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宰辅 正文 第一章 何处黄粱做梦成 “阿兄—”一声甜腻亲切的呼喊透过粉墙上的柳叶方窗,传入房中。 旋即一莺燕身影掀帘而入,麻利的将手中所提的大漆食盒放在窗前的红木大桌上。 “阿兄,莫要误了这食鲜。”女孩儿关切一声,借着桌上青瓷长脚灯盏上的如豆灯火,看到景黄的光线下一唇红齿白的文弱少年委身而坐,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经笥,像个小小先生一般微闭双目摇头晃脑。 “阿兄!若再不用饭,我可要将这一味时鲜提去送与他人了。”女孩扬起圆嘟嘟的脸蛋故作皱眉佯怒,惹得一身色彩斑斓形的贴身水田衣也是上下摆动,甚是可爱。 “灵儿莫要置气,我温习片刻就来。”少年忙放下手中书卷,起身上前用鼻子深深嗅了一嗅,微微闭目品别,片刻一脸惊喜,陶醉道:“鲥鱼?!灵儿哪里学得好手艺,将这大江三鲜做的余味绕梁哦。” “好与不好,阿兄试试便知。”女孩儿故作鬼马一笑,小步上前拉住少年衣袖,将他拉扯到窗前红木大桌前,道:“以前阿兄总说灵儿做的吃食不好,以后到了婆婆家免不了会受气挨骂。还有前日阿兄旧事重提,让灵儿在长明哥那里落了脸面;阿兄却是忘记了一点,先前那些吃食都是些青菜干笋,本就是难以下咽的粗食。圣人不也是说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么?’今日有着鲥鱼做料,灵儿的手艺一定让阿兄刮目相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是圣人所云吗?”少年故作疑惑,迈开四方步子稳稳的房中度来度去,摇头晃脑清声道:“到底是是孔圣人所云,还是孟圣人所云?” “阿兄!不理你了。”少女一脸腻红,自以为一时失语,一双水灵大眼满是羞怯。 见女孩儿生气,少年拍拍脑门,故作惊讶道:“阿兄是忘了,灵儿这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却也是出自大家之口。” “哦?”女孩儿闻言一脸惊喜,片刻有好似害怕受骗一般,欲言又止不敢下问,一张精致小脸也憋得红透透的,甚是可爱。 “灵儿真的不想知道?”少年调侃一笑,像在骗小孩糖果的大灰狼一般露出两颗洁白的大门牙。 “说与不说是阿兄的事情,阿兄说出来才能问灵儿听还是不听。”女孩儿故作老成,只是一双很是期待的水灵眼睛出卖了她。 “阿兄怕你了。”少年看了眼桌上食盒,清香入腹引的肚里的馋虫咕咕乱叫,心中明白今日必须哄住女孩儿才可能享用这盘中美食。当即哈哈一笑道:“此句正是出自赵宋大家陆放翁的《老学庵笔记》中的一句‘晏景初尚书,请僧住院,僧辞以穷陋不可为。景初曰:‘高才固易耳。’僧曰:‘巧妇安能作无面汤饼乎?’。” “陆放翁是圣人吗?”女孩儿一双水灵大眼一脸执着的盯着少年,恳切道。看来她还是对少年刚才口中的‘圣人’二字耿耿于怀。 少年悄悄擦了把额头汗水,故作沉思道:“陆放翁是宋时大家,文风雄浑豪放,与我等俗人相比较自然算是大大的圣人。” “也罢。”女孩儿柔柔一叹,浅声道:“阿兄是县里新晋的童生,自然学富五车,灵儿无论如何是辩不过阿兄的。这吃食要凉了,阿兄快快用饭吧。”说完,女孩儿小步走至红木大桌前娴熟的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取出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和一副碗筷。 如此诱人的美食摆在眼前,谁能抵住肚子里馋虫的聒噪?少年忙用筷子娴熟的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一脸陶醉,赞赏道:“这鱼肉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看来灵儿手艺非浅,阿兄以前是怀抱金玉而不知。能否将这制作之法知会阿兄?”其实少年只是拍一拍女孩儿马屁,女孩儿忙了一下午为的就是给他做一顿上好的吃食,自当如此夸赞。 女孩儿骄傲一笑,像只得胜而归的小公鸡,也学起少年模样,两手后背,迈开四方步子围着他度来度去,摇头晃脑俏声道:“嗯,阿兄所食用的‘柳蒸糟鲥鱼’自然是用“柳蒸”着香酒糟制作而成。每一步做法自然是十分了不得的,要取新鲜鲥鱼去腮、内脏,留鳞,清洗干净,用小刀逆鳞坡刀穿孔,周身抹上食盐、红酒糟,桔皮切丝与花椒粒装鱼腹中,再放钵里腌渍一个时辰。然后腌渍好的鲥鱼放到容器里,上着切丁猪板油,芽姜丝覆鱼身上,…………着料酒,起锅浇鱼周身,黄醋装碟同上桌即可。” 女孩儿将这柳蒸糟鲥鱼的做法当着少年面一五一十娓娓道来,不知不觉竟是讲了近一刻钟。 “阿兄可是听明白了?”女孩儿这才回过神,看向身后少年,只见少年一脸满足的仰坐在圈椅上打着饱嗝。见女孩儿看来,少年忙直身端坐道:“吃的急了,阿兄有些失态了。额我已经饱了,时鲜难得灵儿也来尝尝。” “嘻嘻嘻。”女孩儿见其奇怪模样,掩口而笑。 转眼看到食盒中被拨出来的半条兀自冒着清香的鲥鱼,眉头浅皱抬起俏皮的美目嗔少年一眼:“啊兄我已经用过饭了,这鲥鱼本就不大,以阿兄往日的食量即便是做上两尾也不过吃个半饱……” “‘鱼’也‘愚’也,吃多可是要变蠢的哦。”少年干咳一声打断女孩儿的推辞疑惑道:“只是这鲥鱼以捕自当涂至采石一带横江的为最美,每年逢端午节前后应市。而现在已经临近中秋,这鲥鱼已经过了应市时节,鲥鱼更是难得所以你也要尝一尝。”少年家道中落,这堪称珍品的鲥鱼平日里断是舍不得买的,可是孩提时他却是常食此物,自然知道的多一丝。 “这鲥鱼是一清早长明哥在江口捕到的。”女孩儿莞尔一笑道:“过了中秋,阿兄就要参加岁试了,自然也需要补一补身子。” “无妨,区区院试,阿兄还是手到擒来的。”少年自信一笑。他口中的院试包括岁试和科试两种考试。岁试是从童生中考选出秀才;另外对原有的秀才进行甄别考试,按照成绩优劣分别给予奖惩。 童生通过岁试,就算是“进学”了,即成为国家的学生;只有通过岁试的童生才能称作秀才、相公。现在少年刚刚通过了府试,只能称作童生。 “我听巷口那黄一卦讲这岁试‘进学’也是不易的,阿兄可要用功读书才是。”女孩儿关切道。 见其一副认真模样,少年委婉一笑,伸手用食指轻刮了下女孩儿琼鼻,认真道:“为了灵儿今后能过上好日子,阿兄自然会用功读书的。不过那黄一卦样貌猥琐,经常信口开河灵儿不要听他胡言。” 少年口中的黄一卦就是一直在巷口摆摊十余年的怪老头,这老头给人算卦时常常加送一卦,人送外号黄一卦。前些日子这老头在巷口拦住少年,说他被逆天改了命格,从此非富即贵。当时大家只是当做玩笑话,不过不久少年便通过了县里的府试考上了童生,一时街坊大哗,黄一卦的名声也在不大的县城中雀起,生意自然日日兴隆。 “可是黄大仙算卦还是很准的,那月他不是算准阿兄……”女孩儿委声道。 “那是胡诌的,圣人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少年似笑非笑的盯着女孩侃侃道:“这可真是孔圣人所云。” “阿兄又在戏弄我。”女孩儿惺惺道,少年口中总是圣人云,圣人言,让她穷以应付,或是根本无法应付。 “时辰不早了,阿兄还是休息吧,我就回房了。”女孩儿逃也似的离开了。 “灵儿。这鱼还有半尾,记得趁热吃了。”少年提着食盒看着女孩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女孩儿性子一向倔强,这给自己补身子的鱼她是断然不会吃的。 …… “当真穿越了么?”少年盯刚才他放在桌上的泛黄经笥,浅浅一叹。 少年本名文清,两个月前作为一名登山爱好者,他在攀登一座奇峰时意外坠崖,醒来是发觉自己魂穿到了古代,灵魂和记忆更是和这位和自己一样名字的少年融合到了一起,不过还好纵使经历如此波折他总算没有崩溃,而是顽强的挺了过来。 适应了新环境后,他方才弄清楚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应该是历史上的明朝,现在大明第十二位皇帝穆宗朱载垕刚刚继位,改年号隆庆,今年正好是隆庆元年。 想到这位皇帝,文清依稀记得《明史》中记载他“端拱寡营,躬行俭约”。在他统治时期,文有徐阶、高拱、张居正、杨博,武有谭纶、王崇古、戚继光、李成梁。真可谓是人才济济,同时隆庆开放海禁,一改嘉靖朝暮气沉沉的政治局面,开创了被后世史学家口口称道的‘隆庆新政’。 “幸好现在还没到小冰河时期,也没有恼人的辽东乱局。”文清浅拭了一下沁满汗珠的额头,当得知穿越到的时代是明朝时,最初的想法便是认知中的明末饥荒,遍地饿殍的惨景;他清楚自己的斤两,若是真的穿越到了明末,就以他的本事同时要面对关内的大灾,关外的女真这两个难题,估计也是交上一份不及格的答卷,没办法明末那盘臭棋不管谁做到朝廷那个位子上,结果都是大差不差。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才是隆庆元年,文清不知道小冰河时期具体是那一年开始的,但是从记忆中自己家乡一带,几年来都是风调雨顺,也没有听说北方遭什么大灾。 就以他文家为例子,他记得文家现在有十多亩上好的水田,平日里雇人耕种,如此他兄妹二人便可安稳度日,不过仅仅靠着十多亩的水田养活二人,日子终归过得是要清淡些。可是也不至于饿到肚子。而文家在扬州府里只算得上是中等偏下的人家。 ‘小桥流水,柳绿墙白’ 两个多月的磨合他已经适应了明朝江南水乡的别致生活,并且一直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灵儿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不过倒是巷口那个摆着神仙挂摊的‘黄一卦’却是语出惊人,那日几乎一语道出真相,差点把他给吓死! “黄一卦?”少年长舒了口气盯着窗前的忽明忽暗摇曳身姿的如豆灯火,心中不禁感慨道:“这世上真的有窥破天机的奇人吗?” 第二章 何处黄粱做梦成(2) 翌日,晨 文清前世因为工作需睡不成懒觉,而这一世又是个不喜欢懒床的性子;所以便早早起床,蹲在内院水缸旁用细柳条刷蘸清水,洒上牙粉,放入口中左刷刷,右刷刷。 “啊,呸!”用清水漱了漱口,文清一把将柳条丢在一边,心道:这刷牙的滋味远没有后世来的方便。 “阿兄是不是这苦参牙粉用着不习惯?” 灵儿一身粗布灶衣,脸上熏得黑白相间像个小花猫一般,拿着一根烧火棍,从一侧厨房探出头来。关切道:“不行的话我还上巷口食货铺子李大嫂那里换上青盐牙粉?”现在这院子中只有文清兄妹二人,洗衣做饭一直都是有灵儿来做。 “呵,呸!”文清吐出漱口水,摇了摇头道:“这苦参能清热燥湿,杀虫灭毒是好东西,就是味道有些怪,没关系的。”穿越至此文清一直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前世那支山寨国际名牌的全自动按摩牙刷。 “嗯,灵儿就依阿兄。”厨房内传出了灵儿的回应,和一阵乒乒乓乓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 “这妮子可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文清苦笑一声,倒是一脸惬意,有山有水,有田有房,更可贵的是还有一个萝莉妹妹;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奋斗了十多年未能实现的梦想转眼间竟全部实现了,虽然有些清苦但也算自自在在。 “还真是造化弄人”文清仔细打量着脑袋顶上那片蔚蓝如洗的天空自嘲一笑。 “用饭了阿兄。”灵儿从厨房小步走出手中小心翼翼端这一小笼散发着淡淡酱香的三丁包和一小碟的烫干丝,将其悉数摆放到内院中央一块浑圆的青石桌面上。然后麻利的解下腰间围裙,抬起滑嫩的右手轻拭了下额间俏皮的青丝。 文清见灵儿高挺的鼻尖上沁满了细碎的汗珠,便伸手指将其轻轻拭去,心疼道:“真是苦了灵儿了。” “给阿兄做饭灵儿一点都不辛苦。”灵儿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石桌上的饭菜辛香扑鼻,惹得文清食欲大动,麻利的用筷子将一小撮烫干丝放入口中细细嚼动,干丝是扬州府特产的厚厚的大白豆腐干所切制而成,入口绵软,加之有酱汁相佐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这包子和烫干丝是扬州府必不可少的早餐吃食,虽是必不可少,但是文清兄妹二人日子过得拮据也是难得一尝。 “灵儿手艺愈发精湛了,这干丝做的色香味俱全,三丁包更是让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多谢阿兄夸奖。”灵儿俏皮一笑。作为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兄妹,这两个月阿兄身上小小的变化她岂会不知?不过好在阿兄较之以前更加的随和,也更加喜欢讲一些笑话逗她开心,要知道此前阿兄虽然很关心她,可是却像个小先生一般不苟言笑,所以她倒是更喜欢现在的阿兄。 “啪啪啪”一阵脆响,文清家大门铺首上的铁环被拍的响亮。 “文相公在家吗?”院外响起一声公鸭般的嚷嚷。 “吱呀—”一声,文清打开大门,见县里的门子李三刀半蹲坐在他家门口前。 “文相公”门子李三刀见文清出来立马起身拱手一笑,脸上三道疤剌如同菊花绽放,看的文清菊花莫名一紧;李三刀这名字就跟他脸上这刀疤密切相关,据说是这李三刀祖籍江浙,这脸上的刀疤便是小时候故乡遭遇倭寇落下的。 “相公称呼文某着实不敢当。”文清拱手一笑,岁试还没有考,现在他的身份只是一名童生,与秀才还是有差别的。 “不知李大哥到寒舍有何公干?” “哦,”李三刀脸上闪过一丝躲闪,道:“崔县丞想见一见相公。” “崔县丞?”…… 县丞可是实打实的父母官得罪不得,所以文清告知了灵儿一声,便同李三刀一起前往县衙; 文清所在的兴化县属于扬州府管辖,县衙治所就在兴化县城之内。 他自然是知道县衙所在便方步在前,反倒是李三刀有些猥琐的亦步亦趋跟在他一侧。 绕过衙前的照壁,穿过之后的‘忠廉’牌坊,牌坊以里,两侧设有医学、阴阳学,右侧设有便于县衙公文的快速递送的急递铺。 再往北,便是县鼓楼,鼓楼之后,即是仪门。 走到这里,文清便停了下来,再往里就是县衙了。因为他并不知道崔县丞在哪里办公;便回身等了等李三刀,李三刀这才反应过来,因应该是由他找文清来县衙现在文清反倒走在了前面。 “呵呵,相公真是好腿脚,三刀却怎么也追赶不上。”李三刀脸上再次菊花绽放,道:“相公跟我来,崔县丞就在大堂院内。”李三刀所言的正是崔县丞的办公场所,衙门六房。这李三刀一口一个相公惹得文清好不自在,不过也不好再次指摘,所以怎么称呼就随他去了。 “那就有劳李大哥带路了。” 文清相貌堂堂,文质彬彬常给人留下谦谦君子的印象,在李三刀眼中也是大有前途的文曲星君,所以自是多了一份敬重与谦让; 不过面上平静,可文清心中却似倒了五味瓶儿一般胡思乱想,这个在兴化县中做事向来仁义号称小孟尝的县丞崔孟言会找他何事,在他的记忆中除了五年前父亲的那件朦朦胧胧的案子外,文家再也没有和衙门内的人打过交道。 也是因为那件官司文家倾尽了余才,百亩水田也尽归他人,若不是祖父时常接济,他老爹就要变卖唯一的祖产那座两进院落。一家人可真的就无所依靠了。 他老爹也是因为此间的官司整日郁郁寡欢落下大病,四年前一命归西。 “是什么案子?”文清摇了摇头,五年前他才九岁还是懵懵懂懂的孩童,只记得父亲整日里愁眉苦脸,那里有心关心什么案子? 只是父亲临终遗言告诫文清此生莫要再探究当年之事。 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渐渐汇入他脑海中,可是因为当年太小记忆都很是片面,始终无法将其梳理完整。 “罢了,是福是祸走一遭便知道了。”文清深吸口气,跟随李三刀穿过仪门一侧的“角门”进入堂内,绕过戒石亭,穿过县衙大堂一侧的穿堂,来到了大堂院内。 这堂前的戒石亭子大有一番来历,本是前宋太宗赵匡义御书石碑,上书铭文:“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大字。碑上覆以亭,额曰戒石亭。颁赐“天下郡国”,州县一律遵行。所以从赵宋起县衙前的戒石亭就沿造至今。也算是华夏官场文化的一个缩影。 院内两侧各是一盈三间厢房。 “文相公,崔县丞就在里面。”李三刀指着最左的一间道:“县丞吩咐过,文相公来时自可推门去找他。我就送相公到这里了。”说完李三刀便告辞离去。 文清颔首一笑,方步走到李三刀所指的房门前,刚刚整了整衣衫,便听得房内传来一声热切的招呼:“是孝直之子么?快快有请。”房中那人所喊的‘孝直’正是文清父亲文远泊的表字。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圆领锦衣的头戴东坡巾的短须瘦脸中年文士,一脸笑意的快步走了出来。 “童生文清见过县丞大人。”文清自是知道来人正是崔孟言,县丞虽小可是实打实的八品文官,而文清现在还不是秀才,理应行跪拜之礼;当下心中一苦准备俯身下拜却被崔孟言一把拉起,道:“此处又非正堂这礼就免了。”然后上下打量着文清,故作欣然道:“你既然是孝直之子,也算是故人之后,走,我们房中叙话。” 免了跪礼文清自然心中一松,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对于跪拜此列陋习自然是‘深恶痛绝’。同时也感叹崔孟言此人在收买人心方面着实有些手段。 厢房内,崔孟言转身坐在了公案一侧的圈椅上,一双细长眉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文清,文清亦是不骄不躁双目微沉,站在公案一侧,脸上丝毫没有寻常童生见父母官时候的惊慌怯懦。 见文清如此沉稳有节,崔孟言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轻捋寸须哈哈一笑,朗声道:“好一个宠辱不变沉稳大气。像,真像孝直。” 说完此话崔孟言浅叹一声:“当年我和你父亲本是同科,孝直一身文采更在我辈艳艳而出。可惜造化无常当年是我照顾不力让你父亲失了官司,孝直也因此抱憾而终,真是惭愧。” 文清听出此中话里有话,这崔县丞断然不会和自己缅怀先父,如今旧事重提十有八九是为了他口中的‘案子’。当即有了权衡拱手道:“崔大人,家父当年曾有遗言,说是此案由天怪不得旁人。” “哦?”听得文清所讲,崔孟言立刻来了精神,豁然起身兴奋道:“孝直真的这么说?!”旋即发觉自己的失态,干咳一声道:“这么多年,老夫也是对孝直念念不忘,以至于失态了。” “学生所述都是家父遗言岂敢悖逆。” 文清一脸恬淡应对道,心中却如同凉水泼入了沸油一般激烈的上下翻搅,县丞崔孟言的一举一动让他越发觉得老爹当年的‘案子’决然不会太过简单。 第三章 神鬼阴谋不可欺 文清在县丞崔孟言公房内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将近半晌,几名小吏来找崔孟言,文清借机才起身告辞,告离县衙。 对话半晌文清所穿的蓝衫后背也已经被汗水打湿大半,心道,二人在公房中交谈了近半个时辰,虽无要紧话头;可是崔孟言步步为营,句句是坑只言片语间总是透露出一丝丝对当年案子的不满;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他所讲的似乎是在为自己话头,好在自己谨慎秉承老爹临终的嘱托,对当年之事只是虚以应付,并无插言;这也让崔孟言有些老虎吃王八下不了嘴的感觉。 衙门 崔孟言紧眯双眼,左手轻捻着颏下寸须若有所思。身旁则直耸着一个身高只有五尺,套着锦缎长衫的汉子,汉子满脸横肉额大腮方和崔孟言倒是有几分相似也本应是个坦荡面容,只是一双乌溜小眼破坏了整个面部的和谐,使之看起来消没了坦荡,多了猥琐下作。 “大哥。”那猥琐汉子见崔孟言沉默无语实在按捺不住,唤了一声:“大哥可是问出那小白脸什么消息?” 崔孟言思维被无端打断,瞪了身侧的汉子一眼,谨慎道:“那小子句句谨慎,还没套问出什么。不过再谨慎也只是个青头,只消一些手段还是会说的。” “也是,当年他老子也算是个人物,不也栽在咱们兄弟手中了么?”那汉子得意一笑,道:“只是他最后明白过来,不再打那官司,否则定要他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啧啧,大哥你没见过,文孝直那个小女儿长得一个水灵啊,” “慎言!”崔孟言狠狠瞪了汉子一眼,心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开窍的弟弟,轻哼一声道:“这衙门内人多眼杂,你就不知收敛。” 猥琐汉子是崔孟言的弟弟崔孟浩,不过名字虽是雅致,长相却太过下作。且论计谋阴狠却远不及其兄长半分。 “是,大哥。”见崔孟言恼怒,那汉子急忙点头哈腰生怕真惹恼了自己的这位亲大哥。 在外人眼中崔孟言一直就是一个古道热肠,仗义疏财的‘宋三郎’;但其真实面目恐怕只有他这个亲兄弟最为了解:一言不合动辄杀人!三年前失踪的捕头癞子张,因为琐事恶了崔孟言,然后被其派人绑住石块沉入江底了。就连他家的丑婆姨也在几天后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了。 一个堂堂的衙门皂、壮、快三班捕头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绝了户,愣是在偌大的兴化县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县丞崔孟言的势力恐怖如斯…… “现在文家的事要尽快完结,五峰先生后人交代的任务才是急命。”崔孟言一脸阴沉道:“误了那件事,你我脑袋就很难保住了。” ----- 一个的黑影猛然窜到文清一侧,扑入文清怀中。 文清先是一惊,然后却开怀一笑,这怀中的黑影正是隔壁长明家的黑狗大黑寇。黑寇在文清怀中使劲蹭了蹭伸出舌头在其手背上舔了又舔,一副是讨好文清的样子。 “清儿哥。一路魂不守舍,是丢了魂吗?”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身影挡在文清面前,文清定睛一看这身影正是长明。 “长明哥,今日不上码头背货了?”文清放下怀中的大狗,朗声一笑,面前的的青年正是长文清两岁的街坊长明,文清依稀记得长明的名字还是父亲所取,出自《礼记》日:“诚则明矣。”取明道向善之意。 “今日清闲无事,听灵儿讲你被那崔孟言叫去衙门,我怕你有事,辞了码头活计,正要前去一看。崔孟言名声虽是不错,可他的兄弟崔孟浩却是个腌臜种,清儿哥要提防才是。”长明浓眉紧锁国字方脸上满是关切。 “嗯。多谢长明哥关怀了。”长明所讲句句出自肺腑,让文清心里一阵暖意。长明比文清大不了两岁,可是多年来却似兄长一般一直对他们兄妹二人照顾有加,而且文清也一直当长明做亲兄长看待。 “呵呵。”长明爽朗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道:“那好,只要你没事,我就去码头做活了。顺带着给我娘捎一个口信,说晌午我那边还有一敞篷大船的货物要卸,回去晚点。” “好哩,长明哥你就放心吧,我会照看好婶子的。”文清应了一声,长明父亲去世的早,家中只有一个年近六十的老母,所以他一日三餐俱是在家里用,一来可以省下不少的伙食费,最重要的是放心不下老母。 别过了长明,文清拐入了往家去的巷子,巷子虽然不窄,可住户却没有几家,即便是大白天也显得有些冷清。 “驾!——”一声响亮的鞭花,一辆黑色马车贴着文清侧身飞驰而过.车辕几乎将其长衫扯破。文清被车势夹带着打了个踉跄,一脸恼怒正欲发作,马车却‘哧溜’一声停了下来。 一个皮肤黝黑的敦实汉子从车上纵身跳下,面无表情的盯着文清道:“你是文孝直之子?” “是又如何?!”文清脸色一冷,眼前的汉子面色不善不像好人,当即后退一步准备开溜。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有时候逃跑也是一种规避风险的不错选择。 “啧啧,得来全不费工夫,既然在这里找到你,也省的咱家费事,那文小哥就陪我走一遭吧。”敦实汉子冷冷一笑,不等文清反应三步化作两步,扑身上前一个使出一个‘寿星抱桃’锁手缚住文清双臂。 文清心中一沉,敢情是遇到绑票的了,当即便欲挣扎呼喊,不料后颈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分割线——— “哗啦!”“哗啦!” 一股咸咸的腥风直窜鼻孔。昏睡中的文清鼻孔一痒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个翻身从一块巨石上滚了下去。 “卖糕的!”一口后世的俗语从被摔得头昏脑涨的文清口中蹦出。 缓了口气,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面向海面的不大的溶洞中,这一系列的变故让他一时间有些头晕脑胀,理了理有些混乱的思绪这才想起了先前自己人击晕绑票的经过。 想及此处心中不由的一紧,绑票这类在后世电影、电视中耳熟能详的狗血剧情今天竟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看那汉子成竹在胸的模样应该是早有预谋,文清心中又泛起不少疑虑,自己家境清贫,勉强度日尚可,既然如此那肯定不是为了赎金。 上午县丞崔孟言找他的情景犹如电影缓缓出现在眼前。于是很自然的文清就把两件事想到了一块。 “晌午见官,下午遇匪!五年前,老爹究竟是捅了什么马蜂窝!早不找晚不找偏偏自己穿越不到两个月官府和土匪接二连三找上门来,流年不利穿越都穿成这样!”文清心中一番悲切。 “小子,这里住的可称心如意”一声流里流气的嘶喊从洞外传来,片刻一叶小舟载着个袒露上身,胸前还纹着个飞鸟的邋遢汉子晃晃悠悠出现在洞口外的水面上。 小舟停泊在洞口一米之处,那邋遢汉子抬脚一个伏虎下山,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山洞内,灌了口腰间葫芦里酒水。色眯眯的一直盯着文清瞄了半晌,轻叹一声:“啧啧,细皮嫩肉,不做个兔爷还真他娘的有些可惜了!” 听那汉子所言,文清菊花一紧,心道,自己当年虽然在罗汉庙里撒过尿,菩萨座下提过歪诗。可是漫天神佛也不能如此虐待自己。 “哈利路亚!” “啥?少年郎你胡诌邹个啥?”邋遢汉子打了个酒嗝满是醉意,偏着脑袋问道。 文清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一脸正气’的瞪着邋遢汉子,狠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绑架强掳良家户口,在这大明兴化治下难道还没有王法了不成?!” “文家小哥倒是个妙人儿,不过在这方圆十里之内王法可管不了俺们。”邋遢汉子浪笑一声,伸出两手紧了紧胯上稀松的浅蓝色粗布腰带,怪声道:“小子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文清装作一脸惊疑,后退一步惊惶道。其实他从邋遢汉子的那只水鸟纹身上,已经将汉子的身份猜出个七七八八。之所以如此表现,就是为了让这汉子放松警惕好找机会逃脱。 “水鸟寨!”邋遢汉子瞪着两只三角小眼一脸凶神恶煞的夸张表情道:“小哥识相一些,免得到时候遭受皮肉之苦。啧啧二爷我可舍不得毁了这一身上好的皮囊。” 在邋遢汉子的威逼恫吓下,文清‘老老实实’地被蒙着双眼带出溶洞坐上小舟,小舟在水面上曲曲折折的缓缓划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只觉的船身一颤,随即便被邋遢汉子推搡着上了岸。 这邋遢汉子是水鸟寨的海匪,与文清之前的猜测相差无二,所以心中到也渐渐安稳下来,默默的想着对应之策。只是忽然感觉光线一暗,似乎是进到了一间大屋内,随即又听到身后那邋遢汉子正声道: “大当家的,文家小子我带来了。” 第四章 神鬼阴谋不可欺(2) “哈哈哈!”一声狂放不羁的大笑在耳边突然响起,虽然早有准备,可文清两耳却也被震得嗡嗡作响。 未及反应,又是一声粗喝炸响:“既然抓到了,就何必再带回来,早早结果了便也安生了!” “小的这就听当家的安排!”文清身后的邋遢汉子的声音就像被捏住脖子的山鸡一样兴奋。旋即便是传来刀剑出鞘的刺耳厉响,眼见就要'刀剑加身'文清一颗小心脏旋即便是沉到了谷底。 “我去,又要穿越吗?”文清心头暗骂一声。 “胡闹!——”远处传来一声阻止众人的大喝,随即一串掷地有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看来事情还有转机,不过却也是越搞越复杂了。 随后文清只觉得一道人影立在了自己面前,等了片刻方才听到一声浅哼。 “老二,解开文家公子的眼罩吧。” “是,寨主!”邋遢汉子浅应一声。文清只觉得眼前一亮,定神片刻方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铜铃般的巨大‘牛眼’!当即心中一惊,蹬蹬后退数步。 深吸一口凉气,缓过神来,文清再看向那‘牛眼’这才发现这哪是牛眼?分明是一个高达九尺的壮硕老汉!只是老汉双目硕大有神,让自己一时误会当做牛眼罢了。 原来之前放话要结果了文清的汉子只是屋内的一名普通海匪,并不是真正的飞鸟帮老大,而是邋遢汉子摆出这一出来只是在戏弄他而已。 老汉露出满口黄牙冲着文清咧嘴一笑,回身坐在圈椅上,转脸看向他身后的邋遢汉子,道:“老二莫要再无礼了,文家与咱们也颇有渊源,如此这般莫让东山那边的飞鱼笑话!” 虽然老家伙说的是让外行听着有些懵懂的黑话,可是东山飞鱼帮的大名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扬州府人,文清更是心知肚明。 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据说和倭寇还有往来,东山飞鱼帮可谓是积年的巨寇!名声可是大了海去了,不过听着老汉口气,他似乎很不鸟那一伙巨寇东山帮;这样的话似乎自己的处境并不是那么的糟糕。 “你是孝直的儿子?”那老汉又卓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文清道。 “前辈所提正是家严。”文清一脸平淡,不卑不亢缓声拱手道。 现在他已经定了心神,反正已经到了匪窝生死已经不在自己的操控下,倒不如坦然一些。 在如此强大的气场下换做他人早已经屁滚尿流,文清却是能够如此坦然应对;见此那老汉紧眯着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赞许。可哪里知道这是文清后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在作祟。 “嗯,你老爹当年含恨而逝,俺身份特殊不能前往拜祭着实有些过意不去。”老汉冲着文家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唏嘘。他口中所提的特殊身份应该是海匪身份,当时他真的要是去了,文清兄妹二人不被扣上勾结海匪的帽子被官府缉拿才怪。 文清抬眼看向老汉,看其表情不似做作,当即有了对策拱手道:“寨主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我和你老爹也是有一段交情的。”老汉咧嘴一笑,一脸回味道:“想当年在胡总督帐下你爹和老夫可是生死之交。” “胡总督?”文清听罢老汉所言,不知道自己的老爹还有如此一段渊源。不过他也想不出老汉口中的‘胡总督’是何方神圣,又是那家水寨的总瓢把子?难道自己老爹也曾做过海匪吗?这下可有些不妙啊。 见文清一脸疑惑,那老汉也不点明,只是呵呵一笑道:“老夫请你到此处,是为了和你提一个醒。” “还请寨主明示。” “当年胡总督的仇家已经从倭国回来了。”老汉扬起额前花白斑驳的双眉,一脸阴沉道:“胡总督是不在了。当年胡总督手下兄弟都成了他们报复的对象,七日前海陵蒋家一门七十余口尽数惨遭屠戮,蒋家家主蒋洲头皮被这伙人录了下来。这蒋洲正是胡总督手下谋士之一,当年为了对付他们蒋洲可是出过大力的。” “好猖狂的贼寇!他们不怕王法么?”文清小强精神发作忍不住大骂一声,随即方才想到自己也处在贼窝之中,心中暗悔自己不是在指着秃子骂和尚么?当即干咳几声掩饰尴尬。 “呵呵,小子直言直语真像你爹。”老汉也不恼怒只是盯着文清朗笑一声,道: “他们来去无踪,又和官府沆瀣一气寻常百姓拿他们根本没有对策。” “所以今日我叫老二带你来,就是想提醒小哥不要掉以轻心。”老汉沉声道:“要知道,孝直曾是胡总督手下的得力干将。此事不得不防!小哥关急时刻自可向老三求救。” “三当家的?” “你认识的。”老汉故作神秘一笑,似乎他也很爱好这一口。 “无量寿佛,几日不见文小哥别来无恙?”一身披道袍的猥琐中年出现在了文清一侧,朝着他挤眉弄眼。 “黄一卦?!”文清心中一紧,莫不是这黄一卦就是水鸟寨的三当家的?这样的话海匪都将点子放到他家门口了,不过此时他更担心的是黄一卦是否知道他是穿越者的身份。 黄一卦一双桃花细眼滴溜溜的自顾一转,似乎看透了文清的想法,当即猥琐一笑道:“文小哥不要误会了,俺是寨子设在兴化县的耳目,顺道保护小哥兄妹二人。” 听到除此外,这黄一卦并没有再说什么,文清心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水鸟寨中的一伙人虽然对他没有恶意,可是并不代表就没有其它心思。两世为人文清已经不是昔日里那个想法简单懵懵懂懂的少年郎了。 “大哥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如我就顺道就送文小哥会兴化县城,省的时间久了惹得他人怀疑。”黄一卦竟是替文清说起了话。 此话一出,惹得老汉身侧的猥琐汉子有些不满,正欲发作。不成想坐在圈椅上的老汉却是哈哈一笑道: “老三讲的没错,文小哥留在我们海匪寨子中算得了什么?还是现在就起程回兴化县吧。只是今日老汉讲的话,小哥一定要放在心上,平日里出行一定小心为妙。” “多谢寨主箴言,学生感激不尽。”文清看得出来这位二当家的分明是不想藉此放自己回去,当即趁坡下驴冲堂内诸人一一拱手拜别,准备就此离去。 见堂内气氛逐渐缓和,文清紧绷着的小心脏才缓缓落到肚子里,转身便跟着黄一挂离开。 “且慢!”二当家的声音阴测测从身后传来。 ———— 这一声给刚刚放松精神的文清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看了眼面前近在咫尺的贼窝大门,咂了咂嘴,心头百味杂陈,暗道今天这一关恐怕是难过去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文清当即心头一横转过身冲着二当家拱了拱手。 “不知二当家喊学生有何吩咐?” “唉。”二当家的收起阴冷的目光,并不理会文清而是冲着坐在堂中圈椅上的水鸟寨寨主俯身一拜。 “贤弟这是为何?”那水鸟寨寨主一脸惊讶,身子却是一动不动依旧坐在圈椅上。很明显他是给老二说话的机会。 “当年我等兄弟被逼落草,留残生在此逍遥快活。可是远泊大哥却被那些狗官终日勒索烦扰,郁郁而终。” 讲到此处,二当家的肩头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原本阴沉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阴沉着泪眼婆娑双眼扫了扫屁股后面的文清,继续道: “今日远泊大哥嫡血在此,寨主何不将小哥留在寨中,跟着兄弟们吃酒吃肉无忧一生?” “他娘的影帝啊!”听到此处,文清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这水鸟寨今日恐怕还出不去了。 他清楚这水鸟寨二位寨主辛辛苦苦演的这一出狗血苦情剧,就是让他留在水鸟寨。 “只是不知文小哥可曾愿意?”寨主瞪起铜铃般的‘牛眼’看向文清。 “不愿意!”文清眉头一扬,冲着水鸟寨寨主拱了拱手。 “哈哈哈哈!”没想到被文清这么硬挺挺的堵了回来,水鸟寨寨主呆愣片刻,旋即豪爽一笑道:“像,真像远泊老弟,这股子犟劲简直一模一样!” “家父曾留下遗言,让小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方能瞑目。”文清一脸严肃道。 “既然远泊老弟有此一愿,老二你就不要再强人所难了。”一旁默不作声的黄一卦,一手轻捻长须,一手挖着鼻孔满脸幸灾乐祸模样,看样子他倒是很希望看到水鸟寨的首脑们在文清手中吃瘪。 “即使如此,那咱家就不强人所难了。”二当家的抽了抽鼻子,一脸幽怨的扫了眼自顾盯着天花板数蚂蚁的黄一卦。 转而击掌数声用尖溜溜的双眼盯着文清装作抚慰一笑道: “当年远泊老哥也是扬州府位列魁首的大才子,三岁入蒙学,十岁操童子业,一十三岁便高中茂才,若不是秋闱那年倭寇断了道路,误了考期,耽搁了大好前程,否则那一科的解元郎无疑就是远泊大哥的囊中之物!” 第五章 虎父焉能有犬子? “当年在胡总督帐下时,每每提起当年误考之事,孝直总是心有不甘……”水鸟寨寨主一副扼腕表情,叹息道。 “大哥的意思是?”一旁的黄一卦扫了眼一侧的二当家闷哼一声。他好像对老二阻止文清下山有点分歧。 “我杜某不才,当年也做过兴化县教谕。”二当家并没有理会黄一卦,而是正了正凌乱的灰布长袍一改猥琐模样,自信道:“小哥年初就要院试,不如就留在寨子中,杜某当年在制义(八股文也称制义、制艺、时文、八比文)上也少有心得。别的不敢讲,在明年府试上可让小哥事半功倍。” “杜先生大隐隐于市,乃高人典范。”邋遢汉子竟然做过县学教谕,这条信息确实让文清吃了一惊。 “文家小哥可是不服?”二当家张扬一笑,整日里呆在水寨中与这些粗鄙汉子为伍,无法炫技憋闷的不得了,所以好不容易见到个小童生。怎么着也得让他见识见识当年自己这个兴化才子的本事。所以当即摆出一副斗鸡模样,兴奋的盯着文清。 “老二,孝直可是兴化县大名鼎鼎无人能及的才子。虎父焉有犬子?”不等文清反应,一旁的黄一卦来了兴致,便在一旁煽风点火起来。 “好一个虎父无犬子!”二当家的兴奋一笑。 “二当家误会了。”文清推辞道:“先生大隐高才,学生岂敢……" “废话不讲,今日想要出寨子,老杜我就向文家侄儿讨个好彩头。否则我就要替孝直老哥留你在水寨之中……”二当家抢言道。 “水鸟寨开寨子数十载武斗成风,今日老二却要耍起文斗了,有趣有趣。” 水鸟寨寨主咧嘴憨直一笑,铜铃般的牛眼瞪向一侧的文清,关切道:“文家后生,咱家这位二当家的原名杜扶风,十多载前也是和你老爹并排的兴化大才!多年来一直困居寨中,整日耍枪弄棒今日却想起舞文弄墨,真他娘的是个雅事,你就从了他吧。”水鸟寨主就像怡红院里的老鸨子,话里甜中带硬。 水匪竟然要文斗?这次水鸟寨之行已经彻底颠覆文清的三观。不过看其架势自己若是不比上一场,恐怕就无法脱身,但自己虽然继承了‘文清’的记忆,可是这一身的才学也不知道还能发挥原来主人的多少。只能赌一把了! 当即心下一横,文清转身冲兀自搓着身上污泥的水鸟寨二当家的拱手道:“既然先生相比试,学生只能从命了。” 听罢文清言语,杵在一侧的黄一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能在一帮杀人如麻的水匪中进退自若,此子着实不错。当即抽出腰间别着的秃毛浮尘,上前一步道:“既然你们要文斗,那么寨子中三刀六洞的武斗比法自然是行不通的,不如就依小道出题,二位做解,如何?” “就依老三所讲,你来出题。”坐在主位的水鸟寨寨主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也不知道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他为何会对文人间的比试这么感兴趣。 听罢二人言语,二当家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算是同意,文清也点头同意。 “无量寿佛,八股之文太过迂腐陈旧,老道最是厌恶,文人自当以琴棋书画为伍,把酒言欢……”黄一卦不顾一旁面色不豫的杜二当家,絮絮叨叨个不停。 “老三,赶紧出题吧。”主位上的水鸟寨主打了个哈欠,催促道。 “是,老大。”黄一卦浅应一声,纤长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 “圣人曾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黄一卦干咳一声,继续道:“咱们就以六艺为考可成?” “既然老大让你出题,自然我老杜无话可说。”二当家的瞅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文清,自信一笑。道:“礼分“吉”“凶"“军”“宾”“嘉”五礼。六乐即:“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五射即“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五御即驾车的技巧,包括:“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六书,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九数即《九章算术》(注1):注1:《九章算术》是中国流传至今最古老的数学经典著作之一。作者不详,写作的年代也无法确定。虽然它比《周髀算经》更为完善和先进,但人们推定《九章算术》的年代却比《周髀算经》更早。这真是有点奇怪。《周礼?保氏》中就说王子们必须学习“九数”,东汉末年的经学家郑玄作注,其内容与《九章算术》的篇名几乎完全相同。)” “不知我如此讲,文家小哥可否明白?”二当家的撇嘴一笑,满是得意的盯着文清,虽然君子六艺是孔老夫子提出的教育学生的经典,可是如今科场八股为尊,寻常读书人哪里还会刻意的去学习六艺?学而不知,死读书自然是这一时代很多读书人的通病,在他看来文清也不能例外。 “受教了。”文清自然不去理会杜扶风言语上的挑衅,反而很是大方的冲其拱了拱手,一副受教的模样。 文清的一副太极拳打的杜扶风有些手足无措,当即闷哼一声道: “莫要怪我以大欺小,这六艺之中文小哥可自选一项作为比试,咱们就一局定输赢老杜奉陪到底。 “学生恭敬不如从命了。”文清毫不谦虚的接了杜扶风这一招,浅然一笑。心中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好骄狂的后生。”见文清毫不谦虚的接下自己的条件,杜扶风闷哼一声甚是不满,在他看来文清理应退让一番才是。 “虽说比试的是六艺,可水寨条件是在简陋。”黄一卦委顿一叹道:“文儿哥,乐器咱们一件没有,马车也是没有一辆,老驴倒是有几匹,所以六艺之中二位只能选射,书,数来比试了。” “这个?”文清听罢黄一卦所言,心中当即有了对策,不过脸上却是一副苦涩表情,让一侧的杜扶风更加骄狂起来。 “学生不才,就选数课可否?”文清装作一脸‘单纯’试问道。 “数课?!”一侧的黄一卦一脸吃惊,一双桃花眼瞪得好比铜铃,大小与水鸟寨主的‘牛眼’也不逞多让。 “哈哈!文家小哥可知,我杜某人最擅长的可是数科,即便是当年你爹也的算术上略逊我一筹。我杜某敢放言即便是扬州府内在数科上超过我的不出三人!” “小哥可以再选一次。”一侧的黄一卦狼狈一笑劝解道,在他看来和老杜比算学那简直是提着灯笼去茅厕——找屎(死)。 “我意已决,就以数科和二当家的比试。” “好!有气魄!”水鸟寨寨主豪爽一笑,催促道:“老三还等什么?快出题啊。” 黄一卦苦笑一声,心中暗自叹气,虽说文清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可是却在数科上挑战老二,着实有些不自量力了,年轻人缺的就是自知啊! “好吧,当年我云游四方时,在五台山一道观内得玲珑数科妙题,二位不妨解上一解。” “老三何时有此佳遇?怎不早说?快快将此题道来。”杜扶风一听黄一卦口中真的有料,当即按耐不住好勇斗狠的性子,激动起来。 黄一卦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文清,心中失望一叹,沉声道:“听好了,远望巍巍塔七层,红灯点点倍加增,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 “远望巍巍塔七层,红灯点点倍加增,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杜扶风默默念着黄一卦口中的数题,竟是蹲坐在了地上,双手抱头如醉如痴。 而一侧的文清亦是蹲坐在地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小木棍在那里写写画画,片刻浅谈一声站了起来。 哎,这么快就认输么?看到文清如此表现黄一卦心中一阵失望。 “你解出来了?”水鸟寨主并不了解此题的难度,所以白痴的问道,起码在黄一卦眼中此问很白痴,即便是算学大家没有一时半刻也是解不出此题的,更何况文清只在地上蹲了半盏茶时间,怎么可能解出此题? “嗯,学生解出了此题。”文清浅然一笑,拱手道。 “好狂妄的后生!”沉浸在难题中的杜扶风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在他看来文清只不过是破罐子破摔使小性子罢了;丝毫没有将比试放在眼里,当即心头火气大步奔到文清身前,随即伸手去撕扯其衣衫。却无意间看到了文清刚才在地上‘涂鸦’的内容。 旋即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语。 “啪嗒!”一声脆响,杜扶风紧攥这得拳头竟发出声声脆响。 “这第七层真的有一百九十二盏灯么?”杜扶风盯着地上的数字喃声道。 “你也认得阿拉伯数字?”这次轮到文清惊讶了。 第六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1) “你也认得阿拉伯数字?”这次轮到文清惊讶了。 “大食数字较之‘筹码’来说,并无太大优势。”杜扶风闷哼一声:“只是不知小哥是用何种方法如此之快的解出此题?” “此术乃是家师所传。”文清谦虚一笑,他没有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方程式会引起杜扶风如此大的兴趣。 “小哥家师真乃算学大家,有幸杜某愿意前往拜访求教。”二当家杜扶风一脸诚恳,能三下五除二的解开此题,由此可见文清的这位家师着实是个了不得的算学大师。他精研算学多年,自认学有所成,不想今日在他最擅长的科目上败给了一个小童生!心中自然是极不情愿的,所以便将此功记载了文清莫须有的老师身上,聊以自慰。 “家师?”文清噎了一下,干咳一声“家师云游四海,我也许久未见了。”同时心中暗自腹诽,他能告诉杜扶风教他解开这道数学题的是自己初中数学老师么? “这样,”杜扶风一脸失望,喃喃道:“太不巧了……” 文清以一道初中算血题击败水鸟寨算学大家杜扶风,水鸟寨也只好信守承诺送文清出寨。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大哥,您这一手打草惊蛇实在是高!”堂内,老二一脸阴毒的盯着文清远去的背影冷冷一笑,道:“那崔孟言上午叫这小子到了县衙,随后就被我们劫到了寨子中,然后这么容易又将他放了回去,崔孟言能不多想么?” 此时圈椅上坐着的水鸟寨寨主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中直豪爽,取而代之的一脸阴狠的冷意:“文家小子被咱们这么轻易放走,崔孟言那厮一定以为这小子什么都说了,这样一来,他方寸大乱下定要要对付这兄妹俩,咱们就等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文家的时候,就去劫了藏在崔家的那份名单。” “可是大哥,那一部分名单真的不在文家么?” “五年前文孝直去了南京一趟,已经将东西交了出去。” “那就便宜了文孝直那厮。”老二一脸不忿,好像文清的老子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等咱们找齐了那份名单,到时候一并送他们一家三口到地府团聚。”水鸟寨寨主闷哼一声,文家在他的眼中始终是个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之而不快! ———— 与黄一卦一路无语,文清依旧被蒙着双眼乘着小舟回到岸边;下了船后,戴着的眼罩才被黄一卦解了下来。 “俺们兄弟现在都是官府的要犯,如此行事倒是为了小哥安好。”黄一卦不再像先前那般无厘头,而是一脸平淡的上下打量着文清。清瘦的脸型,加之花白的须发,海风拂面,倒是一副道骨仙风的好模样。 “生的如此道貌岸然,这老家伙年轻时不定骗过多少寡妇呢。”文清暗自腹诽。 “老夫虽然生的俊俏,可是男女之事一直自求顺其自然,一向是你情我愿,从没有做过那腌臜之事。”黄一卦白了文清一眼,满是你的心思我知道的表情。 “这都知道!”文清心中暗暗一惊,面前的黄一卦果真有几分本事。 “老夫的本事还多着呢。”黄一卦甩了甩手中的浮尘,丢下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的文清。自顾的向停在岸边的一辆马车走去,头也不回道“你想走着回兴化县,老夫可不阻拦。” 文清认了出来这马车还是绑票他的那辆,赶车的汉子也是当时绑他票的那厮,所以坐在车上后神情也是有些不自然。 废话文清可是自诩心理正常,不会得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注: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这个情感造成被害人对加害人产生好感、依赖心、甚至协助加害于他人。) “二牛兄弟也是领了老寨主的命令,先前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文小哥不要往心里去。”一旁坐着的黄一卦自然是是将文清的表情看在眼里,解释道。 听到二人言语,赶车的汉子也不吭声,只是拿着手中长鞭闷着头盯着远处,片刻转过头冲文清抱拳道:“俺先前鲁莽了,在这里还请小哥海涵。” “无妨无妨。大哥也是……”文清提起精神冲那汉子拱了拱手,不过话还未讲完,二牛便转过身子,一鞭子抽在了拉车的大马屁股上。 马儿吃疼嘶鸣一声撒蹄向前狂奔起来,几乎将文清颠下马车。 看了眼自顾赶车的二牛,文清嘴角抽了一抽,又看了眼身旁打坐养禅的黄一卦,心道:这水鸟寨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人物。 胡总督,崔孟言,水鸟寨,还有那群神秘的杀手,就像一团淡淡的迷雾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明白想要知道父亲当年的案子必须撕开这一层淡淡的迷雾,不过他可不是好奇宝宝,也知道好奇害死猫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他也没有这份实力。 “任其骇浪滔天,我自归然不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心头的二百五精神发作,他索性不想此事掀开一旁的车帘子观赏起外面的风景来。 扬州古时又称江都,千年前隋炀帝下江都时,他给恋恋不舍的宫女留诗:‘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其中的江南特指的就是江都美景,最后隋炀帝也如愿以偿殒命在他的美好之中,足见扬州景致之美竟是对一个帝王能够产生如此致命的诱惑。 其实文清前世历史也是半吊子水平,确实不知道隋炀帝到底是怎么死的,虽然穿越后已经融合了文清不少的学识,自然也了解了隋炀帝的死因。不过在他心头始终有一个荒诞的答案:隋炀帝不是被扬州景致给迷死的,就是被扬州的美女给迷死的。(各位大大剧情需要,不能信文清胡扯,隋炀帝死于奸臣宇文化及之手。) 前世文清倒也没去过扬州,况且后世的扬州,怎能与现在原生态的相比?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一路上的雅致倒是让文清看得不亦乐乎,惹得一侧的黄一卦频频侧目。 只是马车走到一不小的集镇上时,道路却被突然涌出的老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这是?”文清翘首侧目向人群内看去,就连一旁沉默无语的黄一卦也是好奇的伸长了脖子,瞪着眼睛向前看。 文清玩味一笑,从古到今老百姓看热闹的天性倒是始终如一,不论婚丧嫁娶,泼妇骂街,还是抢亲捉奸,就算是屠猪杀狗都能看的津津有味。 偌大的街道被围得严严实实,别说是马车了,就连只苍蝇恐怕也挤不进去。 好在,此时文清和黄一卦都达成了共识,马车不仅仅是用来坐的,更是用来踩的;俗话说的好站得高看得远,一不做二不休二人利落的爬到了马车顶上,顿时有了中一览众山小的豪放。别人看不见?他们就肯定能看得见,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们看到的却只是人群中央,一朱门大户门前的空地上燃烧着的精美纸质马车,和无数轧制的惟妙惟肖的童男童女。而这堆纸扎后有一口漆黑大棺稳稳妥妥的摆放着,棺材盖子还未合上,想必是法事还没有做完。 “晦气,赶上送丧的了。”黄一卦眉头一皱,低骂一声。 “……四送亡灵莫逍遥,步步登高走仙桥……”一声凄美的吟唱从人群中幽幽传来,循声望去,文清见一娇俏的身影跪倒在那具大棺之后,只是这娇俏的身影头戴白巾遮住了原本的面容。 “这《十送亡灵》倒是助灵入阴的安魂歌,”黄一卦浅捋着颌下长须,猥琐一笑道:“虽是俗气,但古语有云识音辨人,以此看来这吟唱之人定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文清心中暗暗发汗,都什么时候了这贼老道却盯上了人家哭丧的少妇,真是十足老色鬼啊。 突地一声炮响,想来是吉时已到。七八个臂缠黑巾的大汉,快步上前将一旁的棺材盖子缓缓合上,取出棺材钉开始噼噼啪啪钉了起来。 “尘归尘,土归土,一旦盖棺,这一世可就真的定了。”黄一卦不知为何仰天长叹一声,盯着那口巨棺桃花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是不再言语。 这边,棺内之人似乎听到了黄一卦的言语一般,一时间万里无云的晴空上却是无端涌出一片片翻滚的乌云,黑压压的挤到了镇子之上。 “轰隆隆——轰隆隆——!”滚滚闷雷从浓云中传出,振聋发聩。 “由此来看,这棺内之人定是有莫大的不甘啊。”黄一卦故作深沉一笑,乌黑小眼死死盯着远处的那口幽黑的棺木。 “靠,这是要演的哪一出啊?大白天闹鬼么?”文清心头暗暗发寒,这老道装神弄鬼的本领也太专业了。饶是在前世他是断然不会相信那鬼神之说,可是自从他莫名其妙的死而复生并且穿越后,他对神秘事物冥冥之中也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惧意。 这边办丧事的家人,也是看到了天色不对,急急忙忙催促那几个汉子钉上棺材钉,好赶上吉时出殡。棺材钉又称镇钉一般要用七根钉子,俗称“子孙钉”,据说这样能够使后代子孙兴旺发达。 那几个汉子会意,手中大锤抡的飞快,很快七颗棺材钉已经钉上了六颗,只余下最后一颗。 第七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2) 那几个汉子手中大锤抡的飞快,很快七颗棺材钉已经钉上了六颗,只余下最后一颗。 “啪——”一声脆响第七颗足足有七寸长的镇钉应声而断,断裂的钉子直接将那抡锤汉子的左手戳透,殷红的鲜血沿着并未盖严实的棺材缝汩汩涌了进去。 “嘶——”那汉子眉头紧皱猛吸一口凉气,手中却是没耽搁多少功夫,立马换了一颗新的镇钉,手上铁锤抡的飞快噼噼啪啪四五声就将七寸长钉钉进了棺盖之中。 也许是那汉子用力太猛,上好棺材盖子上却是出现了一道肉眼难辨的狭长裂痕。 “起灵——!”治丧官唱出一声清喝,刚才那一幕虽然尽收眼底,可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千古箴言,断钉之事被他毫无顾忌的过滤掉了。 黑色的巨棺被众汉子抬上了马车,也就是要上墓地里了。见大戏就要结束,围观的百姓也是开始缓缓散开。 从周围百姓的口中得知,这棺木内装殓着一年方二八的花季少女,平日里身体康康健健,三日前却是突发恶疾,一口气没有缓上来撒手西去。而哭丧的那位正是这少女的阿姊。 “可惜了,听说媛媛姑娘可是万中无一的大美人儿啊。最稀罕的人家可是徐大人的嫡亲孙女……”马车一侧,一眉清目秀的少年郎皱眉轻叹,一脸怜香惜玉的模样。不过不知到他是在感叹少女可惜,还是感叹人家的身世牛逼。 “如此佳人这次回乡省亲不料染上瘟疫,却是香消玉殒,只恨老天无眼哦,……” “天道有序,管你是王亲贵戚,还是村妇伊人,都逃不脱一个轮回……” “小心说话,徐家门生遍及朝野,你看那治丧之人便是扬州府同知李大人,小心你们这番话传到徐老爷子耳中,误了一世前程……” “也不尽然,这是徐家小姐不错,可是我也听说这小姐却是徐老爷一个不得宠的二房姨太所生,平日里在家就不讨喜,如若不然怎么只见一位治丧官出面治丧?不见徐家一主事之人?分明就是对着小姐的死活不以为意……” “唉,原来生在王孙之家,一旦不得宠,反倒不如寻常百姓来的乐意……” 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在马车下侃的热切。文清一时无聊挤在车顶上津津有味的听着,心中不禁有些唏嘘古代的医疗技术实在太过简陋低下,使得多少花季少男少女没有尝到人生的乐趣便早早凋零。 同时抬眼看向那治丧的队伍,见队伍中确实有一位一相貌威严的中年文士在指挥调度,一干下人对他唯命是从。想必定时那群书生口中的扬州同知李大人。感慨起这位徐大人的面子竟是如此巨大。即便是一个不讨喜孙女的丧事就办得如此风光,让一个朝中五品大员来负责治丧。 文清发骚的档口,百余人的送丧队伍浩浩荡荡的向这边挤了过来,虽然大家都很配合让开一条道路,可是无奈人群中因为有男有女有贫有富,所以就多了一些挤人、碰瓷、吃豆腐、摸钱袋、拐小孩的猥琐之徒,一时间整个镇上哭声骂声四起,乱成了一锅粥。 好在那李大人还有一定的能力,立马指挥手下衙役捕快出面弹压,这些个衙役捕快本来就打算在这位府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得了命令好似吃了春药一般,兴奋异常,他们常在下面走动,和混在人群中的偷子拐子都是熟人抓起来丝毫不费力气,很快揪出来七八个趁乱摸人家大姑娘屁股小毛贼,由此震慑下,混乱的场面很快便被弹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 送丧的队伍也是一路行进很快涌到了马车一侧,那拉棺材的马车本就宽大,将路边人群自然的挤向了两边,不自觉地就连黄一卦的马车轱辘上也站上了几个半大小子。 赶车的牛二倒是一脸无所谓,本来他对着送丧之事毫无兴致,就躺在了车辕上打起了呼噜。 “滚蛋——!”黄一卦心疼的胡子直翘,冲着轱辘上站着的几个胖小子骂道:“别踩坏了道爷爷的马车。” “噢噢——”那俩半大的小子冲黄一卦做了个鬼脸,又在轱辘上踹了两脚飞跑着钻入了人群。 “这俩小王八蛋!——” 黄一卦话音未落,一声霹雳惊雷直直的从百丈高空翻滚的浓云中劈了下来。 “轰隆!”雷声巨如洪钟几乎将文清和黄一卦给震下马车。 “希律律!——”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只见那拉棺的黑马也好似因为惊雷受了惊吓,嘶鸣一声挣脱了缰绳撒蹄狂奔起来。 那脱缰的黑马吃了春药一般,直勾勾的盯着路边文清马车上套着的黄彪大马,长嘶一声拉着棺木闷头狂奔而来。 “晦气!这畜生不会真它娘的发春儿了吧?”黄一卦大骂一声,一脸肉疼,生怕自己的马车给这畜生给撞坏喽。无奈四周除了面向大黑马的那一面,其他三面都挤满了人,让自己的这辆车无法动弹。 “快拦下这畜生!”负责治丧的李同知李大人看到这种情景一张老脸都绿了半边,余下那半边脸自然是惊得雪白雪白,彻底成了两面派。不过现在他可顾及不上自己的仪容,而是后悔的要命,给徐家小姐治丧可是他好不容易寻来巴结徐家的美差,如果就这样给搞砸了,别说是升迁无望了,恐怕就连自己这个从五品的官身也要被扒下来了。 事已至此,李大人也顾不上平日里的矜持,捋起袖子喘着粗气大步跑了上去;这黑马本就离他不远,又有人群羁绊所以跑的并不是很快,不过愣是如此周围的无论是百姓,还是衙役,还有那徐家的诸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即使是反应过来又有几人敢上前去拦这惊马? 别人没想到的李同知想到了,别人想到没敢去做的李同知却是为了前程义无反顾的冲上前去,飞身截在大黑马身前,虎躯一震大声疾呼道:“老夫在此,畜生看你往哪里逃!” “希律律!”大黑马见人拦路,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此刻挡在马前的李同知心中也暗暗有些后悔,自己万一被这马蹄给开了瓢,同样会让那群同僚给笑死啊。无奈箭在弦上他已经没了退路,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吓的动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闭目等死。 “哒哒!”两声蹄铁触及青石路面的脆响传入了紧闭双目的李同知耳中,李同知睁开双眼看到这黑马落下前蹄,又如同小绵羊一样满脸温顺,打着响鼻向自己怀中蹭来。这才长舒一口气,悄悄擦了把额头淌下的汗水。 或许自己这赫赫官威真的将这畜生给震住了。 “靠,难道这就是后世那些大大口中的‘王八之气’么?虎躯一震这畜生就乖乖降服了,实在是厉害。”文清站在马车顶端,一脸羡慕的盯着这一人一畜。心道自己要不要上前结交这位大有前途的李同知。 还未及文清回味过来。 马车下的李同知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这畜生,它、它咬我!” 只见那黑马一口咬在了李同知圆滑的肩膀上,这一咬那还了得,李同知带来的差役再不动手就有勾结畜生的嫌疑了。 “救大人!”一群捕快不知现在都从哪里冒了出来,疯也似的挤上前去,纷纷举着刀背砸向黑马,废话黑马是徐家的财产,那个人敢用刀去砍?砍死了自己这个差事可就真的玩儿完了。 黑马吃疼,松开了咬着的李同知,却是更加狂躁拉着棺材直直的撞向文清与黄一卦坐着的马车。 “轰隆!”一声在众人的惊呼下,马车像纸糊一般被黑马撞成了两截,车顶的文清和黄一卦也都像跳骚一样被震了下来。 黄一卦这边还好,一头砸到了一看热闹的大婶身上,那大婶见无端掉下个老头子,原本就要破口大骂,却是见这老头子生的道骨仙风,一脸俊俏,心下一软急忙蹭了过去:“道长大哥,摔伤没,奴家给你揉揉!!”边说边用一双双大手在黄一卦身上摸来摸去吃尽了豆腐。 “黄脸婆,也不看看你的德行,三天没碰男人就把你给骚成这样儿。”一涂着厚厚脂粉的老妈子,跑上前来一把拉住黄一卦的胳膊,细声细语道:“道长哥哥,奴家那死鬼学的就是接骨祛瘀之术,要不你还是跟奴家回去治伤吧。” “无量寿佛——!”黄一卦看了眼拼命挤上来的大婶军团,嘴角抽了抽满脸绝望。 这边文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叽’一声竟是四仰八叉落在了黑色的棺木盖子上,心头暗骂一声晦气,却无奈浑身摔得酸疼,一时间也动弹不得。 “咄咄!咄咄!”一串细小微弱的敲击声从文清身下的棺材内传来。 听到棺材内的声音,文清整块的头皮都炸了起来,不过壮着胆子贴耳细听之下却是一无所获。 “应该是幻听罢。”文清长舒一口气,自我安慰道。 “希律律!”那匹发狂的黑马也被牛二很快降服。适才黑马受惊牛二自然也被惊醒,以他练家子的身段降服这黑驹自然不在话下。 这边马车一停,一群捕快便是围了上来。 “小子赶紧下来!徐家小姐的寿方(棺材)是你能玷污的?”一个粗眉小眼的捕头冲着文清喝骂一声,准本上前拉他下来。 “小爷走的是正道,被你的马车撞成了这样还让我下来?没有天理了吗!”文清爬着不动,冲那捕快抱怨道。原本他是想等能动了自然就下车,人家办个丧事自己也不好讹人家什么,可是这狗腿子捕快欺人太甚。 “玷污徐家小姐的寿方?亏他们想得出来。”文清心头一阵恶寒。 第八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3) “玷污徐家小姐的寿方?亏他们想得出来。”文清心头一阵恶寒。 “小子我劝你还是识相一些,徐家可是你惹不起的主儿,省的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那狗腿捕快狠声狠语出言威胁起文清来。 文清正欲回骂,不料四周围着的捕快突然默不作声,将头低了下去。 “这么快就知道错了?”文清心头暗自嘀咕,却是闻到一股淡淡的幽兰清香拂面而来。 “好香……”文清忍不住轻赞一句。 “公子?”一道淡弱蚊吟的浅声在文清耳畔唤起。 声音虽小却很独特,带着丝丝软糯优雅,犹如阳春三月刚刚探出枝头的嫩嫩花苞,让人忍不住由心底生出许多爱怜。 闻声看去,文清见一素面白衫的妙龄女子,眉眼微垂立在马车一侧。女子皮肤嫩白,琼鼻高挺,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而且从她身上的装束来看文清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吟唱那首安魂歌的那位俏佳人。 “事出突然,灵车冲撞到了公子,素素在这里给公子陪个不是,如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子见谅。”白衫女子一脸忧伤,冲着文清福了一福。 “哪里哪里。”文清一副猪哥模样,悄悄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从棺材上滑了下来。 文清所处的前世可是信息爆炸的时代,网络电视各种媒体上的所谓各色美女他都见过,什么四小花旦,某某女郎,动不动就冠以倾国倾城的名号,整容,割眼,隆胸,只要能变美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那里是在看美女?分明是在看整容的试验品;到后来基本上让他对美女一词产生了抗拒感,一提美女二字就让他有呕吐的冲动。 可是现在当看到这个白衣长衫的女孩儿时,他才知道自己前世的三十年真的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倾国倾城,沉鱼落雁,用在面前的这位姑娘身上都不合适,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她,就是‘纯’,纯正无邪,干净的犹如一块璞玉,让他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边,手上缠着个绷带的李同知又急匆匆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废话丧事没办完他就像回去养伤?门都没有。见没有闯出什么大祸,李同知心中大呼侥幸,便再次召集人手,拉上灵车治丧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出小镇。 “吁!——”一辆马车停在了兀自发呆的文清面前,黄老道歪着脑袋从车窗露出头来,肉疼道:“这热闹也看过了,文小哥在不走晚上就赶不回兴化了。况且这租的马车是按日子收费的” “小哥可是看上了那白衫小娘子?”马车车厢内,黄一卦挪了挪屁股挤到文清身旁一脸猥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文清花痴一笑,喃喃道:“小子阅女无数还未见的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雅人儿。” “屁。”黄一卦见文清竟是当着他这个花中高手风流道君的面自夸起来,一脸不屑。殊不知文清所言也是实话,前世他电脑中的那几十G东瀛大作足以让他在明朝自夸阅女无数了。不过也仅仅是‘阅’而已。 “小子熄了你的花花心思吧。”黄一卦意味深长的盯着文清幽幽一叹。 “道长何出此言?”文清一脸不服气。 “老道观那女子外表柔弱,眉宇间又是烛光暗淡想必定是个苦命之人,文小哥还是好自为之的好。”黄一卦恢复了以往道骨仙风装13的模样。 “苦命之人?”文清一头雾水,心道自己就已经很悲催了,即便是再加上一个悲催也算不得什么吧? 见文清想刨根问底,黄一卦一脸不耐烦,臭屁道:“老夫学的可是通天彻地的绝学,下能算生老病死悲喜祸福的人间之事,上能算神仙鬼怪前世未来。那小娘子是个克夫的硬命,你还是死了这条贼心吧。” “克夫?”文清咧嘴一笑,这老道虽然处在贼窝,可心眼还算不赖。突然心头一颤,方才想起了在棺盖上听到的敲击声,不由的有些浑身发毛,不知道那棺材内的人到底是诈尸还是还魂,当即问道: “道长可听说过这世上有假死的事情?” 黄一卦瞥了文清一眼道:“老道见此事多了去了,这些人大多突发恶疾,憋着一口浊气没有缓过来,却被当成了死人草草埋葬,在老道看来判断是否假死很是简单,死而不僵即为假死,很多庸医竟是不懂此术,害人不少。” “停车!——”文清犹如火烧眉毛般突然冲着赶车的牛二大喊一声,牛二虽是木讷可心思却很缜密,听到文清叫喊觉得定有蹊跷所以拉紧马缰。 “吱溜”一声,马车应声而停。黄一卦也随着惯性脑袋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车厢木板上。 “文小哥,你要做啥?”黄一卦揉着脑袋上的青包,一脸幽怨。 “救人!——” 文清将刚才所见所闻给老道一五一十仔细道来。 “晚了——”黄一卦浅叹一声道:“那棺材是用上好的楠木打造,一旦盖棺,即使是活人也要憋死在里面。 黄一卦直接泼下一瓢凉水,将文清浇了个通透。 “既然你已经知道,为何不早说……”文清盯着黄一卦,有些幽怨,。 “我知道个屁啊,棺材里装的都是死人,老道实在是不知。”黄一卦白了文清一眼。 “唉!——”文清一脸颓废一屁股蹲坐在了老道一侧。片刻后抬起头,面露坚毅道: “人命关天,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上一试。” “可你知道一个宰相家小姐的棺木是随随便便能开的吗?”黄一卦追问道。 “我一个人去自然成不了事。”文清一脸‘热切’的盯着身边的黄一卦,自信道:“有道长在,此事会容易许多。” —————— “下棺—”李同知盯着着徐徐从马车上卸下的漆黑棺木,紧绷着的小心脏终于松了下来。 “这趟差事,办得可真他娘的晦气啊。”周围一捕快小声嘀咕。 “多言,掌嘴!”徐家的大管家徐春一脸恼怒的瞪着这名抱怨的捕快,今天这丧事办得如此窝火,这李同知事后拍拍屁股走了人,回府后挨骂的还是他这个管家,所以一股子邪火正好发泄在了这名倒霉的捕快身上。 虽然是徐家的管家,徐春却格外年轻,皮肤细白剑眉星目,再加上下颌上的两寸飘飘长须,完全就是十足的帅哥的形象,说起话来更是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气场较之李同知来也丝毫不落下风。 “小的嘴贱,还请徐爷爷开恩。”那名捕快见来着是徐家的大管家,当即两腿发软吧唧一声兀自跪倒在地,噼里啪啦抽起自己的大嘴巴来。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而徐家的家主正是前任朝廷首辅徐阶徐子升;纵然现在徐阁老已经致仕,可是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得罪了他可是没好果子吃。 一旁的李同知见自己的手下被如此奚落,自然觉得脸上无光;同时也抱怨自己带出来如此不长眼的东西,这好好地差事让这些个家伙给搅得失去了光彩;不过徐春隔着自己教训自己手下也太不给他这个五品同知面子了。当即干咳一声,上前一步拉起了那自顾抽嘴巴子的手下。 小小的御人之术,他这个混迹官场多年的五品同知岂能不懂?至于一侧的徐春?一个已经致仕的宰相家奴罢了,只要自己稍微拉下面子给他些脸面他岂能不给自己台阶下? 当李同知一脸慷慨的拉起自己那名属下时,周围几十名捕快看向李同知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敬重与亲近。他们这些高官手下的走狗,向来都是被任意呼来喝去,而李同知却是冒着得罪宰相的风险替他们说话,有此上官如何不让他们不敬重亲近? “去,给徐老爷陪个不是。”李同知一脸和熙的瞅着自己的手下,继续释放王八之气。 “嗯。”那名脑袋肿的像个猪头的捕快一脸感激,转过身来再次跪倒在徐春面前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徐爷爷,还请徐爷爷开恩。” 此时的徐春,心头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种滋味杂陈。连自己教训一个小小的捕快都被人干预,这个小小的扬州同知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吧?不给自己面子就是不给徐家面子,真的当自己只是一个宰相家的家奴吗,他不知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吗?要知道漏船尚有三千钉,这个梁子是结下了!不让我气顺,老子让你也不会好过的。 当即板起了脸,冷声道:“小的只是区区徐家的家奴怎敢担当公差跪拜?我心疼的是二小姐尸骨未寒就有人在其茔前说三道四,若是惊了小姐安生,谁也别想安生!” 徐春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时间就连周围做工的劳力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诧异的盯着这边。 他口中的二小姐正是棺材中装殓着的徐阶的小孙女徐盈盈,而文清遇到的素素则是徐盈盈的阿姊徐素素,她们都是徐阶长子徐远泰的女儿。 这下倒好,徐春直接将棺材内尸骨未寒的徐家二小姐抬了出来,够毒辣阴狠。 “徐家的事情,是你一个小小的扬州府衙差役能担当得起的吗?”徐春并没有看身前跪着的捕快,而是斜眉冷视捕快身后站着的李同知。 第九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4) “徐家的事情,是你一个小小的扬州府衙差役能担当得起的吗?”徐春并没有看身前跪着的捕快,而是斜眉冷视捕快身后站着的李同知。 徐春长得高峻挺拔仪表堂堂,而相比之下李同知则是有些‘年老色衰’远不及其光鲜亮丽,二人横眉冷对一时间场面倒是像极了戏文中所唱的那出《中奸传》,当然相貌光鲜的徐春是忠臣,李同知自然就是那奸佞了。 不过历史现实往往喜欢和老百姓开玩笑,像秦桧、蔡京、严嵩,这些个奸佞在真实的生活中都是长的风华绝代,玉树临风相貌上反倒是将许多忠臣义士比了下去。 “你……”现在傻子都谁都听得出,徐大管家明显是冲着李同知在撒火。李同知堂堂一个五品文官何时被一个家奴如此训斥过?不过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好发作,一张国字大脸被憋得通红。 远处的徐家大小姐徐素素也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可是现在的她满脑子装的都是妹妹的音容笑貌,哪里顾得上处理此间的琐事? “大人,吉时就要到了。”一名捕快眼见形势不对,悄悄上前替李同知解了围。 “好,好.”李同知僵硬的嘴角缓缓的抽了抽,脑子从充血的状态恢复了过来,现在他还是负责治丧,不能耽搁了正事。 对面徐春也冷哼一声转身向棺木走去,只留下跪在地上兀自发呆的那名猪头捕快。 “唉!”李同知瞅了眼地上的捕快,又看看徐春傲慢的背影沉叹一声自顾离去,他没有必要为了一名捕快和徐家撕破脸面。 “起棺!——”李同知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透出不少沧桑与威仪,他能担任治丧官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手好嗓子将多少走后门求此差事的同僚挤在了门外。 幽黑的棺木四角被绑了麻绳高高吊起,准备卸下马车。 “吱呀吱呀!”棺木在半空中缓缓移动,发出一声声瘆人心魄的异响。 一叠叠纸钱在坟前被点燃,很快就形成了一大片枯寂的灰烬,乱风吹过扬起漫天碎屑四处飘落。 坟墓前静静的摆放着刚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幽黑棺木,一干劳力蹲坐在不远处就等主家发话,吉时下棺。 李同知仰头看了看有些阴郁的天色,没有太阳,他也只能推算出个大概的时间,不过就算是推算他也想做得尽善尽美。起码让徐家人认为他是在用心为徐小姐操办丧事,这样他和徐家的关系就会更紧一步。 “时辰已到,准备下葬--” 四角的麻绳被几十名雇工缓缓拉起来准备送入漆黑的墓穴。 徐素素梨花带雨的跪倒坟墓前,妹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她而去,饶是如此整个徐家也没有一个人出面为这个十六岁的妹妹送行。难道就因为她是小妾所生就没有一点像样的地位么? 至于派出体面的五品治丧官?那只是家父为了自己的面子不失罢了。徐素素的心已经冷若冰霜,盯着吊在半空中摇曳的棺椁,她甚至有些羡慕。能平静的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行礼——!”一旁的徐春指挥着雇来的‘亲友团’。偌大的徐家也是需要一些脸面的。 “小姐哇——”棺木前一群人听到徐春的命令就开始哇哇大哭,个个悲伤的如丧考妣。 这些人就是为大户人家专门哭丧为生计,有时候碰到财大气粗的主家,运气好的话哭上一天甚至可以拿到五钱赏银,可不要小瞧这五钱银子,要知道朝廷发给秀才的廪膳费折合银子一个月才有一两。在这个时期一两白银能购买大约两石大米,也就是后世的三百多市斤,五钱的话也就是能买一百多斤大米了,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小半月的吃消。所以这些个临时演员表演起来也格外卖力,毕竟也要对得起如此高的工钱不是? “无量寿佛——!” 一老道手持浮尘出一身锦兰道袍,一副道骨仙风的仙人模样,干咳一声,挡在了正要下葬的棺椁前。身后紧跟着一衣着蓝衫的消瘦少年。 “道长还请移步莫要耽误了这下葬的吉时。”李同知见老道器宇轩昂,样貌不凡,一时摸不清对方底细所以说话就就格外客气。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人是得罪不得的。 “无量寿福,老道这一移步,不是误了吉时,而是误了人命。”老道一脸慈悲,长叹一声。身后跟着的少年同样长叹一声,面露不忍。这一老一少正是黄一卦与文清这俩夯货。 “老道今日云游至此,见你们在这里做枉害生灵的荒唐之事,所以劝诸位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黄一卦一脸严肃神神叨叨道。 “道长此言何意?”李同知一脸疑惑,这老道讲的神神叨叨让他听得云里雾里有些搞不明白。 “俺师傅说的是这棺材内的小姐还没有断气。”文清上前一步,急忙补充道。 “你是说——”李同知面色一凌,老道的话太过匪夷所思,为官十多年他见过的骗子不计其数,可是老道说说辞对他自己没有一点好处,用后世的话讲就是没有作案动机。没有动机那老道口中所言十有八九这事是真的了。 扫了眼幽黑的棺木,李同知心中一紧,一身锦缎长衫很快便被冷汗浸透。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鬼神之事还是十分有市场的。 “盈盈她还活着?”原本落寂一旁的徐素素满脸紧张,快步走到黄一卦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刚才老道的话就像一根稻草,让落入水中的她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 “还请道长救盈盈一命。” “无量寿福,施德救人的事就交给我徒儿即可。”黄一卦冲身后的文清挤了挤眼睛,示意他该出场了。 不等诸人反应过来,文清便快步上前,一脸急色道:“徐姑娘被恶气堵了胸膛,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被当做辞世,然后又被装殓……” ———— 扬州府 一辆素色马车沿着官道飞速行驶。 “老莫再快一点”马车内坐着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满脸急色,不时的掀开车帘看向天空。 “希望不要误了时辰。”老者正是徐家家主刚刚致仕还乡的内阁首辅徐阶,直到昨夜他才知道了孙女离世的噩耗,素素姊妹俩亲生母亲去世得早,她们在后母那里受尽了白眼,虽然徐阶格外喜欢这对孙女,不过他长年在京,无法照顾姊妹俩。此次致仕还乡他又一直居住在南京的宅子中,昨夜心中烦闷,特意问及在老家的姊妹俩才从老仆那里知道了盈盈的噩耗。 “他们竟是连盈盈的丧事都要瞒我么?”在朝中从来都是掌控全局的徐阶,第一次在面对家人子女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愤怒。 “快!我要见盈盈最后一面。” “是,老爷。”一声响亮的马鞭,马车行进速度较之先前快上许多。 突然车身一颤,一声刺耳的巨响后急速行驶的马车绊到了路边的石块发生侧翻,老者脑袋撞到了车顶,两眼一黑便失去了只觉。 ——— “少爷快看,那是辆倾覆的马车。”官道尽头出现骑着毛驴的一主一仆。 “不要再叫少爷了,我已经成婚了,以后你就叫我老爷。”骑着白毛驴的青年面露不愉之色。 “可是那俺怎么称呼老老爷呢?”青年身后跟着牵着毛驴的小书童。他口中的老老爷正是这位青年的父亲。 “就叫老老爷吧。” “嗯” “木瓜,去看一看,车上有受伤的人没有。”青年盯着侧翻的马车上的徐字招牌神色一动。 ———— “必须开棺……!”徐素素一脸果敢,一双美目紧紧盯着面前犹豫不决的李同知。 “这……”李同知眉头浅皱,作为一个资深的官场油条,其实他并不关心棺材内的徐盈盈是否还活着,他更关心的是徐家在此事上的态度,毕竟徐家姐妹在徐家的地位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既然徐家没有来一主事之人为徐莹莹治丧,而是让自己这个外人做治丧官,他就明白徐家其实并不在意棺材之中少女的死活。 退一万步来讲,打开棺材即使徐盈盈还活着,他丝毫不会被徐家感恩;但是一旦棺材内是一具尸体,他可就彻彻底底得罪了徐家。 废话随随便便开人家棺材,即使人家埋得是阿猫阿狗,也不乐意啊。 所以片刻之后,他便有了自己的决定。 ‘姑娘愿你在天有灵,不要怪我这个无情之人’李同知心中默默祷告。 “李大人?”徐素素一脸期盼的盯着面前这位‘和蔼’的中年文士,在她看来事情很简单,一个命令她就能见到自己的妹妹了。 “徐小姐”李同知一脸歉意,抬头看了眼兀自在摆在那里的漆黑棺木浅叹一声:“我能体会到小姐丧亲之痛,……” “不能开棺!”一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徐春,见形势不对便急急忙忙的跳了出来。出门前大太太传下消息,让自己趁着此次机会一并解决了这一对姐妹。现在徐盈盈已经被装入了棺材中,省了大事,岂有能再放出来的道理? “你……!”徐素素没想到,一向与她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徐春竟是像疯狗一般阻止她打开棺木救出妹妹。一时间气的浑身发抖。转过脸盯着身旁的随从,冷声道:“快些去找工具,打开棺椁” 平日里对徐素素言听计从的丫鬟随从却都噤若寒蝉,一动不动。 第十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5) 平日里对徐素素言听计从的丫鬟随从却都噤若寒蝉,一动不动。 “你们!快去啊,盈盈她还活着。”徐素素一脸绝望,快步跑到棺椁前欲动手开棺材。 “二小姐累了,犯了癔症,快扶她下去歇息。”徐春冲身侧的仆役使了个眼色,几人冲上前去架住了一脸绝望的徐素素。 “放开我,你们这群小人——!”徐素素已经有些歇斯底里拼命挣扎无奈依旧被几个仆役牢牢驾着动弹不得。 “乖徒儿,看来徐家的水很深啊。”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黄一卦悄悄用秃毛浮尘捅了捅身旁的文清。 “师傅还不出手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文清蛊惑道。眼前的境况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没想到人命在这些大家族人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儿戏罢了。 “屁。” 黄一卦一脸不屑道:“那是信佛的那群秃驴的想法,道家常言:‘天地不仁是万物为邹狗!’救与不救是他们自家的事情。” 老道讲得也不错,道家讲的是清静无为顺其自然,既然他已经将话带到了,徐家这池子浑水谁想去趟? “可是我总觉得事情怪怪的。”文清盯着场上的众人,即使是徐家小姐再不得宠,也沦落不到被恶仆所欺的地步,徐春那疯狂的表情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欲盖弥彰。 应该是有人将徐家小姐的死讯隐瞒不报,很有可能这个徐家家主徐阶根本不知情。文清心中大胆假设着,这样的话事情就复杂了。 “李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是你?”李同知转过脸,一看是装神弄鬼的文清,一张老脸便立马耷拉了下来冷哼一声,若不是这俩货中间蹦出来唱这么一出,自己哪里会被搞的里外不是人? “有何事?”李同知暗自深吸口气压下了胸口的怨气,最后还是跟着文清走到一角落前,毕竟事情没弄清楚前,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看了眼远处闹腾的诸人,文清浅叹一声,冲李同知拱了拱手手道:“事关重大,学生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大人谅解。” “说吧。”李同知一脸无奈,心道:言之有理也就罢了,若是胡搅蛮缠看老夫如何治你。 “敢问大人,那徐家治丧官之事是谁请大人来担任的?” “这个……也要说吗?”李同知欲言又止,言语间有些闪烁其词。不过抬眼看到文清表情坚毅,心下一动暗道:或许这小子还真能说出个子丑寅某来。便长舒一口气道:“罢了,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三日前本府推官韩德全找到我说是徐家老爷子折了嫡亲孙女,想办一个体面的丧事,缺一个治丧官,所以想请我来做这个差事。李某曾受过徐阁老照拂,所以也就没有推辞。” “如此好的差事傻子才会推脱.”文清心中腹诽道。 “敢问大人,那韩德全怎么会知道此事?”文清换做一脸疑惑的表情问道,偌大的扬州为何一个七品推官对徐家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还能做主安排徐阁老孙女的丧事? “那韩德全是徐阁老长子徐清远长房的小舅子(徐元泰字清远)。”李同知解释道:“前些时日,本官还因为一些琐事与其置气,没想到他能不计前嫌将此差事介绍给本官……” 听罢李同知的话,文清心中对此事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这韩德全能将此差事介绍给李同知,恐怕心中另有龌龊,一旦将来徐阶怪罪下来,这李同知可是要第一个上前顶包的。 “大人”文清脸色一肃,冲着李同知拱手继续忽悠道:“徐大人的嫡亲孙女,即便是再不讨喜,徐家也应该出一个主事之人协办此事,可是从头到尾只有大人一人参与此事,您不觉得奇怪吗?” “嘶!——”李同知愣了半晌,心中一惊;经文清这一点拨他倒是想起操办此事来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他就从未见过徐家一位主事之人,包括这徐小姐的亲生父亲徐清远,要是这样的话此事当中肯定有蹊跷的! 想到此他的小心脏猛地一缩,倒抽一口凉气,一滴滴豆大的汗珠沿着额头滚落,片刻便将他一身产自广州府的上好莨绸长衫浸了个半透。 恐怕这徐家二小姐的丧事徐家主事之人是没有几个知道的,退一万步能来讲即便是徐清远知道此事,那么徐阶徐阁老也一定不知道的! 混迹大明官场的个个都是人精般的人物。有时候只需一两句话的点拨就能明白过来,甚至比点拨之人想的还要多,还要明白。李同知自然就是这样的人物。 “韩德全,你个龟儿子敢阴本官?!”李同知一脸愠怒,气的两脚不停顿地。全是因为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想讨巧徐家,哪里想到到头来却被一个小小的手下糊弄的颠三倒四!这次可要在阴沟里翻船喽。 “大人也许事情还有转机。若是徐小姐没有死,而是被大人发现并救出来的,那么大人不但无过,还会让徐阁老欠下一个大大的人情。”文清不仅说出了弊,而且讲出了利。 “哦?”听罢文清言语那李同知旋即恢复了平静,一副怡然自若的神态,好似文清所讲的话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一样。 废话文清所讲徐小姐未死之事只是推测而已,他如果真的这样简单就被当枪使,那就不会坐上这炙手可热的五品同知的位子了。当官有时候和当乌龟是一个道理,有事没事都尽量缩在乌龟壳里,这样才能安安稳稳,要不怎么会说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呢?纵使是憋屈,可也安稳不是么? “你有把握知道这棺材中的徐小姐真的还健在吗?”李同知抬头扫了眼文清,浅叹一声道:“徐家的丧事不好办,徐家的棺材更不好开啊。”说到底是不相信棺材内徐家小姐真的还活着,若是文清拿不出真凭实据他是不会冒险轻易开棺的。 文清算是明白了眼前的李同知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看来只有说出事情了,于是将他听到棺椁内的敲击之事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当然他明白仅仅有这一套说辞是不够的,又加上黄一卦的忽悠人的手段,说是黄道长已经掐指算过这徐家小姐命不该绝,而且将来还会大富大贵成龙成凤。 “那老神仙真的这么讲?”李同知倒是在意起文清讲的后半句来。 “学生若是有一句不实,愿天打雷劈。”文清一脸认真,暗自腹诽道,忽悠这些个当官的真是绞尽脑汁,这一次还不知道要累死多少脑细胞。 不远处,刚刚将许大小姐打发下去的徐春看到李同知正和这个捣乱的文清搅合在一起,心中一怵。他是不怕李同知,是因为他身后有个徐家可以让他狐假虎威;可是这当官的一旦看出些什么,横起来自己还真的没有啥办法,唯今之策就是在这个当官的没有明白过来前把文清这个祸害给哄走喽。 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徐春气恼的看了眼正在侃侃而谈的文清,又瞥见了站在棺材前一言不发的黄老道,嘴角一抽暗道:“是两颗老鼠屎!足份儿的两颗老鼠屎啊!” 见文清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了,李同知再不作为日后若是徐老爷子归罪下来,自己也脱不了关系。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开馆后棺材内真是个死人,只要将文清黄一卦二人抓起来问罪顶包就行了,不过若是徐小姐未死并借此攀上徐阁老这棵大树,这买卖那就太划算了。当即干咳一声:“来人……” “你们这俩妖言惑众的东西,来人将他们乱棍打出去!”徐春打断了李同知的官腔,带着数十名家丁气势汹汹的将文清和黄一卦二人围了起来。 “捆起来!”徐春一张俊俏的脸蛋上青筋凸起,尽是扭曲。文清一直不明白徐家为什么回请这么个小白脸做管家,现在倒是清楚了小白脸发怒时更加瘆人,做个看门狗应该比那些凶悍之人更加有用。 被一群家丁围着文清和黄一卦也没有反抗,主要是文清垫量了下自己加上黄一卦那副老骨头也打不过人家。 “小子,我劝你别动粗,道爷爷我也是练过的。”黄一卦双目圆瞪,威胁道。此话一出口身上的身子却被被勒得更紧了。 “小子算你狠……呜呜。”黄一卦还未骂完,嘴里又被塞进了一团破布。 不过李同知倒是看着文清被绑了起来,也不做声只是闭目养神。 这边徐春见李同知好似服了软,就更加嚣张起来;夺过一名家丁手中的皮鞭兀自冲绑成粽子的文清甩去! 鞭子卷着冷风,呼啸着抽向文清的脸蛋,文清挣扎着想躲开鞭子,却是被一干家丁驾着脱不开身,于是扯开喉咙大骂道:“徐春我日你祖宗!” “慢着!”李同知睁开双眼,冷喝一声。在他看来现在阻止徐春正是能彰显自己官威的好时候。 不成想徐春却丝毫不理会这边径直散发王八之气的李同知,手中皮鞭威势不减眼看就要抽到文清脸上。 文小哥被毁容已经是铁定的事实。 “吧唧”一声脆响,不知为何徐春两腿一软,单膝跪地,手中的鞭子也抽到了架着文清的一名徐家小斯的脸蛋上。 第十一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6) “嘶!——”徐春惨呼一声挣扎欲起,却不成想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条腿兀自打着圈眼看着是站不起来了。 “大管家,你的腿怕是折了……”那挨鞭子的小斯捂着半边脸蛋,顺手找了个哭丧棍递给徐青,好让其撑着站起来。 “折了?!”徐春一把夺过哭丧棍,惨白的俏脸上不停的往外涌着汗浆,想是这腿折的滋味也不好受。刚才不知为何自己这好端端的一条腿怎么会说断就断呢?不过此刻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必须压制住眼前这小子的嚣张气焰才行,否则他这个大管家以后在下人面前就威信尽失了。 “给我继续打!”徐春拄着哭丧棍强支着站了起来,恶狠狠的瞪着文清两人,似乎文清与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得。 “慢着!”李同知终于插上了话:“徐管家累了,扶他下去吧。” 听罢李同知所言,徐家的小斯们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一边是高官,一边是老大,到底该听谁的似乎还没有想清楚。 “李大人,这是徐家的私事,你老还是歇着吧……”徐春倒是依旧没有把李同知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再次搬出了徐家这个大靠山,耀武扬威起来。 “人命关天,这是本官的职责所在。”李同知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的油条,对于徐家之事只字不提而是直接上纲上线搬出人命大案。 “这……”徐春语气一梗,李同知这顶帽子扣的让他无所遁形,俊俏的脸蛋上青一阵白一阵,冷哼一声道:“二小姐假死全是这俩疯子的痴语,大人不能信啊。” “痴语?”李同知阴测测一笑,一双三角小眼死死的盯着徐春。 徐春说到底只是徐家老宅的管家而已,平日里在老家一带奸淫掳掠为非作歹,靠的就是地方上几个不想惹事官员的纵容宽恕,若是真的遇到了硬茬子他心里倒是没底了。所以与李同知四目相对时徐春眼神出现了一丝躲闪与惧意。 ‘色厉内荏’李同知心中一阵鄙视。冷哼一声:“人命大于天,今日这丧事是不能办了,随后我就亲自登门向徐阁老登门道歉诉说此事。” “亲自登门?!”见李同知有此一说,徐春面色一窒。 徐春的表情李同知都瞧在眼中,他先前说要亲自登门拜访徐阶,为的也是试上一试,现在徐春如此心虚已经坐实了他的想法。这徐小姐的丧事徐阶怕是不知道。 想拿老夫当枪使?既然如此就不要怪老夫杀你们一个回马枪了。李同知心中发狠,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这次差点因为这件小事险些毁尽一世英名。他心中的怨气不可谓不大。 “开棺!” “吱呀吱呀!”一阵诡异的怪响,装殓着徐家二小姐的巨大棺椁被四根粗大的麻绳缓缓的吊出墓穴,这棺椁是此前文清和黄一卦被捆住后,放入墓穴的。 这边徐家大小姐也被请了出来。只是神情有些紧张,毕竟虽然闹是闹,她也清楚在密封的棺椁中即使妹妹还活着也会被活活闷死。 “小哥真的要开棺材么?”文清身旁黄一卦悄声道:“这徐二小姐要是活着也就罢了,要是已经西去,第一个倒霉的怕是小哥你啊。” 文清冲着黄一卦咧嘴一笑,这黄一卦虽是水鸟寨寨主的手下,可一路上对他的照拂文清自然能体会到。包括刚刚徐春莫名其妙的骨折,他怀疑十有八九就是这黄老道的所为。 “骑虎难下。”文清冲黄一卦拱了拱手道:“若是连累道长,还请见谅。” 黄一卦却是哈哈一笑道:“老道本就是云游四方的苦命,能住在牢狱中吃一吃皇粮,那岂不惬意?” 趁文清和黄一卦侃大山的当口,这边劳力也不闲着,手中工具飞舞“笃笃笃!”七颗棺材镇钉很快被起了出来。只是在起出第七颗钉子时上好的楠木棺盖却是用力过猛被拆成了两半,徐小姐在家中不招待见,就连本应三寸厚实的楠木棺材板也被底下人偷工减料减成了半寸厚薄的粗劣杨木,而且这棺盖只是表面光鲜,内侧却是粗糙不平,连盖都盖不严实。 棺木打开后不待文清等人上前,那开启棺盖的劳力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伸长了脖子悄悄往这棺椁内看去,毕竟徐家二小姐倾国倾城的容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论谁都想抢先一睹芳容。 可是当这名壮硕的汉子满是期待的瞅向棺材内,片刻身子突然一颤,蹬蹬蹬连滚带爬后退数步扑通一声蹲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尖声嘶吼道: “鬼!鬼啊!”声音犹如公鸭般凄惨回响在孤坟四周。 “娘啊!诈尸了!”四周徐家仆役中传出这么一声‘有心’的呼喊,旋即整个坟地一片鸡飞狗跳。瞬间混乱起来。 “看住棺椁!”李同瞥了眼一侧蠢蠢欲动的徐春一干人,冷哼一声指挥手下有些脚软的捕快,围住徐二小姐的寿方。徐春想浑水摸鱼的心思他岂能不知?作为朝廷久经考验的五品大员,吃过的盐喝过的水那里是这乡野粗汉能比的? 有他这个五品同知弹压场面旋即原本有些混乱场面渐渐安稳下来, 场面虽然安稳下来,不过李同知却没有走近那棺木。听这这苦力的言语,他心中对徐二小姐还活着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废话都被看成了鬼,那岂有活人的样子? 】他曾听说这死人一旦入了棺椁,再赶上天热几个时辰内就会开始腐胀变形丧失原本的容貌。 可惜了这一副绝世容颜哦,李同知心中不禁感叹道,窈窕淑女谁不好逑?谁不爱看?可是淑女已经化成了腐朽,着实让人有些伤感。 “小妹,醒醒啊小妹。”正当李同知发骚的档口,徐素素早已把身子探入了棺椁用孱弱的身子抱起了躺在里面的徐盈盈。 见刚才那汉子的反应,文清这边也着了急,快步上前查看。只是这不看还不要紧,一看确实也被吓了一跳,这徐盈盈原本光洁的鹅蛋脸上赫然出现了数团耀眼的血污! 苍白的脸蛋加上骇人的血污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完了!人都冒血了。没得救了!”文清一颗小心脏缓缓的沉入了谷底,颓废的蹲坐到了棺材一旁。 “李大人,可否要再上前验尸?”一旁的徐青长舒一口气,玩味一笑,竟是奚落起李同知。 偷工减料的事情是被揭了出来,可是无伤大雅,找个替罪羊就能瞒过去;不过擅自开棺的责任,可是够这位李同知吃一壶了,或许这次事件后李大人就要从扬州同知这个肥差上动一动了。先前自己和韩德全一石二鸟的计策虽然制定的巧妙,可要不是中间杀出个程咬金来,这事情又哪里会发展的如此精彩? 此刻的李同知心中尽是苦涩,擅自开棺查验徐阁老嫡孙女的尸首?虽然他有文清与黄老道两人抵罪,可是难免有人会在知府那里上眼药,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喽。 “啧啧,可惜了这小模样哦。”黄一卦一脸猥琐,探出半边身子趴在棺材边缘,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还不拿一块抹布,这是谁的血,污了徐小姐玉容。” “抹布?”文清心道这黄老道到哪里都是个活宝,顺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刚擦过鼻涕的手绢,心中猛然一亮。