼退了妙僧旦增晋美。 他这次要使用金色的羽箭? 他要对付的是谁? 弹指刹那,只在一瞬,狄青蓦地感觉到,所有的杀气,都已汇聚到给他的身上!元昊眼未望来,手指未动之际,杀气已沛然击出。 若让他蓄力发动后,那还了得? 元昊这次选的是他狄青。 狄青一念及此,再不犹豫,长啸声中腾空而起,已向元昊扑去。王安仁变了脸色! 谁都想不到狄青会主动攻击,他离元昊还远,无论扑的如何迅猛,那一箭,总是要当先射出。 元昊眼中的大志陡然燃了起来,如乱世烽火,燕赵高歌!他右手一顿,箭壶已空。 元昊终于出箭,这一次并不是只射金、银、铁、锡一箭。 元昊出箭。 弹指刹那,红颜颓老间,一口气射出了四色羽箭! 有风吹,有意冷,有杀气,杀气满殿…… 天和殿上,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在望着元昊,元昊不死,殿中就要死半数以上。可元昊若死,只怕夏国就要死上千万。 这是一次策划太久的行动,目的只有一个,必杀元昊! 郭邈山在狄青飞起之时,已振翅要飞。他本禁军,后得奇遇后心智高涨,横行荒漠无所匹敌,这就让他难免的大志踌躇。因此他不服,不服太多事情,只想凭一身本事纵横天下,立下一世的名声。可他先折翼在元昊手上,和野利旺荣行刺计划不遂,后被唃厮啰看破,铩羽而归,更在王安仁手下,碰一鼻子灰。 他四处流窜,兴流寇,徒叛乱,觊觎无面佛窟,最终还是选择投靠耶律仁先。耶律仁先不计前嫌的收他为用,其实也想利用他。可人这一生,不是利用旁人,就是被旁人利用,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是抓不住,他已没有了资格。 必杀元昊,元昊要对付的是狄青,必定有隙可趁,这白驹过隙的机会,他要抓住。 可人才跃起,眨眼功夫,陡然死机已现。 那是一种迥乎寻常的直觉,那是他、狄青和王安仁都有的一种直觉。 那感觉来得如此强烈,郭邈山顾不得去杀元昊,大喝声中,腾挪扭身,一臂横在胸前。 “嚓”的一响,郭邈山就觉得小臂发凉,那凉意传递的极快,瞬间已到了他胸口之处,然后背心再热,一股血箭从他背心飙出。 一支羽箭却先血箭一步的吹出,“夺”得声,钉在了大殿的柱子之上,颤颤巍巍。 有滴鲜血顺着箭簇流下,滴落尘埃。 血是红色,箭簇为黑。郭邈山中的是黑色羽箭! 黑色如铁,君心如铁。元昊没有忘记郭邈山,虽然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去望郭邈山一眼,但凭元昊目光之犀利,他如何看不出郭邈山的野心杀气? 因此元昊出箭,黑色羽箭给了郭邈山,只是一箭,不但射断了郭邈山的小臂,还射穿了郭邈山的胸膛。 郭邈山已从空中坠了下来。 在这之前,银色的羽箭早到了第三人的面前。 那箭射地竟然是野利斩天! 谁也不想元昊竟会选择了射杀野利斩天! 野利斩天在狄青冲起之前,已然发动,他眼虽瞎,可感觉比所有人都要敏锐,他冲向的亦是元昊的方向。 难道说他早和没藏讹旁般,已背叛了元昊,这一次,要伙同众人绞杀元昊? 这一箭,本不该射向野利斩天的。 后来还活着的人,事后想起这件事,均很奇怪元昊的选择,觉得元昊的判断,出了些问题。 天和殿上,以狄青、耶律仁先、无厌和郭邈山武功最高,也是元昊最大的敌手。元昊要杀,也应该杀他们四人! 就算是貔虎,都有极大的威胁。 可元昊好像忘记了耶律仁先和无厌,他一气射出的四箭中,第三箭选的是野利斩天。他只有四只箭!难道他认为,野利斩天比耶律仁先和无厌加起来还有威胁? 野利斩天是罗睺王,本是从野利仁荣之子直升而上。 阿修罗部,尽是叛逆之人。 元昊就杀叛逆!越多杀起来越是痛快!他这次将所有人的都召集到天和殿上,难道也是和当年一样,想要将叛逆一鼓而杀? 野利斩天纵身跃起,一步就近元昊两丈的距离。他已路过了拓跋机的身边。 拓跋机在元昊选箭的时候已开始后退,在狄青将发未发之际,就要急退。就在这时,那银光一点,如思绪残念,从他脑海深处闪过。 拓跋机几乎要叫起来,可只感觉一阵风冷,从他周身吹了过去,寒了他一身的肌肤。 “嗤”的声响,洁白如银的羽箭射穿了殿柱,射到了对面的高墙之上,直没箭簇,只留下一点银白。 银色的箭簇如雪白——寒冷,如月洁——无血。 野利斩天在那刹那,身子一横,几乎飘了过去。那银白羽箭从他面门上方射出,疾风剌面,将那漠漠的脸颊带出了一条血痕。 谁都想不到元昊要杀野利斩天,谁也想不到野利斩天竟然躲开了这一箭。 可显然,元昊要射野利斩天,野利斩天在元昊心中,就有取死之道! 但这蓄力一箭,竟还射杀不了野利斩天。 难道说此人的功夫高绝,还远在没藏讹旁之上? 野利斩天人横刀也横,他出刀,一刀斩过,如流水般的惬意地过了拓跋机的身边。刀身宏亮,不带一分血痕。 刀是好刀,招是奇招! 拓跋机惊天怒吼,却已来不及再说什么,已被野利斩天单刀横斩,一刀两断! 野利斩天竟杀了拓跋机?野利斩天为何要杀拓跋机? 难道说,元昊的细作就是拓跋机,因为拓跋机,元昊才知道耶律仁先联手没藏讹旁和野利斩天的计划?野利斩天因为这个缘由,才要先除内奸?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去想。 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看着狄青和元昊。 这锡、铁、银三箭射出之前,那金色之箭已到了狄青的胸前。 那一箭——灿烂、高贵、奢华中带着分耀目的亮色,有如烟火散尽的落寞,好似红尘看破的萧瑟,有如兵戈铮铮的锋冷,极具睥睨天下的悲歌,就那么的到了狄青的胸前。 并无阻碍,金色之箭先所有利箭之前,最早地击穿了狄青的胸膛,带出分彩虹般的血色,远远的及远。 狄青中箭! 元昊定鼎五箭中的金色之箭,从未出过,犀利睥睨之气,就算是狄青也不能躲过。王安仁目色已红。纵身而起,就要向元昊冲去…… 狄青根本没有躲。他只是轻轻的一挪,挪开了数寸距离,挪开了心脏要害。 他一跃空际,如夭矫天龙,在被金色羽箭贯穿之后,并不如郭邈山般坠落,而是势道突猛,如箭矢般射到了元昊的身前。 郭邈山坠落,因为郭邈山想不到会中箭。狄青急冲,因为早知道会中箭。 狄青中箭,狄青落在元昊身前,出拳! 元昊眼中露出极为讶然之意,显然也没有留意到狄青如此之猛,如此之快,如此的不顾性命。 狄青的确比妙僧强,在元昊出箭时,就算妙僧也先求保护自身。有得有失,要保护,反倒什么都留不住! 狄青看穿了这点,不顾自身,拼得两败俱伤,也要重创元昊。 元昊横弓。 那四箭齐发,已射出了元昊一身的气力。他射箭,绝不是凭的眼力,准度和臂力。他一箭射出,凭的是心血、必杀之意、判断和浑身的霸气。 他射出四箭,浑身空虚,已难以再躲开狄青的一拳。他现在只希望轩辕弓能挡住狄青的一拳,他需要喘息的时间。 只要一口气后,他就再次周旋。 可他实在没有想到狄青的拳头竟是那么的犀利锋锐。那一拳,聚集了多年的雄心,一腔的怒意,还夹杂着三川口死伤万余兵士在天的诅咒和怨毒。 “崩”的一响,弓弦已断。 正文 第五章·暗道柔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8 12:35:38 本章字数:5573 那四箭齐发,已射出了元昊一身的气力。他射箭,绝不是凭的眼力,准度和臂力。他一箭射出,凭的是心血、必杀之意、判断和浑身的霸气。 他射出四箭,浑身空虚,已难以再躲开狄青的一拳。他现在只希望轩辕弓能挡住狄青的一拳,他需要喘息的时间。 只要一口气后,他就再次周旋。 可他实在没有想到狄青的拳头竟是那么的犀利锋锐。那一拳,聚集了多年的雄心,一腔的怒意,还夹杂着三川口死伤万余兵士在天的诅咒和怨毒。 “崩”的一响,弓弦已断。 “砰”的声响,那拳击断锋利的弓弦,击在了元昊的胸口。 天和殿的风声,似乎都已凝了下来。 然后隐约有“噼啪”声响这才传出,狄青这一拳,如巨锤搏浪、似天斧开山,威猛无俦。这一拳,不知道击断了元昊多少根胸骨。 元昊倒了下去。 而狄青这才发现,元昊还有三箭击向他人,忍不住的顿了下。他方才冲出之际,眼中只有元昊,蓦地发现元昊竟没有施展全力对付他,不由迟疑。 元昊倏然而起,竟然窜过桌案,窜到了殿前。 有一人早就滚到殿前,一刀刺向了就在殿前的宁令哥。 在如此迅雷之势下,这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出刀那人却是没藏讹旁。 没藏讹旁居然没有死,他没有死,就想要让元昊绝后。他知道杀不了元昊,但他要杀宁令哥一洗怨毒。 他不甘心,他这般懦弱屈辱,卑躬屈膝,可元昊还是要杀他。 没藏讹旁逃得性命,全力反击! 宁令哥已傻在当场,根本忘记了躲闪那致命的一刀。他虽是元昊之子,但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如雷般的屠杀,他呆立那里,根本忘记了思绪。 这时野利斩天已到了耶律仁先身边不远…… 这时貔虎如受伤的猛虎,已弓起身形…… 他们二人,显然要对元昊发动致命的攻击,配合耶律仁先和无厌的举动。 而元昊已被重创,狄青亦是如此。 元昊冲到了儿子身边,只是一摆手,就将没藏讹旁击飞了出去。儿子再不肖,终究是他元昊的儿子,他不想儿子死在没藏讹旁之手。没藏讹旁空中还在咳血,元昊就听到一个从天籁尽头传来的声音…… 般——若——波——罗——蜜——多! 那六字似慢实快,转瞬念完,有如弹指刹那。 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上等等咒语。能除一切苦,聚集天地咒语于一体,有通神魔之威力。 无厌出手,集中全部精神,念出了大明咒。 咒语一起一顿,元昊身形终于停顿了片刻。那咒语虽束不住他的思绪,乱不了他的雄心,但还是让他躯体有些寒意。 无厌的咒语之威,还胜金刚印。 然后就听到“嗤”的一声响,一刀从元昊左肋刺入,几乎透体而出,刺到元昊的右肋。 元昊身冷、意冷、目光更冷,难以置信地望着出刀之人,嘴角带着分悲凉讥诮之意。他防备了太多人,却没有想到这人会出刀。 出刀的人,竟是宁令哥。 宁令哥终于出刀,一刀重创了元昊,重创了他的亲生父亲,可他眼中,仍旧一片茫然。 天和殿变化极快,兔起鹘落,有人倒地有人死,有人流血有人惊。 所有沸腾的一切,随着那一刀刺入元昊的肋下而冷却下来。就算野利斩天和貔虎,身形都顿了下,一时间好像不信发生的一切。 可怒火未熄,刀如冷水,只凝了沸意片刻,转瞬之间,耶律仁先已如孤雁横空,就要掠到元昊的身前。 这一击,他等了太久。 他已看出元昊只余没弦的弓,如同没爪牙的老虎,他要出手,一击定乾坤。可他飞过之时,正遇狄青闪身而至。 狄青虽迟疑,但知元昊不死,永无宁日,他还待出手,见到元昊眼中的讥诮,身形微顿。他虽有必杀元昊之年,但实在下不去手。 他敬元昊是英雄。 这样的结局,他真的也没有想到。 陡然间有疾风掠过,狄青微凛,身形一转,一拳击出。单刀滑落,斩下狄青一片衣襟,那一拳也是击在了空处。 出招攻击狄青之人,竟是耶律仁先。 狄青凛然不解,转念想到,耶律仁先已知元昊无再战之能,眼下就要先除他狄青,再杀王安仁。 耶律仁先雄心勃勃,要除夏国之九五,宋国之猛将,然后再铁骑南下,一统中原? 念头转念,瞥见元昊手腕一震,狄青暴闪,耶律仁先见元昊突动,身形陡转,也飘落到了一旁。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元昊虽被重创,但临死一击定会惊天动地,耶律仁先不想作为陪葬。 轩辕弓弦已断,五色羽箭发出去,再也无法回转。元昊厉喝一句,“无间!”那一声,仍带着无尽的杀机和威严。 无间?无间是什么意思?元昊这时,为何要说这两个字? 厉喝声中,元昊手臂急振,长弓陡弯。弓虽无弦,但弹力极怒,“嗡”的一声响,长弓飞天急旋,而元昊以自己为弦,已射到龙案之前,一把抓住了王安仁。 王安仁心头一沉,方才变化实在太快,他有心无力,根本不及反应,见狄青中招,他心中大痛,就要拼命去阻元昊,可狄青一拳击中元昊,让王安仁又惊又喜。 元昊脱离龙案,到了殿前之时,变化陡升,被宁令哥刺中,王安仁也是不明所以,不解宁令哥为何要在这紧要的关头,给了元昊一刀? 元昊陡然以自身为箭,射到王安仁的面前,王安仁还是不及反应,就被元昊一把抓住。 狄青已变了脸色,才待冲出。 这时候,就听到震天价的一声响,龙椅崩飞,硝烟弥漫…… 众人均惊,被一股热浪击退,狄青却是冒着是石刀烟雾冲到了龙椅处,脸色剧变。 龙椅早被炸得粉碎,有烟尘飞舞。那迷乱的尘烟中,元昊、王安仁和燕双飞、狄青均已不见! 龙椅下竟有秘道。元昊没有死! 王安仁知道这点,他被元昊拉着,踉踉跄跄从秘道而走,他不知道秘道会通往何处,但他知道燕双飞也在身边。 向燕双飞望去,见如斯惊天的剧变,燕双飞竟还是神色淡漠,似乎早知道结果,或者是觉得如何变化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燕双飞到底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王安仁真的想不明白。 耶律仁先偷袭狄青时,王安仁也是亲眼目睹,他想到竟和狄青相似,感觉这次行刺元昊,耶律仁先应是幕后主脑,这人的心机深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但王安仁手脚无力,被元昊拖动,挣扎不得。就算能挣扎,他也不想做无谓的抵抗。 元昊到底要拖他去哪里,为何这种时候,元昊还要带上燕双飞? 那条秘道极长,王安仁差点以为那秘道是要通往无面佛窟。他在王宫也有些时日,甚至还当过护卫,可从不知道天和殿下方有条秘道。 想必除了元昊外,很少有人知道这秘道,不然耶律仁先也不会不防元昊从这里逃走。谁都知道元昊重伤之下,只要没有死,就有反击的能力。而且元昊的反击,绝对是极为残忍。 秘道中并无灯火,但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丈,都会有颗小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那夜明珠极为华美名贵,随便哪一颗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可在这幽暗的甬道中,只是当烛火使用,照着元昊一张有些变色的脸。 奔行途中,不知为何,元昊陡然顿了下,差点跪倒在地。王安仁下意识的去拉,就见元昊眉头一紧,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血的颜色竟是青色的。 青如草色,内中还带着分枯黄。 王安仁心中凛然,发现元昊竟然中了毒。回想殿中发生的一切,郭大哥那一拳,当然不会让元昊中毒,元昊致命伤,在于那一刀。 那把刀……本是有毒的。 王安仁想到这里,背心满是寒意。不为元昊中毒,只为没藏讹旁的心机。那把刀,不就是没藏讹旁丢下来的? 所有的一切,早有预谋,所有的细节,都要人性命! 没藏讹旁丢刀那一刻,就意味着宣战的开始,而宁令哥那一刺,更是让人诡异难言。 元昊终于松开了握住燕双飞的手,摸了下嘴角的鲜血,喃喃道:“好一个没藏讹旁!好一个无厌,好!”说罢又是咳了一口血,扭头望向燕双飞道:“宁令哥可是被你迷失了心智,这才听咒语后出手伤我?” 燕双飞脸色平静,说道:“我既然已和你有了约定,为何还要害你?” 元昊心中暗道,“燕双飞说的不错,她和我目的虽不一样,但本想同舟共济,应不会害我。”只感觉脑海中一阵阵的发昏,元昊心道,“这毒发作的好快,没藏讹旁好心机,无厌好心机!” 王安仁或许还在迷惑,元昊却已想明白了一切。 元昊在伊始之时,已知消息,决意平叛。他执政党项人多年,素来残忍好杀,对于叛乱之人,力求一网打尽。 当年野利家族势大,已渐渐不服他的统治,更私下寻觅无面佛窟,犯了他的大忌,因为他以雷霆手段一网将叛逆击杀。 这种措施虽是危险,但在夏人眼中,却树立了无上威信,那之后的几年内,元昊得以安抚内乱后,继续征战天下。 可他志向高远,夏国地域却远不如契丹和大宋,久战之下,民心思安。更有不少族落又不服他的统治,蠢蠢欲动。 元昊不想停止东进、一统天下的步伐,得到确切消息,耶律仁先暗中联系没藏讹旁,准备扶植没藏家族TF他的统治。而耶律仁先更是早早的联系了唃厮啰,就要置他于死地。 狄青出现,是在元昊的意料之外,但他早就布置妥当,只要击败狄青后,还能掌控大局。 但局面终于失控,是从元昊没有留意的几点开始失控。 首先狄青的勇气武力远远超乎元昊的想象,但元昊本有约束狄青的筹码,那就是王安仁。但让元昊意想不到是,没藏讹旁没有死,而且要杀宁令哥。要杀宁令哥本是个幌子,真正的用意却是杀他元昊。 王安仁不解宁令哥为何要刺出那一刀,但元昊早已了然,在这之前,宁令哥肯定受过咒语控制,因此咒语一出,这才失去理智。 能控制宁令哥的只有燕双飞和无厌,如果不是燕双飞,肯定是无厌。 想到这里,元昊流血的嘴角带分嘲弄,刀是他让没藏讹旁丢的,没藏讹旁在听他命令抛刀的那一刻,已在发动,可他射死了没藏讹旁,再没有多想,全部身心只用在绞杀所有叛逆上。 他实在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也太没有留意过宁令哥。他一直觉得这个儿子长得虽像他,但太过懦弱。 无厌就从他没有留意的宁令哥入手,给了他致命的一刀。 他自己大意,怨不了别人。整个布局是没藏讹旁、无厌、耶律仁先精心谋划的,这个局虽然精妙,他本来还可以破解的。 就算受了重伤的他,还可以将耶律仁先、无厌全部格杀当场! 可他中了毒,剧毒,他挨不了多久。 他必须要先去做一件事,死前一定要做的事。 一子不慎,满盘皆输,他喊出无间之时,心中终于有了分痛苦无奈…… 感觉手脚已开始麻痹,元昊脸都变得铁青,扭头望向王安仁道:“你莫要想逃,我虽……可要杀你,还是可以的。”那一刻,只感觉心中热血激荡,随时都要吐出来,元昊脑海中,终于浮现了“死”字。 他多久没有想过死? 当年还是他父亲统治羌人时,他和妹妹被追杀的时候,他都没有想到过死,只想着若能活着回去,定当把那些叛逆斩尽杀绝,后来他成功了。当落入那沙漠涡流中心时,他倒是想过死,但他出了沙漠涡流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怕过会死。 但现在……死亡已离他极为的接近。 那一刻,他心中反倒出奇的镇静,为何镇静,他也很是奇怪。 王安仁见元昊的眼眸中大志已淡,但威势不减,只是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元昊不答,又带王安仁和燕双飞曲曲折折的走了炷香的功夫。 王安仁骇然这地下秘道的恢弘,暗想当年德明在时,就建了兴州,元昊将此地改为兴庆府。依照元昊的性格,不应在皇宫下建造秘道,这么说,这里应该是德明所建了。 那时候元昊之父德明还是兢兢业业的打着王国根基,在龙椅下设逃生的秘道可说是逼不得已。 秘道幽幽,不知道说着多少唏嘘往事。德明想不到这条秘道会救了他儿子一命……或者说,就算有这条秘道,也不见得能救得他儿子性命。 元昊脚步声越来越重,喘息声越来越粗…… 这个睥睨八方、杀人如麻的君王,从王安仁的角度来看,已有些悲哀可怜。这个人妄想把一切都能抓在手中,可最终只能什么都没有抓住。 王安仁想到这里的时候,见自己的手腕还被元昊抓在手上,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前方尽头,终于现出道厚重的石门,元昊立在石门前,已摇摇欲坠。 王安仁见元昊的脸色已变成了青色,不由有些担心。突然感觉到燕双飞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王安仁扭头望去时,燕双飞却又移开了目光。 由始至终,燕双飞都没有说上一句话。 元昊突然闷哼一声,一拳击在胸口之上,又吐出一口青色的血液。王安仁一凛,见元昊反倒精神起来,缓缓的推开了石门,迈步走了进去。 王安仁设想了千万种石门内的可能,却没有想到过,石门打开,有股幽香传过来。紧接着有个声音道:“兀卒……”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可戛然而止。 兴平公主立在不远处,望着一身是血的元昊,已惊骇欲绝! 元昊到此,难道就是为了见兴平公主一眼? 这里虽在地下,但看起来,并不沉郁,有夜明珠悬在壁顶,照得室内一片柔和。四壁蓝色,屋顶蔚蓝,画有白云,置身其中,有如就在青天白日,蔚蓝的天际下…… 屋内的香气,都带有草气动清新。 但这里更像是个闺房,因为房间内有香炉纱橱、奁匣铜镜,处处都是女儿心思。这本是个温柔的地方,可王安仁一进来之时,却感觉到一种哀伤。 不为兴平公主,不为元昊,只为那纱帐内躺着的一个人。 那人微闭着眼,睫毛似乎还有微动,呼吸微弱,脸色苍白中带有着憔悴。就算浓浓的装束,都掩不住她的憔悴。那人看起来,比元昊还要衰弱。 那人……竟是刘茂。 王安仁惊骇之下,想要开口询问,却不知问什么?刘茂怎么变成这样? 床上的刘茂虽在闭着眼,忽然睫毛抖了下,低声道:“大哥,你来了?”她虽虚弱,总有那种迥乎寻常的直觉。缓慢的睁开的双眼,还是一阵茫然,也不扭头,又道:“哦,狄青……也来了……” 嘴角泛起分笑容,那是高兴开心的笑。 王安仁立在远处,心头震惊,没想到那个清秀的狄青亲兵,竟然是元昊的妹妹! 狄青望着刘茂,兴平公主只是望着元昊,突然惊醒过来,感觉到元昊还在流血,兴平公主要返身要去梳妆台前去取个红木箱子。 那箱子里有杀人的银针,也有救命的药物…… 正文 第六章·柔情没,杀机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9 12:36:14 本章字数:5378 那人微闭着眼,睫毛似乎还有微动,呼吸微弱,脸色苍白中带有着憔悴。就算浓浓的装束,都掩不住她的憔悴。那人看起来,比元昊还要衰弱。 那人……竟是刘茂。 王安仁惊骇之下,想要开口询问,却不知问什么?刘茂怎么变成这样? 床上的刘茂虽在闭着眼,忽然睫毛抖了下,低声道:“大哥,你来了?”她虽虚弱,总有那种迥乎寻常的直觉。缓慢的睁开的双眼,还是一阵茫然,也不扭头,又道:“哦,狄青……也来了……” 嘴角泛起分笑容,那是高兴开心的笑。 王安仁立在远处,心头震惊,没想到那个清秀的狄青亲兵,竟然是元昊的妹妹! 狄青望着刘茂,兴平公主只是望着元昊,突然惊醒过来,感觉到元昊还在流血,兴平公主要返身要去梳妆台前去取个红木箱子。 那箱子里有杀人的银针,也有救命的药物…… 她才取了箱子,见元昊已走到刘茂的床榻前。元昊向兴平公主摇摇头,示意她莫要过来。 他终于放开了王安仁的手,放下了所有的一切,轻轻的跪在刘茂的床榻前。先悄悄的用衣襟把手上的鲜血擦干,这才握住了那纤细的手掌,元昊眼中大志已然不见,留下的仅是遗忘多年的柔情。 还记得,那漆黑的地下,听到妹妹大声的呼唤,“哥哥,哥哥你在你哪里?” 还记得,他终于冲到了妹妹的身边,叫道:“妹妹,你不要怕,大哥会保护你。” 还记得他振奋地说,“妹妹,我发现一个地方,那地方真的很奇怪。它能开口说话,让我们过去。” 还记得年幼的刘茂怯懦道:“哥哥,不去好不好,我……怕……”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怕,只记得那个声音对他说,你要出去,你要报仇,你要成为一代君王,就要来见我!他终于抵抗不住那诱惑,带着年幼的妹妹去了那里。 黑白的地域,泛着神秘的色彩,晶莹的白玉中,陡然有白光照耀过来,很缓慢、很奇怪的要落在他的身上。那是光吗?他不知道。他那一刻,有些颤栗,是那个年幼的妹妹挡到了他的身前,叫道:“哥哥,不要!” 终究出了那不知是地狱还是仙境的地方,他踌躇满志,一路厮杀,创下了夏国大业! 可他最终得到了什么? 一想到这里,望着妹妹那憔悴的面容,元昊潸然泪下。 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但后悔太过自信,自信到真的以为可以救回妹妹。他输了,输了妹妹的性命! 泪水点滴,落在了床榻上的绸被上,不留痕迹。 他终于平定了情绪,用平常的声调道:“刘茂,我把狄青带来了。我知道,你一直想嫁给他,我今日,就要完成你的心愿!” 王安仁怔住,从未想到过,元昊做了一切,逃走前还要抓住他,没有复杂的目的,就是为了刘茂。 简单的目的,简单的让人难以置信。 刘茂突然身躯一颤,纤弱的手掌反抓住大哥的手,问道:“大哥,你受伤了?”元昊虽竭力保持平日一样,但刘茂感觉得到。 元昊笑笑,眉头还是紧的,王安仁看到,不知道元昊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保持平静如常。元昊道:“一些小伤。不碍事。” “是我拖累你了?”刘茂眼一眨,两滴泪水滚落而下。她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元昊又笑了,笑出声来,声音中满是嘲弄,“傻孩子,你有什么本事拖累我?”心中滴泪,想到,“你只有救过我!若不是你,我就会和你一样。我” 刘茂扭下头,茫然的望向了远远处黯然无声的兴平公主,说道:“飞天姐姐,你快给我大哥治伤……”感觉到元昊不想离去,刘茂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说道:“大哥,我想……”不待说出来,元昊已起身,扭头望向了狄青道:“刘茂要和你说话。” 狄青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刘茂感觉到狄青走进,苍白憔悴的脸上,蓦地泛起了光辉,她喃喃道:“狄青,我对自己说过,七天后再见你,现在算算……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狄青心中隐约有了不祥之兆,见那纤弱的手无助的落在床榻边,似要要抓住身。终于缓缓的握住了刘茂的手,低声道:“没有人会怪你。” 刘茂那一刻,脸上神采飞扬,幸福的就算王安仁都已看得到。 她五指收拢,握着那宽厚温暖的手,但只感觉身体慢慢的变凉,但她已无悔无怨。她感谢大哥,感谢狄青,感谢兴平公主,感谢这些曾经关爱她的人。 但她终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道:“我……今天,美吗?”她感觉到狄青会来,因此早早的让兴平公主给她化妆。 喜欢只要一刻、只要刹那,今生无憾。 这一切,她还是没有说,她不想说,她努力的想把所有一切带走,她不要和狄青再有任何瓜葛。 只是为……来生还能相见。 她脸色有些紧张,对于问题的答案并不乐观。很多年前,那白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但她为了保护大哥,并没有后悔。她看不见了,是意料的事情,她看不见了,有些忐忑,没有了自信,这妆是耶律姐姐为她画的,狄青喜不喜欢? 狄青握住那冰冷的手,望着那彷徨的脸庞,咬牙道:“刘茂,你很美。你从未有过这般美丽。”他那时候,真的忘记了一切,只想让眼前这个女子开开心心。 因此他没有留意到,燕双飞眼中似乎有了分异样。燕双飞一直在沉默,沉默的有如这场惊变的局外人一样,可为何听到狄青的话语,眼中也带了分复杂的伤感? 刘茂笑了,笑容很是妩媚。没有人知道那笑容会在人脸上有多大的变化,那一刻,刘茂又回到了从前的刘茂。 她就那么的握着狄青的手,感受着此生难得的静谧,不知许久,她脸上的光彩终于有些黯淡。 狄青一惊,就感觉手掌一紧,听刘茂略带焦急的说,“哎呀,我差点忘记了一件事,我答应送还给一件东西。那是无面佛窟的地图……我知道你在找。那地图对于你来说,就和那军营里的时光对我来说一样的意义,狄青……是不是?” 狄青微震,不远处的王安仁也是一震,不想今日此刻,刘茂终于告诉了他无面佛窟的所在! 那这次的地图呢,是真是假?念头一闪而过,狄青不再多想,见刘茂满是期冀,狄青点头道:“是的,这两件东西在你我心中,一样的贵重。” 刘茂又笑了,虽然笑得很是虚弱,良久后,似乎又记起了什么,忐忑道:“但是你握了我的手,这算不算你我的纠葛呢?” 狄青顾不了太多,摇头道:“应该不算的,应该不算的。” 他若没有从卫慕山青口中听过那传说,根本不知道刘茂的用意。他虽心中只有那远在天边的人,他就算不信那些传说,但此时此刻,怎能让眼前的刘茂失望。 刘茂轻轻的笑,笑的如柳丝般的淡,低声道:“如果我能摸摸你的脸,那你我就不相欠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过份,但她恨自己已看不到。病魔不但侵蚀了她的身体,而且让她一月前就已什么都看不到。 若能再看一眼,她觉得……立即死去也值得。 可若是看不到,她想要用手来重绘出脑海中的记忆…… 狄青迟疑半晌,终于握住那虚弱无力的手,从他那满是秋霜斑白的鬓角缓缓摸过去,那一刻,有如千年。 刘茂笑容中带着无边的甜蜜,谁都看出来,她在全心全意的记忆。她看不到,但她感觉得到,她见不到心爱的人,但她已把心爱的人记在心间。 那纤弱的五指轻轻的摸上狄青的鼻梁,落在狄青的嘴角,带着颤抖。 不知道是脸在颤,还是手在抖。 轻轻的舒了口气,刘茂茫然的眼神望着狄青的眼,柔声道:“谢谢你。” 狄青眼帘湿润,说道:“我也谢谢你。”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可若能说一些话让刘茂高兴,他心甘情愿。 刘茂顿了片刻,说道:“我要走了……”她说得平静非常,脸上没有半分的恐惧之意,反倒带了分期待…… 她该做的都做到了,她知道今生不能和狄青相爱,但她期待着来生。 这对刘茂来说,也是爱。 刘茂的失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她望着狄青,脸上温柔无限,轻声说道:“我欠我大哥许多,我来生会还。大哥……是爱我的,但他不懂我。”元昊听到这几句话时,眼帘已湿润,他多久没有流过泪?刘茂顿了下,又道:“狄青……你是懂我的……但你……” 顿了片刻,有如万年,那只纤弱的手掌终于无力下落。 王安仁一震,想要叫喊,却无法发声,脸上满是伤感之意。 元昊想要站起,可神色木然。 燕双飞的眼帘微微湿润,兴平公主的脸颊已有泪水,只有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儿,闭上了双眼,有如在熟睡,她的嘴角带着分微笑, 那是幸福的笑。 王安仁看在眼里,忽然有种那以言明的悲伤。 她终于没有说完要说的话,可最后没有说出那几个字,室内人都懂的。 元昊爱刘茂,但元昊不懂刘茂。狄青是懂刘茂的,但是他……不爱她! 刘茂没有说出最后几个字,是无力说出,还是不想说出?她是不是已经满足,不想说出,是不是不想让自己离去的心,带着分遗憾? 虽然这遗憾她早就体会,如果不能今生相爱,那她就选择来生。她不说出来那几个字,只因为她不想再增加这遗憾? 那古灵精怪,狡黠难以捉摸的女子,到底想着什么,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往事一幕幕的再现……那女子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再次浮现到狄青的面前。 原来那看似蛮不讲理的女子,满是细腻的心思。 那秋风绿草黄花褐土掩盖的心意,终于清楚的显现,又轻快的随风而逝…… 狄青一想到这里,就是难言的伤心。 他真如刘茂说的那样,懂刘茂了吗?他其实从来未懂过。对于这个对他深情款款,一往情深的女子,他从未留意。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心思,不知道她的一切一切,他只知道,刘茂去了,他很心伤。 他们之间的纠缠,岂能是说不相欠,就不相欠? 室内沉寂如水,只有香依旧,人花桃面,静无言。 不知许久后,兴平公主悄然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望向了元昊。她已帮元昊止住了血,包裹住了伤,但非但没有放心,一颗心反倒飘飘荡荡,无所依靠。 元昊中了毒,难解的毒,就算是她飞天,也无法化解的毒。她尽了力,却是无能,见到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儿,心痛如绞。 恍惚中,她记得当初第一次的相见。 她挣扎无助之时,遇到了元昊。 那时元昊还年轻,意气风发,元昊只望了她一眼,目光有如刀剑,那一眼就有如看穿了她的内心,看穿了她的全部。 “跟我走!” 只是这简简的三个字,就让她跟随了一生。之后她阅历男人无数,见过无数男人,但当年的那一眼,永铭心间。 她习得了武技,会用了心思,由那含苞未放的花蕾,变成了万人惊艳的飞天,不仅是那个兴平公主,天下男子莫敢小窥。如果,不是因为碰到了王安仁,或许,他早就安安心心的真嫁给元昊了。 只是此时看元昊重伤,她只希望那个那人再望她一眼,有如当年。 流年如箭,射中了意气风发,千古大业,但终于不肯再次垂青到她的身上。她为了他的大业,兢兢业业,甚至不惜屈身前往汴京打探大宋的消息,联系赵允升,间接的参与了那次意义深远,影响大宋和夏国一代的宫变。 等回转后,她终于留在了他的身边,为他弹曲解忧,为他排遣烦闷,为他立国做乐,辛苦多年。只因为他说了一句,“王者制礼作乐,道在宜民。” 到如今曲成了,难道说曲终要人散?可弦断怎断痴缠? 一想到这里,忍不住的心酸,忍不住的泪下,忍不住的沉寂无言。可她还是要开口,才一张嘴,元昊已道:“王安仁,无面佛窟的地图,就在奁匣内。” 元昊话音虽弱了,但其中的刚硬从来不减。他五指还在屈伸,他还在考虑着事情。 兴平公主望着那屈伸的五指,突然想到,“他这一生,对我可有半分想念?” 王安仁未动,只是望着元昊道:“为什么?”他问的突兀,其实想问刘茂为何会变成这样,元昊只是道:“不为什么?这是命!你取了地图吧,我知道你很想要这张地图。” 王安仁还是未动,兴平公主一旁道:“那是刘茂送给你的。”王安仁目光转向狄青,点了点头,狄青看着那奁匣,终于移步过去,取了地图在手。 元昊道:“现在你和刘茂两不相欠了?”他不信那个传说,但妹妹想做的事情,他就要为她做到! 燕双飞还是沉默,可眼中隐约有了不安之意,她和刘茂一样,总能看出更多的东西,却很少说出来。 狄青本来想说,我欠刘茂很多,可望了床上笑脸一眼,还是道:“不错,我和她两不相欠了。” 元昊笑了,笑得牵动了胸口腰间的痛。谁也不知道,他身体内究竟蕴藏着多少惊人的潜力,“那好,王安仁,狄青,但你我的恩怨显然还需要做个了断。”他坐在那里,神色萧索,但目光又变得锐利如针。 王安仁昂起了胸膛,一字字道:“你说得不错,我那么多兄弟因你而死,你我之间,的确要做个了断了。” 元昊笑容变得有些森冷,“你以为我伤了,你就有机会?” 王安仁道:“你有没有伤,还不是一样的想法?我有没有机会,这些话还是要说!” 兴平公主娇躯颤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室内的香气似乎都冷了下来。 冷的如冰! 杀机已现…… 元昊虽没有开口,王安仁已明白元昊的心思,狄青是刘茂深爱的人,元昊不动他,但是元昊要他王安仁给刘茂陪葬! 这个念头常人来看疯狂之至,可对元昊而言,再正常不过。 元昊带他来,不是让王安仁娶兴平公主,不过是想让他和刘茂死在一起!为他的妹妹找一个陪葬的人! 这些事情,王安仁想得清楚,“我眼下被药物所困,根本不能发劲,以元昊的能力,就算垂死,要杀我也不是难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锁住元昊,让狄青和燕双飞出去。” 他想到这里,只望了眼燕双飞,就收回了目光。他并没有留意到那一刻,燕双飞眼中又有雾气朦胧,还带着一分感动之意。而狄青默然抓住了燕双飞的手,轻轻咳了两下,胸口的血液淌了出来。 正文 第七章·枭雄末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29 12:36:14 本章字数:5108 元昊虽没有开口,王安仁已明白元昊的心思,狄青是刘茂深爱的人,元昊不动他,但是元昊要他王安仁给刘茂陪葬! 这个念头常人来看疯狂之至,可对元昊而言,再正常不过。 元昊带他来,不是让王安仁娶兴平公主,不过是想让他和刘茂死在一起!为他的妹妹找一个陪葬的人! 这些事情,王安仁想得清楚,“我眼下被药物所困,根本不能发劲,以元昊的能力,就算垂死,要杀我也不是难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锁住元昊,让狄青和燕双飞出去。” 他想到这里,只望了眼燕双飞,就收回了目光。他并没有留意到那一刻,燕双飞眼中又有雾气朦胧,还带着一分感动之意。而狄青默然抓住了燕双飞的手,轻轻咳了两下,胸口的血液淌了出来。 元昊望了眼燕双飞和狄青,道:“狄青,你先出去,否则我把这里引爆,王安仁也一样会死,你走!”又看看王安仁,喃喃道:“你说得对。说得很对!”他脸色已青得吓人,可口气益发的平淡。他口气虽很平淡,但其中的杀气更让人心寒。 那一刻,没了大志,那一刻,王图霸业尽数成灰。 元昊冷望着王安仁,王安仁也在冷望着元昊…… 狄青不敢冒险,悄然把地图塞在了燕双飞手里,慢慢退后。 “我叫你走!离开兴庆府!离开西夏!”元昊大喝着,狄青只能走! 元昊杀心已起,他知道自己已无药可救,兴平公主虽一句话没有说,但他从兴平公主的眼中,已读到答案。 没藏讹旁既然下毒,就一定要毒死人的毒药。没藏讹旁既然对他元昊下毒,肯定要下他元昊无药可解的毒药。 如果兴平公主都无能为力,他元昊已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解毒。 这个般若王的智慧,果然死了都让人叫绝。他早知道,元昊也不会放过他,最近没藏家锋芒毕露,元昊已起杀心,因此他就算死,都是死得不动声色,死得让元昊放下了戒心。 死后给元昊致命一击! 一想到这里,元昊反倒笑了,笑容中满是嘲弄之意,他轻咳一声,又咳出了一口青血。血色青青,带着股透体寒冷的杀气。 “兴平,你知道生门在哪里?” 兴平公主一怔,半晌才道:“我……知道……” “那你出去,断了这里所有的出口。”元昊轻舒了一口气,五指又开始缓慢的跳跃,他虽无弓无箭,但要杀人还是不成问题。 “今日能和你们两个死在一起,却也不错。”元昊眼中已透出冰封般冷意,“王安仁,你不要妄想能救得了别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你和燕双飞而发生,今日……你我……燕双飞,三人!一定要死在这里,陪着刘茂,让她不再孤单,一定!” 他刹那间,握手成拳,神色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之意。 他负了伤、他中了毒、他奄奄一息,但他还是元昊,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元昊,因此他还是想让谁,就让谁死,不容置疑! 王安仁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他不明白刘茂为何会变成这样,他不明白燕双飞为何会来,他不明白狄青怎么蓦地出现,这些年去了哪里…… 王安仁很疲惫,他虽没有参与厮杀,那那英雄醉一直抑制着他的能力,这一路奔波一路心伤,他很累。 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凝望着元昊的一双眼眸。 很多时候,无论你明不明白,事情总要做个了断。人的愿望总是会改变,就算是元昊也不例外。元昊想除掉叛逆,元昊想收复狄青和王安仁,元昊想到一统天下,可最终元昊只想杀了王安仁。 王安仁愿望也多,但他眼下,只想让燕双飞逃命。 他不管燕双飞为何会来,但他知道若没有燕双飞,他早就不会站在这里。在元昊的压迫下,王安仁反倒上前一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或许没有拼命的气力,但还有拼命的勇气。 元昊坐在那里,望着王安仁,眼中突然露出分感慨之意,他若不是元昊,他或许能和王安仁成为朋友。 可他是元昊,此生注定和王安仁要是敌人。死都是! “我让你三招,过来吧。”元昊脸色益发的青冷,口气还能平静。 王安仁突然笑了,说道:“你是不是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话音未落,就见元昊霍然站起,冷望王安仁。 王安仁笑了下,突然一口咬在自己手腕之上。 元昊、兴平公主均是一怔,不知道王安仁这是什么古怪的招式?燕双飞那一刻,突然泪眼蒙蒙。想当初,就在那密室时,王安仁也要咬伤手腕。那一次,王安仁是为了她燕双飞,这一次也是。 鲜血流出,王安仁被痛楚刺激,蓦地来了气力。 他死都不怕,何惧流血?低吼声中,王安仁脚一用力,就已窜到了元昊身前。他挥拳! 这一拳,无章法、无招式,只有一腔怒火。 元昊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就架住了王安仁的拳头,反掌一切,正中王安仁的脖颈。 王安仁虽有怒火,但气力大差。被元昊一掌切中脖颈动脉处,脑海一阵眩晕,但胸中狂怒不减,脚步踉跄下伸手一拖,已扯住了元昊的衣襟。他借力之下,就势一把抱住了元昊的背心,厉喝道:“燕双飞,你快走!” 他用尽的全身的气力去扳元昊,本以为无能为力。 他虽痛恨元昊,但知道元昊极强,强的让人兴起无能为力之感。无论是谁来暗杀元昊,均会铩羽而归。 他却从未想到过,这一板,就扳倒了元昊! 元昊已是强弩之末。 元昊就算有无边的大志,天子的威严,终究还是抵抗不住重伤和剧毒双重侵蚀,他还能坚持,只因为他不想输给王安仁。他本以为可轻易的扼杀王安仁,不想才一用劲,胸口有一阵大痛,有如被绞碎般。 他那一身气力,蓦地变得空空荡荡。 王安仁挥拳,重重击在元昊的后脑。 元昊一阵眩晕,甚至连血都吐不出来,他已无多少鲜血可流。一咬舌尖,精神一震,他蓦地回肘,击中了王安仁的胸口。 二人都是罕见的高手,可命运捉弄,无法发力,只能如野兽般的纠缠厮杀。王安仁胸口大痛,根本顾不上躲避,紧搂着元昊,一口向他脖子上咬去。 王安仁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高手,为了搏命,他什么招式都有!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巧的过来,抓住王安仁的后腰。那只手只是抖了下,已震开了王安仁和元昊二人。 元昊突然喝道:“把王安仁留给我!” 分开王安仁和元昊的,正是兴平公主。兴平公主分开二人,突然手臂一挥,已将王安仁送出。王安仁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大力带动,竟穿出了石室,不等回头,厚重的门户已关。 王安仁一怔,还待返回,就听一个声音漠漠道:“你还回去做什么?真的要杀了元昊了?”王安仁心中茫然,心中暗想,“我是不是真的要杀了元昊?我有没有能力杀了他?” 元昊是他的死敌,连番数次进攻大宋。王安仁的兄弟朋友,王珪、武英、李禹亨等人,都是因此死在元昊之手,若真的有人问王安仁,有机会杀了元昊,他会不会犹豫?王安仁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可到现在,他真的要杀了元昊吗?他可有机会、有能力杀了元昊?拼得一死吗? 扭头望去,见到不远处站着燕双飞,又惊又喜,转瞬明白兴平公主不是和他为敌,而是帮他。但兴平公主忤逆元昊的意思,岂不很是危险? 才想到这里,听燕双飞道:“以兴平公主的本事,元昊肯定奈何不了她。除非兴平公主自己想死,不然她没有危险。” 王安仁听了,怔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元昊的五指,已探到了兴平公主的咽喉间。 他见兴平公主助王安仁离去的那一刻,愤怒中夹杂伤心。他以冷血杀戮驭众,将权势绝对的掌控手中,不想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掌控住。 到如今,连他最信任的兴平公主,都要背叛他? 他心中杀念一起,再不顾王安仁,就要杀了兴平公主,可五指到了兴平公主的喉间,触碰那柔然冰冷的肌肤,见到兴平公主黯然的神色,他心头震颤…… 他终于停下手来,五指僵硬。 “为什么?”元昊嗄声道:“你终究还是向着他王安仁?” 兴平公主问道:“你真的要杀王安仁吗?” 元昊怔住,心中在想,“我真的要杀王安仁吗?”他其实对王安仁并没有恶感,相反,一直以来,他觉得有王安仁这个人,才能磨砺出他锋利的锐气。他不止一次的想将王安仁、狄青这种人收为己用,他一直骄傲的是,他和赵祯代表的宋廷不一样。 宋廷只会用听话之人,就算无用,但他只会用有用之人,就算那人并不听话。 因为他就算抓住了王安仁,也不想一杀了事,范仲淹、种世衡、王安仁等人对他进取关中、一统天下阻碍很大,但他欣赏这些人。 他一直认为,只有这些人,才是推动天下前进之人。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毁灭,宋朝的腐朽,就需要他推倒重建,才会进步。 到如今,他真的要杀王安仁吗? 元昊脸上有如被打了一拳,神色极为难看,望着那盈盈秋波,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软软的坐了下来,坐在那他从来不坐的青砖地面上。 突然有些心酸,突然有些意冷,元昊摆摆手道:“你走吧。”扭头望向了床榻上的刘茂,刘茂嘴角还带着笑,她是笑着离去的。 因为她还有希望。 元昊想到这里,只感觉头脑又昏,心中鲜血激荡,有如擂鼓般。等到鼓皮破了、鼓声停了,他就该和刘茂在一起了。 久久不闻兴平公主的动静,却感觉一柔软的身子挨着他坐了下来。元昊扭过头去,就见到那盈盈的泪眼。 元昊一阵恍惚,突然想到,原来我死时,还有人能在我的身边。 他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女人,但可曾有过一个女人如兴平公主般,在他这般时,会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只想到这里,无论兴平公主做了什么,他都已经谅解。 刹那间,往事重现。 别人都以为他杀母、杀妻、杀子、杀舅,生性残忍恶毒,却有哪个知道,就是那个生他的母亲,想趁他父死后,趁他立足未稳,夺取他的权利。权欲之下,原来全无亲情可言,因此赵祯会千方百计的从刘太后手中夺回王位,耶律宗真会用暗渡陈仓之计囚禁了萧太后。 不同的是,赵祯和耶律宗真还不能撕下那层遮羞的廉耻,一方面不知道多么渴望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一方面却又向世人宣布他们有多么的无奈。 他们要告诉天下人,错的不是他们。 那错的,就都算到我身上好了。元昊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了讥诮的笑。他根本不需博取别人的同情和怜悯,他只凭一己之力,就诛杀了叛逆,杀了亲生母亲。虎毒不食子,可他母亲要吃他,他只会用更决裂的方式回击过去。那个卫慕氏,虽是他的女人,也在帮助他的母亲图谋他的位置,要之何用? 天底下,只有他元昊……不,应该说还有燕双飞和唃厮啰知道无面佛窟的秘密。唃厮啰、燕双飞想去无面佛窟,是和他元昊不同的目的。他本来还想和燕双飞联手,救回刘茂一命,可到如今,一切都不需要了。其余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无面佛窟是什么,他们就算到了无面佛窟,知道了无面佛窟到底是什么,恐怕都会一头撞死在墙上。 感觉到那柔软的身子紧紧的依偎着自己,有如一生一世,元昊心中一阵惘然,突然想到,“只是兴平她对我如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人接近他,都有目的! 后来又有了野利氏,又有了没藏氏。野利氏是野利家族的女人,他娶了野利氏,是为了巩固大业,但野利氏接近他,不也是为了野利家族、无上的威严?他知道没藏氏——也就是没藏讹旁的那个女子,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没藏氏有目的,是想为没藏讹旁报仇吗? 元昊嘴角又露出冰冷的笑,他从来不怕别人过来报仇的,没藏氏喜欢如此,他就如没藏氏所愿。没藏讹旁真以为卑躬屈膝,甚至把老婆都给他的作法,就可以掩藏他窜通没藏家族,想要杀了他元昊的心思? 没藏讹旁不行的,没藏讹旁不过是条狗! 因此他假意给了没藏讹旁希望,让没藏讹旁一辈子都守无面佛窟的外围,而到底如何开启无面佛窟,只有目连和他元昊知晓。 惩罚一个人,不见得杀了他,让他有着绝望的希望,那是更有趣的方法。 想着一箭射杀没藏讹旁的时候,元昊很想问问没藏讹旁想着什么? 但没藏讹旁毕竟还聪明些,他在胸口放了护心境,挡住了致命的一箭。不仅如此,没藏讹旁还假意杀死宁令哥,暗地想要杀他元昊。 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但他本来还不会输,想到这里,元昊胸口激荡,“哇”的声,又喷出口鲜血。那口血已不是狂喷,他已无多少血可流。 突然感觉到什么,元昊向兴平公主望去。兴平公主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痴痴的望着他,有如一生一世。 