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明1617 正文 引子 城市夜晚的灯光璀璨明亮,一幢幢高楼俯瞰着大地,头顶的天空却是黑沉沉的一片,无星无月,张瀚从车顶的天窗向上瞟了一眼,又低头看书。 奔驰S400的底盘厚重,行驶奔驰在宽阔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丝毫的震动感。 透过模糊的车窗向里看,可以发觉张瀚年纪在三十四五左右,已经脱离了青年人的青涩,但还没有中年人的那种疲倦和迟缓,身形适中,并没有发福的迹象,总体来说,是一个颇具魅力的成功人士的扮象。 特别是脸上的金丝眼镜,更给张瀚增添了几分儒雅色彩。 这时前头司机的电话响了起来,司机操起手机看了一眼,说道:“老板……” 张瀚笑骂道:“操你大爷曾六,告诉你要叫董事长!” “呃,是,董事长,收到短信,王彪那边又降价了。” “什么?这狗日的,拿来我看。” 张瀚脸上那副儒雅的模样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拿过手机,瞥了一眼,顿时就是满脸阴沉。 曾六看看张瀚脸色,说道:“董事长,王彪这货做初一,咱做十五,我去烧了他们库房。” 张瀚摘下平光镜丢在一边,说道:“曾六咱现在是把公司做到要上市了,这节骨眼上不能做这样的事,以后这种事也不能做。” “是是,我是粗人,都听董事长的。” 曾六眼神中满是敬畏,董事长把一个小作坊发展成现在这种规模的公司,做事向来自有主张,该狠就狠,敢拼敢冲,现在公司规模大了,立刻洗白,以前各种打压对手的手段说不用就不用,这种定性和忍耐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张瀚心中其实也有一点冲动,他和王彪的公司都经营化妆品,两家公司都是从底层做上来,开始时在本地批发市场搞批发,然后自己开小工厂做产品,从假货做起再做自己的牌子,争斗时间很长了,手底下也各有一帮人,都不是正经的黑社会,但该动手时也敢动手,以前你砸我店面,我烧你铺头,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现在他要把公司做上市,王彪嫉妒生恨,拼了命给他找麻烦,张瀚内心最想做的其实就是找人把王彪装在麻袋里沉江啊……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上层已经有人和他打过关照,公司规模大了,盯着的人多了,不是什么事都能砸钱摆平,事惹大了,或是弄成涉黑的公司,将来一出漏子,麻烦比天还大。 张瀚心里也明白,官场和商场一样,都有一定之规,也有底线,底层有底层的玩法,现在的他,就要在新规则下跳舞,他得适应规则。 “老子不管什么规则都能玩的好!” 张瀚在心底恶狠狠的叫喊一声,同时也想起了那个对他提出警告的高官,想起对方坚决拒收贿赂时的样子,他摇了摇头,收起了狰狞之色,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那种沉稳大气,顾盼自若的笃定神情。 他能将公司做大,阴暗甚至暴力的手段不少,但真正起作用的还是他的天生的商业手腕和眼光,只要心思一定,主意立刻就有。 “他拼命降价,利润原本就薄了,质量肯定下滑。你找一些人造舆论,什么过敏啊,皮肤干裂啊,给他使劲泼污水,本来他肯定也有毛病,再到工商质检那边给他举报,报纸网络给他暴光,养的那些记者都用起来,这阵子就是要给他营造出产品廉价低劣的印象……咱们这边,多找几个大牌明星来做活动,包装那头再打个招呼,弄的更精致些,多上电视营销,价格定的高高的,不怕没有人买……现在的人,都是宁肯买贵的,一分钱一分货么。等老子把产品形象和王彪那货拉开,他怎么折腾也只是笑话。” 张瀚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曾六则是回过头,一脸的佩服,他这司机也是公司的副总,不过论起经营手段来,拍马也追不上张瀚的脑子灵动。 “曾六你看着路……我还得看书,老子小时候要这么爱学习,早就清华北大了……” 张瀚打小机灵,小学时就知道在学校倒腾玩具赚钱,但心思就用不到学习上,主要是打小父母双亡,没有人管的了他,寄人篱下,赚钱的心思太过迫切。 现在公司做大,涉及的层面和当年完全不同,张瀚心里清明的很,一个层次做一个层次的事,以前的那种江湖气和手段最好全收起来,洗白上岸了! 这时车身突然猛的打起转来,曾六刚刚回头说话没注意看路,对面过来一辆大重卡,他猛打方向,车身不受控制的向一旁的梧桐树上猛烈撞击过去。 “我去……”车身在半空中打着滚,张瀚的脑海之中,完全一片空白。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一章 穿越者 “冷……真冷,太冷了!” 张瀚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全身冰冷,冷的邪乎,冷的他浑身打颤,牙齿也在发抖,全身好象泡在冰水里一样,没有一点儿热乎的地方。 “翻车受伤,失血过多么?” 张瀚迷迷糊糊的想着,他感觉自己还在睡着,下意识的想挺立身体起来。 “哥儿醒了?” 这时张瀚听到旁边有人说话,口音还很怪异,偏生自己还听明白了。 他呢喃了一下,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在刚刚说话人的耳中,张瀚的话并无意义,只是一声低沉的呻吟而已。 “哥儿,喝点温水。” 耳边又是这人的说话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张瀚感觉有人伸手过来,扶在他后背上。 这个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的景像,令得他瞬息间睁大了眼,眼底深处,是满满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自己明明是坐在车里出了事,就算醒过来最应该呆的地方也是医院,如果伤的不重,也是该在自己家里,可眼前的场景却完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眼前全是青砖砌成的墙壁,自己睡的床象是一个小房间,四周用白色的幔帐围着,床是纯粹的硬木,张瀚眼光很毒,一眼就看出来是纯正的黄花梨,床下青砖漫地,擦的雪亮,对面临窗是搁着笔墨纸砚的大书案,西边靠墙立着大书柜,上头摞着一部部十分厚实的线装书,在东头脚下摆着一个小小的古朴香炉,正自吐着幽香的青烟,到门口处是一个木架,上头放着青色瓷盆,边上还有一个高高的衣服架子,几件长袍搭在上头。 这些装饰,仿古装修是装不出这样的味道的! 这也罢了,眼前扶他的人是个少年人模样,大约十四五岁年纪,头戴一顶青色折檐毡帽,身上穿着的是直领对襟红罩甲,内穿绿色袄服,脚上穿着黑色的皮靴,靴口处有一些翻毛露出来,靴面也略有些破旧,似乎还大了一些,不怎么合脚。 这一身装扮,却是标准的古人装扮! 张瀚这两年颇看了些书,政经历史类的最多,他一眼看的出来,这是标准的明清之交的仆役装扮! “哥儿,你真醒了。” 少年仆役身量瘦弱,脸色也是腊黄,手上的力气却是不小,抵在张瀚后背,很轻松的将他扶了起来。 看到张瀚睁眼,这半大小子脸上也满是欢喜。 到这时,张瀚才回过味来,眼前这人,说的是很重口音的山西话。 可自己居然听的懂…… 这里到底是哪里?是谁和自己开玩笑?可若是车祸受了重伤,怕是王彪这种死对头也不敢开这种荒唐的玩笑吧? 张瀚的脑海中一团乱麻一般,脑仁一阵阵的生疼,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齐齐涌上心头,很多前所未有的体验和记忆,一下子似打开了阀门的洪水,在他头脑中倾泻下来。 他心中一阵烦燥,那小厮离的又近,口中味道不甚好闻,张瀚心火一起,捏起拳头,照着那小子眼窝就是一拳。 “啊……” 耳边传来一声惨叫,张瀚心头一阵释然,感觉一阵舒爽,于是又晕了过去。 …… …… “原来我还叫张瀚,生于万历三十年……” ““我家原来还是名门之后,家族半官半商,我的高祖父是张四维,曾任大明首辅……这个人我知道,是万历早年的名臣……” “我的曾祖父是张泰征,曾任湖广参政,祖父张耘不曾中举,一生到底只是秀才,被族中人看不起,一怒之下举家从山西蒲州搬至大同镇的新平堡中居住,成为了一个彻底的商人……” “这个张瀚却是个命苦的,祖父张耘不到五十就挂了,父亲张诚死的更早,三十来岁就撒手归西,现在家里只剩下母亲和自己,为了顶门立户,这张瀚立志科考,大冷的天不睡坑,每日睡在这书房里,着了凉,差点就完了……哦,不,他已经完了……” “哥儿?哥儿?” 刚刚那小厮又凑过来,眼窝一片乌青,张瀚又醒,这一次他却不敢靠的太近了。 “嗯……没事了。” 张瀚又发出低低的呻吟声,他怕这小厮急切乱喊,勉强回应了一声。 对方欣喜道:“哥儿没事就好。” 不必怀疑眼前这小厮是什么剧组的演员了,脑海的记忆里十分清楚,这小厮叫张春,是家族里家生子的奴才,是以随了张姓,自小就跟着张瀚鞍前马后的伺候着,算是那死鬼张瀚身边最贴心可信的人。 看着张春,不知怎地张瀚想起了曾六,心里隐隐一疼。 不知道曾六这厮,是侥幸逃脱一命,还是也死了?死后也是如自己这样,灵魂穿越,与他人融合,或是彻底魂魄消散,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不必想这么多了……倒是以后,怎么办?” 车祸身死,魂魄不灭,穿越到数百年之前,这等事张瀚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小说和电影常有的情节,大家提起来都是呵呵一笑,谁也没想过,真的发生时,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形? 可庆幸的,是自己眼下这身体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的身体,平素也是健康壮硕,晋商家族有叫子弟练武的传统,张瀚的身体打熬的还算不错。 今日这病,是因为读书太辛苦,这寒冬腊月新平堡的天气真能冻死人,张瀚不慎受了风寒,好在家里条件应该还不错,这才勉强保住性命……不对,也不能说保住性命,最少,眼下这身体的主人,其实已经换了一人了…… 家里的商号叫“和裕升”,是故老太爷张耘一手创立,主营是杂货,粮食,茶叶,布匹等物资,具体生意怎样做法,本金多少,每年出息多少,死鬼张瀚以前是甩手大掌柜一个,压根什么也不懂,张瀚搜捡脑中的记忆,却怎么也不得要领,心中又是一阵气闷。 喝了几口从茶吊子里倒出来的温水,张瀚又重新半躺在床上,被褥很厚,身上仍然是觉着冷,屋子里铜火盆里生着火,却是难抵严寒,张瀚估计,气温最少也在零下十度左右,这还是生着火的室内,若是室外……听着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张瀚又打了个冷战。 他斜倚在床上,脑海中的混乱渐渐平定下来。 过去的一切,终如流水般一去不复返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章 说赔累 张瀚精神和身体双重受损,醒来没有多久,也没和张春说上几句话,就又昏沉沉睡过去了。 睡梦之中,似乎有一双手在抚摸着自己,极尽温柔,叫他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和安心,这种感觉,似乎只有在自己的幼年才有过。 第二日天明时,他被一阵饭香味给吸引醒了。 切的整整齐齐的腌好的白萝卜条,一小碟碧绿的雪里蕻,一碟炸的油光雪亮的花生米,还有几瓣糖蒜也摆了一碟,四小碟菜放在条盘上,看着就是十分诱人,还有一碗熬的十分粘稠的黄灿灿的小米粥,正自冒着热气。 “大‘奶奶’,哥儿醒了。” 张瀚一醒,就有一点动静,趴在床头打盹的张春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看到的张瀚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双目大开,两眼炯炯有神,完全不是前些日子里的那种半昏迷半清醒的垂死状态。 毕竟是打小一起长大,就算主仆有分,张春和张瀚的主仆情谊也是不浅,看到少主人起身时的模样,张春一脸欢喜,就差跳起来欢呼雀跃了。 对张瀚来说,半夜的思索和好睡,也叫他彻底梳理清楚自己眼前的处境。 当然,全盘接受尚需时间,最少对眼前的他来说,现在要做到的就是接受眼下的现实,自己已经是一个大明万历年间的晋商子弟了,要做的就是立稳脚根,别的事都先不谈。 幼而丧亲而早早自立的张瀚,在接受现实这方面,比起普通人来是强的多了。 “瀚儿,你好糊涂,此番真是好险,也是叫娘好担心!”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从外间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是斥责起张瀚来。 她发髻稍有些乱,身上的青绸缎面的袄服也有些皱了,显是在外间打了地铺守候,张瀚估计,半夜间抚着自己额头看有没有发烧的那只手,应该也是这妇人的吧。 这就是张瀚的母亲常氏,性子向来有些严刚,张瀚潜意识里很是怕她。 在张瀚看来,眼前的妇人相貌姣好,气质也很出众,一眼便看的出来年轻时是读过书的,而且性子属于要强的那种。只是张瀚的父亲早逝,常氏成了这一大家子顶门立户的人,张瀚又帮不到她,这妇人心气甚高,心里恐怕很苦,这使得她脸上皱纹很多,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老很多。 张瀚想起半夜抚着自己额头的那只手,再看看眼前的妇人,虽然对方在斥责自己,若是以前的张瀚必是反感和害怕,而他却是感觉心头一酸。 只有父母早亡的人,才能明白张瀚此时的感觉吧…… 有多少夜,自己恨不得被母亲拎着耳朵教训一顿,而醒来之后,泪湿脸颊呢…… 张瀚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脑海中原本的记忆和情感和他本人的记忆情感都混杂了,怀着复杂的心思,他坐直了些,向着张常氏道:“娘,我这回知错了。” “嗯?” 常氏有些意外,眼前这儿子,自小聪慧,然而性恪却有不小的缺陷,太过自傲和固执,向来是油盐不进的脾气,今日这般坦然认错,在她的忆记中,实在是并不多见。 “孩儿不该这般赌气,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你能这么说,当娘的十分欣慰,也不必多说,只要你懂事了,我们张家就有指望,和裕升也就有指望。” 常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她坐在床边,用自己的手握着张瀚的手,母子二人血肉连心,这一刻真的不必再多说。 张瀚一边感受着自己向来渴盼的母子之情,心中却也是一凛。 看起来,常氏的脸色难看,并不纯粹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是和裕升这个商号,还有商号支撑着的张家已经有了一些麻烦和问题,而此前的张瀚甩手大掌柜,一心圣贤书,是个标准的书呆子,家中的情形,竟是一概不知。 “娘,商号近来怎么样,家里用度可还够?” 常氏微微一征,眼神上下打量了张瀚一番。 张瀚面色如常,只露出关切的神情。 “你先养着,”常氏淡淡的道:“不管商号还是家里怎样,又不会短了你的吃穿用度。” “嗯,娘说的是……”张瀚先应一声,接着却又道:“儿子经此一事,自觉以前太过糊涂,有心到铺子里去张罗外头的事,家里没有成年的男子,儿子自当去顶门立户。家里什么情形,也该真真切切的问清楚了才是啊。” 常氏脸上露出惊容,又再仔细看了看张瀚,终是点头道:“不成想,你一番大病之后,人倒是真的懂事多了。” 她想了想,知道手头这一摊子事迟早要交给儿子,以前张瀚只是个书呆子,现在看来,竟不妨慢慢透些实底给儿子知道,也好给自己帮一把手。 拿定主意,常氏便思索着道:“咱们和裕升说是贩卖杂货,茶叶,油,纸,棉布,南货,什么都卖,其实主营还是粮食。这两年,天时渐渐不好起来,咱们山西,陕西,直隶,这一带这两年都是欠收,有些府县,竟是差不多绝收。粮食一少,价格腾贵,咱这粮主要是卖给那些鞑子,人家却不认咱这边减产,还是压着价买,一来一去,利自是薄了许多,这两年,咱和裕升委实吃了不少的亏空。” “吃亏空”,其实就是说在赔钱,在吃老本。 张瀚听的一皱眉,原本他看房间的摆设,院落的面积,还有张家有着十几个仆人,且又是名臣之后,想必家底厚实,不料想这商号生意竟是在亏本。 “商号是你祖父一手创办,当时从蒲州带了不到五千两银子出来,算是和那边分了家。几十年下来,咱家地窖里银子有两万多,铺子和存货值得一万一千,在天成卫那边还有近万亩地,值得三四千两,其余一些器物,骡马,车辆,还有咱家这院子,加起来也不值两千,这几年,大约已经赔了三四千,赔的是还不多,但这般赔下去,那便只有关门歇业……”常氏面露愧色,最后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原想守着祖业就好,怎料守也守不住……若是瀚儿你能守住这份家业,为娘将来地底下也好向你祖父和父亲交代了!” 张瀚趿了棉鞋,掀开厚实的棉布帘子,从暖和的房间里踱了出来。 张春早就拿着大毛衣服在外等着,见张瀚出来,赶紧过来替少东主披上。 张瀚的病已经痊愈,人也从冰冷的书房搬到了砌了火坑的东屋来住……这个时代的天气,真的是冷到后人难以想象,平均零下三十度的极寒天气不说,还隔几日就下一场大雪,张瀚养病拢共五六天时间,连接下了两场大雪,现在院中的雪虽然扫净了,但屋顶上还是堆满积雪,放眼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一片雪白。 张瀚看着眼前情形,微微摇头,低声嘀咕道:“这就是小冰期的开始了吧?” 张瀚虽然是从底层一路搏杀上来的商人,但穿越前两年已经洗白上岸,每日都看一些政经历史类方面的书籍,他人很聪明,不能说过目不忘,一些重要的东西还是记得住的。 明末时天下灾荒不断,就是所谓的小冰期作祟,时间持续大约近七十年,从万历到天启再到崇祯,可巧到了顺治之后,小冰期结束,加上有南美作物进入中国,叫满清鞑虏们撞了大运,以拙劣的统治还弄了个“康乾盛世”出来。 前几日常氏说的粮价大涨,各地灾荒,张瀚心中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或许旁人会指望过两年天时转变,粮价下跌,张瀚心中却知道绝无可能。 粮价只会一涨再涨,绝没有可能下降,或许小范围会有微调,大半地方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常氏说是自己没用,妇道人家守不住这家业,张瀚心里明白,这事和自己这娘亲毫无关系,大势之下,就算老太爷张耘重生,也还是要赔。 不赔的就是那些垄断了粮食收购,能够掌握粮价的大鳄们。 张瀚一声哀叹,又是嘀咕道:“做生意,就得垄断,不然只能吃人家掉下来的饼渣子,能不能吃到嘴,还得看人家的脸色和心情。” 若是张耘太爷在此,恐怕得向自己这个乖孙猛伸大拇哥……张瀚嘀咕这话,才算真正说到关窍之处,说到点子上了! 可惜眼前只有一个挂着熊猫眼的张春,真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 张瀚看看自己的伴当,抚慰道:“张春,我那日懵懵懂懂的打了你一拳,莫要记恨啊。” 说来也是好笑,成为穿越者伸手就打人的,怕也只有张瀚一人了…… “哥儿说的甚话,俺怎么会。”张春缩了缩脖子,还是有点害怕。 说起来,张瀚这几天给他的感觉就是变了个人,对着张瀚,张春有些莫名的紧张。 “莫叫我哥儿了,要到商号里去做事,哥儿长哥儿短的听着不象话。” “中,那俺叫你少东家。” “好吧,就这样。”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章 三个掌柜 主仆二人逶迤而行,张家的宅邸住在北街西巷,巷子有近里许长,穿出巷子,就到北街。不到二里长的街道上满满的全是商人家族和他们开设的商号,招牌林立,幌子甚多。 新平堡是大同镇和山西镇两镇若干个对外贸易的马市之一,特别是新平堡,地理十分要紧,属于大同镇东路最要紧的军堡之一,不论是经济还是军事地位都十分重要,距离张家口这个关贸重镇也十分接近,在后世,是河北,山西,内蒙三省交界处,有句俗语叫“鸡鸣三省”,便是新平堡地理位置的最好说明。 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还有新平堡拥有贸易马市,在很久之前就会有大量商人前来参与贸易,后来渐渐有不少商人选择在新平堡安家落户,使得这个方圆数里大的军堡渐渐成为一个商业十分繁荣的大同镇东路的商业中心。 “鼎盛丰、大盛裕、丰字行、顺字行、常裕升、大德通、大德恒、大升余、大美余……” 从北街一路走过来,张瀚两眼所见,只有这些取名寓意美好,门头招幌高高飘扬的各家商号了。 这些商号都是建筑高大,一色的青砖蓝瓦,屋檐上雕饰着鸟兽图案,窗棂也是精工雕制,用料考究,木制的通头门板都取了下来,门首因此显的特别阔大,内里摆放着林林总总的各色货物,伙计掌柜们在其中忙碌,穿过店面往里,总得还有十几二十间的库房,那里存储着更多的货物。 