霍的站了起来,一脑袋将正在拿着手绢擦鼻涕的黄一卦顶到了地上。 “文小哥又犯了癔症不成?”黄一卦幽怨道。 文清顾不得一旁的黄一卦,抬眼看向徐素素怀中抱着的徐盈盈的‘尸身’看那血污是从棺材缝隙中流到了其脸上,也顾不得身旁的徐素素,当即挤着身子上前,用两指撑开徐盈盈紧闭着的双目。 “瞳孔还扩散,至少还未完全扩散!”作为一名登山爱好者,文清多少也学过一些急救常识,人的瞳孔大小是由呈环状的睫状肌控制的,平时它处于收缩的状态,所以瞳孔比较小,当人死亡后,肌肉松弛,于是瞳孔就变大了,大约4-5mm。当即心中的希望又死灰复燃。 “大小姐,或许二小姐还有救。”文清冲着抱着妹妹的徐素素拱了拱手,一脸诚恳。 闻言,黄一卦眉头浅蹙,伸出右手手指浅附在徐盈盈琼鼻之前,静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浅吸一口气:“徒儿这次是你糊涂了,这徐姑娘已经没有了气息。” “道长都说了,二小姐已经去了,你个穷措大再胡搅蛮缠,真当徐家门面是泥巴捏的任由你戏弄不成?!”眼见有戏,一旁的徐春颤颤巍巍冲了上来,凶神恶煞般的一把攥住了文清的衣襟,灰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掩的杀意。 身为徐家老宅管家,徐春背地里也干过不少杀人放火的龌龊勾当,文清黄老道二人一再挑战他的‘底线’让他早已经产生了除掉二人的心思。若不是顾忌李同知在场,或许二人早已经做了徐二小姐的陪葬品。 第十二章 宅传急情马蹄惊(1) 徐春凶神恶煞般的一把攥住了文清的衣襟,灰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掩的杀意。 “啪!” 听着徐春嘤嘤嗡嗡像个苍蝇般烦个不停,惹得文清心头火气挥起袖子掌中带风一个实实在在的耳光打在了徐春嫩白滑腻的脸颊上。 文清两世为人徐春脸上毕露的杀意他岂能看不出来?若在前世面对权贵作为一个平头老百姓的文清也许会退避三舍。可是死过一次的文清已经更加的明白,有些底线容不得他人触碰,这些底线就包括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现在对方已经威胁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就是触及了他的底线,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原则,先打废你这厮再说! 所以文清这一巴掌打得格外用力,几乎是用上了吃奶的劲儿。 徐春连着半边身子都飞倒向一旁,手中拄着的哭丧棍也随之折断,一般惨呼滚到徐小姐的寿方之下,脑袋“砰”地一声撞到了棺椁上,徐二小姐的棺木盖子虽然被人偷工减料换成了破木栏板,可是与徐春的脑袋比起来硬度依旧是毫不逊色。 虽正值壮年,可是徐春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的七七八八,顷刻间滑嫩的额头上鼓起了个乌黑青紫的硕大‘脓包’,随即晕了过去。 “你——大胆!”跟着徐春的狗腿子见文清如此张扬,一时间竟是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去搀扶昏倒在地上的徐大管家,只能咋咋呼呼的围在远处图个口舌之快。 “成何体统!” 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好戏的李同知见徐春如此不经打,意犹未尽的瘪了瘪嘴,打着官腔上前一步,伸出粗短的食指指着一旁发愣的徐家众仆役,喝骂道: “一群不着眼的废物,徐大管家中暑昏厥,还不赶快给人扶下去?!”李同知一句拉偏架话便轻松将文清拉出了火坑。 一巴掌打的确实快意,可是俗话说打狗还的看主人;文清当着众人的面揍了徐春,传出去不管有无道理,首先是拂了徐家脸面。这对以后还要混迹官场的文清十分不利. 而李同知一句话彻底扭转了文清殴打徐家管家的局面。有他堂堂五品同知作证徐家也不会自找没趣,硬说别人打了自己脸面。 一句话,便体现出李同知的混迹官场的资深水平。同时也让文清对这个官场老油条生出不少好感。 “后生,这徐二小姐真的还有救么?”李同知悄然迈步至文清跟前,悄声道。 “能否救回二小姐,还需要大人配合了。”文清一脸认真,冲李同知深深一揖。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幽黑的棺木旁,文清满头大汗;十指相扣,食指、中指并拢排列手掌根紧贴食指压在了许盈盈两乳之间,以接近100次每分钟的频率上下按压。 而他四周被一人高的黑纱严严实实的遮挡了起来,这是文清刻意交代的。而在他身旁只有许素素一身白绢,满脸吃惊的跪坐在一旁。 而黄一卦则是手持浮尘盘腿静坐在黑纱之外,给文清‘护法’。 “这是当年我从家师哪里学来的不传秘术,能救人于危急,不过二小姐是否能醒过来,除了尽人力,只有看天意了!” 文清一脸严肃,紧压在徐盈盈胸前的双手维持着高频率的按压。 “公子,如此真的能救回盈盈么?”一旁的许素素满脸戚容,用略带着稍许的羞赧的美目盯着正在为徐盈盈做心肺复苏的文清。 “嗯!”文清盯着身下毫无血色的那张娇俏容颜,勉强应了一声,不过随着时间渐渐地推移原本他还抱有稍许希望的心脏渐渐跌入两人谷底。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半人高的帷幕中除了文清粗声的喘息,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 黑纱外,李同知悄然擦了下额头汗水,一双三角眼死死的盯着黑纱内的动静。 打开棺椁虽然有文清他二人在一旁怂恿,可是他却是二小姐丧事的主事人,开棺也是他最后做的拍板。如果救回徐家二小姐立功自然是他占大头,可是一旦闯祸这也得由他背着! 从被文清黄一卦二人忽悠着打开徐家二小姐棺椁的那一刻起。李同知便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后路可言。先是被属下韩德全那厮忽悠着着了道,而后确实又被文清推入了火坑! “流年不利!”想及此处,李同知气的跺了下脚,暗骂一声。 “徐姑娘,我已经尽……”黑纱丈内文清满脸颓废的跪坐在地上,任由额头上的晶莹汗珠随风滴落。近二十分钟的高强度心肺复苏,让大病初愈的文清几近虚脱。 未等文清说完,黑纱丈被人猛然扯开,一个身着黑绸长衫脑袋绑着布条的矍铄老者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看了眼静静躺在地上的徐盈盈尸身,老者僵硬的愣在了原地,嘴角像搁浅的大鱼一般一深一浅的抽动着。 “老爷!”徐春紧随老者身后,拄着哭丧棒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挤了进来,装出一副委屈模样。一脸委屈的指着文清二人道: “大老爷,是他是他们非要打开二小姐的棺椁。以至于让二小姐尸身受辱,小的最该万死!” “李珲!你要躲到什么时候?!”绸衫老者并未理会跪在一侧的废物徐春,而是冲着黑纱丈外怒骂一声。 “下官见过阁老!”李同知满脸惭愧的从黑纱丈外快步走了进来,冲绸衫老者拱了拱手。老者正是已经致仕的前任首辅徐介。而李珲正是他李同知的大名,原来他与徐阁老本就认识。 “这是怎么回事?!!”徐介一脸怒容,指着呆愣在地上双手依旧按在徐盈盈胸部的文清,花白的胡子随着其佝偻的身躯上下抖动。 看到此等情景,李同知惊得肥大的下巴几乎掉到了地上,他饥不择食听信文清所讲,用黑纱遮蔽让其救治几乎没有生还希望的徐二小姐,却没有想到文清却是一个衣冠禽兽! “禽兽啊!”李同知和边上挤上来看热闹的黄一卦几乎同时出声谴责,不过后者的声音多了几分猥琐与艳羡。 此时的文清心中早已叫苦不迭,自己架起黑纱为的就是避免造成误会,这下倒好黄泥掉进裤裆里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一时间无数个对策在脑海中翻飞,却唯独忘了将手从徐盈盈高耸的胸前拿开…… “滚蛋!”见此情景徐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快步上前飞起一脚踹在了文清的屁股上,将其踹倒在地。 “爷爷!”与文清同在帐内的徐素素这时才反应过来,快步起身拦在了正要发飙的徐介身前,啃声道:“爷爷误会了,公子乃正人君子,他……” “住口!”徐介横眉冷竖,打断了徐素素的恳求,颤抖着花白的胡须,早上脑袋上撞出的疮口传来一阵阵让让人心烦意乱的剧痛。旋即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当。两眼一黑几乎晕厥只得依靠在身旁的徐春身上,有气无力的喃喃道: “把这衣冠禽兽抓起来!扭送官府!” 有徐介这句话,徐家原本畏畏缩缩的仆役们就像吃了春药一般,怪叫着奔向文清。文清虽然长得身形高大,可架不住众仆役人多,片刻便被他们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旋即便被用麻绳捆成了粽子。 “我看谁敢动我家贤侄!”挤在黑纱丈外的黄一卦哪里能见文清吃亏,当即怪啸一声脚下生风冲着众仆役冲了过来,长发飘飘道袍舞动,这身法俨然绝世高手的模样。 “靠,难道这老道真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见此情形不远处的李同知心中一动。 黄一卦如此拉风的动作,让进在身前的徐家众狗腿们心中一紧,十多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愣是没人敢上前阻拦,就连平日里嚣张无比的头号狗腿子徐春也是吓得快步往身后人群中挤去,没办法,荣华富贵虽然重要,可也得有小命去花不是么? 此时此刻被捆成粽子的文清更是心中兴奋莫名,无论在那个时代,拳头始终才是硬道理。 “有了个绝世高手做保镖,我看以后谁还敢……”未等文清yy完毕,只听得’‘吧唧’一声黄一卦四脚朝天的摔倒了地上,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湿滑的粪球,很显然这块粪球是给黄一卦这位绝世高手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中看不中用!"徐春冲着地面吐了一口浓痰,轻蔑一笑: “他和那小子是一伙的,一并捆起来!” 徐介老宅本就在兴化县治下,自然文清和黄一卦被五花大绑的押往兴化县衙。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徐家出殡的二小姐被人‘非礼’一事还未等二人被送往县衙,消息便已经在不大的兴化县城内传的沸沸扬扬…… “听说没,出大事了,徐阁老的嫡亲孙女出殡时被人非礼了,那登徒子据说还是新晋的童生……” “你知道个屁,我听说是那位童生老爷和徐阁老嫡亲孙女本就亲梅竹马两小无猜,无奈徐家怎会看上一个小小的童生?只能做那棒打鸳鸯的勾当!徐家小姐难耐相思,结果便是殉情了……” “哎!本朝又多了一对苦命的鸳鸯,却添了一段段情场佳话矣!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一句句市井胡言扯的是昏天暗地,大明朝舆论的扩散能力让人着实震惊. 第十三章 宅传急情马蹄惊(2) 镇子离县衙本就不远,有徐介这层关系在,文清黄一卦二人很快便被‘顺顺利利’的投入了县衙大牢之中。两人被关在了一间狭小的牢房内,不过捆在身上的麻绳被解去。 揉了揉身上的勒痕,黄一卦大呼痛快,拍拍屁股找了个稻草厚实的角落坐了下来。用鼻子深深的吸了一口周围浑浊的空气,一脸陶醉道: “二十年来兴化县城这地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唯独着‘天字一号’包厢还是这个味道。” “天字一号包厢?”文清被黄一卦弄得莫名其妙,揉着不知道被踹了几脚的酸痛屁股,也用鼻子深深嗅了嗅,结果被一股浓重的骚臭味呛的直窜脑门,连着干呕了数声这才缓过神来,一脸幽怨: “这味道确实是这兴化县大牢天字一号包厢才能享受的待遇。” “哈哈,文儿哥也是个妙人。”黄一卦扶须一笑,道:“放心吧,不出一个时辰徐阁老自然会到牢中,到时候美酒佳肴小哥可不要忘了老道哦” 黄一卦神采奕奕,丝毫没有坐牢的觉悟,反倒是有些兴奋莫名。 “道长真是好心态,不过此事是我连累道长了。”连累黄一卦坐牢,文清倒是有些内疚。 “一切皆有定数,所谓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倚。”黄一卦一脸奇怪表情盯着文清,喃声道: “小哥的的家师定是位了不起的大隐,不仅精通算学更是有一手起死回生神鬼莫测的救人手段。” “起死回生?我师父?,徐家二小姐不是也没有救回来么……”文清不以为意,这些后世常见的急救常识虽是应景,可最终却也无济于事,因此他对徐二小姐多多少少有些愧疚,若是在棺材上再听得仔细一点,发现及时一点,或许徐盈盈也不至于香消玉殒…… “文儿哥是真的不知道么?”黄一卦一脸惊讶。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崔家大宅 崔孟言一身淡蓝色长衫,头戴东坡巾斜靠在圈椅上双目微沉,身前放着一本撕掉了半边封皮的信封。信是徐家老宅管事徐春送来的,说是要他在两日内将牢里的文清与黄一卦一并解决。 “这是要借刀杀人么?”崔孟言喃声道,虽然他也想弄死文清,可是在没有得到那份名单前,文清不能死!甚至文清在面对徐春威胁时他还要保护文清…… 可是徐春那条疯狗背后靠着的是庞大的徐家,若是忤逆了徐春恐怕他着兴化县丞也要动一动位子了。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崔孟言抓起桌上的残信撕得粉碎。却也忘了自己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 “老爷,徐家管事的莫大爷送来口信。”县衙的门子李三毕恭毕敬垂手而立,脸上那三条蜘蛛网一般的裂痕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莫大爷只带来了口信么?”崔孟闻言,睁开双目俊朗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李三口中的莫大爷是阁老徐介的的贴身仆役,一直跟随徐介在京中,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若是徐春是七品官的话,莫大在徐家的威势那可是远远大于徐春的。 “是的老爷……”李三浅应一声道:“莫大爷说了,牢里的二人明天就放了。” “明天就放了?”崔孟言苦笑一声,瞌睡了找枕头,徐春那个白痴枉废了徐家老宅管家这个名头,整日里就知道欺男霸女狐假虎威,将徐家的名声败坏到了极致;哪里像他,虽然坏事做的绝不比徐春少,可还是落了个‘仁义小孟尝’的雅号。可谓是坐享兴化县黑白两道魁首的位子。 “看来是那小子命不该绝。”崔孟言扶须一笑,他喜欢这种掌控别人命运多的感觉。 “给我准备一份上好的酒菜,送到牢中。” “是,老爷。”李三刀颔首而应,缓步退出崔孟言的书房。 “等一下。”崔孟言扶须一笑,有时候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 “酒菜还是要准备的,不过是我亲自去吧。” ———— 文清不知道,就在他入狱的不到一个时辰内,先是徐春命崔孟言结果了他,而后是徐介的贴身老仆老莫又要保他,不知不觉他已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个来回。 “你说啥?徐家二小姐已经被我救活了?!” “你不知道么?”老道在徐家众仆役面前摔了一跤,正好离徐二小姐的尸身最近,就顺手给她诊了一下脉……” 黄一卦轻捋长须,自顾言语道。 “有脉搏么?” “正是,虽然有些微弱,可确实是有的。” “那你为何不当众说出?”文清一脸急色,这次徐盈盈恐怕真的要被活埋了。 “放心吧,我看见徐老头给他孙女诊脉了……你在可知道徐介曾是个好郎中。”黄一卦咂了咂嘴,一脸深意道。 “小哥,徐家的事情水太深了,还是及早将自己摘出来为好……” “徐阁老使得一手漫天过海的好手段啊。”文清呆愣片刻,这才想通为什么在他救活徐盈盈后徐介依旧将他打入了大牢。如此行径只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徐介已经开始怀疑徐盈盈的‘死因’;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麻痹对手,换句话说就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小子不错,能这么快就猜出了大明最狡猾人的心思。后生可畏!”黄一卦伸出油腻的右手拍了拍文清的肩膀,一脸赞赏。 “最快的话,徐老头两日之内便可料理完家中‘琐事’,到时候东升楼上便是小哥风光之时。”黄一卦口中的东升楼正是兴化县第一酒家,里面鲍参鱼翅应有尽有极尽奢侈,即便是兴化县的中等富户也很少敢在里面胡吃海喝,更别说文清这样的穷酸童生了。 黄一卦话音未落,只听见牢房栅栏木门上的铁链被人哗啦哗啦的扯去。 “委屈贤侄了。”崔孟言一脸关切,亲自提着一大漆食盒快步而入。一个老狱卒抱着一块方桌紧随其后。 很快一荤两素四样小菜加之一壶小酒摆在了二人面前。 “不知贤侄遭此劫难,是做长辈的照顾不周了。”崔孟言唏嘘一叹,眉宇间尽是自责神情。 “此事只怪学生一时鲁莽,失了分寸……” “不过贤侄大可放心,徐家已经来了消息,明日便可放贤侄回府,今夜我特地备了一些佐酒佳肴特地为贤侄压惊。”崔孟言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关切道。 “大人客气了,学生先在这里谢过大人照拂。” 闻言,文清起身冲着崔孟言齐身一揖。 “我与你爹年龄相仿,你若不弃自然也是我崔孟言的后辈子侄,后辈子侄有事,我这个做长辈的定当尽心照拂才是。”崔孟言‘坦荡’一笑,冲文清身侧的黄一卦拱手道: “这位道长定时我兴化县的活神仙黄圣人了。” “圣人老道可不敢当,老道只求随遇而安罢了,若是大人不弃赏这一碗皇粮牢饭,黄某倒是挺乐意长居于此的……” 黄一卦臭屁一笑,调侃起崔孟言来。 听罢黄一卦所言,崔孟言嘴角不易察觉的抽了一抽,转而哈哈一笑端起桌上酒壶给黄一卦斟满,浅叹一声道: “唉!道长不是怪我兴化县畏惧权势,拘你二人在此吧?徐家权势遮天,杜县令又久病在身,所以这县中之事都是六房的几位同仁共同商议,有时候崔某也是力不从心啊……” 崔孟言所言也算属实,现任的县令杜云山从三年前上任兴化县令后就一直百病缠身,县中大小事务都是衙门六房的头头商议执行,基本上他只是个橡皮图章而已。据传前些日子这位杜县令已经向户部递交了辞呈,准备告老还乡。 不过也正是这位杜县令的不作为,三年来崔孟言在兴化县兴风作浪;县衙内他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用狠辣手段铲除异己溺死了与他作对的三班捕头癞子张,此后逐渐在兴化县内一手遮天。 “老道怎敢责怪县丞大人……” 黄一卦端起酒杯‘吱溜’一声,将盏中美酒一饮而尽。砸了砸嘴,道了声好酒便似酒量太浅,倒头就睡。 看了眼倒在稻草上呼呼大睡的黄一卦,崔孟言三角小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冷意,旋即抱歉一笑拍拍文清肩头,沉声道: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公事要办;这牢中条件清苦,幸好只是拘住一日,有事直接找这里的狱头老余便是,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等你出狱我再给贤侄接风。就先告辞了” “学生身体也皮实的很,大人尽可放心。”文清淡淡一笑,拱手送别崔孟言。 听着大牢铁门缓缓关闭,文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何他每每与崔孟言交谈时总觉得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黄一卦喃喃一叹。短短两句话却似字字惊雷震彻文清心底!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文清双眉紧锁,看四下无人悄声道:“道长何出此言?” “呼——”“呼——”躺在草席上的黄一卦放了个响屁,翻了个身子继续呼呼大睡。 第十四章 宅传急情马蹄惊(3) 翌日,晨 衙门六房最左侧的一间还是烛光绰绰。这间房正是县丞崔孟言的房间。 而此时崔孟言身前几位仆役装扮的汉子垂手而立,几名汉子穿的虽然只是粗布灰衣,却个个虎背熊腰难掩彪悍。 “你们送来的消息可当真?”崔孟言冷言道。 “大哥!若不是水鸟寨那边的兄弟即时传回消息,咱们恐怕还被石驼那厮蒙在鼓里!”汉子口中的石驼正是水鸟寨寨主。而他们的名头更是响亮,正是石驼给文清所提的东山飞鱼帮帮众;谁都不曾想到堂堂兴化县八品县丞竟是东山飞鱼帮的老大! “上午大哥刚见过那小子,不到晌午水鸟寨的人便出手将其劫走……至于石驼那厮到底有没有从那小子口中得到名单,恐怕还未定论。” “啪!”一声脆响,崔孟言将手中的把玩的一块上等的寿山石摔得粉碎! 见老大发火,站在边上的几位汉子噤若寒蝉。 “那小子下午就回到了兴化县!不过却被关入了大牢。”崔孟言一脸铁青,傻子也明白水鸟寨那帮悍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文清那小子能如此快的从水鸟寨脱身,二者定是做了某种交易! “那小子下午恐怕是回家去取名单的,幸好被徐家的事情阻拦被关入了大牢!”崔孟言心头一凌,旋即大呼侥幸。 幸好让这个喜欢多管闲事的文清碰到了徐家那档子烂事,否则名单若是被水鸟寨的人拿到,则大事休矣! “干得好不如赶得巧。”崔孟言手下的汉子咧嘴得意一笑道:“既然那小子尚在牢中,那还不是砧板上的肥肉任由大哥宰割?” “若是文清被水鸟寨劫持,那他身边的老道一定是水鸟寨放在兴化县的点子了!”崔孟言冷哼一声道:“石驼那厮竟是将眼线布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黄老道隐藏的很深啊。” 此前他在狱中看到黄一卦和文清在一起,只是以为两人是街坊近邻。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水鸟寨的安排而已! 看了眼透出微光的窗外,崔孟言脸色一激,紧声道:“快,快去大牢,天一亮他们二人就出狱了!截住他们。” “是!老大。”几个汉字领命慌忙起身离去。 只有刚才那汉子一直留在崔孟言身边沉默不语。 “老刘,还有事?”崔孟言直呼面前的汉子道。 “老大,我听说那小子当年他老爹就是个硬骨头,若是强夺恐怕难遂人意……” “你的意思是?”崔孟言轻捻寸须,沉声道。 “听说那小子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文儿哥,要不出去吃点早点?”黄一卦抚了抚发瘪的肚子一脸幽怨。 “这鸡都叫了三遍了。也算是天亮了。”文清巴望这窗外发白的天际自言自语道。这大牢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老鼠蟑螂成群结队,文清是坐了一整夜,倒是黄一卦睡得香甜。 “文老爷饿了吧?”一个身着皂衣的中年捕快,打着哈欠晃悠着走进牢房,熟练地取出钥匙打开牢门。 “崔大人交代过,天亮自然就可以放文老爷出去了,我看老爷起色不好,想必是受不了这牢中的腌臜所以就赶个早,让老爷们赶上早市吃个早茶去去寒气。” “那就多谢余班头了,”文清冲牢头拱了拱手,顺道心里还感激了一下崔孟言如此细心,事情做得几乎面面俱到。 也许是老天爷给了文清二人一次生机,提前一刻钟出了牢房,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就在文清前脚出的牢门不久,几个彪形汉子神色匆匆的奔入牢房。 为首的汉子直奔文清所住的那间而去,却听得身后牢头的声音: “牛子,牢中的两位崔爷交代天亮就放,这不他们两人已经出去了一会儿了……” “已经走了?”那彪形汉子身形一顿,转过脸来用一双略略发青的双眼瞪了牢头一眼,闷哼一声飞身向门外追去。 ———— “水花巷子刘记的烫干丝味道极佳,文儿哥可要去尝一尝?”县衙门口黄一卦拍了拍有些心不在焉的文清肩头,语重心长道:“灵儿那丫头自然有长明照顾,你放心好了。” 黄一卦平日里就在文清那条巷子中租赁了一间小屋居住,与文清四邻极为熟络,所以自然知道文清心中所想。 “但如道长所言。”文清舒了一口气,长明哥对待他们兄妹二人犹如亲兄长,自然会在他不在时好好照顾灵儿,如此便心中一松将一日来心中怨气尽数释放。坦然一笑道: “刘记的烫干丝灵儿也是爱吃,走今日我做东请道长尝一尝这地道的扬州美食。” “美食先不要吃了。”一声闷哼在二人身后响起。 随四五个彪形巨汉出现在衙门口四周,几人成品字状分布隐隐的将二人围了起来。 “文相公,黄大仙,”为首的一青袍汉子冲二人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相公莫要忘了,崔大爷要为两位接风洗尘呢。” “呵呵,崔大人好意我们心领了,无奈我们一介草夫怎能长居官家福地?在这里还请老大替我们转谢崔大人昨夜的盛情了." “哎,咱家只是崔大爷手下的杂役,崔大人指到哪里咱家就做到哪里,岂敢违背?所以二位就请把。”青袍汉子斜嘴一笑,冷声道. 闻声黄一卦面色一冷,用手中浮尘悄悄捅了捅文清,喃声道:“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水鸟寨的事情怕是已经泄露,到头来还是咱们连累了文儿哥啊。” “请吧——”青袍汉子向围在两侧的汉子递了个眼色,几个人快速围了上来。 “吁——”一辆马车缓缓停靠在衙门门口,旋即一名身着浅灰色长衫的中年老者放下手中的马鞭,跳下马车冲文清二人走了过来,无视分布在四周的彪形巨汉,冲文清拱了拱手谦和一笑道:“想必这位就是文相公了?” “小子正是文清,相公一词实不敢当。” “是就行了。”老者微微一笑,浅声道:“我家老爷有请相公一叙,不知相公是否有空。” “有空,有空。”虽然不知老者底细,可是文清却能感觉得到老者身上散发出的善意。他可不想再次落入崔孟言手中。 “那我们就走吧。”老者丝毫没有理会边上神色诧异的众人,带着文清准备离开。 “可我们大人已经请文公子赴宴……”青袍汉子憋得面红耳赤。 “滚蛋!”老者霸气的冷哼一声,带着文清夹带着黄一卦从数名巨汉的包围中坦然而出。 望着载着文清远去的马车,青袍汉子狠狠的甩了几个大嘴巴子。 “爷,那老货是什么东西,敢在咱们这里撒野?”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满是不忿道。 “啪!”青袍汉子挥起熊掌般的右掌,结结实实的抽在了刚刚那名抱怨的络腮壮汉脸上。 “你知道他是谁吗?”青袍汉子脸色铁青:“以后见到这辆马车和车上的人尽量躲着走,躲不过的话就要当祖宗供着,谁要是惹了他,即便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们的小命……” ———— 文清一脸惊讶的盯着马车车厢惊得说不出话来。马车里面竟是还坐当朝的首辅徐介。 “小子,老夫脸上有花不成?”徐介被文清盯得有些窝火,冷哼一声道:“没想到老夫几年不在兴化,杜云山那个糊涂蛋竟是让几个书吏将他给架空了!枉读圣贤书哇!”徐介口中的杜云山正是现任的兴化县县令。 “杜县令也是身染风疾,力不从心。”赶车的老者好心为杜扶风辩解道。 “老莫你心也太软了!”徐介浅叹一声,拿起面前案几上的清茶一饮而尽。 咂了咂嘴,徐介细细端倪起眼前端坐着的文清起来,片刻后竟是冲文清拱手一谢道:“盈盈能挽回一命全赖你倾力相救,不过我却将你投入牢中,你不会记恨老夫吧?” 原来那日文清黄一卦被拘走后,徐介不相信自己的亲孙女就这样离他而去,亲自上前为其诊脉;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他在两指搭上徐盈盈脉门的那一刻两眼腾然一亮; 寻常庸医也就罢了,而徐介可曾在兴化县是个小有名气的医者,徐盈盈仅存的微弱脉搏被他敏锐的察觉到了。 于是他向许素素求证,许素素本就信任文清,见事情竟是有了转机便将文清救人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给了他。 徐介作为大明官场的领袖能力不是盖的,当即便明白此事定是内宅龌龊;不过家丑不变外扬,救回徐盈盈后徐介并没有立即释放文清,而是先回宅中处治了大儿媳,忙了一夜等宅中平稳后才到狱中准备接文清出来。 文清斜嘴一笑,抬起双眼与徐介四目相对,冷声道:“恨!自然是恨。大人是非不分,恩怨不明与兴化杜县令相比较也不逞多让!” “你——!”文清一番言语将徐介顶撞的面红耳赤,与文清横眉冷对片刻却仰面一笑道:“痛快!痛快!除了海刚峰还没有人敢如此和老夫讲话。小子确实有趣。” “海刚风?”文清被徐介这一笑笑的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刚才确实是心中有火借着发泄出来;想来徐介一个宰相也不会和自己怎么着,况且自己还刚刚救了他的孙女,所以自恃占理……” “海刚峰大名,小子不会是没听过吧?”徐介诧异道。 第十五章 宅传急情马蹄惊(4) “海瑞海刚峰大名如雷贯耳,小子自然是知晓的。”文清拱手道:“不过阁老拿小子与海青天相比,着实是高看小子了,海青天不畏权贵处处为公义伸张,而刚刚小子泄的只是私愤而。”其实在文清心中海瑞虽然算得上大明第一清官,可做人方面并不高明,甚至有些太过迂腐,这样的人无论在现在还是后世,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最后海瑞还坑了一心提拔他的徐介,不知道徐介多年后被海瑞坑后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暗自将心头的想法隐去,文清看向有些愠怒的徐介,歉声道:“学生言语有些孟浪了。” “年轻人有些朝气是不错的。”徐介扶须一叹,话锋一转道:“但是老夫送你四个字:钢猛易折……” “多谢阁老赐字,学生铭感五内。”文清苦笑一声,冲徐介拱手致谢。 其实他怎能不知钢猛易断的道理?今日言语只不过是他有意为之,从算学大师,再到力救徐盈盈文清身上表现出了太多与这个时代背道相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也许会不以为意。但是在大名第一老油条徐介面前,他可是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一旦徐介从他的反常之处察觉出些什么来,那么他就不知道自己还会遇到多少麻烦,所以只能以年轻气盛而自污了。 徐介轻应一声,不再理会文清而是斜睨了一眼黄一卦,沉声道:“好一个放浪形秽的沈嘉则,胡梅林一去你发誓不为朝廷所用,流落江湖之远,今日遇见也算是你我二人的缘分,不管怎样盈盈再活之恩许某还是要谢上一谢的。” “老东西眼还挺毒,多年不见还是被你认出来了。”与文清挤在一起的黄一卦放荡一笑,道: “昔日胡帅帐下那个热血的沈明臣则已经随同胡帅一同葬了。今日在这马车上黄一卦就是黄一卦,沈明臣则是他沈明臣,徐阁老认错人了。” “罢了,罢了。”徐介浅叹一声,“昔日徐某亦是替胡梅林甚感不屈,今日能见故人心中总算是还得一愿,幸甚。” 听罢二人言语,文清心中则是惊涛骇浪,若是说胡帅他不知道是谁情有可原,但是大名鼎鼎的胡梅林胡宗宪他再不知道,那可真的是孤陋寡闻了。 被后世誉为嘉靖朝第一抗倭名将的胡宗宪,嘉靖朝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不仅在到任后的几年内轻松剪除海盗巨魁汪直,徐海;而且一手提拔的戚继光、俞大猷更是大明隆庆、万历朝的军中支柱,可谓有大功于大明; 至于黄一卦的原名叫沈明臣?文清的半吊子历史水平自是不知晓的,可是从这一世的记忆中好像听父亲提起过此人的名字;这样看来自己的那个便宜老爹确实和黄一卦在胡宗宪手下共过事。 未等文清发完呆,马车便是浅浅一荡停了下来。 “二位今日徐某设宴,特地感谢两位对我家盈盈的再造之恩,请吧。”徐介一脸平淡的盯着略微有些发呆的文清,满意一笑;原本心中有些孤疑的想法渐渐散去,算学大师?救人良医?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身上;自己将其投入大牢而且在其面前揭露黄一卦的身份,为的就是试一试此子心性,如今看来此子也是少年心性而矣。 文清不知道,他在水鸟寨施展的现代数学功底不出几日便被徐介知晓,徐介的手段着实有些恐怖。 黄一卦拍拍文清肩膀得意一笑,道:“文小哥等会儿可要可着肚子吃,徐家在松江可是一等一的富户,能在东升楼吃一个席面,昨天那牢坐的值。” 苦笑着应了一声,文清便被活宝一般的黄一卦拉扯着下了马车,入了有兴化第一楼之称的东升楼。 “徐某还有要事,二位稍等片刻。” 徐介并没有下马车同文清他们一道进入东升楼,待文清他们下车后则是直接离开。 “文儿哥不要发呆了,徐老头已经走了。”黄一卦捅了捅文清,咧嘴狡黠一笑道:“小哥今日损名自污,莫不是怕被徐老头那厮给盯上?” 被黄一卦猜透了心思,文清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大步向东升楼走去。他几乎可以肯定水鸟寨与徐介定有关联,以后行事还是谨慎为好。 “这东升楼之所以淮扬菜闻名兴化,用料上不仅讲究,重要的是店里的主厨都是一脉相承,据说从太祖爷开国起传承至今二百多年来主厨杨氏已经是传了九代了。所做的淮扬菜不可谓不正宗。即便是换做在府城扬州也可首屈一指。” 黄一卦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口水四溅涛涛不绝的给文清介绍这东升楼的牛逼之处。其实这些东西作为一个地道的兴化人氏文清岂能不知?无奈黄一卦从见过徐介后兴致大起,兴奋的有些歇斯底里,文清怕打断他后会憋出什么毛病,只好任其在言语上狂轰滥炸。 “先说所这东升楼的镇店名菜松鼠鳜鱼,选用上等的鲤鱼出骨,雕花刻纹,加调味稍腌,入热油锅嫩炸成熟后,浇上熬热的糖醋卤汁,形状似鼠,外脆里嫩,酸甜可口。……”黄一卦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继续开火。 “二位爷可是莫爷爷的宾客?”二人才入得酒楼,一个打扮清爽的青衣小厮便笑脸盈盈的迎了上来。 “你说的是老莫吧?”黄一卦打了个哈哈,浅叹一声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老莫的名声在兴化县果然了得……” 在徐春之前,老莫曾是徐家管家,老莫为人仗义豪爽,且又有雷霆手段,在不大的兴化县立下了赫赫威名,被黑白两道称为莫判官,莫阎王!可是多年前被徐介招进京城服侍消散了势力,这才轮到徐春,崔孟言之流在兴化的崛起; 但现在随着老莫的返乡,兴化县黑白两道的各股势力一时间都把尾巴夹得紧紧的,生怕惹了这位活阎王,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听二人竟如此称呼老莫,那小厮一张笑脸登时变得哭笑不得,极是有趣,只是不知面前的两人底细,也不好得罪,便强颜欢笑引着两人上了二楼包厢。 东升楼的装潢摆设并没有文清形象的那样奢华霸气,而是多了江南的那种优雅,别致;入得二楼厅堂,一窝清泉从几个磁瓮中汩汩涌出,几尾叫不出名字的巴掌大小的金鱼游戏期间好不惬意…… “原以为东升楼只是以食材闻名,没想到此间景致更胜于前啊。”黄一卦扬了一下秃毛浮尘,一副享受模样。突然浅咦了一声,指着池中那戏耍的几位金鱼道:“文儿哥可知这几尾金鱼可是大有来历的,今日在此看到老道可是大大的开了眼界了……” 文清本就有些无聊,听到黄老道说是有稀奇玩意儿哪里还能错过,当即伸着脖子向水中望去,只见那几尾金鱼通体红中透金,头顶长了一串金瘤,游动时有一种雄健之感,好似鱼中帝王。 “如此奇鱼真是相见恨晚啊……”黄一卦恨不得跳入池中捞上几尾来,吓得边上的小厮脸上青筋毕露,生怕他抢走了店里的镇店之宝。 “这不是日本的兰畴吗?”呆愣片刻后的文清脱口而出,兰畴在后世也是价值不菲的存在,所以爱财如命的他自然是多关注了一些。 “文小哥果然学通古今,李某佩服佩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一侧的包厢内传出,紧接着一身穿淡蓝色锦袍的中年文士乐呵呵的走了出来。 “学生见过李大人……”文清俯身欲拜,却被中年文士急忙拉住。没错包厢内的便是几日前与文清打交道的扬州府同知李珲。 “今日受徐阁老之邀来此,没想到遇到了故人。”李同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看着文清,此次救回徐家孙女虽然文清出头在前,可是得益最大的便是他李同知,这不以前虽然与徐阁老有过几面之缘,可是若是要两方关系更进一步则是难上加难;此次借着文清这股子东风,他李珲的能力得到了阁老的首肯,自己仕途上的春天马上就要到来了。所以他对于文清更是格外有好感,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小小的感激。 “能遇到大人也是小子的荣幸……”文清拱手一笑。 “刚才听你讲,这池中兰畴你也认得?”李同知扬眉一笑,一脸好奇抬眼盯着文清。 “学生只是误打误撞猜的罢了。”文清谦虚一笑,心中却是暗道不好,这金鱼兰畴在后世虽然闻名遐迩,可是现在却应该是极其稀有,少有人见;若是李同知是那较真的主儿,自己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岂不是要掉底儿了? “哎,文清太过谦虚了,即便是误打误撞也是好彩头。”李同知呵呵一笑,好似不以为意。却睨向一侧的黄一卦,恳声道: “我听道长之言,猜测道长也是爱鱼之人,李某多年难逢知己,几日便在这宴前来段‘鱼经’以祝雅兴可否?” 第十六章 宅传急情马蹄惊(5) 所谓鱼经正是时下兴起的文人骚客的解闷的手段,比如汉魏时期的投壶,隋唐的蹴鞠,宋元的斗茶都是相形益彰。 鱼经又称斗鱼,分文武两斗,文斗是以鱼为题作诗或作赋,更有兴者填词也可;武斗可就简单了就是辨鱼分种,识多着胜。 “《鱼经》出自先秦陶朱公之手,全文通体四百一十四字,其中提‘怀子鲤鱼’‘牡鲤鱼’‘桃花鱼’‘龙须鱼’共计一十八种,一十八种鱼种易得,试问大人这十八种金鳞今何在?”黄一卦扶须一笑,一脸臭屁。 一旁的文清听得更是目瞪口呆,黄一卦竟是真的搬出了范蠡缩写的《鱼经》中早已经失传的一十八种名贵金鳞,又要问其后代,简直是故意刁难。要知道范蠡所著的鱼经中的十八种金鱼在后世几乎绝迹,从先秦至今一千多年见过这十八种金鱼的人几乎是凤毛麟角……文清甚至怀疑这十八种鱼只是范蠡写来玩儿的…… “咳咳!”李同知手掩口鼻,干咳数声,他没有料到黄一卦所提的问题竟是如此刁钻古怪,早已经失传了的十八种金鳞让他何处去寻?何处去找?当即摇头苦笑道:“道长神仙中人,李某甘当下风,不过试问道长可知这一十八种金鳞的去处?” 李同知反将了黄老道一军,他已经笃定黄一卦也只是拿这个忽悠他而已。 “这个……”老道臭屁一叹,挥起手中秃毛浮尘喃声道:“这个老道也略微知晓一二。” “哦?”李同知听罢黄一卦所讲,三角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快步上前满面潮红的紧紧攥住黄一卦的双手喃喃道:“道长真知道这鱼经中十八尾金鳞的去处?你可莫要诓我!” “咳咳……”黄一卦一脸尴尬的悄悄挣脱李同知的双手,一脸得色道:“老道云游四海,九牛前在武当山玉虚宫张真人那里曾见过九尾金鳞,与陶朱公记载的十八尾金鳞略有几分神似。” “天下金鳞鱼种,莫不过草、文、龙、蛋,草种有江宁燕尾草,文种有狮子头,龙种有龙睛、望天、帽子球;蛋种有绒球、虎头、丹风等,殊为名贵。不过除此之外,却难得佳种,除了从化外偶的一两只稀奇异种外,金鳞再求新种更是难上加难。”李同知侃侃而谈,对各种金鱼种类是如数家珍,听得一旁的文清头晕脑胀。‘ “所以在李某亲眼所见之前,断然是不会相信道长所见的九尾金鳞脱离于现有鱼种……”李同知一脸自信的否定了老道。 “大人不信,老道也没有办法……”黄一卦满脸遗憾,拱手而叹。 “算了,等今生有机会,老夫一定要上武当山上看一看张真人池中的九尾异种金鳞。”李同知一脸向往的冲武当山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 “二位倒是好兴致,一番高论着实让崔某开眼了……”崔孟言的声音竟是从二楼另一侧的包厢内悠然传出,惹得文清心头顿然一惊,不知道为何崔孟言会出现在徐家的宴席上,不过转念想下心中便安稳许多,有老莫在崔孟言现在在兴化可不比从前那般嚣张。有些情形下甚至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崔大人是兴化父母官,几年来治下政绩斐然,所以阁老格外看重……”一声阴测测的声音在文清身后响起,听得文清心中悚然一惊,当即转身看去,见到来人却几乎惊掉了下巴。 “徐春?!” 没错,来者正是徐家老宅的管家,那日要活埋徐介嫡亲孙女的狗腿子也是瘸腿徐春。 “小的徐春见过二位。”徐春拄着单拐,一脸诚恳的向文清与黄一卦拱了拱手,浅声道: “那日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被一双招子迷了心窍,几乎害死二小姐;幸好有两位犯险相助,才让我这个奴才不用背负着噬主恶名……” 话一说完,徐春便拄着单拐跪在地上,冲文清和黄一卦磕了几个响头。 “有错就改善莫大焉……。”一旁的崔孟言笑脸盈盈的搀和道。 “既然都是为了进到本份,那也没有谁对谁错之分,徐管家谨慎了。”文清也不急着上前搀扶正在猛个劲给两人磕头的徐春,只到三个响头之后,这才急急忙忙的上前搀扶;他从不是个虚伪的人,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徐春是该向他们磕头赔不是,既然徐春也是这么做的,文清也不会矫情着去阻止; 文清不清楚徐介这个老狐狸为什么还会漏了一手让罪大恶极的徐春‘逍遥法外’,不过他心中却有十分把握认为,徐介对他的这位管家的所作所为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 面对一个眼里揉不得丝毫沙子的大明宰辅,收拾徐春只是迟早的事情; “早上没能给两位接风,崔某失礼了。”崔孟言一脸谦和的小步走到文清二人面前,拱手一笑道: “晚上,崔某设宴会宾楼,二位一定要赏光啊……”崔孟言冲着文清会心一笑,让文清竟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只是大人,学生晚上还有……”文清正要推辞,崔孟言却已经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黝黑诡异的背影…… “这厮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黄一卦挤上文清跟前,悄声道: “这厮大老远的跑到这东升楼就是通知你晚上赴宴么?他又哪里来的如此大的底气?难道他不怕你放他鸽子不去吗?” “宴无好宴……!”文清眉头紧锁,喃喃道。他不清楚崔孟言到底有什么让他必须去的底牌,不过谨慎起见他已经决定与崔孟言保持比较大的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片刻后徐介带着老莫出现在二楼,而他身侧还跟着一个身着藏青色锦袍的翩翩少年,少年身高七尺,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生的好不漂亮,甚至让桌前在坐人等都生出一种自堪形秽的自卑感。 “少爷,不,老爷。”少年身后跟着一青衣书童,书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跑上二楼,冲着少年拱了拱手道:“少爷毛驴我都栓好了,放心吧。” “嗯,做的不错!”那少年很大度的点了点头,一副久居上位的模样。 “今日,可以说在坐的诸位与徐某或多或少有些渊源……”徐介一脸兴奋,扬声道。 第十七章 宅传急情马蹄惊(6) 人到酒齐,徐家的大宴很快开始,徐介与李同知等扬州同仁的安排在了走廊一头的偏静之处,而文清和黄一卦则是被安排在和徐家的几位后辈坐在一起。 与同桌徐家后辈无话,文清和黄一卦的嘴却是没闲着,什么水晶熊掌,极品鲍鱼……胡吃海塞,尽数收入腹中 “你就是文清?”一徐家后辈少年斜睨了坐在黄一卦一侧,正在‘竭尽所能’‘处理’一只油焖螃蟹的文清,问道。 听得有人叫自己,文清忙放下手中大虾,抹了一下油腻的嘴唇,红着眼看了少年一眼闷不吭声。 “少不知礼!”少年那里料到会被一个小小的童生轻慢,面色微红冷哼一声…… “公子息怒”一旁冷言旁观的徐春一副老好人的嘴脸上前劝谏道:“这为文公子可是徐家的大恩人,刚刚从鬼门关就出了盈盈小姐,所以……” “所以就居功自傲么?”少年听罢徐春言语原本就十分难看的脸色腾然冒火,站起身子横眉怒指依旧双眼通红的文清,激声道:“莫不是因为你这投机小人,我大母也不会……” “不会怎么?”文清干咳数声,吐出一块卡在喉咙里的螃蟹腿,气喘吁吁道,原来少年发问时,文清喉咙里正好卡着螃蟹腿,憋的两眼通红说不出话。 “哎,又一个小心眼的纨绔子弟。”一旁嚼着熊掌的黄一卦嘟嘟囔囔憋出这么一句。 虽然声音不大,却也像在茅坑里丢了一颗手榴弹,登时在这群纨绔中炸开了锅…… “牛鼻子老道你说谁是小心眼?”刚才那少年言到激烈之处一把抓起桌上的一碗参汤泼向黄一卦。黄一卦却依旧趴在案头啃着熊掌丝毫没有在意泼来的腥黄热液,汤是刚端上来的,下面还垫着碳炉子,若是烫着人则非同小可; “刺啦——!”一声沸水烫破肥肉的酸牙厉响传入包厢内的每一个人耳中,与此同时每个人都下意识的看了一下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悄悄的擦了把汗,同时心中开始替被烫到的那位仁兄默哀起来。 “啊……”沉默了许久,众人终于等来了那声久违的惨吼,同时张目向发声源齐刷刷的看去。 “徐照挺,我操你!”黄一卦身后,一十六七岁的小胖子捂着脑袋上的腥黄一片痛不欲生,可手却没有闲着抓起身前的酒壶向少年招呼而去。 原来少年泼向黄一卦的热参汤神奇古怪的莫名偏了方向,全部浇在了另一桌的徐家后辈的身上,正巧这徐家后生与少年本就不对付,平时私底下都彼此看不顺眼,这下倒好少年点开了火头,瞬间将徐家后宅内的火药桶引爆了! 徐家本就是松江县的第一富户,家有良田万顷,而且徐介也挺能生的,年轻时一口气生下三子两女,特别是他在京述职的这几年,徐家内宅的争斗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酒壶中的蒸酒在空中飞溅,形成了一片酒幕,几乎将包厢内每个人身上都浇的颇为狼狈…… “吧唧”酒壶带着惯性撞到了少年额头,裂成两半应声落地…… “老六,你竟敢砸二哥!”见少年被欺负,同伙的几人自然是恼羞成怒,抓起身前吃饭的玩意儿,便干起仗来…… “正好的一桌酒席就这样活生生的被徐家的一群纨绔给生生毁了……”黄一卦一脸肉疼的吸着一只大花蟹的蟹膏,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一群畜生!都给我住手”一声刚硬的呵斥从包厢外传来,瞬间包厢内打斗的徐家子侄犹如石化愣在了原地…… 徐家老六头顶着砂锅,骑在了另一名徐家后辈身上,而桌子底下两位徐家后辈打架打的衣不蔽体赤条条的扭曲在了一起,身上上好的绫罗衣衫被撕的碎成一团。 只见徐介一脸铁青的站在门口,室内虽然无风,可是花白的胡须抖动的几乎让人看着眼晕。 气喘吁吁的憋了半响,房内诸位子侄总算是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跪在徐阶面前。 “爷爷,孙儿知错了……” “是老二先动的手……,脸已经肿成猪头的徐家老六一脸委屈……” “住口,通通给我滚回去,自领家法……”徐阶颤声道: “徐春何在?” “老爷,奴才在这里呢。”听罢家主呼唤,徐春夹着尾巴急忙从一角落里挤了出来,一脸媚笑的巴望着徐阶。 “徐春身为老宅管家,不知极致尽责引导后辈,整日浑浑噩噩游手好闲,今日之事错在于后辈责任却在于你徐春!” 徐阶的声音犹如九天惊雷将风流倜傥的徐春一下子给打蒙了!错埋徐徐盈盈的事情,还有和大房的龌龊事都被自己很好的‘掩饰’了下来,难道就要在这阴沟里翻船吗? “老爷……”徐春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相,巴巴的望着徐阶,期盼此事有一个好的转折…… “再领一个月俸禄,你便还乡吧……”徐阶浅叹一声,挥袖离去…… 徐春巴望这渐渐远去的徐阶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没有徐家这个靠山,就他一个小白脸在偌大的兴化县里连个屁都算不上,更重要的是以前他借着徐家的名声欺男霸女恶事做尽,现在一旦失去了徐家的庇佑,估计他连活到明天的机会都很是渺茫…… 不等徐春反应,几个徐家的彪形大汉,徐春之前的得意狗腿,快步上前叉起徐春将其架出了东升楼…… “我不服……”徐春尖锐悠长的声音回荡在东升楼上…… “徐阁老这一出算是借刀杀人吗?”自从听到徐阶避重就轻的报出徐春的罪责后,文清就已经明白,徐阶是在替徐家遮丑。内宅之中豢养如此英俊的小白脸管家,即使是傻子也能想出点什么。 之前徐阶并没有在整顿徐家内宅时清除徐春,为的就是脸上这张面子……堂堂当朝宰辅内宅不清,传出去他徐阶会被言官以及同僚们笑死,下载倒好,在大家都以为徐家内宅无恙后,徐阶才找了如此一个由头处理掉了徐春,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不过避嫌不是那么好避的。”黄一卦抬眼看着徐春哀嚎的背影,浅叹一声:“恐怕到时候打蛇不死反手其噬啊……” “道长多虑了。”文清冷然一笑,“徐大管家怕是会永远的消失吧?” 刚才将徐春叉出去的四个壮汉俱是腰间鼓囊,应该是带了凶器,在他的记忆中徐阶做事一向果决有度,该处理的东西他就一定不会给自己留下麻烦。 “嗯,你眼光够毒辣。”黄一卦从地上捡起来个的酒壶,摇了一摇,闻到还有稍许酒响,脸色一喜抓起地上的两个酒盏,一一斟满,递给文清: “今日大奸得除,至少你我二人就应该举杯痛饮……” 文清也不墨迹,端起酒杯直溜一声吞入腹中…… 而此时的徐阶早已经坐在了回府的马车上,今日这场好戏是他故意做给文清看的,徐春在牢中的那些个小动作徐阶岂能不知?宅子中的龌龊事情,更让这个徐家族长脸上无光,于是他定下计策当着文清的面除掉徐春,至于为何要当着文清的面做此事,收买人心的心思古今皆然……” 徐家后辈们被领回宅子受罚,包厢之内自然只留下文清黄一卦两人。 俗话说就逢知己千杯少,文清与黄一卦虽然现在说不上是知己,可也算患难与共,饮起酒来自然是大开大合,很快便倒在包厢内呼呼大睡起来。 而东升楼这边得到徐家吩咐不能去打扰包厢内的二位,自然文清与黄一卦愣是醉在了包厢一夜…… 睡梦中文清只觉得一个滑腻的舌头一直在舔自己的手背,一时痒痒难耐便是醒了过来,揉了揉发胀的脑袋,缓缓站起来扫了眼地上的狼藉,见日已上三竿,不远处的黄一卦正抱着一个长凳在说着旖旎的情话,伸了个懒腰文清这才发现一个熟悉的黑影老老实实的卧在文清一旁 “黑寇?!”看清黑影后,文清面色一喜,黑影正是长明所养的大犬黑寇。 “呵呵,黑寇也来了,来让道爷爷摸一下。”黄一卦被文清的动作惊醒,一脸醉意的挤上前来臭屁的拍了拍黑寇的毛茸茸的脑袋,一脸欢喜道:“等会儿趴在桌下,道爷爷给你尝尝东升楼的猪骨头。让你做狗也快活。” 文清冲黄一卦翻了翻白眼,带狗去吃席面即便两世为人,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有黑寇在长明就肯定在不远处。 “长明呢?那小子一直狗不离身的……”一旁的黄一卦见到黑寇也念叨起长明来,大家都是邻居况且关系不错,黄一卦也十分欣赏长明那耿直憨厚的性格,并且对长明喜欢带狗的习惯也了解一些,所以才会问及到此。 “呜呜——”黑寇冲着文清一阵嘶吼,旋即原地打起转来。 “不好,应该是出事了!”文清是看着黑寇长大的,所以黑寇的一举一动他都格外熟络。见黑寇如此表现,应该是出了事,一丝浓重的阴霾袭上心头, “道长,我先回家一趟!”文清已经顾不上其他,跟着黑寇向自己家的方向撒腿狂奔而去。 文清所住的甜水巷离东升楼说远也不远,若是在平时也就是一袋烟的时间便能走个来回。可是今日这条不算很长的道路却让他急的五内俱焚! 水鸟寨二当家那阴毒的双眼,徐春那卑劣的笑容,还有崔孟言那不阴不阳的言语……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文清心头。 第十八章 宅传急情马蹄惊(7) 水鸟寨二当家那阴毒的双眼,徐春那卑劣的笑容,还有崔孟言不阴不阳的言语……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文清心头。 就这样在兴化县的街头,一大早一人一狗在早起的人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片鸡飞狗跳。 距离家中的越近,文清心中越是难安,胸口越是憋闷的难受,强行压制住猛烈跳动的心脏,他几乎是咬着牙挺到了家门口。 熟悉的大门紧紧的闭着。 “啪!啪!啪!啪!”文清拼命的拍着门前生锈的辅首,宅中却死一般的沉寂。灵儿不喜外出,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在院中洒扫才对……一股子更加剧烈的不安充斥他心头。 父母辞世,文清一直与妹妹相依为命,炎凉的事态下兄妹二人彼此相依取暖…… “阿兄——灵儿不要嫁人,要与阿兄一辈子在一起……” “阿兄!若再不用饭,我可要将这一味时鲜提去送与他人了……” “阿兄…………” 灵儿熟悉的声音充斥在文清脑海间。 不知不觉,一滴清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清儿哥……” “嗯,”文清听到呼唤,抬起低垂的脑袋,只见长明用绷带吊着一个手臂站在他面前。 “灵儿呢?”文清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满是期意的看向长明。 “扑通”一声,长明跪倒在文家大门前。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猛地不停的甩了自己嘴巴子…… “明儿哥,住手!”文清快步上前拉起长明: “快说,灵儿到底怎么了?” 被文清拉起,长明从陷入自责的混沌状态清醒了过来。长叹一声,起身冲文清抱拳道一叹,回忆起来:“昨日将军庙庙会,灵儿说家中缺了用度,所以叫上我一并前往庙会采买,熟料在看一伙子江北人卖艺时,我与那卖艺人起了冲突,只是片刻灵儿生生从我身旁走失了。” “走失?”此时的文清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看到长明手背上的伤痕神色一动道:“这是与那江北人冲突时所伤的?” “是找灵儿时,被一辆送货马车给撞的……” “将军庙庙会本就不大,灵儿不应该如此简简单单就走失的。”文清喃声道,“除非……” “除非什么?”一旁的长明一脸激动,追问道。 “这只是个猜测而已,”文清眉头浅蹙,道:“明儿哥,现在托你办个事情。” “清儿哥尽管吩咐,只要能找到灵儿,我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严重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灵儿现在应该很安全的,你去县衙报个案,然后前往东升楼找黄一卦,告诉他事情原委,看他有什么主意……” “好的.”长明应道:“灵儿真的没有事么?” “我现在就要去会宾楼一趟。” 会宾楼本位于兴化县县郊,名气自然难于与东升楼相比。甚至于一般的酒楼相比都略显寒酸。 此时的文清一身合体蓝衫,一脸肃容的出现在会宾楼前。 久立片刻,见无人招待,文清悄悄擦了下额头汗水步入楼中。昨日崔孟言邀他楼中赴宴,那时候的他就应该能猜到崔孟言能够如此自信,定是掌握了要挟自己的手段;而在这一世现在能要挟文清的只有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 一丝淡淡的杀机在文清心头酝酿,妹妹是他的逆鳞,任何伤害他妹妹的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 会宾楼楼下,县衙的门子李三刀看到文清后边一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文相公可算是来了,大人在里面等着相公你呢,” “崔大人在楼中等了一夜么?”文清眉头浅蹙道。崔孟言是邀他昨夜赴宴,无奈他一醉酒醉到了今天早上,来会宾楼纯粹是在赌。在他看来小妹十有八九就在他的手中。 “哪里,崔大人也是今天一早刚到的。”李三刀挠了挠耳朵,咧嘴一笑。 “那就带路吧。” 会宾楼二楼一角落的包厢内 文清与崔孟言相对而坐。 “学生身无长处,崔大人何必一二再而三的难为学生?”文清关心妹妹心切,所以说话就少了顾忌,多了份急切。 “文清快人快语,这一点我很欣赏,”崔孟言坦然一笑,道:“灵儿的案子我已经受理,相信只要文清配合,灵儿很快便会与你团聚的……”崔孟言一副别天悯人的老好人模样,演戏?在兴化县他说第二就没有人敢说第一,小孟尝的称号便是演戏博来的。 崔孟言如此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换句话就是不配合就见不着灵儿了。咬了咬牙,文清暗自压制了一下心头的愤懑。道: “大人想要学生如何配合呢?" “几日前,你被水鸟寨掳走了半日,可否属实?” “正是……” “那就好,此事既然你已经参与其中,若是深入下去恐为你兄妹招来杀身之祸。”崔孟言恐吓道:“交给我,我保证从此别说是水鸟寨,就是飞鱼帮也不会再来骚扰你。” “大人讲的学生不明白。”文清一脸疑惑,崔孟言好像再问他要一样东西。 “你真的不知道?”崔孟言一双三角小眼死死的盯着文清,见其不似作伪,当下心中升起一丝疑虑,那水鸟寨若不是为了名单去找文清,那还会为了什么?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崔孟言撇了撇嘴,浅声道:“这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名单,上面牵连的俱是一些朝中大佬,若是泄漏出去,别说是你兄妹二人,就是老夫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崔孟言的话听得文清冷汗淋淋,既然崔孟言已经说了事情涉及朝中大佬,那么最好是把自己摘得越干净越好,单单是一个八品的兴华县丞已经让他没有丝毫抵抗之力,更别说朝中大佬了。 “所以,我希望你交出名单。”崔孟言得意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在他看来在如此强大的压力下,文清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吧……”文清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剑眉轻扬盯着崔孟言道:“我先要你放了灵儿。” “呵呵……”崔孟言扶须一笑道:“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后生可畏啊。放心吧,早料到你会有此条件,现在灵儿已经回到文宅了。不过名单必须要马上给我。” “两天,”文清朗声道:“我必须确保我们兄妹的安全,两日后,我会将名单亲自送到府上。” “两天?”崔孟言轻捻寸须,片刻后沉声道:“那就两日后,到时候名单若是交不出来,休怪我无情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从县郊的会宾楼到宅子七八里路,文清硬是一路小跑赶了回来。 “灵儿!”一把推开家里的大门,文清气喘吁吁张口便喊。 “啊兄!”灵儿一身斑斓的水田裙,飞也似的从房中跑了出来,泪眼婆娑的扑入文清怀中。 “灵儿以为再也见不到啊兄了……” “傻丫头,有阿兄在就不会有事的。”文清拍着灵儿稚嫩的肩头,安慰一笑。 随后文清了解了到了妹妹被绑票的经过:那日灵儿与长明去将军庙赶庙会,长明却与江北的几个艺人起了冲突,灵儿欲上前劝阻,却被一个老妇人用一特殊手绢掩住了口鼻,登时晕了过去。随即便被带入一个大宅子的后花园内,圈禁了起来,直到上午,那伙人又将她蒙住双眼丢在了家门口…… “可恶!”文清一双铁拳攥的劈啪作响,同时心中也明白若是不崔孟言因为所谓的名单投鼠忌器,自己与妹妹恐怕早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名单?到底是什么名单如此重要?”文清眉头紧蹙喃声道。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催宅,崔孟言一袭黑色绸衫端坐在书桌前,边上他的兄弟崔孟浩毕恭毕敬的躬身站立在一侧。 “大哥,为何要放了文家那小娘屁?留下来要挟这文清那小子岂不是更好?”崔孟浩一脸贪婪。 “你懂个屁。”崔孟言瞥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一眼,冷哼一声:“我了解那小子,和他爹一样,脾气臭的都是出了名的犟驴,相要挟他?恐怕他会来个玉石俱焚!” “那岂不是要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崔孟浩一脸不甘道。 “明日调集帮中得力兄弟,看住文宅,我要让他知道,君子有可为有可不为!”崔孟言一脸阴毒道。 “大哥,如此不就有点杀鸡用牛刀了?”崔孟言浅声道,在他看来对付文家兄妹两三个兄弟就够了。 “不,现在我们的敌人可不是文家兄妹”崔孟言一脸谨慎道:“别忘了,文家兄妹背后还有一个神出鬼没的水鸟寨,特别是那个黄一卦,找个机会除掉他!”崔孟言伸手做抹脖子状。 “大哥放心,黄一卦那厮是逃不掉的……只是那徐家那边?老莫会不会插手此事?”崔孟浩一脸顾忌,在他看来若是徐阶没有还乡,老莫还在北京,那么这兴化县自然是他崔家的天下,至于现在已经不好说了…… “咳咳,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一切我都有安排……”崔孟言扬眉一笑,沉声道。 第十九章 月黑雁飞高(1)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一切我都有安排……”崔孟言扬眉一笑,神色阴冷如冰。 “可是大哥,依我看来老莫那个活阎王十分看重那少年……”崔孟浩支吾道,眼前徐家的势力已经回归,兴化县城已经不是他们崔氏兄弟肆意妄为之地了。既然有莫阎王在事情或多或少会有一些难以预知的变数。 “哼,平时让你遇事多动动脑子,办事才有分寸,却不是让你畏畏缩缩不敢向前!”崔孟言闷哼一声,皱眉道:“别忘莫阎王能混到如今只一步,靠的是什么……” 听罢大哥崔孟言所讲,崔孟浩呆愣片刻后,做恍然大悟状:“他莫阎王靠的不正是徐家这棵大树么?可是大哥这与此事有何关联?” “你能想到这层关系,已经算是不错了。”崔孟言浅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弟弟做起偷鸡摸狗背地里捅刀子的事情,确实是一把好手,可是若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那还是要靠他这个老大了…… “我只告诉你一点,你记住便可,万万不可外传。”崔孟言一脸严肃,三角小眼悄悄打量了四周,待得确认四下无人后悄声道: “徐家在这件事上也难脱关系!所以徐家在这件事上能做的只有四个字”崔孟言自信一笑: “隔岸观火”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文宅 “长明哥。”文清起身冲坐在自己身侧的长明深深一揖: “灵儿的安危就拜托大哥了。” “你不走么?”长明国字大脸憋得通红,一双拳头攥的噼啪作响。 “我?我自有后手。”文清故作老成一笑,只是笑容有些苍白难掩眉宇间的忧色。灵儿因为过度惊吓神智有些恍惚,在房内休息,文清也趁着这个机会托付长明将灵儿护送到南京的外公家里。 那日文清应下给崔孟言所谓的‘名单’后,一回到家中便动员长明,与灵儿一起搜寻,整个文宅几乎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忙碌了大半天后文清才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窘迫的现实:所谓的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名单,并不在他家,最起码他是不知道名单在那里。 想及此处,文清惊出一身冷汗,崔孟言之所以投鼠忌器,放回灵儿,原因就是他以为名单再自己手中,可一旦崔孟言了解到事情真相,那么他兄妹二人恐怕就会像这些年县里不少的失踪人口那样莫名的‘消失’。 拿一份假名单忽悠崔孟言?他不敢冒这个风险,听崔孟言言语,他对这份名单格外熟络,或是有一部分相当熟络,那么再造假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为今之计只能是能逃一个算一个了…… 长明一双清澈的双眼盯着文清,片刻后浅叹一声道:“咱们兄弟都这么多年了,以前每次遇到难事你总能迎刃而解,可是这次你就听我一句,赶紧走吧!崔氏兄弟在兴化县已经一手遮天……你斗不过他们的。” “大哥知道我生性喜欢自由,若是就此走了,逃脱了。天下虽大,何处有我们兄妹容身之所?”文清一脸决然,两世为人让他的性格无形中多了一些常人少有的韧性,换做前世面对像崔孟言这样的黑恶势力他也许会‘灰溜溜’的逃开。可是现在的他宁愿做草原上的一匹独狼,即便是死也要给对手致命一击…… “罢了”长明苦叹一声,喃喃道:“从小到大我都辩不过你,今日也一样。兄弟珍重!”话音未落便别过头去,一行清泪从憋的通红的两眼中涌出。 “今晚,我会来带走灵儿。” 说完,长明头也不回迈着急步,快速离去。 “对了,黄大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长明身影突然顿了一下,说道。 “他说什么?”一听是黄一卦带的消息,文清心中莫名的生出一丝希望,虽然黄一卦是水鸟寨的三当家的,可是文清对于他心底总是生出一份莫名的信任。 “老神仙说,只有十八罗汉才能助小哥脱困。” “十八罗汉?”文清眉头浅蹙,暗道自己还是高看这黄大仙了,关键时刻给自己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溜之大吉了…… “还有呢?……黄一卦现在在哪里”文清心有不甘追问道。 “没有了……”长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脸轻视道:“我看他听说你被崔家勒索,便生了逃跑的心思,这会儿谁知道躲哪里了。……” “天要下雨……哎,随他去吧,人心不古啊,”文清故作潇洒一笑,背着手望着空中远去的飞雁幽幽一叹;别的穿越者都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王八之气一抖,从者接踵摩肩…… “十八罗汉?难道贼老道在诅咒我早日归西么?”送走长明,文清默默的念着黄一卦留下的四个大字,突然眼前一亮,旋即却又摇了摇头。暗道:自己也是被急糊涂了,这十八罗汉不就是个李字么?这那老道难道就留下如此简单的谜底么? “李?”文清眉头紧蹙,在他的印象中自己好像没有这么一门比较牛叉的李氏亲戚。 “为何不是徐家呢?”文清更希望黄老道留下‘二人正直我相交’(徐字字谜)让他去找徐阶帮忙,况且找徐阶也是有依据的,一来自己刚刚救了他的嫡亲孙女。二是在徐家面前崔孟言的势力犹如臭虫一般可笑…… “换句话讲自己在崔孟言面前不也是一只臭虫么?”文清自嘲一笑。 不过纵使徐家的势力能够介入此事,文清也不会乐意,他从不喜欢自己的命运脱离自己的掌控! “管他是十八罗汉,还是‘二人正直我相交’”文清眉头轻扬,来到这个世界数月之久他终于明白只有绝对的实力才是自己以后‘幸福生活’的最大保障! 沉思片刻,盯着远处猩红的斜阳文清心中腾然一亮,片刻抚掌一叹道: “距离交出名单还有一天,不过一天便足够了!” 夕阳渐沉,毫不吝啬的讲浓艳的霞光全部映在文清那张清秀而又自信的脸上。 —————— 兴化县二里外,一出废弃的农舍内 数十名身着百姓装束,手中却握着各色凶器的汉子聚在一起,那群汉子中间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邋遢道人,一脸严肃。 道人正是消失了一天的水鸟寨三当家的,有兴化县活神仙之称的黄一卦。 “大家听好了,咱们今天分作两拨……”黄一卦习惯性的挥了一下手中的秃毛浮尘,道:“老大他们已经先行一步进了县城,咱们就在此处等待时机……” “三爷,老大他们都进城吃香的喝辣的,小的们在这里憋屈的很啊……”一小头目抱怨讨了个不好的差事。 “彦丑,给老子闭上嘴!”黄一卦少了往日的和稀泥脸色,换了一副冷酷面容,盯着手下众喽啰道:“此次大哥做的事是大事,事后定有重赏,可是谁要因为一时贪念误了咱家的事情,水鸟寨三刀六洞的大刑到时候我黄某到不介意亲手执刀!” 第二十章 月黑雁飞高(2) “谁要因为一时贪念误了咱家的事情,到时候水鸟寨三刀六洞的大刑我黄某到不介意亲手执刀!” “三爷吩咐,小的们莫敢不从!”听罢黄一卦的威胁,几名小头目无不点头哈腰…… 黄一卦抬头看了眼透过破窗射入屋内的霞光,眉头一紧,心道:文小哥,老道能做的都做到了,至于能不能帮到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原来那日文清让长明去东升楼找黄一卦,将灵儿失踪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黄一卦生性机敏,又是个老江湖;很快就猜出此龌龊十有八九是崔孟言所做;此事对文清虽是不利,可却也正中水鸟寨寨主的下怀,因为当初寨主听信老二言语,将文清掳上水鸟寨,然后又无端放回,给崔孟言放了一个文清已经投靠水鸟寨的烟幕;这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大好’结果…… “依照探子回报,飞鱼帮精锐尽出,全部投到了兴化县城之中,估计有一半是在监视文家……”黄一卦撇了撇嘴,继续道: “大哥所做的,就是要让他们顾此失彼,飞鱼帮现在老巢空虚,而崔孟言手中的那份名单也该易手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县衙 崔孟言静坐在值房内,今日他一反常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勤勤勉勉’的处理公务,此刻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碟双皮刀鱼,一壶上等的五琼浆歪歪斜斜的放在一侧。 “大哥,等文家的名单一到手,咱们便可专心对付水鸟寨石驼那厮,到时候在夺去他的那份名单,便可将此任务完完整整的交给先生……到时候荣华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崔孟言一侧的矮凳上,其弟弟崔孟浩略带醉意,豪气云干。 “慎言!”崔孟言一脸谨慎道:“为兄交代你多少次了,县衙之内人多嘴杂,小心方能使得万年船,你我兄弟这份前程来得不易,就更应该比他人更加珍惜才对。”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平时对崔孟言畏畏缩缩的崔孟浩,听完哥哥的教训反倒是摇了摇头。一旁崔孟言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国字大脸上闪过一丝愠怒。 “大哥,兄弟说句您不爱听的……” 崔孟浩端起案前酒盅,‘直溜’一声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腆着脸对着有些怒气的崔孟言笑了笑:“大哥已经将这衙门经营的犹如铁桶一般,即便是您老的话被人听去了,可又能作甚?又敢做甚?到如今这等田地,兴化县衙内即便是他病秧子县令杜扶风来了,咱们也不用鸟他,三班六房已近在大哥掌中而……” “你喝多了……”崔孟言冷哼一声,眉宇间却难掩得意之色。 “大哥我没喝多……呼噜——”崔孟浩醉意朦胧的端起手中酒盏,在眼前晃了一晃便醉趴在了案头…… “崔大人好兴致啊……”一声温婉入春的笑意传入房中,身音犹如阳春白雪,却吹的坐在房中的崔孟言恶汗淋漓。 “谁?”崔孟言一脸惊疑的望着门外,他和兄弟能在这儿喝酒,门外除了亲信衙役守护外,还有不少的帮中好手布的暗桩;别说寻常人了,就是他眼中的高手也不一定能够靠近此房十步之内而不被发现的…… 饶是崔孟言自诩胆识过人,可此刻的他从手心到脚底板都已经是哇凉哇凉的了。一身绸衫瞬间被汗浆湿透,原本还有的四五分醉意也被彻底的惊醒了…… “崔大人好雅兴。”话音未落,房门便悄然打开,一个身着白衫的少年推门而入,见得来人崔孟言强压心头震惊,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年来,这不打量不要紧,一瞅上崔孟言心中只剩出一个字:‘美’。少年肌肤胜雪,剑眉星目,一副堂堂的仪表竟是让崔孟言生出了几分自惭形愧的心思; 稳了稳心神,他拱手冲少年歉意一笑,道:“今日咱家吃酒误事,没有亲自迎接公子,这手下的也全是一群废物,公子到访也没有个人来通知!带我先待公子惩戒他们一番!老李快给我滚——”言毕崔孟言张口欲喊,其实他名为借着少年教训手下,实际是想知道这院内的守卫是否还存在…… “老李,老张都给我滚出来……”崔孟言的声音在孤寂的县衙内像个孤魂一般幽幽回荡…… 原本应该有十多个护卫的县衙却鸦雀无声…… “不用喊了,他们都被我打晕了……”少年冲着崔孟言冷哼一声,盯着崔孟言略微发颤的双腿狡黠一笑:“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崔大人你怕啥?” “下官,小的不知大人是哪路神仙?”崔孟言眼见无力回天,心中多少有些颓废,这也难怪,被他当做最大依仗的帮中高手在面前的这位少年身前就都如同婴孩一般可笑……巨大的落差感换做是谁都有些受不了。 “哟,大人这双皮刀鱼做的不错……”少年无视眼前的崔孟言,径直走到了案前,拿起他用过的竹筷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无骨无刺,肉质细嫩,其味鲜美……可是……”少年咂了咂嘴,略带失望的浅浅一叹,“只是鱼是三天前就捕上来的,虽然是现杀,可也少了一味……” “公子所言极是,这刀鱼确是三日前渔民所缴,一个时辰前才杀的……”崔孟言悄悄擦了把额头冷汗,心中嘀咕道:“这是哪里来的神经病啊,想吃霸王餐去东升楼去……” 想是这样想,可见识了少年手段,崔孟言哪里敢说?从古至今能屈能伸才是枭雄本色。 谁知少年并不理会崔孟言,而是放下手中竹筷有拿起案上酒壶,一饮而尽。 “先人有诗曰:沽三白酒供清饮,携芥山茶佐胜游,分赋梅花漾轻浆,片帆风雪到扬州!” 少年将手中酒壶倒置,许久见滴酒未下,一脸失望。这才大大咧咧的坐到了原本应该是崔孟言的圈椅上,卓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兴化县丞。打了个酒嗝,沉声道: “五峰先生传话了……” “公子乃是五峰先生后人?!”崔孟言闻毕,神色一惊急忙换做一脸媚笑上前拱手道。 “呼噜——呼噜——”醉倒在一旁的崔孟浩却是鼾声大起。 白衣少年眉宇间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厌恶,干咳一声道:“长话短说,先生命你十日内搜集到所有名单,逾期问罪……” “公子,几期名单小的已经成竹在胸,可是十日内恐怕……”崔孟言一脸为难,即便是明日文清不耍花招,明日交出名单,可对付水鸟寨还需要下一番功夫的。 “你是再怕石驼?”少年淡淡一笑道:“对付水鸟寨我自会祝你一臂之力,不过十日是期限不得拖延一天!” “属下遵命!” ———— 县衙外 一青衣书童牵无精打采的坐在鼓石上,边上一头白色毛驴摇着尾巴在驱赶讨厌的蚊虫。 “少爷,事办妥了?”书童神色一亮,跳下鼓石。 此刻,一白衣少年嬉皮笑脸的从衙门内走了出来,敲了下书童的额头,责骂道; “木瓜,我说了多少次了,要叫我老爷,记住了么?” “记住了,少爷,哎呦!”木瓜捂住了肿胀的脑门,一脸惺惺道: “那少爷我们去哪里?” “杀个人。” “杀谁?” “杀了,你就知道了……” “哦” 兴华县官道上,一主一仆加上一头毛驴在艳红的夕阳下拖出一条黑黑的影子…… 第二十一章 月黑雁飞高(3) 兴化县百里外,东山湖,一艘五百料的单桅帆船歪歪斜斜的在布满芦苇的湖面上航行。 说是航行,还不如说是随风漂泊,因为船上三丈高的桅杆已经断成了两截,只留下一块残留半片的残破帆布依旧顽强而又张扬的拖动着身下的残躯。 五百料帆船若是到了海上,与那些动辄数千料的大船相比较自然是小巫见大巫,可是在这狭长的东山湖上,身长十丈,阔两丈,吃水一丈的五百料帆船却成了名副其实的巨无霸…… 但是奇怪的是帆船虽然是在前行,可是偌大的甲板上却空无一人,空留一堆堆裸露在外的各色货物,有南阳的烟草,越南的象牙,甚至还有几袋产自印度的红宝石……着实有些诡异…… 东山湖绵延几十里,有几处甚至和外海相连,因为独特的位置,此处曾被是一伙倭寇占据,随后倭寇以此处为基地向四处掠抢,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十多年前,惹得天怒人怨的倭寇终被官军剿灭…… 可是好景不长,一伙来历不明的歹人又占据此处,做起了无本生意,他们自诩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打起了杀富济贫的口号,最后还成立了自己的‘组织’自称东山飞鱼帮…… “咯!”一片小舟晃晃悠悠的从芦苇荡中驶了出来,船上两个头戴斗笠的汉子肩扛长枪,腰系剔骨尖刀,靠坐在一起。 “癞子哥,老大一走这寨子里的伙食就差上许多,一脸三天尽是些臭鱼烂虾吃的我都腻歪了……”一个汉子摘下头顶的斗笠,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冲着湖面吐了一口口水…… “帮里的大哥们都去兴化县吃香的喝辣的去了,留咱们在这里做守门……臭鱼烂虾?给肉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另一个汉子也摘下斗笠,露出了满脸瘆人的疤痕,顺手扔在了船头,端起一旁的酒葫芦‘咕咚,咕咚’狂饮了数口。喝完便将酒壶递给了身后的秃头汉子。 “谢谢哥哥好酒!”那秃头看到酒壶便是两眼一直,道了声谢后,便狂饮起来。 “他娘的,给我留点……喝多了小心将船开到树上!”汉子调笑着责骂道。 熟料未等汉子说完,只听得一声巨响,一艘巨大的黑影从一侧的芦苇荡中冲了出来,将二人所乘的小舟碾压成了两截。 “噗通!噗通!”小舟上的两人有如下饺子一般掉入湖中。 “他娘的,你个糊涂蛋难道老子让你少喝点就是不听,怎么他娘的撞到了树上?”癞脸汉子从水中透出脑袋,骂骂咧咧的擦了把黏在脸上的芦苇杆,骂骂咧咧道。 在他身后,秃子光着半边脑袋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秃子,别他娘的发醉,落水了还是这副死德性……”癞脸汉子一把揪起趴在水面上的秃子,却看见秃子那支离破碎的脸蛋…… “死了?”癞脸汉子愣愣的望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侧的巨型帆船,心头悚然一紧…… --------------- “报——”飞鱼帮聚义厅,一个满脸通红的毛脸汉子,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报,洪爷,癞子张他,他,他……”关键时刻,毛脸汉子却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了…… “他娘的,癞子张死了么?”被毛脸汉子惹恼,坐在主座上的以枯瘦老汉,脸上戾气骤生,一之只手抓起毛脸汉子竟是将他提了起来! 老汉虽然身形枯瘦,可是却是飞鱼帮内数得着练家子,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夫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据说三年前一伙来自日本的倭寇前来占山,其中一相扑高手更是单挑帮中数名力士,最后却被洪爷生生撕裂…… 毛脸汉子虽然也是水匪,可是新来不久,平日里听到洪爷大名就已经是如雷贯耳了,今日正好传令的小子拉稀,小头目才让他顶了出来,没想到刚才一紧张便成了结巴,这下又被洪爷这么一吓;竟是生生破了胆,瞬间屎尿并流,整个聚义厅被搞得骚臭冲天! “没出息的东西!”老汉怒吼一声提起毛脸汉子,一个用力将其甩出聚义厅外,过了片刻便听得‘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显然是毛脸汉子被扔到了数十丈外的湖里…… “到底出了啥事?”老汉急的面红耳赤,一脸怒意;他脾气本就暴躁,所以帮中大小都很是惧他;正是为此,崔孟言才将留守飞鱼帮的重任交给他去做,换做是其他头目能力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难以服众,而洪爷则能力与威望兼得,属于东山飞鱼帮难得的核心人物…… “洪爷,,癞子张他俘获了一条海船!”一个小头目战战兢兢的从门口挤了进来,颤声道。 “你确定?!”洪爷猩红的双眼,闪过一丝贪婪。 “属下刚从前寨回来,那海船有五百料大小,而且船舱内外堆满了从南洋发回的货物……” “咕……”洪爷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做海匪这么多年,比这好的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只不过一个人俘获一条满载而归的海船,听起来着实让他有些飘飘然…… “快,快带我去前寨一看!”洪爷,一把抓起案前的茶盏,一饮而尽,去而不成想这盏中的茶水滚烫无比,瞬间几乎将他的舌头给烫掉!无奈属下还在,面子要紧,只能咬牙坚持又将滚烫的茶水咽入了腹中…… 飞鱼帮老巢建在东山湖一个小岛上,老巢分前后两寨,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此刻癞子张俘获,确切的说应该是捡来的那艘五百料的海船,正静静的躺在寨中的水面上。 “这船是在哪里发现的?”洪爷用一双细眼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艘庞然大物,满脸疑问,飞鱼帮近年来已经很少有如此大的收获了,若不是老大掌握着官府的库藏,时不时的接济一下,飞鱼帮这几百号弟兄是很难养活的…… “是在据此十里外的芦苇荡荡口,”癞子张一脸谨慎,不知道为何秃子那残存的半边脸来是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好似在嘲笑他一般…… “还死了个兄弟?” “是的,那时候这条鬼船突然从芦苇荡中蹿了出来,直接将咱们的巡逻船撞成了两截,俺兄弟的脑袋也被撞掉了一半……”癞子张有些懊恼道。 “罢了,干咱们这一行,整日里刀口舔血,那没个三长两短,你兄弟也是大家的兄弟,时候分赏时你代你兄弟多领一份便是了……”洪爷才不会担心死了多少个手下,他只关心每次的收获有多少……这次看来飞鱼帮要小赚一笔了。 “今晚庆功……!”洪爷豪爽一笑,纵身一跃,跳上了一人高的船舷……。 “甲板上,一袋袋货物整齐的堆放着,香料,丝绸,象牙,红的白的几乎让他看花了眼…… “好,好,好!”洪爷抚掌而叹,偶尔目光斜向了断裂的桅杆,突然神情一呆,旋即脸色大变,冲着穿下正在议论着如何分钱的众海匪们大喝一声: “着道了!快快去把守各处寨门!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射杀!” 未等重海匪反应过来,只听得远处水门外一声炮响,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响起! “娘的!”洪爷纵身一跃,跳下海船,一把揪住了正在发呆的癞子张,杀气腾腾道:“大胆狂徒胆敢背叛飞鱼帮,该死!” 话音未落,癞子张矫健的身体瞬间被撕成两半!乌黑的血液顷刻染红了洪爷所穿的长袍…… “叛徒已除!大家可安心对外!”洪爷大喝一声,惊醒了陷入梦魇中的众海匪。 众海匪此刻已经被洪爷那雷霆手段所慑,麻麻木木的各自领了命令,四散而去…… “呼!”见手下都渐渐离开去守寨门去了,洪爷这才一脸颓废的斜靠在了船帮上。看了眼地上支离破碎癞子张,他浅浅一叹: “形势关急,只能借兄弟性命一用,对不住了,明年老哥多给你烧些纸!” “烧纸?恐怕你已经等不到明年了!”一声阴测测的声音在破布烂帆的海船上传来…… “谁?”洪爷一个箭步飞身跃上船舷,见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名身高九尺的彪形老者;神色猛然一惊,迅速顿住身形,悄悄后退一步,失声道: “石驼!你不是应该在兴化县么?” 第二十二章 水寒风似刀(1) “石驼!你不是应该在兴化县么?” “兴化县现在可是虎踞龙盘,我一个小小的水鸟寨可参合不进去……”石驼戏谑一笑,冲着洪爷拱了拱手道: “二十年前,你盗走名单背叛胡帅,就应该知道有今天的下场!” 也许被揭到了心底的痛处,洪爷听到胡帅二字时心头莫名一颤,旋即脸色一紧,沉声道: “当时,胡帅被朝中那伙言官咬着不放,眼看就要失势,老夫总得给自己留一个后路……” “废话少说,今日我就替胡帅清理门户!”石驼冷哼一声,抽出腰间别着的鬼首大刀,一脸冷漠: “铁手洪云,今日我就要看一看到底是你的手毒,还是我的刀辣!” 话音未落,石驼狂吼一声,脚下生风,手中的鬼首大刀划出一道灰影,力压千钧的砸向十步外的洪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边石驼与洪爷战的难解难分,这边水鸟寨二当家的也带着上百的寨中精锐乘虚而入顺利突破了飞鱼帮的寨门,杀入寨中! 飞鱼帮号称扬州第一,帮中好勇斗狠之徒不计其数,但此次帮中精锐被崔孟言抽走大半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只留了个铁手洪云镇住场子而已,所以一旦洪云被牵制住,剩下的帮众群蛇无首,只能各自为战,很快便被水鸟寨余众各个击破…… 这边洪云眼见着手下喽啰被人犹如屠鸡杀狗般的杀的毫无还手之力,心中便萌生退意。爆喝一声全力尽出,一拳将石驼劈来的鬼首刀轰开,一个鲤鱼打滚,跃到了数丈之外。 “山不转水转,石驼今日的梁子咱们两边是结下了,后会有期!” 洪云见石驼并未上前追赶,心下一松快步挤入了混乱的人群中…… “洪老鬼,你以为还能逃得了吗?”石驼看向洪云的一双牛眼中满是怜悯。挥舞手中长刀,向远处帮众示意。 “除了你,这场子中的喽啰奈何我不得!”洪云也不理会石驼言语挑衅,夹在逃命的飞鱼帮老弱中,闷头前行。 “轰!”一声惊雷炸响! 猛然地动山摇,挡在他身前几名老弱的身体突然四分五裂,血雾喷飞…… 火炮!曾跟着胡帅见识过大场面的洪云大脑一阵短路,石驼这厮竟是弄来了火炮来轰自己…… 火炮这玩意,即便是铁打的身子,只要擦上了边,不死也残,洪云一颗小心脏瞬间跌倒了谷底! “轰!” 又是一团血雾在人群中炸起! “石驼,石帮主,不要再打炮了!我,我降!”洪云一身是血,跌跌撞撞的从尸堆中爬了出来,高举双手跪在了石驼跟前。 “老子不接受……” “我有名单,可以换……”洪云结结巴巴道。 石驼未等洪云说完,冷哼一声,手中鬼首长刀闪过,将洪云那颗斑白的头颅轻松斩下。 杀完洪云,石驼蹲下身子,从其胸前摸出一份被血染红了的锦袋,满意一笑,顺手便将锦袋放入怀中。 “大哥,怎么样?名单到手了么?”二当家的擦拭着手中带血的兵刃,一脸急色的赶了过来。 “一切顺利……”石驼得意一笑。 “啪啪啪!”一声清脆的掌声从不远处的寨门出响起,随后一个骑着白毛驴的俊俏少年缓缓入内。 少年生的俊俏非凡,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一时间竟是让寨中厮杀的海匪们愣了下来。 也不理会场上众人疑惑的目光,少年骑着毛驴径直走向场中的石驼。 毛驴停在了石驼三丈之外,哼唧着叫了一声,好似受不了如此大的血腥味。 “你就是石驼?”少年拍了下座下毛驴,一脸好奇的打量着有些恼怒的石驼。 “这位小哥,这寨中尽是些杀人的粗野汉子,未免受伤,小哥还是快快离去吧。”阅人无数的石驼多多少少看的出来,少年并非等闲角色,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压着性子冲少年拱了拱手。 “呵呵,多谢寨主好意。”少年拱手回礼,不过却没有下毛驴,扫了一眼场上的残值断臂,枕籍的死尸,阳光一笑道:“这些汉子确实是有些粗野,不过他们伤不了我的。” “小子赶紧给爷爷滚,老大给你面子你就得兜着,没见过这么给脸不要……啊呀!”话音未落,那名叫骂的喽啰的下巴生生掉了下来…… “好俊的镖法啊,”石驼冲着少年赞叹一笑,心底却是无端的生出一股恶寒,少年刚才甩镖打掉喽啰下巴的那一手,在场的数百人恐怕只有他一人是看到了,就连他身旁的实力不俗的老二也是一脸迷茫…… “寨主好眼力,没想到在这扬州府地界上还真有高手,不过可惜。”少年眉头紧蹙一脸无奈。 “可惜什么?”石驼一脸紧张,追问道。 “可惜,可惜冤家路窄……” “老夫若没有猜错的话,蒋州兄弟就是你杀的吧?”石驼闷哼一声,粗狂的巨脸上挂满了寒霜: “蒋州和你有仇,杀了他情有可原,可一门老弱百余口的性命……你为何如此冷血?!” “只为一个目的,斩草除根!”少年闷哼一声,手中一道白影闪烁,石驼只觉得眼前一花,心中警兆骤起,瞬间急忙用鬼首长刀护住身前要害。旋即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传入耳中。 “鬼首刀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少年收回手中倭刀,浅然一笑,道:“今日能的寨主赐教,小子三生有幸,告辞!” “不送!”石驼一脸阴冷的瞪着眼前的少年,闷哼一声。 “老大!就这么……”见老大被一个少年屡次羞辱,水鸟寨众海匪一脸不忿,当即就要发作…… “都给我住口!”石驼满眼血红,冲着手下呵斥道。 “那,我就真的告辞了。”少年嬉皮笑脸的冲着四周拱了拱手,翻身上了毛驴,竟是倒骑着毛驴翩然离去…… “大哥,你怎么放过那小子……”一向阴毒的老二也气愤不过。 “噗!”未及老二抱怨完,石驼终于忍不住一口污血喷了出来,旋即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此刻已经登上小舟的少年,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飞鱼帮大寨,浅浅一叹:“石驼果然是个英雄,心脏被我震碎还能挺到现在,木瓜老爷我下手是不是太轻了?” “老爷,我发现你越来越喜欢多愁善感了……”身后一青衣书童吃力的划着大桨,一脸幽怨。 “发信号,让平三郎他们做得干净一点。这寨子中的人一个不留。”少年看了眼天际飞窜直上的信号,诡异一笑…… 夜幕下,上百个身穿紧身黑衣,背着倭刀的矫健身影,飞速向飞鱼帮大寨包围而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崔家大宅客厅 文清一身蓝衫,正襟危坐。 “文清可是想好了?”主座上,崔孟言一身宽大锦袍,和眉善目一副谦谦儒者的形象。 “学生已经想好了。”文清冲着崔孟言拱了拱手,一脸泰然。 “哦?”闻言,崔孟言脸色一喜,在他看来,既然文清敢来此处,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废话,一边是无依无靠的十四岁童生,一边是县里的衣食父母;实力差距大若云泥,傻子才会选择去对抗……。 “君子趋利避害。依老夫看你日后前途必是大有可为……”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崔孟言便使出了他这辈子最不缺少的东西:溢美之词,不过是对自己人还是敌人,崔孟言都会慷慨大方的赞扬一番。 “愿呈大人吉言……”文清冲着崔孟言狡黠一笑。 “东西一到,你便可与你妹妹还有那个愣头青团聚了。”崔孟言幽幽一叹,关切道:“原本这只是老夫的后手,谁知道那叫什么长明的竟是拐带你妹妹外出,幸好被三刀他们发现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在崔孟言口中长明成了拐带少女的人贩子,自己却成了解救受苦受难女性的光辉使者。 就在前天晚上,长明带着灵儿准备逃出兴化,还未及出城便被飞鱼帮的暗哨给劫去,两人俱是落入了崔孟言手中…… “现在他们俱是在我的后宅之中,被几位丫鬟伺候的好好的,清儿尽可放心……” “呵呵,多谢大人对小妹的照拂……”文清浅然一笑,此刻怀中取出一枚被汗水浸的通透锦帕双手奉上,什么狗屁名单他真的不知道,最后只在老爹留下的箱子中找到了这个空空如也的锦帕,至于里面的东西?不好意思他也没见过。 能不能蒙住崔孟言,就靠老爹保佑了。。文清心中暗自祷告,希望冥冥中老爹能够听到他的祈求…… “好,好,好!”从文清掏出那枚锦帕的瞬间,崔孟言三角小眼中闪过一抹贪婪,这一切文清俱是看在眼中,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稍稍安稳了下来。 “没错,没错,贤侄快递予老夫。”崔孟言几乎忘了该有的矜持,几乎是连抓带抢将锦帕夺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水寒风似刀(2) 崔孟言用一双枯瘦的大手细细摩挲这掌中冰凉而又略带沙涩的锦袋,自然摸得出来袋中空无一物。抬起泛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面无表情的文清,邪邪一笑: “贤侄何时交出名单?” “先放了长明和灵儿。”文清一脸坚毅,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掌却是沁满汗珠……说他大义凌然确实是抬举他了,此刻他最为担心的是妹妹与长明的安危,什么狗屁名单与两人的性命比起来一文都不值…… 听罢文清所言,崔孟言国字方脸上闪过一丝寒芒,浅眯着三角小眼看向文清。文清亦抬起双眼看了过去,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沉默不语…… 崔孟言将手中的锦袋放入怀中,豪爽一笑: “就如你所愿!他们就在门外的马车上,不过在我的到应有的东西前,上次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不过我的名单……” 崔孟言亦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明日一早,学生定当将名单奉上.”文清应声道。 “爽快!崔某就静候贤侄的好消息了。”崔孟言得意一笑。 交易已定,文清亦是辞别崔孟言,快步离开。 他现在最想看到的是,小妹安全的坐在马车上。 跌跌撞撞的从崔府奔了出来,文清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一辆双轮马车静静的停在崔府门口,清风拂过吹得拉车老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乱响,惹人心烦…… “小妹?!”文清大步上前,拉开遮的严严实实的车帘,看见灵儿斜靠在车窗一角眼睛微闭,在她一侧长明冲着他挤了挤眼睛,然后食指放在厚厚的唇边做噤声状。 “灵儿已经几天没有合眼,刚睡着……” “嗯!”文清快意一笑,一屁股坐在了马车车辕前,轻挥长鞭,得意道: “驾!” 文清见到小妹二人平安无事,心中压抑着的千斤重担总算是卸去大半,一时间恨不得老马插上翅膀飞回文宅。 可是拉车老马才不理会此刻文清的闷骚心思,没精打采的浅嘶了一声,然后继续慢慢吞吞拉着马车向前走去。 看着自己的马车被挑着菜筐的大婶一个个超过,文清咂了咂嘴,不好意思的将脸扭向一边…… 文宅 文清双手抱拳,冲长明深深一拜,却被长明拉住。 “明儿哥,这是为何?”长明憋得一脸通红。 “是小弟一时糊涂,让大哥和小妹以身犯险……着实是该打!”文清一脸懊悔,此次长明能够侥幸逃脱完全是自己运气好找到了装名单的锦袋,否则他们二人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楚…… “哎,此事都在计划之内,清儿哥哪里需要道歉,经此一事俺才知道什么叫诸葛神算……”长明一脸崇拜的盯着文清,前日他带灵儿出逃,原本就是文清自编自导的一场苦肉计而已。 那日崔孟言威胁文清交出名单,文清就知道他们兄妹肯定会被监视,想出逃凭他二人的本事已经是万万不能了。 黄一卦曾让长明带来口信:城中只有姓李的人才有可能助他脱困,文清第一时间想到了现在还住在城中的扬州府同知李珲,二人因为徐阶孙女的丧事,彼此都留下了较好的印象,所以他决定试上一试,连夜写成了一份文采斐然的状子,上述崔孟言在兴化县历年来的诸多恶迹,准备递交给李同知。 可是当状子写成时,文清又犯了难,他已经被崔孟言爪牙监视居住,怕是一举一动都逃不出崔孟言掌握,想给李珲递状子?怕是难上加难…… 于是他想到了长明下午的提议。只不过他改变了长明的目的,不是带灵儿去转移,而是带灵儿去送信…… 话说回来,崔孟言派人监视的不只是文清,还有文家的花花草草能动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了和文清关系极为密切的长明。 所以想让长明送信自然也不容易,而文清却偏偏做到了。 问题就在长明与灵儿的逃跑路线上,出于好奇和登山者的习性,文清曾利用闲暇时间画了一幅兴化县地图,而这幅地图之详细,怕是让大明各级武官看了都要羞愧欲死。 因为这副无心插的柳,所以在危急时刻救了文清一次,拿着文清提供的逃跑地图,长明带着灵儿在不大的兴化县城内和崔孟言的爪牙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最后愣是让长明二人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半个时辰…… 就是这半个时辰,长明用事先准备的道具改头换面潜入了李同知府上…… “既然已经潜入李珲府中,那么你们最后怎么会被?”文清一脸疑惑,依照他的计策,长明和灵儿只要在李府躲上几天,便可乔装打扮借机出城…… “哎!”长明浅谈一声,一脸无奈。 “莫不是李同知将你们交了了出去……”其实得知长明他们被抓后,文清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对自己设计的逃跑路线极端自信,即便是出问题,他也敢肯定绝不是自己设计的那一环。 “不,李大人宽厚中正,绝不是那样的小人……”提起李珲长明竟是一脸崇敬,道: “李大人听到咱们的遭遇,特别是看了清儿哥的信后,说是事关重大,便连夜将信送给了徐大人……”讲到此处长明一脸古怪: “那夜徐家便来了马车,说是要接我们到徐府暂避……” “到徐府攒避?”文清一脸恼怒道:“这不是扯淡么?他一个堂堂首辅需要对一个八品县丞退避三舍吗?这分明是在做交易……” 说完文清抬起清明的双眼五味陈杂道:“据我估计,崔孟言是和徐家做了交易,咱们就是崔孟言索要的报酬之一……” “嘭!”长明一拳重重的砸在了面前的茶几上,惹得茶几上放着的一壶清茶甘露四溅,瞬间满室清香……不过却是难掩两人心中的苦涩。 “清儿哥说的没错,我们上了徐家的马车后,便昏睡过去,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处地牢中,直到两个时辰前才被押了出来……” “罢了,人算不如天算,只要你们平安无事就行。”文清咂了咂嘴,眉头浅浅一扬,装作一副轻松模样。 徐家十有八九已经和崔孟言达成某种共识,至于李同知,文清不敢保证他没有投靠徐家,举目四望在这偌大的兴化城中他已经寸步难行。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中,他已经寸步难行,我看他往哪里逃!”