元昊在想着往事,兴平公主只望着元昊。 “兴平,你走吧……”元昊才待再说什么,陡然间目光一凝,握住了兴平公主的手,嘶声道:“你……” 有丝黑血顺着兴平公主的嘴角流淌下来,黑黑的血,流过那红唇,过了那尖尖洁白如玉的下颌,有着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兴平公主中了毒,兴平公主怎么会中毒? 元昊心中终于有了惶惑,思绪飞转,找不到兴平公主中毒的缘由。才待起身,就感觉到天昏地暗。 兴平公主伸手,轻轻的握住了元昊的手。 那一握,有如天长地久。 “不用想了……是我自己下的毒。”兴平公主笑容中带着落寞,可又夹杂着无穷的思绪。 “为什么?”元昊一凛,才待再问,突然明白了什么,惊呆在那里。 正文 第八章·赶路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30 11:55:51 本章字数:5699 元昊在想着往事,兴平公主只望着元昊。 “兴平,你走吧……”元昊才待再说什么,陡然间目光一凝,握住了兴平公主的手,嘶声道:“你……” 有丝黑血顺着兴平公主的嘴角流淌下来,黑黑的血,流过那红唇,过了那尖尖洁白如玉的下颌,有着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兴平公主中了毒,兴平公主怎么会中毒? 元昊心中终于有了惶惑,思绪飞转,找不到兴平公主中毒的缘由。才待起身,就感觉到天昏地暗。 兴平公主伸手,轻轻的握住了元昊的手。 那一握,有如天长地久。 “不用想了……是我自己下的毒。”兴平公主笑容中带着落寞,可又夹杂着无穷的思绪。 “为什么?”元昊一凛,才待再问,突然明白了什么,惊呆在那里。 兴平公主没有答,只是轻声说,“我怕寂寞。”她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滴滴而落。 她没有说的是,元昊走了,她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元昊走了,她不想忍受那离别。元昊走了,她想陪元昊一路走,她这一生,不过是在为元昊而活。 元昊身躯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兴平公主虽什么都没说,但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原来很多事情,并没有为什么。 如果一定要追问兴平公主留在他身边的目的,那只有三个字,那就是……她爱他! 简单的不用多想,简单的不需缘由。 突然一把抱住了兴平公主,元昊满是大志的眼中,终于有了情感,凝望着兴平公主的眼眸道:“你何苦如此……” 兴平公主笑了,笑容中带着分解脱,“我没有背叛你……” “我知道,我知道。”元昊连连点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虽自诩智珠在握,可看起来,也从来不了解女人的心思。 兴平公主心中却想,“你不知道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想什么霸业一统,妙歌天乐,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坐在你身边,让你这么的看着我。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可这一刻,她真的等了太久。 “兀卒……我可以请你做件事吗?”兴平公主呼吸渐渐的衰弱,可她没有半分的畏惧。她突然明白了刘茂的心思,虽然已晚。 “你说。”元昊见到眼前那脸色益发的苍白,心中突然有了恐惧。他忘记了自己将死,只想想用尽一切代价换回怀中那女子的生。 “箱子的红绸下,有个笛子。你能吹上一曲吗?”兴平公主轻声道。她竭力不想把痛苦表达,但她不想再遮掩心意。 元昊抱着兴平公主,扭头望去,见到一个红木箱子就在脚旁。箱盖已开,内壁附有长短不一的银针,箱内有两部分,一部分有十二暗格,装着五颜六色的药粉,可以调配成解药,也可以混成致命之毒。 箱子的另外一半上方铺着红绸,红绸已旧,掀开红绸后,下面只有个格子。格子内放着根竹笛。 竹笛苍绿,很是普通。竹身光滑,不知道被那玉手多少次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抚摸。 看到那竹笛,元昊又是一震,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那青山之巅上,他吹着竹笛,想着大业,不远处,立着他才娶回来的女子……那女子如同对立的青山般,默默的守望,而他根本没有留意。 曲终后,他扭头,见到那清澈的眸子望着他。女子忽然有了慌乱,低头去看他手上的笛子,看的那么仔细,仔细地掩藏着心意。 他笑了,问道:“你喜欢吹笛子吗?”他那时候意气风发,他那时候,并没有如斯的杀气。他虽高高在上,可对面前的女子,从来没有半分傲意。 他见女子点头,就道:“好,那我教你吹笛子。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见女子抬起头来,眉黛若山,黑发带分飘逸水墨的气息,他大志在眸,缓缓道:“我要成为帝释天,我要统领天下,而你学会了笛子,还要学太多太多,你以后……就是我的飞天……我的乾达婆!” 元昊只想着如烟往事,一时痴了,没有看到怀中的兴平公主看着他,眼中有着柳絮漂浮般蒙蒙,落花随风般的痴缠,她那时只在想:“你只以为我喜欢吹笛吗?你不知道的,你想让我学,我就学了。我只是为你而学,本来此生之乐,也想为你一个奏起。但我累了……我多想你能如往日,坐在那青山之巅,为我一人吹首曲子?” 颤抖的伸出手去,元昊拿起那笛子,染血的嘴唇碰到那多年未碰的竹笛,眼有泪光,说道:“我可以为你吹一首曲儿吗?” 兴平公主笑了,她等待多年,就在等这一句,等这一曲。不歌烽火,只歌离别…… 笛声响起,曲声悠扬,一如往昔。 可往昔如水,纵然找得到音律,却已无法回得到当年。 曲终了,兴平公主笑了,最后一次握紧了元昊的手,低声道:“有句话……说得很对。”知道元昊不知道,兴平公主低声断续道:“有些人可以一起……死,却不能一路相……随……”心中在想,“我真的想问你一句,你这一生,可曾爱过我一分吗?” 但她终究没有问,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不说,心中总还有个希望,何必执著? 有玉手无力垂落。 元昊眼中有泪,泪水溢出,滴落在那白玉般的脸庞上。紧紧的搂着那如歌的女子,元昊泪水肆虐,只是喃喃道:“兴平,我不娶你,只因……我……爱你!你可知道……我不想我真的跟你如洞房时,你还想着王安仁,还会不快乐……” “叮当”声响,有竹笛落地,发出了清脆如铃的声响……如歌。 静寂的室内,只余那最后的声音散去,萦绕着那孤坐的身影。 此间有歌,有柔情,有爱意,有着生死寂寞。 原来柔情如絮,爱意如丝,生死如水,而寂寞……却如雪。 王安仁带着燕双飞在黑暗中快行,伊始的时候,他是带着燕双飞,可渐渐的,他气力不济,已被燕双飞牵住了手在甬道中行走。 夜明珠早已不见,地下完全没有光亮,王安仁有如行走在梦中。 燕双飞似乎识得路,也像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所在,走起来并不迟疑,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王安仁气喘,燕双飞终于止住了脚步。 黑暗中,燕双飞轻轻的放了一物在王安仁的手上,说道:“吞了它。” 王安仁感觉到那是粒药丸,想问是什么,终于还是一口咽了。那药丸极苦,苦涩的有如黄连般。 燕双飞等待了片刻,可在黑暗中看了王安仁良久,这才说道:“走吧。”她口气还是平平淡淡,似乎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中。 王安仁终于忍不住道:“燕双飞,你为何要到这里来呢?”本以为燕双飞不会答,不想燕双飞道:“因为我要和元昊商议一件事情。我知道无法见到元昊,就暂时去找宁令哥,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王安仁皱了下眉头,心道看殿中情形,宁令哥为了燕双飞痴迷,却不知道燕双飞不过是利用他而已。想到了这点,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燕双飞想要开口说什么,终于忍住,又默默走了一段路,王安仁道:“燕双飞,你知道刘茂为何变成那样吗?” 这个问题困扰王安仁许久,他问出来,本来没有准备得到答案。 黝黑的甬道内,王安仁看不到燕双飞的表情,只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中,回荡在地下,很是幽幽。 王安仁从石室逃出,实在不知道这条路又通往何方,但地下甬道之规模,让人骇然难以想象。 燕双飞终于开口道:“你难道不感觉,元昊之能,有些迥乎寻常吗?” 王安仁一震,失声道:“他也被弥勒感应过吗?” 燕双飞在幽暗中摇摇头道:“他没有见过弥勒教的东西,但他进入过无面佛窟。得到了神的授力。”王安仁一颗心怦怦大跳,感觉都要跳出了胸口,黑暗中只感觉血脉贲张,紧张的怕燕双飞不再说下去。 一个人得到神之授力,听起来不可思议。王安仁若是当年才到了大宋的小子,肯定是认为无稽之谈,但经过这些年的风雨,他知道自己正接近一个从未见识的天地。 “他得神授力,承诺帮神做件事情,不过正如弥勒前世附体一样,有得有失,他得到了能力,却必须要付出代价。”燕双飞在谈话的过程中,还在向前走动,说到这里的时候,脚步顿了下,接着又道:“可据我所知,元昊得到了神之力,但那恶果却被刘茂承担了下来。” 王安仁不解燕双飞说的是什么意思,还在沉吟间,燕双飞道:“简单的来说,就是元昊答应了神的要求,得到了非凡能力,但刘茂承担了后果,若不守诺,就要死去!” 王安仁一震,还待再问,就感觉燕双飞柔软而又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到了,别出声。” 到了?到了哪里? 王安仁被燕双飞所言吸引,一时间忘记了自身的处境,这才想起,如今自己还在夏国王宫的地下。他被燕双飞带走了好远,眼下在哪里? 燕双飞松开了王安仁的手,好像四下在找什么。片刻之后,燕双飞带王安仁走上了几,燕双飞扳动石壁上的一个东西,头顶处霍然无声无息的闪开,有光亮照了进来,同时有钟磬之声传来。 空气中带着股浓郁的香烛味道。 王安仁一听声音,闻到这味道,就想到当初在青唐的时候,不由向燕双飞望过去。燕双飞也在望着王安仁,二人目光一对时,王安仁心头微震,只感觉脑海中有什么闪念,但无法捕捉。 燕双飞移开了目光,可王安仁感觉到,燕双飞幽幽一叹。燕双飞本没有出声,那是他感觉到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道:“我要立即前往无面佛窟。”那声音孤傲落落,说话的人满是肃然。王安仁听到,不由一震,听出那竟是耶律仁先的声音。 这里像是家寺庙? 耶律仁先怎么就在附近,这到底是哪里?向上望过去,只见到高高的庙宇棚顶。而在前方,却是个巨大佛像背部挡着,让人看不清究竟。 王安仁只是略作沉思,就已想到,这是夏国王宫旁的护国寺。这地道的出口,就在护国寺佛像的后面! 夏国和吐蕃一样,都是广修佛寺。王安仁对夏王宫已颇为熟悉,知道王宫周围却只有一间最大的寺院,那就是夏国的护国寺。 这地下的暗道通往护国寺并不出奇,相比德明当年修建时,就想着用护国寺保命。可耶律仁先为何会到这里? 若是以往的话,王安仁知道耶律仁先就在附近,肯定会出来相见。但经过天和殿惊心动魄的一战,他已感觉到,耶律仁先远比他想象的要阴沉。当初耶律仁先虽请他王安仁加盟契丹,但他感觉到,耶律仁先的试探意味更浓。更何况……耶律仁先也要去无面佛窟,他究竟要做什么? 听有个声音道:“都点检,这个……好说。我早已安排了,如今玉玺到手,只要给了看守沙州的目连王,他不知道……兀卒的事情,肯定以为是兀卒的命令,定会带你进入无面佛窟。”那个声音满是卑谦,但还有些轻浮的语调,王安仁听出,那是没藏讹庞在说话。 王安仁又听耶律仁先道:“那眼下不但要封锁消息,而且要快!迟则生变。” 没藏讹庞迟疑道:“可是……兀卒他……真的死了?”他对元昊还有深深的畏惧,到现在,还一直以兀卒相称。 耶律仁先冷哼一声,说道:“你就算不信我,也应该相信没藏讹旁。刀上之毒是没藏讹庞所下,元昊被狄青击成重伤,又被剧毒所伤,若是不死,我跟你姓!” 没藏讹庞忙道:“小人绝不敢不信都点检,但眼下根本找不到元昊的尸体,我们怎么办?” 耶律仁先道:“没藏家经没藏讹旁经营这些年,在你国规模不小,你怎么说也是个国舅,拿出点威严来。” 王安仁听没藏讹庞只是苦笑,想起那人的猥琐模样,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这次夏国剧变,谁能想到,最终得势的会是这个人?耶律仁先说得不错,夏国自从野利家族失势,没藏讹旁接管了军权,没藏家已是规模日隆,元昊若死,接替他政权的当然就是没藏家族。 “眼下没藏氏不是生个儿子谅祚吗?”耶律仁先道:“没藏氏最得元昊宠爱,你身为国舅,立谅祚为帝,谁敢多说什么?” “可是太子是……宁令哥呀。”没藏讹庞磕巴道。 耶律仁先口气中有些不耐,“宁令哥为了个女人造反,刺了兀卒一刀。这种逆子,人人得以诛之。眼下大殿中知晓事情的人,不投靠的人,都被杀了七七八八,谁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元昊当初歃血为盟,和羌人三十六族结盟立国,可不尊誓言,多次诛杀族落中人,很多族的酋长都对他不满,你废了宁令哥,立谅祚为帝,我敢说,反对你的人少,拥护你的人多,只要你略施怀柔手段,管保你大权在手。现在虽找不到元昊的尸体,我想他还在地上,但他无药可救,死路一条,只要你多加护卫搜寻就好。好了,玉玺呢,可要到了吗?” 没藏讹庞唯唯诺诺道:“很快就到。还请都点检稍候。” 王安仁听得心寒,暗想耶律仁先眼下不愧耶律宗真最信任之人,将这种权术玩的轻车熟路。如此一来,没藏讹庞可轻易掌权,契丹人去了元昊的心腹大患,又可控制夏国。再加上耶律仁先的野心勃勃,只怕不久以后,在耶律仁先的建议下,契丹就要对大宋动兵了。 不过听耶律仁先的口气,似乎对无面佛窟的关心更甚,远胜过元昊的生死。耶律仁先这么急于去无面佛窟,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想到耶律仁先为了这一战,想必也是隐忍多年,势在必得,王安仁更是不敢出声。 过了炷香的功夫,就听没藏讹庞一声欢呼,对耶律仁先道:“都点检,这玉玺到了。你拿了去,定可让目连恭请你进入无面佛窟了。” 耶律仁先口气中也带分欣喜,说道:“郭邈山,现在我什么都给你准备妥当了,只看你了。你莫要让我发现你欺骗我!” 王安仁一凛,没想到郭邈山也在这里。在天和殿时,元昊一箭射穿了郭邈山。他当时看到郭邈山坠了下来,不想还没死。 听到郭邈山虚弱的声音传过来,“你放心吧。这世上只有我才能让无面佛窟之神听话。”他话音虽虚弱,但口气依旧狂妄。 王安仁暗想,郭邈山没死,但受了重伤,郭邈山和耶律仁先之间到底有什么约定,让耶律仁先不惜背叛耶律宗真,也要收留郭邈山呢? 就听耶律仁先喃喃道:“我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那口气没有什么威胁之意,可冷冰冰的言下之意,让人格外的心寒。 然后王安仁就听到有脚步声向外传去,没藏讹庞一个劲道:“都点检大人慢走。”接下来,寺庙中再无声息,似乎都了佛殿。 王安仁恨不得立即跟随耶律仁先一块前往无面佛窟,但知道这想法并不现实。扭头向燕双飞望过去,见到她眼中有分迷惑之意,喃喃道:“难道说郭邈山真的找到了?那……岂不是?糟了……”脸上突然现出焦急之意,燕双飞望向王安仁道:“王安仁,不行,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赶到无面佛窟。” 王安仁虽不知道燕双飞为什么着急,但何尝不想提前赶到无面佛窟? 可依两人眼下的能力,怎能提前赶到无面佛窟呢? 燕双飞本是个沉静如水的女子,王安仁这一生来,只觉得燕双飞的沉着远胜旁人。不想燕双飞望了王安仁一眼,脸上有了焦灼之意,说道:“如果郭邈山真的找到了……那我们必须要截在他们前面。” 正文 第九章·担忧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30 11:55:51 本章字数:5176 王安仁虽不知道燕双飞为什么着急,但何尝不想提前赶到无面佛窟? 可依两人眼下的能力,怎能提前赶到无面佛窟呢? 燕双飞本是个沉静如水的女子,王安仁这一生来,只觉得燕双飞的沉着远胜旁人。不想燕双飞望了王安仁一眼,脸上有了焦灼之意,说道:“如果郭邈山真的找到了……那我们必须要截在他们前面。” 这句话她方才说过了一遍,王安仁不知道郭邈山找到了什么让燕双飞如此不安,忍不住道:“要等等……我来想办法。”他想耶律仁先才离去,护国寺旁肯定还有夏国侍卫,必须等侍卫部撤走后,他才能带燕双飞离开这里。 只要找到王安仁他们,一切都好说了。王安仁从稳妥入手,不想燕双飞已出了地下,上了佛台,又从佛台上跳了下来。看她的神色,似乎极为焦急不安。 王安仁暗自担忧,不好招呼,只能跟随她跳下了佛台。 果如王安仁所料,这里就是佛寺,而王宫地道的出口就设在佛台上一尊大佛背后,那地方虽在殿中,但在佛像背后,根本不会有人留意。 二人不等奔出大殿,就听到殿外有人呼喝道:“是谁?” 转瞬间,殿外已冲出三四个宫中侍卫,为首一人,却是被王安仁曾经削过耳朵,之后又有几面之缘的宫中侍卫马征。 马征见到王安仁,眼中现出一分喜意,但转瞬即逝,随即换了副警惕的面孔,退后了一步。这些侍卫也认得王安仁,见状不由也退后一步,才待吹哨示警招帮手过来,马征突然道:“等等。” 那几人有些奇怪,不解马征什么意思。 马征缓缓道:“这个王安仁是朝中重犯,已无动手之力,我们若抓他去领赏,不费气力。可若人来得多了,只怕就没有我们的功劳了。” 那几个人一想,感觉马征说得很对。原来护国寺本来有耶律仁先、没藏讹庞在此,护卫重重,但耶律仁先等人离去后,护卫已分批离去。马征几人算是最后的一批,突然闻殿中有动静,难免回转查看。擒王安仁乃大功一件,若是招呼旁人来,分薄了功劳,难免不美。 马征见几个手下已同意,上前一步,拔出腰刀威胁道:“王安仁,你若听话跟我走,我不杀你。你若想反抗,我现在就杀了你!” 王安仁见到马征时,眼中也有分古怪之意,四下望望,轻轻叹口气道:“想不到我王安仁最终还是落在你的手上。不错,我无力反抗了……” 话音未落,马征已怪笑道:“你真的没力反抗了,那很好!”话未说完,突然挥刀! 刀光连闪,殿中陡寒。 只听到“噗噗噗”三声响,刀落血溅,马征身后的三名手下或掐咽喉,或捂胸口,仰天倒了下去。 那三人临死,眼中还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显然不明白怎么回事。 出刀的是马征,可他砍的却是自己的手下。 就算是燕双飞,眼中都露出讶然之意,不解马征此举何为?难道说,马征是为了独领功劳,或者说,马征对王安仁早怀恨在心,一心想杀了王安仁,只怕手下阻拦,这才先毙了手下? 马征拎刀,一把已握住王安仁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走。”他说话间,已拉着王安仁急走。 王安仁也不反抗,只对燕双飞道:“你不要乱闯,要去沙州,就跟我来。”燕双飞闻言,立即点点头,跟在了王安仁的身后。 马征对护国寺很是熟悉,不走正门,只走后殿,从侧门而出时,听到护国寺内已哨声连连,显然有人发现了那三人的尸体,鸣哨报警。 马征也不慌张,对附近的巷道防备了如指掌,轻易的带王安仁绕过了戒备,等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后,这才微微一笑,对王安仁拱手道:“王公子,属下无间拜见!” 陋巷空寂,马征突然对王安仁施礼,王安仁并没有半分奇怪之意,只是道:“今日多亏你出手帮助,不然只怕我无法逃脱了。” 看着马征,王安仁忽然想起那已逝去的老者。 无间——西北十士的第十种!虽比其余声息要小很多,可是很早以前就已开始筹备。 如今无间已现,逝者如斯…… 当年在太白居的一刀,虽削去了马征的耳朵,但让马征得以顺利入了兴庆府的王宫。马征是甘愿如此来混进夏国都殿前侍卫来报答种世衡的恩情。早在多年前,种世衡就派遣不少人悄然的混入了夏国各地。 当然……也包括沙州。 无间有两个用意,一是刺探夏国的军情,二是——全力、不惜代价的寻找无面佛窟的秘密。这个不惜代价,不但包括耳朵,还包括生命。 十士中人,本来就是准备随时送命的。 只要死得值得! 马征脸上虽还有浮夸油滑的表情,眼中带分尊敬之意,微微一笑道:“王公子,我知道你被关在王宫内,但我们在宫中人手太少,一直无法救你出来,因此听你吩咐一直没有举动。知道天和殿有大事发生,你也失踪了,我们很是不安。天幸再能见到你,想王公子是好人,自有老天帮助了。”说罢松了一口气。 王安仁笑笑,知道马征说的是实情。马征虽是无间,但在夏国王宫中如沧海一粟,想要救出他王安仁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好在马征还能给他传递消息。 马征又道:“属下已听从王公子的吩咐,将宫中的一切事情转给袁钧。袁钧正在前面的那间院子。相比见到王公子无恙,肯定会十分高兴。” 他们当初见面时,传达消息根本不需要言语。在牢房中,马征到来之时,王安仁就用五指的细微动作,告诉了马征他的心意。而马征同样只需要五指的动作,就已答复了王安仁。 王安仁点点头,对燕双飞道:“燕双飞,我也很想尽快去沙州,但欲速则不达,等见到袁钧后,他会以最快的速度送我们前去。”见燕双飞眼中露出了少有的担忧之意,王安仁忍不住道:“燕双飞,你到底担心什么?可否说给我听,看我是否能够帮上什么?” 王安仁心中有由来已久的困惑,燕双飞和无面佛窟到底有什么关系。当年燕双飞要带他去无面佛窟,究竟是什么目的? 燕双飞清澈的目光在王安仁脸上一掠而过,正逢王安仁望过来。王安仁突然发现,燕双飞的目光中带了分忧伤。 但那忧伤随着目光的移开而不见,燕双飞只是道:“既然命中注定,那你尽快好了。” 王安仁还待再问,却已走到陋巷的尽头。那里有道小门,马征轻轻敲了三下,小门打开,一张笑脸露了出来。 王安仁见到那笑脸,暂时忘记再问燕双飞,上前一步道:“袁钧,你们没事吧?” 出来那人正是袁钧,他装束有如城中的夏人,显然是在掩饰身份。见到王安仁的那一刻,他张大了嘴,一时间忘记了笑,等确定眼前是王安仁的时候,兴奋之情难以想象! 听王安仁询问,袁钧眼中闪过分感动,忙道:“王公子,我们没事。当初你来断后,于莫带几人负责接应你,我们把郭逵送到安全地方后,久等你不至,都很担心。后来去找……才发现于莫身负重伤,于莫说你被抓了,敌人太多,他寡不敌众,救不了你。” “那于莫呢?”王安仁心中感激,知道于莫看到他被擒,以于莫的性格,当然会全力来救。可没藏讹旁早有准备,于莫面对汹涌的对手,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袁钧摇摇头道:“他虽伤的重,但生命无忧。郭逵也没事,大伙都惦记着王公子,本来正在设法要入宫救你出来。”说到这里,向马征望过去。 马征接道:“夏宫戒备森然,外人极难混入。袁钧已仿造了他们的令符,我准备拿这个先提你出狱,若是被他们看穿,就只能效仿今日之举,看看能不能冲出来。” 王安仁知道这帮手下从未放弃他,心下感激,想起一事,说道:“卫慕山青和阿里还在牢狱中,不知道如何了。我想眼下宫中混乱,应该无人留意他们的动静,你们可派人救他们出来。” 马征尊令,袁钧吁了一口气道:“本来我们准备在元昊见你后立即发动,不想天和殿有变,好在你没事。”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其中的关怀之意不言而喻。因为他们不但是王安仁的下属,还是王安仁的兄弟。 这种感情,就算燕双飞见了,也微有动容,她抬头望着天空,仿佛追忆着什么。 那一刻,她的脸上,突然现出分温柔……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怅然。 可王安仁等人都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并没有留意到燕双飞的异样。 袁钧接下来简单的说了下王安仁被擒后的情形。原来袁钧知道王安仁被抓后,立即判断是夏人做的这件事情,他们搜不到王安仁的尸体,就抱着王安仁没死的希望,立即命令沿途的待命打探消息。 不过没藏讹旁做事极为周密,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袁钧被逼无奈,径直赶到兴庆府,他凭直觉来想,对手不遗余力的要擒王安仁一事,肯定和元昊有关。 事实证明袁钧判断无误,袁钧未到兴庆府时,早就潜伏在夏宫的无间就传出了消息,王安仁就在王宫内,不但被囚禁,而且中了毒。 袁钧到了兴庆府后,立即展开营救王安仁的活动,但他们毕竟实力有限,已准备冒险一击。不想天和殿巨变,元昊不知所踪,王安仁却完好无误的出来。 说到这里,袁钧担忧道:“王公子,马征说你中了毒……可解了吗?” 王安仁舒展下四肢,才待说些什么,脸上突然现出分古怪。他那一刻,竟感觉精力渐复,不再以往动辄疲惫的情形。想起出来时,燕双飞曾给他粒药丸,难道说,那药丸竟然是解药? 燕双飞怎么会有解药? 回过神来,王安仁说道:“袁钧,你要立即安排一件事情,眼下我和燕双飞要全力赶往沙州……敦煌……”向燕双飞斜睨眼,见她对地点并无异议,见袁钧欲言又止的样子,王安仁道:“可有什么不便吗?” 袁钧道:“那倒没有。从兴庆府到沙州,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穿腾格里沙漠走直线。另外一条是南下走凉州之地,然后西进经宣化府、肃州和瓜州前往。若论路程,第二条路比第一条要绕远的多。”见王安仁有些犹豫,袁钧建议道:“走沙漠虽可能快,但变数极大。我建议王公子若要赶去沙州,还是走第二条路的好,我们沿途都有接应。” 王安仁知道袁钧的建议总有他的道理,点头道:“好,那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随时都可以。”袁钧道:“不过……沙鹰一直在找你,你能否等沙鹰来了再走?” “沙鹰?”王安仁有分惊喜,“他也在兴庆府?” 袁钧道:“是呀,他也在兴庆府,还是他主动找到的我。沙鹰将军那双眼,真的犀利,我虽然乔装了,他竟然还能一眼认出我来。他听说王公子被困在王宫,还安慰我道,他有办法救你。” 王安仁一怔,想起沙鹰的时候,就想到了王安仁,忍不住道:“他有办法救我?难道王安仁是他找来的?” “没错,王安仁来了!” “但是有人却永远都来不了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王安仁才说出一句话,霍然扭头,就见一人已从墙头落下,说出“但是有人却永远都来不了了”的几个字。 那人风尘满面,穿着兴庆府夏军的衣裳。衣衫虽敝旧,却挡不住如剑锋般双眉,如剑芒般的风采,众人见到那人后都是又惊又喜,那人正是沙鹰! 王安仁到现在,听叶知秋这般说,又是欣喜又是心酸,抢步上前道:“沙鹰,多年未见,一向可好?” 只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沙鹰没有笑,脸上带着的却是寒如亘古冰铁的冷! “王安仁,你知不知道,有人回不来了,有人为了你在大宋的功名富贵,永远都回不来了!”沙鹰冲着王安仁,忽的大吼起来,腰间一抹,一柄弯刀赫然在手,猛地斩出一弯残月,顿在了王安仁的颈上! 事发突然,谁都没有想到沙鹰竟然用了这么一手! 王安仁也没有动,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沙鹰忽然又大笑起来,眼里渗处泪水,“王安仁,你可知道,为了你所谓的大宋,裴鸣就带着不到一百人的寇兵之士,去截断了元昊发给契丹的兴平公主的消息?你可知道裴鸣为了你,就这么死在了回家的路上?!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裴鸣一旦回来,我就帮他打下灵州?!” 王安仁脑中轰然一震,原来……裴鸣死了,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相信他的少年,就这么死了………… 沙鹰又遽然扔下弯刀,愤然道:“王安仁,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跟你叙旧的,我是来告诉你,你我之间,再无情义!你们大宋的军队打着你王安仁的旗号,去攻打吐蕃,被铭失击退,他虽然知道不是你,可是他更加知道,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了!铭失是吐蕃新晋的护法,我……我念在当年的情义上,我让你先用沙洲十年,十年之后,我必从西域归来,取回我的东西!自立为回鹘新皇!到那个时候,你若是还要跟宋廷一样,来要剿灭我,我也不怕!” 沙鹰猛然回身,大步离去,眼看就要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却又忽然停下。 “对了,你那个兄弟西门天华,听说跟大理权臣又打起来了,似乎要不敌了,想赵祯求救,可是赵祯不理。呵呵,忘了告诉你,劝赵祯不理,并劝说赵祯出兵攻打吐蕃的,是吕夷简的儿子,吕公著!” 王安仁怔在那里,万千感触袭上心头,再也没有了想去无面佛窟探秘的心思。 骤然之间,王安仁似乎想到了什么事,一声震天响的大喝:“马征,袁钧!” 二人急匆匆奔到王安仁面前。 “去查,不管用什么方式,给我查出来吕公著自从吕夷简死后的一举一动!不,不用查了,吕夷简一死,吕家的重担,一定比复兴大燕更能让吕公著成熟。”王安仁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渗出鲜血,王安仁目光死死望着汴京的方向,“我们回去!燕双飞,你若是真的感觉必要,就去帮我们把那群人拦住!我要回汴京,我要杀回汴京!” 正文 第十章·冲冠一怒为红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31 11:00:41 本章字数:5524 汴京的秋意已浓,皇宫禁卫里传来铁甲铿锵声,一个将官急匆匆从正门奔走而过,连通报都来不及打,直接奔进了群臣议事的大殿里。惹来一阵喧闹。 “臣参见圣上,事急从权,故不及通传,望圣上恕罪!”那将官大步流星,语速也是极快,倏然间便已将奏章递给了内侍,然而还不等龙椅上面色不耐的赵祯打开奏章,那将官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王安仁趁元昊身亡,纠结旧部,一举平定西夏,借道吐蕃,助大理平叛,如今狄青正在追亡逐北,大理不久便要被平。然而王安仁兵不卸甲,马不解鞍,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直压京城!” “啪”的一声,赵祯手里的奏章掉在了地上。 沉默不久,赵祯忽的站起,眼神凌厉而阴鸷,“吕公著,杀,直接杀!不要留着云之君了,那女的我见过,就算你留着也没用,若是那女子在王安仁面前自尽,你我都会大难,毒死她,制造出一个正常死亡的样子!给朕快去!等等,然后以王后之礼下葬,快去!” ······ 汴京城内,依旧繁华如昨。 只是此时的王安仁,却已经有了白发,只是白发虽然如霜,快马带出的风却更加强劲,王安仁抛掉大兵,只身入京,因为他心中的那种不安,越发的强烈! 快马长嘶,双蹄高高扬起,猛地踹烂了吕家的大门,街边行人纷纷躲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吕公著,给我出来!” “吕公著,十声之内不出来,我诛你吕家十族!” 王安仁冷冷的看着几乎空了的吕府。忽然一笑,“吕公著,你以为我仅仅是说笑么,京城锦衣卫何在?!” 王安仁一声长吼,打破了汴京百年的萎靡。 刚才还在路上奔走的行人,忽然之间便有不少人纷纷冲入吕府,从腰间拔刀,扁担中拔枪。一时间,吕府上空杀机四溢。 “十,五,三,一!杀!”王安仁已没有那么多耐心,一声令下,从手里摊开张元吴昊给他的名单,“吕家京城内三十七口,共计一百一十七人,杀!吕家门徒学生,京城之中尚有两千四百三十三人,杀!吕家……” “王大人,王大人稍等!” 王安仁抬起头,冷冷的看着从地底暗道里走出的吕公著,额头上尽是汗水,在没有了当年的潇洒。 “王大人,下官不出来,实在是因为下官没能照顾好云姑娘,云姑娘已经……”吕公著唯唯诺诺,也早没有了当年一心为燕时的风骨气度,当一个人再没有了信仰和坚持,只是为了家族生存和高官厚禄,一个人变化,是很快的。 只是王安仁没有心思理会这些,猛然从马上跃起,落入暗道之中,却只看到了一副水晶棺材!里面包裹着的,是那张日夜思盼的脸庞! “王大人,下官实在是已经尽力去救了,只是,只是终究也是只能保住一口气,圣上念及王……王爷的功绩,特地从先皇的陵寝中挪来了此棺,听说可以保住云姑娘的一口气不散,这棺,还是传说先皇从沙洲敦煌运来的,跟传说中神佛神女并存的无面佛窟里的东西,是一样的,甚至……甚至还有复活之功用……呃!” 鲜血奔涌,王安仁缓缓收刀,刀锋抹过吕公著的咽喉。 王安仁轻轻抚摸着水晶棺里的云之君,脸上微微笑着,“之君,你看,你夫君现在是名动天下的英雄了,我来给你讨一个公道,你说好不好啊?” 王安仁抚摸水晶棺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温婉,然后骤然之间左臂用力,扛起了水晶棺材。 “走,看我还你一个公道。” ······ 汴京的大街上,忽然之间人都慢慢消失了,几乎所有百姓的门窗都紧闭着,王安仁脸上带着笑容,吩咐道:“去告诉张元吴昊,让他们找人宣传,不管怎么做,我要天下百姓的民心,我不要青史评价,但我还有些事情做,还要民心。” 一个锦衣卫应声而去,王安仁已经走到了夏府门口。 “夏大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 王安仁抬脚一脚踹开了夏府的大门,大步走了进去,“夏大人?夏大人?不要玩捉迷藏了,万一我找不到,直接把你烧死,那岂不是无趣的很啊?” “哟,夏大人您在这里啊。”王安仁在一张床板之下找到了机关,启动之下一把把里面瑟缩的夏悚给提了出来。 “王……王公子好啊……王公子此次回京……应该……应该是叫西平王了,王爷将在外,却功高盖世,实在,令,令在下佩服得很啊。”夏悚咽了口吐沫,看都不敢看王安仁一眼,说的话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条理了。 王安仁还是笑眯眯的看着他,问道:“我出使契丹之前,是不是对你说过,也把你提拔了,你说你是为什么还要阻挠变法呢?哦~我知道了,一定是皇上嘛,不是皇上,你哪敢呢?听说皇上的那个张美人又中毒了,听说赵美人还说,临死了都说是我调戏过她,那张美人也说是在下曾在宫外非礼过,你说岂不奇怪啊夏大人?” 夏悚浑身战栗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夏悚!”王安仁忽然声色并厉,脸上如同笼罩了层寒霜,“你说,是不是这汴京城内,早就有人要对付我,所以才杀了之君,所以才要逼死我?!” 夏悚浑身一震,还是没有说话。 “好,好,沉默是金嘛,我也恰巧想起来夏大人也很喜欢金子,那我就多送夏大人一点吧,哦,忘了告诉夏大人,吕公著吕大人已经被我杀了,我还准备诛他十族,你觉得如何啊?”王安仁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在夏悚看来,却已经像是精神失常了的样子。 然而转瞬之间夏悚已经明白了王安仁的意思,沉默是金,你又喜欢金子,那我就让你永远沉默! “我说!我说……”夏悚忽然长长的吸了口气,“其实,是八王爷,八王爷也不是要杀你,他,他只是想当皇帝,所以,张美人和赵美人都是他物色的,夏随也跟了他,准备随时出兵宮变,说赵祯猝死!只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提前对付你而已……” 王安仁“哦”了一声,点点头,望着夏悚的目光变得异常和善,夏悚也勉强笑了笑,然后那张笑脸就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脸上,王安仁缓缓把刀抽了回来。 “梵月啊,实在不好意思让你捅这么恶心的人的心脏,走,咱们去捅捅王爷皇帝什么的好不好啊?” 王安仁扛着棺材,白衣染血,忽然听到守在夏府外的锦衣卫刀剑铿锵,王安仁神色一冷,缓步走出。然而又是一瞬间,兵甲忽然息声。 “报公子,范大人来见。” 王安仁嘴角勾出一丝微笑,大步踏出夏府府门,望着不远处神色纠结的范仲淹,笑道:“范大人,怎么,自从汴京一别,如今又汴京相见,你却要与我兵戎相见了?” 范仲淹长叹口气,道:“王安仁,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也要以大局为重,你平定西夏,这是大功,虽然你杀了两位重臣,但是我还可以帮你说情,收手吧。” 王安仁看着范仲淹诚挚的眼睛,忽然笑了,笑的很讽刺,“你说情?你若是说情有用,变法就不会败了。大局为重?我***什么时候不以大局为重过?!当年赵祯让我帮他夺皇位,我去了,我从此就再也不可能当那个风流才子了,大局为重,我没有追究赵祯他杀他亲生母亲,可是朱观死了,野利仁荣、狄青奉命杀我,我跑到了西北,夏随都还一路追杀过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我出使契丹,结果我一离开京城,变法就败了,我大局为重,我他娘的守在河北,种世衡死了,裴鸣死了,吕公著还借我的名义攻打吐蕃,我的伐世之盟散了,我的兄弟走了,我的女人,现在也被赵祯一个决定杀了!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你范仲淹以为,朝堂之上没有我的人么?你以为就不让包拯参与早朝我就不知道了么?我以大局为重,可是***从赵祯到夏悚,谁曾以大局为重?!范仲淹你告诉我,我一路被追杀,只因为我帮了该登上皇位的人做皇帝,我浴血奋战,却到如今我一进汴京,百姓躲我,我大局为重,却兄弟割袍,女人枉死,你范仲淹说,是我负了天下,还是天下负了我?!” 王安仁越说越激动,陡然间梵月出鞘,站在王安仁身前的十数人被一刀斩破了胸甲! “是天下负我!”王安仁的语调又冰冷下来,握着梵月如同傅红雪握着黑刀,“你们是当兵的,我饶你们一刀,再来,我照杀不误。” 王安仁刀锋斜指,目光睥睨,扛着棺材一步步走向皇宫,对面的禁军不下四百,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向这里赶来,却没有一个人敢近身,汴京城里上万禁军,这是场一对数万的战争,那一个人却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秋雨淋漓而下,白衣上的血渍却已经干了,怎么冲也冲不掉,他王安仁也已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宫门墙上忽然闪出了无数的弓箭手,无数利箭如雨滴般落下,丝毫不顾下方还有他们自己禁军的袍泽! 然而王安仁抖身而起,在箭雨之中一把抓住数十支利箭,反手掷去,竟比来时的力道更加雄浑,无数军士纷纷从城墙上落下。 “不顾袍泽者,杀!” 军士落下,王安仁却反而没有落下!王安仁已点上了城墙,梵月狠狠刺入,再度借力,竟然已经登上了宫门墙顶。 梵月刀出,秋雨之中血染成川红。 大雨之中,依稀可见一辆金黄色的马车慢慢驶出宫城,就要驶出汴京,王安仁朗声长笑,“赵祯,你还想跑么?你跑不掉了!城外都是我的人,我知道你让河北杨家将、折家将前来救你,可是他们有我快么?!” 王安仁说着,猛然踢出几只利箭,在空中不断腾挪,然而终究无法追到,王安仁身在空中,冷然一笑,梵月刀单手入鞘,手腕急震,一柄飞刀便脱手而出! 马车车辕应声而断,马车倾翻,赵祯穿着太监的衣服,滚到在肮脏的泥泞里,再也没有半分皇帝的威严。 梵月刀已如一泓秋水,横在了马车里人的身前。 马车里竟然有三个人,不仅有赵祯,但是剩下的两个人更令人诧异,竟然是曹皇后和八王爷! “别杀我,我知道怎么让云之君复活!”八王爷心中一惊,可还能保持镇定,在雨水中一声大喝,而曹皇后也不甘示弱,“我也知道,我知道怎么去!” “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的!”赵祯望着王安仁,心中虽然害怕,却仍然坚信。 “八王爷,对不起,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而且你也蓄意杀我,我不知道杀之君的有没有你,所以,你便也没有用了!”王安仁狞笑着,忽然转身,一颗大好头颅飞起! “赵祯!我是不敢杀你,但是我能杀你后宫三千佳丽,我杀你皇侄皇孙!你猜我敢是不敢?!” 赵祯还怔怔的望着那颗飞起的头颅,骤然听到王安仁一声大喝,身子下意识一缩,咽了口吐沫,强自令自己镇定下来,道:“我信,只是大宋后继无人,怎么办?” 王安仁笑着,慢慢道:“放心,我会给你留一个的,我也只是说说,既然你信,我就不做了,但是你说我不敢杀你,呵呵。” 赵祯忽然感到心底一寒,然后只见到一道刀光,只觉得身上一痛,赵祯被凌厉的刀气带着翻了一个身,又倒在泥泞里。 “没错,我是不敢杀你,但是还可以教训你,这一刀,是为你娘砍得!” 王安仁又缓缓举刀,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禁军,可是没人敢动。 “这一刀,是为了朱观砍得!” 鲜血飞溅,伴随着一声惨呼。 “这一刀,是为郭皇后砍得!” “王安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停啊,你停啊!” “这一刀,是为云之君砍得!” 王安仁冷眼望着,又是一刀狠狠斩下,伤口深可及骨! “最后一刀,是为我自己砍得!” “赵祯,你对不起天下人!”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汴京的荒野,那森森白骨上竟然都已经出现了裂纹,那本来高高在上的人,已经躺在了泥泞里,再无半分天子气象。 王安仁又一把扛起赵祯,冷眼望着面前的军士,笑道:“怎么,不去给你们的皇帝治伤么?” 大雨滂沱,没人看得清王安仁的面容。 史载大宋八百年第一枭臣王安仁,于秋雨之中,冲冠一怒为红颜,诛杀大臣二百余,挟天子以令天下,其军威赫赫,震慑诸边,又令张元、吴昊主持变法改革,以十余万大军为铁血手段,大宋为之一新。 然而所谓的勤王的人,也自然不少,只是终究被王安仁大败,只是有那么一路兵马,是王安仁怎么也没想到的。 一年之后,变法已成定局,狄青忽然从岭南回转,宣城要诛杀叛贼王安仁! 而王安仁竟像是早得到了消息,亲自领军,直逼广东崖山! 崖山之下,两军对峙,崖山之上,却是只有两个将军,一白一黑,有如对立。 “狄青,你真的要杀我?”王安仁看着狄青,目光中有说不出的萧索。 狄青也望着王安仁,轻声说着,“我也只是,不想让手下的兄弟寒了心,不一定要杀你的。” 王安仁轻轻一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如果败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很多我以前不明白的事情。” “哦?”狄青漫不经心的回道。 王安仁带分凄然的笑道:“我明白了,你其实根本没有杀郭邈山,那些人都只不过是因为太想拥护你当皇帝,你又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当年在吐蕃,刻意要把我推到吐蕃对立面的人,应该是王则吧,我斩了他一条手臂,还真是抱歉了。” 狄青默然,有的时候沉默,岂非就是承认了? 王安仁脸上竟然还带着笑,缓步走在崖山上,道:“其实我更知道,你在岭南,遇到了你喜欢的那个人,我们前世喜欢的那个人,只是我好像错了,因为我其实看到的只是王安仁的前世,不是我的。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了,你不想让那个人死不瞑目,所以,你要天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地方可以让她们复活呢?” 狄青豁然抬头,可是片刻之间,又垂下头去,“我知道无面佛,可是,无面佛早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追寻无面佛的神女,除非那人还有一口气,否则是不会活下去了,王安仁,你还有希望,我却没有了。” “没错,我还有希望,我站在这里,这个地方,其实应该是二百多年后,宋朝灭亡的地方,你让史官记下我的传说,你镇守京城,帮我延续变法,就够了。”王安仁看着狄青,忽然一笑,“能把守护天下的重任交给兄弟,也是很不错的啊。” 海水拍击着崖山,王安仁笑道:“其实,我隐约知道了,我的前世并非是王安仁,所以王安仁的前世并不是我的,我每次隐约想起来的画面,都不是李顺,不管那么多了,燕双飞和另一个人已经在等着我了,我要去了。” 说着王安仁忽然跃下了崖山,扛起那副棺材,长笑声中拍马远离。 正文 第十一章·野利兄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8-31 11:00:41 本章字数:5241 又是秋日,这时候兴庆府内早就萧杀风冷,时不时的有兵士出没。不少百姓对于一年前只知道的宫中惊变还是津津乐道,却绝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安仁望着路人的神色,喃喃道:“他们若知道王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怕再也无法如此安宁。”他有感而发,只是在想在兴庆府未完全戒严时如何顺利出城。他已经不想劳烦宋军了。 而王安仁身边除了跟着燕双飞、袁钧等人,却还有两个人,有一人被王安仁重新又请了出来,那人赫然便是郭遵! 郭遵双眉一扬,轻声道:“不错,这消息实在惊天动地。若是传来,谁都遮不住。野利仁荣说了,若是看守无面佛窟的目连王知道元昊死了,很可能就毁了无面佛窟!” 燕双飞本来好像将所有事不放在心上,听郭遵这般说,脸色突然改变。王安仁听了,也是心头一震,差点跳起来,他终于明白当年燕双飞为何急于要他赶赴无面佛窟,也懂得耶律仁先因何要立即前往那里。 在护国寺,他曾听没藏讹庞说过,眼下镇守沙州的是目连王! 在佛教传说中,目连乃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神通第一,以对母亲的至孝和以身殉道最为世人敬仰。 元昊手下的九王已死大半,眼下除了罗睺王和那个一直如在云中的阿难王外,只剩下个目连王! 目连王是对元昊最忠心之人。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知道元昊被叛逆所杀的话,接下来会做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王安仁想到这里,一颗心怦怦大跳,恨不得立刻飞到沙州去。 只是王安仁又骤然想起一事,“你说……野利仁荣?” 郭遵点了点头,道:“野利仁荣也没有死,那场宮变,其实本来……唉,这些事情随后再说,野利仁荣能帮你瞒上一年,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快走吧。” 郭遵像是知道王安仁的心意,加快了脚步。三人很快又到了一巷口。郭遵径直走进去,巷子的尽头,却是没有路! 郭遵停也不停,纵身上墙跃了过去,原来他为方便走捷径,也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连大门都不经过。 王安仁扭头看了燕双飞一眼,伸手搂住她的腰身,脚一用力,已带着燕双飞上了墙头,又跳入了院中。对王安仁而言,时间紧迫,燕双飞绝过不了这高墙,他的动作是自然而然。 可他搂住燕双飞纤细的腰身时,心中突然有了分异样。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 这时风虽冷,他的一颗心却是温柔的……搂住燕双飞时,他似乎感觉已和燕双飞相识了一生一世。 脑海中似乎有影子闪过,有金戈铁马,有繁花似锦。金戈铁马中,有将军疆场纵横,繁花似锦中,有伊人相望…… 那些场景,他从未遇过,但怎么会有那些影像出现? 王安仁满是诧异,跃下墙头时,不由向燕双飞望了眼,见到她脸上现出少有的温柔之意,螓首似乎下意识地向他的胸膛靠来,但转瞬间,娇躯僵硬,硬生生的离开。 