忙碌着的人群熙熙攘攘来自边镇各处,此时距离西马市大市时间已经过去近半年,这个月的小市也已经开过,街道上看不到什么蒙古人,来往贸易的多以直隶和山西陕西各地的商人为主,各人口里的口音也是千奇百怪,好在这年月北方官话渐渐成型,大家遇着听不懂的,就大着舌头说官话,好歹也能成功沟通,实在不行,就是打手式,讨价还价,也是足够了。 眼前种种情形,看在张瀚眼中也是十分的新奇有趣。 他是一个自小做生意的人,商人的血脉浸在了骨子里头,眼前这种情形对性格恬淡的人来说是受罪,对他来说,却是鱼儿入水一样的自在舒服。 “和裕升……嗯,到了。” 张瀚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店门上高挂着的牌匾。 一般阔大的门头,青砖砌的房舍,门店在前,后头是二三十间的库房,一些小伙计正将粮包自库房里搬运着货物,接着装在驴车上头,买卖货物的人就在店中,结算货款后几个掌柜亲自将这大买主送出来,彼此作了揖,十来辆车的驴车队渐次起行,往北门方向去了。 “这一趟货,又赔了多少?” 三个掌柜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张瀚,说话的是大柜周逢吉,今年五十来岁,年纪大了,头发花白,人发了福,脸上笑呵呵的,只是在说话时,面色一收,显的极不好看。 二柜李遇春个子矮小,黑黑瘦瘦,透着精明外露,他冷笑一声,没答话。 三柜梁宏身形高大壮硕,脸上也颇有些江湖气,搓了搓手,答道:“咱这粮四钱来的,不计给脚头的佣钱,脚夫钱,租用骡马的钱,草料钱,还有折耗,卖出去的价还是四钱,赔多少,大柜一算就知道了。” “咦?少东主来了!”周逢吉脸色发苦,一转脸,却是正巧看见正凝神听着三人说话的张瀚。 “嗯,三位掌柜辛苦。” 张瀚向三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张瀚要来,自是常氏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柜上忙碌,这三人在张瀚病重时曾经分别去探望过,待张瀚醒转后三人不及去看,宅中就传出少东不再读书,来铺子里掌管和裕升的消息。 对三个掌柜来说,这实在不算是好消息。 少东太年轻了些。 一般晋商家族,很注重子弟的培养和教育,家里设有私塾,延请名师教导,子弟有出息能应试的就大力培养,张家先祖凤磐公,也就是名相张四维,便是这般培养出来。 若不能应试,读书识字之后就是学经商,先学做人,说话,在店里当小伙计,学着打算盘,算帐目,然后跟着出门跑生意,增长见识,这些功夫下来,没有十年八年是断然不成的。 若是张瀚的父、祖都还在,或是尚存一位,三个掌柜一定会将张瀚安排在店堂里当小伙计,从头学起,可主家无人,只有这一位东主,这般安排就不合适了,会有奴大欺主的嫌疑。 三人过来见礼,周逢吉有些矜持,毕竟他是和老东主张耘一起开创局面的老人,就算张瀚的父亲张诚在他面前也是子侄辈。 李遇春看上去更加冷淡,似乎对张瀚有些不满。 只有梁宏大大咧咧的,他也是最年轻一个,刚满三十,在店中是小伙计干到掌柜,他对张瀚笑道:“少东主来是好事,早早上手,我等肩膀上的责任也小些。” 彼此见了礼,却又有些尴尬。 周逢吉想了想,伸手让道:“少东往店里来,在外头太冷。” 张瀚点点头,大步在前而行。 三个掌柜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要说以前的张瀚是标准的书呆子,只知道在家里读书,见人说话都有些迂腐味道了,而且性子有些怯生,遇到场面上的事就有些退缩。 可能也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缺陷,也知道张家暗伏的危机,原本的张瀚才会选择读书应考……他已经是童生,如果考中秀才,地位就有不同,再中举人,就算不中进士,张家在新平堡的地位也就稳了。 可惜事与愿违,张瀚已经考过几次,都未曾得中,这才赌气寒冬腊月在书房里用功,才会受了风寒。 张瀚进了店面,开始打量内里的情形。 店面其实很大,五开间的大门,房子也是五间,当时的五间房可不是后世能比的,算算恐怕有过千平米大,这么大的门面,摆放最多的还是粮食,另外就是茶篓子,油篓,靠南墙放着一些布匹和纸张,还有少量的绸缎一类的贵重货品,北墙角落里放着一些铁锅,半遮半掩的,没有明摆在当间……铁锅这类物资是官市才有的卖,是各军镇用来和鞑子交换马匹的硬通货,私市和小市是不准贩卖铁器,以防鞑子买的多了,拿去熔铸了打造铠甲兵器。 现在的蒙古各部铁器奇缺,生活用具都不够用,铁箭不足,更不必说铁甲强兵,因为这种限制,鞑子各部的战斗力持续下降,宣大这边已经很久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了。 他看了看,又往库房去,里头有过万银子的粮食和茶叶,各库都堆的满满当当的,绸子缎子也有,只是数量很少,这一类的贵重物多是那边的大小台吉和贵人们要的,普通牧民绝买不起,想也不敢想,出货量不会太大。 这时店面中站满了人,三个掌柜和二十来个伙计都站在店堂中,待张瀚看毕了库房回来,各人齐齐打躬,向他这个东主见礼。 若是原本的张瀚,必定会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时张瀚却是从容自若,向着掌柜和伙计们作揖还礼,起身后,张瀚朗声道:“各位辛苦,此前我在家读书,不曾常到此,今后当日日至此,大家还是同心竭力,要把商号之事做好,有了盈利,自也不会亏待了各人,大家均有好处。” 周逢吉和李遇春微微点头,李遇春脸上有些惊异,不过隐隐还是藏着一丝不屑,梁宏哈哈一笑,上前道:“少东向来不曾到铺子里来,今日头一回到此,说话却是暖着人心,着实叫人佩服。” 周逢吉道:“既这般,各人还散去做自己的事,莫忙莫乱。” 众人应诺了散开,各自忙手头的事,三个掌柜和张瀚却是面面相觑起来。 若张瀚是当小伙计,自然也好区处,若张瀚是成年东主,也是好办,店堂后面隔着有间静室,当年太爷和张诚大爷都是在里头坐着,张瀚这年纪,资历,上来就到静室坐着,怕是坐十年八年也摸不着窍门。 周逢吉道:“少东主就在外间柜上坐着吧,南边那里坐着,且看几日再说?” “就按大柜说的办。” 张瀚自是明白,今日初至,不可能也没办法给自己回事,也不会有什么事叫自己决断,真有什么要紧大事,当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派人到内宅禀报他的母亲常氏来定,这种局面,张瀚没指望几天内就会改变。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笑眯眯的坐在南墙柜下的高椅上,看着店堂之中客人来往,掌柜们怎么接待客人,商讨价格确定种种细节,然后看着伙计们忙忙碌碌的身影打自己眼前经过,张瀚不急,在这个时空,在万历四十五年,他还是个不满十六的少年,他真的不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章 涨月钱 店面后院的僻静处,一颗掉光了叶子的枣树下头,三个掌柜站成一个圆圈。 李遇春看着周逢吉,说道:“老周,到底怎样,你有没有个章程出来?” 周逢吉道:“我还是这话,这事暂时不能做,要做你可以自为,我不掺合。” 李遇春冷笑道:“想不到你老周倒是忠心耿耿,我反是恶人。其实依我的做法,对大‘奶奶’,对瀚哥儿都好。” “东主就是东主,”周逢吉只是摇头,说道:“人各有志,多说无益。”他看了看一直笑而不语的梁宏一眼,背着手离开。 李遇春冷哼一声,也看了梁宏一眼,说道:“照我说的办。” “嗯,”梁宏笑眯眯的道:“凡事你说了算。” 张瀚只在店中坐了五六天,大致的情形已经基本上摸清楚了。 从经营上来说,张瀚的祖父张耘是个有天份的,几千两的本金在新平堡这里不算什么,马市分官市私市,也分大市小市,一次大市的交易额有十几万两之多,镇守新平堡的参将会带兵到市场戒备,蒙古那边也会过来台吉之类,一共维持秩序。 大市是国家层面,每年一次,每月一开的小市才是商人们的天堂。 各种各样的物资,油茶粮食布匹是最要紧的,当时的商人记录经常提起鞑子有多穷,几斗米就换只羊,一石两石粮换一匹马,牧民们只要手头有的,都会拿出来交易,因为对物品的价值并没有明确的认识,在开市之初的那些年,大明的商人们算是狠狠宰了这些骚鞑子们一刀。 除了主要货物,各种物品蒙古人均要,甚至当年出产的新鲜蔬菜,各类腌肉,腌菜,凡是大明这边出产的东西,草原上的那些牧民就没有不要的。 一坛子酸菜就能换匹马,你敢信吗? 当年的边市贸易,就象是美国西部的淘金潮,胆大的弄潮儿最容易掘的第一桶金。 张耘老爷子就是其中一个,当年从蒲州老家出来,带得几千银子和几个伙计,在北街开了和裕升,几十年间,赚到四万两银的家业。 在后人听来,几万银子的身家似乎不算什么,确实也有不少家产百万甚至数百万的豪富人家,但那只是少数,在万历早年,几万银子的身家大约和后世的千万富翁也差不多了。 三两银子一头牛,七两银子一匹马,一亩水田不过五六两银子,旱田三两银也不值。 几万两是什么概念? 到酒楼每天吃上等八珍席够吃几十年了。 老太爷算是抓住了机会,将身家增加了十倍以上,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到了张瀚父亲张诚这一辈就只能守成,新平堡的大鳄越来越多,和裕升越来越不起眼,生意也是越来越难做。 张瀚这几日看下来,店里的生意十分平常,粮食是大头,却是赔钱在卖,其余的小宗货物买卖很少,只有等下个月的小市开市时才会卖的多些,靠着卖其余货物的利润,贴补粮食生意的亏损。 如果不做粮食,店里的伙计就得开掉一多半,商号就更加门可罗雀,连带着其余货物的出脱也会减少。 看了几天,张瀚心中就是明白,和裕升的情形,委实不容乐观。 张春每日都跟着张瀚前来,他的身份不同,打听的消息倒是比张瀚还多。 “周掌柜是老人了,做事也尽心尽力,平时也不喜欢和人说公事以外的事。” “李掌柜脾性不大好,不过咱在天成卫和镇虏卫那边的地租是他帮着收,收租的同时还管着收粮,收帐的事也是他跑。店里管库的和帐房李先生都是李掌柜的亲戚,平素响午吃饭也一起吃。” “梁掌柜管店里日常的事,进货发货,每月小市,均是他管着。这人为人豪爽,店里大半的伙计都和他交情好,听说梁掌柜还有当喇虎的侄儿,在咱堡里也是有名的人物。” 张瀚坐在柜里,张春站在柜台一边,小声说话。 张春年纪不大,一脸模糊样,这几日在店里闲转,估计也没有几个人当他是盘菜,越是这样,打听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各人每月的月钱多少?” “小伙计没月钱,只到年底随意赏些,最多几百个大钱。大伙计每月三百二百钱不等,掌柜们当然是周大柜拿的最多,每月三两,二柜和三柜都是二两。帐房和管库先生都是拿一两。” “这钱不多啊……” “是不多……”张春小声道:“这几日我到别家商号打听过,伙计们的钱比咱这多三四成,年底还是有年赏,掌柜的月钱也比别家商号少,这几年还没有年赏,各人说起来都不大高兴,心气都不足。” 张瀚用手指敲着柜面,沉吟道:“这不消你说,我看的着。” 店里上上下下确实都有点消沉,活力少,笑声也少,一个店有没有向心力,是不是奔上走,看伙计和掌柜们的模样也就知道了。 张瀚想了想,吩咐道:“把三位掌柜请过来。” 张春答着应,准备往里间去,张瀚一摆手,道:“算了,还是我进去吧。” 他这几日就在外间柜上坐着,几个掌柜除了在内院就是躲在里间静室,不怎出来,只有周逢吉出来点拨过张瀚几句,见张瀚不多事,每日只坐着看店中情形,老周放了心,也就不怎么出来多事。 但这样的情形还是不对,没听说干坐就能上手的东主,张瀚不打算再等下去,时不我待,他有的是时间,可和裕升再耽搁下去怕要倒闭了。 三个掌柜正在里间坐着说话,房间不大,四周柜子上全放着帐册一类的东西,算盘就好几把,桌子只一张,椅子倒是不少,这是张耘当年算帐办事的地方,也是见人说话吩咐事的所在。 见张瀚进来,三个掌柜均站了起来,梁宏抢着笑道:“少东主有事吩咐,叫我们一声便是。” 张瀚笑道:“谈不上吩咐,有点事,想和三位商量。” 周逢吉皱皱眉,将自己的位子让出来,伸手道:“少东坐下说。” “嗯,谢周叔。” 不知不觉间,张瀚将称呼变了一下,语气也亲热的多。 周逢吉还是少年时被太爷从蒲州带出来,算是太爷的晚辈,张瀚父亲张诚的同辈,这声周叔,倒也合适。 周逢吉听了,脸色果然和缓许多,在张家效力三十年,这一声周叔他还算当得。 李遇春和梁宏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复杂。 张瀚坐下,不再客套,开门见山的道:“各位的月钱,还有店里伙计的月钱,最少有十年没涨了吧?” “是有不少年没涨了。”周逢吉有些讶异,想了想才答道:“自太爷身故后,大爷走的也早,大‘奶奶’当家,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咱们当掌柜的心里有愧,哪好意思说涨月钱的事。” “年底原本有分红,这几年怕也没有了?” “嗯,都在赔本,哪还有分红这一说。” “分红是得等等……不过从周叔几位到管帐的先生,再到大小伙计,月钱还是涨一下吧,咱没法拔尖,不能和那几家大商号比,最少也不能亏待克扣了各位。从上到下,每人均涨三成,这样也差不多和各家持平,周叔,你看如何?” 张瀚的神情淡淡的,从容笃定,不象是说什么大事,就象是在谈一件家常小事一样。 张瀚淡定,三个掌柜可不淡定了。 周逢吉先是吃了一惊,接着脸上倒没有太多的表情,只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什么。 李遇春忍不住连声咳嗽,似乎没想到怎么说。 梁宏则是看着各人眼色,眼珠子直转,一时半会的也没开腔。 最后还是周逢吉道:“虽说这家业都是东主的,只是生意不顺,再叫东家这般赔累,咱们这些人也是于心不忍。况且这事,少东主有没有和大‘奶奶’商量好?这般大事,还是不要随意拿主意,这话说出来,要想圆场可是有些难……” “周叔放心,这事我当得家,就这样办了,不要为难。”张瀚听着周逢吉的话,几句就琢磨出来味道,他知道眼前这面冷的老人倒是真的心热,话不怎么好听,内里意思倒是好的。 “唉,就照少东主说的办吧。” 虽说自己的薪资涨了,周逢吉脸上倒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倒是叹了口气。 “这事还是周叔出去说吧,”张瀚道:“我初来乍到,又年轻,凡事还是周叔掌个总的好。” “嗯,我去说。” 说到底涨钱是好事,众人鱼贯而出,待店中上下人等聚齐了,周逢吉将涨月钱这事说了,各人自是欢声雷动。 “这事还是少东的主张,各人都谢过了。” 这一下不少人露出恍然的神情来,怪不得多少年不曾涨钱,少东主来了几日就涨。 不论如何,这是一个大好消息,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来往时走路都快了几分。不少人响午不在店中吃饭,而是选择回家去,显是要将这好消息告诉给自己家人。 --------------- 本书已经签约,请大家放心收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章 好人? 张瀚还是一切如常,到了傍晚上门板时才打算离开,周逢吉和李遇春都走了,梁宏在店中转悠,看到旁人都走了,这才急急赶到张瀚身边。 梁宏看着似乎有话要说,又是一脸迟疑,张瀚笑道:“三柜有话直管说,我听着就是。” 梁宏听着笑道:“少东这一番病愈,人似乎也变了,直爽多了。” “人在病中自会思索不少东西,”张瀚道:“自是与以往不同。” “说的也是。”梁宏搓了搓手,终是道:“这日少东涨了我的月钱,先得谢过大恩。” “咱这店这么多年不曾涨钱,也是因为太爷和我父亲都不在了,现在我既然出来当家,这事也是份内事,不必言谢。”张瀚看着梁宏,缓缓道:“梁掌柜在店中人缘甚好,若有谢我的心田,不妨多上点心,将店中各事多管一些,这几日我看库门前洒着不少粮食,隔很久才有人扫,都踩坏了不少,这是小事,不过以小见大,梁掌柜要多留心。” 梁宏脸上有些尴尬,解释道:“这事是我的错,这几日人心惶惶的,有些乱了。” 张瀚心中一动,看看梁宏,问道:“怎么人心惶惶的?” 梁宏迟疑着说道:“少东刚到店里,怕是还不熟悉各人的心性品性,我虽年轻,当初也跟过太爷和大爷,若是有些话不说,怕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少东的一番心意……” “梁掌柜有说直说就是。”张瀚道:“我虽年幼,还分的清事非黑白。” “少东主你来店里,有些人十分不满,觉得你太年幼,生意上的事只怕一点不懂,是以想找你麻烦,将你赶走,最少到别家商号当几年伙计,学会怎么做生意再说……” 张瀚听着这话,面色还是十分从容,只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人呢?” “少东主明鉴,咱们周大柜在店里年头最久,威望也最高,只是有些滥好人,下头的人指望巴对好他,抛开东家自己另做……” 这个消息,果真是十分重大。 原来这几个掌柜,看看生意不景气,果然有重新开张,自立门户的心思。 “这几日恐怕还不太平,”梁宏叹道:“少东主要多加小心才是。” 张瀚一脸平和,点头道:“大明朝廷在上,凡事还有王法,也有天理人心。再者说,周叔和两位掌柜在我家多年,难道还真会起什么异样心思不成?眼前的事只是暂时,这个坎不高,咱们迈的过去。梁掌柜,今日的事,还是多谢你了。” 梁宏听着张瀚的话,感觉几乎是滴水不漏,而且眼前这少年东主也没有慌乱,预料中的场景一点儿也没瞧着,他自己心里反而有些慌乱,当下忙不迭点头道:“少东主放心,和裕升在一天,我梁宏就替东主效力一天,绝没有二心。” …… “梁掌柜还真是好人。” 梁宏鬼鬼祟祟的离开后,张瀚带着张春一起往家走,张春跟着走了一气,看看左右无人,才这般轻声夸赞起来。 “好人?”张瀚脸上似笑非笑,他看着自己这小跟班一眼,心道果然是小孩子。 他想了想,自己身边没有个得力的人也不行,张春自幼跟着他,感情上靠的住,也识得字,在当时百分之五不到的识字率来说也难得了……栽培张春一下,似乎很是应该。 想了想措词,张瀚便点拨道:“刚刚说了半天,梁宏有没有说自己怎么知道这些事没有?” 张春一征,摇头道:“好象没说。” “他在这事里是什么角色,也没有说吧?” “嗯。” “具体他们要怎么赶我走,说了没有?” “也没有。” “那他是什么好人?”张瀚笑笑,说道:“说了半天,云山雾罩,含含糊糊,如果我全听了他的,现在该怎么想?” 张春想了想,说道:“似乎梁三柜才是吓唬咱的人。” “对喽。”张瀚赞许的一笑,又道:“他的话,除了不尽不实,还给你什么感觉?” “好象是周大柜和李二柜合谋要赶少东你走,主要是周大柜得人望,少东你压不住阵……” “这样想就正对他的意思。” 张瀚赞了一声,接着又笑道:“这么要紧的事,他们三人定然是一起商量,怎会抛开梁宏?梁宏的话,处处指向老周,但实际上一句实的话没有,可见老周并不曾上他们的道,这事成不成就在两可之间,李遇春掌握的是买粮的渠道,梁宏人事上占优,老周叔呢却是老掌柜,客人们都认他,压的住阵脚,他们三人想抛开咱们家另立门户,那是缺一不可,非得三人绑在一起不可。” “那梁宏为什么跑来通风报信?” 张春简直如一张白纸,张瀚的话如浓墨一般在他小小的心灵上涂满了暗色,只是他想不明白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就更简单了。”张瀚笑眯眯的,眼神却是无比凌厉。象他这样从最底层混到开上市公司的人,其实对商业上的一些事未必比一个商会院毕业的学生精通,但如他这样的成功的商人,最最要紧的就是对人心和阴谋倾轧的感觉和把握。 没这一套本事,绝混不了商场,也根本成不了成功的商人。 “你想,”张瀚循循善诱的道:“他们三人,说动老周叔还有一些把握,但股本也不会很足,况且还没有说动。那么这事成不成就很难说,成了,梁宏原本就有一份,少不得他的。不成,他提前在我这里有一个伏笔,还暗中摆了老周叔和李二柜两人一道,提了自己,损了别人,事情不妥当,我一个没经验的少东主,不倚仗他却又倚仗谁去?这就叫一件事,两手准备,又红又黑,好人坏人他都当了,真是好人心,好算计。” 张春听的大怒,腊黄脸真接成了关公脸,气哼哼的道:“少东主,咱回家禀报给奶奶知道,撵了梁宏这厮滚蛋。” “这又何必?”张瀚笑道:“你还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咱家这景况,别人有点异心咋了?月钱十来年没涨,这几年赔钱,分红也没有,各家都要养活妻儿老小,谁能没有自己的算计。张春,当东主的最要紧的是带着众人发财,说别的全是虚的。这梁宏有江湖气,会笼络人,只要安心做事,其实是把好手。” “这倒是。”张春眼中已经满是崇拜,他十分敬畏的道:“少东主,你可真厉害,将来和裕升在你手里,一定比太爷在时还赚钱。” “哈哈,你也不学好了,别的不咋地,倒先学会拍马逢迎了。” 此时天色已经黄昏,北街各家商号都上了板,在门首处插了灯笼,有身份的坐车或是坐轿子回家,也有安步当车走回家的,路上行人不算多,毕竟离开市还有一阵子,那些外来的客商多半是一大早就离开,大客商会在开市前后赶过来,不论是往内地贩卖毛皮骡马,或是往新平堡这些地方运粮食货物,开市前后才是最忙碌的时候。 沿途也有不少人向张瀚打着招呼,毕竟和裕升在新平堡也是几十年的老商号了,张瀚到商号主事的消息也传遍了北街,虽然新平堡这里有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商号,可毕竟北街才三里长不到,别看那些山西爷们一个个深沉寡言的模样,八卦起来也不比妇道人家好什么。 商人宝典里就有一条,少说多听,一定要多听各种消息,分析利弊,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可能就是商机。