崔府,崔孟言一身合体蜀锦长袍,头戴东坡文士巾,手拿遥扇一副智珠在握的自信模样。 “可是大哥,咱们何不趁他病要他命,直接抢了名单省的夜长梦多。”崔孟浩一脸凶悍,在他看来捏死文清不必捏死一只蚂蚁废的力气多多少。 “万一他要是玉石俱焚呢?”崔孟言脸色一冷,训斥道:“那小子的命是贱,可是名单一旦毁了,你知道要有多少人头就要落地么?” “可是他会乖乖交出来吗?”崔孟浩疑惑道。 “这叫钝刀子割肉,慢慢磨,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的,到时候名单一旦拿到手,就送他兄妹二人上路,还有那个长明一并结果了。”崔孟言得意一笑,在他眼里文清只不过和他杀死过的那些有名的,无名的屈死鬼一样,最终难逃一死…… “还是大哥想的周到……”崔孟浩一脸逢迎,马屁拍的劈啪作响。 正当崔孟言在惬意享受着自己弟弟的马屁盛宴时,门子李三刀撇着菊花盛开的刀疤脸跌跌撞撞的爬了进来…… 由于看不出李三刀是何种表情,(废话,李三刀名为三刀实乃脸上有着三道巨大的刀疤遮盖面部,所以这货笑着比哭还难看,哭着比笑着还动人,面部表情基本上是毁了……)崔孟言眉头浅蹙,示意了一下身侧的崔孟浩。崔孟浩上前一步提起李三刀宽大的衣领,将其揪了起来: “慌慌张张,寻死不成?” “老大,老大,小的确实有急事禀报……咱们东山的老窝让人给端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坐着闭目养神的崔孟言闻声犹如被踩到尾巴一般,‘嗷’的一声站了起来,杀气腾腾的一把揪住李三刀,颤声道:“说错一字,老夫让你后悔生出来!” 李三刀心中暗道,老子打出生时便遇到了天杀的倭寇,在脸上留下了三条透骨疤痕,打那时起老子已经后悔被生出来了…… 不过此话他也是想想而已,哪里敢提一字。颤颤巍巍道:“这是帮中划船的老布带出来的消息说是寨子昨日被水鸟寨攻破洪爷力战不敌,被石驼那厮斩了脑袋……”! “哈哈哈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老夫成了他人眼中的猎物了!哈哈哈!”崔孟言披头散发仰天长笑数声,一口污血吐了出来,眼前一黑便于栽倒在地……” “大哥!大哥!”崔孟言一晕倒急的边上的崔孟浩如丧考妣,有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只消片刻崔孟言便是醒了过来…… “咳咳……”崔孟言理了理混乱的思绪,沙哑着嗓子道:“洪爷一死,咱们那份名单也定落在石驼手中,不过这都不要紧,咱们只要握住了文家那小子,就还有机会……” 第二十四章 水寒风似刀(3)求收藏,票票 “那咱们就照大哥先前的意思去办……”崔孟浩挥起衣袖擦拭了一下额头冷汗,老窝被端掉他们兄弟就彻彻底底的失去了在兴化县的根基,一时间难掩慌乱…… “不,”崔孟言艰难的撑着身子从圈椅上站了起来,一脸阴毒的盯着前方,沉声道:“水鸟寨不只是为了那一份名单,若是我猜的没错,文家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咱们之前的计策耗时太久,怕到时候又被水鸟寨所乘。” “嘶!”听罢大哥所言,崔孟浩惊出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道:“大哥,这可如何使得?” “没用的废物!”崔孟言瞪了崔孟浩一眼,冷哼一声:“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去召集城中的兄弟,今夜咱们血洗文家,强取名单……” “是!”崔孟浩应了一声,健硕的身子缓缓潜入了身后的阴影中…… ———— 是夜天空 一轮橙黄色的圆月高悬。 “阿兄,快看好美的月色……”灵儿一袭粉嫩襦裙,一脸欣喜的拉着文清走向院中…… “哎,灵儿莫要调皮,……”此时的文清哪有心思欣赏月色?虽然对于明天的事情他已经有了对策,可是难免有些坎坷…… “阿兄!”灵儿做置气状,即便是文清和长明瞒着她,可她又不傻,家中现在的境况她也一清二楚,从那日阿兄被县丞叫走后,文宅就没有一天安宁过……眼见阿兄日渐憔悴,她这个做妹妹的能做的只能是让这个大哥心境稍稍轻松一些。 “呵呵。”见灵儿置气,文清心头一疼,用手指刮了一下灵儿的琼鼻,浅声道:“好好好,月色袭人,银镜高悬,若不欣赏着天赐美景,阿兄我岂不成了乱嚼牡丹的老牛了?” “嘻嘻……”文清一席话逗得灵儿笑的前仰后合,一时间文宅内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啪啪啪!”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文府的宁静。 “灵儿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夜半敲门多是来着不善,文清心头一紧,急忙安排灵儿到事先准备的‘避难所’中去。 所谓避难所,是文清花了一日一夜时间与长明在他家后院挖的一个储藏室,里面堆放了足够使用五天的物资,而且足够隐秘寻常外人很难发现洞口的位置…… “阿兄也照顾好自己,”灵儿并没有反对文清的安排,快步走向文清制造的避难所,她清楚,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是文清的累赘…… “啪啪啪!”拍门声愈发的急促……在寂静的深夜里犹如催命符一般让人心悸…… “谁?人都睡了,明天再来吧!”文清捏着嗓子,发出公鸭一般的声音,为的就是给人制造一种似是而非的错觉,至于管不管用只有老天知道了…… 也许听得院子中的声音有异,门外急促的拍门声突然消失不响,整个文府瞬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门外如此诡异的举动,让文清憋大半夜出一头白毛汗,竖起耳朵凝神静听了片刻,见没有动静,浅浅的喘了口气。准备转身回房。 “清儿哥,快开门,快……”一声嘶哑如魈的声音突然传入文清耳中…… “吧唧!”文清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阁下是人是鬼?”文清硬着头皮冲着大门方向看去,见入眼的只是黑蒙蒙一片,虽然月色如银可是还是很难分得清楚东西南北。 “是我,杜扶风……”门外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杜…杜当家的?”听到杜扶风的名字,文清脑袋里一阵短路,回想片刻,好像水鸟寨二当家的,上次和自己文斗那厮就叫杜扶风,可是他不是水鸟寨的水匪么?怎么跑自己家里来了?! 想归是想,文清此刻已经走到门口,将插着的门销摘了下来,水鸟寨与他文家也算有些渊源,自然文清心中对水鸟寨诸人并没有太多防备…… “吱呀,吱呀……”三更半夜,榆木大门发出酸倒人牙的怪声,缓缓打开。 旋即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差一点将文清蹿晕过去。 紧接着一个黑影迎面袭来。 “我去,什么东西!”文清一脚将迎面砸来的黑影踹开。心有余悸的后退数步…… “小哥,是我……”倒在地上的黑影呻吟一身,便不再言语…… ———————— “大哥快跑!大哥快跑!”昏迷中的水鸟寨二当家的一身冷汗,胡乱言语。 “跑啊!”最后,二当家的爆喝一声,猛然坐起身来,一脸迷茫的扫了眼四周,入眼之内的是一个他脑海中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是哪里啊?”二当家的目光游离的盯着案几前的如豆烛光,一脸疑惑。 “兴化县,我家!”文清推开房门,端着一杯热茶快步走了进来…… “文小哥?”二当家的一脸孤疑的盯着文清,片刻神色一缓,喃喃道:“想必是文小哥救了在下,杜某只是个粗人,平日里说话有失斯文,还请小哥见谅……” “说吧,来找我何事?”文清随手搬来一张圆凳,大大咧咧的摆放在二当家的床前,一脸疑惑。 “哎!”杜扶风浅然一叹,喃喃道:“小的到此为的就是给公子示警。” “哦?示警?你?”文清一脸孤疑道。 “嗯,老大托付我,转告小哥一句话。”二当家的干咳几声,脸色愈发的苍白起来。 “什么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二当家的擦了擦嘴角污血,继续道:“大哥死了,水鸟寨也完了,小哥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多谢杜大哥肺腑之言,”文清冲二当家的杜扶风拱了拱手道:“只是学生确实不知大哥话中含义……” “呵呵,你真的不知道么?”二当家的狡黠一笑,双眼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文清,也是时发现并没有什么端倪,只是浅然一笑道: “既然公子不知道,那便是公子的福分。” “是不是那份名单?”文清邪邪一笑,道:“这次怕是当家的猜错了……” (求收藏,求红票) 第二十五章 水寒风似刀(4) “小哥既然知道,又何必调笑于俺。”二当家一脸幽怨道。 “二当家的误会了。”文清眉头轻扬,心道这可是探知名单秘辛的大好机会,浅浅一叹道:“家父再世时,对于名单之事忌讳莫深,后来直到崔孟言逼迫,我才知道此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二当家的扬起有些潮红的细脸,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当年胡帅披肝沥胆与我等兄弟出生入死,灭徐海,平汪直,保得他嘉靖东南半壁赋税之地,稳住了大明根基……孰料三年平倭,随即锒铛入狱,说胡帅勾结严党?当年严嵩父子权势滔天,朝中百官谁不逢迎?不勾结?胡帅做的也是人之常情,他嘉靖岂能不知?” 讲到此处,文清总算听出来了,这二当家的也是个彻彻底底的文艺愤青;话说回来从历史上看嘉靖做事向来都是如此,对下属刻薄寡恩,胡宗宪悲催的命运也与嘉靖如此的性格密不可分…… “可是名单与此事何干?”文清追问道。 “关系大了去了……”二当家的一脸神神叨叨臭屁道:“嘉靖四十一年秋,胡帅被逮捕入狱,不过在朝中好友的力保下,次年春即被释放。” “胡帅恩宠正盛时,便料到了有此一劫,所以对于此难应对充分,能够顺利化险为夷。不过纵使胡帅有大功于大明,那皇帝老儿也仅仅是让他平平安安的过了三年的安稳日子。”二当家浅叹一声道: “嘉靖四十四年,胡帅再次被押解入京,关进了锦衣卫昭狱。一个月后被嘉靖秘密赐死。” “赐死?”文清一脸震惊,在他的记忆中胡宗宪是病死在监狱中的…… “那是嘉靖老儿为保不杀功臣的颜面罢了,只是小哥可知,何事让嘉靖动了对胡帅的杀心?” “莫不是这份名单?……”听到这里,文清心中一苦,就连皇帝老儿都十分忌惮的名单竟然和自己扯上了关系,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不是么? “嗯……”二当家的一脸沉思道:“其实据我所知所谓的名单,并不是真正的名单。” “此话怎讲?”文清一脸疑惑。 “小哥你看……”二当家丛怀中悉悉索索的摸出一个锦袋递给文清。 “这不就是……”文清接过锦袋,一眼就认出了这和白天自己交给崔孟言的那一只锦袋一模一样。 “打开它。”二当家满脸奇怪神情盯着文清手中的锦袋浅浅一叹。 “恭敬不如从命。” 文清应了一声,这锦袋除了材质略有些不同外,其它方面与寻常香袋并无差异,他很熟练的从锦袋内取出一块上等的丝质方巾。 展开方巾,一串阿拉伯数字映入眼睑. “上面的数字小哥应该认得。”二当家一脸深意的盯着文清,道:“上次和小哥在寨中比试,小哥曾质疑俺为何会认得大食数字,其实自从拿到这方巾后,杜某就一直在钻研其中数字的奥秘。小哥师从算筹大家,想必在此事上能够有所建树,俺也希望小哥能尽快解出此数,以告慰胡帅在天之灵。” 文清盯着手中方巾上的阿拉伯数字,心中泛起了嘀咕,莫不是这位胡帅和历史上的并没有太大出入,自己就真的怀疑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如假包换的穿越者,这不数字密码都用上了。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另一份所谓的名单应该也是一串数字……”文清喃喃道。 “小哥果然聪慧过人。”二当家浅赞一声,变戏法般的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锦袋递给文清。 饶是文清自诩定力非比常人,此刻他心中也是吃了一惊,这二当家的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崔孟言拼了老命争夺的‘宝物’这边他却不止一个。 看到了文清脸上的疑惑,二当家的苦涩一笑道:“这份名单是大哥舍了命从飞鱼帮夺来的,为此我寨中一百零八个兄弟尽丧东山湖,幸好杜某跑得快,否则就……唉,早知如此,杜某宁愿舍弃这勾魂的名单,换取兄弟们的性命……”说完二当家的伸出油腻腻的袖子像模像样的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 “大当家英雄一世,为理想而死,着实让学生敬佩。”文清拱手一叹。 “对,大哥是为理想而死,死的壮烈!”二当家接住文清的话头,感叹道:“小哥对破解这大食数字,可有把握?” “这个……”文清拿起手中锦帕,上面的数字栩栩如生,让他一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废话后世买了无数次彩票都没有中过一次的文清,哪里会对数字有什么想法? “不急,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听罢文清所言,二当家的三角小眼中闪过一丝冷冷的失望…… “只是不知道,小哥那份名单是否还在宅中……”二当家浅眯双眼,一脸轻描淡写试探道。 “这恐怕要让二当家的失望了,从小的记事时期,直到家父去世,就没有听说过名单的事情。”文清浅浅一笑:“也许是家父不想让我参与其中吧。” “无妨,无妨,都是为胡大人出力,只要一心向胡大人,这名单谁拿着都无所谓……” “小心!”话音未落,二当家的脸色一变,连忙示意文清掩住口鼻。 “嘭!”一声浅浅的闷响,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紧接着两个身着粗衣的壮硕汉子缓步步入房中。 “哥哥,我的蒙汗药就是一头牛吸了,也能睡上半日,更何况是他们这两个毫无防备的家伙?”其中一个个头稍稍敦实的汉子,一脸轻松道。 “是么?我说李寡妇那么烈的主儿都被你训的服服帖帖,是不是对她用了这玩意儿?”另一汉子调笑道: “别他娘的只顾炫耀,改天也给我弄点……” 话音未落,汉子只觉得喉头一凉,瞬间一股子热血便飙出喉咙,汉子捂着脖子,渐渐瘫软下去…… “不可能,中了我的蒙汗药,还能……”那敦实汉子被突然暴起伤人的黄一卦吓了个半死,蹬蹬后退两步,还未做其他反应,脑袋便被一刀斩了下来。 杀完人,二当家的用衣袖抹了把额头冷汗,有伤在身,杀这两个人已经尽了他全力! “小哥?”二当家的摇了摇神智有些迷茫的文清,道:“此地已不能久留,小哥还是快跟我走吧!” “嗯。”文清迷茫道。刚才虽然有二当家的及时提醒掩住口鼻,可文清却没有丝毫武功,硬件方面太过一般,所以蒙汗药或多或少的吸入了口鼻一些,所以神智也有些受到蒙汗药的影响…… 第二十六章 月下人娇娆(1) 跟着二当家踉踉跄跄推门而出,文清贪婪的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脑袋这才清明起来……。 几团浓浓的乌云挡住了杏黄色的圆月,旋即整个院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小心!”喘着粗气的文清心中猛然一惊,身子突然被一巨力扯到一旁,随即一道闪亮钢刀贴着他的鼻尖急速斩下。 “找死!”身后二当家的怒喝一声,一道铁镖激射而出,只听得一声入肉钝响,想是射到了刚才偷袭文清那杀手…… “敌在暗,我亦在暗,背靠背!”二当家紧声道。 旋即一声声刀剑出鞘的瘆耳厉响竟是从二人四面传来。 “六个人,两人使长剑,三人使刀。”二当家谨慎道。 “两人使长剑,三人使刀;还有一人呢?”文清缓了缓紧张的情绪,悄悄擦了把额头冷汗,追问道。 “小哥你的汗水都将我新换的绸衫弄湿了。”二当家肉疼一叹道。不过旋即嗓门扩大数倍冲着院中一处黑暗角落冷哼一声道:“堂堂飞鱼帮三当家的,竟是亲自出手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郎,段三你真是越来越涨出息了。” 二当家的话音未落,天空上挡着圆月的那一团乌云突然散去,如辉的月光洒如院中,洒在了文清二人身上。 一明一暗,晃得人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但是却也是偷袭的最佳时机! “小心了!”二当家的浅喝一声,紧靠着文清的后辈顿时弓了下去。文清亦是全神贯注以防不测,但是眼睛依然难以适应周遭光线的剧烈变化…… “动手!”不出所料,院中角落里传来一声瘆人厉啸,紧接着几道黑影呼啸着向二人扑来;这一扑亦如狮子搏兔即便是文清不懂武功也看得出来,这些扑来的杀手都是用了死力,想一招便至他们于死地! 这边二当家的闷哼一声,手中铁镖翻转如花,一吸一呼间四只铁镖分别射向四个方向,旋即传来三声入肉闷响,三个黑影跌跌撞撞的扑倒在二人五步之前。 “还有两个!”二当家的闷哼一声,将一把生锈的铁剑从衣袖中抽出,整个身子化成一道掠影。瞬间出现在扑来的两个黑衣人身前,铁剑划过,两颗硕大的头颅瞬间被斩落……” “呼——”二当家的收回铁剑,擦了把有些苍白的额头,一脸鄙夷的盯着院落中的一处黑暗,闷哼一声:“段三,手下的都死光了,你还不出来么?” “啪!—啪—啪!”一串孤寂的掌声从黑暗中传来。旋即一个住着拐杖的瘸腿汉子,一脸阴鸷的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杜二哥别来无恙?”瘸腿汉子冲着二当家的冷冷一笑,拱手道: “当年,我老段技不如人,被二哥教训,废了这条腿;若不是老大苦劝,我当时就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你不还是像条癞皮狗一样够活了下来么?”二当家的冷很一声道:“十五年前,你投靠倭寇,作恶多端,老子没杀你,只废了你一条腿,真他娘的便宜你了!” “呵呵。”段三得意一笑,道:“段三能有今日的造化,还得多谢二哥当年不杀之恩。不过这十五年的仇怨,我段某今日就一并奉还了!” “你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我杜某乐意奉陪。”二当家的坦然一笑,道:“不过,段三你也算条汉子,对付一个文弱书生你下得去脸么?这江湖之上还会有你的位子么?” “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管他是书生还是百姓?”段三闷哼一声道:“况且你水鸟寨的屁股也不干净,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二哥我念你有伤在身就让你先动手,只要打得过我,我段三心甘情愿让条出路放这位小哥走,否则咱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结了吧。” “好一个新仇旧恨!”二当家的大喝一声,手中数道银芒闪烁,数只铁镖在月色下划出数条不规则的弧线射向十步之外的瘸腿段三! 铁镖忽忽生风,笼罩段三周身要害命门。 “去死吧,死瘸子!”未等铁镖入肉,二当家的爆喝一声,手中铁剑出鞘,飘逸的绸衫化作一道流云,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砰砰砰砰!”铁镖如数的射在段三有些猥琐的身影上,只不过文清没有听到期待中的入肉闷响,而是看到激出了一串耀眼的火花! 未等火花消散,二当家手持铁剑呼啸而至!手中铁剑直刺段三厚实的胸膛,同样激射出一团耀眼的火花,不过旋即便是一生刺耳的破甲巨响,长剑将段三胸甲轻松凿透,贯胸而过! “这次,我看你还能活多久!”二当家的冷哼一声,一脸怜悯的盯着面无表情的段三。 被钉在长剑上的段三,抬手拭了拭嘴角涌出的血水,病态一笑,喃喃道:“十多年了,二哥杀人的本事还是如此犀利!不过……” “不过什么?”二当家的闷哼一声。满脸鄙夷的盯着段三。 “不过,二哥是还是当年的二哥,我段某却是和以前大大的不同了!”未等二当家的反应,段三爆喝一声,猛然抬起布满铁甲的左手死死的抓住刺入的长剑,猛然一搅,长剑竟是被从二当家手中夺了下来! “好胆!”二当家见长剑被夺,心中登时一惊,翻身欲退,熟料三声机括声悄然响起,突然三条铁箭从段三那条短腿中激射而出! “诸葛弩!”二当家的惊呼一声,谁能想到瘸腿段三竟是将自己打造成了一具水火不侵的人形兵器?!除了穿着钢甲,竟然还在腿上装上了一石铁弩! 如此近的射击距离即便如二当家这样的好身手也难免中招!躲过了两处致命要害,一簇铁箭贯胸而过! “噗!”二当家的本就有伤,胸口又遭此重创,一时承受不住吐出一口污血,栽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段三一脸疯狂的盯着倒在十步之外的二当家的,伸手将留在胸前的长剑一寸寸的拔了出来。 “咣当!”一声,被段三握的有些变形的长剑跌落在地上。 “我苦练十年,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为的就是克制你的快剑!” “今天我要一寸一寸将你的筋骨碾碎,让二哥也尝一尝什么叫焚心蚀骨!” 段三一脸狞笑的盯着仰面躺倒的二当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尖刀…… “咳咳,死瘸子看来你早有准备啊。”二当家的擦了把嘴角污血,坦荡一笑。 “瘸子?”段三疯狂一笑,道:“很快你就没脸笑话我了,还有那个小白脸,我也会给你留个全尸……哈哈哈哈!” “嘭!”一声脆响,段三身子颤了颤,扑通一声仰面栽倒在地,额头出现了一个花生米大小的血洞。 “妈的……”二当家强支着身子坐了起来,文清见状,急忙上前将其扶起。 二当家的从袖中顶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咂了咂嘴,浅叹一声:“这西洋火器做工精湛,确实已经自成格局,今日你段瘸子能死在这火铳下,也算是福分!” “原来二当家的也有后手啊,”文清调侃一笑。 “常在江湖漂,哪能不准备后手?”二当家的苦笑一声:“段瘸子自以为是,坐井观天,对世间事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十几年前我废他一条腿,没想到却让他更加极端……自作孽啊。” “不过,小哥现在你宅中已经不可久留,想必那东山飞鱼帮残余尽数潜伏在兴化县内,想要安全必须尽快转移……” “多谢二当家提醒,你先休息片刻,我去带上灵儿。”文清留给二当家一个漂亮的后脑勺,快步向后院避难所跑去。 二当家盯着文清远去的背影,眼角闪过一丝挣扎…… “灵儿!快,快跟阿兄离开!”文清一脸激动的打开了避难所的机关,却呆愣在了原地。 空空如许的避难所,凌乱的陈设,一切的一切都证实这里经历过一场打斗! “冷静!一定要冷静!”文清强忍着心头慌乱拼命的安慰自己。 “小哥,快点,来不及了!”院中传来二当家的催促! “我马上就来!”文清应了一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信封快步转身离去! “你妹子呢?”见文清一人从避难所出来,二当家的好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被掳走了。”文清搀扶起半坐在地上的二当家的,沉声道:“应该是刚才,崔孟言还有另一批人!是他们劫走了灵儿!” “不行,”文清一双星目猛然一亮,冲着二当家的俯首便拜,沉声道:“崔孟言如此逼迫,为的就是这份名单,还请二当家的成全!” “这个,你像是要名单,给崔孟言么?”二当家一脸古怪的盯着文清。 第二十七章 月下人娇娆(2) “依我看,名单只是一串密匙,现在重要的不是名单,而是所谓名单上的大食数字而已。”文清一脸肃容,剑眉轻挑,分析道。 “自从拿到这份名单后,这串大食数字耗费了我无数心血……”二当家的自嘲一笑: “听罢小哥一讲,现在我才明白,这也许是胡帅当年对于咱们的惩戒。为了所谓的秘密,嘉靖疯了,朝廷疯了,就连我们这些老部下也疯了!自相残杀,相互屠戮,胡帅使得一手好手段啊,而今这名单恐怕除了你的师父外,这世上已经无人能解……” 旋即从怀中取出了两只锦袋,递给文清。 “杜大哥大恩,文清没齿难忘!”文清冲二当家的深深一辑手。 “现在可不是说感谢的时候……”二当家调侃一笑,忽的脸色一变做噤声状,只听得宅子外边人声绰绰,虽然都是极力压制,可依然能分辨的出来,他们被东山飞鱼帮的残留势力包围了。 “这次崔孟言那厮是下了血本了,如若不然俺们先前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掀了他的老窝呢?”二当家苦笑一声,心中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崔孟言将飞鱼帮主力调出东山湖才让他们偷袭老巢得手,正是如此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飞鱼帮帮规严苛,上下等级分化的极其严明,我估摸着今晚段三就是这群杀手的总头领,不过这厮太托大了,已经一命归西;这也是我们脱逃的最佳机会……” “此话何解?”文清听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在外边是群蛇无首,没有段瘸子的命令是不敢进来的,不过段瘸子已经被我杀了,他们就永远得不到进攻的命令了,就这么简单。”二当家的诡异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那把被段三铁掌捏的有些变形的生锈长剑,在不停的擦拭…… “那我们为何不乘此突围出去?”文清追问道,在他看来现在外面的飞鱼帮群蛇无首,按道理正是突围的大好时机…… “因为我受伤了,最重要的是小哥你又不会武功……”二当家的一脸幽怨道。 “这,是我拖累二当家的了……”文清尴尬一笑。 未等文清说完,一道绚丽的烟花直冲云霄,旋即数十道黑影在橙黄月色的掩护下,利索的越过围墙,翻入院中…… “他们还有头目!”二当家轻咦了一声,两只铁镖托手而出,不远处传来两声轻微的入肉闷响,旋即两条黑影从墙上栽了下来…… “小心了,有暗器!”一声惊呼从这群黑衣人中发出…… 听到示警这几十条黑影便是迅速猫着身子小步向院内集中,妄图拉近距离快速解决掉二当家的。 可是杜老二那里给他们靠近的机会。 “噗噗噗噗!”又是数声入肉闷响,几名黑衣杀手还未碰面便被他的铁镖送入了阿鼻地狱…… “点子硬!扯呼!” 惨余的十几条黑影眼见不敌,便转身逃离,迅速越墙而出,就在他们跳出围墙的同时,几十个桐油火把被掷入院中…… 此时正值深秋,天干物燥。火把上又沾染着易燃的桐油,所以很快蹿燃成一条条打着旋的火舌将文家大宅迅速吞噬…… ———————— “啪!”一声脆响,烈焰遮天的文家大宅前,崔孟言一脸铁青怒火盈天! 崔孟言身前一个黑衣人捂着脸蛋,躬身站立。 “蠢货,是谁让你们放火的?你不知道他们身上带着要命的东西么?” “可是老大,杜老二那厮出手实在狠辣,三当家的和咱们十多个兄弟都折在他的镖下……” “老三也折了么?”听闻段瘸子身亡的消息,崔孟言嘴角抽了抽,冷哼一声: “将这文宅彻底封锁,老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轰隆!”一声巨响,飞溅的火焰夹杂着被炙烤的焦红的烟尘漫天飞溅,文家二进小院在烈焰下彻底堆砌成了一片废墟…… “没有人出来么?”百步外,崔孟言板着被映红的国字大脸,满眼阴毒。 “大人,确实是没有人出来!”一名黑衣人满头大汗的半跪在其身后。 “他们死了,你也去陪葬吧!”崔孟言闷哼一声随手夺过身旁护卫的长刀转身斩在了黑衣人的脑袋上,长刀陷入了黑衣人的脑袋里,被死死卡住…… “混蛋!”崔孟言一脚将脑袋被斩成两半的黑衣人踢开,转身死死的盯着飞溅着火星的文家大宅,一脸铁青: “明日发布文书,文清勾结倭寇,袭击县衙,杀死数名县尉,外逃,向扬州知府发函告急,请求发下海捕文书通缉文清,同时请求扬州卫所发兵剿灭海匪水鸟寨……” “可是大人,那二人已经葬身火海了……”手下一名不晓事理的黑衣人小心提醒道。 “这个不用你教老夫!”崔孟言闷哼一声道:“即便是死,老夫也要让他遗臭万年!” ———— 几声鸡鸣,东方天际渐露微白…… “嘭!”文家废墟上,一根冒着青烟的斜梁斜斜砸下,荡起一阵黑尘。 此刻靠近院墙的一个不起眼角落,一个石磨磨盘被悄悄推开,露出一个幽深的黑洞…… “咳咳咳!” 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从黑洞中艰难爬出,片刻少年擦了把脸上的黑灰,四下张望确定安全后,一屁股做到还有些郁热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文小哥,拉我一把……”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喊从洞内传来,旋即一只苍白而又纤长的大手从洞内伸出一把抓在少年的脚踝上。 “别拉别拉!”少年惊呼一声,支撑着还未坐稳的身子挣扎欲起,无奈洞口粉尘太多,太过腻滑,结果又被拉入洞中…… “哎呦!小哥你怎么又砸下来了?” “杜大哥……” 洞中的二人就是文清与杜二当家的,昨夜火起之后二人便躲入了文清建造的避难所中,避难所离地面三丈,由于外界有空气流通,这才堪堪躲过了这场焚天大火…… ———————————— “现在小哥有什么打算么?”兴化城外一孤山上,杜二当家的一脸深意的望着城中文家方向,浅叹一声。 “先找到妹妹,然后搬倒崔孟言,洗去冤屈……”文清一脸决然,沉声道。 二人摸出避难所后,趁着黎明时分摸进了同一个巷子的长明家中,却发觉长明家中早已空无一人,无奈二人着了换洗的衣物,乔装打扮一番混出了兴化县城;不想却在城门口看到了自己,长明,杜二当家,黄一卦等人的海捕文书,说是他们私通倭寇,勾结海匪袭击县衙! “即便是一把火烧了我家,崔孟言这厮也不放过机会恶心我们……”文清看着县衙方向冷冷一笑,二世为人,崔孟言是让他第一个产生杀心的人。 “呵呵,江湖险恶,小哥要多学着才是。”杜二当家的一脸平静盘腿而坐,片刻转过脸来平静的盯着文清道:“记住老哥的话,以后高居庙堂之时记得给胡帅洗刷冤屈!好好做……” “二当家的这是何意?”文清被杜二当家的一番话弄得不知所措,还未来得及发问,听得一声炮响,山下顿时人影重重。上百名身着猩红棉甲,拿着弓箭、火铳的明军士卒迅速向山头围来…… “借刀杀人!崔孟言你好毒的心机!”二当家的冲着围上来的人群大喝一声。 “重犯杜二,文清!尔等勾结倭寇,攻击官府,袭杀县尉!如今已无退路!还不束手就擒!”明军士卒中走出一名身着山文亮甲的黑脸小将持刀而出,浓眉怒目瞪着二人。 第二十八章 月下人娇娆(3) “重犯杜二,文清!尔等勾结倭寇,攻击官府,袭杀县尉!还不束手就擒!”一身着山文亮甲的黑脸小将,手持长刀浓眉豹眼怒视二人。 这小将生的孔武有力,一身腱子肉几乎将身上这套山文甲撑破,一看就是个沙场悍将。 “小将军,你战不过我,到时候两败俱伤在士卒面前折了锐气也不好看。”杜二当家的坦荡一笑,弹了弹手中的生锈铁剑和声道:“我身旁的小哥本是县里新晋的童生,祖宗三代清白,仅仅是被我诱骗至此;我与你商量一下倒不如放了这小哥,我跟你走如何?” 那小将虽然生的孔武有力,可也是直肠子,听得杜老二如此一番言语,竟是抬手制止了手下士卒的行动;抬眼看向一边的文清,见其生得仪表堂堂倒也起了好奇之心。 砸了砸嘴,小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却不想脑袋上还套这个铁盔,就这样粗大的指甲挠在生铁打造的铁盔上发出知啦知啦的瘆人厉响,惹得一侧的亲兵频频侧目。 “将军,将军!”一个亲兵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推了推继续在挠头盔的小将……不成想用力过猛将那小将推了一个趔嗟。 “牛蛋,你他娘的推我作甚!”小将瞪了一眼身后的亲兵,转脸看向杜老二身侧的文清,问道:“你真的是读书人?俺那老爷讲若是有一天书生也造反了,大明的天下也就完了,不过依我看老爷子是糊涂疯了,说书的说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他娘的还是个童生……” 听的这活宝小将的一番‘高谈阔论’文清擦了把额头冷汗,暗道看情形这小将不应该是崔孟言的人,若是这样,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未等文清有所行动,忽然听得一声枪响。 “小心!”文清只看见眼前一花,随即被一股巨力压倒在地。 “小哥,没事吧?”杜老二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呲牙一笑。 “谁他娘的放的冷枪?”那小将见此情形怒喝一声,“妈的,想借老子的刀杀人么?” 身后亲兵亦是一脸恼怒的扫视四周,经历过战阵的人都清楚,有时候自己人的冷枪冷箭甚至比敌人的刀剑更来的可怕! “老大,兄弟们今天上山围捕听说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带火药……”小将身后一个亲兵头领一脸惺惺道。 “没带火药?!”听闻手下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径,小将脸上涌起一团潮红,一脚踹在了亲兵头领的屁股上: “上阵不带火药!有你们这样的兵痞么?传我军令!哨官以上军官一律自领十军棍!普通士卒罚饭一天!” “是!” 教训完手下兵痞,那小将这才注意到身前的文清二人,只见杜老二后背正中有一深可见骨的枪眼向外汩汩冒着鲜血…… 而一侧的文清则是双手紧压杜老二伤口,一脸紧张。 “兄弟……别救了;这老哥伤了心脉,恐怕就是华佗在世也……” “住口!”文清虎吼一声,压着杜二当家的手禁不住颤抖着,丝丝热血沿着指缝依旧不停的往外浸透,他分明感觉到杜二当家的体温逐渐变得冰凉…… 一刻钟后,文清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悲嘶一声跪倒在地! “杜大哥!——” 水鸟寨二当家的杜扶风,与文清结识不过一月,虽然二人初识时有些摩擦,可杜扶风为人仗义,豪爽;此次文家危机又与文清生死与共,无形间文清已经他当成了亲兄长,所以杜扶风的死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将军,不早了,是不是该带他回去了?”身侧一名亲兵帖耳附声道。 那小将看了眼天色,长叹一声:“厚葬这位好汉吧……” “多谢……!”文清稳了稳心神冲那小将俯身一拜: “文清是将军缉拿的要犯,自然不会为难将军……” “小哥果然是个汉子,那个放冷枪的杀手还没有找到,不过敢在俺眼皮子底下耍阴谋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现在俺奉命在身,只能委屈小哥了!” ———— 兴化县大牢 死牢内,文清盘腿而坐,一脸平静。那小将埋葬杜二当家后,便将文清交给了兴化县衙,不知是不是那小将的关系,文清虽然被关入了死牢,可是并没有受到多少皮肉之苦……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来到这里小哥可要看的开才是……”死牢一角落里,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不过叹息中透出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戾气,让人心中难安。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文清双目紧闭,喃喃的重复着耳边的回音, 灵儿的音容笑貌,杜二哥的豪爽大气,还有崔孟言的阴森可憎犹如电影般在其脑海中旋转回荡…… “妹妹离散生亦何欢?大仇未报死亦何惧?” 片刻文清腾然睁开双眼,起身冲着角落俯身一拜,沉声道:“学生文清,多谢先生教诲!” “咦?你叫什么名字?再说一遍?”一阵鸡飞狗跳,角落里突然窜出来一位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的老汉,虽然看不清老汉模样,可文清确是见得藏在污秽面容下的那双炯炯发亮的三角小眼…… “学生文清,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文清拱手一拜。 “哈哈哈哈,你也叫文清,有趣有趣,有趣有趣!哈哈哈哈。”那疯子老汉犹如着了魔怔一般挥舞着双手,一脸痴狂…… “小哥你可知道我是谁?”疯癫了片刻,老汉明显有些体力不支,盯着文清穿着粗气。 “学生不知,也不想知道。”文清浅叹一声,盘腿做回原地,不再理会老者。他心中这才明白眼前的疯老头子十有八九是在那他开涮…… “这倔脾气,也和我一样,有趣有趣!” “不知先生口中何为有趣?是亲人离散身陷死牢?好友身死,蒙冤入狱?”被老汉无端撩拨,文清心中腾起一股无明业火…… “好一个亲人离散,好一个好友身死。唉!”老汉听罢文清所讲,长叹一声,双手并拢,俯身一拜:“老夫自以为受尽世间种种冤屈,没想到与小哥想比,着实是有些乖张了……” 听得老汉是真心道歉,文清心中的火气也自然消磨不少,只是依旧板着脸不在言语…… “小哥可是气我为何高呼有趣有趣?”老汉见文清不语,反倒是靠上前来,浅叹一声. “小哥可知老夫名号?” …… “罢了,老夫也不和你绕弯子了,老夫姓徐单字一个渭字” “你就是大才子徐渭,徐文清?”这下轮到文清发疯了,腾地站起身来脑袋险些撞到大牢低矮的房梁…… 徐渭大名身为后世穿越者,文清岂能不知?这位堪称大明才子中的悲剧人物,后世读起他的著作以及身世多多少少让他有些同情…… “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文清默默念叨着这句后世一位大才对于徐渭的评价。 “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牢骚困苦,未有若我者也!有此评价我徐某此生足矣”徐渭张狂一笑,先前身上若有若无的戾气一扫而光…… 第二十九章 看君马去疾如鸟 县衙公堂内,崔孟言穿着一身印有‘宝象花’云锦长衫,一脸恭敬的站在案几一侧。 公堂中央的红木长案后,一脸色蜡黄,头发灰白身着鸂鶒补子的兴化县县令杜云山双目微闭,静靠在圈椅上…… “多日不见,大人看起来精神许多……”崔孟言淡淡一笑,冲着堂上坐着的县令杜云山拱手道. “咳咳,老夫这糟践的身子我自己明白……”杜云山微微睁开闭着的双眼,玩味一笑: “圣人言: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一点来兴化上任前我对此深信不疑……” “昔日先汉文帝主张黄老无为,保得汉室四百年基业,大人亦是如此,将这兴化县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派……” “胡言乱语!”杜云山脸色猛地一边,一把抓起案前惊堂木重重拍下! “大人息怒!”崔孟言被杜云山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不知所措,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脸委屈。 “好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杜云山脑袋涨的通红,一脸愠怒,呵斥道:“我不管你平日里贪污多少府库银两,也不管你草间多少人命!只要有一点你做到就行!” “还请大人明示!” “这还用我教么?你这么多年是怎么在县丞这个位子上难道是尸位素餐蝇营狗苟的?”杜云山冷哼一声,一脸不屑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崔孟言,沉声道:“杀了人,还弄得满城风雨,就连扬州府知府大人都惊动了,更别说城北的徐府了;朝廷致仕首辅所在的县衙发生了袭杀县尉的大案,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气煞老夫了!” 杜云山下颌的花白胡须激烈抖动着,一阵气血翻涌呛一阵猛烈地咳嗽…… “是属下失职,还请大人见谅……”崔孟言额头仅仅贴着地面,颤声道。 “事情有轻有重,大家同仁一场,趋利避害也是理所应当。”杜云山冷冷一笑道:“此次兴化发生如此大案震动扬州,知府特派下同知李珲李大人亲自监督此案。” “李同知?”崔孟言眉头轻皱抬起国字大脸满是疑惑。他没有想到即便是袭杀县尉,也不算的是要命的案子,为何扬州府会如此重视……心中有所不甘,拱手追问道: “可是大人,县里的刑狱一直都是卑职负责……” “这个老夫知道,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州府要参与此事,老夫也是无能为力;这样从今天起你就先回去休息几日,待得风声过后,老夫亲自请你出山,可否?”杜云山一脸难以割舍的唏嘘表情,只不过很难看得出其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属下遵命!属下告退!”崔孟言闷哼一声。起身离去,苦瓜一般的脸庞闪过一丝难掩的杀机…… ———— “狗一样的东西,有些事情别以为老夫不理会,就不知道……”杜县令盯着崔孟言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 前日扬州同知李珲给杜县令送来了重查文清勾结倭寇一案的亲笔信。 一个小小的童生,竟然惊动了扬州府衙,在官场混迹多年的杜县令深深的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的信息…… 于是便交代手下,万万不要难为牢中的文清,甚至要暗中确保文清的安全…… 杜县令虽然多年一直因病蜗居在宅中,可是耳目却是早已遍及兴化县大大小小的角落。崔孟言那点龌龊事情,或多或少他都知道一些,至于为何多年隐忍不发,为的就是不想给自己的仕途徒增烦恼罢了。 “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一群腐儒,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小鲜有时候比大鱼还难烹制……。”杜县令得意一笑。 ———— 崔府,崔孟言眉头紧锁,面无表情的背着双手在房内来回的踱步…… “大哥,那狗官竟是扒了你的官衣么?”身后崔孟浩气势汹汹好似现在就要找杜云山拼命一般。 “老夫是堂堂的朝廷命官,这身鹌鹑补子不是他一个县令说扒就扒的。 有明一代,无论文武官员所穿的官服前都绣着一个精美的补子,文官为飞禽,武官为走兽,崔孟言所讲的鹌鹑补子正是八品文官的穿戴…… “可是大哥,那小子还在地牢中关着,县令换了老五那帮人守着,咱们还难以靠近那小子。”崔孟浩肥胖的脸蛋满是为难。 “一群废物!”崔孟言冷哼一声:“现在帮中和水鸟寨火并后元气大伤,强取大牢那是自寻死路,不过既然咱们进不去,那就想办法让他出来……” “大哥的意思是?” “白痴,智取!” ———— 兴化县大牢 “重犯文清!”一声哗啦哗啦的铁链碎响传来,旋即大牢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打开。 “重犯文清赶紧出来!”一穿着皂衣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站在死牢门前。 “找我?还是找他?”文清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子,眉头轻挑盯着门前的汉子。 “对,就是你!老子差点忘了,这牢里关着两个文清!” “屁,现在牢中只有一个文清。”一声懒洋洋的声音在大牢深处传来:“文者,曰:慈惠爱民;愍民惠礼;博闻多见;清者,曰:太清之始也。文清二字用于文家小哥再适合不过。” “那你呢?”文清好奇道,通过几日接触,他和徐渭已成为难得的君子之交,自然他的遭遇徐渭也了解了七七八八,徐渭本就是个知性之人,所以对于文清的遭遇格外同情,又对其的表现格外赞赏。 “我么?徐渭便好,表字不取也罢!”老汉浪荡一笑,从怀中摸出个虱子放入口中,一脸陶醉。 “哎,随你便。”文清白了徐渭一眼冲其拱了拱手在狱卒的催促下,大步离去。 “保重!”徐渭望着文清远去的背影拱手一拜。 ———— 数十名扬州府的衙役,押解着载有文清的囚车,马不停蹄出了兴化县西门沿着官道径直向扬州府方向赶去。 “大哥,平日里押解个囚犯咱哥俩就足够了,今日这个囚犯却得着让咱们三班捕快齐齐出动,这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一名扬州府捕快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幽怨。 “听昨个值夜的兄弟说,有人送来密信,说是兴化县有人要加害者囚车中的童生,所以大人才安排咱们将他接到扬州……” “可这童生的死活与大人何干?” “这个哥哥我也不清楚……” ———— 扬州府府衙 李同知轻捻长须,一双星目死死的盯着手中的信函,片刻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死死的盯着兴化方向惊呼一声: “上当了,老夫又着了那群王八蛋的道了!” 第三十章 看君马去疾如鸟(2) “老夫又着了那群王八蛋的道了!”李同知脸色铁青,一把将手中的信函撕成两半!信中内容没有错,可是错就错在送信的时间上,三天前文清被关入死牢,而自己是两天前收到主管这件案子的任命,告密信是昨天夜里送来的。 要是这样算来从兴化赶到扬州多多少少也有四百里的距离,快马加鞭最少需要一天时间。从自己接到任命到收到密信也就是一天时间,若是简单想来是没错,可是反过来想自己担任此职位到消息传到兴化也需要一天,正常情况下是他收到密信的时间应该才是兴化县得知他任职的消息才对,如此计较时间上就差出一天! “调虎离山?!”李同知眉头紧锁,心中泛起一团孤疑,兴化县的县令杜云山曾是自己的同年,打声招呼照顾文清应该无事;可如今自己派出三班捕快将文清名为押解实为保护至扬州府,看似周密执行起来却是百密一疏,甚至是漏洞百出! “文小哥,老夫对不住你啊!”李同知浅叹一声望着兴化县方向一脸唏嘘: “希望这十几个捕快能顶上一阵子……” --------------- 兴化县二十里外的官道一侧的山坡上,一具被挂在树上的尸体随风打着转,尸体身着藏青色捕快皂衣,皂衣后背上印着扬州府三个猩红大字…… “没想到,一群捕快还挺能打的,劫一个囚车愣是折了三个兄弟!”吊着尸体的树下,崔孟浩一袭黑色夜行衣。只是遮着面部的黑巾被他摘了下来。 “老大,兄弟们连番苦战,十亭战力也消了七亭……”一个绑着绷带的黑衣汉子一脸委屈,转身对着吊在树上的尸体踹了一脚,尸体晃了一晃‘啪叽’一声吊着尸体的绳子经受不住应声而断,重重的砸在了黑衣汉子身上…… “娘的,死就死了,信不信老子再杀你一次!”黑衣汉子一边破口大骂,手中的钢刀挥舞不停的砍在尸体上! “老五,你他娘的真是个变态!”崔孟浩大骂一声,强忍着恶心一脚将继续砍尸的黑衣汉子踹倒在地。 “我知道老七一去,你老刘家只剩下你一根独苗了,但是杀你弟弟的捕快已经被你削了脑袋,碎的不成人形,大仇得报就不要得寸进尺耽搁了老大的事情,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黑衣汉子的亲弟弟就在刚才的厮杀中被捕头捅死,所以汉子才有这一出失态的举动…… “二哥是我迷了心窍,险些误了大事!” “知错就好,还是好兄弟!”崔孟浩应了一声,看了眼绑在囚车上的文清三角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谁也没有想到,纵使县令杜云山千防万防,却不能防得住他的上司;李同知一纸规规矩矩的调令,还有清一水的扬州衙门的捕快,让他杜云山再狡猾也不会轻而易举的看出来其中端倪…… 等他们回过神来,黄花菜已经凉了。 “文小哥,别来无恙?惹事的水鸟寨老大石驼被端平三郎一剑击碎了心脏,杜老二纵使功夫了得也不是被一枪毙命?至于黄老道?恐怕已经躲到了那条山沟沟里念经超度自己去了!哈哈哈哈!”崔孟浩仰天狂笑数声,眉目间尽是嚣张神情…… “千算万算你还少算一点……” ———————— 一个时辰前,兴化县官道上一辆囚车缓缓而行,数十名扬州府捕快奉命押解着重犯文清前往扬州府受审。熟料还未出兴化县地界囚车便被一伙子黑衣人所劫,随行捕快大多数被杀……几个吓瘫的,最后也被吊死在了路边的树上。 “你们以为如此做,便可以欺上瞒下,为所欲为了么?”文清看了眼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扬州府捕快心中莫名一痛,从穿越至此不到三个月,石驼老大,杜二哥,还有今天这十几名惨死的捕快,他们每一个人的死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能死的都死了,不能死的也不敢把我们怎么着,在兴化县中我们就是天!哈哈哈!” “狗屁!”一声冷哼从山上的小树林里传了出,旋即崔孟浩直觉的头顶一暗,心中莫名一惊,十几只三棱铁箭呼啸着扑天而来! 崔孟浩一个恶狗扑屎,滚进了最近的一处树丛中,躲过一劫,可是他身后的喽啰就没有如此幸运了。 十五六名黑衣人有半数被铁箭所伤,其中有几人直接被铁箭射穿了脑袋当场毙命。 未等众黑衣人反应过来第二拨箭雨泼天而至,除了刚才没受伤的几人堪堪躲过外,先前已经受伤的伤员则是哭爹喊娘的仆倒一片。 “娘的,是哪个王八蛋偷袭老子?给老子出来决一死战!”见手下死伤殆尽,崔孟浩猛地站了起来,双目血红的瞪着箭雨射来的方向,右手握着一把沾染着猩红的长刀不停的颤抖着! “快点出来!你们这帮天杀的龟儿子!”崔孟浩带着哭腔不停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猛然看到不远处囚车上的文清,登时狂吼一声持刀冲文清走去。 “都是因为你!老三死了!老四死了!老刘老七都死了!我东山飞鱼帮数十年积攒的势力被清洗一空。”崔孟浩虎吼一声掂起长刀掷向囚车中的文清。 “崔孟浩我草拟姥姥!”文清眼见着一把沾染着鲜血的长刀打着转向自己的脑袋招呼过来心中便冷了半截!长刀力度极大若是碰到自己的小身板非被斩成两截不可! “嘭!”一道火光在飞旋的长刀刀身上溅起,长刀随即改变方向一把插在了囚车的木栏上。木栏受不住如此冲击应声而裂,囚车也因此散成了一堆碎木头…… “是谁?”崔孟浩一击不成,随手捡起一把卷刃长刀,一脸杀气的冲文清快步走去,他虽然恼怒,可是心中却极为冷静,想引出这群躲在暗地里的敌人,也只有用文清这个鱼饵了! “崔家老二,不就是想让老夫现身么?老夫就成全你!”崔孟浩头顶的一棵参天巨木上一身着道袍,长须飘散的老者一脸玩味的盯着树下。 “黄一卦?”崔孟浩呆愣片刻,冷冽一笑道:“当年水鸟寨中石驼成名靠的是一身蛮力,杜二成名靠的是一手飞镖,而你黄一卦靠的就是一手的阴谋诡计,如今老子就堂堂正正站在此处,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想使用所谓的计策对付我,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 听罢崔孟浩所讲,黄一卦咂了咂嘴,淡淡一笑道: “崔孟浩,你哥说你蠢,你果然蠢笨如猪!老子对付你还不屑用什么脑子,你想单打独斗老子成全你便是……!” 言毕,黄一卦击掌两声,旋即一名壮汉扛着一把就吃长枪走了过来. “这枪是?”崔孟浩一双小眼死死的盯着汉子扛在肩上的巨枪,嘴角抽了抽惊呼一声道: “你就是鬼枪手沈兵,沈嘉则?!” 第三十一章 十步杀一人(1) “你就是鬼枪沈兵,沈嘉则?!”崔孟浩一双三角小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黄一卦没有理会一旁唧唧歪歪的崔孟浩,跨前一步抓起那汉子扛着的纯钢铁枪,伸出修长细指细细的摩挲这铁铸的枪身…… “他们叫你鬼枪,着实有些不雅,老夫的出枪从来都是堂堂正正,何来鬼枪一说?”紧握铁枪的黄一卦气势上变得凌厉无比,仿佛整个人都与枪融为了一体…… “鬼枪沈嘉则,都说你死在了胡帅坟前,原来你还活着……”崔孟浩一脸淡然,可是脚下却悄悄后退一步。 “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老子的枪不叫鬼枪,它叫‘刺破天!’”黄一卦怒呵一声,紧攥着钢枪的双手抖了一抖…… “别……”崔孟浩见黄一卦恼怒欲发作,当即心底一颤,急忙再次后退一步,惹得身后喽啰频频侧目。 “怎么着,还不滚么?”黄一卦爆喝一声,咣当一声将手中铁枪插入地面。 “沈爷,咱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崔孟浩当即软了下来,哭丧着脸,满是‘委屈’道。 “屁,不想让你飞鱼帮死绝,就赶紧滚蛋……”黄一卦冷哼一声。 “今天遇到沈爷您老人家,小的们认栽了……山不转水转,告辞!”崔孟浩闷哼一声,收回手中长刀,带着残存的喽啰悻悻离去。 ———— “二爷”一黑衣喽啰一脸讨好的凑到了脸色铁青的崔孟浩身边,躬了躬身子,一脸恭敬道: “那老头不就是城里的半仙,黄一卦么?咱们用得着这么敬着他么?” “你懂个屁!不想死就走快点,老子可不想被你们这群废物拖累!”崔孟浩瞪了一眼身旁的黑衣喽啰,长叹一声道:“黄一卦?黄半仙?哼,若是如此老子用得着带着兄弟们夹着尾巴跑么?娘的,一个小小的兴化县都他娘的是些卧虎藏龙之地啊。” “难道黄一卦除了算卦,还有别的厉害之处?”黑衣喽啰一脸迷茫…… “白痴!二十年前,胡宗宪手下有一厉害杀将,曾以一把精钢铁枪独闯东山岛倭寇老巢,凭一己之力竟是在数百精悍倭寇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最后一枪挑了倭寇头领佐佐三野狼,全身而退,据传当时他的枪法已入化境,铁枪之下难有一合之敌,铁枪一出更是风雨变色鬼哭狼嚎……从那以后他那杆钢枪便被江湖同道送了个别样的称呼:鬼枪……而使枪的那人就是沈嘉则” “难道黄老道就是胡宗宪手下的那员厉害杀将沈嘉则?”黑衣喽啰加快脚步,跟上崔孟浩步伐,一脸震惊:“那铁枪就是鬼枪么?” “大概是吧……”崔孟浩一脸惺惺,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浅声道:“当时的情形是树林中也有埋伏,就算是打也打不过人家啊……” “二爷说的在理……”黑衣喽啰摸了摸脑袋,满是赞同道。 “是不是鬼枪沈嘉则,有一个人肯定能看得出来。”崔孟浩三角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冷冷道:“飞鸽传书,告诉端平三郎,他的杀父仇人找到了……” ———— “哎呦!道长你轻点,”文清呲牙咧嘴,一只手死死的捏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受伤虽然不重,可这木屑不取出来的话,一旦发疮后果不堪设想……”黄一卦眉头浅皱,猛地将插在文清屁股上的一根香烛粗细的木刺给拔了出来…… “啊——” “能不能不叫?” “好,啊——道长你轻点” “道长,问你一件事。” “是不是问我是不是鬼枪。”黄一卦端起桌上的烈酒,仰脸灌入口中,又全部喷到了文清屁股的创面上。 “嘶!”文清强忍着屁股上的灼痛,两手的指甲深深的陷入到了大腿两侧的肉里。 “很好,现在读书人能有你这般气血的已经不多了。”黄一卦赞赏一笑,收起手中酒壶。 “道长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文清狡黠一笑,追问道:“鬼枪沈嘉则,好俊俏的名字,道长自己应该起不出来的……” “屁,这名字算啥?‘刺破天’这名字才好听。”黄一卦不以为然道。 “刺破天?”文清看了眼杵在地上的黝黑铁枪,嘴角抽了抽…… “十五年前,胡帅蒙冤入狱,我等欲劫了那锦衣卫大狱。谁知道,晚了一步!哎”黄一卦苦叹一声: “到如今大哥二哥都已经不在了,为胡帅洗去冤屈的重任恐怕也只有你们这辈后生了……” “大当家的真的已经?……”文清一脸惊讶,他以为崔孟浩那厮是在诈他。 “大当家死在了东山岛上。”黄一卦沉叹一声:“还有上百的帮中精锐,除了二哥轻功好点逃出生天,其余众人俱是灭在了东山岛上!” “嘶!”听完黄一卦所言,文清心头一惊,能一举灭掉兴化县数一数二的水鸟寨精锐,恐怕崔孟言也没有这本事。 “难道是遇到了官军?” “是倭寇!上百装备精良的倭寇!” “倭寇!”文清惊呼一声,豁然站了起来,倭寇能出现在东山湖上,离兴化县就只有一天脚程,就靠兴化县那些吃空饷的卫所官兵万万是抵挡不住的……” “小哥放心,他们这群倭寇,不像是以前的那样四处烧杀奸淫。”黄一卦似乎看出了文清心思,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安慰道。:“他们更像是某些大人物的私兵……” “纵是如此也万万轻视不得。”文清眉挂寒霜,肆虐大明东南半壁倭患一直持续了百余年之久,直到胡宗宪的出现昔日倭寇的猖狂气焰才被逐渐压制。所以生活在这个年代的沿海百姓,对倭寇的警惕之心很是敏锐。 “小哥倒是个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黄一卦玩味一笑道:“我已经暗中派人给杜县令打过招呼,这方面他会去安排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文清眉头轻扬一双星目盯着黄一卦: “崔孟浩罪大恶极,道长为何要放过他?” “老夫现在就是个纸糊的老虎,吓退他已经是不错了……”黄一卦苦笑一声道:“那次独闯东山岛后,老夫虽能全身而退,却也留了一身的伤痕,其中有两三处刀伤足以致命,最后被胡帅舍尽全力救了回来,可是从此也再拿不动铁枪了……” “可是树林里不是有弓箭手埋伏么?” “那是诸葛连弩,一排的,能杀灭如此多的东山帮喽啰已经是很大的运气了!” 第三十二章 十步杀一人(2) “那玩意儿是诸葛连弩,能杀灭如此多的东山帮喽啰已经是很大的运气了!”黄一卦一脸庆幸。 “诸葛连弩?神马玩意?明朝还用这个?”文清心中一阵嘀咕。 “你不认得也很正常,那玩意也是我无意中得到的,这弩机操纵复杂,制造耗费极大,本就是个鸡肋般的废物。被制造出来后一直放在水寨里,要不是这次帮中精锐都被老大抽走攻打水鸟寨,我手中人手又不够,才想起有这么个东西……” “道长,我这伤势没多大问题吧?” “小哥……”黄一卦眯起桃花细眼盯着文清,浅叹一声: “老道劝小哥一句,现在那崔姓兄弟风头正盛,你就算拼上全力恐怕都难以为敌……除非……”言已至此黄一卦脸色一沉,暗自摇了摇头。 “道长是说除非是投靠徐家做主,一切问题自可迎刃而解?”文清闭目沉思,眉头浅皱。崔孟言势大,县令杜云山敌友难辨。至于徐家?他可没对其抱多大希望,更何况上一次长明和灵儿被崔孟言抓走,徐家就有很大的嫌疑。 “老道看来徐家是个极大地变数……”黄一卦轻捋颌票票长须,眉头浅皱喃喃一笑道:“真的计较起来,崔氏兄弟不过是兴化县比较入流的混混而已,现在估计有不少真正的大佬在盯着小哥的一举一动呢?” “说来说去,咱们在那些大佬眼中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已,生离死别对他们来说即可一笑而过。”文清自嘲一笑。一双藏在衣袖中的拳头紧紧的攥在了一起。低沉一叹: “真的没有搬倒崔孟言的手段了么?” “当然有!”一道嘶哑的声音由窗外传来。 “莫老哥,别来无恙?”黄一卦淡淡一笑,冲门外拱了拱手,一双桃花眼却是冲文清挤了挤。 吱呀一声,沾染着蛛网的木门被浅浅推开。一个身着黑色粗布长袍,胡子花白的老汉一脸和善的盯着文清。 “莫师傅……”文清冲着老汉端身向前拱了拱手。 “老汉怎能当公子大礼”老汉淡淡一笑,虽是身着粗衣但难掩久居上位的气势。 “莫老哥和俺们也是有交情的,为何坐视水鸟寨覆灭?”黄一卦苦叹一声,一脸埋怨道。 听闻黄一卦埋怨,莫老汉只是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老汉只是徐爷手下的一只鹰犬,处处身不由己哪有你老道自在?寨子的事情我确实无能为力。” 言毕,转脸冲着文清拱手道: “大人有一言让我转告小哥。” “徐大人么?”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听到话从老莫口中讲出,文清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惊讶,自己身无长物,能让徐阶觊觎的恐怕只有那份胡帅留下的密码名单了。 “崔氏兄弟虽如蝼蚁,可是在朝中却有不小的靠山,若是没有铁打的证据决不可轻易动手……” “还有么?”文清细细回味着徐阶带来的口信,道:“恐怕大人让莫管家捎来的口信不止这些……?” “呵呵,徐爷果然没有看错人。”老莫欣慰一笑道:“十八年前,倭寇血洗兴化县,县尉李廷玉战死殉国。” “那场倭乱的确来的有些突然。最先被倭寇攻破的兴化东门守将竟是胡帅帐下得力战将之一的李廷玉,更重要的是李廷玉将军是徐爷义子……”一侧的黄一卦回忆道。 “徐大人是想让我调查十八年前的倭案?”文清一脸疑惑,不知道徐阶这个老狐狸究竟买的是什么药。 “案子已经很是明了,当时李将军帐下亲兵头领就是崔孟言兄弟二人……!”老莫眉头紧皱,道:“按照大明军律,主将战死,亲兵殉葬…………当时徐爷已经将那两个东西押到了刑场,却发生了变故……” “变故?……”文清一脸疑惑,杀一个失将哨官,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人请了圣旨赦免了此役中犯法军卒……”老莫一脸苦涩道:“为了救一个崔氏兄弟,他们下的本钱可够大的……” “嘶!……”文清心中一沉。崔氏兄弟的靠山竟然能够左右嘉靖决断,可见其在朝中的影响绝非一般…… “崔氏兄弟被赦免后,消失了数十年,直到三年前突然回到兴化讨了官身,扬州府也派来一个泥塑的县令……整个兴化县黑白两道逐渐被其控制,而老夫又恰巧同年被调往京城,从此兴化城中崔孟言几乎能够一手遮天……” “崔孟言绝不像你看到的那样简单!”老莫用一双古井无波的双眼盯着文清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公子救小姐一命,自然徐家是欠了公子的恩情,只要公子离开兴化,遁出这是非之地,自然便可安好……” “莫管家说笑了,文清但求家仇得报,还请成全!” “好!”老莫击掌一笑,随后门外传来一阵铁甲摩擦的悉悉索索声响,一身高八尺孔武有力的壮硕小将出现在破屋门口。 “是你?!” “是你!?” 文清与小将四目相对,都能看得到彼此眼神中的震惊!文清认得出来小将正是那日在兴化城外悬崖旁拘捕他的李游击。如今不知为何却和徐家勾搭在了一起…… “那日崖上一别,文清还未来得及感谢将军,失礼了。”文清率先反应了过来,冲小将拱了拱手。 “哎,俺奉的是州府命令,若有得罪还请小哥见谅……” “这位李虎李游击便是李廷玉将军小子,李将军殉国那年李参将才不足百日……”老莫一脸唏嘘道。 “李游击年纪虽是不大,可是也有一身硬本事,协助公子自然事半功倍……” “不知莫管家为何如此安排?”文清孤疑道。 “想要解决崔氏兄弟只有上东山岛,李虎参将便是你的属下了。”老莫淡淡一笑:“不要忘了,公子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能不能洗脱罪名就看公子的了。” ———————————— 东山岛 聚义厅,先前飞鱼帮占据东山岛时聚义厅里摆的是一尊铜铸的关二爷金身,如今却被换成了带有倭国色彩的天×大神的木刻神像。 “老爷飞鸽传书……”聚义厅内一青衣书童掌中握着只鸽子,走了上来。 “木瓜,不是让你换上木屐么?我们倭人虽仰慕唐人礼教,可也要坚持自己的风俗……”聚义厅首座上,一样貌俊美的青年手握一卷经笥,眉头浅皱,片刻泛起一坨病态的潮红喃喃道: “木瓜,鬼枪沈嘉则已经找到了,父亲大人泉下有知的话,希望保佑我顺利的杀死他……” 第三十三章 十步杀一人(3) “鬼枪沈嘉则已经找到了,父亲大人泉下有知的话,希望保佑我顺利的杀死他……”青年如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少爷,不,老爷,我们真的要去杀了那个叫沈嘉则的明人么?”青衣童子一脸不解。 “你个傻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能不报么?”青年一脸愠怒,如剑的眉峰上闪过一丝挣扎…… “是,老爷。”木瓜垂头应了一声。 “木瓜,你不高兴?等报了杀父之仇我们就可以回家乡了……正好能赶上樱花盛开……” “报仇是少爷最大的心愿,能完成心愿木瓜怎么能不高兴?只是……”木瓜挠了挠脑袋,圆润的脸蛋憋得通红…… “只是什么?”少年玩味的盯着眼前的书童,目光中略带期许。 “我……没什么……木瓜一切都听少爷的……”书童稚嫩的脸蛋红了红,一本正经道。 “这样……那就好……” “你听说过文清这个人么?”青年从怀中摸出一枚精致的锦袋,细细摩挲着。 “文清?”青衣书童挠了挠脑袋,一对绿豆小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俺不知道……” “崔孟言说,那三只锦袋就在他的身上……”青年浅叹一声,玩味道:“那一帮子人找了十多年的东西,却全部落入一个少年手中,岂不可笑……” “少爷也不是需要名单么?”书童一脸兴奋道:“就凭少爷的本事,到时候名单不是手到擒来。” “木瓜,你在喊错我的称呼,我就丢你进东山湖里喂鲨鱼!”青年翻了翻白眼,冷然道:“若是如此简单的话,崔孟言兄弟俩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手,这小子决不可小觑……明日收拾行囊,我要亲自会他一会。” ————— 日渐西沉 一只渔船飘荡在寂静的东山湖面上。 船上,一蓑衣渔翁独坐船头,手中握着一根青竹做的鱼竿,默然垂首,四周偶尔有几尾泛出湖面透气的大青鱼,漾出的弧形涟漪飘荡着撞在船帮上,很快四分五裂。 “娘的!”渔翁收起空空如许的青竹鱼竿,‘吧唧’一声将其折成数段,扔在船舱上猛踩了几脚;随后一屁股坐到了几乎颠覆的小船上喘着粗气…… “东山岛,真的存在么?”渔翁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的毛脸。渔翁正是兴化游击李虎,那日他与文清定下深入虎穴的计策后,二人就扮作渔翁潜入东山湖,寻找匪巢东山岛。 东山湖绵延几十里,由于气候原因,湖面终年云雾缭绕,加上湖上常有海匪出没,所以即便是附近渔民也未有人敢深入湖心捕鱼,所以对于隐藏在胡心中的东山岛更是知之甚少。 “一连在这里打转了四天,他娘的东山岛莫非在天上不成?”李虎满脸潮红,脸上的络腮胡子也全部炸了起来。 “若不是东山岛藏的如此隐蔽,恐怕早就被官府剿灭了。”文清一身渔夫打扮,手中拿着根甘蔗走了出来。 嚼了口甘蔗,文清盯着静静的湖面眉头紧锁: “东山湖湖面常年无风,最容易造成积云积雾,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大雾中去找一个小岛确实难如登天……” “不过在坚持一天,就应该有结果了。”文清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一脸期待。 “小哥说的当真?” “后天咱们就可以登岛了.” ———————— “嘭!”一声巨响,一颗巨木重重将一艘百料大船砸成两半,断裂的木船冒着泡沫很快沉入水底…… 东山湖湖面,暴雨倾盆如注水天一色。 此时文清与李虎二人所乘小舟,就如风中残叶在湖面上上下颠簸,来回摆动…… “小哥抓紧了!东山岛就在前面!”李虎丝毫不在意砸在脸上的雨水,双眼血红的盯着数里外那座飘摇在湖面上的小岛。 “娘的,真的出现了!小哥坐稳了!”李虎狂吼一声,摆弄着手中的船桨奋力前行。从昨天半夜起,东山湖上就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笼罩在湖面的雾气一消而散,夜色中,东山岛上的通明火光就像一座灯塔明亮而显眼…… 东山岛是发现了,现在二人最关心的不是上不上岛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平时死气沉沉的湖面犹如发情期的公牛一般桀骜难训,如此水情即便是水性再好的人,也会望而生畏……更别提文清这种旱鸭子… “前面就要到东山岛了!小哥看着四周,小心暗礁……”未等李虎吼完,只听得‘梆’的一声巨响,文清只觉得眼前一暗,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 “喂,喂……” “老大,发现个死尸!……还是个少年郎……” “以后发现死尸就地掩埋,这一阵大雨说不齐要沉多少条船呢……” “是,老大……” “咳咳咳!”猛地呛了口水,文清怵然惊醒,咳嗽着坐了起来…… “你还没死?!”身前,一个拿着铁锹的汉子一脸苍白。握着铁锹的手止不住不停的抖动…… “谁死了?!”文清干咳几声,一脸苍白几欲昏迷……他只记得最后一刻小舟好像触了暗礁翻了过来,将他整个人都扣在了船底,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吵吵什么?少爷在静修,在吵吵都给你们丢到鳄鱼池去……”一青衣书童满脸愠怒冲几人走来。 “小爷,也没什么事,就是刚才张三他们在岸边收敛了一具尸体,准备下葬时那尸体又活了过来……”几人中一年纪稍大的管事人一脸恭敬道。 “呦呵,还有这稀奇事?让小爷我看一下。”青衣童子难免孩童本性,所以听到稀奇事也想上前凑一凑热闹。 “是你?”青衣童子一脸好奇的盯着半坐在沙堆中的文清,快步上前道:“一别半月,木瓜见过公子了……” “你是?”此刻文清的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所以盯着童子也分不出个子丑寅某来,一时心中起急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木瓜,你干嘛救他回来?”卧房内,青年一双俊美双眼似笑非笑的盯着静卧在床上的文清,喃声道。 “他就是那日救了徐小姐的公子。” “哦,我想起来了,是他救了盈盈。也是个难得的妙人。”少年淡然一笑,一时间惊若天人…… 第三十四章 秋风消落痕(1) “哦,我想起来了,是他救了盈盈。也是个难得的妙人……”青年淡然一笑,一时间惊若天人。 “老爷,行装已经收拾好,就等着风暴过去,我们就可以去找文清那厮了……”木瓜挠了挠脑袋,带有几分催促道。 “你啊,就知道出去玩……”青年在木瓜脑袋上敲了一响指。转眼看向静躺在床榻上的文清,眉头浅蹙道:“这东山岛平日里极难寻找,这书生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 “少爷是怀疑他么?看他的装扮不过是一渔夫,应该是前日被暴风打翻渔船,然后命大被冲到岸上,最后遇到了俺,所以被救了回来……” “他虽是穿着粗衣烂衫,可木瓜你看他的皮肤细腻,与常年捕鱼的渔夫一比,差若云泥……”青年睁了木瓜一眼 “对对少爷果然好眼光,这书生也是遇到了好心的少爷,算他十世修来的福气……”木瓜一脸崇拜的盯着青年,马屁如浪…… “咳咳咳……”昏迷中的文清猛地爆出一串激烈的咳嗽,也许是咳嗽的太厉害了;昏迷中的文清一把抓住了靠在床榻边上的青年的胳膊,紧攥不放。 “灵儿,不要走……不要走!阿兄真的很想你……真的!”文清双眼紧闭,紧握青年臂膀的双手却是愈发的用力…… “少爷!少爷!”一旁的木瓜不可思议的瞪着双眼,从不让别人靠近的少爷,今日却被床榻上的那小子裹住了肩膀…… “嘘……”青年转过脸一脸平静的冲着木瓜嘘了一声,而后迅速的伸出食指点在了文清腋下,一吸一呼后文清便软软的倒在了床上…… “他没事了,派人照顾好他,不要让他死了……”青年柳眉轻扬,淡淡的扫了眼躺在床上的文清,转身离去…… “照顾好他?……不是要喂鱼么?”木瓜双目呆滞的盯着青年的背影,见鬼一般。今天少爷的一举一动太过反常,简直是已经不正常了…… “不要大惊小怪,他救了盈盈,我也算欠他一个人情……” 夕阳西晒,霞光照在天边翻滚的浓云上,映出一片浓浓的绯红…… —————— 兴化县 徐家大宅 徐阶身着淡蓝色云锦长衫,依窗而立,窗外一片偌大的荷塘已经消没了夏日的油绿,入眼的只是一片颓废惨败…… “闻道郎君闭东阁,且容老子上南楼。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明日黄花蝶也愁……” “《九日次韵王巩》是当年苏子瞻贬谪黄州,失意而作,父亲如今吟来却另有一番滋味……”闻言,徐阶花白眉毛浅浅一扬,促狭一笑: “失意就是失意,老夫今日的境况不比苏子瞻强上多少……” “父亲以堂堂内阁首辅之尊荣归故里,衣锦还乡,门生故吏满天下,那苏子瞻不过是失意罢官罢了,怎能与父亲相比……” “清远,慎言!”徐阶一脸严肃的盯着眼前身着锦缎长衫,眉头紧蹙,每每看到眼前这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长子。总让他想到年轻时的自己,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只不过他的儿子也就是和他的面容有几分相似而已,其他地方实在是让他太不放心了…… “苏子瞻乃是宋时大家,虽然官场失意,可也是一方大儒,比我等强上太多……” “谨遵父亲教诲……”徐清远微微躬身,只是纤长的眉毛微微翘起,微微流露出一丝傲气…… “你的内宅我不干涉,可是我不希望盈盈再出事!以后选妾要德艺双馨!”徐阶浅浅一叹。 “父亲,莲福那贱人吃里扒外,竟然和徐春那厮勾搭成奸,若不是……”徐清远有些微胖的脸蛋上尽是阴鸷,不过他恼怒的是不知道自己最喜爱的小妾莲福到底给他戴了多少顶绿帽子,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人活生生的钉入棺材中,险些送入鬼门关…… “除了这个,那么文远泊女儿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徐阶话锋一转,竟提起文清妹妹失踪一事。 “父亲讲的什么,孩儿不懂啊?”徐清远一脸疑惑,只是双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慌乱出卖了他。 见到宝贝儿子如此表现,徐阶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失望…… “以后记住,偷吃也要擦干净嘴巴!没本事的话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过下去,不要以为你和崔孟言的交易能过瞒得了所有人!记住把别人当白痴,往往自己就很白痴!”徐阶抚了抚喘着粗气的胸口,闷哼一声: “还有一点,要记清楚!文清的身家远不止崔孟言给你送的三千两白银!” “这个,三千两白银是崔孟言那厮孝敬您老人家的,父亲若是不喜欢我就给退回去……”徐清远不停地搓着两只发红的双手,满头大汗。 “哎,为父说过多少次了,为父做官不要求你有多清廉,多么耿直,最重要的是选对路子,而且能够一直坚持走下去!哪怕这条路需要你走十年甚至一世!” “多谢父亲教诲!”徐清远面露喜色,冲徐阶深深一辑。 “真希望你能听明白。”徐阶闷哼一声,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淡然道:“端平三郎太过危险,我怕他和那人还有联系……你以后就不要再和他见面了。 “可是父亲,族中在倭国还有很多生意……若是断了这根线,再搭起新线就会难上很多……” “你知道严世藩的罪名么?”徐阶冷冷的撇了眼身旁的长子,闷哼一声。 “严世藩?”徐清远纤眉紧蹙,片刻脸色一动,原本很是红润的气色渐渐变得苍白许多, “严嵩父子这才死了几年,昔日他们的教训你就当成了过眼云烟?” “交通倭虏,潜谋叛逆!严嵩父子因为这八句话掉了脑袋。”徐阶苦涩一笑“为了那一天我等了几十年!” “那是父亲智珠在握。”徐清远淡淡趁机就是一个马屁。 “屁!墙倒众人推!即便是严嵩严世藩这样的一代枭雄都折在了朝廷上,你以为宰辅之位就是那么好做的?。"徐阶长叹一声,道:“如今朝堂上那个,不知道有多少个眼睛盯着徐家的一举一动,他们所等待的就是一个时机。” “父亲说的在理孩儿受教了……” 第三十五章 秋风消落痕(2) 是夜浓云抹月 东山岛,聚义堂内,一道诡如狸猫的黑影悄然落在低矮的案几上,沉默片刻黑影冲着聚义厅内一角落冷哼一声: “端平三郎,你既然在此,就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没想到,兴化县内喜欢插科打诨的黄一卦竟然也是个扮猪吃虎的行家。”墙角处传来一声冷哼,旋即一个淡白色人影缓缓走出: “沈先生,三郎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既然你三更半夜不喜欢睡觉,那老道就陪你玩玩。”黑影邪邪一笑,在案几上伸了个懒腰,利落的跳了下来,咧嘴道: “黑灯瞎火的也不点个蜡烛,你东山岛这么寒酸么?” “夜黑风高才是杀人良辰。”白色人影浅浅一笑:“从你杀死家父开始,我就发誓用你的人头去祭奠他……不过为了实现这个誓言,我付出了很多,好在还是有回报的……” “回报?”黑影冷冷一笑:“十五年前在这里我一杆钢枪挑了你老子,现在想替你老子报仇么?我倒要看看你学到了他几分本事……” “那就请阁下赐教……”白色人影冷哼一声,突然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东瀛忍术?”黄一卦轻咦了一声,突然上半身折成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弧度,旋即一道白芒在他刚才先前所在的位置一闪而过。 “所谓的忍术不过蜕变自中土的五行八卦,利用水金木火土五行相生相克隐匿行踪,要是你只有这些本事的话,想瞒过老道就是痴人说梦!……”话音未落,黄一卦爆喝一声,一杆精钢铁枪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甩手刺出,枪若游龙带着开金断玉的锐响在黑暗中激起一团耀眼的火花…… 收枪,吐纳,黄一卦强行压制住了有些沸腾的血脉,冲着黑暗处冷冷一笑: “论起功夫,你确实比你老子强上几分,可是想在老道手上讨得便宜,你还嫩上许多……” “啪啪!”一声脆响,一串火把突然亮起,一时间照的聚义厅亮如白昼。此刻只见一面冠如玉的白衣青年手持倭刀,站在黄一卦三丈之外,青年面色面色不冷不淡,一副怡然自若,只是手中紧握的倭刀中央印出了一个深深的枪痕…… 倭刀又称太刀,演化自唐时陌刀,刀身坚硬锋利,可黄一卦单是一击之力便在刀身上留下印记,实力着实不可小觑…… 黄一卦定了定神,扫了眼四周面遮黑纱背着倭刀的一群矮子,紧了紧手中铁枪冲着青年傲气一笑:“三郎是要学你老子那样用车轮战么?老子没那么多耐心,要上就一起上吧。” —————— 聚义厅内,黄一卦披头散发像个九幽魔君般满身是血,拄枪而立。而在他四周躺倒着数十具肢体不全的黑衣人尸体。 数丈外,端平三郎理了理稍稍有些散乱的发髻,冲着黄一卦拱了拱手自信一笑道:“我到此数载,至今才明白中原人才辈出,这一点着实让三郎佩服!不过中原也有句话说得好猛虎架不住群狼,虽然你是水鸟寨中功夫最为难测的一个,可是终归要死在我的手上……” “是么?”黄一卦强行止住了胸口涌出的血水,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污血,淡淡一笑: “老子还是那句话,有本事就上来!没本事就他娘的滚蛋!老子枪下从不杀无名之辈!”黄一卦虽是说的豪气,可是心中却是犹如暗暗叫苦,今日他夜闯东山岛本就是和文清他们商量好的声东击西的计策,不成想端平三郎一手武艺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计,一番苦战下来,他已经浑身是伤没有丝毫力气了。 “那我就送你最后一程……”端平三郎紧握手中倭刀,一股子凌厉的杀气喷薄而出! “小哥,老道已经尽力了,大哥二哥再等我回,老沈马上就来!”黄一卦眉头浅舒,握着铁枪的右手却因为鏖战过度而微微颤抖着…… “十五年前东山岛一战,成就了你鬼枪沈嘉则的鼎鼎大名,今日就在这里终结吧。”一声锐响,端平三郎化作一道残影手中长刃直刺黄一卦心脏! “胡帅,老沈来追随你了!”黄一卦一双桃花细眼盯着刺来的长刃满脸平静。 “贼子好胆!”一声爆喝从窗外传来,旋即一杆铁枪夹带着浓浓的血腥透窗射入! 端平三郎一拳轻松击开射来的铁枪,手中长刃威势不减直取黄一卦胸口要害! “汪全!” 听到这两个字,端平三郎脸色一变,手中倭刀翻转,顺势将其送入剑鞘。旋即化作一道残影出现在聚义厅门外。 “是你??”扫了眼站在门外一脸平静的文清,俊俏的眉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是我。”文清双目紧盯着面前的美男子,一滴汗珠从后脑勺滚入衣袖中。 “还有本将军!”李虎手拿一杆铁枪,满脸霸气挡在文清身前。 那日二人乘坐的小舟被风浪摧毁后,文清被冲到岸边救起,后来佯装昏迷听到端平三郎的谈话,按照原本制定的计划文清与李虎负责打入东山岛内部,黄一卦则是凭一身本事潜入东山岛,在约定的时间搞到崔孟言私通倭寇的罪证…… 当文清趁着夜色潜伏到东山岛的核心位置聚义堂后,遇到了失散的李虎,然后就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一个声东一个击西,公子好心机……”端平三郎一眼便识破了文清的小九九,淡淡一笑: “不过,你已经激怒了我,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就杀了你们。” “小哥快走,老道能挡上一阵。”黄一卦拄枪欲起,不料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污血,险些栽倒…… “道长……”文清心中一急,急欲上前,却被一道铁剑拦了下来…… “先别关心他,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端平三郎平端倭刀指着文清,一脸冷漠…… “端平三郎,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文清一脸平淡的盯着端平三郎那俊美的脸蛋邪邪一笑。 第三十六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1) “端平三郎,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文清邪邪一笑,不自觉的伸手捏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脸蛋。 “交易?”端平三郎收回手中铁剑,浅眯双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文清。 “名单”文清从怀中取出一枚丝质锦袋,在嫩黄色的月光下映射出淡淡的幽芒:“这东西已经够价钱了吧?” “什么条件?” “崔孟言的罪证!”文清用死死的盯着面前一脸平静的俊俏男子,紧攥着锦袋的手掌早已经沁满汗珠,他有名单是不假,可他却不知道端平三郎是否对名单感兴趣;眼前的局势是,他们最大的依仗黄一卦已经撑不了多久,李虎又远不是端平三郎的对手,一旦端平三郎发飙,场面上没有人是其一合之敌。 所以这更像一场豪赌……赌注则是他们三个人的身家性命…… “崔孟言?”端平三郎顺势将手中铁剑揣在怀中,扫了眼身后拄枪而立的黄一卦,剑眉轻扬,和声道: “成交,放下名单,一炷香时间离开东山岛……”言毕,不等众人反应,端平三郎便揣着铁剑缓步离去…… 见危机解除,黄一卦闷哼一声,铁枪脱手而倒…… …… 波光轻漾 东山岛上一叶孤舟悄然驶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衙 “大人,罪人文清勾结倭寇,袭杀县尉,证据确凿,还请发下文书奏达刑部详拟。” 县衙后堂,县丞崔孟言身着绣有黄鹏补子的官服,一脸肃容,躬身立在公案之前,而公案后,县令杜扶风眉头浅皱,靠在圈椅上,伸出两指,揉着额头。 见县令许久不语,崔孟言抿了抿嘴,三角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浅咳一声:“大人……” “洪武十六年,太祖命刑部尚书等人,议定“三审五覆之法”,并多次训谕法司官员:‘其间人命重狱,具奏转达刑部、都察院参考,大理寺详拟。’崔大人对期间细则知之甚深啊……”杜扶风睁开浑浊的双眼,拿起案上茶盏浅酌一口。长叹一声: “文清私通倭寇袭杀县尉,罪不容赎,奈何其帮众甚多,一直无法归案……” “报!——”一声公鸭嗓突兀的打断了二人言语。 “何事?”杜扶风抬眼看向门外。 “老爷,衙前有人击鼓鸣冤。” “知道了,下去吧。”杜扶风放下手中白瓷茶盏,站起来理了理身上官服,一脸不悦的看向崔孟言:“最近衙前不靖,不要因为私事耽搁了县中治安。” 言毕,杜扶风扫了眼依旧站在门外的捕快,冷哼一声:“本官已经知道了,你还在这儿杵着作甚?” “大人……击鼓鸣冤的是……”捕快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衙前击鼓,定是有莫大的冤屈。许久不遇,倒是勾起了本官的兴致,走咱们去瞧一瞧,我兴化治下到底还有什么宵小之徒,不法之事。”县令杜扶风春风满面,浅捋下颌斑白的胡须,转脸看向捕快道: “看你神色不宁,想必那击鼓之人也是个难缠的主儿,说吧是谁?” “大人要听小的自然是说的,那击鼓之人就是张榜缉捕的要犯文清。”捕快咧着苦瓜脸,一脸为难。 “文清?”未及杜扶风反应,一侧的崔孟言咧嘴一笑: “他倒是识时务,自己投案,不过袭杀县尉可是一等一的死罪,即便是投案也是难逃一死……” “有趣,有趣,走,咱们这就升堂问案!”杜扶风玩味一笑,盯着扬州府方向冷哼一声: “扬州府倒是想借着文清的案子看杜某的笑话,今天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笑话谁。” —————— 还未等杜扶风走到县衙问案的前堂,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 “威武!”随即一阵杀威棒触地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分明是衙门升堂的声音,可是他这个实打实的县令却还没有走到堂内简直是‘鸠占鹊巢’。一股邪火腾然从杜扶风心头冒起。 “想造反吗?娘希匹的!”大骂一声,杜扶风快步走过穿堂,准备进入堂内。 “大人,大人……”一名守在堂外的捕快眼尖,率先看到了青烟直冒的杜扶风,小步上前附在其耳边‘如是如是’讲了一番,杜扶风原本憋得通红的脸蛋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走,带本官过去……”杜扶风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官帽,前咳一声。 “大人,老爷子交代过了……”守堂捕快一脸难色. “老爷子交代了什么?”杜扶风强压着心头的躁动,和声道。 “老爷子说,先让崔大人过堂,让大人在外等候。” “让我过堂?”崔孟言脸色一白,围观多年崔孟言除了靠一身滚刀肉的本事立足黑道不倒外,在内他靠的则是敏锐的直觉。 而如今直觉告诉他,现在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 “崔大人,请吧。”县衙大牢内,崔孟言一身囚衣带着镣铐,被几个穿着印有扬州府字样皂衣的捕快连推带夹的送入了大牢。 “我要见徐大人,文清的证据都是伪造的!十多年前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保留至今!这是阴谋!徐大人不能被小人蒙蔽啊!” 崔孟言抓着手臂粗细的栅栏一脸扭曲。 两个时辰前,兴华县县衙大堂内,负责处理文清同倭一案的扬州同知李珲采纳了端平一郎派人送来的崔孟言的案底,因为端平一郎是崔孟言在倭国的代言人,所以对其底细知道的一清二楚,文清之所以采取这一处的方式,为的就是放长线钓大鱼,请来李同知,和致仕的宰相徐阶,在铁证如山面前崔孟言被打入死牢,由扬州知府的捕快看管…… “我要见杜县令!我要见徐阁老!……冤枉啊!” “你真的冤枉么?十多年来有多少人死在你兄弟魔掌下?”文清一身淡白色蓝衫出现在大牢之内。 “我?呵呵……”扫了眼数步之外的文清,崔孟言紧攥着手中的铁索,冷哼一声:“即便是我死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第三十七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2) “即便是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崔孟言灰白色的脸上尽是怨毒,死死的瞪着牢门外的文清,冷冷一笑: “不要以为一个小小的扬州府衙就能搬倒我,只需要一段时间我便可东山再起!” “你还想东山再起?”文清浅浅一笑,冷冷的盯着崔孟言: “你还是多多祷告不被施以千刀万剐的重刑,便是遭了福报。你的所谓靠山已经把你当成了可有可无的弃子……” 也许文清所讲触及了崔孟言的内心,听完此话崔孟言垂下脑袋,双手死死的攥在牢房栅栏上,许久不语。 沉默片刻,他猛的抬起脑袋,用猩红的双眼瞪着文清,喃声道:“放了我,我就告诉你妹妹的消息!” “你再说一遍!”听到了失踪已久的灵儿的讯息,文清脑袋嗡的一声炸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牢房栅栏前,隔着栅栏便伸出双手死死的攥住靠着牢门的崔孟言双臂,歇斯底里道:“快点告诉我小妹的消息,快说!——” 从那夜文家大火后,文清便失去了妹妹灵儿所有的信息,虽然他也努力暗示自己小妹还活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找到妹妹的可能性便越来越低……这对穿越后仅有一份亲情维系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焚心蚀骨的煎熬。 如今崔孟言被打入死牢,可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主动提出灵儿的消息不应有假,而且现在不管崔孟言所讲是真是假,文清都会自动把它当成真的……灵儿是崔孟言的救命稻草,更是他文清的救命稻草! “快讲——”文清一脸病态的潮红,有如野兽般死死的卡住了崔孟言的肩膀。 “小哥的妹妹我自然安排有人照顾,不过我要小哥答应我一件事情……”此刻的崔孟言恢复了以往的阴森冷静,一双黝黑的三角小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别人的得意。 “什么事?”文清追问道,在他看来任何事情都没有小妹的安危重要,崔孟言跑了可以再抓,可是灵儿要是……想到此处他不得不强行终止了自己荒唐的想法。 “我只说一遍,小哥可要听仔细了……”崔孟言捋了捋颌下寸须,邪邪一笑。 “咣当!”一声脆响,大牢第一道牢门被由外打开,几个身着皂衣的扬州捕快一脸紧张的小步走到牢房内。一个牢头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对着文清拱手道: “文相公,上边来人要提审崔孟言,还请相公回避……” “提审崔孟言?”文清一脸孤疑的扫了眼四周有些生脸的扬州捕快,看其各个表情紧张,便知道所言应该不虚,便回手一礼道: “官府审案,小子自当回避……”说完文清回身便向牢外走去。 “小哥珍重!”身后传来了崔孟言不阴不阳的声音。 文清顿了顿身子,却没有回头,沉默片刻便快步走出牢房…… ———— 月朗星稀 望了眼墨蓝色的天空,文清长舒一口气,回想起一个月来的遭遇心中难免有些唏嘘。 水鸟寨,飞鱼帮,倭寇,崔孟言,他在一股股强大势力中艰难的生存,游走,如今崔孟言倒台,东山帮覆灭,水鸟寨凋零他终于有了松口气的机会。 “接下来就要就要全心全意寻找小妹了……”伸了个懒腰,文清心情大好,哼着前世的流行曲,一只手伏在衙前的石狮子上打着节拍。 “小哥好雅兴——”衙前不远处一黑暗角落里传来一声浅咳。 “谁?”三更半夜突然从黑暗中冒出这么一句话,吓得文清毫毛炸起,一脸紧张的盯着前方黑暗处…… “是老道我……咳咳……”月色下一个佝偻着身子的黑影缓缓的从一处角落里走出……黑影步履蹒跚,好像每走一步都耗费许多力气一般。 “道长?!”直到身影走到数步之外,文清这才认出是来人是负伤在身的黄一卦,自三天前东山岛与端平三郎一战后,黄一卦重伤在身被文清与李虎二人抬出了东山岛,随后被安排在李同知在兴化县的宅子中养伤…… “道长需要养伤,不能受了寒气!”文清快步上前扶住了有气无力的黄一卦。 “咳咳!这些伤算个屁,老子要是在年轻二十载,别说端平三郎了,再加上他老子也不一定是老道的对手!”黄一卦满脸豪气的拍了胸膛,不想扯到了伤口登时痛的呲牙咧嘴。 “道长虽然不减当年,可也要注意身子……”文清咂了咂嘴,这次东山岛之行若是没有黄一卦撑着局面,别说拿到崔孟言的罪证了,恐怕就连小命就得交代在那里了。 “今天我找你确实是有些急事。况且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黄一卦意味深长的盯着文清,拍了拍手,随即一辆双轮马车从衙门旁边一侧的小巷子内缓缓驶出。最后停在了他们二人的面前…… “小哥上车吧……”不等文清反应,黄一卦上前一步掀开车帘,撑着身子钻入了车厢。 “又搞这一套?”从被水鸟寨绑架,文清就渐渐患上了马车恐惧症,看到马车自然而然的就会想起此前的种种祸端。 “难道大明的黑社会都喜欢坐用在马车上谈事情么?”文清满腹牢骚,但也手脚不停敏捷的登上马车转进了车厢内。 “小哥可知道老道的真实身份么?”未及文清屁股坐稳,黄一卦便眉头浅皱干咳一声。 “愿闻其详……”文清被黄一卦搞得有些混乱,但是听得出来,黄一卦今天是想给他表明身份…… “老道本名沈嘉则,同你父亲一样本是胡宗宪胡帅帐下幕僚,不过我与你父亲不同……”黄一卦端起放在一侧小几上的茶盏,浅酌了一口: “老夫的另一个身份是锦衣卫扬州府千户……” “锦,锦衣卫……!” ‘啪叽’一声,文清一不留神将放在一侧矮墩上的茶壶踢出车外,摔得粉碎…… “小哥,那是哥窑白瓷,很贵的……” “哦,不好意思,我一定陪你……你说那是哥窑白瓷?” 黄一卦白了文清一眼,定了定有些纷乱的心神,看向文清道:“我的目的想必你也猜到了,上峰有令让我保护名单……” “可是名单已经给端平三郎了……”文清一脸无辜表情。 “小哥的心思老道怎么会不知道?”黄一卦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文清道:“名单就是一个死物,上面的数字才是重点,解开此物而当今天下恐怕除了已经仙逝的老二,也只有你能够做到了……” “小的怕是无能为力了。”文清应声道,现在的情形时刚出虎穴又入狼窝,锦衣卫的事情还是能躲着便是最好了。 “卷入了如此大案,小哥不会想的是怎么脱身吧?”黄一卦淡淡一笑: “崔孟言能混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生意上的朋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背后靠山的维系。你以为就凭一个私通倭寇的罪证便能搬倒他么?” “难道他的靠山不就是端平三郎么??”文清一脸疑惑道。 “端平三郎,只是他生意上的伙伴罢了,崔孟言真正的靠山不在江湖。”黄一卦咂了咂嘴,一脸淡然。 “不在江湖?难道是在朝堂?” “小哥已经猜到了,老道也没什么可讲的了。” 文清一脸愤然道:“此贼私通倭寇造成兴化县生灵涂炭,纵使有朝堂遮蔽,如今铁证如山……” “有些事情你还不懂……”黄一卦浅叹一声,端起身侧茶盏浅酌一口…… “道长此话怎讲?”文清一脸疑惑,黄一卦所言好似话中有话,…… “哐当!”一声大响,衙门一侧的大牢牢门被打开,旋即几十名身着皂衣,气势逼人的捕快从中快步走出,最后,一个戴着黑色头套,身着囚衣的犯人被簇拥着压送上了一辆囚车中,捕快们锁好囚车大锁,便听得一声鞭响,囚车在众人的护送下缓缓驶离县衙大牢。 “这是?……”文清呆呆的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一脸震惊,他看的出来刚才被押送出来的犯人虽然戴着头套,可十有八九就是崔孟言! —————————————————————— 大宰辅第一部分‘县有恶吏’已经完结,由于工作原因本来早就应该拉开帷幕的第二部分始终难以为继,让诸位大大久等了; 完结后第一部分的主要人物除了猪脚,其他的非死即伤要么失踪,不要怪老西没有人性哈,这仅仅是剧情需要…… 崔孟言身死,小妹失踪,水鸟寨除了苟延残喘的黄一卦,几乎全军覆没。相望江湖故人不在,猪脚便可以一心一意的主攻科举…… 不过科举之路虽是跃龙捷径却也是步步惊心,更是万分精彩…… 《大宰辅》第二部分——‘初露锋芒’即将开启。 初露锋芒 第三十八章 春风不相识(1) 东升楼 这座号称兴化县第一酒家的百年老店,从洪武年开店至今,历任十几任继承人而长盛不衰,兴化县的百姓更是将其与大明的国运联系起来…… “听说没有?那崔孟言还未被押赴到应天,便畏罪自杀了……”楼上一靠窗客人侃侃而谈,俨然一副指点天下的气势。 “屁,畏罪自杀?他崔孟言可是个枭雄般的人物,怎么会如此不惜命?”…… “我看也对,崔孟言号称江南小孟尝,枭雄心思谁人不知?只要不死定还能翻出大浪。” “管他崔孟言,还是崔孟浩,即便是没死又能怎样?兴化县已经变天了……”一书生模样的中年文士,手拿酒盏一副醉态。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清明,透出一股子的文翰之气。 能来东升楼消遣的几乎都是扬州府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佬,所以文士的话自然引起了四周人的主意。 这边中年文士也好像特别喜欢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干咳一声端起桌上酒盅,‘吱溜’一声将盏中美酒吸了个干净,咂了咂嘴扫了眼四周期许的人群,得意一笑道: “崔孟言东窗事发,虽然扬州府衙最后断定此案与杜县令无关,可是徐阁老却在杜县令的年考上写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先生可是知道?”一直躲在一旁偷听新鲜的店小二忍不住插言道。 “我自然是晓得的……”中年文士不满的扫了眼搀和在人群中的店小二,再次将桌上酒盅斟满。得意一笑道:“尸位素餐!”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尸位素餐!”兴化县县令杜扶风双目低沉,死死的斜靠在圈椅上,干枯的双唇就像将要干死的池鱼一样,一上一下机械的张合着;口中不停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猛地,他挣扎着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挥舞双手一把将面前的几案上厚厚的文案扫翻到地。歇斯底里的指着自己的脑袋狂吼道: “尸位素餐?他徐阶知道什么是尸位素餐?我杜某勤勤恳恳,呕心沥血苦苦经营兴化三年,让偌大的兴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试问朝堂之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谁能做到?!他们谁知道‘黄老无为?’难道他们不知道先帝的江山就是靠此维系?” 在他眼中,已故的嘉靖皇帝就是像他一样无所作为,一心修道照样将大明治理的‘井井有条’;殊不知嘉靖一朝大明外患不断,各种社会弊病丛生,若不是最后用人得当,险些毁了明朝的百年基业…… 长叹一声,喘着粗气的杜扶风回望了一眼放在一旁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官服,枯瘦的老脸上尽是不舍…… “杜大人,请了。”一身着和杜扶风一样七品文官官服的中年官员推门而入,目光不咸不淡的盯着正在发狂的杜扶风,拱手一笑:“杜大人呕心沥血才将兴化县经营到如此佳境,让陆某捡了一个大大的便宜啊……在这里陆某还是要真心感谢下杜大人的……” “不用将那些虚的,陆大人,兴化是大明的兴化,我杜某不才三年来尸位素餐,佳境是不敢谈了;本官在此就祝陆大人取得佳绩了……告辞!”