那不过是个细微的动作,王安仁终于见到,心头微震,脚下亦是一震,二人已落在了地上。 王安仁立即抬头向前望去,见到院中的石桌前坐着一人,微笑地望着他,正是野利仁荣! 王安仁嘴角一弯,笑道:“果然不愧是野利仁荣,你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野利仁荣脸颊消瘦,神色有些苍白,可握住王安仁手,依旧如往日一样刚劲有力。望着王安仁,野利仁荣微笑道:“王安仁,这些年来,你……很好。走吧,我们一起去沙州。” 难道说,这些年来,野利仁荣一直在为无面佛窟一事奔波? 想到这里,留意到野利仁荣有些苍白的面孔,王安仁突然皱了下眉头,暗想以野利仁荣的性子,若要带我去沙州,适才就和野利仁荣一块找我就好,为何他一定要等我过来?凝望向野利仁荣的胸膛,见那里微微凸起,王安仁霍然明白,“野利仁荣,你伤得很重?” 野利仁荣向郭遵望去,郭遵苦笑道:“我什么都没说。可你的兄弟明白你。”野利仁荣想笑,可终于用手掩住了口,轻轻咳了几声,声音暗哑,“我是曾经被元昊发现,中了元昊一箭,不过没事的。” “可是那一箭……”王安仁亲眼见到那一箭射穿了野利仁荣的胸膛,忍不住的鼻梁酸楚。他已知道野利仁荣和他家的往事,但他从未恨过野利仁荣,对于野利仁荣,他只有感激。 野利仁荣笑笑:“元昊虽强,但要杀我,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了,这沙州我一定要去的。知秋,都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前门除已有响动,不多时,袁钧进来,说道:“我已探得消息,现在兴庆府许出不许进,正利于我们出城。马车准备好了,混入商队中出去后,沿途会有快马和马车交替接应,我们可日夜兼程,不会耽误了行程。”见到了野利仁荣,袁钧也是一脸诧异的表情,但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野利仁荣点点头,缓缓起身道:“王安仁,你放心,我没事。走吧。”他不再多说,已大踏步的出门。 王安仁知道这个大哥的倔强,无奈跟随。 众人混在商队中出城,倒是有惊无险。等到了城南后,野利仁荣本建议快马赶赴沙州,王安仁见天色已晚,坚持不许,只说先坐马车过了一晚再说。 野利仁荣沉吟片刻,终于同意。 众人上了辆四驾马车,野利仁荣和王安仁面面相对,燕双飞静无声息的坐在王安仁的身旁,郭遵却亲自驾马,沿黄河而下,绕长城群山而走。 车行辚辚,颇为颠簸,王安仁虽有千般心事,可见到野利仁荣的脸色,已然一句都问不出口。 不知行了多久,野利仁荣反倒开口道:“你一定奇怪我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何不找昔日的旧部?”说到昔日时,野利仁荣眼中有了分温情和怀念。 王安仁道:“野利大人不想说的话,过几日再说吧。” 野利仁荣笑笑,说道:“其实我当年的那次宮变,我想的本来便是让那些该死的死,到最后剩下我的土地杨守素和被我一脚踢飞的张元。只是没有想到,野利旺荣没有听我的吩咐,给狄青的还是泼喜,我虽然又护身之法,但是还是没了一身的功夫。那个时候我虽然有大志,也不甘心就那么屈居在元昊之下,可惜我却没有能力,还几乎无路可走,幸好那时候碰到了郭遵。只是后来外出的时候,被元昊碰到,元昊何等聪明,霎时间明白了过来,一箭把我射落水中。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对野利斩天有了疑心。” 王安仁叹了口气,道:“谁也不想一身文武全才,却始终屈居人下的,论才能,我第一佩服的便是野利兄。这一切不怪你的。” 野利仁荣神色中露出分奇怪,喃喃道:“那怪谁呢?”见王安仁微愕,野利仁荣岔开了话题道:“我醒来后,发现都要冻在河中,我能醒……也算是个奇迹吧。”脸上露出分古怪,野利仁荣半晌才道:“醒后的我,养了一年多,伤势才好,其实也算不得好,还是跟之前一样,病怏怏的。” 王安仁想问野利仁荣为何不在养伤的日子给他们送信,可见野利仁荣神色黯淡,只是静静等野利仁荣说出来。 野利仁荣道:“那时候我听你已闯出了诺大的名声,很是高兴。因为我野利仁荣终究还是没有看错人。不过我那时候伤虽好了,但功夫却没了。” 野利仁荣道:“我知道以我那时候之能,帮不了你们什么。更坐不了什么,又因为……”顿了下,野利仁荣没说因为什么,说道:“我考虑了许久,去了藏边青唐,见了唃厮啰。” 王安仁微震,犹豫道:“你见唃厮啰做什么?” 野利仁荣斜睨了燕双飞一眼,燕双飞也望了过来,二人目光相对,燕双飞突然轻轻的摇摇头。野利仁荣移开了目光,垂下头来,衣袂无风自动。 王安仁只感觉野利仁荣、燕双飞间仿佛有种联系,又像是有些话,他们不想对自己讲。 燕双飞素来如此,话说三分不到,可野利仁荣为何对他王安仁也是这般? 王安仁虽不明白其中的端倪,但信野利仁荣,还能静待野利仁荣解释。他知道,野利仁荣若知道无面佛窟的秘密,绝不会隐瞒他王安仁的。 野利仁荣垂头半晌,才道:“唃厮啰也曾受过无面佛影响……” “这个我知道了。是燕双飞告诉我的。”王安仁立即道。 野利仁荣又向燕双飞望了眼,眼中的含义复杂万千,喃喃道:“你知道了?哦……我见了唃厮啰后,他给了份地图,说是无面佛窟的地图,是曹姓子孙留下的。” 王安仁微震,急道:“那地图……多半是假的!元昊心狠手辣,刻意放出那地图将要去的人一网打尽。野利兄,你没有去吧?”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两份地图给野利仁荣道:“这两张地图,一张是种世衡的,另外一张是……刘茂公主给狄青的。你看看。” 野利仁荣神色异样,缓缓的接过那两张地图,先展开种世衡的那张地图看了眼,就道:“这就是唃厮啰给我的地图!” 王安仁见野利仁荣脸上没有半分诧异愤怒之意,显然已知道此事,忐忑不安。只怕野利仁荣真的中招,但转念一想,又哑然失笑,野利仁荣如今不还好好的坐在他的眼前? 野利仁荣展开了刘茂给予王安仁的第二张地图时,脸上突然有分激动之意,他看了良久,看得仔细,许久后,这才放下地图,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王安仁很是糊涂,问道:“野利兄,你明白了什么?” 野利仁荣道:“你看看这两幅地图有什么区别呢?”他又将地图递给了王安仁,燕双飞却是望着。王安仁接过地图看了半晌,抬头道:“这两幅图有些相似,但在细微处好像有差别?” 野利仁荣苦涩一笑,“这细微处的差别,真要了人命。刘茂给你的地图,的确不差,但是……”又望向了燕双飞,野利仁荣道:“但是恐怕刘茂,也不清楚无面佛窟现在的情况。” 王安仁听野利仁荣话中有话,忙问,“野利兄,你……莫非去了那里吗?” 野利仁荣沉吟片刻,点头道:“不错。我多年来在沙州左近,已探明无面佛窟就在敦煌左近,三危山以下。那地下情况复杂非常,我在其中转了很久,才稍微摸出门道。” 王安仁半晌才道:“野利兄,你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沙州吗?”那一刻,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野利仁荣竟将多年的光阴,都放在沙州之上,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虚幻的无面佛窟,但是,这也是他唯一的希望,看着背后不远处的水晶棺材,野利仁荣他都叫上大哥了。 野利仁荣像是看出王安仁的心思,笑笑道:“那时候也是无事,更好奇无面佛窟到底是什么,这才一个心思找下去。我得到唃厮啰给我的地图,立即循图去找。那里夏守军极少,可是……陷阱很多。” 王安仁苦笑道:“野利兄,你中计了,那本来就是元昊坑杀前往之人地方。” 野利仁荣突然一笑,神色中却满是振奋,“我当时第一个念头也是这么想。可转念又想,这里既然有如斯陷阱机关,那就说明防御反弱。兵法之道,本来就是虚虚实实,三危山要道夏军极多,我很难混入,就算混入的话,也无法接触地下。既然如此,我如果循险境而走,不失一个接近无面佛窟的好方法。” 燕双飞目光中突然现出分异样,再望野利仁荣的眼神已有些钦佩。 王安仁心中一动,看了野利仁荣半晌,问道:“那后来呢?” 野利仁荣又望了燕双飞一眼,才道:“那假地图上标注的道路,可说是处处杀机,不过我用了些时日,过去了大半。”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中不知道夹杂着多少险恶和艰辛,可他终究还是不再赘述,只是道:“可我在那里,却发现了几处脚印,那脚印纤细,似是女子留下的……” 燕双飞一直沉默无言,这时才道:“那想必是我留下的。” 王安仁微震,失声道:“你入无面佛窟,也从那里进去吗?” 燕双飞只是点点头,不再言语。王安仁心中却是疑惑大生,暗想燕双飞既然也知道进入无面佛窟的方法,为何一直在外游荡?当年燕双飞要带他王安仁去无面佛窟,所为何来?燕双飞怎么又能力避开那些陷阱? 野利仁荣见燕双飞直承此事,眼中有分古怪,沉默半晌才道:“我当初见到那脚印,并不知道燕双飞曾在那里出没……” 王安仁听到这里,又很是奇怪,野利仁荣当初不知道,后来为何会知道呢?听野利仁荣继续说下去,“我很是奇怪,但细心观察,发现那脚印留下的地方,正是陷阱中安全之处。我试了几次后,反倒开始寻找那脚印所在,本来地图还有前方标志,但那脚印到了一个地陷处,突然消失不见。那地陷如同大地被撕裂个口子,深不可测。” 燕双飞淡漠道:“野利仁荣果然聪明。元昊的那张地图其实是虚虚实实的,通往无面佛窟之入口就在其中。你若不循图而走,一辈子也不要想接近无面佛窟,可你完全按照图上所说而走,也一样找不到无面佛窟的入口。” 王安仁恍然道:“莫非无面佛窟的入口,就在地陷之旁。”不知为何,越感觉接近了无面佛窟,心中反倒越是忐忑。 野利仁荣长吁一口气道:“不管元昊如何想,但我真的从那地陷之处进入了无面佛窟!而真正入无面佛窟的秘道,其实就在那险境下方不远!刘茂给的地图和唃厮啰给的地图看似相差不大,但位置纵向差别数丈距离。”有些感慨道:“早有刘茂的地图,可省我几年的功夫。唉……看来缘分一事,真的难说。但我这番辛苦,也没有白费,无面佛窟之神满足我一个愿望,让我恢复了一身武功!而且……还有些别的东西”野利仁荣看着王安仁,眼中竟真的浮现出类似大哥的温暖。 燕双飞脸上突然现出分异样,欲言又止。 王安仁完全被野利仁荣所言吸引,听得嗔目结舌,半晌才道:“无面佛窟真的存在,也真的有神?那神长的什么样子?” 野利仁荣不答反问,“你莫要不相信我说的话?” 王安仁忙道:“不是,不是……可是……”他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安,可一时间想不清楚为什。 正文 第十二章·天意如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 11:00:13 本章字数:5346 王安仁恍然道:“莫非无面佛窟的入口,就在地陷之旁。”不知为何,越感觉接近了无面佛窟,心中反倒越是忐忑。 野利仁荣长吁一口气道:“不管元昊如何想,但我真的从那地陷之处进入了无面佛窟!而真正入无面佛窟的秘道,其实就在那险境下方不远!刘茂给的地图和唃厮啰给的地图看似相差不大,但位置纵向差别数丈距离。”有些感慨道:“早有刘茂的地图,可省我几年的功夫。唉……看来缘分一事,真的难说。但我这番辛苦,也没有白费,无面佛窟之神满足我一个愿望,让我恢复了一身武功!而且……还有些别的东西”野利仁荣看着王安仁,眼中竟真的浮现出类似大哥的温暖。 燕双飞脸上突然现出分异样,欲言又止。 王安仁完全被野利仁荣所言吸引,听得嗔目结舌,半晌才道:“无面佛窟真的存在,也真的有神?那神长的什么样子?” 野利仁荣不答反问,“你莫要不相信我说的话?” 王安仁忙道:“不是,不是……可是……”他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安,可一时间想不清楚为什。 野利仁荣轻轻拍拍王安仁的肩头,神色也有分迷茫之意,唏嘘道:“那神长的什么样子,我还真的无法说出。不过你很快就要去了,你到了,自然就会知道。不过……我们一定要赶到耶律仁先他们之前到达无面佛窟。” 王安仁越想越觉得奇怪,感觉野利仁荣所言也不尽翔实,见野利仁荣已闭上双眼,神色疲惫,不忍再问。向燕双飞望过去,见到她斜倚着车厢,也是闭上的双眸,似已睡了。 马车颠簸,燕双飞长长的眼睫毛一抖抖的,脸上虽还平静,但不知什么缘由,王安仁总感觉到,这个神秘的燕双飞就算闭着眼,也像在看着他王安仁。而那本是平淡若水的脸上,越近无面佛窟之时,没有喜悦,反倒带着分淡淡的忧伤。 第二日清晨,野利仁荣就要骑马,王安仁执拗不过,只好换乘马匹。等到夜半时分,奔出了三四百里的路程。野利仁荣受伤虽重,可直如铁打般,眉头都不皱一下。 袁钧精明强干,一路早就飞鸽传信,命沿途的待命接应换马。 这些年来,待命、无间两部虽没有真正的接近过无面佛窟,但在夏境向西一线,也着实安排了不少眼线,这时倒是充分发挥了作用。 众人白日驰马,夜晚换马车乘坐,小憩片刻。这一路可说是昼夜不停的赶路,经黄河行云般的凉州,远望苍山雄拔,蜿蜒万里。过春风难度之玉门,见苍漠浩瀚,气势磅礴。 在途并非一日,众人入瓜州后,偶遇古地绿洲,更多地看到的是荒芜的苍凉,天地间尘沙滚滚,浩荡下自有一番古意悲凉。 等过瓜州西的常乐城后,众人已近三危山,远望敦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王安仁从未来过这里,但因为心悬无面佛窟,对敦煌亦早有了解。 在这苍凉的丝绸古道上,天下西疆的尘沙中,不知道书写了多少青史悲歌,英雄血泪。 敦煌自古有名,往往有中原族落的百姓落败后到此避难。从战国、秦汉,到五胡、隋唐,烽烟战歌从未止歇。 骠骑将军霍去病陇西出塞,马踏祁连,痛击匈奴…… 张骞出使西域,开通丝绸之路…… 赵破奴击败姑师国大破楼兰…… 班超纵横大漠,再击匈奴…… 这些人的丰功伟绩,无不和敦煌有着千丝万缕之联系。 大漠长河中,不知书写了多少英雄往事,终被雨打风吹去。到五胡十六国之时,中原烽火并举,战乱频频,有无数百姓学儒逃亡到敦煌左近,有更多佛门子弟东渡传道,西来求经,途径敦煌。 从前秦乐尊和尚在三危山大泉河谷开石窟供佛后,这里就兴起开窟造佛之举,绵延近前年。 这也造成了敦煌的空前繁荣,佛教气息浓郁。 野利仁荣人在马上,远望群山连绵,近见沙中隐约有古碑雕刻,佛踪可循,叹息道:“记得隋大业九年时,隋炀帝曾派一代奇臣裴矩到敦煌、张掖左近通商,那时候大隋为天下之盛世,有西域二十七国前来朝贡,盛况非常。大隋之疆土,也是鼎盛一时。” 王安仁不解野利仁荣为何突然说及这些,远望黄沙高卷,心中想,“可大宋呢……就连横山都是无法冲过,更不要说到敦煌、张掖让西域朝贡了。自唐乱以后,汉人江山日颓了。若非我王安仁,可惜,就算有我王安仁,我却也救不得之君的命……” 野利仁荣远望绵延苍山,心中亦是和王安仁一样想,轻轻一叹道:“但就算千古风流,也不过被尘沙遮掩。人这一生……打打杀杀,究竟是何意义呢?” 这时有羌笛声隐约从风中传来,似有歌声。 王安仁心中突然想起燕双飞当年所唱。 草伤秋、蝉如露,暮雪晨风无依住。 英雄总自苦,红颜易迟暮,这一身,难逃命数! 玉门千山处,汉秦关月,只照尘沙路…… 这玉门关外的千山耸然,不改苍苍,尘沙满路,只映秦汉关月,但那自古的人儿,却是再也不见。 人生苦短……相思绵长。 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向燕双飞望去,心中一震。原来方才他出神时,燕双飞就在望着他,脸上那绵绵的柔情,虽随尘沙而灭,但只是刹那,已是万年。 众人近三危山时,有无间来报,说耶律仁先等人尚未前来,不过只怕很快要到。种世衡确定无面佛窟就在沙州附近后,已派遣无间潜入沙州刺探无面佛窟之密,虽一时得不到翔实消息,可毕竟也知道些夏军中的动静。 野利仁荣闻言,轻舒一口气,带王安仁、燕双飞和郭遵三人从僻径入山。 这里有夏军镇守,但毕竟山脉连绵,夏军只守在关隘险道,对于天然之险境,防范倒弱。野利仁荣入山后,早就轻车熟路,山中看似无路,但他往往只是一转一拨,转过险要,拨开枯藤后,前方就能柳暗花明。 行了不远,郭遵脚下突然咯吱声,像是踩到什么,忙抬脚一看,只见到枯草烂泥中,有白骨显现,这一脚,正踩在白骨的胸口之上。 郭遵皱了下眉头,见到那白骨的胸口上有只竹箭,竹箭已腐,深深的扎入那白骨之中。 野利仁荣闻声,回头道:“从现在起,前方陷阱多有,危机重重,一些已被我破去,还有一些却没有发动。你们跟着我的脚印走,莫要走错。王安仁,你保护燕双飞。” 王安仁点点头,示意燕双飞跟在自己的身后,他小心翼翼的又跟在野利仁荣身后,而郭遵断后。 众人一路行来,只见到地上白骨累累,有被竹箭射死,有被巨石压死,有被枯藤吊到了半空,活活的风化而死。还有一个大坑,表面的枯枝杂草已塌陷,露出下方数丈深的大坑,那坑中满是削尖竹子,竹尖上血迹斑斑,有白骨数具。 更有无数机关暗藏,以王安仁眼力之敏锐,已见到树上、地下隐有锋芒寒光显示。显然是这些机关很早就已布下,就等来人触动。 王安仁暗自心惊,才知道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前来寻访无面佛窟,均是丧身在此。他能轻易的进来,其中却不知道包含有野利仁荣多少辛苦的汗水! 行了足足半天的功夫,野利仁荣这才到了一处断壁前。 那壁立千仞,远远望上去,只见到山峰高耸入云般。王安仁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原来他已进入了一处山谷。四面环山,看似已无去路,若非野利仁荣领路,只怕他一辈子也找不到这里。 野利仁荣到了那断壁前,向左摸去,扯在一处枯藤,前方断壁处霍然现出道裂缝,那裂缝不宽,勉强可供人通过。可断缝之下,却有寒风吹来,一眼望去,下方黑黝黝的不见尽头。 王安仁心中一寒,低声问道:“这里……就是地陷之所吗?” 他终于近了无面佛窟,一想到如能进入无面佛窟,见到无面佛窟之神,可救回之君,一颗心忍不住的怦怦大跳。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起若能救活云之君的情形,但事到临头,心中反倒有了畏惧。 他不怕死,只怕希望落空! 他没有注意到,燕双飞一旁静静的望着他,眼中又现出分忧伤之意。燕双飞究竟为何而忧伤? 郭遵望着那缝隙,奇怪道:“野利兄,这里地形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条进入无面佛窟的道路呢?” 野利仁荣显然早想过这个问题,说道:“我当初也感觉到奇怪,不过看这道裂缝极深,像是地震所致。因此据我所想,这里本没有入口。不过是因为地震后裂开了一条道路。” 郭遵回想当年,宛若隔日。当初曾在外出游历时见过一个深坑,那坑极深,他曾下去一探,但绳索用尽后,也没有见底,事后想想都是不可思议。那件事他倒一直没有忘记,不过后来他奔波劳碌,一直没有再去哪里,现在想想,那洞也满是怪异。暂放了念头,郭遵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进入看看。” 他才要挽袖子进去,被野利仁荣一把拉住。野利仁荣迟疑下,才道:“郭遵,你在这里为我们把风如何?我只怕……有人封住这里,那进去的人恐怕就出不来了。” 郭遵一怔,心道这见鬼的地方,鬼都找不到,怎么会有人封住洞口?见野利仁荣眼中满是恳切,郭遵知道野利仁荣所言必有原因,迟疑片刻后才道:“我留下可以。但你们出来后,我也是想进去看看。人我看得多了,可我从未见过神,此生若是错过,岂不遗憾?” 野利仁荣眼中有分笑意,拍拍郭遵的肩头,道:“谢谢。” 郭遵笑笑,只是无奈的摇摇头,嘱咐道:“那你们小心。”野利仁荣点点头,当先顺着裂隙钻了下去。那裂隙看起来虽深,但并非垂直,野利仁荣虽伤,但下去也不是难事。王安仁随后而下,燕双飞默默的跟随。 郭遵好不容易忍住跟随的念头,见三人消失不见,心中也很奇怪。他一方面奇怪野利仁荣为何坚持他留在外边,一方面也奇怪野利仁荣、王安仁为了无面佛窟冒险有情可原,但燕双飞执着的跟随着王安仁,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找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郭遵只感觉四周静的可怕。他这一生,出生入死,可说是见过了太多的场面,但这般寂静的场所,却是从未到过。 突然感觉有些奇怪,暗想这里是荒山,有枯树杂草,本该是动物出没之地,为何和野利仁荣到了这里后,一直没有见过野兽出没呢?一想到这里,郭遵背心冒出分凉意,这时候斜阳过峰,早落到山的那头。 天色已晚,整个谷内暗得更早。山气寒冷,吹得人毛骨悚然。郭遵从未想到那静寂的环境也能给人造成无边的压力,缓缓的吸气,自嘲笑道:“郭遵呀郭遵,你莫要自己吓自己。” 他自嘲之下,稍微放松,陡然间心头一紧。因为他听到远处有沙沙之声…… 那声音渐近,像是有人踩着枯草而来,暗夜中有着说不出的诡秘之意。郭遵一凛,已手按剑柄,闪身移到一大石旁。 如此诡地,如此时间,怎么会有人再来这里?难道说来的不是人?那来到是谁?是鬼、还是神? 郭遵凝望远方,手心已有了汗水,风一吹,凉彻心扉。 野利仁荣、王安仁和燕双飞已深入地下。 那裂缝极长极斜,仅供一人能手脚并用的爬下。王安仁等脚踏实地时,感觉已爬行了十数丈之高,不由惊诧。暗想这条通道若是前往无面佛窟的话,那无面佛窟怎么会在如此深的地方? 这是天堂,亦或是地狱? 从那裂缝下来的截面来看,断层皆是岩石,如果无面佛窟之上都是这种岩石的话,若非地震的缘故,只怕凭一己之力,那是绝难到这么深的地下。 那无面佛窟呢,世上真有神有如有这般本事,将传说的仙境置于这深的地下? 王安仁益发的惊奇,等脚再次踏到实地的时候,眼前已一片漆黑。 野利仁荣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颗夜明珠。那夜明珠竟有小孩拳头大小,在地下发着幽冷的光芒。 那夜明珠光芒不算很强,但陡现暗境,显得颇为明亮。 他们三人置身在一条甬道中。甬道两壁均是坚硬的岩石。 光亮下,三人神色各异,野利仁荣只是看了下周围的环境,就举步前行。那通道分为左右两向,野利仁荣选的是右手的道路。 王安仁心道,右手处当然就是无面佛窟所在,那左手的那个通道呢?想必是正常进入无面佛窟的道路了? 他跟随野利仁荣而走,在幽幽的光线下,留意到四处的岩壁并不光滑,很有斧劈下凿穿的痕迹,惊诧道:“这条道难道是人开出来的?”他声音虽低,但在静寂的甬道中,颇为的响亮。 野利仁荣道:“看情形的确如此了。据我所想,这天底下恐怕只有归义军的曹姓后人才有这个能力。曹家几代在沙州盘踞,派人开辟了这条道路并不为奇。” 王安仁皱眉道:“可他们怎么知道岩石下是无面佛窟的所在呢?” 野利仁荣微滞,摇摇头道:“我也不算清楚。” 燕双飞一直沉默,突然在王安仁后面道:“听说当年曹姓先人曹仁贵得神之启示,得到一笔惊天财富,这才有能力取代张姓,号召附近的百姓反抗吐蕃入侵,重振归义军。在曹氏接管沙州后,又是神要其修建秘道通往这里,才能保子孙安宁。曹仁贵这才倾族中之壮士日夜操作开山,打通前往无面佛窟之路。但这件事极其隐秘,曹仁贵一直只说这里有宝藏,就算归义军很多人也只为是挖掘宝藏,而从来不知道这是通往无面佛窟之路。在多年前,这里曾出现过一场地震,断了进入无面佛窟之路。后来曹家后人渐渐衰落,无力再次开山,被党项人、高昌、吐蕃所迫,这才将瓜、沙州进献给元昊。” 燕双飞少有说得这么详细的时候,王安仁听了,暗想若依时间推算,如果元昊还能再入无面佛窟,想必另外开辟道路了。 以元昊之能,再开一条道路进入无面佛窟不足为奇。 这么说,应有两条通往无面佛窟之路? 元昊放出地图,本是诱杀前往无面佛窟之人,但看情形,元昊恐怕也没有想到过,地震把曹姓开辟的道路阻塞,但却在另外一地撕开个裂口。而这裂口处,恰恰在元昊制造陷阱的地方。 世事神奇,莫过于此,造化弄人,让人唏嘘。不过燕双飞如何知道这个出口的呢? 野利仁荣进入了无面佛窟,还说见过无面佛窟之神。野利仁荣不会骗他,可为何野利仁荣叙述无面佛窟也是有所保留。很多话是说不清楚,还是野利仁荣不想说呢? 正文 第十三章·神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 11:00:21 本章字数:3195 燕双飞少有说得这么详细的时候,王安仁听了,暗想若依时间推算,如果元昊还能再入无面佛窟,想必另外开辟道路了。 以元昊之能,再开一条道路进入无面佛窟不足为奇。 这么说,应有两条通往无面佛窟之路? 元昊放出地图,本是诱杀前往无面佛窟之人,但看情形,元昊恐怕也没有想到过,地震把曹姓开辟的道路阻塞,但却在另外一地撕开个裂口。而这裂口处,恰恰在元昊制造陷阱的地方。 世事神奇,莫过于此,造化弄人,让人唏嘘。不过燕双飞如何知道这个出口的呢? 野利仁荣进入了无面佛窟,还说见过无面佛窟之神。野利仁荣不会骗他,可为何野利仁荣叙述无面佛窟也是有所保留。很多话是说不清楚,还是野利仁荣不想说呢? 三人默默的前行许久,甬道的空气没有给人丝毫不适的感觉,但只闻轻微的脚步声,三人宛若在甬道中密行的幽灵。 再行了约莫数十丈的距离,王安仁突然发现,一直很是粗糙的石壁上,突然有了变化。 伊始的石壁只是粗略的开凿,但这里的石壁不知是天生的缘故,还是被人细细的打磨,渐变光滑。 王安仁用手摸摸,感觉到光滑中隐现凸凹不平。 燕双飞看到了王安仁的动作,说道:“快到无面佛窟了。” 王安仁微震,见前方的野利仁荣默默的点点头,一颗心怦怦大跳个不停。都说入了无面佛窟,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他千辛万苦的找寻多年,就是为了实现一个愿望。 不为自身、不为江山、不为财富,只为那魂牵梦绕,日夜想念的人儿。 但这个愿望能否实现? 心情激荡间,听燕双飞又道:“这石壁光滑,是因为要近无面佛窟的缘故。曹氏族人开启到这里的时候,感受到天地神奇,这才不由自主的增生仰慕敬重之心,将这石壁上也刻了些雕像。” 野利仁荣听到这里,脚步放缓了些,回手将夜明珠递给王安仁。 王安仁知道野利仁荣的用意,低声道:“野利兄,还是你拿着吧,前方很暗。” 野利仁荣道:“无妨事,前方没什么危险。用不着光亮。” 王安仁闻言,不再推脱,拿着夜明珠照看着石壁,果如燕双飞所说,越近前方,石壁越是光滑,上面已有雕像显示。就在手旁的石壁,雕刻着一人头戴王冠,受下方百姓欢呼的情形。 那头戴王冠之人脸型雕刻的细腻,王安仁并不认识。 燕双飞道:“那就是曹仁贵。也是曹氏的祖先,接管归义军之人。方才过去有些雕刻,说的是曹姓掌控瓜、沙两州后的情形。”她素来并不多话,但不知为何,到了这里,说得就多了些。 王安仁点点头,继续前行。心中想,如果按照顺序,前方的雕塑就应该曹仁贵之前的事情。他是按照常理推测,用夜明珠照过去,见到前面几幅画的是一男一女成亲的情形,那女的他不认识,但那男的应该就是曹仁贵,微有奇怪,不解其中的含义。 燕双飞似乎感觉到王安仁的困惑,解释道:“听说曹仁贵本是孤儿,后来得归义军首领索勋的赏识,娶了索勋的女儿,从此算是归义军始祖张议潮的外孙婿。这件事在沙州颇有传奇色彩,但年代久远,很多人都不知道详情了。我也不算清楚,但我想曹仁贵命人将这情形刻在石壁上,显然是觉得……”略顿了下,才道:“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要比称王称帝要紧要得多吧?” 王安仁心头微震,半晌才道,“你说得可能对。”心中却想,“这可能只是时间顺序的不同。但曹仁贵煞有其事的将这件事记录下来,燕双飞说的也是大有可能。”蓦地心中微酸,暗想在赵祯的心中,江山更重。可我王安仁并不大志,的确也认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更幸福得多。 想到这里,王安仁对于那素未蒙面的曹仁贵,倒是心有戚戚。 又行了几步,画面就接近于敦煌石窟的壁雕,神话色彩渐浓。上面有飞天仙女,有夜叉凶神,王安仁一时间也看不了许多。 燕双飞并没有解释那些含义,似乎觉得没有必要提及。 王安仁被往事吸引,脚步慢了下来,等意识到这点,突然想到这些图像可回来的时候再看,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到目连王知道元昊的死讯前进入无面佛窟。 紧走了数十步,突然顿了下,忍不住又用夜明珠照了下石壁的图像。那石壁的石像,他是依稀熟悉的…… 图像不是曹仁贵、也不是神鬼夜叉,只画了一团破云的光芒,那光芒极其的绚丽夺目,而那光芒下,是苍茫的大地。 王安仁止步,只因为他记得看过这幅图的。略微回想下,就记得在哪里看过。当年他出宫之时,曾在彩云阁的石门后看到过这幅图像! 这两幅图或许有细微的差别,但大体不差。 这团光芒,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神仙下凡吗? 没有听到燕双飞解释,王安仁以为燕双飞也不清楚,终于压下了困惑,将夜明珠交给了野利仁荣,快步前行,只想着若是回转后,再详细来看好了。 这时他们已到地下颇深的距离。 王安仁凭直觉,感觉到甬道不住的往下探进,像是无穷无尽的样子,更是骇然。想起传说中地狱有十八层,这个无面佛窟不像是通往天堂,更像是前往地狱。 岩层终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土层面,这里极为干燥,更是静寂。再行不远,野利仁荣已止住脚步,说道:“到了。” 王安仁一怔,只感觉四处皆暗,只有夜明珠的光芒扫照着三人不同的面孔。黑暗中,有些森森的样子。 虽从来对野利仁荣、燕双飞没有什么戒心,但此时望见二人的脸上都有分异样,王安仁神色也有些改变。低声道:“野利兄,这里就是无面佛窟?” 野利仁荣摇摇头,突然对着尽头处跪了下来。王安仁一惊,不知野利仁荣为何如此。难道说,冥冥中自有一种神力,可让人情不自禁的膜拜? 仔细一看,哑然失笑,原来野利仁荣不过是立掌如刀,在地面上摸索着什么。 这已是极深的地下,地下还会埋着什么? 王安仁想不明白,问道:“野利兄,要不要帮忙。”只要野利仁荣做到事情,他虽是不解,但不会质疑。 野利仁荣摇摇头,王安仁注意到燕双飞平静的脸上也现出分激动之意。燕双飞激动什么,难道无面佛窟就在眼前,或者说,无面佛窟本在…… 才想到这里,就听野利仁荣“嘿”的一声,双臂用力。 只听到“咯”一声响,暗暗的地道中,陡然现出一道大亮。那道光芒带分寒气,倏然冲在了野利仁荣的身上,照得野利仁荣鬓发皆扬,脸膛大亮。 野利仁荣手上,拿着块银白的板状东西,他是掀开了这东西,才现出下方的怪异。 这地下究竟有何古怪,为何会有这般异相? 王安仁一惊,就要抢步上前,被野利仁荣伸手止住。等王安仁适应了眼前的光芒,往光芒来处一望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可一颗心也是空空荡荡,一时间只以为身在梦中。 甬道之下,原来别有洞天。 可那洞天之神奇,让他做梦都想不到。 野利仁荣方才用力,不过是揭开了洞口的一处,但从洞口望去,发现下方地势广阔,还比真宗的永定陵的规模要宏大数倍。 那里没有烛火,可亮如白昼。 永定陵是真宗穷一生之力、一国之力所建,有那种规模也算正常。但有谁有这般神力,可在数十丈的岩层下建出这般天地? 那洞天之内,流光溢彩,如日芒,似月华,炫目之极。当初王安仁到了永定陵时,还惊叹那里的规模广宏,可见到下方之地时,才知道永定陵对比于此,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等回过神来,王安仁这才开始留意下方的情形,更是惊奇。下方的建筑,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古怪。下方的墙壁,大部分是白玉所造,那白玉莹洁光滑,整个墙壁都像是一块白玉所造。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庞大的玉石呢? 王安仁脚下左面的方向,有一块并非白玉,而像是蓝色的玉器所建。那玉器表面上光彩流动,居然像是活的…… 那蓝色蓝如海,洁净如天。 而那玉器之上的光彩流转,就像海涛激荡,奔腾不休,永无止境。王安仁此生,尚未见过这等奇境。 可见到那蓝色时,王安仁忍不住的回头向燕双飞望过去。 燕双飞的腰间,不就是有这么一条蓝色的丝带,而当年在天和殿的梁顶是,他见到元昊左手小指有长长的指甲,不也是这种颜色。当时王安仁曾感觉二人之间像有关联,可现在看起来,燕双飞和元昊的蓝,是不是效仿这里那蓝色宝石的色彩呢? 正文 第十四章·勾心斗角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3 10:08:19 本章字数:3233 王安仁脚下左面的方向,有一块并非白玉,而像是蓝色的玉器所建。那玉器表面上光彩流动,居然像是活的…… 那蓝色蓝如海,洁净如天。 而那玉器之上的光彩流转,就像海涛激荡,奔腾不休,永无止境。王安仁此生,尚未见过这等奇境。 可见到那蓝色时,王安仁忍不住的回头向燕双飞望过去。 燕双飞的腰间,不就是有这么一条蓝色的丝带,而当年在天和殿的梁顶是,他见到元昊左手小指有长长的指甲,不也是这种颜色。当时王安仁曾感觉二人之间像有关联,可现在看起来,燕双飞和元昊的蓝,是不是效仿这里那蓝色宝石的色彩呢? 王安仁惊奇的忘记了去问,目光从那蓝色流转的巨型宝石上望到了那里的地面。 说实话,那根本不像是地面。王安仁从未见过那种形状的地面。 整个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好像个圆形的屋顶倒扣在那里。 如果让王安仁形容的话,那地面就像是青唐王宫那金色的屋顶扎入了地下。那地上,是黑白相间的格子组成? 王安仁心绪万千,又留意到整个下方虽很空旷,但有些造型奇特的东西,似箱子、似雕塑的镶嵌在白玉的墙壁上,色泽银白。 那些东西,他也是依稀眼熟…… 王安仁震惊地下洞天的恢弘,看得目不暇给,不知多久,这才回过神来道:“野利兄……这里……就是无面佛窟吗?”他话一出口,才发现由于心情激荡,嗓子已哑,额头甚至都有了汗水。 无论是谁,蓦地见到如此奇境,也是难免举止失措。 王安仁已有些明白眼下的情形,他和野利仁荣现在如同站在屋顶。这条道路,一直挖掘,通到了无面佛窟的顶端。 可王安仁想不通一点,如果这里就是无面佛窟的话,那神在哪里? 野利仁荣显然已见过这种情形,再见时已不如王安仁般震惊,可望向下方时,脸上还是有赞叹的表情。闻王安仁发问,才待说话,燕双飞已道:“有人来了!”她神色中,突然有了分焦急之意。 野利仁荣、王安仁武功虽是高明,可都被下方奇景所摄,一时间忘记处境。 只有燕双飞见到了无面佛窟时,反倒平静下来,最先感觉到还有别人接近了无面佛窟。 野利仁荣,王安仁均是一凛,侧耳向身后听去。二人均想,“前方已无路,若有人来,肯定是从身后那条路来的。难道是郭遵等不及,也跟了过来?” 身后无人。 燕双飞感应灵敏,有一种天生的敏锐,怎会听错? 二人才待向燕双飞望去,突然听到寂静的下方“咯”的一声响。二人望去,只见到白玉右手处的白玉墙壁上突然现出道裂缝。 王安仁又惊又喜,只以为是神来临,凝神观看。 那道裂缝越来越宽,陡然间有金光一现,王安仁微震,再定睛看过去,脸色微变。 居然有几个人手持火把走了进来,那几个人,他还认识大部分的! 而那金光,不过是火把映到白玉现出的金色。 为首一人,佝偻着身子,头发已雪一样的白,胡子几乎要拖到了地上,王安仁从未见过那么老的人。一眼望到那人的时候,谁都会感慨光阴如箭,岁月无情。 那么老的一个人,会是谁?怎么能到无面佛窟? 那老者的身后,跟着一人,神色孤高,落落如长空孤雁,正是契丹眼下手握兵权的第一人——都点检耶律仁先。 王安仁见到耶律仁先,立即想到:“原来耶律仁先也是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这里,只比我们差了一会儿的功夫。耶律仁先能到这里,因为手持元昊的玉玺,那能领耶律仁先到此的当然就是元昊手下九王之一的目连王了。”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目连忠孝,与天同疆。 这个目连王原来这般苍老了。 王安仁又想,“想必目连王还不知道元昊出事的消息,因此见元昊玉玺,这才领耶律仁先进来。唉……我太过匆忙,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我若是早让袁钧飞鸽传书,在沙州敦煌散布元昊已死的消息,敦煌早乱,这个目连王也不会带耶律仁先前来。我先一步到了沙州,那不更好?”转念一想,又有些苦笑,“目连王若知道元昊死了,会不会毁灭无面佛窟,没有人知道。这世事无常,根本无法预料了。” 他沉吟间,目光不停,早望在了耶律仁先的背后。耶律仁先身后站着一人,双手结印,本是苍老平静的面容上见到眼前的奇景,也是泛出激动之意。 那人正是无厌。 无厌也来了? 王安仁皱下眉头,暗想这次刺杀元昊,本是耶律仁先、没藏讹旁和无厌三方联手,里应外合的结果。但耶律仁先不像是喜欢和人分享成果的人,他为何会把无厌也带来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无厌身旁就是貔虎,还是一副痴痴呆呆的表情。就算见到无面佛窟这种恢宏的场景,仍是木然的表情。或许在貔虎心中,无面佛窟也好,地狱也罢,都是无甚区别。 这二人身后跟着四人,抬着个极重的箱子前来,那箱子上盖着赤红色的布料。 王安仁一看到那箱子,就想到当初在青唐的情形,忍不住向燕双飞望去。 燕双飞只是望着下方,眼中露出焦灼之意。她似乎看出了什么不妥,野利仁荣斜睨着燕双飞,脸上也有了异样,像很是担忧。这二人究竟焦急担忧什么?王安仁没有留意,只是想着往事…… 当初王安仁去青唐找唃厮啰议和,正逢承天祭,当时燕双飞要自尽祭天,被王安仁阻拦。后来是根据唃厮啰所言,燕双飞和郭邈山本是合谋要DQ法器。而他们想要DQ的法器,就是这个箱子。 无厌为何要把这箱子带过来,难道说这箱子也和无面佛窟有关?唃厮啰祭天也是和无面佛窟有关?耶律仁先让无厌也进入了无面佛窟,难道说因为要用这个箱子,是以才达成条件?但唃厮啰为何不来呢? 所有的困惑交接在一起,但有个很明显的关联,那就是都和无面佛窟有关。 王安仁想到这里,目光不停,望向了那抬箱子四人的身后。 那四人身后还跟着两人,抬着个担架,担架上前,神色憔悴,不改嚣张的本性,正是郭邈山。 郭邈山和野利仁荣虽都中了元昊一箭,但很显然,郭邈山比野利仁荣相差太远,到如今还是重伤不能起身。 而郭邈山身后,只站着一人,灰白的眼眸,平冷的面孔中也泛出一分光彩,那人正是罗睺王野利斩天。 野利斩天怎么会来,他为何和耶律仁先等人一起?当初在天和殿中,他一刀斩了迦叶王,被元昊射了一箭,却毫发无伤。元昊的五色定鼎羽箭,素不虚发,就算野利仁荣都是无法躲过,野利斩天竟然能躲过银箭,他难道真的深不可测? 野利斩天能到这里,这么说,野利斩天和没藏讹旁都是叛徒,他们联合了耶律仁先等人刺杀元昊,而拓跋机本是元昊的细作吗? 罗睺王本来就是从阿修罗部出来的,他就有叛逆的本性! 王安仁想到这里,心中苦涩,感觉到这些人中关系复杂错乱。见耶律仁先显然也惊诧眼前的奇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王安仁心中微动,暗想耶律仁先本是谨慎之人,可这次他算是契丹那面孤身来到无面佛窟的人,这次耶律仁先恁地如此托大? 难道说,耶律仁先先囚禁了萧太后,后谋划刺杀了元昊,因此踌躇满志,根本不把眼下这些人放在眼中? 早在那些人进来时,野利仁荣早就悄然的将拉起的那块银色托板合上部分,稍微遮掩下洞口。耶律仁先等人震骇眼前的情形,虽也抬头看了下,但只见到白玉般的顶面,哪里会想到高高的上方,还有人在?只是难道野利斩天并非野利仁荣的儿子,又或者野利斩天其实已经不是野利斩天了?否则野利仁荣又怎么会这么淡然? 不知许久,耶律仁先这才道:“目连王,这里就是无面佛窟了?”他虽竭力想要保持冷静,但到此地后,一颗心激荡不休,难以平静。 那苍老的人缓慢道:“不错。” 此间极静,王安仁虽离众人很远,但在上方听到几人的对话,如在耳边。见那苍老人的回话,心中道:“这人果然就是目连王。”元昊手下九王,那个阿难王不知踪迹,罗睺王背叛,也就这一人对元昊还有忠心,一想到这里,心中很是凄凉。 耶律仁先又道:“那……无面佛窟之神在那里?”他虽能在契丹、夏国兴风作浪,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是毫无头绪。 目连王慢声道:“兀卒恭请都点检前来,难道没有告诉你和神沟通之法吗?” 耶律仁先神色平静,斜睨了无厌一眼,说道:“我来得匆忙,也没有向兀卒询问。想兀卒知道,只要见到目连王就有答案,因为不用吩咐吧。” 正文 第十五章·大局已定?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4 10:08:39 本章字数:3211 不知许久,耶律仁先这才道:“目连王,这里就是无面佛窟了?”他虽竭力想要保持冷静,但到此地后,一颗心激荡不休,难以平静。 那苍老的人缓慢道:“不错。” 此间极静,王安仁虽离众人很远,但在上方听到几人的对话,如在耳边。见那苍老人的回话,心中道:“这人果然就是目连王。”元昊手下九王,那个阿难王不知踪迹,罗睺王背叛,也就这一人对元昊还有忠心,一想到这里,心中很是凄凉。 耶律仁先又道:“那……无面佛窟之神在那里?”他虽能在契丹、夏国兴风作浪,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是毫无头绪。 目连王慢声道:“兀卒恭请都点检前来,难道没有告诉你和神沟通之法吗?” 耶律仁先神色平静,斜睨了无厌一眼,说道:“我来得匆忙,也没有向兀卒询问。想兀卒知道,只要见到目连王就有答案,因为不用吩咐吧。” 目连王“哦”了声,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兀卒说,只要把天玄通放到那里……”伸手指向白玉墙壁上镶嵌的银白物体,那物体更像个极大的托盘,“把天玄通放到那上面,真心祷告,请神出现,就行了。” 耶律仁先笑笑,望向了无厌道:“有劳圣僧了。”他有求与人,素来都是客客气气。 无厌脸现激动之意,向抬箱子的那四人做个手势。那四人抬着箱子向那银白托盘走去。地面倾斜,好在黑白格子之间有如台阶,可供人落脚。那四人走的虽辛苦,但还到了托盘前,掀开了赤红色的布,露出下方的箱子。 那箱子是银白之色,一掀开上方的红布,现出幽幽之色,不知是光映还是错觉,亦是真有其事,那箱子慢慢的开始发亮。 众人见了,都现惊诧之情,对于这不可思议之事心怀敬畏之意。 无厌双手结印,脸现畏惧,陡然喝道:“快把天玄通放到那……之上。”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称呼,只看结果。 王安仁这才知道那箱子叫做天玄通。天玄通整体银白,上方有些凹陷,内有个明珠样的东西,散发着不定的光芒。 那光芒时而灿烂如金,忽而洁白如因,有时色做黄铜般,转瞬又变成黑色或五色,煞是奇异。 王安仁见到那颗变色的明珠,陡然又想起真宗玄宫的五道门,元昊使用的五色箭。 那门的颜色,和羽箭的颜色,不都像极了那明珠显示的颜色? 难道说,真宗或者元昊早知道这个天玄通,因此效仿这颜色定制石门羽箭。天玄通,莫非真宗和元昊想从这五色中,琢磨出通天的能力? 种种不解,似乎都有了分解释。 可王安仁最大的不解是,这五色、这天玄通、这箱子、还有这无面佛窟究竟是怎么回事?野利仁荣没有天玄通,如何会和神沟通?王安仁到了无面佛窟,明白了很多,联想了很多,但对于无面佛窟可说还是处于一无所知的情形! 这时那四人已要将银白的箱子放到了托盘之上。那四人本很吃力,在将放未放之时,陡然间“喀”的声响,那四人身形一扑,就觉得一股吸力传来,吓了一跳,霍然后退,跌坐在地上。 众人都见到这情形,不由一惊,无厌才待喝问,脸上就现出惊诧的表情。 只见到那箱子落在托盘上,连同那银白的托盘,倏然缩入了白玉的墙壁。 那是一种极为怪异的景象,白玉墙壁如同水波般的荡漾下,并无裂痕,但箱子已然不见。 耶律仁先微震,才待向目连王询问,就见到前方的玉璧上,突然一道光芒从上方的墙壁透出来,色泽光芒,照在了众人的脚下丈许外。 就算是耶律仁先见到那道光芒,脸上也露出畏惧之意,不由倒退了一步。 目连王一掀几乎要拖在地上的胡子,上前两步,跪倒在那光芒照射的圆形区域中,道:“小人见过无面佛窟之神。” 众人或惊奇、或畏惧、或迟疑、或不解…… 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前来,那道光芒,就是无面佛窟之神? 没有人能信。 但目连王慎重其事般,又不像是是做戏。无厌嘴唇喃喃而动,陡然间身躯一震,脸现喜意,跪倒在地道:“小僧见过无面佛窟之神。” 貔虎好像都有些奇怪,望着跪倒的无厌,不知道他对谁说话。 目连王却已起身,神色有些古怪,出了光环后才道:“无面佛窟之神说,它到如今,满足了太多的人的希望。它已累了,它最后只想满足两个人的愿望!从此后,这世上……再无无面佛窟!” 众人怔住。 王安仁在上方听到这句话,脸色剧变。 这里来的人,谁没有愿望?恐怕除了貔虎外,就算担箱子的都有愿望。耶律仁先、无厌、郭邈山、野利斩天这番辛苦,当然是有求于无面佛窟之神。就算是王安仁,也有愿望,他辛苦多年,等待一生,就是指望借神之力救回之君。 来到无面佛窟的人极多,但神只能满足两个人的愿望? 王安仁身躯微震,已要从那洞口跳下去,却被野利仁荣一把抓住。野利仁荣眼中也有困惑,可只是摇摇头,王安仁知道野利仁荣示意他看看情形再说,他虽心急如焚,但知道野利仁荣这么做,必有野利仁荣的道理。 燕双飞身躯微颤,脸上突现惊惧之意。她似乎对无面佛窟了解最多,她应不识第一次来到无面佛窟,她有什么愿望,早就许过,那她怕什么? 下方已一片沉寂。 沉寂如水,带着欲冬的寒意。 不知许久,耶律仁先才笑道:“在下当然要算一个了。不知道有人反对吗?”他问话的时候,目光只从野利斩天和无厌的身上掠过。 他根本没有把貔虎和那些下等人算一份,郭邈山重伤,根本就失去了角逐许愿的机会。他带郭邈山来,不过是因为一个缘由。可眼下看起来,他根本不需要郭邈山。 他的对手,其实只有无厌和野利斩天。 无厌还跪在地上,神色激动。在场中人,除了目连王,也只有他才感应到神的存在。难道说,藏传三密之法,真的让人有沟通神灵之能吗? 无人答话,可沉默有时候不代表着认可,也可能蕴含着火山爆发前地底的沉寂。 耶律仁先神色依旧孤傲,长舒一口气道:“既然无人反对,那我觉得第二个许愿人是无厌高僧好些了。”他是精于计算局面的人,既然到了无面佛窟,就是为了许愿。既然只是许愿,就现没有必要做别的事情。拉拢了无厌,就控制了貔虎,如此一来,他在这里根本不需要再担心什么。 唯一让他感觉到有些为难的是,他究竟要许什么愿呢? 他有太多的愿望想实现。 但他有两个愿望一直萦绕心头,他帮助耶律宗真奠定了基业,他设计除去了元昊,他已踌躇满志,甚至认为既然夏国没有了元昊,就是契丹的附庸。他若能再征大宋,很可能实现江山一统。 更近一步,他称王称帝也没有什么奇怪。 人的欲望素来如此,永远没有止境的时候,他耶律仁先也不例外。但他还有个心病,他有隐疾,那隐疾发作起来,每次都让他生不如死,他有几次差点因此送命。他和王安仁第一次见面时,就是隐疾发作被夜叉追杀,差点因此送了性命。 隐疾不除,大业就算成了,也是个心病。 他多想两个愿望一块实现? 他为两个愿望许哪个颇为为难的时候,无厌已站了起来,双手结印行个藏人的礼节道:“那多谢都点检了。” 耶律仁先一笑了之道:“何须客气?现在没有人反对了吧?”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下意识的,他突然发现元昊当初在天和殿为何要这般问。 当一人掌控大局的时候,总喜欢如此来表达心中的得意,那种快感,很多人说一辈子都得不到。 不想今日的情形也和天和殿有些类似,因为一个人已道:“我反对!” 说反对的那人不是野利仁荣,亦不是王安仁。 王安仁其实已想下去和耶律仁先一战!他已看得清楚,从上方下去虽困难,但有借力之处,凭他的能力,冲到耶律仁先身边并不是难事,可燕双飞像是看出他的心意,轻轻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眼中满是惊怖之意。 燕双飞本不是容易吃惊的人,就算面临生死,她都能坦然自若,她这时候,又害怕什么? 王安仁见到燕双飞眼中的惊惶,不知为何,心中一痛。 那种感觉,依稀熟悉。这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 王安仁虽和燕双飞也算见过多面,但他们均是很快的擦肩而过,对于燕双飞的来历,王安仁根本一无所知。 但他当初搂着燕双飞的腰翻-墙而过,见到燕双飞的眼中的惊惶,却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是一生一世。 为什么? 