各人话虽不多,然而积少成多,和裕升的这个变化,还是在北街形成了小小的漩涡。 从张瀚身边路过的一辆马车上,就有几道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坐在正中的是一个三四十岁模样的中年人,倚在车窗处,身子在车上盘腿坐着,两轮板车十分颠簸,这人也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模样,两眼扫视人时,显的格外有神。 打量了张瀚一番后,这个中年人点点头,说道:“看着还算是个稳重的少年郎。” 车上还有两人,穿着比说话的中年人华贵的多,但脸上的表情十分恭谨,听着中年人的话,有个人答道:“东主说的是,听说这张瀚每日在店里看着生意,不焦不燥的。老周几个滑头,竟似把这少东主晾在那里。” 另一人道:“听说他们想自己单干,我那远房侄儿李遇春最起劲。” “没有用。”被称为东主的这位揉了揉脸,说道:“和裕升要完了。”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和裕升近来生意不好,不过新平堡在内的各堡生意均不好做,反而是那些小堡要好些,整个边境,大同有六处大市,山西一处,宣府一处,延绥一处,宁夏有三处,甘肃也有两处,除了不和蒙古东翼贸易外,朝廷从宣大到甘肃,数千里的边境线上均开设大型马市,新平堡就是一处,近年来天时一年比一年不好,粮价猛涨,这里头当然还有人操控,不仅是天气的事,眼前这东主就是其中一个,大堡的商号生意均直线下跌,更多的利益被各路豪强垄断,反而是那些有资格互市的小堡好过一些。而边境漫长,真正能赚大钱的其实是走私!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章 堵路 每日都有人到新平堡买粮,新平堡的粮又是从内地贩卖来的,这些买粮的难道运回内地去?当然是运去走私,这一层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无人说透。 至于走私铁锅一类的铁器,那才是暴利,只是朝廷管的严,寻常人不敢做这样的生意。 眼前这东主就是范永斗,赫赫有名的大商家之一。 范家每年储备的粮食过百万石,可以说大同和山西两镇掌握的粮食也未必有他多,粮价上浮或下调,都在范永斗的方寸之间。 当然也不是范家一家独吞,和另外几家一联手,那就是几百万石的规模,这样的商号东主,跺跺脚整个宣大都要抖三抖。 既然东主说和裕升要完,另外两人也不多问,东主说完就必定完了。 “东主,”其中一人请示道:“今日快天黑了,是不是在新平堡这里歇下?” “不。”范永斗道:“往天城卫城去,我在那里还要见人。” “是,东主。” 两人都是毕恭毕敬,虽然他们是地位很高的掌柜,但在范永斗面前,永远都没有人敢驳回一个字。 而这位东主,从蓟镇到宣府,再又一路到大同,巡行了范家十几个分号,旁人早就累的不想动弹,他却没有一点疲惫和休息的打算,这种精力和自制力,当然也远非普通人能比。 马车又是继续向前,天色暗下来,各人都没有说话,车夫在打马赶路,距离天城卫还有几十里,车马两边燃起了火把,车夫还是希望能早点赶到地方。 说“远房侄儿”李遇春的那位叫李明达,李遇春之所以想顶下商号自己做,最要紧的原因就是他能找到李明达,攀上范家的路子,买到便宜些的粮食,这样他们的新商号就可以有利润可图,不象和裕升一直在赔钱。 至于李明达这头,不过是将利润稍让一些,范家原本就有不少关系户,李明达是大掌柜,这一点小事还当得了家。 李遇春可能还有别的想法,李明达也没多问,不过现在想来,既然范东主说和裕升完了,李遇春再能,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可惜喽……”车身一震,李明达在车上颠了一下,趁机低低发声感慨,也不知道是说刚刚看到的张瀚,还是自己那个野心勃勃的远房侄儿。 张瀚一路和人打着招呼,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甚至还有意带着青涩的感觉。只是他一辈子精明,举手投足那种感觉怎么遮掩也是带了点出来,这也使得不少人对他印象深刻,觉得和裕升这小东主气质不凡。 等走出北街,转入西巷,两旁的人家有不少在路旁挂着灯笼,天色虽黑,路上倒还明亮。 脚下也是铺设的青石板,走起来很舒服,只路边有些脏,这时代的人都是随手乱丢垃圾,根本不讲究卫生。 其实这还是新平堡是富裕地方,这个时代的普通城市,论起市容来比新平堡差的多,强的少。最少两边这些灯笼,普通地方的人家可是不舍得点的,寻常百姓人家,天黑前就吃了晚饭,天黑后点灯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早早就上床歇息,只有读书应考的人家才会点着腊烛,读书到半夜。 天空挂着残月,星光也是隐约可见,已经快月底,再过一阵子,小市便又要开了。 张瀚背着手走路,张春提着灯笼在一旁照路,其实是一水的青石板路,一条直巷,想走错也难。 走路的时候,最好想事情,张瀚就是在思索着下一步的发展。 穿越就穿越,张瀚已经面对现实。 好在不是穿成什么乞丐或是流民,那就真惨,想摆脱身份,重新过正常人的生活都得费尽心力,现在还好,自己手头有几万银子的本钱,几十号人,起步的基础是有了。 张瀚看过一些研究晋商的书籍,知道如亢家,乔家,范家那样的大晋商家族,身家千万,几百万两白银,家族富贵绵长几百年,乔家大院除了规制不如皇宫,其余地方也真不比皇宫差什么,张家虽然是官商一体的世家,但张四维之后就不行了,清季更无人知晓,他穿越到张家,自是想在自己的手中使家族富贵,世无不败之家,但能大富大贵几百年,也值了。 要紧的是,到底怎么做,从哪一步开始? 粮食生意,据张瀚的了解都掌控在大势力手中,有官府和镇军层面的,也有大商号参与其中,和裕升的实力差的太远,随张瀚怎么折腾,没有几十万的本钱,想也不要想这事。 除了粮食,就是茶叶,布匹。 山西这边的茶,多半是从四川过来,产地不在手中,利润大头当然是四川那边的,而且物流费用很高。 布匹棉花,那是江南松江和山东兖州的特产,山西这边只有少量土布,自己用都不足,更不必说卖,和茶一样,从别人产地进来的货,利润高低,完全看别人的脸色。 况且,张瀚和他的和裕升也没有到和产地争利的层次,说白了,规模太小,掺合不到这种事里头。 去掉这几个大头,其余的货品当然也赚钱,不过,终究没有大宗买卖来钱快,也不多。 正常的买低卖高,这是当年太爷张耘的发家之路,但当年是新平堡开市不久,大鳄们控制力不强,不少勤勉精明的商人都是在那时发达起来。 以张瀚的手腕和眼光,就算在夹缝里倒腾,将来也准定不差,只是可能需要几十年的光阴,他忍不了,也等不了。 现在张瀚想做的,就是在夹缝里找到一个空挡,真正垄断一个行当,积累起资本来,自然也就能和大鳄们掰腕子了。 但这空档,哪怕是精明聪慧如张瀚,这一时半会的,仍然是想不到啊…… “少东主,情形不对……” 张春一直提着灯笼跟着走,没有打扰张瀚的思绪,这几日每天都是一样,张春也习惯了张瀚一路无语想事的状态。 但今日张春却是打断了张瀚,而且语气十分紧张。 张瀚心思动的很快,立刻从迷糊状态中回复过来,他暗中责怪自己,身后一直有沙沙的脚步声,从远而近,自己怎么这么大意? 西巷也不长,一里半左右,张瀚主仆已经走了一半,再往前一百步,拐个三十步的弯,就是家的所在,可这么一点距离,却是难走了。 前头两个汉子,后头两个,四个人横排站着,把巷子堵的严严实实。 借着灯笼的光亮,看的出这四个人都是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甚至不到二十,这年头的人不兴刮胡子,看着一脸络腮胡子的,没准才二十出头,眼前这几年,看脸的话岁数并不大。 打扮是典型的北方喇虎模样,歪戴着毛皮暖帽,穿着脏兮兮的棉袄,胸前用皮带勒着,人人均是一脸横肉,目光不善。 “张少东,你可是大财东啊,每天大鱼大肉,身上大毛衣服,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咱们兄弟却是嗑风吃冰……人比人,气死人,没办法,只好找你打个秋风,借几十两银子给咱兄弟们使使。” 打头说话的是一个面相最年轻的后生,估摸着不一定有二十,年纪很轻,脸上邪气却是最足,一开口说话,就是要银子。 说完一句,那后生一歪嘴,笑道:“二虎,告诉东主咱们的名头。” 后生边上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向前一步,大声道:“坐不改名,行不更姓,咱们是新平会的人。” 张春虽然害怕,还是上前一步,怒道:“你们这不是公然抢劫,报上清军厅,打一通板子,撵到堡外去。” 新平堡和后世的整个天镇县,包括宣大的张家口,西到杀胡口,整个山西一半地方全部归属军镇,而且是实土卫所,这是边境地方,和那些内地卫所不同,地方民政也是卫所下的清军厅管辖,包括商户在内都是一样,这年景不同以前,若是百年前,喇虎被镇守参将拿下砍头的,也不在少数。 只是当年砍头也管不了的喇虎,打板子和流放这些人又岂能放在心上? 张春的话,只惹得众喇虎一阵晒笑,先头说话的那后生歪着嘴,笑着上前道:“打板子是咱们的事,张少东主你只管掏钱,若是有本事叫人现在就拿了咱们,打一通皮开肉绽,那是你们的本事。” 张瀚微微一笑,右手伸到袍子里头。 众喇虎以为吓住了这个小财东,看着张瀚要掏银子,脸上均露出得意笑容。 岂料张瀚掏出来的却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尺把多长,张瀚拿出来就取下封套,露出锋锐的尖头来。 “要银子,可以。”张瀚还是笑眯眯的,他盯着那个年轻的喇虎,一字一顿的道:“人家叫你来,不过是吓唬我,动起手来,有死有伤,后果你真想好了吗?”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七章 决绝 年轻喇虎一看匕首,脸色就变的阴沉。 北方的喇虎和南方的打行恶少一样,都是生存在规则边缘的人物。打架斗殴是小事,刀头见血的事也不是没做过,诸如敲诈勒索,坑蒙拐骗都是常有的事,南方是打行,北方的喇虎一般是团头或会头,大会的会头可能是某个衙门的书办或衙役,拥有官方身份掩护,底下多则几百上千,少则数十人,利用种种手段捞钱,如果犯恶过多,地方官府会清理一批,一杀几十人甚至几百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可既然干了喇虎,就得有把脑袋别裤腰上的狠劲,不然的话还是种田或是讨饭去。 张瀚的匕首,喇虎们并不怕,忧心的是张瀚那决绝的态度,喇虎是每日和人动手的江湖人,对方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一拼的决心一眼就看的出来,眼前的张瀚,脸上神色虽是十分从容,那种骨子里的狠劲,在场的喇虎都感受到了。 “张少东主,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扯什么生啊死的。”年轻喇虎阴阴一笑,上前一步,劝道:“放下攮子,有话好说。” 张瀚一笑,摆弄着匕首,说道:“你再上前一步,就得流血,只不知道是流你的血还是我的血?实说实说,我从小也和武师学过几天,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可以任你们揉捏。” 晋商家族确有叫子弟习武的家风,这年头的大商家,不仅雇佣武师护院和护送货物,也教授自己家族的子弟习武,嘉靖年间,因为倭寇横行,晋商还出过五百人的武师队伍南下讨倭,明末清初时,正经的镖行开始出现,到清朝中叶,镖行大盛,北方的习武从镖之风,一半以上得归功在晋商们头上。 张瀚的架式也是习过武的,两腿微开,下盘很沉,手中匕首握的很紧,没有颤抖和慌张,四个喇虎都面露犹豫,不是他们胆怯,只是今天的事弄到出人命,实在是划不来,不值当。 …… 隔着不到二里地,在临行新平堡南街的一处巷子里,李遇春和梁宏正坐在李家的东偏厢房里喝酒。 天黑透了,房里点着两只明烛,往常点的菜油灯倒是没点,嫌烟火气太重。桌上摆的萝卜条,花生米,两人喝了三杯之后,李家娘子端了一盘煮的稀烂的小鸡上来,热气缭绕,肉香味激的在一旁玩耍的几个小孩一阵猛咽口水。 梁宏笑道:“嫂子也上来吃一杯酒,叫侄儿侄女们也来吃点。” 李家娘子当然不吃酒,不过倒还有心叫儿女们上来吃点鸡肉,看看李遇春脸色不大好,也是赶紧推辞,带着小孩到厨房用鸡汤泡饭。 梁宏喝口酒,叹道:“不成想李哥你现在过的这般俭省了。” 李遇春看他一眼,道:“你倒是快活,每日大鱼大肉,可置起什么产业了?” 梁宏放下筷子,笑道:“我倒是想,可这几年店里都不见起色,没有分红,我拿什么置产?我可不比李哥你,当年跟着太爷早,早早置下不少田产。” 李遇春摇头道:“是置了个庄子不假,可这几年的年成,不提也罢。” 当初张耘太爷在时,商号生意好,李遇春当时是三柜,每年也分得百十两银子,积攒了下来,跟着太爷在天成卫和镇虏卫沿着洋河一带买了不少地,虽不能和张家那大几千亩的产业比,好歹也是挣下了世田,自忖对的起祖宗先人,自家的日子也过的十分红火。 可惜好景不长,现在店里生意难做,更要命的是天时不好,田亩出产年年减少,李遇春又不是心狠的人,忍不下心叫佃户卖儿卖女,这般就只能减租,这样一来买下的庄子无利可图,反要赔不少精力下去。 其实山西大同这边情形还算好,陕西那一块才是要命,恶果十来年后就出来,以中国农民的忍耐力到了大规模造反的地步,可想而知糟糕到何等地步了。 这些大事李遇春自是不懂,他要的就是摆脱自家的困境。 “等你那侄儿吓了少东,叫他不敢再来店里,主母那边由你去说,到这般地步和裕升只好叫我们三人顶下来,实话说我手头无太多银两,我是准备将所有庄田都卖了,老周手头有不少,倒是你要早早想法子才是。” 梁宏眉眼一动,笑道:“我手虽散漫,其实还是攒了些银子的。” 李遇春点点头,又道:“我们凑银子把店面和货都盘下来,下一步我找我那老叔买粮,好歹有利可图,再下来我要多跑些地方,自己每年好歹能收一些粮才是真的。” 梁宏就知道李遇春除了找范家之外,也有另外的打算,自己收粮也是条路子,只是要辛苦,而且要对付地方上的恶狼,有些事,不是捧着银子就能办好的。 只是这话不必多说,梁宏看重李遇春的就是能搭上范家这一条线,范家可是身家几百万的超级巨富,钱多了,地方上养的官就多,势力就大,搭上范家,日后前途自是大好。 两人说到此,话头也差不多了,李遇春也不怎么吃菜,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梁宏知道他的心思,劝解道:“老李你也不必这样,咱们虽做的事不妥当,其实倒真没坏心。少东主太年少,主母是个妇道人家,没个顶门立户的人,这生意怎做?就拿你的那些打算来说,和主家一桩桩说清楚就麻烦的很,更何况……” “老叔。” 梁宏话没说完,有人推开房门,直接一脚踏了进来。 “梁兴来了。” 梁宏眼中波光一闪,指着自己边上,笑道:“坐下来吃酒说话。” “酒不敢当,不喝了。”梁兴,也就是那个年轻的喇虎,也是这一次行动的头目,脸上一脸惭愧,站在门口低声道:“事没办好。” “咋了?”梁宏道:“没见着人?” “见着人了,却不曾将事办下来。你们那个少东,年轻胆却大,不是跑江湖的,却有一股狠劲……” 说到这,李遇春腾一下站起来,惊道:“你们和他动手了?” “没有。”梁兴赶紧摇头,说道:“老叔再三交代,绝不能和东主动手,他掏出攮子来要拼命,咱们就没办法,只能赶紧走了。我寻思要给老叔交代,这才赶紧奔这边来。” “竟然如此?” “怎么可能?” 李遇春和梁宏一起惊叹起来。 他们都算是看着张瀚长大的,这位少东主说是书呆子人人都知道,居然随身带着匕首,还敢拼命,连梁兴这种喇虎都逼退了,没点狠劲是断然不成的。 “这事糟了。” 两人彼此对视着,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苦涩之意,吓不住张瀚,没有由头继续摆布下头的事,周逢吉定然更加不会和他们掺合,三人买下店铺自己另起山头的打算,算是彻底黄了! 梁宏心里一阵庆幸,还好自己来此之前跑去和少东主点过几句话,想来就算这事不成,少东主面前,还有自己的一点退步余地。 张瀚没被几个喇虎吓着,回到家里,却被自己老娘给吓着了。 院里点着不少灯笼,从两开的门首到正屋廊下,两边偏厢,十来盏灯笼次第点起,将院子照的明晃晃亮堂堂的,煞是喜气。 张瀚看看张春,问道:“咱家什么时候改规矩了,好好的点这么多灯做什么?” 张春也是一脸纳闷,说道:“不知道啊,向来没这样的,除非是元宵。” 主仆俩都是一脸纳闷,张春脸上的害怕神色倒是被掩了下去。 刚刚在巷子里头,少东主一副决绝,匕首在手,寒光耀眼。 那几个喇虎到底没有动手,连狠话也没摞,为首的那个邪性青年喇虎还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转身就走了。 张春就是纳闷,这位小爷怎么现在这么大胆? 要说张瀚是学过武,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三脚猫的功夫,一对一也不一定是人家对手,况且是一对四? 张春可没有把自己也算在那个“一”里头,他也就是个填馅的…… 可也真怪,那么一顶,那几个喇虎就这么客客气气的走了,事后张瀚才笑着解释:“他们看我年幼,我娘又疼我,这么一吓唬,就不曾出事,也不敢轻易叫我出门了,然后,嘿嘿,底下的事就好办了……可我这么一顶,他们还能真动手伤了我?事传出去,以后他们仨怎么做人?不要说自己做了,没有哪个东主会要这样的掌柜,所以必定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和我动手……” 其实这一手,张瀚看来,还是用的蛮准的,原本的张瀚胆小懦弱,常氏毕竟又是妇人,一吓之后,娘儿俩害怕之余,几个掌柜说顶下买卖,只怕常氏是同意的多,反对的少,东主自己撤本钱,外人也不会有什么闲话可说,这事就成了。 可惜遇着现在的张瀚,别的没有,这光棍劲头,还是很足的…… 这事在张瀚眼里只是小事,连记恨的心思也不浓,倒是眼前的情形透着怪异,他有点儿想不明白。 上房里灯火通明,远远有个婆子看到张瀚回来,早早就掀开门帘,张瀚一进屋,感觉一阵热气扑在脸上,浑身一阵舒适。 他脱了大毛衣服和外套,内里一身天青色的长袍,十五六的年纪还不曾留须,模样生的也过的去,热气一熏,颇有点唇红齿白,翩翩俊少年的感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八章 纳妾 常氏坐在正中主位上,笑吟吟看着自己儿子,张瀚眼角一扫,看到屋中还有外人,好几个妇道人家,老少均有,他也不好细看,上向一步,向常氏笑道:“儿子今日回来有些晚了,却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 常氏笑道:“今日店里可忙?可有什么事?” 张瀚安然道:“和往常一样。” 常氏满意道:“无事就好。” 自从张瀚每日去店里,常氏就只在家看看帐本,虽然大局没有改观,最少不用她抛头露面去查看店铺情形,这一层来说,也是省了不少心。 张瀚的表现也还不错,每日早出晚归,天天都在店里,拿主意做主涨月钱给各人,常氏虽是心疼,也是觉得儿子的主张并没有错处……张瀚去了几天,就知道给下头人加恩,这一层来说,也是常氏觉得高兴和开心的地方。 娘俩说了几句,常氏指指西首下方坐着的一个婆子,笑道:“这是马大娘,是咱家里每常用着的牙婆,你以前只读书不理杂事,没见过她。” 张瀚这才知道不是客人,当时的大户人家,妇道人是等闲不出门的,只会走亲戚,或是年节时赶赶庙会,平时有什么需求,多半是“三姑六婆”上门来服务。 三姑就是尼姑道姑卦姑,提供上门宗教服务,六婆有卖胭脂花粉的牙婆,保媒的媒婆,接生的稳婆,看病的医婆,分门别类,就是为中产以上的富贵人家而产生的行业。 牙婆主业是卖胭脂花粉,副业却是买卖人口,从侍女丫鬟到小厮书僮,再到宠妾,歌僮,舞女,分门别类,十分清楚,从这一点来说,牙婆和媒婆的分别就出来了。 张瀚一拱手,笑道:“见过马大娘。” 马氏连忙起身还礼,笑道:“哥儿生的可真是俊俏,老身真是少见这般标致的少年郎君。” 张瀚知道自己相貌就这么回事,笑一笑,也没当真。 这马牙婆十分伶俐快嘴,紧接着就对自己身旁的年轻女子笑道:“金莲,你看老身没有哄你罢?这般殷实好人家,这般俊俏小郎君,打着灯笼又哪找去?看他模样,必是个好脾性的,常奶奶也是善心人,脾气再好不过的,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待生下儿女,将来就等着享福吧。” 人都说媒婆的嘴能说出花来,这牙婆也是不遑多让,只张瀚有些搞不清状况,两眼木楞楞的看着那个“金莲”。 金莲生的倒也齐楚,两眼水汪汪的,皮肤白皙,眉毛浓淡适宜,只是脸盘十分之大,配上肤色,恰似一张银盘,再加上大胸脯,大身段,果然是一个体重严重超标的“美人”。 而裙摆之下,却是一双三寸小脚,正在摇曳生姿。 张瀚倒吸一口气,裹小脚确实是汉人的烂风俗,起自南唐,北宋南宋一脉相承,明人也有裹脚的,但数量并不多,小门小户和农家女儿还是不裹脚的,全面裹脚之风,来自于礼教大防无比兴盛的“我大清”。 张家上下就没有裹脚的,毕竟只是中等门户,太爷和张瀚的父亲都没有纳妾,小脚女人也就无从进门。 “娘,这是怎么说的?”张瀚感觉不妙,急转回头,看向常氏。 常氏却是笑吟吟的打量着“金莲”,眼中甚是满意的感觉。 听着张瀚问,常氏才把目光依依不舍的收回来,对着张瀚正色道:“以前你还不懂事,这阵子看的出来你已经长大成人,这李金莲就是为娘托马大娘替你找来的妾侍。” “啊?”张瀚感觉自己眼前小金星乱冒,这算是哪一出?不是说不成婚不能先纳妾吗?不是说大户人家规矩多吗?