杜扶风冲官员拱了拱手,冷哼一声推门而去…… 这官员正式户部刚刚任命的兴化县新任县令陆大有,因为崔孟言一案的牵连,杜扶风凭着一身圆滑的本事和朝中的关系,免过一劫。可是终归摆脱不了徐阶那句点评‘尸位素餐’,也是因为这四个字,杜大县令的位子也做到了头…… “大人,这厮也太猖狂了,若不是有礼部尚书保着他,也许早就被关进大牢里了……”衙门里打杂的一位小吏也挤出头来,为陆大有‘打抱不平’ 干咳一声,陆大有扫了眼满是献媚神情的小吏,淡声道:“他尸位素餐有错在先,可是落井下石的事情你倒是学他了九成……,我知道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衙门,可是从今天起谁要是再做那龌龊事情,我也让你们知道在这里除了衙门是铁打的外,还有这斩人的鬼头刀也是铁打的!”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那本想借机拍马屁的小吏被陆大有一顿训斥,吓个半死,脑袋像小鸡啄米似得不停点头认错…… “下去将县里这几天的公案拿来,杜县令遭贬斥这几天肯定是无心公务了……”陆大有将几案上侧翻的茶盏扶起,顺势端起一侧的茶壶斟满,灌了口茶水,咂了咂嘴,低声道:“茶叶不错,这杜县令倒是挺会享受的……” “对了!你先回来!”陆大有喊住了跑去拿公案的小吏,拍拍脑袋沉声道:“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县里有没有一个叫文远泊的先生……”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小哥,你这字挂在这里挡住我的菜摊了……” 兴化县东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因为东桥附近有一座东山寺,据说寺里供奉的各路神仙都灵验异常,因此香火就格外旺盛,每逢初一十五方圆十里八乡善男信女都云集至此上香求愿。 有了如此大的‘市场’自然而然也形成了一个规模颇大的集市,平时这里就各类商贩云集,热闹异常…… 东山寺下,集市一角落处,支着一个书画摊,摊主不像其他商贩一样粗鄙不堪,而是样貌清秀,彬彬有礼,更重要的是少年摊位上的书画虽然便宜确实也不逊色于当时名家。 “莫老爹,我上个茅厕,字画你先帮忙看着,就挂一会儿啊……”少年捂着肚子,头也不回丢下画摊,匆匆忙忙向集市一偏僻角落跑去。 “这长明哥,烧菜都烧糊了,再拉一次就真的撑不住了……”少年苦笑道。少年正是搬倒崔孟言,赶走杜县令如今兴化县的传奇人物—文清。 自从家中被崔孟言纵火烧毁后,为了方便寻找小妹和谋一份生计,文清便在这兴化县最热闹的地方支起了字画摊子聊以生计。 就在搬倒崔孟言的当天文清在兴化县一出宅院内找到了被囚禁的长明母子,可惜的是里面却没有他一直要找的小妹…… 第三十九章 春风不相识(2) 是月十五 东山寺内香火鼎盛 东山寺虽然在兴化县声名赫赫,但也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情,而在此之前寺里常常因香油钱不足,佛陀们竟是也常常饿着肚子‘诵佛’;至于修缮寺庙?‘阿弥陀佛’,佛有典故割肉饲鹰,佛陀们没有盗去佛像换大米已经是善哉善哉了…… 所以以至于今日,寺里随是收了不少香油钱,可方丈却是舍不得修葺一下狭小的庙宇。 “我跟着小姐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也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寺庙啊……这人都快挤到佛爷爷身上去了。” 低矮拥挤的大雄宝殿一角,一身着斑斓水田长裙的小丫头一脸不乐,在她四周挤满了前来上香求愿的善男信女。抬眼看去不足六丈的殿内竟是站上了黑压压一片人。 “玲珑,不要胡言乱语。”小女孩儿身前,一年纪稍长身着淡青色水纹长裙的少女眉头浅蹙: “这东山寺香火鼎盛自然是有原因的,十五年前东山寺穷困潦倒,寺里的只剩下生病的老方丈和一个小沙弥,有一日小沙弥给生病的方丈好不容易化缘化来一碗薄粥,谁知道在寺门口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老翁……” “这我知道,小和尚定是动了恻隐之心,用稀粥救了老翁。”一旁的小女孩儿忍不住插言道。 “佛家讲一个救人一命,小和尚若是如此做了那就无可厚非,更不会被传诵至今了。”少女嗔了一旁做着鬼脸的女孩儿。 “不是这样么?小姐,你是最有才学的,快给玲珑讲一下吧……”女孩儿被少女勾起了好奇心,倒是主动恳请起来。 “真拿你没法子,兴化城内此事早已经人尽皆知,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当年小沙弥看到老翁虽然可怜,可毕竟寺里还有一个从小照顾他的方丈,所以小沙弥并没有理会老翁,而是将粥端给了方丈,结果方丈得救了,老翁就饿死在了东山寺寺门前…… “好狠心的小沙弥!”一侧的女孩儿一脸恼怒,好似天下不平之事都与她息息相关似的…… “这也不能怪他,等真到了生死攸关的选择时刻,也许你就明白当时小沙弥的心境了……”少女黛眉微微展开,琼鼻微挺望着兴化县城方向,喃声道:“只有经历了生离死别,才能够真正成佛吧……” “小姐又神游太虚了……”一旁的女孩好似已经习惯了少女常常走神的状态,耸了耸肩:“小姐还未告诉我接下来的事情呢……” “接下来?……”少女斩断了自己的思绪,摇头一叹道:“老翁死后,小沙弥自知罪业深重,独自在佛前跪了七日七夜,突然在最后一天仰天大笑数声,终归大彻大悟,走出东山寺云游天下数载……最后成了大明数一数二的有道高僧,十多年前重新回到了东山寺中开坛传佛,香客所求无一不应。……佛语有云立地成佛也不过如此……” “原来如此."女孩儿理了理垂在脸庞的发尾,俏皮一笑道:“依玲珑来看,这小沙弥救人是为私,传道也不一定见得光,若是如此就能成佛的话,那么秦公子就小姐一命那就更应该立地成佛了吧。" “玲珑,佛堂之上不要妄言。”少女理了理额前微微翘起的俏皮青丝,原本平静的心中却荡起了微微涟漪。淡声道: “这里闷,咱们出去走走吧。” 俗话说的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平时集市上有一个略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那肯定是要家眷随行的,至于为何想必各位大大们心里都是门清…… 胭脂俗粉尚且如此就更不用提这位大雄宝殿内这位有着倾城之姿的少女了。 兴化城虽然这几年被崔孟言兄弟搞得有些个乌烟瘴气,但是民间向善之风尚存,民风依旧淳朴;对于身边存在着如此漂大姑年也是仅存这观望欣赏的心思,废话少女虽是娇弱,可是她身边的几个彪形护卫可不是吃素的…… 就在一炷香之前,这东山集市上的青皮混混赖九,就因为对姑娘多说了一句不敬的话便被大折了腿扔到了大街上…… 杀鸡儆猴,血淋淋的现实打断了多少少年郎的龌龊梦想…… 有几个推土机般的彪形大汉开路,在呜呼哀哉声中密集的人群愣是被冲开了一条半丈宽的通道…… “告诉莫叔叔,以后不要让这些护卫再跟着出来了……” “可是,小姐……”被叫做玲珑的女孩儿一脸为难…… “你还认我这个小姐的话,就将我的话告诉莫叔叔……” “是……我知道了。” “我又不是金枝玉叶,带他们出来总感觉怪怪的……”少女轻轻将玲珑头发上的一根树叶拿了下来,淡淡一笑安慰道。 话音未落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紧接着为两人在前面开路的一个彪形大汉好似被推了一把,头上裹着一副折成一团的字画接连倒退数步,扛在了一旁的人墙上…… “奶奶的,不长眼睛了么?我兄弟的摊子也敢来惹?”话音未落,一身高七尺体格壮硕的汉子出现在人群尽头,而他身后则是一个与他身形极不相符的小小的字画摊子…… 见到有此情景,四周的人群登时围了上来,将少女二人还有彪形汉子,以及字画摊位的‘主人’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围在了一起…… “嘶,这不是游击李虎李大人么?怎么会买起字画来了?”一旁观看热闹的人群中也自然少不了见多识广之辈,很快认出了摊主的身份…… “游击李大人?你没发烧吧?人家会来卖字画?”…… “谁说着字画摊位是李虎李大人?应该是李大人朋友文清的……” “你说这字画摊位是搬到崔孟言那王八蛋的小英雄文清?你确定没说错?” “我要是说错是这个……行了吧?我昨天还和文相公打过招呼呢,前天还请他写了封家信,怎会有错?”赌气的汉子伸手比划了个乌龟形状,一脸不忿道。 可是虽然听到人群如此议论,那被李虎推倒的壮汉轻蔑一笑道:“一个小小的兴化县游击,还想登天不成?” 第四十章 春风不相识(3) “一个小小的兴化县游击,还想登天不成?”壮汉轻蔑一笑。 在场的诸人都能看得出,不论是真是假这彪形汉子气势上都力压李虎。丝毫没有将他这个从五品游击放在眼中…… 俗话说输人不输阵,李虎虽然受了恩荫领了个游击差事,可是却是个毫无城府的性子,哪里经得住被汉子如此轻视?当即心头火起,‘当啷一声’愣是将身后插着字画的铁矛给拔了出来,手握长枪一脸恼怒,朗声道: “奶奶的,咱家倒是要你瞧一瞧什么是即便是小小的游击也能碾压你……” “白痴!”壮汉玩味一笑,并不理会怒目而立的李虎,伸手向四周挥了挥手,结果李虎四周登时围上来七八个身形健硕,面目冷峻的壮硕汉子…… “靠,许久未真真正正的打一架了,希望你们不要让我扫兴!”李虎扫了眼围在四周虎视眈眈的众壮汉,脸上泛起一片潮红……这货若是换在了后世十有八九是个典型的好战分子。 东山寺本就是个热闹的所在,平时常有地痞无赖,街头混混打架生事,甚至也发生过人命案子,所以东山附近的百姓对于此事早已习以为常;一开双方摆开架势,更是招朋唤友带上瓜子果盘,围坐观看…… “小姐在此,兄弟们动作利索一点不要扫了小姐兴致……”为首的壮汉眉头轻扬浅声道。 话音未落,身陷重围的李虎身子猛地一歪,两条黝黑棍影夹着冷风从李虎脑袋上放呼啸而过…… “贼子好胆!”李虎爆喝一声,原本蹲在地上的身子突然跳起,伸出粗壮的双臂抓住了两条棍影的尾端,身子顺着棍影跳出了包围。 如此敏捷诡异的身手,看的包围立户的众人心头一惊,未及反应只听得数声闷哼,角落里一个稍稍虚弱的同伴早已被揍倒在地! “点子硬,保护小姐!”为首的巨汉首先反应过来,步坠流星身子化成一个肉弹砸向李虎…… 这边李虎也不示弱,端起手中铁枪直刺奔来的巨汉…… 两人手上功夫相差不大,李虎久经沙场在实战上略胜一筹。不过也难从巨汉那里讨得便宜,所以比将下去定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住手!”从茅厕刚刚回来的文清被眼前的局势吓了一跳,眼见两人使得都是同归于尽的牛叉打法,心道再不阻止就真的来不及了,当即使出吃奶力气大吼一声,希望藉此阻断决斗的二人…… 可场上二人并未理会一旁叽叽喳喳的文清,废话,高手过招那里是说停就能停的?二人虽然都听到了他的叫喊可是全力一击之下哪里能停?眼前瞬间转换成了你死我亡的局面…… “这下可遭了,……”文清有些傻眼的看着场上就要撞击到一块的二人,心头一阵冰凉。 “叮当!”一声脆响,一把折断的长枪枪头直直的插在了黄土夯实的地面上,李虎一脸吃惊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半截断枪,而一侧的巨汉则是麻木的揉着淤青的手腕…… 二人中间一个长着桃花细眼,生的道骨仙风的俊俏道人一脸安泰的出现在二人中间。很明显刚才那场生死缠斗是被这老道阻止的…… “黄大仙?这不是黄大仙么?”待得看清中间老道的相貌后,四周众多的善男信女瞬间沸腾了…… “黄神仙啊,据说那崔孟言就是得罪了他,所以就不得好死了……” “据说县里的童生文清就是被黄大仙点化后通过了童生试,黄大仙还说其有状元之才……” “真的假的?要是真的我家的小翠正值妙龄,和文公子倒是天生的一对。” “做梦吧……一个状元郎怎么会娶你屠夫的女儿?真是可笑……” “他现在还不只是个童生吗?与我们家自然已经是有些门当户对了……” …… “咳咳,”老百姓一番言语听得文清是面红耳赤,他自然清楚黄一卦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会出现在这里……准备上前打招呼,却被黄一卦使眼色制止,无奈只能静观其变了。 “两位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都说萍水相逢,那更是天大的缘分,真么能如此不惜呢?”黄一卦手拿浮尘,一副慈悲模样…… “沈……”李虎与黄一卦文清二人曾在东山岛并肩作战,自然是认识黄一卦真实身份的,自然几乎将黄一卦沈嘉则的真名给喊了出来。 “老道黄一卦,施主莫要误会了……”黄一卦淡淡一笑打断了李虎的言语。 “哦,是俺糊涂了……”李虎挠了挠脑袋,一脸委屈。 “你这老头,莫不要以为有几分本事就敢在李府家眷前撒野。 一旁的巨汉好像丝毫不吃黄一卦这一套,依旧指挥人手将二人缓缓围了起来…… “道长,情况不妙,还是你先走吧……”李虎扯了扯黄一卦的长袖,悄声道。 “扯淡!”黄一卦扫了眼四周围上来面色不善的几个汉子,轻蔑一笑道: “这几个臭鱼烂虾,是入不得爷爷眼的……” “老头,识相的话赶紧走,俺费平从不欺负老弱无能之辈……”巨汉坦荡一笑。 “死鸭子嘴硬,你的手臂若是还能抬起来的话,我黄一卦从此封卦不做了……”黄一卦一脸怒意。 “这……”听罢黄一卦言语巨汉费平心中自然不服,抬起已经休息的差不多的左手手臂,一阵酸麻通过右手的经路直抵大脑。 “把这个交给你家小姐,她看后自然会明白的……”黄一卦顺手将一个檀木小盒扔到了费平手中。 费平子是知道黄一卦的厉害,检查过盒子没有什么机关暗器后,这才一脸惺惺的将盒子交给了被几个贴心侍卫围在中央的一身着长裙面目俊美清秀的少女手中…… 少女接过木盒,俏眉浅蹙,轻咦一声,之身走到黄一卦身前,浅声道:“岚儿给伯伯请安了,事出突然多有得罪,还请伯伯见谅……” 第四十一章 骑马夸街状元郎(1) “岚儿给伯伯请安了,事出突然多有得罪,还请伯伯见谅……” “你是岚儿?”听到少女自称,黄一卦桃花细眼猛地一亮,片刻扶须一笑,叹声道: “十年前,我在京城时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呢,没想到这么一晃,竟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对了你爹还好么?” 少女嫣然一笑,冲黄一卦福了一福: “家父身子还好,伯伯也是愈发的精神了。” 未及少女讲完,人群中一阵骚动,一队身着皂衣的捕快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是谁在打架闹事?”为首的一小头目扫了眼场面上的众人,脸色顿时一变。自从新任县太爷上台后,立马整治了几个收保护费的同僚,这衙门中的风气为之一肃;县中的治安也好上许多。 包括打架斗殴在内这些平时司空见惯的‘小事情’也少了许多,不过今天却有人弗了他的面子,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衙门面子,不给衙门面子就是不给县太爷面子……想到县太爷那不冷不热的死人面孔,小头目从心底了打了个冷战。 “老弟,我们是李府家眷,都是误会,误会……小小意思给兄弟们买杯茶喝……”刚才还要跟李虎一决生死的费平立马转换脸色,一脸和气,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悄悄塞给小头目。 作为李府侍卫,要懂得不仅仅是刀枪上的功夫,人情世故更是比别人懂得更多。 “别介。”小头目见费平的动作,当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神色紧张,细长马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我管你李府张府?想收买老子?老子还偏偏不吃你这一套,来人,将这几人锁拿起来,押赴县衙处理!” 一声令下,几个手拿铁索的捕快熟练的几人围了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费平张手拦在了几个跃跃欲试的衙役面前,对付这个个草包他有十足把握…… “慢着,既然陆大人有请,咱们就客随主便吧……”一侧默默不语的少女面色淡然浅声道。 —————— 虽然捕快头目不给众人面子,可是他也分得清楚轻重,所以并没有真的将众人用铁链锁拿起来,而是客客气气的请到了县衙。迫于头上那个变态县太爷的压力,他在面子上已经将兴化县的各路势力得罪了遍,不过这也好说,事后摆个宴席,陪个不是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真的在锁拿起来,得罪了这些‘巨无霸’。那他也别再兴化这一亩三分地上厮混了…… 众人到了县衙外堂,先是小头目进了后堂给县老爷通报,不过原本勤于政务的县老爷却突然染了风寒,捕快小头目一脸晦气的将众人遣散出县衙,在家中等候发落。 李府小姐听了捕快小头目的言语,也不吭声,给身旁的黄一卦道了别,便带着李府众人离开…… “小子,这新来的县令不简单啊,多学着点,以后保准你用得着……”衙前,黄一卦轻捋长须,一双桃花眼不咸不淡的盯着身前的衙门,好像要将其看透一般…… “有何不同?”文清一脸疑惑:“县令只是说偶感风寒,上不了堂,因为只是寻常斗殴不必关押大牢,所以将众人遣散回家听候发落,按上去一切都是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好一个合情合理毫无破绽……”黄一卦咧嘴一笑,拍了拍文清肩膀。浅声一叹道:“若是寻常百姓,县老爷如此去做自然无可厚非,但是你可知那李府的来路?” “李府?学生确实不知。”文清一脸疑惑,李姓在兴化虽是大姓,高门大户也是不少,所以真的计较起来他怎么会搞得清楚? “你猜一猜,城中李姓大户虽然不少,可真的算是豪门的不过三五之数,所以很容易猜得到的……”黄一卦狡黠一笑,考起文清来。 “城东大商李遂,三代经商在兴化可以算一等一的富户了。难道是他?”文清挠着脑袋,疑惑道。 “屁,李遂虽是兴化第一富户不假,可是为人极其低调,深知进退,今日之事断然不能为……”黄一卦一口否决。 “那扬州同知李珲呢?他也姓李……不过以李同知的性子他是断然不可能放任家人肆意妄为的……”文清立马否决到。 “那参将李泰呢?将门出身,家仆飞扬跋扈合情合理了……” “屁!若真是李泰家奴惹事,那县令还不高兴死?本朝文武殊途,文官一向视武将为走狗罢了,若像你说的那样,县令岂会给李泰避嫌?依照常例早就他们打的屁股开花,然后在上书朝廷参他一个扰乱县治的大罪了……” 黄一卦一番高谈阔论听得文清目瞪口呆,穿越前他虽然从一些资料上他也得知自英宗土木之变后,大明武将勋贵阶层势力被一扫而空,从此武将地位一落千丈,可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竟也敢去拔参将的虎须……而且还拔的不亦乐乎……。 看到文清一脸落寂,一旁的换一卦以为是其猜不出真相而懊恼,哈哈一笑拍了拍文清肩膀道:“我给你一个提示:状元坊!” “状元坊?难道是状元巷中的李春芳阁老一家?”文清一脸震惊,这兴化县状元坊就是嘉靖四十四年朝廷为他所立,而后在文清继承的记忆中,这位二十一岁中举,三十六岁金榜题名的嘉靖朝状元李春芳一直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虽然自从穿越后他已经将这类心思已经深埋心底,可是黄一卦一番话,又将其埋藏脑海的火苗彻底引燃…… “年年山寺听鸣钟,匹马西风忆远公,它日定须留玉带,题诗未可着纱笼”文清默念着李春芳留诗萧寺僧房的诗句,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气涤荡心底。 “金榜题名,骑马夸街,荣耀宗族,小子羡慕了吧?”黄一卦玩味一笑道:“也只有阁老李春芳才能吓得咱们的县太爷卧床不起……” “你个老东西,明明在场,也不救一下急,差点让本官成了朝堂的笑话……!”一声冷哼,衙门内走出一个头戴东坡巾,身披粗布麻袍的中年文士。 第四十二章 骑马夸街状元郎(2) “好个老泥鳅,明明在场,也不救一下急,差点让本官成了朝堂的笑话……!”瘦脸中年文士剑眉横竖,只是一双格外清朗的双眼却是古井无波……如此表情让人既生亲近,又有敬畏。 “你个诗书双绝陆散人,金陵一别三载有余,喜欢骂人的本事可是一点没有变……”黄一卦抚掌一笑,冲着文清挤了挤眼睛怪声道: “兴化新任的县令你还没见过吧?今日老夫就给你引见一下……” “慢着,沈嘉则你个老不休,什么时候也开始走后门了?引荐给本官的必须是真才实学的少年俊才,这小子少年是有了,只是俊才么,先让我考考再说……”中年文士打断了黄一卦的介绍,而是单刀直入准备考察起文清来。 “你啊,号称诗书双绝,怎么喜欢以大欺小?”黄一卦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脸得意道:“不过想从这小子身上讨得便宜,我怕你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哦。” “哦?当真?”中年文士一听黄一卦此言,当即来了精神,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起文清来。 “学生见过大人。”文清准备俯身下拜,却被文士一把拉起,: “这一拜,你大可不必,若是有真才实学你与陆某便可真心相交,何来如此繁琐饶人的礼仪?若无真才实学陆某也断然不会再见你,那就省去一些麻烦,我说的可对?” “大人分析的透彻,学生心领神会……“文清擦了把脑后冷汗,心道这新来的县令思维也太超前了,更是个难缠的主儿。 “陆大人赶紧考吧,我还等着去你的后院喝茶呢……”黄一卦催促道,对于二人的比试他好像比文清自己还有信心。 “你不过一童生,若是考的太难这老头一定到处宣扬我以大欺小,那就对对子吧。”县令扶须一笑道。 “就依大人所讲。”文清拱手道。 “好。”县令抚掌一笑,扫了眼两手空空的文清,狡黠道:“听好了,我的上联是:‘拜上官无酒无肉,也无茶,两袖清风。下联该你了……” 文士出了上联,就轮到文清对下联了;可是此刻的文清大脑一片空白,后世他也偶尔对一下对子,不过那都是三脚猫的臭水平,让他和县太爷对对子,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思路有些跟不上了…… 看到文清脑袋上微微沁出的汗珠,县令清朗的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若不是黄一卦在场几乎就要当场发飙。 而一侧的黄一卦也是一脸惊讶的看着文清,之前文清的才学他是见识过的,今天如此表现恐怕是见了县官怯场了,当即准备上前安慰,却听得文清抚掌一笑道: “大人出的好上联,学生不才有一粗浅下联还请大人多多指正……” “快说吧,……”县令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沉声道。 “大人的上联是:拜上官,无酒无肉,也无茶,两袖清风。学生的下联是:见师长,念慈念恩,又念情,恩重如山。” 就在他刚才心急如焚时,脑海中突然出了这么一句绝对,这些好像都是文清已经沉寂的记忆中迸发而出的,这也让深陷尴尬的他心头一喜。 “好一个念慈念恩,又念情,”文士大笑一声:“虽是有些牵强,但也算是合乎情理,更重要的是字里行间所存的孝道,不过我再出一联,在考你一考,可否?” “大人请出题。”此时的文清已经信心满满。 “饥鸡盗稻童桶打,下联” “暑鼠凉梁客咳惊。可否?” “风声水声虫声鸟声梵呗声,总合三百六十天击钟声,无声不寂。”县令长舒一口气,得意道。 “月色山色草色树色云霞色,更兼四万八千六峰峦色,有色皆空。”文清拱手一笑。 “花花叶叶,翠翠红红,惟司香尉着意扶持,不教雨雨风风,清清冷冷。” “蝶蝶鹣鹣,生生世世,愿有情人都成眷属,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 “好,好,好!”陆县令嘴里喃喃念叨着文清所对的下联,片刻抚掌而笑,朗声道:“小老弟,走咱们后院吃酒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陆大有新官到任,也没有带什么亲友家眷,随他到兴化赴任的只有一个年逾六旬的老仆。更别说说什么宅院了,只图便捷的他就住在了县衙内。 所幸以前的杜县令虽然昏聩,可是也是在县衙常住,所以便将后衙改造成了自己的别院,荷塘回廊,花鸟虫鱼样样不缺。陆大有因此也占了一个大大的便宜…… 池塘边的凉亭内,陆县令和黄一卦一脸惬意的躺在摇椅上,吃着文清递来的花生,好不自在。 “你虽在对联上有点小小的建树,可是要知道想藉此就鱼跃龙门那是完全行不通的……”将一个花生壳毫无公德心的扔进池塘,县令陆大有咂了咂嘴,细细回味着口齿间花生留下的干爽清香。(诸位大大老细查过资料了,花生应该是在明代从南美洲传入中国的,大约的时间应该是在嘉靖时期西元1530年左右。) “还请大人赐教一二。”听罢陆大有有如此讲法,文清自然明白县令是想借机提点一下自己,别看陆大有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可是在大明朝能做到这一阶层的都已经是精英中的精英了!都是在残酷的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的精英,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百万大名学子的血泪精华…… “嗯,”陆县令满意的看了眼还算机灵的文清,伸了伸懒腰,干咳一声道:“若论科举排至第一的应该是’‘时文’(八股文),就耳目所睹记,语言文章之工,合于逻辑者,无有逾于八股文者。分别有: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起义源自先宋的经义,不过到本朝自然愈发被发扬光大……” “呵……县令当年可是制文高手,一手漂亮的八股,在同科中早已传为佳话,一身本事有小哥学的了……”黄一卦将一粒花生丢入口中,一脸回味道。 第四十三章 月下徐渭杀妻时(1) “县令当年可是制文高手,一手漂亮的八股,在同科中早已传为佳话,一身本事有小哥学的了……”黄一卦将一粒花生丢入口中,一脸回味道。 “此事以后再提,院试在即,先不要贪多误事。”陆县令轻捋着颌下稀少的胡须,一脸深沉道:“莫不要小看这一年一度的比试,有的学子浸淫此道几十载莫不是为一个‘茂才公’而奔波徒劳,甚至辛苦一生,若是想一举中的夺得案首更是艰难……” 陆大有所言不虚,科举中院试只是最基础的考试,不过越是基础则愈加考验读书人的耐性和毅力,在当时的环境下参加院试考试的有未及弱冠的孩童,更有头发花白的老童生,在这个全民科举的时代,恐怕就连后世的公务员考试也相较不过…… “大人教诲,学生谨记于心……”文清冲独大有拱手一谢道。。 “院试上我又帮不了你太多,我与嘉则相比较,他的学识要比我牢固许多,若是他肯助你一臂之力,夺得案首应该不在话下。”陆县令一脸玩味的盯着身旁自顾嗑花生的黄一卦,黄一卦本名沈明臣,字嘉则,黄一卦是他后来起的道号。他与陆县令相交数十载,所以私下场合陆县令还是习惯以此称呼他。(为了方便各位大大阅读,黄一卦这个名字依旧沿用。) “我?”黄一卦拍了拍手中的花生碎屑,浅浅一笑道:“小哥跟我学制义自然没有问题,可是要凭此夺得案首,我只有五分把握。” “五分把握?”陆县令睁开惺忪双眼,满是不可思议的盯着黄一卦道:“你休要诓我,在扬州府内,论起制义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怎么可能夺取院试案首的机会只有五五之数?”在陆县令心中早就认为没有黄一卦办不到的事情,夺取案首自然是板上钉钉般容易…… “非也非也,扬州府内最厉害的制义大家,不是我沈明臣,也不是你陆散人……”黄一卦冲着陆县令摇了摇头,卖弄起关子来。 “哦?扬州府内还真有此人?老东西你莫要诓我。”陆县令一脸激动,腾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一脸潮红的盯着黄老道。 “怎么急了?其实你陆县令只是怀抱金玉而不知,抱着金砖睡猪圈……十足一个糊涂蛋……”黄一卦奚落起陆县令来。 “行行行,我是怀抱金玉不知,糊涂蛋,嘉泽兄,可以告诉我那位高才的尊姓大名了么?”陆县令一脸期待道。未及黄一卦反应,陆县令脸色一变,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伸出手掌一脸懊悔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兴奋道:“只顾处理前任留下的这些破事儿了,差一点把我师兄给忘了,老东西,这扬州府内论起制义时文,我师兄敢说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你师兄?我怎么没有听说过?”黄一卦一脸疑惑,追问道。 “二十年前我入京赶考,当时与我同行的有一兴化县举子,后来到达山东地界时我因为水土不服染上重病卧床不起,那位师兄也留在原地照顾我月余,导致我们二人皆是错过那场春闱,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与那位仁兄以制义相交相互取长补短,才是我的学问有了莫大的进步,叫一声师兄自然担得……”陆县令一脸回味道。 “哦?这么多年怎么没听你讲过?难道你的那位师兄也在兴化?”黄一卦一脸稀奇道。 “他确实也是兴化县人,不过当时没有问清楚他的住址,所以就断了联系……唉,如今我到兴化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探访他的住处,不过如此做法犹如大海捞针难上加难……”陆县令一脸失望道。 “糊涂蛋,你想在兴化找人就应该先找我啊……”黄一卦一拍大腿,一脸激动,他也想见一见陆大有口中的这位兴化大才。 “你以为我堂堂一个兴化县令也是个尸位素餐的糊涂蛋?找个人还用求你个老货?”陆大有翻了翻白眼道: “当年我师兄自留姓名文徽明,但是我翻尽兴化县尽三十年的户籍档案却是没有这个人,不过师兄应该没有必要诓我……” “文徽明,好耳熟的名字……”黄一卦眉头浅皱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片刻神情腾然一亮。 “文徽明,好一个文徽明。”黄一卦冷哼一声,似笑非笑的盯着陆县令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和老夫说到一块去了,我所指的大才正是你要找的所谓师兄……” “真的?”陆县令腾然起身,满脸激动的盯着黄一卦,追问道:“我那师兄现在在哪里?老货你快说。” “唉,”黄一卦苦叹一声,盯着凉亭外平静的荷塘神色复杂,道:“文徽明只是那人年轻时的雅号,不过只用过很短一段时间自然兴化县里没有人知晓了,我给你讲一讲你们分离后的故事吧…… 错过了嘉靖二十六年的那场春闱后,第二年他弃笔从戎,投入了胡帅帐下,当时是胡帅一切疏计,皆出其手,破徐海,擒汪直,好不风光……” “以师兄才气自然是出将入相,不在话下……”陆县令一脸兴奋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殊不知天道无情涤荡英才,嘉靖四十三年胡帅以“党严嵩及奸欺贪淫十大罪”被捕,狱中自杀,你师兄一度因此发狂,作《自为墓志铭》引巨锥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几近癫狂。” “唉,胡宗宪一案牵连太大,你可知师兄下落?”陆县令面色灰白,一脸关切急声追问。 “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黄一卦抬眼道:“嘉靖四十五年你师兄在发病时杀死继妻张氏,下狱。” “师兄啊!兄弟对不住你……含冤受屈我却鲜衣怒马,无能至极!”陆县令一屁股蹲坐在了靠椅上,猛然抬头道:“兴化县大牢有命案在身的人犯一共五人,期间四人刑部已批文秋后问斩,还有一人,已在狱中度过两年,所呈送公案刑部一直不予理会,嘶……难道他就是我师兄……!?” 第四十四章 月下徐渭杀妻时(2) “……难道他就是我师兄……!?”陆县令一脸痴呆表情,之前打破脑袋他也猜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恩公一直离自己不足百米之遥,上天造化果然弄人……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阴暗的兴化县大牢内,几只肥硕的老鼠挤在一起取暖,鼠群一边,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和衣闭目,若不是胸口匀称的起伏着,常人几乎会将他认成一具尸体。 “哗啦,哗啦!”一阵铁锁链坠地的声音传入牢房,这边那几只围在一起的肥老鼠,极不情愿的扭了扭身子,而后又被被撂在地上的铁链惊得四散而逃。 “徐文清!徐文清!”牢头声嘶力竭的发出公鸭般的尖声,冲着倒地半寐的老者一阵大吼。 “娘的,不会早不死晚不死,现在死了吧?”牢头骂骂咧咧的准备用脚去蹭老者。 “住手!”杜县令一脸铁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脚将堵在门口的牢头踹开,然后快步走进牢房,适应了片刻牢房内的阴暗,杜县令开始巴着眼睛寻找起自己的师兄来。 终于在角落发霉的稻草堆上,找到了和衣而睡的老者…… “老哥,老哥醒醒……”杜县令蹲在老者身前,一脸认真的观察这老者的面容,只是二十年间虽不是沧海桑田,可是足以让一个风华正茂的翩翩公子,变成一个须发皆白的獒耋老人…… “哎,岁月是把杀猪刀啊……”紧随杜县令进入牢房的文清,心中莫名一紧,情不自禁感叹道。 “杀猪刀?”一侧的黄一卦一脸觊觎的瞅了眼文清,又见堆在角落里的老者毫无反应,浅咦了一声,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伸出两指搭在了老者手腕脉门上。 “怎么样?”杜县令一脸关切道。 “身体底子好得很,只是着了风寒,本是小事,但是地牢潮湿,会加重病情……”黄一卦抬眼看了眼身侧的杜县令,浅声道:“不管他是不是你师兄,你给老夫一个面子,先将他移出牢房救治好了再说……” “怎么,你们还有交情么?”陆县令面色不冷不淡道,时间太久了,他也不能确定牢中的徐文清就是二十年前救他一命的文徽明,所以一时有些犹豫……” “学生原作担保,这狱中老者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甚至人品要比许多道貌岸然的衣冠君子更加可靠……”一旁的文清见县令面色犹豫,知道其中有戏,便趁热打铁起来。毕竟他和牢中的老者也算相识,虽然文清被关在监狱里时间不久,可是却与老者有一种知己的感觉…… “就你?”陆县令呵呵一笑,白了文清一眼道:“不要再拿本官开涮了,徐文清的事迹谁人不知?其人本就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陆某之恨相交甚晚,怎么会让兴化大才饮恨于此?来人将徐先生抬到我房中,再请郎中来医治……” “好样的!”一旁的黄一卦狠狠的拍了把杜县令的肩头,一脸感激。他与徐渭本就是胡宗宪的左膀右臂,二人在胡宗宪死后皆欲自裁追随胡帅而去,不过世事弄人,该死的时候都没有死,后来黄一卦成了锦衣卫千户,徐渭则是疯疯癫癫不肯面对残酷的现实,以至于最后发狂杀死妻子张氏…… 杀妻本是重罪,却被黄一卦利用锦衣卫的关系替徐渭一层层的挡了下来,可是徐渭杀妻本就是铁案,案发时已经因为名人效应弄得人尽皆知,铁证如山想偷偷摸摸把他弄出来已经不可能,若此只有打陆县令这张亲情牌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衙门后院 陆县令房中 一位郎中正在不急不慢的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一旁陆县令一脸急色的盯着老者: “林先生,真么样?” 郎中合住了自己的药箱,转身冲县令拱了拱手:“大人,这位先生的病乃是多年积寒所至,换句话说就是可大可小了……” “可大可小?”陆县令一脸疑惑,追问道: “细细讲来,莫要有一句虚言!” “大人,小的怎么敢诓骗你?”郎中一脸难色,拱手道:“床上这位先生本是怒极攻心,肝燥之症,可是近来却被阴寒侵体,一冷一热恐怕是神仙也顶不住……可是,幸好这位爷身子骨硬朗,若是细细调养应还有救,不过若是再受了水寒,到时候恐怕就连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料这位先生了……老夫说的可大可小正是此意。” “原来如此。”陆县令做如释重负状,打发走了郎中,转脸看向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徐渭,喃喃道: “文徽明,徐文清,你到底是谁?……” ———— “你说啥,他不是文徽明?!”县衙茅厕内,黄一卦捂住文清的口鼻,做噤声状。浅声道: “徐渭杀妻,罪当问斩,不过即使斩不了他,就依照他身体现在的情况也活不过一个月……能救他,助他的只有县令陆大有了……不过依照他铁面无私的个性断然不会放了徐渭。” “既然是铁面无私,你怎么知道他会为了一个二十年前的师兄而破例救人呢?”文清追问道。 “你小子不要忘了我是做什么的,锦衣卫有时候不仅仅掌握的是情报,更重要的还有人性分析……”黄一卦一脸臭屁。 “道长不要臭美了……既然徐渭是你朋友你为何不替他洗刷冤屈……?你们锦衣卫不是能呼风唤雨,颠倒黑白么?”文清忍不住追问道。 “屁!锦衣卫有时候确实能呼风唤雨,有时候也能颠倒黑白,不过要知道这些事情你做的越多,离完蛋就越近了……所以我想堂堂正正的救出老徐……” “如何堂堂正正?”文清咂了咂嘴,一个明朝的特务头子和他‘正能量’这也太搞了吧。 “现在趁徐渭没有被陆大有识破身份,咱们就堂堂正正的救出徐文清……”黄一卦一脸正气。 “沈嘉则,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将一个杀妻的铁案给推倒翻案的……”陆大有一把拉开茅厕草门,眉头紧皱捂住口鼻一脸淡然的盯着两人…… “他不是我要找的文徽明……”陆县令闷哼一声:“咱们是多年的老友了,你有想法可以跟我商量……” “我不是怕为难你吗?”黄一卦一脸惺惺道。 “呵呵,现在就不为难我了么?”陆县令苦涩一笑:“其实当年我还在做会稽做县令时就听说过这个‘徐渭杀妻’的案子……虽然表面上看徐渭杀妻认证物证都齐全,可以说是铁证如山……不过只要是有纰漏的案子都难以经得起推敲,包括此案在内有个疑点我一直琢磨不透,或许这就是你们为徐渭翻案的关键……” 第四十五章 月下徐渭杀妻时(3) “此案有个疑点我一直琢磨不透,或许这就是你们为徐渭翻案的关键……”陆县令眉头紧蹙,正声道。 ………… 兴化县县衙后衙,一书房内文清与黄一卦对案而坐,在他俩中间放着一摞积满灰尘的文案。 “嘉靖四十五年年仲秋,徐渭于其妻赏月后,突然发狂以钝器击杀其妻,而后晕厥不省人事,打翻的烛台引燃了侧室,而后被更夫发觉,灭火救人……”文清手中握着一本徐渭杀妻事件的记录文案,念念有词…… “仲秋杀妻?赏月之后?”黄一卦轻轻捻着细长的胡须,双目微闭喃声道:“这是卷宗的开头,并没有写起因,详细的经过,只写了个结果……” “依照大明律法,这个应该是定不了案子?”文清疑惑道,徐渭杀妻为何会晕厥在案发现场?他家中又为何会突起大火?若没有更夫那岂不是夫妻二人都要葬生火海? “仅是如此的话断然是定不了案的,若是如此也好说,关键是还有个人证!”黄一卦插言道: “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的证人将徐渭送入了死牢……”说着黄一卦从案宗中间抽出一份泛黄的薄薄的文案,放到了文清面前。 “这就是那证人证词。” “哦?”文清急忙拿起黄一卦递来的证词翻看起来。只是越往下看文清的脸色越是变得难看起来,最后一脸怒意的将文案重重的拍在了案几上! “畜生!简直是禽兽不如!”定了定胸口怒意,文清重新拿起被他拍的有些变形的文案,冷声道:“邻居胡三本就与徐先生有怨,他的证词怎么能采纳?孤证难立,仅凭他一家之词应该不能定案的……!” 原来文案上记录那日徐渭与其妻子张氏发生了口角,紧接着就听到徐家大院内张氏数声惨呼,随后侧室起火…… “还有证据。”黄一卦眉头一扬,拿出另一份文案翻到其中一页念道:“仵作验明徐渭其妻张氏,死于钝器打击,后脑破碎当场毙命,凶器是徐渭书房的砚台,砚台上有徐渭的血手印一枚……” “这下人证物证都全了……”文清眉头浅皱,苦涩一笑,若徐渭真是清白的,那对他布局的那个人实在是煞费苦心。 “关键是你信么?”黄一卦冷哼一声道:“以我对徐渭的了解,他与那张氏虽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可是二人十多年的夫妻一直是相敬如宾……即便是徐渭发狂也不可能对张氏下得去如此毒手.” “他怎么说?”文清追问道,他很想知道徐渭的想法…… “他?”黄一卦摇了摇头,浅叹一声道:“他对当年的所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一直只字不提……”这也是杜县令口中最大的疑点:自始至终不管是用刑也好,好言相劝也罢,徐渭对当年之事一字不提。 “难道徐渭还有难言之隐?”文清伸出两指浅浅的揉捏着自己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眉目间涌现一丝清明,冷哼一声:“那我们就从零开始,还张氏一个清白。” “你也怀疑徐渭真的杀了妻子么?”黄一卦听出文清话里有话,抬起桃花细眼满是认真的盯着文清道。 “我只相信事实,若是徐先生真是无辜的,那我自当竭尽全力助你帮他脱困……”文清一脸肃容,人命关天,虽然徐渭与自己没有多大瓜葛,可是他也想拯救一下这位大明的苦情才子…… “那你打算如何去做?”黄一卦一脸好奇。 “走,咱们出去走走……”文清自信一笑。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城南,清水巷。 清水巷虽然离城门不远,可是因为一条小河的阻拦,清水巷与热闹的城南相比就冷清了许多。 “这就是徐文清的住所了。”黄一卦指着面前一座有些破旧的小别院,沉声道:“当年我与几位好友是这里的常客,青藤之下一壶清茶,书生意气,指点江山,唉,短短数十载故园犹在,故人却渐少。” 有些泛黄的白墙墙角一株青藤扶摇直上,翠绿的叶子几乎遮蔽整个院墙,文清记忆中徐渭徐文长曾有一段时间自称青藤居士,想必名字就由此而来…… “走,咱们进去看一下。”文清率先抬步走向贴着封条的徐宅。顺手撕下已经只剩一半的封条,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大门。 徐渭杀妻后,两年多来徐家大院第一次有生人入内。两年时间没有主人打理徐家不大的院子里已经长满了杂草。虽然正值中午一股子淡淡的凉意直沁骨髓…… “张氏就是倒在了你现在所站的位置上……”黄一卦指着文清脚下,冷声道: “而更夫发现徐文清时,发现他头朝这大门,手里握着砚台,倒在地上……” “除了这些呢?那大火是从哪里起来的?”文清好奇的打量着院子内,并没有发现火烧的痕迹。 “在偏房。”黄一卦指着靠近门口的一间房,喃声道:“时间过得太久了,而且案发后我也来过哈这里几次,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文清在院子内四处查看了一下,好似没有什么收获,浅叹一声道: “既然如此,咱们就先走吧。” “这就要走了么?”黄一卦咂了咂嘴,有些摸不着头脑。 “隔壁就是胡三家吧?”文清盯着院子一侧有些歪歪斜斜的围墙,摇了摇头。一般邻里的院墙应该是平平整整,而胡三与徐渭两家的院墙却像是一加再加,相互防备着彼此似得…… “就是胡三家,”黄一卦玩味一笑道:“不过胡三早死了,去年十月,胡三暴毙家中……” “暴毙?”文清轻咦了一声,唯一的有力证人死于非命,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不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黄一卦苦笑一声道:“我是私下里确实让手下威胁教训过这个瘪三,可是却没问出个什么,那厮口风甚紧,无论是软硬皆是奈何不了他……” “好紧的口风,既然如此那为何会被灭口?”文清眉头紧锁,盯着胡家高高的院墙道: “除了胡三还有那个更夫,虽不是直接证人,可是应该知道那晚的最真实的状况……” “这个更夫我当年审问过,应该没什么问题,所以我就没有在注意过他……”黄一卦尴尬一笑,道:“他应该还住城中荷花巷,离这儿不远,咱们还是去走走吧,也许小哥能发现什么……” 第四十六章 杀妻案中案(1) 兴化城 荷花巷,因为此处有一塘荷花池,久而久之紧挨着的这条巷子也就‘随了性’改名叫荷花巷。 荷花巷名字虽然起的雅致,可是却是兴化县中的一片贫民区。狭小的的青石路上粪便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兴化城老道走了个遍,脏乱差的地方着实见了不少,可唯独着荷花巷能独占魁首!”黄一卦抬脚避过一坨狗屎,又抬手避开一个挂着大红色肚兜的麻绳,无奈一笑。 “荷花巷道长不熟,可学生却熟悉的很……”一旁的文清一脸得意。长明家就有一段时间居住在这荷花巷中,所以文清倒是常来这里找长明玩耍,顺道帮他做些家务,久而久之自然就对这里熟悉很多。 “清儿哥!”未等文清说完,一个十一二岁绑着朝天辫的孩童从巷子一侧的矮墙墙头探出脑袋,一脸兴奋的盯着文清,旋即好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冲着院子大喊道:“哥,清儿哥来了,还带了个牛鼻子老道……” “知道啦……”院子内响起一阵公鸭般的回音。 “呵,你倒真的是这里的熟客。”黄一卦轻捋长须,只是表情有些无奈,牛鼻子老道这个称谓他自然是不喜欢的…… “吱呀”一声倒牙的酸响,巷子一侧一破旧木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着浆洗的发白的长衫少年一脸兴奋的从门内跨出。快步走到文清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攥住文清双臂,激动道: “清儿哥,好久不见,真是想死我了,灵儿可好?长明可好?……快快,进屋先喝杯水……”少年满脸热忱,一把拽住文清就往院子里拉…… “道长,这是我好友穆正,这荷花巷里的事情都可以找他打听,咱们就客随主便吧……”文清浅声道。 “嗯……”黄一卦点头示意,紧跟着文清入了院子。 荷花巷子是远近闻名的贫民窟,可以说是老鼠遍地走,蟑螂多如狗,其污秽程度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可是少年所住的小院内却是异常的整洁干净,环境对差之大让人眼前一亮…… 院内,石桌前,少年一脸沉寂,文清也是望着头顶的蓝天长叹一声。 “没想到,不到两个月,清儿哥竟是遭受了如此不公的境遇。”少年淡淡一叹,伸手拍了拍文清肩膀,安慰道:“夫子不也说了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清儿哥是有厚福之人,灵儿也乖巧伶俐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文清从回味中拔出精神,勉强一笑,刚才少年问起,文清便将这几个月离奇的遭遇给少年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不过,这次我来是另有事情向你打听一下……”文清一脸严肃道。 “说吧,只要我穆正能做的到,或是打听得到的都没问题……”少年一脸诚恳。 “我要向你问一个人……” “什么人?清儿哥尽管开口便是……” “这巷子中可曾有一个更夫?” “更夫?”穆正哑然一笑,道:“这个清儿哥可是问对人了,这巷子中李老头家做更夫已经做了三代……” “哦?那应该就是这一家了,我记得当年这更夫就是姓李……”一旁的黄一卦眼前一亮,沉声道。 “这就好了,那就劳烦穆弟带我去他家里一趟了……”文清紧声道。当穆正提起更夫李家时,他胸口涌起一阵一种莫名的心悸…… “恐怕不行了,”穆正苦笑着摇了摇头:“李老爷子一家,已经被亲戚接走好久了……” “接走了?”黄一卦与文清同时低呼一声,追问道:“是谁什么时候接走了李家众人?” “什么时候?”穆正挠了挠脑袋,片刻眼中一亮道:“去年我阿弟过生辰时,李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说是李家的远房亲戚,多年前曾受李老爷子接济,如今发达便来接老爷子一家去享福……” “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文清一脸紧张追问道,他越发觉得李家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亲戚透着莫名的诡异…… “去年十月初五,这正是我阿弟的生辰……” “又是十月?”文清与黄一卦同时惊呼一声,如果说徐渭邻居胡三的暴亡是一个以外的话,那么在同一个时间徐渭杀妻案的另外一个重要人证也突然失踪,那么徐渭的案子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了…… “走,带我去李家看一下……”文清一脸阴沉。 “李家大伯一家走后,大门就被上了锁,当年他亲戚临走时还托我看好这个院子……”穆正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脸严肃道。 “那好,咱们正好去看一看有什么蛛丝马迹……”一侧的黄一卦淡淡一笑。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李家门前,黝黑的木门好似要将一切吞噬一般,让人心悸。 “哐当!”一声脆响,大门上已经有些生锈的铁锁应声而落,穆正收回钥匙,上前一步推开布满蜘蛛网的木门…… “吱呀,吱呀!——”一声声酸倒大牙的声响好似从幽冥地府传来,大白天让人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高大的风水墙,只是可能因为时间太长,青砖贴成的风水墙上布满了拇指粗细的裂痕…… “什么味道?这么臭?”一只脚刚跨进大门,穆正便捂住口鼻,眉头紧皱,自嘲道:“没想到久居荷花巷还有我穆正受不了的气味……” “你受不了这种味道很正常……”黄一卦面色冷峻,一把手拉住第二只脚正要跨进院子里的穆正,穆正也是个心思敏锐的主儿,自然明白黄一卦意思,当即停下脚步退了出来。 “清儿哥也留在外面……”黄一卦冷声道,旋即便不再理会二人,而是横的跨出一大步,出现在正对着大门的李家大院内的风水墙前。 盯着风水墙驻足片刻,黄一卦邪邪一笑,道:“李家人并没有走,还在这院子当中!” “什么!”文清与穆正差点惊掉下巴,特别是穆正一脸疑惑道: “李家确确实实没有住在院中,几个月了,这铁索一直没有被动过啊……” “你知道你们刚才闻到的是什么气味么?”黄一卦冷声道:“那种气味别人不熟悉,老道却熟悉的很。” “难道是……”文清心头一惊。 “没错,这味道就是尸臭!”话音未落,黄一卦抽出腰间随身佩戴的长剑,闷哼一声重重的劈在了身前的风水墙上。 一股腥臭的黑色的烟尘荡起,片刻一颗颗浑圆的还未彻底腐烂的脑袋从风水墙中滚落出来…… 第四十七章 杀妻案中案(2) 黑烟散去,一颗颗浑圆的还未彻底腐烂的脑袋从风水墙中滚落出来…… 骷髅头颅大小不一,但是却有唯一的相同点,那就是残缺不全,几乎每一个头颅都没有头盖骨。 “头盖骨哪里去了?”一旁的穆正仗着胆子扫了骷髅一眼,住在贫民窟偶尔也能看到死尸,所以他对这些‘东西’也是有所认识的。 “呵,你倒是个细心地主儿,”黄一卦闷哼一声:“这些人应该是生前被人用钝器砸碎了头盖骨,所以你就看不到了……” “嘶……”讲到此处黄一卦心中一颤,猛的倒吸一口凉气,抬眼看到同样表情的文清,急声道: “他们……” “他们的死法和张氏的死法一样,头盖骨被人用钝器击碎……”文清一脸急切补充道: “此案最大的一个破绽终于找到了!” “走,咱们快走,去县衙,此案悬而未决,张氏的骸骨应该还停在验尸房中才对……事不宜迟。”黄一卦满脸急色,慌忙拉起门口的文清匆匆向县衙方向赶去…… “我呢?……”孤零零留在院子内的穆正看了眼两人的背影,张口欲言,不料二人因为赶路太急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一阵冷风夹杂着浓浓的尸臭袭来,穆正重重打了个寒颤。 啪叽一声脆响,李家幽黑大门重重的合在了一起,反倒将院子内的穆正关在了里面。 “吓人也不是这样吓的……”穆正佯装镇定伸手去开李家大门,顺眼扫了眼门后景象,登时呆在了原地……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我怎么这么笨!”县衙挺尸房内,黄一卦一脸悔恨,狠狠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而他面前的矮案上,一具头颅残缺不全的白骨阴森森的躺在那里。这尸骨就是徐渭家妻张氏的骨骸。 案发两年,张氏的尸身早已经化成了一具白骨,若不是黄一卦一直暗中关照保留张氏尸体,恐怕其早就被丢到了乱葬岗上…… “几乎一样的致命伤,钝器直接将人体最坚硬的部分一击击碎……”文清站在尸骨一旁,静静的观察着‘张氏’残缺不全的头颅……片刻冷声道: “这头颅整块天灵盖都被敲碎,与刚刚发现的李家骸骨如出一辙……” “既然行凶方式一样,那凶手便不是徐渭了……”黄一卦深吸一口气,若不是文清探访到了更夫家中发现了同样的骸骨,那徐渭还得替那幕后凶手背多久的黑锅啊…… “屁!”一声冷哼,从验尸房外传来,旋即验尸房房门被推开,县令陆大有满脸冷意走了进来…… “怎么老货,见我替你破了案子,脸面上盖不住么?”黄一卦旋即恢复了之前插科打诨的性子,一脸得意的盯着陆大有:“赶紧放了徐渭,我请你到东升楼乐呵乐呵……” “乐呵个屁,在这样下去本官的乌纱帽丢了不要紧,一世清明的名头倒是被你这厮给彻底砸了……”陆县令一脸佯怒,扫了眼张氏骸骨,沉声道: “你倒好,老夫还没上任,你便给我弄出个扬州府第一大案,唉,尔真是天字一号大损友哇……” “扬州府第一大案?”黄一卦被陆县令弄得有些糊涂,照说徐渭杀妻的案子虽然也不小,可也不至于上升到扬州府第一大案的份儿上,至于上午那几具骸骨?几具而已也算不得第一大案…… “你去揭的底,你难道还不知道?”陆县令见黄老道一脸迷茫不像装傻,追问道。 “你不会是说刚刚在荷花巷哪里的几个头颅吧?”黄一卦随口道。 “几个头颅?整整一十八个头颅!个个残缺不全!”陆大有的声音犹如森森鬼音回荡在验尸房内…… ——————无头分割线—————— 验尸房内 一排被盐水冲洗的干干净净的一十八颗头颅静静的摆放地上…… “大人,小的已经勘验完毕。”验尸房内,一身着藏青色长衫的老者手握一本文案,面无表亲向着一旁面色冷峻的陆县令拱手道。老者便是县中的仵作。 “说吧”陆县令干咳一声。 “从荷花巷李家院子影壁上共计凿出头颅六颗,从门后挂绳上各取下风干的头颅一十二个,李家他处陆陆续续发掘出无头尸骸一十八具,经勘验头颅断口,十八个头颅与十八具无头尸骨基本契合。” “那死因呢?”陆县令嘴角抽了抽,一上任就在他治下出了如此大的凶案,让他的脑袋都大了几圈。 “尸骨除了头上的伤口外,并无其它致命伤,应该是被重击头颅,导致天灵盖碎裂而亡……”仵作沉声道。 “那么脑袋不也是掉了么?这难道不是致命伤?”陆县令一脸疑惑。 “回禀大人,依照小的判断这些头颅是死者被杀后被人从尸身上拧断的。” “拧断的?!!”陆县令猛吸一口气,一脸震惊。 “确实是是拧断的!”黄一卦推门而入,一脸阴沉道:“老夫我也验看过尸身,这一十八具尸体具具颈椎扭曲变形断口参差不齐,确实是被人直接拧断的……。而且老夫还发现这些死尸身上与徐渭妻张氏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被钝器击碎天灵盖致死,这本官也知道,不过仅凭此一项就断定两案是同一拨凶手所为,未免有些牵强……”陆县令面露难色。他明白黄一卦救人心切,可是事实并不能证明什么,不能说两人死因相同便是同一个凶手…… 黄一卦冷哼一声不在理会陆大有,而是转身冲一旁的仵作拱了拱手道:“张老先生也是一双慧眼,可曾看出这些死者的头颅是被何物击碎?” “这个……”仵作面露难色,浑浊双眼盯着面前摆的整整齐齐的头颅久久不语,片刻猛吸一口气,好似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冲陆县令拱了拱手,沉声道:“大人恕老头子眼拙,小的十六岁从师四十多年来验看过的尸体数也数不清,什么样的死因都是见过的,不过眼前的这些尸骸确实让小的胆寒!” “什么!”听闻仵作有此一说,陆大有脸色一变,紧声道:“张师傅尽管讲出真话,破案缉凶吾等自当尽心尽力……”“这些尸骨老夫已经眼看了一天一夜,除了尸骨的脖子是被人直接拧断的外,小的也发现这些破碎的天灵盖可能不是钝物所击碎的。” “那他们是怎么碎的!?” “是被拳头砸碎的!”一旁的黄一卦冷声补充道: “一十八具尸体,俱是被高手砸碎天灵盖,扭断脖子,藏于李家,我也验看过了,张氏脑袋上的大洞也不是什么砚台砸的,而是极厉害的内家拳头!” 第四十八章 杀妻案中案(3) “一十八具尸体,俱是被高手砸碎天灵盖,扭断脖子,藏于李家。”黄一卦闷哼一声道: “如果先前两期案子某些疑点相近的话,那么现在可以说张氏和那十八个冤死鬼都应该同一个高手所杀……!” “同一个人么?”陆县令眉头紧皱捋着颌下为数不多的胡须,疑惑道: “你就这么肯定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所为?” “你以为是个习武的人都能一拳打碎他人的天灵盖?”黄一卦邪邪一笑道:“能使出如此招数的,整个大明超不过一手之数!此人实力决不在老夫之下,甚至强上老夫寸许……所以做出此案的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县衙 “徐先生受苦了……” 书房内,陆大有身着淡青色长衫,一脸和熙。而在他一侧的圈椅上坐着一个须发斑白的六旬老者,老者面容有些憔悴,只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总是透出一股子文翰之气。此人正是在兴化县大牢内关了两年之久的徐渭徐文清…… “吃点大明的皇粮,徐某自得乐意,不苦不苦……”徐渭朗声一笑道: “不过皇粮也是不好吃的,险些把这副老骨头给舍了进去……徐某能捡回这条性命还是得感谢诸位了……”言毕,徐渭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冲着诸人拱手一拜。 “哎,这里确实没我的功劳,老夫尸位素餐险些误了先生一生……”陆县令一脸惭愧:“先生要谢就谢嘉则兄,和这位小弟吧……”陆县令倒是识趣,没有黄一卦和文清的细致调查,就没有徐渭的沉冤昭雪…… “老货,怎么着?老道拼劲了力气救你出来,不写个文章感谢一下?”一侧的黄一卦猥琐一笑,端起案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徐渭号称兴化第一才子,墨宝更是受到扬州府不少豪绅的追捧,只是这货脾气太臭,若是平日即便是出上千金也难求其一幅墨宝,所以有一段时间扬州府内的大豪们皆以收藏徐渭的手迹为荣,处处攀比…… “黄老道?”徐渭斜嘴一笑,道:“你个老东西,借着一身本事非得让老子在狱中受苦,字画给你?给个屁!不过至于文清小兄弟,与老夫甚是对眼,老夫倒是可是可以天天给他作画……”徐渭斜睨了眼端坐在一旁矮墩上的文清感激一笑。 “学生文清见过前辈……”见徐渭如此抬举自己文清腆着脸冲徐渭俯身一拜。 “你说的那句: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我也!老夫甚是欣赏,有此一句老夫便将你据为知己之交……”徐渭惨然一笑: “凭此,老夫便不配与你同用一个名字了,今天起徐文清已死,世上只有徐文长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荷花巷 因为出了惊动扬州府的人命案子,原本热闹异常荷花巷一下子变得清冷异常,为少惹麻烦巷子中的住户能搬走的都换了个地方,即便是搬不走的也带着少有的行囊投奔亲戚去了。 没办法李家挖出的十八具尸骨实在是太骇人了,据说半夜里都听得见李家方向传来的森森鬼音,一时间别说是荷花巷了,就连兴化城内都变得人心惶惶…… 荷花巷尽头一个长满荒草的废弃小院内,一棵森森槐树几乎将整个院子遮蔽。 “还是爷英明,提前打扫了李家,要不然被那黄老道查到也是个麻烦……”院子内,一个黑衣人躬身而立。 “巧合罢了……若不是老二出事,咱家也断然不会毁了许诺,送老李头一家上路……”黑衣人身前一个中年文士负手而立,扫了眼身侧的黑衣人,文士冷哼一声: “徐渭出不出来倒是无所谓,由此来看当年的事情他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县里那新晋的后生,着实有些棘手,崔孟言那厮也栽在其手中,若不是咱们灭了崔孟言的口,鬼知道他还要抖出些什么……至于他那个弟弟崔孟浩,他不是想报仇么?找个机会借他的手解决掉那个后生……” 听罢文士言语,黑衣人模糊不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色: “那文清一直和黄一卦时常在一起,期间必定有锦衣卫的人暗中保护,想下手恐怕……” “锦衣卫?呵呵,我自有对付他们的手段,你去安排一下,等我调开他们二人,到时候文清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了……”文士浅然一笑。 “是!”黑衣人领命,快步离去。 看着黑衣人消失的背影,文士深吸一口气,冲着院内一阴影处冷声道: “现在整个兴化城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荷花巷,李家定然会放松警惕,大郎何时行动?” “差不多时,我自然会出手……”影音中传出一声冷哼:“李春芳那个老狐狸狡猾得很,想杀他还得废上许多周折,不然我也不会碾碎十八颗头颅,去分散他的注意力……” “嗯,不过大郎还是要快些,上面有些等不及了……”文士眉头浅皱,促声道:“惹恼了上面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哼,若是杀一个当朝首辅如此简单的话,让他们自己动手便可,何必扰我清静从山中将我叫出?我讲究的是一击必杀……” “但愿如此……”听罢阴影的许诺,中年文士阴郁的脸庞才露出一丝和色。 阴影冷哼一声: “我管他是大明首辅还是帝王将相,最多十日咱家便将那李春芳的脑袋交给你!”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你就在这里摆摊?”东山寺旁,长明挑着个装满书画的扁担,身后跟着文清和出狱不久的徐渭。 徐渭扫了眼四周喧嚣的集市眉头浅皱,枯瘦的脸上尽是难以捉摸的表情: “菜市卖画?有辱斯文,有趣有趣……唐寅之后你是第一个如此有趣的人……”言毕,便卓有兴致的指挥长明抢占有利摊位,摆上字画,开始和一旁卖菜的大婶砍起价钱来…… “看来这样下去也不行……”文清望了眼因为一文钱便和卖菜大婶吵得不可开交的徐渭,翻了翻白眼。 自从徐渭出狱后,便一直和文清住在一起,见文清以字画为生,便和文清做起了‘无本’买卖:两人合作他负责作画写诗,由文清去卖。 不过徐渭的字画虽然无双,无奈这厮脾气实在太臭,士绅达贵买他的字画,他总是敝帚自珍一个不卖,可是遇到贩夫走卒,农家村妇,他却是极力推荐自己的字画,甚至高兴时还免费赠送去一打,可贩夫走卒山野村妇哪里知道字画的名贵?殊不知人家有时候只是为了上茅厕找草纸罢了…… 就这样文清本来欣欣向荣的生意,被徐渭搞得一塌糊涂…… 第四十九章 杀妻案中案(4) “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清儿哥可想到个长远的生计?”东山寺中,县令陆大有一身粗布长衫,将手中的香烛歪歪斜斜的插到了佛前香案上,俯身一拜,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脸看向一侧的文清。 “学生图此只是聊以生计,为的是顺利通过年终大考。”文清实话实说道。院落被毁,小妹失踪已经让文清身心俱疲,如今有参合着帮助徐渭洗刷了冤屈,但是他自己的事情却险些耽搁了, 年终院试,与随后的考试比起来虽然不值一提,可也算真正迈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而且他看得出陆县令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的……若不趁这机会一举中的,恐怕以后的路会越走越窄…… 所以,近半月来,文清白天卖画,晚上又去徐渭哪里学习请教,如此下来,八股的水平是见长不少,可身子却是瘦了一大圈。 今天正好在东山寺外碰到来此游玩的陆县令,所以才有了刚才的对话…… “大考固然重要,你有徐渭做师固然成绩也差不到哪里去。”陆县令摇了摇头道: “如此下去,恐怕你是等不到年终的院试,身子就已经吃不消了……” 听了陆县令的话文清只能苦笑着点头称是,心中暗自腹诽陆县令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不去卖画他哪里有钱吃饭,租房?以前还由黄一卦接济接济,不过前段时间老道却留下字条,消失不见,让文清彻底断了供给。 陆县令人精般的人物怎么会不知道文清难处?当即干咳一声,身后老仆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碎银递给了文清。 “大人,学生的字画可买不了这么多价钱……”文清狡黠一笑:“不行晚上回去我请师父给您画一张‘大鹏展翅图’?” 文清并没有矫情,推辞陆县令的好意,到了这个份上他深知陆县令此举无疑是在做一笔人情投资罢了,若是推辞反倒不美,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是太缺钱了。 “嗯,那就劳烦徐先生了,老夫初到兴化,这东山寺还没来得及瞻仰。”陆县令淡淡一笑:“文清读书要紧,今天的收成已经赚够,凡事莫要贪得无厌,赶紧回去读书吧……” “多谢大人教诲……”文清拱手一谢,告辞离去。 望着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陆大有一双三角小眼中尽是深沉,咂了咂嘴,转脸看向身后面无表情的老仆,浅声道: “啊叔,你看此子若何?” 听到县令有此一问,老仆抬眼扫了眼远处的人群,淡淡一笑道:“当年我随公子曾在山东见过远泊先生,从此眼中再无他人……” “唉,不是我要隐瞒文远泊师兄的身世,腆着老脸在众人面前编造出文徽明这个冒牌货,殊不知现在大局未定,若是暴露了文清身世,恐怕对他还是对我都是不利的……”陆大有一脸无奈。 原来他口中救他的师兄文徽明便是文清的老爹文远泊,这在他到任的第二天他便已经知道了。文清的遭遇他也通过一些手段弄得一清二楚,但是出于一些难以启齿的苦衷他还不能揭露真相,不过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暗助文清。 “远泊的君子之德无人能及……但是却不是栋梁之才……”老仆沉声道: “远泊的儿子,啧啧,确实很有趣,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他的潜力有多大……” “能让阿叔好奇的人,实在稀有,若是如此的话,以后会越来越有趣了……”陆大有玩味一笑。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清儿哥,我是看着徐爷的名头才盘下这个店铺给你的,到时候一定给我淘一副徐爷的大作留作传家之宝……”兴化县有名的南门大街上,一身着锦袍的富态汉子满脸堆笑,本来他这个铺面虽然地处闹市,无奈门面太小,租了几次都没有租出好价钱;今天财神爷上门,顺顺利利的便将铺面按照每月半两银子的价钱给租了出去。 虽然价钱不高,甚至和同街的铺子比起来还低了不少,可是升值空间却是大的‘要命’! 一代才子徐渭租下的铺面岂能有亏?当他知道租客的身份后怕其反悔,当即咬牙割肉又免了其三个月房租……明朝人已经懂得什么叫名人效应,徐渭看上的店铺岂能差劲?不说别的,他估计光是这块地皮便随着徐渭的入住便能再涨个三五成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自然,自然……”文清拱手将房东送走,便一屁股蹲坐在圈椅上喘着粗气: “哎呦,累死了,”那日文清领了陆县令的‘资助’,深知靠此不是长远之计,便有东挪西凑了一点碎银,在兴化南街比较繁华的位置瞅了间便宜铺面,一来不必风吹日晒,二来也可以读书卖画两不误…… “哎,这里有东山寺那边好么?”徐渭一脸挑刺的神情,背着手在只有十步大小的铺面内转圈圈……片刻后眼前一亮长声道: “我有一上联:东山寺者,幕天席地,无拘无束……你能对否?” “南大街者,遮风挡雨,自在乐意……”文清淡淡一笑,一句下联脱口而出。 “嗯,比之前的工整多了,更多了些洒脱随意,这个我喜欢!”徐渭抚掌一笑。 新店开业,比较冷清,所以二人就闲着无聊坐在案前吹牛打屁,只是说话的档口一个年轻少年便走了进来。 “呦呵,新开的店,还是字画?”那少年生的唇红齿白,风度翩翩,只是脚下轻浮,一脸浪荡模样不像个做正经营生的主。 虽然时值深秋天意渐凉,可那少年手中却还摇着一把青花折扇,而且当他细看摆在店里的字画时,手中的扇子就扇的风生水起,不亦乐乎,然后嘟囔道: “好画,好画!竟然比老爷子画的强上几分……哎,店家你这字画出个价钱,我全要了……” “价钱?你全要么?”文清哪里见到过如豪客?当即心头一阵狂喜,准备开口说价。 熟料这边徐渭却朝少年翻了翻白眼,一副欠揍模样: “本店字画一律不卖……!” “不卖?是舍不得吧?”少年冷哼一声道:“一万两白银,你买是不卖?” 第五十章 东山诡影(1) “我出一千两白银,你卖是不卖?”少年冷哼一声,满脸得意的盯着二人。 “小哥好大的手笔。”徐渭上下打量着少年,见其少年意气扶须一笑道:“不过区区一千两?我还看不上眼……” “出个价钱吧……”少年闷哼一声,原本嫩白的脸蛋憋得通红通红。 “我的画只卖给懂画的人。”徐渭扶须一笑: “公子还是先回家考个功名吧……” “你!——敢笑话我不学无术?!”少年冷哼一声,横眉冷竖,好似将要发作一般,熟料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珠贼溜溜的转了一圈,干咳一声道: “我看你行将就木也不和你计较,吹牛皮吹破了天倒是不美……对了画给我留着,小爷有一副珍品到时候让你们开开眼界!”说完,少年也不再理会二人,收起折扇背着手快步离开…… 徐渭盯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摇头一笑: “这小子倒是有趣,还知道几分退让……若是得一名师教导几年或许大有可为……不过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哇……” 话音未落,只听的文清浅咦一声,忽然上前一步从门口挂着的招牌上取下一个系在上面的粉红色锦袋,手握锦袋文清一张消瘦的脸蛋顿时变得雪白雪白。 闻着锦袋上飘来的若有如无的淡淡清香,文清颤抖着从锦袋中取出一张纸条: “想要你妹妹,明日东山湖畔见面……”字字钻心, “一定是他!”少年猥琐的面容从文清心头一闪而过。顺手抓起靠在铺面前的木棍朝刚才那少年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少爷,此物乃是上等的哥窑白瓷,价值不菲,送给老爷子做寿礼那肯定是再好不过了……”一瓷器店内,一身着锦缎的肥硕胖子晃动着身上的肥肉,手掌中镶嵌着一个精致的白瓷茶盏恭恭敬敬的放在一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前,竭力炫耀着。 “哥窑白瓷?”少年扫了眼胖子手中的小茶杯,冷哼一声: “哥窑烧于私家,窑质之隐纹如鱼,你那白瓷隐纹如蟹爪,为官家造也,窑在凤凰山下 “假货?”胖子紧握茶盏的右手缩了一缩,狡黠一笑道:“这次买卖确实是给公子特意准备的,不过瓷器还是送给李少爷,咱家只要公子身上的一样东西……” “你的货太次,一次不如一次,本少爷没有兴趣,告辞了。”少年也是机警之人,听胖子语气不对,当即起了离开的心思,闷哼一声不再理会兀自站在一旁表情不阴不阳的胖子,甩手向瓷器店的门口走去。 “既然来了,公子就不要走了。”胖子冷笑一声,门口突然走出来几个壮硕汉子将少年围了起来。 —————— “应该就在附近!”文清紧攥着手中沁满汗水的锦帕,站在热闹的南大街街头,四处张望。 南大街本就是兴化县最热闹的所在,想在此处找一个与之相仿的少年犹如大海捞针。 “公子,看看我家的瓷器,上等的先宋官窑,” “滚开!” 一声粗暴的大喝声突然传入文清耳中,抬眼看去只见几个粗壮的巨汉簇拥着一个少年向市场一角落处走去,却被一个贩售瓷器的小贩拦住了去路,小贩却被几个汉子一把推开,险些摔倒,一脸惺惺。 “是他?”看清楚少年模样后,文清眼前一亮,这少年就是刚才出现在店中的那厮,招牌上的锦袋十有八九也是这厮所留。 “他难道是崔孟言的党羽?或是端平三郎的手下?”文清神色一动,跟了上去,不管是龙潭虎穴还是悬崖峭壁,为了灵儿文清只能一路向前…… 少年在那一群人的簇拥下,先是出了南大街,然后上了一辆马车出了兴化城南门,文清也是一路跟随,幸好前几日刚下过几场大雨,城外的道路还有些泥泞,马车在官道上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印子,供引导文清。 文清也知道此去艰险,看那些汉子的凶悍模样一旦被他们发现十有八九不会有好果子吃,若是崔孟言的手下那小命也就没法保全了。 也许是应了文清心中所想,当让他跟着车辙拐进一处山坳时,忽然发觉马车就停在了面前不远处,而马车上几个汉子则是骂骂咧咧的从车上跳了下来。喝骂道: “赶紧的,他娘的让咱家再发现你玩什么花招,就废了你……”声音随着清风,隐隐约约的传入文清耳中…… “感情是遇上绑票的了,那门口的锦袋应该不是这少年所留的……”文清心头一动,不料却听到一声大喝: “小子别跑!” 文清心中一紧,以为自己被那货子人给发现了,抬眼看去却发现被绑着的那小子跌跌撞撞的朝他隐藏的这个方向跑来,身后两个持刀汉子骂骂咧咧的追了过来。 “我去,赶紧拐弯,不要跑这边……” 借着身前大树的遮挡,文清趴倒在一侧半人高的草丛透过草丛中。 熟料天不遂人愿,少年不但不拐弯,好似认准了文清藏身之处就是逃生出口一般,死命的朝这边狂奔过来…… “娘的运气不好,喝凉水都塞牙……!”心中暗骂一声,文清收了下脖子,希望少年和绑匪都不要发现他…… 挺身而出?文清是没有想过,也没敢想,别说几个悍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凭他的细胳膊细腿还不够人家玩儿的‘尽兴’,更何况即便是能应付的过来,文清也会伺机而动,两世为人特别是在经历了崔孟言一案后文清的心境倒是比以往沉稳许多……若是以前遇到这种事情他还会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和‘歹徒’搏斗一番,结好的结果就是得一个‘见义勇为’的称号……差点么也能得一个‘烈士’称号,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特别是有了妹妹灵儿后他知道救人的前提是保全自己…… 所以当少年被几个悍匪持刀追杀时他选择了沉默…… “小子跑啊,!”文清潜伏的草丛前,少年被追上来的悍匪一脚踹翻在地。 第五十一章 东山诡影(2) “小子你倒是跑啊,!”少年被追上来的悍匪头目一脚踹翻在文清潜伏的草丛前,狞笑一声: “告诉你小子,你们李家早就被咱们盯上了,你就是跑到天边也无济于事……” “你们到底是谁?”听罢悍匪言语,少年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他刚从京城回来不过半载,虽然出手阔绰,可是一向对外隐藏身份,所以知道他真实底细的人并不多,可以说在兴化城内数也数的过来…… 可这伙人的言语已经表明,他们盯上李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到此处一丝丝彻骨的冷意沁入骨髓,顿时少年额头便渗出一层白毛汗。若是寻常绑票也就罢了,他们一般只图财不要命,但若是碰上寻仇那可就麻烦了…… “我们是谁你不用管,但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们李家过不了多久就会完蛋……哈哈哈”其中一个略显肥硕的悍匪一脸疯狂…… “就凭你们就想搞垮李家?”少年闷哼一声,一脸不屑: “不用多说了,要多少银子?我给……” “呦呵,不愧是李春芳那老不死的孙子,没有被吓尿裤子反倒是张扬起来……”悍匪伸出两指揉搓着下巴一脸玩味道: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大明首辅的位子果然有赚头……” “放屁!我李家耕读传家,爷爷未做官时族中已有不薄的资财,那里需要去搜刮民脂民膏!”少年一脸不忿,爷爷在他心目中绝对是崇拜的对象,所以容不得他人诋毁…… “他清不清廉老子不在乎,现在还是想一想你自己的处境吧……老二派人去李家送口信,想要这小子活命让李家明日子时前派人拿出十万两银子,由李家家主亲自送到东山湖畔……!”言毕,为首的悍匪从少年腰间扯下一块精致的玉佩,扔给一旁的手下: “连着这东西,一并交给李家。” 。 “是,老大。”其中一喽啰接住玉佩快步离去。 “十万两?”少年愣了一下喃声道。十万两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对于李家却是不算什么…… “怎么,嫌少了?”悍匪狞笑一声,不在理会少年,示意左右将其五花大绑,驾了起来。 “阁下好戏看够了,也该出来了吧?”悍匪头目突然猛地转身,爆喝一声手中长刀脱手而出,长刀夹着风声呼啸着插在了数十步外草丛中…… 旋即几名健硕的悍匪快步将草丛包围。 “弟兄们做的事见不得光,不能留一个活口……”悍匪冷哼一声,示意左右,小步向草垛包抄而去。 “都是自家人,误会误会……”草垛中突然冒出一个眉目清瘦的少年,嬉皮笑脸道。 “自家人?”悍匪见草垛中藏的是一位少年郎,当即放松了警惕,玩味一笑:“咱们做的都是刀头舔血杀人越货的勾当,小哥确定是自己人么?若是错了一句我让你尝一尝人彘的滋味……哈哈哈……” “哈哈哈……”草垛四中的喽啰也跟着大笑起来。 “老大啥是人彘?”其中一个喽啰止住笑意,好奇道。 “都不知道啥是人彘你还笑个屁啊!”四周喽啰起哄道。 “人彘就是人棍,用利刃将人的手脚全部削掉……而且保证受刑之人还不能死…当年在东山岛时,曾抓获一批卫所官军,当时老大将其中一个不听话的明军千户做成了人彘,泡到了酒坛里,那惨叫声在寨子中一直响了三天三夜,真他娘的爽啊……”悍匪头目一脸陶醉回忆道。 听罢悍匪有此一说,文清脑袋中已经过滤了数十个说辞,若是没猜错的话,悍匪应该是崔孟言东山飞鱼帮的残余…… 又或者是端平三郎的手下,于是横下心来准备搏上一搏: “皆さんは東山島三郎の手下?(诸位是东山岛三郎的手下么?)”一句倭语从文清口中脱口而出……穿越前文清闲着无聊曾自学了日语等多国语言,虽然算不上精通可是糊弄一下同事,或者是领导已经绰绰有余,没想到今天反倒是成了救命稻草。 讲完这句,文清一脸平静的盯着面前的悍匪头目,将刚才悍匪的表情尽收眼底: 先是惊讶,再是迷茫,而后是淡淡的兴奋……押对宝了!文清心中暗暗一喜,刚才那汉子的表情已经证明了他的判断,这群人果然和东山岛有关…… “我是端平君的家仆…井上一郎…”匪首收回手中长刀,同时示意左右押着一旁的少年退了下去,而此刻被五花大绑的少年一脸惊讶的盯着文清,张口欲言,无奈嘴里被塞了个臭袜子,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 “请问阁下也是东山岛上的武士么?”匪首一脸疑惑的盯着面无表情的文清,疑惑道。 “八嘎!有些事情是你能问的么?”文清面色一凌怒喝一声道:“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任务!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的任务就是寻找兴化县的文清,向他讨回一样东西” “属下知错了!”匪首面色一紧,东山岛上的规矩极为森严,若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直接就会被灭口或是自行切腹……无形中那口流利的倭语和对东山岛的了解已经让匪首将文清当成了端平三郎暗中布设的爪牙。甚至无意中将文清的登记放到了自己的等级之上…… 这也难怪,虽然此时中日间也有贸易往来,会倭语的大明商人也不在少数,可少年模样哪里像是商人?况且又对一向不为人知的东山岛头目端平三郎如此熟悉,所以所有的怀疑都被抛诸脑后…… “嗯,李家根深叶固,你们要对付他们没有好的计策是行不通的……三郎让我暗中协助你们,不过我看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多谢大人夸奖,以后还请大人在端平君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好吧,三郎想听一听你此次行动的计划……”文清面无表情,其实当他说出这句话后,心中就后悔的要死,这句话实在是太过露骨了,稍有不慎恐怕自己冒充端平三郎手下的西洋镜就会被揭穿…… “大人不知道么?”匪首抬起脸一脸怀疑的盯着文清…… 第五十二章 东山诡影(3) “大人不知道么?”匪首一脸怀疑的盯着文清。 “铲除李家事关大局,三郎是怕……”一溜冷汗沿着文清的后颈流入衣领,心中暗叫糟糕,自己还是太小看古人了,万一穿帮那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了…… “属下糊涂!”匪首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突然挥手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毕恭毕敬的冲文清鞠了一躬,严肃道: “在日本时,属下的军队败给了织田信长古野城的家兵,之前端平君也曾派人来询问出兵计划,属下以为是对方的奸细将其一刀斩杀,后来才知道就是因为属下斩杀的正是端平君派来的军师,所以才导致大败!羞愧之下几欲切腹了断,又被端平君劝下……今日差一点又犯了当年的打错……大人实在是对不住了……” “嗯嗯,当年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老弟不必自责,不过明人有句俗话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文清原本已经堵在嗓子眼儿的小心脏又掉进了肚子里。心中暗骂这群日本鬼子太他娘的变态了……若是没有前车之鉴恐怕这回自己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大人,我们的计划是这样子的……”大树下中匪首和文清二人鬼鬼祟祟的蹲坐在一起,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最后利用李家嫡孙将李家护卫引到东山湖畔,我们派出心腹精锐暗中潜入兴化城中趁李家空虚一举将李家铲除!” “计划是好,可你们知道李家的具体位置么?”文清装作一脸老成,追问道,他想再次确定这一伙倭寇想对付的是不是宰相李春芳……若果是这样那么一旦他们的手,那大明损失的不仅仅是脸面了,更重要的是隐藏在这群毫无人性的倭寇背后的真正主子,那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要刺杀当今世界最强帝国的首辅大臣,其胃口肯定不止于此…… “大人我们的目标是兴化城东状元坊,李家。”匪首一脸认真道。 “嗯,我知道了……“文清应了一声,果然,他们下手的对象就是首辅李春芳;事不宜迟,神秘人布下的杀阵已经触及大明的中枢,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伙人的阴谋得逞…… 可是如何去阻止他们文清却是心中一片茫然,自己有没有什么好的理由脱身,况且现在说得越多就错的越多!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突然注意到不远处载着李春芳嫡孙的马车,眼前一亮。 “此次计划的成败,李家嫡孙是个关键,除了贴身玉佩,最好能让他写一封言辞恳切的求救信,更为稳妥!”文清眉头浅蹙一脸认真模样。 “求救信?”匪首下巴轻扬,看着马车方向,片刻后击掌一笑道:“大人英明!咱们既然装扮劫匪,就应该扮演的如假包换才对!” 马车内,文清与李姓少年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放着一壶清茶,和两个茶盏……或许是出于试探,匪首让文清单独进入马车,‘胁迫’李春芳嫡孙写下求救信…… “在下仰慕李大人已久,不过今日与李公子以如此的方式见面着实有些惭愧……”文清冲少年拱了拱手,抱歉一笑。 “废话少说,休想再问出什么!”少年闷哼一声,一脸怒意,若不是手被反绑着,他早就将对面那个小白脸揍得满地找牙了…… “我们只是求财而已……”文清浅然一笑,右手却在案前茶盏中浅浅一蘸,飞速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写了一行小字: ‘隔墙有耳,见机行事’ 然后冲少年挤了挤眼睛。 少年看了眼案几上逐渐干涸的字迹,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讶与疑惑,半天沉默不语。 此时文清心中一片焦急,万一面前这小子是个愣头青二百五,不了解其中含义,拆穿了他的老底,那可就完蛋了。 此刻他只能拼命的冲李春芳嫡孙挤着眼睛,希望这货脑袋能灵活一些…… “废话少说!我们李家虽然略有薄财,可是十万两白银一时半会儿怎能拿得出手?”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一句利落的反驳脱口而出,只是脸上尽是将信将疑的表情。 “李家富甲江南,十万两只是九牛一毛,再者李公子的性命恐怕也远超此数吧?相信我写下书信,告知老相爷然后你就安全了……”见这小子还有些上道,文清心中大喜,说话的当时手也没闲着,在案几上写下了一排小字: ‘他们要利用你引出李家护卫,然后偷袭李家。’ 看到这行蝇头小字,少年脸色一变,失态之下急声道:“此话当真?!” “公子心急了,我们收到银两自然会放了公子……”见少年如此失态,文清急忙冲其挤眉弄眼,示意其不要激动。 “信我写,不过怎么写就拜托你了……”少年一脸感激的看着文清。 “不用了,我来教你写!” 话音未落,车厢外传来一声冷哼,旋即车厢门帘被突然撩起,匪首一脸冰冷的盯着车内的两人,冷哼一声: “情形有变,大人先随我出来一下……!” 看着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匪首,文清心头一凌,但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只能硬着头皮从马车上下来。 盖上了门帘,匪首满眼寒意的盯着文清,闷哼一声: “武士讲究一个光明磊落,端平君已经取消了袭杀大明前任首辅徐阶的计划,为何大人的手下会与端平君背道而驰?” “老弟此话怎讲?”文清故作一脸惊讶,刚才匪首一番话害的文清冒了一身白毛汗,所幸好像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两者只是‘内部矛盾’ “大人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么?”匪首冷哼一声,冲着一侧挥了挥手手,旋即一个被蒙着眼睛身形枯槁的中年男子被推搡了上来…… “在兴化一家妓院内,我的手下无意间看到此人携带者暗使信物,暗中跟踪下侦知此人一直在策划对徐家的刺杀行动,他甚至买通徐家护卫在徐家老宅内安放了一整车的火药,准备炸平徐家……”匪首盯着文清冷冷一笑道: “暗使是老爷亲自埋藏在大明的棋子,曾发下禁令除了他老人家,就连端平君都不能擅动,否则自裁谢罪……” “你怀疑他是得了我的命令去炸徐府的?”文清眉头轻扬,斜斜的盯着匪首,反声道。 第五十三章 东山诡影(4) “你怀疑他是得了我的命令去炸徐府的?”文清眉头轻扬,斜斜的盯着匪首,反声道。 “我相信,能调动暗使的在兴化城内只有大人一人而已……”匪首皮笑肉不笑的斜睨着文清,脸挂寒霜。 匪首一番话听得文清心头一惊,原来自己误打误撞竟然冒充了一个倭寇潜伏在兴化城中的核心人物,不经意间更是揭露了两起刺杀大明中枢的惊天阴谋…… “这他娘的真是捅了马蜂窝了……”文清咂了咂嘴,心头暗骂一声。现实与他了解的实在是大相径庭,他不知道这些如此重要的事件为何没有出现在理应出现的文献记录中,殊不知他后世所看到的关于明朝的史料大部分已经经过清廷修饰篡改掩饰…… 废话这也应了那句名言:历史本就是胜利者书写的…… “呜呜……”未及匪首讲话,一侧被绑匪驾着的‘中年探子’突然挣开两侧悍匪的束缚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罩。 “娘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得罪了东家你们都通通得去死!”‘探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揉着难以适应光线的眼睛。 “八嘎!”悍匪头目哪里容他如此嚣张,飞起一脚踹在了毫无防备的探子心口,将其踹飞到数丈之外。 刚才的那一幕看的文清几乎浑身毫毛炸起了一遍。 悍匪或许之前不认得面前的‘探子’。但是文清和他却是老熟人了。 在他撕开面罩的那一霎那,文清看到了一个俊美而且白嫩的脸蛋,这副好姿色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徐家大管家徐春……! 那个欺男霸女为恶乡邻,勾结大妇暗害徐阶嫡亲孙女的徐春,在东窗事发后悄然蒸发,徐家没有人提自然就没有人去问,毕竟徐春对于徐阶犹如个狗一般卑微,谁会去在乎他的死活? 而如今,这个徐阶动一动念想就能弄死的癞皮狗,却活生生的站在文清面前…… 死死的盯着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的徐春,文清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一旦徐春缓过劲来,肯定认出自己,所以徐春不能活!至少眼前的局势是他与徐春只能活一个人! “八嘎!”怒骂一声,文清一脸怒意大步上前,指着徐春用日语大骂一通,准备瞅准机会干掉他。而此时的徐春早就被匪首那一脚踢得喘不上来气,哪里顾得上抬头去看是谁在骂他?所以依旧蜷着身子哭爹喊娘…… 现场诸人各怀心思…… “好了,把他弄起来……!”匪首一脸厌恶的瞪了眼蜷成虾米形状的徐春,冲左右使了使眼色,左右会意一人一边将兀自哀嚎的徐春给架了起来。 “老大你听我说,去炸徐家真的不是小人的意思……”徐春垂着脑袋上气不接下气的喃声道…… “那是谁的意思?”匪首扫了眼一侧佯装镇定的文清,玩味一笑。 “是……是……”徐春干咳几声,吐出一口血沫子,努力抬起脑袋,扬起苍白的脸蛋看了眼匪首,紧接着看见了站在匪首一侧面无表情的文清。 “是……你!,是……你!!!”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徐春本就被揍得神情恍惚,再加上突然看到文清,对他来讲这样的信息量着实有些略略偏大了,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弯弯。瞪着一侧的匪首尖声道: “是……你……,王八蛋,你害的我好苦啊……!”匪首曲解了徐春的意思,以为徐春衷心护主,不肯供出文清,当即恼羞成怒狂吼一声一把抽出腰间长刀,污血飞溅,徐春一颗好大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曲线,落到地上。 “老弟为何?”文清装作一脸吃惊,其实现在的他心中早就惊得不能再惊了。 “哼!既然他愿意承担所有罪责,那着斩首之刑是免不了的……”匪首冷哼一声,这位传说中在端平三郎面前的影子,一直是他心中取代的目标,至于灭掉对方,他还没有这个胆子,不过杀鸡吓猴他还是能做到的,至于炸掉徐阶宅子也是他收买徐春后让其去执行的,明的暗的手段他都已经用上了,至于能不能取代面前的影子,那就要看端平三郎的想法了…… 他相信,这件事情要是捅到了上头,面前的怂货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自己就是前途无量了…… “此事虽然已经查明,可是以后还得依靠老哥在此事上为兄弟多多美言几句……”文清感激一笑,(其实他心中的确很感激要不是这货将徐春一刀两断,到时候他就会被一刀两断了……) “哎,都是自家人,大人不必客气……”匪首冷冷一笑道: “查点为这点琐事耽搁了正事,不知大人和车上那小子谈的怎么样了?” “如你所愿,一切顺利,那小子在我一番威逼利诱下,现在哭着喊着要给家里写信要钱。所以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匪首一脸疑惑。 “交代兄弟们,笔墨伺候李大公子……”文清邪邪一笑。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状元坊,李府 高大巍峨的状元坊立于嘉靖廿六年,是为当年的状元李春芳所立,而李府就在这状元坊内的状元巷中…… 李家中堂 一身着褐色锦袍,头戴展角幞头身形清瘦的老者负手而立,手中紧攥着一封已经拆开了封皮的信稿…… 片刻,老者转脸看向恭恭敬敬站在一侧的一中年男子,闷哼一声: “我让他多出去体验一下民情市井,你倒好就像放鸭子一般不管不问任由他胡来,这下惹了仇家,老夫替他擦屁股不说,就怕他还不知进退恶了人家,小命难保!” “正儿他虽然顽皮,但是应该知道轻重,这次事情也来的蹊跷,我去南门大街上打听过了,昨日并没有什么打架斗殴的事情……”中年男子一脸谨慎道: “会不会是那帮人在搞鬼?” “敌在暗我在明,不要轻易下结论……你去准备十万两白银,同时暗中调遣宅中护卫加派他们守卫宅中……”老者冷哼一声: “在老夫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没有用的,想声东击西?老夫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份能耐……” “声东击西?!”闻言,中年男子一脸惊讶: “父亲是哪里探知的消息?可靠吗?” “当然是你那宝贝儿子告诉老夫的!你自己看看吧……”言毕,老者将手中信封重重的拍到一侧的案几上…… 第五十四章 东山诡影(5) “当然是你那宝贝儿子告诉老夫的!你自己看看吧……”言毕,老者将手中信封重重的拍到一侧的案几上…… 闻言,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拿起信封,从中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纸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片刻,他将信函放到了案几上,眉头浅蹙,一脸疑惑道: “孩儿愚钝,不知父亲所提‘声东击西’在何处……” “唉,徐阶那老东西虽然在政务上勤恳恭敬,但是他的两个儿子却是心术不正,有他压制还好,但日后必定为祸一方,但是我李子实(李春芳字子实)的儿子却是连坏事都做不好……”老者长叹一声,一脸凄洛。老者正是大明现任宰辅李春芳。 “孩儿让父亲大人费心了……”中年男子一脸窘迫,躬身道。 “不过这样倒好,所谓誉满天下谤满天下,徐家因为这两子必然不能善终,而我李春芳日后定能安闲度日放马南山……”李春芳自嘲一笑,苦笑着摇了摇头,捡起案几上的信封,浅声道: “你可发现这信件有何不妥之处?” “这……”中年男子眉头紧蹙,喃喃道:“这信封用的是江浙所产的上好桃花纸,可是里面书写的纸张却是粗制滥造的草纸……着实有些不妥……” “嗯,还算有些见识。”李春芳原本板着的老脸终于缓和一些,点了点头,沉声道: “上等的桃花纸信封,却用草纸做里,如此情形,只有一种原因,就是写信之人另有所指……” “另有所指?” “草纸被折成一团,不过却很有条里,你看……”李春芳指着草纸上的纹路,老脸上尽是指点天下的气势。 闻言,中年男子一脸好奇的接过草纸,细看之下,一条条毫无规则的纹路分布其间,其中有一条格外粗大的斜纹格外引人注目。 中年男子本就是宰相之子,虽然被老爹李春芳贬斥的不值一提,但是与寻常人比将起来,也算得上心思机敏。在提点之下自然顿时觉悟。 “声东击西?!!果然,正儿还是有几分机警的……”中年男子慰藉一笑。沿着粗大的斜纹看下去果然这四个字尽入目中…… “屁,依他的本事,最多是来个鱼死网破,急智?唉,他还太嫩了,老夫之所以让他多出去历练历练就是这个意思……”李春芳闷哼一声。李家虽然出了他这个大明首辅,可是后代子侄才能多是平庸之辈,想要延续李家风光只有靠李家第三代还有几分能力的嫡孙李惟正。 不过现在他李家最后的希望也被人攥入掌中,一捏即碎…… “额,那正儿身边肯定是有助力的……”中年男子浅叹一声,好似对他的儿子不是想象中的出色有些失望,旋即好似明白什么,紧声道: “不过,这封信若是假借正儿的意思,扰乱视听呢?” “做事,怕的是摇摆不定,顾左右而言他……”李春芳眉头紧蹙沉叹一声: “既然人家好心提示了,老夫就信他一回!” 李春芳赌场之上逢赌必输,可是在官场上,却没有人敢于和他对决,凭借一手狠辣的眼光,与果决的手段他才坐到了无数大明士子梦寐以求的地位……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东山湖 东山湖联通江海,湖中大小岛屿密布,湖上常年大雾弥漫,所以大小水匪不计其数,自然成了官府头疼的地方。 此刻湖畔隐秘的竹林旁,一辆马车孤零零的停在原地,驾车的老马被卸下马鞍,拴在旁边的树上悠闲的啃着地上的狗尾巴草,不时打个响鼻,好似对所食用之物很是不满…… “老大,你说李家那伙人会上当么?”竹林深处,几个身着黑色紧身衣的悍匪蹲坐在地上,不时朝马车方向张望一眼。 “老子查过了,李家这个嫡孙可是李春芳的宝贝,李家传后全靠这小子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李家就要绝后了!” 匪首一脸得意,老大端平君说得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自己张罗了这么久的计划,哪里会有漏洞? “老大说的没错,单是车里一箱子火药就够他们喝一壶了,或许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咱们弟兄们出手,‘嘭’的一声保证那些傲慢的明人通通完蛋!”一旁一个喽啰插言道。 匪首在马车一暗格中暗藏了一箱的火药,准备借此击杀李家护卫。 “子时已经快到了,吩咐手下机灵着点。”匪首冷哼一声。 月高风黑 数十个火把摇摇晃晃出现在竹林远处,只是围着这十几个火把围着竹林外围好似观望一般,不肯进入…… “老四,发信号。”匪首冷冷一笑。他们在信中约定以烟火作为交易信号,同时也是给兴化城中的‘点子’信号,袭击李府…… “老大,还没确定是不是他们……”一旁一蒙面匪首犹豫道。 “步履犹豫,谨慎,肯定是他们!没事通知老二他们放烟火!”匪首一脸自信。 片刻 一朵绚丽的烟花划破夜幕,直冲云霄。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 月色朦胧 李府外大道,三辆挂着镖局招牌的马车一路狂奔,刚好驶到李府门前时突然一个拉车的黄彪大马失了前蹄,悲嘶一声跪倒在地…… “轰隆”一声巨响后面一辆马车严严实实的撞在了前面的马车上。 “妈的怎么回事?你他妈傻叉啊……”后面一个血流满面的车夫跌跌撞撞的从破损的车厢内钻了出来…… “马折了蹄子,兄弟没事吧?”前面车上一个被摔的灰头土脸的车夫呆呆的站在原地,好似被刚才的事故吓傻了一般。 ………… 在李府外一侧隔了一条街,有一个生意不冷不淡的小酒铺,开酒铺的是山东的一对兄弟,平日里生意总是做到子时甚至更晚,不过今天却一反常态早早的关了门。 “不用打扫了……反正明天的尸体更多……” 酒铺内 一个蒙面黑衣人在一具早已经冰冷的尸体上擦拭着手中的长刀,盯着窗外几辆撞在一起的马车冷厉一笑: “那个镖局的蠢货,在这里找死,等会儿一并将他们解决了!” 酒铺相对李府只隔了一条街,位置极佳,因此开酒铺的兄弟俩就率先成了众匪徒刀下的冤魂…… 刚刚入夜时,李家一队人马拉着几辆大车悄然出城,刚才又收到了布置在城内最高处观察点看到了东山湖传递来的烟火…… 对于今夜的行动,黑衣人早已自信满满。 “李家已经没人了,兄弟们赶紧动手,解决了李家老东西,领了赏金好好快活去!” 众人应诺 夜色掩护下,一行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快速脱离小酒铺,向李府大院狂奔而去…… 第五十五章 东山诡影(6) 一行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快速脱离小酒铺,趁着夜色向李府大院潜行而去…… 李府 寂静如水 巡逻的家丁护院较之平时少了许多。 “李哥,你说这大队人马傍晚火急火燎的出了府去干啥去?”李府外宅后院,两个提着灯笼的家丁依照管家吩咐依葫芦画瓢像模像样的巡逻。 李家分内宅外宅,内宅住的是家眷外宅住的是亲随,内外宅之间晚上也要落锁隔断,以防不测…… 今天外宅和内宅的大部分护卫被抽出,组成大队调往城外,外宅剩下的护卫也被调入内宅,现在外宅巡逻的只是一些寻常的家丁…… “唉,相府的规矩就是少看少听少说少做,就行了。”走在前面一年纪稍长的家丁白了身后的年轻人一眼,冷声道: “大老爷自然是和善,可是有些规矩是不能坏的,一旦坏了规矩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四哥这相府的规矩就真的破不得么?”年轻家丁阴阴一笑。 “狗剩,你啥意思?作死是吧?”稍长的家丁听出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子,今天却话里带着刺,当下心中一恼,正欲发作,熟料胸口一凉,身子就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年轻家丁拔出插在他‘四哥’胸口的匕首,快步走到一高墙旁,搬开门栓,用匕首撬开了门上的铁锁。这道门是李家外宅下人走的侧门,平日里是有护卫把守的,不过今夜外宅空虚,他们二人就被安排到了此处‘巡逻看门’ 一个月前他扮作仆役应招入了李家,为的就是等待今天这个里应外合的机会。 侧门一开,十多个黑衣人顺着侧门鱼贯而入,直奔内宅而去…… “一刻钟时间解决战斗!”为首的黑衣人贪婪的扫了眼夜色下的李府大院,冷冷一笑…… “老大,内宅防备甚严,我刚混进来不到一个月所以他们只安排我在外宅……”内应应声道。 “一道破门而已!怕他作甚?”为首的黑衣人阴阴一笑,向身后挥了挥手,旋即一个独轮车被推了进来。 “嘶!火药!”内应一脸惊喜。浓重的硫磺味道让他很快认出车上装载之物。 “有此宝贝别说是内宅了,就是皇帝老子的宫门我也弄得开!” 片刻一声惊天巨响夹杂着遮天的黑烟从大明宰辅李春芳府中传出…… “杀!”一脚踹开被炸得只剩下一半的铁门,为首的黑衣人暴喝一声,手提长刀冲锋在前,身后数十个武士道高手排成战斗队形紧紧相随…… 此次刺杀李春芳,东山岛已经派出了相当可观的战力,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可以以一当十的精锐武士为,的就是确保一击必杀…… 李府内宅除了浓重弥漫的火药味,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不对!有鬼!”黑衣人头领止住脚步,挥刀示意身后的手下停止前进…… 如此情形他太熟悉不过了,整个内宅就像他在北海道所设的猎狐的圈套,不过此刻双方调换了角色,他们成了对手眼中的猎物…… “今夜即便全军覆没也要杀掉明人的宰相,不要顾及其他,……”黑衣首领眼神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疯狂,带队直奔李春芳所居住的主屋而去。 主屋前,黑衣人止住脚步,收回手中长刀,轻眯双眼盯着端坐在李春芳卧室前的一个中年男子…… “在下村树樱花,不知阁下是?”黑衣人抱拳道。 “在下只是大人手下的鸡鸣狗盗之徒尔……”中年男子淡然一笑,双目淡然空无一物…… “昔日孟尝君自称揽尽天下英雄,殊不知困囚函谷关,最终脱困靠的还是鸡鸣狗盗之徒……”黑衣首领淡淡一笑。 “废话少讲,你们要想刺杀大人,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吧……”中年男子浅声一叹。 话音未落,黑衣首领冷哼一声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刺向盘腿而坐的中年男…… 中年男子一沉静的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始终一动不动。 “我来牵制他,你们去完成任务!”黑衣突然爆喝一声,出现在中年男子身后手中长刀力压千钧斜斜劈下! 万钧斩,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在日本时他就凭此绝技打出了不小的名声,不过到了大明因为些许原因他还没有使用过此招。 不过他始终坚信,即便是明人中的武道高手,在他这一击之下也非死即残! “鸡鸣狗盗?果然你们明人已经是昨日黄花了!”眼见要偷袭得手,黑衣首领狂傲一笑。 一声闷响,黑衣首领力携万钧的长刀竟是被中年人单手两指夹住……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后衙 子夜时分 县令李大友一身长衫,斜靠着圈椅上手中握着一卷被翻得发黄的经笥,翘着二郎腿一脸惬意…… “碧桃花下,紫箫吹罢。蓦然一点心惊,却把那人牵挂,向东风泪洒。东风泪洒,不觉暗沾罗帕,恨如天大。……”李大友盯着经笥淡淡一笑道:“奇书果然,果然奇书也!” 言毕他将经笥斜放在一侧的案几上,满脸惬意的准备泡脚。 李县令曾在广东任职,广东气候湿热,所以就落下很严重的脚气病,每到深夜就奇痒难忍,就请郎中就给他开了中药泡脚方子。 所用的倒是普通的草药,可是效果却极其的好,就在是子时阳气最弱的时候用沸水满泡一个时辰,所以李县令就逐渐养成了半夜泡脚的习惯…… 今天也不例外,老仆刚刚端来滚烫的沸水,所以他就迫不及待的放下心爱的《金瓶梅》,先泡泡脚爽爽再说。 水是沸水,所以不可能一脚踏入,要不然非烫熟不可,为此李县令特地总结了个泡脚经验,先泡脚底,再洗脚面,最后待适应后再全脚踏入…… 这边李县令正一脸舒坦的享受这第一步,双脚悬放在水面…… “静夜漫漫啊……爽!——”李县令舒泰一叹。 “轰!”一声惊天巨响,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这边双脚悬空的李县令一个不稳两脚重重的踏入了滚烫的水盆中—— “啊!烫死啦——”一声杀猪似的惨叫犹如流行划破寂静的长夜—— 第五十六章 金鼓雷动夙夜惊(1)) “城东爆炸?”李大友顾不得被烫的像猪蹄一样的双脚,一脸震惊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兴化城东本就是城中显贵居所所在,现任首辅李春芳的李府,致仕的首辅徐阶的徐府,还有几位致仕的元老的居所都在城东,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这个县令恐怕是做到头了…… “快,快,通知县丞,主簿,来衙门商议,让三班衙役,前往探查……”一系列应对措施施发出去后,李县令满头虚汗的蹲坐在椅子上,片刻浅叹一声: “备马,去李府……” “大人真的要去李府吗?”一直跟随李县令的老仆突然一脸严肃的出现在他卧房门口。 “阿叔为何如此发问?”李县令一脸疑惑。 “大人,袭击首辅府邸,这可是等同谋逆……”老仆浅眯有些浑浊的双眼,沉声道: “李府防卫严密,反倒是不易得手,况且……” “阿叔有何高见?”李县令追问道。 “况且夜半十分竟然用火药炸宅,这分明是在告诉全城的人城东有事……”老仆轻捋颌下斑白长须,喃喃道。 “这就是一个用烂的声东击西的计谋,所以,我们关心的重点不是城东李府而是城外!老夫若没有猜错的话,今夜兴化城是不会太平了……” “你是说有人会偷袭兴化?!” “除了倭寇,还会有谁?” ———— 东山湖畔,硝烟弥漫,十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堆砌在了一起…… “娘的,这些都是倭寇么?战力果然不俗……”一身着山文甲的明军小将,咬牙将插在肩头的木屑拔了出来,冲着尸堆吐了浓痰。 木屑是马车爆炸时溅射到他肩膀上的,不过于他随行的一李家家丁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直接被炸飞的马车车梁削掉了脑袋,死不瞑目…… 小将正是兴化游击李虎,李虎本与李家有些渊源,所以当李春芳定下将计就计的计策后,武艺出众的他便是作为诱饵最佳人选,因为事发突然,李虎并没有通知属下卫所官军,而是独自一人与李家派来的外宅护卫,拉着银车前来‘交易’ 说是交易,李虎也明白只是虚晃一枪而已,十有八九是见不到绑匪的…… 熟料,他低估了这帮悍匪的胃口,悍匪要的不仅仅是声东击西,他们想要的而是各个击破! 一干人等鏖战半个时辰,双方几乎两败俱伤,若不是李家派出了几个暗藏的锦衣卫好手,压住了场面;最终鹿死谁手还很难预料…… “走,不要管这些尸体了!快回兴化!”李虎收回手中铁枪,冷吼一声,一刻钟前兴化方向传来的巨大爆炸,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倭寇的手笔已经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期……他担心李府的应对手段恐怕难以为继……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李府 “大明果然人才辈出……敢问先生姓名?在下生平能与先生一战死不足惜”黑衣首领村树樱花单膝跪倒在地上,满脸苍白,身后散落着数十具黑衣人的尸体,皆是被中年男子所杀,一个其貌不扬的明人男子竟使他精心策划了数月之久的刺杀计划彻底泡汤…… “倭国本是化外之地,百姓与禽兽杂居,后有华夏哺育千年,尔等方才知晓礼仪,明是非,不过劣等小国难脱禽兽本性,始终难明恩义二字……”中年男子长叹一声,浅声道: “今日杀你,是你触了咱家的底线,告诉你咱家的姓名,免得到时候下了地府也做一个冤鬼……咱家姓单,单字一个云,莫要忘了……!” “单云!好……”村树樱花闷哼一身,喷出一口污血栽倒在地! 斜睨了眼村树樱花的尸体,单云站起身子,闷哼一声: “阁下不用找了,李大人已经不再府中,今天来了就陪咱家玩儿一玩儿吧!” 单云话音未落,身子猛地向后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石锁携着破空之声呼啸着从他刚才所在之处砸了过去! 石锁坠地,断金碎石…… “铁掌单云?!单凭一只铁掌便横扫了我端平家的十八家将,着实厉害。”一个淡淡的黑影缓缓出现在单云的视线中。 “阁下掌风刚烈,实力称得上上乘,若是咱家没有猜错的话,荷花巷子中的那件案子当时你所为吧?”单云冷声道: “十八条人命,不分老幼俱是被你一拳击碎头骨,继而碎尸悬首,单某虽也是杀人不眨眼的狂徒与阁下比起来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黑影桀桀一笑:“错,大错特错!在兴化城中我杀的不是十八人而是二十七人!其中包括你隐藏在内宅中的九个锦衣卫幡子,还有你铁手单云,单大侠……” 冷风呼啸,黑影怪啸一声一道铁矛斜刺而出……一声入肉闷响一个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男子被铁矛透胸而过! “锦衣卫千户狸猫孙浩,最擅暗中偷袭,不过现在变成死猫一只!”黑影冷哼一声,挥起铁矛将男子的尸体甩到一旁:“现在是二十八个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驾!——”夜色如墨的兴化县郊,一辆马车疾驰如飞…… “娘的,这是要去哪里?”马车内被五花大绑的李春芳的嫡孙李惟正一脸恼怒—— 在他对面,文清与一黑衣悍匪并肩而坐! “八嘎!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悍匪怒骂一声,要不是老大吩咐,他早就将这累人的小子给宰了。 “小原君,要沉住气!”文清装作一副大佬模样,淡声道。 自从匪首定下声东击西的计策文清便和李惟正被安排到了一辆马车上,围着兴化城郊四处‘兜风’。他猜不出匪首为何要如此安排,若是真的发现走漏了风声断然可以将他杀死,也不至于如此搅合…… “大人……”文清身侧的悍匪邪邪一笑道: “村上君交代,过了子夜便可以送大人归西了……” ——— 兴化县数十里外官道上一辆马车四分五裂的分布在一侧的树丛中,三个满是是血的男子缠卧在一起,不知生死…… 第五十七章 金鼓雷动夙夜惊(2) 兴化县数十里外官道上一辆马车四分五裂的分布在一侧的树丛中,三个满是是血的男子缠卧在一起,不知生死……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文清拨开缠绕着自己脖子的胳膊,喘了口粗气,爬起来,蹲坐在地上喘了片刻这才注意到倒在一旁的李惟正。 “但愿没事。”文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看样子匪首早就识破了他冒牌货的身份,不过为何要等到子夜才揭穿,着实有些令人难以猜测…… 清了清胡思乱想的脑袋,文清拼着力气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倒在马屁股后面的李惟正身旁,刚才那一番搏斗害的马车撞到了树上四分五裂,三个人也都昏死过去…… “哎,小哥!”文清伸手拍了拍李惟正俊俏的脸蛋,入手的却是令人促狭的滑腻…… “靠,难道穿越后连性取向都变了么?”文清心中暗暗一叹,刚才触摸李惟正脸蛋时心中莫名其妙的泛起一些波澜……不过正当他发浪当口,李惟正呻吟一声醒了过来,而后一脸惊恐的盯着文清,紧声道: “你,你要干什么?我,我可是男的……” “废话,我看看你受伤没……”文清白了李惟正一眼,片刻邪邪一笑道:“唉,小哥生的娇娆,即便是与大户千金相比也不逊色……呵呵。” “你个登徒子……”李惟正冷哼一声,羞得一脸绯红……“两个小哥打情骂俏够了么?”一声闷哼从二人身后传来,两人应声看去,缺见刚才押送他们的匪首一脸血污的手持利刃,站在十步之外…… “一时大意,,险些让你们误了老大的任务……”悍匪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污血,一脸狰狞: “现在就送你们二人一起归西……” “你们老大想借刀杀人,到时候三郎报复的手段你是知晓的……”文清装作一脸老成,双眉怒竖,冷声道: “你们只不过是村上樱花用来随意牺牲的棋子罢了……杀我容易,可是要逃一辈子却是生不如死!” 也许是文清的话触及到了悍匪心中所想,所以当文清讲完后,他并没有动手,而是直愣愣的立在了原地,半天沉默不语…… 文清见此情况心中一喜,大喊有戏,当即趁热打铁道:“东山岛内端平君下有我一人,一直没有村上君的一席之地,所以他对我心中的恨意已经入木三分,在他看来除掉我就能上位,不过端平君是那么容易欺瞒的吗?一旦被他发现其中龌龊,我想东山岛内怕是会鸡犬不宁了…… “鸡犬不宁?……村上君说大人您背叛了端平君,擅自袭击徐府,已经触犯了端平君的逆鳞,东山岛内凡触犯端平君逆鳞者皆杀无赦!"悍匪一脸谨慎道: “之所以让我过了子夜再杀大人,那是等听到袭击李府的火药爆炸后,便给大人安上殉难于李府的名分……” “村上樱花好心机。”文清苦涩一笑,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鬼子也擅长内斗,这也难怪,现在的倭国正是最混乱的所谓战国时代,从杂牌天皇,到地方大小领主,都杀的昏天地暗不可开交,所以东山岛上再来这么一出也不算见外……” “那就恕在下无理了,一刀两断不会让大人痛苦的……”悍匪一脸阴寒,缓缓抽出手中长刀…… “嘭!”一声脆响,匪首举着刀面无表情的仰面栽倒…… “呼呼——幸好没哑火。”文清从袖子中拿出一把冒着青烟的手铳,长舒一口气,心情舒泰之下便哼起了后世的经典小曲: “这就叫板砖再孬,也干不过刺刀,鬼子再牛,花生米伺候……” “给,接住了!”文清把玩儿了阵手中精巧的手铳,片刻一脸不舍的递给了一侧的李惟正。 手铳是李惟正一直随身携带用于防身的,被缝在了衣服的夹层中,随后又一路辗转他便把火铳交给了文清,然后文清又用此物干掉了悍匪…… ———— 李府 内宅方向火光盈天 借着火光,一条人影身轻体捷的在李家火场中来回奔走,最后停在了内宅一颗被熏死的大树上。 孤身立在树梢之上,观察片刻,旋即闷哼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单老弟!”内宅一片空地前,人影发现了端坐在地上的单云: “有单老弟镇守内宅,李府可安了……” “不行了,人老了,已经不中用了,十亭力气都七成哎,否则……咳咳!”话音未落,单云一口污血吐了出来,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告诉徐阁老,李府无恙。最主要的是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就连现任首辅也敢动了……难道天下就要毁在他们手中了么?” “单老弟多想了,大明是太祖爷,成祖爷打下的天下,就凭那几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浪花的……” 人影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旋即好似想起什么一般,急声道: “单老弟一手出神入化的铁掌已经是鲜有人及,今日怎么会失手被伤?” “老莫,你就别装了,我单云行走江湖也大半辈子了,什么龌龊没有见过?倭寇袭击李府不假,可是你我两家距离不足千米,却愣是现在才来,徐阁老心思让人心寒……” “单老弟多想了……”人影惭愧一叹,从黑影中走了出来,露出一副苍老面容,原来人影正是徐阶的管家,兴化县地下势力的老大老莫。 当那声巨大的爆炸过后不久,老莫便出现在了李府外围,单云与黑衣人的恶斗他也看在眼里,不过既然他是徐家的爪牙,再没有收到命令前就不会去理会李家人的死活,因此他就做了一个隔岸观火的路人…… “不过,这次倭寇不尽胃口大,所下的本钱更是大的惊人,伤我的倭寇虽然被我废了胳膊,可是终归让他逃了,你也要小心……” 单云惨淡一笑,经此一役,锦衣卫中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伤亡殆尽,自己在扬州府的地位虽然有李春芳护着,可是爪牙已失,自己已经是没了牙的老虎,逗不得什么威风了……再看老莫好像对他的好心提醒不以为意就不在言语了。 现在至为关键的是找到李春芳嫡孙李惟正…… 第五十八章 金鼓雷动夙夜惊(3) 兴化城头,县令李大友满脸苦色,身后跟着几位身着皂衣的兴化捕快亦是个个神色紧张。 兴化城始建于唐末,后经战乱几经摧折,最近的这一次建城是在明洪武十二年,城墙完全用青砖包裹,坚固异常…… 城东李府的大火还没有完全扑灭,十八个倭寇的刺客连同着十多个锦衣卫密探,皆是死在了李府之中,幸好刚刚收到消息,首辅李春芳平安无事…… “大人城中大火未灭,我们在城头巡逻未免有些轻重不分了……”县里的主簿一脸难色,劝谏道。 “嗯……”李县令望了眼漆黑一片的城外,眉头浅皱,老仆阿叔的话一直是他心中的隐刺。 “有情报说,倭寇要袭扰兴化!”扫了眼身后表情各异的重任,李大友浅叹一声: “二十年前那场浩劫,诸位同仁都听说过吧?那嘉靖二十六年初倭寇袭扰东南,十月攻入兴化,兴化满城遭难,十室九空……损失丁口三万三千零九百余人……” “可是二十年前那场倭乱规模甚大,倭寇也有上万之巨,兴化失守也是无奈之举……!”主簿一脸难色浅声道: “现在城外各个卫所并无警情……”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百姓要紧……小心一点总是好的。”李县令淡声一应,抬眼看向城墙: “那几件玩意儿都准备好了么?” “万事俱备…就等倭寇上钩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夜色下,在通往兴化城官道一侧的小河中,一叶竹筏顺流飘荡。 “小哥,能不能快点?”竹筏上,李惟正强忍着晕船的心悸,扯了扯正在拼命划船的文清衣袖。 “河道太窄,不要扯,再快就倾覆了……”文清忍住揍人的冲动,拼命的撑着手中的竹竿。李惟正被马车砸伤了腿,走不了路,所以要回兴化只能选择一条几乎与官道并行的小河前进…… “我爷爷位极人臣,所谓誉满天下谤满天下,满朝上下有不少大佬与我李家结怨……”李惟正淡淡一笑,似乎给文清解释着什么…… “家师说过李阁老是位好官,但不是清官……”文清看了眼坐在竹筏上的李惟正,淡然一叹。 “这句评价很奇怪……”李惟正摇头一笑,道:“既然不是清官怎么回事好官?你家老师是谁?竟说出如此奇怪的言语?” “也许李老爷子很喜欢这句评价呢……”文清不在理会李惟正,说出这一句话后,他心中便是有些后悔,万一这李春芳是个瑕疵必报的性子,那自己还有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傅徐渭,后半辈子就难过了……,毕竟李春芳现在是大明大佬,想整治他们,一句话就搞定了……” “话说这段时间兴化城也挺热闹的,两个首辅齐聚一堂,大明开国三百载这种奇观着实难得一见……” 文清浅浅一笑道。 “爷爷到此处,自然是有原因的……”李惟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止住了声色,竹筏上旋即陷入了寂静。 “呵呵,事关朝廷机密,我等屁民怎么会有资格知道呢?”文清自嘲一笑,从古至今老百姓始终都是被愚弄的对象而已…… “屁民?……”李惟正一脸疑惑好奇道。 “屁民就是九代贫农,懂不?”文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九代贫农?耕读传家岂不更好?”李惟正一脸疑惑。在他看来士农工商,耕读传家反倒是很体面地生活。 “迂腐啊……”文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冻死的可都是九代贫农。” “非也,商鞅重农抑商奖励耕战,造就了强秦……”李惟正一脸不服。 “依照公子所言,农业大国一定要胜过农业弱国了?”文清也顾不得划船,随手将鱼竿放在船头,狡黠一笑。 “这……依照夫子所言该是如此,不过……事实好像有些不同……”李惟正一脸认真。 “你能想到这一点,比那些只懂八股时文的书呆子强上太多……。”文清自信一笑,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并不像某些专家口中描述的那样思想僵化不堪,他们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思想上反倒是迸发出了许多鼓舞人心的火花…… 若不是后来的天下巨变,或许华夏还有与西方一决高下的本事…… “可惜了……”文清摇头一叹。 “小哥这是?”李惟正见文清一副苦瓜模样,一脸关切。 “没什么,有些想多了,”文清歉然一笑,他倒是想将心中所想畅快倾诉,不过他怕如此一讲会被视为异端思想,反倒是影响到自己以后的发展道路,所以在这一块不得不谨慎一些…… “思想上的改变是需要循序渐进的……”文清心中一叹,来到这个时代越久,他就越喜欢这个时代,与后世相比这个时代的百姓无论是贫是富,从骨子中都潜含着那种世界超级大国的自信…… “敢问公子,阁老平日里忙于政务,怎么会忙里抽闲回到兴化?” “这个……”听到文清有此一问,李惟正脸上闪过一丝难色,干咳一声浅声道:“哎,说了也无妨,爷爷是被锦衣卫押送回老家的……” “什么?!李阁老是被锦衣卫押送回来的?”文清一脸痴呆,他没想到堂堂大明首辅竟有如此待遇…… “没有小哥想的那么严重,爷爷只是奉命协助他们……”李惟正一脸惺惺道: “他们好像在找一些东西……” 1600年英国《泰晤士报:东方帝国的扩张野心》:1588年明政府的舰队为何百年后再次出现在印度洋,自从大太监郑和的巨无霸舰队被拆解后,雄踞东方的明朝政府已经将自己的充裕国力完全耗费在了防卫鞑靼人北方长城防线上……但是自从万历大帝的内阁首席大臣文清收复河套,基本的解决了北部鞑靼边患后,这个精力富余的老大帝国开始将目光投向海外…… 第五十九章 金鼓雷动夙夜惊(4) 公元1568年冬大明隆庆元年春节,兴化城的百姓经历了令人的窒息的正月后,生活渐趋平静…… “听说了没?衙门被锦衣卫查翻天了……”城南一小酒铺内,几个挤在一起喝着羊肉泡馍的客人侃侃而谈…… “锦衣卫不是天子亲军么?来咱们这里做啥?难道是新来的县太爷惹怒了天子?”一个满脸油腻的巨汉端起桌上的肥汤一饮而尽…… “你知道啥,县令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哪里入的天子眼中?……” “大错特错,当年海刚峰的那本《治安疏》气死了嘉靖爷,最后不也是被放了出来?”一个样貌污秽,满是倔色的书生一脸‘正气’,好像骂死大明皇帝是一件光宗耀祖的荣耀事情…… “咱们县太爷要是有这本事,那也是咱们兴化父老的荣耀啊……” “屁,你们还没看见吗?县里的那些衙役们个个都像死了爹娘一样,苦着脸,我外甥就是在东城那边巡逻的,听说是年三十晚上,县里的银库被盗的一干二净,那可是天子拨下来的抗倭军饷整整二十万两库银!细算起来可整整能装满十大车啊……这偷儿本事着实通天……!”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陆大有!——十车整整二十万两官银,一夜不见,难道是长了翅膀飞了不成?!”兴化县衙后堂,李同知满面潮红潮红,县令陆大有则是面无表情的躬身立在一边…… 先是半月前收到兴化县李春芳府邸被炸,继而又是接到倭寇可能要袭击兴化的情报……他这个扬州府同知这个月可谓是一日三惊!好不容易熬到了年三十,这下可好朝廷拨下来的抗倭库银又不翼而飞! 丢失库银,这隆庆朝的第一宗大案就结结实实的落到了扬州府头上……! “大人,这银库从官银入库的那一天起,官库就由锦衣卫接手看管,如今却一夜失窃,下官着实不解实情啊……”李县令言语间把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 “哼,老夫要是能管得了他们,早就将他们抓干净了……!”李同知冷哼一声,这边是自己的下属,另一却是得罪不得的活阎王,而他这个不大不小的扬州父母官被夹在了中间左右为难……! “大人为今之计,只要找到这三十万两白银一切难题自然迎刃而解。”陆县令一副合格的狗腿子模样…… “哎,说着好听,重兵把守的银库,银子说不见就不见了,想破案哪里有这么容易?”李同知一副苦色。 “大人,先是李府公子被绑票,然后是李府被炸,紧接着是库银被盗,下官以为三个案子可以做并案处理……”李县令细眉轻挑一脸严肃…… “并案?……”李同知轻捻长须,浅声道:“那件案子老夫也看过,李府公子能全身无恙,还得感谢那个文小哥,对了那个文小哥现在在哪里?” “听说在南大街开了摊子,在卖字画……” “还在读书,做这些市侩勾当着实不雅……”听闻有此一说,李同知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在读书人眼中做经商始终是令人不齿的行为。 李同知脸上的表情被李大友尽收眼底,当即干咳一声和色道:“文清家道中落,现在还是童生,并没有禀米依靠,苦无生计,做些文雅生意聊以生计,倒是不错……” “嗯,若是如此倒也为难了他了……”听完李大友如此一讲,李同知脸色缓和了许多,沉吟片刻浅声道:“过了年,春上院试酌情照顾一下,给个茂才,到时候领一个禀米总算不能再做着下贱勾当……” “大人好意,我替文清谢恩了。”李县令拱手一谢道:“不过我看此子,面色虽合,但是心性甚烈!他的学识下官也测问过,明年院试不敢说是稳拿案首(院试第一),拿个秀才不在话下……” “哦?能得我们诗书双绝陆散人如此称道,李某倒是很是期待……”李同知得意一笑,扶须一叹。……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我是书画双绝,那个李损友却敢也自称诗书双绝!哎,如今这名分是越来越不值钱喽……”南大街,文清的书画铺子内,徐渭一手啃着鸡腿,一手执笔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肆意挥毫…… “陆损友?!”文清摇头苦涩一笑,陆损友是徐渭安插给县令陆大有的外号。自从从狱中放出来后李县令变成了徐渭的座上宾,经常从徐渭这里蹭一些字画,作为收藏,另外也和徐渭经常进行一些切磋,攀比画技…… “有时候吧,我觉得李大友这个人太过小气,上次那副大鹏展翅图才给了一百两银子,着实有些小气!”徐渭收起画笔,将沾满了墨汁的右手在屁股上蹭了蹭,一脸陶醉。 ‘吧唧一声’文清将手中的鸡腿掉在徐渭那副画的上,徐渭虽然已经在扬州大名远扬,可是字画卖的也是平价,一两也画,五两也画,有时候高兴时也免费画着送人,但是文清可以确定每次‘卖’给李县令的都是最贵的…… “不要动!”见文清去捡鸡腿,徐渭想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跳了起来,急忙捡起掉在画上的鸡腿一手拿起案头狼毫奋笔疾挥,脸上一副走火入魔神情……一笔下去就是半个时辰…… “呼!——”片刻徐渭丢下狼毫,一脸陶醉道: “看,时春雄鸡图!” “啥米?时春雄鸡图?!”文清抬眼看去,只见原来的画作上百朵娇艳欲放的牡丹中央一个栩栩如生的雄鸡昂扬其中,引吭欲鸣……” “怎么样?雄鸡卧春,一副盎然之色,小朋友,老夫的画技已经三十年未有寸进,今天你以的鸡腿为引,让老夫酣畅淋漓了一回,多谢了!”徐渭一脸肃色的冲文清俯身一拜。 “突破了?”在此场景下,文清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狗血桥段……堂堂书画双绝的徐渭今日却是因为一个鸡腿‘突破了’。 ———— 2013年苏富比拍卖行 座无虚席的特大会场 身着燕尾服的首席拍卖师一脸激动。 “接下来的拍品是我们今天拍卖会的压轴大作,号称十六世纪东方超现实主义画作大师徐渭徐文长的划时代作品《时春雄鸡图》,据说他在冥想三天三夜后突然感悟自然,然后又历经一个多月方才创作出如此鸿篇巨作,有专家称此画作唤起了东方现实主义心学的萌发,促进了东方复兴思想的崛起……所以蕴含的价值已不能用金钱去衡量,今日画作主人忍痛割爱,愿意同全世界共同分享这一人类文化的结晶,此画起拍价十亿欧元……” 第六十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1) “有此佳作以后世上再无画作……!”李府后宅,李春芳一袭淡白色儒衫,浅眯双眼一脸陶醉的欣赏着展放在案前的之物。 “爷爷,这《时春雄鸡图》可是我从文清那小子手中弄来的,不过他答应只借一日,明天就来取……” “嗯?”听到孙子有此一说,李春芳原本春风满面的老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笨蛋,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这次为何不出钱把它买下来?” 李春芳一顿训斥,将李惟正窘得的满脸通红,他平日得益于李春芳的宠爱在李家横向无阻,可唯独在李春芳面前唯唯诺诺。 “不瞒爷爷,孙儿看到大作后也出了五千两银子要将其买下,不过那徐渭一听是爷爷要买,就说……就说……”李惟正一脸窘迫,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徐渭那老鬼说什么?”李春芳眉头紧蹙,一张老脸拉的比驴脸还长上几分,这也难怪,当年得到嘉靖默许,李春芳领头弹劾胡宗宪,甚至关键时刻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而徐渭正是胡宗宪最得力的臂膀之一,所以二人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他说……若是别人要买,不收分文,若是爷爷要买,则是万两不予……”李惟正结巴道。 “万两不予?好一个万两不予!徐渭,哼你不卖老夫画,老夫偏要买,而且要你开开心心的卖!”李春芳轻捋长须,狡黠一笑,转脸看向脸色惨白的李惟正,眉头浅蹙道: “没出息的东西,不就是捎句话么?用得着如此胆怯?男子汉大丈夫该低头时就低头,不过,当年老夫也是做得有些过火了……” “爷爷的意思是?”李惟正听得李春芳话里有话,当即心中一宽,其实他并不是怕李春芳气坏了身子,从小到大老爷子无论面对何种艰难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哪里有难题能难得住他?而他怕的是李春芳对文清他们使用什么权宜手段,他与文清也算是生死之交,在这件事情上他并不希望文清吃亏…… “我听说你和文清是好朋友?……”李春芳像拐骗小朋友的大灰狼一样,盯着李惟正狡黠一笑……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铺子内,文清翘着二郎腿,哼唱他穿越前的流行曲《菊花之歌》,一边磕着放在身边几案上的瓜子,好不自在。 “文儿哥?……”一声若有若无的浅呼从门口飘来,吓得文清抖了一抖,险些从躺椅上掉下来…… “谁?……”文清竖耳细听,却毫无收获,不禁摇了摇头喃喃道:“大白天的难道闹鬼了不成……?” “哎呦,是我……”一声杀猪般的惨呼突然传了进来…未及文清反应过来,面前的大门被嘭的一声撞开,一个纤瘦的黑影跌跌撞撞的滚了进来…… “我去……”文清看清来人面目后翻了翻白眼,黑影正是这几天一直赖在这里的李惟正…… “为正兄,你这是何苦呢?”文清慌忙起身扶起了趴在地上的李惟正,淡淡一笑道:“还没进门就行此大礼,文某怎能担当的起?” “文儿哥不要再奚落我了,你门前的那块西瓜皮坑的我好苦……”李惟正扶着文清呲牙咧嘴的站了起来,伸手揉着被摔的生疼的屁股。 “赶紧坐下休息休息,我这里今天开荤,得了上好的西瓜子,你也尝尝……”文清抓了把盘中瓜子,顺手放入李惟正手中…… “呦呵,挺会享受的,西瓜子我喜欢……”李惟正看见美食,自然也忘了屁股上的酸疼,呲牙咧嘴的磕着瓜子,一副陶醉模样…… “还有么?待会儿给我带回去二斤,给老爷子尝尝……”吐出一颗瓜子皮,李惟正咂咂嘴。 “自然,知道你好这口已经给你备好了几斤,待会儿走的时候顺便带走……”文清浅浅一笑,沉声道。 “对了,吃上瓜子差点忘了正事……”李惟正拍拍脑袋,一双乌黑眼珠贼溜溜的转了一圈,盯着文清坏坏一笑。 “得得得,我怕你了,赶紧给我正常点,我可没有背背山的倾向……” “什么是背背山?”李惟正就是个活跃性子,被文清一打茬,起了好奇心思,怪声道。 “背背山,龙阳之好,男男之爱……”文清怪笑一声。 “我去……去死……”李惟正怪叫一声,抓住文清手臂,怪怪一笑道:“文小娘子,来让本公子调戏一个……” “说正经话,你今天到这里干啥的?徐老板可交代了画是不能卖的,我那画赶紧给我,他明天就要回来了……”文清止住笑意,淡声道。 “嗯,刚才就要说,被你打断了,让我想想……”李惟正挠了挠脑袋,片刻脸色一喜道: “想起来了,爷爷要见你……” “你是说李老大人要见我?”文清眉头浅蹙,一脸疑惑…… ———分割——— 李春芳世代居于兴化,不过做官后就常年居住在北京,老宅逐渐荒废,在嘉靖四十一年嘉靖皇帝给他在兴化城中兴建了一座大宅以示恩宠…… “你们家很大……”站在一群雅致的江南建筑中的文清一脸艳羡…… “这算什么?我家京城中的宅子那才叫一个漂亮……”一旁的李惟正一脸自豪道。 “这才叫地主老财啊……”文清羡慕一叹…… “什么?”李惟正疑惑道…… “我说,如此豪华才配的上是宰相府邸……”文清咧嘴坏坏一笑。 “那是……”李惟正应声道。 跟着李惟正过了一道长廊,突然一个小厮急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充值李惟正挤了挤眼睛,浅声道: “二少爷,小的有事禀报……” “说吧……” “这……”小厮看了眼旁边的文清,一脸为难。 “我回避一下。”文清浅浅一笑转身要走,大门大户内部的事物,他明白作为一个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滚蛋,文少爷和我是生死兄弟,自己人说吧。”李惟正拉住文清,大大咧咧道。 “是少爷,那我可说了……”小厮深吸一口气: “徐家老二去了醉春楼……” “啊?他们去醉春楼关我屁事?”李惟正一脸迷茫,片刻怪怪一笑道: “难道他们还得了隐疾?请我去帮忙么?” “唉,公子,他们去了醉春楼点了小翠的牌子!”小厮咬了咬牙,急声道。 “妈的,不早说!徐二狗子翻了天了,敢动老子的意中人!”…… 李惟正一脸铁青,转脸冲文清拱了拱手道: “兄弟的龌龊事,先耽搁文儿哥一会儿时辰……” “要不要一块去?”文清一脸关切,他知道李惟正也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生怕他一时冲动闯了大祸。 “一点小事,相信我能处理好……”李惟正自信一笑: “小哥先在此处游玩片刻,我忙完那档子事就立马回来……” 第六十一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2) “你就先四处逛逛,就当自己家里一样,待我忙完那档子事就立马回来……” 李惟正说完,便风风火火的带着众仆役,杀将出去…… 望着李惟正背影,文清无奈一笑,不过李惟正所讲也不虚,李府宅院确实是值得一观,到了隆庆一朝,明代园林造诣已经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可谓是一山一水,一楼一阁俱是回味无穷。 曲沿回廊,曼妙丛生,沿着风景一路观赏,不知不觉他已然沉醉其中……这对于生长在二十一世纪钢铁水泥森林中的文清来讲,处在其中正是一种精神上的救赎…… “啧啧,这宅院,在后世就是定级富豪也不一定能住得起啊……更何况与此相比,那些富豪就是十足的土包子……” 曲廊尽头,座落着一间修葺的甚是朴素的书房。 书房房门虚掩,从中透出一股淡淡的醉人醇香。 思索片刻,文清推门而入,不是他不懂礼数,而是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 见得书房内窗明几净,几、桌、椅、屏帷、笔砚文具、琴、书、画,一样不缺,红木案头后面还摆放着一张四出头官帽椅。 明代中后期经济社会繁荣发展,市民阶层兴起,文人士大夫成为市民阶层的主流。他们崇尚高雅,讲究品味,不仅长于绘事,对书房的陈设布置格外重视。 文清曾读过一本明人所著的《遵生八笺·起居安乐笺》:“书斋宜明静,不可太敞。明净可爽心神,宏敞则伤目力。窗外四壁,薜萝满墙,中列松桧盆景,或建兰一二,绕砌种以翠芸草令遍,茂则青葱郁然。旁置洗砚池一,更设盆池,近窗处,蓄金鲫五七头,以观天机活泼……” 他不知道著书的明人是否是是这一时期的,但是他敢肯定,文中所写和他看到的这间书房别无二样!甚至他有些促狭的怀疑书中描述的正是这间书房…… “咕噜……”腹中传来一声如雷闷响,文清拍了拍有些瘪下去的肚皮,咂了咂嘴,这李惟正一大早的将他唤来,逛到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于是他盯上了放在书房正中几案上的几小碟精致的点心。 快步上前,拿起一块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糕点,放入口中…… “你赖着我的画不还,吃你几块点心就当利息了……” 有吃还得有喝的,所幸文清一屁股做到了案前的四出头官帽椅上,细细品尝美食…… “咦?”一叠斜放在文案上的书稿映入眼帘。 “八戒大战流沙河木叉奉法收悟净…………”细看下去,文清越看越惊!书稿上所写的竟然是他再熟悉不过西游记第第二十二回收服沙和尚的那一段! “怎么会是《西游释厄传》?不是《西游记》么?”文清盯着书稿封面,眉头浅蹙,《西游记》是文清再熟悉不过的经典,小时候他老爸就是个西游迷,所谓爱屋及乌,文清在他老爸的影响下,从识字起就开始读《西游记》,二十多年已经翻烂了十多本,对于这本名著文清几乎能倒背如流…… “只有二十二章?可怜这厮了……”文清片刻便将书稿看了个通透,最后竟是勾起了他肚子里的书虫…… “可能是《西游记》刚刚问世不久,印刷版本或许还没有来得及出来,不过实在是不过瘾!”索性心中一横,提起案头细毫,沾上墨汁在书稿上大肆涂鸦起来—— “《西游释厄传》?名字华而不实,小说要贴近生活,贴近群众,若不是如此还不如扔到废纸堆中……所以这名字应该改成《西游记》!……你抄来的《西游记》是极好的,可是太少了,看起来不过瘾,再给你写上几回,送给你过过瘾,另外多谢你的点心……” “清儿哥——”一声李惟正公鸭般的呼喊将沉迷书写的文清唤醒,看了看案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咧嘴一笑,伸了伸懒腰放下狼毫,恋恋不舍的离去…… “你忙完了?”文清冲着一脸沮丧的李惟正咧嘴一笑。 “清儿哥游得可劲兴?”看到文清,李惟正好似看到红萝卜的大白兔,一脸兴奋,两眼几乎放出光来。 “恩恩,你家很牛逼……”看到李惟正‘如狼似虎’的模样,文清悄悄后退一步,心道莫非这货的性取向真的有问题? “听徐老板说,清儿哥的诗词兴化县内已经无二了?”李惟正一脸兴奋道。李惟正口中的‘徐老板’正是徐渭,自从徐渭和文清开了画店后就喜欢以徐老板自居。 “公子客气了……”文清苦苦一笑,徐渭想帮自己造势,为以仕途做准备,可谓用心良苦…… “清儿哥可知道在兴化城内徐老板的话,可比县太爷的话还准……”李惟正冲文清挤挤眼睛,促狭道:“再者清儿哥与我已经是生死兄弟,再叫公子我可跟你急了,以后就叫啊正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清白了李惟正一眼,浅声道:“若是力所能及,我自然全力助你……” 听文清如此一讲,李惟正神情一松,冲文清拱了拱手道: “说句实在话,我与徐家那二小子,同时看中了一小娘……” “争风吃醋?”文清盯着李惟正玩味一笑…… “主要是挣口气,我们二人定在三日后城南校场外,大战三百回合!”李惟正一脸自傲,仿佛自己就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一般…… “你再吹牛,我可帮不了你……” “好好好,我和那徐家老二约下三战两胜的赌局,我看以我们兄弟的实力赢的希望还是蛮大的。” “唉,真是怕你了,都赌什么?”文清挠了挠脑袋,一脸无奈,这些个二代们思维总是有些不正常…… “男子汉大丈夫赌的自然都是些雄武之事,比如射箭啊,骑马啊,等……”李惟正一脸得意道:“徐家老二长得口歪眼斜,还敢跟我比试!不过稳妥起见我还是想请哥儿给我做军师……” “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到了我身上,不过我很好奇,阿正的彩头是什么?” “彩头啊?”李惟正挠了挠脑袋,浅声道:“我的彩头就是这座宅子!” 第六十二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3) “李大人,兴化库银失窃,上面屡次派人下来责备,属下现在很难交差……”李府后堂单云身着飞鱼服,一脸恭敬的站在李春芳面前。 “此次老夫奉旨南巡,却在自己家里一呆就是两个月,身子骨都锈住了。”李春芳端起案前茶盏,浅尝了一口,抿了抿嘴,看向单云,脸色渐渐转冷: “库银是你们亲自押送,如今出了差错还想着扯皮拉筋,你看看那日要不是老夫相机行事即时转移,恐怕就折在自己家中……” “当日之事确实是属下托大了,没想到倭人中还有此等高手……咳咳……咳咳……”单云没有血色的脸上尽是羞愧,作为锦衣卫的三号人物,他在江湖上鲜有敌手,不过那日不仅手下亲信折损大半,而且自己也被一倭人高手打伤,保护阁老不利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日后的前途将难以预测…… “你还好吧?”李春芳扫了眼单云,眉头浅蹙道: “你的身手老夫是知道的,平日里十来个内家高手难近你身的,这次却马失前蹄……你可知伤你的倭人底细?” “这个属下确实不知。”单云浅声一叹:“不过依属下看,那人身手不凡应该与荷花巷子的碎首命案有着极大关联……况且那之后不过两日,兴化银库就被盗窃一空,属下可以断定三者之间定然有必然联系。” “侦缉疑凶是你们锦衣卫的事情,既然你已经有了头绪,老夫就不再管这糟心事情了,你去吧……”李春芳慨然一叹。 “那属下就告辞了……” “对了,我知道你与沈嘉则不对付,可是现在正是用人的之际,要以大局为重……还是调他回来吧。”言毕李春芳放下手中茶盏转身离去。 看着李春芳孤傲的背影,单云竟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不过旋即想到那糟心的老道黄一卦(沈嘉则)就要调回来,心底不自觉的抽了抽……。 来兴化前,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将黄一卦调离了兴化,好让自己清静清静,不料一番大案接二连三的砸在自己的脑袋上,着实有些让人难以应付…… “死老道,即便是回来老子也要让你没有好果子吃!”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哎——都是些糟心的事情!”李春芳背着手,眉头浅蹙,沿着李家熟悉的回廊,向坐落在李府角落里的书房走去…… “还是这里舒服……”书房内的李春芳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内阁首辅的威严,伸了伸懒腰,一脸惬意的靠坐到了自己心爱的四出头官帽椅上…… “栗子糕,老夫的最爱……软若处子酥胸……啧啧!”靠在椅子上的李春芳双目微闭,伸手向熟悉的位置摸去…… “咦?”一手抓空,他睁开双眼,却见平日里堆满栗子糕的果盘中却是空空如也…… 咂了咂嘴,李春芳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平日里李惟正也喜欢到自己书房玩耍,不过在月余前打碎了自己的那个心爱的笔洗后被自己揍了一顿就再没敢来过这里…… “这孩子,太调皮了——”李春芳以为盘中空空是嫡孙李惟正的杰作,浅叹一声目光扫向案前的书稿时一张老脸突然定格,下颌长须也剧烈的颤抖起来…… “《西游释厄传》?名字华而不实,小说要贴近生活,贴近群众,若不是如此还不如扔到废纸堆中……!”读着文清留下来的小字,李春芳一张老脸由白转红,再转青…… “大胆狂生!大言不惭!是可忍孰不可忍!!”李春芳豁然起身,手里紧握着书稿在书房中四处走动…… “来人,叫李惟正那小子跟老夫滚过来!——”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城南,曾有一座胡宗宪留下来的练兵校场,十多年前胡宗宪树倒猢狲散,连带着这座校场也逐渐被废弃…… 今日校场内却格外热闹,现任阁老公子,要与前任阁老公子在这里比试,听说为的还是一个青楼小娘…… “阿正,你可想好了,一旦画了压若是输了,你家的大宅可就没了……哈哈”校场中央几个身穿锦袍的浪荡少年一脸挑衅的盯着个子不高的李惟正…… “切!我家有的是宅子!区区一个状元巷本少爷还是输的起的!”李惟正轻蔑一笑,伸手就在面前的一张文书上按上了手印! “好,李大少爷果然豪气!徐某佩服!”一个瘦高少年上前一步,递上一张早已经按好手印的文书: “我徐子陵若是输了,从此不踏入兴化城中一步!” “好,徐老二有气魄!”李惟正邪邪一笑道:“文书已经订立,咱们就开始比试,徐老二我怕到时候别人说我欺负你,所以这题你就出吧!” “李哥雅量!”徐子陵钦佩一笑,不过一双乌溜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第一项由我出题,题不偏出君子六艺即可……”话音一落,徐子陵拍了拍手,旋即其身后的仆役迫不及待的抱出一杆精致火铳,摆放在李惟正面前。 “徐老二你搬出个鸟铳作甚?”李惟正白了徐子陵一眼,一脸不屑。 火铳他也打过,不过像如此大的鸟铳他确实是没有见过…… “这是我的东洋仆役制造出来的火铳——种子岛铳,此枪经过特殊改良射程由原来的一百二十步提升到了一百六十步!” “嘶!一百六十步!徐老二你莫要吹牛!”李惟正一把夺过其仆役手中的长枪,仔细查看…… “哈哈哈,徐老二,你真的是黔驴技穷了么?就这破枪能射一百步就不错了,还一百六十步?你以为你造出来的是火炮么?” 谁知,徐子陵白了眼李惟正,夺过火枪,打开火门上药,用通条夯实,再放入铅字,装上火绳,身后仆役飞身跑向远处,停在了一百五十步开外,竖起了一个巨大的木板…… “你真的要射?……”李惟正一脸惊讶的盯着举枪瞄准的徐子陵。 “第一项,就比谁射的远!”李惟正冷冷一笑,点燃火绳…… 第六十三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4) “第一项,就比谁射的远!”李惟正冷冷一笑,点燃火绳…… “嘭!”一声脆响,一股浓烈的青烟由枪口处冒出,旋即徐子陵整个人都被火药燃烧释放的烟雾所覆盖…… “靠,这就是火枪吗?”如此景象看的站在李惟正身旁的文清目瞪口呆! 只是一枪,便将文清从小建立起来的对火枪认识的三观彻底摧毁了!这哪里是打枪,分明是在自残!一枪便产生如此浓烈的火药烟雾,若是百名士兵一轮齐射,不说烟雾能否呛晕人,但是战场上对视线的遮蔽那也是大大的不利! 火药烟雾太大,只有两个原因首先可能是徐子陵这小子放的火药太多了,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现在的火药配方还很是落后…… “没见过吧?”见文清如此反应,李惟正转过头来冲其挤了挤眼睛,咧嘴一笑,他以为文清是没有见过火器,所以少见多怪了。 “种子岛铳这种利器,除了前线官军,还是很少人能见到的……咳咳咳……”正说着话的李惟正被袭来的火药烟雾呛得猛咳一阵: “徐老二你他娘的放了多少火药啊,想炸膛么?到时候花了你这张小白脸可怎么找婆姨啊,哈哈哈……” “你——”拿枪的徐子陵哪里受得了如此奚落,死死的瞪着李惟正沉声道:“井底之蛙,看了木靶你再笑不迟!拿靶来!” 听得这边吩咐,那边徐家仆役拔掉木板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少爷,少爷,射中板角!”仆役一脸兴奋…… “草,真的么?”不等徐子陵上前,李惟正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徐家仆役手上的木靶,一双乌溜小眼死死的盯着木靶上的一个碎裂铅字。 “一百五十步,还能打中?——徐子陵你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啊!”李惟正抚摸着碎裂的铅字一脸夸张…… “小人!你倒是拿一杆枪再试一试!”徐子陵火冒三丈。 “第一枪你放了两倍量的火药,射的这么远也算侥幸,有种再来一枪,若是再中,这一局我就算你赢!”李惟正一脸痞子相。 “再来一枪?”徐子陵愣了片刻,转脸冷冷一笑道:“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输了别赖账!” “去东城打听打听,我银枪小霸王何时赖过账!你再射就是了!”李惟正一脸豪气…… “好!就应你一回!复靶位!” 徐家家仆得令,又抱着木靶匆匆跑到一百五十步外,将其插在了地上! 接下来,徐子陵又是一番繁琐程序用通条清理枪管,填入火药,再用通条夯实,放入铅字,装上火绳,击发…… “嘭!”又是一阵烟雾弥漫…… “少爷,打中了!”百步外,徐家仆役欢呼雀跃! 李惟正拿着一块上面镶嵌了两个碎裂铅字的木靶一脸铁青,将木靶掷在地上,冲徐子陵拱了拱手: “今日见识了徐家神技,这第一局李某认输!山不转水转,咱们三日后的第二居比试再定输赢!”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让徐老二拔了头筹,真是不爽!”兴化城南大街文清的铺子内,李惟正垂头丧气,一脸失落。 “第二局的考题有我们出么?”文清趴在桌面上研究着从校场扛回来的那块木靶。 “是啊,可徐家那小子骑马打枪样样俱佳,咱们胜算难测啊!”李惟正吐出一块瓜子皮,忽然纤瘦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上前一步拽住文清胳膊,急声道: “小哥你这里还有多少银两?给我准备准备……” “你想到好法子了?”文清抬起来,看着一脸暧昧的李惟正心里打了个突突…… “我是想先出去躲躲,否则要是老爷子知道我拿大宅去赌,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李惟正一脸惺惺道。 “你不是说你们家很多宅子吗?”文清淡淡一笑道:“再者临阵逃脱也不是李大少爷的风格啊……” “清儿哥不要再奚落我了……”李惟正挠了挠脑袋,一脸为难道:“关键没有什么好法子去赢那厮!” 看到李惟正六神无主的模样,文清也有些替他担心,若是真输了比赛,依照徐阶的个性说不定真的拿着字据去找李春芳去讨要……到时候最倒霉的可能就是李惟正了。 扫了眼放在案上的木靶,文清心头一喜……拍了拍李惟正肩膀,浅声道: “徐子陵所用的应该是改良后的倭国铁炮……” “这个我也知道啊……”李惟正浅叹一声。 “他能改良,我们也能改良!”文清自信一笑: “铁炮是日本的火绳枪。嘉靖初年弗朗基人漂流到倭国的种子岛,后将造枪技术传给倭人。倭人仿其构造制作出火绳枪,遂以此地种子岛命名为种子岛铳。此铳长约三尺一寸,重量三斤六两余。杀伤距离一百步,确实杀伤距离六十步。徐子陵所仿造的那一把应该是增加了枪管的密封性,也就是枪管造的更加精准一些而已……所以要提高射程并不是很难……” 一口气说完从脑袋中搜刮来的记忆,文清喘了口粗气,端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 咂了咂嘴,却发现房中出奇的安静,于是抬眼看去,却见李惟正一脸痴呆的盯着自己…… “李兄?!”文清用手在李惟正眼前晃了晃…… “你真的知道怎么能提高火枪射程?”李惟正霍的站了起来,一脸潮红的瞪着文清…… “增加个百十步应该没有问题吧……” “百十步?”李惟正一个踉跄几乎爬到地上,扶着椅子跌跌撞撞的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想看怪物一样盯着文清道: “清儿哥莫要戏耍我啊,兄弟的身家可都系在你的身上了……” “唉,小意思,小意思,不过造出一把火铳可不是一时半会能造出来的……” “想造枪?没问题,要人要钱都没问题……”李惟正双眼放光道。 “你家能造枪?”听罢李惟正所言,文清一脸惊讶。 “哎,造枪作坊可不是我家的,嘉靖三十七年朝廷大手一挥,整个扬州府匠作坊昼夜赶工造出了一万杆鸟嘴铳,我二叔就负责其中事宜,现在那枪做坊兴化城中还有一处——” 第六十四章 牛刀小试(1) “现在那造枪作坊兴化城中还有一处——”李惟正兴奋道: “不过那里可是清水衙门,平日里没有几个人喜欢去……” “造枪作坊?在兴化城内?”文清一脸惊讶,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兴化人,竟然不知道眼皮底下竟然还有一个火器加工工厂,着实有些走眼了…… “就在城西那边……城西相对偏僻,你不知道那里也是正常……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城西天一巷 文清与李惟正一前一后默默前行。 “小时候第一次被二叔带到这里,俺险些折在里面……”走在前面的李惟正转脸看了眼文清满是唏嘘: “这是为何?难道期间还有其他凶险不成?”文清眉头浅皱,在他看来李惟正虽然表面神经条粗大,可是心思却很缜密,也是个趋利避害的性子…… “唉,到了清儿哥自然就知晓了……”李惟正淡定一笑,只是先前稳健的步伐有些凌乱…… “就是这里!”李惟正带着文清走街串巷,停在了一个大院门口。 “阿正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文清一脸吃惊,这所谓的火器作坊竟是夹杂在城西的巷子中…… “就是啊,虽然有几年没有来这里玩耍了,可是这门我应该没有走错……”李惟正挠了挠脑袋,眉头轻扬,快步上前,将虚掩着的大门一把推开—— “吱呀,吱呀——”大门摩擦门轴发出刺耳厉声缓缓打开…… “小心点,这里存着火药,不能有一丝火星……”李惟正冲文清指了指大门一侧书写的小心火烛的警示字样,然后一脚踢开横在门口的扫把,风风火火的冲入院中……大声道:“二叔,二叔……” “咳咳,老夫还没死喊什么喊!”院中堂屋内,传出一阵猛烈干咳,走出一个衣着青色长衫,相貌邋遢的中年汉子。 文士看到李惟正,绯红的脸上顿时涌出一团怒气,随手抓起靠在门上的一杆扁担冲其招呼过去: “李惟正你个兔崽子,你还敢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别介,二叔!”眼见扁担砸了过来,李惟正转身便跑,慌不择路三下两除二爬上了院子中央的一颗大槐树上,喘着粗气抱着树干冲中年男子拱了拱手做求饶状: “二叔,那年闯祸时是我小不懂事,二叔不要再记恨我了……” “呸!”中年文士一把将手中扁担掷在地上,脸上怒意不减,满脸潮红高喝道:“炸了我的火药库,还说是不懂事?最重要的是毁了我的宝贝!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这么多年,二叔还没造出那宝贝么?”树上的李惟正一脸难色,手软脚软把持不住,不出片刻非要掉下来不可。 文清站在一旁看着这活宝般的叔侄俩,更是哭笑不得。 “臭小子,要是那么容易就得到,就不叫宝贝了!”中年文士一脸唏嘘:“你可是知道,当年你一不留神毁掉的可不单单是一件东西……唉……” “我知道自己闯祸不小,这几年一直寻找补救的办法,心下也发誓找不到让二叔满意的结果是不会在踏入这火器作坊一步的!”李惟正一脸认真。 “哼,你不是还来了么?……”中年文士冷哼一声,旋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惊讶的盯着抱着槐树的李惟正,急声道: “不会是你真的找到了补救办法?……”中年文士双目圆瞪一脸吃人模样…… “嗯,这不?你身后的小哥是我的好兄弟,可谓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说重点!”文士嘴角抽了抽。 “哦。”李惟正委屈一笑:“他能将种子岛铳的射程提高到二百步以上!” “…………” 听完李惟正言语,小院登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片刻,中年文士转过脸,用通红双眼死死的盯着站在院门口的文清,冲其拱了拱手,沉声道:“小哥真能将种子岛铳射程提高到两百步……?” “嗯……”文清点了点头,浅声一应。 “扑通!”一声巨响,李惟正抱着胳膊哀嚎着在地上打滚,原来这厮挺不住从树上掉了下来…… 见侄子摔了下来,中年文士虽是严厉但是也分得清轻重,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李惟正蜷缩起来的右臂,沉声道: “忍住!” 话音未落,便用力一扯一顿,只听道一声骨头脆响,李惟正这边惨呼一声竟是晕了过去…… “阿正没事吧?”文清见李惟正竟然晕了过去,心中一紧,急忙上前查看,以防他被自己的亲叔叔个“折磨致死” “还好没断!只是错了位,我只是替他胳膊复位就把他疼晕了,唉!”中年文士给李惟正擦了擦额头沁满的冷汗,浅叹一声:“我看得出来小哥是个不错的人,阿正能与小哥结交,是他的福气,平日里还望小哥多多担待,这孩子做事孟浪可是心地还是不错的……不过他刚才说的可是事实?你可不要因为刚才为了给他解围而诓骗俺……” “阿正所言自然不虚,只要有恰当的材料以及工具,造出强于倭寇的火枪我还是有把握的!”文清一脸自信.在他看来,要提高火枪射程一是提高火药品质,二是提高枪管强度,至于膛线?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他认为还不成熟。 “若真的如此,我想听听小哥是如何提高火枪射程的……”中年文士一脸认真的盯着文清,很明显他对于文清所讲并不是很相信。 文士虽然说话刚直,却也是个心思敏捷的主儿,竟是想到了文清替李惟正解围这一层…… “嗯,我想,数年前阿正不小心毁掉的应该是一种新的火药……”文清浅声道: “阿正告诉你的?”中年文士有些惊讶道。 “这里是枪械局,除了制造枪械就应该是就是制作火药了.”文清自信道:“至于枪械,朝廷数年前刚刚仿制出鸟嘴铳,器械上已经比种子岛铳精良上许多……我想此间也有先生一份功劳。” “只是仿造而已,没有什么功劳可讲……”文士唏嘘道: “我只是不服,火药出自李唐,距今已经有七百余年可是中原却没有产出像种子岛铳一般的良械,嘉靖初年一艘红毛夷人的商船触底倭国,将此技术传给倭人造出种子岛铳……随后我们接触到了火枪,方才知道火药已经被他们运用到了如此纯熟的地步!而且更为讽刺的是,这些红毛夷人所用的火药竟是四百年前从中原传去的!” “先生见识亦是我等不能及了……”中年文士所讲的一字一句都将文清震慑的无以复加,在五百年前的明代,一个作坊内竟有人有如此见识,如此思想境界已经羞煞了四百年后鸦片战争中还用马桶抵御洋人炮火的满清贵族! “什么见识不见识的,从剿倭前线下来的士卒都有这种体会。”中年文士浅浅一叹道: “在某些方向上大明却是还有向外夷借鉴的地方。不过我们能自己摸索出来岂不是更好?当年我在此想试制一种威力更大的火药,偶然情况下制造出到一些威力较之此前强上五成的火药!” 说到此处文士眉目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采,不过旋即一叹道:“只可惜还没来得及追根溯源,便被阿正引燃了,那场大火波及了整个药库,幸好当时火药十之八九已经被胡帅调往抗倭前线,不过药库残留的火药还是发生了爆炸,我只来得及救出阿正,其余的东西皆是毁之一空,包括我偶的的那些新型火药……” “那以后先生就再也没有配的出这种火药么?”文清一脸疑惑,要说要配出科学的火药配方并不算难,他记得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中已经给出了非常科学的黑火药配方,以及颗粒火药的制作方法……” “颗粒火药!!”文清惊呼一声,他怎么把颗粒火药这种重要的东西给忘了?此时的戚继光应该已经调往蓟州担任总兵,颗粒火药的配方或许已经研制出来了……” “颗粒火药?”文士一脸疑惑,好似并不知晓其中奥妙…… “先生没有听说过戚总兵的《纪效新书》?” “你说的是戚元敬(戚继光字元敬)戚将军?”提到戚继光时文士脸上闪过一丝敬佩:“去年年初戚元敬刚被调往京城,出任神机营副将,并没有听说被任为总兵官啊?《练兵实纪》在下拜读过,不过小哥口中的《纪效新书》在下孤陋寡闻确实没有听说过……” 隆庆元年,朝廷任戚继光为神机营副将。直到隆庆二年,穆宗才任命戚继光戚继光为蓟州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地。现在只是隆庆二年年初,朝廷的任命应该没有出来……所以此时的戚继光应该还是神机营副将,应该被称为戚将军……再者《纪效新书》成书于戚继光晚年(为剧情服务)现在的戚继光正忙着在长城防线上痛殴蒙古部落,哪里有功夫写书? “想提高火枪射程,就得靠颗粒火药……”文清冲着文士自信一笑:“这便是最有效的方法。” 第六十五章 牛刀小试(2) “想提高火枪射程,颗粒火药是必须要造出来的……”文清自信一笑。 “颗粒火药?”文士眉头轻扬,三角小眼中隐隐透出一簇兴奋的火苗…… “想要制作出颗粒火药,首先要制造出最完美的黑火药,这个火药方子不知道先生是否见过……” 言毕,文清从怀中取出了一张草纸递给文士。 “火药方子?……”听到文清还有火药方子,文士迫不及待的接过草纸,打开来看,片刻眉头浅蹙疑惑道: “仅仅是调整了木炭、硫磺、硝石的比例?这就能增大爆炸力度?” “先生试试便知……” 文清给李惟正二叔的就是后世最科学的黑火药配方,这个在他所处的时代随处都能搜集到的资料,在这个时代却是异常的珍贵……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身处火器作坊也有它的优势,那便是配起火药来更加方便容易…… 有方子在手,文士‘照方抓药’就可以了,其实火药发展到明代其配方已经渐趋成熟,其实按照当时的配方为一硫二硝三木炭造出的火药威力已经不容小觑,其中硫磺和木炭是作为燃料,而硝石是作为氧化剂,而文清给他的配方硝酸,硫磺,木炭的重量比例为75:10:15则是后世的工业化生产的标准比例。 不出一刻钟,按照文清所提的新比例火药被文士拿了上来…… “这就是清儿哥造出来的火药?”李惟正绑着胳膊,一脸好奇的挤了过来。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现在就可以试一下这火药的威力。” 城西一偏僻的空地上,一个陶罐孤零零的半埋在土中。一阵清风拂过扬起一条飞速燃烧着的火药线…… “轰!”一声闷响,爆炸声夹杂着浓浓的青烟瞬间将周围四五丈空间完全遮蔽…… “好大的威力!”趴在数十丈之外的李惟正弹了弹脑袋上掉落的土块,一脸震惊…… “好!好!好!好!”趴在一侧的李惟正他二叔则更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转脸用一双通红双眼死死的瞪着文清: “敢问小哥,你这配方还告诉过其他人没有?” “应该是没有……不知先生此话何意?”文清一脸疑惑,就一个火药方子,他也是憋到了现在找到机会说了出来…… “国之利器!国之利器!”中年文士猛地跳了起来,扬天狂笑。 言毕,文士俯身冲文清一拜: “李儒多谢小哥,三年之功不及小哥一纸之力,惭愧至极!” 见状文清急忙侧身回避,上前一步扶起李儒,歉声道:“这是家师给的方子,小子一直带在身上没有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做事惭愧,今日遇到先生才算是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李儒也不矫情,直起身子满是赞赏的盯着文清,紧声道:“小哥刚才所提的颗粒火药,不单指这些吧?”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南大街,一个驴车晃晃悠悠在文清的书画铺子前停了下来,车厢的帘子被利落的掀开,徐渭一脸疲惫的扶着车辕下了驴车,看了眼紧闭的店门,眉头皱了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哇……” “做生意?像你一般沾满铜臭么?”一声浅笑从车厢内传来,旋即一个打扮邋遢的老道跳下马车。 老道扬了一下手中拂尘,努了努嘴:“就这破店,还用得着我回来撑场子?我看就是文清在这里也是大材小用了……” 老道正是失踪了一个多月的黄一卦。 二人在兴化城外相遇,便一块入了城。 徐渭白了眼黄一卦,促狭道:“老沈,你也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为啥还整天吊儿郎当没正经的样子?” “你懂个屁!”黄一卦一脸不忿道: “道法归一,岂是你们这些俗人能明白的?话说回来,你个老小子还能出来,还是有我一份功劳的!” “唉!徐某当年锒铛入狱,靠的就是你才苟延残喘至今,不过更应该谢的就是文清了,没有他我早就病死在地牢中了,坐牢那滋味,实在是度日如年啊……” “我以为你已经住习惯了,没想到还这么矫情。”黄一卦捋了捋颌下长须,淡然一笑:“至于那凶手,应该就是前几日袭击李府的那个倭寇高手,不过至今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何事?”徐渭眉头轻扬,一脸认真道。 “就是那凶手为何单单假货给你?而不是像其他案子一样将你也了解了?老道说句不当说的数月前海陵蒋家一门七十余口尽数惨遭屠戮,蒋家家主蒋洲头皮被这伙人录了下来。” “什么?蒋州他也遭了毒手?!”徐渭一脸吃惊的盯着黄一卦,声音嘶哑长叹一声道: “胡帅属下几乎尽数覆没矣!” “蒋大哥与你我可是兄弟之谊!他满门尽灭老道岂能善罢甘休?这些日子我就去了海陵,调查此案……”黄一卦一脸阴沉道。 “可有收获?” “种种迹象表明蒋家惨案与荷花巷子的一十八具碎首冤魂应该是同一批凶手所为……”黄一卦沉声道:“但是我觉得他们应该不是倭寇!杀手的手段阴狠,与倭寇相近,但是手法却很独特,更像是出自大内高手……” “嘶——你是说当今天子!!”徐渭惊的目瞪口呆。 “慎言!”黄一卦瞪了徐渭一眼沉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咱们先进去再说……” 言毕,便快步向铺子内走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这应该就是颗粒火药的制作方法……”文清长舒一口气,将手中狼毫放在笔架上,而后拿起面前纸张递给李儒。 “有此工序,三日后我便可以制作出公子口中的颗粒火药……”李儒小心翼翼的将纸张叠好,放入怀中。 “二叔,以后我……”一旁的李惟正欲言又止。 “能结识文清是你的福气,以后莫要再给我闯祸了……”李儒拍了拍李惟正的肩膀,一脸和熙道:“那件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多谢二叔。”李惟正故作一叹道:“现在爷爷年事已高,今年天寒,老寒腿又发作了……” “唉,长辈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嘴……”李儒眉头浅蹙,片刻神色一缓道:“正儿去备一辆马车,我送文清去见见他……” “二叔是要向爷爷举荐文儿哥?”李惟正一脸兴奋。自小起,他就记得李儒很少向老爷子举荐人才,但是但凡二叔举荐的人才老爷子总是来者不拒统统重用…… “我是替你们去求情,自己闯的祸还不清楚么?”李儒苦涩一笑:“管家一大早就已经找到了我这里,我本不想再参合李家的家事,可是看在小哥的份上我再帮你一把……” ———— 李已经 从李春芳进入书房,到现在已经是一天一夜,期间有有两拨送饭的下人被赶了出来…… “看清楚了么,老爷子到底在里面干什么?”书房外不远处的凉亭内,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胖子满脸焦躁,不时的踮着脚尖向书房方向张望…… 自从一日前老爷子发出寻找李惟正的命令后,就一直窝在书房闭门不出…… “阿正这小畜生,回来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中年胖子攥着手中的茶杯怒火中烧,上老爷子将自己关在房中是几年前得到胡宗宪的死讯后,那次他一连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最后大病一场险些挺不过去…… 第六十六章 金鳞跃龙话西游(1) 书房内,李春芳浅靠在四出头官帽椅上,手中紧握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卷,双目微沉,片刻猛然睁开双眼,坐起身子将手中的书卷缓缓打开。 “故近者聚而为群,坤为众,群众?这个词用的着实不错……”李春芳一双细目停留在文清所留的文字上,清瘦的面庞闪过一丝玩味: “来人,准备几个下酒菜,老夫饿了……” 李春芳话音未落,一个老仆就推门而入,一脸激动的冲其躬了躬身子: “老爷是要用饭么?” “废话真多,我不吃饭吃什么?”李春芳冷哼一声:“还是老四样快去准备,老夫饿坏了……” “是,老爷,老四样!”老仆兴奋一应,踉跄着退出书房…… “对了,惟正那小子找到没?”李春芳浅声道:“告诉大郎,敢要是动他一指头,老夫就揍死他!” “是,是,老爷……”老仆从门边探出半边脑袋,嬉皮笑脸道。 ———— “我爹真的吃饭了?”凉亭内李春芳的长子耸动着身上的肥肉满脸激动,一把揪住老仆的肩头,颤声道:“快说老爷子要吃什么?就是要吃天上的龙肉我也给搞来……” “老爷只吃老四样……”老仆使劲撑开被胖子捏的生疼的肩膀,幽怨道。 “老四样?什么是老四样,我怎么不知道。”胖子揉了揉滚圆的脑袋,疑惑道:“莫非是燕窝,鲍鱼,海参,鱼翅?还是熊掌,虎鞭,鹿茸,虫草?” “爷,那些都不是,老爷一直吃的老四样只是炒青笋,豆腐乳,生煎包,白粥……”老仆淡声道。 “我爹平时就吃这些?”胖子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老仆…… “老子吃这些怎么了?!”一声冷哼从胖子身后传来。听到声音,胖子哆嗦了一下,手中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败家子,这可是上好的钧窑天青……!”李春芳一脸铁青的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攥在手中…… “爹……”胖子好像见到猫的老鼠,唯唯诺诺。 “看你那出息样,哪里像我李春芳的儿子?!”李春芳冷哼一声:“宠辱不惊!宠辱不惊!几十年来老夫是如何教导你的?” “父亲大人教诲,孩儿铭记于心,是孩儿失态了……”胖子平定了下翻涌的小心脏,恢复平静…… “嗯,惟正找到了么?”李春芳盯着远处沉静的荷塘,不怒不喜一脸平静…… “整个兴化都找遍了,就连老二那里我也……” “休要提他。”李春芳冷哼一声。老二李儒曾是他的希望,却因为看不惯自己弹劾胡宗宪,,至今住在火器作坊不肯回府 “老爷,二,二……在门外……”一个身着青衣的李府小厮一脸为难的站在凉亭外…… “二什么二!”胖子转脸冲着小厮大吼一声。 “二爷他在门外…”小厮被胖子一吓反倒是壮了胆子,终于吭哧着把话讲完…… “老二在门外?怎么不进来?”听到二弟来了,胖子一脸喜色。自从老二离家出走后,已经几年没有回家,主动找到这里已经是很稀罕的事情了…… “他来这里作甚?”李春芳一张老脸不咸不淡,冷哼一声,只是紧攥着钧窑天青瓷片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 “二爷带着公子还有文公子,说是要见老爷……” “文公子?”李春芳一脸疑惑。 “爹,我知道了,老二带的是救过阿正的文小哥……”胖子一脸恍然大悟模样。 “嗯,带他们进来吧。”李春芳浅哼一声: “对了带他们来我的书房……” “是老爷。”小厮应了一声,转身欲退,突然好似想起什么一般,突然转脸过来惊讶道: “是带到老爷的书房?”在他入府时,上头就警告过他,老爷的书房包括少爷在内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嗯,去吧……”李春芳应了一声,转身向书房走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李春芳书房内,文清几人愣愣的杵在那里,而他们对面李春芳手持狼毫伏在案头,奋笔疾书…… “爷爷……”李惟正受不了如此压抑的气氛,一脸期意的望着高高在上的李春芳。 “《三藏不忘本四圣试禅心》……是你写的?”李春芳抬起头一双细目沉沉的盯着站在李惟正一侧的文清,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其实就在被带入书房的那一刻起,文清心中就后悔的要死,书房地处李府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陈设简单,文清想破脑袋也不敢确定这是大明文官集团的大佬李春芳的书房。 既然是李春芳的书房,那么他坐了李春芳的椅子,吃了李春芳的点心,还留了字条背写了两个章节的《西游记》奚落李春芳…… 此刻文清已经做好了被叉出去暴揍的准备…… ‘横也一刀,竖也一刀'心下一横,冲着李春芳拱了拱手浅声道: “阁老手中所拿,确实是学生所写……” “好!敢言敢语,不失读书人本色,但是你可知私入老夫的书房有何后果?”李春芳将手中书卷重重的拍在案几上,一脸怒意。 本来,闯入他人书房文清自觉理亏,被奚落一顿也属正常,这个他自认倒霉,可是李春芳说话却咄咄逼人,让自诩人格高贵的他心中大为窝火…… “爹,文家小哥也属无心之过,不过是吃了你几块点心,在你的书上加了几笔,有何大错?”一旁衣着邋遢的李儒一脸不忿。 “书?什么书?”有二叔壮胆,李惟正好奇之下也插了一句。 “都住口,我想听听这位‘勇气可嘉’的少年郎有什么可说的……”李春芳依旧面无表情盯着文清道:“认个错,看在你救出阿正的面子上,老夫不与你为难,一个小小童生胆子倒是不小……” “小小童生?”李春芳眼神中的不屑于戏谑尽收文清眼底,原本还打算息事宁人道个歉认个错的打算,被李春芳的不屑所激怒…… “回阁老,学生确实不知道错在在哪里……”文清冲座上的李春芳俯身一拜。 “你倒是有几分你爹的影子,也是个牛脾气”李春芳眉梢轻挑,浅叹一声道:“不过当年远泊在时也不敢对老夫如此无礼……我再问你一句留在老夫书上的那两章节到底是你写的,还是从他处背书下来的?” “原来是这回事……”文清心中悄悄一叹,说到这里才明白原来西游记的作者就是眼前的人物,大明隆庆朝内阁首辅李春芳……可是自己却在原创作者的面前盗版他的书籍……! “是学生有感而发而已……”文清装作一脸无辜 “真的是有感而发?那书名也是你想的?”李春芳浅叹一声,好似轻松不少。和声道:“你书上所提俱是很好,老夫的文章已经脱离群众‘很久了’……现在我倒是要考你一考,你可知群众一词的含义?” “又要考么?”文清心中暗暗一苦,不过脑海中很快闪过一串从记忆深处搜集来的资料,见此他心中稍稍一定,拱手道: “春秋有《荀子·劝学》:‘群众不能移也。’汉《史记·礼书》:‘宰制万物,役使群众。’王安石《虔州学记》:‘尚可以鼓舞群众,使有以异於后世之人。’依学生理解所为群众便是朝廷的基石……”文清一脸虔诚。 “群众者,天下基石也……”李春芳默默念叨着文清所提的这句话瞬间眼前一亮,一张老脸再也没有往日的沉静,而是带着浓浓的得意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走动……嘴里不时的喃喃念叨着什么,看的文清几人一时半刻摸不着头脑…… 突然,来回踱步的李春芳停下脚步,,一双细眼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文清,咧嘴一笑道: “听阿正说你还没有过院试?” “嗯,院试还有三个月……”文清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可有把握夺得案首?”李春芳得意一笑:“可不要小看这院试,虽然还不到鱼跃龙门的那一步,可必定也是报效朝廷的唯一门路……” “夺得案首?学生不敢断言”文清眉头浅皱,摇了摇头,科举考场上藏龙卧虎,人才济济,所谓文无第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嗯,还算谦虚……”李春芳扶须满意一笑道:“这样,明天你就拜老夫为师,老二就是你的师兄,从今以后,八股时文就由老夫亲自教你。” “拜师?”来书房之前文清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结果,却惟独没有想到最后李春芳却要强抢自己为徒,不过李春芳号称青词宰相,时文上的造诣可谓是当朝第一,若是能的他提点一二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早在李春芳看到文清所留西游记的书稿后,便心生收其为徒的想法,不过宰相就是宰相,三顾茅庐那种扔下脸面求人的情总归是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最好,因此今日便演了如此一处苦肉戏,拐着弯儿收下文清为徒…… 第六十七章 金鳞跃龙话西游(2) “李春芳那老货竟然要亲自收你为徒?” 南大街书画铺子内,徐渭和文清相对而坐,二人中间的几案上,一壶清茶飘出淡淡清香…… “你准备怎么做?”徐渭抿了口盏中清茶,咂了咂嘴,一脸平静…… “我无父无母,与先生已经是患难之交,所以我听先生的……。”文清浅浅一笑,一脸坦荡。徐渭与李春芳之间的仇怨文清自然是知道的,当年若不是李春芳落井下石,胡宗宪也不会死的那么快……。所以文清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前途而失去一个挚友…… “呵呵,小哥多想了……”徐渭坦荡一笑道:“李春芳号称青词宰相,八股时文上的手段自然天下第一,小哥拜在其门下自然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应该是没有问题……”文清抿了抿嘴,浅声道:“可是如此,你舒服吗?” “我?”徐渭摇了摇头:“李春芳与我有仇,你拜在他门下我自然不高兴。” “嗯,既然如此我就没有拜他为师……”文清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你一定很高兴,也很失望,不过说句实话,我不拜李春芳为师,他因为胡帅一案私德有亏是其一……” “你很实在……”被文清将了一军,徐渭脸上的表情更加丰富,有喜有忧,喜的是文清并没有让他为难,可更为他感到可惜……毕竟宰相徒弟这一名分会让日后的文清平步青云…… “不过,为什么?”徐渭一脸疑惑。 “现在不方便说,不过待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先生的……”文清狡黠一笑。他在那日推辞了李春芳的好意,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便是一个穿越者的优势…… 自隆庆元年九月徐阶致仕后(1),隆庆朝内阁的斗争已经日趋白热,首辅李春芳是个政治上的老好人,而高拱则以吏部尚书入阁,实力太强。因此他先后驱逐了陈以勤和赵贞吉,最后又逼李春芳乞休归田。所以文清要是以李春芳的学生参与科举,不但没有助力,恐怕还要被睚眦必报的高拱暗地里下绊子…… 所以于公于私文清都不愿意拜李春芳为师…… “你有自己的想法,确实不错,不过这也是个大好的机会,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拜他为师。”徐渭一脸诚恳。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文清歉然一笑。 “既然如此,那就行”徐渭浅谈一声,自信一笑道:“不过也不用灰心丧气,有我徐渭在只要你再加把劲,考个进士应该没多大难度,再不济也能拿到一个同进士的出身……” “那我就在此多谢先生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这就是伤你的人留下的?”兴化县后衙地牢内,黄一卦手握一柄纤细长刃,眉头浅蹙。 “这刀虽然是他留下的,可是……”黄一卦对面,单云一身飞鱼服背手而立,他一双乌溜细眼死死的盯着黄一卦手中的长刃,表情复杂: “不过我与他交手几十回合,他并没有使用此刀……此刀只是在他逃走后丢下的……” “丢下的?”听闻此言,黄一卦眉头浅浅扬起,一脸疑色,冷声道:“你以为他是白痴?还是他以为你是白痴?” “姓沈的,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被黄老道如此奚落,单云一张苍白老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 “啧啧,我这仅仅是猜测罢了,你这么激动干嘛?”黄一卦弹了弹手中浮尘,面色渐冷: “单云,咱们明眼人不讲暗话,我问你一句,你真的不知道伤你人的底细么?在我面前你用得着随便拿一把太刀忽悠人么?” “你都知道了?”单云面色微红,沉默片刻冷哼一声: “这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怎么看出来的?呵呵,你单云真是贵人多忘事……七年前京城的那件震惊天子的血案你不会忘吧?”黄一卦冷哼一声道:“为此你可是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被撸了下来……” “那件案子至今还未定案,你如今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单云扫了眼四周,一脸阴沉。 “嘉靖三十九年冬,吏部给事中李琠一家惨遭灭门,后经锦衣卫查验包括给事中李琠在内的李家十一口俱是被击碎天灵盖而亡……不知此案单大人是否还记得?” “哼,那件案子牵涉朝廷命官,甚至惊动了世宗皇帝,此事我怎能不知?”单云冷哼一声:“不过此案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作案的凶手你可知道?”黄一卦追问道。 “那件案子发生的着实偶然,李大人小妾到京城青云观上香,被青云观那恶道张老幺看上,后尾随至其府上趁夜深人静欲行奸淫,被李家家人发现,欲扭送见官,张老幺一怒之下大开杀戒,致使李大人一家十一口俱是被杀,后来那张老幺被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单云沉声道。 “张老幺是死了,可是人人都知道张老幺武功了得,却不知他一手铁拳出师于何处,当年锦衣卫前往青云观围捕他时,竟是被他杀出重围,跑了出去,幸好单云单大人在外堵截,才使此贼落网……”黄一卦一脸玩味,一双桃花细眼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单云:“期间详情单大人最清楚吧?不过老道不明白的是,为何单大人逮住了张老幺,却被降职发往应天养老?” “这……你管的也太宽了吧?”闻此单云脸色一变。 “老道也对曾参与当年李府惨案的调查,不过最近却发现查到的结果却与单大人大相径庭……” “你查到什么?”闻言,单云脸色一变。 “青云观观主张老幺名声甚好,你若说他犯下其它案子我倒是相信,不过这也是此案最大的漏洞。张老幺本名张清德,生于正德六年,嘉靖元年入宫,嘉靖二十年出宫入道青云观……也就是说至少从嘉靖元年起他就已经被阉割成了太监,怎么去奸淫李大人的小妾?” “这……”单云一脸铁青恼怒道:“死无对证,你怎么说都是空口之言。” “嘉靖三十九年冬,张老幺依旧在禅房静坐,突然其爱徒闯入房中一脸沮丧,将自己奸杀给事中李大人小妾,并杀其全家的经过一一哭诉。张老幺本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当时就打算手刃恶徒,不过最终不知何因却没有下手……结果第二天锦衣卫围山,搜查青云观,张老幺又以身为诱饵调虎离山,吸引锦衣卫视线,最后遇上了你——单大人。” “唉——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何还要逼我!”单云一脸苦楚,悲声道:“张天师为人顶罪确实死的太惨!你可知那日菜市口行刑时我也在远处楼上观看,刑场上张天师割的是肉,我割得却是心!” “我十岁子承父业入宫做了锦衣卫百户,教我功夫的就是张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教我成才,我却将他送入了地狱!” “憋了这么多年也为难你了。”黄一卦一脸唏嘘: “那么月前袭击李府的应该和七年前制造京城惨案的凶手是同一人吧?” “我不能确定,他的手法和李天师确实是一个路数,当年我身子孱弱学不了他一身橫练的霸道功夫,只学了其掌法便在江湖上有了铁掌的称号,若不是当年师父特意留下替子顶罪,恐怕就是十个单云也拦不住他……” “替子顶罪?难道他还有子嗣?”黄老道一脸震惊。 “是入宫前生的儿子,留在了宫外,后来师父出宫就收在身边名为徒弟实为父子……”单云浅叹一声: “师父留有一套拳谱也被他拿去,我怕他已经将其送给了倭寇……上次与我交手的凶手身手已经接近师父的三成,再继续下去恐怕我也难与其抗衡,没有那小子的传授倭寇是学不到期间精华的……” “欺师灭祖的东西!”黄一卦听闻此言怒吼一声:“若真的如此,我便要替张天师清理门户了!” (注1)徐阶是嘉靖四十一年五月至隆庆二年七月任内阁首辅,这里出于剧情需要让他提前致仕了一年。 第六十八章 金鳞跃龙话西游(3) “欺师灭祖的东西!”黄一卦听闻此言怒吼一声:“若真的如此,我便要替张天师清理门户了” “那一日,我虽然斩断他一条手臂,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此实力大损……”单云浅叹一声: “我担心的是,兴化城中从此再没有人能压得住他。” 黄一卦闻言,眉头浅皱,浅浅一笑道:“单大人我沈某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您老想对咱们使激将法也未免太小心眼了,当年张天师在世时,我也偶尔去讨教几招,您要是真的想让我对付那倭寇高手,也不是不行……” “呵呵,沈老弟果然豪爽……”单云见自己的小九九被黄一卦轻易看穿,咂了咂嘴,抱歉一笑道: “事后扬州府千户这个位子,还是由沈老弟升任吧……” “自从胡帅死后,沈某对名利这东西已经看淡……”黄一卦淡淡一笑:“黄某只是有一句话想问单大人,只要大人愿意,清剿倭寇黄某自当竭尽全力……” 听闻黄一卦有此一说,单云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闷哼一声道: “锦衣卫的规矩,想必沈老弟也是知道的,有些事能说自然就说,有些事不能说,就算是知道也得烂在肚子里……不过只要老弟所问不违朝廷规矩,单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多谢大人抬举了。黄某所问与朝廷机密自然无关。”黄一卦浅捋长须,一脸平淡道:“黄某只是想问一下,文清他妹妹灵儿的失踪与锦衣卫是否有关?” “……文清?”听闻黄一卦有此一说,单云眉头紧蹙一脸疑惑道:“我知道老弟与文清相交甚好,可是文远泊虽然与锦衣卫有所交集,甚至有些嫌隙,但兄弟们也不会如此下作,对付他的子女,这一点我单某敢拍胸口保证,此事与锦衣卫没有一点关系……!” “既然大人说了,黄某自然相信……”黄一卦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扬州倭患虽不严重,但也患在腹心,若是不除则后患无穷……所以在下有一计策不知可行不可?”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这边文清辞谢了李春芳收其为徒的好意后,没过几日这个消息好似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整个兴化城。 兴化县衙 县令李大友靠坐在荷花池旁的一张躺椅上,此时正值初春,天气还有些凉意,所以县令的身上盖了一张厚厚的披风……在他身侧贴身老仆一脸恭敬的站在一旁。 “最近阿叔听说那传闻没有?”张县令对着暖洋洋的太阳伸了个懒腰,看向老仆。 “最近街面上的传闻倒是不少,不知道大人说的是哪一件?”老仆不冷不淡,一脸自然。 “阿叔莫要说笑了,兴华县中的那些个屁事咱们哪里能关心的过来?”李县令白了老仆一眼,浅叹一声道:“坊间传言,前几日李阁老将文清唤入府中,说是一心要收其为徒,不过谁也没想到,李阁老最后却是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文清那小子竟是谢绝了阁老的好意……” 说到此处李县令一脸孤疑道:“说是沽名钓誉?我看文清那小子不像心机深沉之人,我老李自问还是能看懂一些东西的,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不懂……” “大人是当局者迷了……”老仆伸手浅捋了一把下颌寸须,沉声道: “大人若是浅看此子则是大错特错了,此子的眼光不在兴化,也不再扬州,……” “他有这么厉害么?”李县令腾然坐起,一脸迟疑的盯着老仆,追问道: “他拒绝了李阁老的拉拢,自此怕是在官场上寸步难行,我看此子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着实有些清高了……可阿叔为何会与大家的看法不一样?” “官场上,怕的是盲目跟风,没有自己的想法,这么多年了大人的眼光还是没有长进多少……”老仆浅浅一叹,竟然奚落起李县令来,不过一侧的李县令听闻此言也不恼怒,而是一脸受教模样…… “老夫说过他的眼光不在扬州,是他看的很远,似乎已经看到了京城!”老仆指了指北方目光沉静:“大人可知现在兴化城中人人都说一城两宰辅……” “一城两宰辅?呵呵,这也确实是事实。”李县令浅浅一笑:“前任徐阁老,和现任李阁老,俱是居于兴化,这也是大明开国三百载难得一见的奇闻……” “徐阁老致仕还乡,李阁老却也赖在这里,大人可知为何?” “徐阁老家宅居于兴化,李阁老更是土生土长的兴化人,不过同时出现在兴化城中着实有些让人看不透……”李县令轻捋着颌下稀疏的胡须一脸疑惑…… “如今高拱以吏部尚书入阁实力太强,李阁老有名无实统领着这一群刺头着实有些吃力,如今南下名为抗倭实则是躲开内阁纷争……”老仆浅叹一声:“如今高拱咄咄逼人,内阁中怕是无人能敌……日后首辅的位子非他莫属……就以高拱瑕疵必报的性子,文清若真是投了李春芳为师,怕日后的路子反倒是日益艰难……因为高拱是容不得任何优秀的政敌的……” “唉,阿叔说的在理,那现在看来,那小子眼光毒辣到了让人恐惧的地步……”李县令抬眼望了下天色,干咳一声道: “不过,经阿叔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想念我的小友了,还有最近听说徐渭画了一幅《时春雄鸡图》被阁老惊为神作,据说坊已经将此画与唐寅的《秋风纨扇图》并驾齐驱…… “哦?此事老夫也听说过,有此佳作咱们就近水楼台先得月,趁仿品还没有出来,就先睹为快……”老仆狡黠一笑。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这是清儿哥的《时春雄鸡图》……”书画铺子内,李惟正怀中的画轴依依不舍的放到桌子上……支支吾吾道: “徐先生的画真的不卖么?” “这个,应该是真的吧……”文清拍了拍李惟正肩头,安慰道:“那幅画是徐老板的心血,他是不舍得卖出此物的……,改日我在忽悠着他画一张,找机会再送给你……” “那就多谢清儿哥了……”李惟正一脸喜色,却不料脑袋上却吃了个爆栗…… “老夫的画是不可能被你家老头子给骗去的!”徐渭抖着胡须一脸怒意。 “徐先生莫要生气……”李惟正揉着脑袋一脸委屈道:“其实老爷子有时候也身不由己,先生可知当年胡大人离世时老爷子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大病一场……” 听完李惟正言语,徐渭看着放在长案上的画轴一眼不发……片刻后抬起脸盯着李家方向浅叹一声:“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不能成为谋害忠良的借口……,”言毕,便推门而出。 “老板不吃放了么?”文清望着徐渭的背影朗声道。 “我去打点酒,等我回来。”徐渭给两人留下个后脑勺,背着双手大步离去。 六十九章 黑云压乱城(1) “我去打点酒,等我回来。”徐渭给两人留下个背影,匆匆离去…… “清儿哥……”李惟正拿起案几上的清茶,抿了抿嘴: “老爷子让我告诉清儿哥一声,拜师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今天你就是来说这个的?”文清淡淡一笑。 “这只是他们的事情,管咱们什么事?”李惟正咧嘴一笑:“我来为的是明天和徐家老二明天的比试,二叔的颗粒火药还得等上几天才能用上,远水解不了近渴,清儿哥有没有什么好的在注意?不要看老爷子平日里待人客客气气的,可对下面的子侄却是倍加严厉……,一但兄弟输了,那恐怕要带着包袱跑路了。” “这倒是个麻烦,琴棋书画,徐子陵并不弱于你,要想以此取胜怕是很难。”文清咂了咂嘴,眉头浅皱,喃喃道:“容我再想想……”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身着黑衣的老者缓步走进铺子,背对着二人兴致盎然的欣赏着墙上悬挂的字画…… “这些可都是徐先生的大作?”老者转过身子一脸淡然的望着两人。 “莫先生?”待看清老者模样,文清一脸兴奋站了起来,来人正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徐家大管家,兴化县地下势力的老大老莫。 “小哥这么客气干嘛?还是叫我老莫听着顺耳。”老莫咧嘴一笑,转脸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惟正,冲其拱了拱手道: “李公子雅兴,老莫见过公子,相爷身子安好?” “嗯,老爷子他前一阵子还提到过你,说是回到家乡,昔日的老友也愈发的稀少了……”李惟正冲老莫还了一礼,颔首道。 “呵呵,相爷还记得小人,也是小人的福分,改天一定要上门拜访才是……” “今日来此,是老爷所托,明日想看一看徐先生的新作《时春雄鸡图》,同时明日还是二小姐生辰,小的受二小姐所托想请公子到府上赴宴……”言毕,老莫从怀中取出两封大红请柬一封递给文清,一封递给了旁边的李惟正: “这是给李府的请柬,既然李少爷在此,小的就近水楼台了。” 李惟正欣然接过请柬,朗声道:“既然是盈盈寿辰,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多准备几分礼物了。” “请柬已经送到,那在小人就告辞了。”老莫冲二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看了眼老莫的背影李惟正伸出手肘撞了撞文清: “要不要我也给你准备份礼物?给徐小姐的礼物可不能太凑合了哦。” “你这么热情我也不好推辞……”文清咧嘴一笑,他虽然救了徐二小姐一命,可是自那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如今人家生日邀请,自然是要准备一份说得过去的礼物。 “你是借花献佛吧?”李惟正白了文清一眼。浅声道:“听说你可与盈盈有很大的渊源,徐家视你为座上宾也是应该的。” “你准备送什么礼物?”文清苦苦一笑道:“这是你们二代的圈子,我一个清苦人家的小小童生,掺乎不得……” “二代?什么二代?”李惟正一脸疑惑。 “官二代啊。”文清觊觎一笑。 “哦,清儿哥此话也不无道理,我李家从我爷爷这一辈开始做官,也就是刚刚两代,但是他徐家最少已经是四世为官了……可以这样说徐家的门人遍布天下。就连闻名天下的海瑞海刚峰也欠他几分人情……”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华东城徐府 “老爷,事情已经办好了。”管家老莫微微弓着身子站在徐阶一侧。徐阶一身锦缎长袍,手中握着一把玉如意一脸淡然…… “嗯,你说李家的小子也在么?”徐阶浅眯双眼,盯着面前枯萎的荷花池,顺手将玉如意放入怀中: “老莫,你觉得文清那小子怎么样?” “很识时务……”老莫抬眼看向身前的徐阶。 “只此一点?就不会让老李如此上心了。”徐阶干咳一声道:“李春芳看人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这一次应该没有看错……” “恕小的眼拙。”老莫沉吟片刻,沉声道:“文清才学虽是不错,但是终归是个还未通过院试的童生,大人们如此关注是不是有些……” “有些小题大做了?”徐渭浅叹一声摇了摇头,看了眼一脸恭顺的老莫道:“老莫,咱们认识也有三十多年了吧?” “是的老爷,从老莫见到您的嘉靖十五年冬天,到现在一共是三十有二个年头了……当年老莫只是一个码头的苦力能得到相爷青睐,才有今天的一切……” “不对。”徐渭摆了摆手:“其实嘉靖三十四年年初,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那一年我还是扬州通判,一次我去码头处治一个案子,是一起市井纷争……当时你就涉及其中。” “哦,原来如此……”听到徐阶有如此一说,老莫神色一动,冲着徐阶躬身一拜:“当年我受小人谗害,被诬陷偷了主人家的银子,幸好当时有一位明断秋毫的大人为我洗去冤屈,当时小的人小式微,哪里敢看官人面貌?所以此恩至今未报……” “呵呵,老莫认真了……”徐阶浅浅一笑道:“当年我也是看中了你的品性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所以才有意提携放你一马……你不觉得今日的文清和当年的你有几分相似么?” “文公子比当年的老莫已经强上太多,大人眼光长远,是小的没法子比的……”老莫躬身一笑。 “此事就此,至于李府遭袭你调查的怎么样了?”徐阶话锋一转,面色渐冷:“传话给端平三郎,老夫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饶过他一次,若是再要嚣张休要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我布在东山岛的眼线传回消息,说是端平三郎早在两个月前就赶回倭国,如今留在东山岛的反而是一个明人头目.” “明人?”徐阶脸色一转,沉声道:“东南倭患重在华夷合谋,倭人有勇无谋,本是疥疮之患, 但是自从有了明人市井商贾之徒做其首脑后,倭患日趋严重。从嘉靖三十年起江北的淮安、扬州,江南的松江、苏州、徽州、常州,浙江的杭州、嘉兴、宁波、绍兴、台州,福建的福州、漳州、泉州、兴化,广东的潮州,都有倭寇、海盗出没,攻破上百处州县卫所城池,攻陷福建兴化府,甚至攻至南京外郭南端的大安德门,气焰熏天。 当时是满朝文武,无人了解倭情,导致官军一败涂地,幸好世宗皇帝慧眼识才,提拔出一个治倭能臣胡宗宪,结果倭患一朝既平,只可惜世宗一时糊涂竟做了那卸磨杀驴的勾当……哎如今的局面这全拜他李子实所赐!” “不过最后胡宗宪留下的那个名单直指朝中通倭重臣,着实有些骇人了。”老莫眉头浅皱,一脸义愤:“如今倭寇,朝廷,还有某些朝中重臣无不将此名单视为心腹大患……” “据说名单已经给了端平三郎,不过那只是一串无聊的大食数字……”徐阶冷冷一笑: “恐怕期间秘密还是跟随者胡宗宪一起完结了吧,不过这也好,很多人可以安心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荷花巷一空置了许久的院落内 一个满脸刀疤断了一臂的中年男子站在破败的屋檐下,身前几个黑衣人持刀而立。 “咱们的行动定在明夜子时,到时候配合城外队伍,一鼓作气拿下兴化,活捉大明两个宰相,祭奠家主……” “嗨!” 第七十章 黑云压乱城(2) 大明隆庆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又称青龙节,在这一天百姓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来到郊外“游春”,“踏青”。 同一天兴化城城东徐府张灯结彩分外热闹,别无他因,今天恰巧是致仕宰辅徐阶嫡亲孙女徐盈盈的十六岁生辰…… “阿正,刚一大早的我们就来徐府,不太合适吧?”徐府门外,李惟正一身合体锦段长衫,一副风流倜傥的俏公子模样,而文清穿的则是淡蓝色的蓝衫,书生意气分外浓烈。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盈盈了,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才有了一个‘明目张胆’的机会,怎么能错过?”李惟正一脸期待。 “怎么?小小年纪不学好,你难道看上了徐家小姐?”文清玩味一笑。 “我们只是发小而已,兄弟关系,就像你和我一样。”李惟正瞪了文清一眼,浅叹一声:“即便真的是两情相悦,可是朝廷会容得下两个宰相间结成亲家么?” “还是低调点好……”文清咂了咂嘴,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想到看似有点小孩子气的李惟正已经有了几分敏锐的官场嗅觉……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赶紧进去吧,找这个时间和盈盈聊聊,要不然,到了中午等那些个小姐妹来了盈盈还不让她们给聒噪出毛病来…… “你就空着手进去么?”文清有些诧异的盯着光着手就要往徐府冲的李惟正。 “呵呵,差点忘了……”李惟正慌忙止住脚步,一脸歉意的看了眼徐府门口有些幽怨的小厮,浅声道:“我可准备了一马车的礼物,只是今天青龙节,出城的马车比较多,所以被堵在了衙门前的大街上,估计要来还得等一会儿……” “得,没礼物咱们怎么好意思进去?”文清苦笑着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拍了拍李惟正肩膀:“要是等你的那车礼物到这里,恐怕宴席都吃完了,唉,幸亏我早有准备。” 言毕,文清得意一笑,将背上背着的画轴取了下来,递给李惟正一张:“这可都是徐老板的真迹,虽然画有些小,可是聊胜于无……” “徐老板的画?”听完文清交代,李惟正一双乌溜小眼冒出骇人亮光, “兄弟啊,真是好兄弟!”李惟正满脸欢喜的接过文清递过来的画卷看也不看的塞入怀中,一脸严肃道:“盈盈寿辰很是重要,可是她那帮小姐妹们都是一些目不识丁的疯丫头,这画现在再给她,不但盈盈看不到,兴许还会被她们给当草纸糟蹋了……所以我先替她保管者,等避避风头,她的那帮小姐妹都回去了,再拿出来给他不迟……。” “你呀……”文清指着一旁自作高大的李惟正摇了摇头,这厮对徐渭的痴迷程度已经到了癫狂的境界了。 “礼物也被你藏起来了,总不能空着手进徐府吧?”文清一脸幽怨道。 “不急,礼物不是没有,只是堵在了衙门前。兴许李县令李大人也堵在那里出不来呢,他都不急咱急啥?”李惟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欠揍表情…… 正当二人侃的热切的时候,突然一声鞭响,一辆马车冲着他们豪不减速的急驶而来。 饶是二人反应敏捷躲过了马车的冲撞,可是也各自摔了个嘴啃泥。 “那那那,那个王八蛋的马车?没长眼睛吗?敢撞你李爷爷!”李惟正也顾不得去擦屁股上的泥土,快步上前拉起文清,又转身满脸怒火的看向马车,在兴化城中不管是黑白两道各种势力都会给他这个李家嫡孙一个大大的面子,今日有人要寻死,那就让他看一看什么叫宰相之怒吧!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那家的王八蛋,敢撞我。”李惟正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大骂道。 “老兄!”文清扯了扯兀自发火的李惟正,沉声道:“这马车好像是你们家的那辆……” “我家的?哈哈”李惟正朗声一笑道:“我家的马车我能不认识么?即便是来也不会来的这么快啊……” “笨蛋!”话音未落,李惟正脑袋上挨了重重一记暴栗。旋即一个身材修长,长满络腮胡子的青年一脸怒容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朝着李惟正脑袋伸手就是一记爆栗……冷哼一声: “糊涂蛋,侃大山站在大街中央侃,这不是找不自在么?” “大…大……”反应过来的李惟正满脸痴呆的盯着青年,口吃道。 “想清楚了再叫!”青年瞪了一眼李惟正,转脸看向李惟正身旁的文清,故作豪爽一笑,大步上前重重的拍了拍文清肩膀,沉声道:“这位应该就是我们家阿正的好兄弟文清吧?刚才驽马受惊,差点伤到小兄弟,实在是对不住啊……你没事吧?” 原本还没有大碍的文清,被毛脸青年这么一拍,差点喘不上气来,憋了个大红脸,甚是尴尬…… “不知这位老哥是?”文清冲着青年勉强一笑,拱手道。 “哦,还没有来得及介绍……”毛脸青年咧嘴一笑道:“在下也姓李,是阿正他大表哥……” “咳咳咳咳!”一旁的李惟正憋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你小子是不是该吃药了?”毛脸青年一脸‘关切’的盯着李惟正。 “啊,啊,我没事,大…堂哥……”李惟正好似被踩到尾巴的耗子,一脸惊惧。 “没事就一边呆着,帮忙卸下货,让老爷子知道你送老徐头儿这么准备这么多礼物,非气出毛病不可……”毛脸青年榐了李惟正一眼,冷哼一声。 “时候不早了,咱们就进去吧?”文清替李惟正帮忙解围道。他们为图方便走的是徐府侧门,所以并没有专门迎宾的管家,而是有一个账房主事在此处张罗…… “嗯,还是文公子说得有理……”毛脸汉子一脸赞成。便吩咐下人开始卸车,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看似不大的马车卸完车之后大大小小的礼品盒子占用了小半条街…… “这是礼单,你点好了……”李惟正将厚厚一叠礼单递给了负责接单的账房主事…… “这件玉珊瑚记上是文公子送的,还有这十串玛瑙相连,十对翡翠手镯……”李惟正毫无兴致的将另一份礼单塞到了管事手中…… “嗯,咱们进去吧?”李惟正小心翼翼的请示了下身旁的毛脸青年。 “文兄弟那咱们就进去歇会?”毛脸青年咧嘴一笑冲着文清拱了拱手道:“请。” “请……”文清冲毛脸青年回了一礼…… “诸位爷……请稍后……”正在细致验货的徐家管事的一脸媚笑的跑了过来,冲众人拱了拱手,浅声道: “诸位公子,今日是二小姐寿辰,所以老爷特地给几个管事的交代,只要能答上来小姐的问题,便可以和小姐坐到一桌……” “有趣,有趣,”毛脸青年击掌一笑,道:“相比是徐相爷是想得孙女女婿想疯了……不过咱们也不能拂了大人的面子,至于问题,你就出吧……” “好咧,”管事的也怕惹了众怒,所以见几位二代们挺好说话的,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干咳一声道:“三位只要有一位答得出来此题就算过关……” “赶紧说,少罗嗦!”李惟正一脸不耐烦。 “好咧,小姐讲了一个故事,大意是说武则天当上皇帝,惹恼了玉皇大帝,传谕四海龙王,三年内不得向人间降雨。 不久,司管天河的龙王听见民间人家的哭声,看见人间惨景,便违抗玉帝的旨意,降了雨。玉帝得知,把龙王打下凡间,压在一座大山下受罪,山上立碑:“龙王降雨犯天规,当受人间千秋罪;要想重登灵霄阁,除非金豆开花时。请问诸位金豆是何物?” 第七十一章 黑云压乱城(3) “请问诸位金豆是何物?” “金豆子?”李惟正揉了揉脑袋,喃喃道:“金豆子?……莫不是黄金豆子?”未等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记暴栗。 “白痴,若是这样这还叫问题吗?”李惟正的堂哥一脸鄙视的瞪着李惟正,然后自信一笑道:“所谓金豆子应给就是黄豆吧?……” “对对对!还是大……堂哥聪明,这大豆小小圆粒犹如金豆子一般,堂哥真是大智若愚……!”李惟正嬉皮笑脸道。 “大智若愚?你在骂我么?”毛脸青年一脸不忿,挥起手来就要再给李惟正一记暴栗…… “黄豆能开金花么?”一旁的文清一脸疑惑道:“黄豆哪里能开花,即便是开花也只能开豆腐花啊,……” “呵呵,真正的答案只有二小姐才知道,等开宴前会有人公布答案的,到时候祝几位爷金榜题名……”一旁的徐家管事应和道. “金榜提名?呵呵,我看是洞房花烛吧……”李惟正贱贱一笑。 “不是黄豆?那是什么?”,毛脸青年亦是一脸疑惑道:“黄豆只能那金豆开花到底说的是什么?” “来,管事的……”文清走到管事身边冲其如是如是吩咐下去……只见管事听着文清言语一张老脸上变了几变,待得文清讲完,沉吟半天,疑惑道:“公子就要这些?” “嗯,照这个办就成了……”文清狡黠一笑。 等管事的跑远,李惟正快步上前一脸稀奇道:“清儿哥给他交代的是开花金豆么?” “这个暂时保密,到时候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进府吧……”毛脸青年看了一眼文清,目露沉吟,浅叹一声:“听说小哥还带了《时春雄鸡图》来,给盈盈贺寿?” “嗯,”文清浅应一声:“徐老板当初在此画上耗费许多心血,今日此画声名所得,也算是水到渠成吧……” “徐老板?”毛脸青年自嘲一笑道:“自古士农工商,士为万业之首,商为最贱之业,不过徐渭徐文清当初求士求的家破人亡,唯在经商上却是顺风顺水,实在是造化弄人。” “其实并不是造化弄人,而是观念弄人罢了。”文清心中一叹,明代商品经济已经有了极大的发展,可是在观念上社会的思想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与此同时的欧洲,重商主义的概念已经初具雏形,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欧洲便是以商人为爪牙掠夺世界最终超越都东方成为世界权利中心…… “徐老板一身本事从此是衣食无忧了。”李惟正一脸艳羡道:“现在徐老板画的那里是画,他画的就是银票!” 三人侃着大山,由徐家小厮的带路进入了徐府。 徐阶的府上与李春芳的府上想比,少了几分灵动,鲜亮,多了几分庄重,沉寂。 大明朝是以“礼”为核心,尊崇的是尊卑有序,内外有别。这在徐府宅院建筑中得以充分体现。 家里地位最高的一家之长是住在正房(北房、上房)。晚辈住厢房,在分配上长子居东厢房、次子居西厢房,以左为尊! 南房作为客厅、书房,大门在东南方。 一般的富贵人家都有三进院,即三个正方形的四合院连在一起,组成一个长方形住宅,第二个门,是内外有别的标志,家中女眷都居住其中,后世所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指这道门! 府邸的深浅,四合院的多少,也代表了权势和官职的大小。而李府和徐府的家主俱是大明朝首屈一指的重臣,所以府邸更是幽深…… “几位大驾光临,徐某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徐子陵一袭香云纱长衣,头戴四平方巾一副翩翩俏公子的模样。只是唯一不雅的是手中却是附庸风雅的拿了一把不合时宜的折扇…… “不伦不类……”李惟正他堂哥眉头浅皱叹了一声。 “小子,你说什么呢?”徐子陵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听此一说,便大为恼怒,当即快步上前挡住李惟正他表哥的去处。 “徐老二,说你张冠李戴又怎么着?三九天你拿个扇子充什么大瓣蒜……”李惟正抢先一步挡在了表哥身前,一副合格狗腿子模样。 “哼!”被李惟正这么一说,徐子陵脸上自然挂不住,闷哼一声将手中折扇扔给身后的小厮,怒声道:“今日我阿妹生辰,请的都是有身份的主儿,李惟正你与文小哥来捧场自然没的说,可是这厮一脸凶相,你能保证他到时候不会发狂伤人么?” 徐子陵所指就是李惟正的堂哥。 “你就是徐家长房老二?”毛脸青年推开挡在身前的李惟正,眉头浅皱上下打量着面前打扮俊俏的少年。 “你,想干什么?”徐子陵被毛脸青年脸上的表情所吓,悄然后退一步。身后的小厮眼见形势不对,亦是小步上前拦住毛脸青年…… “我?……”毛脸青年玩味一笑,随手递过来一张大红请柬。 “李夕岚?李夕岚”徐子陵张开请柬,盯着上面的娟秀小字,一脸疑惑。 “咱们走。”毛脸青年带着两人文清二人绕开徐子陵,在徐家一帮狗腿子的注视下嚣张离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徐府后宅一书房内 “这是那汉子给你的请柬?”一中年男子手中握着一本红色请柬,面无表情…… “是的阿爹。”中年男子身前,徐子陵一脸紧张,面前的男人正是徐阶长子,徐子陵的老爹。 “李春芳生有两子,老大李珉虽有几分才情,却也寄情山水,毫无野心,老二李儒更是个愣头青,但是第三代中却是有几个不错的苗子……” “爹说的是李惟正么?”徐子陵眼中闪过一丝妒色。 “要正视你敌人的优点,这样才能战胜他……”中年男子看了眼徐子陵,眉头浅皱道:“你与那李惟正相比样样不差,可唯独少的就是容人之量!少了这一点,则万事皆休!” “父亲教诲,孩儿谨记。”徐子陵脸色一紧,低头道。 “知道就好。”中年男子浅叹一声:“李惟正虽然不错,可是缺少历练,要成大器还需要一定的机缘,不过李家三代中最了不起的角色就是你在门口遇到的那个李夕岚……她五岁便熟读司马君实的《资治通鉴》,九岁便过了李家家试,已俱秀才之才……” “李家家试?不是为了方便李家女眷治理家务的考试么?”徐子陵一脸惊讶道: “这李夕岚不是个男人么?……” (今日第一更送上,晚上还有一更) 第七十二章 把酒话桑麻(1) “这李夕岚不是个男人么?……”徐子陵一脸痴呆表情,好似刚才见鬼一般,这也难怪他所‘看到’的李夕岚确确实实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壮汉…… “你那只眼睛看到他是男的?”中年男子瞪了徐子陵一眼,沉声道:“李夕岚是李春芳的嫡亲孙女,据说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每天上李府登门求亲的豪门大户络绎不绝……若不是咱们两家需要避嫌,老子也要去李府讨要这个绝佳的儿媳妇……” “绝佳的?”徐子陵很难将老爹口中的‘绝佳’儿媳和毛脸青年联系在一起,更可恶的是老爹还曾想将他娶做儿媳妇……! 想到与毛脸青年同床共枕,徐子陵心头涌起一阵恶寒…… “没想到今日盈盈生辰,竟是引来了足不出户的‘女诸葛’李夕岚,有趣有趣……”中年男子眉头舒展,一脸得意,转脸伸手拍了拍徐子陵肩头道:“去和那李家小姐多接触接触,保证对你有利无害……” “好的,爹。”徐子陵嘴角抽了抽,转身离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小兄弟,就你刚才所讲欧罗巴的重商主义?能否给在下再讲一遍?”徐家一凉亭内,李夕岚捻着下颌长须,一副受教模样,。 “既然老兄如此好奇,在下亦是受宠若惊,所谓重商主义,就是近年来刚刚在西夷兴起的一股学术风潮,他的核心思想就是一个国家的财富必不可少的是贵金属,如金银等。这个国家如果没有贵金属矿藏,就要通过贸易来取得……”文清搜脑刮肠将脑海中的记忆释放出来…… “兄台此言差矣,商人重利轻义,一旦朝廷以工商为主,农田生产必受影响,历朝历代所出现的土地兼并,必将重现……”一体型胖胖的青年打断文清讲话,一脸认真道:“长此以往,国家枢要必为商人所左右,大明也必将成为一个为商人逐利而运转的疲惫马车,而百姓就是那拉车的大马……” “兄台高见,一针见血,文某受教了。”文清见胖子一脸认真,感叹胖子心性机敏,只是寥寥数语便分析出后世西方国家发展的利弊进程,见识着实有些不一般。 胖子被文清一阵恭维,脸上顿显得意之色,故作谦虚一笑道:“哪里哪里,只是听得兄弟见解异于常人心生不解,有感而发而矣,若是有不对之处还望多多指教……” “我有几句不知当问不当?”李夕岚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胖子,眉头轻扬一脸疑惑道:“绍兴有人常说张元忭有状元之才,今日一见虽是名不虚传,可是也失望之极……” “你知道我的姓名?”胖子一脸吃惊的盯着李夕岚,追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兄台一副绍兴口音,定是家籍绍兴,据我所知和徐大人有往来的绍兴官员中只有张内山,张大人了,小哥言必称国事,于张大人几乎一脉相承,所以定是张大人的公子……张元忭!” “此前有人讲诸葛孔明如何料事如神,在下着实不信,心道世上哪有如此洞察人心的神人?今日见得老兄,才知道古人诚不欺我!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胖子张元忭一脸钦佩道:“今日与三位兄台在此处相遇,定是前世定下的缘分,我看咱们都是弱冠之龄前途亦是大有可为,所以不妨结为兄弟可否?” “你是说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兄弟?”李惟正一脸兴奋的瞪着胖乎乎的张元忭,似乎他对这市井上的习俗十分向往…… “咱们本就萍水相逢,结为兄弟未尝不可。”文清抹了抹光洁的下巴,在他看来张元忭心思机敏,心智情商亦是不低,因此一言一行绝不是随性而发…… “那这位兄台呢?”张元忭转脸看向一旁的李惟正道:“人言李府三李俱是人中龙凤,今日能再次处见到惟正公子在下着实幸运至极!” “哪里哪里,。”;李惟正被张元忭一番马屁拍的晕头转向,不过所幸还算明智,浅叹一声道:“小子名讳怎如的大家之耳,只是侥幸罢了。不过张兄是如何知道俺们的姓名的?” “一早,徐家二哥就提过三位仁兄,所以我自然是知道的……”张元忭一脸笑意。 “是么?”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夕岚浅浅一应,沉声道:“可惜家法甚严,严禁结交异姓兄弟……可惜了……” “严禁结交异姓兄弟?”李惟正一脸疑惑的揉了揉脑袋,浅声道:“大…堂哥,以前好像没听说过吧?” “你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都是不存在的么?”李夕岚白了李惟正一样,转脸玩味的看着文清和张元忭,浅声道:“李家家规为大,所以有些事情还请兄台谅解,不过这清儿哥家中倒是没有这么多的规矩,你们二人可以结为兄弟……” “这也好!”张元忭不愧是高情商动物,脑袋飞速的旋转了一圈后,盯着文清兴奋一笑道:“从此我张元忭便是多了一个兄长了这样,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自此我张元忭变多了一个兴化县的大哥……对了,恕小弟一时糊涂还未来得及请教大哥名讳?” “文清。”文清冲张元忭点头一应。心道张元忭这货倒也是个洒脱的性子双方只有一面之缘,便是结为兄弟,这发展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你就是文清?”张元忭被惊得目瞪口呆,旋即冲文清拱手一拜道:“昔日在绍兴时,张某自认人中俊杰无人能比,可是公子事迹传入绍兴后,从此市井之中再无张元忭,尽是文秀才……今日能与公子结拜自然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也是实话。”一旁的李夕岚面无表情冷哼一声: “文兄弟刚才所言句句鞭辟入里,而张公子所讲却是大大的诡辩……”李夕岚冷哼一声: “试问张公子,可知道大明现在地有多少?农有几户?” “在下不才对此还是略知一二。”张元忭自信一笑道:“正德《大明会典》则记载弘治十五年田土为四百二十二万八千零五十八顷有余。(1)” 注(1)出自:正德《大明会典》卷一九《户部四·田土》 第七十三章 把酒话桑麻(2) “正德年间所著《大明会典》记载弘治十五年田土为四百二十二万八千零五十八顷有余。”张元忭自信一笑: “不知在下所讲是否正确?” “不知张兄可知我大明开国时地有多少?”李夕岚狡黠一笑。 “这个难不住我,”张元忭一脸牛逼哄哄模样:“《明太祖实录》所载洪武二十四年天下官民田地共三百八十七万四千余顷余,显而易见从太祖打压商人起,大明的耕地是一直增多的……,由此可见重农抑商乃是古之施政典范……” “张兄所讲亦是事实,不过在下也知道一些史册,不知张兄能否容在下一讲?”李夕岚轻捻着络腮大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愿闻其详。”张元忭冲李夕岚拱了拱手,浅声道。 “洪武二十六年纂成的《诸司职掌》又谓十二布政司并直隶府州田土总计八百四四十万顷,而永乐朝田土数失载。洪熙至隆庆间的田土数,除弘治一朝外,实录所载基本上都在四百万顷以上。《明孝宗实录》所载弘治年间历年田土数均在八百二十万顷以上,其中弘治十七年数额最高,达八百九十万顷……”李夕岚喘了口气,扫了眼有些呆滞的张元忭文清二人,浅叹一声: “其实,李某在这里问一句张兄,你可知大明开国三百载官田是多少?私田是多少?” “这个,张某确实不知……”张元忭一脸惭愧道。 “周公东征后,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兼治天下,立七十一国。建立了华夏的根基。”李夕岚眉头浅蹙,沉声道。 “华夏的根基?”张元忭和声一叹道:“昔日华夏居于河洛,犹如星星之火,周边四夷虎视眈眈,不过周公旦一个封建诸国,让周氏亲贵披荆斩棘扩土封建为王室战,更是为华夏而战,张某恨不能早生两千年,开疆扩土金戈铁马,岂不快哉!” “张兄……”文清伸手在满脸潮红的张元忭眼前晃了晃,心中暗叹面前的毛脸青年也太能侃了,三言两语便将绍兴第一才子从一个书虫子扇忽成了文艺愤青……他十分震撼,在后世都批判思想僵化的明代,为何会有这么多身怀各种思想的年轻俊杰…… “嗯……”被文清摇醒,张元忭满脸通红的揉了揉脑袋,一脸惭愧浅声道:“惭愧惭愧,小弟自有跟随家父在云南生活,家父也带着小弟亲自到与土蛮作战的第一线,李兄所讲触发了兄弟的一些情愫……失态失态。” 继而张元忭抬眼看向李夕岚,疑惑道:“不知李兄所讲的与咱们此前的土地兼并的话题有何关联?” “不是没有关联,而是关系的万分紧密……”李夕岚浅声道:“《左传·定公四年》所述:“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藩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于周为睦;分鲁公以大路大族,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使帅其宗室,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职事于鲁,以昭周公之明德……。” “说来说去封建诸侯无非四个字。”李夕岚看了眼满是迷茫的文清和张元忭,自信一笑: “周王室名为封建诸侯,实则是‘部落殖民’,不足百年华夏之星星火种很快成了燎原之势!” “扑通!”一声闷响,文清晃晃悠悠一屁股蹲到了地上,满脸尽是复杂神色,只是一双清澈眼睛死死的瞪着面前的李夕岚。 “清儿哥,站麻腿了吧?”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李惟正由于离文清最近所以见文清栽倒,赶紧上前去扶。 “李兄,我想问你个事……”文清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刚才李夕岚那一句‘部落殖民’犹如九天惊雷将文清震了个外酥里嫩…… “小哥没事吧?”李夕岚关切道:“小哥问吧,李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也是穿越的吗?”文清抬眼瞪着李夕岚,李夕岚刚才那一番言语却是已经超出了文清刚刚建立起的对这个时代的认识…… “穿越?”李夕岚双眼迷离,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道:“在下确实不知小哥所讲是什么意思……” “哦,没事……”文清浅叹一声,扭脸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眉宇间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文清脸上的淡淡失落,尽入李夕岚眼底。指尖紧紧的攥了一下,细目看向文清安慰道:“在下虽然不知公子所讲何意,可是也愿意帮公子打探一下,公子口中的‘穿越’二字的含义……” “不用了,只是一时心中有感而发,胡诌而已。”文清傻傻一笑。 “你俩亲亲我我,看得人好生肉麻。”张元忭呲牙一笑:“莫非兄台有龙阳之好?” “去你的……!”一旁的李惟正伸腿冲张元忭屁股上踹了一脚。嬉笑一声:“我看你白白嫩嫩做个兔儿爷正好……” “阿正!”李夕岚被络腮胡子挡住的脸蛋布满粉霞,美目狠狠的瞪了李惟正一眼。 “咱们言归正传”文清冲着二人挥了挥手,疑惑道:“不知道李兄现实比对大明三百年来的田亩数,而后又提‘封建诸侯’ “对呀,李兄绕的着实让人有些头晕……”张元忭亦是揉着屁股追问道。 “其实在下所做的只是一个对比……”李夕岚浅浅一笑: “从洪武二十六年,到最近的孝宗年间,大明田亩数一直没有太大变化,可是张兄可知大明的赋税确实在逐年递减?” “逐年递减?不可能吧?”张元忭一脸吃惊。 “洪武二十六年,夏税,米麦四百七十一万七千馀石,钱钞三万九千馀锭,绢二十八万八千馀匹;秋粮,米二千四百七十二万九千馀石,钱钞五千馀锭。 嘉靖二年,御史黎贯言:“国初夏秋二税,麦四百馀万石,今少九万;米二千四百七十馀万石,” “这也没差多少啊?”一旁的李惟正一脸疑惑。 “老弟大错特错了。”张元忭眉头紧皱道:“但是嘉靖末年扬州府的人口已经是洪武年间的四五倍只多了,推至大明,现在的人口应该是当时的两倍以上了……” “天下承平已久,人口增加也属正常,可是这赋税依然不增反减,着实让人担忧……”文清沉声道: “也就是说,一但出现大规模的饥荒或是战乱,朝廷的库藏根本就不够用!” 第七十四章 把酒话桑麻(3) “也就是说,一但出现大规模的饥荒或是战乱,朝廷的库藏根本就不够用!” “文兄弟有些杞人忧天了吧?”张元忭眉头浅扬,有些不服气。 “清儿哥所讲并非空穴来风……”李夕岚是彻底的站到了文清的这一边,沉声道:“现在不论苏南苏北,还是湖光四川,光是江南富庶之地需要交纳赋税的田地比之洪武时期,竟是减少了许多……大量官绅豪门皇亲国戚隐瞒田产,同时大量购买兼并土地……” “二位兄弟所讲,确实让张某茅塞顿开,天下土地竟然攥在少数不纳税的富户手中,着实可恶!”张元忭一脸义愤,沉叹一声:“不知二位兄长对此可有良策?” “良策?”李夕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轻叹道:“从先秦的井田制,隋唐的均田制,历朝历代都在为这一问题苦恼,可是结果如何张兄不会不知道吧?” “皆无对策?”张元忭摇了摇头,一脸沮丧。 “土地兼并何须抑制?”文清一脸疑惑。 “若不抑制兼并,朝廷就没有了收税的土地,税收就更别谈了。”张元忭白了文清一眼。 “谁说只有田亩的税收才能养活朝廷?”文清看了眼张元忭,摇了摇头道:“华夏几千年,周有礼仪,秦有强健,汉有豪放,唐有高贵,不过通通没有躲过一个土地兼并进而导致天下大乱的结局,不过只有一个朝代,并没有抑制土地兼并,甚至还鼓励土地兼并,反倒让朝廷的岁入达到了历朝历代的最高水准……” “鼓励兼并?不影响岁入?”张元忭像看疯子一样死死的盯着文清,喃喃道:“有这样的朝代么?文兄弟不是在发癔症了吧?” “清儿哥能否在讲的明确一点?”李夕岚双眼明亮一脸好奇的盯着文清。 “自然……”文清浅应一声。 “咳咳……咳咳……”一阵从角落里传出的干咳打断了众人的对话。旋即一人影从走廊旁边的凉亭内走了过来。 “莫先生?”文清冲来着拱了拱手。来者正是徐家的大管家老莫。 “老朽见过几位公子……”老莫冲着在场的几人拱了拱手,一脸淡然,不过目光在李夕岚脸上停顿了一下,又干咳一声道: “几位公子马上要开席了,还请后院入座……” “多谢莫先生提醒……”张元忭冲老莫拱手一谢,转脸冲身后的几人挤了挤眼睛,众人会意告辞离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凉亭内,老莫用布满皱纹的三角小眼盯着众人逐渐消失的背影,冲着柱子一角拱手道:“老爷他们已经走了……” “哎……咳咳咳……“一声剧烈的咳嗽突然从凉亭后的柱子旁边传了出来。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徐阶一脸潮红的从柱子后走了出来,浅叹一声:“唉!老夫这不争气的身子,好不容易清净一会儿,听几个年轻人吹吹牛,打打屁自得其乐,关键时候却是吓跑了他们……” “都远我没有给他们说清楚……”老莫一脸歉意。 “不怪你。”徐阶大度一笑道:“致仕以后,老夫已经很久没有偷听过别人的交谈了……说来也惭愧。不过老莫,今日老夫再问你一次。” “达人请讲,小的自当知无不言……”老莫拱手称道。 “这几个少年中你看好哪一位?”徐阶三角小眼炯炯有神,一脸玩味的盯着面前垂首而立的老莫。 “那一个?”老莫轻捋着颌下寸须:“这几个少年除了李家那阿正,余下的俱是青年俊才,不过老夫倒是挺看好李家那丫头的……” “你是说夕岚?”徐阶亦是扶须一笑道: “李春芳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生出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的好孙女。只可惜了,她却是个女儿身……”说完徐阶有些失意的摇了摇头,沉吟片刻,道: “你觉得文清和张元忭二人水准孰高孰低?” “大人实在是为难老莫了。”老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们俱是大明的俊杰,大人让老夫来评判他们,确实是对他们的不公……” “你个老东西,关键时刻总是这么滑头……”徐阶摇头苦涩一笑:“张元忭言语虽是有些轻佻,但是话语间却言之凿凿……反倒是个保守沉稳的性子……” “那文公子呢?”老莫追问道。 “至于文清么?”徐阶浅浅一叹…… “文清看似陈静若水,不过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若是掌握朝堂必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唉,刚才细听几子心路,老夫对几人倒是有了重新的认识,李夕岚有宰相之才,张元忭最多做个上书,而文清恐怕是要做商鞅、王安石之流,对大明是福是祸恐怕难料……”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因为是徐家内宅祝寿,所以来的宾客也大多是是个个府邸的后宅亲眷……像李惟正,李夕岚他们就代表李府参加徐盈盈的生辰…… 虽然来得都是各色‘二代’可是排场程度却远超他们的老子。所带的亲随,以及礼品已经将原本宽敞的徐府后宅堆了个满满当当…… “我的天,没想到这盈盈做寿,他们还真给面子……”李惟正好奇的打量着堆在小院中的各种奇珍异宝,满是唏嘘道: “啧啧,这是哪家的傻×,还送了个象牙水烟袋?不知道盈盈是个大家闺秀么?” 文清几人顺眼看去,一个红木条坐上,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个由一整根巨大象牙雕琢而成的水烟袋,水烟袋通体雪白,上面雕琢这寿星贺寿图,形象惟妙惟肖…… “这可是成年的安南白象象牙,一根整雕,价值连城,不懂就不要胡说……”一个身穿流沙纹褐色长衫,满脸青春痘的胖胖少年一脸不屑的斜睨了眼李惟正,冷哼一声: “现在徐府家禁不严,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放进来,实在是不雅……” (不好意思哈,各位昨晚写完了急急匆匆的传上来,刚刚才发现少传了几百字,匆忙补上。) 第七十五章 把酒话桑麻(4) “现在徐府家禁不严,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放进来,着实不雅……” 听得胖子奚落,李惟正一张白脸瞬间涨的通红,二话不讲飞起一脚踹在了胖子的滚圆的肚子上,胖子原本仗着家大业大,又是在徐府之内,根本没想到大庭广众下还会挨人一脚,当即尖叫一声,爬起身子就要上前和李惟正厮打…… “他娘的你知道老子的舅舅是谁吗?”胖子被众人拉开,一脸横肉激动地上下颤抖,伸手指着李惟正破口大骂: “小杂种,不出三日老子就要你破家灭门!” “你找死——“李惟正那里是肯吃亏的性子?当即甩开袖子准备上前与胖子干架…… “且慢。”还是一身男装的李夕岚伸手拦住李惟正,扫了眼满脸嚣张的胖子,缓步上前,目光深沉似水,死死的盯着对方。 “你要干什么?”胖子感觉到气氛不对,不过碍于面子还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双乌溜小眼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李夕岚。 “你可是扬州杨泗亭?杨三郎?” “不错,俺就杨三郎!是你知道就好,识相的话赶紧让那小子跪在地上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咱们可以既往不咎,否则……”胖子得意一笑:“俺爹可是扬州通判,俺那舅老爷的名头说出来更是吓死你们——” “你舅舅就是当朝阁老高拱。”李夕岚面无表情的盯着胖子,冷声道: “今天高阁老不在,我就替他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话音一落,猛地挥起右掌重重的扇向胖子。这胖子太胖了,一巴掌竟然甩出一把肥油,恶心至极。 “啪!”一声脆响,胖子捂着脸蛋在地上滚了两圈,哼哼唧唧的躺了下去。 “告诉高阁老,兴化李府替他教训了不肖子侄”李夕岚从口袋中取出一条方巾,擦拭着有些油腻的右手。 “敢问是李阁老府上?”胖子身后突然跑出一个中年文士,赶到众人面前拱了拱手: “在下正是泗亭的娘舅。”中年文士一脸歉意冲几人拱了拱手,浅叹一声:“泗亭娘亲死得早,我妹夫又忙于公务教育不到他,所以他就被周围的小厮给教唆坏了,在这里在下给几位道歉了……”说完文士准备再次俯身下拜,却被一旁的文清给拦了下来。 被文清拦下,文士原本和熙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旋即冷哼一声道: “即便是出自宰相府邸,也不能对咱们赶尽杀绝吧?” “你!”李惟正一脸惊疑的盯着刚才还一副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正欲上前理论却被一把扯住, “阿正,不要对大人如此无礼。”文清伸手扯住李惟正,一脸肃色,沉声道: “你要是冲动了,明天朝会上便会有人带头弹劾阁老……” “他……”李惟正闻声脸色一动,久居官宦世家,他再熟悉不过言官的利器‘弹劾’了,从七品县令到一品大员,官越大对这个明代朝堂的‘生物武器’越是恐惧。 因为从大明开国起,栽在这些个言官口中的大员数不胜数…… “哼。”中年文士冷哼一声,斜睨着一双阴鸷的三角小眼冷冷的盯着众人: “公子好眼力,身为御史但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兴利去害,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乃是谏臣之职,在纠愚弼违,所以不管你是高官还是厚爵,但凡冒坏官纪者,吾等皆是要尽一尽职责的。” “好一个尽职尽责!今日是咱们有错在先,着实不对,小的替堂弟在这里给大家赔不是了。”李夕岚冲中年文士拱了拱手,带着众人快步离去…… “大……堂哥。”李惟正追在李夕岚屁股后面,一脸不服道:“小小的言官咱们为何要避着他?” 闻言,李夕岚并没有理会李惟正,而是转脸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文清,浅浅一笑道: “我很好奇,文公子是如何看出他身份的?” “凑巧而已。”文清谦虚一笑道:“诸位没有看出他腰间所系玉佩么?” “什么玉佩?”李惟正一脸好奇。 “难道是狴犴佩?”李夕岚脸色一动,旋即沉声道:“若是如此,刚才那人更是个厉害人物。与高拱交好的御史只有寥寥数人,能带着狴犴玉佩的,只有刑部给事中曹奇了。” “曹奇,嘉靖三十六年进士,资历平平确实在给事中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六年,说他厉害不如说他的老师厉害。”李夕岚清了清嗓子,浅浅一谈道:“幸好刚才清儿哥眼力好,先前曹奇他以退为进,将阿正引入了他的套子,若是稍有不慎,便给老爷子足以带来一番大大的麻烦……” “大不了教训我们一番,不过要弹劾老爷子么?他一个刑部给事中还有如此大的能耐……”李惟正一脸不服气。 “他是没有这能耐,可有一个人有.”李夕岚摇了摇头:“他的老师,吏部给事中“骂神”欧阳一敬,不要小看一个从七品的言官,栽倒在他手心中的大员不计其数:嘉靖三十年,他弹劾太常少卿晋应槐,晋应槐罢官。接着,他弹劾礼部尚书董份,董份罢官。 后他调任兵科给事中,弹劾广西总兵恭顺侯吴继爵,吴继爵罢官。三个月后,弹劾陕西总督陈其学、巡抚戴才,陈其学、戴才罢官。” “嘉靖四十二年欧阳一敬更是依靠自己的口才驳倒了内阁大学士高拱,名声愈盛。也因此与高拱结怨,不过他的爱徒却随后与高拱交好,着实是一个小人。” ‘又是一出让人看不明白的官斗大戏啊……’文清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暗自腹诽道。 “公子,公子!”一声呼喊将众人叫住,文清回头一看,见是刚才门口的管事,只见他背上背着一个麻袋,还一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铁锅。 见道文清,那管事的放下手中东西,冲众人拱了拱手: “公子吩咐的东西,小的已经备齐了,不过公子要找的铁翁我找遍厨房没有找到,无奈在后厨搬出一个铁锅。” 第七十六章 宰相府锋芒初露(1) “公子吩咐的东西,小的已经备齐了,不过公子要找的铁翁我找遍厨房没有找到,无奈在后厨搬出一个铁锅,不知道行还是不行” 文清闻言,小步上前拿起铁锅掂量了掂量,看还合乎心意,便眉头一缓,将铁锅放到地上冲那管事的拱手一谢道: “多谢。” “清儿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一旁的李惟正好奇不过,追问道。 “先别问,马上就知道了……”文清神秘一笑。 “几位仁兄,几位仁兄,终于找到你们了……”不远处,徐子陵一脸笑意快步冲这边走了过来。 “这徐家老二平日里见他都是一副哭丧脸,这会儿却如此矫情……”李惟正玩味一笑,自言自语道。 “刚才照顾不周,让高家那小厮坏了诸位雅兴,徐某在这里给几位仁兄陪个不是。”徐子陵一脸谦和,冲诸人拱了拱手,转脸道:“那小子不足为患,但是他身边的御史曹奇不得不防……” “多谢徐兄提醒。”文清浅然一笑,淡声道:“徐兄到此想必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自然。”徐子陵脸色一动,悄声道:“除了这扫兴的事情,徐某是受家妹所托,来请几位与家妹共聚。” “好,好。”李惟正咧嘴一笑:“走,咱们也好久没有和盈盈见面了,徐老……哦,徐兄弟就麻烦你带个路吧?” “恭敬不如从命。”徐子陵淡淡一笑,抬眼向一直站在文清一侧的李夕岚扫了一眼,见其美目低垂似有所思,心底算是悄悄的松了口气……他生怕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李夕岚给他一个飞眼儿,这种杀伤力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谈起兴化县,普通百姓都知道有一个李府状元坊,却很少有人知道城东徐府面积又比李府大了一倍有余,”众人跟在徐子陵身后,闲庭信步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李夕岚盯着徐府院中的一汪清泉,浅浅一笑。 “李兄误会了……”徐子陵尴尬道:“先前在我爷爷时,徐家有兄弟五人,在城东五处宅子间相互沟通不畅,所以十多年前五宅合一,才形成了今天这般规模。” “那城外怎么说?”李夕岚抬起眉头,冷冷的盯着面前的徐子陵追问道:“徐公子可知道你徐家在扬州府治下有多少不用纳税的田产?” “这个……”徐子陵挠了挠脑袋,一脸歉意道:“这个在下确实不知,家中这些个耕作明细都是二叔掌管的……” “他家地很多么?”站在一旁的李惟正有些不服气道:“比咱们家还多么?” “就你话多!”李夕岚瞪了眼李惟正,准备再训斥几句却听见几声关切的呼喊由远而近…… “文清?!”一个身材粗短的中年文士,竟是一溜小跑冲到了几人跟前。 “李大人?”文清一脸惊讶的瞪着站在自己面前气喘吁吁的扬州同知李珲,他不知道李珲为何见到自己会如此激动,干咳一声冲其拱手一拜道: “学生见过李大人,几月不见大人身体是愈发健朗了……” “嗯嗯,……”李同知挥起衣袖擦了把额头虚汗,心中暗自埋怨了一下自己的小妾,若不是她昨夜一再‘所求’,自己今天也不会跑几步路就连冒虚汗…… “多日不见,听说你竟是给徐渭洗去了冤屈?”李同知浅眯双眼,一脸欣赏的上下打量着文清,沉声道:“先是救出了棺材中的奄奄一息的盈盈,然后又救出了死牢中百病缠身的徐渭,啧啧,老夫发现这等传颂留名的好事都让你给做了……” “见过四叔。”李惟正悄悄上前一步,像见到猫的耗子一般畏畏缩缩,冲李珲拱手一拜…… “嗯,今日是盈盈生辰,你来也未尝不可。”李同知伸出粗短手指轻轻摆弄着颌下长须,一副依然自得的装逼模样: “不过,我交给你的功课你都做好了么?” “四叔交代的,小子怎么敢不去做?”李惟正一脸为难道:“不过四叔所言‘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我想了几宿还是不太明白。” “那你大姐明白么?”李同知一脸严肃的盯着李惟正,沉声道。 “大姐?哦,这个我也不知道……”李惟正悄悄扫了眼空空如许的身后,长舒一口气,心中暗道:还好跑得快啊……若是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被老顽固李四叔知道了,李家非翻天不可。 “咦,啊正你大堂哥呢?”文清这才注意到李夕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哦,上茅厕了。”李惟正一脸惺惺,含糊道。 “不要转移话题!”李同知粗暴的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一张老脸卓有兴致的看向文清,玩味道: “你跟随徐渭已久,不知他一身本事你学到了几分?” “只有半分……”文清冲李同知拱手道。 “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而知今,学生不才,只能学其一身本事的一点点。” “几个月不见,你依旧是个扮猪吃虎的厉害角色。”李同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只是在做学问上容不得一点马虎,我不希望昔日唐寅的悲剧在你身上重现……” “多谢大人关心,学生铭感五内。” “那你觉得‘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如何作答?”李同知一张滚圆脸蛋上闪过一丝狡黠,这哪里是扑通的试题?这分明是他从故纸堆中找到的一份武宗初年的殿试试题……别说是文清他们了,就连他也不一定答得上来。” 默默念叨着李同知口中的题目,文清沉默片刻,脑海中一道亮光闪过,旋即双手后负,一脸淡然: “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 ………… 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慾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 一口气将脑海中有些晦涩的文言文背完,文清喘了口气,却发现李同知像看妖怪一样看着他。 第七十七章 宰相府锋芒初露(2) “此题是正德十四年辛巳科殿试试题,由首辅杨廷和所出,那一榜的状元是杨维聪杨方城。”李同知轻捻长须,眉头舒展浅叹一声道: “我看过杨方城的试卷,文清所答虽略显生涩,可是与之相较也有可较之处。” “学生惶恐了。”文清拱手谦虚一笑。虽然此时的他表面平静如水,可是心头却是惊喜交加,穿越以来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日后的道路,经商?估计会被徐渭他们骂死,再说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的他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参军?若是在汉唐或许走这一条路还有封侯拜相的机会,至于在大明现在的军户已经被人默认为贱籍,当了兵就连讨个老婆都是个难事。在这一方面是文清最不能接受的,试想前世就是光棍一条的他,讨个老婆已经是他两世的夙愿。 撇开这些,文清面对的只有传说中难度远超后世公务员考试的科举了…… 金榜题名,插花游街的美梦他不是没有做过,可是对于科举考试虽然他继承了‘文清’这一世的不少记忆,对科举还是有一知半解的,但真的让他去伏案做那些八股时文,他心里实在是没有底…… 如今李同知的一席话,让他真真实实的触摸到了科举的边沿,也让他心中盘结已久的阴郁彻底拨云见日…… 彻底解开心结的文清整个人的状态亦是发生了不少改变,一把手拉住李夕岚,一手扯住李惟正: “走,李兄,阿正,咱们去吃酒去!” “怎么了?”文清回身看了下愣在原地的李夕岚二人,一脸疑惑: “李兄你怎么脸这么红?阿正你痴呆了么。” “哦,没事……”李夕岚干咳一声,右手从文清手中挣脱了出来,一脸窘态道: “咳咳,都是男人拉什么手啊……” “对啊……”李惟正急忙搀和道:“都是男子汉大丈夫拉什么手额……”。 “小屁孩,这叫君子之交淡如水……”文清白了二人一眼:“话说当年刘备刘皇叔与关张二位兄弟结义时,何止是拉手那么简单。他们经常同席共枕而眠……” “共枕而眠?”李惟正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是吧?李兄……?”文清抬脸看了眼已经憋成大红脸的李夕岚,好奇道:“我说刘关张三兄弟同枕而眠,李兄弟也不用这么配合,把一张脸憋成面若重枣的关二爷啊……难不成也想今晚效仿先贤?” “咳咳……”李夕岚看着文清表情虽是有些戏虐,可是一双眼睛却清澈如水,不像是已经看穿了她女扮男装的装扮,心头松了一口气,脸色渐渐转和,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文清,朗声道: “文兄说得对,君子之交淡如水,走咱们喝酒去……” 说完,便拉着文清,撇下李惟正,快步向徐家后宅走去。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李惟正揉了揉眼睛,一脸痴呆,喃喃道:“文兄弟真的没看出来么……”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因为是徐家内宅喜事,所以家宴就设在了后宅的大堂中。 文清他们到后宅时,后宅已经是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你们说徐小姐出的开花金豆是何物?”几个穿着蓝衫的少年聚在一起个个眉飞色舞,生怕自己的声音被同伴遮盖住。 “开花金豆?我看就是黄豆,你看我特地让管家找来一把。”其中一个略微消瘦的少年伸出手掌,几颗金灿灿的黄豆在手掌上纹丝不动…… “屁……黄豆是像金豆,可是你让它开出金花呗?”另一个少年满脸不服气。 “一群土包子。”一声得意的笑声传入众人耳中,只见一个相貌猥琐的胖子大腹便便的挤入了人群,一把夺过消瘦少年手中的黄豆,嘲讽道: “徐小姐大寿,你就拿个黄豆做贺礼?丢人啊……!” “你!”少年被胖子奚落,哪里能挂的住脸?当即就要捋起袖子和胖子干仗,不料却被身旁的同伴给阻拦了下来。 “三郎,息怒,这可是扬州的杨泗亭杨三郎,咱们还是少惹为妙……” “哼!”听罢同伴言语,少年冷哼一声甩开袖子惺惺离去…… “一个小县令的公子,在这里充什么大瓣蒜。”杨泗亭斜睨了眼四周众人,冷冷一笑: “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是开花的金豆子!”话音一落,冲身后挥了挥手,旋即几个身着便服的壮汉哼哼唧唧搬出一个巨大的铁箱,放在人群当中。 “打开它。” “得令。”为首的汉子冲着杨泗亭献媚一笑,小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将铁箱上的大锁打开。 “开花的金豆?哈哈,一群蠢货,我杨三郎今天要的就是独占魁首!”杨泗亭大步上前,一把掀开了紧闭的铁箱。 旋即一片金灿灿的亮光映入在场的众人眼中。 满满一箱子,堆满了雕琢精美的黄豆大小的金花,震撼人心…… 饶是场中的子弟亦是非富即贵,见过的金银也是多如牛毛,但是谁也没见过一箱子如此精致的金豆花啊,随即入耳的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哼,见识过什么叫金豆开花了吧?”杨泗亭把两条浑圆的胳膊叉在胸前,一副胜券在握的势利模样。 “啪啪啪!”一道孤寂而又刺耳的掌声在人群中响起…… 杨泗亭紧皱眉头,循声望去,只见一穿着水田裙的小娘面带嘲讽的盯着自己…… “你是谁家丫头,这么没羞没臊?混在男人群里?”杨泗亭冷哼一声,斜睨了一眼远处小娘。 “哼,拿一堆金子充门面?整个扬州府也就你杨泗亭杨三郎能做得出如此大扫斯文的事情了,就连高阁老的颜面被你丢尽了……”小娘嬉笑一声,不等杨泗亭反应过来,又是一句: “小姐说了,你这金豆确实好看,她替兴化的穷苦百姓感谢杨公子了.”话音一落,便有几个徐家仆役小步上前抬起装满金豆子的箱子便走…… “哦,想必你是盈盈身边的翠英姐姐吧,不谢不谢金子给谁都行,只要盈盈喜欢就成……”小娘一番言语下来,杨泗亭再笨也认出了她的身份,当即讨好一笑。 第七十八章 金豆开花(1) “公子不要高兴得太早,小姐说了,三郎的金豆虽然好看却太过俗气,……”小娘一双鼻孔对着杨泗亭,没有给这个扬州小霸王丝毫面子。 “你!……”杨泗亭虽然有些城府,可是哪里经得住一个丫鬟如此凌厉的奚落,不过身处徐府即便是脾气再坏也不能怎么着,徐阶堂堂宰辅之尊的威严还是他这个小屁孩儿没有资格触碰的。 “走!”怒喝一声,杨泗亭准备转身离开,不成想却与身后的自家仆役撞了个正着,这下可好原本就已经怒火焚身的他便是找到了发泄的端口,怒骂一声端起臭脚丫子一脚将仆役蹬飞到数米之外,然后又飞步上前甩开脚板对着仆役的脑袋猛踹数下,边踹边骂道: “不长眼的狗奴才,仗着爷宠你就不明就里,做起欺瞒主子的勾当,真当你家主人眼瞎不成?……” 杨泗亭这一阵怒气冲天堂堂正正呵骂掷地有声,但是在旁人听来便有了指桑骂槐的味道,在场的诸人都明白,这杨三郎刚刚被一个徐府丫鬟训斥的如同癞皮狗一样。如今他这一番言语分明是携私报复…… “徐府不是你叫训奴才的地方,三郎若是有怨气,可以明说,不用这么扭扭捏捏的……”小娘也是个火爆脾气,自然容不得杨泗亭这颗沙子…… 被如此奚落杨泗亭一张圆脸登时涨成猪肝色,蹬蹬蹬上前几步,伸出两指指着身前的小娘,冷声道: “我杨三郎敬你是个人物,不过区区一个丫鬟我看你能嚣张的何时?!” 言毕,便带着杨家重仆役浩浩荡荡的转身离开。 “好了好了。”小娘一张俊俏的脸蛋登时转怒为喜,冲着场上剩余的重任福了一福浅声道: “今日小姐说了,这开花金豆的答案不知哪位公子答出来了?” “翠英姐姐能否透露透露?”先前被杨泗亭奚落的消瘦少年嬉皮笑脸道。 “少打趣,今日来到此处的非富即贵,我哪里能偏狭一点?”小娘皱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黄豆么?”少年一脸期待道:“我真不知道除了这黄黄的小豆子,还有什么比谜底更像了……” “难不成答不出来就不让吃饭么?要早知道,早上就吃点蟹黄包了哎。”一个胖胖的锦衣少年一脸失望的咂了咂嘴,话音未落只听得他滚圆的腹中传来一声如雷的轰鸣…… “张大郎,看你那馋嘴的样子,可知道你家的老马已经是不堪重负啦……”胖子周围一群少年嬉笑着起哄道。 “这个,小姐说了只是餐前玩笑而已,既然没有人答得出来,那咱们就开席吧……”小娘失落一叹,冲众人福了一福,随即准备招呼大家入席。 “哎,别介……”一声公鸭般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蓝锦长衫的少年一脸急色。少年正是刚刚进入大堂的李惟正。 “李公子难道知道答案么?”见到李惟正风度翩翩一副才子模样,小娘心头闪过一丝莫名期待,忽闪这水灵的大眼睛满是期待的盯着他。 “这个,我也不知道……”李惟正挠了挠脑袋,满脸歉意。 “且,不知道,乱喊啥,赶紧开饭吧……”刚才肚子咕咕乱叫的老兄一脸幽怨的盯着李惟正。 “闭嘴,张大郎!”李惟正瞪了眼胖子,得意一笑道:“我是不知道这开花金豆是啥,可有人知道。” “公子不要再给奴家打哑谜了。”小娘黛眉浅蹙,无奈一笑。 “我可不是打哑谜。”话音一落,李惟正指着身旁一背着麻袋的蓝衫少年,得意道:“我这位兄弟已经知道答案了。” 李惟正所指少年正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文清,这开花金豆他确实猜出个七七八八,不过以他不喜欢出风头的性子,是不会主动去参合这个事情的。 “这位小哥是那家公子咱们怎么没见过?”胖子一脸疑惑,冲文清拱了拱手憨憨一笑道:“小哥既然知道,就不能敝帚自珍了,赶紧应付了翠英姐姐让咱们吃饭去……” “是啊,是啊,赶紧的,小哥赶紧露一手让咱们看看……”场上众人一起起哄道。 “是哥哥抬举了。”文清冲胖子拱手一笑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胖子脾性倒是很合文清胃口,再加上李惟正已经将他给‘招’了出来,是骡子是马只能拉出来溜溜了。 “不知道姑娘府上是否有煤炉借我一用?”文清冲小娘拱手一笑,要做开花金豆没有煤炭是不行的,从资料上来看明朝中后期煤炉在达官贵人甚至市井人家已经非常普及,所以徐府应该有才对。 “不瞒公子府上确有煤炉。”小娘冲文清福了一福:“请公子稍等片刻。”然后冲身后小厮挥了挥手,小厮应命,小跑着离去…… 这徐家摆家宴自然离不了此物,既然后宅要用,也无人阻拦不出片刻几个小厮抬着一架黑乎乎的铁质煤炉放在了大堂门口。 “公子,这煤炉刚被大厨添了泥碳,还热乎着呢。”一个小厮冲文清咧嘴一笑。 “好,把这铁锅放上去……” 几个小厮看了看小娘,见小娘应许,便走出一人将大铁锅端端正正的摆到了煤炉上。 “这应该就是徐小姐要找的金豆子吧?”文清拿起身旁的麻袋,快步走到冒着青烟的铁锅前,解开麻袋口哗哗啦啦将从麻袋中倒出一粒粒金灿灿的豆子…… “这是?”胖子一脸惊讶的盯着锅中之物,眉头浅皱,片刻惊讶一叹懊悔道:“这不是玉黍吗?也是颗颗金黄灿如金豆啊,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啊?不过小哥这确实也算是金豆,不过也没有开花啊?” “对啊,确实是没有开花啊?”众人一片附和。 “不急,请诸位睁大眼睛,这‘金豆’马上就能开花了。”文清自信一笑,扔给一旁的李惟正一把扇子,道: “还请李兄从旁助一臂之力……” “我?”李惟正见文清好似被众星拱月一般,心中就有些失落,见能掺合进来心中当即一喜,接过扇子一脸喜色: “说吧,只要兄弟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七十九章 金豆开花(2) “说吧,只要兄弟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李惟正一副慷慨赴死的豪杰模样,心中暗自臭美,这下可在这群纨绔子弟中露脸了…… “给你,”文清被李惟正这个活宝搞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将手中扇子递给满脸期待的递到其手上,浅浅一笑道: “任务不重,只是等会给煤炉煽火……”要做所谓的‘开花金豆’必须要控制好煤炉的温度,因此就需要一把扇子不停地给煤炉送风,以保证里面的泥碳充分燃烧…… “哈哈哈,事无巨细,我就帮兄弟在一旁煽风点火!”李惟正挠了挠脑袋,自信一笑道: “圣贤有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今日在下就小技一试,为大家献丑了……” “好!李兄爽快!”一旁的胖子拍着肥厚的胸脯一脸赞叹: “二位兄弟着实是个风趣的雅人,这朋友我张纯封交定了!” “张胖子,算你有眼光!”李惟正拿着扇子摇头晃脑一脸得意。 “好了,阿正待会儿一定不能停火……”见铁锅逐渐冒出青烟,文清提起一旁的大铲子飞速的搅动着锅内的玉米粒…… 见此情形在场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起来。 “他要炒玉米么?没听说这么做过啊?”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年一脸不屑。 “这厮不是脑袋坏了吧?”一个身高五尺五短青年踮着脚,向这边看来。 “李家那小子鬼精鬼精的,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开花金豆?呵呵,俺倒是对接下来的结果很是期待啊。况且你们真的没见过那掂着炒勺的小哥吗?”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侃侃而谈。 “那小哥是谁?可有来头?”青春痘的少年一脸惊讶。 “啧啧,来头没多大,可是他干的事情却捅破过兴化这片天!” “哦?” “你们还记得自称‘小孟尝’崔孟言那厮么?”粉面的少年故作深沉一叹,道:“据说前一任的县太爷也是他的掌中万物,不过一夜之间便是家破人亡!你可知幕后推手?” “听说不是惹了莫爷爷么?”五短少年挤着乌溜小眼扫了眼四周,悄声道。 “这只是其一,据说这文清和崔孟言也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先是文清被捕入狱,然后崔孟言却一夜倒台,期间微妙不得不让人怀疑……” “嘶!……兄台一番分析,确实入木三分!” 此刻的文清一心关注着锅内玉米粒的变化,哪有旁心听周遭的纷纷议论? “快拿锅盖!”眼见玉米逐渐变色,文清却因为要不停搅拌锅内的玉米,分不开身……而锅盖却迟迟没有人递上来。 “阿正!1 “快!”文清写看了一眼蹲坐在地上对着煤炉下风口忽忽扇风的李惟正,急声道。 “好,好!”李惟正丢下手中扇子,正要起身却不成想因为此前蹲坐的太久,两股发麻竟然一下子蹲在了地上,起不来了! “快点!”一滴汗水沿着额头滚落而下。眼见玉米就要开花,文清心急如焚,若是没有锅盖,铁锅温度达不到临界点,这样玉米粒恐怕是开不了‘花’的…… “嘭!”一颗滚烫的玉米经受不住高温的炙烤,瞬间爆裂,像子弹一般从锅中溅射出来,飞入人群…… “啊!”一声狼吼从人群中发出,紧接着一个带着四平方巾的少年鬼吼这在人群中扯着衣领上蹿下跳,哭爹喊娘道: “烫死啦!烫死我啦!射到我领子里了!” “嘭嘭嘭!”又是几声脆响,数粒滚烫的爆米花从锅中飞溅而出,见识了先前的‘金花’的威力,场上众人无不脸色惨变!纷纷躲避飞溅的‘子弹’……一时间徐家大堂乱作一团。 “哈哈哈哈!”蹲坐在地上的李惟正看着周围狼狈的人群捧腹大笑…… 其实此时最为难的就是正在炒玉米的文清,他已经因为离锅最近,收到的伤害最大,头发上沾了数颗爆米花,好不狼狈…… “唉,功亏一篑!”看着锅内大多数因为温度不够而逐渐发硬没有开花的玉米粒,文清摇头一叹! “啪嗒!”一个黝黑的锅盖稳稳当当的盖在了大铁锅上…… “多谢!”文清长舒一口气。一脸感激的看了眼递上锅盖的胖子…… “不客气!要再不盖上,看我的身躯,定是受伤最深的……”胖子正是刚才嚷嚷着要与文清他们结交的张纯封。刚才他见势头不对急忙让身边的小厮跑去厨房抢来一口锅盖……,说是抢,因为徐家后厨并不认识他带的小厮,所以一直不肯借锅盖给他们,幸亏那小厮机灵,夺过锅盖就跑了回来,这边徐家大厨倒是愣在了原地,有抢钱抢粮抢女人的,还没有见过如此疯狂抢锅盖的…… “哗啦……”锅内玉米瞬间大部分开花,乒乒乓乓的击打着锅盖,听得在场诸人无不色变…… “来,阿正,取锅下来……”感觉到爆米花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文清挥起衣袖擦了把额头汗水,与李惟正一起合力将铁锅抬了下来。‘爆米花’这个前世俗不可耐的东西,如今做起来让他险些搞得一塌糊涂几乎‘马失前蹄’丢尽了穿越同仁们的脸面…… “公子,这里面就是开花金豆么?”小娘从一根柱子后面小步走了出来,忽闪着一双水灵大眼,盯着文清,她倒是聪明,刚才场面一片混乱时凭借着身体娇小早早的躲到了柱子后面。 “是与不是,姐姐一看便知……”文清冲小娘拱了拱手,浅浅一笑。 听闻两人所言,众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放在人群中央的大铁锅,同时一股淡淡的爆米花清香逐渐四处扩散…… “咕咚……”胖子张纯封哪里经得住没事的诱惑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胖子,瞧你那出息样……丢尽了府尊大人的脸面……”李惟正指着胖子一阵奚落,右手却是捡起地上掉落的爆米花,也不管干净与否,便扔到口中,嚼了起来……胖子张纯封来头亦是不小,他老子正是扬州知府张大人。 “嗯,嗯……”嚼着爆米花李惟正一脸陶醉,不自觉的呻吟出声。 “李兄,你别顾着自己吃啊,味道到底真么样?你也透一口信儿啊?”胖子张纯封嘴角挂着口水,一脸急色…… 第八十章 娇羞含月 “李兄,你别顾着自己吃啊,味道到底真么样?你也透一口信儿啊?”胖子张纯封挂着口水,一脸焦急…… “这个么,还真是不好说……”李惟正抹了把嘴,不再理会胖子张纯封,然后旁若无人走到一张八仙桌旁,拿起桌上的一个果篮,把水果尽数倒在了桌子上,然后转身走到铁锅旁,深冲文清挤了挤眼睛。 “阿正你是何意?”文清亦是用一个疑惑眼神回应。 “咳咳,清儿哥,这开花金豆你还能做吧?”李惟正轻声道,生怕声音被其他人听去…… “只要玉米不缺,做出来的肯定比这个好……”文清挠了挠脑袋,对于爆米花的口味,他最是清楚,后世的巧克力味,牛奶味,酸梅味,五花八门他早都吃腻了,不过他自己做的爆米花与之相比,不管是味道还是成色上都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个失败品 这些不值一提的失败品,却在李惟正眼中成了不可多得的美味…… “真的?”李惟正一脸惊喜道,在他看来摆在面前的不仅仅是一锅爆米花,而是成色十足的金豆子…… “咯吱,咯吱……”一阵清脆的声响从二人身后传来,原来胖子张纯封哪里能安耐得住玉米花的浓香?趁两人不注意悄悄掀开锅盖,也不在乎锅内的高温,伸出肥肥的胳膊从里边抓出一大把酥香的爆米花。然后倍加珍惜的挑出一粒放入口中…… “咯吱,咯吱……咕咚……好吃,太他娘好吃了!”胖子张纯封伸出肥大的舌头,舔了舔油腻的手指,一脸陶醉,忽然发觉周围有些不对劲,抬起小眼睛看了眼寂静的四周,看到周遭纨绔们犹如饿狼般的眼神,嘴角抽出了一下急忙将手中剩余的大把爆米花全部按入口中! “咯吱.咯吱……” “胖子!你小子吃独食!”不知人群中哪一位高官子弟尖叫了一声,四周纨绔早已经从早上饿到中午,谁能按捺得住美食的诱惑?况且还是闻所未闻的美食!这下可好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几十号人你死我活的冲着大锅挤了过来…… “哎呦,我的屁股!谁他娘的敢踹我!”一个身着锦缎的高壮青年,捂着屁股被踹出了人群,恶狠狠的瞪了眼抢爆米花的人群,怒吼一声又挤了进去…… 被挤到一边的李惟正和文清的盯着乱成一锅粥的徐家后堂,满脸痴呆表情,特别是李惟正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尖声道: “我*日你先人,张秃子!生玉米粒你也抢啊!还往嘴里塞!” 话音一落,李惟正歇斯底里的冲入人群将挤在一个角落里,头发有些稀少的猥琐少年连拖带拽的扯了出来! “呸呸呸!太咯牙了不好吃啊?”少年将嘴里嚼的半碎的玉米粒吐了出来。 “蠢货!”李惟正瞪了兀自在抠牙齿的少年,顺手将从人群中扯出来的麻袋塞到了身子后面…… 他倒还清楚,自己今后的发财大计就系在身后的半袋子玉米上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蠢货!一群蠢货!”大堂屏风后面,老莫沉叹一声摇了摇头: “都是高官权贵子弟,却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为了一丁点的口腹之欲就忘乎所以,一个个难成大器!” 其实从一开始起,他就在屏风后面陪着二小姐徐盈盈观察这些个二代们,没成想,文清一锅小小的开花金豆却将他们弄得如此疯狂…… “莫叔叔不要怪他们,也许是这个开花金豆确实有吸引人的地方……”老莫身边,一个身着浅紫色罗裙的少女一脸淡然的盯着人群,浅笑一声: “出了个开花金豆的无解难题,原本就是为了戏弄一下高拱的侄子,让他晓得些分寸,知难而退……”少女真是此次宴会的猪脚,徐阶的嫡亲孙女徐盈盈…… “只不过有人却误打误撞,将这无解之题给答了出来……呵呵”老莫扶须一笑,一脸暧昧的盯着远处的文清,浅声道: “或许正像老爷所讲的那样,这小子确实有可窥之处……对了小姐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徐盈盈抬眼看向似笑非笑的老莫。 “他就是……” “小姐!小姐,我会给你抢了几颗‘开花金豆’”一声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老莫的言语,旋即莺燕身影迈着小步走了进来…… 来着正是徐盈盈的贴身丫鬟翠英,只见她小手中紧紧的攥着几颗金黄金黄的爆米花,不时的看一眼身后,生怕有人上来给她抢走。 “没大没小,成何体统!”老莫盯着一脸窘态的翠英吹胡子瞪眼的喝骂一声。老莫是徐阶的亲随,在徐家的地位极高,别说是徐府仆役丫鬟,就连一些偏房的子侄见了老莫都要行后辈礼数。教训起翠英来,她自是不敢顶嘴…… “莫爷爷也在啊。”被老莫训斥一顿后,翠英腆脸一笑,冲其福了一福,和声道: “莫爷爷教训的是,小奴知错了……” “嗯,知错能改就好,小姐她心地仁厚,可你们不能恃宠而骄,让小姐为难,对了你手里的东西让我看一看……” “这个……‘开花金豆’么?”翠英将小手撑开,见得几粒泛着金花的豆子甚是诱人。 “娇羞含月,难掩其中芳华……”徐盈盈盯着翠英掌中几粒含苞待放的玉米粒,一对精致的黛眉浅浅扬起摇了摇头道: “它怎么会是开花金豆那种俗物?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徐盈盈怜惜一叹。数月前她从无故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心性已经不似以前那样开朗,隐隐间心中总是带着一丝阴郁…… “此物生的如此俊俏,再看外面那些个臭小子个个抢的凶猛,小姐不如尝一尝味道如何?”老莫见气氛有些不对,当即扶须一笑,试着转移话题。 “嗯,对啊,很好吃的……”翠英亦是将手中的几粒脆生生的爆米花放到徐盈盈面前。 “算了,我累了,既然开花金豆已经解出,就请大家入席吧……”徐盈盈看了眼人群外的李惟正,又满含深意的扫了眼文清,理了理额前跌落的青丝,款款一笑。 第八十一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1) “算了,我累了,既然开花金豆已经解出,就请大家入席吧……”徐盈盈看了眼人群外的李惟正,又满含深意的扫了眼文清,理了理额前跌落的青丝,转脸看向老莫: “对了,先前莫叔叔说的是何事?” “额,没有什么,老奴有时候脑子确实有点糊涂……”老莫抱歉一笑。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头 寒冬已过,可是城头那凌厉的北风依旧冰冷如刀,直刺的人骨头发痛…… 此刻已至深夜,因为县尊大人交代过,今日徐府大宴出不得片刻差错,所以城头的防备较之以往都严厉许多…… 单云一身贴身短打,腰挂长刀面无表情独自站在城楼上,今日徐府大宴,他却独自带人来守城门,看似无关,可是却是关心之举……此刻整个兴化成都处在一个内松外紧的状态,只要城防无碍,徐府就是最安全。 “大人!”一个身着棉甲的明军汉子,小步从城头垛口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冲其抱拳道: “大人,寅时已过,没多久就天亮了,想必那些个蟊贼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冒险犯城,还请大人回房中休息。” “嗯”单云耸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肩头,并没有理会跪在跟前的汉子,这些人都是他从锦衣卫带出来的心腹,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守住城门应该易如反掌,至于纰漏?有他铁手单云在,哪里会容得下纰漏?! 抬头看了眼已经有些发白的天际,单云上前一步扶起跪在地上的亲随,沉声道: “谁不知千日防贼是个难事?不过兄弟们既然站到了这个位子上,就应该尽心尽力才对。” “咱们的探子已经放出城外三十里,一有动静定然会飞鸽传信,大人放心这城门由兄弟们守着,定是万无一失。”那身着棉甲的汉子一脸恭敬。 “好兄弟!”单云拍了拍汉子肩膀,蹙眉一笑: “那我就先回府去了,大人那边的安全也出不得差错……” ———— 看了眼单云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单云,汉子一双虎目中闪过一丝挣扎,旋即亦是消失在夜幕中。 不出片刻,一盏小小的灯笼悄悄的出现在城楼一角…… 城楼内,数十具明军尸体整齐摆放,如此诡异的现象别无他因,而是这些人都是在睡梦中被隔断咽喉,根本没来得及反抗…… “你做的很好……”城楼一卧房内,一个身着黑衣的矮小男子一脸得意。 “只要你们说话算数,放了我妻儿便可……”刚才劝单云离开的那汉子一脸铁青,他着实没有想到,对方要挟自己妻儿,先前只说是走私一批货物,所以他才支开单云,将几个黑衣人引到了城楼,却没想到他们被放入城楼后却突然发难,杀死了在城楼内休息的歇息的几十名官兵……而他也只能投鼠忌器,对之无可奈何…… “你的妻儿?呵呵,你很快就能和她们团聚了。”黑衣人拉开面罩,冷冷一笑。 “是你!崔孟——浩……!”汉子见到黑衣人面目如遭雷噬!不料胸口一凉,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 “和我们合作你就该知道是什么下场!”黑衣人抽出插在汉子胸前的短刃,然后冲窗外冷喝一声: “向城外发信号,就说兴化城已是口中之物了!” 旋即一颗绚丽的烟花从兴化城头腾空而起!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驾!” 兴化城三里外,两匹骏马一前一后飞速奔驰,两个身着黑衣的骑手紧紧的趴伏在马鞍上。 “老大,咱们的信鸽被人动了手脚,锦衣卫中十有八九是出了奸细!” “为今之计,是赶在倭寇前面到城中报信,否则万事休矣!……”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横亘在官道中央。 “吁——”黑衣人猛地拉住马缰,胯下黑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起前蹄,重重的踏在了夯土筑成的官道上…… 浅咦了一声,黑衣人翻身下马,抽出手中长刀,用三角小眼扫便四周见并无异常后,迈着步子缓缓向黑影走去,待看清其面目后,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娘的,只是一截枯木而已!” “噗嗤!”一声入肉闷响,黑衣人身体一颤,满脸惊恐的瞪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枯木’又低头看了眼被利刃贯通的伤口,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鬼!鬼!啊!——”另一个黑衣人的看着倒地的同伴,尖叫一声,手中长刀也‘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枯木’闷哼一声,撇了撇嘴: “明人锦衣卫?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那想必明军的战力更是低的可怜……” “家主,兴化城方向已经发出信号,咱们是不是支援三木君一下?”另一个‘枯木’装扮的倭国武士一脸恭敬。 “我们三木家的影子武士只参与刺杀袭击,至于正面战场?就让三木君去自由发挥吧,我相信城内明军根本不是大日本武士的对手!” “嗨!”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单云站在李府门前死死的盯着城头上直冲云霄的烟花,脸上一阵铁青,紧攥着手中长刀久久不语…… “大人,城头有变,恐怕是有内应!我们要不要掉调派人手支援?!”单云身后一个身着飞鱼服的斜脸汉子满是焦急。 “段龙有问题!”单云咂了咂嘴,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先前就是段龙支开他,独守城门,现在这么快就出了变故,这叛徒不是他还会有谁?! “发信号召集城内兴化卫百户黄一卦,命他去南门支援!”单云冷哼一声。 “那咱们的兄弟呢?”斜脸汉子一脸疑惑道:“是不是也要去城门看一看?若是兴化城破,两位相爷除了问题……” “召集咱们的兄弟进入徐府,李府,调出县衙捕快协防两府,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单云面无表情,只是片刻便从先前的突变中反应了过来,不愧刀头舔血,混过来的人物! “那,大人。”斜脸汉子一脸不解,疑惑道: “为何还让黄一卦他们去南门支援?” “支援?”单云摇了摇头,一脸苦涩道:“段龙爪牙遍布南门,此刻南门恐怕十有八九已经失陷!让他们去,只是让他们给咱们拖延时间而已!” 第八十二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2) “他们的作用就是给咱们拖延时间!”单云一双虎目中闪过一丝狰狞,冷声道: “兴化城恐怕是要重蹈数十年前的覆辙了……” “大人兴化城真的保不住了么?”斜脸汉子面露不忍。十多年前兴化城曾遭倭寇血洗,全城百姓十不存一,经过十多年休养生息方才恢复此前繁华……如今兴化百姓却又将大难临头。 “敌在暗,我在明,保护两位阁老是咱们的要务,其他的自然是顾不得了。”单云摇了摇头,望了眼府衙方向: “你马上去府衙通知县令,让他做些准备,然后调集县衙三班保护两位阁老!”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南门前街 黄一卦一身道袍手持铁枪一路疾行,身后跟随者几十个干练汉子头戴短巾,腰胯绣春刀一路小跑。一刻钟前他收到单云的命令,说是城南有变让他率众支援南门,接到命令,他便连夜召集分散在城内的锦衣卫部众,随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南门。 眼见城门已至,黄一卦却突然停下脚步,一双桃花细眼死死的盯着陷入夜色的兴化南门…… “老大怎么停下了……?”一个精悍的汉子收回长刀,疑惑的盯着面沉若水的黄老道。 “咱们来晚了!”黄一卦突然爆喝一声,道袍飘扬,手中铁枪化作一道残影,呼啸着刺入街边的枯柴堆中,只听得一声入肉闷响,黄一卦旋即收回铁枪,只见他手中精钢打造的枪尖上,沾染着一丝血霜…… 柴堆猛地四散而开,两个黑影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不及两步便倒地而亡…… “倭寇?!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盯着倒地的两个倭人装扮的汉子,场上诸人无不个个色变。 “南门怕是已经丢了!”黄一卦眉头紧蹙,一脸阴沉,话音未落,一声尖利的呼吼从百米外的城门上响起,一连串的火把出现在兴化城头! 城楼上原本竖着的大明日月旗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画着青面獠牙的鬼头大旗,迎风呼啸。 “大人,敌众我寡……”一个刀疤脸汉子,小步走到黄一卦身旁,悄声道:“不如咱们还是扯到安全地带,等候援军吧?” “等候援军?”黄一卦眉头浅皱,面露沉吟,突然刀疤脸汉子爆喝一声手中长刀化成一条圆弧径直劈向黄一卦脑后!这一击快若惊雷,寻常人几乎把握不到长刀的轨迹加之又是突然袭击,如此形势下被偷袭者十有八九非死即残! “贼子好胆!”突遭手下袭击,黄一卦一双桃花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手中铁枪突然翻转,瞬间刺透了刀疤脸汉子的咽喉! “咣当”!刀疤脸汉子手中的长刀旋转着掉落在地上,而他却捂着喉咙一脸惊恐的呜咽数声,随即仰面栽倒…… 从刀疤脸汉子几乎断掉的脖子中抽回铁枪,顿枪在地,扫了眼身后个个噤若寒蝉的部下,沉声道: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现在我们身后是兄弟们的父母妻小,退一步不是生机,而是阿鼻地狱!!” “老大,这畜生投靠倭寇死有余辜,咱们听老大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一个面貌平平朴实汉子一脸潮红的盯着不远处诡异的城楼满是决然之色。 “李三,你先去李府找单云,说南门已经沦陷,不过据城倭寇不多,若是在半个时辰夺回城门,或许兴化还有救,一旦让倭寇大批人马赶到,那即便是岳武穆在世也是无力回天了!”黄一卦摘下腰间的铁牌,扔给身边一瘦小的汉子,一脸恳切道: “咱们兄弟几十号的性命就交给兄弟了!” 兴化南门,数十个黑影悄然攀沿而上,在他们头顶的城墙上,灯火通明人影重重。 做锦衣卫,擅长的就是侦缉,窃听,所以必须要有一手好的攀墙功夫。 兴化城曾遭倭寇焚毁,城墙也是亦是遭到过严重破坏,最近这一次修建城墙却是在嘉靖末年,距离现在也不过十多年时间,所以城墙修的是高大雄壮,与治所扬州府比起来也不在话下。 不过即便是兴化城的城墙高过京师,对于黄一卦等人来说爬上它也只是时间问题。 耸动的火光下,黄一卦几人悄然跃上城墙。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城东李府 原本宽敞的大门前摆满了拒马等物,十多个手持长刃的李府家丁一个个面色警觉,如临大敌。 “今夜兄弟们的招子都亮着点,大管家下令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咱府上,否则格杀勿论!”一个小头目扛着一支鸟铳,一脸装逼模样。他口中的管家正是锦衣卫扬州千户单云,作为锦衣卫单云自然是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一只以管家的身份潜伏在李府…… 忽然,巷子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一队人马,冲这边疾驰而来! “谁!”?小头目抬起手中鸟铳,对着冲过来的人马大喝道: “李府门前是官下马,是兵卸刀,违令者杀无赦!” “不要开枪!是我是我”一个猥琐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冲这边跑了过来…… “你是谁?”小头目紧攥手中长枪,对着人影高喝道。 “我,是县衙王主簿,奉李大人命令,带领三班捕快来护卫李府……” “我和主簿大人不熟,不过和三班的兄弟们还有几个熟脸的,既然是衙门的兄弟们,出来个认识的上前让咱瞧一瞧!”小头目面露得意,在他看来如此操作已经是很正确的对策了…… “好好好!”那边的猥琐身影爽快一应,旋即夜色中只看见十多个人影翻身下马,小跑着冲这边冲来。 “娘的,一两个熟脸的就够了,来这么多,王主簿你真是个实诚人啊!……”小头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旋即透过摇移不定的火把逐渐看清冲来的数十人的面貌,旋即摇了摇头,喃喃道:“这几个的面孔真他娘的眼生。”旋即脸色一变尖叫一声!“不对,不对,赶紧停下!快,开枪!” “嘭!嘭!嘭!嘭!” 第八十三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3) “赶紧停下!快,开枪!”李家管事本就歪斜的脸蛋上尽是扭曲。 “嘭!嘭!嘭!嘭!” 李府前的大街上,响起一阵杂乱的枪声……旋即一阵浓烈的火药青烟将原本就很差的视线给完全挡住…… “呼……”听到枪声,管事心惊肉跳的摸遍全身,确保身上没有伤口后长舒一口气。 “爷儿,是咱们开的枪,咳咳咳!这伙药味真冲啊……咳咳……”一个扛着火枪的小厮屁颠屁颠的跑到管事的跟前,满是恭维道,咱们这十几杆鸟铳射过去,纵是神仙也挡不住啊,多亏您在火器营待过,教会了咱们这必杀之技。!” “哼,还卖弄!等会儿烟散了,看看死了几个,全部给老子看了脑袋去管家那里领功去!”管事的踹了嬉皮笑脸的小厮一脚,满脸得意…… 不出片刻硝烟散去,李府众人纷纷张巴的双眼期待的向黑衣人刚才所在的位子看去…… 却看到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邪门儿了!”管事的擦了把额头冷汗,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嘭嘭!——”一阵整齐的枪声响起…… “娘的!谁让你们开枪的!——”管事儿的一脸恼怒的看向身后,心中不由的悚然一惊,只见身后十几个家丁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除了几个在嗷嚎乱叫的外,其他人则是满身血洞横死当场! “全都他娘的死了吗……”管事的一屁股瘫软在地上,瞬间屎尿横流……“你就是李阁老的管家么?”一声冷入骨髓的嘶哑声音传入管事的耳中…… “我——我——”管事的拼命扭动已经吓的僵直的脖子看向来人,只看到先前猥琐的中年人好似脱胎换骨般,一双绿豆小眼少了市侩,充满阴冷……而他身后,一对黑衣人拿着火铳,整齐排列…… “你们大明的火器哪里有我们大日本精良!”中年男子森冷的目光阴毒的盯着眼前的李府管事,旋即右手缓缓抽出腰间太刀,左手一把将其提起,用利刃将管事的喉管缓缓隔断……嘶哑道: “明人,已经不复昨日的光荣,在这座堪比京都天皇皇宫的大宅中,居住着明朝读书人的首领,抓住他,用他的鲜血祭奠家主!” “嗨!” 夜半,城东李府一串烈焰擎天而起!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老夫不走!我倒要看看朝廷养的那些个护卫连倭国蛮夷都抵挡不住么?!”李春芳衣衫不整,被两个贴身仆役拽着驾上马车。 “大人,倭人擅长偷袭,李府钦差卫队在内宅拼死抵抗,为防万一,还请大人暂时移居徐府暂避!”单云早已褪去飞鱼服,而是身披一袭山文亮甲,一脸焦急。 “即便是躲,也不至于去徐阶那老鬼的府上啊?”李春芳在马车上坐定,一张老脸尽是难色。 “大人,事态紧急,一切只能从权了,现在徐府是兴化城中最安全的所在……”单云一脸诚恳。 “好吧,我走就是了,你也保重。”李春芳浅浅一叹,抬眼看向单云,沉声道: “老单,告诉老夫,兴化城还能保得住么?” 听得李春芳此言,单云一双虎目中闪过一丝愧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拳道: “此战,单云定当死效大明,兴化在单云在,兴化亡,单云亡!送大人!” “唉!老单保重!”李春芳苦叹一声,望了眼火光冲天喊杀声不断的偌大李府,将车帘缓缓放下。 “咱们走吧……” 一声鞭响,载着李春芳的马车在单云手中最后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从徐府后门悄然离去。 “大人保重!”单云冲着马车驶去的方向叩了三个响头。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掌声在单云身后响起…… “单师兄,多年不见,可好?”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静静的站在李府围墙上,一脸漠然的盯着单云。 “是你?”单云站起身子,一脸惊讶的盯着站在围墙上的男子。旋即冷哼一声: “你投靠了倭人?” “大明容不下我,当年我就像一只丧家之犬无依无靠,而今我拥有了想要的一切,不好么?”中年男子声音依旧平淡,仿佛自己所做之事并无有碍观瞻。 “你堂堂七尺男儿,投靠蛮夷倭奴,骚的慌么?”单云怒斥道。 “各为其主罢了。”中年男子一双死目冷冷的盯着满脸怒容的单云,纵身一跃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我要的是李春芳,让开道路,我可以念在我那被凌迟处死的老爹面上饶你一命!” “你还有脸提师父,要不是你屠了给事中一家,师父能替你顶罪最后饮恨刑场?!”单云怒喝一声,抽出腰间长刀:“今日我就要替他老人家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单云飞身步坠流星,挥起手中长刀直直的砸向中年男子的脑袋!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徐府内宅 在后宅疯了一天的宾客们,大多数醉醺醺的在小厮们的搀扶下,登上各自马车准备离去…… “各位,稍安勿躁。”徐府大门前,老莫躬身而立冲即将离开的宾客拱了拱手,淡声道:“安全起见,各位贵客不要离开徐府……” “莫先生这是为何?难道宴饮还未结束么?”和文清较好的胖子张纯封肥肥的脸蛋上尽是疑惑。 “兴化城已经混入了倭寇,所以老夫劝诸位还是先呆在徐府为好……”老莫不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经老莫这么一讲,人群瞬间陷入了寂静,只是片刻有突然炸开了锅!纷纷扭头向徐府挤了回来,登时被挤破衣裳的,挤掉鞋子的,踩到脚板的,一个个哭爹喊娘乱成一片。 见此情形,挤在人群中的文清反倒是拉着李惟正和张纯封向人群外挤去…… “清儿哥,他们说城中混入了倭寇,我看应该是城门已破,城中只有徐府和李府最是安全,怎么咱们要往外冲?!”李惟正跟着文清屁股后面,疑惑道,不过虽然有些疑惑他依旧步伐不减,跟着文清,在他心中,还是很相信文清的…… “是啊,我听说那些个倭寇个个穷凶极恶,没有人性,咱们现在出去不是肉包子打狗么?”张纯封一脸疑惑。 “我信文兄弟的!”李夕岚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脸严肃道: “兴化城墙都挡不住倭寇,你们以为徐府就能守得住么?” “快看,快看!”未等李夕岚讲完,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阵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夜色中一条火舌犹如九幽魔龙般从远处的李府方向喷薄而出! 第八十四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4) “快看,快看!”未等文清讲完,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阵惊呼,夜色中一条火舌犹如九幽魔龙般从远处的李府方向冒出! “那是状元坊方向!” “是我家!”李惟正一脸癫狂的望着漫天的烈焰,一双澈澈双眼登时变得血红血红! “这帮倭寇狗杂碎!敢烧我家!”李惟正如同着魔一般,一脚踢开当着他路的一个徐家小厮,飞奔着向马车跑去…… “阿正!”文清这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提起脚步追了过去!李惟正家境优渥,平日里都是做的都是些斗鸡耍狗的勾当身体素质远比不上每天坚持跑步锻炼的文清,所以没跑几步便被文清仆倒在地…… 不是文清非要仆倒李惟正,而是这小子已经陷入魔怔,用寻常手段已经劝不回头了。一旦随他去,顶不住肯定是要找要去找倭寇拼命,可他那里是那些个凶寇的对手,这不是肉包子打狗么? “啊,放开我!——”文清身下的李惟正犹如困兽一般双眼充血尖吼着拼命挣扎,眼看就要将文清掀翻! 这边众人被他们二人的行为吓得是目瞪口呆!哪里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在胖子张纯封脑瓜子反映的快,他与张纯封本就熟络,知道状元坊大火意味着什么,所以见文清制不住他,迈动着肥胖的身躯,冲向两人: “文兄弟,俺来助你一把!”话音未落,胖子张纯封便是飞身跃起,像个大肉蛋一般砸向两人! “别介!”文清看着入目的巨大黑影嘴角抽了一抽,可是他来得及做的就只有这一个动作了! 旋即众人听得心惊肉跳的‘吧唧’一声,张纯封一身肥肉将身下的文清与李惟正彻底淹没…… “嘭!”一声巨响,从张纯封肚子下面传来—— 四周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赶紧救李家阿正,他被张胖子压放炮了!”几个平日里同李惟正要好的伙伴,率先反应过来,飞步跑了过来合力将压在二人身上的胖子,抬起来丢在一边,在看向被压的二人是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两个小哥浑身白花花的不会是脑浆子都被胖子那厮给压出来了吧?”几个少年满脸叹息。 “咯吱,咯吱。”一声声脆响从两人的尸体中发出……甚是阴森恐怖! “妈呀,变尸了!”围观人群一哄而散,纷纷逃向徐家……徐家门口瞬间被清场! “哥啊,不要吓我!快来人扶我一把啊,我扭到要了!”张纯封一脸无辜,冲着逃跑的诸人大声呼喊,却是没有一人回应他,不是大家心冷不救他,而是张纯封这厮实在是太胖了!没有四五个壮汉谁能扶得动他? “咯吱!咯吱!”文清身下,李惟正摇了摇脑袋,抓起身上的花白之物送入口中…… “阿正哥,阿正爷爷,我知道你死的冤屈,可是我也是我心之过!你老人家就饶过我吧!”见李惟正‘尸变’张纯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抖着肥胖的身躯一瘸一拐的向远处移动…… “死胖子!死胖子!” “咋啦,阿正哥?”张纯封应了一声,脚步却是不减,快速向前挪动。 “死胖子,你把我怀里的开花金豆全部压碎了!”李惟正抱怨一声,抓起地上碎裂的爆米花放入口中,美滋滋的咽了下去。 “我的哥哥哎,你没死啊!”张纯封身子猛地一顿,转身看向李惟正,见其脑瓜子完完整整并没有开花,这才长舒一口气…… “你才见阎王了!”李惟正怒骂一声,旋即眼神一阵迷茫,疑惑道:“刚才我记得清儿哥在喊我然后脑袋一黑……” “哎,你忘了最好……。”张纯封咂了咂嘴侥幸一笑。 “对了清儿哥呢?”李惟正趴在地上一脸疑惑。 “哎呦,我的哥啊,你刚才着了魔怔,楞要往马车上撞,幸好文兄弟及时出手,将你救了,他还在你身上昏着呢……” “清儿哥?!”李惟正先前身子被两个人压的几乎没有知觉,所以并没有感觉到身上还压着文清……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城西大街上,倭寇入城的消息已经像瘟疫一般扩散开来,不过大街上只有稍许趁乱打劫的流氓混混,百姓依旧是紧闭大门,熄灯守夜……躲?逃?据说城都破了他们能躲到那里? 一辆马车在青石铺成的街道上,急速行驶…… “阿正,李老爷子和李家众人已经撤入了徐府,有老莫和一帮锦衣卫在,没有事的……”文清脑袋上绑了个布条,对着有些失魂落魄的李惟正劝道。 “是啊,是啊,徐府现在最安全了,县太爷,莫大叔,还有县衙的那些个捕快,还有徐家家丁,最厉害的是还有天子亲军锦衣卫!这些个在平日里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牛叉的不得了的主儿!”挤在车厢最里边的张纯封一脸艳羡道: “反倒是咱们跑到城西,有些个风险啊!” “你懂个屁!”坐在张纯封身边的李惟正狠狠的踩了其一脚,怒骂道:“你想回去就滚蛋,以后别叫我兄弟就成!” 听到此话,张纯封脸色一急,道:“我张纯封也在扬州府号称忠义小三郎,阿正你莫要误解我……” 原来半个时辰前,李惟正和文清刚好在徐府门口遇到了,扯往徐府的李春芳一行,李惟正这才放下心头压着的石块,不过一惊稍定,一惊又起,与他们一块的李夕岚却失了踪迹…… “你说你堂哥是你二叔的嫡子,他应该是放心不下你二叔,来城西火器作坊去找他了……”文清揉了揉酸疼的脑袋,沉声道: “火器作坊也是个好的去处,不知道先生的颗粒火药进展如何……” 听到此处,李惟正浅叹一声摇了摇头,道: “现在哪里有心思做出颗粒火药和徐家那厮比试?只要家人没事就是万幸了。” “此言差矣,”文清摇了摇头,掀开车窗上的帘布,向外看了一眼道:“如今倭寇犯城,数万百姓危在旦夕,锦衣卫,捕快,还有残存的军队已经难以自保,更别说是拯救者满城百姓了……” “清儿哥的意思是?”李惟正也是个玲珑心思,文清由此一提,自然心中明悟出些什么。 “能救不就得了兴化百姓,就看火器作坊了……。”文清掀开车帘子望了眼陷入火海的东城,满脸杀机…… 第八十五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5) “能否救得了兴化百姓,就看火器作坊了……。”文清掀开车帘子望着陷入火海的兴化东城,满眼杀机…… “吱呀——!”一声巨响,只听见拉车大马嘶鸣一声,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哎呦!”坐在马车最里面的张纯封抵不过惯性,像个肉球一样向两人挤来,几乎将两人挤出车外…… “胖子,你快挤死到我了!”李惟正大吼一声,伸出双臂使劲的推着胖子张纯封…… “张兄,你也该减肥了……”文清拼命往前挪了挪身子,掀开车帘向车外看去……一颗小心脏顿时沉到了谷底…… 马车上原本赶车的车夫被几个倭寇用火铳指着跪在地上一个劲求饶…… “嘭!”一声脆响,车夫应声而倒,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八嘎!”几个倭寇在车夫身上一阵摸索,只套出一个干瘪的钱袋,旋即怒骂一声抽出太刀在已经断气的车夫身上一阵猛砍…… 猛地,几个倭寇抬起头,发现了正准备溜走的文清三人,怪叫一声程品字状将几人围在了马车上。 “大明有钱人,把钱财交出来饶你不死!”几个倭寇犹如豺狼一般死死的盯着被围在圈中的几人…… “靠!咱们是虎落平阳了……”李惟正扫了眼文清浅声道: “清儿哥,带家伙没有?” “我不好这口……”文清摇了摇头,看向胖子张纯封,张纯封晃了晃拄着的拐杖,咂了咂嘴:“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铁拐,关键时刻也能用得上……” “好吧……把你口袋里的银子取出来吧……”李惟正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绸布钱袋,扔到三丈之外,其中一个倭寇看了看钱袋颇有分量,便撇下其中两人扭着罗圈小短腿,跑去捡钱袋了…… “去死吧!”张纯封突然舞起手中的铁棍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倭寇小矮子砸去! “噗”的一声,铁棍将倭寇的小脑瓜子敲的粉碎……花白的脑浆溅的张纯封满脸都是…… 李惟正和文清亦是同时扑向另一个倭寇…… “八嘎!”倭寇必定是刀头舔血的主儿,见势不妙后退一步让两人扑了个空,转手提起手中太刀对着二人就是一记斜劈! 这一刀若是挨上的话,恐怕二人都会被直接腰斩! “嘭!”一声闷响,举刀的倭寇看了眼胸口拇指大小的血洞应声而倒…… “呼……”文清与李惟正二人擦了把额头冷汗,吐出一口浊气…… “两位哥哥你们吓死我了!”张纯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挪了过来,他因为腿脚不便对于刚才的危急情况也无能为力…… 另一个去捡钱的落单倭寇,见转眼之间两个帮凶就已经毙命,怪叫一声迈着罗圈腿撒欢的跑入了夜色之中…… “应该是火铳。”文清将倭寇的尸身翻转过来,看了眼倭寇胸前核桃大小的血洞,眉头浅蹙。 “火铳的枪口不会这么大啊?”李惟正一脸疑惑,他也是常玩儿火铳的,所以对这些细节还是十分清楚。 “你们几个都没有事吧?”黑暗中,一个花白的身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二叔?”李惟正率先认出了来者,正是管理火器坊的二叔李儒…… “你们都没有事吧?”李儒一脸紧张的扫了眼众人,见几人都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刚才那一枪是先生打的?”文清一脸惊讶的盯着李儒手中握着的一杆‘大家伙’这玩意明显与他见过的同时期鸟铳不同,要比其大上几号……甚至有些后世火箭筒的样子……”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先回火器坊……。”李儒一脸兴奋。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南门 烈焰焚天 南门上高耸的城楼已经坍塌了一半有余……城墙上四处散落着残缺不全的尸体,有明军的,衙门捕快的,甚至还有打更的更夫…… “轰隆!——”燃烧着的残余半边城楼缓缓的垮了下去,腾起几十丈高的烟雾瞬间将整个城头淹没…… “咳咳咳,还有活的人没?咳咳……”黄一卦推开压在身上的斜梁,拄着铁枪努着身子站了起来…… 放眼四周,到处都是残砖断瓦,原本满地的尸体也被掩埋了大半。 兴化建城时城墙是夯土包砖,坚固异常,不过城墙上所建的城楼俱是土木结构,相对十分脆弱,遇火崩塌也属常事。 “有喘口气儿的吱一声!”黄一卦披散着长发,满脸灰白,独自一人柱着铁枪孤零零的站在城头上。