正文 第十六章·异变陡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5 10:31:38 本章字数:3248 耶律仁先一笑了之道:“何须客气?现在没有人反对了吧?”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下意识的,他突然发现元昊当初在天和殿为何要这般问。 当一人掌控大局的时候,总喜欢如此来表达心中的得意,那种快感,很多人说一辈子都得不到。 不想今日的情形也和天和殿有些类似,因为一个人已道:“我反对!” 说反对的那人不是野利仁荣,亦不是王安仁。 王安仁其实已想下去和耶律仁先一战!他已看得清楚,从上方下去虽困难,但有借力之处,凭他的能力,冲到耶律仁先身边并不是难事,可燕双飞像是看出他的心意,轻轻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眼中满是惊怖之意。 燕双飞本不是容易吃惊的人,就算面临生死,她都能坦然自若,她这时候,又害怕什么? 王安仁见到燕双飞眼中的惊惶,不知为何,心中一痛。 那种感觉,依稀熟悉。这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 王安仁虽和燕双飞也算见过多面,但他们均是很快的擦肩而过,对于燕双飞的来历,王安仁根本一无所知。 但他当初搂着燕双飞的腰翻-墙而过,见到燕双飞的眼中的惊惶,却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是一生一世。 为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王安仁顾不得多想,移开目光,紧张的盯着下方的耶律仁先。他移开目光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燕双飞的目光中除了惊怖外,又夹杂分哀伤。 说反对的人,却是郭邈山。 郭邈山还躺在担架之上,他胸口还包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看起来站立都有些困难,但他还是表示反对。 耶律仁先不想郭邈山如此,淡漠道:“你有这个资格吗?” 郭邈山挣扎坐起,胸口的绷带上渗出了血迹,可见他的确伤得不轻。他凝望耶律仁先,大声道:“我对你说过,我可以让无面佛窟之神改变主意。” 众人微哗,脸上均有不信之意,都没有想到郭邈山还有这个本事。 燕双飞握住王安仁的手并没有松开,嘴唇颤抖,喃喃道:“他真的找到了?” 王安仁第二次听到燕双飞说郭邈山找到了什么,不由压低声音道:“他找到了什么?” “他找到了那个人?可他不知道找到那人的后果。”燕双飞失神道。 王安仁不解燕双飞到底要说什么,但更留意下方的动静。见耶律仁先安静了片刻,讥诮道:“你真的有这个本事?” 郭邈山虽是虚弱,但已恢复了倨傲,昂然道:“当然,我甚至可以让无面佛窟之神满足我们每个人,多个愿望!” 众人又惊,难以置信郭邈山说的话。 郭邈山再狂,他不过是个人,他有什么资格让神听从他的指示? 耶律仁先笑了,缓慢道:“你真的能做到,还是想借此先许个愿望呢?” 野利仁荣听了,不由感慨,这个耶律仁先不但武功好,而且心机深沉,总能从最坏的角度考虑。此人若非如此,也就不能说动唃厮啰、没藏讹旁等人暗算元昊了。 郭邈山苦笑道:“我现在如何敢在都点检大人面前搞鬼。都点检随时都可要我性命的。”从怀中掏出一物,郭邈山道:“只要都点检允许我拿此物和无面佛窟之神交谈,我信它定能听从我的吩咐。” 耶律仁先见郭邈山信誓旦旦的样子,半信半疑。原来他最近恶疾时有复发的症状,遍寻名医不果,唯有来寻无面佛窟一途。他四处奔走,一方面是为了麻痹萧太后,一方面也是打探无面佛窟的下落。 他去青唐,就为无面佛窟。 无论是谁都已知道,要去无面佛窟,定要除去元昊。而为了除去元昊,他不惜任何代价,包括收了郭邈山在身边。他知道郭邈山有反骨,但枭雄素来都不都是能驾驭有用的反骨?他收郭邈山在手下,更因为郭邈山曾说过,无面佛窟的真正破解的秘密只有郭邈山才知道。他若发现郭邈山骗他,再杀郭邈山也不是难事,若能多个愿望,岂不是两全其美? 只是犹豫片刻,耶律仁先转头望向了无厌,问道:“不知道高僧认为可否?” 无厌皱眉道:“若郭邈山许愿不死怎么办?” 耶律仁先心中一凛,暗想若真的如此,那自己能否杀了郭邈山呢?可不死一说,听起来荒唐透顶,这世上真有不死吗? 郭邈山哈哈大笑道:“神僧怕我许愿不死,可是怕自己没有愿许?这世上真有不死吗?还是神僧也看不透生死,历尽辛苦想求生死呢?”他言辞犀利,说得无厌脸色一变。 耶律仁先见了,心中暗想,“来这里人,肯定都有愿望。难道郭邈山真的说穿了无厌的心思吗?只是奇怪,为何这次唃厮啰不亲自前来,只拍无厌抬天玄通来呢?”权衡利弊,觉得这第二个愿望让谁许无所谓,自己总是有利无害,耶律仁先脸色一改,冷冷道:“郭邈山,我就信你一次,让你和无面佛窟之神说上几句。你莫要骗我们,不然的话,你会死的惨不堪言。” 他说个我们两字,就代表还和无厌是站在一起。 无厌愁苦沧桑的面容中似有分不满,但像有些畏惧耶律仁先,不敢反抗。 郭邈山已挣扎站起,触及胸口的伤痛,额头上汗水流淌。他踉踉跄跄的就要向那团光芒走去,突然间脚下一软,就要栽倒向地上。 郭邈山正路过耶律仁先的身边…… 耶律仁先像是下意识伸手去扶…… 二人不经意的动作间,惊变陡升! 郭邈山一跌之下,已离耶律仁先不过一臂之间。可他跌去之时,手臂微震,只听到“咯”的声响,一鹰喙爆出,已啄向了耶律仁先的胸口。 那一击,如雷轰,如电闪,快不可言。 郭邈山身手绝对不差,不然也不会轻易的收服大漠石砣,也不能一出手就杀的耶律宗真手忙脚乱。他屡次叛乱,均能躲过朝廷的追杀,武功高明,不言而喻。 王安仁见郭邈山蓦地出手,也是心中一惊。平心而论,他若猝不及防,能不能躲开郭邈山这一击也是在五五之数。 郭邈山竟敢向耶律仁先出手?难道说,他真以为可以必杀耶律仁先? 谁都没有想到过,重伤之下的郭邈山,还有胆气进攻耶律仁先。可耶律仁先偏偏想到了。 那锐利如刀的鹰喙堪堪击到了耶律仁先的胸口时,耶律仁先陡然不见。 耶律仁先只是一转,就到了郭邈山的身后。 很少有人见过耶律仁先出手,就算当初在天和殿时,耶律仁先不等出手,大局就定。很多时候,真正的勇士,能够身先士卒,真正的谋士,无需出手。 耶律仁先一直都是在谋划,到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那已是图穷匕见之时。 可这不意味着耶律仁先武功不好。 他能统领契丹勇士,身为契丹都点检,若无高深的武技,怎能服众? 但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快、这么硬朗的身手,他才转到郭邈山的身后,就一指戳在了郭邈山的肩头。 “嗤”的声响,郭邈山肩头现出个血洞。 那一戳,简直如鹰爪贯穿了羚羊的血肉。 郭邈山狂叫声中,不退反进,倒在地上之时,鹰喙倏然暴涨,已递出了五招,劲取耶律仁先的小腹。 耶律仁先长笑声中,苍鹰般纵起,躲过了郭邈山的一击,叫道:“郭邈山,你不知死活……” “活”字未落,就听到天籁间有梵语声来。 般——若——波——罗——蜜——多! 那声音微颤,其中如蕴藏无穷无尽的玄秘和魔咒,似慢实快的传到耶律仁先的耳边,击到了他的心间! 那咒语或对别人没有效用,但耶律仁先听到,只觉得心头一紧,如苍鹰般的身形顿了片刻,神色满是痛苦不堪。 无厌这咒语念出,正击在他的弱处。他本有隐疾,听到这咒语,就要倏然爆发出来。隐疾一发,他生不如死、任人宰割。 无厌竟然也要对付他。 耶律仁先狂怒之下,更是惊恐,一咬舌尖,半空中已喷出了鲜血。他舍却心血,已破了无厌的魔咒。 郭邈山爆冲而来,鹰喙急如电闪,刺到了耶律仁先的咽喉。 耶律仁先吐气急落,居然还能躲过郭邈山的一击。那鹰喙擦他发髻而过,击断了他的发带,落在地上时,耶律仁先已披头散发,再没有平日的萧逸。 只要喘口气,先杀郭邈山,再诛无厌,可定大局。 耶律仁先才一落地,已高叫道:“无间!”那声吼带着愤怒和绝望,如同受伤野兽狂野的叫喊。 无间! 无间到底是什么? 为何耶律仁先和元昊在紧急关头,都要喊出这两个字?难道说这两个字就如心经魔咒一样,都蕴含着难言的奥秘? 没有人知晓。 “砰”的一声响,无面佛窟内似乎那团光都停止了闪烁。 耶律仁先脸上,现出一分古怪的表情,然后他就飞了出去。被人一拳击飞! 正文 第十七章·遽然惊变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5 10:31:38 本章字数:3547 郭邈山爆冲而来,鹰喙急如电闪,刺到了耶律仁先的咽喉。 耶律仁先吐气急落,居然还能躲过郭邈山的一击。那鹰喙擦他发髻而过,击断了他的发带,落在地上时,耶律仁先已披头散发,再没有平日的萧逸。 只要喘口气,先杀郭邈山,再诛无厌,可定大局。 耶律仁先才一落地,已高叫道:“无间!”那声吼带着愤怒和绝望,如同受伤野兽狂野的叫喊。 无间! 无间到底是什么? 为何耶律仁先和元昊在紧急关头,都要喊出这两个字?难道说这两个字就如心经魔咒一样,都蕴含着难言的奥秘? 没有人知晓。 “砰”的一声响,无面佛窟内似乎那团光都停止了闪烁。 耶律仁先脸上,现出一分古怪的表情,然后他就飞了出去。被人一拳击飞! 那一拳如开山巨斧,搏浪之锤,无声无息的击在了耶律仁先背心,击得他五脏皆伤,脊椎欲断。 耶律仁先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未等落地,就听到般若波罗蜜多的咒语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如在天籁,带着无穷无尽的怜悯之意。 只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带着天地间无尽的魔力,万物中无穷的变化。 声音击穿了耶律仁先的全部防御,勾得他外伤更重,隐疾终发。 等落在地上时,耶律仁先已抽搐成团,神色痛楚异常。他咬着牙,抵抗着隐疾外伤,直勾勾的望着击伤他的那个人。 出拳的人还是木讷痴呆,似乎方才那一拳并非他所发,他这一生,不过是受命于人,只受命于无厌。他就像是无厌的影子。 出手击伤耶律仁先的是貔虎。 藏边第一高手! 郭邈山、无厌、貔虎三人联手,击垮了耶律仁先! 惊变转瞬,无面佛窟内已陷入了沉寂死境。 郭邈山胸口鲜血透出,肩头血流,可全然不顾,哈哈大笑道:“耶律仁先,你真的以为掌控了大局吗?你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早在你联系吐蕃人之前,我就联系了他们。他们知道你不信,而选择了信我。” 耶律仁先一阵茫然,就算王安仁见了,都是大惑不解。 耶律仁先目光艰难的从郭邈山身上掠过,望向了无厌。 无厌还是一副愁苦的表情,双手结印不停,微闭双眸。这一切,似乎和他没有关系。 “唃厮啰不会赞同的。”耶律仁先艰难道,他输得不服。 郭邈山那一刻,又变成了那个纵横荒漠、不可一世的郭邈山,“唃厮啰当然不赞同,但我们何必让唃厮啰赞同呢?” 耶律仁先终生在权谋中打滚,转念之间已经恍然,盯着无厌道:“原来你想取代唃厮啰,你想做赞普?”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 无厌苍老的脸上挤出分笑容,叹口气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因为你说得太多了。” 耶律仁先吐了口鲜血,咬牙道:“你说的对!”他输得已无法可说。他真的未想到过郭邈山会和唃厮啰联手! 或者准确的说,郭邈山是在和无厌联手!这在以前,本没有什么区别,但就像他耶律仁先有功后,就想取代耶律宗真一样,人都是自私自利,无厌看似清心寡欲,当然也不想给他人做嫁。 这么一想,郭邈山、无厌联手大有可能。 无厌因为畏惧他耶律仁先,这才要除去他。这和他对元昊的方法一样。无厌要取代唃厮啰,因此才到无面佛窟。无厌或许不想长生不老,若能坐上赞普之位,想必也是心满意足。 耶律仁先虽已沉默,郭邈山还不住口。他本狂妄之人,一直被耶律仁先压制,早就心中不满,这次得手,难免踌躇满志,“你若真的聪明些,早就应该看出我和无厌的关系。当初承天祭炸毁,你就在附近,你为何不动脑想想,若没有无厌的默许,只凭个呷毡,我如何能毁坏承天台呢?” 耶律仁先嗄声道:“是了,那时候你们早就图谋无面佛窟,无厌很想前来这里,但唃厮啰不许,因此他终于选择和你联手?你去破坏承天祭,或许并不是想取天玄通,不过是想借此事让唃厮啰更信任无厌了。” 王安仁心头一震,想起当年往事,忍不住向燕双飞望去。 若说郭邈山和无厌早就联手的话,那燕双飞参与其中,知道不知道这些事情呢?燕双飞究竟有多少事在隐瞒他,燕双飞是否也在骗他? 一想到这里,王安仁没有愤怒,只有心痛,似乎被最信任的人所出卖。恍惚中,听到郭邈山大笑道:“不空早死,金刚印被杀,唃厮啰已无人可用。要到无面佛窟,他不能亲身犯险,就只好找个最信任的人来。”嚣张的脸上带分讥诮的笑,说及最信任三字时,郭邈山嘲弄之意更浓,“只有和我合作,才能真正破解无面佛窟之谜。神僧如此选择,实在是明智之举。” 郭邈山那一刻心中盘算,眼下大局已定,耶律仁先完了,他、无厌、貔虎三人对付野利斩天和目连王,有八成胜算。不,应该说把握有九成,方才进入无面佛窟之时,他还有所担忧,但他一直在观察目连王。目连王老了,那是假作不来的,这样的人,不足一提。他们三人要对付的只有野利斩天一人。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郭邈山一直也研究不明白。 这是一个叛逆,阿修罗部的叛逆。 事实已证明,野利斩天背叛了元昊,此人应该和没藏讹旁早就商议妥当,联手耶律仁先刺杀元昊。不然元昊也不会射野利斩天一箭,野利斩天也不会斩了迦叶王。 野利斩天反叛,用意想来想去无非有二,一是前往无面佛窟,一是求得荣华富贵。 如今耶律仁先完了,野利斩天若是聪明的话,就应该选择沉默或投靠,若是不聪明的话,郭邈山和无厌联手,显然也不怕野利斩天起什么波澜。 眼下当务之急当然和是无厌结盟,再谈其他。 无厌很是深不可测,又有貔虎联手,他眼下当要放低姿态,等到事了后,他们会发现一切还是会有他郭邈山掌控。 想到这里,郭邈山收敛了狂意,对无厌道:“眼下还请神僧主持大局,若没有人不服,就请神僧许愿。若有人不服,就看神僧的主意了。” 无厌饶是沉静,闻言心中也有分激荡之意。 他等了太久,等得太辛苦,如今看起来,所有的一切等待都值得。他说得少,看得多,也和郭邈山一样的想法,认为眼下的敌人只剩下一个,那就是野利斩天。 若没有野利斩天作证,目连王也不会轻易就信了那玉玺,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的进入无面佛窟。 可进入了无面佛窟,愿望只有两个,总有一个人要牺牲的。 无厌想到这里,终于开口道:“罗睺王,小僧许第一个愿望,想必你不会反对吧?”他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因为聪明人都知道答案。 野利斩天灰白的眼眸翻了下,反问道:“我若反对呢?后果如何?” 无面佛窟内,才解冻的气氛,一下又冷了下来。 郭邈山指指缩成一团的耶律仁先,狞笑道:“你若反对,就和他一样的后果。”他上前了一步,杀机已现。他虽负伤,但还有信心缠住野利斩天。 野利斩天手握刀柄,神色竟还能平静,缓慢道:“那我……真的想试试。” 众人愕然,就算是耶律仁先,眼中都露出不解之意。 野利斩天恁地狂傲,这种局面下还要和无厌等人一搏?他若聪明的话,就该虚与委蛇,等无厌等人放松戒备时再行出手,他这时出手,怎有胜机? 无厌瞳孔收缩,一字一顿道:“罗睺王不是个聪明的人。” 野利斩天笑了,笑容中满是落寞,他缓缓拔刀,一泓如水的光亮照青了他苍白的脸庞,“你错了,我就是太聪明了。郭邈山已揭穿你要图谋赞普一位的用意,你怕唃厮啰发觉,如何会不杀我灭口呢?” 无厌脸颊抽搐下,“你若投靠我,我怎会杀你?” 野利斩天笑笑,反问一句,“你信我会投靠你吗?” 这句话简单,但和当年元昊在天和殿询问野利旺荣如出一辙。野利斩天会投靠无厌吗?无厌会相信野利斩天真心归附吗?野利斩天是否信无厌是真心收留他? 背叛的种子一旦埋下,只会疯长,无法消弭。 无厌嘴唇蠕动,双手结印,点头道是:“我……信!”他两个字分开而说,说到信时,声调陡然拉高,接着说道:“般若……” 郭邈山高起,鹰喙一闪,已击到了野利斩天的身前。 他真的如碧空郭邈山,说动就动,势道犀利。他早就在等,等无厌配合,只要无厌念出般若心经咒语,那就是他发动之时。 不服的人,杀了就好,何必那么多废话? 咒语才出,无厌已凝尽了心力,别人看他念咒很是简单,却不知道他的咒语和元昊施放定鼎箭一样,都需要无上的信心、毅力和全神贯注。 如此施法,才有鬼神莫测,循隙而入的奇效。 他只要如当年束缚王安仁一样,阻塞野利斩天的举动,凭郭邈山、貔虎二人,要杀野利斩天,并非难事。 那咒语似慢实快,转瞬已念到最后一字,无厌双眸一睁,精光大盛,才要吐出“多”字…… “当当当”数声响,郭邈山的鹰喙和野利斩天的单刀已交砰多次,火光四射野利斩天似被咒语束缚,突然眉头一皱,动作慢了半拍。 郭邈山大喜,鹰喙突破刀光,长驱直入。 “砰”的一声响,貔虎出拳。一人飞起,口吐鲜血。 野利仁荣、王安仁一直留意着下方的动静,见这些人为了许愿自相残杀,反倒不急于出手。可见到那人飞起的时候,就算是野利仁荣,都是眼中大奇。 飞起那人,竟是无厌! 出拳那人,却是貔虎。 正文 第十八章·一波又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5 10:31:38 本章字数:3383 咒语才出,无厌已凝尽了心力,别人看他念咒很是简单,却不知道他的咒语和元昊施放定鼎箭一样,都需要无上的信心、毅力和全神贯注。 如此施法,才有鬼神莫测,循隙而入的奇效。 他只要如当年束缚王安仁一样,阻塞野利斩天的举动,凭郭邈山、貔虎二人,要杀野利斩天,并非难事。 那咒语似慢实快,转瞬已念到最后一字,无厌双眸一睁,精光大盛,才要吐出“多”字…… “当当当”数声响,郭邈山的鹰喙和野利斩天的单刀已交砰多次,火光四射野利斩天似被咒语束缚,突然眉头一皱,动作慢了半拍。 郭邈山大喜,鹰喙突破刀光,长驱直入。 “砰”的一声响,貔虎出拳。一人飞起,口吐鲜血。 野利仁荣、王安仁一直留意着下方的动静,见这些人为了许愿自相残杀,反倒不急于出手。可见到那人飞起的时候,就算是野利仁荣,都是眼中大奇。 飞起那人,竟是无厌! 出拳那人,却是貔虎。 貔虎出手,在无厌全力施为对付野利斩天,自身空虚时,一拳击在了无厌的肋下。那“砰”的一声响中,夹杂着“噼啪”响动,貔虎那一拳,不知道击断了无厌多少根肋骨。 藏边第一高手的拳头,果然名不虚传。 郭邈山斜睨过去,心头狂震,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貔虎身为藏边第一高手,痴痴呆呆,又是无厌的手下,为何反出拳进攻无厌? 心思大乱间,野利斩天爆喝声中,动作陡然快了数倍。郭邈山本是优势,转瞬落在下风。只听到“当”郭邈山的鹰喙已被击飞,上了半空。野利斩天一声断喝,单刀脱手刺入了郭邈山的腹部。 郭邈山一个倒翻,饶是剽悍,可再次落地的时候,也是站立不住。 “咚咚”两声响,无厌、郭邈山先后摔落地上,神色痛楚。无厌眼中还是难以置信,伸手指向貔虎,嗄声道:“你……为什么?” 他不惊野利斩天出手,只是从未想到过,貔虎会背叛他! 貔虎缓缓的收回了击出的一拳,那木讷的脸上,露出分嘲弄的笑容,“你不知道吗?”他太久没有说话,蓦一发声,如同推门时、门柱干锈发出的酸牙之声。 无厌哑声道:“你是唃厮啰派来的?”貔虎背叛他,只有这个可能,但又很不可能。他是从虎穴中收养的貔虎,那时候貔虎虽年纪不小,但看其智商,不过和孩童般懵懂。 无厌自此后,一直将貔虎收养身边多年。貔虎也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做事素来只听他一人指挥,就算唃厮啰都无法控制貔虎。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唃厮啰派来的? 貔虎轻轻的摇摇头,说道:“我不是唃厮啰派来监视你的,他应该还很信你。”见众人都是讶然不解的表情,貔虎终于挺直了腰板,挺起了胸膛,淡漠道:“我是阿难……”见众人神情各异,貔虎又补充了一句,“阿难王,兀卒手下的九王之一……阿难王。” 貔虎就是阿难王。 无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终于醒悟,“你是元昊派出的细作。原来许久前,元昊就派你接近我,想着吞并吐蕃了?” 貔虎轻轻的叹口气,回道:“不错。”他神色中,没有大胜后欣喜若狂,反倒有分雪落的寂寞。 “兀卒有志一统天下,不像你们这般追逐名利。其实他派我到吐蕃许久,不过是想攻克大宋,击败契丹后顺势就收复了吐蕃。不过……他死了……” 貔虎说到元昊死了几个字时,眼帘已湿润。 那苍老目连王听到元昊的死讯,身躯一震,已跪倒在地。谁都看出来,他是真心的悲恸元昊之死。 九王虽死得死,叛的叛,但终究还是有人对元昊忠心耿耿。那个大志在胸的人,就算死了,也一样有颠倒众生的力量! 王安仁人在高处,见到这种变化也是惊诧不已。陡然想起在青唐时,元昊很快地知道他要和吐蕃结盟,立即和大宋结盟破坏这段盟誓,这当然是貔虎在通传消息。而在承天寺内貔虎势如疯虎攻击他,要致他于死地,当然不是为了他破坏承天祭,而是想杀了他王安仁,为夏国去除祸害。 这个阿难,恁地隐忍深沉? “兀卒去了,我再在吐蕃也没什么意义。”貔虎寂寞道:“你们都要来无面佛窟,我就和你们一块来,将所有人一网打尽。”他太久没有说话,说了几句后,渐渐流利起来,但言语中的落落之意更浓。 “无间……无间……”无厌脑海中有灵光闪动,叫道:“元昊当初在大殿中喊出无间两个字,就是让你出手攻我?”一想到这里,无厌毛骨悚然,背心已有冷汗。 那时候貔虎离他最近,不知为何却没有发动? “你错了。兀卒不是让我们攻击,而是让我们收手。”貔虎轻声道,扭头望向了野利斩天道:“兀卒在你身边埋伏下了我,在耶律仁先身边埋伏了罗睺王,若没有野利仁荣的话,你们早在天和殿时就死了。兀卒本来不应该败。” 王安仁一直盯着下方的惨烈厮杀,背叛忠诚,回忆起当初在天和殿的一幕,有些恍然。 那时野利斩天斩了迦叶王后,的确已到了耶律仁先的身边,而貔虎就在无厌的身边。这两人要是出手,元昊不见得会败。 可元昊为何要射出野利斩天那一箭?他又为何让貔虎、野利斩天住手? 无厌痛苦地反驳道:“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其实你们根本就想元昊死,是以并不出手。” 貔虎脸色不变,道:“我何必骗你?无间的意思你应该最清楚……” 无厌眼中有了畏惧,他的确很清楚无间的用意,但他真的不清楚元昊为何最后喊出无间两字。 貔虎道:“无间本梵语,即为阿鼻,你们看这里是仙境,可在兀卒眼中,这里其实就是阿鼻地狱,坠此地狱,受苦永无间断。兀卒知道自己不行了,因为命令我们在这里将你们一网打尽。这种痛楚,岂不更是快意?” 耶律仁先、无厌心中均有痛苦之意。 元昊果然够毒,还有什么比功亏一篑、临近成功时反送了性命更让人失望?若元昊真的是这个念头,那他死后恶毒的诅咒无疑已被阿难王实现了。 无厌心中还有不解,咬牙道:“我不信你说的。如果野利斩天对元昊是忠心的,那元昊为何要射野利斩天一箭呢?” 就是那一箭,让所有人认定野利斩天是叛徒,也让所有人觉得野利斩天也是走投无路。 野利斩天轻叹口气道:“并非射死人的箭才算是好箭。其实背叛兀卒的是没藏讹旁和迦叶王,泄漏消息给兀卒的是我。兀卒射我那一箭,不过是想让你们相信我是叛徒,如非如此,我如何能活到现在?” 众人又是一怔,耶律仁先本是痛苦的脸上,突然现出畏惧之意。他到如今,情形已不能再坏,又怕什么? 无厌琢磨良久,才说道:“好,好,果然是好心机。” 野利仁荣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也是复杂千万,喃喃道:“好一个元昊。” 王安仁也终于想明白天和殿元昊那五箭的用意,元昊射杀了没藏讹旁、野利遇乞,射伤了郭邈山、狄青,唯独射空了对野利斩天的那箭。 那一箭射空,却埋伏下杀机,远比射中要有用。 很多人其实都不解,为何元昊五箭不选耶律仁先和无厌?因为这两个高手,才是除野利仁荣外,对他最有威胁的人。 可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元昊早就在耶律仁先和无厌身边布下了杀局。 只可惜元昊低估了狄青和没藏讹旁,这才导致败局。 但元昊虽败,还留下了无间一局,趁耶律仁先、无厌大意之下,终究将这几人一网打尽。实施他最后计划的就是阿难王和罗睺王。 貔虎望着野利斩天,野利斩天也在望着貔虎。 最后在无面佛窟站着的就是这二人。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偏偏两个人,都不是爱笑的人。 一个木讷,一个淡漠。 二人目光相对,却偏偏撞击出最激烈的光芒。或许只有这种人,才有资格战到最后,因为他们能忍到最后。 “我想不到是你。”野利斩天终于开口,口气中满是唏嘘。 “我也想不到是你。”貔虎回了句,语气中很是萧瑟。 “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野利斩天缓缓上前一步,赤手空拳,他的刀已刺入了郭邈山的小腹。他望着貔虎,想要将貔虎抱在怀中痛哭一场。龙部九王只剩下三人,只有这三人对元昊才是最忠诚之人,他们虽来晚了,但毕竟来了,他们就该并肩作战。 貔虎木然的脸上稍有变化,似有动情,他也回了一句,“我知道,你也会来!”他上前一步,双手伸出,就要握住野利斩天的手。 谁见到这种场景,都忍不住要为这二人的忠诚而感动,可王安仁在上方看到,心中陡然有了分寒意。 他蓦地察觉,这二人之间,本无半分感情可言。 “嗤”的一响,无面佛窟内陡然亮了下。 那亮光带着白玉的洁白、冷锋的寒、心机的冷,倏然从野利斩天腰间飞出,带分情人的缠绵飞到了貔虎的喉间。 从野利斩天飞腰间飞出的是把软刀,如腰带般的软刀。 软刀一展,就要割开貔虎的咽喉。 正文 第十九章·好一个阿难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8 10:09:45 本章字数:3264 “我想不到是你。”野利斩天终于开口,口气中满是唏嘘。 “我也想不到是你。”貔虎回了句,语气中很是萧瑟。 “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野利斩天缓缓上前一步,赤手空拳,他的刀已刺入了郭邈山的小腹。他望着貔虎,想要将貔虎抱在怀中痛哭一场。龙部九王只剩下三人,只有这三人对元昊才是最忠诚之人,他们虽来晚了,但毕竟来了,他们就该并肩作战。 貔虎木然的脸上稍有变化,似有动情,他也回了一句,“我知道,你也会来!”他上前一步,双手伸出,就要握住野利斩天的手。 谁见到这种场景,都忍不住要为这二人的忠诚而感动,可王安仁在上方看到,心中陡然有了分寒意。 他蓦地察觉,这二人之间,本无半分感情可言。 “嗤”的一响,无面佛窟内陡然亮了下。 那亮光带着白玉的洁白、冷锋的寒、心机的冷,倏然从野利斩天腰间飞出,带分情人的缠绵飞到了貔虎的喉间。 从野利斩天飞腰间飞出的是把软刀,如腰带般的软刀。 软刀一展,就要割开貔虎的咽喉。 貔虎却是早已蓄力,陡然倒了下去,不退反进,膝盖只是一弹,错过刀锋,箭一般的射到了野利斩天的身前。 挥拳! “砰”的一声响,野利斩天倒飞出去。 可一条手臂也飞上了天空,孤零零的独舞,洒落鲜血如歌。 这二人看似久别重逢,早就蓄意出手。 野利斩天落地时,手按肋下,本淡漠的脸上终于现出分痛楚之意。他第一刀没有伤及貔虎,已在意料之中,见貔虎冲到近前时,他立即变刀,一刀斩向貔虎的肩头。 那一招本是逼貔虎回防。 只要貔虎退却,野利斩天就有把握将貔虎斩于刀下。可貔虎不退,貔虎错开刀锋,让出左臂,右手痛击,一拳击在了野利斩天的肋下。 貔虎拼了左臂,重击了野利斩天一拳。 那一拳最少让野利斩天断了三根肋骨,可貔虎也少了条手臂,无论怎么算,貔虎都吃了亏! 貔虎断臂,根本不望空中的断臂,只是望着野利斩天。他仅剩下的手一动,撕下衣襟一条,在断臂上裹了几下,止住了鲜血狂喷。 谁都看出来,他还要战,可他因何而战? 野利斩天望着貔虎狂野的目光,痛得额头冷汗都下,咬牙道:“你终究不肯放过我。你的野心比我大,想独自拥有无面佛窟。” 众人那一刻不知什么心情,谁都想不到竟是貔虎野心最大,他借给元昊报仇为名,其实想独吞无面佛窟? 貔虎笑了,他本木讷,可一笑之下,脸上已有着千种表情,“你这么说,无非想让人觉得我背叛了兀卒,是想目连王不要帮我,对吧?” 野利斩天手握软刀,沉默无语。软刀颤颤,蛇一般的抖动,有如众人激荡的心弦。 “其实在进入无面佛窟时,目连已知道兀卒去了。”貔虎平静道。 众人一惊,就见那跪在地上的目连王,已泪流满面。目连王知道元昊死了,为何还肯带这些人进来? “因为我告诉他,我是阿难,带这些人进来,进来的人都要死。”貔虎少了木讷,多了平静,可平静中带着冰一样的冷。 无厌、耶律仁先、郭邈山看起来都奄奄一息,闻言均是脸色大变。 他们虽败,但还没有死。他们各个都有雄心壮志,当然不想死。 见野利斩天脸色也变了,貔虎笑道:“你想到了?其实无面佛窟没有愿望,一个都没有。谁都不用许了,神是有,可不会再帮你们实现愿望了。” 王安仁一震,脸上色变,几乎要冲下去质问,却被野利仁荣一把拉住。 上方虽有动静,可无面佛窟内的人均是震撼貔虎说的消息,哪会注意到头顶的事情? 耶律仁先神色更是痛楚,无厌嘶声道:“你撒谎,我方才明明感应到有神向我询问唃厮啰去了哪里。” “是呀,神只是问一下,你就信了?它自身难保的,它没有对你说吗?”貔虎还是平静道,见众人都是大惑不解,貔虎却不再解释,说道:“其实很简单,我知道凭借一己之力不能奈何你们。我让目连王在你们面前演出神还能满足你们愿望的戏份,于是你们就开始争,最后剩下的人,我来解决!”目光从耶律仁先、无厌的脸上掠过,见二人都是神情愤怒,貔虎一笑,目光最终投向了野利斩天,“你说我想要独占无面佛窟,其实真正想独占无面佛窟的是你,对不对?” 野利斩天的软刀还在抖,听到貔虎质问,咬牙不语。 “其实事到如今,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了。”貔虎长吸一口气,目光森冷,“你放心吧,目连的确太老了,他不能出手了。今日只是你我的事情。” 野利斩天冷哼一声,灰白的眼眸向目连王的方向翻了下,神色有分犹豫。貔虎说无面佛窟根本没有愿望的话,已重创了他的信心。 若貔虎所言是真,那他到此根本没有意义,他再战下去有何意义? 但他已不能不战,不战只有死! 貔虎望着野利斩天,说道:“其实你早猜到我会出现,也想到我是阿难王,因此你才最后出手,你赌我肯定能杀无厌,你赢了。”见野利斩天还是不语,貔虎苦涩的笑笑,“但我到现在才明白兀卒在天和殿让我收手的意思,他射了你一箭,因为你本来就是叛徒!他已不信你!你本是无间,对不对?” 野利斩天脸色微变,皱眉道:“你说什么?” 貔虎斜睨眼耶律仁先,淡漠道:“你是契丹派出来的无间,早就潜伏在兀卒身边多年,对不对?” 一言既出,众人愕然。一连串的意外和打击已让众人心中戚戚,神经麻木,但貔虎的这句话,还是让众人一惊。 野利斩天舒了一口气,灰白的眼眸翻望着貔虎道:“你早知道了?” “我才知道,可兀卒想必已有察觉,本来他安排你来杀耶律仁先,我来杀无厌。可他多半察觉到你有问题,他怕我势单力孤,不但不能给他报仇,反倒会被你们所杀,因此他才让我住手。他知道杀个无厌已无法扭转大局了,因此他让我在无面佛窟解决一切问题。” “但你怎么会知道我有问题?”野利斩天问道。 “耶律仁先临难的时候,就喝到无间。可那句话并没有效应。”貔虎漠漠道:“我那时就想到了他如兀卒一样,也对另外一个人发令。我算来算去,如今还站着的人,肯定就是他的内应,但那人显然不是我。” 让耶律仁先求援的人如果不是貔虎,那肯定就是野利斩天。 这本来就是二减一等于一那么简单。 耶律仁先听了貔虎的话,神色中没有欢喜,反倒有分惧意。 貔虎望了耶律仁先一眼,淡淡道:“你为何会害怕呢?是不是因为你发现野利斩天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听话?他虽奉你命潜到兀卒的身边,他不忠于元昊,他也不忠于你,他只想着无面佛窟。他眼睁睁的看着你受创根本不出手,他想让你死了算了。你已不敢说出他的身份,是不是知道他也背叛了你,你怕你埋下的这个细作反倒杀了你?” 王安仁一直心绪如麻,听到这几句话,心头一震,想起当年往事…… 原来……许久以前,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已开始…… 他远远望着无面佛窟内的血腥杀戮和反叛,其实只感觉到厌恶和遥远。他不再想耶律仁先,心中其实只想着貔虎说的一句话,“其实无面佛窟没有愿望,一个都没有。谁都不用许了,神是有,可不会再帮你们实现愿望了。” 如果貔虎说的话是真的,那他如何来救之君? 别人为权势、为永生、为了太多太多,可他只为之君。 但貔虎可能是说谎,毕竟野利兄求过无面佛窟之神,恢复了武功。他因为对野利仁荣的信任,这才没有丧失信心。 恍惚中,王安仁没有留意到无面佛窟转瞬变化千万,只有一人的眼眸不望下方的动静,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眼,有如三生顾盼。 望着他的是燕双飞。 无论无面佛窟如何变化,可燕双飞此刻的眼中,只有王安仁。 王安仁听野利斩天轻轻叹口气,“阿难,你实在太细心了,你也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聪明。这些年,我只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从来不知道你的底细。”那灰白的眼眸不带分光彩,冷冰冰的望着貔虎,野利斩天又道:“但你这么聪明的人,还是做了件错事,你这么一说,敌手就不止我一个。你未战已败。” 见貔虎沉默下来,野利斩天脸上突然泛起分神采,他已缺乏了信心,不想再斗,他胜面虽大,但这场仗有什么意义?因此他想说服貔虎放弃这无意义的一战,“郭邈山知道无面佛窟的秘密,难道你不想……” 不等野利斩天说完,貔虎就冰冷的截断道:“我不想!我败了又如何?你们来这里是因为贪心,但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死的。” 正文 第二十章·危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9 10:09:51 本章字数:3362 王安仁听野利斩天轻轻叹口气,“阿难,你实在太细心了,你也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聪明。这些年,我只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从来不知道你的底细。”那灰白的眼眸不带分光彩,冷冰冰的望着貔虎,野利斩天又道:“但你这么聪明的人,还是做了件错事,你这么一说,敌手就不止我一个。你未战已败。” 见貔虎沉默下来,野利斩天脸上突然泛起分神采,他已缺乏了信心,不想再斗,他胜面虽大,但这场仗有什么意义?因此他想说服貔虎放弃这无意义的一战,“郭邈山知道无面佛窟的秘密,难道你不想……” 不等野利斩天说完,貔虎就冰冷的截断道:“我不想!我败了又如何?你们来这里是因为贪心,但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要死的。” 顿了下,貔虎一字字道:“害兀卒的人全部要死!你也不例外。”说罢双腿一曲一弹,已爆射向野利斩天。 玉门千山处,汉秦关月,只照尘沙路…… 但天地浩瀚,除了尘沙飘渺,还有一种精神激荡天地……万古长存。 所有都明白貔虎拼命是为了什么,他为的是承诺!虽未许下,却为之舍却生死的承诺! 貔虎转瞬已冲到了野利斩天的面前,变拳为爪,急抓野利斩天的咽喉。 他动作招式也不复杂,但快得惊人,锋锐骇人。他五指留有常常的指甲,平时握拳也看不出什么,但手指一张,指甲弹出,就如五把锋锐的短刀。 他还剩下的那只手,就如虎爪。 野利斩天爆退,他虽处于优势,但却没有貔虎拼命的决心。貔虎不怕死,但野利斩天不想死。 二人一进一退,转瞬移开数丈的距离。 野利仁荣、王安仁在上望见,互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复杂之意。 在契丹的支持下,失去了元昊的强势对抗,估计夏国的权利很快会落在蓄谋已久的没藏家手上。 这时候还为元昊的拼命的只有貔虎一人。 这种人本是他们的对手,但值得他们敬重。可貔虎不为无面佛窟,野利仁荣、王安仁千辛万苦多年,就为无面佛窟,眼下无面佛窟的厮杀已近尾声,貔虎如斯疯狂,若再胜出的话,还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们并不知晓。 无论貔虎说的对错,但野利仁荣他们已决定停止这场厮杀。 就在这时,貔虎已追上了野利斩天。无厌眼中突然现出分怨毒之意,挣扎坐起,双手结印,嘴唇已嚅嚅而动。 燕双飞见王安仁神色紧张,终于低头向下方一望,突然脸色改变,低声道:“阻止他!” 王安仁不知道燕双飞让他阻止哪个,可见到燕双飞口气中满是异常的焦灼不安,心中 有了不详之感,再不迟疑,掀开了银色的盖子,倏然穿过。 无面佛窟四壁尽是白玉之壁,但在墙壁上,却有很多突出的银白色物体可供落脚,王安仁脚尖一点,几次纵跃,就要到了无面佛窟地面。 这时惊变再起。 “般若……波罗蜜多!”无厌双手结印,口吐真言。虽还是这简单的六个字,但其中语意变化直如无穷无尽。 貔虎出拳,陡然间全身一震,目露痛苦之意。 那咒语,本来是对他而念。 他在无厌身边多年,知道这咒语有神鬼莫测的能力,可束缚人的举止动作,但只是见到别人被困时的样子。等到咒语亲临其身,他才感觉到那咒语的恶毒。 咒语如针刺在他的心口,让他遽然全身麻了一麻。 野利斩天说得不错,貔虎眼下绝对不止一个敌手。在无面佛窟内的人,几乎人人都恨不得貔虎死。 无厌有机会能杀貔虎,当然不会错过。 野利斩天听咒语响起,见貔虎身形一凝,脸上陡然现出分杀气,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不除貔虎,很可能出不了无面佛窟。 才念及此,野利斩天身形倏顿,陡然低喝一声,软刀本是蛇一样的震颤,但被他一抖,已变成长枪般的挺直。 软刀劲刺,刹那间,已没入了貔虎的胸膛。 貔虎震天价的一声吼,双眸暴睁。软刀入胸的刹那,反倒让他浑身恢复了活力。他奋力一扑,已要扼住野利斩天的身躯。 野利斩天一招得手,就知道貔虎临死的反击肯定惊天动地,身形急退,就要闪开野利斩天的疯狂反击。 遽然间,一声咒语响在他的耳边。 般若波罗蜜多! 那声咒语几乎在一念间说完,六个字不分先后的叠加在野利斩天的耳边,轰然有如雷响。 野利斩天一震,那片刻无法动弹。 貔虎怒吼声中,已扑到了野利斩天身上,膝盖一顶,手臂用力,只听到“咯”的一声响,野利斩天脊椎已断。 野利斩天惊天的一声吼,只剩余力拔出了软刀,全力一掷,射到了无厌的小腹。 无厌不但想让貔虎死,他还想借貔虎之手,杀了野利斩天。因为他虽重伤,但两句咒语,就让貔虎和野利斩天同归于尽。 可野利斩天临死一击,也是要了无厌的性命! 王安仁下落途中,见到这一幕,已没时间惊诧。他终于明白,燕双飞让他阻止哪个。 燕双飞让他阻止是郭邈山! 无面佛窟内,已一片混乱,众人都望着貔虎和野利斩天,燕双飞却在望着那光环,可郭邈山拖着身子,已靠近了那光环,而且就要入了光环。 谁都没有留意到郭邈山,也不知道重伤之下的郭邈山接近那光环做什么? 但王安仁已知道,无论貔虎、野利斩天死活,燕双飞都不放在心上。燕双飞焦急,就是因为郭邈山接近那光环。 王安仁已要落在地上,就要向郭邈山扑过去。陡然间听到野利仁荣喊道:“王安仁!” 王安仁感觉那声喊中包含着紧迫之意,回头一望,就见燕双飞已从空中跌了下来。王安仁身手敏捷,可燕双飞不行。燕双飞急于下来,立足不稳,竟从上面掉了下来。王安仁想都不想,再顾不上郭邈山,运劲双臂,飞身去接。 可那股力道实在太大,王安仁饶是早有准备,也被那股冲力带得翻个跟头,化解了来势。接住燕双飞那一刻,王安仁脑海中有光电闪过,皇仪门前的那一幕再次重现。 但这一次,他接住燕双飞。 燕双飞化险为夷,没有半分喜悦之意,焦急道:“王安仁,把郭邈山拖出来!” 这时郭邈山已到了光环之下,他用血手从怀中掏出个圆球模样的东西,疯狂叫道:“我带来了它!你看到了没有?我带来了它!你看到了没有?” 谁都不明白郭邈山说地是什么意思。 王安仁不解燕双飞为何如此焦急,但信燕双飞所做之事,肯定有她的理由。放下燕双飞,王安仁一个健步冲过去,已近光环,陡然间听到燕双飞撕心裂肺的一声喊,“王安仁,退回来。” 王安仁凛然,可完全不解燕双飞到底想着什么。为何她让王安仁拖出郭邈山,为何她又让王安仁退出光环? 就在这时,无面佛窟陡然亮了起来。那股光亮来的忽然,来得异常,转瞬之间,白玉的墙壁都亮了起来,亮得有些透明。 光环暴涨,本来尺许的直径,片刻间变得丈许大小。 流光闪烁中,有异彩已波及到王安仁的身上。而身在其中的郭邈山,更是全身在光环的照耀下,甚至也有些透明起来。 郭邈山脸上,蓦地现出了无限光彩。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人怎么会变得透明? 王安仁蓦地感觉危机已到,却听到天籁中仿佛有人开口道:“来吧。”那声音空旷无边,其中带着分熟悉之意。王安仁在梦境中,几次听到这个声音,从未想到过,在清醒的时候,会再次听到这句话。 来吧?这是什么意思? 陡然间,只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要将他扯着前行。 那是一种极为怪异的现象,前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却像有万千丝带缠在王安仁的身上,要带着他入那光环所在。 就在这时,郭邈山陡然一声惨叫道:“莫要抓我!” 莫要抓我!莫要抓我? 王安仁已知不好,惊惧下感觉到那股牵扯的大力陡然间加大了十倍。就听郭邈山惨叫一声,倏然凭空而起,但人在半空,有光芒一耀,变成一堆白骨。 而那白骨,转瞬之间,也变成了粉末。 而他手中拿个那个圆球,就那么孤零零的落下来,敲击在地面上,“叮”的一声响。响声虽微,却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无面佛窟,本是人们想象中的仙境,如何会变得如阿鼻地狱般的恐怖。 王安仁知道若被那股力量带过去,只要一入光环,肯定会和郭邈山一样的处境。怒吼声中,全力后退。他那一挣,甚至听到自己骨骼“啪啪”响动。 那一挣,王安仁用了全身的气力。 他嗓子发甜,几欲喷血,眼前发黑,金星乱冒。透过那迷离光线,突然见到光芒中,有两人面面相对而跪。 那两人如同跪在半空中…… 那情景依稀相识,当初在青唐密室时,他就见过那两个人。 那两人一是王者的服饰,鬓角如霜,容颜俊朗,好像就是他王安仁。那人的对面,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那是之君吗? 他这时候,怎么会看到这般景象? 正文 第二十一章·生死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9 10:09:52 本章字数:3240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无面佛窟,本是人们想象中的仙境,如何会变得如阿鼻地狱般的恐怖。 王安仁知道若被那股力量带过去,只要一入光环,肯定会和郭邈山一样的处境。怒吼声中,全力后退。他那一挣,甚至听到自己骨骼“啪啪”响动。 那一挣,王安仁用了全身的气力。 他嗓子发甜,几欲喷血,眼前发黑,金星乱冒。透过那迷离光线,突然见到光芒中,有两人面面相对而跪。 那两人如同跪在半空中…… 那情景依稀相识,当初在青唐密室时,他就见过那两个人。 那两人一是王者的服饰,鬓角如霜,容颜俊朗,好像就是他王安仁。那人的对面,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那是之君吗? 他这时候,怎么会看到这般景象? 王安仁深思恍惚,一时间不知道是梦是醒,可无论梦醒,终究还是可那股巨力在抗争。遽然间,有熊熊火光明亮,王安仁神思中就听到那男女说道:“我段思平……唐燕双飞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陡然间天旋地转,空中那两人也跟着一转,王安仁终于看到了那男女的面容。不错,那男子就是他王安仁,可为何头戴王冠,怎么那男的竟是段思平?那女的呢?那女的并非云之君,看面容……依稀竟是燕双飞。 为何是段思平和唐燕双飞? 那明明是他王安仁! 他为何会看到这种情形?王安仁心中困惑,一个声音在叫喊,“这不是梦境!” 可是那段思平,不明明就是西门天华么?为什么会这样?! 遽然间,脑海中久未出现的大梵天倏然而现,梵音缭绕,助王安仁劲力勃发,王安仁竟向后退了半尺。可他仅能退后半尺,那一刻,他只觉得身处一张无形的大网中,虽破网而出,转瞬间又被另外的无形之网困住。 前方幻境消失不见,但已印入王安仁的脑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这时候,见到这么个奇怪的幻境? 陡然间无厌惊叫一声,惊破了王安仁的恍惚,无厌叫道:“莫要抓我。”光环才起那刻,无厌脸露狂喜,悄然向光环靠近,只以为那是神将出现,哪里想到见到郭邈山倏然化身为骨,骨化成灰。那一刻,生死的恐怖让他惊骇莫名,才待后退,就被一股大力牵扯了过去。 无厌没有王安仁的巨力,倏然如箭矢般飞出,入了光环,转瞬变成了白骨飞灰。 王安仁额头尽是汗水,只感觉体力大耗,再难抗衡那股巨力。就在这时,一人及时掠过,一把抓住了王安仁,震天价的一声吼。 那股力量磅礴无俦的传来,王安仁借力发力,和那人倏然倒飞了出去。引力一断,“砰”的一声响,二人均是撞在白玉墙壁上。 救出王安仁的人,正是野利仁荣。 野利仁荣那一刻,额头尽是汗水,突然嘶声吼道:“你不讲信义,卑鄙无耻!”野利仁荣素来冷静,就算面对元昊时,都是不改常态,但这一次,他脸上满是愤怒之意。 王安仁愕然,不知道野利仁荣到底是对谁喊叫,忽然发现燕双飞要向那光环冲去,王安仁骇然,飞身而起,将燕双飞一把拉住,喝道:“你做什么,你找死吗?” 燕双飞竟也失去了常态,叫嚷道:“它要走了,它要走了,不能让它走!”她那一刻,眼中满是泪水,脸上也有说不出的悲哀绝望之意。 王安仁见了,心头震荡,嗄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燕双飞陡然跪了下来,以头叩地,双眸紧闭,嘴唇蠕动,似在念着什么,可她终究没有半分声音发出来。 这时候,无面佛窟已如阿鼻地狱般的恐怖,周遭一切居然慢慢旋转起来。而那旋转中,还能听到天地间“噼啪”响声,如同天崩地裂般。 那道光芒扩到丈许后,耶律仁先也是惊叫一声,不由自主的向那光芒靠拢,而那光环中的一切事物,如被旋风卷起般的团团而转。 无风,但无面佛窟内的一切均像被一股无形之力催动变化,光芒再盛,四周的白玉墙壁倏然大亮,有五彩流动。 天摇地动。 野利仁荣眼中也露出畏惧之意,知道再不逃命,很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嘶声道:“王安仁,走。” 王安仁一阵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心中隐约明白,这一走,以后就再也没有无面佛窟了。 一念及此,心中大痛。 没有了无面佛窟,他就救不了云之君,救不了云之君,他此生何用? 多年为之魂似梦绕、寄托全部希望的无面佛窟,突然变得如此让人绝望,那种打击之巨,旁人怎能想象? 王安仁呆立在那里,心中想着,天崩地裂也好,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会和之君一起。 燕双飞还跪在地上,嘴唇蠕蠕而动,浑身都颤抖起来,而不知何时,她的嘴角溢出了一分鲜血。 王安仁茫然间瞥见,心头大痛,忍不住又想起方才的幻想。野利仁荣一把握住王安仁,喝道:“带燕双飞走。” “你带燕双飞走,我不走。”王安仁叫道。 野利仁荣一怔,脸上又有悲哀之意,抓紧了王安仁的手腕,嘶声道:“你不走,我也不走,燕双飞也走不了。那大家都死在这里好了!” 王安仁微震,见到野利仁荣脸上的决绝之意,知道他绝非是说笑话,眼见到整个无面佛窟摇晃不停,似乎都要塌下来的样子,王安仁一咬牙,“你我本就是敌人,你何必如此?!”只是望着野利仁荣的目光,王安仁终于下定了决心,抓住了燕双飞,喝道:“走。” 倏然间,有一物急旋而至,到了燕双飞面前。 燕双飞脸上现出分喜意,叫道:“王安仁,抓住。” 王安仁伸手抓住那物,只感觉手心一震,那物是个扁扁的盒子,似铁非铁,却又不重。这东西哪里冒出来的? 来不及多想,王安仁望向野利仁荣,野利仁荣已道:“跟我来。” 在无面佛窟一团混乱之际,只有野利仁荣最为清醒,下落之时,他已在留意退路。