张家不是兼商兼读的大世家吗?就算是不守这些规矩,也没有理由弄这么个货色给自己当妾侍吧?后世的张瀚好歹是见过看过也吃过的,各种美人都尝试过,眼前这“美人”,实在无福消受啊。 张瀚惊呼时,分明看到李金莲的嘴角微微一撇,一副高傲模样,显然对张瀚的菜鸟模样,十分不以为然。 “娘,儿子还没有娶妻,怎么就纳妾了啊?” 当着这么多人,张瀚不好坦白自己的审美观,只得采用迂回战术。 “原本也是不好这么做。”常氏叹道:“不过你祖父孤身一人到新平堡来,又只你父亲一个儿子,你父亲又只有你一个,咱家的门户太单薄,你既然懂事了,早纳定个妾侍服侍你也好,早早多生几个孩儿出来,娘也早点抱孙子。” 提起抱孙子,常氏已经是眉开眼笑,眼神又不自禁的看向李金莲那边。 原来按此时的标准,这李金莲是典型的生养之象,大胸脯大屁股,不仅能生,从面相来看还是宜男之相。 这马牙婆,这一次果然没有哄人,也对的起五十两的中人费。 至于李金莲这个妾侍,足纹银三百两。 一般女子,自不用这个价格,这几年的年成都不好,山西这边虽不至于形成逃荒大潮,可人牙子手头的女孩子最多卖几十两,李金莲之所以贵,是因为是大户人家丫鬟出身,经过调教,知晓礼数,当然,也验过正身,还是处子之身,否则常氏是断然不准她进门的。 常氏拿“三代单传”这杀手锏压过来,张瀚果然无可辩驳,马牙婆领了银子,眉开眼笑的走了。 待李金莲被人带出去,张瀚才向着常氏抗议道:“娘,这女子太胖,还是小脚,我实在不喜欢,绝不要她。” “胡说什么!”常氏此时露出严刚一面,斥道:“这事你能当家作主?待娘选个吉日,你纳了她进房!” “……” 张瀚无语,这等事自己却当不得家,实在万分气闷。 今日店里的事,他也没有与常氏说,张春当然也早得了警告,不准向任何人提起。 几个掌柜的些许杂事,张瀚还不曾放在心上,现在他心心念念想的便是怎样将商号带上正轨,至于别的,无足轻重,再过一阵子,自有手段来降伏那几人。 …… 翌日天明,张瀚还是绝早起身,抽半个时辰时间锻炼身体,打了几套拳,拉了一阵弓,出了通透的一身大汗,换身衣服,仍然步行往北街去。 沿途的人流明显稠密了很多,下个月小市快要开市,很多临时跑来贸易的商人渐渐多起来,堡中的客栈和塌房都是人满货满,景像十分兴旺。 当时的大明,除了江南和晋北,商业气息这么浓郁的地方,也是绝无仅有了。 到了和裕升店门外,正好,伙计们正在“请幌子”。 这事是梁宏在看着,几个小伙计手脚有些忙乱,梁宏大呼小叫的道:“都给我小心着,挂歪了挂偏了,或是掉了都不吉利,出了事扣你们的月钱。” 张瀚看的一笑,梁宏每日就是这样,专管这些琐碎事情,前一阵他刚来时,梁宏心气不高,店里的事颇有些散乱,现在仅从眼前这事看来,果然昨天自己没被吓住,今日就有所不同了。 梁宏也看到张瀚,略一迟疑,还是笑着迎上来,拱手一礼,笑道:“少东来了。” “梁掌柜辛苦了,怕是每日天不亮就到店里。” “也习惯了。”梁宏颇有得色,三个掌柜他当然是最勤勉的一个,这倒也不假。 梁宏又道:“开小市的日子也快了,咱们店里现在就指望小市赚钱,不能怠慢马虎。” 说话间周逢吉也到了,也站在店门前看伙计们挂幌子。 北街的各家店都是一样,每日早晨开门,挂幌子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这时李遇春过来,张瀚先向他点点头,对周逢吉道:“周叔,我昨日和二柜说好了,叫他下去收粮。天成卫和镇虏卫加上阳和卫,这三处地方也有不少地,三个卫城和地方上大小粮店好几百家,咱们的粮不能光从别人手中拿,还是自己设几个收粮点比较好。” 各家粮店,当然是自己收粮最为合算,光是从大粮商手中拿,等于是乞食于人,市场也是被人所操控。新平堡这里还是粮食每年卖的最多,一石粮赚头不是很大,有时甚至赚不到两钱银子,但一年卖个几万石就是几千两的利润,莫要小看了这几千两,张耘老爷子干了半辈子买卖也就四万两身家,这银子岂是容易赚得的? 李遇春听了,脸上先是意外,接着又是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来。 梁宏脸色也是一变。 昨天的事失败了,他和李遇春彼此商量了,都是决定这阵子先跟着少东主安心做买卖,待和裕升实在撑不下去再想法子,没想到这少东主行事甚是果决,今早见面,就要打发李遇春到外地去。 收粮当然是好事,可烦难艰险也甚多,地方上鱼龙混杂,粮店间彼此明争暗斗,若是容易,岂会拖到现在也收不到什么? 梁宏想上前说话,张瀚却是转头向周逢吉道:“周叔,回头送些鱼肉精面到李掌柜家去,叫柜上支钱。人家出门办事,不能叫人家操心家里的事。” 李遇春两眼一红,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是一个颇为自负和有傲气的人,太爷在时他只是小伙计,对张诚就不大服气,对张瀚就更加不看在眼中。 而自己设计的路子根本没有行的通,现在这少东主没有吵闹,也没有撕破脸,说是打发自己出去,只是略加薄惩,回头照料自己家里,待遇极厚,这已经叫他无话可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九章 开小市 眼前的事,周逢吉其实清楚的很,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张瀚居然是这般方式来处理。 梁宏也十分意外,看看周逢吉也是如此,眼前的张瀚,成熟老练,这般处理滴水不漏,叫李遇春本人都无话可说,而且布置时,张瀚语气笃定,不容商量,颇有一种上位者驭下恩威并施,处置的同时又加以恩结,叫人心生感慨。 周逢吉重重一点头,眼圈居然有点儿发红的样子,他沉声道:“就按少东主说的办,以后店里的事,凡事都要和少东主商量。” 说第二句话时,周逢吉看着梁宏,梁宏忙不迭点头,应道:“这是自然,少东主,日后我手头的事情,都知会了你再办。” “这也不必,”张瀚笑道:“梁掌柜手头的事都很琐杂,总不能清库也和我说,买个帐本子也和我说,这真的不必了。凡事记下来,我每常都会看,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再和掌柜们商量着办,这样店里的事,渐渐也能上手了。” 周逢吉赞道:“这才是正办,少东主果然是太爷的后人,精明在骨子里。” 梁宏没说话,只是又向着张瀚一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遇春向着张瀚深施一礼,最终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张瀚在店里这么多天,终于得到这个沉默寡言的老掌柜的赞许,也收获了基本的忠诚,他看着几个掌柜,也是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说好的要两个丫鬟四个婆子伺候我,还有拿一百两银子打头面给我,还有拿缎子做几身新衣服,怎地一样也没有?” “你们张家说是有钱人家,怎么过的这般落魄。” “我要走,放我走。” 胖美人李金莲已经成了张常氏的一块心病。 买回来这些天,每日均在家中不停哭闹,时而要衣服,时而要金首饰,又要体己银子压箱,每日早起还要喝燕窝粥,说是在原本主家喝惯了的,不喝就闹病,再叫人拿银子买药去,若是不依,就是在府里不停哭闹,她身宽体胖,中气又足,吵闹起来四邻皆知,不知道叫多少人笑歪了嘴。 常氏只恨的牙齿痒痒,这女子确实是大户人家出来,惯出这诸般毛病,马牙婆事先也是大吹牛皮,两边对不上,李金莲当然闹腾不休,恨的常氏气不过,很想带着人将那马牙婆抄了家才好。 这一下张瀚省心了,不必他想办法,常氏也不可能叫他和这女子圆房,这般女人,真纳成妾,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瓜葛来。 只是这女子却是花了重金买来,张家又是积善人家,不可能虐待她,每日供给稍差便是哭闹,府中上下视之如灾星,要依张瀚干脆卖到青楼了事,可惜常氏是绝不会同意的。 “快走,快走。”听着嚎哭声响,张瀚赶紧披着衣服,戴上鼠皮大帽,系上风带,一迭声催张春赶紧随他一起走,这府中闹腾,实在是叫人心烦。 转眼是腊月初,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小市开张的日子,张瀚在店中日久,知道开小市是每家商号最重视的要紧大事,他身为少东主,自是要早点赶到,与众人一起去参加交易。 这此日子,张瀚不仅每日在店中学习这个时代的经营之道,也是走遍了北街和南街,堡中四处只要有商家的地方就走到了,看别人家的生意是怎么做法,研究哪一种行当利润高,从中寻找更大的商机。 因为沉迷生意之道,这些天他根本没摸书本一下,这也叫以前熟知他的人大跌眼镜。 城中也有一些风景名胜,比如玉皇阁,城隍庙,关公庙,孔庙,学宫,还有一些衙门之类的地方,张瀚都是一概不曾去过。 到了北街,家家户户的商号均是已经在紧张的准备着,和裕升也不例外,张瀚到时,两个掌柜均是已经到了,所有的伙计将准备卖的货物样品都备好了,预备一起往市场去。 新平堡市是最重要的对蒙古贸易点之一,每个月的小市也很重要,这也是商家向朝廷争取来的福利,当然,也是大明朝廷考虑到蒙古那边的需求,一年一次的官市贸易额虽然大,却远远解决不了蒙古牧民的日常需求,仅仅能满足部落最高统治者和少数贵人的需要,如果没有每月一开的小市,北方的那些朋友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不够用了自然便是要来抢,为了边境的实际需要,小市也是非开不可。 当然大明还是要面子的,只和蒙古右翼贸易,左翼的土蛮不肯臣服,那就一直打下去,马市只和女真人开。 “鼓点响了,三鼓之前,必须入场,大家赶紧走。” 众人站在店门前寒暄着,都是一脸紧张,隐约听到市场那边鼓声响起后,周逢吉脸色一正,立刻吩咐所有人出发。 所有的货物样品都放在两辆骡车上,到了市场内再支起门板摆摊,自由贸易。 “周叔,”张瀚和周逢吉一起走,张瀚向周逢吉问道:“货物出脱,怎么运走?” “鞑子自己有马队,咱们卖出多少货,他们算算需多少运力,来人马过来搬运。”周逢吉耐心解释道:“这是这些年规矩小了,若是早年,只能咱们运货到市场,当场交割,鞑子不准在堡中乱走。” “早几十年鞑子还经常犯边,”梁宏在一边笑道:“现在消停多了,是以也不怎么防他们了。” 周逢吉又道:“鞑子也奸滑的紧,其实宁愿我们将货物送过去,以前开官市他们过来贡使,骑的马还是卖给我们的,一路也不疼惜,病了的死了的均有,后来还是朝廷与俺答交涉,规定贡使人数,规定只能骑他们自己的马,不得骑卖给我们的马,这才消停了不少。少东主,这里头弯弯门道甚多,不要看鞑子表面憨直就叫他们骗了去。” 这些都是边贸的经验,甚是宝贵,两个掌柜不停的说,张瀚便是听着,不明白的就问,十分虚心。见他如此,周逢吉脸上满是笑容,只觉张耘太爷后继有人。 马市就在新平堡北边不远,特别开辟出来的阔大地方,设有栅栏,市门,还有箭楼,鹿角,往北的方向,还有壕沟的痕迹,互市之初,彼此十分提防,蒙古人来的多,明军这边有地利之便,好在现在交易日久,沿途过来的商人们都是彼此说笑着,丝毫不见紧张了。 等和裕升众人堪堪进了门,第二通鼓声响起,大门前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旗帜招展,先是一小队穿着铠甲手持纹眉长刀和骑枪的骑兵进来,沿着栅栏跑了一圈,最终在一处高台处住马,然后是大队的扛着长枪的步兵,中间又是马队,这一次马队中有不少穿着铁甲的军官模样的在其中,最后还是扛长枪的步队,总数大约有五百人,其中马队有一百来人。 梁宏在张瀚身边,见张瀚脸上好奇,当下轻声解释道:“马队是新平路赖参将的家丁,步队是驻堡营兵中的一部份……说是一部份,其实额兵一千六百多,实额也就千把人,这里已经来了大部份了。” “他们穿的怎么这般破烂?” 张瀚惊奇的不是梁宏说的话,他穿越前的张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读书,连商号也少去,当然没有什么机会遇到军人,穿越过后,张瀚对军政的事也不大感兴趣,唯一有兴趣的就是生意上的事,张瀚倒是考虑过贿赂官府,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时和后世不同,没有身份的商人不能轻易得罪官府,但也不能轻易接近拥有权力的人,所谓的身份,就是属于士绅或军官勋贵阶层的一部份,最少也是外围,如果不是,还是闷声发财的好,最好不要被人惦记上,否则破家有份。 人说距离产生美,张瀚对本时代的军人还是颇感兴趣的,但此时一见之下,第一感觉就是眼前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的叫花子……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唯一不同的就是叫花子拿的是打狗棍,眼前的这些“军人”,拿着的是红缨长枪。 “军伍凋敝不是一两日了,我少时就是如此,恐怕几十年前百年前也是如此。” 梁宏还算有见识的,周逢吉在一旁也道:“少东主,边军靠的是骑兵,以总兵以下将官的家丁为主,刚刚那些骑兵你见着没,还有披甲,衣服也算齐整。” 张瀚只能勉强点头,那百来人的骑兵确实还象个样子,看起来还算悍勇,有少量铁甲,多半是皮甲,外饰铁叶,手中兵器也千奇百怪,各种均有,那些叫花子般的长枪兵看来只是充门面的炮灰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章 小市内 周逢吉又道:“咱们宣大这里的边军还算精锐,少东主是没见过河南和山东的兵,比这还差劲的多了。” “还能更差劲?” 张瀚感觉自己的认识下限被涮新了,他又看了一眼眼前的营兵,高矮胖瘦均有,拿杆长枪就算武器,没有披甲,衣袍破烂,只有少量的刀盾兵站在前列,这样的军队,居然还有更差的? “当然了。”周逢吉笃定的道:“我大同兵曾经是天下重镇,虽然远不如百年之前,现在仍算是海内精锐,山东,河南的班操兵我均是见过,说实话他们一路到京师之后,比京城里乞丐还是有些不如的。” 张瀚脑子一晕,到底书本得来的还是太浅显,自己是看过一些明末官场军事方面的书籍,但当时还是觉得文人夸张,直到眼前亲见,才知道大明所谓的那一百八十到二百万之间的庞大军队是怎么回事。 敢情眼前这群叫花子兵还是精锐! 张瀚的怀疑是没有道理的,宣大兵确实精锐,哪怕是崇祯二年时满兵入境,宣大兵的表现也还是远在辽东兵之上,满桂领数千宣大兵与后金兵数场血战,比那帮一直用屁股对着敌人的所谓辽东铁骑强一百倍,从宣大到延绥,这一条线上的西部明军,特别是秦军都堪称精锐。这些西北边军才是明军的脊梁,脊梁一断,也就是孙传庭的秦军主力被歼,明朝也就完了。 眼前这些明军,虽然衣袍破烂,好歹还有兵样子,而且多半是世兵,颇有一些有战斗经验的老兵站在队列之中,张瀚仔细观察一下,隐隐感觉出这些兵散发出来的杀气,这才对周逢吉的论断表示服气。 可这大明,对保卫自己的军队,也实在太克扣,太鸡贼了吧…… “这事,我就说不清了……” 听了张瀚的话,周逢吉也是大摇其头,他只是一个老成有经验的掌柜,说说自己看到的事情还成,具体的归纳分析,他就没有这水平了,高度不同,看事的角度也不同。再者说,明朝军队的构成和后勤,军队组织和指挥,讲这些的恐怕几百本书也不一定说完全了,指望一个本时代的老掌柜说这些,张瀚也是强人所难了。 想到这,张瀚自失一笑,把眼光投向参将那边。 新平堡在内的十几个军堡都属于大同镇,同时又是阳和兵备道的管辖范围之内,在阳和兵备道之下,又分阳和新平路和阳和东路两路,所有这些军堡和天成卫镇虏卫阳和卫诸卫,全部是阳和兵备道直管,大同镇是军镇,归总兵管,镇里又有大同中卫左右卫等各卫所,卫所指挥归五军都督府管,总兵之上是宣大总督,最高体制是文官,领兵做战是总兵,日常军民政务是兵备道和副使,镇守地方管理军民又是各路参将和卫所指挥,文武交错,互相牵制,形成了一个较为稳固政治军事生态圈。 当然就张瀚的眼光来看,明朝这种管制十分粗疏,对官员的管理和民间的防范都很差,有效都谈不上,更不必提高效。 只是以这个时代的通信和道路条件来看,粗放型的管理必定会出现,直到重新洗牌,出来一个更稳固的管理体系,当然,还是谈不上高效。 阳和新平路参将赖同心,此时已经下马,一路上了高台,在正中端坐着。 在参将四周是一些千总军官,他们可能同时有各堡的操守和防守官的身份,也有卫指挥同知,佥事,或是千户官的武官职衔。 参将和千总都是派遣军职,无有品级,每个军官身上都会有卫所军职,用来确定品级,赖同心这个参将应该是都指挥同知或佥事,从二品或正三品的武职,在大明已经算是高级武官。 新平堡的要紧之处从这里也看的出来,不是千户操守官驻守,而是本路参将亲自带兵镇守,守兵一千六百余人,对一个军堡来说也是远远超出正常数额。 不知为什么,在张瀚看向参将那边时,感觉那边也有目光隐隐在观察着自己。 目光似乎是在将台下头,那一群穿着文官和吏员服饰的人群之中。 马市有管理人员,一般以卫所经历这样的文官担任断事官,负责“抽取夷税银两,抚赏夷人”诸务,除了有这样职司在身的文官吏员,官员也不会跑到这样的场合里来。 张瀚心里有些奇怪,为什么在那些文官之中,居然会有人关注自己。 看了一下,都是短翅乌纱,青绿官袍,那眼光大约也扫向别处去了,张瀚盯了好一阵子也没有在人群中再与那人对视,也只得罢了。 此时第三通鼓声响起,北边大门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响,张瀚目光投在那边,发觉北边栅墙处已经站了不下千人之多的蒙古人,每人均拉着一匹或好几匹马,穿着厚实的羊皮袄子,外罩黄衣,头上戴着圆顶或尖帽的大帽,隔着老远,随着北风吹拂,仿佛一阵腥臊味道隐隐传来。 这年头的蒙古人几乎是不洗澡的,更不必提洗身上的袄子,又是每日和牧畜打交道,身上的味道自然不必提了,几千人聚在一起,这“骚鞑子”的名头,果然也不是白给的。 梁宏凑过来道:“这来的是鞑子的监市官,也是守口夷官来了。” 正式开市前,不仅明朝来了个参将和五百多兵,蒙古方面也是来了个负责守口的台吉,同时也兼有监市之职,这是双方互相商定的结果,两边的利益和安全都算照顾到了。 那蒙古监市官只带着二十来骑,不过和普通牧人不一样,均是穿着对襟甲衣,头顶铁盔,手中拿着长矛,领头的鞑官策马到高台对面驻马,远远的向台上一拱手,将台上的赖同心也拱手还礼,这时周逢吉有些焦燥,说道:“人都来齐了,怎么还不敲锣开市。” 一时还是没有敲锣开市,蒙古人和汉商这边都有些焦急,商人急着出货赚钱,鞑子们远道而来,急着买了东西回家。 每月一开的小市主要针对的是蒙古贫民,张瀚最近在搜集这几十年来的邸抄塘报,知道嘉靖年间初开马市只有官市,小市也不是月市,可能几个月或是一年才开一次,这使得边境上走私盛行,不少蒙古贫民跑到边境来自行贸易,一口锅换几匹马,几斗米就换一匹马,这样的事都是嘉靖年间初开马市时出现的问题,固然汉商大赚特赚,可朝廷忧心的是骗的狠了,鞑子的马又不是地里头收的,被汉商弄急了还得来抢,边境一样不太平,于是月市出现,在双方监督下公平贸易。 这样的小市和官市就截然不同,跑来的全是急着买东西回家的牧民,每人带着皮货和马匹牛羊,等着换布匹粮食和杂货回去,久久不开市,那些鞑子也是一阵阵的骚动。 这时将台上站出来一人,看穿着是个千总模样的武官,这人站在将台边上,开始大声说话。 蒙古人中有不少懂得汉语的,听到汉官说话,立刻有人翻译,倒也不担心众人听不懂。 “……前日擒获走私汉商十七人,买货鞑子十五人,不守中国规矩,有违俺答汗当年训示,今日开市前,鞑子交守口夷官带回,走私汉商每人仗责二十,枷号三日!” 先头几句话张瀚没听清,后来才听明白,原来是捉了走私汉商和买货的鞑子,特意在今日在市场发落,简单来说,就是杀鸡骇猴。 他看看左右,四周的商号东主和掌柜们脸色如常,根本不为所动,那些小伙计一样在低声说笑着,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北边的鞑子们也是一样,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波动,脸上还是那种期盼和不耐烦交杂的神采。 张瀚转向周逢吉,低声道:“周叔,每次开市都是这样么?” “当然不是,每次如此,烦不烦?” 周逢吉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屑:“走私的都是小商人,赚几个辛苦钱,从咱大同到宣府,再西到甘肃,哪没有走私的?小本生意,能做得什么大恶,这么多走私的,隔几月罚这十来人,哪管的住?无非是做一番好对上交代,万一出什么事,也能搪塞上官和朝廷。” 张瀚微微点头,心中若有所动。 果然如周逢吉所说,沿边几千里范围,向蒙古人走私的每日都是成千上万人,隔几个月抓十几个倒霉鬼打一通,无非是对上交代,这种官场手腕,其实后世也是一样的,没事不管,出了事各部门跳出来表现一番,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这时十几个走私汉商都被押到市场中间,几十个兵丁已经站着等候,张瀚看这些“商人”都是普通人的打扮,甚至有几个明显一直是在贫困线挣扎的底层贫民的样子,估计他们的走私也就是几斗米,几坛酸菜甚至几篮鸡蛋一类的“货物”,这样被逮到了,实在也是倒霉的很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一章 交易 那些蒙古人直接被押给守口夷那边,对方用蒙古语厉声训斥着,张瀚听不懂,倒是梁宏摇头晃脑的听着,听着听着,就是大笑起来。 “这守口夷官有趣的很。”梁宏主动向张瀚解释道:“他说你们这些笨蛋,下次小心点,不要再被明军给逮了。” 说话间走私商人们已经被剥了裤子,兵士们抡动军棍,狠狠打起来。 