今夜一战,他所辖的兴化百户所,上上下下几十号兄弟尽数为国殉难,他们面对的可是数百名凶悍的东山悍匪…… 没错倭寇诈开南门后,直扑李府,只是把后路南门留给了仆从军东山岛上的悍匪。 东山悍匪战力虽不及倭寇,但是也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且人数众多,所以一开始黄一卦他们便陷入了苦战…… 幸好黄一卦一身本事不是吹的,一杆铁枪在群匪中杀的个酣畅淋漓,不过独虎难架群狼,眼见身边弟兄一个个倒在悍匪刀下,他亦是愈加力不从心。眼看就要折戈沉沙,县令李大友突然率衙门捕快增援而至,这才勉强将城头匪徒清理干净…… “有活的没有?喘一声啊!”黄一卦一脸苦涩的扫视着荒凉的城头,万念俱灰,在战场上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昔日生死与共亲如兄弟的战友们一个个离去……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黄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黄一卦拄枪长歌,一脸悲怆……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黄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一声嘶哑的共鸣从废墟堆中传来。 “咳咳,是哪位兄弟还在?”听到附和的歌声黄一卦脸色一动,拄着拐杖急匆匆的向这边找来。 “沈嘉则,你个老不死的,咳咳,战场上还有闲情逸致唱歌玩,快把我拉出来……”城头一堆废墟下,陆大有一身官府被撕烂了大半,身子上压着一根巨大的横梁…… “你等会,我马上救你!”黄一卦见到好友陆大有,心中当即一喜,不过当看到其被巨柱压得血肉模糊的腹部时,一颗心脏登时跌入了谷底……! 而陆大有却似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乎一般,冲有些呆愣的黄一卦嬉笑一声: “你我兄弟一场,当年在胡帅帐下冲锋陷阵时,我就想过无数次无数次的死法,但是直到胡帅殉难,我一个做下属的依旧活的生龙活虎,主死仆活,你可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怎么样的煎熬么?咳咳……”一口污血从陆大有苍白的口中缓缓流出。 “老路,不要讲了,等我叫人来救你出去……”黄一卦说完便拄着铁枪准备转身离开,去找帮手…… “不用找了,单云让我率众去救两位阁老,我抗命不从,帅大部来救南门,你可知为何?”陆大有苦涩一笑。不等黄一卦回答,吐了口气沉声道: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来南门,救得不是你沈嘉则,而是为了满城的兴化百姓……!” 第八十六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6)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来这里,救得不是你沈嘉则,而是为了救满城百姓……!” “你啊,生的一副不饶人的铁齿铜牙.”黄一卦强忍一眶浊泪仰天苦叹一声,从李大友的伤势来看其已经凶多吉少了。 “我的伤势我最清楚,你不用婆婆妈妈像个小娘一般矫情,人生在世难逃一死我能死在任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罢,不过现在城头虽然稍靖,可是城中去大乱难安……满城百姓的命运一时难测啊……”陆大有浅浅一叹。 “老陆你胡说个啥?有我在阎王爷还不敢收你!”黄一卦扬起被大火燎了一半的细长眉毛,摇了摇头:“兴化千户所至今没有联系上么?” “兴化千户所负责兴化城防,卫所有在籍军户千余,可战之兵也有五百之数,不过从今夜的形势来看,卫所明军恐怕也是自身难保……” “自身难保?”闻言黄一卦转身看了眼城东上口的弥天烈焰,握着铁枪的右手紧紧的攥成一团 “我想扬州援军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抵达,城外倭寇应该还有后手,咱们不能让他们里外开花……”陆大有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官帽:“老沈,你这老货能不能找个东西把这根大柱子挪过去?身上压着一根这玩意儿不舒坦啊……” “这根东西不能挪……”黄一卦颤声道:“现在城头那里有人手,现在压着柱子倒是最安全的……” “咳咳,算了就让它压着吧,若真的有人攻城,城头还有一杀器可用……”陆大有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光彩: “你可知,嘉靖四十三年,有一艘红毛夷人的三桅战船在江口触底沉没,船上装载的货物虽然都是一些瓷器货物不值钱的东西……” “不值钱,你提它作甚?我以为拉了一船的西洋大胸女人……”黄一卦咂了咂嘴白了陆大有一眼。 “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尽想着女人,那些个夷狄女子都是金发碧眼长得跟庙里的金刚一样,夜里弄事儿你不怕瘆的慌?”陆大有没好气的瞪了黄一卦一眼: “船上拉的虽然都不值钱,可是却有一件利器……” “利器?真的?快说来让我听听……”黄一卦闻言一脸好奇。 “此物长约一丈,重四千斤,一尺粗细……”陆大有满脸神秘。 “嘶——难道是大炮么?世上有这么大的炮么?”黄一卦惊讶一叹。“若真有此物,大明若是仿造一批,固国强军指日可待了……” 黄一卦所言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在此之前明军中最普及的就是虎蹲炮,此炮制于嘉靖初年。炮身长只有两尺,重不过三十六斤,发射最多的就是散弹。 而同时期明朝最大的炮就是大将军炮,生铁铸造,长五尺,重一千斤,不过与刚刚的巨无霸相比不论是威力,还是射程都不是在一个级别的。 所以在他看来明军一旦大批量装备此物战斗力肯定提升许多档次…… “说着容易,从红毛夷人的战船上当时搜集下来不下十门此炮,扣除沉船损坏的能用的不过三两之数,因为其巨大,就被暂放在了兴化城中,一月前有倭寇犯城,我便召集心腹把火炮悄悄运到了城头上……” “城头上?”黄一卦闻言,满是激动的在城墙上四处打量搜寻传说中的‘夷人巨炮’。 “别找了,就在那里……”陆大有指着城墙上废墟外围新建的一间小屋,得意一笑:“幸好我没有将此物放在城楼中,否则就彻底的毁了!当时我在城头另辟一处建了间小房存放,所以才没有被那帮匪徒发现……” “好!好!好!”黄一卦咧嘴大笑数声,撇下躺在柱子下的陆大有,拄着铁枪屁颠屁颠的跑向城墙中段的一座小屋,一脚踹开了锁着的房门,看向房内……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李府门前,单云满身浴血喘着粗气跪倒在地,在他身前躺着一把血迹斑斑断裂的长刀…… “我说过,你拦不住我,更不是我的对手……”单云身前一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垂手而立。 “欺师灭祖,投靠夷狄!你…不得好死!……”单云圆目怒瞪,吐出一口血沫。 中年男子闻言,剑眉冷挑,死目中闪过一片浓浓的杀意,猛地从从袖口探出一根铁锥,拍入单云的天灵盖中! “师兄是你自己找死,不要怪我我不讲情分!”中年男子扫了眼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单云,摇了摇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发髻,一脸坦然的从单云身旁大步走过。转瞬消失在小巷之中…… 跪在地上的单云闷哼一声,倒地而亡…… 状元巷,李春芳大宅废墟前,一队倭寇背刀而立。 “端平君,李府所有护卫已经被全部铲除,属下搜遍李府并没有找到李春芳……!” “李春芳?”端平三郎一袭青色长衫,一张精致且又俊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能逃得到那里去?无非是和徐阶那老匹夫挤在一块罢了,一个时辰前小林君已经带人去了徐府,是否有结果此刻也应该出来了……” 端平三郎话音未落,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中年倭寇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句话不讲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端平三郎的脚下。 “端平君,属下带队攻打徐府,熟料中了徐府的奸计,几十号兄弟全部战死,我也是装死才躲过徐府家丁的搜查,逃出来的……” “你是说你的手下都死光了?”端平三郎盯着跪在地上的男子,冷哼一声。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男子脑袋重重的磕着青石地板,不停求饶,不出片刻在他脑袋前的青石板上磕出一片浓浓的血印。 “丢下同伴自己独活,你确实该死……”端平三郎右手抽出腰间长剑,一把将男子的脑袋斩了下,然后举剑向天扬声道: “现在明人的两个宰相都在徐府,攻下它,你们便可以名垂青史!天照大神与我们同在!” “嗨!” 第八十七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7) “现在明人的两个宰相都在徐府,攻下它,你们便可以名垂青史!天照大神与我们同在!” “嗨!”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头 “哐当!”一声巨响,存放‘夷人巨炮’的房门被黄一卦踹开…… “这他娘的还是炮么?”此刻黄一卦一双桃花细眼瞪得能塞下一对鸡蛋,一边咂嘴感叹一边伸手爱惜的抚摸着泛着金属光泽的巨炮炮身…… “这一炮打下去,没准就连着包砖夯土的兴化城墙也扛不住……”擦了下嘴角流出的口水,黄一卦好似想起什么,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跑出‘炮房’…… “老陆,老陆,你到底试过没试过这炮?”黄一卦蹲坐在陆大有身边,满脸急色。 “咳咳,没试过,你看看这炮身,填药量都是大将军炮的五倍之巨,一旦把握不准炸了膛,恐怕方圆数十丈只内难有活物!所以这炮被放到这里就一直是一个摆设,不到危机关头谁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所以这炮就一直放在这里当摆设?”黄一卦不可思议的盯着还压在柱子下面的陆大有,摇了摇头道: “老陆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像如此利器不是要敝帚自珍而是要多多磨合,因为炸膛就不敢装药,如此因噎废食之举,你怎么也看不明白……?” “哎,因噎废食?我还指望死后能得个忠烈牌坊,现在倒好成了误国误民的庸臣……”陆大有眉头紧蹙满脸懊悔: “不过现在确实没有能击发此炮的匠作……” “这不是红夷大炮么?”一声浅咦从城楼一角传来,旋即几个挑着担子的人影,缓缓走入两人视线…… “文清?你怎么会来这里?”黄一卦看清来人面目后又惊又喜,来人正是文清一行。 “兴化各门守军本就不多,大部分都被守备大人调往城东平乱,不过刚才眼见着南门突然火光盈天,突然城楼完全垮塌定是出了大事,后听守备大人讲,城南有道长在,所以我就来看看……”文清小心翼翼的放下了肩头挑着的担子,擦了把额头汗水…… “唉,现在城中可战之兵不足伍佰,又要分散四门,同时还要兼顾平乱,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黄一卦捋着燎了一大半的胡须一脸苦涩。 “这柱子下面压的可是陆兄?”与文清一同的李儒,亦是看到了受伤的陆大有,惊呼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陆大有的手掌: “陆兄你……” “咳咳,一时半刻,我还死不了,我这一世的劳碌命,阎王爷怎么会让我如此简单就回去了呢?”陆大有试着支起身子,却被李儒拦了下来: “现在柱子反倒是帮你止了血,若是贸然移动,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好!走也不让人走的舒坦!”陆大有摇了摇头,喘息片刻,一旁的李惟正也自觉充任了照扶的角色,蹲到陆大有身旁,取出一片方巾替他擦去冷汗…… “文小哥,你刚才叫着东西什么来着?你也见过此物?”陆大有浅眯双眼,尽是疑惑。 “此物学生此前却是没有见过。”文清对着陆大有拱了拱手,摇头一叹道:“不过小子幼时曾经跟随一先生为师。先生游历四海,曾在极西之外的夷人之地见过此物……此物原是装载在战船上,名约‘加农炮’,不过我师父更喜欢将它称作为红夷大炮’” “‘红夷大炮’哦?那你可知晓此炮威力如何?”黄一卦迫不及待的插言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当时老师只是偶尔提了句此物,具体威力咱们试一试就知道了呗……”文清挠了挠脑袋,其实这红夷大炮,是后世参观军事博物馆时才认识的,刚才看到此物兴奋之下才呼出声音…… “说得容易,这里乱成了一团糟,城楼就是因为存放在里面的火药引让匪寇燃给炸塌的……”提到此事,黄一卦气的吹胡子瞪眼,一脸不忿…… “老道,要说别的没有,火药咱们可是多得是……”一旁的李惟正并不知晓黄一卦的身份,所以直呼其称谓。 说完,指了指众人刚才挑上来的担子,得意道:“这可是清儿哥指点下,我二叔造出来的大明最新式的火药,威力较之以往强上十倍有余!” “哈哈,小子莫要消遣老夫……”黄一卦斜睨了眼自顾吹牛的李惟正,摇了摇头:“再厉害的火药老道也是见过的,十倍威力你吓唬小孩儿呢?” “唉,你这老道,可以不信俺,但是也得信俺二叔和清儿哥啊……”李惟正一脸羞恼的瞪了眼黄一卦,小跑着走到担子面前,一把将盖在上面的毛毡给揭去…… “这他娘的还是火药么?”黄一卦从框中抓起一把黑粒子,眉头浅皱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老沈,你看够了吧?也让我看一看”陆大有一脸急色,长着嘴干巴巴的盯着黄一卦手中的火药。 “我试试威力……”黄一卦看了眼陆大有,快步走到数十步之外的一簇冒着火星子的废墟前。举起手中火药撒了下去…… “轰!……”颗粒火药遇到火星,瞬间爆起一人高的火焰!瞬间将黄一卦剩余的半截胡须给爎的一干二净! “这,这还是火药吗?”黄一卦蹬蹬蹬后退数步,一脸惊恐,刚才自己手中拿的哪里是火药,分明是火油! “呵呵呵,早提醒过你了,这火药威力远比普通的火药威力大上数倍,你还不信……”李惟正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 黄一卦听完李惟正所言,满眼震惊的盯着一旁的李儒和文清,喃声道:“这真的是你们做出了的新式火药?” “这还全丈李先生的功劳,没有他对火药如此熟悉,是不可能这么快做出来颗粒火药的……”文清一脸谦虚。 他说的也是事实,若是仅仅靠他的嘴皮子上的功夫,即便是知道颗粒火药的制作方法,也不可能如此快的将其制造出来…… “李兄大才,在下着实佩服!佩服!”黄一卦和躺在地上的陆大有同时冲站在一旁,激动的不知所措的李儒拱了拱手,黄一卦更是冲其俯身一拜…… “这,这都是文小哥的功劳啊!”李儒结巴道。 “哎,你们二人就不要推让了,到时候我定上表朝廷给两位请功!”躺在地上的陆大有也是激动的一脸潮红,说也难怪,大明军备发展道隆庆朝,火器在其中的比例是越来越大,可是技术上的提高却是极其稀少,装备这劣质火药的明军在战场上面对蛮夷的那些刀剑战马时反倒是处处受制,处处吃亏! “既然火药有了,咱们就试一试小哥口中的红夷大炮的威力若何!” 第八十八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8) “既然火药有了,咱们就试一试小哥口中的红夷大炮的威力若何!” “李兄应该能胜任此职。”陆大有一双杏儿眼直勾勾的盯着默不作声的李儒…… 别人或许不了解李儒,但是作为与李儒私交多年的老友,他对李儒的本事是再了解不过了,李儒自幼喜欢钻研火器,在大明没有他不认识的火器,没有他不能操作的枪炮,虽然这红衣大炮是舶来品,可是所谓天下文章一大抄,说来说去就那点东西,对他来讲操作此物应该不难。 “这红衣大炮,我此前虽闻所未闻,可是从文清这里我也了解到一些,此炮击发手段和咱们的火炮并无两样,可是多了照门,准星,想必精准度应该很高……”李儒轻捻下颌乌黑的胡须,一脸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巨炮: “不过这家伙体型巨大,我粗略的算过,填药量应该是大将军的四倍,这应该也是它的极限……否则就有炸膛的危险,所以待会我试炮时,大家都尽量离得远一些。” “我陪李兄弟,你还是需要一些帮手……”黄一卦拿起手中的铁枪一脸认真道。 “我想,我和先生留在这里最合适不过了。”文清望了眼硝烟滚滚的兴化城,咂了咂嘴:“现在城内更需要道长和李大人,这一点上出不得任何差错……。” 听完文清所讲黄一卦面露沉吟,思索片刻后冲两人拱了拱手,浅叹一声:“那好,此事就拜托两位了。” “那里是两个,还有我”李惟正挑起肩上火药扁担,嬉皮笑脸道:“俗话说的话好,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况且咱们三个比起诸葛亮也不差啊……” “那一会放炮时,阿正要离得远一点……以防万一……”文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李惟正确实是个可以托付的好兄弟…… “你放心吧……”李惟正浅应一声:“以兄弟的本事也不是个糊涂蛋,你就放心吧……” “呜呜——”未等李惟正说完,一阵犹如鬼哭狼嚎的低沉的呼啸从兴化南门外传来。 闻声,在场众人脸色均是一变,黄一卦更是扔下手中铁枪,三步跨作两步蹬蹬蹬的蹿上远处一处望楼,双眼微眯看向城外……待看清楚城外景象时一张老脸渐渐由白转黑…… “你们上来看看吧……”黄一卦一脸深意的看了眼站在城墙上的众人,摇了摇头。 众人闻言,俱是快步跑上望楼…… “嘶!……这是什么东西??!”李惟正揉了揉眼睛,满脸痴呆…… 兴化城两三里外,一个小山般的巨物缓缓向这边缓缓移动——刚才那鬼哭般的呜呜声从‘小山’中传出…… “这是座山么?”文清亦是一脸激动的盯着远处的庞然大物。穿越后,自以为见多识广的他这是第一次被这个时代的产物所震撼…… “此物是有八九是用来攻城的……”黄一卦轻捻残存的胡须,一双桃花细眼死死的盯着打量着缓缓移动的‘小山’,然后又摇了摇头: “从嘉靖年间老夫便常与倭寇交手,大大小小的血战也打了上百次,倭寇作战无非靠的是狡黠狠厉,刀剑锋利,悍不畏死,可是如今唱的这一出确实让人捉摸不透,如此费劲造出华而不实的攻城器械确实是为难他们了……!” “道长说这玩儿意的是攻城器械?”一侧的李惟正面色一变,惊讶道。 “我看更像是祭台什么的……”文清挠了挠头发,疑声道。 “是骡子是马,等到跟前咱们就知道了……”黄一卦一脸冷色,旋即好像想起什么,跳下望楼,直奔陆大有身旁,道: “老陆,我记得城楼上有一只千里镜,在你身上没有?” “咳咳,你们在望楼上看风景,现在看不清楚才想起我了?”陆大有干咳数声,一脸不忿,伸手从脑袋后面掏出一个一尺长短的黑色管子递给黄一卦: “我看那玩意儿挺邪乎的,不如趁着试一试这红衣大炮的威力,将其捣毁最好……” “老陆你没做梦吧?”黄一卦一脸惊讶道:“我看那玩意儿最少离城头有将近三里远近,这炮虽大,可是能射得到么?” 在这个时期,明军威力最大的大将军炮射程不及两里,所以要射击到三四里外远,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用药合适的话,此炮的射程应该能达到。”跟着黄一卦文清一脸认真到。他从后世的书籍介绍来看,天启时期明朝引进的红衣大炮射程已经能达到五里,所以这门‘原装进口’的火炮射程应该不低于此…… “先让我看看那东西到底是啥……”黄一卦拿起单筒千里镜,放在右眼上观察起来…… “他娘的我倒要看看倭寇能否挨得住这红衣大炮!”言毕,黄一卦放下手中千里镜,一脸恼怒转脸看向一旁的李儒和文清,沉声道:“两位可有把握?” “沈大人,兄弟我玩了大半辈子炮,却没有真正的上阵杀敌,今日得幸,为大明一战,百姓一战敢不尽力!” 这边,李儒讲完,便与文清开始忙碌起来…… 装药,瞄准一系列动作两人做的有条不紊,突然李儒拍着脑袋歇斯底里大吼一声: “炮弹!炮弹!没有红衣大炮的炮弹什么都是做梦……我糊涂啊———” “没有炮弹么?!”刚刚将炮口清理干净的文清,呆在了原地,千算万算却是忽略了红衣大炮的最关键部分:炮弹!红衣大炮口径较大将军炮的口径大上一圈,所以大将军炮的炮弹并不能被红衣大炮所用,红衣大炮必须有专用的炮弹! “不急,再找找!老陆老陆!”黄一卦转身看向陆大有,红衣大炮是他安排在这里的,所以应该有炮弹才对!不过当他看向陆大有时,脸色却是一紧。 陆大有双目紧闭,一脸苍白,眼看要挺不住了…… “老陆!老陆!”黄一卦一屁股蹲坐道陆大有身旁,伸出两指搭在了陆大有的手腕上,片刻后神色一缓,摇了摇头: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第八十九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9) 诸人见陆县令再次昏死过去,心中无不沮丧,可是事态紧急,这红衣大炮的炮弹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着落,只能僵在城头不知所措…… “没有炮弹这大家伙就是一个摆设……,咱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倭寇那玩意儿靠城么?”一侧的李儒满脸不甘。 “呜呜呜——”巨物虽然行动缓慢,可眼看着也是距离城头越来越近,插在上面的一杆青面獠牙的鬼头大旗亦是越发显眼…… 城头,黄一卦举着千里镜,一脸紧张。突然城外传来一声突兀的炮响…… “是虎樽炮!”听到炮声,李儒好似被踩到了尾巴,噌的一声跑到往楼上,满脸兴奋的盯着城外…… “虎樽炮?难道是援军到了?!”城楼众人皆是满脸喜色……虎樽炮是明军制式装备,嘉靖末期,扬州府曾试制过一批,装备个个卫所,虎樽炮装的是散弹,因此可以弥补明军与倭寇作战时的短程战力,被个个卫所将官亲睐。 果然,炮声过后,数百明军从巨物一侧顺利突入……这倭寇堆砌的攻城器械果然有所猫腻,突然遭袭显然有些慌乱,移动着的巨物也是停了下来,几十个背着太刀的倭寇怪叫着从巨物一侧钻了出来,怪叫着迎上突袭而来的明军…… “应该是兴化千户所,他们来的倒是不晚……”看到援军到来,黄一卦长舒一口气,紧绷着的老脸也是松动不少…… 正当几人做好观赏城外大战时,异变突起!只见从倭寇侧翼杀出的明军,面对数量不及三分之一的倭寇时竟然一触即溃,被杀的乱成一团,不出片刻便败下阵来,纷纷转身冲南门这边撒欢的跑来…… “唉!”黄一卦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了身侧的红衣巨炮上,摇了摇头: “本来是指望他们救急,没想到却是来让我们救了……” 城下明军来的快,败得也快,被一群穷凶极恶的倭寇撵着屁股,两三里的脚程,愣是眨眼功夫便跑到了城下…… “快,额们是李游击的部下,前来支援兴化,快快开门!”城下一个头盔都跑丢的明军小校,一脸煞白,不知道是刚才跑得太累还是被倭寇给吓着了…… “李游击呢?”黄一卦一脸铁青,这些兵都是游击李虎的属下,在突袭东山岛时几人还并肩作战过,李虎本人能力还可以,只是练出的兵就太怂了…… “大明东南承平已久,卫所官军遇到倭寇能有敢战之心已经是不错了……”一旁的李儒倒是看得透彻,没有丝毫意外,听他所言反而是在感叹这一群明军有敢战之心已经很不错了…… “那城下这些人咱们救还是不救?”一旁的李惟正跑到城墙一角,找了把有些豁口的长刀提在手中跃跃欲试. “你倒是菩萨心肠。”一侧的李儒瞪了李惟正一眼,冷哼一声:“你可知城头只有我们几人,若是乱军入城,引发混乱到时候倭寇尾随而至,就靠你那小胳膊,能关的住城门么?” “这……”被李儒一阵奚落,李惟正一脸愧色,不过旋即转脸道:“那也总不能看着他们被倭寇屠戮啊……” “先放绳子,拉上来一个看看情况如何?”文清扫了眼城下越聚越多的明军,看向黄一卦。黄一卦长于谋略,又是锦衣卫百户,所以隐隐的成了众人的核心…… “嗯,就照文清说的去办,现在城外局势一片迷茫,必须找个让人问问……” 不出片刻,一名明军小校被拉上城头…… “在下,兴化卫百户张彪,多谢诸位好汉救命之恩……”这小校倒是个性情中人,被拉上城头后,对着诸人就是俯身一拜。 “你说你是李虎将军的手下?”黄一卦冷言道:“你既然是李虎的部下,那你们大人哪里去了?你们驻扎在五里外的牛岭上,为何兴化遇袭到现在已经有五六个时辰了,城头的狼烟估计连扬州府都看得到!你们倒好迟迟未至,而后又被几十个倭寇杀的一塌糊涂,你真以为本官的长刀生锈斩不了你们这些骄兵不成!” “大人息怒!末将给战死城头的兄弟们磕头赔罪了!”小校‘咚咚咚!’脑袋狠狠的磕在城头条石上,片刻便是一片殷红血渍。 “不是小的没看到烽火,而是城头遇袭时牛岭上已经自身难保!”小校一脸悲切:“昨夜,牛头岭遭到数百倭寇突袭,将士们反应不及,险些全军覆没。李将军最后也陷入重围,小的只率领残余的百十号兄弟,趁着夜色突围出来……熟料在城外遇到了倭寇,本想出其不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谁知道反被其击破……” 说到此处小校张彪满脸惭愧,冲着众人拱手道: “属下也知道这倭寇在外虎视眈眈,这城门是万万开不得的,所以恳求诸位给在下一点好的兵器,送下城去让兄弟们死也死得光彩些!” “好!说得好!”听完张彪所讲,李儒这个急性子先就忍不住喝了声彩,道:“兄弟性情中人,李某自愧弗如,不过倒是愿与兄弟一同下城并肩杀敌!” “嘭!”一声脆响,城头冒起一层浅浅的青烟,距离城墙百米外一个倭寇脑袋登时少了半边,应声而倒! 城墙上,一杆五尺长的火铳被架在女墙上,火铳一头文清从身后挑担中取出通条,准备清理枪管…… “这火铳威力确实厉害,有这玩意儿在,想驱逐城外的几十个倭寇应该不是难事……”文清竖起枪管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葫芦,咬开塞子,熟练的往里面装填火药……步骤虽然在行家眼中有些生涩,可是与训练废弛的军户相比,已经算是‘行家里手’了。 “糊涂啊!就记着红衣大炮了,我们把这利器给忘了!”李儒与一旁的李惟正同时拍了拍脑袋,先前李惟正,文清和胖子张纯封在城西火器坊遭袭,被李儒持一利器所救,而此时文清手中之物便是李儒刚刚改进的火铳,暂时被文清命名为隆庆式…名字虽然有些俗不可耐,可关键是射的精,且射的远,百米外被爆头的倭寇便是最好的佐证…… “这是什么炮?!”张彪一脸见鬼表情盯着架在墙上,比火炮也小不了多少的‘大枪’…… 第九十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10) “这是什么炮?!”张彪一脸见鬼表情盯着架在墙上比火炮也小不了多少的‘大枪’…… “额,这颗粒火药太过霸道,而现在钻出来的枪管难以承受其威力,只能是用铸造大炮的方法来铸造此枪了……”李儒挠了挠脑袋,无奈一笑,他是想造出来射得又远,枪身又轻的火枪来,可是等火药威力提高了,枪管强度又达不到了,如此折腾一番只能不断加粗枪管,结果把两三斤重的枪造成了十多斤重的‘铁炮’,可是精度已经远超现阶段明军装备的所有枪械和火炮……这也算塞翁失马了…… “是枪是炮,打得准就行!”文清装填好比鸟铳铅字大上两三倍的‘子弹’,点燃‘枪’屁股后面的火药绳子‘嘭’的一声亮响,几十米外城下一个倭寇整个肩膀被瞬间打飞…… “嘭!”一声脆响,女墙一侧冒出一团火光,“草,没打中!”李惟正懊恼的跺了跺脚,李儒在火器坊中忙了几天才造出来五把‘铁炮’,除了被张纯封带走的一把,其余的都被背到了城墙上。 城下倭寇见城头火器犀利,便不再追赶而是陆陆续续聚集在他们制作的巨大攻城车下,看样子准备依仗其掩护攻城…… 一来二去,表面上看兴化南门逐渐形成了拉锯之势…… “这样,也不是办法,他们是在等攻城车靠城,一旦让他们得逞就麻烦了!”黄一卦眉头紧皱,一脸苦色: “现在城外有敌,城内有乱,长久下去,其他三门必乱!” “道长这南门先前是如何丢失的?”黄一卦一番言语触动了文清心底的一丝不安,先是南门被夺,倭寇杀手入城,可是倭寇的后续部队却迟迟又不出现,结果南门又被黄一卦收复,城外倭寇却又迟疑不肯攻城,放任城内倭寇和城内明军死耗,单是这一点就让人摸不透…… “应该是有内应取城……”黄一卦举起单筒千里镜,仔细的观察城外倭寇的动向:“,我上城时发现守门军户全都是被割断咽喉,能这样做的内应十有八九是守城的将官……”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文清盯着城头的废墟,一脸迷茫:“城内倭寇僵持在了徐府门前,而城外倭寇却也好像不怎么着急着攻城,反倒是造了一个华而不实的攻城车,如此动作让人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李惟正装填完火药,咂了咂嘴:“这些倭寇图的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攻城掠地他们图啥啊?” “烧杀抢掠?!!”李惟正口中一句话让文清悚然一惊!一旁的黄一卦亦是有些懊恼的一掌拍在了身侧的红衣大炮上……“说来说去咱们好像被那群野蛮人给忽悠了!倭寇几十年里杀人放火为的只有一个字:财!” “如此来说那他们是不会攻城的!”李儒轻抚寸须,一脸疑惑:“月前,兴化银库里的三十万两库银失窃,至今还没有一丝眉目,这消息方圆百里人尽皆知,倭寇现在来抢钱,有些不合时宜……” “咕咕……”一只灰色的鸽子蒲扇这翅膀落到了黄一卦肩头。 从灰鸽子的腿上取下一个纸筒,倒出一卷半寸大小的小纸卷。缓缓展开……待看清楚,黄一卦一双桃花细眼猛地 “徐府外的倭寇突然失去踪迹……” “什么意思?”李惟正一脸疑惑:“他们不是要去捉徐阶么?怎么会突然失踪?” “不到百十人的队伍,城里还有内应,想消隐藏起来在是太简单了……”黄一卦摇了摇头,道:“要解决他们必须等到扬州援军到来,然后举城大搜……” “倭寇能等到那时候么?”文清摇了摇头:“我想这货倭寇应该和失窃的三十万两银子在一起……” “文清是说,先前库银丢失是倭寇干的?”一侧的李惟正一脸震惊…… “倭寇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黄一卦一脸玩味道:“祸起萧墙,古人诚不欺我!……”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如意巷,平日里此处是兴化城中防守最严密的所在,长不到一里的巷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了衙门捕快,还有卫所军户,和锦衣卫幡子…… 别无他因因为兴化县的银库就修建在此处,不过纵使如此月前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镇倭库银却是一夜间不翼而飞,为此负责看守银库的锦衣卫和衙门头目俱是被连累羁押看管…… 不过今日城中衙门里的活物几乎都被调到了城南,和城东,一支支援南门,一支支援徐、李、两府…… 看守空银库的只有新调来的几个衙门老衙役…… 银库门口的小房内,两个老衙役斜靠桌子上,桌上凌乱的摆着几碟子下酒小菜和一只被撕的不成样子的烤鸭…… “吱溜——”一个面带刀疤的衙役拿起酒盅浅吸一口,咂了咂嘴,推了把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同伴,邪邪一笑: “老吴,你说这满屋子的银子三十万两啊,你若是贼,你会把他藏到那里去?” “咯——”被推醒的老役打了个饱嗝,一脸茫然的扫了眼四周,看到桌上之物,好似才明白过来,歪嘴一叹:“老张,你喝你的酒管他作甚?再说银子十有八九已经被那些个匪寇运走了,哪里会藏在这里?”说着,他便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歪歪扭扭的向银库一角落里走去…… “你个老货,去哪里?”刀疤脸衙役张口问道。 “撒尿!哎呦!”老吴边走边解裤腰带,一不留神却被裤腰带缠住了脚踝,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他娘的,撞死老子了,这库里啥事候多了大石头……” “你喝傻了吧,库里地板全是青石板,全是石头!”刀疤衙役嬉笑一声,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 “我里个天!这石头里全是……全是……”老吴趴在地上声音却莫名的激动…… “全是他娘的啥?”刀疤脸揉了揉惺忪双眼,一脸不耐烦。 “吱呀——”银库大门应声而开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银库内……闻声刀疤脸衙役抬眼看向门口,片刻脸上一喜: “是莫大爷?!”来人正是兴化县地下势力的王者,徐家大管家老莫…… 今天双节至,情人团圆,亲人团圆,老西在这里祝福大家节日愉快! 第九十一章 冷城燕雀急声声(11) “是莫大爷?!”来人正是兴化县地下势力的王者,徐家大管家老莫…… 老莫在兴化手眼通天,黑白两道的人物谁不认识?所以这刀疤捕快认出他也算是理所应当…… “今天就你一个人看管么?”老莫面无表情,扫了眼漆黑的银库淡淡一笑:“其他人都去城南了?” “嗯,现在倭寇闹得太凶,世道不太平啊。”刀疤脸捕快侃侃而谈,或许是希望在这位老大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好了,我来这儿不是听你侃的,”老莫瞥眼看了刀疤冷哼一声:“你先出去。” “哦。”听闻老莫言语,刀疤衙役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却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脸喃喃道:“可是莫大爷让小的出去么?” “嗯……”老莫浅应一声,不再言语。 “好好,小的这就出去……”刀疤衙役惺惺一笑,扫了眼趴在黑暗中不见身影的老吴,喉头耸动了一下,转身快步推门离开。 “噗——”一声入肉钝响,站在门口的刀疤衙役背上突出来一截带血的尖刃,旋即软绵绵的趴在地上…… “爷,银库四周已经清理干净。”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对着老莫拱了拱手。 “嗯,咱们做的事情见不得光,所以必须慎之又慎。”老莫盯着眼前的几人冷声道:“这库中的存银一个时辰内务必要全部运出去,那些锦衣卫的幡子做梦也想不到,三十万两官银就藏在银库的地下!通知三郎,让他的人准备运货。” “爷,南门通道被黄一卦他们给阻塞了,城外大车根本靠近不了……”黑衣人一脸难色。 “南门么?呵呵让他们去死守吧,城外的攻城车只是摆设,要的就是牵扯住这一群爱管闲事的东西,计划改动,咱们走北门!” “嗨!” 银库一角落,一个黑色身躯悄悄耸动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经过一夜的动乱,拂晓时分的兴化城更是寂静一片犹如死城一般……城北小道上十几辆马车拉着沉重的车厢缓缓向城门靠近…… 为首的马车上,端平三郎和衣而坐,俊俏的眉宇间没有一丝神采,不错袭击兴化是真,袭击李府也是真,不过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三十万两银子而来,其余的东西包括他的那些手下都是这个行动的棋子,为了这笔财富他们都可能成为弃子!他十岁逃离日本,来到大明便跟随父亲做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为此也几次险些丧命在明军刀下,也练就了一身杀人的好本领…… “端平君,北门就要到了,咱们是不是准备一下,以防不测?”马车一侧的一匹战马上,一个形貌枯瘦的倭寇一脸谨慎的盯着前方巍峨的城门,虽然兴化城的城门在大明基本上排不上号,可是在这些刚从日本来的倭寇眼中简直就是可比京都的存在…… “小竹君,你刚从日本过来,不了解明国的形势,我们之所以可以这么多年在大明这块广阔的天地上横行无忌,靠的就是一些个明人,若是没有他们咱们也许早就回故乡了。”端平三郎一双美目盯着远处的城楼玩味一叹。 “嗨!小的明白了。”枯瘦的倭寇抱拳应了一声,便打马继续前行…… “发信号!”端平三郎盯着远处空无一人的城楼,冷冷一笑,城门守备早就被老莫买通,为的就是唱一出声东击西的好戏,如今银子到手,就等着出城了。 端平三郎发下命令,随即车队中飘起三盏白色的孔明灯,片刻城头伸出一杆鬼头大旗摇了一下,示意已经接上了头……城门亦是缓缓打开…… “通知下去,人不下马,马不解鞍,快速通过北门!”端平三郎向车队挥了挥手,示意道。 旋即一大队马车突然提快了不少速度,马蹄铁撞在青石路面上响出一阵阵诡异的脆响…… “多谢!”当马车行至城门洞下时,端平三郎站起身子,站在马车上冲看不到任何人的城楼拱了拱手,朗声道: “大恩不言谢,若是以后在外边用得上小弟,楼上的大人尽管吩咐即可!” “好!”一声猛喝突然从城楼响起! “上当了!快突出去!”闻声端平三郎脸色大变,爆喝一声手提长刀,飞身冲着敞开的城门呼啸而去!眼见就要冲出门外,只听得“哐啷!”一声巨响,一个千斤铁闸猛地砸了下来,铁闸力压千钧,若是被砸到,不死也残,纵使端平三郎这样的高手也只能暂避其锋芒,剑身浅触铁闸,来了一个鲤鱼翻身,端平三郎又回到了马车之上…… “嗖嗖嗖!”数声破空厉响贴面而来,端平三郎挥起手中铁剑亦是贴面横扫而去…… “笃笃笃……”数十枚锋利的三棱铁箭头掉落在地上,不过于他随车同行的那些个同伴就没有如此幸运了,押车的十几个倭寇大部分俱是连人带马被钉在了地上…… “八嘎!莫云天!你个卑鄙小人!出卖我们!”端平三郎披散着被铁箭射散的头发一脸疯狂,能如此准确掌握他们行踪的除了老莫还会有谁?! “三郎!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老莫一袭黑衣面无表情的出现在兴化北门城头,一双如墨的三角小眼中尽是寒如冰髓的冷冽: “三十万两平倭官银就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哈哈哈哈!”眼见了无生路,端平三郎扬天狂笑数声:“你不就是想得到名单么?呵呵,告诉你老匹夫,还有徐阶那厮,名单将同三郎一起埋葬!”话音一落,端平三郎纵身跃起,黑色的身影犹如幽灵般沿着城墙攀沿而上,一时间城上的官军竟是看的有些呆滞…… “蠢货!放箭!快放箭!”老莫怒喝一声,身旁的明军好似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城头箭如雨下! “笃笃笃笃!”无数支铁箭贴着端平三郎的身影倾泻而下!只是穿透的不过是他的影子而已! 数丈高的兴化城楼,眨眼间便被端平三郎踩在在了脚下!一个错步,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城头明军之中! 第九十二章 冷城燕雀声急急(12) 数丈高的兴化城楼,眨眼间便被端平三郎踩在在了脚下!一个错步,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城头明军之中! “呔!”端平三郎爆喝一声,手中太刀一丝不差的将身旁的两名明军咽喉划断,接着荡开了身后袭来的两把长刀,踩着倒地的明军尸体,飞身一跃向老莫所在的位置袭来…… 见端平三郎袭来,老莫一张老脸难看到了极点,冷哼一声在护卫的保护下向远处躲去,熟料忽然背后生风,端平三郎爆喝一声猛地甩出手中太刀,刀锋在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直奔老莫后背而来…… “噗噗!”端平三郎的刀锋接连洞穿两名护卫后,速度不减直刺老莫后心,而此刻纵使众护卫有心去救,但是那里来得及?只能感叹端平三郎这厮确实是万军之中直取上将首级的虎将! “噗!”一声入肉闷响,被端平三郎掷出的太刀悬停在了半空,一溜鲜血‘啪嗒!’‘啪嗒’!低落到城墙上…… “三郎,你这一手‘掷刀’决已经练得入木三分了”老莫身后,一中年文士含笑而立,他手中紧握着端平三郎掷出的太刀,太刀锋利已经把他的手掌割裂,不过中年文士却毫不在意……而他正是灭掉李府卫队,手刃师兄单云的杨镐…… “你?也是莫云天的人么?”端平三郎紧攥双拳,一双精致脸蛋上尽是不解: “你不会忘了你父亲是惨死在明人手上吧?” 杨镐闻言咧嘴一笑:“荒唐,当年我那糊涂老爹一心要把我送官法办,若不是我找机会溜走,那日被千刀万剐的就是我了……老实告诉你吧,莫大爷出的价钱远比你高,所以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 话音一落,杨镐脚下生风,一掌拍飞身前的两名明军砸向端平三郎!先前端平三郎在城头鏖战本就消耗巨大,到此刻已经渐露疲态,见两具尸体砸来,当下便知道杨镐必有后手,心中一横所幸纵身跃起快步后退…… 熟料一声枪响传入耳中,端平三郎心中一惊,旋即胸口一痛周身的力气好似被抽走一般轻飘飘的栽下城头,跌落至护城河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这边杨镐见端平三郎落水,欲跳墙去追,不过当他再细看水中,浪花散去却不见人影…… “可恶,东瀛的忍术!”杨镐一掌重重的拍在城头女墙上!转身一脸扭曲盯的着身后明军狂吼道: “是谁开的枪?!” “不用管他。”老莫扫了眼城内大街上杂乱的马车冷哼一声:“不管他死活,我只要官银不失便可!” 作为地下势力的头头,黑白两道自然都有接触,甚至包括倭寇,所以当端平三郎的使者杨镐找到他时,阅人无数的他便出高价收买的杨镐,于是便唱了一出‘将计就计’的好戏…… “爷,十辆银车俱在!”一名小校满脸喜色的跑上城头,冲老莫拱手道,老莫虽无官职,却领命负责这次行动。 “嗯”老莫谦虚一笑道:“今日除倭寇,全赖众将士用命,回府后我定当如实禀告徐大人,请大人向朝廷请功!” “多谢莫爷爷!”老莫在兴化有着说一不二的极好口碑,得到他一句承诺那这件事十有八九便能办成,所以听此一说,在场众人无不欢欣雀跃…… “好了,去请出银库主官前往验银吧……”老莫扶须一笑,谦虚的将验看银子的‘功劳’让了出去,依照常理,此次官银追回只要参与便是大功一件,老莫却是在这个时候慷慨的讲功劳又让给了几个原本看守银库,却因银子丢失锒铛入狱的银库官身上,如此一来,这几个官员丢失官银的罪责倒是能减去大半…… 只是只言片语便将人心收买的服服帖帖,老莫这个兴化黑白两道的老大果非浪得虚名! 哐当一声,一个摆放在马车上的银箱被小吏缓缓打开,待看清楚箱中之物后便呆愣在了原地…… “呵呵,这官人定是没见过银两,欢喜呆了吧?”城头一明军士卒嬉笑一声。 “屁,人家看银库的没见过银子么?我看应该是见银子失而复得喜极而泣罢了……”另一士卒啐了一口。 “扑通!”一声那呆在银箱前的小吏突然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城头老莫所在的位子猛叩几个响头颤声道: “莫爷爷,这箱子里全是砖头,银子,银子被人掉包了!!”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城外,树丛中,李惟正收起冒着青烟的大枪,满脸兴奋: “打中了!打中那小子了!” 旋即只听得扑通一声,端平三郎跌落城下…… 李惟正见人落入护城河中,当即脸色一喜就要从树丛中跳出,却被旁边的文清一把拉住…… “阿正,局势不明,先不要出去!”李惟正被身旁的文清一把扯住。 “局势不明?”李惟正收回探出半边的身子,一脸好奇的盯着文清:“刚才听那阵势倭寇应该被消灭一净,况且那一枪实实在在的打在了端平三郎的胸前啊……” “阿正莫不是以为,城中收到了我们的警讯才在北门布置重兵堵截倭寇的吧?”文清眉目轻扬,一脸深沉: “要知道兴化卫所的士卒大部分都已经战死,少部分刚才才由南门入城,而刚才听那城上呼喊,上面的士卒绝不少于千余……!” “千余士卒?!”李惟正惊叹一声,这千余士卒较之兴化卫也是超出不少……,若是如此看来倭寇来袭城中应该是早有应对! “若是早有应对,可那状元坊的大火应该不像造假!”文清一语解出了整个事件的核心。 “是谁要置我李家于死地?!!”李惟正本就是心思机敏的主儿,经文清一分析自然明白了其中猫腻,相对于毫无准备被一击而破的李府,徐府好似准备的十分充分,硬是抗住了倭寇的强攻……虽然表面上看攻击相府为的是声东击西,扰乱视线运出银子,可是李府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徐府却好似早有准备……其中猫腻让人着实有些心寒! 第九十三章 天子堂前春燕飞(1) 可是李府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徐府却好似早有准备……其中猫腻让人着实有些心寒! “他们如此嚣张就不怕李府质询么?再怎么着老爷子也是堂堂首辅之尊……”李惟正一脸不解,此等借刀杀人的计策算不上高明,事后一旦追究起来更是麻烦! “唉,本来此处是他们计划的最大破绽,可是现在却没有一丝纰漏。”文清摇了摇头,玩味一笑:“先前你我好心送到徐府的信函便成为他们洗去罪责的证据……”说也难怪,若是没有文清他们送信给徐府,老莫在北门唱这一出十面埋伏的好戏后,就要承受李府堂堂然的问责,别无他因你明知倭寇犯城,却不通知李府有此一项罪名便可以按私通倭寇的死罪论处,现在倒好人家瞌睡了文清他们送去枕头,将这个事先知道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李府追责,老莫便可摆手一叹:事先我们并不知情,是你李府长孙聪慧机敏看出此处破绽,通风报信,我才有如此准备,至于城头多出来的几百兵丁,随便找个理由便可以搪塞过去……! “唉,没想到莫云天这只老狐狸藏得还真够深的!”李惟正惺惺一叹,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莫云天这个老滑头竟是可以将不利因素瞬间转换,化成对他的有利因素,兴化头号混混的大名果然不虚! “清儿哥,照你这么说,那老莫和倭寇来兴化的最初目标是啥?他莫云天不会就是想剿灭倭寇吧?”李惟正挠头追问道。 “呵呵,我想即便是没有我们通风报信,城内这伙倭寇也活不过今天。”文清咧嘴一笑:“熟识老莫的人都知道他在黑道有一个响当当的称号:莫阎王,多年来玩的是心狠手辣过河拆桥的勾当,他的目的估计是借倭寇的手攫取银库中那三十万两白银,然后在借机除之独吞银子,除此之外他应该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清除李府……” “清除我家?”李惟正一脸恼怒,甩出一句兴化官骂,冷视了一眼远处的城头:“他莫云天一个大混混纵然吃了狗胆也不敢打李府的注意,在他背后肯定有金主,重赏之下才敢铤而走险。”讲到这里李惟正脸色兀自一变,紧声道:“清儿哥你说指使他的人会不会是徐……" “阿正慎言,在没有十足的证据前任何有关此事的推测,都可能在大明引发一场极大的震动!”文清一脸肃色。没错若是传出去大明前任首辅要除掉现任首辅,如此爆炸消息定会将不少官员震的‘灰飞烟灭!’…… “哎,清儿哥所言,大多都是推测,恐怕真凭实据早就被莫云天那老狐狸给毁灭的一干二净!”李惟正摇头一叹,身处官宦世家,他对于这些‘肮脏’的东西已经接触太多,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即便有时候有了证据,出于种种原因案子也会一了百了…… “阿正,你相信天网恢恢么?”文清盯着远处的城头玩味一笑。 “不信。”李惟正果断道。 “嗯,看来阁老还是很用心培养你的。”文清拍拍李惟正肩膀道:“不过我相信,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就看张纯封张大少的了……”几人从火器作坊出来时,张纯封就脱离几人视线,去城内打探消息,凭借两世为人的经验的直觉,文清觉得张纯封会带给他们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大明隆庆二年,春 扬州府治所下的兴化县一日三惊,兴化沦陷,内阁首辅李春芳府邸遭倭寇血洗的文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大明朝廷的心脏——北京。 两任首辅所在之地,竟然被倭寇攻陷,一时间朝堂哗然,各种弹劾扬州知府懈政的奏折几乎堆满了司礼监的案头…… 纵然朝堂上闹翻了天如此,内阁却是没有一点反应,无论是喜欢抢风头的次辅高拱,还是新晋的阁员张居正个个都三缄其口,所做的只是将如海的弹劾奏折送到司礼监,结果通通被隆庆留中不发…… 越是如此,那些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们越是心惊!从内阁几个大佬的表现来看这次事情闹大了,恐怕兴化一案,会成为牵扯朝中个股势力的大案…… 所以在接到兴化告急文书的三日内,被后世号称风云聚集的隆庆朝精英内阁愣是没有做出一丝反应! 不过正当所有人在揣测谁会是此次事件如何收场时,另一封六百里加急文书送递北京…… “兴化倭寇被守军全歼,两位阁老安然无恙……” “李子实还有徐子升(李春芳字子实,徐阶字子升)这一手是要玩死咱们么?”文渊阁内,高拱端着一双虎目一脸难测表情,在他面前红木文案上放着三日前从兴化送出的加急文书…… 自从上一封文书说兴化失陷,两阁老‘殉国’的噩耗后,作为次辅的高拱虽然每天顶着言官的责骂,但是心中却无比的顺畅,在内阁首辅和次辅虽然只有一字只差,可是话语权却是天然之别,两者的地位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不过在暗地里他已经运作妥当,整肃言官的帖子就是针对在内阁与他天天作对的赵贞吉,只要赵贞吉一倒台,内阁中只剩下新晋的处于打酱油位置的‘老实人’张居正,还有孤掌难鸣的陈以勤了……到时候李子实内援一绝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致仕将是他最好的选择。 眼见布局已成,结果两任阁老都命丧兴化,他的心又一下子变得起伏不定起来,他倒是想是借此机会彻底打压徐阶一党在朝中的势力,不过恐怕如此他在士林中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成为落井下石的小人,在这个时代在士林中的名声决定一切! 在这三天中一向果决自信的高拱彻底的犯难了……内阁中其他人亦是各怀心思,都在等宫中的结果,隆庆皇帝虽然仁弱,可也是个明白人,越是这个时候他的心比谁都敏感,对于朝臣的关注更是远超以往,听宫里人讲,皇帝居住的乾清宫灯火彻夜未息,三日里皇帝朱载垕亦是反常的没有召见过任何一位阁臣,此间恐怕已生嫌隙! 内阁中的几人更是不敢擅做主张,一连三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两位阁老总算是安泰,此间首功自当送与兴化县县令李大友。”赵贞吉干咳一声从高拱面前的案上拿起文书,一脸畅快……他倒好,直接越过高拱定了此次大案的性质。 第九十四章 天子堂前春燕飞(2) “兴化一案还未定性,你赵孟静(赵贞吉字孟静)好大的能耐……”高拱面沉如水,一语一言就将面前的赵贞吉逼到了死角。 “高肃卿(高拱字肃卿)定不了的案子,我也不会去搀和,不过关心的是两位阁老安危罢了,或许高大人想得太多了,次辅的位子这内阁中还是无人敢动的……”赵贞吉浓眉扬起一副讳忌莫深的表情…… “胡言乱语!”高拱拂袖一叹,气的满脸通红,赵贞吉明着是说无人敢动高拱次辅的位子,实际上是嘲笑他次辅的位子还没坐稳就急着想要做首辅! 两人在文渊阁内斗嘴的功夫,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迈着小步跑了进来,看到内阁中今日当值的两人便躬身一拜: “两位阁部,皇上召见。” 听闻隆庆召见,高拱与赵贞吉都是老脸一动,内阁的几人在文渊阁夹着尾巴憋屈了几天,终于等到头上的这位发话了。不过心头也暗自庆幸,兴化案子出了结果皇帝方才召见,足见圣心还是照顾到几位老臣的面子的……要是早上一天皇帝召见那可就难以应对了…… 次日晌午,一支刚刚组建的钦差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出京城,目标就是大明的东南赋税之地……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后衙 县令陆大有面若金纸,气若游丝,满面死气的躺在床上,床前,一个头戴四方平巾的老者正在整理随身携带的药箱。 “杜先生,陆县令他……怎么样?”老者一侧,李儒看了眼床上的陆大有,一脸关切。陆大有自从在城头受伤后,一直昏迷至今脸色也是越来越差,请来的郎中看过后皆是摇头离去,这一次的老者更是李春芳亲自出面从扬州府特地接来的名医杜兰山…… “嗯……”闻声,杜兰山停下手中动作,转身盯着躺在病床上的陆大有,干咳一声眉头浅皱,扶须道: “陆大人为满城百姓受伤,积的是大德……不过大人他伤及内脏,失血太多……杜某能做的只是暂时稳住大人的伤势,短时间内不会恶化。” “那就多谢杜先生了。”闻言在场的几人心中稍稍一松,能稳住伤势已经是几日来他们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不过,诸位最好还是请高明一点的先生吧,我只能为大人续命十日,十日内若是没有圣手为大人解难的话……” “这个,除了杜先生外难道真的还有医家圣手么?”文清追问道。 “嗯,能救陆大人估计整个大明只有一人。”杜兰山扶须一叹:“二十年前我被举荐去太医院任职,拜一位前辈为师,若是恩师出手我想治疗大人的伤势至少有六成把握……” “那先生恩师现在籍贯何处?”众人追问道。杜兰山的恩师对于他们来讲就像溺水之人看到的救命稻草一般…… “这个先不要急……”杜兰山扶须一笑:“当年他在太医院待得时间并不长,后来致仕还乡开了家医馆,名字叫东壁医馆,恩师就一直在这家医馆行医……那医馆就在恩师的家乡湖北蕲州……”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驾!”兴化外官道上,两匹骏马疾驰而而行…… 马上两人正是李惟正与文清,他们要去千里之外的湖北蕲州,请东壁先生来救陆大有。” “湖北蕲州地处千里之外,纵使快马加鞭单程恐怕都需要十日,我怕来不及救陆县令啊。”骑在马上的李惟正一脸急色,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在这个道路交通相对原始的年代,要十日内越行千里,恐怕除了朝廷的六百里加急,再无别的方法了,纵然动用六百里加急,就算文清他们吃得消,东壁先生一个老头子恐怕就颠散架了…… “哎,昨天我已经拜托李老爷子飞鸽传书到湖北地界,说是先替咱们道蕲州寻找东壁先生,然后派船沿长江顺流而下,最快只需要七日便可以到达金陵(南京)咱们只需要赶到应天等消息即可…… “我说清儿哥怎么如此气定神闲,原来成竹在胸。”李惟正会心一笑,擦了把额头灰尘:“怎么此事清儿哥没有给我说啊?” “哎,你那两日找都找不到人,怎么会知道这个?”文清白了马上的李惟正一眼。 “呵呵……”李惟正白痴一笑,不在言语。不过被文清提起心中之事,登时胸口憋闷不少,当日倭寇入城兴化大乱,他们一行至城头协防,大姐李夕岚却突然失踪……至今没有消息。由于事关重大,李春芳被没有张扬出去,而是悄悄派人出去查探…… 看了眼漫天的瓦片云,文清拉住胯下骏马,摇了摇头道:“满天的瓦片云,不出三个时辰定是要下大暴雨的,阿正咱们得赶快赶路,在下雨前找到个避雨的住所才是……”前世的文清是一个骨灰级登山爱好者,对于野外生存自然老成许多,辨云识天自然不在话下…… “额,要下雨么?”李惟正亦是停下来,望了眼天际,浅声道:“我去过金陵数次,这条道上往外后三十里都没有酒家,倒是有此往西北五六里外穿过一条小河沟,有一个李家庄,我有一个远方的表舅爷就是庄主……咱们去他庄上暂避即可……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正如李惟正所言,两人为躲急雨,折道西北,行了三里路之后被挡在了一个河沟前,河沟有四五丈宽窄,两丈深浅,不过河沟中只有浅浅的一条三尺宽窄的溪水被一个小小的石头坝拦腰截住。 河沟中石头坝只有三五尺宽,被往来行人充作了石桥。两人下马而行,通过石头坝。 “这石头坝就是我老舅爷捐钱建的,建成后庄子的田地就靠这溪水灌溉了……”李惟正一脸得意,好像这功劳也是他的一样。 “那若是下雨,这石头坝如何排水?”文清盯着不大的石头坝看了一圈,见石头坝上并无水门什么的,万一上游来大水,那石头坝就有垮塌的危险,这样下游不远处的李家庄定会有灭顶之灾…! “清儿哥多想了,这石头坝边上有条明渠,若是溪水接近石头坝高度,自然会被分流道庄子的田地里,再说这坝子建了五六载,就这指头粗细的小溪,即便是下大雨时也没有淹过石坝坝顶……” “这样啊,也许是我多想了……”文清摇头一笑…… 轰隆隆!一道紫红的闪电划破长空,如墨的乌云登时将天空遮蔽的严严实实,虽然是晌午十分,但是四周却犹如夜色降临…… 第九十五章 天子堂前春燕飞(3) 轰隆隆!一道紫红的闪电划破长空,如墨的乌云登时将天空遮蔽的严严实实,虽然是晌午十分,但是四周却犹如夜色降临…… “阿正,这儿离你表舅爷家还有多远?我估摸着马上咱们就要成落汤鸡了……”文清看了眼墨色翻滚的天际,摇了摇头。 “咳咳咳,清儿哥跟着我,马上就到。”言毕,李惟正甩了一记响鞭,胯下骏马浅嘶了一声向前撒腿狂奔…… “轰隆隆!”远方一道赤红色闪电沿着天际直劈下来引起一连串的炸响! 随即瓢泼大雨倾盆而降,四周的景色瞬间被遮天的雨幕所覆盖…… “哐当!”一声大响,两扇刚上好油亮黑漆的大门被推开,文清和李惟正打着哆嗦小跑着躲了进来…… “嘶……真他娘的冷啊!”李惟正抱着双臂打了个哆嗦,虽然两人马速够快,但还是被淋成了落汤鸡,只能暂时躲进村口祠堂中暂避风雨。 “二月天下暴雨,确实少见,也多亏阿正认得避雨处所,要不然现在咱们正在官道上受苦呢……”文清撩起身上长衫,拧了一把,拧出不少雨水…… “我这算什么?这次我算见识了清儿哥断云识雨的本事,当年诸葛武侯也是有此神技,方才坐上了蜀汉丞相的位子,可见清儿哥日后也定能飞黄腾达,小弟我就跟你混了……”李惟正一脸崇拜道。 “这迂阔人的本事阿正就别用在我身上了。”文清摇头一笑:“断云识雨这不算什么能耐,只需钻研一些天文地理书籍便能掌握,我敢打赌,阁老的书房中应该就有此类藏书的,阿正一看便能学会何必缘木求鱼呢?” “老爷子的书房,我就进过一次,还被他打了出来……”听到文清谈及李春芳的书房,李惟正脸色一动:“除了清儿哥全身而退外,我家上下再也没有人敢进去了……” “哦?”提及此处,文清倒是想起了那日李春芳案头摆放的那本《西游记》书稿,当时手狂,默写下几章送个了李春芳,看样子老爷子应该满意才对:“阿正,老爷子看的那本《西游记》是从哪里抄来的?” “抄来的?”李惟正一脸奇怪表情看着文清,片刻嘴角开始剧烈的抽动,双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文清被李惟正笑的莫名其妙,不过见其有一发不可收拾,即将笑死的趋势,蹲下身子拉起他的右手照准其手上虎口处的合谷穴拧了下去…… 合谷经穴名位于手背虎口处,于第一掌骨与第二掌骨间陷中。主治齿痛.手腕及臂部疼痛.口眼歪斜.感冒发热等症。和人中的作用一样,属于人体几大‘痛穴’…… “哎呦……”被文清这么一拧,李惟正疼的眼泪也挤了出来:“清儿哥我没病,你拧我合谷穴干嘛?” “治感冒……”文清坏坏一笑:“我看你笑的那么夸张,怕你岔了气。” “不是我要笑,要是老爷子听到清儿哥的言语,定能气的把院子给拆了……”李惟正抹了把眼角泪水,摇了摇头道:“这《西游记》老爷子一直琢磨了数年有余,半年前方才动笔,却没有让旁人看过,清儿哥难道在别处见过么?” “嗯……没有见过……确实没有见过”文清有些促狭的摇了摇头,内心却被李惟正的一番言语雷的外焦里嫩,难道《西游记》不会是李春芳写的吧? “哦,这样啊,清儿哥千万不要再老爷子面前提起此书了……”李惟正咂了咂嘴,抬眼向祠堂里面看去,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这祠堂可是供奉的老舅爷家的先祖啊,为何会破落成这个样子?” 被李惟正这么一提醒,文清方才注意到祠堂院内的景象,这祠堂就是个一进小院,进了大门中间有一个不大的四方小院,院里正中央就是李惟正口中的李家祠堂,不过此时祠堂院内满是积水,无数杂草在裸露在积水外,随着水波上下飘荡……院子正中的祠堂更是残破,一扇门竟然被摘了下来,歪歪斜斜的半靠在斑驳的白墙上,下半截已经泡在水中…… “这祠堂内供奉的有几个李氏一族的偏亲,每年老爷子也会派族中小辈来此祭奠,去年我也跟着老爹来过一次,当时这里装葺一新,可不是如此模样,那时离现在不过也一年时间,没想到变化却如此之大!破罗成这个样子!” 见雨势渐小,天色放亮,两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避过院内积水杂草小心翼翼的朝院子中的祠堂靠去…… “轰隆隆!轰隆隆!”祠堂上空雷声滚滚…… “停下!快停下!”一声闷响,祠堂门口轻掩着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形貌枯瘦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一脸急色: “两位小哥赶紧退出来!这祠堂雨天呆不得!” “这不就是李家祠堂么?怎么就呆不得?”李惟正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眼来人旋即脸上一喜:“四表舅?!” “轰!”一声巨响,一道手臂粗细的闪电重重的轰在了祠堂屋顶的飞檐上,登时被闪电击碎的砖石瓦片四处飞溅! “哎呦!”文清身前的李惟正突然捂着额头后退几步,靠在了文清身上。只见他捂着额头的双手不断地有鲜血汩汩渗出……应该是被飞溅的瓦片划破了脑袋…… 见李惟正受伤,文清急忙扶着他退出院子,挪向门口……,此时站在门口的干瘦汉子也急忙小步上前,扶住李惟正…… “这不是阿正么?”李惟正虽然捂着额头,却依旧被枯瘦汉子认了出来…… “四表舅……”李惟正颤声一呼,便晕了过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哗哗哗——”瓢泼的雨水沿着房檐斜角,汇成一条玉带,砸向地面…… 一厢房内,李惟正紧闭双眼,脑袋上缠着几道白布,一脸苍白的躺在床上。 “唉,幸好只是擦破点表皮,并无大碍……”李惟正床前,先前在祠堂遇到的枯瘦汉子一脸关切。 “淋了雨,又受了伤,就是铁打的身子恐怕也吃不消,估摸着阿正得静养一段时间了……”文清替昏迷不醒的李惟正掩了掩被子角,一脸焦急……祸不单行,李惟正恐怕要在这儿养一段时间的伤了,不过去湖北蕲州找寻东壁先生的事情也不敢耽搁片刻,所以他只能单身前往了。 “我们此次出门是急着救命,阿正这身子还需要休养,所以我想阿正只能在此住上几日……”文清冲枯瘦汉子拱了拱手,一脸恳切,此前文清已经了解到汉子正是李惟正口中表舅爷的儿子,现在他们住的地方正是他表舅爷家中……所以李惟正留在这里养伤在合适不过了…… “嗯,阿正在这里养伤你就放宽了心,不过听小哥语气是要出庄么”枯瘦汉子一脸奇怪表情盯着文清,摇了摇头道:“现在恐怕小哥已经出不去了……” 第九十六章 天子堂前春燕飞(4) “现在恐怕小哥已经出不去了……”枯瘦汉子一脸奇怪表情盯着文清,摇了摇头。 “前辈的意思是?”听得中年汉子如此一说,文清心头莫名一惊,眉头浅蹙。莫非这次又入了黑店? 见文清脸上表情有异……中年汉子干咳一声,急忙解释道: “小哥莫要误会我的意思,刚才说小哥出不了庄子可不是我的意思,而是老天爷的意思……” “老天爷的意思?”文清咧嘴一笑,这李惟正的表舅倒是和他有的一比,说起大话来不找边际…… “哎,多说无益,小哥跟我出来一看便知。”中年汉子说完,便从墙上摘下一件挂着的蓑衣,递给他:“外面雨大,寻常雨伞撑着没用,还是用着蓑衣方便。” 蓑衣是用棕片缝成,棕片不透水也不透风,可以遮风避雨,甚至穷苦百姓把它当衣穿。 两人穿上蓑衣,留下一样貌平平的丫鬟伺候李惟正,然后顶着泼天的大雨出了院门消失在雨幕中…… “小哥可知道这庄子叫什么名字么?”雨幕中,中年汉子与文清两人踩着泥泞的路面一前一后走着。 “莫不是李家庄么?”文清抬头扫了眼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雨雾,一脸疑惑:“村口祠堂上也写的是‘李氏宗祠’啊……” “呵呵,小哥果然慧眼。”中年汉子朗声一笑:“六百年前,朱温灭唐,李氏一族四分五裂,其中一支逃到了江南又经五代十国两宋战乱到本朝初年时仅剩两户之数,方才辗转于此,稳定下来……” “看不出来,前辈还是李唐皇族血脉,失敬了……”文清冲着汉子拱手一叹,心中不禁感叹这一番际遇怎么和后世的狗血小说剧情如此接近? “狗屁皇族……”中年汉子自嘲一笑:“俗语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况且都是六百年前的糊涂账了,是皇族又怎样?生老病死一样也挣脱不得……唉,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最近脑袋确实不够用了……一年前这庄子就同小哥讲的一样,叫李家庄,可是现在你知道四邻庄子上叫李家庄什么吗?” “难道还改了名字?”文清满脸疑惑,像这类数百年积累才诞生的庄子一般是不会这么容易更改名字的。比如文清记得后世自己老家所在的村子,就叫大刘庄,据说这名字从清初就已经有了…… “这庄子平日里无事,但是一旦春夏暴雨过后,庄子前溪水暴涨,淹没石头坝,此时想要出庄便是必须得身强力壮,水性也不错的壮汉才敢泅渡,十多年来除了个别运气差的折在溪水中外,一切还算正常,”清瘦汉子眉头浅蹙无奈之中透出一丝丝莫名的恐惧:“可是从一年前开始水中自从出了怪物后,整个李家庄开始人心惶惶,大概也是这个日子,那日正午还是艳阳高照的敞亮天,可是也就是吃顿饭的时间便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不过那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出了天上散不去的黑云,和那条将整个庄子围起来的暴涨的小溪外,其他到没有什么。” 汉子咽了口吐沫,领着文清继续往前走,不时的看一眼四周黑洞洞的院落和紧闭着的大门,叹了口气:“虽然一切看起来在正常不过,可结果最终还是出了事情。” “什么事情?”文清忍不住好奇,也顾不得打在脸上的冰凉雨水,抬头看向站在几块青石上的汉子。 “那日我族弟五人过河,同时被卷入洪水中,族中老幼前往施救,熟料三四人俱是掉入水中一去不凡……”说到此处汉子声音顿时尖锐了几分…… “涉水之事本就是个搏命的勾当,有所损伤也是难免,还请前辈节哀……”听到此处,文清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妥,汉子口中所述应该就是一宗比较大的溺水事件而已…… “哎,若是如此,这李家庄也不会被起一个‘鬼见愁’的晦气名字了……”汉子摇头一叹。 “鬼见愁?”文清心中一动,一个好端端的庄子被人起了一个如此晦气的名字其中若是没有隐情猫腻,就说不过去了…… “从那之后,每逢暴雨之时溪水大涨,那石坝附近总是有一艘挑着灯笼的鬼船在那里晃悠……”中年汉子面带惧色。 “或许真的是船呢?”文清耸了耸肩膀,无奈一笑。 “这溪水直通绝涧,上游也是山涧,根本没有与其它江河联通,哪里来的船只?更何况当时我也让庄子上几个水性好的后生,前往探查,结果都是一去不返,直到数日后洪水褪去,才在石坝内找到了几人的尸体……” “这样,你们没有去报官么?”文清抬眼看了下面色惨白的中年汉子,追问道。 “报官?”汉子机械的摇了摇头:“族中长辈说此事牵涉阴阳,不能惊动官府,只能暗中运筹,化解水中戾气……” “化解水中戾气?”文清眉头浅蹙:“他们是如何化解所谓的戾气的?” “请了几个扬州府的高僧,来此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中年汉子摇头一叹,一脸紧张:“结果依旧于事无补,一旦溪水上涨,那水中的打着灯笼的鬼船也会出现在那里……凡是在水里见过鬼船的族人几乎没有一个能活着上岸的……” “这也是前辈劝我不要离开的原因么?”文清一双星目死死的盯着身前的中年汉子:“子不语力怪乱神,现在我真的耗不起一点时间。”现在县令陆大有被一口苦药吊着命,若十天之内他们必须接东壁先生到兴化去! “或许等待会儿你看到洪水时,会改变主意……”中年汉子苦涩一笑,整了整身上披着的蓑衣,带着文清向村口走去…… 未及村口,二人便听到巨大的涛声,文清闻声而望登时愣在了原地。 第九十七章 山腹酿苦心(1) 原本处在庄子边缘的李氏祠堂,已经被大水淹没了一半,整个祠堂只有半截裸露在水面上犹如孤岛一般阴森可怖…… “先前我不让你们呆在祠堂中,就是这个原因,每逢大雨祠堂总是被淹没大半,让先祖灵位受洗,是做后代子孙的耻辱啊……”中年汉子,摇头一叹。 “那为何不想着搬迁祠堂呢?”文清追问道。 “以往发水时,洪水并不能淹到这里,可是从去年开了春后,洪水一次比一次大,甚至有一次淹没了大半个庄子,从那以后,族中的几个大户已经陆续搬走,我们也准备开了春搬到兴化去住……”中年汉子一脸无奈,对于华夏老百姓来讲,故土是一条难割难舍的血脉,除非天大的变故,否则谁也不会轻易舍弃家园…… “这溪水的源头在那里?”一股子淡淡的臭味从水中飘来……使得文清心头一动。 “前面七八里外的云蒙山……”中年汉子浅声道。 “云蒙山?”听到这个名字文清心中一动,后世记忆中这一带应该有个贵金属矿区才是…… “云蒙山名字虽雅,可是却是个鸟不拉屎的石头山,方圆几十里光秃秃的,除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天然石窟外,就连一只鸟也没有……”中年汉子嬉笑一声,旋即抬头看了看远处白雾渐起的水面,脸色一变:、 “小哥,马上要起雾了,一旦起雾这鬼船是一定会出现的!” “呜——呜——”未等中年汉子话落,一声如泣如诉的呜咽声,从水中传来…… “咣咣咣!”一阵瘆人的锣声透过雨幕从庄子中央传来,紧接着便是各家各户顶大门,上铁锁的声响,不过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时间,李家庄变归于死寂…… “小哥要留下来看一看么?”见文清一动不动,中年汉子原本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我就劝小哥一句,虽然圣人有云子不语力怪乱神,可是真的见了那些个东西,对小哥是百害而无一利……” “文清不想为难前辈,不过圣人之言,吾深信不疑!”文清盯着鬼音传来的方向,一脸决然。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封建卫道士,殊不知他哪里是在捍卫圣人言论?分明是在挂羊头卖狗肉,因为他确实想看一看传说中的鬼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文清已经再清楚不过什么该信,什么是屁话……,鬼船?幽灵船?或许真的存在,不过也不会存在在内陆的一条河沟中,眼前的局势十有八九是有人摆弄障眼法……他甚至有些怀疑阿正的这个四表舅在故意装神弄鬼…… “小哥既然决意在此,我也没什么好阻拦的了,这把刀送给小哥做防身之用……”中年汉子咂了咂嘴,满脸为难,不过还是从腰间取下一把长刀,双手递给文清。 “多谢前辈。”文清接过长刀,一双清澈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色…… “小哥保重,某家中还有妻小需要照顾,还请见谅……”中年汉子一脸不舍的冲文清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灰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见中年汉子离去,文清急忙小步跑到一废弃的院子旁从其雨檐下没有被雨水打湿的墙上刮下一点泥印子,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果然,没有猜错!”文清脸色一喜,解开蓑衣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巾,将手中泥土全部放到了方巾中,包好收回…… “呜呜呜——”数声更加响亮的鬼音从远处飘来,文清抬眼向远处看去,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暴雨已经停歇,四周已经升起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这鬼天气!”文清摇头一叹,此刻视线不足一丈,不敢随意行动只能老实的呆在荒屋前,坐等浓雾散去。 正在此刻,两团绿油油的亮光突然出现在文清数丈之外,惊得文清不敢喘出一口大气,浑身汗毛也数了起来…… 旋即听到嘭的一声,船帮靠岸的声响,这边文清使劲掐了掐大腿内侧,这才回过神来,咬着牙关悄悄的将身子移到了只剩一扇大门的门后面…… “最近却人手,上面交代趁着这次雨水大,船载的多一定要补齐人手……”浓雾中露出一高一低两个肥胖身影,他们两个俱是一身鬼差打扮,手里提着个绿纸灯笼…… “我说大哥,非要每次出来都化妆么?”矮子整了整歪斜的帽子,不忿道:“想要老百姓怕咱,法子多得是见一个杀一个,保准比这个更有效……” “你懂个屁!”瘦高个子踢了胖子一脚:“见一个杀一个?呵呵你在这样说不怕被扔进熔炉里炼丹,说了多少次了龙虎山上的那几位早就看不惯师尊这样的做法,正找不到收拾咱们的门路,若是你杀了人,给人落了把柄,师尊第一个宰杀的就是你这个笨蛋!” “咣当!” “谁!快出来,不管你躲在那里鬼爷爷都看得到你!”听到声响,正在说话的二人倒是被吓了一跳,待分辨出声音的涞源后,便相互使了个眼色,悄悄向文清所在的荒院围了过去…… 此刻文清犹如铁板上的蚂蚁,心中急成一团,刚才两人的对话他已经听了个透彻,心中对此事也猜出个七七八八,也明白扮鬼的两人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主儿,现在倒好已经被两人发现,稍有不慎很有可能遭杀人灭口!遗尸荒村…… 看到身上蓑衣,心头一亮,一个对策钻入脑海…… “无量寿佛,两位道友贫道这厢有礼了……”文清本就生的清秀,现在又做仙家姿态自然是学的有模有样…… 见文清生的相貌不凡,本来还有其他心思的胖瘦两人顿时息了杀人灭口的杂念,上前一步冲文清拱手一叹道: “不知是同道中人,方才说话有些冒失了。” “无妨无妨,小道游方至此被洪水所困。”文清浅然一笑道:“不过此劫自在意料之中……”此刻文清只想先镇住两个狗腿子,再图脱身。 “哦?”也许是想考究一下文清是否有真本事,瘦高的汉子冲着文清拱手一笑道:“仙家既然能算得出有此一劫,可能算得出此事的来龙去脉?” 第九十八章 山腹酿苦心(2) “哦?”也许是想考究一下文清是否有真本事,瘦高的汉子冲着文清拱手一笑道:“仙家既然能算得出有此一劫,可能算得出此事的来龙去脉?” “什么仙家,世上本无仙,求仙只是徒增烦恼罢了……”文清浅然一笑,心中暗自腹诽怎样才能将这两个贼道人给打发了,好方便脱身,刚才他也听到了,鬼船之事理应就是这一伙道人搞的鬼…… 听罢文清有如此一说,两个鬼脸打扮的汉子相互使了使眼色,然后同时夸张一笑: “先生话已至此,咱们也是多说无益,告辞……” “无量寿佛……”文清冲两人拱手一笑。看了眼浓雾中渐渐远去的绿色灯笼,文清悄然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熟料脑后一痛便失去知觉……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你们是在山下的李家庄抓到这小子的?”一鹤发童颜,身着浆洗的发白道袍的老头子,轻捻长须眯着一双绿豆细眼上下打量着躺在地上的文清,边上,一高一瘦两个汉子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就连屁也不敢放出声来,生怕惹了这位上面来的‘大仙’…… “是,是的仙长,俺们乘着山上放水下山运矿石,顺带着准备到李家庄抓几个矿奴,不成想遇到这个自称同道中人的小子,仙长不是想找几个帮手炼丹么?我们就自作主张打晕他,带了过来……” “嗯,你们把他扶到榻上,就出去吧……”轻哼一声,心道:眼前这小子长得眉清目秀,比他在龙虎山的几个徒弟看着顺眼许多,兴许还真的是继承他衣钵的上上人选…… “吱呀”一声,两个将文清放到榻上的汉子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在这个地方混久了都明白,想活的更久一些,就得学会装聋作哑…… 两个汉子前脚出门,文清便醒了过来,此刻他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悄悄观察这周围环境,自己无故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是被那两个贼汉子偷袭所至…… “既然醒了,就起来吃一杯茶吧……”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文清心头一动,感情是房中还有其他人,当即坐了起来。 这才发现与他对面的一张榻上,一个须发皆白面貌微胖的老道,两目微闭盘腿而坐。 “我那手下手段粗鲁了些,还望小哥海涵……”老道睁开绿豆小眼,像是在看一件心爱之物般上下打量着文清,文清那里习惯被人如此盯着?更何况是一个糟老头子……。 “老道这儿的茶只有四种,春茶夏茶秋茶冬茶,不知小哥喜欢吃哪一种?”见文清坐着不动,老道促狭一笑,从榻上下来走到一茶桌旁,依着桌前圆凳坐了下来。 “学生愚钝,此前只听说茶分南,北有绿茶,南有红茶,这春夏秋冬并未听说……”文清整了整衣衫,从榻上坐了起来,走到茶桌前找了个四方木凳坐了下来。 “如此分法只是世人无知,在老道眼中茶不分品种,只分时节,春茶清润,夏茶苦涩,秋茶粗涩,冬茶浅淡……”老道一边言语,一边从身侧矮几上拿出四个青瓷茶壶,有分别倒出四杯茶水,一时间小小的房间内茶香沁脾,文清不自觉的浅嗅几口,一脸陶醉: “茶道精华尽在于四时轮回,常人只论茶之种类,殊不知即便是一片茶叶在四时之中亦是有千百种奇妙味道……” “道长这一番妙论让学生受益不浅。”文清冲老道拱手一叹。心中却是一片迷茫,老道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总隐藏着几分淡淡的阴郁,让人很不舒服。 “小哥一觉醒来已经察觉有异,为何不问此处是何处?”老道乌溜小眼盯着文清诡异一笑。 “此处应该距李家庄不是太远。”文清一双清澈双眼静静的盯着老道,浅浅一笑:“若是雨大坐船的话,不出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其实从在废弃老宅墙上挂出硝石的粉末后,文清便知道这溪水的上游应该有一个隐秘的矿坑,在古代硝石有两个作用,除了制作火药,便是制药炼丹了……再加之‘鬼船’上的两个装神弄鬼的道士,他便基本上猜出这山上必定有一处隐秘的炼丹道场…… “嗯,你猜的没错,此处叫翠屏山,老道在此处炼丹已经有两载了。”被文清猜出,老道反倒一点也不在意,颔首一笑。 “那道长相信有长生不老之术么?”文清咧嘴一笑,他可不相信老道开采硝石是为了搞化学研究…… “秦有蓬莱,宋有睡仙,长生之术自古有之……”老道自信一笑:“只是世人愚钝不得其法而。” 见老道一副痴迷模样,文清暗自哑然,浅笑一声:“道长高见,学生佩服,不过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知道长为何带学生来此?不怕学生泄露了这翠屏山的勾当么?” “小哥倒是想得周到,不过老道能让你来这里自然是有完全的把握的。”老道狡黠一笑:“待会儿老道让你看一些东西,你就明白了。” 老道的茶叶采自四季,自然各有不同风味,但文清听了老道那一番话,心中忐忑,哪里品得下其中滋味?再看对面的老道却是“吱溜——吱溜——”的享用着盏中清茶,一副怡然模样,显然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好了。”老道放下最后一盏茶杯,满脸舒泰,抬眼看向文清:“老道辟谷月余,每天就只喝这四味清茶,让小哥久等了……” 言毕,便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递给文清:“从这里出去往前,便是这翠屏山的机要所在,小哥相知由来便可自由查看,没有一人会阻拦。”说罢便躺倒榻上,呼呼睡了起来…… “考,死老道”文清心中暗骂一声,看看手中钥匙又听得老道鼾声见其,不似作伪,摇了摇头,走到门口推门而出…… 一阵凉风沿着刚刚推开的门缝吹入,文清缩了缩脖子,咬牙将厚重的房门推开,当看到门外景象时倒吸一口凉气…… 四面石壁,一束光亮从石壁顶端数丈大小的洞口中射入…… “这他娘的是在翠屏山山腹之中!”虽然后世文清也在一些个狗血小说中看到过古人炼丹常常掏空山腹,当时读到这里时,往往撇一撇嘴,顺带着骂一骂作者白痴,如今见到真实场面时,彻底被吓尿了……顺带着感叹一句: “大大诚不欺我!” 第九十九章 山腹酿苦心(3) 十几座一人高,造型精美的丹炉在座下炭火的只炙烤中不间断的往外喷射着沸腾的热气,不过身处其中的文清倒是没有感觉到一丝炙热,山风吹来,倒是带着几丝淡淡的春寒。 “这十多座铜炉一起烧开,若洞中没有机巧排风的话,那不得热死啊……”一声粗狂的声音从文清耳边传来,吓了他一跳,闻声看去只见一满脸络腮胡子,身披油腻道袍的巨汉,满脸得意的站在房门一侧。 “这山洞排风机关应该是大哥所建吧?”文清拱手一笑。 “那是自然。别看这头顶的窟窿只有五丈大小,其实在这四壁之中俺带人开凿了十二个通风条道,外接水车轮片吸送凉风,才让这里舒服一些。”巨汉很是享用文清这种恭维,咧嘴一笑,拍了拍发达的胸脯得意道:“俺也是正宗的鲁班门弟子,机关机括是俺的祖传本事,自太祖爷起俺们鲁家就被选中给大明皇上修建陵寝,现在修这些东西自然是小菜一碟。” 巨汉一番言语彻底将文清雷的外焦里嫩,嘴角抽了一抽,巨汉这句话的信息量也实在是太大了,他的一番言语直至当今朝堂,或者是朝堂上一股潜藏的势力…… 难道黄椅上的隆庆皇帝又要步他老子追仙求道的后尘么?文清心中暗自一叹,从历史上看这位即位时正值壮年的隆庆皇帝只做了短短六年皇位便一命呜呼,撇下孤儿寡母让高拱给欺负的不成样子,这也导致最后张居正渔翁得利,掌握中枢…… 难不成这隆庆皇帝真的也是吃丹药导致重金属中毒而死的?哎,说到底还是他身子骨太差了,他老子嘉靖吃了六十多年的铅汞‘仙丹’才玩儿完,而他只吃了六年…… “小哥对这里很感兴趣么?”巨汉见文清两眼盯着炼丹药鼎直冒星星,哈哈一笑,一脸好爽道:“咱们在这里同样是为朝廷办事立功,如有机会便可流芳百世,让世人万世敬仰,男子汉大丈夫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这炉子里炼出来过仙丹么?”文清静静的盯着喷射这五彩蒸汽的铜炉,嘴角抽了抽心道要达到如此视觉效果,若是在后世这得放多少化工原料啊…… 也许是见文清从老道房中出来,身份非同一般,所以巨汉对其格外热情,听到文清有此一问,便击掌三声两个油头粉面的小道童抬着一个精致食盒从角落里走了来。将食盒轻轻放在了巨汉面前然后俯身一拜。 “小哥可知道此中是何物件?”壮汉得意一笑,挥手示意两个童子把食盒打开,食盒外表和普通的大漆食盒别无两样,打开后里面稳稳的摆放着三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碟,而每个玉碟中央放着三颗拇指大小的金色药丸,白玉金丹,一副仙家雍容之色,别说是寻常人,就算是帝王将相哪里能扛得住如此诱惑?! “这难道就是仙丹么?”文清了咂了咂嘴,此物好看可却是要命的东西。 “不不不。”巨汉摇了摇头,狡黠一笑:“仙丹那是神仙的东西咱们做不出来,再说即便是做出来也看不见……”说着巨汉悄悄低下身子附到文清耳边浅声道:“宫里每月初六都要派公公下来收丹。” “哦”文清应了一声,疑惑道:“那碟中之物是什么?” “此丹,是道长亲自炼制,取材山中鹿茸,虎骨,灵芝,白骨草,南珠,穿山甲,等十味珍贵药材炼制,可谓是十全大补啊……”巨汉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碟中的几粒金黄,咕咚一声咽了口吐沫。 “鹿茸,虎骨,灵芝,白骨草,南珠,穿山甲?”文清心中暗自一叹,房里的老道这是个败家的玩意儿,若真的想巨汉讲的一般,金丹中汇聚的全是上述之物,那这玩意儿叫‘金丹’也名副其实了…… “那硝石,铅汞,也没少放吧?”文清觊觎一笑,哎,若是说这炼丹最大的贡献么,除了药死无数皇帝外,就是被道士们做成了爆炸物. “硝石?铅汞?”听文清有此一问,巨汉挠了挠脑袋一脸疑惑道:“俺是半路出家,就这两年才跟着道长在此炼丹,硝石倒是见过一些,可是这铅汞却没有见过……” 考,难道是我奥特了么?文清心中一阵迷茫。其实文清哪里知道炼丹术发展到明朝中期早已经从从前的什么都敢炼着吃,变成了选着吃,发展到这一阶段,那是经历了多少帝王的‘血泪史'才总结出来的。 “道长交代,这一笼屉金丹就送给小哥做见面礼了”巨汉挥了挥手,还是刚才那两个油头粉面的小道童各自双手捧了个赤红色锦袋小步走到文清面前,躬身将其递给文清。 这牛鼻子老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仓库钥匙,又是十全大补金丹,难不成自己还有油水可榨?文清心头暗自骂了声娘,不过却将十全大补金丹收入怀中,现在陆大有昏迷不醒,若到时候真的请不到神医,那只能用这金丹放手一搏了。不过这只是文清计划中的最坏的也是最无奈的打算…… ———— 房间内一本本线状古书堆占了大半个房间,文清眉头浅皱,老道交给他钥匙让他看得就只是这些古书么?随手拿起一本南宋吴悞所写的《丹房须知》,翻看几页上面所写全都是炼丹的一些技巧,在此处他甚至见到了在后世失传已久的《金华冲碧丹经要旨》和《修炼大丹要旨》……这书要是带回去,肯定会造成不晓得轰动文清心中暗自腹诽道。 就这样文清告别巨汉后,拿着老道给的钥匙,将丹炉两侧周围的房间看了一遍,有的堆满了丹书,有的堆满了药材,有的尽是大大小小的丹炉…… “小哥可看明白了?”在一个矿房内,老道一脸玩味的盯着气喘吁吁的文清,浅笑一声: “小哥一下午便逛遍矿阁,确实心力旺盛,做我徒弟应该是够资格了……” “啥米?”文清被老道一番言语弄得哭笑不得,做他徒弟?难道天天去挖石头炼丹么?想到此处文清打了个寒战…… 第一百章 山腹酿苦心(4) “小哥一下午便逛遍矿阁,确实心力旺盛,做我徒弟应该是够资格了……”老道扶须满意一笑,一双绿豆小眼更是‘大放光芒’。 “这个…学生志不在此,还请道长担待……”听老道有此一说,文清心头一阵抽搐,从穿越后黄一卦,李春芳,都争着给自己做师傅……难不成这也是穿越后遗症? “额,你是怕娶不上老婆么?”老道狡黠一笑:“从前元开始以天师道统掌各符箓派法坛,上清、灵宝、天师等派合在正一名下,号称“三山符箓”,自此,上至上清灵宝等名门大教乃至走草根路线的闾山派、六壬门等法教,统归天师府掌管。这些道派门下又分火居出家两种道士,出家道士居住宫观之中,不婚娶,奉斋戒;火居道士可以娶亲蓄子,但是也要持戒奉斋,其中,天师道就不禁止门人婚娶,自张祖师爷开坛以来,历代天师都以嫡亲身份继承法统,这娶妻生子也算是一门……咱们龙虎山就属于天师道。” “道长不要强人所难……”文清摇了摇头,让他穿个道袍在这里守着大铜炉子炼丹么?若是如此他宁愿重新穿越一次…… “若是我能救回陆大有一命……”老道浅眯双眼,一脸得意。 “此话当真?”文清不清楚老道为何会知道陆大有的事情,不过既然将陆大有提了出来,自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主,文清也只能暂时妥协: “只要道长能救出陆先生,那文清就甘愿投入龙虎山门下……” “好性情,”老道一双乌溜小眼得意的扫了眼文清,扶须一叹:“你先拜师,我才救陆大有……” “额……”文清一脸无奈,如此稀里糊涂被一个牛鼻子老道收为徒弟,心里还是有一些不甘的。 “哎,不想拜师就算了,老道我可不会强人所难……”牛鼻子老道白了文清一眼,滑稽的脸上尽是清高得意…… 见过说假话不脸红的,却没有见过说假话还如此卖弄的不要脸……文清心中暗自鄙视了眼牛鼻子老道,冲其拱了拱手道: “学生才疏学浅,不知哪里入的道长法眼,实在惭愧……既然道长想收我为徒,容我提几个小小的要求……” 见文清态度松动,老道心中暗自一喜,不过一张老脸依旧不咸不淡,浅声道:“修道与修学其实都是大同小异,老道收徒只求一个顺眼罢了,此前我只收了三男一女四个徒弟,最近十几年一直没有收徒,看到你后或许是心血来潮了……” 心血来潮?我去,你心血来潮就要收我为徒?改天不高兴了说不定一掌灭了俺啊,变态老道……文清心中暗自腹诽道。 “我不变态,从不胡乱杀生……”老道嘴里无端蹦出这么一句,顺道着白了文清一眼满脸都是你的想法俺知道的表情…… “道长还是听听我的要求在做结论不迟……”文清讪讪一笑。 “但说无妨……”老道将两手叉在胸前,一副后世黑老大的模样……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李家庄,大雨一直下了三天,围困着李家庄的洪水也一直从未消散,李家庄庄头一地势稍高的土包上,李惟正盯着数丈外翻滚的浊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团潮红…… “阿正莫要乱想啊,”一旁李惟正他四娘舅满脸焦急,悄悄的向李惟正靠紧了过来,生怕这脾气焦躁的小子起急上火跳了河。 “四娘舅,你真的看清是鬼船带走了清哥儿?”李惟正转过身子,昏迷了两天两夜的李惟正直到刚才才知道文清失踪的事情…… “嗯。”李惟正的四娘舅一脸沮丧点了点头:“那日我和清儿哥分开走到半道上,突然听到鬼船的声音,心中就暗道不好,大多说情况下,发出此声音的鬼船十有八九会上岸拿人,文小哥当时应该离岸不远,所以我便壮着胆子悄悄向庄头赶了过去……”讲到此处,李惟正他四娘舅一脸惧色,颤声道: “我看到,我看到……” “看到什么?快点说啊?”李惟正一脸焦急,一双铁箍似的双手紧紧的攥在他四娘舅的胳膊上,虽然疼的他呲牙咧嘴,倒也是让其清醒了许多。 “我看到两个青面獠牙穿着道袍的妖怪将文小哥给抬到了鬼船上……” “鬼船?有是鬼船?”李惟正喃喃一叹,一脸铁青:“全庄子几百户人家不是被鬼船抓去,就是全家逃难,整个庄子留下的不过百余口老弱……在这样下去,庄子真的是‘鬼见愁’了!” “不过依清哥儿的本事,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能游刃有余……”李惟正一脸坚毅。 “呜呜呜——”一连串的鬼音从浓雾中飘散而出…… “是鬼船,阿正快……”李惟正的四娘舅听到这声音犹若耗子听到了猫叫春一般,吓得浑身颤抖,后退数步,准备拉着李惟正往村子里跑,在李惟正记忆中这个四娘舅虽然算不得什么人物,但也是堂堂正正的李家汉子,却被去去‘鬼物’给折腾成了这个模样…… “四娘舅,不用怕,他们再可怕也不及倭寇的一半吧?”李惟正拍了拍四娘舅的手掌,淡定道: “给抓走最不济就是没有命了,可是舅舅在这几年丢失的东西有些可是比命还重要的……” “爹!爹!”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喊打断两人对话,透过薄雾从鬼船上传了过来…… 猛地李惟正的四娘舅抬起脑袋,竖着耳朵,踮着脚尖向声音源头看去……只见一挂着橘黄色灯笼的大船上一个少年挥舞着身上的破袍子,冲着这边呼喊。 “是瑞儿??!”四娘舅见鬼似的盯着船上的少年,片刻一双牛眼变得血红—— “瑞儿!!是李瑞!”扑通一声,四娘舅猛子一个扎入打着旋的土混色河水中消失不见…… —————— “考,这不是李家老四么?怎么会想不开跳河呢?” 第一百零一章 山腹酿苦心(5) “考,这不是李家老四么?怎么会想不开跳河呢?”村口,两位耄耋老者揉了揉昏花的双眼,伸长脖子看向李家老四跳河的背影……他们口中的李家老四正是李惟正的四娘舅。 “道长,看到了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就是你苦苦追寻的天道……”大船上,文清看着在浑浊河水中奋力游动的李家老四,心头莫名一动:“快,靠近那人,把他拉上来。”李惟正的四娘舅正是看到了船上失踪已久的小儿子,心急之下跳进水中,往船上靠过来。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牛鼻子老道一脸淡然的盯着水中的李家老四,冷哼一声:“小子,记得以后要改口叫老夫师父了。” 一条船上,载满了多年来老道手下从四处抓来的矿奴,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呆滞,大多是被长期奴役所至…… “老道知道,每一颗龙虎丹上都沾满了百姓鲜血。”牛鼻子干咳一声,扫了眼身后众人,乌溜小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是上面的意思,老道的职责是炼丹,期限之内练不出龙虎丹的话,包括我在内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不过他们也是托了小子你的福气,现在丹药已成,山上的矿池已封,就算雨水再大村口小溪再也不会泛滥成灾了……” ‘为了长寿之名负罪百姓,即便是长生不老又有何用?’文清心中暗骂一声,眉头浅皱看了眼四处的淡淡细雾:“道长真的炼成了金丹?不会再回来祸害百姓了吧?” “以后要叫师父……”牛鼻子老道白了文清一眼,愤愤道:“这矿坑已经废了,就是想炼丹也不可能了,再者老道向来说一不二,哪有心思唬弄你这个娃娃……” 放回洞中矿奴便是文清给老道提出来的一个拜师要求……说来也奇怪,老道在听了这个要求后,竟是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乌云见日 围困李家庄的洪水在文清入庄三日后,亦是逐渐褪去…… 李家庄数里外的官道上,两骑绝尘而去。 “清哥儿,十日已过四日恐怕……”马匹上,李惟正面色苍白,一手死死抓着马缰,面露急色。 “天不遂人意!”文清摇头一叹:“幸好有李阁老飞鸽传书到蕲州,让地方官员去找寻那东壁先生,现在只求他们顺利了……” “陆县令是好官,会有好报的!”李惟正浅叹一声,拉住缰绳:“那我们是否还去南京呢?”他们二人原本打算去南京接应蕲州来人,现在拿到丹药后,文清改变了注意。 “我们回兴化。这丹药兴许有用!”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通往南京的官道上 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人马护送这几辆马车朝着南京缓缓而行。 “爷爷,为何要执意收那小子为徒呢?”为首的马车上,文清的便宜师父牛鼻子老道盘腿而坐,在他身边一个样貌清瘦的小道童一脸不忿。 “爷爷?” “爷爷?”小道童连唤数声,见老道已经呼吸沉稳,嘴角却是挂着一丝晶莹,便知道老头子十有八九是睡着了,当即狡黠一笑,从车厢一角取下浮尘,拔了几根细毛,卷成一条开叉的细绳,笑嘻嘻的伸到老道鼻孔中搅了一搅。 “啊,啊——啊切——!”老道猛地打了个喷嚏,方睁开惺忪双眼,嗔了身旁的小道童一眼:“过了年都十四了,还像个小孩子家家的,没个正形,不怕嫁不出去么?” “我才不嫁呢,我要一辈子服侍爷爷。”小道童被牛鼻子老道一番数落,一张透红小脸登时变得更加红透。 “傻丫头,难不成你要学西山上的那个道姑么?唉,这样不好,没有男孩子喜欢也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牛鼻子老道冲小道童挤了挤眼睛道:“是不是看上我那新收的徒儿了?眼光不错!我看那小子官格很旺,说不准十年之内就能入阁呢。” “谁看上你那徒弟!”小道童休得用双手捂着俏脸,支吾道:“再说人家又没有诚心拜你为师,一个堂堂国师还好意思四处宣扬……” “你爷爷我是先下手为强……省的被元贞那贼老道看上,到时候再想找这样的好徒儿就没地方了。”牛鼻子老道一脸得意:“话说回来,要不是丹药已成,我那徒儿能这么容易就拜师么?李家庄被他们掳走的众人每人五十两银子都发放到位了么?” “嗯,有我在你放心好了……”小道童一脸认真道:“这次丹药炼成,放走那些村民他们应该不会责怪爷爷吧?” “给他们个狗胆子再乱杀无辜!在这里老头子说话还是像回事的!”小道童的一番言语好像刺激到了老道,旋即其古井无波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怒色: “当初掳走百姓说是为了保密,如今丹药已成再伤害百姓,老道就算舍身成仁也要和他们玩上一玩!” 李家庄 李家宗祠前,几十个面容枯黄的中年汉子一排溜的跪倒在被洪水泡的发白的祖宗牌位前。 “一别数载,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咱们陇右李氏一门终于拨云见日。”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手中举着三柱清香,颤巍巍的将其插入到了灵位前的香炉中,然后跪倒在地,一脸虔诚: 而李惟正的四娘舅也带着刚刚找到的小儿子跪在人群中。 “而今李家方兴未艾,还望列祖列宗保佑李氏一门人丁兴旺……” “噗!——”一声入肉闷响,跪在地上的老者一脸诧异的盯着胸前透出来的长刀,嘴角蠕动了几下,一头栽倒…… 旋即,李家祠堂陷入一片混乱,数十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挥舞着手中的绣春刀闯进祠堂疯狂的收割者李氏一门族人的性命…… 拔出老者身上插着的长刀,一个身着飞鱼服的刀疤脸中年男子在老者身上擦拭了下带血的长刀,扫了眼祠堂内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冷冽一笑: “今日李家庄一个活口也留不得!” “是!” 第一百零二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1) “吁——!”疾驰中的李惟正猛地拉住马缰,一脸痛苦表情。 “阿正,怎么了?”文清拉住胯下骏马,见李惟正表情有恙,急忙翻身下马小跑过来扶住在马上摇摇欲坠的他。 “哦,就是突然一阵心悸,没事的……”李惟正笑了一笑,在文清的帮助下翻身下马,在路边找了个石头敦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接下腰间水壶咕咚咕咚狂饮数口,旋即长舒一口气: “舒服,真他娘的舒坦……”李惟正转脸盯着文清,看其一身尘土却也不顾劳顿,用随身携带的少许马料喂着马,不由得一笑: “清哥儿,坐下歇会吧,离兴化只有半天路程了。” “好吧……”文清急着喂马就是怕李惟正突发什么急症,好以最快的速度去请郎中……如今见其无恙,心下一缓舒了口气…… “马上就要院试了,清哥儿有何打算?”李惟正一脸好奇的盯着文清。 “寒门弟子,哪里有何等出路?求的无非是一个鱼跃龙门……”文清一脸淡然。 “清哥儿多虑了。”李惟正合上手中水壶,递给文清,浅浅一笑:“其实经商亦能光耀门楣,从军也可齐家治国,咱们还年轻以后的路子还多的是……” “商道虽大,在本朝却不得人心,阿正莫要忘了太祖时期的大明首富沈万三的遭遇。”文清摇头一笑:“至于从军,自英宗土木堡之变后,勋贵没落,文官势力变大,武官派系已然成了文官脚下的走兽,两者在大明俱是只有自保之力,哪里还有其他心思?” 听完文清的话,李惟正浅蹙双眉,陷入沉思,片刻浅叹一声:“清哥儿所讲不无道理,商人地位低下就不讲了,但是官军成祖时期在朝中还算一股势力,可是越往后,等过了英宗,宪宗,武宗数朝武人地位越发的下作了……不过清儿哥就真的甘心如此么?”李惟正的意思是指文清屈服于命运…… “阿正意思我理解,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改变本朝重文轻武的现状就必须加入文官的队伍,从内部瓦解……”文清满脸肃色的盯着远方。 