耶律仁先他们来的那个通道,就是退路! 野利仁荣闪身之间,已到了那个入口处,见那入口不知何时已然封闭。心中凛然,大喝声中,一拳击出。 “砰”的声响,有个黑洞现了出来。但那黑洞扭曲,似乎也要塌陷。 野利仁荣见状,一颗心沉了下去,但别无选择。听燕双飞喊道:“就从这里出去。”野利仁荣一念坚定,当先行去。 王安仁一手抓住那铁盒,一手拖住燕双飞,飞身入了洞口。 那洞口有一人多高,本来可供两人并肩而走,但大地震颤,上方不断有石屑跌落。王安仁见燕双飞踉跄,一咬牙,将她横抱在怀中,以身躯护住燕双飞,急冲向前。 才奔出十数丈的距离,就听到身后轰隆隆的一声巨响。 那声巨响震耳欲聋,有如千万面大鼓同时在王安仁耳边敲击响起。王安仁只感觉身后巨浪冲来,闷哼声中,飞身纵起。 才一落地,王安仁就感觉后方有塌陷之声,身后的那条甬道,完全塌陷。 而大地震颤不休,他们所处的甬道,似乎也要全部塌了下来。 王安仁大惊,知道甬道若塌,几人被埋其中,任凭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逃脱。就听野利仁荣喊道:“王安仁,快走!” 甬道黑暗,王安仁眼前漆黑,只凭感觉和听觉,紧紧跟随野利仁荣的脚步。 那一刻,脚下摇晃,头顶震颤,直如天崩地裂般的恐怖。 不知奔行多久,震颤声稍停,那轰轰隆隆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一直传上去,冲入了云霄。 王安仁心下骇然,不解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突觉到野利仁荣止步,王安仁忙停了下来,问道:“野利兄,怎么不走了?” 黑暗中有幽幽的光华起,照在野利仁荣的脸上,煞是凝重。王安仁见了野利仁荣的脸色,已是心头一沉,往前望去,脸色微变。 前方再无通道,有巨石斜插而落,挡在甬道之中。 那巨石不知几许大小,完全堵住了前方的通道,他们再无能前进一步。王安仁缓缓的放下燕双飞,心中惨然,知道他们已陷绝境。 这里深入地下,只有一条不知几代人才挖掘出来的通道,眼下后方塌陷无路可退,前方巨石拦路,无处可走,他们活生生的就要被埋在地下。 他们已无生机。 野利仁荣当然也想到这点,是以脸色凝重,只沉默了片刻,就道:“后面就是无面佛窟,那里显然已全部崩塌,我们退不回去,眼下的生路只有前方。推是推不动这石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挖过去。” “若前方的甬道也塌了呢?”王安仁苦涩道:“这块巨石如此巨大,可能连带砸塌了前方的甬道。我们一不知道这石头的大小,二来……”本想说就算从这巨石旁挖过去,前方如果也早被掩盖,那还是没用? 正文 新书发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1 1:35:50 本章字数:34 《凡尘烟云录》还在纵横,架空大陆,希望能创造出一个自己的世界。 正文 第二十二章·活着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1 1:35:50 本章字数:3150 前方再无通道,有巨石斜插而落,挡在甬道之中。 那巨石不知几许大小,完全堵住了前方的通道,他们再无能前进一步。王安仁缓缓的放下燕双飞,心中惨然,知道他们已陷绝境。 这里深入地下,只有一条不知几代人才挖掘出来的通道,眼下后方塌陷无路可退,前方巨石拦路,无处可走,他们活生生的就要被埋在地下。 他们已无生机。 野利仁荣当然也想到这点,是以脸色凝重,只沉默了片刻,就道:“后面就是无面佛窟,那里显然已全部崩塌,我们退不回去,眼下的生路只有前方。推是推不动这石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挖过去。” “若前方的甬道也塌了呢?”王安仁苦涩道:“这块巨石如此巨大,可能连带砸塌了前方的甬道。我们一不知道这石头的大小,二来……”本想说就算从这巨石旁挖过去,前方如果也早被掩盖,那还是没用? 从无面佛窟逃出后,王安仁早就心灰若死,要不是因为野利仁荣、燕双飞的缘故,他说不定已准备死在无面佛窟,眼前前方路途受阻,他难免心中气馁。但抬头望去,见野利仁荣坚毅的脸庞,不屈的眼眸,王安仁心头一震,暗叫惭愧。野利仁荣怕死吗?野利仁荣从来不怕!野利仁荣来此,奋力求生,还不是为了他王安仁,若没有他王安仁,野利仁荣何至于此,既然如此,他有什么道理抢先放弃? 想到这点,王安仁看清四周并非岩石层面,长吁一口气,说道:“要到达前方的甬道,可从左右或者上下四个方向挖过去,我们时间有限,只能赌一个方向。”他未说的是,眼下甬道被封,很快就会呼吸困难,他们若挖不通甬道,不等渴死饿死,可能就会憋死! 野利仁荣当然也想到这点,已摘下腰间的刀鞘,略作沉吟,向燕双飞望去道:“燕双飞,你觉得我们从哪个地方挖好些?” 野利仁荣知道燕双飞是个神奇的女子,有着常人没有的灵感,是以征求她的建议。 王安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燕双飞,连忙放下。 燕双飞斜睨眼王安仁,落地后没有说话,反倒坐下来闭上眼睛。 王安仁不解,野利仁荣也是困惑,但二人均知道燕双飞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是以静静等待,只是片刻后,燕双飞神色微变,掠过分惊喜,说道:“先向下挖!” 野利仁荣和王安仁对望一眼,有些难解。按照常理,大石从上冲下,不知几许,向上挖肯定很是艰难,但向下挖把握也不大,若是下方挖孔,大石下坠的话,众人一番辛苦,不都是白费了? 迟疑只是片刻,野利仁荣已决定道:“好,向下。”他刀鞘一插,已深入地下,挖出一块泥土来,王安仁也是一般的做法。二人齐心协力,盏茶的功夫,已挖深丈许的高度。这里土质说硬不硬,说软不软,幸好野利仁荣、王安仁都是武技精湛,力大过人之辈,挖掘速度极快。 可前方还是岩石,并无松土现出,王安仁、野利仁荣额头已有汗水,蓦地感觉开始燥热,而呼吸也有些艰难。 王安仁暗叫糟糕,知道再挖丈许,就算能挖到前方的软土,但还要向上反挖。那时候地形有限,速度更慢,就算前方没有塌陷,可气不够用,三人也要憋死在这里。 野利仁荣何尝没有想到这里,可事到如今,不想坐以待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挖掘。二人挥汗如雨,又挖了丈许的距离,前方仍是石质。 那块大石落下来,不知道穿了多深的距离。 王安仁只感觉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见野利仁荣汗水直冒,还是拼命奋战,心中激荡,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回头向燕双飞望去。 幽暗中,燕双飞正望着王安仁,反倒异常的平静,“继续挖,再过一丈,就有气用。” 王安仁一怔,转瞬喜道:“下方有隔空岩洞?”他小时候在老家,经常在深山老林出没,知道有些大山虽从外看似雄拔巍峨,但山中山下往往有空出的岩洞。 难道说燕双飞真的有如斯之能,可知道地下的情况? 王安仁惊喜之下,只有这个希望,奋力再挖。那刀鞘早卷,王安仁转用单刀。“崩”的声响,原来野利仁荣在王安仁回望的时候,早换了单刀,他用力过巨,单刀折断。可野利仁荣根本不停,就用半截单刀继续挖掘。 呼吸益发的困难,再用力,要用比以往两倍的气力。 王安仁几近虚脱之际,突然感觉到一刀挖去,手上劲泻。心中狂喜,惊天的一声吼,用力一绞,下方已出现个圆孔。 一股清冷的气流从下而入,清鲜无比。 野利仁荣、王安仁长舒一口气,虽未脱困,可死里逃生后,感觉就算那空气也是甜美非常。 下方果然有隔空岩洞,他们虽未脱离困境,但暂时能不用憋死,心中喜悦之情不言而喻。稍歇片刻,燕双飞道:“挖开了,先下去再说。” 王安仁心想,下方不知什么情况,不过无论如何,也比眼下的情况要好些。野利仁荣也是这般想,二人齐力,很快挖出个尺许的圆孔。但周边又均是岩石,无法再扩 那圆孔之下,黑黝黝伸手不见五指,见不清下方是什么。有如个怪兽张开了大口,择人而食。 王安仁略作沉吟,已握泥土成团,丢了下去。只听到“啪”的一声响,有回音传出。王安仁忧喜参半,说道:“这下面不高。”他高兴是,可以下去停留,徐图脱身之计。忧愁的却是,如今越来越向下走,此生能否还能见到光明呢? 野利仁荣却想,“下方不知道什么情况,若真能有一条路通往地上,那就再好不过。”虽知这愿望实现起来实在渺茫,但眼下情况没有更坏,不妨看看再说。想到这里,说道:“我去看看。”王安仁才待阻拦,野利仁荣已道:“我没事的。” 王安仁知道野利兄为他着想,只能叹口气道:“那你小心。我们再多试试情况你再下去。” 野利仁荣知道王安仁求稳妥,点头同意,二人又搓了几团泥土丢下去,试出下方均是实地。野利仁荣小心跃下。 王安仁虽探出是实地,但还有担忧。见野利仁荣下落时,一颗心提起。 只听轻微的脚步声落地,紧接着就有一团微弱的光线亮起,正是野利仁荣拿出了夜明珠。那团光芒飞快的游走一圈,野利仁荣探明完情况,低声道:“王安仁,下来吧,暂时没事。” 王安仁闻言跃下,又喊燕双飞下来。 燕双飞在那洞口犹豫下,终于还是跳了下来。地面离洞顶有几丈的距离,王安仁终于放心不过,伸手接住燕双飞,轻轻放下。脑海中突然又闪过无面佛窟时出现的幻想,那一男一女对跪而拜,说道:“我段思平……唐燕双飞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为何会那样? 暗室中,王安仁心中迷惘,可还是关心眼下情况,问道:“野利兄,这附近什么情况?”他感觉到暗室有种潮湿的清新,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野利仁荣语气中微有激动,摇头道:“这是个石洞,好像不小,我还没有详细查看。造化神奇,竟在这地下现出个空洞。可能是真的命不该绝吧?” 王安仁苦涩一笑,心道就算眼下无事,三人无粮无水,还能坚持几天?但这时候不想说丧气之话,为了野利仁荣和燕双飞,他也要拼命去找出路。 野利仁荣却已先坐了下来,道:“先歇息片刻再说。” 王安仁其实早就疲惫不堪,闻言一屁股坐了下来,缓缓的调息,争取把体力恢复几分,然后再查究竟。 燕双飞站在那里片刻,突然向远处走了去,王安仁一惊,纵身而起到了燕双飞的身边,低声道:“燕双飞,这里情况不明……”话未说完,就见燕双飞弯腰下去,徒手在地上挖了两下,竟拽出两个萝卜般的东西,一个给了王安仁,另外一个扔给了野利仁荣道:“这黄精可以吃了。” 野利仁荣、王安仁均有分喜意,也诧异燕双飞这般灵性,居然能在此处找到些吃的。 野利仁荣去了黄精上的泥土,连皮咬了口,只觉得入口微苦,但其中水分不少,精神微震。 王安仁却没有去咬,伸手又想去泥土中找找,这时候,能多找些事物总是多少能多一分活命的希望的。只是燕双飞看出王安仁的心意,忽然摇头道:“这里已经没啦。” 野利仁荣一怔,再也吃不下去。王安仁凝望着燕双飞片刻,突然手上猛一用力,已将手中的黄精拗成两截,递给燕双飞一半道:“你已经对我做的够多了,就算我承你的恩情,但这是你的东西,你也应该吃的。” 正文 第二十三章·缘起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2 1:35:23 本章字数:3220 王安仁苦涩一笑,心道就算眼下无事,三人无粮无水,还能坚持几天?但这时候不想说丧气之话,为了野利仁荣和燕双飞,他也要拼命去找出路。 野利仁荣却已先坐了下来,道:“先歇息片刻再说。” 王安仁其实早就疲惫不堪,闻言一屁股坐了下来,缓缓的调息,争取把体力恢复几分,然后再查究竟。 燕双飞站在那里片刻,突然向远处走了去,王安仁一惊,纵身而起到了燕双飞的身边,低声道:“燕双飞,这里情况不明……”话未说完,就见燕双飞弯腰下去,徒手在地上挖了两下,竟拽出两个萝卜般的东西,一个给了王安仁,另外一个扔给了野利仁荣道:“这黄精可以吃了。” 野利仁荣、王安仁均有分喜意,也诧异燕双飞这般灵性,居然能在此处找到些吃的。 野利仁荣去了黄精上的泥土,连皮咬了口,只觉得入口微苦,但其中水分不少,精神微震。 王安仁却没有去咬,伸手又想去泥土中找找。燕双飞看出王安仁的心意,摇头道:“没啦。” 野利仁荣一怔,再也吃不下去。王安仁凝望着燕双飞片刻,突然手一用力,已将手中的黄精拗成两截,递给燕双飞一半道:“这是你的东西,你也应该吃的。” 燕双飞凝望王安仁许久,黑暗中,眸子熠熠生辉,有如那天上闪烁的星星。 终于没有拒绝,燕双飞接过那半截黄精,轻轻的咬了口,说道:“方才你们尽力了,我去探路吧。” 野利仁荣已将咬了一口的黄精放入怀中,心道:“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东西,现在还能忍住饿,到时候实在不行,可和他们分了吃,说不定生机就在那之后。”他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可对王安仁,直如对弟弟一样的爱惜,对于燕双飞,他更是有种难言的感觉。缓缓站起道:“一块走吧。” 王安仁也是此意,说道:“大伙现在一条船上,一起走有个照应。” 燕双飞瞥了王安仁一眼,突然道:“你不怕这船翻了?” 王安仁微怔,总感觉燕双飞话中有话,沉默片刻后才道:“要翻一起翻好了。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燕双飞移开了目光,望向了深不可测的黑暗处,幽幽道:“你说得对。”她好像还想说什么,终究移步先前,走了两步,四下望去,说道:“右边是石壁,左手有洞口,那里湿气很重,应有水源。”说话间,已移步向左面行去。 王安仁早知道燕双飞夜能视物,倒不奇怪。野利仁荣倒很是诧异燕双飞的本事,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缓步跟随在王安仁。 王安仁就在燕双飞身旁,听燕双飞自言自语道:“这里既然有黄精,就说明有水源,这里深入地下,以这空气蕴含的水气来看,地下水源很是丰富。可奇怪的是,为何我没有听到水声呢?” 王安仁暂时不关心水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困惑,问道:“燕双飞,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否说给我听听?” 他到现在,脑海如同乱麻,对无面佛窟发生的一切,如在梦中。他怕再不问,以后再没有问的机会。 燕双飞脚步顿了下,反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王安仁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突然想起无面佛窟内的幻境,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忐忑问道:“我在要被吸引到那光环的时候,看到了幻境。那里有一男一女……”扭头问道:“野利兄,你当时看到什么没有?” 野利仁荣怔了下,只是摇摇头。 王安仁又向燕双飞望去,可借着野利仁荣手上夜明珠的光芒,他根本看不清燕双飞的表情。 燕双飞没有望着王安仁,只是望着黝黑的远处,缓慢的行走,淡漠道:“一男一女,是谁呢?”除了在无面佛窟内有些失态的喊叫外,她口气一直是平静非常,波澜不惊。 不知为何,王安仁总觉得那波澜不惊的声音下,隐藏似轻微的颤动。不像风吹风铃,而像那曲声已罢,琴弦还留下的那份颤抖。 王安仁犹豫片刻才道:“是……段思平和大理燕双飞。” 燕双飞脚步顿了刹那,转瞬恢复了前行,“他们是谁?” 王安仁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幻境那男人明明就是他王安仁,为何要穿王者之服,而且是段思平?对面那女子,为何不是云之君,而是燕双飞……或者应该说是大理的燕双飞? 燕双飞也是大理人吗? 王安仁想不明白,只能道:“我也难以确定。但他们……很像你我……燕双飞,这是怎么回事?” 燕双飞“哦”了声,问道:“就算像你我,他们怎么了?” 王安仁艰难的咽了下口水,缓缓道:“他们相对而跪……像是……像是……”那幻境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无法再说下去。但那幻境出现过两次,难道说……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他们相对而跪,难道是在拜天地?”燕双飞淡淡道。 王安仁忙道:“不是,不应该是。他们像是在立下誓言……说什么……”再次难以开口,也不知道如何如何开口。但那誓言,他再也无法忘记。 我段思平……燕双飞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燕双飞轻轻叹口气,声音中终于有点波澜,“你也说过了,那是幻境。幻境……根本做不了准的。” 王安仁很是犹豫,不待再说,听燕双飞轻淡道:“无面佛窟为何会变成如此,你要不要听听?” 不但王安仁微凛,就算一直沉默的野利仁荣都忍不住道:“要的,姑娘请讲。” 这天底下,除了元昊、唃厮啰外,恐怕只有燕双飞才知道无面佛窟到底怎么回事。野利仁荣虽见过唃厮啰,但除了从唃厮啰手上得到幅地图外,并没有从唃厮啰口中得到更多关于无面佛窟的消息。听燕双飞竟然主动提及这件事,难免侧耳倾听。 三人还在前行。前方虽暗,但燕双飞行走起来,并不障碍。 地下空气竟还清新,只是极静,静得那脚步声听起来,都有着无边的落寞。 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头,燕双飞沉默了良久,终于道:“我说的,只是我想的,但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也不能保证是对的。” 野利仁荣接道:“姑娘请说吧,这世上你若不知道答案,只怕没有人再知道了。” 燕双飞低低的“嗯”的声,似乎自言自语的说道:“知道有什么用呢?”那声音说的很轻,就像柳絮沾水般的轻淡,转瞬她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男女,或许,你可以把他们看成是神仙。”她说起很久很久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在着重强调着什么。 故事一开始,就有神仙,很是离奇,王安仁听了,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见野利仁荣不语,也就默默的听下去。 燕双飞低声道:“可他们也算是一对不幸的神仙。他们来到这世上后,就分开了,再也没有见面。那个女人为了寻找另外的伴侣,想尽了办法,也是无能无力。” 王安仁不知道这和无面佛窟有什么关系,不解神仙怎么会不幸,迟疑道:“他们是神仙,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吗?” 燕双飞沉默良久才道:“天地间的奥妙,难以尽数,传说中,神仙法力不也有高下之分吗?” 王安仁倒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野利仁荣却道:“不错,无论贫富贵贱,无论天子黎民,均有烦恼忧愁,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只怕和世间万物类似,虽有能力,但也有无能为力之事了。” 王安仁听到这番言论,沉默良久,他感觉野利仁荣和以前有些不同。这番话,多年前野利仁荣是不会说出来的。 难道说,一个人经历了生死,看的就比别人多得些? 燕双飞点点头,像是赞同野利仁荣的意思,说道:“他们分离后,就再也没有相见。那女的神仙一直很想念伴侣,但法力越来越弱,她终于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多半无法找到另外的一半。可她的法力越来越弱,弱到她已很难再等下去的地步。因此她为了等待,封存了自己的法力,只传下了法宝,托付给她认为信得过的人去找她的伴侣。那法宝,能给所托之人一种能力,让他可以与众不同。她第一个找到的人,就叫做段思平!” 王安仁听天书一样的听,若要品评,只能说这更像是传说。听到段思平三个字的时候,失声道:“大理国的开国君王……龙马神枪段思平?” 蓦地想到那金书血盟,想到那血盟上的歃血画面,记载的神枪、龙马、神女和无面佛像,这一切好像并不相关,但千丝万缕已然成线。 燕双飞沉默许久,才道:“是的,就是龙马神枪段思平,你对他有印象吗?” 王安仁不解燕双飞为何有此一问,立即道:“我对他本来全无印象,不过后来去青唐时,唃厮啰曾给我看过金书血盟,我对他才略有了解。”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神佛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3 1:37:07 本章字数:3172 燕双飞点点头,像是赞同野利仁荣的意思,说道:“他们分离后,就再也没有相见。那女的神仙一直很想念伴侣,但法力越来越弱,她终于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多半无法找到另外的一半。可她的法力越来越弱,弱到她已很难再等下去的地步。因此她为了等待,封存了自己的法力,只传下了法宝,托付给她认为信得过的人去找她的伴侣。那法宝,能给所托之人一种能力,让他可以与众不同。她第一个找到的人,就叫做段思平!” 王安仁听天书一样的听,若要品评,只能说这更像是传说。听到段思平三个字的时候,失声道:“大理国的开国君王……龙马神枪段思平?” 蓦地想到那金书血盟,想到那血盟上的歃血画面,记载的神枪、龙马、神女和无面佛像,这一切好像并不相关,但千丝万缕已然成线。 燕双飞沉默许久,才道:“是的,就是龙马神枪段思平,你对他有印象吗?” 王安仁不解燕双飞为何有此一问,立即道:“我对他本来全无印象,不过后来去青唐时,唃厮啰曾给我看过金书血盟,我对他才略有了解。” “是啊,你对他全无印象了。”燕双飞轻声道,她声音中带着轻微的惆怅和遗憾,但王安仁被故事吸引,并没有留意燕双飞的异样,追问道:“后来呢?” 燕双飞道:“段思平和那女的神仙定下世间最庄严古老的盟誓,神女帮助段思平得到江山,而段思平立誓为神女找到伴侣。结果是,段思平得到了江山,但他没有实现诺言。” 野利仁荣诧异接道:“我也听大理国史记载,段思平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议之事,什么天赐龙马神枪,得神女指点,大雾过江,牛羊讲什么思平称王一类,本以为是无稽之谈,不想却是真的。” 燕双飞道:“这些事情大理史书有记载,倒非是渲染,而是段思平让史官亲自书下,忏悔未能实现诺言,也让自己的子孙若逢不幸时,最好退位为僧躲避祸患。他也因此遭到誓言反噬,和宋太祖赵匡胤一样英年早逝,子孙也没有坐享他打下的江山,反倒被兄弟夺去。不但如此,他还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 王安仁不关心段思平的女人,想起一事,说道:“难道说,那神女找的第二个人是赵匡胤吗?” 野利仁荣也是一震,诧异道:“这个,有可能吗?” 燕双飞沉默良久才道:“赵匡胤?哦,这件事……我倒不敢肯定。但听说赵匡胤的确得到过神仙的指点,也和大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安仁想起来一事,沉吟道:“玉斧划江,蛮夷自服。当初赵家兄弟凭双拳四棍打下赵家的四百军州,赵匡胤百战百胜,本可征服蜀地时径下云南,但他到大渡河而止。太祖不伐大理,难道说,他们都得过神女之力,因此不想彼此纠缠吗?” 野利仁荣倒有些赞同王安仁的说法,思索道:“赵家兄弟虽是一母同胞,但若论能力和武技,太祖明显比太宗强出太多。我倒觉得太祖可能见过了燕双飞说的那……神女,而太宗没有。宋廷传言,太祖在太庙立下几条家法规矩,只有大宋天子登基后才能入内一观,不得有违。这个规矩很是神秘,倒和段思平立下的祖宗家法有些类似。在我感觉,段思平和赵匡胤间,好像的确有些牵连。” 燕双飞摇摇头,“这个,我不算清楚。”她似乎对赵匡胤一事并不放在心上。 王安仁觉察到燕双飞的冷漠,暗自奇怪,心道为何燕双飞对段思平的一切很是熟悉,可对赵匡胤根本没有兴趣知晓呢? 野利仁荣觉察到异样,问道:“那据姑娘所知,那神女在段思平死后,又做了什么?” 燕双飞口气中似乎有些意兴阑珊,道:“据我所知,神女找到段思平时,也同时找到了曹仁贵,曹仁贵就是归义军后来的领袖。这件事我已经和你们说过,不过曹仁贵和段思平一样,均是无能找到那神女的伴侣……” 王安仁终于明白了一事,恍然道:“那无面佛窟,本是你说的故事中,那神女所居之地吗?” 野利仁荣苦涩道:“你现在才想到吗?这件事若非燕双飞,也真难说清楚来龙去脉,因此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及。” 王安仁终于明白了无面佛窟的由来,暗自想到,就算从段思平算起,那神仙不最少在无面佛窟呆了百来年了,她还活着?哦,她是神仙嘛,本来就不会死。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感觉不可思议,但是亲身目睹,又不能不信。王安仁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段思平和曹仁贵他们都没有见过神女的真面目,因为才画下了无面神像吗?” 燕双飞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其实我也是感觉那神仙像女的,具体她什么样子,我也未曾见过。想必是得到她神通相助的人,都感觉她是女人吧。他们不确定神的面容,这才用无面神像替代。” 王安仁这才明白真宗玄宫、金书血盟那无面神像的意思,可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曹仁贵死后,曹家后人做了什么,为何要把沙州让给元昊?为什么有五龙、滴泪、无字天书,真宗为何知道无面神像,元昊呢,为何控制无面佛窟不让人接近,燕双飞、唃厮啰到底又和无面佛窟有什么关系? 太多疑问,王安仁已不知先问哪个? 燕双飞像是猜到王安仁的困惑,轻声道:“你听我慢慢说。曹仁贵死后,曹家后人却起了纷争,有一派坚信无面佛窟的神奇,苦守无面佛窟,希望再得到神女的眷顾,有另外一帮曹姓人,却认为无面佛窟本不详之地,离开了无面佛窟。” 王安仁想起和无面佛窟有关的事情,倒有些赞同和离开沙州的曹姓人。无面佛窟的确有太多的神奇,但和无面佛窟有关的人,并没有哪个有好结果! 段思平、曹仁贵、真宗、元昊,这些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虽和无面佛窟有关,但结局呢? 野利仁荣突然问道:“那离开无面佛窟的曹姓人去了哪里?” 王安仁知道野利仁荣言不轻发,奇怪他为何这么关注那批人的下落?可他感觉,燕双飞除了提及段思平时,语气才有分异样,对别人的事情,都很是淡漠。 果不其然,燕双飞摇摇头道:“不知道。”顿了片刻后,燕双飞又道:“神女等不到结果,但能力越来越弱,无奈之下,就又将几件东西送出了无面佛窟……” 王安仁一震,“其中有梵月?” 燕双飞点点头道:“是,有梵月,还有八部天龙和元昊的弓箭。若依神女的解释,梵月是一种可改变人体质的东西。可梵月只能对一些人极为强烈的情绪起到加强的作用,这个事情,我也对你说过了。” 在青唐的佛殿密室,在兴庆府王宫之下,燕双飞的确就梵月的作用有所提及,王安仁怕野利仁荣不解,说道:“我因忧伤、愤郁思绪很强,所以才会和梵月相通?” 燕双飞道:“道理是应如此,具体为何这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和梵月相应后,身体会出现一些怪异之状。因为梵月改变了人体内部,而又会反映到外表。但这种现象要持续数月,甚至几年,等你适应了突得之力后,才会消失。” 王安仁突然想到自己当年初得梵月,每次得力后,眼皮甚至脸颊都会跳,当时不知,现在才明白还是因为梵月作怪。这些年来,他少有感觉到眼皮再跳,看来燕双飞解释的大有道理。 野利仁荣微震,也想到当年之事,心中感慨,一旁缓缓道:“那唃厮啰呢?是否也和神女有感应?” 燕双飞点头道:“唃厮啰因为当年被铁耙扎坏了头部,情形和王安仁类似。不过他被激发的方面不同,他被激发是意志。”转望野利仁荣,燕双飞道:“你被激发的应该是勇力!” 野利仁荣一震,又问,“那你和元昊呢,被神女激发的是什么?” 王安仁微凛,知道野利仁荣的问题绝非无稽之谈。元昊和燕双飞都有不同常人的方面,他们也最熟悉无面佛窟,显然也可能被神女影响过。可燕双飞对无面佛窟这么熟悉,她和神女间,又有什么关系? 燕双飞并无半分诧异,却摇头道:“元昊和你们不一样的。他是有一次,和妹妹误入无面佛窟。女神见他胸有杀气、目有大志,知道他迟早要成为一代枭雄,所以才希望借元昊之力找到伴侣。” 王安仁暗想这神女为了找寻另外的一半,可真的用尽了心思。 一想到自己这多年的奔波,倒和那神女有些相似。不过他是想救人,而神女是找人罢了。 突然想到曹佾当年所言,王安仁醒悟道:“那当年的弥勒天书从天而降,显然也是神女所为,她本意就是想真宗帮她寻找伴侣!” 正文 第二十五章?缘故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4 1:36:48 本章字数:3162 野利仁荣微震,也想到当年之事,心中感慨,一旁缓缓道:“那唃厮啰呢?是否也和神女有感应?” 燕双飞点头道:“唃厮啰因为当年被铁耙扎坏了头部,情形和王安仁类似。不过他被激发的方面不同,他被激发是意志。”转望野利仁荣,燕双飞道:“你被激发的应该是勇力!” 野利仁荣一震,又问,“那你和元昊呢,被神女激发的是什么?” 王安仁微凛,知道野利仁荣的问题绝非无稽之谈。元昊和燕双飞都有不同常人的方面,他们也最熟悉无面佛窟,显然也可能被神女影响过。可燕双飞对无面佛窟这么熟悉,她和神女间,又有什么关系? 燕双飞并无半分诧异,却摇头道:“元昊和你们不一样的。他是有一次,和妹妹误入无面佛窟。女神见他胸有杀气、目有大志,知道他迟早要成为一代枭雄,所以才希望借元昊之力找到伴侣。” 王安仁暗想这神女为了找寻另外的一半,可真的用尽了心思。 一想到自己这多年的奔波,倒和那神女有些相似。不过他是想救人,而神女是找人罢了。 突然想到曹佾当年所言,王安仁醒悟道:“那当年的弥勒天书从天而降,显然也是神女所为,她本意就是想真宗帮她寻找伴侣!” 神女挑选的人物,都对当时之世有不小的影响,她能选中真宗,不言而喻,就是因为真宗是大宋的天子,一呼百应。 原来传言中真宗遇神一事并非虚妄…… 但又有几个人会信这段往事呢? 燕双飞点点头道:“不错,她要找个信神又要对世人有影响的人,结果就选中了真宗。而无字天书可以显示一些以往的秘史,坚定真宗的意念。至于那神女给真宗留下的本是玉佩,对人体亦有改造的功能。真宗因为佩戴滴泪玉佩的缘故,才……”脸色微红,没有再说下去。 王安仁、野利仁荣都知道往事,心道真宗能得个儿子,想必就和滴泪有关了。 而真宗选择了李顺容为他生儿子,又引发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那估计是神女都想不到的事情。 而云之君还能保住性命,很显然,是因为真宗的玉棺起了作用。 燕双飞又道:“结果是唃厮啰无意中被五龙激发得到更坚的意志,这才前往藏边寻找真相。其实神女也说过,五龙中本藏有无面佛窟之密,可人因体质构造不尽相同,她虽是神仙,也无法完全琢磨得清楚。因此五龙神奇有限,只有一些人才能知道真相,而有些人虽被改变,但难以前来无面佛窟。至于真宗,他意志精神和体质均实在太差,只能在特定的时候感受到五龙的神奇罢了。” 王安仁忍不住向野利仁荣望去,野利仁荣也向王安仁看来,二人心中均想,因此真宗非但没有找到无面佛窟,反倒因此成魔,而我等一直只有对无面佛窟有个模糊的印象,难道是说和五龙的作用还是有隔阂?野利仁荣问道:“那唃厮啰呢,是否已知道真相?” 燕双飞道:“他是受五龙感应,少有知道真相的人,因为他想帮神女。” 王安仁皱眉道:“他想帮神女,就派兵去夺无面佛窟吗?” 燕双飞沉默片刻,说道:“他并没有出兵,他先设法去从大理段氏手上取得了天玄通。” “就是承天祭的那个箱子吗?”王安仁霍然而悟,想到了什么。 燕双飞道:“不错,那箱子叫做天玄通,其实是用来寻找神女的伴侣所用。当年段思平从无面佛窟内取得,但使用多年,一直没有找到神女的伴侣。” 王安仁终于明白过来,醒悟道:“我明白了,所谓的承天祭,其实不是祭天祈福,而是唃厮啰在利用那个……天玄通来找人?” 燕双飞道:“不错,不过唃厮啰也没有找到。他知道无面佛窟的所在,但一直无能接近,可他的目的和所有人不同,别人前往无面佛窟都是有所求,可他想入无面佛窟,是为了救那神女。” 野利仁荣忍不住插嘴道:“救神女?为什么这么说呢?” 王安仁却想到貔虎在无面佛窟所言,“它自身难保的!”难道说,一个神,也会陷入危机?这听起来,很是好笑。可不知为何,他心情益发的沉重,怎么也都笑不起来。 三人仍是边走边谈,那条道路似乎没有尽头的样子。 王安仁被燕双飞谈到内容吸引,一时间忘记处境。野利仁荣却还不忘记深在地下,他借夜明珠的光芒,也在观察周边的情形。 燕双飞带他们已进入一个溶洞,那溶洞极大,四处怪石嶙峋,景色万千。野利仁荣不由感慨造物神奇,谁又知道这深深的地下,会有如此壮观的景象? 听燕双飞答道:“是因为元昊!”知道王安仁并不理解,燕双飞解释道:“神女只想利用元昊帮他找人,却不想元昊野心极大,在得到神女相助,激发了大志后,非但不帮她找人,还接管了无面佛窟,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为什么这么做?”王安仁诧异道。 野利仁荣开口道:“想必元昊志在一统天下,知道无面佛窟的神奇后,肯定会尽数挖掘这种神奇,又不想别人得到这种神力,因此才这般做法吧?” 野利仁荣是从天下考虑,难免这般想,王安仁却想,“元昊此人绝情寡欲,生性残忍好杀,燕双飞说神女有激活人自身体能的能力,只怕元昊被激发的不但是大志,还有好杀的性格了。” 燕双飞似乎也对这个问题有些困惑,沉思片刻才道:“人的贪欲无穷……在我看来,神女是想利用元昊找到伴侣,而元昊是想用找人一事威胁神女,得到更多的好处吧?” 野利仁荣、王安仁都是吃了一惊,从未想到元昊竟然有这般狂傲的野心。 元昊连神都敢威胁? 这人恁地疯狂? “不过……元昊还有个缘由。”燕双飞向王安仁望了眼,又移开目光,脸上似乎有分惆怅,“据说神女虽助人得到神通,但并不完全信任所托之人,因此总要人立下盟誓。当年段思平就因为未成盟誓,所以遭盟誓反噬,失去了挚爱的女人……” 王安仁不解燕双飞为何总对段思平失去女人一事反复提及,暗想这多半女人都是如此,都关心这感情细枝末节,就算燕双飞也不例外。问道:“那元昊被神女所托,想必也有盟誓了?” 燕双飞默默的注视了王安仁良久,眼中似有含义万千。 王安仁不解,问道:“燕双飞,我问得有错吗?” 燕双飞摇摇头道:“你问的没错,我想错了。”王安仁一肚子疑惑,根本不知道燕双飞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留意到野利仁荣脸上有分异样,才待询问,听燕双飞已道:“可元昊的盟誓和段思平有所区别。当初元昊得神之力时,同时本来也要附身一种诅咒,那种诅咒让他若是不履行诺言,就会早死!不过……”顿了下,燕双飞有些悲哀道:“结果是元昊得到了神力,而刘茂却得到了诅咒!” 王安仁一震,回忆前尘,明白了很多。 怪不得刘茂那么年轻就变得憔悴,怪不得元昊就算称霸西北,也无能医治好妹妹。刘茂期待来生,因为她早知道今生时日无多,元昊费尽心思捉他王安仁,只是为了让刘茂今生无憾。 一想到那看似复杂,性格多变的女子,其实心思也很简单,王安仁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野利仁荣问道:“然后元昊就威胁无面佛窟之神救回他妹妹?” 燕双飞点头道:“是的,元昊这人实在狂妄,他甚至神都不信,以为自己才是神,是帝释天,是格萨尔王,他以为自己一定能让神女屈服,结果……他输了。” 燕双飞说的平淡,但这平淡中,不知道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曲折反复。 王安仁回忆往事,只感觉心中的谜团渐渐解开了很多,又想起一个困惑,说道:“那你……为何要嫁给元昊呢?” 这个问题,王安仁虽是无意所问,可着实也困惑了很久。 燕双飞眼眸中似乎有光芒一现,扭头望向王安仁,片刻后又移开目光,“元昊还想救刘茂,就想借我之力说服神女。可后来刘茂去了,他就觉得我没用了。” 王安仁暗想元昊虽残忍好杀,但对刘茂的确感情真挚,想必是元昊觉得,这天底下,只有刘茂对他,才是最纯真的兄妹之情了。元昊虽想逆天,但天和殿巨变让元昊自身难保。元昊虽埋伏下阿难王给予叛逆致命一击,但终究难逃宿命,亦是无法救回刘茂。 想到一个困惑很久的问题,王安仁问道:“那……你同意元昊的建议去无面佛窟又是为了什么?在这之前,你还找我的去个地方,可是无面佛窟?你那时候带我去做什么?” 正文 第二十六章·明悟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5 1:36:14 本章字数:3198 王安仁一震,回忆前尘,明白了很多。 怪不得刘茂那么年轻就变得憔悴,怪不得元昊就算称霸西北,也无能医治好妹妹。刘茂期待来生,因为她早知道今生时日无多,元昊费尽心思捉他王安仁,只是为了让刘茂今生无憾。 一想到那看似复杂,性格多变的女子,其实心思也很简单,王安仁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野利仁荣问道:“然后元昊就威胁无面佛窟之神救回他妹妹?” 燕双飞点头道:“是的,元昊这人实在狂妄,他甚至神都不信,以为自己才是神,是帝释天,是格萨尔王,他以为自己一定能让神女屈服,结果……他输了。” 燕双飞说的平淡,但这平淡中,不知道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曲折反复。 王安仁回忆往事,只感觉心中的谜团渐渐解开了很多,又想起一个困惑,说道:“那你……为何要嫁给元昊呢?” 这个问题,王安仁虽是无意所问,可着实也困惑了很久。 燕双飞眼眸中似乎有光芒一现,扭头望向王安仁,片刻后又移开目光,“元昊还想救刘茂,就想借我之力说服神女。可后来刘茂去了,他就觉得我没用了。” 王安仁暗想元昊虽残忍好杀,但对刘茂的确感情真挚,想必是元昊觉得,这天底下,只有刘茂对他,才是最纯真的兄妹之情了。元昊虽想逆天,但天和殿巨变让元昊自身难保。元昊虽埋伏下阿难王给予叛逆致命一击,但终究难逃宿命,亦是无法救回刘茂。 想到一个困惑很久的问题,王安仁问道:“那……你同意元昊的建议去无面佛窟又是为了什么?在这之前,你还找我的去个地方,可是无面佛窟?你那时候带我去做什么?” 燕双飞沉默下来,再无言语。 王安仁知道燕双飞的性子,燕双飞若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不会说。心中疑惑更盛,对于燕双飞和神女之间究竟有什么瓜葛很是奇怪,但怕燕双飞就此不说,忙叉开话题道:“今日无面佛窟发生的一切,又如何解释呢?” 燕双飞很快的给予了回复,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因为郭邈山找到了神女的伴侣。” 王安仁、野利仁荣均是一怔,齐声道:“这怎么可能?” 想段思平、曹仁贵、元昊、唃厮啰和真宗赵恒,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些人穷尽一生之力,都是不能找到神女的伴侣,郭邈山有什么可能找到比他们还强? 燕双飞涩然道:“郭邈山具体如何找到的,我也是不得而知,但这或许就是命吧。”望了眼王安仁,燕双飞道:“当初我四处游荡,听说陕西叛匪习五龙、滴泪等经,五龙倒也罢了,但知道滴泪的人很少,我想他们可能和无面佛窟有关,就刻意找寻。在沙漠遇到郭邈山后,感觉他对无面佛窟所知甚多,因此就和他商议,一块去见神女……其实我准备找野利斩天去的,但我发现他很有野心……只怕他并非真心去帮助神女。” 野利仁荣眉头一动,忽然打断道:“我明白了。难道是这样?”他突然自言自语的说了句,燕双飞和王安仁都异口同声问,“究竟是怎样?” 野利仁荣沉吟道:“王安仁,你应该知道郭邈山就是郭邈山了?”见王安仁点点头,野利仁荣道:“但此人武技本是寻常,当年在皇宫之内一战莫名失踪,后来造反,重建弥勒教,习五龙、滴泪等经,我听说宋朝平叛,他们究竟不过是个乌合之众,因此被宋军击散,但郭邈山、王则、张海等人均是逃走。” 王安仁知道这些都是多年前的往事,听野利仁荣再提一遍,脑海中有光电一闪,“郭邈山如今的武技突飞猛进,他能达到今日的地步,难道说是因为神迹之故?”心中暗想,“这世上究竟有几个神迹呢?” 野利仁荣摇头道:“我倒觉得不是这样,他可能是那时遇到了神女的伴侣。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和狄青他们都是弥勒教的人,而弥勒教的手段,谁说又不是神迹所来的呢?” 王安仁听野利仁荣、郭遵说过此事,惊奇道:“那弥勒……难道就是神女的伴侣?”对于这种诡异之事,他一时间琢磨不透。 神仙……弥勒?为何神女的伴侣要过了百来年后,才从天而降到了飞龙坳?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这神女早降在人间一天,和她的伴侣在空中耽搁了一天,就过了百年才到这里? 王安仁不可想象,但除此外,真的无法解释为何有这种情形。 一想到神女为等伴侣,竟孤零零的等候了百年之久,王安仁心中已生同情。 野利仁荣显然也不算了然,但已有定论,“据我估计,郭邈山显然是被那神女的伴侣所托,而神女的另一半显然也有激发人体潜质的能力,他要郭邈山做事,当然会给郭邈山好处。而郭邈山费尽心思要找无面佛窟,当然是因为受人所托的缘故。” 王安仁长吁一口气,暗想野利兄所言从道理上讲得通,怪不得郭邈山当初在光环下拿出一物,说什么我带来了它,原来是这个意思。想到个最大问题,王安仁立即问道:“那郭邈山找到了神女的伴侣,为何反倒……反倒变成那模样?” 郭邈山的结局之惨,王安仁想到,都是心有戚戚。身躯变骨,骨化成灰,难道说神女给郭邈山的报答是这种?郭邈山成仙了?但看情形又不像。 燕双飞沉思片刻,说道:“我也明白了。” 这次轮到王安仁、野利仁荣异口同声问,“你明白了什么?” 燕双飞道:“郭邈山在骗神女,因此得到了报应。”嘴角带分讽刺的笑,“可神女也骗了他,原来……神也会骗人的。”知道王安仁很是困惑,燕双飞道:“当初我和郭邈山其实进入了无面佛窟。不过郭邈山对神女说,他知道些神女伴侣的事情,如五龙、滴泪等,但要进一步的找那人,还需要时日和能力。按照你们说的,郭邈山其实早知道神女伴侣的下落,可他不是想让他们相见,郭邈山和元昊一样,都是想借此要挟神女,获取神力。” 王安仁哑口无言,难以想象郭邈山也是这般的野心勃勃。 野利仁荣轻轻叹口气道:“原来如此。这其实也是人之正常反应。权欲沾身,有些人能置身事外,可更多人的只会痴迷于此。郭邈山从寻常一个禁军蓦地变成能力非凡,难免信心膨胀。他或许觉得,这是一个他留名青史的机会。但他被我所败,又觉得能力还不够,恨那个男神仙给他的能力不够,又想去神女那里获得能力。” 王安仁听到这里,对郭邈山的种种行径已明了八分。想到在沙漠时,见到郭邈山的不可一世,倒觉得野利仁荣分析人心很是犀利。 “后来怎样?”王安仁径直问。 燕双飞平静道:“神女听郭邈山所言,就说自己的能力已有限,必须获得天玄通才能让郭邈山获得进一步的神通,因此郭邈山才和我商议,去找唃厮啰要那个天玄通。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王安仁思前想后,说道:“郭邈山信了神女的话,本计划取得天玄通的一部分和唃厮啰谈判,但被我破坏。他来相救,不是救我,是在救你。”见燕双飞缓缓点头,王安仁又道:“他得不到天玄通,可还想得到神力,或者想要换种方式过活,这才潜入契丹参与谋反。或许他野心勃勃,一心只想凭一身本事取得功名,但谋反事败,他可能无意知晓耶律仁先也对无面佛窟有兴趣,这才投靠耶律仁先。耶律仁先早就不满元昊,图谋无面佛窟,是以才联系无厌,趁元昊强力镇压国内叛乱,各族不满之际,布局刺杀元昊。事成后,无厌带天玄通,耶律仁先带郭邈山入无面佛窟。无厌想要做赞普,耶律仁先估计想做皇帝……”想到初见耶律仁先的时候,王安仁猜测道:“这个推论不见得准,但耶律仁先显然也有要进无面佛窟的缘由,而只有郭邈山以为最聪明,骗过了所有人,希望借天玄通得到更强的神力了?” 王安仁问得多,其实想得也多,很多事情他已贯穿起来,叙述一遍,其实也猜中耶律仁先等人的心思。 燕双飞想了许久,才道:“你说的都对。你是个聪明人……可是……”想要说什么,终于硬生生的忍住,说道:“可是郭邈山从未想到过,神女也在骗他。我现在才明白,神女早知道郭邈山已找到她的伴侣,取回天玄通,不过是为离开做准备!她对世人失望太多次,想必也会使用了机心。我真的没想到,神女也会骗人!我见郭邈山接近光环的时候,就感觉不妙,才让你拖出他,但没什么力量能挽回了。郭邈山骨化成灰,不用问,是神女给他的惩罚。” 王安仁一震,双拳紧握,“神女早知道?那她的伴侣在哪里?他们离开,又去哪里?” 正文 第二十七章·出逃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6 1:36:56 本章字数:3174 王安仁思前想后,说道:“郭邈山信了神女的话,本计划取得天玄通的一部分和唃厮啰谈判,但被我破坏。他来相救,不是救我,是在救你。”见燕双飞缓缓点头,王安仁又道:“他得不到天玄通,可还想得到神力,或者想要换种方式过活,这才潜入契丹参与谋反。或许他野心勃勃,一心只想凭一身本事取得功名,但谋反事败,他可能无意知晓耶律仁先也对无面佛窟有兴趣,这才投靠耶律仁先。耶律仁先早就不满元昊,图谋无面佛窟,是以才联系无厌,趁元昊强力镇压国内叛乱,各族不满之际,布局刺杀元昊。事成后,无厌带天玄通,耶律仁先带郭邈山入无面佛窟。无厌想要做赞普,耶律仁先估计想做皇帝……”想到初见耶律仁先的时候,王安仁猜测道:“这个推论不见得准,但耶律仁先显然也有要进无面佛窟的缘由,而只有郭邈山以为最聪明,骗过了所有人,希望借天玄通得到更强的神力了?” 王安仁问得多,其实想得也多,很多事情他已贯穿起来,叙述一遍,其实也猜中耶律仁先等人的心思。 燕双飞想了许久,才道:“你说的都对。你是个聪明人……可是……”想要说什么,终于硬生生的忍住,说道:“可是郭邈山从未想到过,神女也在骗他。我现在才明白,神女早知道郭邈山已找到她的伴侣,取回天玄通,不过是为离开做准备!她对世人失望太多次,想必也会使用了机心。我真的没想到,神女也会骗人!我见郭邈山接近光环的时候,就感觉不妙,才让你拖出他,但没什么力量能挽回了。郭邈山骨化成灰,不用问,是神女给他的惩罚。” 王安仁一震,双拳紧握,“神女早知道?那她的伴侣在哪里?他们离开,又去哪里?” 燕双飞幽幽道:“她的伴侣,说不定就在郭邈山手中的那个圆球中……郭邈山却以为那不过是个信物,因此还一直以为可以要挟神仙。他们离开了,当然是回到天上了。” 王安仁大为诧异,想起郭邈山当时的确举个圆球,但那圆球怎能可能装下一个人呢? 燕双飞知道王安仁不解,说道:“传说中,神仙可变身无数,能藏在圆球中,也不足为奇吧。唉……我也没有想到这点。”言语中,有着说不出的懊丧伤心之意。 王安仁终于听完一切,懂得了内情,怅然若失。 记得燕双飞当初燕双飞说及这个很久很久以前故事的时候,曾说过,“知道有什么用呢?” 直到这刻,王安仁才明白燕双飞的意思。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还是无可挽回! 无面佛窟没了,神仙走了,他甚至连和神仙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没有了无面佛窟,他还如何来救之君?没有了无面佛窟,他这些年的等待,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一想到这里,一颗心刀刺般的痛,心在流泪,也在流血…… 王安仁立在那里,再也不动。那木然伤心的脸上虽未流泪,可比流泪还要难过百倍。 燕双飞望着王安仁,眼中突然有泪。这个颇有灵性的女子,显然已感受到王安仁的忧伤。可她为何看起来,比王安仁还要悲伤? 她为无面佛窟四处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说了太多太多的谜底,可为何唯独没有说自己的事情? 她扭过头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眼中的泪,沉默了不知多久,轻轻的说道了一句,“神仙走了,但你还可以救回云之君的!” 