噼啪声先响起,接着是人的哭喊和求饶声,毕竟都是商人,在场的商人们脸色均不大好看,对赖同心的这处置颇有些不满。 二十仗打完,每人都是血肉淋漓,但这还没有完事,兵士们立起站笼,将人一个个推进去,枷好两手,每人都只能露出头颅和脖子,脚底又不够底,只能踮着脚站着,如果睡觉或是走神,脚一沉,脖子和头就会被勒紧,喘不过气来。 “这样枷三日?” 张瀚满是震惊,仗打之刑已经叫他有些不能接受,这种肉刑在电视上看简直是搞笑,真实看起来才知道有多残酷,二十棍打完后,不少人臀部都是血肉模糊,站立艰难,疼痛非常,汉商都是做小本生意的苦命人,在这年代能从婴幼儿长大成人,都是能捱能苦的人,若不是十分疼痛难忍,这些人是不会这么不要脸面的哭喊的,仗责过后还要枷号,看着那些人满脸痛苦的被枷在站笼里,张瀚感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唉,这一次赖参将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周逢吉也十分不满的道:“以前打了就算了,最多用枷板枷一两日就放人,用这站笼来枷眼前这些人多半都活不成,能活下三五人就不错了。” 梁宏道:“这次的事不简单,其中必有蹊跷。” 其余各家商号的人也都是议论纷纷,此次处罚过于严厉,完全迥异往常,给人的心理冲击自是要大了不少。 张瀚心中满是震惊,穿越至今,他才深切感觉到,眼前的世界和自己过往的世界截然不同,更加的从林法则和血淋淋,一个守堡参将,在明史上多半连一席之地也没有,在地方文官眼中也只是个屁,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武官,就敢枷死十几个商人,而从四周人的话语中来看,最多是有些不满,根本没有人有什么异样念头,从各人的反应来看,枷死这些人,对赖参将可能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而且根本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张瀚心中的节操下限,再次被涮新了…… 相比而言,自己在后世的那些手段,买通官员的那些方法,在明朝这里是根本不能用的。 蝼蚁和大象交易,可能吗? 怪不得晋商辛苦百年才栽培出自己的子弟当官,很多人家甚至是不惜一切叫聪明的子弟读书应考,张瀚在此之前还不是很理解,现在看来,晋商和徽商这样做这才明智之举。 商人阶层不和士绅阶层交集融合的话,赚的钱越多就越危险! 这样的国家和社会,所谓的什么资本主义萌芽简直是在开玩笑……资本完全不能独立,形成不了独立的资产阶级,所谓的萌芽,从何谈起? “我懂了,我能适应,也能融入,更能改变……” 张瀚面色如常,而心底深处,却是发生着深沉真切的改变。 一直到这一瞬间,他才算真正的穿越至此,穿越到万历四十五年年末的大明。 站笼被推走,锣声响起,交易终于开始了。 人们脸上的不满之色渐渐也消解了去,毕竟大家是正经商人,不是走私的,大家只会适度的同情,但不会影响到自己。 大批的蒙古人过来了,不过没有挥舞马刀和铁矛,他们带来的是自己那一边的特产。 马匹,牛,羊,骡子,各类毛皮,蒙古人的特产和他们的人一样,粗犷直接。 小市和官市也有所不同,官市明朝一方给银两为主,粮食和布匹铁锅为辅,换取的就是蒙古人的战马。 上马十二两,中马十两,下马七两。 大同镇每次官市贸易,可以买十来万两白银的马匹,另外给大批的蒙古贡使一两万的抚赏银,而小市的交易就是以杂货对普通的骡马和牛羊为主,另外还有大量的皮毛,还有一些干货,比如蘑菇,松果一类,但数量并不多,有时候会出现人参一类的稀罕物,那是极为罕见的,辽东马市较多人参东珠一类的特产,在大同这里,骡马牛羊才是最常见的交易货物。 除了以物易物,也有将货物出脱,再用银子买货的做法,甚至有的蒙古贵人带了金银来贸易,不过这种方法只是少数,用金银来买货的,多半也是来买奢侈品,宣纸,笔砚,丝绸,金制饰品等等。 “二十石粮一匹马,十石一头牛,三石一头羊,皮子也有,不要银子,只要粮食。” “人参有谁要?一颗十年生人参换二十石粮,百年生人参五百石粮,数量不多,要换的赶紧换。” “粮食不多,布匹也行。” “各种草药,成药,也要。” “银子不要,只要粮食。” 各种声音都是十分嘈杂,交易一始,双方就是唇枪舌剑,讨价还价自不必提,而张瀚并没有守在自己商号不动,在人群中四顾游走着。 多听,多看,这是他现在最大的宗旨。 听了一气,倒是果然颇有收获。 粮食,就是这一次贸易的重中之重。不论是带着骡马牛羊还是毛皮,或是人参这一类稀罕物来交易的,交换的核心就是粮食,其次是布匹,草药一类,除此之外,便是要银两。以往还很受欢迎的各类杂货,这一次却是交易量有限,也就是一些针头线脑的急用必需品还有人要,其余的那些杂货,问者寥寥,根本没有多少人过问。 “他娘的草原上遭了大灾了不成?这些骚鞑子别的不要,只要粮食,真是要了命了啊。” 梁宏满头大汗,指挥着伙计不停的和那些蒙古人交谈贸易,在新平堡的商人,好歹都得学几句蒙古话,不然的话做生意太不方便。 张瀚也在和一个老通事学蒙古话,只是想要熟练掌握,最少还需数月功夫。 今天和裕升准备了不少杂货,当然也备了不少粮食,不幸的是那些杂货出价者不多,交易成功的更少了,幸运的就是粮价猛涨,交易价比和裕升的进价要高,不管是换来的骡马牛羊还是现银,再出脱了又是一层利益,算算这个月的小市不仅不亏,还大有赚头,可以弥补不少的亏空,梁宏虽然嘴里骂骂咧咧,忙的满头大汗,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周逢吉和店里的帐房还有大小伙计们也忙碌的很,各人脸上都满是笑容。 张瀚心里自然也是高兴,不过他并没有把今日赚的这点银子放在眼里。这样赚法,等他老死也就攒个几十万,而且如浮萍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某个大人物,一阵风一来可能就完蛋了。 他要做到的是把家业做成亢家乔家那样的大家族,根系稳固,富可敌国,张瀚记得自己看过的传记里头,八大家的常家在乾隆年间借银近二百万两给皇家使用,这样的商业家族才谈的上稳固,子孙后代,可以享几百年的福。 至于更多的,张瀚没想太多,他穿越前是一个商人,穿越后还是一个商人,对利益的追求是刻在骨子里的,除此之外,他想不了太多。 今日的事,眼前的交易情形,叫张瀚觉得隐隐有一些不对劲。 往常小市的资料,张瀚也收集了一些,粮食肯定是贸易大头,但茶叶,茶砖,油,盐,布匹,甚至蔬菜,腌肉,泡菜,还有那些奢侈品,铁器,都是贸易中的抢手货。 这年月蒙古人的艰辛也不是后人能想象的,汉人聚集区也是苦寒,但沿长城一条线就是一道分水野,新平堡这边虽冷,但有耕地和水源,还有大梁山脉挡住更厉害的寒流,人们有屋子,有坑有炭火,只要不是太穷,冬天也不是太难过,在草原上,蒙古包外就是冰天雪地,经常一场大雪下来,连牧畜都埋在雪堆里,冬天得喂牧畜,得转场,遇到极寒天气就会造成牧畜死光的灾年,这样的地方,除了毛皮牧畜外真的什么也不出产,所以一切的生活物资都是牧民们急需的,小到一根针,一坛泡菜,大到粮茶,布匹,都是紧俏货,这一次鞑子们却是转了性,除了粮食之外就是要布匹,草药等物,这事情,从内里透着古怪。 张瀚一边转悠,一边思索,不提神就闯到了不该到的地方。 一个人伸手挡住了他:“喂,这蛮子,不要在这里转。” 张瀚打了个喷嚏……味道可真冲。 拦他的是一个穿着皮甲,戴铁盔的蒙古兵,扁圆的脸,细细的眼,趴鼻子,腮帮子上的肉很鼓,下巴上全是胡子……典型的蒙古人的长相,连身材也是,矮壮结实,浑身肌肉,身上蕴藏着强横的力道。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二章 绘画 这蒙古人也会汉话,在他身后就是监市官,此时正盘腿坐在一张马扎上,一个汉人画师正替那个监市官画像,仿佛感受到张瀚的目光,那个监市官转头看过来,微微一笑,用汉话道:“小少年,你看本台吉的画像怎样,画的象不象?” 这监市官和守口夷原来是个台吉,在蒙古部落中也是一个贵族,不是普通的官吏将领,怪不得这厮穿着绸缎制的棉袍,宝蓝色的腰带上饰着十几颗宝石,脸的皮肤也较细腻,胡须也刻意修剪过,长相在汉人中只是普通,在蒙古人里可能算是帅哥一个,怪不得在这场合还叫了汉人画师过来画像,看来是个臭美兼自恋的主。 张瀚还不曾答话,那画师就不屑的道:“他一个商人,怎么识得画的好坏?银锭台吉,你问错人了。” 若是这画师不说话,或是说话客气些,张瀚也就随口夸赞几句就算了,然后赶紧走人。 毕竟蒙汉两边在敌对状态下打了二百来年,双方可谓都是有血海深仇,现在土默特蒙古这边是消停了,可喀喇沁还在和大明敌对,土蛮部在嘉靖到万历这几十年,十万以上规模的入侵就有好几十次……和这什么台吉,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只是这画师出言不逊,身上还有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傲气……好吧,也可能是酸气,那种眼高于顶,看不起商人的姿态,实在叫张瀚心里有那么一点小受伤。 “阁下的水准,画画山水不错,意境不错,不过论人物肖像么,笔架间构都有问题,说实在的,在我眼里,和小孩子涂鸦也差不多。” “你胡说什么?你这每天铜臭味的也懂得什么是画?” 画师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脸已经气成了猪肝模样。 也怪不得他气,这画师确实是读书人,只是年近四十还是老童生,这一世能不能考上秀才都难说的很。读了一辈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不愿为做商人,更不必提当帐房,开课授徒他水平又不够,没秀才身份人家也不认,他这样的,要么从医,要么学画,这画师就是学了画,好在天赋还过的去,学了几年就以画画谋生,山水花鸟鱼虾俱能画,最擅长的还是人物肖像,若非有点名气,这银锭台吉也不会花了重金请他。 张瀚的话,实在是叫这画师不能忍了。 张瀚冷冷一笑,道:“我这商人画画也未必不如你,只是不屑拿这事当饭碗罢了。” “来来,你来。”这画师怒极,指着眼前画板道:“你大可来试试,到时才知道这事没有你说嘴吹牛这么容易。” 两个明国人顶牛,一群蒙古人却是看呆了,那个银锭台吉到现在才回过味来,也对张瀚道:“少年,既然你惹怒我的画师,你不画也不行了。” “本来就可以画,何必要你拿话来逼迫。”张瀚落落大方坐下,看看那些画笔颜色,皱眉道:“我不要这些,银锭台吉,你叫人拿点炭条来。” 画师面露讥嘲,道:“牛吹大了,现在开始装神弄鬼?你是哪家的小东主,赶紧叫你家大人来向我陪罪,这事就算了。” 银锭也有些不悦,他们这些蒙古贵人原本没有画肖像画的习俗,这些年来一直与明国贸易,不少贵人也沾染了大明这边的毛病,喜奢华,爱珠玉,连汉人士大夫喜欢肖像画这习惯也学了去,银锭又是个爱俏的青年台吉,此番打定主意要好好画一幅画,回部落后好好炫耀一番。他对张瀚的印象极好,也是感觉这明国少年气质不俗,长相也过的去,是以和颜相待,如果张瀚坏了他的事,银锭也是会翻脸的。 张瀚很笃定的道:“只管拿炭条来,若画的不好,甘当受罚。” “拿炭条来。” 银锭半信半疑,还是下令从属去找些炭条来。 木炭条对于这个季节来说太好找了,很快就有人抱了一堆过来。 张瀚很仔细的在其中翻捡着,找了几根粗的和细的,又仔细的轻轻打磨,将几根细的打磨出细尖头来。 他这番作派吸引了银锭的注意,一群蒙古人都很感兴趣,围拢着观看。 市场上的交易正如火如荼,倒也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小小角落,张瀚也由此可以安心作画。 他用了一张新的画纸,定好,再又仔细观察了银锭一番。 然后落笔。 先用粗炭条画出大致的轮廓和阴影部份,然后用细炭条充实完善细节。 张瀚画的很快,他初中时学素描画就是班级甚至是整个初中部数一数二的好手,这个爱好一直跟随他多年,当然画具不会这么简陋,也不光光是画人像画。 素描是油画的基础,张瀚的基础打的很好,可惜他后来、经商,这个爱好最终没继续往下走下去。 就算这样,用来给银锭画肖像,也是足够了。 一般一副用松节油和油画笔画的人像,最少要三四个小时,纯炭条和铅笔画的用时就少很多,张瀚笔下又快,不到一个小时,在这人声鼎沸的市场中,一副精致的黑白人像画就新鲜出炉了。 看着画像,张瀚也是松了口气:“还好这时代没有用黑白人像当遗相的风俗,不然这银锭非得拿刀砍我……” “象,太象了。” 画作一完,就已经有人惊叹起来,几个护卫看着张瀚手中的画,又看向他们的主子,会说汉语的就用汉语夸赞,其余几个就用蒙古话赞扬起来。 那个画师已经面色如土,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不及弱冠的商人小子,绘画上居然是如此的天才,画作之精美,肖像之神似,和他的画作真是有天渊之别,两者相差太远了,简直不具备可比性。 “快点拿给我看。” 银锭已经坐不住了,抓耳挠腮,一副猴急的样子。 张瀚忍着笑,将画递给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银锭张大了嘴,象是雨天的被雷劈过的蛤蟆,两手拿着画,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石化状态。 眼前这画,在这个时代毫无疑问是划时代的作品。 从构图到着笔,阴影着色,描绘细节,整个画作都是立体而丰满的,而且相似度接近百分之百。 不吹牛的说,张瀚的素描人像,和老式相机的效果也差不多。 其实那些街头卖艺的人画这个,可能效果还要比张瀚强些,张瀚毕竟只是爱好者,不是拿这个当饭碗。 银锭手持画像,赞道:“象,太象了,这就是我,英武帅气的我。” 张瀚忍不住了:“噗……” 银锭先是一阵惊呼,接着就是摇头晃脑的欣赏起自己的肖像画来。这话,说是相似度接近百分之百,差的那么一点,张瀚就是故意做了一些美化在里头…… 效果也是十分明显的,银锭几乎是完全陶醉在这画作里,足有一刻钟功夫,两眼都舍不得离开这幅画。 银锭的这副模样,想想后世那些喜欢嘟嘴剪刀手加美图自拍的那些韩版美少年就对了…… “来呀,拿一颗百年人参,百两黄金,十颗上等东珠,替我好好谢这个明国少年!” 最终银锭还是放下画作,吩咐人立刻到新平堡找一个裱糊师傅来,银锭要现场看着人裱糊,反正小市到傍晚才结束,时间足够。 对张瀚,银锭则是开出了叫人难以想象的赏格,所有东西加起来,恐怕要近两千银子! “你不要嫌少……”银锭宝贝一样的贴心抚着画,对着张瀚呐呐道:“我这台吉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这一次还是沾光弄了这些东西,已经给了你不少了。” “这一次沾光……” 几乎是第一时间,张瀚就听出了银锭话语中值得注意的东西。 赖同心的异常,蒙古人的异常,银锭台吉的话,种种迹象串连在一起,到底是什么? “万历四十五年,万历四十五年……” 张瀚脑仁儿疼。 他正经念书只到初中,打初中后没有人管的住他,就算是孙猴子脱了五指山,从此自由自在,然后就是混社会赚钱,没几年就赚到了第一桶金,开始发家的过程。 历史水平,还是这两年不停的看书补回来不少,就算这样,底子到底不牢固,很多东西,可能完整上完高中的人一想就明白,张瀚却不一定能做的到。 “嗯,已经是四十五年底,眼看就是四十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张瀚还在苦苦思索着,那边银锭却有些不高兴了,在他看来张瀚太贪心,好吧,听说汉人的名家一幅画值几千甚至几万银子,可这画毕竟是照着我银锭台吉来画的,如果不是我银锭生的这般英武帅气,这画又怎会如此成功?这小汉人居然如此这般贪心,委实不该。 银锭脾气十分爽直,想到便说:“少年,本台吉可没有撒谎,我们蒙古人也不象你们汉人和女真人,咱们可从来不说谎话。” “那也未必……” 张瀚心里下意识就想这么说,不过想到对方身份,还是把话收了回去。 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有一道闪电,自黑沉沉的天空中劈了下来。 “女真人……他姥姥的,女真人,怪不得我说有什么事不对,好象有什么大事被我忽略了,原来是我把女真人给忘了!” 张瀚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现在这屏避字越来越无厘头了,“来、经”也屏避了,我大清真是自信。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三章 犒赏 张瀚当然不可能完全把女真人和清朝给忘了,但在他心里改朝易代还有好几十年,而且印象中新平堡这里没有惨烈的战斗,和自己还有和裕升关系不大。 至于改朝换代,民族间的血腥厮杀,张瀚也不是太介怀。 在他看来,汉人之间的易代之争时,杀戮又少了?满清也是中国的朝代,明朝的朝廷和官员也是实在差劲,鼎革也属必然。 因为态度如此,张瀚心里对此事不是很上心,和裕升最近的麻烦才叫他更操心。 现在的他才猛然想起来,虽然换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可这一场庞大而血腥的明末战争史,似乎就是在明年拉开了帷幕。 万历四十六年,后金天命五年,努儿哈赤颁七大恨起兵,偷袭攻克抚顺,抚顺守将李永芳投降,努儿哈赤和后金八旗将抚顺夷平,屠杀抵抗者,将大量人丁和牧畜抢走,这一事变是明清战争史的开端,可以说是影响未来中国五百年气运的一系列大事件的开端。 “我真是猪脑子……” 张瀚恨不得抽自己一顿。 身为一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就是玩游戏作弊一样的打开了战争迷雾吗?人家还在一团迷糊时,你连未来几百年的走势都清清楚楚,这样的大优势不利用,却是蝇营狗苟的算计着眼前的小计,这样的行径,是不是其蠢如猪? 到此时,赖同心的异常张瀚还不曾想通,其余的异常就很明显了。 女真人此时已经收服了嫩江科尔沁部落,通过科尔沁和其余的蒙古部落交易,女真人在和大明贸易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而且他们的出产是毛皮和松果,还有贵重的人参,东珠等特产,对明朝这边来说,女真人的特产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但战事一起,马市肯定关闭,后金的粮食根本不能自给,以前是通过马市向明朝购买,现在只能通过蒙古人走迂回道路,从宣大这边购粮,经由草原送到辽东。 这样的路线蜿蜒曲折,耗费也大,送一石粮到辽东损耗可能最少有两石,可付出这种代价还是值得的。 努儿哈赤也不愧是一个开国君主,眼光很准,脑子很清楚,知道战事一起,什么都是虚的,粮食最要紧,布匹,草药,成药,这些才是最要紧的军需品。 “银锭台吉,”张瀚猛抬起头,对着银锭道:“赏赐我不想要,我想要别的东西。” 银锭狐疑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和台吉做生意。” “嗯?”银锭看看四周,疑惑道:“你们商号在哪?我叫人把你们的货全买下来就是。” “不。”张瀚微笑道:“我的意思是将来和台吉单独合作。而且,不是在这里合作。” “哦……”银锭不是白痴,一下子就明白了张瀚的意思。 “你们商号是什么名字?” “鄙号和裕升。” “我知道这个商号。”银锭摇头道:“你们实力不够。” “现在不够,不代表将来不够。”张瀚道:“如果实力不够,台吉可以不理会我们。” “好,你很直爽,年纪不大,却很果决。”银锭点头道:“你们汉人商号已经有大东主和我们联络过,这件事还在谈,如果你能在我们决定前就叫我们看到你的实力,我会替你说话,但也仅限于此。” 谈到正事时,这个臭美自恋的台吉倒也很象个样子,如果他现在就拍胸脯答应下来,张瀚反而不敢和他说合作的事了。 所谓合作,当然就是走私粮食,不在市场交易,就是走私。 现在女真人大肆买粮,而且明显只是一个开始,往下去,需要的各种货物会成倍增加,小市已经满足不了需求,最重要的就是战事一起,大明可能会全面收缩马市,切断往后金的贸易渠道,那个时候,就是走私大行其道的时候了。 张瀚的请求,就算是一个预约,以现在和裕升的实力,根本不够资格和人家谈,跟在大商号后头分一杯羹差不多。 话说完了,张瀚便抱拳一礼,告辞离开。 银锭抚着下巴,目视着张瀚离开。 他对这个明国少年的印象很好,虽然年纪很小,但行事果决,眼神锐利,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做事说话都有一种坚决和果断的感觉,绝不拖泥带水。 可惜和裕升的实力太弱了,不然银锭现在就想做出决定,将走私商路交给这个少年去打理。 银锭已经见过范永斗,对他范永斗印象很差,典型的明国商人,求利的时候一团和气,但眼神中只有利益,银锭知道,一旦利之所在,那个范永斗根本不会把承诺当回事。 至于这些商人背弃的是大明和华夏,这一层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当时的人,不论哪一方,国家和民族的概念都太浅薄了。 “少东主,今天真是大丰收。” 张瀚在银锭那里耽搁了很久,等他回到和裕升的摊位时,周逢吉和梁宏一起迎了上来。 两个掌柜都是满脸喜色,梁宏抢着道:“咱们的货物全部出手,获利当在两千左右,这一次可真是大丰收。” 张瀚闻言只是一笑,两千银子,刚刚自己用炭条随便画了幅画,得的赏赐就差不多是这个数了。 “这是好事。”身为东主,张瀚当然不会说扫兴的话,当下就拍板道:“今晚回去,放翻一头羊,买几坛酒,犒劳大家一下。” 