今日感慨之下说出了心中的感想,若是在旁人面前,他是断然不会讲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可是却在李惟正面前说出了此话,其中或多或少有试探李惟正想法的意思,毕竟在想要在大明官场上游走,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可靠伙伴,虽然两世为人的他也清楚官场上除了利益再无其他可信的东西,可是他还是要拼一把,看看李惟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朋友。 盯着李惟正的清秀脸庞,文清心中则是有些激动,穿越以来他从没有在旁人面前提过一句自己的想法,能否和真的和阿正交心就看这一次的了…… “清哥儿真是这样想的么?”李惟正面无表情,一双精致的眉毛挑了起来,竖起一个可笑的弧度。 “嗯……”文清点了点头。 “其实,我要是将清哥的想法告诉老爷子,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李惟正陡然一乐。却没有注意到文清清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告诉阁老么?阁老是大明文官集团的领袖,若是知道自己有如此离经叛道的忤逆思想,只怕会老眼眨也不眨的判处自己官路上的死刑……’文清心中暗自道,不过心中想法转瞬即逝,摇了摇头,浅浅一叹: “阁老心思,我怎么能猜得出来……” “呵呵,清哥儿,半年前老爷子挂了个东南剿寇都督之职,来到兴化,却是在家中住了大半年,清哥儿可知其中原委?” “愿闻其详……”文清颔首一笑,阁老的八卦谁不喜欢打听?同时心中还是稍稍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个历史上写出了禁书《西游记》的李春芳不要带给他太多失望,就凭《西游记》中的那句:‘皇帝轮流坐明年我家’在此时就属于严重大罪了。由此可见在李春芳道貌岸然的威严下,也隐藏这一刻浪漫不羁的心。 “我爷爷说外行不能指挥内行,大明文官中没有诸葛亮这样的儒将,也没有必要出现儒将,文臣武将各司其职互不干预,才是太平兴国的好兆头……” “阁老远见卓识,佩服佩服!”听到这里文清稍稍有些不安的心才落回肚里。 李惟正上前一步冲文清拱了拱手,淡淡一笑道:“我李惟正从小到大除了爷爷没有佩服过任何人,不过从今日后我李惟正便唯哥哥马首是瞻……” “好,兄弟齐心合力断金……”文清拍了拍李惟正肩膀,来大明后大半年文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目标,那便是改造一个不再让华夏遗憾,不会让后来读史人唏嘘的新的大明……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 此刻的兴化城张灯结彩,县中的主要道路也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别无他因,三日前县中收到朝廷文告,说是皇帝嘉奖兴化抗倭之功,特派下钦差至兴化褒奖此役立功的众人…… 传言昨日钦差仪仗已至治所扬州,今日一早便浩浩荡荡的从扬州出发在千余锦衣卫的护送下赶往兴化…… “扬州到兴化不出百里,依照钦差卫队的脚程三个时辰,也就是正午前应该能赶到……”兴化城头李春芳一袭绯色官服,胸前戴的是一块锦鸡补子,李春芳以礼部尚书入阁,明朝礼部设尚书一人,正二品;左、右侍郎各一人,正三品。所以李春芳的穿戴俱是二品大员的装扮。 “此次派来的钦差也是咱礼部的老人了,名字叫张琦。”李春芳身侧,李家老二李儒眉头浅蹙,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远方地平线。 “张琦是个实诚人,不过能在董份董用均手下为官的,都不是等闲之辈。”李春芳浅捋长须一脸泰然的盯着身旁的二子,浅叹一声: “张琦以正八品的礼部给事中为钦差南巡,圣上用意一时让人不好捉摸……” 第一百零三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2) “张琦张德修(张琦字德修)以正八品的礼部给事中为钦差南巡,圣上用意一时让人不好捉摸……” “张德修与董用均在礼部并无交集,也可能正是为此,朝廷才有此用意……”李儒浅捻寸须,一脸疑惑。 “其实最重要的是这次的钦差是圣上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李春芳长叹一声,一双浑浊双眼盯着远方地平线…… 兴化一案看似大功告成,可是隐藏在徐府势力之下的莫云天虽然收敛的爪牙,但却依然逍遥法外,潜伏在暗处伺机发作,至于徐阶是否参与此事,或者知情不报,孰难料矣…… “徐大人的轿子到了……”手下一小厮小跑着走到李儒旁边附在其耳边悄声道。 “嗯,你下去吧……”听罢小厮言语,李儒一张英俊的脸蛋满是疑惑,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老爹李春芳,悄声道:“爹,徐阶马上就到了。” “嗯。”李春芳眉头耸动了一下,浅声道:“还有其他事么?” “一直跟在徐阶身旁的老莫今天没有来……” “嗯……随机应变吧,现在兴化除了那三十万两官银,并没有他值得动手的目标……“李春芳眉头舒展,一脸淡然:“倭寇受创,他没有助力,挪腾不动那十大车银子……” 李春芳话音未落,官道远处荡起一团淡淡的青烟,旋即一匹枣红色骏马上载着一个身着短打的小校,冲着城门疾驰而来…… 兴化城三里外,锣鼓喧天,兴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俱是在此恭候钦差张琦的到来……刚才那入城的骑手,就是县里的眼线,为的就是探查钦差消息,以便让这边及时准备。 虽然刚刚立春,可是晌午的阳光已经很是灼眼,县里文武百官加上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凑热闹的百姓,呼呼啦啦一下子有千余人…… “大明的钦差我驴老幺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听说那可是天子近臣啊……”一个年过四旬,扎着粗布腰带,满脸络腮胡子的消瘦汉子,盯着空旷的前方一脸期待…… “俺听说这钦差与圣上同吃同住,关系很铁啊……”一个赶车的马脸车夫摘下腰间水壶咕咚咕咚咽了几口,一脸惬意…… “屁,与皇上天天住在一块的不是娘娘吗?你说这钦差难道会是娘娘么?” “哈哈哈……”听着几人打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远处,兴化县文武班子个个披着新衣,县中由吏部任命的新晋县丞李梦霞像一只斗鸡一般,高昂这细长的脖子,一双小眼瞪着远方……县令陆大有昏迷至今,在兴化府衙内他李梦霞成了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今日又是迎接钦差,自然是分外荣耀。 他是嘉靖二十五年的举人,不过从中举后在科举路上就再无寸进,从一个白脸书生考成了一个耄耋老头。 不过几个月来他感觉得到自己算是鸿运当头了……先是兴化‘不倒翁’‘小孟尝’崔孟言被抄家灭门,自己终于从副职转正,紧接着,县令陆大有又重伤在身,眼看着快没有气儿了,自己在吏部的亲戚已经帮自己打点好了,只要陆大有一死,自己就暂带县令一职…… 如此接二连三的好事,让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格外兴奋,甚至胯下的那玩意儿也重振雄风,弄得几房姨太连连告饶……甚至连丫鬟看自己的眼光也有些淫荡了…… 自己的官途上能否再前进一步,就看这次在钦差大人面前的表现了。 李春芳和徐阶并没有参加‘郊迎’,所以县丞李梦霞倒是成了这群人中官阶最高的存在…… 午时三刻一顶青蓝色四人小轿子晃晃悠悠的从官道尽头晃荡过来…… “下官李梦霞叩见钦差大人……”小轿子前李梦霞一身崭新官服,带着兴化县的文武百官和看热闹的兴化百姓皆是撅着屁股跪在地上。 “下官兴化县丞李梦霞,携兴化官绅百姓见过钦差大人!”李梦霞表情亢奋,一脸潮红。 “吱呀”一声轿帘被缓缓打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小童一脸惶恐的出现在轿子中……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前面路面被前几日的洪水冲毁了,虽碍不得大事,可咱们还是下马为好……”距离兴化城几十里外的官道上,文清和李惟正牵马而行…… “这里离城也近,估摸着天黑咱们就能赶回去了……”文清望了眼头顶的太阳,砸了砸嘴…… 二月刚过没几天这天气就热的反常,在现代社会倒也算了,可是在基本上靠天吃放的明朝,气候反常绝不是一件让人轻松的事情…… 干旱,洪涝,瘟疫,兵灾,每一个选项都是堆砌的累累白骨,王朝的兴替,甚至是一个民族的兴衰存亡…… “今年热过往年许多,这庄家的收成恐怕是要减半了……”路边农田中突然传来一声哀叹,吸引了文清他们的注意力…… 两人闻声看去,只见的边上不远处的农田中,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坎肩,胡子拉碴的老汉手里拿着个水瓢小心翼翼的再给庄家浇水…… “哎,天道无常,害人不浅……”老汉将水瓢放在桶中,回身看了眼蔫儿黄蔫儿黄的庄家,一脸痛惜…… 见此情形,文清将手中缰绳递给李惟正,走到田垄边,摘下腰间水壶给边上几株没有施水的庄家浇上水…… “老人家这前几日不是刚下过雨么?这庄家怎么会旱成这个模样?”文清一脸疑惑,眼看着边上的路基就是被洪水冲毁的,田中却是这番景象…… “从去年立冬,到今日这里就下了前几日那一场雨,雨过之后就是烈日暴晒,庄家哪里经得住如此天时……如此下去今年这一季庄家是见不得收成了……”老汉面带沮丧,一脸苦涩道:“扬州本是天府之国,今年却遭此重创,试想大明他处,更是不堪设想……” 老汉看似粗鄙,不过一番言论下来却让一旁的文清心头大感意外…… 现在又不是后世那样信息爆炸的时代,随便在街上拽出一个大爷,他就能把当前国际局势给侃的头头是道,而且水平绝不亚于时事评论员,可那是建立在无数新闻消息媒介的基础上;反观现在消息闭塞的大明地界的一个农家老头,竟然对扬州情况了解的如此透彻; 其中一定有猫腻…… 第一百零四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3) “扬州本是天府之国,今年却遭此重创,试想大明他处,更是不堪设想……”老汉挽起袖子,浅叹一声:“听说河南那从仲秋到如今大半年的时间只下了寥寥几场小雨,如此下去夏粮的收成让人堪忧……” “老爹河南的局势当真如此么?”文清一脸惊讶,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隆庆一朝应该没有什么大的灾害,或是饥荒才对,难不成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真的改变了某些东西么?” “嗯,老夫诳你作甚?”老汉用一双发亮的星目上下打量了文清片刻,咂了咂嘴,扬眉道:“二位小哥可是兴化人氏?” “嗯,我们哥俩正是兴化人……”李惟正插言道。 “俗话说的好,金扬州,银兴化,兴化本就是扬州治所下最富的县了……”老汉从稻田了走了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说那新任的县官陆大有也是进士出身,勤政的名声也是传的海大,不过今日见到县中农田枯毙看起来也是言过其实……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还不如回家种田……!” “陆县令现在恐怕是有心无力了!”一旁的李惟正摇了摇头,一脸失落。 “哦?此言怎讲?”老汉一脸疑惑,抬眼看向两人:“老夫也算是游历过不少地方,全大明的地方官很少不被老百姓私底下骂的,更何况去主动开脱其过失的……” “在下兄弟所言确实属实……”文清冲老者拱手一叹:“陆县令只身赴任,领兴化县令不足两月,便让兴化县吏治一清,月前更是为百姓抵挡倭寇,重伤在昏迷生死不知……” “哦?受伤了?”听罢文清所言,老汉一双三角小眼闪过一丝焦急,追问道:“两位小哥可知道陆大人伤势如何?” “伤及腹脏……”文清摇了摇头:“县里请了扬州府最好的郎中前来诊治,说是……” “你说的不会是鬼医手杜兰山吧?”老汉嘴角浅浅一搐。 “正是杜兰山先生。”文清摇了摇头道:“杜先生使得一手银针封住了陆大人的要穴,给陆大人续命十天,不过明日十天之期已到……” “杜兰山一手鬼针在大明无人可及,既然连他都束手无策,恐怕陆县令伤的不轻……”老汉眉头浅蹙,轻捋长须沉声道:“老夫和陆县令也算故人,此次途径兴化本想着不去打扰他,谁知道他却……唉……!”言毕老汉回身收拾了一下放在一旁的包袱,背到身上,冲两人拱手道: “陆县令与我有恩,他有大难我不能旁观!兴化我还不熟,两位小哥能否带老夫去找一下陆县令?” “敢情您老是大人故人?”……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城头 “什么?你是说钦差不见了?”李儒一脸惊讶的盯着报信儿的小厮,捋着胡须的左手却是一抖揪下来几根胡子…… “是的,小的看的真切,县丞他们接到的是一顶空轿子……可是钦差仪仗都在,只是……”小厮嘴里打了个磕绊,被李儒抓了个正着。 “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还请老爷赎罪……”小厮冲李儒拱手道。 “说吧。”李儒摇了摇头。 “多谢老爷,小的这次虽然挤在人群中场面上的哦事情看的真切,却有一事疑惑。”那小厮咂了咂嘴继续道:“最近地面上不靖,可咱的钦差大人只带仪仗,护卫也只有十多人,这与戏文里唱的不大一样啊……” “好了你下去吧。”李儒应了一声,将小厮打发了出去。 城头 李春芳眉目低沉望着远方。 “父亲,咱们这位钦差唱的是哪一出啊?”李春芳身后,李儒一脸疑惑。刚才小厮言语他一五一十的转告给了他。 “他怎么去做自有他的道理,只要钦差平安无恙,一切随他,毕竟人家代表的是天子,难不成还得向咱们汇报行程不可么?”李春芳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朝廷的用意不止这么简单吧……” —————— “快!”兴化城西二十里外,一对衣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神色紧张的沿着官道来回搜索…… “找到先生没?”一身着鲜亮官服的中年文官,满脸急色的四处张望……他就是大明开过来品级最低的钦差:正八品的礼部给事中张琦张德修,此次奉旨出京,他除了要替朝廷搞定兴化大案众人的赏赐外,还有一件大事:替皇上找人。皇天不负有心人,人倒是很快找到了,可偏偏一到兴化地界,一不留神确让他给溜了…… 这也是无心之过,试想但凡皇上召见,谁不是高兴的屁颠屁颠的?又不是钦犯,自然不用专人看管,所以便在眼皮子底下让他给跑了! “大人!”一名锦衣卫小校小步跑到文官面前,拱手道:“小的听附近农夫讲倒是见过李先生……” “在哪里?快说!”张琦一张老脸登时涨的通红通红……自己要是连这件事都办砸了的话,这八品给事中的差事恐怕也做不长久吧? “说是连个时辰前,一个与李先生样貌相仿的人被两个少年带走了……” 锦衣卫不愧是大明天子亲军,搜集情报的好手,自打‘重要人物’失踪后,便迅速制出画像,沿途侦缉,很快便探出不少消息…… “可知道带去了那里?”此时的张琦已经乱了分寸,哪里顾得上上官的‘矜持’? “这个,他们不清楚……”锦衣卫小校一脸沉吟道:“不过我也看过现场,从马蹄印子来看他们应该是沿着官道去了兴化!” “李先生去了兴化?!”张琦一双鱼眼睁得不能再睁,旋即脸色一缓,整了整身上有些凌乱的官服,前咳一声:“现在仪仗应该到了兴化城中吧?” “是的大人,咱们要是赶得快的话,应该能在仪仗入城前追上他们……”小校紧声道。他不知道上司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个,不过他知道有些事情能问,有些事情不能问……” “好,咱们就去兴化!”张琦扶须一笑,满脸得意。 第一百零五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4) “好,咱们就去兴化!”张琦扶须一笑,满脸得意。此次差事受益匪浅,特别是李先生若是解决了宫中那位的难言之隐后,自己的品级铁定要往上挪一挪了…… “今年的收成看起来不怎么好啊?”张琦接过随从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扫了眼四周枯萎的稻田,摇了摇头,今春一路南行所到之处尽是满眼枯黄,自己这个做钦差的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希望这个月雨水多一些吧……”张琦蔚然一叹,策马扬鞭向兴化方向赶去……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文公子回来了……!”县衙内,守门的老衙役见到文清一行,脸上顿时一喜,神医杜兰山给陆大人续命十日的话早已经在兴化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文清李惟正去接神医东壁先生的事情也是被给予了很大的期望,所以衙门老衙役见二人出现且身后还带了个道骨仙风的先生,自然就当他们找到了神医,所以就格外的兴奋…… “大人他?”文清张了张嘴,生怕从老衙役口中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陆大有已死……) “唉!”老衙役苦叹一声:“大人一直昏迷不醒,脸色越发的差了,咱们就盼个折寿十载也得把大人的命给续上……” “嗯!我们去看看陆大人!” 陆大有卧房,一股淡淡的药香充盈期间。 陆大有眉头紧锁躺在床上,与十日前相比,陆大有以前那张俊逸的国字大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老汉坐在陆大有窗前右手两指浅搭在其脉门上……久久不语。片刻又俯身上前撑开陆大有紧闭的眼皮仔细查看…… 忙活了近一刻钟,老汉方才停下动作,皱眉沉思不语…… “先生,陆大人他,他还有救么?”李惟正见老头子沉默不语,心中一时有些紧张,上前探问道。 “杜兰山一别十多年医术越发的高明了!”老汉摇了摇头欣慰一叹道:“从伤势看,陆县令遭重物撞击肋骨折断七根,内脏受损,使之气血淤塞危及性命……不过这十日来病情倒是比想象中的好上许多……” “那先生是说陆大人还有希望。”文清闻老汉言语,心中一动。 “嗯,陆县令气血损耗太大,若是早些十日老夫到有六七成把握……”老汉轻捻长须,一脸痛惜。 “那现在先生有几成把握医好陆大人?”文清追问道,他生怕面前的老者直接摇头拒绝…… “三成!老夫拼上全力只有三成把握!”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昔日圣王治下也必资威武以安黎庶今扶桑乱贼祸乱东南有兴化县令合众志之功一役克敌数百救民水火实乃挽天之荣耀朕甚宽慰谅减兴化百姓三年赋税以资休养……钦此……隆庆二年三月十六……” 兴化县县衙内兴化县够得上品级的大小官员齐齐的跪了一地,当然除了县令陆大有因为不省人事所以特地除外。 “好了大家都起来吧,,这圣旨都宣毕了……”张琦一身崭新八品官衣,气势熊熊的站在众人前矜持一叹:“只可惜陆大人还昏迷不醒,错过了这铺天的荣耀啊……有余距离数千里,所以陆大有受伤的消息京城并不知晓,只知道此次倭寇尽除他肯定是居功为首,至于两位阁老?他们已经位极人臣还能赏赐什么?无非是一些压惊用的南海供珠罢了……越是如此两位做官做成精的老家伙才越高兴…… “诸位先散了吧……”张琦冲在场的诸人挥了挥手,众人知晓钦差大人可能是一路舟车劳顿需要休息所以就纷纷告辞离去…… 张琦扫了眼空荡荡的大堂,小步迈入了与之连着的后堂…… 后堂的圈椅上,李春芳端然而坐,在其身前的茶几上,一盏白瓷茶盏犹自的飘散着淡淡的茶香…… “让阁老久候了……”张琦冲李春芳拱了拱手,一脸和熙。 “德修背负的是皇差,自当如此……”李春芳站起身子,上前一步整了整身上衣衫,准备跪地接旨。却被张德修一把拦下: “皇上顾念阁老年事已高,特吩咐下来这道旨意阁老站着接就可以了……” “多谢圣上眷顾……”李春芳冲着北方拱手一拜。 趁着这功夫,张德修从怀中取出一个贴着封条的信匣双手递给李春芳: “皇上说,他的意思尽在此匣中……” “哦?”见到匣子,李春芳一张不咸不淡的老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色,旋即躬身双手接过匣子……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徐府 “你是说张德修给李春芳传去了皇上的密旨?”徐阶放下手中茶盏,紧密着的双眼猛然睁开:“你可知晓那密旨上的内容?” “老爷说笑了,这圣上密旨老奴怎会知晓?”徐阶身后的阴影中,老莫一张敦厚的脸上闪过一丝浅浅的得意…… “说的也是……”徐阶端起茶盏浅啄了一口,努了努嘴转脸看向老莫:“你虽不知其一,可是也应该能够猜的道其二吧?” “老爷英明……”老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冲徐阶拱了拱手道:“先前从活捉的倭寇口中老奴审出一些线索……” “你是说名单么?”听老莫有此一说,徐阶原本和熙的脸上凝出一团阴云:“当日胡宗宪死后,先帝已经将名单封锁……如今皇上即位不久,却又要打名单的注意么?” “兴化县此次闹得动静是在是太大了,朝廷往县库里划拨的三十万两白银,以前老夫还曾疑惑不解,等那些倭寇闻风而动纷纷赶到兴化自投罗网时,我才明白,有人在兴化唱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徐阶眉头浅皱,长舒一口气,兀自享受着唇齿见残留的茶香……片刻睁开双眼,死死的盯着老莫: “你说名单还在文清手上么?” “在与不在,老奴可以去问问……”老莫诡异一笑,为了这份名单他早就想动文清了,无非是徐阶投鼠忌器生怕惹出什么不该惹的麻烦,如今皇帝一道圣旨激发了老东西心中最深处的欲望…… “不,这事你不要搀和,老夫要亲自去办……看一看是他李子实的本事大,还是我徐子升的手段强……!” 第一百零六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5) “这事你不要搀和,老夫要亲自去办……看一看是他李子实的本事大,还是我徐子升的手段强……!”在他看来文清无非是有些个急智罢了,到时候自己真的以堂堂首辅之威施加与他,一个区区童生还不是得乖乖就范…… ——— “咳咳咳……”努力的撑开沉重的眼皮,李大友浅眯着双眼努力的适应着有些刺眼的光线和混沌成一片的大脑…… “城,城破了么?”脑海中一团烈焰中焚烧的兴化城楼猛地闪现出来……“城破了么?!有人么快讲啊!” “城未破,倭寇已退……”一深衣老者小步走到其床前,见陆大有醒来原本木然的脸上尽是难以言喻的喜色:“老爷你醒了……” “啊叔?咳咳……”陆大有理了理有些混沌的思绪,喘了口气颤声道:“我这是怎么了?城外的倭寇真的退了?” “老仆怎么会欺骗老爷?”老者淡然一笑,找了个靠枕给陆大有靠上,浅声道:“现在县中已无大事,老爷还是安心养伤,天家派来的钦差还要见老爷呢……” 见陆大有一脸疑色,老者干咳一声解释道:“老爷已经昏迷大半个月了,幸好文公子他们请来了一位神医,才将你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至于钦差那是天家派下来表彰兴化大捷的,钦差大人特地问过神医,说你三日之内便可醒来,所以特地留下给你宣旨……” “啊叔,我有点乱……”陆大有苦涩一笑着摇了摇头:“等会儿给我更衣我要去拜见上官一下……” “老爷要不然明天咱们再去去,老仆怕你的身子吃不消……”老者一副为难模样…… “钦差大人那边得罪不得,我明明醒了再托病不出,传出去就有居功自傲之嫌……”陆大有摇了摇头,官场上就算是芝麻大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好就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嗯,老仆这就去备车……”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熟地黄、芍药、当归、川芎、人参、茯苓、白术、甘草……”文清书画铺子内,文清拿着张漂亮的颜体药房细细打量,他手中的药方正是路上遇到的神医给陆大有特地开的。 “这人参甘温益气,健脾养胃;白术苦温,健脾燥湿,加强益气助运之力;茯苓甘淡,健脾渗湿;苓、术合用,则健脾祛湿之功更显。炙甘草甘平,益气和中,调和诸药,四药配伍,共奏益气健脾之效。 方中运用四物:芎、归、地、芍,四药配合,养血和血,可使营血调和,补血而不滞血,和血而不伤血。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故可先有失血,气随血耗;也可先因气虚,血化障碍而日渐衰,最终导致气血两虚。而八珍汤正是针对此证候而设之方,它实际为四物汤和四君子汤的复方;四君子汤健脾益气和中,四物汤滋阴养血和血,两方相合,则补气中兼有养血,血中兼有益气,从而达到气血双补之效。”文清面前一老者侃侃而谈,而老者正是那日随文清回来给陆大有治病的‘神医’。 “听先生口音是湖广地方的吧?”文清将手中药房放入怀中,一双清澈双眼盯着面前的老者,自从几日前见过老者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后,他愈发的肯定自己的判断,面前的老头子就是杜兰山口中的‘恩师’东壁先生…… “老夫确实是湖广人蕲州人……”老者扶须一笑:“此前老夫在武昌游历,孰料出了一些小小的变故来到了南京,又偶然辗转到了兴化……恰巧遇到好友病重,才有机会出手帮忙……” “那先生是否认得……”老者一番言语,文清心中已近明白了七七八八,就在他们赶回兴化的第二天,蕲州那边传来消息东壁先生数月前已经出门远游,未有归期……所以面前的老者十有八九就是杜兰山的恩师,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东壁先生! “吱呀……”一声脆响,商铺虚掩着的房门被人推开,只见一红光满面方额大脸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身后则跟着黄老道和徐渭二人…… 见到房中的两人,中年文士先是一愣,转瞬一团喜色涌上脸庞,和声道:“东壁先生原来也在此处,真是让张某找的辛苦啊!” 此刻心中‘惊喜’的不只只是中年文士,文清心中的震惊不亚于房中的任何人,中年正是此次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礼部给事中张琦张德修……而老者更是堂堂大名的神医东壁先生,刚才虽然他心中也判断出老者就是东壁先生,不过那只是判断罢了 “老夫让大人费心了,那时只是少一味药材,所以老夫就心急了些……”东壁先生咂了咂嘴,一张老脸做无辜状…… “无妨,无妨,先生大事要紧,不过此间不必内地,沿海沿江倭寇猖獗,先生还是小心为妙……”张琦一脸关切道。只是他身后的黄一卦与徐渭听到其言语后,一个努了努嘴,一个翻了翻白眼做白痴表情…… “咳咳……”也许是感受到了身后的一样,张琦干咳一声,回头瞪了眼身后二人。然后转脸看用一双饱经沧桑的三角小眼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着文清片刻淡淡一笑: “小哥就是远泊老哥的公子么?” “文清见过钦差大人”虽然只是大明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八品钦差,可是张琦在兴化这一片的天空下可以算是绝对boos级别的存在,文清准备俯身冲张琦行跪拜之礼,却被张琦一把拉住呵呵一笑: “今日前来,这房中没有钦差张琦,只有好友张德修!”“这……”文清看张琦一脸真诚,表情不似作伪,心中当即缓了口气,冲其拱手一谢,便顺势直起腰杆,跪拜之礼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个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和人格障碍…… “老夫那边还有几味药材没有配齐,所以要到附近转转,那就告辞了。”东壁先生也是个不喜欢凑热闹的主儿,见这回人多,他又和黄一卦以及徐渭不熟,所以就起身告辞…… 第一百零七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6) 眼瞅着东壁先生身渐行渐远,徐渭悄悄把店铺的木门给掩上。 这边张琦整了整有些松垮的腰带,走到一圆凳前坐了下来,轻捋着长须卓有兴致的四下打量着店内的字画,前咳一声: “张某在京城时,就听说过徐大家的赫赫威名,几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书画双绝之称别说是兴化了就算是整个东南也称得上一流的……” “咳咳,大人过奖了,徐某作画只是聊以生计罢了……”徐渭尴尬一笑,一张老脸尽是谦虚…… “前些日子听说徐先生一幅《时春雄鸡图》惊动东南,圣上得知甚是期待,此次老夫除了宣旨慰问前线将士外,这个图圣上让我出钱买了……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张琦故作询问状,一双三角小眼却是在这小小的画店内四处打量,好似就在寻找那副《时春雄鸡图》…… “额……”徐渭被张琦冷不丁的一句话给打愣了,试想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文人的画竟是让远在万里外日理万机的天子知道了(虽然日理万机对于用在隆庆皇帝身上有些牵强……)那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于是乎徐渭大脑看似也一时短路也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皇上真的要买我的画么?” “.......”众人痴呆…… “大人,老徐刚从牢里放出来脑袋有些不清楚……”一旁的黄一卦悄悄冲徐渭的屁股蛋子上踹了一脚,满脸贱笑的盯着张琦:“既然皇上看中了这副画,那么咱么自当奉上……”说完扭头冲揉着屁股的徐渭挤了挤桃花细眼:“老徐那画在哪里,赶紧去取来呈上……” “皇上不是要买么?”徐渭用看白痴的眼神白了黄一卦一眼:“你当皇上的话是耳旁风么?皇上说要买,你要是抗旨不卖的话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听得二人对话站在一旁文清眼角抽了一抽,这不是明白着是在敲皇上的竹杠么? “这个,皇上确实是这么说的……”张琦嘴角一抽,心道书呆子就是麻烦,不过也没办法谁让皇帝看上了人家的那幅画呢?自打自己出任东南钦差后,这件事情皇帝一连和他提了三四次,如此重要他岂敢耽搁?所以只能和稀泥了……: “开个价吧,徐大家。”张琦一连认真的盯着徐渭和熙一笑。 “《时春雄鸡图》虽然出自老夫手笔,但是此间功劳最大的却不是徐某……”徐渭摇头一笑,一脸感激的盯着文清:“若不是文公子当初巧妙点拨,老夫就是累死也画不出这副画来……所以这副作品该卖多少钱还请文小哥做主吧……” 得,两个老货想敲皇帝竹杠却不敢下手,都最后让自己背了个天大的黑锅……文清心中暗骂一声,脸上却是尴尬一笑:“徐大家的画小子可做不了主……” “嗯,小哥忘了么?”徐渭故作一脸认真道:“当时老夫开店从你那里借了几百两银子,后来没钱还就是用这副画来抵押的……” 考,我怎么不知道……文清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看来今天这冤大头自己不做也得做了…… “既然那画是小哥囊中之物,那就请小哥开个价吧……”张琦也是个聪明人,几人间的小动作皆是看在眼中,不过却不以为意,以不变应万变是他的官场箴言……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扬州府锦衣卫千户所 “咱家已经说了,那线索可是宫中所要,希望段大人不要知情不报……”一面白无须,身形枯瘦高大的老者一脸阴冷的盯着面前的中年男子,男子正是新到任的锦衣卫扬州千户段云。 三天前段云刚到千户所任职,今日便来了瘟神前来踢馆,这让新官上任的他十分窝火……不过来人是东厂掌班,虽然两人论起品级来自己绝不低于他,可是历来东厂势力则是大于锦衣卫的…… “掌班所言,段某自当铭记于心,宫中交代一定悉心照办。”段云冲老者拱了拱手:“不过现在钦差已经到了兴化,我们现在前往行事,恐怕会闹得满朝皆知……”段云一脸肃色。 “嗯,这个不用你们锦衣卫去操心。”老者冷哼一声:“我自己从京师带了不少侍卫,别小看了这些个看门的,有时候比起你锦衣卫精锐也不逞多让!” “那就看掌班手段了!”段云淡然一笑,心中却极为愤懑,死太监分明是在嘲讽自己的手下还不如看门的!不过也只是心中愤懑一下罢了…… “我来找你,是因为老夫不希望东厂在兴化办案时锦衣卫不要干预插手!”老者言毕便转身离去…… 盯着老者远去的背影,段云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渐渐凝起一团阴云,猛地拿起手中茶盏,举到半空却有浅叹一声缓缓将其放到桌上。 “大哥,咱们真的要受那阉人摆布么?”一身着飞鱼服的粗壮青年一脸愤愤的走了进来,冲段云拱手道:“前些年陆爷爷在世时,世人哪里知道有东厂二字!无非现在是狗仗人势罢了!”青年口中的陆爷爷指得正是已经死去的前朝嘉靖皇帝的‘一奶’兄长,代三公兼三孤衔的唯一获得者,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讲这些有何用?”段云瞪了青年一眼,冷声道:“唉,还吹个屁啊,陆家现在已经是风雨飘摇,此次兴化事宜事关更是事关陆家存亡……听说陆小爷那边已经凶多吉少……若咱们在不出力锦衣卫就彻底沦为东厂的走狗了……!”他口中的陆小爷正是陆炳的儿子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而是大人,东厂已经下手,咱们还有机会么?”青年一脸苦涩,作为锦衣卫的一份子谁希望被那群死太监压制?!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段云盯着兴化方向冷冷一笑:“自打倭寇袭扰兴化时自己已经在兴化布下暗桩,现在也该起作用了吧?” 第一百零八章 案首(1)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段云盯着兴化方向冷冷一笑:“自打倭寇袭扰兴化时我已经在兴化布下暗桩,现在也该起作用了吧?” 言毕,段云转脸看向汉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腰牌递了过去。 “大人这是……”汉子双手接过腰牌,擦了把额头汗珠,抬脸满是疑惑的看向段云。 “这是兴化千户的腰牌。”段云浅眯双眼,叹了口气:“你去将腰牌还给那人,让他好好做,做好他的承诺……” “敢问大人口中所指是……?” “他?”段云脸上古怪一笑,摇了摇头道:“你只管唤他黄一卦便可……”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开个价吧……”张琦眉头轻挑,脸上尽是淡然之色,不过心中却是彻底的没有了底,他深怕眼前的少年是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一口气出个天价,纵使那样自己也不会给,但是回去肯定会被同僚们给笑死,在大明做官金钱地位虽然重要,可名誉却是不能丢的…… “额,”文清挠了挠脑袋,婉转一笑:“此画若是挂在了御书房,则是它的最大价值所在,小子怎么会如此不识抬举……” “喔……这样就好……”听得文清如此一说张琦暗暗松了口气……不过却听到文清咳嗽一声故作深沉继续道: “不过圣意难却,一副画便看出了天子爱民如子的本心……” “哦?此话怎讲?”皇帝买一副画都能被夸成这样,张琦一时来了兴致,满脸兴趣的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大人应该知道“子贡赎人”这个典故?”文清一脸认真。 “《子贡赎人》,出自《吕氏春秋·察微篇》。”张琦扶须一笑道:“两件事怎么会有联系?” “大人《子贡赎人》是这么讲的”文清浅浅一笑自信道:“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於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 子贡赎鲁人于诸侯而让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多,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鲁人必多拯溺者矣。’” “一字不差!”一旁的徐渭点头称是,旋即老眼一亮:“子贡赎人,一个是圣上卖画,虽然异曲但是同工,圣上见解果然不凡,真乃一代明君也……” “嗯,皇上深谋远虑是我等远不能及的……”一旁的黄老道浅捋长须一脸崇拜…… 又被忽悠了,张琦心中暗自抽搐了一番,脸上却只能装成喜色连连,废话这是众人在抬举皇帝,他岂能多言一个不字?原本打算做一做姿态便替皇帝免费收了这副大作,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倒好,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掉进去了,这银子乖乖掏出来吧…… ‘子贡赎人?不错就拿这个回去给皇帝交差吧,兴许还能拍个马屁……’张琦寻思道。 “咳咳,张大人……”文清见张琦一脸痴呆表情,浅唤一声道。 “哦……”张琦晃了晃脑袋,和熙一笑道:“不知小哥想要多少酬劳?” “这个,其实很简单……”文清挠了挠脑袋,认真道:“小子要的是……”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南门城楼坍塌的废墟还未清理干净,不过丝毫不影响城门口百姓的兴奋心情……别无他因,只为圣上减免了兴化两年的赋税,老百姓是最现实的,什么忠君,什么效忠,远比不得柴米油盐来得实在…… 望着城门外远去的的钦差仪仗,陆大有擦了把额头虚汗喘了口气坐到了随身携带的圈椅上…… “钦差已经走了,大人还是回去休息吧……”老仆拿来一张羊皮毯子给陆大有轻轻盖上. “哎,我这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陆大有苦涩一笑,摇了摇头。 “身体康复后,大人就要到河南去上任了,此地的百姓会舍不得大人啊……”一旁的黄一卦拍了拍陆大有的肩头,一脸不舍……兴化一案后,陆大有官升两级被调往开封 “扯淡……”陆大有瞪了黄一卦一眼,笑骂道:“别整这些个虚的,兴化首恶不除,老夫就是走也走得不安心……” “你指的是东边?”闻言,黄老道指了指城东方向浅声道:“老道早就想废他了,不过有那棵大树在没有证据的话很难下手……” “此事尽快解决,下月就要院试了,我不想因为此事耽搁学子们的大好前程……”陆大有一脸深沉。 “你是说他们会有所动作?”黄老道摇了摇头,疑惑道:“不能啊,院试与他们利益没有任何相关之处……” “但愿我想多了……”陆大有眉目低沉,一脸忧色。 ———— 兴化南街,书画铺子内 刚打发走一个买画的暴发户,徐渭一屁股做到圆凳上,端起桌上茶盏将里面清茶一饮而尽. “呵,还没见过如此难缠的主儿。”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徐渭擦了擦嘴角,浅叹一声:“这死胖子,出的价钱一次高过一次,让老夫心疼的不得了……” “唉,老师你是何苦呢?”坐在一边的文清将手中的的瓜子壳放到桌上,道:“人家已经出两千两买你一副山水图,你还真舍得把他赶走……”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贩而已,要我的画挂在他的堂中?打死老夫也不干!”徐渭从文清面前抢过一把瓜子兀自的磕了起来,同时玩味的盯着文清道: “大恩不言谢,老头我能还得一身清白还得多谢小哥了……不过给我一句实话,憋了半天给钦差提了那样一个条件事后你后悔么?” 第一百零九章 案首(2) “大恩不言谢,老头子我能还得一身清白还得多谢小哥了……不过给我一句实话,憋了半天给钦差提了那样一个条件事后你后悔么?” “这个么?自然是后悔的……”文清故做一脸怜惜的摇了摇头:“那副图最差也能卖个十万八万两银子,试想以小子的本事,这一辈子也怕是见不得如此多的银子了……不过,银子虽然重要,可有些东西是用银子换不来的!”文清盯着徐渭苦涩一笑:“况且,圣上的银子怕是不好拿啊……” “你小子眼力劲却是毒的厉害!”徐渭赞叹一声,其实刚才他和黄老道最怕文清真的一时脑热向皇帝索要酬劳,不过还好文清在这件事上的反应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文清提出了两个要求,其一就是给徐渭结案的刑部公文,其二就是推广新式火药…… 虽然徐渭已经出狱,但是相关线索一直被刻意的扭曲压制,所以即便是出了荷花巷子那件血案,证明徐渭不是凶手,可就是刑部公文一直没有着落,徐渭一直是疑犯的身份……一直心结难开,作为学生怎么能坐视不管? 经过兴化保卫战,文清彻底认清了隆庆朝火药技术的落后,所以尽快推广新发明的颗粒火药强军抗倭,变成了当务之急…… 强军强国是一个原因,其实文清最大的心思是想进入军队打探小妹消息…… 因为想了解倭寇最多信息的,就必须加入那些和倭寇常年作战的军队,比如戚继光的戚家军……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马车轻轻摇晃,再加上江南暮春特有的温润,睡上一觉成了这个时节最惬意的选择…… 不过此刻坐在马车中的大明东南钦差张琦却是毫无睡意,手中细细摩挲着一个粗布锦囊,这锦囊是出城前,东壁先生交给圣上的方子,说是圣上只要照此方抓药,便可药到病除!可是他本人却是死活不肯再去京城。 “就一个方子,还真成神了么?”张琦好奇的盯着手中之物,东壁先生所开的药方就在这锦囊之中,作为给皇帝物色神医的他自然是知晓圣上的‘隐疾’的。 后宫佳丽三千啊!除了历史上的那几个猛人皇帝每天耕耘不辍,依旧身强体壮精神倍儿爽外,其余的皇帝们几乎清一色的都陷入了‘男言之隐’的怪圈中…… 想想自己面对后宅那个母老虎的窘境,张琦很想把锦囊打开取出方子一窥究竟…… 不过终归是没有胆子…… “哎,谁知真假?兴许是这货吹得牛皮呢?”摇了摇头,张琦在车上伸了个懒腰,扫了眼一侧的画轴……这画便是徐渭真迹《时春雄鸡图》 “啧啧,徐渭徐文长,果然不愧是大明第一才子!”身居京师的他赏阅过的名画自然不计其数!但是自从看到《时春雄鸡图》后,他才明白以前的日子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古人诚不欺我啊……” “大人前面就是扬州府了,扬州同知李大人已经在城门口恭候多时了……”护卫的声音透过车帘传了过来…… ‘扬州同知?李珲么’张琦浅眯长须,这个李珲应该湖广江陵人,应该与新晋的张居正张阁部是同乡……,张阁部虽已入阁,可是相当低调,自己总没有机会与他‘亲近’,现如今他的同乡李珲倒是个好机会…… “嗯,扶我下车……” ————— 扬州城城东李府,同知李珲正在举行家宴,宴请的就是钦差张琦。 李府大厅三个圆桌呈品字形摆放,其中一张圆桌被另外两个圆桌犹如众星拱月‘捧’在中间,因为是家宴,所以堂中人物不算太多,除了同知李珲的妻小外就只有钦差张琦了…… 人是不多,不过桌上饭菜却是极为精致,文思豆腐、蟹黄汤包、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蟹粉狮子头、三套鸭、大煮干丝等扬州名菜摆放的是齐齐整整,煞是诱人…… “扬州饮食华侈,制度精巧,市肆百品,夸示江表……”张琦盯着满桌子的别致,浅浅的咽了口口水,赞叹道:“如今一见才知道为何那些富商大贾都要‘骑鹤’南下了……呵呵呵……” 一时间桌上一团和气,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李府诸人皆是陆续告辞离去,不消片刻只剩下张琦与李珲两人…… 张琦赞叹一笑道:“此次兴化大功,朝中已传出风闻,扬州知府的位子已经空缺半年有余,人选却是争议不定……” “哦?”闻言,李珲有些迷离的双眼闪过一丝怒色,端起手中酒盅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苦叹一声:“扬州知府高位在下无德无能难以企及,不过大明人才济济,端是这一任知府人选应该不难吧?” “说难也难,就在本官离朝前一日,吏部便呈送了扬州知府任命人选……”张琦一双三角小眼死死的盯着眼前有些呆愣的李珲,咧嘴一笑:“可知扬州盐政高长流高大人亦是在名单之内!保举他的正是吏部给事中……” “吏部推荐?”李珲眉头浅皱一脸不服道:“高长流么?在扬州谁人不知他朝中有人?” “听李大人口音应该是湖广人氏吧?”张琦夹起一团干丝蘸上酱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嗯,在下祖籍湖广江陵,与张阁部还是同乡呢……”李珲亦是露出三分醉态。 “哦?两位竟是同乡?湖广真是人才辈出啊!”张琦心中的一笑:“两位即是同乡那事情就好办了……我亦可给老弟运作一番,兴许能夺回扬州知府的位子。” “大人高义,下官没齿难忘……”李珲站起身子,冲张琦拱手一拜,却被张琦一把揽住肃色道:“朝中的事往往那些大人们都扭不动身子,一个扬州知府他们还是不放在眼中,往往一两件小事情一个知府的位子便是由此而定……” “大人的意思是?”李珲一脸疑色。 “高长流做事谨慎,却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此子如今还是个童生,听说就要参加月后的院试……依他的才学是断然不可通过的……” 第一百一十章 案首(3) “高长流做事谨慎,却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此子如今还是个童生,听说就要参加月后的院试……依他的才学是断然不可通过的……” “大人的意思是?”李珲使劲的睁了睁有些惺忪的醉眼,满是疑惑的盯着坐在对面似笑非笑的张琦。 “我想那小子十有八九在院试上是不会老实的……”张琦玩味一笑:“这上面李大人便可多做文章了……” “事关重大,大人莫要只凭猜测便早下结论……”听得张琦一番言语,李珲心中莫名一窒。 “是与不是,到时候李大人留心便成……”张琦捏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冲李珲拱手道:“酒足饭饱那张某便告辞了,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在朝堂上见到李大人的英姿。” 言毕,不等李珲反应过来张琦便起身离开……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县县衙后院 春意渐暖,一池静水亦是渐渐转绿 …… “春时易燥,这苦丁茶疏风清热;明目生津,是再好不过的东西了……”荷塘边上的凉亭中,陆大有斜靠在圈椅上,细目微闭,一脸惬意。片刻他浅舒一口浊气,睁开两眼卓有兴致的盯着面前有些难色的少年,旋即呵呵一笑道: “喝不惯这茶么?”少年正是咱们的猪脚文清。 “太苦……”文清将手中茶盏放于面前石桌上,咂了咂嘴:“大人气色不错,可是春季气候最易反常,还要多加注意才是……” “气候反常?……”陆大有做起身子,看了眼一脸淡然的文清,玩味一笑:“你与老夫有恩,下个月就是院试了,虽说院试比不得鱼跃龙门的大考,可亦是至关重要……你可有把握?” 听的陆大有如此一讲,文清心中腾起些许暖意,这是穿越之后自己‘真刀真枪’的面对大明残酷的科举,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坎坷,抬眼看向陆大有有些期许的眼神,文清定了定思绪,冲其拱了拱手,沉声道: “先人有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学生没得选……” “嗯,你倒是看得清楚……”陆大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哎,寒门学子断然出路极少,但亦是羡煞不少旁人……不过老夫劝你一句,兴化城中的水很深,要制敌先要学会自保才对!黄一卦这个老东西很不错,我离任之后你若遇不平尽可去找他帮忙” “多谢大人提醒。” 出了县衙,扫了眼寂静的衙前大街,文清暗暗回味着陆大有的言语,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的不安,陆大有字字藏珠,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可是一时半会儿那里理得出头绪? “不好,莫非是?”文清心中陡然一惊,一个淡淡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小哥多日不见,可好?”一声阴测测的声音从文清身后响起。 “莫大叔?”文清顿了下身子,缓缓转过脸看向身后,只见徐家管家老莫一袭青衣,一脸和熙的盯着自己,不过在看似和熙的脸上凝结着一层莫名的冰冷。 “嗯,老奴在这里等候小哥多时了……”不等文清说话,老莫浅浅一笑向身后挥了挥手,一辆黑色马车缓缓驶了出来…… “老爷请小哥到府中一叙……”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琴声瑟瑟 载着文清的马车不知不觉竟是行驶了半个时辰。 “小哥心急了?”老莫瞥了眼文清,邪邪一笑: “徐府在城外还有一处庄园,今日恰巧老爷子就在庄园中……” “我只是好奇,为何莫二叔也会如此淡定……”文清努了努嘴,抬起清澈双眼冷冷盯着身旁的老莫。 “老夫不明白为何老夫不能淡定……”老莫浅哼一声,略显不耐烦。 “没啥,马车上无聊……开个玩笑罢了,莫二叔勿要见怪才是……” “额……” 就在二人调侃的当口所乘的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车外响起一声公鸭般的嗓音: “二位,地方到了……” 庄园不大,位于兴化十里外的一处山凹里,所以位置十分隐蔽,虽然处在兴化城外,却从没有被侵扰兴化的倭寇发现,庄园内假山盛景多不胜数,不过此刻文清心中却是无心赏景,他与徐阶接触的少,不了解其为人秉性,可是老莫这厮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饿狼,若是说他的所作所为徐阶俱是不知的话,那徐阶也混不到首辅的位子……但是若老莫的所作所为都是徐阶授意的话,可这又是所图何事? 摇了摇头文清抬眼扫了眼身前带路的小厮,却发现先前那引路小厮不知何时已经跑得没影没踪。 “莫二叔?”文清扫了眼身后空空荡荡的走道心里犯了个嘀咕。 “老莫他还有事,老夫先让他下去了……”旋即又听见吱呀一声浅响,走道尽头一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矍铄的身影出现在房门门口. “文小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呼?”身影正是大明致仕首辅徐阶徐子升。 “学生见过阁老……”文清冲徐阶拱手一拜。 “嗯,老夫已经致仕,你大可不必如此……”徐阶冲文清摆了摆手,摇头一笑道:“唉,现在官场上讲究的是人走茶凉啊,越是那些个平日里喜欢溜须拍马的阿谀之徒,等到你落魄时就会带头踩你,恨不能把你踩得粉身碎骨……!”越到最后徐阶说的越是激动,甚至是一张和熙老脸也变得狰狞万分起来…… 寂静而悠长的走到充斥这徐阶歇斯底里的抱怨……文清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双目微沉,木桩子一样站在角落里。 ‘此子倒是当官的好材料……’见到文清如此表现徐阶心中暗自一叹,原本是打算给这个小子一个下马威,熟料人家装傻充愣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嗯……说到底还是后生可畏……”徐阶咽了口唾沫,由衷一叹,一张老脸渐渐缓和,赞赏的看了眼文清道:“去年恩科,朝廷收获不浅,十多个庶吉士中有三四位俱是未及而立,可叹可叹啊……” “此皆是朝廷教化之功……”文清‘终于’有了反应,淡淡一笑冲徐阶拱了拱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案首(4) “朝廷教化……也对……”徐阶摇了摇头晦涩一笑,怪异的扫了眼文清,沉声道: “不过想在朝堂立足,金榜题名只是第一步……讲究的还有很多……” “多谢老大人提点,学生铭感五内……”文清冲徐阶拱手一笑,心中荡起一团疑惑,这徐阶一言一语分明是在示意要提点与他,不过两世为人的他早就明白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徐阶定有所谋。 “官途漫漫有人终其一生,依旧庸碌无为,徒留遗憾,有人却平步青云光耀宗族……”徐阶顿了下嗓子,整了整身上长衫,一脸傲色道:“在这一点上老夫可以尽己所能,让你今后的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曲折多难……” “老大人。”文清冲徐阶拱了拱手,淡然一笑: “学生一介穷酸,大人如此栽培让人惶恐……”文清的意思是说你有话就直接说,绕弯子也没用。 “果然青出于蓝……”徐阶脸色一凝,用一双细眼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文清许久不发一言。 不愧是文官集团的领袖,大明内阁的首辅大臣,久居上位培养出的身气场自然比文清见过的任何人都强上数倍,甚至比现任的内阁首辅李春芳也强上数分……!登时一滴汗水沿着文清的脖子流入后背衣领中…… “哈哈哈……”片刻徐阶扶须一阵大笑,一张老脸登时聚成了一朵‘菊花’。 “好狡猾的后生,算老夫没走眼!”徐阶止住笑意卓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文清,沉声道: “三个月前,水鸟寨将你掳去,不出半日便将你放回,然后兴化县丞崔孟言又屡次骚扰你文家……期间东山倭寇亦是参与其中……其后就是水鸟寨覆灭,崔孟言身死,东山倭寇群灭……再往后,荷花巷无头悬案,银库军饷失窃,徐渭沉冤得雪,李春芳那老货险些身死……”徐阶浅眯双眼,一脸赞叹的盯着文清,长舒一口气,浅笑道:“人人都言老莫是兴化县中的活阎王,其实不然,石驼,崔孟言,还有那些个倭寇,随便提出来一个便是能让兴化城抖三抖的人物,却是都栽在了小哥手中……啧啧,老夫平生自认能看透一切,不过在小哥这里却糊涂不少……” “老大人误会了,以上诸人俱是枭雄,小子一介文弱,避其锋芒还来不及,怎还敢虎口拔须?”文清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翻起一阵惊涛,徐阶这老货竟然将自己的底细调查的一清二楚…… “不用怀疑老夫,老夫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的多上许多……”徐阶摇了摇头,苦涩一笑:“二十多年前胡宗宪身陷锦衣卫诏狱,没过多久便被先帝秘密处死,旋即其手下便四散逃亡,徐阶,沈嘉则,石驼,徐渭等俱是其手下……” “老大人洞若观火,只是此等秘要,为何要告诉学生?”文清故作一脸无辜道。 “若是与你无关,那他们也不会像扑火的飞蛾一般往兴化这一亩三分地儿上折腾了……”徐阶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取出一片细绢递给文清: “上面的大食数字应该是出自小哥之手吧?” “这玩意?”文清盯着手中徐阶递过来的细绢,眉头浅蹙,这玩意儿不是自己抄给端平三郎的所谓名单么? 见文清表情有异,徐阶得意一笑:“当年胡宗宪搜集了里通倭寇的朝中重臣名单,后来未及交给朝廷便流落出去,所以多年来朝廷一直在找寻此物……却没想到小哥竟是胡宗宪手下第一谋士文远泊之子,既然如此一切都有了最直观的理由……” “老大人的意思是?”文清抬起清秀脸庞疑惑的盯着徐阶…… “小哥手中的应该只是一串密码,老夫想要的是小哥的破解之法……”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兴化东门,此刻几十个手持长枪的卫所官军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严查过往行人,车辆…… 如此行径在兴化其他三门也同时上演着…… “老爷,点子有些扎手啊。”兴化城内距离东门不远处的一马车上,车窗上的帘子悄悄放下…… 车厢内一个身着锦袍,容貌俊美的青年面若寒霜……在他一侧一个形貌猥琐的汉子砸了砸嘴,同时斜眼悄悄剜了眼静静躺在青年身后的貌美女子,悄悄咽了口口水…… 这青年正是文清的老对头端平三郎,而猥琐男子更是文清的死敌兴化县丞崔孟言的胞弟失踪了许久的崔孟浩……身后女子么泽是李春芳的孙女李夕岚。 他们能抓到李夕岚纯属巧合^……那日倭寇犯城,李府遭难,李夕岚心忧府上众人安危便一人悄悄干回复中年,孰料却遇到了崔孟浩,结果被其擒获,关于李夕岚失踪一事,即使是他的弟弟李惟正也不甚清楚,对外李春芳为了李夕岚的安全只能派人暗中调查,所以才有了城门口的那一幕…… “既然他们查的这么紧咱们还是先撤吧?”眼见事不可为,崔孟浩起了退却的心思…… “撤?”沉默许久的端平三郎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道:“亏你还是小孟尝的胞弟,能力却是差其太远……李春芳如此这般精明的人物,在城中对于李夕岚的失踪一直是三箴其口,如今却突然增加人手着实可恶!” “那咱们还能出去么?……真的要带上这小姐。”崔孟浩一脸焦急。 “走,现在咱们的车自早就在厂房那边瞪着怕玩。”端平三郎摇头一叹道:“他们是在打草惊蛇!城门附近一定有锦衣卫的哨探,一旦咱们有风吹草动,则是正中他们下怀。” 第一百一十二章 案首(5) 兴化东门,一辆枣红色马车夹杂在人流中缓缓向城门口靠近…… 见马车驶来,几个盘查行人的卫所官军相互示意了下,向其合围过去。 “停车!赶紧停车!”一个官军头目大步上前一把将赶车的伙计给推了下来,旋即拉住马缰,逼停了马车…… “爷儿——”被推下马车的车夫拍了拍屁股,满脸堆笑的小跑的官军头目跟前,悄悄往其手中塞上几块碎银,嬉笑道: “爷儿不要误会了,咱们是李员外家串亲戚的,车上坐的是李家几位公子哥儿……” “嗯,李员外?”官军头目掂了掂手中碎银,悄悄扫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便将银子塞入了怀中…… “咳咳,既然是李家公子,那就无事了,赶紧走吧……” “那多谢军爷了!”赶车的小厮得到应许,麻溜的跳上马车,冲军官道了声谢,便驾着马车向城外赶去。 盯着远去的马车,那军官将怀中碎银掏出,扔给四周士卒,悄声道:“派个人跟着他们,李府马车?当老子眼瞎么?!” “小的明白!”一个身形麻利的军汉应诺,转身准备离去…… “诸位稍安勿躁!”一声嘶哑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旋即一步履矫健满头银发面白无须的青袍老者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 “你是何人?胆敢耽搁官府办案?!”官军头目一脸冷意的盯着老者,心中却是莫名一窒。 “老夫不要你追自然有老夫的道理!”被官军呵斥,老者丝毫不为所动,一张阴冷老脸上闪过一丝嘲讽,走到官军头目跟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单手递了过去,冷然道:“此中之物便是老夫的道理……” 官军头目见气氛不对,便忍着暴殴面前老家伙的冲动接过青布小包,小心翼翼的打开,喃喃道:“我倒是要看看你一个老杂毛能有什么……什么……”此刻官军头目目光直直的盯在了掌中之物上,一张粗犷长脸更是扭曲的不成样子,仿佛看到了要命的可怕之物! “大人!没事吧?”边上士卒见形势不对,便纷纷靠上前来,有的甚至端起长枪指着面前的老头儿开始破口大骂: “老东西,你是茅坑打灯笼找(屎)死不成?……!” “王八蛋!”官军头目猛地醒悟过来,张口大骂道:“都他妈给我住口!”转身便是给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军汉几个响亮的嘴巴子! 不理被揍得兀自发呆的手下,军官头目一脸笑意的盯着眼前的老头子,弓着身子双手将手中之物还了回去:“小子们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厂公见谅……” “嗯……小子真是瞎了你的狗眼,若是在京城你这一句错话可就是个剥皮填草的下场了!记住了咱们的厂公是冯大家,咱家只是一掌班而已……”老头儿说的是句句狠厉,可脸上尽是享受马屁的快意,东厂厂公?他脑袋笨不识字,这司礼监是进不了了,不过能在东厂混的风生水起也算是有本事的。 “先前那辆马车你不用查了……”青衣老头收回官军手中递回的青布小包,塞入怀中,盯着马车方向邪邪一笑道:“咱家的话你都记住了么?” “小的谨记爷爷教诲!” 望着老头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官军头目擦了把额头冷汗,一屁股蹲坐在身侧的石墩上,两眼发呆的喘着粗气…… “爷……那老东西什么来头?”几个小卒围了过来一脸好奇的追问道。在他们看来老头儿无非是那个官宦人家的管家什么的……至于老大为何会吓成这样,他们心中皆是嗤之以鼻…… “以后你们若是因为嘴巴大丢了性命,可别怪老子没提醒过你们!”军官头目一脸羞恼道:“刚才那祖宗是从京城天子脚下来的……” “京城?——” “天子脚下?!还面白无须?” “我说怎么像个娘娘腔……哦,你踢我干嘛?” “他给我看的就是东厂腰牌……”军官头目沉声一叹。不过心头旋即腾起一丝疑惑,他们要找的是李春芳的孙女,这和东厂有什么关联……莫非此事东厂也参与其中,而且干的是不光彩的角色?!想到这里,官军头目发觉自己铠甲里的内衬俱是被冷汗浸透…… 小小的兴化难不成还要翻天么?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吱呀……”一声浅响,文清掀开车帘子,利索的从马车上跳下,回身冲车夫拱了拱手,便转身进入书画铺子…… “咱们走……”车厢内,传来一声冷哼,旋即马车缓缓驶离。 话说这边,文清弃了徐府马车回到店内后,却发觉徐渭,黄一卦俱是在场,而黄一卦身侧还站着一个年逾花甲的老者…… “前辈不是陆县令的家眷么?”文清自然认得来人,来人正是陆大有来兴化上任所带的唯一老仆。 “江师傅还有另一重身份……”黄一卦冲文清挤了挤眼睛,一旁的徐渭亦是小步上前轻掩房门。 “不要绕弯子了……”老仆一脸肃色道:“老夫是锦衣卫暗桩,没有特殊情况即便是死也不会轻易表露身份……老夫见小哥一大早被徐阶接走,便计较着要出大事。”老仆干咳一声,用一双星目死死的盯着文清:“敢问小哥,徐阁老找你为的可是一份名单?” “这?……”被问及重点,文清心中一动,看老仆一脸坦诚,再加上边上黄一卦亦是满脸迫切,于是前咳一声:“正是,不过小子却是不知所谓的名单内容……” “小哥对那徐阁老也是这样说的?”闻言,老仆面色一喜,好似乐意见得徐阶在文清面前吃瘪…… “正是……” “如此也好……”老仆满意的看了眼文清,同时与身侧的黄一卦对视一眼,长叹一声:“老仆来此的目的就是要提醒小哥,不管小哥是否知道名单内容,老仆都希望小哥能将之忘至脑后……否则定有性命之忧!” 第一百一十三章 案首(6) “如此也好……”老仆满意的看了眼文清,同时与身侧的黄一卦对视一眼,长叹一声:“老仆来此的目的就是要提醒小哥,不管小哥是否知道名单内容,老仆都希望小哥能将之忘至脑后……否则定有性命之忧!” “老吴也认为那份名单真的存在么?”一旁的黄一卦轻捻长须,老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不过一双桃花细眼却是隐隐的透出几分紧张与期待…… “咳咳……”老仆清了清嗓子,抬眼看着文清,严肃道:“既然小哥说没有,那即便是有也是没有……” “有也是没有?”黄一卦闻声眼珠子转了几圈,转瞬明悟满意一叹:“姜果然是老的辣!有此一说清哥儿起码会免去许多麻烦!” ———— 光阴如梭 转眼间便到了大明隆庆二年四月底…… 院试在即,因为是穿越后参加的第一场‘考试’所以文清心中更是端正以对。 一个月前他就忍痛关了日进斗金的书画铺子,闭门不出,整日在里面修研复习圣贤之书…… 这边书画铺子虽然关了,文清却也不用担心经济来源,从前有黄老道时常接济与他也饿不着肚子,可自从与徐渭开了这家书画铺子后,银钱上收入更是步步攀升,因为徐渭清高所以他的字画反倒成了江南富商大贾眼中的抢手货,谁家书房没有挂徐渭的字画就不好意思你就不是东南富商‘圈子’里的人…… 更有甚者徐渭字画在市面上已经出现了仿品,山寨货…… “吱呀”一声,徐渭推门而入,扫了眼伏案的文清,浅浅一笑: “两日后就要院试了,从今日起就不要再看书了……” “嗯,”文清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身子,长舒一口气:“在这里困了一个月,我也想出去走走……”话音未落,他突然问道一股淡淡的清香,清香入腹勾起肚子中的馋虫咕咕乱叫…… “鲥鱼么?!”文清浅叹一声,看向徐渭手中提着的食盒。 “今日老夫去东门垂钓准备钓一尾鲜味回来咱俩下酒喝……”徐渭摇头一笑:“不过鱼儿好似不如那些土财主豪气,一个都不上钩,等老夫望穿秋水啊……” “可最后不也是钓上了么?”文清白了徐渭一眼。心下却是有些许感动,以前听黄老道说老头子从不喜欢钓鱼,不过这次却是特地蹲到江边钓了几个时辰,期间情谊他岂能不知? “屁!”徐渭亦是回了文清一个白眼,摇头道:“最后老夫折了鱼竿,扔了鱼篓,准备一走了之,不成想恰巧遇到了捕鱼回航的渔夫,见他鱼虾满仓起了嘴馋,买回一条,交给东升楼大厨让他给烩了一道柳蒸糟鲥鱼,带给你尝尝……” “柳蒸糟鲥鱼?”文清心中莫名一痛…… “阿兄,莫要误了这食鲜。” “阿兄!若再不用饭,我可要将这一味时鲜提去送与他人了。” “鲥鱼?!灵儿哪里学得好手艺,将这大江三鲜做的余味绕梁哦。” 昔日灵儿的声音在文清脑海中回响…… “你再不吃,老夫可就吃完了!”徐渭将陷入回忆的文清唤醒。 “鲥鱼,大江三鲜,柳蒸糟鲥鱼取新鲜鲥鱼去腮、内脏,留鳞,清洗干净,用小刀逆鳞坡刀穿孔,周身抹上食盐、红酒糟,桔皮切丝与花椒粒装鱼腹中,再放钵里腌渍一个时辰。然后腌渍好的鲥鱼放到容器里,上着切丁猪板油,芽姜丝覆鱼身上,…………最后用“柳蒸”着香酒糟,着料酒,起锅浇鱼周身,黄醋装碟同上桌即可。”文清盯着盘中的美味喃声道: “小哥你连这些也晓得?”徐渭轻咦一声。 “这鲥鱼我吃过一次,是小妹给我做的……这做法也是她说给我听的……” “哦?”徐渭苦叹一声摇了摇头:“有些事本来是打算等院试后告诉你的,不过今日你已提及此事,老夫索性就全说了吧……”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大明隆庆二年五月初一,扬州府举行院试。 院试又称章试,和童生试由各府,州县长官主考不同,院试主考一般由翰林出身的学政担任,正试试两文一诗,复试试一文一诗。被录取者便成为生员即秀才。院试第一名者曰‘案首’或曰‘卷首’。 县考府考院考均为案首也就是第一名的,便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小三元’。 五月初一五更天,鸡刚打鸣,文清便起了床,洗涮处理了一下个人卫生,登上了徐渭给他准备的马车,院试是就近府县分期案临考试,所以兴化县童生们的考场就在兴化县县衙隔了一条街的明晓学堂内,明晓学堂是洪武初年所建,规模在兴化城内已经算是很大,所以从建成之日起以来这里一直就是兴化童生参加院试的考场…… “我们到了……”今日徐渭闲来无事,便亲自客串了一下车夫,想来他对文清的这场考试也是蛮在意的。 马车停稳,文清利落的下了马车,一个古朴的石牌坊出现在大街的尽头。 作为兴化人文清自然再清楚不过明晓学堂的在兴化士子心中的崇高。 “当年老夫十九岁时第一次来到明晓学堂,呵呵一晃整整四十年过去了,当年同科的好友们存世的估计也是屈指可数了!”徐渭整了整头上有些散乱的发髻,整了整身上衣冠冲着面前的牌坊躬身一拜…… “小哥可知‘明晓’二字的含义?”徐渭指着牌坊上穹劲大字,浅声道。 “这个我知道。”一声得意的浅哼从二人身后传来,旋即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一脸得色,‘唰’的一声甩开手中折扇装逼的摆了个酷酷的造型,扫了眼文清沉声道:“日月中時,徧照天下,無幽不燭是为明晓。”讲完白了二人数眼迈着大步,带着身后数名书童大步迈入明晓学堂的大门…… “少爷厉害!一句话便让小的们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此次的案首非我家少爷莫属!” 华服少年此举很快吸引了前来应试的大批学子,华服少年好像在学子中有一定的知名度,一时间场上的议论都指向了华服少年…… “这小哥不是徐老宰相家长孙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案首(7) “原来是这小子……”徐渭眉头浅皱盯着华服少年的背影浅叹一声。 “老师认得徐家公子?”文清疑惑道,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从未听说过徐府还有什么大公子,只有个时常和李惟正‘斗法’的徐二公子…… “呵呵,你不认识也算正常。”徐渭扶须一笑:“这少年就是徐阁老的长孙徐敏正,年龄应该比你大上三岁才是,他五岁随着徐阁老赴京居住,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不过这徐敏正虽然离开兴化时只有五岁,名声却已经大的响亮。两岁能背千字文,四岁便能作诗……” 讲到此处,徐渭又摇头一叹:“当年李阁老曾欲聘我做其师,可因为当时我在胡帅帐下任职,正值剿倭的关键时刻分不得身,此事便就此作罢……数十年转瞬即逝,不知此子如今才学若何,不过这心性却是有些乖张狂傲……唉……” “何止乖张……”一声冷哼从人群中传出,借着一个肥硕的身影从人堆中挤了出来…… “呸呸呸,一股子臭袜子味儿……”胖子整了整被挤得皱巴巴的长衫,抬起肥硕的厚掌擦了把额头汗水露出一张憨态可掬的胖胖圆脸。 “张兄?”文清一眼便认出了来者,胖子正是两个月前与他们共患难的挚交好友张纯封……。 “学生见过先生……”胖子冲文清挤了挤绿豆小眼,然后冲着边上的徐渭躬身一礼:“家父久仰先生大名,只是找不到时机拜访,……” “哪里哪里。”徐渭摆手一笑,心中倒是对张纯封起了好印象:“张大人可是好官,在下正要找机会去府中拜访,只怕是大人忙于公务……” “我爹不忙,不忙,既然先生有此打算,我考完之后就立马为两位千针引线,可好?”张纯封听到徐渭有此一说,心中立马乐开了花,自从皇上买走了徐渭的那副《时春雄鸡图》后,他的大名甚至已经盖过了曾经的江南四大才子为首的唐寅唐伯虎,成了大明文坛一等一的存在,所以当他老子听说他和徐渭的学生文清是哥们儿兄弟后,自然是欣喜若狂,整天逼着他去找关系请徐渭到府,帮他画副中堂…… 可张纯封虽然脸皮厚,可无缘无故去请徐渭,也是有些为难,不过这下倒好,徐老爷子既然提出此事,那就好办了…… 看着张纯封一脸流口水的猪哥像,文清心中泛起一阵恶寒,小步上前轻拍胖子一把:“张兄许久不见,这次来这里难道也是参加院试的么?” “额,”张纯封被文清一巴掌拍醒,挠了挠头发,嬉皮笑脸道:“正是,正是,我家户籍本就在兴化,所以只能在兴化考了,从此我与清哥儿就算是同科了……对了,清哥儿可有人做保?” 有明一代,参与科举的士子除了要求三代清白外,要参与考试还得找同乡同学相互作保,若是没人愿意与你作保,还是参加不了考试。 “这个老夫倒是疏忽了……”一旁的徐渭率先拍了拍脑袋,一脸玩味的看向张纯封道:“原本是想让文清和阿正相互作保有个依靠,不过阿正现在还没来,不知你们二人能否先相互作保?” “没问题,我和清哥儿先相互作保,等阿正来了我们就三人一块……”张纯封一脸喜色,经过兴化一难后,文清和李惟正的赤子之心着实让他钦佩,自然也起了结交之意…… “只是阿正为何到现在还不现身?”文清扫了眼四周忙忙碌碌的士子,一脸疑惑。李惟正还小他一岁,今年也是要参加院试的。 此时一顶墨绿色官轿,晃晃悠悠的挤过人群停在了明晓学堂的牌坊前,轿帘掀开,陆大有一身七品绣着兰雀补子的青色官服,脸色在一身合体官服的修饰下亦是恢复了不少往日的威严…… 见县令出现,刚刚还有些喧嚣的现场登时安静不少。 “咳咳,”陆大有干咳两声,深吸一口气扫了眼场上三百名学子,当目光扫过文清几人时特意多停留了几秒: “你们是我兴化治下的学子,更是大明治下的希望,寒窗苦读,悬梁刺股,读书人的苦只有读书人心中清楚,我陆散人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较之多数同科本官还是颇为顺利的……” “敢问大人,学生如何能像大人一般在科场上顺风顺水?”一个站在前排穿戴得体的富家子弟,仗着胆子冲陆大有拱手一拜道:“学海无涯,还请大人赐教……” “你是今年学子?”陆大有轻捋寸须浅然一笑。 “学生兴化县蒲水庄蒲向高……” “嗯,你知晓学海无涯便是好的……不过既然你知晓前一句,也应该知晓后一句,学海无涯哪里有什么捷径,只能脚踏实地一苦作舟方许有出头之日……”陆大有一脸肃色:“今日院试便是你们鱼跃龙门之始……” 听完陆大有训诫,那蒲向高一脸羞愧悄悄将身子缩入人群之中…… 随后便由兴化教谕宣读科场制度,验明诸位考生身份,发下案草就是座位号,随即几百考生便排着队伍拿着号牌浩浩荡荡的开进了明晓学堂…… “这就是明晓学堂么?”穿过高大的牌楼,登上九阶台阶入了黑漆大门,映入众人眼中的是近百张的长桌均匀分布院中…… “今年考生远超出往年,这明晓学堂室内只容得下两百二十名考生,其余的八十名只能在院中考试了……”学校教谕一脸无奈,冲身前的童生拱手道:“看各位手中案牌,从壹号到八十号坐外边……” 教谕这一说,让原本拿着前面号牌沾沾自喜的童生登时泄了大半的气,更有甚至开始举着号牌吆喝不服闹将起来,这也难怪此时已进入五月,太阳底下已经已经站不住人,更别说坐在下面数个时辰答卷子了…… 一时间整个考场糟糟的乱成一团。 文清拿的是壹百号,所以无论是先是后都轮不着他,所以他便早早找到自己的桌子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至于张纯封他也算是幸运也没入前八十号,不过却与文清不在同一个教室内…… “你就是文清?”…… 第一百一十五章 案首(8) “你就是文清?” 文清循声望去,见一华服少年坐在自己身后的长桌上,用一双丹凤眼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自己,其中隐隐含有几分挑衅之意…… 文清认识这少年,他就是在学堂门口开口向陆大有求教读书捷径的蒲家庄的蒲向高…… “嗯,蒲兄找对人了,我就是文清……”文清浅浅一笑,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却如东山湖的湖面一般平静,…… “你也认得我?”蒲向高斜嘴一笑:“这倒是省去不少麻烦,从年前起我就听闻到一些你的传闻……不过所谓人云亦云三人成虎,有些事不是仅靠传言就能糊弄住世人的……对吧文兄?” 听罢蒲向高略带挑衅的言语,文清不置可否的一笑,旋即摇了摇头冷声道:“宋人蔡伯坚被俘降金,情非得已侍奉女真奴酋,羞愧之下方才写出了‘槽床过竹春泉句,他日人云吾亦云。’以示庸碌无为以自污……蒲兄今日却重提‘人云亦云’如此绝句难不成也有忍辱负重之举?” “你……!”蒲向高一张尖俏脸蛋登时憋得潮红!一向自诩辩才无双的他竟然被文清一句话就戏弄的哑口无言……,文清说的很明白人云亦云是蔡伯坚自污之语,用在文清身上成全了他的美名,那他蒲向高却以此嘲笑于他,如此行径与那些不知青红不分皂白的黔首百姓有何区别?—— 不等蒲向高发飙,这边学政大人便在陆大有的陪同下巡视到了考场…… 明清两代,院试一般都是由中央委派的翰林出身的学政主持,县令主持的考试只有童生考而已…… 日渐西斜 寂静了大半天的明晓学堂渐渐又热闹起来,不少学子陆陆续续的从学堂出来,不过一场考试下来绝大多数学子皆是眉头紧锁,也有个别的学生一屁股蹲坐在明晓牌楼的石阶上,满头大汗的翻看着包袱中所带的四书五经…… 院试说难不难,皆是以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文一,五经《易》、《诗》、《书》、《礼》、《春秋》为版,五言六韵诗一。 最后依照考生成绩,分为一、二、三等,考列一等的,原为廪膳生的不计,原为增广生、附学生的,经复试后可补叙廪膳生,每年便可领到廪饩银四两。这对那些没有生计的童生来讲不可谓诱惑不大…… 当时有“三年大比”制,即每隔三年举行一整套的自下而上的考试步骤,每逢子、午、卯、酉年的秋季,举行乡试,每逢辰、戌、丑、未年的春季,举行会试。 当大比之前一年,由督学举行一系列的科试,欲应乡试者,必须参加此项科试。童试、院试、科试等仅为科举的初步,至进而为乡试、会试、殿试,才是科举选士的正途。也就是说即便是通过了院试,想参加科举还得再参加一次科试,方才能拿到真真正正的科举入场卷…… 不过但凡院试前三名的学子,皆是不用参加科试,便可直接参加接下来的乡试。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第一百一十六章 案首(9) “疑人窃履?当疑不疑?”一红木书案之后,学政王文翰端身而坐,手中拿着被糊了名的试卷摇头晃脑: “疑人窃履?当疑不疑?当疑,则乱友,不疑,则疑惑难解,…………论之则为守履不严之过也,……” “狗屁文章!!”王文瀚放下手中试卷,吹胡子瞪眼道:“疑与不疑明说罢了,到最后竟然竟是丢鞋子的不对!真是千古奇谈,实在有辱斯文也!!”言毕,便挥起红毫在卷上评了个下下的成绩……学政王文瀚所评阅的正是今年兴化县的院试卷子…… “大人,今年的考题说难却也不算太难,不过这论点着实有些怪异……”同室之中,一个阅卷官员一脸苦相。 “以此为题倒是难为兴化学子了……”王文瀚轻捋长须,眉头浅皱:“平心而论,院试出题应当以四书五经为底,引申圣人教养之道,文达而意明,方为首选,不过就事论事此题确实精妙之处,一来二去让那些个书呆子就无所遁形了……”讲到此处,王文瀚环顾四周,浅哼一声: “此文精于实意,倒是能考出个能吏来……诸位倒也看看我堂堂大明文秀之地到底能不能出一篇让咱们耳目一新的文章……” “是啊,大人所言极是,下官阅卷半晌,看到的都是些青菜豆腐一样的俗物,很是期望能读到山珍海味般的大文啊……”一个年逾花甲的评卷官一脸期待。 “兴化乃是文兴之地,当朝阁老亦是出自此处,诸位不要忘了,”王文瀚顿了顿嗓子,端起案前茶盏浅酌一口:“状元坊还立在兴化城中,当年阁老连中三科案首,小三元的称呼成为兴化美谈……诸位是否听说此前的县、府两试中也有一人连拿两个案首……” “再拿一次院试案首不也就是小三元了么?”刚才那位阅卷官一脸惊异,小三元所指县试、府试、院试的案首,自然与乡试、会试、殿试的解元,会元,状元的大三元不可同日而语,但是也算是十分难得,毕竟古往今来能连中三元的奇才本就少之又少,出了三元不管是大是小,皆是历朝历代可喜可贺的盛事…… “能中不能,那的看他的造化了……”王文瀚老眉轻挑,一脸严苛道:“诸位莫不要为了凑数而糊弄朝廷,强拉硬凑个小三元,若是那样咱们岂不成了同僚中的笑柄?更对不起自己这份良心……” “谨遵学政大人吩咐……” “咦?”一声浅哼从一堆卷子中传来旋即传来一阵爽朗大笑: “奇文,奇文也!有此一文老夫憋的这一肚子气顿时烟消云散也……哈哈……” 未等在场的诸位阅卷官反应过来,一个身着青袍头戴乌沙的中年官员猛地站了起来,兴冲冲的握着一份试卷快步走向王文瀚: “大人,此文真乃奇文……下官走运先睹为快了……” “哦?!快拿我看”王文瀚闻言,腾地从官帽椅上站了起来,一把接过试卷,端放于案前,浅吸一口气,开始阅读起来…… 静,顿时房中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呼……”王文瀚长舒一口气抚掌而笑:“好一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心存怨念,履失而友失,明心静物,恶奴去而好友归……视为圣人教化!!” 读到最后一句,王文瀚心中竟是浮现了自己师父的浅浅音容…… 拿起手中红毫,王文瀚扫了眼在场诸人,浅声道:“诸位同僚都没意见吧?” “大人乃是此考学政,批阅成绩下官自然赞同……”在场的几个阅卷官拱手附和。 “嗯,此文能出于本官监理考场自然也是本官之福……”王文瀚挥起手中红毫,沉吟片刻欣然下笔: “案首!” 旋即转脸看向一侧:“今日所评百余份卷中,前三名基本上已经定了……论起文风其他两文较之此文也不逞多让,不过此文于朝廷教化圣人心思最为贴切,评为案首名至实归!”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城东李府 先前因为倭寇焚毁了大半的李府,所以李春芳只好在城东买下一处宅子安身,兴化城东所住的皆是兴化非富即贵的主儿,城东宅院皆是有价无市的行情,不过听闻李春芳要买宅子,情况就不一样了,一夜之间多少个东城富户拖家带口搬离宅子,为的就是让李阁老看上眼送了去,能让宰相欠下一个人情那可是占尽了天大的便宜…… 也是因此,在李府被毁的第三天李家便搬进了新的宅子。 “惟正还没有下落么?”书房内,李春芳眉头紧蹙一脸严肃,在他面前长子李祚亦是一脸铁青,三日前自己的宝贝儿子没打一声招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今日的院试也不回来参加,着实欠揍…… “到底是被绑票还是自己出去玩你心中就没个底么?”李春芳冷哼一声,脸色不渝的盯着面前的长子,若不是这小子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的话,自己也不会如此辛苦…… “阿正是被绑票了……”李春芳次子李儒推门而入,从怀中取出一字条递给身边的老大李祚。 “他们想要颗粒火药的配方么?”李祚眉头浅扬,疑惑道:“颗粒火药?难道很金贵么?” “价值连城!”李儒浅谈一声:“不过和阿正比起来我宁愿交出火药配方!” “给了他们火药,正儿就真的完蛋了……”李春芳摇头苦笑一声:“到时候不只是阿正性命不保,就连我李家恐怕皆是要举族覆灭了……” “父亲此言何意?”李柞一脸疑惑,他并不了解颗粒火药的威力,所以交出所谓的颗粒火药的配方并不感冒…… “此物不亚于十万精兵……”李儒惋惜一叹。只有见识过颗粒火药威力的人才能认识到其珍贵性、重要性! “若真是如此,那阿正这次可真的就凶险了……!”李柞亦是个玲珑心思,被李儒这一提点心下自然明白了事情的厉害。 第一百一十七章 秀才从军(1) 城南书画铺子 “这铺子不是说过了大考就要开业么?”铺子外几个暴发户打扮的男子一脸焦急…… “是啊,后个儿我那在南京刑部任职的老泰山大寿,我特地连夜赶到兴化求徐先生一个寿字,巴望着能讨老寿星一个欢心……可是这都晌午了铺子愣是一点动静没有,唉!”一个文士打扮的粗眉毛中年男子一脸急色,时不时的踮起脚尖向窗户里面看去…… “要不咱拍下门试试?” “不用试了……”徐老纵情山水,只有来了兴致时才有空做两幅画……”一个额大腮方的员外一脸唏嘘:“况且,在先生这里求画,他只讲一个顺眼即可……” “此话怎讲?” “纵是你家财万贯,能出的了天价,可他也能把你扫出门外,不过只要他看你顺眼,兴许能一文不收送你两幅……” “这——” “谁让紫禁城里都挂了他的《时春雄鸡图》呢?” “待会儿开门,能不能请到老爷子的画,就各看本事了……” 正当几个富商围在铺子门口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时,吱呀一声,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前的大街上…… 瞬间将几个富商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位 “呦呵,我在这儿蹲守了月余,来往的客人皆是非富即贵,今儿这是要演的是那一出儿啊……”一个头戴瓜皮帽(1)上面镶嵌一颗鸽子蛋大小宝石的胖子一脸轻蔑的盯着面前这辆破旧的马车…… 马车停稳,车帘被掀开,下来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青年目不斜视,径直的走到文清的书画铺子前顿了顿身形,推门而入! “门没有关么??”这下可好,见青年如此简单就进了门等了许久的富商们登时炸开了锅! “兴许是走错地方了,等会被赶出来就好看了……" “就是,就是……”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了……那青年愣是没有出来…… 话说这边青年推门而入,进了书画铺子,见不大的铺子中挂满了字画,当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他眼中只认得军阵火器,那里看得惯山水字画?殊不知这些在他眼中毫无意义的字画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物…… “今日不卖画。”一声冷哼从房间尽头的一堆画卷中传出…… “我不买画。”男子应了一句。 “大哥走错门了吧?我这里除了画,没有什么好东西。”闻声,文清从画堆中站了起来,抬眼看向来人,来人亦是看向文清…… “我来找人。公子这铺子中是否有一个叫文清的小哥?”青年剑眉紧蹙,一双虎目中隐隐的透出几分焦灼…… “我就是……”文清淡淡一笑:“不知大哥找我何事?”青年面相方正,眼神直率不似恶人,所以他就坦率承认。 “哦?”听到文清如此回答,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抬眼再次细细端详面前的朴素少年,沉声道:“俺有急事,小哥莫要诓骗于俺。” “如假包换……”文清一脸坦诚:“不过小弟手无缚鸡之力,不知能出何力?” “出的,出的!”见面前少年确系文清,青年脸色一喜,冲文清抱拳激动道:“公子前些日子可是交给黄大人一本册子?” “册子?”闻言,文清脸色一动:“想必大哥口中的黄大人就是黄一卦?” “正是!”青年应了一声,抱拳道:“月前,黄大人到少将军府上喝酒,席间黄大人将一本册子交给少将军说是练兵之物……当时少将军不以为意,想我戚家军但凡演武练军所用之物俱是大帅所编著,临阵杀敌无往不利……因此少将军并未放在心上……不过偶有一日少将军闲来无事翻看此物,细看之下竟然着了魔……所以今日特请公子营中一叙……” “这样啊……”文清哑然一叹,这本册子是自己默写出的一本现代士兵操练手册,虽然在后世此物没有什么稀奇,可是在四百多年前的十六世纪,一本士兵操练手册那可就是无价之宝! 农耕文明在一次次面对四周蛮族冲击,临时召集起来的农夫总是要面对整日里刀口舔血、杀人越货的草原蛮族的骑兵冲锋时心中那不可逾越的恐惧! 因此通过合理而有效的训练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个农夫变成合格的战士,是无数华夏将领所梦寐以求的结果。文清之所以背写出这个册子,除了想提升大明军队的战力外,其实也想藉此通过前线军队,寻找小妹和李惟正的下落……以上种种是他唯一能够使用的有效手段! “既然是少将军之命,小子岂敢不从!”文清拱手一应:“不过相识一场还不知大哥姓名,着实有些惭愧……” “在下吴惟忠,少将军麾下侍卫统领,若是小哥不嫌,以后叫我吴大哥便是……”青年一脸坦然道。 “你就是吴惟忠?!”文清一脸惊讶的盯着面前的汉子,一串后世的史料在脑海中浮现: 吴惟忠,字汝诚,号云峰,浙江金华府人氏。性聪慧,志刚勇,好习史书,精于韬略。在万历中期壬辰倭乱的平壤战役中,游击吴惟忠起到关键性作用。《中国通史》对吴惟忠厚加褒扬: “……次年(万历二十一年)一月,抵达平壤城外。平壤东南临江,西枕山陡立,迤北牡丹台高耸,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日军筑设炮台,李如松指挥攻城,城上日军炮火如雨。李如松坐骑被击毙,仍换马再战。部将吴惟忠被铅丸击中,也仍奋呼督战……。” “小哥没有事吧?”吴惟忠剑眉浅锁看着文清关切道。 “额,没事,没事……只是刚睡醒,有些癔症罢了,吴大哥莫要见怪……”文清抱歉一笑,浅声道:“不知大哥可有表字?” “这个,年前是没有的。”吴惟忠挠了挠脑袋,憨憨一笑道:“不过前些日子大帅给俺起了个表字,汝城……” “富贵福祥,将厚吾之主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好字!好字!”文清心中一叹,名字,表字都对,那面前的人物应该就是戚继光帐下第一名将吴惟忠! 注1:明代就有瓜皮帽,不过比清朝流行的稍微高一些,名字更是响亮:六合一统帽。 第一百一十八章 秀才从军(2) “富贵福祥,将厚吾之主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好字!好字!”文清心中一叹,名字,表字都对,那面前的人物应该就是戚继光帐下第一名将吴惟忠!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扬州城郊,戚家军军营 文清和吴惟忠二人出了兴化城一昼夜疾行赶到了军营之外。 “军营重地来人止步!”一声冷喝,一队军士将两人的马车围了起来。为首的一明军军官拦在马车之前。 吴惟忠从马车上下来,冲小军官抱了抱拳,随后从怀中取出一腰牌递了过去…… 那明军军官查验过腰牌后,双手将腰牌奉还,嬉笑一声: “许久不见大哥,今日回营兄弟们可要聚上一聚才是……” “你这小子.”吴惟忠摇了摇头,重重的在那军官肩头拍了一把:“等办完了少将军的差事,咱们再聚不迟!” 这边文清也下了马车,卓有兴致的打量这近在咫尺的明军军营,这军营虽然与后世电影电视上演的有所差别,整体来看军营外充斥这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 “公子,这营中不能驾车,所以只能委屈一下了……” “无妨!这军中规矩,小子还是明晓的。”文清冲众人抱拳一笑。 吴惟忠引着文清入了营门,穿过前营到了一大帐之前。 “去禀告少将军,先生我已经请来了。”吴惟忠冲着守帐的士卒抱拳道。 那士卒看了文清一眼,便转身进入帐中,不出片刻便小步跑了出来,未及讲话身后便传来一阵朗爽的笑声: “哈哈……让先生亲至,戚某未能远迎,失敬失敬!”旋即一身披山文亮甲,头戴兜鍪的汉子迎了出来。 一路上,文清也自然打听出不少关于少将军的事迹,少将军本是戚继光二子,名戚少正,正值壮年已经坐上了扬州卫指挥使的位子……其下手治军以严字著称,较之其父戚继光的治军手段也是过犹不及…… “学生文清见过少将军……”文清冲来人拱手一拜。 “喔,快快有请,一路劳顿,先用饭吧……”汉子见文清如此年轻,虎目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咧嘴一笑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小哥前途不可限量啊!” “少将军谬赞了!”文清一脸谦虚。 两人来时就已近晌午,正是用饭的时候,所以这边就多加了两副碗筷以及半斤肥肉青菜…… 军中节奏自然是比外边快上许多,不出一刻众人吃过午饭,戚少正命人撤了碗筷,吴惟忠这边任务完成也退了出去…… 此刻营帐中就剩下戚少正和文清两人…… 干咳一声,戚少正浅浅一笑,不过再文清看来满脸虎相的戚少正笑起来比平时更加瘆人。 “戚某也是粗人,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小哥莫要见怪!”戚少正从怀中取出一本崭新的小册子放在案前,疑惑道:“据戚某所知,小哥年方不过十五,却对行伍之事了然于胸着实让人不解……” ‘也是个难缠的主儿啊’文清心头暗暗一叹,在他看来以往穿越的‘前辈’们,无论拿出什么‘惊世之作’都被人看成理所应当,主人公亦是独获‘惊才艳艳’的美称。 唯独自己这边好不容易绞尽脑汁背写出来个后世的士兵操练手册,却是招来不少的怀疑……不过所幸,经历惯曲折的文清对于此事心中已经打好了腹稿。 “少将军明察,此册确实不是出自我手……”文清拱手一应,浅声道:“小子年少时曾偶遇一奇人,他说小子一生坎坷,若没有什么帮衬必定孤苦一生,所以就送给小子一本奇书,让我背下……不过依照小子的资质,只记住了其中一篇而矣……” “后来呢?”果然,这个年代‘封建迷信’还是蛮有市场的,听了文清一袭话戚少正原本虎着的一张脸,顿时舒缓不少…… “后来,老先生便云游去了……”文清随口应付道。 “云游去了?”闻言戚少正虎目浅眯,剑眉紧蹙喃喃自语:“小哥遇到的应该是一位了不得的大圣人,不过纵观大明百余年来能称得上‘圣人’的惟有,惟有……不可能啊!” 见戚少正被自己忽悠的有些魔怔,文清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戚少正也算是这个时代少有的俊杰了,想瞒住他真的很不容易…… “那老先生除此之外可对你讲过什么?”戚少正猛地抬起头,一双精目死死的盯着文清,不由自主的拿起案前茶盏细细摩挲…… ‘不好忽悠啊’文清心中暗暗一紧,心中一位大杰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清楚今日解释不清楚,以后会有更多的怀疑与刁难了…… “先生曾讲:圣人之道,悟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文清沉声道。 “圣人之道,悟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啪!”一声脆响,戚少正手中握着的茶盏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睁着一双虎目一脸激动道: “小哥看那先生年纪若何?” “鹤发童颜……” “哈哈哈!!”戚少正突然仰天大笑一阵,惹得帐外护卫掀帘查看。 “无事!”戚少正冲那护卫挥手示意,那护卫应了一声便放下帘帐。 “若是我没有猜错,小哥所遇先生应该就是大明百年大圣……”戚少正一脸欣慰的看着文清道:“既然那先生传给小哥衣钵,也算是亲传弟子了……” “嗯,我也一直视先生为启蒙恩师……”文清应了一声,此刻所穿的一身蓝衫,亦是被汗水打湿大半……戚少正久居沙场,举手投足都给人巨大的精神压力,文清两世为人,精神承受能力亦是原生常人,否则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被吓晕才怪! “那少将军可是认得恩师?”文清一脸‘恳切’道。 “不认得……不过家父倒是与小哥的恩师有过莫大的渊源……”戚少正盯着文清摇头一笑,旋即脸色却是一顿: “既然小哥恩师十多年前便将一声本事传于你,那为何直到现在小哥才将其拿予我看?!”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秀才从军(3) “既然小哥恩师十多年前便将一声本事传于你,那为何直到现在小哥才将其拿予我看?!” “先生叮嘱,传授与我的皆是惊世骇俗的学问,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示与人。”文清一脸坦诚道。 “万不得已?” “去岁,小子于人结怨,妹妹好友皆是失去踪迹,至今生死不知……” “不知小哥与何人结怨?” “倭寇……!” “小哥放心,只要是与倭寇有仇的,我戚家军来者不拒!”戚少正爽朗一笑,一双虎目直视文清道:“这兵策我已经飞鸽传书给老爷子了,不瞒小哥老爷子的兵书《练兵纪实》即将成书,不过在看了小哥的兵策之后,决定不再大费周章,《练兵纪实》已无大用,老爷子让我征求小哥的意见是否乐意让戚家军依照此书练兵……” “能入的戚少保法眼亦是难能可贵!小子怎能如此不识抬举?”文清拱手一叹…… “既然小哥应允,那这几日还请小哥暂居营中,这策中很多细节戚某还是想和小哥探讨一下……”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戚少正根据文清提议将在手下一万将士中挑选出三千士卒,另立一营试用新军军策。 戚家军大营校场 戚少正一身山文亮甲,身披猩红斗篷站在阅兵台上。 台下一万将士手持长枪肃穆而立,万余人站在校场上竟然没有一丝杂音,这让同站在阅兵台上的文清心中暗暗钦佩,这个时代征兵不比后世那般方便优质,戚家军的士卒入伍前绝大多数都是目不识丁的农夫或是好勇斗狠的矿工,所以能将他们训练的令行一致已经万般可贵…… “今日戚家军要成立先锋营,营中统领由吴惟忠担任!先锋营将士将将在整军中招募!”戚少正严声道。 “那敢问少将军,先锋营待遇若何?是何用处?”军中一小校上前一步抱拳追问道。 “嗯,这就让你们的代理营正讲吧。”戚少正将皮球踢给了文清,他很想试一试这个少年的底细,当年驯服一群骄兵悍将耗费了他不少功夫,如今从他们中间再组建一营试练新军军册着实让他很是期待…… “嘉靖二十五年,倭寇肆虐东南,戚少保临危受命挑选义乌敢战之士四千组建戚家军,此后这数千将士转战东南半壁,杀敌无数却从未有一场败绩!”文清坦言道:“文某也是打小听着戚家军杀倭的故事长大的,所以对在场的每一位都推崇至极!” “戚家军既然无敌,那为何要成立先锋营?”刚才那名小校一脸傲色。 “无敌?”文清摇头一笑道:“敢问这位小将军一扫六合的秦军战力若何?” “虎秦以一军之力力扫强齐,蛮楚,悍魏,东方六国,兵锋之盛一时无两……” “那汉军呢?” “世人有云国恒以弱灭唯汉以强亡,汉军四击匈奴迫使之远遁数十万里不敢犯中国境……” “那唐朝府军呢?” “大唐府军灭高句丽,灭吐谷浑,灭突厥,灭西域诸国疆域之大空前绝后……” “以上三军与戚家军相比孰强孰弱?”文清一脸严肃道。 “这……”那小校摇了摇头,浅叹一声:“吾等俱是矿工农夫出身,怎能与以上强军相较?” 一侧的戚少正闻言,亦是有些失落,说到底他们的功绩也只是绞杀一些犯境的倭寇而已,这个时代就连倭国都是个屁,怎能与六国,匈奴,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相较呢? “我若说你们入得先锋营,就有机会建立封狼居胥的耀眼功绩呢?”文清一脸坦然。 “真的?公子说咱们也能建立名垂青史封狼居胥的功绩么?”小校一双虎目尽是血红…… “入得先锋营,自然是戚家军的精锐,大明的精锐,倭寇未灭,鞑靼未定,女真未安,封狼居胥自然大有可为!”文清傲然道,其实他还想说河套未复,不过怕被锦衣卫请去喝茶,毕竟栽在复套上的大明官员已经有不少了…… “那我等愿入先锋营,杀敌建功封狼居胥!”那小校激动道。 “杀敌建功!封狼居胥!” “杀敌建功!封狼居胥!” 一声声震天虎吼从戚家军校场上传出! ‘这小子公然深通军心之精要!可堪大用!’戚少正一脸满意的注视着身侧的少年,三言两语便将军心士气提升到了不一般的高度,后生可畏啊! “前军哨官吴惟义愿加入先锋营!”那小校单膝跪地,一脸坦诚。 “吴惟义,你是吴惟忠将军的什么人?” “军中不论亲疏,大人用我只看我本事便可!”吴惟义沉声道。 “好!吴惟义听令!”文清冷声道:“吴惟义暂列先锋营百户,协助统领吴惟义将军招募士卒!” “属下领命!” “这先锋营军饷是营中普通士卒的三倍!” “嘶……”阅军台下一时间人头攒动…… “先锋营营规如下:不听号令者!临阵脱逃者杀!奸淫掳掠者杀!通敌变节者杀!……”工十八条军规亦是文清参照后世军规而定。 “先锋营招募标准如下:识字者优先录用,优先晋升,现任军官优先录,是其能力职位再做安排!……” 依照文清所定的招兵章程,一上午时间,吴家兄弟在一万精锐中才挑出三千八百多人,其中识字的只有十几个而已! 毕竟在这个文盲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九的时代,能在军中找出几个识字的已经算是不错了…… “小哥坑的我好苦啊!”中军大帐,戚少正拿着文清呈上来的先锋营物料清单愁眉不展。好家伙这三千人一月的开销竟是比之前的一万人还多! “其他的都好说!你将这三千精锐分成两千长枪兵,一千火器兵都无所谓,长枪火器都是戚家军常备之物,不过这三倍军饷能不能先降一些,不如先按一倍?” “……” “两倍?这已经很难筹措了……” “……” “要不就两倍半?我爹要是知道,恐怕就要拨了我的皮的。” “……” “好吧,就依照小哥之言吧,先锋营就交给小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