你还可以救回云之君! 这句话有如炸雷般的响在王安仁的耳边,王安仁身躯晃了晃,一把抓住了燕双飞的手腕,嗄声道:“你说什么?” 就算是野利仁荣都难以相信听到的话儿,颤声道:“真的?”他一直在为王安仁奔波,在知道神仙离去后,见到王安仁难受,其实他心中的难过一点都不差于王安仁。听到燕双飞竟说还能救云之君,怎能不让野利仁荣欣喜若狂? 燕双飞低头望向王安仁的手,沉默无言。王安仁这才发现失态,只怕抓痛了燕双飞,忙松开了手指,抱歉道:“燕双飞,我不是有意的。你……别见怪。怎么救之君呢?” 燕双飞继续向前走去,轻微的脚步声在静寂的地下,多少有些孤单。 “你记得我让你抓的那盒子吧?” “记得,当然记得。那是什么?”王安仁忙从怀中取出个扁扁的盒子。当初无面佛窟已混乱一团,只有燕双飞跪地像是祈求什么,然后就飞来了这个盒子。 这盒子究竟有什么玄机,这盒子能救之君?王安仁困惑间,听燕双飞道:“这是神女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这盒子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救一个人的,只要那人没死。” 王安仁紧握那盒子,又怕握坏,惊喜道:“真的?”那一刻他惊喜交集,没有留意到野利仁荣变了下脸色,也没有注意到燕双飞脸上忧伤更甚。 “怎么救?”野利仁荣开口道。 燕双飞道:“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时候。现在不应该想怎么救,而应该想怎么出去才是!” 野利仁荣被无面佛窟之密吸引,这才意识到还深入地下。心中苦笑,知道燕双飞说的不错,三人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现在讨论怎么救云之君为时过早。 王安仁精神一震,听之君还有救,立即想到眼下的处境。他也知道出去很难,他虽可不要命,但为了野利兄、燕双飞和云之君三人,他打破头也要想出办法来。 心绪飞转,三人依旧脚步不停,这条路好像无穷无尽般,永没有止境。 野利仁荣骇然无面佛窟之下,还有这种深邃的道路,实在不知道这是通向哪里。但感觉走的地势仍平,并没有上去的迹象。 燕双飞终于止住了脚步,喃喃道:“有些奇怪……” 王安仁对无面佛窟问题多多,可遇到逃难时,反倒思维清晰,见燕双飞望着地下,王安仁心中一动,说道:“野利兄,你的夜明珠给我用用。”他从野利仁荣手中拿过了夜明珠,向地下照过去,看了半晌,说道:“的确有些奇怪。” 野利仁荣也在望着那里,只见到前方地下凹出一条道来,那道上都是些碎石,问道:“有什么奇怪的?” 王安仁上前几步,留心观察那碎石道:“野利兄,燕双飞,这里的石头都没有棱角,很像被水冲刷过了。” 野利仁荣点点头,立即醒悟过来,“这里本有河道?”那石头都像河中的鹅卵石,显然是以前不停的被流水冲刷。既然有流水,就有河道。 燕双飞有着常人难企的灵性,难道她认为,河道可能通往地上? 王安仁振奋道:“这里没水,水气又重,可能是因为流水有泄口,而这泄口,很可能会通往地面或者湖口。” 野利仁荣暗想,水往地处走,这里已是地下,就算有泄口,也不能冲到地面呀?更没有听说过这敦煌左近有什么湖水,若是通往井水出,倒是可能,但不见得是出路。虽这般想,但知道很多事情只有试过才知。 正沉吟间,燕双飞脸色突然变了。 王安仁也留意到燕双飞的异样,低声道:“燕双飞,怎么了?” 燕双飞娇躯微颤,说道:“水声,有水声……”说话间似有惧意,一把抓住了王安仁的手臂。 王安仁心道,“有水声害怕什么?”可念头才转,脸上也带了惊吓之意,野利仁荣也是脸色改变。 他们都听到了水声。 那水声初听微细,但转瞬之间,已是汹涌澎拜,如怒海惊涛,呼啸而来。 那股呼啸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三人身不由主的,周身都在震颤起来。紧接着就是一股扑面的寒气当先冲来,燕双飞叫道:“跟水走,不要抗拒。”她只说了一句,一个浪头就从暗中打来,她一个踉跄,倒退了过去。 王安仁大惊,不想这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股大水,才要拉住燕双飞,就被大水撞在背心,冲了出去。 可他就算急冲了出去,一只手还是握住燕双飞的手腕,紧紧的,如前生痴缠。 王安仁想喊野利仁荣,可水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人在其中,就如沧海一粟,实在渺小。他只能紧握燕双飞的手腕,微闭眼眸,放松了呼吸,随水而走。 燕双飞说的不错,随水而走。这股水来得怪异,但必有尽头,眼下反抗无意,不如顺水而去,看究竟要去哪里。 那股大水聚天地之威,浩浩汤汤的前冲,激荡不休。王安仁早就用尽全身的气力抱住了燕双飞,只感觉身子不停的被石头撞击,说不出的痛楚。 可他无怨无悔。 不知许久,王安仁浑身已然麻木,意识渐渐的昏迷,昏迷中,有个场景蓦地电闪出现,那个场景陌生中带着分熟悉…… 正文 第二十八章·重逢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7 1:38:02 本章字数:3187 他们都听到了水声。 那水声初听微细,但转瞬之间,已是汹涌澎拜,如怒海惊涛,呼啸而来。 那股呼啸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三人身不由主的,周身都在震颤起来。紧接着就是一股扑面的寒气当先冲来,燕双飞叫道:“跟水走,不要抗拒。”她只说了一句,一个浪头就从暗中打来,她一个踉跄,倒退了过去。 王安仁大惊,不想这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股大水,才要拉住燕双飞,就被大水撞在背心,冲了出去。 可他就算急冲了出去,一只手还是握住燕双飞的手腕,紧紧的,如前生痴缠。 王安仁想喊野利仁荣,可水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人在其中,就如沧海一粟,实在渺小。他只能紧握燕双飞的手腕,微闭眼眸,放松了呼吸,随水而走。 燕双飞说的不错,随水而走。这股水来得怪异,但必有尽头,眼下反抗无意,不如顺水而去,看看竟要去哪里。 那股大水聚天地之威,浩浩汤汤的前冲,激荡不休。王安仁早就用尽全身的气力抱住了燕双飞,只感觉身子不停的被石头撞击,说不出的痛楚。 可他无怨无悔。 不知许久,王安仁浑身已然麻木,意识渐渐的昏迷,昏迷中,有个场景蓦地电闪出现,那个场景陌生中带着分熟悉…… 不等转念,就听到“忽”的声响,眼前五光十色,有色彩斑斓。 这是哪里,是仙境……还是人间? 王安仁无从抗拒,就感觉从空而落。难道说,他们已被大水冲到了阿鼻地狱,就要落入无边的深涧? 王安仁勉强睁开双眼,只来得及看了眼怀中的燕双飞。正见燕双飞也在望着他。 燕双飞脸上不知是水是泪,可一直望着他,从未闭眼。 那眼眸光彩深邃,如三生纠缠,前世姻缘,透过那清澈的眸子,他只见到有一男一女对拜而叩,说道:“我段思平……燕双飞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地摔落在地,只感觉骨头都要被摔散,大叫声中,口吐鲜血,已然昏了过去。 昏迷好像是片刻,又像是永恒。 王安仁昏迷中突然听到有人在喊,“王公子……王公子……”声音不在天籁,就在耳边。 我在地府?怎么会有人叫我王公子?难道说……是以往死去的兄弟叫我? 王安仁恍惚间,终于睁开了眼,映入眼中是一张极为丑恶的脸。那脸上瞎了一只眼,鼻子也被削去一半,满面的狰狞,看起来比牛头马面都要丑陋几分。 王安仁先是有些骇然,转瞬反倒笑了起来,“胡狼,怎么是你?” 那人竟是胡狼。胡狼曾到过无面佛窟,侥幸逃出来,王安仁当初为了胡狼,甚至不惜和韩琦翻脸,后来胡狼死心塌地的跟随王安仁,一直都在沙州左近活动,探寻无面佛窟的秘密。 胡狼的脸上露出分欣慰的笑,说道:“王公子,你醒了?你醒了就好。”他脸虽丑陋,可眼中露出的关切比亲人还亲。 王安仁挣扎一望,见自己竟处于毡帐中,微微一惊,问道:“燕双飞呢?野利仁荣大哥呢?”他记得自己下落是也紧抱燕双飞,燕双飞怎么会不见了? 胡狼忙道:“王公子,不要急,燕双飞和野力……将军都没事。他们在帐外……”话未说完,王安仁就站了起来,冲出了帐外,他心中有些颤栗,想到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燕双飞。 冲到帐外,阳光高升,四处枯草杂生。远望山脉起伏,晴空寒碧。 他原来是在山中,他怎么会到山中? 可他已望见远处山腰处站着几人,依稀是野利仁荣、燕双飞的样子。王安仁长舒一口气,才感觉终于逃出地狱,他周身无一不痛,但全然顾不得,大踏步的冲过去。 山腰几人发现王安仁,快步走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野利仁荣。野利仁荣脸有喜意,握住王安仁的手道:“王安仁,我们都活着。” 我们都活着,这已是最大的幸福。 王安仁就是这般认为,他目光急急的望向燕双飞,想要开口问什么,正逢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一转,已漫了过来。 王安仁心中千般话语,一时间都咽了回去,见到燕双飞平静如雪,讷讷道:“你还好吧?” 燕双飞平静依旧,说道:“很好。” 王安仁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只是道:“那好……”他想说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绪如麻,其实想问燕双飞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可那事情想想都是荒诞不羁,王安仁心中是认为不可能的。见燕双飞又这般冷静,他只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 但幻觉怎么会一遍比一遍清晰? 听身边有人道:“王公子,你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你醒来了好,我们正研究怎么再入无面佛窟。” 再入无面佛窟?王安仁有些茫然,再进无面佛窟干什么?扭头望过去,见到一张很是年轻的脸。那人望着王安仁,似早就熟识,可王安仁的印象中,并没有见过此人。但不知为何,又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面熟。 身旁有一人道:“王安仁,这是曹国舅,你不认识了?”说话那人眉峰如剑,正是郭遵。 王安仁吃了一惊,望着那年轻人道:“你……你是曹国舅?你怎么这么年轻了?”他当然知道曹国舅,曹国舅就是曹佾,当年皇后的弟弟。这人因有早衰之症,一直也在找无面佛窟,后来曹皇后还向王安仁问起过曹佾一事,以为曹佾早已死去,哪里想到过曹佾竟变得年轻了? 曹佾望着王安仁,眼中也闪着喜悦之意,笑道:“王公子,我不是变年轻了,我本来就是这么年轻。说来话长……” 野利仁荣打断道:“说来话长,但要简单说也容易。王安仁,曹国舅早就潜入了沙州,用了半年的功夫,买通厨子,得胡狼帮忙,混入夏军中,做个伙夫。” 王安仁知道胡狼早和无间部的一些人混入了无面佛窟,悄然刺探无面佛窟消息,但始终没有进展,不知道堂堂一个国舅居然也如此做法。 野利仁荣又道:“不过这个伙夫在山中担水做饭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一种草药,吃了后,竟然把病治好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曹佾叹道:“好家伙,我一番经历被你说了遍,简直平淡如水。”他虽在叹息,但眼中也隐约有自得之意。 王安仁看看野利仁荣,又望望曹佾,倒的确感觉匪夷所思,感慨道:“或许这就是命吧?” 野利仁荣笑笑,态度坚定道:“不错,这就是命。我们都活着出来了,这就说明我们命不该绝!”见王安仁还很是困惑,野利仁荣解释道:“我们怎么出来看起来虽奇,但命中注定。你还记得吗,当初胡狼到无面佛窟后,曾在三危山见过一道瀑布。” 王安仁当然记得此事,说道:“不过后来胡狼虽逃出来了,可那瀑布也就断流了。”霍然眼前一亮,王安仁难以置信道:“我们难道从那瀑布口冲了出来?” 野利仁荣眼露赞许之意,说道:“不错,可能老天有眼,不想让我们就死。那瀑布的地下水源竟通到无面佛窟之下,上次因为胡狼等人入无面佛窟导致断绝,但内有水道,这次无面佛窟剧变,意外的竟将地下蓄积的水源激发,那地下水源蓄积已久,喷发出来,竟将我们几个冲了出来。不过你一直护着燕双飞,受创重些,我和燕双飞反倒没事。”心中想到,虽这么说,但若不是燕双飞找到那地下溶洞,三人说不定已憋死在里面。 王安仁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轻叹道:“好,很好。”野利仁荣和燕双飞没事,他很是高兴,但他内心的忧伤,谁能知晓?他出来了,又能如何? 仰望苍穹,见白云千载空自悠然,王安仁神色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野利仁荣望了眼燕双飞,悠悠道:“王安仁,你为何不问我们在这里何事呢?” 王安仁心中微动,突然记起了在溶洞的那个扁盒,伸手到怀中一掏,已然不见,不由脸色微变。 野利仁荣一伸手,拿出那个扁盒道:“在这里。燕双飞说了,要发挥这盒子的作用,就要一定重入无面佛窟!” 王安仁这才想起,按照燕双飞的说法,要救云之君,就要靠这个盒子。这个盒子,应该是神女所给,可究竟如何来救,他还是一头雾水。向燕双飞望去,意带询问,燕双飞只是道:“眼下我们要考虑,怎么再进去。” 王安仁记得被大水冲出来时,还做了个怪梦,终于没有说出来。心中暗想,要入无面佛窟,肯定从水道进入,反挖回去最是稳妥。想到这里,问道:“这里应该是三危山吧?”见众人都点头,王安仁奇怪道:“那我们为何可以大摇大摆的留在这里,守在夏军呢,去了哪里?” 正文 第二十九章·回京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8 1:37:03 本章字数:3210 王安仁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轻叹道:“好,很好。”野利仁荣和燕双飞没事,他很是高兴,但他内心的忧伤,谁能知晓?他出来了,又能如何? 仰望苍穹,见白云千载空自悠然,王安仁神色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野利仁荣望了眼燕双飞,悠悠道:“王安仁,你为何不问我们在这里何事呢?” 王安仁心中微动,突然记起了在溶洞的那个扁盒,伸手到怀中一掏,已然不见,不由脸色微变。 野利仁荣一伸手,拿出那个扁盒道:“在这里。燕双飞说了,要发挥这盒子的作用,就要一定重入无面佛窟!” 王安仁这才想起,按照燕双飞的说法,要救云之君,就要靠这个盒子。这个盒子,应该是神女所给,可究竟如何来救,他还是一头雾水。向燕双飞望去,意带询问,燕双飞只是道:“眼下我们要考虑,怎么再进去。” 王安仁记得被大水冲出来时,还做了个怪梦,终于没有说出来。心中暗想,要入无面佛窟,肯定从水道进入,反挖回去最是稳妥。想到这里,问道:“这里应该是三危山吧?”见众人都点头,王安仁奇怪道:“那我们为何可以大摇大摆的留在这里,守在夏军呢,去了哪里?” 众人脸上都露出分古怪,野利仁荣微笑道:“这个嘛,可让郭将军说说了。”郭遵一旁笑道:“你终于肯让我说几句话了吗?其实这件事按照野利兄所言,也很简单。” 王安仁听郭遵扼要说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来郭遵在洞口外守着,正逢曹佾前来寻找草药,二人相见,均是出乎意料。曹佾偶然治好自己的疾病,却不急于回转汴京,得知这附近竟有进入无面佛窟的入口,不由想要进入一观,却被郭遵拦阻。 二人在外等候时,突然地动山摇,附近的地面都塌陷下去,紧接着就看到有一道红光从地上冲出,冲入了云霄。 若不是郭遵身手敏捷,二人说不定都被埋在土中。 郭遵见地面塌陷,不由大惊,想要再寻那裂缝,早已被土掩盖。郭遵看情形,知道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去挖开地道,慌忙去找赵明。袁钧也终于赶到,和赵明听了此事,也是急不可耐。夏军见此异状都是人心惶惶,袁钧就让潜伏在夏军中的无间散布消息,说元昊早死,只因这里是沙鹰原来的地方,宋军不来,这里神灵触怒,还要有异事发生。 夏军本是信佛,不由惊惧,又听到元昊死讯,竟然一哄而散。 野利仁荣听郭遵说完,提出入再入无面佛窟的方法,和王安仁想的竟是一般无二,不过他提出个王安仁没有想到的问题,“根据郭遵所言,那道光芒并不算大,远比当年飞龙坳的火球要小得多。燕双飞说,两个神仙离去了,但无面佛窟那环境可能还在,她需要入内一观。” 王安仁听完后,心思微动,倒觉得不必急于绝望,说道:“道理虽是如此,但要挖开那通道,绝非几日之功。” 曹佾一旁叫道:“反正我们也没事可做,几日挖不进入,就挖个几月,我不信进不去了。” 王安仁奇怪,心道郭大哥、燕双飞、野利仁荣为了我王安仁要再入无面佛窟,不辞辛苦,我很是感激。但他们的恩情,我已不是说个谢那么简单了。你堂堂一个国舅,既然病好了,不回汴京享福,跟着我们掺和做什么呢? 曹佾似是看出了王安仁的心思,腆着脸笑道:“其实我大难不死,反倒觉得什么荣华富贵都是一场空了。回去能如何?这里有神仙居住过,我若能进去,借以成仙,那不是比做国舅好多了?王公子,你可不要赶我走。”他神情满是恳切之意,好像真怕王安仁赶他走。 郭遵一旁见了,开玩笑道:“我们这般凡夫俗子,可没有你这般想法。不过据我所知,古代成仙的人的确不少,有李玄、吕洞宾、张果老等人,再加上你个曹国舅,也是大有可能呀。你若成仙了,可要记得我们呀。” 曹佾大笑道:“一定,一定。还不赶快动工。”他倒比谁都要着急,当下身先士卒的入洞,寻水道进入地下,等见到地下的鬼斧神工之境,众人皆叹。 但要重新挖回到无面佛窟所在,又不能让上面倒塌下来,的确如王安仁所言,很费功夫。众人却都不怕麻烦,细心的向无面佛窟挖掘。 这一日,天气早寒。王安仁等人出了水道才稍微喘口气,袁钧赶来。原来挖掘看似容易,涉及到方方面面实在太多,袁钧这段日子,又去西北找了会土木之术的人前来。 王安仁见袁钧带着几人过来,心中微喜,暗想这帮兄弟对我王安仁,可真当亲人一样了。 袁钧到了王安仁面前,并不先说掘土一事,眉头微锁道:“王公子,又有战事了。” 王安仁一怔,诧异道:“哪里的战事?是契丹南下吗?”契丹那面,耶律仁先一直没有回转,当然是已死在无面佛窟。耶律仁先野心勃勃,但耶律宗真登帝位后,囚禁了生母,知元昊已死,似乎就没有再斗的兴致,听闻他在上京整日饮酒作乐,好像也没没什么一统天下的念头。 这时候,哪里会有战事?就算是偶有流民作乱,应该也不会让袁钧这般紧张才对。 袁钧道:“是岭南侬智高作乱,听说他们兵锋正盛,已克大宋广南西路的重镇邕州,围困广南东路的广州。大宋连败,现在每日岭南都有宋军败降的消息,岭南百姓可苦了。” 王安仁倒知道侬智高,当初回京的时候,就听说这人要求内附大宋,请宋朝对交趾开战。结果吕夷简建议给他们些粮草,让他们自行解决交趾。不想侬智高不但击败了交趾,看起来还要割点大宋的疆土。 而岭南的宋军久未开战,看起来怎么打仗都不会了。 这时野利仁荣、郭遵也走了过来,郭遵闻言,苦涩道:“养虎为患,莫过于此。不知道宋廷这次要派谁领军作战呢?” 袁钧道:“听说已派出几拨人马,但均是铩羽而归。郭逵小将军被招回汴京,只怕圣上想要他领军了。” 众人都是一怔,元昊死后,郭逵坐镇河北抵抗辽国,已隐有大将之风范,但毕竟经验尚少,不想宋廷无将,竟想启用郭逵? 王安仁心道,“宋廷只求安乐,无意天下一统,我以为元昊死后,我王安仁也就不用回转领军,和郭大哥在沙州先到了无面佛窟,看能否救回之君再说。但郭逵是郭大哥之弟,我也以一直把他当作亲弟弟来看,他经验尚缺,若失陷在两广,我如何对得起郭大哥呢?” 野利仁荣不发一言,缓缓坐到一旁,抬头望天,眉头已锁。 众人沉默无语,袁钧竟也不再多话。 良久后,郭遵笑笑,走过来拍拍王安仁的肩头道:“王安仁,你回去看看吧。挖土你不如赵明,破案你比不上我,论求仙之心,你不如曹国舅。但若论领军,我们都不如你。你是王安仁,无论如何,我想……你都该回去看看。” 你是王安仁!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用多说,但其中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复杂的用意。 王安仁望向了郭遵,郭遵已扭过头来,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前,笑笑道:“王安仁,你回去看看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对了,我一会要写封信,要交给小逵,你帮我转交吧。”说罢轻叹一口气道:“天寒了,你自己保重!” 这时苍山倚碧,万木萧杀。 郭遵脸上也带分忧愁之意,说完后,转身向水道行去,背影有着说不出的落寞之意。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王安仁逆羌笛之声驰过玉门,顺黄河之水马踏关山,这一日,又回到了汴京。 千里苦风尘,京城繁华依旧。王安仁到了京城后,正逢天寒风冷,哈气成霜。他鬓角亦是早白如霜,见京城十数年如一日的鼎盛,只是压低了头上的毡帽,悄然的到了郭府。 郭府前门可罗雀,煞是冷清。 王安仁心道,“按照消息,郭逵应该还在京城候命,我早让袁钧先行飞鸽传信,通知他我会回转。他会在府中等我吗?唉,我、郭大哥和小逵三人整年的在外奔波,这郭府早就蒙了厚厚的灰尘了吧?” 大门虚掩,王安仁推门而入,找了半晌,发现到处都有尘灰,可郭逵、自己昔日的房间还有狄青、郭遵的房间,收拾的均是干净整洁。 王安仁见了,微怔片刻,嘴角露出分苦涩的笑,知道这肯定是郭逵收拾的。或许在郭逵心目中,王安仁、狄青和郭遵从未离开过他。 坐在郭逵的房间内,王安仁等到黄昏日落,还不见郭逵回转,心中微有奇怪。想了片刻,提笔留言,说自己已回,出去片刻,若郭逵回来后,不要外出,等他回转。 王安仁出了郭府,穿寻常百姓之服,依旧头戴毡帽,不想被人认出。 正文 第三十章·斯人已落泪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19 1:37:29 本章字数:3182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王安仁逆羌笛之声驰过玉门,顺黄河之水马踏关山,这一日,又回到了汴京。 千里苦风尘,京城繁华依旧。王安仁到了京城后,正逢天寒风冷,哈气成霜。他鬓角亦是早白如霜,见京城十数年如一日的鼎盛,只是压低了头上的毡帽,悄然的到了郭府。 郭府前门可罗雀,煞是冷清。 王安仁心道,“按照消息,郭逵应该还在京城候命,我早让袁钧先行飞鸽传信,通知他我会回转。他会在府中等我吗?唉,我、郭大哥和小逵三人整年的在外奔波,这郭府早就蒙了厚厚的灰尘了吧?” 大门虚掩,王安仁推门而入,找了半晌,发现到处都有尘灰,可郭逵、自己昔日的房间还有狄青、郭遵的房间,收拾的均是干净整洁。 王安仁见了,微怔片刻,嘴角露出分苦涩的笑,知道这肯定是郭逵收拾的。或许在郭逵心目中,王安仁、狄青和郭遵从未离开过他。 坐在郭逵的房间内,王安仁等到黄昏日落,还不见郭逵回转,心中微有奇怪。想了片刻,提笔留言,说自己已回,出去片刻,若郭逵回来后,不要外出,等他回转。 王安仁出了郭府,穿寻常百姓之服,依旧头戴毡帽,不想被人认出。 信步之下,感觉肚中饥饿,想起刘老爹开的酒肆就在附近,循向而走。到了那酒肆前,见到里面孤灯一盏,酒肆中只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王安仁,正端着酒杯往口中倒去。 王安仁见那人花白的头发,像是刘老爹,轻步走过去。就听那人喃喃道:“姐姐……你一向可好。你在那面,可是寂寞?”那声音哽咽,满是悲恸,其中还夹杂分忧愤之意。王安仁皱了下眉,感觉那人不像刘老爹,转过去一看,怔下道:“你是……” 他看清楚那人的脸庞,知道自己认错了人,那人肤色黝黑,瘦得脸颊深陷,神色憔悴得不像样子。 王安仁乍一看那人,以为自己不识,但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面熟。 那人抬头见到王安仁,突然跳了起来,酒壶都摔在了地上,“乒”的一声大响。他望着王安仁,紧咬牙关,眼中露出极为惊惶害怕之意。 王安仁望着那张脸,竭力搜寻这人究竟是谁时,就听到那人大叫一声,掀翻了桌案,转身冲出了酒肆。 王安仁伸手,一把拉住了那人,叫道:“李国舅,怎么是你?”他见那人转身时,反倒感觉有些印象,思绪陡转,已想起那人是谁。 那人就是李用和,李顺容的弟弟,也就是当今天子赵祯的舅舅! 那人被王安仁抓住,用力挣脱,叫道:“你松手,你认错人了。”他竭力挣扎,额头都有汗水流淌,王安仁见那人只是一个劲的否认,满脸的憔悴惶恐,不忍强抓,松开了手。 那人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可转瞬跑开,不见了踪影。 王安仁大是奇怪,暗想那人明明就是李用和,自己应该没有认错。可为何那人这么急于否认,而且那么多仓皇? 王安仁立在那里,满是不解,听身后脚步声响起,扭头望过去,见从后堂出来的正是刘老爹。 刘老爹见到王安仁,又惊又喜,好一番问候。飞快的的端出酒菜,道:“王公子,他们都说你死了,我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他言语诚挚,老脸上满是光彩。 王安仁心下感激,只是道:“我的确遇险,但后来没事了。”他没有想到京城的人们,竟然还都记得他。 刘老爹满是庆幸的表情,竟陪着王安仁喝了两杯酒,然后问道:“王公子,你这次返京,是奉旨要打岭南的侬智高吧?” 王安仁犹豫片刻才道:“国难当头,若用得着我王安仁,我当出马。” 刘老爹诧异道:“他们不用王公子,还会用谁呢?” 王安仁心中苦笑,暗想这次岭南之乱,只是声势惊人,惊扰了大宋江山,他们才会不得不用我。若是声势渐熄,这对那帮人来说,是个立功的机会,肯定不会让我王安仁领军了。其实,若非是他或者狄青必须要有一个人坐镇京城的话,或许狄青自己就去了。 可他是王安仁,这次岭南之乱已惊扰天下,他没死,他就一定要回来。 但这些话,王安仁却不想对刘老爹说及。不想刘老爹道:“王公子,是不是朝中有奸臣说你的坏话,朝廷这才不重用你呢?” 王安仁一怔,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刘老爹叹息道:“这朝廷变法本是好的,可听说奸人大力谩骂你是什么祸国贼子,叛臣,一力要求天龙大将军狄青把你处死。这次你回来,虽然是狄将军要求的,但是那群人却更想趁机杀了你。” 王安仁倒不想刘老爹看得倒也透彻,心中暗想,“有大臣对我看不过眼倒也无妨,就不知狄青如何想法呢?” 他用过了酒菜,惦记着郭逵,辞别了刘老爹。等到了长街后,见烟花繁乱,透过夜色向李用和离去的方向望去,早就不见了人影。 王安仁心中有些奇怪,暗想李用和怎么说也是个国舅,怎么会如此落魄?李顺容已死了多年,就算李用和和姐姐姐弟情深,按理说伤心也应该淡却了,可今日一见,他好像还对李顺容之死有些……耿耿于怀?难道说,这李用和也知道了真相? 摇摇头,王安仁回转郭府,见郭逵还是没有回转,微皱眉头,斜倚在床榻旁等候,不知不觉的睡去。 一夜无话,王安仁第二日睁开双眼时,见天色发白,郭逵还是未曾回转,倒有些担心。郭逵既然知道他要来,没有道理不等他的,眼下郭逵始终未回,难道是有了意外?可郭逵素来独来独往,这郭府空寂无人,唯一那个老迈的管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想要询问,也无从去问。 缓缓起身,王安仁再次出了郭府,信步在汴京街头。 汴京安平多年,直如不夜城般。清晨时,早有商贩起身买卖叫喊,甚是热闹。王安仁走在街头,心中暗想,“我这次回转京城,算是不得圣旨,私自回京,若要追究,或有过错,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我本想找郭逵问问岭南的事情,若是紧迫又需要我王安仁的话,我领军解救百姓于水火是义不容辞。但若不紧迫的话,我可能就会辞官,以后再也不会京城了。天下无事,我王安仁留在京城还有何用?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郭大哥他们能重通回无面佛窟,若能救回之君,我王安仁和她一起,再不理尘世。可是……” 想到这里,硬生生的不再去想。 若是救不回之君会如何,他根本不敢去想。 这时一声锣响,惊醒了王安仁的多年一梦,就听远方有百姓叫嚷道:“天子门生游街了。”紧接着就是“呼啦”声响,有无数百姓拥过去观看热闹。 王安仁这才察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又转到了大相国寺附近。 多年前,就是这大相国寺前,他遇到了之君。 千花依旧笑风尘,人已不在朱颜改…… 正追思间,听到身边不远有人说道:“儿子,你以后可要读书,莫要学那人去当兵。你若当了兵,这辈子可就毁了。” 王安仁感觉那-话儿似曾听过,扭头望过去,见到一个妇人正偷偷地指了下他,正在教训身边顽劣的儿子。 王安仁苦涩一笑,记得多年前,也曾有过这么一幕。“男儿莫当兵,当兵误一生。”这个观念,原来这些年并未改变。 不想那孩童挺直了腰板,大声道:“当兵有什么不对?就如王公子狄将军那样,天下人敬仰,比那些读书人强太多了。国难当头,诗词能救国吗?若有选择,我更想做像王公子狄将军那样。”他说的响亮,周围有不少人望过来,竟没有反驳之声。 那妇人怔住,半晌才道:“傻孩子,你哪有王公子的本事呢。这天底下,又有几个天龙将军,西平王?” 冠盖满京华,斯人已落泪! 王安仁静悄悄的走开了几步,心中感慨万千。突然想到,世人对我王安仁或褒或贬,众口不一,但只有之君才对我始终未变。当年我王安仁就算是个寻常的落魄士子,她也是喜欢我的。 一念及此,见红尘依旧,耳边隐有弦声凌乱,王安仁鼻梁忍不住的微酸。透过那红尘往复,见路的那头,依稀有个白衣少女…… 巧笑顾盼,言语嫣嫣。 “之君,你没有看错我。”王安仁喃喃道:“王安仁已是天下无双的英雄,但你是否看得到?”一想到之君可能再也不见,他见不到之君,之君也见不到他王安仁闻名天下,眼帘又有些湿润,只是想着,“之君,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着你。” 一切原来从未改变。 “王大哥……”有人呼喊一声。 正文 第三十一章?好个赤老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0 1:38:04 本章字数:3204 正追思间,听到身边不远有人说道:“儿子,你以后可要读书,莫要学那人去当兵。你若当了兵,这辈子可就毁了。” 王安仁感觉那,话儿似曾听过,扭头望过去,见到一个妇人正偷偷地指了下他,正在教训身边顽劣的儿子。 王安仁苦涩一笑,记得多年前,也曾有过这么一幕。“男儿莫当兵,当兵误一生。”这个观念,原来这些年并未改变。 不想那孩童挺直了腰板,大声道:“当兵有什么不对?就如王公子狄将军那样,天下人敬仰,比那些读书人强太多了。国难当头,诗词能救国吗?若有选择,我更想做像王公子狄将军那样。”他说的响亮,周围有不少人望过来,竟没有反驳之声。 那妇人怔住,半晌才道:“傻孩子,你哪有王公子的本事呢。这天底下,又有几个天龙将军,西平王?” 冠盖满京华,斯人已落泪! 王安仁静悄悄的走开了几步,心中感慨万千。突然想到,世人对我王安仁或褒或贬,众口不一,但只有之君才对我始终未变。当年我王安仁就算是个寻常的落魄士子,她也是喜欢我的。 一念及此,见红尘依旧,耳边隐有弦声凌乱,王安仁鼻梁忍不住的微酸。透过那红尘往复,见路的那头,依稀有个白衣少女…… 巧笑顾盼,言语嫣嫣。 “之君,你没有看错我。”王安仁喃喃道:“王安仁已是天下无双的英雄,但你是否看得到?”一想到之君可能再也不见,他见不到之君,之君也见不到他王安仁闻名天下,眼帘又有些湿润,只是想着,“之君,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着你。” 一切原来从未改变。 “王大哥……”有人呼喊一声。 王安仁一震,转瞬听出那是男子的声音,扭头望过去,只见到长街的另外一头,有人大踏步的走来。 王安仁微喜,迎过去道:“郭逵,你去了哪里?” 来人正是郭逵,二人街上相遇,四手紧握,心中都有不胜之喜。 街市上有人认得郭逵,低声道:“那是小郭将军呀。当年大郭将军横杵三川口,杀得十数万夏军丢盔卸甲,小郭将军更是大破夏军最厉害的铁鹞子骑兵,一点都不差大郭将军。” 郭氏兄弟在京城的名气也绝对不小,众百姓称郭遵为大郭将军,称郭逵为小郭将军,但其中的爱戴并无两样。 又有人问道:“能让小郭将军叫一声王大哥的是谁?” 有人颤声道:“那还用问,当然是王安仁王公子了。王公子回到了京城。” 王公子回到了京城! 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转瞬传遍了大相国寺的周围,整个喧嚣的街市,陡然间静了下来。有百姓向这个方向涌来,波浪般的到了王安仁、郭逵二人的身边,纷纷指道:“看,那就是王公子。” 虽有更多的人已认识王安仁,但王安仁常年在外,还有更多更多的人只听过王安仁的事迹,从来没有见过王安仁。 看到的还想再看一眼,没有看到的打破脑袋要来看王安仁一眼。 这种英雄豪杰,本来是百姓们最想看到的。 于是外圈的人想往里挤,就想看天下无双的王安仁到底是什么样子。挤到里圈的人却顶住外面的拥挤,只怕众人挤到王公子。大相国寺波涛汹涌般,百姓争相来看,却不再有人去看那游街的天子门生。 那些天子门生面面相觑,从未想到过会受这般冷遇,难免表情各异。有的艳羡、有的嫉妒、有人也想去看王安仁一眼、有人却故作不屑之意…… 王安仁、郭逵从未想到二人见一面,竟有如此轰动,郭逵本有千般话语,可这时候根本什么都不能说,眼珠一转,向人群大声道:“各位请听我一言。”他大声一喊,百姓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郭逵见状,笑道:“我知道各位都想来见王公子,可不是要见我郭逵。”众百姓善意的笑,气氛略有松弛,郭逵又道:“王公子才回京城,鞍马劳顿,眼下还要商议国事。各位乡亲父老要看,还有很多机会。眼下还请以国事为重,让王公子先入宫面圣如何?” 众人闻言,均是自觉地闪身路边,让出通往皇宫的路来。 王安仁也不多说,只是拱拱手。才走了几步,就听百姓中有人喊道:“王公子,这次可是你亲自领军平定岭南之乱吗?” 原来侬智高作乱岭南,为祸愈烈,每过一天,都有消息传到京城。更有岭南、荆湖的百姓一路逃难到京中,大肆渲染,百姓人心惶惶,只感觉江山要倒的样子。 而能维护大宋江山的将军,只有一个王安仁! 百姓沉默,但万目一望,只看着王安仁,静等他的回答。 王安仁沉默片刻,向百姓轻施一礼,沉声道:“安仁本就是武人,出身行伍,得乡亲父老抬爱,称一句公子,感激不尽。如今国难当头,当会鞠躬尽瘁。” 众人一听,并不知道王安仁的言下之意,却如同得到了保证般,欢呼雀跃。 王安仁却已和郭逵向皇宫的方向行去,百姓目送王安仁,却不再蜂拥跟随。王安仁才出了人群,就听到一旁有人轻唾道:“区区一个赤老,这般风光?” 王安仁微震,扭头望过去,只见到话音是从一轿子中传出,郭逵闻言大怒,要要冲过去,被王安仁一把抓住。 原来在汴京左近对刺字兵士称作赤老,很有轻蔑侮辱之意。王安仁眼下已在三衙,那人称呼王安仁是赤老,当然很有侮辱之意。 那人说的声音轻微,但王安仁、郭逵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得清楚。 他王安仁打遍天下,以战功升迁,在一些人眼中,原来还不过是个赤老。一想到这里,王安仁反倒笑了,淡淡问道:“还不知道轿中是哪位大人呢?” 郭逵已低声道:“是两府的轿子,轿中多半是张尧佐了。” 原来当初王安仁大开杀戒,惹得京城里官员空缺,这个靠自己女儿上来的张尧佐竟然入了两府。 轿中正是张尧佐。 原来他今日赶赴早朝,经过这里时,突然人头涌动,挤得他无法通过。他一问之下,才知道是王安仁在此,忍不住又妒又恨。张尧佐本是睚眦必报之人,更知道他女儿受的罪都是为了对付这个人,当年京城风云他没有见到,见王安仁这般风光,难免出言讥讽。闻王安仁询问,听到郭逵答话,张尧佐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多话。心中暗想,“和你这种低贱之辈,有什么好说的?” 王安仁不闻张尧佐开口,又道:“不知道张大人能否将方才所言,再说一遍呢?” 张尧佐隔着轿帘见到王安仁冷望着自己,知道王安仁骁勇,心头一寒。可转念一想,这是京师,王安仁还敢因为一句话动手不成,遂道:“我说区区一个赤老,也是这般风光呀。” 郭逵双眸喷火,王安仁突然笑了,一字一顿道:“好,张大人记得今日所言。王安仁告辞了。” 张尧佐本以为王安仁会动手,暗想只要王安仁动手,就告他个殴打朝廷命官之名,哪想到王安仁转身离去。心中暗道,“你王安仁还算聪明,就算是范仲淹,都斗不过我。你一个王安仁,若敢惹我,自讨苦吃。” 王安仁将近皇宫的方向,突然止步道:“小逵,回府吧。” 郭逵本是恨不得将张尧佐揪出来打一顿,闻言怔住,说道:“回府?圣上听说你回来了,很高兴,和我商议了一晚上如何讨伐岭南的事情,今日他让我若遇到你,就请你立即进宫商议平定岭南一事。” 王安仁缓缓摇摇头道:“现在不是商议的时候,你听我的好了。” 郭逵有些发愣,但终究还是听从王安仁的意思,二人回转郭府。王安仁回到府上后,先从怀中掏出封书信递给郭逵道:“这是你大哥给你的信。他说你看了这封信,莫要声张,也不要将他的事情说了。你……就当他死了好了。” 王安仁也不知道信的内容,只想着郭遵亲自嘱托他把信给郭逵,显然这内容对郭逵来说,比较紧要了。 郭逵虽早从袁钧口中得知郭遵没死的消息,但一直还难以相信,接过信,见信封上的几个字就是大哥的笔迹,激动万分。 王安仁却上床拉被子盖在了身上,对郭逵道:“若有人找我,你就说我病了。” 郭逵点点头,出了房间后,心中想到,“王大哥难道因为生气张尧佐的那番话,这才以病托词,不想领军了?可王大哥应该不会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呀。”但是又想起一年前的事情,过来也不敢确定了,只是想起如果按一年前王安仁的性子,当街杀人夜不是不可能,难道……是为了给狄大哥面子? 坐在院中,郭逵捏着大哥给的书信,心情激荡,又很是奇怪,暗想大哥既然没死,那就回来好了,为何再不回京城呢? 正文 结束语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1 本章字数:201 到最后,其实那个所谓神女,也是会骗人的了。当光芒照耀在三个人身上的时候,已经救了所有人,神女设下了一个圈套,或者一个试探考验,如果王安仁真的只救一个人,那就是一个人都救不了,而他不做决定时,情义才能打动神女。 好了,最后一个坑也这样了,其实这本书的剧情还是多有一些借鉴的,大家看看,若是能有一乐,也就好了。 有新书发在创世中文网了,凡尘烟云录,一个少年的争霸故事,希望大家可以一看,谢谢。 正文 第三十二章·领兵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1 本章字数:6250 晌午时分,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外传来,郭逵抬头望去,见到阎士良带着几个人宫人入内,见到郭逵,喊道:“郭逵,你怎么还在这里?王公子呢?圣上以为你们很快要入宫,等你们半天了。” 郭逵缓缓起身,露出为难的表情,“王……二哥,他病了。” “病了?他怎么这么时候病了?他怎么能病呢?”阎士良一连三问,大是疑惑。 郭逵心头火起,叫道:“他是神仙?他不能病吗?” 阎士良骇了一跳,退后几步。感觉自己说的有些问题,也奇怪郭逵为何会发火,忙笑着圆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夏相说他才见到王公子,那是王公子还好呢?” 郭逵冷淡道:“很多事情难说的。” 阎士良心中不悦,感觉郭逵和昨天都有些两样,但事情紧急,还是先请郭逵领他去见王安仁。等入了房间,阎士良见王安仁大白天的躺在床上,也有些心慌,问长问短,王安仁像是迷糊,只轻声说句很累,然后就闭目不语。 阎士良见状,暗想总不能把王安仁抬到大内去,出了房间,对郭逵道:“郭逵,怎么办呀?”他神色很是着急,一时间没了主意。 原来赵祯早朝时,就和文武商议如何平定侬智高作乱一事,王安仁回转京城、出现在大相国寺的事情,早就风传到京城禁军耳中,又传到了大内。赵祯一听,精神大振,暗想依王安仁的性格,多半很快就要入宫见驾,因此开始和文武百官商议国事,顺便等待王安仁入宫。 不想等了许久,王安仁影子不见。赵祯不解,忙命阎士良来找郭逵问问情况。 郭逵闻阎士良问计,说道:“什么怎么办?告诉圣上说王安仁病了就好。” 阎士良急道:“你说得倒轻巧,眼下战火都要烧到京城了,没有王公子怎么办呢?你跟我入宫去解释。”他不由分说,拉着郭逵就出了郭府,直奔大内。 王安仁等院门关闭,这才起身靠在床边,嘴角中带分哂然的笑。 他坐在床榻上,直等到黄昏日落时,郭逵这才回转。郭逵进房后,端着饭菜放在桌上,还拿来了两坛子酒。 王安仁以为郭逵会说些什么,郭逵却是什么都没问,也没说到了朝廷如何,只道:“王二哥,今日我陪你……或者说,你陪我喝酒,不醉不归,如何?” 王安仁略有诧异,感觉到郭逵有些异样,但终究也没有问什么。二人各自捧起酒坛子闷声喝酒,等两坛子酒喝下去后,郭逵竟又出去拎了两坛回来。 二人喝到半夜,郭逵已很有些醉意,灯光下醉眼惺忪,突然望向王安仁道:“王二哥,我都知道了,原来……唉……”他长叹一声,再不多说什么。再喝了半坛酒,已昏昏睡去。 王安仁见状,心中古怪,暗想郭逵白天还不是这样,为何从宫中回来后,就沉默了许多呢?难道说在宫中,赵祯让郭逵受了委屈?可感觉又不像。见郭逵歪歪的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倒在地上,王安仁暗自摇头,扶着他起身,将他放在床榻上安置好。 扶起郭逵的时候,触摸到他怀中的那封信,突然想到,郭大哥给了小逵一封信,他是看信后变成这样的? 终于抑制住看信的冲动,王安仁只是给郭逵去了鞋子,盖上了被子,然后坐在桌旁喝着酒,想着心事,再过一会儿,也伏案睡去。 第二日郭逵醒来,话也不说,就出去为王安仁买了饭菜回转,然后就离开了郭府。王安仁装病,依旧不出郭府,等到黄昏时分,听有脚步声到了门前,叩了两下。 王安仁知道那人绝不是郭逵,又奇怪这时会谁来,低声道:“请进。” 房门打开,王安仁楞了下,下了床榻,起身施礼道:“庞大人,你怎么来了?” 进来的竟是庞籍。 庞籍见到王安仁,脸上露出分微笑,四下看了眼,见房间凌乱,轻轻叹口气,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王安仁,你素来沉稳谨慎,这一次,为何要咄咄逼人呢?” 王安仁也跟着坐了下来,淡然道:“我若是卧病在房,喝酒浇愁也算是咄咄逼人的话,天下之大,已无我王安仁的立足之地了。” 庞籍微滞,半晌才道:“你言重了。”岔开话题,庞籍道:“昨日郭逵已向圣上说明了你和张相的误会,郭逵说你是因受气而病,圣上听了……对张尧佐很是不满,命张尧佐三日内,必须上你府中赔礼致歉。王安仁,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必定要让张尧佐下不来台呢?听我一句话,以国事为重,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好吧?” 庞籍虽为王安仁抱不平,但这次前来,倒也抱着让王安仁息事宁人的态度。 王安仁哂然一笑,“这么算了?张尧佐没来,怎能就算?” 庞籍为难道:“王安仁,你这是何苦,你素看大局,为何执着在一角呢?”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有心无力。 他感觉到累了,也感觉到老了,要是十年前,他庞籍也不会这么劝王安仁的。 是不是因为,人一老,考虑的就多呢? 王安仁霍然站起,一掌就要拍在桌案之上。见庞籍惊慌,那一掌终于缓缓的放下来,转身望向窗外,冷冷寒风中,斜阳随风而走,穿窗而过,落在那沧桑的脸上。 “不错,我素来看大局,这是范公教我的。他说我不知书,让我多读书,可书读得多了,经历得多了,很多事情反倒越来越不明白。我以大局为重,当年我对范大人所说的话,范大人没有告诉你么?!”霍然转身,夕阳余辉耀在王安仁的双瞳,光芒如火,“庞大人,如果你也听说过,那你告诉我,那死的近十万宋军,死在边陲的一帮英雄好汉,无辜被贬的范公,该以什么为重?” 庞籍神色黯然,垂下头来,无话可说。 “不错,我王安仁是莽夫,出身行伍,我懂得不多。可我知道谁都命都只有一条,谁有没资格轻贱别人。这话狄青当年对韩琦说过,这些年过去了,我王安仁依旧这么说。我以大局为重,死里逃生后,知道岭南有难,就赶回京城希望尽绵薄之力,可他们是否以大局为重?我王安仁多年拼死,刀口闯关,解百姓之危难,难道就为了让他们说一句,区区一个赤老,怎配那种风光?我王安仁不配,他们可配?庞籍,你当年没有帮我,我不怪你,今天,我也不怪你,我只让你回去对他们说,如果他们在劝我以大局为重,我不在乎再来一次血染京城,狄青的面子,我也可以不给的!” 庞籍身躯颤抖,想说什么,可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王安仁越说越是激愤,咄咄的望着庞籍道:“庞大人,我听说这次岭南有乱,你第一时间推举我王安仁出战,我谢谢你的器重。可我若带兵出战,那些士兵如果问我,王安仁,你就算身在高位,在别人眼中,也不过是个赤老,那他们舍生忘死,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再也见不到父母,再也见不到见到妻儿,再也见不到兄弟,他们在别人眼中,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赤老的称号?庞大人,你书读得多,你口才好,你能告诉他们,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吗?” 庞籍缓缓站起,身躯颤抖,脸色歉然道:“你说得对。我这次不该来的。” 王安仁长叹一口气道:“不错,你的确不该来。在那些不是赤老的人眼中,我王安仁不识抬举,不能以大局为重,可我要问他们,他们要面子,难道我王安仁就不要脸?好吧,这次,我就不识抬举,他们的大局是保荣华富贵,保江山稳固,他们若喜欢,自己去平乱。我王安仁的大局就是一个人,那就是云之君。她当年对我说,王安仁不该受那些人的轻贱。我王安仁可以一无所有,我王安仁可以死,但我答应过云之君,此生再不会受别人的轻贱!就算我明日被贬,就算我被刺配三千里,就算有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若不见张尧佐给我认错,我不领军!” 庞籍点点头,腰背略有弯曲,似已不堪重负。许久后,他才道:“我知道了。你说得对,错了就错了,找多少借口都一样是错了。错了就错了,错误一定要要犯错的人弥补才行。”他望了王安仁许久,又是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又缓缓的带上了门。 王安仁一腔愤怒发泄了出去,浑身突然空空荡荡,缓缓的坐下来,嘴角带分哂然的笑,“可谁肯承认自己错了呢?” 王安仁呆呆坐在房中,郭逵推门走进来,手中还是拿着两坛酒。郭逵方才就在屋外,已听到了一切,他像有千言万语,可他只是说道:“王大哥,我陪你喝酒?” 王安仁点点头,拿过那坛酒喝了几口,只感觉口中满是苦涩的味道。 二人喝着闷酒,到了深夜时,郭逵又是醉眼迷离,突然房外有人敲门。 郭府也没什么可偷的东西,再加上街坊百姓都对郭家很是敬重,郭逵粗心大意,院门素来虚掩。来人显然从院门直入到了房前。 王安仁、郭逵对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疑惑。 庞籍都走了,这时候,还会有人来此?难道是张尧佐前来认错?可张尧佐那样的人儿,只怕打死也不会向王安仁认错,不然他以后怎么能在文武百官面前抬起头来? 王安仁见郭逵已有八分醉,只能自己起身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一溜月色出照下来,落在房前那人的脸上,王安仁见了,吃了一惊,低笑道:“圣上?”