每次小市后,各家商号都会放一天假,给忙碌了一天的掌柜伙计们休息一下,同时也会犒劳众人,张瀚这个决定也在正常范围内,只是和裕升很久没有这么做了。 听到张瀚的话,周逢吉微笑点头,表示认可,这一下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在交割货物时的手脚都是快了几分。 一直忙到下午,货物银两还有换来的牛羊骡马交割完毕,各家商号开始离开市场,蒙古人也走散了很多,他们多半带着很多马匹,驼着买来的粮食和各种货物,慢慢返回自己的牧场,几千人的队伍,驼马和骡子有好几万匹,驼走的货物如果堆在一起恐怕就是一座山,这就是小市交易的意义所在,有这么一次交易,不少蒙古部落可以获得粮食茶叶等必需品,他们没有必要再南下抢掠。 当然也有人心不足的,大明漫长的边境线上,中等规模的战事隔几年就有一次,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每日都有,如果能轻松抢到手,又何必拿自己的牧畜去换?蒙古人和大明的这种贸易换太平的日子,其实也就短短几十年,交易的时候,明军参将率部曲前来看场子,那可不是故作姿态。 和裕升的每个伙计脸上都是笑意盈盈,这一次贸易规模是小市里罕见的大,而且利润可观,其实不止和裕升,其余各家商号也都差不多,傍晚时分,堡中的几十家酒楼过百家饭庄都忙碌了起来,获得丰厚利润以后,各家东主和掌柜们都大方起来,不少商号到酒楼包了房,或是订了酒菜送到商号去给伙计们享用,一时间整个堡中都是酒菜香气,整个军堡内都充满活力和欢喜之情,新平堡原本就是依靠商号才有如今的规模,堡中上下人等,除了驻军官吏外几乎都做着与商号有关的事情,商号获利,代表全堡上下都可以沾光,各人都是满心欢喜。 天黑前,伙计们将银两收好入库,换来的各种皮毛收好,骡马牛羊赶到后院,由专人照料着。 这些货物会在几天内被北上的商人们买走,未来十天内,堡里都会很热闹。 羊被迅速宰杀,剥了皮子,用大锅煮着,香气慢慢弥漫开来,人们在忙碌时路过厨房,都会带着笑意看一眼,小伙计们还会咽着口水,赶紧离开。 酒和其余的菜也备好了,掌灯之后,终于所有人落座,张瀚虽是东主,坐的主位,大家的眼光却还都是先看着周逢吉。 周逢吉举杯,又看看张瀚,对着众人由衷道:“诸位,自少东主来店里,本店的一应事情都井井有条,蒸蒸日上,此次小市,本店获利丰厚,大家来共同敬少东主一杯。” 梁宏赶紧站起来,也是举杯道:“大家敬少东主!” 两个掌柜都对少东主这般尊敬,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杯道:“敬少东主。” 张瀚有些惭愧,周逢吉和梁宏,包括远走的李遇春在内,其实这三个掌柜才是对和裕升有最大贡献的人,自己还只是坐享其成,只是梁宏和李遇春逼迫他不成,心生惭愧,周逢吉对他顾全大局的欣赏,种种加在一起,才换来眼前的局面。 要说整个和裕升都对他这个少东主服气,恐怕张瀚还得拿出真正的东西来才成。 “大家都是辛苦,同饮吧。” 张瀚站起,落落大方的举杯四顾,然后先饮了一杯。 “谢东主。” 所有人一起举杯,一起干了下去。 酒一下肚,再吃几口菜,各人就开始轮流来给张瀚敬酒。 明末烧酒已经很普遍,新平堡这里是苦寒之地,大家都喜欢喝烈酒,张瀚也算是酒精考验过的战士,但这样来者不拒,一轮下肚,张瀚也是有些顶不住的感觉,他找个借口,跑到门口去,正好看到张春从外头一路跑进来。 ---- 主角是一个对历史不大关注的现代人,受正统史学观的影响肯定比历史爱好者深,民族融合之类的宣传教育不可能对他没影响。 但主角会变的,请大家放心,主角现在的想法只是暂时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四章 跑? 今日小市,张瀚没有叫自己这个贴身小厮一直跟着,而是叫张春不停的往返市场和家里,把好消息不停的送到家里,叫家里人特别是常氏也能开心些,这阵子生意不好,常氏忧心忡忡,张瀚是个细心的,两世为人,亲人只有常氏这个娘亲,他用的心思自然也是多些。 看到张春跑过来,张瀚笑骂道:“你这厮鼻子倒是真灵,这么远也能闻到酒菜香?难道家里没有开席面庆祝?” “少东主,不好了。” 张春满脸惶急,到了张瀚近前却是停住了脚步,喘息定了,才压低声音说话,声音虽小,却是带着颤音,而且那种惶急和害怕的感觉却是十分明显。 “不要慌乱,你表现的不错。” 张春没有在第一时间大喊大叫,这叫张瀚觉得还算满意,毕竟已经调教了这么多日子,要是张春这小子没有一点长进,那就不如早点换一个人调教的好。 “嗯……”张春又稳了稳,接着说道:“少东主,出大事了。” “说清楚些。” “快天黑时,清军厅来了个姓宋的吏员,还有总甲谭宾,两人一起过来,说是今年的铺行官买定了有咱家,这还罢了,还要咱家当行头,主母见了这两人后不久就晕了过去,请了药婆子来看……” “什么,娘晕了?” 张瀚刚刚还在心里夸赞张春沉稳,此时一听常氏晕倒,自己却是沉不住气了。 张春看他一脸紧张,赶紧道:“药婆子来看过,说是没有大碍,主母身子很硬朗,只是一时急火攻心……” “好,好,这就好。” 张瀚稍稍放了点心,可接着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是他两世为人都没有过的。 如果不是今天见识到了驻守参将悍然枷死十几个走私商人的事情,张瀚可能还不会这么紧张,可见识之后,他才明白,自己过往的经验并不完全适应于明朝,最少,明朝的规则完全不能和后世相比,后世也有贪官,也有种种不公,但最少还有一个底线和大家认可的规则,而在大明,权力就是一切,别的全是虚的,假的,权势高的人,就算为恶也不会被彻底清算,何况张春说的事,还是在明朝规则之内的行为,甚至可以说,强编铺行,铺户买办这种事,就是明朝皇帝自己带头搞起来的! 所谓“铺行官买”其实是两个意思的拼接。 铺行制度,可以上朔到唐宋时的行会组织,与明朝情形不一,不必多说。在大明,则是朝廷和官府将各行各业强行编行,朝廷将城市中的商家全部编造在户,正德年间,设“牌甲法”,将铺户分为上中下三等,“编成牌甲,协力凑办。” 凑办何为?当然是铺户向朝廷供给物资,人力,服各种差役。 只有勋贵,太监,士绅之家可以免铺,免役。 “官买”,就是官府把应役的各行编户之后,然后上到朝廷,下到官府,可以到各行里去征调和买卖物资。 说是“买”这当然是笑话,向来是没有人给钱的,不仅不给,还一定得贿赂经手的人,不然的话,你应办的差事,永远不合格,供给的商品,一定是残次货,每次大老爷一发脾气,逮了去打板子,旧伤未好,再拿去打,如在地狱之中,永远脱身的可能。 只要被点了和买,已经是极惨之事,再当上“行头”,那就没有翻身的可能。 行头是记录在官府案上的承役正户,衙门派出人手“协助”行头,行头则负责将和买各家应供之物和各种差役服完,有的人家,咬牙破家,好歹能把和买一事给抵挡过去,虽然伤筋动骨,好歹熬过去还有将来,当了行头,那就永远超生的机会,只能等死。 当了行头,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举家逃走! 对商户的这种编行造户,定期和买,强迫服役的行为,是对工商业的严重催残。大明中早期,无数大商人动辄破产破家,就是因为这些政策的随意性很强,商人毫无政治地位,任人揉捏所致。 至于这混蛋政策的由头,却是来自明成祖,明成祖有一道圣旨是这般写的:“那军家每在街市开张铺面做买卖,官府要些物料,他怎不肯买办?你部里行文书,着应天府知道:今后若有买办,但是开张铺面之家,不分军民人等,一体着他买办,敢有违了的,拿来不饶。” 这是成祖的话,日后这二百来年,上到朝廷,下到官府,果然也是按成祖这道圣旨的精神来办的。 直到崇祯七年,有铺行不停罢。市,朝廷一再下诏不准再征调行户物资,发给现银购买,到隆武时,隆武帝说道:“府州县之行户,实地方害民之恶政。官之稍有良心者,尚以官价买之,比市价十去五六;全无良心者,直票取如寄。胥吏缘之,奸孔百出。朕昔潜邸,久知此弊,宜行永革。” 可惜,到隆武时,明朝已经覆亡了。 张瀚这阵子已经警醒,自己的家族太过弱小,没有任何保护。伞,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曾经感叹过的这种恶政,就这么突如其来的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张瀚的惶恐和震惊只有一瞬间,以他的性格和定力,眼前这点事还不至于叫他手足无措。想了想,吩咐张春道:“你进去,不要露形迹,悄悄把周掌柜和梁掌柜都请出来。” “是,我这就去。” 张瀚镇静,张春也是镇定下来,瘦小的身影很快掩入人群之中。 过不多时,脸色通红和走路都虚浮的周逢吉和梁宏一起走了出来。看到张瀚在外头站着,两人一征,酒意都消了一些。 周逢吉道:“少东不在里头,怎么站在这外头?天这般冷,需小心再受了凉。” 梁宏倒是没出声,他对张瀚已经有些了解,人不大,心思沉静,遇大事有主意,在这样的场合将自己和周逢吉请出来,必定是有要紧事情。 “有件事,需得知会两位知道。” 张瀚很沉稳,先将这两人带到静室,然后才把行头和买的事说了。 “完了,完了……” 周逢吉面部抽搐着,人无力的瘫软在椅子上,梁宏也好不到哪去,两眼变的无比呆滞,原本身上的那种豪气和江湖气息,眨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跑,赶紧跑吧少东。” 两人呆滞了好一阵子,梁宏突然才醒悟过来,对着张瀚道:“连夜走,起出家里的金银细软,也不要往天成卫的庄上去,大同也不能去,直接往太原去,要么回蒲州!” 张春在一旁,忍不住道:“梁三爷,有这么可怕么?咱拼着赔一半家产,完不了这事?” 梁兴惨然道:“若是光一个和买,咱们多方设法,赔掉一半本钱,可能还有机会完了此事。还有一个行头在身上……没机会的,清军厅那帮子人我清楚的很,不把咱们肉吃光,皮剥掉,骨头敲碎熬出油来是不会完的,少东,你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厉害,积年累世为吏,心黑透了的,只要能搞到银子是不会管别人死活的,别人家上吊投河,卖儿卖女,这些人只当是笑谈,那心,不止是黑,是在粪坑里泡过的石头,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人味……” 梁宏语气深沉,烛光摇曳,简直象是从地底里爬出来的鬼,张春被彻底吓着了。 周逢吉抹一把脸,断然道:“咱立刻去少东家里,看看怎样……少东,三柜的话是正办,能跑赶紧跑,我在京里都见过大商行摊了这事举家就跑的,跑掉的,算是老天开眼!” …… 新平路参将赖同心住在堡中的南街,北街几乎全部是商号,包括毗邻北街的几条宽窄长短不一的巷子也是以商人家宅为主,北街之外,还有不少商人的库房,塌铺,钱庄一类,零散分布在城中各处。 南街则是以衙门为主,也有一些士绅家族住着,最有名的就是当年多次任职总兵,官至左都督的大明名将马芳的住所,宅邸绵延方广十几亩地方,朱门俨然,照壁华美,马家现在还有马栋和马林两个总兵,孙辈也有已经做到参将的,可谓累世总兵的高级将门,马家,麻家,都是西北的第一等将门,赖同心所在的赖家,相比之下就逊色的多了。 赖同心已经无望再升,赖家的资源也有限,不可能将他扶到总兵的位子上。这两年,赖同心已经把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发财上头。 从市场回来,赖同心就叫人计算今日的得失。 朝廷的抚赏银,他一文钱也没发,自己全留了下来,一次的抚赏不多,只有一千三百多两,不过历次迭加也就很可观。 抽分的商税,朝廷有一定之规,但除了应收额数外,赖同心当然也是叫下头的人多收了不少,除掉要分润出去的,到手的仍是不少。 白花花的银子就摆在堂屋,赖同心换了舒服的袄服,半躺在罗汉床上,看着家下人把银子清点好,一一装箱,再搬到地窖中藏好,眼前这景像,是他感觉最舒服的时候,这一天的辛苦,终是没有白费。 ===== 各位新老读者,本书是纵横签约买断,有稳定的保障可以叫我一直写下去,请大家放心收藏,多谢大家。 另,今日屏避词是保护、伞和罢、市。 莫非我朝廷和保护、伞公司有甚瓜葛,甚为不解。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五章 宰肥羊 “下官见过大人。” “实斋来了,坐吧。” “谢大人赐座。” 掌灯不久,银子搬抬干净了,赖同玉喝了碗参汤,精力恢复了不少。 他平时都是起居八座,在堡中去哪儿都是坐轿,在家里也懒怠动弹,他这样的身份,穿衣洗脸都不要自己动手,吃饭也是人家布好菜请他,说难听点,也就是出恭别人没法代,不然的话赖参将也懒得自己亲自去做。 人懒的动弹,自是发福的厉害,今日为了在鞑子面前撑场面,穿铁甲,来回骑马,可是把赖参将累的够呛,过来问好说话的是宁以诚,清军厅同知,同时还是马市断事官,诸多职责在身,此时来访,当然也不是和赖同心说闲话的。 赖同心挣扎着坐起来,宁以诚态度恭谨,他也不能过于拿大,他是三品参将,对方却也是六品文官,虽说只是举人出身,又是佐杂官,但文官毕竟是文官,宁以诚直属阳和道,赖同心对他没有太大的约束力,双方更象是盟友。 “大人今日行事十分果决。”宁以诚抿了口茶,笑道:“重责加站笼,其中有两个范家商行的人,我想,这件事会给不少人警觉。” “哼,实斋你说的很是,”赖同心冷哼一声,摇头晃脑的道:“他们一心谋划着要赚大钱,却勒掯着不给咱好处,真当他们能到处通吃不成?” “这是自然。”宁以诚笑道:“大人的家世说起来也是世代将门,在宣府西路一带根深蒂固,在大同也有一定的势力,这些人想绕过咱们,真真是狗眼看人低。” 提起银子,赖同心真的是不胜愤慨,草原上风云突变,未来对粮食等各类物资的需求简直是成倍增加,原本的官市月市加起来也满足不了这么大的需求量,何况战事一起的话,必定会关闭或收缩马市。需求增加,自然有不少人盘算着做走私,以前大商家不做是因为驱动不足,除了沿边的穷牧民,也没有多少人到边境购买货物,现在需求量大增,走私的利润十倍百倍的增加,这生意当然不能再给那些小商贩去做了,一定要统合在一起才行。 赖同心知道,范家的东主范永斗前一阵已经在宣府到蓟镇一带走了很多地方,见人说事,确定范围,最重要的是把沿边的守堡官都纳在旗下,免得生事,守路的参将和率领游兵的游击将军也要打点,最上层的兵备道,巡抚,总兵,再到总督,这些大人物不一定会收这种礼,而且有的人也不是银子能收买的,范永斗很聪明,他收买的是这些大人物身边的人,幕僚师爷,管事的小官和吏员,这些人容易收买,这样的话上下一气,就算有些大人物知道事情异常,可一管就得罪一大片人,就算总督也得思忖再三,到了这种地步,这桩生意就稳了。 新平堡这里仅次于张家口堡,范永斗当然也收买了不少人,不过赖同心这个参将比较奇葩,他嫌范永斗给的好处太少,想自己伸手插一杠子,在这桩大生意里多捞些好处。 至于蒙古人为什么大肆买入各种货物,需求增加之大需要大量走私,这个自然不在赖参将各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宁以诚这个经历也是和赖同心一样,贪婪无比,石头里榨油的主,只是他毕竟是举人出身,性格也狡猾,很多事自己不出头,而是怂恿赖同心挡在前头。 “一旦有消息,下官会第一时间通知大人知道。” “嗯,嗯。”赖同心不住点头,说道:“范永斗那边,最好说话客气些,他背后的那些人,说实话咱们得罪太深了也不好。” “这个下官知道,分寸一定会把握好了。” 范永斗身家数百万,范家在山西大同也是根深蒂固,几家最顶尖的将门范家能攀上关系,一些文官也是范家拿银子喂饱了的,这样的大商人世家虽然不能和勋贵将门士绅家族比,可也不是随意动得的,触一发而动全身,赖同心随意就能枷死十几个小商人,可范永斗这样的大商人他也不会得罪的太狠,打一下,要点好处,大家一起发财最好。 “对了,”宁以诚要起身告辞,临行前想起一事似的,拍拍官帽下的脑袋,笑着道:“大人交办的应用军需,下官已经交办下去,行头和官买的铺子都定好了,一应物资由他们承办,归在行头身上总办,下官会派人盯着,一定要办好为止。” “哦?”赖同心答应一声,随口道:“行头定的哪家?” “下官选定了和裕升。” “他家?”赖同心想了一会,道:“和裕升张家,似乎是蒲州张家出身?” “他们家太爷是从蒲州出来,听说当年是和家里闹了别扭分家出来,这几十年过来已经无甚往来,蒲州那边还认不认都难说,况且……” 说到这,宁以诚笑了笑,道:“蒲州张家,到底也远不如当年了。” “这说的也是。” 赖同心也好,宁以诚也罢,和裕升在他们眼里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蝼蚁般的人物,根本不需要太过上心,如果张家不是有蒲州的背、景,恐怕连这几句话的功夫也不必耽搁了。 一般的和买物资,总数加起来也不过几千两到万把两不等,看着不吓人,但连一些边远县城没有商家铺行的地方都能派役,还能将人弄的家破人亡,这新平堡地方有这么多商家,大量的肥羊可以宰,驻守和这些官吏怎会轻松放过? 不将人弄的家破人亡,弄惨一些,以后派差役,和买货物,谁怕你?谁会真的破家给你上贡? 选定的行头家族,破产几乎是一定,会不会破家,也是看实际的情形,需要的话,不管是赖同心还是宁以诚,都不会心慈手软。 …… 夜色中,张瀚和张春在前,两人各提一盏灯笼,身后是失魂落魄的周逢吉和梁宏二人紧紧跟随。 事关重大,只有两个掌柜被知会到了,帐房李玉景,管库杨士明都被瞒着,此时店里还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情形,各人都心情愉快,感觉店里前景又变好了,这样的情形下,也叫张瀚等人很不忍心宣布这样的噩耗。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关过不去的话,和裕升就完了,而平安过这一关的可能,也是实在太小太小了。 那些官员,挑选和买店铺的时候都是综合权衡考虑过的,稍有背、景的都不会去动,免生事端,选定的,多半是殷实之家,油水丰厚,又几乎毫无背、景的纯粹的肥羊。 张家也是因为在新平堡这样的地方才至今平安无事,当然,当年太爷张耘在时也不会有人动张家的手,张耘的祖父是大学士,父亲是湖广参政,叔父是工部郎中张甲征,这样的背、景足够雄厚,就算张瀚父亲张诚在时,也还是有祖先的余荫,现在又传到张瀚,张瀚又是年幼小子,张家这头肥羊也终于到了可以下锅的时候了。 张瀚心中,似有熊熊怒火在燃烧着。 他的拇指紧紧扣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已经刺入皮肉,鲜血都流了出来。 到此时,他已经彻底融入这个时代,也彻底融入了和裕升。 不论前世今生如何,最少现在的他是和裕升的主人,和三个掌柜已经熟悉起来,伙计们也渐渐接受了他,家里有一个疼爱他的母亲,这一切都是他最珍爱的东西。 而现在,可能是一个小吏的灵机一动,他的一切都将被毁灭。 张瀚愤怒的还不是强加这些灾难给和裕升的人,他更恨的是自己。 为什么,自己的力量是这么薄弱,为什么,自己竟似完全没有抵抗之力?这么多天下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穿越之后,张瀚也终于感受到了紧张和急迫! 一个小吏横加之祸,和裕升和张家就有没顶之灾,如果是拥有更强大实力的人向和裕升出手呢?如果战乱突如其来?大规模的灾荒呢?流民涌来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巨石一般,死死压在张恒的身上。 “少东主,走不掉了……” 远远看到张家门前的情形时,梁宏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之感。 一小队兵丁已经扛着长枪,沿着张家住宅的围墙来回的巡逻着,几个更夫和火兵模样的人在张家的墙基下搭着窝棚,看来不仅是这几个明军,还会有更夫火兵也住在这里,这么多人把守着,张家是肯定走不脱了。 “唉,完了,完了。” 周逢吉也是颓然长叹,紧接竟是在原地蹲下下去,手捂着脸,呜咽着哭泣起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不知经历过多少挫折苦难,此时却因为官府确定行头和买之事,满心绝望,象个孩子一样哭泣起来。 张瀚心里也是十分沉重,不过他的性格从来没有“放弃”这两个字,他深吸口气,继续向前。 “那是张家的少东吧?” “没错,今日在马市还见着他,小孩子心性,还给那个鞑子台吉画画玩儿。” “他家可有的是银子,不知道这一趟咱们能捞几个?” “人家吃肉,咱连渣子也捞不上,喝两口汤吧。” “有汤喝也成啊,哈哈。” 这一队兵里,有两个领头的队官,还有一个清军厅的小吏,他们毫无避忌张瀚的意思,话语虽不高,却是被张瀚听的十分清楚。 张瀚冷眼看了一下,也不和这些人争吵,这是毫无意义的事。 家里已经是一片乱糟糟的,正房里灯火通明,不少家下人跑来跑去的,象一群没有了头绪的蚂蚁。 -----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六章 掷还 后宅里隐隐传来金莲那中气十足的哭闹声,大约是要拿金银细软跑路的意思,可惜没有人理她。 常氏就在正堂屋里坐着,家里的几个婆子站着劝说常氏宽心,可这些人也一样知道大难临头,她们这些人都是在张家几十年的老人,张家败了,她们根本也是无处可去,就算有几个置了自己房子和产业的,覆巢之下不会有完卵,池鱼之殃她们也禁受不起,在劝解常氏的同时,这些妇人们自己也在抹泪。 男子们则是蹲在檐下,哀声叹气,看到张瀚过来,各人下意识的站起身,脸上有些期翼,更多的还是漠然。 这少东主就算变的老成,做事也显露出精明来,那又怎样?