眼前那人,神色肃穆中带有忧愁,隐有无上的威严,赫然就是大宋天子赵祯! 王安仁从未想到过,赵祯竟然亲自到了郭府! 月色清冷,如天边银河般落在了二人的之间。 赵祯神色复杂,见房中满是酒气,皱了下眉头道:“王安仁,你到院中和朕谈谈,不知你意下如何?” 赵祯这般客气的口吻,王安仁倒有多年未曾听到了。只是王安仁却也不是当年的王安仁了,王安仁只是笑了笑,“不如和,在这里也不错。” 赵祯一滞。终究也没有说什么,眼中有了分感慨,缓缓道:“王安仁,我们又有许久没有见面了。”自从上次回京,二人关系破裂,到现在,邮过去了数年,而在这数年之中,赵祯又回复平静,看来狄青只管变法,的确很给他赵祯面子了。 王安仁倒知道,张美人没有死,可一直也病泱泱的没好。他是问心无愧,对于张美人中毒一事,也有些难以想象。 见王安仁沉默,赵祯沉吟半晌才道:“其实朕……一直都把你当兄弟的。我们之间,虽没有什么歃血盟誓,可在我看来,很多盟誓,只贵在心诚,而不在形式。”他说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注意到郭逵在房间内,悄然的透过窗子看着他们。听到赵祯这番话,郭逵的眼中,很有分古怪。 王安仁想要说些什么,可见赵祯并未望他,终于还是一言不发。 “朕一直想做个好皇帝,也一直在尽力做个好皇帝。”赵祯喃喃道:“可先有太后,后有元昊,紧接着又来个侬智高,朕心力憔悴。”他说话时,想着大宋的战情,心急如焚。 只是这几日的功夫,岭南的求救信就和雪片一样的飞来。 又有两州被困,又有一州被困,又有将领被杀,又有知州投降…… 侬智高连战告捷,宋军每战必败。 如果说西北和北疆的宋军,怎么说也经过战火的考验,那南方的宋军,数十年的和平下,根本已忘记了如何打仗。 大宋在兵制上实行强干弱枝的弊端早就显现,这次确实一次爆发出发。空有禁军百万的大宋,兵力都在北疆、西北,南方的厢军根本无法和侬智高抗衡。 如今侬智高的军队势如破竹,看情形,大有荡平两广,鲸吞荆湖的架势。 如果再这么下去,不出几月,长江以南就要尽插侬智高的旗帜。 难道说,大宋被契丹割去了燕云十六州、被夏国抢去横山以西、如今又要被侬智高划江而治? 赵祯不甘心,可不甘心有什么用?群臣束手,无计可施。 每次想到这里,赵祯都是心头火起,契丹胁迫、群臣束手;元昊出兵,群臣束手;如今侬智高出兵,群臣依旧束手。这些百官是忠心的,忠心的能和他赵家一起死,但从不想着如何来挽救。 吕夷简死了后,范仲淹被逐,大宋又回复了一潭死水的境地。 到如今,他还是只能信王安仁。 有人提出要调北疆防契丹之兵、西北防夏国之军对抗侬智高,可那两地虚空,契丹、夏国趁势而下,大宋江山只怕转瞬就被割得四分五裂…… 想到这里,不闻王安仁回话,赵祯扭头望过去,见王安仁竟在望着天边的明月。那曾经的做事不计后果、粗莽、有些市侩的少年早已不见,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沧桑、忧郁又带分难测的男子。 他现在很猜不透王安仁到底想什么。 “王安仁,你一定要张尧佐认错?”赵祯开口问。 王安仁只回了一个字,“是。”他咄咄逼人,还不仅是为自己的缘故。当年元昊伪造信件,投给张尧佐,张尧佐得到,如获至宝。就是那封信,让范仲淹被逐出京城,让新法夭折。对于这种臣子,他根本不想姑息。 姑息的后果,更是惨重! 赵祯轻轻叹口气,神色诚恳道:“其实朕听了郭逵所言,对张尧佐也很是气愤。朕已责令他三日内向你致歉,可他病了,病得很重,根本无法起身。” 王安仁冷笑,心道我病他也病?他就算病入膏肓,死前也要来一次。 赵祯道:“朕总不能逼他抱病之身来这里吧,王安仁,朕真的不能那么做。”见淡青的月色落在王安仁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冷漠,赵祯叹口气,用手示意了,阎士良上前,拿出面铁牌轻轻的放在桌上,上嵌金字, 王安仁目光掠过,见铁牌上正中镶嵌写着几个大字:“卿恕九死,若犯常刑,不得加责。”那铁牌右上角写着赐给他王安仁的,左下角注明年月。而那大字旁边,又写着不少小字,说明这铁券适用之处,一时间难以尽览。 王安仁倒知道,这东西叫做金书铁券! 金书铁券又叫丹书铁券,历代都是皇帝赐给臣子的最高许诺。有此凭证诺言,王安仁只要不犯谋反之罪,一律免死! 赵祯望着那铁牌,神色复杂,“昨晚我想了许久,特命他们做此金书铁券。王安仁,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受制于祖宗家法,很是委屈。朝中崇文抑武多年,那些文臣观念根深蒂固,一时间也难以改变。我想你是怕这次领军后,若胜了,多半有人会诋毁你,朕以此金书铁券为凭,绝不疑你,若败了……”若有期冀的望着王安仁,只盼他开口。 王安仁终于开口道:“这次出兵,再也不能败了。”赵祯连连点头,神色期盼。王安仁又道:“大宋连折多仗,我若再败,宋军绝无斗志。只怕他们打过长江、直逼汴京,也是大有可能。” 赵祯脸色微变,手都有些发抖。 王安仁又道:“我若出兵,只求一胜,兵败自死。” 赵祯急道:“王安仁,何出此不详之言呢?” 王安仁淡漠笑笑,突然想起武英临死之言,缓缓道:“身为武将,为国尽忠,兵败当死,何须多言呢?”不望那丹书铁券,王安仁站了起来,只望明月道:“圣上若让卿若出兵,青只有两个要求。” 赵祯忙道:“你尽管说。” 王安仁道:“圣上当礼遇臣子,让天下禁军知道,武人并非卑贱无地。若非如此,臣只怕武人心寒,难以尽心一战。” 赵祯沉默片刻,说道:“朕知道如何去做。那第二个要求呢?” 王安仁道:“朝廷素来以文制武,难免兵调不灵,臣若出兵,定当总领用兵大权,旁人不得指挥。” 赵祯犹豫许久才道:“朕可应承你。” 王安仁道:“只要圣上能做到这两点,臣明日早朝,请领军平南。至于这金书铁券,圣上就收回去吧。” 赵祯忙道:“你留着无妨。”见王安仁终答应领兵,赵祯心中欣喜,又看天色已晚,放下金书铁券,告辞离去。 “等等,”王安仁又忽然出口,赵祯停住,“我答应出兵,是给狄青面子,不是给你,赵祯,你我的事情,你我清楚,我知道你现在变了,或许真的会是一个好皇帝。但是我要告诉你,我还是那个狂士枭臣,如果有人在那么轻贱我,我一样会杀,没有人能从我身上搜出飞刀,你信不信?” ······ 正文 第三十三章·大胜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1 本章字数:7440 王安仁枯坐在庭院中,静静的望着那天边的明月,明月也在看着他,直至天光发白后这才起身洗漱,收拾利落后前往宫中。 到了文德殿后,文臣早聚,有几文臣见王安仁站到一旁,低声议论道:“等一赤老,竟这般架子。”他们这几日一直在等王安仁,不想王安仁托病不来早朝,这些人早有怨言。 王安仁听了,淡漠笑笑。远望庞籍、欧阳修等人低声议论,时不时的向王安仁看来,王安仁也不放在心上。 有宫人唱喏,天子驾到,百官肃然跪叩,等起身后。赵祯见群臣似有千言万语,径直说道:“朕今日早朝,就议平定岭南一事。朕意已决,准备升王安仁为枢密副使,总领平南事务。若有军功,再行封赏。”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王安仁以行伍、黥面之人,能入两衙荣升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已是大宋少有的事情,而如今才一回京,就能得入两府,那真的是大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王安仁眼下入主枢密院,若一战功成,再赏的话,不就是枢密使了?想大宋就是名将曹彬在时,都没有这般礼遇。而大宋自太祖以来,素是以文制武,圣上这次传旨,王安仁不被钳制,直接负责调兵遣将,实在是打破祖宗家法的举动。 更何况,王安仁已经是天下公认的西平王,虽然赵祯没有真的封赏,可是没有人敢提出来说消减民间的呼声,只要王安仁不提出来真的要求皇帝封他,群臣已经很安心了。 群臣反对。 可反对均在心中,群臣久在朝堂,知道朕意已决四个字的分量。赵祯开口就是这四个字,就已表明态度,若有人反对,那好,谁反对谁去平叛! 谁也不想去平叛。 赵祯见群臣默然,缓缓的点头道:“既然众卿家没有异议的话……”他拖长了声调,环望群臣。 有谏官上前道:“圣上,祖宗家法有云,武将不得独掌军令。臣以为,宜派王安仁为副手,再派一文臣总管岭南一事为宜。” 群臣听了,均是点头赞同。 王安仁不知道那谏官是哪个,可知道朝廷这些年来,只是不一样的面孔,素来一样的腔调。他也不出声,只是冷冷一笑。 赵祯瞥见王安仁的冷笑,心头微颤,叱道:“那派你在王安仁之上吗?” 那谏官诚惶诚恐,倒还有自知自明,忙道:“臣不够资格。” 赵祯环视众人,问道:“众卿家意下如何呢?” 众人感到赵祯的怒意,察觉王安仁的冷意,一时间惶惶不敢多言。庞籍终于上前道:“启禀圣上,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臣以为,王安仁身为武将,用兵之计素来常人难测,若派人协助或者指挥,均难体会王安仁用意。如难以一统号令,不利于战,臣认为,还是让王安仁专任为好。” 赵祯缓缓点头,轻舒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了。狄爱卿,不知你何时启程呢?”昨晚他回转宫中,案边又到了几十道奏折,早就心急如焚。 王安仁终于上前施礼道:“救兵如救火,臣请今日出兵。” 赵祯大喜,说道:“好,那祝王公子马到功成。”以眼色示意群臣,群臣见状,纷纷上前恭贺。有恭祝王安仁一战得胜,有贺喜王安仁入主两府。 众人表面虽是一团和气,可心中总感觉别扭不满。 这时文彦博到了王安仁的身边,笑言道:“王大人这次得入枢密院,人逢喜事,这不带官服丝带的白袍都有些发亮了。”说罢又笑,像是玩笑。 群臣均笑,可笑声中,隐带嘲弄之意。 王安仁冷冷的望着文彦博,盯得文彦博浑身不自在,半晌后才道:“文大人若是喜欢的话,我可免费帮你把身上的官服扒去,剩下里面白色的内衣。” 文彦博笑容僵住,尴尬无地,却不知如何反驳才好。群臣的笑容也凝在脸上,一时无言。 王安仁说罢转身就走,到了方才几个说他赤老的文臣前,王安仁陡然止步。 那几个文臣知道不妙,见赵祯脸沉似水,忙作揖,七嘴八舌或称狄大人,或说王公子,或有谄媚的直接称呼枢密副使大人,都祝王安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王安仁仰天一笑,大声道:“枢密副使大人?嘿嘿,不过一赤老矣,何敢劳几位大人这般礼遇?若是当年我这个赤佬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不准,今天大殿上的人全都要给当日的之君陪葬!”说罢大踏步离去,可那笑声激荡,回旋不休,卷起落叶风雨,渐渐去得远了…… 第三十六章兵凶 王安仁入主枢密院,担当枢密副使一职。 王安仁挥兵南下,赶赴岭南,平侬智高之乱。 王安仁已到荆湖一带,广发军令,招荆湖锐卒……大宋战神王安仁奉旨平南,禁军厢军争先恐后集聚,王安仁月余之内,已聚齐十万兵马。 消息传出,汴京沸腾,举国欢呼。 百姓认为,岭南有救了,天下有救了。 虽说王安仁入主枢密院很不合大宋祖宗家法,也让朝中文臣很有非议,但百姓不看规矩家法,只认为能行的就上。王安仁不要说做个枢密副使,就算做个枢密使,百姓都认为没有问题。 赵祯自派出王安仁后,除去看望张美人后,连皇后都少见,这一日身在皇宫,又招庞籍入见,询问岭南战事。 岭南动乱前,赵祯已调庞籍回京,让他入主两府,王安仁出征后,因庞籍和王安仁交流最久,又懂军事,因此赵祯让岭南一有军情,立即转给庞籍,庞籍审阅后,择精要禀告。 赵祯人在宫中,见宫外积雪未融,身上微冷,一颗心也如赤裸在寒风中,颤动不休。侬智高作乱,事关重大,王安仁只能胜、不能败! 庞籍入宫,不等施礼,已被赵祯止住,赐座道:“庞卿家,你在西北,和王安仁交往多年,应知王安仁如何用兵。朕今日找你来,就是想问问眼下岭南如何了?”又想起一事,问道:“这天下人多知王安仁之勇,若是作战,王安仁想是不惧,可朕只怕侬智高阴险,派人对王安仁用毒,那真的是防不胜防。朕前些日子派人去提醒王安仁,不知王安仁可听到朕的提议吗?” 庞籍道:“圣上但请放心,圣上的提醒,早传到王公子耳中。王公子素来刀口行走,定早就提防此事。”顿了下,庞籍说道:“王安仁去年十月起兵,不用北疆之士,一路募兵,主招荆湖厢军锐卒,大肆囤积粮草,据最新消息,他已召集十数万兵马……看样子要蓄力和侬智高决一高下。” 赵祯忍不住道:“朕倒也王安仁用兵的一些方法。当年定川寨一役后,细腰城被围,西北紧急,王安仁就是不拘一格的招兵,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做法,以气势逼迫对手。结果对敌之时,吓得夏军不敢战,逼得夏军无法出兵,这一次,想必也是如此的做法了?” 庞籍犹豫片刻才道:“这个嘛,臣倒不好妄断。不过圣上说得不错,自从王安仁领军后,汴京、荆湖甚至两广的军民都是士气大振。眼下王安仁已到桂州,和知州余靖兵合一处。” 原来谏院余靖在变法夭折后,亦被派遣出京,眼下身为桂州知州。两广兵乱,州县多是不保,只有余靖还在带兵苦苦支撑,维持着大宋的岭南江山。 “那开打了吗?”赵祯问道。 庞籍稍有犹豫,这才道:“宋军在王公子出兵后,已然和侬智高军打了一仗。” 赵祯一震,忙道:“朕怎么没有接到这军情?战况如何?” 庞籍缓缓道:“宋军大败。” 赵祯脸色苍白如雪,失声道:“王安仁败了?” 庞籍摇头道:“非王安仁战败。王安仁出京后早传令广西,命众将坚守待援。而余靖不听王安仁之令,擅自派广西钤辖陈曙出兵进攻侬军的金城驿,被侬智高大败。”心中暗自叹惜,原来宋军知王安仁领军前来,竟都认为此战必胜,就有不少人心存抢功之意。陈曙主动出击侬智高,绝非为了大宋的江山,而是为抢功劳,不想反遭侬智高所败。 赵祯一拍龙案,脸色愤怒道:“这些人真的这般违反军令?王安仁呢,怎么不将他们斩了?” 庞籍立即道:“王安仁到了桂州后,已尊圣旨,斩了陈曙和陈曙手下将领三十一人!” 赵祯怔住,他方才说斩陈曙,不过是激怒之言,心中本觉得眼下用兵,当让众人拼死效力,不适宜阵前斩将。哪里想到王安仁竟如此霹雳手段,连斩宋将三十一人! 可话已出口,赵祯不能收回,只好道:“斩得好,斩得好!”蓦地想起什么,忙问,“那余靖呢?”他只怕王安仁把余靖也一块斩了。 庞籍道:“余靖请罪,说陈曙失律,是他管制不当,请王安仁降罪。不过王安仁说,余靖乃文臣,军旅之责不应算到他身上。”心中暗想,“王安仁知道他在西北虽有威信,但岭南将领不见得绝对服从他的管制。如今杀将以立威,就是用陈曙等人的脑袋,换取上下一心。王安仁不责余靖,显然是对范公当年的朋友心存敬意。唉……他这种人,在用兵时恩威兼施,本是大宋少见的领军之才。王安仁若一直在朝中,实乃大宋之福,但我只怕他这一仗,胜也好、败也败,均是难逃非议。” 赵祯长舒一口气,说道:“王安仁说得也对。那眼下什么情况呢?” 庞籍回道:“在王安仁领兵到达桂州时,交趾有书传来,说愿和宋兵联手共击侬军。” 赵祯精神一震,说道:“交趾肯出兵,那很好呀。他们可有使臣前来?朝臣怎么说?” 庞籍道:“朝中百官听到这时,倒也和圣上一样的想法。不过……王安仁已回绝了交趾。” 赵祯皱了下眉头,心道王安仁这么做,已算是大逆不道。王安仁怎能不经朝廷,就直接对交趾回复?可终究还是道:“王安仁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庞籍点头道:“圣上英明。依臣来看,交趾想要出兵,无非是试探我军的虚实和信心。王安仁上书道,假兵交趾以除内寇,弊端重重。区区一个侬智高纵横两广,若宋廷都不能制,还需假手外人,一来打击军心,二来极可能引狼入室,只怕未平侬智高,反陷入和交趾征战之中。” 赵祯长叹一声道:“王安仁所言甚是,朕幸亏得庞卿家提醒,不至于铸成大错。现在王安仁在做什么呢?” 庞籍道:“他斩了陈曙等人后,就在拜神。” 赵祯又是一怔,感觉到王安仁用意果然让人难测,“拜神,这时候拜什么神?” 庞籍道:“王安仁闻桂州城南有一庙宇十分灵验,他率部属前往庙宇求神。当场拿出百枚铜钱,对神祷告道,若平南能胜,这百枚铜钱撒出去落在地上,就应字面全部向上。” 赵祯闻言,大吃一惊,忙道:“胡闹,哪有这种可能?王安仁如此,若不能成行,岂不动摇了军心?” 庞籍道:“可王安仁撒出了铜钱,的确是百枚字面向上。那时候所有人都是不信,但消息传出去,军心大振,所有兵士都信这次有神灵相助,王安仁有无上的神通,一时间气势如虹。” 赵祯沉默片刻,起身踱来踱去良久,这才道:“庞卿家可信神吗?”不知为何,他想起当初皇仪门一事。他本不信神的,他其实甚至厌恶神灵一说,当初就是他爹举国信神,搞得大宋国力衰竭,但当年王安仁突变神武,连杀刘从德三人的情形,至今还留在赵祯的脑海。 若没有神的话,王安仁何以变得如此? 庞籍沉默许久才道:“很多事情,只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赵祯突然一笑,说道:“若无神灵的话,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王安仁所用的铜钱,必定是两面皆字!” 庞籍笑笑,也不多言。 赵祯也笑了,像是认为猜出了王安仁的计谋,很是得意,又问:“王安仁求神之后,又做了什么事情?” 庞籍沉吟半晌才道:“据最新军情,侬智高知王安仁前来,收缩兵力,意欲拉长战线,拖疲宋军。而上元节将至,王安仁长途行军,可能考虑兵士疲惫,让先行官在昆仑关北三百里处都泥江北屯兵数万,站稳脚跟,和侬智高在昆仑关东北百里马度山的五万大军遥相对抗。王安仁令后续的大军缓缓跟进,兵士暂歇息十日,先度佳节,再和侬军决一死战。” 赵祯听那军情,心中紧张,恨不得王安仁突施神威,一刀砍下侬智高的脑袋最好,见战事稍歇,反倒有些失望,喃喃道:“是呀,休息一下也是好的。”突然望见殿外灯火如星,这才想到,“今天不就是上元节了。” 以往上元节,宫中都是张灯结彩的庆祝,汴京也是欢腾一片。但如今岭南有乱,赵祯早说今年上元节从简,宫中虽挂有灯笼,但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往昔的热闹。 赵祯不想上元节,只是想王安仁以数万兵士对侬军五万兵马,不知道能否取胜? 就算王安仁能够在马度山取胜,侬军身后还有昆仑关,昆仑关之后,又有侬智高大军驻扎,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了。 赵祯心忧岭南,也知道昆仑关建于唐朝,本是大明山东向余脉,听说关口悬崖峭壁,道路难行。侬智高知王安仁南征,早派兵把守此关,当年唐岭南蛮夷首领梁大海曾在昆仑关击败唐军,王安仁要和侬智高主力对决,只怕在昆仑关又有一番血战。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安仁先战马度山,后战昆仑关,再决战侬智高的主力,只怕锋锐已减…… 赵祯从常理而判断,意识到王安仁形势并不算妙。见庞籍又是愁眉紧锁的样子,更增忧心。和庞籍又说了几句军情,有宫人急急来禀,低声说了两句。赵祯听了,让庞籍退下,起身匆匆到了张美人的宫中。 张美人卧病在床,见赵祯前来,勉力想要起身行礼,赵祯见张美人容颜憔悴,心中大痛,忙道:“美人……你莫要起身。” 自从张美人中毒后,就一直病泱泱的毒性难清,请了无数御医来看,均是治不好张美人的病。赵祯见张美人一日日的憔悴下去,对张美人的爱意却没有半分的改变。不知多少次求神祷告,希望张美人能够好转。 可张美人还是一天天的不见好,赵祯心中已有不祥之兆。 张美人见赵祯前来,轻咳几声,低声问道:“官家这几日愁眉不展,可是在心忧国事?” 赵祯点点头,说道:“美人,你不用牵挂朕的江山,好好的调理身子就好。” 张美人凄然一笑,灯火下显得有说不出的幽怨,“官家,妾身见你整日忧心忡忡,怎能不牵挂呢?现在侬智高……作乱,那面战情如何了?” 赵祯本不想说,可架不住张美人幽怨的眼神,简略的岭南战情说了一遍。心中苦涩,暗想美人就算在病中,还都牵挂着朕的江山。苍天呀,你既然让朕得遇张美人,可为何不让朕和她开开心心的一起呢? 一想到这里,几欲泪下。 张美人听着岭南之乱,神色有些紧张。听完后伸出手来,握住赵祯的手,幽幽道:“官家,你觉得王安仁能赢吗?” 赵祯叹口气道:“朕之江山,就系在他的身上了。他若再败,若契丹、西夏趁势进攻我大宋,那朕之江山不保。” “可他胜了,官家的江山也不见得稳妥了。”张美人突然道。 赵祯错愕不已,灯火下,脸色阴晴不定。宫中虽香气暗传,温暖如春,但那一刻,气氛若冰,半晌才道:“美人为何这般说呢?” 张美人一直望着赵祯的脸色,见状闭上了眼,轻轻的摇摇头道:“官家,你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好了。” 赵祯急道:“既然说了,怎么能当作没说?”可任凭他百般追问,张美人终究还是不说什么。赵祯问了许久,见张美人沉默不语,轻叹一口气,说道:“美人,那你好好休息吧。”他才待起身,就见到张美人眼角流出了两滴泪来。 赵祯慌了,又坐了下来,只是握着张美人的手。 那纤手柔软是冰冷。 许久后,张美人才道:“官家,妾身自幼信佛的。”赵祯有些不解,但只静等张美人叙说,张美人沉默许久才又道:“妾身因为信佛,才敬佛。因此……当初包拯取出那玉佛来,臣妾不想去摸,而非心中有愧。”声音渐渐哽咽。 赵祯闻言,急道:“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张美人凝噎道:“那时候,妾身就算说了,他们也会说妾身狡辩。没人会信妾身……”声音凄楚,泪水已滚滚而下。 赵祯紧握张美人的手,嗄声道:“美人,朕一直都信你。这件事有蹊跷,朕无能查出真相,可朕始终都信你是无辜的。”回想当年情形,总是皱眉,张美人是无辜的,王安仁也没有罪,那究竟是谁的问题? 张美人哭泣半晌,抑郁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感激道:“官家,多谢你了。” 赵祯见张美人神色隐有委屈,却不再对他述说,心痛如绞,暗想朕妄为天子,可这件案子却无能查破,真的羞愧难言。他枯坐在张美人床榻旁半夜,安慰良久,这才回转休息。接连数日,他暂时忘记了岭南,无心批阅奏折,抽空就要陪在张美人的身边。 这一日晚上掌灯时分,赵祯才待再去探望张美人,突然有宫人急报,庞籍请见。 赵祯知庞籍一来,肯定是和岭南有关,当下召庞籍入殿。 庞籍手持奏折,一见赵祯就道:“圣上,喜讯。” 赵祯一听喜讯二字,心头一松,急道:“喜从何来?可是王安仁战胜了马度山的侬军吗?”按照他所想,上元节才过几日,王安仁出兵和侬智高对决,能胜马度山叛军五万兵马,就算是大喜之事。 庞籍摇摇头。赵祯一望,心已凉了半截,忐忑道:“那……可是胜了一仗?” 自侬智高起义后,宋军连战连败,损兵折将,从未胜过一场。赵祯见庞籍摇头,已把指望降到最低,只盼王安仁能赢一次,挽回士气也好。 庞籍虽是沉稳,但已难掩喜悦之情,说道:“圣上,王安仁不但破了马度山的侬智高数万兵马,还攻破昆仑关。如今大兵过关,兵峰直指邕州。侬智高没有防备,知王安仁破了天险昆仑关,立即调兵迎战,如今王安仁驻兵归仁铺,要和侬智高决战!” 赵祯又惊又喜,没想到竟听到这个天大的喜讯。声音都有些发颤,赵祯接过奏折,顾不得翻看,只是说,“庞卿家,你给朕详细说说。王安仁怎么会打得那么快呢?” 庞籍笑道:“王安仁此人在西北时,就爱惜兵士性命,素不轻发,一击必中。他这次其实使的计策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召集荆湖锐卒之时,他就已调西北万余旧部快马赶赴岭南。”庞籍说的当然是王安仁手下十士,但赵祯有些错愕,“他什么时候调动西北之兵,我怎么不知晓呢?” 庞籍微凛,半晌才道:“此事为防走漏消息,因此少人知晓。王安仁说了,圣上既然将兵权交付给他,定当会赞同了。” 庞籍说完后,忍不住想起王安仁临别时的情形,王安仁领军出征时,曾经找他道:“庞大人,荆湖虽有锐卒,但不经操练,少经阵仗,就算交兵,难以一战而胜。若和侬智高旷日持久交手,只怕北疆契丹会有变数。故王安仁请庞大人调西北厢军十士前来作战,一决胜负。但此事事关重大,若走漏消息被侬智高察觉,难出奇效,因此请庞大人此次定要秘密行事,若有后果,王安仁一肩承担。” 庞籍当时望了王安仁半晌,终于点头回了一个字,“好!” 正文 第三十四章·仍旧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2 本章字数:5201 这些事情,庞籍并不想和赵祯提及。 赵祯沉默片刻,终于道:“只要能胜,我当会赞同。王安仁就是靠昔日旧部破得昆仑关吗?” 庞籍点头道:“不错,圣上英明,想到这点。当初王安仁广招兵马,大肆囤粮,运兵十数万长途跋涉,谁都以为他会稳中求胜,一步步击溃对手。但这些不过是他迷惑对手的方式,就在上元节时,他说要全军过节十日再决战也不过是烟雾。就在上元节那晚,他亲自领军,奇袭了昆仑关。昆仑关的叛军根本没有防备,被王安仁一举击破。而在清晨时分,王安仁又早派一队人马烧了马度山叛军的粮草,那数万叛军粮草被焚,知昆仑关被破,一朝散尽。”心中赞叹,暗想王安仁用计可真的是深谋远虑。王安仁偷袭昆仑关,痛击马度山,指挥兵卒如身之使,臂之使指,雷霆一击干净利索,用计事后想想看似简单,但大宋能如此用兵之人,只有王安仁一个! 但这样的人,只怕……每次想及以后的情形,庞籍都是忧心忡忡。 赵祯长出了一口气,多日的积郁,终于能够扬眉吐气。许久的担忧,眼下才能稍送心弦。蓦地想到什么,问道:“昆仑关之战在数日之前已完结,那归仁铺眼下如何呢?”虽期盼王安仁能一鼓作气斩了侬智高的脑袋,可也感觉期盼并不现实。 庞籍道:“王安仁攻下昆仑关时,就算余靖也不知情。余靖知道这件事后,已得王安仁的传令,让他带后军过昆仑关,齐聚归仁铺。余靖当下修书给圣上,说若有战况,当最快禀告。不过据臣猜想,王安仁意在速战速决,侬智高昆仑关失算,折损人马无数,既失地利,当求趁王安仁立足不稳时进攻王安仁。这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只怕归仁铺已经开战,而战情如何,明日就可传达。圣上还请早日休息,明日臣再先圣上禀告情况。” 赵祯应允,一夜兴奋难眠,等第二日清晨,不等起身,就有宫人禀告,庞籍再次求见。赵祯赤着脚就跳下床来,稍微穿戴,就命庞籍进宫,远远的就问,“庞卿家,归仁铺如何了?” 庞籍这次没卖关子,振奋道:“启禀圣上,王公子在归仁铺大破侬家军!” 赵祯一股喜意冲上心头,身躯晃了晃,长舒一口气后才道:“庞卿家,你好好和朕说说了。”他难抑心中喜悦,振奋的心头都颤。 庞籍禀告道:“归仁铺一战,王安仁命郭逵,杨文广为左右前锋,自己坐镇中军,请余靖压阵。集结归仁铺之东北。而侬智高早到一步,列阵归仁铺之西南。是时侬家军身着绛色征衣,持蛮牌、标枪,望之如火。杨文广甫一接战,不敌而退。” 赵祯虽早知道结果,但听到这里,还是大吃一惊道:“杨文广怎么败得如此之快?”赵祯知道杨文广也是将门虎将,乃当年大宋开国功臣无敌金刀杨业之孙。这些年来杨家一脉均在镇守北疆留意契丹的动静,虽有北疆少有战事,但杨文广鞍马纯熟,亦有对阵经验,是以赵祯早早的抽他回转汴京,准备派他和郭逵一起领军。 庞籍轻叹道:“武经堂曾大人就曾说过,侬智高军蛮夷出身,若论武力,其实远胜不经操练的宋人。侬军更是以标枪、蛮牌互为攻防,作战时锐利难挡。宋军每次均是败在这标枪、蛮牌下。杨文广虽勇,还是难敌侬军。” “那怎么办?”赵祯急道。 庞籍道:“先锋杨文广败退,荆湖南路兵马钤辖刘几率右军抵抗侬军这冲击,从清晨战到晌午,难决胜负。这时侬智高命手下勇将黄师宓带骑兵出击,那骑兵号称天龙骑,是侬智高的贴身铁骑,战马均是收集自大理良马,可算是侬智高手下最为犀利的骑兵。刘几不敌,也要溃败。” 赵祯怒道:“侬智高恁地嚣张?敢这般称呼?”这天龙称呼,非皇家不能用。赵祯闻之,自然恼怒。然而他赵祯却忘了,狄青当年大举带兵入京,已是惊弓之鸟的赵祯立封天龙大将军之事。 庞籍心道,侬智高都称帝了,又有什么敢不敢之说呢?又道:“当时宋军微乱,侬军士气正高涨,本有将军张玉请战,王安仁不许,打乱头上发髻,披上白袍亲自出战。张玉擂鼓,王安仁出战,一刀就斩了黄师宓于马下。” 赵祯大喜,一拍桌案笑道:“好,杀得好!朕早听王安仁喜披发白衣而战,每战必胜,今日得斩叛逆,实在大快人心。” 庞籍续道:“王安仁力斩黄师宓,侬军气势稍止。王安仁不待停留,就率昔日旧部冲杀敌阵。侬智高先后派手下龙蛇二将侬建侯、侬志忠率精锐迎战,可均被王安仁一刀斩杀。” 赵祯惊喜道:“原来王安仁这般勇猛?” 庞籍点头道:“不错,王安仁连斩侬军三员猛将,侬军军心已慌,王安仁率军冲击侬家军中军,侬智高不能挡,率众先退。侬家军见侬智高退却,军心崩溃后撤邕州,郭逵早率兵守在归路,从高处掩杀,侬军大败。王公子狂追侬家军数十里,追到邕州城下,眼下侬智高闭城不出……” 赵祯大笑道:“好,好。打得好。庞卿家,速去找两府商议赏赐一事。若缓了赏赐,只怕军心不喜。”他才待起身,去将这好消息告诉张美人,庞籍忙道:“圣上,臣倒觉得,不宜再升王安仁的官职。” 赵祯微愕,摇头道:“怎能不升呢?朕意已决,你速去办理吧。”他快步离去,到了张美人的宫内,张美人神色中似乎也有焦急,见赵祯前来,虚弱问道:“圣上,眼下岭南如何?” 赵祯笑道:“王安仁大获全胜……”话未说完,就见张美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赵祯大惊,急道:“快传御医来……” 王安仁奇袭昆仑关,痛击马度山,侬军大乱,节节败退。 宋军、侬军决战归仁铺,厮杀终日,王安仁出马,连斩侬军三上将。侬家军败退邕州。 王安仁传令,沿途州县围剿叛军,不得怠慢。 两广军民士气如虹。 侬智高退守邕州,当日夜晚,不待宋军合围势成,焚城突围,一路西逃。 王安仁率兵狂追数百里,侬智高逃入大理境内…… 宋军大获全胜,王安仁悉平岭南! 连日来,两广庆呼,荆湖喜悦,天下欢庆,汴京一洗忧虑之气,街头巷尾,无不传颂王安仁之名。 朝廷有旨,升王安仁为枢密使,位列相位! 举国欢呼时,赵祯心中却满是悲伤之气。张美人病重,奄奄一息。他整日守在张美人的床榻下,早朝时也是匆匆一过。这一日,眼见张美人脸颊消瘦,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样子,不由悲从心来,泪流满面。 众宫人见状,都是不敢相劝。曹皇后赶来,见状悄然上前道:“官家……”她才唤了一声,赵祯已回过身来,扑到了曹皇后的身上,放声大哭道:“皇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朕爱之人,总是这般受苦?” 他自幼都在刘太后的阴影下,就是婚事都不能做主。他喜欢的人,刘太后均不喜欢,他不爱的人,却整日守在他身边。 王如烟嫁给了别人,他耿耿于怀,本以为张美人来了,是苍天弥补他的遗憾,不想张美人又要离他而去。 多年情感抑郁,一朝发泄出来,赵祯已哭得惊天动地。 曹皇后只是搂着赵祯,泪水也流淌下来,低声安慰道:“官家,你莫要哭了。你哭得……妾身心都要碎了。” 宫人见此,都是垂头,不敢多言。 赵祯大哭一场后,心情稍平,回头望了张美人一眼,见她昏昏沉沉的未醒,又想落泪。强自忍住,问道:“皇后……你找朕有事吗?” 曹皇后沉默片刻,才道:“妾身见官家最近无心批阅奏折,只在在这里守着,担心官家的身子,这才炖了汤送过来。” 赵祯这才留意到龙案上有热好的补汤,摇摇头道:“唉……朕喝不下。”陡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最近朝事如何了。”说到这里,不等曹皇后答复,忍不住走出张美人的宫中,回转到帝宫。眼下岭南虽平,但战乱未息,那事关他的江山,他总要留意一下。 回转到帝宫,赵祯见案边奏折已堆积若山,苦涩笑笑,坐下来翻翻奏折。翻了几下,脸色有些异样。 曹皇后一直跟在赵祯的身旁,见状问道:“官家,可是岭南有什么事情吗?” 赵祯合上了皱折,淡淡道:“朕让王安仁坐了枢密使一位,很多人都是不满。说和祖宗家法不合,请朕撤了王安仁的相位。皇后,你如何来看呢?” 曹皇后蹙眉思索了半晌,问道:“这本是官家的旨意,其实旁人如何来看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官家怎么看?” 赵祯站了起来,在殿中踱了几步,说道:“朕常观魏太祖曹操雄才大略,然而多是谲诈的手段;唐庄宗李存勖也算是豪杰,行军打仗,基本上没有失败的,但即位后,沉迷于游猎而没有节度,对臣子的赏罚也不讲规则。这两个皇帝,只具备将帅之才,而无人君之量呀。” 曹皇后闻言,试探道:“这么说,官家不想学古人,而想赏罚分明,处事公正了?” 赵祯道:“正是如此!” 曹皇后轻嗯了声,回道:“王安仁跟随官家多年,那没有谁比官家更清楚王安仁了,这件事,自有官家做主。妾身要说,只能说一句……”顿了下,曹皇后道:“王安仁是忠臣!他当年那样盛怒,却还是没有杀了圣上啊。” “王安仁算是忠臣。”赵祯喃喃念了遍,点头道:“好的,朕知道了,皇后,你去休息吧。” 曹皇后退下,赵祯坐回龙案旁,将奏折一篇篇的翻过去,脸色阴沉不定。 看了数个时辰,赵祯还是一言不发。就在这时,阎士良入内道:“圣上,文彦博请见。”赵祯只是点点头。阎士良不多时,带文彦博入内,阎士良退到殿外。 赵祯头也不抬,问道:“文卿家,你有何事情?” 这几年来,文彦博已入两府,身为参政。听赵祯询问,文彦博道:“臣这次冒死前来,想和圣上禀告几件事情。” 赵祯这才抬头,凝视文彦博道:“为何要冒死前来呢?” 文彦博神色诚惶诚恐,说道:“臣知圣上对王安仁很是信任,但臣忠心耿耿,不得不说一句,王安仁绝不能重用!” 赵祯双眉一扬,冷哼一声,反问道:“为什么?” 文彦博四下望了眼,这才道:“王安仁功高,已功高盖主!圣上若让他保持了军权,只怕会对圣上不利。” 赵祯垂下来头来,随手翻着奏折,淡淡道:“你言重了。” 文彦博急道:“圣上,臣绝非危言耸听。王安仁不过行伍之身,得圣上器重,这才飞黄腾达。但他升迁过快,难免飞扬跋扈。不说他殴打微臣一事,就说在西北,他就公然对上司不满,对韩琦横加指责,到了京城后,他变本加厉,只因小小争吵,就以不领军为由,逼迫圣上让张相认错。听闻张相因此事气倒,已奄奄一息。” 赵祯还是翻着奏折,不置一词。 文彦博又道:“圣上又升他为枢密使,不就是在增长他的气焰?他昨日可逼圣上服软,到明日会逼圣上做什么,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见赵祯还是沉默,文彦博并不住口,继续道:“圣上可知道王安仁每战必披头散发,以白衣裹身是何缘故吗?” 赵祯抬起头来,皱眉道:“不都说他自嫌相貌过于俊朗,阵前难以威吓敌手,这才以面具摄敌吗?” 文彦博道:“这不过是传言。据臣所知,王安仁是因每逢出战,都会头出龙角,脸现神异,这才为要遮住异相不为人知!而且变体金光,如同太祖出世!现在街头巷陌早已传开,王安仁有……什么……之相……唉……臣不敢说。” 人生龙角,不言而喻,就是有天子之相。文彦博只怕触怒赵祯,因此住口。 赵祯握着奏折的手突然一紧,手上青筋爆出。终于舒了口气,轻轻叹道:“王安仁是忠臣……” 话未说完,文彦博已抢道:“纵然圣上忘记了一年前的事情,那退一万步说,太祖岂非周世宗之忠臣?” 赵祯霍然站起,一拍桌案,喝道:“大胆!你说什么?” 原来宋太祖赵匡胤曾是后周之主世宗柴荣的臣子,周世宗早逝,托孤给最信任的臣子赵匡胤。可赵匡胤不多久,就在陈桥黄袍加身,逼周世宗身后的孤儿寡母退位,以后周坚实的基业,这才打下大宋的天下。 这段往事,太祖一直讳莫如深,不想手下提及。文彦博以王安仁比赵匡胤,赵祯一听,难免愤怒,可愤怒之余,心中戚戚。 文彦博早跪倒在地,叩首道:“圣上,臣今日前来,就是不惜一死劝圣上醒悟。王安仁或是忠臣,但他这些年来威望太盛,听闻汴京百姓知他平定了岭南,交口称颂,更有无数人知道他要回京,早早的出京等待,只为要见王安仁一面。如今京师,百姓只知王安仁,不知圣上……” 赵祯缓缓落座,神色更是难看。文彦博见状,又道:“圣上以仁治天下,但狼子野心,不能不防。王安仁当年对抗夏军,轻易可招兵近十万之众,这次前往岭南,沿途更是云集景从,随意都能让十数万大军跟随,他召集旧部进攻侬智高,固然是出乎不意,但从此可见那些兵士对他的忠心耿耿。退万步来说,就算王安仁忠心,但太祖难道不忠心吗?可黄袍加身之时,由不得他不从。圣上若等到那日,只怕后悔已晚。” 赵祯坐在龙椅上,神色微变。 他目光投远,望向那殿外的风光。殿外雪已融,可春风尚冷,冷得人骨子里面发寒。 有风过,赵祯微微颤抖下,脸色在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已琢磨难定…… 正文 第三十五章·包拯来访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3 本章字数:6505 春风料峭,冻杀年少。 整个汴京在寒风中,却是兴奋的发抖。不知多少百姓交头接耳,传说王公子就要回转京城。 早有很多人相约出城,守在路边,只为先看王安仁一眼。汴京城外,群情涌动,激荡着这个还有些冷意的春。 风起夜落,有孤灯明灭,照耀着王安仁满是沧桑的脸。他坐在酒肆中,已经许久。在百姓出城迎接他王安仁的时候,他早就无声无息的入了汴京,悄然的坐在刘老爹的酒肆中。 酒肆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有王安仁一个食客。 刘老爹端上酒菜后,就坐到后堂,悄悄的望着王安仁,那久经苦难的脸上,不知为何,有了悲凉之意。 王安仁在灯下看着一封信。 那封信并不算长,可他看了许久。握着那封信的手,在灯影下,显得有些颤抖。终于放下了那封信,王安仁凝望着桌案上的油灯,喃喃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嘴角带分苦涩的笑。 信是郭遵托王安仁交给郭逵的,可郭逵终究又把信转给了王安仁。 因为这封信,本来就是郭遵写给王安仁的。 郭遵为何要经过这般转折?王安仁本不知情,但他看过信后,已明白了野利仁荣的用意。 将那封信缓缓的放在火焰上,望着一团火光燃起,带着飞灰而落,王安仁松开了手,端起了桌案的酒杯,却又放下。 袁钧悄然走了进来,低声道:“王公子,巩县那面并无意外。” “我请你帮忙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王安仁问道,他望着闪烁的灯火,眼中有了迷离。 袁钧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卷递给王安仁道:“王公子请看。” 王安仁摊开画卷,借着灯火望过去,只见到那画卷上画着两人,一人面容俊朗,赫然就像王安仁。而画像的另外一人,明眸浅笑,依稀有几分燕双飞的模样。 王安仁手持画像的手有些发抖,凝望那画像许久,这才问道:“你确定……这是段思平的画像吗?”见袁钧点头,王安仁涩然一笑。其实他问话的时候,就已肯定了答案。 他从未想到过,段思平竟和他如此相像。 是巧合,还是早有因果? 灯火一跳,耀亮了王安仁的眼眸,宛如当初从瀑布中被冲出那一刻。那时候,他脑海中突然有分幻象,莫名的出现,他从未对旁人说过。他当初清醒后,其实就想找燕双飞问问,可他终于没有去问。 当那卷画像出现在眼前时,再次勾起他的当初的记忆。混乱中,有清晰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 那个如他王安仁长相的段思平,跪在一床榻前,紧握着一女子之手,泣声道:“燕双飞,朕宁舍江山,也想留下你来陪朕。可是……” 那如燕双飞般的女子望着他,嘴角带分不舍得笑,可眼中带着无边的坚定和爱意,“思平,你我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可我来生,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段思平已泣不成声,只是握着那女子的手,“一定!” 那时脑中的情景是梦是醒?若是醒,那人是段思平,他王安仁又是哪个?若是梦,为何回忆时,竟如此清晰刻骨,铭心酸痛? 王安仁望着那画像,良久后才问道:“段思平身边的这人,叫做唐双飞?” 袁钧再次点头,有些诧异地问道:“王公子,你为何要找这两人的画像呢?段思平的画像找来倒还容易些,但和唐双飞的画像,只有一张,还藏在大理皇宫。若非大理皇帝知道我是王公子派来的,也不会把这画像给我。” “大理皇帝?”王安仁喃喃念着,心中不知是何感触,袁钧啧啧称奇道:“是呀,就是你在青唐见到那个段思廉。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他竟然登基做了皇帝。当年他势单力孤,和个书僮前来青唐,也不知道做什么,现在想想,恐怕是避难吐蕃,也可能是效仿耶律宗真之举,明里避祸,暗中联系朝中重臣,这才TF段素兴。” 大理皇帝,眼下就是段思廉,当初王安仁还在青唐城见过此人。 当时其实他并没有发现,西门天华跟他长得也是极为相似,只是那时候他刚刚顿悟了太极,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气质,没有段思平领兵不羁的风骨,以至于段思廉认成了西门天华。 大理国小,朝廷皇帝的变迁却也频繁,不过大理素来与世无争,朝中的变故也少被中原人知晓,袁钧受王安仁所托,前往大理查段思平往事时,这才无意发现大理皇帝就是在青唐的那个书生。可王安仁为何要袁钧前往大理查段思平的往事,袁钧是却一无所知。 见王安仁不语,袁钧道:“段思廉见到我后,对我倒很是热情。我见他如此,就说想知道段思平的往事,他主动将这幅画像拿来给我,还问我……王公子是不是和段思平很像?”顿了下,袁钧惊奇道:“王公子,我若不知道这画像是段思平,真的以为画地是你呢。段思廉还说……”见王安仁望着灯火,好像神思不属,袁钧住口。 王安仁扭过头来,问道:“他还说什么?”突然想到当初见到段思廉的时候,段思廉和贴身的书僮望着他都有些讶然,书僮还低声说,“公子,他好像……”之后段思廉阻止了那书僮,对他王安仁很是亲热。 当初王安仁根本没有留意,可现在想想,那书僮可能想说——他王安仁好像段思平的。而段思廉主动搭讪,显然也是因为他很像段思平的缘故。 袁钧没有留意到王安仁的异样,说道:“段思廉还说,他能有今日之帝位,还是因为和唃厮啰曾经私下谈过一段话。至于什么话,他不好说,不过是和王公子有关。他就是因为这段话,才起斗志去推倒段素兴。他还说,知道王公子以后肯定会帮助他,这才勇气大增。他还托我向王公子问好。真是奇怪,难道说王公子你长得和段思平像,段思廉就认为你是段思平投胎转世了?不然的话,你怎么会肯定帮他?” 说罢哈哈想笑,可见到王安仁铁青的脸庞,突然感觉一点都不好笑。 甚至……还有些阴森! 见王安仁还是不语,袁钧陪笑道:“王公子,我就是想开个玩笑,你不会认真了吧?”他看王安仁抑郁,这才逗王安仁发笑,不想无意之话,让王安仁满是惘然。 王安仁目光游离,沉默许久,突然问道:“袁钧,你信人有前生吗?” 袁钧怔了下,双眉锁紧,不解王安仁为何有此一问。可见王安仁煞有其事,终于道:“我没有见过,但古书的确有前生的记载,不知真假。” 王安仁双眉一挑,问道:“古书有过什么记载?”他并不算太读书,突然想起曾在左氏春秋度过一篇关于声伯文,那文中说,声伯做梦渡过洹水,有人将琼魂珠玉送给他吃。声伯不敢解梦,以为是不详之梦。后来梦一解,人就死。 当初他见到这个故事后,只被范仲淹的批语所吸引,却没有过多想想这梦的含义。但他屡次似梦似醒间追忆起段思平和唐燕双飞,让他感觉到梦境的离奇,声伯之梦是说不详,那他的梦究竟是在说什么? 袁钧听王安仁发问,沉吟道:“古书曾记载,鲍靓记井,羊祜识环。这算是前生的真实记载吧。”见王安仁不解,袁钧解释道:“鲍靓是东晋南海太守,在五岁时,对父母说本是曲阳李家儿,九岁坠井死,投胎到了鲍家。他父母寻访李家,发现此事无误。后此事被史官记录晋书之中。而羊祜是西晋名将,事迹其实和鲍靓大同小异,他也是记得自己是邻家李氏之子,早亡到了羊家。他还记得当年做为李家孩子,埋在桑树下的金环,后让乳母取回,当时人都惊奇不已。这事儿也记在了晋书之中。” 王安仁听了,喃喃道:“这么说,真的可能有前生了……而我的……”话未说完,袁钧扭头向酒肆外望去,王安仁警觉有脚步声,止住了话头。 王安仁听力敏锐,远胜袁钧,他晚袁钧一步发现有人前来,实在是因为心情激荡的缘故。 才扭过头去,就闻有幽香暗传。见酒肆门前,灯火映照下,站着个穿淡黄衣衫的女子,女子秋波水漫,落在了王安仁身上。王安仁有些诧异,缓缓站起来道:“常宁公主,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那黄衫女子正是常宁。 常宁轻移莲步,走进了酒肆,低声道:“妾身偶过此处,正有事找将军,不想见将军在此。” 王安仁心道,“你一个公主,夜间来这偏僻的酒肆做什么?” 常宁已在王安仁对面坐了下来,并没有立即离去的打算。袁钧见了,闪身出了酒肆。王安仁只好坐下来,问道:“不知公主有何事吩咐?” 常宁秋波流转,落在了桌面的那幅画上,神情有些黯然,目光中又有些讶然,道:“这画中是王公子和之君姐姐吗?” 王安仁一怔,见画像中的唐双飞明眸善睐,栩栩如生,倒真的和之君神情有些相像。 他见到燕双飞时,都是留意到她的双眸,几次差点将燕双飞误认为云之君。现在看来,画中唐双飞不但和燕双飞相像,还有几分神似之君。 一时间有些惘然,王安仁摇头道:“画中不是我,是大理开国君王段思平和他的妃子。” 常宁凝望着那幅画,心中古怪,也感觉段思平和王安仁很有些相像。 王安仁心中一动,突然道:“我就是听别人说和他像,这才托人弄幅画来。我倒感觉,段思平……像我的前生,不知道公主怎么看待此事呢?”他不知道多么艰难,才故作轻松的说出这句话来。说完后,一颗心悬起来,留意着常宁的神情。 常宁没有听说王安仁口气的激荡,又去望那幅画,等抬起头来,王安仁却已垂下了头。常宁幽幽一叹,“前生来世,常宁不敢期盼。若真的有缘,只盼今生常见。”望着那沉默的汉子,心中突然想,“我见你一面,就要数年。可人这一生,有几个数年呢?” 王安仁也跟着叹口气道:“是呀,今生常见就是福气。但我王安仁……”他又想起云之君来,却不说下去,再次问道:“公主找在下,可有事吗?” 常宁道:“最近朝中文武对王公子议论纷纷,不知道王公子可曾知晓?” 王安仁摇摇头,心道,“他们无论如何议论,都和我无关了。” 常宁不明王安仁的心事,神色中有些忿忿不平,道:“王公子为国尽力,这次平定岭南立了大功,以王公子之能任枢密使,绝对无可厚非,可那帮愚臣执意说不符祖宗家法,真让人心寒。最让人不解的是,庞籍庞大人也建议罢免你枢密使的职位……” 王安仁见常宁少有的气愤,反倒微微一笑。 常宁见了,问道:“王公子,你难道不生气吗?”文xin阁崘壇 王安仁只是摇摇头,心中暗想,“庞籍当知道我的心思。唉……他知道提拔我为相一事,将我置在风口浪尖。我若为相,肯定难得善终,我若不为相,他们反倒可能会放过我。可我何必再看他们的脸色。” 常宁琢磨不透王安仁的用意,一时间反倒不知所言。 王安仁淡淡道:“多谢公主通信,其实很多事情我已知道了,我还知道,欧阳修大人也上书请求罢免我……他用阴阳之说说我有错,把淮南水灾算到了我的头上。” 常宁怔住,吃吃道:“你都知道了?唉,我一直以为欧阳大人素来耿直,明辨是非,不想他也要参你。” 王安仁心道,“常宁毕竟不知晓官场之事,也不知道欧阳修、庞籍上书之前,已知会于我。欧阳修虽把水灾算到我头上,但那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他毕竟说我‘武技过人,其心不恶,为军士所喜,未见过失。’欧阳修其实也和庞大人一样,想让我离开这风口浪尖,给我体面台阶下罢了。他们还希望我……” 想到这里,王安仁道:“公主不必多想了,若无别事的话……” 常宁见王安仁要走,突然想起什么,说道:“等等……我差点忘记了正事,皇后托我给你一封信。”说罢从袖口取出一封信来,递给王安仁。 王安仁大为诧异,不知道曹皇后为什么给他信。迟疑片刻,这才接过信来。 常宁见王安仁接了信,心中轻叹,起身道:“王公子……那……我走了。其实我这次来,本来是找李国舅的,我听说他经常在附近喝酒。”突然住了口,因为发现王安仁脸色变得异常的苍白。 常宁见状,有些吃惊,忙问,“王公子,你怎么了?” 王安仁死死的盯着手上的那封信,信皮上只写着五个字,“字喻王公子。”本无什么奇怪之处。不过那五个字行笔若飞,黑字中隐现白丝。 终于从那五个字上移开了目光,王安仁缓慢问道:“公主,这封信是皇后亲笔所书吗?” 常宁点头道:“是呀,皇后最擅写飞白体的。这字可好看吗?” 王安仁笑笑,可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困惑,“很好,多谢你了。” 常宁见王安仁满是心事的样子,心中疑惑,可无从开导,悄然出了酒肆,上轿子前,回头向酒肆内望去,见灯火下王安仁缓缓坐下来,还是望着手上的书信。 那书信到底有什么古怪,让王安仁如此?常宁心中有些不安,只想回转后问问皇后。 常宁离去后,袁钧走了进来,见到那书信上的字体,也是吃了一惊。 袁钧望着王安仁,王安仁只望着手中的那封信,缓缓猜开,看了半晌后道:“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他没有解惑后的喜悦,反倒有种萧索的感觉。袁钧虽说好奇心不大,但还是忍不住问道:“王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王安仁坐在那里,望着那昏暗的灯火道:“这事情说来话长。袁钧,你还记得曹佾吗?” “当然记得。”王安仁奇怪道:“他是曹皇后的弟弟呀。” 王安仁涩然一笑,“可你我虽知道这个,却都忽略了,他姓曹的……” 袁钧简直不明白王安仁在说什么,曹佾当然姓曹,这有什么被忽略之处呢? 王安仁见袁钧一头雾水的样子,淡淡道:“你不要忘记了,归义军的后人本也姓曹。当年曹姓中人有一脉死守无面佛窟,却有另外一脉意见分歧,远走他乡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去查他们的下落。他们后来去了河北,远离无面佛窟数千里,只想忘记从前的记忆。” 袁钧看看王安仁手上的信,心思飞转,眼中突然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难道说,曹皇后、曹佾都是那些人的后代?” 王安仁点头道:“不错,是以曹佾才会前往西北,寻求无面佛窟之谜。不然他何以能直入沙州呢?” 袁钧那一刻的震骇不言而喻。 曹皇后本名门之后,祖父曹彬,是为大宋开国名将,和太祖赵匡胤携手打下了大宋的江山。曹家自那后,在大宋辉煌无比,谁又能想到,他本是归义军的后人! 这好像匪夷所思,但认真想想,所有的一切却又顺理成章。 曹佾因为知道这往事,才会寻求无面佛窟之谜解救之身,赵匡胤和曹彬关系极好,就算曹彬几次犯错,赵匡胤对曹家也是善待有加,是不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赵匡胤留下家法在太庙,神秘离奇,是否也因为无面佛窟之故? 太祖也知道无面佛窟? 就算是真宗,一心信神,执意追寻无面佛窟,莫非也是因为隐约知道太祖的往事吗? 袁钧想到这里,感觉朦胧中,一切都有了清晰的解释,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曹皇后为何能揭开八王爷造反的底细?曹皇后对王安仁说这些,所欲何为呢? 王安仁却不再多说,艰难的站起来道:“我出去走走。”将那封信递给了袁钧道:“你看完后,就烧了它。莫要再给旁人来看,这件事,你不要再追下去,我来解决!” 袁钧接过那封信,见王安仁走出了酒肆,迫不及待的展看一观。只看了几眼,双手已剧烈的颤抖起来…… 王安仁出了酒肆,抬头见繁星如火,月明似梦,长长的舒了口气,喃喃道:“这样的美景,就像个梦一样了……梦醒后,才发现,很多事情,只有在梦中。怪不得郭大哥这么选择。” 他神色虽还有惆怅,但腰还是挺了起来,信步沿着长街走着,眉头微锁,显然在决定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等路过郭府的时候,推门进去后,见房间内有灯火映出,微觉错愕。眼下郭逵还在收拾岭南的战局,谁会堂而皇之的在郭府点灯呢? 不再多想,王安仁推门而入,见灯下坐着一人,略黑的脸庞,肃然的神色。 王安仁见到那人,倒有些意外之喜,上前几步,脸上露出分微笑道:“包兄为何来此呢?” 来人正是包拯。 包拯见王安仁入内,起身抱拳道:“在下来此……是想王兄应该回来了。城外虽有繁华万千,可那毕竟不是王兄所喜。”他和王安仁以兄弟相称,就如当年一般,只论私谊,不像谈论公事的样子。 王安仁心中微暖,知道包拯和他虽只是寥寥几面,但相知甚深。“包兄深夜前来等我,当然是有话要说?” 正文 第三十六章·揭破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3 本章字数:8592 包拯凝望王安仁良久,说道:“朝中最近对王兄多有诋毁,不过在下未发一言,不知道王兄可会见怪呢?” 王安仁笑着摇摇头道:“包兄不言,已胜千言。在下感激不尽。不过那些闲言碎语,已不被我放在心上。” 包拯长叹一声,满是遗憾道:“这么说……王兄心意已定了?” 王安仁犹豫片刻,知道只有包拯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在下本农家少年,出窜行伍,素无大志的。虽说也为兄弟百姓做了些事情,但今生本只为至爱一诺。我答应过她,不让天下人小窥轻贱,做个她心目中的英雄。如今愿望已了,再无憾事!” 这话他没有对庞籍说,没有对常宁说,甚至没有对袁钧,独独对包拯说了。 他知道包拯知他,他也就无须隐瞒。 包拯涩然笑笑,心中暗想,王安仁已心灰意懒,萌生退意,国之栋梁,终究要离去。若只是百官的流言蜚语,只要圣上支持,想王安仁也不会如此。但最近流言甚嚣尘上,恐怕是…… 终于不再想下去,包拯道:“在下今日前来,除了想见狄兄一面,还想说说对当年案子的看法。”他说的是王安仁卷入宫中凶案,张美人中毒一事。见王安仁脸色有些异样,包拯下定决心道:“当年那案子,其实极为简单。不是王兄撒谎,就是张美人大话。在下怎么来查,百般寻思,都觉得王兄根本没有半分杀人的理由。这么说……只剩下唯一的答案。” 王安仁笑笑,似乎对这案子已没什么兴致,“多谢包兄抬爱。” 包拯正色道:“我虽有结论,可一直想不通张美人为何要害王兄。后来张美人中毒,这案子看起来另有隐情,我一时间也不敢轻下结论。这几年来,我其实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但感觉若另有凶徒,杀人灭口定有动机和目的,可几年过去了,并无人再对张美人不利。我感觉事有蹊跷,宁可做会小人来推断……” 王安仁忙道:“包兄不用推了,这件事也不必管了。包兄的一番好意,在下心领。” 包拯正视王安仁,一字字道:“我若还在查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绝不能信口决断。但今日我来,是因为当你是朋友兄弟,因此这个推断,我必须要说。” 王安仁双眸中隐有感慨,只是轻轻叹口气。 “我的推断是,下毒的不是旁人,而是张美人自己!”包拯一字一顿,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室内静寂了片刻,包拯本以为说出这个结论后,王安仁会有所惊诧,不想王安仁只是笑笑,“包兄断案如神,在下很是佩服。” 这次轮到包拯惊奇,讶然道:“王兄早知道这个答案了?” 王安仁移开目光,悠然道:“其实我那天我还在契丹,就想张美人为逃嫌疑,这才服毒博取圣上的同情。不过我一直想不出她和我无怨无仇,为何会这般心思的害我?但我现在知道了。” 包拯怔住,忙问,“她为什么害你?” 王安仁转头望向包拯,诚恳道:“包兄,你是好人,百姓需要你这种好人。因此……有些关于我的事情,你不要知道太多。多谢你这时还为我考虑,你请回吧。” 包拯望着王安仁良久,终于点头道:“那好。王兄……你保重。”他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举步离开了房间,轻轻的带上了屋门。 王安仁听那脚步落落的过了庭院,出了院门,缓缓的坐在了椅子上,喃喃道:“包兄,我不是想瞒你。可你真的不需知道太多的。”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桌案的孤灯,不知许久,又有人入了郭府,到了房前,轻轻的敲了下门。 那声音很轻,轻的有如雨打残荷,秋日露落,轻微中,带着分萧瑟的冷意…… 轿子悠悠,常宁坐在轿子中,一颗心也随着轿子的起伏悠悠而动。 曹皇后给王安仁的那封信究竟有什么古怪,王安仁为何看到那封信皮,就如此震惊? 常宁很有些后悔,后悔为何不事前看看信的内容呢?如果看了,就不用如此忧心……但如果看了,或许更忧心。 轿子入了宫中,常宁已迫不及待,立即去曹皇后的寝宫。在宫外等了片刻,有宫女出来告之,曹皇后去见圣上,说常宁若来,请她等候。 常宁听到,有些讶然。不诧异皇后去见圣上,而是奇怪曹皇后为何知道她今晚会来找呢?坐在殿中,四壁青灯,照得殿内有些凄清。 有几分月色顺着那雕花的窗子偷偷的照过来,像是要和灯火争辉。 月色的参杂下,殿内更显冷静。 常宁顺着月色望过去,见一轮明月皎洁的挂在天边,而那明月中,隐有黑色的树影。 传说中,那有吴刚伐桂,有玉兔捣药,有嫦娥思夫。传说总是美好,常宁以往也很喜欢这些传说,但今日见到,总感觉再坦荡的月色下,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 曹皇后好像也有秘密,而且是……很大的一个秘密。 心绪正乱间,听殿外有宫女窃窃私语,常宁虽不想听,但那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有一宫女道:“皇后怎么去了那么久,张美人不知道如何了?” 常宁微凛,她知道这些日子来,张美人身体日颓,赵祯整日留在张美人身边,只怕张美人不行了。本来对张美人没甚感觉,自从张美人涉嫌陷害王安仁后,常宁更是不再和张美人言语,但一想到张美人若死,只怕赵祯对王安仁更有隔阂,常宁很是忧心。 又听有宫女道:“听人说,王公子回京了?”常宁听到王安仁之名,更是留意,听另外一个宫女道:“王公子不但回京了,我还知道,他今晚已被圣上招到宫中。听说圣上为王公子庆功,还为王公子赐酒庆功呢。” 常宁心头一震,霍然冲出去,望着那说话的宫女道:“你说什么?”听闻圣上赐酒,常宁不知为何,一颗心怦怦大跳。 那宫女见常宁脸色苍白,惊吓道:“公主,我说圣上摆酒赐宴,请王公子入宫了。” 常宁急道:“在哪里?” 宫女诺诺道:“文苑阁。” 常宁听了,顾不得再说,急急的一路小跑,向文渊阁的方向跑去。将近阁前,见四周有禁军把守,常宁更是心惊。才要入阁,有人上前道:“长公主,这里不能擅闯。”拦阻那人,却是展昭。 常宁喝道:“你开封的捕头,这么晚到宫中做什么,可是要造反吗?” 展昭脸色不变,说道:“臣奉旨行事?请长公主回转休息。”他平淡的语调中,有着丝丝入骨的冰冷。 常宁怒视展昭道:“你给我让开。你若不让,今天我就让你人头落地。”常宁素来平和恬静,如此发火,实在是少见的事情。 常宁举步前行,展昭本想阻拦,但见到常宁几欲喷火的眼眸,心头一颤,终于退到一旁。 常宁到了阁前,见厅堂灯火大亮,王安仁果在堂中坐着,王安仁对面坐着的正是宫中第一太监阎士良。 阎士良正起身满了两杯酒,王安仁端起了酒杯…… 常宁见状,冲过去道:“王安仁,酒不能喝。”她鬼使神差的冲到了王安仁的面前,一把握住了王安仁手。只感觉一颗心怦怦大跳,手心尽是冷汗。 王安仁望过来,缓缓问,“公主,这酒为何不能喝呢?” 常宁解释不明白,只感觉心中惊惧,见阎士良也望了过来,突然一咬牙,抢过王安仁手中的酒杯道:“因此我要喝这杯酒。” 她举杯就要喝下去!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冲动,但她心甘情愿。 听到赵祯赐酒给王安仁,常宁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酒中有毒!她居然不信哥哥,不信那个越来越难测的哥哥。王安仁有危险,可这危险,她说不出口。 酒到嘴边时,她心中凄然中还带分快意,她甚至希望,这杯酒是有毒的。 她不知道当年的云之君是如何才在王安仁心中铭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她却知道,无论如何来做,在王安仁心目中,只有云之君一人。她为王安仁而死,若能在他的记忆中留分清晰,她无怨无悔。 一只手伸过来,拿过了酒杯。王安仁眼中也有分苦涩之意,道:“这酒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喝?”常宁怔住,问的是王安仁刚才问的话。 王安仁端着酒杯,望着眼前的阎士良道:“这杯酒,本来是给阎大人喝的!” 阎士良脸色骤变,霍然站起,差点撞翻了凳子。他没说什么,可他的表情已告诉了所有人,他要说什么! 阁外有寒光闪动。 王安仁还是端着酒杯,目光投远,其中有了悲哀之意,“阎大人,请带我去见圣上,我有话对他说。” 阎士良额头汗水滴落,嗄声道:“说什么?”扭头向外望去,隐有畏惧之意。 王安仁淡淡道:“我很久没有和圣上闲聊了,他不会拒绝我的请求的。”拿着手中的那杯子,王安仁叹口气道:“你若不带我去,还是有人会带的。你好好想想吧。”他言语很是平静,可其中的决绝不容置疑。 阎士良看着王安仁手中的酒杯,浑身颤抖不停。 王安仁叹口气,已到了阎士良的面前,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他的唇边。阎士良退后一步,终于道:“好,我带你去圣上。” 王安仁笑笑,喃喃道:“其实我知道,圣上一直在等我的。” 阎士良故作没有听到,有些颤抖的走出文苑阁。王安仁跟在阎士良身后,常宁又在王安仁身后。常宁见阁外早有禁军把守,以为这些人会拦阻,不想展昭见王安仁、阎士良出来,直如未见般。 只是在王安仁等人过去后,展昭一摆手,众禁军跟在了王安仁的身后。 众人默默前行,宫中灯火通明,照得众人如夜间的幽灵般。 等到了帝宫前,宫人宫女见到这般阵仗,都是惊惶不安。可见阎士良领路,无人敢问究竟怎么回事。 阎士良立在宫前,让宫人入内通传,不多时,曹皇后竟从宫中走了出来。常宁大是诧异,就见曹皇后望了眼阎士良,又转望王安仁道:“王公子,圣上请你和阎士良进去一叙。” 王安仁笑笑,举步入殿。常宁才待跟随,却被曹皇后一把拉住。 帝宫内,冷冷清清。赵祯孤独的立在床榻前,背对着王安仁。床榻上,躺着张美人,双眸微闭,似已熟睡。 赵祯望着床榻上的张美人,好像已经石雕木刻,听到身后脚步声停顿,也不转身,冷漠道:“张美人死了。”他似是极力的压制住悲伤,才能说出这平静的几句话。 王安仁望着那床榻上的女子,沉默无言。阎士良站在不远处,浑身抖动得如风中落叶,眼中更是埋藏着深深的惊惧。 这平静下面到底是什么惊涛骇浪,少有人猜得到。 “朕自幼就不自由,就算登基后,也不自由。”赵祯望着那床榻上的张美人,眼中有了深邃的痛楚,“以前有太后,后来有祖宗家法,再后又要门当户对。朕喜欢王如烟,可她嫁给了别人。朕不想娶郭皇后,但她一直跟在朕的身边。郭皇后去了,就是曹皇后,因为她是名门之女,文武百官都想朕娶她为后,就算范仲淹也不例外……” 嘴角满是哂冷的笑,“朕要娶女人,总要征询天下人的同意。因此张美人到现在还是个美人,连贵妃都不是。到现在,她去了,终于去了,你们是不是很开心?”霍然转身,赵祯望着王安仁,眼中已满是红丝。 他就那么的盯着王安仁,一字字道:“难道朕身为天子,大宋九五之尊,就不能为喜欢的人做点什么吗?” 王安仁脸色平静,目光冷静,他那一刻,静得和冰一样,“当然可以。” 赵祯似乎没有意料王安仁这种答复,怔下才道:“她生前说怕群臣非议,怕朕为难,是以从来没有向朕要过名份,可她如今去了,朕一定要给皇后的名份。谁都阻止不了朕!”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还是盯着王安仁,似乎阻挠他立张美人为后的是王安仁。 王安仁并没有回避,也无需回避。他这一次,甚至连话都不说。不是无话可说,是觉得没有必要说。 “你知道张美人临终前说了什么?”赵祯突然阴森森问。 王安仁还是平静依旧,说道:“她说什么,和我有关吗?”赵祯心伤,但王安仁看起来没有半分同情。 赵祯蓦地爆发,嘶声叫道:“她说她没有陷害你!王安仁,你怎么解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临死时,都说没有陷害过你,你怎么解释?你们一直反对我立她为后,因此你和包拯就联合起来陷害她,让她至死还蒙受不白之冤,到现在……你满意了?我不恨你一年前那么对我,可是我恨你这么骗我!”他喊的声嘶力竭,脖颈上都青筋暴起,已失常态。 王安仁等赵祯喊完,这才冷冷道:“因此你就相信我是凶手?因此你让阎士良找我入宫?张美人被下毒,你就准备用毒酒让我喝,你准备还张美人一个公道?” 赵祯怔了下,向阎士良望去。阎士良大汗淋漓,神色惨白,仍旧不发一言。赵祯凄然道:“我的确想给你杯毒酒,我信张美人,可我没有想过毒死你。阎士良……他想必知道朕的心意,因此才才毒,阎士良,你怎敢瞒着朕这么做?” 阎士良“咕咚”跪倒,汗出如雨,以头抢地,只是道:“臣该死……臣该死!” 赵祯木然道:“你为何这么做?”他像是问阎士良,又是像问王安仁。 王安仁道:“那你准备怎么做?”见赵祯不语,王安仁眼中露出分厌恶之意,一字字道:“你是不是也准备像对付他义父阎文应一样,将他赐死呢?” 赵祯一震,本是凄然的眼中露出分犀利的光芒,“你……说什么?” 王安仁淡淡道:“当初你在无助的时候,有三个人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一个是我,一个是郭皇后,一个就是阎文应。我王安仁自问从未对不起你赵祯,郭皇后也是一直深爱着你,阎文应若是九泉有知,想必也会这么说的。”他不称圣上,突称赵祯,让赵祯神色讶然,隐有愤怒,更多的却是有些惊怖。 赵祯惊怖什么? 王安仁又道:“我们在你有难的时候,都舍生忘死的跟在你身边。我们那时不当你是皇帝,当你是朋友。我虽讨厌阎文应,但今天我很想为他抱不平。皇仪门宫变后,你终掌大权,可你还觉得刘太后是你绊脚石,你恨不得她早死,可她偏偏不死……” 王安仁言语幽然,带着说不出森冷之意,那温暖如春的宫中蓦地有种鬼气森森。 就算那明亮的烛火,看起来都有些发青,耀得赵祯脸上铁青。 “阎文应本是太后埋在你身边的细作,用来监视你的举动。但太后从未想到,先帝早有防备,阎文应还是忠于先帝,反倒不停的将太后的消息传给你。于是你就命令阎文应悄悄的在太后的饮食中下了一种药……” “你住口!”赵祯蓦地喝道,呼吸粗重,脸色狰狞。 “我为何要住口?”王安仁冷冷道:“你做得出,还怕人说吗?那种药物不是毒药,但可让人加速衰老,因此刘太后看起来比正常时老得快很多。其实早在赵允升阴谋夺权时,你就开始下药,你想着只要太后一死,你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独揽大权。但太后始终不死,你又从八王爷口中得知赵允升有意造反,开始着急。于是你去了永定陵,取了无字天书,然后用别人悄悄告诉你谶语,想要威吓太后,让她收拾赵允升……你始终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刘太后,因为一来你不敢,二来你还想在世人面前,维持孝子的形象。” 一想到这里,王安仁就忍不住的心痛,这件事很有几个人明白,但他王安仁、云之君不明白。 他和云之君是无辜的。 可他们因为不明白卷入其中,却遭受到最惨痛的打击。 到现在他明白了太多,明白的厌恶,明白的心灰,明白后……却太晚了。 赵祯脸上没有了忧伤,眼中有了惶惑,哑声道:“你……你……胡说什么?” 王安仁冷笑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知道很多事情吧?或许真的有天,天把一切告诉了我!”赵祯四下望去,再一次感觉到孤独无助,事情的发展就如皇仪门前,出乎了他的意料。 王安仁还是立在那里,长枪一样的笔直,可如兵戈烽火般的落寞,“你本来想要郭遵说服太后,帮你收拾了赵允升。你策划了宫中血案,害死了许多无辜的宫人、宫女,只为让刘太后心存畏惧。可事情有所变化,赵允升终于知道不对,提前发动。八王爷知道此事,才在当初和你在宫中饮酒时,说服用了什么羌活、升登之药。他那时是在提醒你,赵允升要登基篡位立即发动,而你必须要抢活!” 赵祯霍然醒悟,叫道:“八王爷没有死?” 这件事只有八王爷才知道,赵祯不信鬼神,那只有唯一的答案,这件事是赵元俨告诉王安仁的。 王安仁冷笑道:“当年该死的人都死了,但是我如果想知道什么,自然还是有人会说!” 赵祯放肆笑道:“看来真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真的以为八王爷帮朕是好心吗?他不过是左右逢源罢了,他不就是一直抱着造反的念头?他也真的以为朕相信他?哼!” 王安仁静静道:“是呀,你不信他,但是在利用他。你素来都是如此,利用完一个踢走一个。皇仪门前赵允升抢先发动,但你终于胜了,你继续让阎文应给太后下药,只盼太后早点死。太后临死前,见到阎文应和你在一起,想必终于明白。太后临死前,说她明白了,你好……她话没有说完,现在想想,其实她说得简单,她明白了她虽一直想当次皇帝,但你早就抢先发动了。她不是说你好,而是说你好毒!” 王安仁说完这些后,终于出了口气,这些事情,他是从郭遵信中所知。他知道的时候,难掩震撼和失落。 赵祯有些失魂落魄,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些事情,埋藏了很久,他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知道,可王安仁怎么都知道了?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鬼?一想到这里,赵祯背脊发亮,又想起太后临死前那怨毒的眼。 “太后扯着兖冕死的。”王安仁继续说道:“你对群臣说,不知道太后的用意。群臣猜来猜去,其实猜得都不对。太后当时想说,你赵祯为了权势,是不择手段的!”顿了下,望着赵祯铁青的面庞,王安仁又道:“你让阎文应一直对太后下药,药死太后后,本以为这件事无人知道,不想郭皇后无意知道此事。刘太后一死,你厌恶郭皇后,因此废了她,可郭皇后以这件事要挟你,你为了维持你的尊严,不想事情被揭发,又命阎文应药杀了她。可是你知不知道,她只是想让你爱她!百官觉得郭皇后死得蹊跷,你怕事情败露,于是把阎文应推了出去替死。” 赵祯鼻尖已有汗水,灯光照耀下,脸色灰败。他本以为这秘密就此沉隐,不想又被王安仁一层层的剥开。 “阎文应对你实在忠心,终于为了你去死。你其实早就知道我和云之君会杀了他,是不是?!你内心有愧,这才把阎士良提拔起来。可现在你为了推卸责任,又想赐死他吗?”王安仁在笑,笑容中满是讥诮。 阎士良浑身还在发抖,不敢抬头。可眼中有泪,滴入了尘埃。 赵祯望见王安仁的笑容,积郁的怒火蓦地爆发,他上前一步,怒道:“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这难道都有错吗?太后是我养母,养了我那么多年,可在她眼中,我这个儿子根本不如一个皇位。既然她不仁,就不能怪我无义。郭皇后一辈子骑在我头上,还要用此事威胁我,她是找死,就怪不得我!” 王安仁淡漠道:“那李顺容呢,她也是自己找死吗?” 赵祯周身一震,退后一步,嗄声到:“你说什么?” 王安仁冷冷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李顺容是你生母,对不对?当年你去了永定陵后,就已意识到李顺容是你至亲,所有关于天书、夺位的秘密,均是她托李用和说于你知的!你知道李用和是你的舅舅,你也知道李顺容是你的生母,但刘太后在一天,你怕事情有变,因此一直不敢去认生母。李顺容临死前,其实都想再能见你一面,但你竟忍心不见!还是你亲手杀了她!事后你装作恍然知晓,为掩心中羞愧,这才故作激愤,作态要将刘家斩尽杀绝。当初你在李顺容的棺前,说你是天子,别无选择,你祈求她的原谅,因为你问心有愧!” 赵祯身形晃了两下,眼前发黑,涩然道:“你都知道了?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王安仁见赵祯表情,已知道所言不假,这些消息,本来有些是他亲身经历,有些却是郭遵信中所言。 他也终于明白李用和为何整日借酒浇愁,容颜憔悴。因为李用和对姐姐有愧,也对赵祯厌恶。 李顺容临死前,虽有机会,但终究没有和亲生儿子相见。 “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关键是你真地做过。”王安仁眼中满是憎恶之意,嘿然道:“我其实真的不敢相信你会做这些事情,现在想想,你去见张妙歌,可能是追思往事,当然也是故作迷雾,让刘太后麻痹大意了。你为了权位,害了养母,毒死妻子,杀了忠心耿耿的阎文应,忍心明知生母死去,也拒不和她相见。赵祯,你一直是这样人!你让我怎么信你?!” 赵祯羞怒交加,“我无论如何,总对你不错!王安仁,你莫要忘记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是我一手提拔。” 王安仁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有着说不出的愤慨之意,“你真的对我不错,你对范仲淹不也不错吗?你想做个千古明君,又总是担心别人谋夺你的王位!范仲淹声望高了,你就将他踢出汴京,我声望高了,你就赐我一杯毒酒,你这样,是对我们不错?赵祯,我现在才知道,你不需要什么将军,不需要什么一统,你对我王安仁不错,其实只是希望我是一条狗,跟在你身边就好。必要的时候,你完全就可以把这狗一脚踢开。什么盟约血誓,什么金书铁券,全部都是放屁。在你赵祯眼中,统统不如一个帝位重要!” 赵祯紧握双拳,浑身颤栗,突然叫道:“你要是我,你怎么做?我本来是个皇帝,可在遇到你之前,每天做梦都是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丢到了牢笼内。我每天都是生不如死,起床时,就怕见到刀剑及颈。我若什么都不做,只有死路一条!我是个皇帝,可成天连狗都不如!你告诉我,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王安仁不语,只是沉静的看着赵祯。 正文 第三十七章·离京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4 本章字数:2455 赵祯上前几步,已和王安仁面面相对,盯着王安仁道:“因此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活得和人一样。我的权利,谁也夺不走。” “因此你发现我有威胁,就要铲除我。”王安仁笑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无奈。 赵祯不语,可他的神情如冰,已告诉了王安仁答案。 “你虽和我订下盟誓,但一直都在防着我,时不时的用祖宗家法表达你的无奈。你若真的有心,变法不会败,你若真的有心,就不会刻意提拔我为枢密使,然后授意那些人诋毁我。你不想失信于人,失信于天下……然后你就准备了那杯酒……” 赵祯听到王安仁说到这里,蓦地变得激动,“那酒不是我准备的。我只是……只是愤怒你为何对张美人不轨。你应该知道的,她是我最爱的女人!我别的事情可以忍你,但这件事我受不了!她临死都说没错,她没错,错的是谁?” 王安仁轻轻的叹口气,截道:“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吗?” 赵祯戛然而止,神色有说不出的怪异。 王安仁移开了目光,似乎都不想再看赵祯的脸色,“记得当初我第一次遇到时,我听你和张咏张乖崖说,总觉得四处皆敌,如在牢笼……” 赵祯微有诧异,不想王安仁竟知道这件事。 “张咏当时劝你,心中有敌,处处为敌。你说你懂了。”王安仁哂然道:“但你根本没有懂,你这辈子因此不会有朋友,只会有不同的敌人。或许你就算懂了,你也不想放下这个念头。你从心底,还是忌讳我掌权,还是怕我图谋你的皇位。张美人只是你的借口,你这杯酒,本是不是给我的喝的,或许你还不想我死,不然也不会让展昭轻易放我过来……你就是想让我退却,是不是?” 脸上满是意兴阑珊,王安仁怅然道:“酒中有毒,心中更毒。你只看着权位,却不知道,我心中只有之君。在你的心中,或许什么都不如江山,却不知道,整个江山在王安仁眼中,也不如之君睁眼一望。” 赵祯脸上终于有了愧意,想说什么,可嘴唇嚅嚅而动,终于说不出什么。 “我不过是个农家少年,偶尔的际遇,到了今天的相位。在你和那些百官的眼中,我没理由不再进一步的,因为你们始终把我想得和你们一样,可得到江山什么用呢?”王安仁眼中满是感慨,望着赵祯道:“还不是像你一样?或像元昊那样?再重的江山,也抵不过一个之君。你可知道张美人为何要害我?” 赵祯咬牙道:“张美人无过错。” “你终究还是不信我。”王安仁惆怅道:“但我还是要说,八王爷的女儿不是云之君,而是张美人!” 一言落地,殿寂无声。赵祯踉跄后退几步,失神道:“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我!”突然嘶声吼道,“王安仁,你骗我!现在她死了,你当然说什么都行了。” 王安仁冷漠道:“我为何要骗你?我现在何必骗你?我王安仁若杀你,十个赵祯也一块杀了。” 赵祯心头微颤,这才意识到面前王安仁的危险。以前的他,从未这么想过。 王安仁心中想到,告诉我这个秘密的是曹皇后,她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呢?哦,多半是她见赵祯对张美人太过亲热,担忧皇后的位置不保,她明里装作和张美人姐妹相称,暗地却去查张美人的出身,希望借此做文章。曹皇后本是归义军曹家的后人,连带查出八王爷一直在找无面佛窟,也查出了张美人的真正的底细。 原来张美人才是八王爷的女儿。 怪不得张美人在八王爷诈死后脸色不对,立即就想害他王安仁。怪不得张美人就算死,也不放过他王安仁。 他王安仁无意中破坏了八王爷的大计。 一想到这里,王安仁心寒中又带着心酸。心酸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帮云之君找出生父的下落,心寒的是,八王爷显然也蓄谋很久,他早早的就查到女儿在哪里,将女儿调包送到别家,却故作不知女儿的下落时。后来认云之君为女儿,欺骗太后,显然是包藏祸心。 而张美人为何和以前的王玉烟举止习惯类似,不用问了,肯定是八王爷早就训练好了这个女儿,不过投赵祯所好。 八王爷苦心积虑,虽说看似不理世事,显然也想图谋江山。只是可惜……赵祯早就对八王爷心有猜忌。 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在这里做文章,可他王安仁直到现在才发现。 王安仁又想,“曹皇后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呢?是了,她知道我肯定会和赵祯见面,也肯定会把这件事说给赵祯,赵祯知晓后,对张美人的情感肯定会淡化,那她皇后的位置自然保住了。如此说来,常宁也是她找来的了,常宁却不知道这些。” 想到这里,王安仁想起殿外的曹皇后,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你信或不信无关紧要,但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王安仁望着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赵祯,悲哀道:“其实你让我离去,说一声就好,何必动用如此的心机?我王安仁此次回转一战,不为江山,不为你赵祯,只为我还是王安仁。但王安仁终究只是王安仁,不会是霍去病。你赵祯也不过是赵祯,永远成为不了汉武帝。我王安仁或许欠种世衡、欠范仲淹、欠郭大哥,欠西北兄弟太多太多,但我唯独不欠你赵祯什么。你给我的东西,我今日都还给你。你要江山,我要之君,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不相欠!” 说话间,王安仁一拍刀鞘,长刀“呛啷”而出,空中一闪,遽然两断。 而王安仁早就转身离去,出殿前说了最后一句话,“王安仁今后已死,你再也不用担心江山一事,你赢了!” 那声音带着尾音,飘出了大殿。 众侍卫见王安仁出殿,不约而同的闪到了一旁。常宁不知何时,早就接近了殿前,听得心惊肉跳,泪眼迷蒙。 见王安仁闪身而过,她才待去追,却被曹皇后再次抓住。 只见那身影在暗夜中只是一闪,就已消失不见。常宁想到不久前才说,“若真的有缘,只盼今生常见”但今日一别,只怕此生再难见面。 一念及此,忍不住心中空荡,泪湿罗衫。 有明月正悬,撒下了清冷的月色,照在在黄衫女子的身上,有着说不出的寂寞孤单。月色漫下,却铺不到灯火辉煌的大殿。 大殿正中,灯火明耀处,赵祯立在那里,脸上有如月中树影般的黯淡…… 正文 第三十八章·圆满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更新时间:2013-9-23 1:56:15 本章字数:6544 汴京春暖,塞外风寒。 王安仁策马,已再度玉门关。过玉门关之时,他心中想到,“古人曾有诗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春风都不肯度过玉门,我王安仁几次往复奔波,这次再过玉门关,此生再也不会回转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策马过了瓜州的常乐城。前方黄沙漫漫,风尘高扬。偶尔有绿洲青山,流水般的漫过。 袁钧一直跟在王安仁的身边。 王安仁到了处山岭处,终于缓缓勒马,说道:“袁钧,当年种老丈建十士,是为了对抗元昊五军八部。但如今,元昊不在了,夏国也向大宋求和了。我王安仁到了敦煌,只怕再也不能回转。” 风尘苦,袁钧却脸带笑容,“王公子,十士虽不全,但兄弟们跟随你的心意却是十足赤金。听郭大哥那面说,要救杨姑娘,本来尚缺一物,可那物竟然留在永定陵中,可说是天意了。”他说话间,轻轻拍拍马鞍上的一个箱子,小心翼翼。 王安仁神色感慨,暗想自己领兵平南之际,野利仁荣、赵明、燕双飞等人一直在从水道挖掘,终于再次打通了到无面佛窟之路。 他听说,无面佛窟内已狼藉一片,人影皆无。可幸好燕双飞知晓很多事情,竟能利用无面佛窟之室,说能救回云之君。可燕双飞尚需一件东西,那东西扁扁的匣子,色泽银白,里面插着十数片金属,本来是和滴泪一块使用,才能发挥出神力的力量。 往事难追,不愿再想…… 袁钧见王安仁还是微锁眉头,安慰道:“王公子,想苍天有眼,定会让杨姑娘醒过来的。”他是这般安慰,但究竟如何,心中也是没底。 王安仁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有些走神。这时二人路过长岭,突然听有羌笛悠悠…… 那羌笛声满是潇潇朦朦,其中还有愁苦感慨,一曲悠然,道尽千古兴起,世间苍凉。 王安仁听着那笛声,脸上突然现出分追思之意。 袁钧见了,有些不解。暗想这笛声虽好,王安仁却从来不是什么风雅之人,为何在笛声旁止步。 王安仁略作犹豫,策马向笛声传来处行去。袁钧不解,还是紧紧跟随。 那山岭的一角,有个老汉正在斜阳下吹着羌笛。金灿灿的阳光落下来,照在那满是沧桑的面孔上,别有一番忧愁感慨,那老汉脸上,早泪流满面。 他究竟有什么伤心的往事? 王安仁见到那老汉时,心头一震,他认识那老汉的,当初他在平远寨被菩提王重创后,昏迷不醒,被燕双飞所救一路西行,赶车的就是这老汉。 怪不得他觉得羌笛声依稀熟悉…… 草伤秋、蝉如露,暮雪晨风无依住。 英雄总自苦,红颜易迟暮,这一身,难逃命数! 那老汉吹的曲子,正是燕双飞当初常哼的不知名的曲子。这老汉为何在此,他为何如此的伤心? 王安仁困惑,走到了老汉身边。那老汉见了王安仁,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激动,突然站了起来,踉跄走过来,一把抓住了王安仁,咿呀的说着什么。 王安仁这才想到,他和老汉言语不通。扭头向袁钧望去,王安仁道:“袁钧,他说什么?”他知道袁钧精通南北各州的方言,就算藏边的话儿也知道不少。 遽然见到袁钧的脸上有分不安和惊诧,片刻后又化为忧心和怆凉。 王安仁察觉到袁钧的不对,心中蓦地也升起不安之意,喝道:“袁钧,他说什么,你告诉我!” …… 王安仁不知道是如何才到了敦煌,也不知道如何才入了无面佛窟。众人知道王安仁赶回,欢声一片。 野利仁荣迎上来时,见到袁钧捧着的那匣子,轻出了一口气,喃喃道:“看来一切命数都定。”燕双飞从袁钧手中接过匣子,看了半晌,脸上也露出分少见的笑,她转望王安仁,说道:“一切俱备……” 话未说完,脸色已变。 无面佛窟沉寂的针落都能听得到。 谁都看到王安仁脸上的沉郁之色,袁钧悄悄的垂下头来,神色亦满是沉落。这二人到底发生了事情? 王安仁不看燕双飞和野利仁荣,已走到了云之君的身前。 云之君从未改变。 似水流年,如花美眷,纵关山月落,改变不了云之君绝世的容颜。 水晶棺中的云之君,微闭着双眸,似只是多年一梦仍未醒转。 王安仁轻抚那几欲透明的水晶棺,眼中已有泪水。他知道八王爷无论如何欺骗他王安仁,总算为他王安仁做了件让他永世感激的事情,因此他虽抓住了八王爷,终究还是放过了他。 可他虽放过了旁人,命运还在捉弄他。 野利仁荣察觉到王安仁的异样,走过来道:“王安仁,你怎么了?” 燕双飞似乎也有些不安,但还是坚定的走到了王安仁的身边,说道:“王安仁,你放心,神女不会骗我。当初在她离去时,我和她交谈过,她说了,只要滴泪、神女和如意匣均在的话,再加上神女留下的那个扁盒作为开启的机关,就一定连死人都能救活。那个扁盒机关我已放好了……” 说话间,燕双飞将王安仁从永定陵取出那匣子送到了白玉墙壁的一个角落,只听到“喀”的一声响,匣子入了那墙壁。燕双飞对这些似乎很是熟悉,操作起来轻车熟路。 望着王安仁的伤心,燕双飞似也要落泪。 他伤心,她亦难过。 可她为何要难过? 燕双飞见王安仁无语,轻声安慰道:“你怕救不活之君吗?你不用怕的,我都做好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只要把神女和滴泪放在一起,到时候你按下这机关……”燕双飞指着白玉墙壁凸出的一点道:“只要你按一下,那上方肯定会有光芒照在水晶棺上,那股力量能让之君醒来的……” 见王安仁不语,燕双飞终于有了分焦急,“王安仁,你信我。” 王安仁缓缓的转过头来,望着燕双飞,双眸中已满是血丝,嗄声道:“这能量,能救几人?” 野利仁荣变了脸色,燕双飞也蹙了下蛾眉,半晌才道:“神女说肯定能救一人。你还要……救……别人吗?”她话语突然有些不流畅起来,眼中有分惶惑,向野利仁荣望了眼。 王安仁喃喃道:“这么说,只能肯定救一人?那别人呢,怎么办?”他遽然伸手,抓住了燕双飞的手腕,哑声道:“那你告诉我,你当初在平远,为何要带我来无面佛窟?” 燕双飞挣了下,却没有挣开那铁箍一样手掌。没想到王安仁有此一问,燕双飞犹豫片刻才道:“我想让人来,帮神女寻找她的伴侣的。” “你撒谎!”王安仁遽然喝了声,脸上满是痛楚之意,已失常态。 燕双飞脸上色变,娇躯似乎颤了下,但转瞬变得平静,一字字道:“我没有撒谎!” “你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真相吗?”王安仁眼帘湿润,紧紧握住了燕双飞的手腕,“你带我到无面佛窟,是为了找回我前生的记忆。因为你是燕双飞,我是段思平!” 一语落地,众人皆惊。 只有袁钧垂头落泪,嘴角的笑容再也不见。 燕双飞一震,再望王安仁的目光,已复杂千万。她奔波多年,漫长的等待,难道只是为了这句话? 她是燕双飞,他是段思平。 前生有约,今生相见?此言此誓,相约早定! 终于还是摇摇头,终于还是平静依旧,燕双飞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王安仁眼中有泪,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出真相?刘茂说来生有约时,为何我还不信她?你当初听到,为何会有异样?为何我记忆中,总有你的影子?为何你屡次救我,始终在我身边,难道只是巧合?” 燕双飞冷静道:“那些……不过是传说,亦是幻觉。” 王安仁双手握住燕双飞的手腕,大声道:“不是的,你骗我!当年段思平为得江山,得入无面佛窟,他和神女歃血为盟,以为神女找伴侣为盟定,以江山作赌,若是诺言不守,不但江山成空,而且会失去最心爱的女人!他失去了燕双飞!而在燕双飞离去时,他和燕双飞立下盟誓,说今生不能厮守,就要来生相见!” 我段思平……燕双飞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燕双飞,朕宁舍江山,也想留下你来陪朕。可是朕留不住你。 思平,你我今生注定不能在一起。可我来生,一定会找到你。一定! 那梦境说的原来就是前生的约定! 燕双飞垂下头来,衣袂无风自动。 王安仁望着燕双飞,蓦地想到当初在无面佛窟逃命途中,燕双飞说的话,原来句句有深意。 就算像你我,他们怎么了? 他们相对而跪,难道是在拜天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男女…… 是的,就是龙马神枪段思平,你对他有印象吗? 是啊,你对他全无印象了。 当初王安仁听了这些话,只觉得言语风轻云淡,但现在回想,原来每句话都有字字心惊,其中含着不知多少心酸血泪,无边的期冀。 燕双飞期望他能想起前生的,燕双飞原来从未忘记! 燕双飞立誓要找到他,找到前生的挚爱,燕双飞做到了。 可他为何早已忘记? 难道说,就是因为他的穿越,还是说其实王安仁的前世真的是李顺,可是他,却并非是王安仁,他的前世,抑或前世的前世,乃是段思平!他得到了神女的神力,却让他无法再记起前生的约定。 他几次梦境,只听到一个空旷的声音,那声音只有“来吧”两字,他一直不解那是什么意思,叫他去哪里,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脑海深处记忆的召唤。 一念及此,王安仁心中大痛,落泪道:“段思平早忘记了前生,可燕双飞从来未忘。她历尽辛苦,找到了无面佛窟。她不知道流浪多久,才碰到了王安仁。她不知要多努力,才能平静的问一句王安仁的名姓。” 思绪飞转,记起当初相见的一幕幕,那眼眸清澈的女子在不寻常的妓院里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王安仁,你叫王安仁?好,很好!”那声音很是奇怪,不像今生初见,而像三生刻骨。 燕双飞垂着头,泪水终落……原来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就算没有前生,王安仁也记住了她。她本不敢不肯定,但她怎能忘却? 王安仁泪水顺腮边而落,又道:“段思平什么都不知道,但燕双飞已悄然的跟在了他的身边,是以他们才能在汴京相遇。段思平还是一无所知,燕双飞却已知道段思平今生的一切。” 又想起汴京大相国寺桃花洞的相见,燕双飞的点滴言语,原来含意千万。 汴京好像不错,但我不喜欢。一个地方的好坏,不看它有多繁华,不看它有多少花,不看它有多少人,只看你的一颗心。 说了你也不会答应。你现在连汴京都出不了,怎么会平白和我赶赴千山万水? 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扫。人生苦短,或许真的不如花开花落了…… 你当然也有喜欢的人。你若有可能,会不会也和王安仁一样?将心比心,你就不该为难他! 原来燕双飞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再为难他。或许燕双飞早已知道,王安仁今生亦有约定,她不想为难他。 她不愿强求。 如果曾经的约定被挚爱已遗忘,她虽心伤,还是无悔。 那泪水过了涩然的嘴角,经了霜染的胡茬,带着无边的内疚和伤心。王安仁又道:“可燕双飞终究还是不想放弃。她在平远遇到了段思平,于是她想就想将段思平带到无面佛窟,唤醒他的记忆。可段思平根本没有印象,他终究没有跟随燕双飞前往无面佛窟。 泪眼中,仿佛又见到那暗窟茫茫,红尘凌乱…… 你信命? 你若信命,那你就不会死了。我会看命,我知道你能活的很久。 那你呢? 人谁不死呢? 原来那一刻,燕双飞再次决定。她一次次的抉择,一次次的放弃,是否因为她觉得活过、爱过,此生无愿?或许她突然发现,经过那前生的轮回,她爱的人原来爱的不是她? 既然如此,她活在这世上等的是什么? 泪水滴落,滴在那黑白分明的地面,有如那泼墨山水的眼。 王安仁嘶哑道:“后来她放弃了段思平,却还没有放弃帮助段思平,她去青唐,就是为了和唃厮啰商议,怎么救了神女的时候,也救了段思平。直到现在,她还在想着是帮段思平……” 燕双飞不惜割腕滴血救他,当初他不解,不解这女子为何要舍却宝贵的性命救他!他当初亦是泪流满面说,“燕双飞,你既然知道别人的心意,可你是否知道我的心?我想让你坚强的活下去,你能否知道?” 当初他说出这话时,并非知道面前是前生的恋人、有着三生的约定,但那平静如水的女子早印入他的脑海。他还记得燕双飞已落泪,伏在他肩头,轻声道:“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此燕双飞执着的对他说,“王安仁,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的说,“不行!”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已太晚。可他就算早就明白,有什么能力改变前缘? 满脸的沧桑,王安仁望着燕双飞道:“你当初在青唐密室,说要告诉我个秘密。我现在已知道是什么。” 燕双飞也不抬头,但娇躯颤栗得如风中枫叶…… “我是段思平。”王安仁泪流满面,嗄声道:“你当初要告诉我的秘密就是,王安仁本是段思平!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吗?” 无面佛窟沉凝如水。但那如水的宁静下,不知道有着多少情感的滔天巨浪。郭遵、曹佾、赵明等人神色万千,均是悄悄的走了出去,他们不知如何面对,更不知道王安仁如何去面对。 只有野利仁荣在站在不远处,神色伤感。其实他之所以帮着王安仁,也是因为神女之后见到了前世,他本是段思平手下大将,一力帮着段思平打下江山的那个人! 轻轻的从王安仁手中抽回手来,等到脸上泪痕已干,燕双飞这才抬起头来,望着王安仁,平静道:“王安仁,你别傻了。你是王安仁,你最爱的人是云之君。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救了云之君后再说,好不好?” 王安仁蓦地喊道:“可你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燕双飞眼中有了分慌乱。 王安仁目光从野利仁荣身上掠过,盯在燕双飞身上,一霎不霎,“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还要骗我?和神女定下盟誓的不止有段思平、元昊,还有你和野利大哥。这些盟誓都有一个共同之处,立誓之人均被反噬,如今神女已走,可诅咒未消……我救了之君,可你们只怕很快要离我而去。” 燕双飞退后一步,向野利仁荣望去,野利仁荣摇摇头,才待开口,王安仁已截断道:“你们莫要再联合骗我了,你们都知道这点,是不是?你们一直都在瞒着我!”当初他见到那老汉,那老汉只是问道:“燕双飞呢,她去了吗?她说被命运已定,活不了几年了。” 王安仁只从这寥寥数语,已明白了所有一切。野利仁荣为何能恢复武功,是不是是神女有什么约定?燕双飞为何能有如此神通,会不会也和刘茂一样? 野利仁荣脸色黯然,燕双飞神色改变。 他们虽不想告诉王安仁此事,但王安仁既然知晓,他们根本无法隐瞒。 王安仁一见,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那一刻,他脑海空白,倒退了几步,退到了水晶棺前。手扶冰冷的水晶棺,望着棺内云之君的栩栩容颜,他脑海中已转过万千念头……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他真的要先救云之君? 若是他不知道燕双飞、野利仁荣的事情,他当然毫不犹豫的按下那按钮。如水流年,红尘朝暮,他王安仁,没有一日不想着之君,他终其一生,只为救之君。他错过千万,到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动了按钮,就能救回之君,得偿所愿。 可他怎能能按下去? 他爱之君,痴心一片,但他已知道燕双飞、野利仁荣可能会因为他这一按,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他该如何抉择? 他或许可以故作糊涂,装作不知道,那就再没有了烦恼,但他是王安仁,又如何能够装作若无其事?心思百转,痛苦万千,王安仁已潸然泪下。 泪眼中,滴泪隐有泪痕,无面佛窟白玉的墙壁似被感应,有光芒闪烁,如霓虹、如飞羽…… 那白光如月,耀了天地一片,落在众人的身上。 水晶剔透的棺内,云之君的眼角,突然有泪水滑落。轻如晨风,亮如朝露…… 那棺中人儿,终于睁开了眼,轻声道:“王大哥,我已等了你……很久很久……”    本站提供的大宋狂士版权属于作者锋武。大宋狂士情节内容,书评属其个人行为,与网站无关。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为了让作者 锋武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请您购买请购买正版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