横逆之下,张瀚的身份和地位决定了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办法。 “娘,我回来了。” “瀚儿……” 常氏看到张瀚,先是精神一振,接着又是忍不住哭起来。 毕竟是妇道人家,遭遇横逆,毫无办法,只能坐着垂泪。张瀚看到常氏两眼已经哭的红肿,整个人都不大清醒的样子,知道常氏帮不上什么忙,只得上前宽慰道:“娘,不值当如此,咱家就算败光了又怎样,儿子一样能挣出这一份家业来,最不济,咱把家当全给他们,咱们投奔舅舅和表哥他们去。” “哦,哦,你说的对。”张瀚的豪言壮语常氏没听进去,儿子再出息还是没成年,不过常氏被张瀚一提醒,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娘家。 常家也是大家族,比起范家亢家那样的巨富差的远,可家底远比和裕升厚实的多,这两年哥哥常进全经常写信来,说是打算派人到和裕升开设分号,但还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常家经常已有数世,家族中虽无进士举人,也是一直鼓励子弟读书,就是怕遇到和裕升现在的遭际,如果有进士或是举人的家族,那么常进全的胆子就会大很多,分号恐怕早就开起来了。 “瀚儿你说的很是。”常氏抹抹泪,终于渐渐镇定下来,握着张瀚的手道:“咱家败了了也不怕,你舅舅不会亏你,咱们到榆次安个家,一样能过日子。” “能保全咱自家还是要保全。”张瀚只是安抚常氏的情绪,可没有打算到人家寄人篱下的打算。 “说的也是……”常氏迷茫道:“可怎么办呢?大同镇,阳和道,赖参将那儿,清军厅,哪里咱能说的上话?” 周逢吉和梁宏两人站在一旁,也是齐齐摇头,根本毫无头绪。 两人在清军厅都有几个熟人,可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哪个熟人会包揽到身上,这事涉及的层面很广,获得的人也多,没有强力人物介入,认识几个吏员是毫无用处的。 “找赖参将。”梁宏想了想,还是说道:“赖参将贪财,咱们拼了命去巴结,看看能不能免了咱的和买差役,最少也免了行头。” “可以一试。”张瀚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说道:“咱家能不能攀上真正的官员?” “那就只有蒲州老家,你叔太爷还在世,他举人出身,做过两任知县。”常氏说着,自己又摇头道:“当年你太爷和叔太爷反目成仇,太爷一怒出走,现在又是几十年不曾往来,你父亲在时还通过几次书信,蒲州那边根本不理咱,现在你就算去求人家,人家也不会理你的。” 张瀚咬牙道:“如果实在没法,儿子也只能去一次。” 常氏点头,但脸上明显不报什么希望,周逢吉和梁宏二人也是如此。 张耘太爷和叔太爷张辇是堂兄弟,张辇中了举人,太爷只是秀才,家族中必定会有厚此薄彼的事,兄弟二人就算有些情谊,各自成年成家后也淡了,后来因族中不公,张耘一怒分家出来,这一晃几十年,蒲州那边怎么还会认这门亲? “先准备银子吧。”张瀚道:“金子有多少起多少,银子备五千两,这个时候,也不是心疼的时候了!” 张家门前的人只是防着这家人逃走,一听说人家去参将府送礼,领队的不仅没拦着,还派了几人护送。 金子一千多两,折银一万出头,银子五千两,还有家中值钱的古董,字画,加起来值得一两千,所有东西摆在两个紫檀木的箱子里,用一个挑子挑着。 这已经是张家近半的家产了,而且是短期内拿的出来的财物,其余的家产多半是店面,货物,土地,就算想卖,也不是三五天就能出脱的。 如果赖参将稍微有点人性,张家已经接近破产,也是可以收手了。 北街距离南街不远,过不多久就到了。 这一条街不少衙门,一路挂着不少灯笼,各衙门门前均有仪仗,正门阔大,门前还有亭阁和下马石拴马石一类的设施,也有巡街的兵丁,到得南街这里,气象就是与北街截然不同,一股森然冷硬的气息,令张瀚感觉十分的别扭。 “一会见了参将,一定执礼要恭谨,先跪下嗑头,人家说起了才起身,不要抬头,也不要四顾张望,说话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小,语气要平和……” 周逢吉当年随太爷见过不少官员,在这方面还是颇有经验,一路走,一路教导着张瀚。 张瀚心中当然有些不适,穿越前巴结官员的事他没少做,可真没有见人就嗑头的经验,好在他心理足够强大,这方面还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是我们的名帖,”到了参将府门前,梁宏上前投帖子,并且,附送礼单,他往门子手中塞了一锭银子,再三打躬道:“请务必将礼单和名帖送到参将大人手中。” 门子掂了掂银子,皮笑肉不笑的道:“等着吧。” …… 宁以诚告辞,赖同心勉力起身,要将宁以诚送到二门。 若是往常,送到大堂檐下也够了,这阵子两人利益相同,算是正式成了一个小团伙,赖同心也是格外客气一番的意思。 “大人请留步……”宁以诚在二门处打着躬,请赖同心回转。 这当口,正好门子拿着礼单和名帖过来,见状之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什么事?”赖同心不耐烦的道:“宁大人是自己人,无需避讳。” “是,老爷,”门子赶紧上前,递上礼单,名帖却没有拿,他知道自家老爷没兴趣看这种东西,当下用口说道:“这是和裕升少东送来的礼单,他和几个掌柜就在门外候着。” “呵呵,他家动作倒是快。” 有人送礼,赖同心自是开心的很,打开礼单一看,脸上顿时就更开心了。 若宁以诚不在,赖同心也要同他商量这事,宁以诚在场,倒也省事的多,当下赖同心将礼单递给宁以诚,笑道:“实斋,你看看,这礼也够诚心了。” 宁以诚看了看,也是吃惊张家的反应和决心,这礼单上几乎可以肯定是张家的全部浮财,除了不好变卖的,恐怕都在里头。 “倒是心诚……”宁以诚面露笑容,只是看起来有些阴狠:“可惜这样还差的远,若是这样就算了,以后事就不好做了,下头的人也不会高兴。” “嗯,那掷还礼单,叫他们滚蛋。” 这是一件小事,赖同心没有多想就做了决定。这礼单虽好,可自己收了这事就得重新再换人,物色行头不是那么好决定的,向来的规矩就是他吃一部份,留下一部份给别人分润,自己强吃下来,底下人都不服气,以后大家就不好共事了。 若是张家一直以来都经营和赖同心的关系,这些礼物分多年慢慢送,赖同心自然笑纳,而且众人知道张家是赖参将的关系户,选人时也不会瞎了眼去乱选,可惜张家不识趣,这么多年只和众人一样送普通的礼物,那也就怪不得赖参将心狠了。 …… “大人说了,礼单掷还,叫你们赶紧滚!” 赶紧滚这话一出,门子就将名帖和礼单一起丢下来,几张白纸丢了一地,被北风吹卷着在地上翻动着。 周逢吉和梁宏都没敢说什么,下意识的去捡那几张纸。 张瀚原本对这事也没抱太大指望,送礼这事他门清的很……平时送和事急送不一样,常年送和偶然送也不一样,送的东西也有讲究,送十两银子和花十两银子吃顿花酒,也是不一样。很多东西,虽然相隔几百年,形式变了,内里的实质却没有变化。 临时抱佛脚,有时能成,多半是成不了的。 “走吧,咱们回家再想法子。” 张瀚止住慌乱的两个掌柜,向着大门里冷冷一笑。 此时正好有个官员从正门出来,与张瀚四目相对。 这是个方翅乌纱,胸前六品补服的文官,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正好用居高临下的态度看向张瀚。 对方的眼神中,满满的都是鄙夷和淡漠,视张瀚如蝼蚁般的傲然,只是扫了张瀚等人一眼后,那个文官就钻入了自己的轿子,扬长而去。 梁宏道:“这是清军厅经历宁以诚,咱家的事,应该就是他的决断。” 周逢吉眼中突露希翼,他道:“我要到他轿前嗑头叩拜,请他抬一抬手,若不答应,我就跪死在他家门前。” 梁宏吓了一跳,拉着周逢吉的手道:“大柜你糊涂了,那些当官的最厌如此。” 张瀚看着远去的轿子,眼中满是宁以诚刚刚阴狠的面孔和不屑的眼神,他心中满是怒火,不过自始至终他也没有说半个字,没有实力,说出来的话只是无聊的叫嚣,毫无用处。 ---- 晚上有点事,这章发的晚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七章 打 “走吧,老周叔,咱们死也要站着死。”张瀚没有多说什么,劝服了周逢吉后,一行人折还回张家。 守门的看到他们无功而返,都是面露讥笑,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哪家商行被点中后,靠着突击送礼能够幸免此事的,若都这样,铺行干脆解散算了。 “明早我就去蒲州。” 一屋的人闷坐着,张瀚心里却是斗志旺盛。 不论如何,自己绝不能放弃,如果自己都放弃了,那还有什么指望可言! 梁宏站起来道:“少东主,我陪你去。” “多带几个人吧。”周逢吉道:“这当口少东主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行,我侄儿……” 梁宏话说了半截就停了,他侄儿梁兴是喇虎,武艺颇过的去,可是,敢叫来和少东主照面吗? “叫上你侄儿吧。”张瀚笑笑,对梁宏道:“日后我可能还有用的着他的地方。” “是……多谢少东主!” 张瀚的表情说明已经明白梁宏尴尬的原因,这么一句吩咐,说明既往不咎,这事算正式揭过去,梁宏答应之余,心中感慨,如果和裕升过了眼前这一关,在这位少东的带领下,岂有不蒸蒸日上之理? …… “老叔,这事有什么可做的?” 梁兴一听,就将头摇的风扇也似……他不想去。 看着梁宏,梁兴道:“老叔,一者,你那少东主太小,虽说还有些胆气,但眼前这大事他怎么能撑的过去?若是不熟的人,给他效力,骗几两银子也罢了,到底是老叔你的东主,这事你不会好意思,侄儿我自然也下不得手。二者,这事不仅是参将府清军厅要捞好处,各家会首把持的打行必定先抢着去捞好处,我这里倒是能带出些人,打也能打,就是要花费不少,你家那少东主,能下这个狠心不?这可不是小事,不是说在巷子里明知咱不会动手,耍耍狠劲就能过去,稍有不慎,可是破家的勾当!” 梁宏听着心里也是打鼓,确实如梁兴所说,一旦清军厅定了是谁家当行头,底下那些吏员就会勾结打行,帮这些青皮喇虎当帮闲,先敲诈勒索一番再说。 这是底下约定俗成的事,也就是所谓的大人物吃肉,下头小的们喝汤。 杨秋在一旁笑道:“白马黑鼻梁,梁兴你可够各色的。咱只管打架,只管替人平事,管他什么身份!” 梁兴原本是一个会头属下的喇虎,杨秋却一直在打行里厮混,两人渐渐拢了一帮弟兄,一合计不如出来自己做,现在正是心气旺要赚钱的时候,梁兴还拘泥着梁宏那头,杨秋却是舍不得放弃这发财的机会。 梁宏心烦意乱,他也不知道张瀚会如何决断,如果真如梁兴所说,恐怕张府那边不一定安全,他知道梁兴所说是实,自己在这一块疏忽了。 他想了想,还是道:“你们带着手下跟我过去,反正最少也要和少东主一起出门,不会叫你们白跑。” “好勒。”杨秋笑嘻嘻的答应着。 …… 梁宏等人在第二天午前赶向张府,远远的看到张宅门前站着不少人,梁宏跌足道:“坏了,果然出事了。” 这时张瀚也从店中回来,也是见到门前情形,他不动声色,只向梁兴和杨秋道:“两位少见了。” 看到张瀚,两个喇虎都有点尴尬,梁兴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少东主,在下梁兴,那日得罪了。” 张瀚打了个哈哈,笑道:“不妨,小事情,我初到店里,李二柜对我还不放心,和三柜一起叫你们试试我,人家是不打不相识,我们也是。” 和裕升遭遇横逆,家门口还聚着一堆人,大变在前,张瀚却是满脸镇静,笑容如常,如是一般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怕早就吓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看到张瀚的模样,梁兴心中也是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因一时之气,那日不分轻重的和张瀚动手。 “在下杨秋,”另一个络腮胡子也是上前,躬身拱手:“少东主的胆气过人,那日我们回去后,说起来也是佩服的很。” 张瀚呵呵一笑,拱手还礼,这个话题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待到得家门前,清军厅的人看着都是露出一脸笑,慢慢散开,家里的人一见张瀚就围上来,常氏也站在门前,两眼哭的有些红肿。 张瀚很沉稳,挥手叫家人们散开,然后带人进来,闭了门才问道:“娘,怎么了?” 常氏神色不安的道:“朱团头带着人来,说是奉命向咱们家讨要铺行的使费银子,门上的应了迟了,他就带着人冲进来,打伤了好几个人。” “朱团头?”张瀚道:“是朱国勇吧?” “嗯,是他。” 梁兴和杨秋几个面面相觑,朱国勇就是新平会的团头,也是梁兴以前的老东家,上次堵张瀚还借用了新平会的名头。 朱国勇好勇斗狠,为人暴戾,又是十分贪婪,象是到行头家勒索这种事,和清军厅的小吏们肯定是一拍即合,事刚定下来,这人就来吃大户来了。 “今天的这事只是开头。”梁兴很笃定的道:“往下去,堵府上出门的人,扔死猫死狗,甚至绑了人去,一桩桩的会慢慢的做,直到府上人心崩溃,被彻底掏空为止。就算清军厅的人捞足了,朱国勇他没捞足的话,也是不会放手的。” 杨秋跟着道:“有新平会带着头,还有打行的人也会跟上来,这些人狠着呢,不捞足也不会收手。” “两位说说看,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 张瀚面色不变,只看着眼前这两个喇虎,这两人是本时代的专业人士,自然还是问他们来的妥当。 梁兴和杨秋对视一眼,半响过后,梁兴才道:“最好的办法是狠狠打,先来的就先打,人头打出狗脑子来,叫别家掂量一下这碗饭好不好吃,这骨头会不会崩了牙,不过,有言在先,用打的就得花银子,雇佣的打手费用不小,打出事之后,得有本事收拾好首尾,不然的话,人家的报复你未必吃的住,官面上罩不住了,也是个麻烦。” 说完后两人一起看着张瀚,张家有钱,但没有势力,当家主事的人也太小,涉及到打行之间的斗争十分残酷,大明南方北方均有这种勾当,不少牵连在打行间事的人家都倾家荡产,倒是那些有势力的,可以把打行当狗来养,普通人家,还是敬谢不敏,不要沾染的好。 辽东事起时,广宁一带的打行起事,有几个有“大侠”名号的打行中人啸聚了十几万人,在十三山起事,后金花费了不少力气才把这些人给平了,可想而知,打行中人的狠辣和本事有多大。 “打。” 张瀚言简意赅,看着梁兴和杨秋两人,脸上十分平静,眼神中却有这两人十分熟悉的感觉。 打行日后会报复,这不怕,张瀚已经有计划要在和裕升搞大动作,人手会越来越多,新平堡地方不大,驻军也多,打行势力不强,没有那种几百上千人的,最多几十人的小势力,私斗不怕,官面的事,他这一次远行也要解决,若是解决不了举家都得想办法跑,还管打行和官府报复做什么? 他做了决断,脸上还是十分平静,只有眼神的光十分渗人,梁兴和杨秋心中都是震动,他们万没有想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居然有这般的狠辣和果决的一面。 “要打成怎样?” “朱国勇要死,不能留他性命。”张瀚沉吟道:“旁的人,跟着他的心腹要打成重伤,不能出太多人命。别的人不管,咱们今日就把这事办妥,改成明早动身起行。” 打行动人打手,主顾有要求就得办到,各种死法不同,而且怎么死也有区别,梁兴和杨秋对视一眼,眼中还是有一些迟疑。 朱国勇毕竟是个会头,若是打不死他,张家又跨了,他们这些人在新平堡也就混不下去了。 “我同你们一起去。”张瀚使了个眼色,将这两个喇虎叫出来,同时将匕首插在自己靴页子里,微笑着道:“若你们成不了事,我好自己上。” 他回过头,嗓音很平稳的叫道:“娘,我送送这两个兄弟。” “我算服了。” 杨秋跟着张瀚向外走,梁兴做了个手式,叫别的兄弟跟上,杨秋看着梁兴道:“咱们和这少东主,究竟谁才是打行的人啊?” ------------ 新的一周开始了,一本新书要想获得好的成绩,离不开读者的支持,在这里恳求读者诸君支持,点击收藏和票一样也不能少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八章 杀人 朱国勇大摇大摆的在闹市走着,傍晚时分,堡中北街和南街均很热闹,其中有不少店铺都得给他交保护费。 他身前两人,一左一右的站着,身后也是两人,这四个保镖均是他的心腹,到哪里都是跟着,别的青皮手下有事才会召集,无事叫他们自己设法弄钱,弄到了银子还得上交他一份,朱国勇则为这些人提供保护,遇到事他这个会头自然会上。 他的江湖地位主要来自于清军厅帮闲的身份,有一个经制吏员常年拿他的供奉,遇事就会保着他,历来衙门捕人从来不抓他,就算表面要抓,也会提前叫他躲着,风声过去再回来,这么多年,从未翻过船。 今早他带着人到张家闹过一番,预计可以在和裕升那边弄到不少银子,朱国勇的心情也是十分愉快。 张瀚压低暖帽的帽檐,远远的跟着。 梁兴和杨秋几人跟的更远,他们是熟脸,已经和新平会翻脸成仇,朱国勇一看就认得,必然会提高警惕。 跟了一阵,张瀚落后一些,梁兴和杨秋两人凑过来,梁兴小声道:“他这防备的太好,在街上找不着机会。” 张瀚道:“他家里怎样?” 杨秋道:“家里更难,这几人都住在他家,还养着几条大狗,人近了就叫的厉害。” 张瀚咬了咬牙,说道:“那还是在街上想办法,要想办法就在北街这里杀了他。” 杨秋撇了撇嘴,说道:“少东主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有些难……” 梁兴也道:“不如叫齐人手,在街上混打一场算了,这样也警告了别家势力。” “不行。”张瀚道:“我们一走,朱国勇必定报复,我不能放着娘和商号在堡里不管。” “那怎办?” “你叫两人绕道走在他们前头,两人一个假装被偷,高叫抓小偷,另一人将铜钱抛洒,引发混乱,我们看看能不能借机下手。”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虽然粗陋,但要想在街上制造混乱,倒是简单而有效。 杨秋心中佩服,接了铜钱,又带着一人,开始往前头绕道。 张瀚这时从路边的铁器铺里取了一柄铁锤,笼在袖中,慢慢朝前踱步。 梁人几人手中均笼着短刀,散在人群中慢慢向前走着。 张瀚心中平静如水,适才决定时他还有些犹豫,到此时已经排除了所有杂念。打架的事他以前常干,这般以杀人为目标的事还是头一次,难得的是他心中毫不慌乱。 到了这个时代,就要适应时代,各地的打行均有杀人的事,人命在这年头并不值钱,特别是明朝的治安水准和侦破水平连宋朝都不如,更不要说和后世比,就算后世几百年后,杀人案子也有很多破不了的。 走了半刻钟功夫,天渐渐黑下来,朱国勇在前头耀武扬威的走着,不少人都在他和打招呼,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朱国脸一脸傲然,一个千总骑马路过,带着几个家丁护卫,朱国勇这才让道在一旁,千总瞥了他一眼,也没有理会,待那千总走后,朱国勇在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又是大摇大摆的向前。 这时杨秋等人终于赶到前方,看看正好朱国勇将到北街路口,这里联接南街,还有一个鼓楼,是堡中最热闹的地界,四周空旷,来往人流很密集,杨秋大叫道:“狗日的偷我的钱,打死你。” 说着就上前揪着另外一人挥拳就打,那人并不说话,将手中备好的小包往半空一扔,叫道:“捡钱了,人人有份。” 里头是张瀚给的一千多金背钱,还有一些散碎银子,铜钱和银角子丢在地上滚的满地都是,人群一下子就是乱起来,这时候正好是各店铺关门的时间,那些小伙计们看到了立刻来抢,路边的行人也是,不一会功夫有人捡到好几十文,欢喜的叫起来,当然不会有人想着归还给失主,有一些人争一个银角子,各不相让,先是恶语相向,接着就要动手打架。 更多的人涌过来,将这里挤的水泄不通,朱国勇也被人流挤在路边往南街的角落,正对着鼓楼,他看到鼓楼上也有人往下跑,显然是想去抢钱,他破口叫骂起来。 四个保镖有两人被挤在人群中,正奋力往后走,有人觉得他们是捡了钱想走,便是故意挡着这两人,一时间挤不出来,另外两人在朱国勇身后,嘴里骂骂咧咧的向前。 这时张瀚和梁兴二人抢先发动,梁兴一个箭步抢上前,朱国勇见了他立刻便是用手拔腰刀,这时张瀚从他左手边抢出来,一铁锤便砸过去,朱国勇街头斗殴的经验十分丰富,百忙之间将腰身一扭,铁锤没砸到他胸腹,只砸在他左臂膀上,张瀚用力极猛,只听到咔嚓一声,这一锤子却是将朱国勇的左臂砸断了。 这时梁兴用短刀猛刺过来,另外几个喇虎也猛冲出来,一人抱着一个,将朱国勇的两个护卫从后面抱住,另外的人用匕首猛刺在这两人的左胸和右腹,几刀下去,血水就喷溅出来,洇湿了被刺人的衣服,那两人均是翻白着眼,身体往下出溜着,烂面条一般软了下去。 这几个喇虎下手都十分有数,刀刺的地方是不要命的要害,只要包扎了及时止血,就不会危及到性命,而且瞬间叫人失去战斗力。 另外一边梁兴却没有刺中,朱国勇仓促拔刀出来猛砍过去,梁兴只得歪了歪身子,收回手让在一边,这时张瀚又猛砸过去,这一下砸在刚刚断骨处,朱国勇疼的往墙上直撞,只是右手还在挥刀,想回手砍张瀚。 梁兴得了机会,回过身来,一刀砍在朱国勇右手手腕上,刀光闪过,朱国勇的右手连刀一起落地。 张瀚挥动锤子,往朱国勇的胸口处猛挥,这铁锤重五六斤,应该是石匠用的重锤,几锤过后,朱国勇胸口塌陷的厉害,口中和鼻中都在喷血,白眼翻了上来,显然是不能活了。 梁兴丢了短刀,抽出攮子,在朱国勇脖间猛刺了几下,鲜血如涌泉一般上涌。 “走!” 张瀚丢了锤,那边已经有人大叫杀人了,人群更加混乱,他拉下暖帽,将脸整个遮住,和梁兴几个趁乱往巷子里走,猛走了一刻钟功夫后,天彻底黑下来,四周人家都点了油灯,主妇们在灶间做饭,有几个孩童借着厨房的微光在门首前玩耍着,看到张瀚等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张瀚手中满是鲜血,他蹲在地下,抓起一把泥土,用力擦了擦,干燥的泥土变成泥团,也将他手中的鲜血给带了下来。 “少东主真是了不起。” 梁兴和杨秋会合在一起,两人站在张瀚面前,脸上写满了敬佩。 “日后这等事你们帮我做。”张瀚微笑着道。 杨秋拍胸口道:“是,请少东主放心,俺这一百来斤卖给少东主了。” 梁兴道:“今日这事做的顺当,朱国勇在会头里算厉害的,出了这事,旁人知道该怎样,最少短期内,不会有人到府上找麻烦了。” 张瀚轻轻点头,眼中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他轻声道:“要的就是如此啊。” …… 早晨张瀚如常在家吃早饭,府中上下虽是人心惶惶不安,到底还是能各安其位,没有出现乱成一锅粥的局面。 说起粥,张瀚其实不大吃的惯山西人爱吃的黄灿灿的小米粥,他更爱的是粳米,只是粳米在山西这里出产少,而且和蒙古人贸易是以各种杂粮和小米,麦子为主,粳米较少,张瀚只能忍着。 佐餐的照例还是雪里蕻和腌萝卜一类的小菜,张瀚现在才明白,这个时代是没有反季节蔬菜的,有也极少,十分金贵,大家在夏秋时将各类蔬菜制成泡菜,用来越冬,想吃新鲜的,来年暮春时再说吧。 老是吃腌菜,张瀚已经感觉很腻味,可一般的百姓家是一坛泡菜吃一冬的,没有那坛泡菜就没有了下饭菜,没口福不说,还缺乏维生素摄入,所以一坛泡菜换匹马,其实蒙古人也没吃太大亏。 吃完早饭,擦嘴的光景,梁宏带着梁兴和杨秋一起赶到了府中。 因为要出远门,梁兴和杨秋都穿着行装,带着包裹行李,两个喇虎还捆着绑腿,一副精干利落的样子。 看到张瀚,两个喇虎都是微笑,拱手和张瀚打着招呼,同时他们也在观察着张瀚的表情。 看到张瀚正在从容的擦嘴,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时,两个喇虎的笑容有些凝滞。 就算是他们,这般杀人之后也要有些适应和调整的过程,而且昨晚杀的还不是普通人,是一个颇有势力的喇虎头目。 说话间张瀚的行李也是准备好了,四个男子一起出门,原本说备车,张瀚执意不要,他学过骑马,后世更是马术爱好者,骑马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套车比骑马要舒服一些,但也十分有限,这年月的道路很差,两轮板车没有减震,空间也小,坐在里头十分局促不说,一天下来,骨头也要颠簸散了,对张瀚来说,还不如骑马舒服。 常氏也是起来送行,事态紧急,关系到家族和商号的生死存亡,常氏虽是心疼儿子奔波之苦,还很可能遭遇白眼,徒劳无功,可无论如何,这样走一趟总比在家里坐以待毙来的好。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十九章 一路艰辛 “单子已经送来了。” 周逢吉走了过来,面色灰败,不过相比昨天的精神崩溃还是好的多,他举着一张单子,说道:“今天谭总甲送来的。”周逢吉将单子递给张瀚,苦笑道:“加起来全部市价三万左右,他们按官价给,只开了五千多两银子,这一样咱们就得赔两万五,还得准备一万五贿赂上到参将和清军厅上下,那五千也铁定拿不到,算算正好赔的干干净净还不够。除了咱们是行头,其余各家都是生意很小,榨干了他们也拿不到一万,咱们还得有这本事去做这样的事才行……” 周逢吉脸上似哭似笑,他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 总额度看着才三万,官价才算五千,还是十几家铺行一起完纳,可总额是着落在行头身上,这压力就大了。 别家铺行肯定是实力远不如行头,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多少银子来,还得和裕升把他们逼到破产才行,而且和买银子肯定拿不到,还得大捧的银子拿出来贿赂清军厅上下,不然的话,送一次货说一次不合格,或是干脆说你怠慢公事,枷到清军厅外枷号示众,再不然打一通板子,一年时间,其中苦楚无数,这些事都是各人亲眼得见,一时间所有人都面色如土,常氏两眼一红,不是怕儿子出门不吉利,恐怕又要哭出声来。 只有两个喇虎是一脸无所谓,他们都是贫门小户出身,甚至可能是孤儿,反正不是正常家族出身,这年头不是说死了父母就没有人管的,强力的宗族会对家族每个子弟负责,管吃管住或是强行过继,一定要养大成人,如果遇到不争气的子弟,家法伺候,甚至直接打死沉塘也是有的,不能拿后世的经验来套大明现在的情形。 “娘,我走了。” 张瀚没有多说,这单子是预料之中的事,历次都是这样,到了大门前,拜别母亲,翻身上马后,又向周逢吉拱手道:“周叔,这阵子店里的事情就靠你多张罗了。” “份内之事。”周逢吉勉强稳着道:“店里少东不必担心,最少这阵子不会出什么麻烦,这一点我还是能打包票的。” “成,那我就走了。” 张瀚和梁宏等人均是上了马,各人的包裹也捆在马身上,这年月出门能全部骑马的也是少有,除了张瀚和梁宏的马是张府自有的外,另外两匹却是在骡马行里租的,看到四人一起出行,把守的兵士倒也没有来阻拦,只要张家在,金银细软房契地契还有和裕升在,也就不怕张瀚不回来。 真要几个人就这般走了,自也是由他,毕竟和买又不是犯罪,没有道理看着人不准出门。 “老刘家出事了。” 将行欲行之时,巷口那里传来叫声,接着是各种呼喊声,不少人从家里跑出来,赶到巷口去看热闹。 老刘家是去年的行头,怎么也没有完成数额,被催逼压迫甚惨,去年家主老刘头已经仰药自尽了,不料还是在这年尾时出了事。 “去看看。” 张瀚打马先行,回头吩咐道:“张春闭了门户,没事不准出门。” 张春答应着,赶紧闭了府门,张瀚看着门户紧闭,这才放下心来,打马前行。 刘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总甲和百户官都赶了来,还有衙役仵作也赶了来,刘家人的尸身被简单验看之后就抬了出来,一家七口全部上吊自杀,家里人已经死绝了,这些官吏也不知如何处理,就站在刘家门前等着后命,估计也是多数送到堡外的化人场,烧化了事了。 “惨,真惨……” 梁宏面色十分难看,连两个喇虎也面露同情,毕竟人心是肉长的,这般惨事发生在眼前,能无动于衷的毕竟是少数了。 “听说刘家是行头数额未完,清军厅还在催促,家产败光,还倒欠了人不少,无奈之下只能走这一条路。” “这事情落在谁家头上,不是这个下场也差不多。” “唉,听说新行头是定了和裕升张家?” “是啊,张家平安了几十年,终于祸事临头。” “铺行之事也罢了,当了行头可是……” 说话的人,终于一扭头看到了骑马在一旁的张瀚。 众人脸上都有些尴尬,自然也免不了同情。 在场的十有九个都是商户,有正经市籍在身的买卖人,少数是这个军堡的原住民,也就是军户,不过现在多半也是和各家商户有关,所谓兔死狐悲,众人原本就同情老刘家的遭遇,再又看到新被点了行头的张家少东,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在这腊月初的大寒天气骑马出门,不问可知,必定是出堡去找强援求救,各人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个向张瀚这个少年人拱了拱手,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 张瀚一行人就此直奔东门,新平堡只有两个门,北门为新远门,东门拱化门,整个军堡方广三里有奇接近四里,是一个中心堡,远比普通的小型军堡要大的多,比一般的县城要小些,这般面积才能住下过万人。 从拱化门出来,张瀚还是第一次出堡门,策马向前骑了一阵后,忍不住停住跨下坐骑的脚步,极目眺望着。 四野茫茫,新平堡还算平原地区,整个新平路到大同镇都属大同东路,有洋河等几条大河流淌而过,地形属于山地中的小平原地带,山地和丘陵平原地区夹杂。 在张瀚眼光极处就是大梁山脉,有一条小型道路蜿蜒曲折,直通入山,隐约似有少数人家在山涧两侧居住,张瀚知道,里头有一个倚山而建的叫桦门堡的小型军堡,这个军堡是新平堡的屏障,赖同心这个参将负责着十八里路的沿长城防线,有边墩二十六个,烽火台十六个,还有四个军堡,分别是新平堡,平远堡,保平堡,桦门堡,其中桦门堡最小,地势也最险要,就算是后世重修公路,要进堡仍然十分艰苦难行。 往西北方向看去,那里是绵延不绝的长城防线,那里就是大明内陆和蒙古草原的分界线,越过长城就是蒙古人的地界,也是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分界线。 这条巍峨纵横,蜿蜒曲折似长蛇般的长城,庇护着身后的万千生民,不仅是大明在此修筑长城,赵,秦,汉,均是在这里修筑长城,国初时,成祖皇帝曾经在此和瓦刺首领顺宁王马哈木决战,并在此击败对方,成就赫赫武功。 此时正是隆冬,沿长城一线,积雪皑皑,灰色的长城,黑色的土地和残留的白色积雪,构成了蓝天之下的凝重色块,在长城之内,有一些汉民在小路上经过,他们的身影在长城之下犹如一只只小小的蚂蚁。 张瀚心中,不知道怎地就有一股苍凉和凝重兼具的感觉,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涌上心头。 这片大地,这一片山脉,还有在前方的急湍河流,还有保护这片土地的长城,所有一切,都是由何等伟力和决心之下才能构筑而成,自己就是这个民族的后裔,难道不应该为此而感觉自豪么? “少东主,赶紧走吧。” 天气冷的邪乎,梁宏穿着厚厚的棉袄,披着兔毛的大衣,仍然感觉手足冰冷,特别是住马在此空旷地方一动不动,更是感觉身上快麻木了。 张瀚这才回过神来,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可笑……不论天地之间多么广阔,自己身处的这个民族如何伟大,最少自己身处的这个大明肯定是病入膏肓了,看官场和驻军腐朽不堪,还有搜刮民间的这副德性,真正是亡国有期,而且从自己现在的心理来说,明朝的灭亡简直是一件叫他觉得畅快的事……这个鸟国不亡才是活见鬼! 他用马鞭打了一下马,然后弯下腰去,贴在马脖子上挡着寒风,其余各人也是用这样的姿式骑马前行,零下几十度的天气,不管裹的多厚,御寒的衣服多么保暖,这么策马前行,也是实在太冷了啊! …… 当日傍晚时分,各人在天城卫城歇脚,这个卫城比新平堡大一倍不到,人口却还不如新平堡稠密,商号也少的可怜,毕竟没有马市之便,有限的商号都是带着中转性质,人们从新平堡一类的马市买来货物,一路再贩卖到内陆,从中赚取利润。 距离小市时间很近,天成卫的商人数量增加了不少,城门口客栈多的地方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几家骡马大店都是赶着大批牧群的商人,吵嚷的特别厉害,张瀚就是在一家骡马店歇脚,整个店里,多是挤满了这样的人群。 梁宏和骡马店的掌柜买了油,又到附近菜场买了肉和面,借着店家大堂的锅灶,烙饼烧肉,饭好之后,四人坐在店堂吃饭。 店堂中点着油灯,不少客人均是自己做菜,很少有人到饭馆或酒楼去浪费钱,不少人长途千里,赚的就是转运的辛苦钱,要是路上靡费等于减薄了利润,对商人来说这是不可容忍的行径。 有些人早早吃过了饭,但不回自己房间,就坐在大堂借着锅灶起火的热气取暖,同时也坐着闲聊。 张瀚几人奔波一天,中午就在马上嚼了几口干饼子,各人都饿的狠了,都是一阵狼吞虎咽,只有张瀚心里有事,草草吃了些,就找了一处商人多的地方,坐着和人攀谈。 各人看他小郎君模样,倒也不怎防他,只是有人奇怪他在这样时间和天气出远门,不免问上几句,张瀚脸上带着笑,随便编造个理由,也就瞒骗了过去。 各人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从皮毛价格到赶着骡马牛羊回家的耗费,当然还有其余各种货品,从新平堡等马市贩卖货物,其中的辛苦和艰险真是言说不尽。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间 蒲州张氏 “以我看,”张瀚适时插话道:“带银子买货怕银子被抢被偷,带货往回时,怕被人敲诈勒索,住城里住店还好,在城外头住,抢啊偷啊的这些事,太常见了。” “这小哥不愧是商号家里出身,说的太对了。” “上次我从新平堡往开封去,带着三百多张皮货,到开封时,只剩下二百张不到。偷的抢的,被人讹去的,拿出来打点税卡老爷们的……”一个中年商人面带激愤,大摇其头道:“总之,咱们这行当不易!” “谁叫咱山西和河南王爷都多?” “山西还算好了,河南才是真多。” 这里的商人,倒还真有不少往河南和山东去的,北地特产其实到江南湖广更贵,只是普通的行脚商来回行千里就是十分不易,山东的商人都是往辽东和京师的多,往山西的少,更多的是河南商人,而山西和河南都有多位亲王和郡王,官府的税卡是不多,可这些王府还有各地大士绅豪强私设的税卡就多了,再加上这些商人所在牙行收的牙税,各种杂费,差役,铺行,张瀚随便听听,就知道明朝商人赚钱有多么不容易。 还有官道失修,道路难行,水患流民土匪加上喇虎,那些良善村民敲诈起过路商人来也毫不手软,如果不是明朝和蒙古的双边贸易明朝属于优势一方,利润丰厚,恐怕这些商人真的未必有利可图。 当时的商道,最好的就是海洋贸易,江南福建广东都已经大赚特赚,特别是江南,利润尤其丰厚,再有的就是由南至北,从漕运水道一路将南货贩卖到北方,其中还有湖广至江南与河南的商路,也是十分繁华。 至于北方的商业,晋商崛起靠的是垄断的盐茶和粮食贩运,现在就是靠的马市了。 在众人的闲谈中,张瀚也渐渐对这个时代的商业脉落越摸越清楚,很多在新平堡看不到的东西,只能是在这样游历之中得来,而他脑海中若有若无的一些东西,也就渐渐的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多咱时候,”张瀚笑眯眯的道:“银子能到地头再取,买了货,有人帮着发运回家,到家提货,这样做生意就好做了。” 刚刚那个贩皮货的中年商人失笑道:“小哥儿真是会说笑,要是这样做生意法,岂不是和在家看买卖一样?” “也还是有不同。”张瀚笑道:“到底要去地头看货,各人眼光不同,买的货也不同,消息不同,利也不同。” “然则想做到小哥你说的那样,也是绝无可能。” 张瀚笑而不语,倒是另外有人接话道:“银子汇兑的事,倒是已经有些人在做,只是规模不大,少数地方可行,而且都是熟人之间信的过才会拿银子兑成汇票,到了地方,再拿汇票换银子。” “我可不敢这般做法。” “是啊,听着太玄乎了。” 众商人都是摇头,张瀚对此情形也是不意外,其实唐时就有“飞钱”,当时天下战乱的厉害,金银少,多是用铜钱,带上几万串甚至几十万串钱去贸易实在太冒险,而且太费事,当时各地节度使在京师长安都有进奏院,也就是驻京单位,有这种官方保证,商人们就在当地存钱,到京师取钱,这样做法省了不少费用,也没有被打劫的危险,十分便利。 可惜到了大明这种制度就消失了,明末时才又出现少量的汇票,但这个行当从出现到成熟还需百年以上,而且通行不久之后欧洲势力进来,人家的银行业更成熟,服务更好,资本更雄厚,中国的民间资本迅速被打击到惨败,晋商八大家也就是在清末民国时纷纷败落,诸多传奇商号关门歇业了。 说来说去,欧洲的银行业发展是有犹太人和强力的商业行会,资本替自己代言,中国这边商人算是肥羊属性的,能整出钱庄来就算不错了。 聊到起更,各人自都返回房间休息,张瀚等人一夜好睡后,也是起身继续赶路。 天成卫再到阳和卫,进入阳和卫城,再到大同镇城,然后直往西南,风尘仆仆抵达蒲州时,已经是在路上走了六天。 后世几个小时的火车路程,在此时却是格外的漫长和辛苦。 一路上,也遇到无赖拦路,倒没见着土匪,毕竟是一路从大道上走,没有走什么小路山道,但也颇有几次惊险,在过太原时,梁宏受了风寒,差点病倒,各人停了半日,在路边一个小店煮了一大锅姜汤,各人喝出了汗,梁宏脸色从腊黄变成红润后,休整过后才又继续上路。 这个时代,在路途中水土不服,或是感了伤寒,一般最少得休息多日才能继续前行,不然很可能命丧于途。 梁宏还好是身体壮健,又想着有张瀚和梁兴等人照料,再加上事情紧急,不好耽搁太久,终究还是上马赶路,还好途中没有再出什么意外,众人终于平安抵达蒲州。 蒲州张氏是当地的第一望族,张四维就是蒲州张家的最高高度,但蒲州张家并不止张四维一人,这个家族已经传承数百年,只是张四维这一支最为显赫而已。 “张家大宅就在落马巷,那一片好几条巷子都是他家的宅邸,你们到了那儿,要找哪一支,打听清楚了再上门。” 传承几百年的家族,开枝散叶之后宗族茂盛,张瀚等人得了指点,到了地方之后才知道张家本宗有多么显赫。 纵然这二三十年张家没有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底蕴却还不是普通的士绅家族能比的,更不是纯粹的商人家族能比了。 整个落马巷附近全部是张氏家族居住,一个个院落都是气度不凡,整条街好几条巷子,除了少数人家之外,几乎全部是蒲州张氏的族人聚居着。 街道之上,也没有商铺和碍眼的建筑,在街道正中却有一个祠堂,那是蒲州张氏的宗祠,能将祠堂修在城中,并且坐落堂皇,这个家族的底蕴也是尽显无余。 更显眼的,当然是从街口就拔地而起的牌坊。 诸如进士及第的牌坊不必提,好多个,还有什么府州正堂一类的牌坊,最显眼的,当然还是大学牌,太子太师,柱国少傅等多个牌坊,这都是张家凤磐公张四维的成就,到目前为止,整个山西的那些大世家,也很少有哪一家在斗牌坊这事上能赢过蒲州张家。 对自己这位高祖父,张瀚并没有太多敬意,张居正是一个成功的改革家和政治家,在张居正在世时,张四维诸多逢迎,张居正一死,就和申时行一起为了迎合万历,狠斗一个死人,这只是政治操守差,从实际效应来说,明朝的中兴气象,毁于申时行和张四维之手,这一点是断然无错的。 心里想归想,蒲州张氏和张四维却是张瀚此时最大的倚仗,他早早下马,毕恭毕敬的在牌坊下步行,无论心里如何,脸上却是十足的恭谨。 张瀚一行,也是引起人们的注意。 这条街道上住着的除了张氏族人外,多半也是士绅之家,街道上行走的多是彼此熟知,一下子来了几个骑马的外乡客,自是十分引人瞩目。 “原来是寻凤磐公这一支,他这一支住在大本堂,就是正中最大的那处宅邸就是了,他这一支已经只是单传,最好寻不过。” 张瀚向人打听时,心中也是一凛。 时隔多年,新平堡张家从蒲州分隔日久,这边的张家族人,似乎已经忘了新平堡还有一支凤磐公的后人? “在下也是凤磐公的后人。” 说话的男子约有四十来岁,精瘦矮小,戴着纯阳巾,穿着青色道袍式样的袄服,听了张瀚的话,两只小眼眨了眼,想了想,突然一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打新平堡那边过来的是不是?” 张瀚倒也佩服对方,也就这年头的人醉心宗族谱系,这么大宗族里对各支的情形都能记的这么清楚。 “是,在下正是……” “不要称在下了,你父亲是不是张诚?他少年时来过一次,我那时也是年轻,见过他一次,还一起游玩过,一晃这么多年了……” 枯瘦男子感慨了一声,看看张瀚,又道:“我叫张学曾,论谱系是你叔公,你叫我一声三叔公吧。” 张瀚赶紧拜倒:“晚辈见过三叔公。” 挑这“三叔公”说话,张瀚也是观察过的,这人衣着是偏于士绅一流,在街上走动时不少人对他拱手行礼,这人也一一答礼,身份地位不低,为人又谦和,张瀚这才挑了他问话,这一问一答,果然效果不差。 张学曾看看张瀚,问道:“你父亲如何了?” “家父已经离世好几年了……” “唉,果然。”张学曾跌足道:“你父亲当年来就是报丧,也有归宗的意思,可惜这事没有办成,当年……算了,当年的事不必多提,你要和我说清楚,这一次回来,到底所为何事?” 这三叔公倒真是热心肠,张瀚自也不会隐瞒,将所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 伦敦公爵书友,关于和买铺行的事我并没有夸张,有不少资料,当时人的记录更是触目惊心。我在书里有隆武帝的话,隆武生活经历复杂,不象崇祯长在深宫,容易被人哄骗,他对铺行的事认识就很深刻,可惜他已经是落日余辉。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一章 跪祠堂 “事情倒是不大。”张学曾叹道:“若你们这一支当年没有和族里闹翻,这只是一件小事,咱蒲州张家虽然没有凤磐公在时那么显赫,却也不是一般人家,一个参将和清军厅同知这样的佐杂官想对付咱,那是笑话。京里你还有个叔公当小京卿,地方上还有几个叔父辈是府县正印,随便找上一位,一封书信过去,这事也就算解决了。然而这事,没有二太爷首肯,你是绝然办不成的。” “二太爷,还在记恨当年的事么?” “他们兄弟之间的事,谁能说的清楚?”张学曾一边引着张瀚等人往大本堂走,一边感慨道:“当初可能是家族公事上起了争执,后来就是意气之争,再下来就是兄弟情谊也荡然无存了吧。” “三叔公可知道为了何事?” “应该是为了海贸的事。”张学曾倒还真是包打听,笑道:“可能你不知道,嘉靖到隆庆,再到万历年间,朝廷有过海运和漕运之争,后来海运虽废,海贸却是放开,大为兴盛,咱家在扬州也有生意,当年你祖父力争族中投入重金,派人到南京去参与海贸之事,二太爷却不同意此事,后来兄弟二人就是因着此事翻脸成仇了。” 张瀚一阵默然。 想不到自己祖父还有这般远见和眼光,可惜蒲州张家这样在山西根深蒂固的家族很难下这种决心,待此时倒是有不少山西盐商转为海商,可惜在海上势力是怎么也不能和江南还有福建广州比了。 明末时,唯一有机会以海商身份席卷天下的就是福建人郑芝龙,他的儿子郑成功都差着火候,舰船过千艘,在南洋确定贸易规则,在台湾建立势力,有半个福建,私兵十余万,资财过千万,这样的实力,不在南明朝廷之下,可惜郑芝龙越老胆越小,半世英雄,到了成了狗熊。 张瀚不禁遥想,如果自己祖父真的被支持到江南经营海商之事,现在又是如何? “总之,此事很难。”张学曾看看张瀚,说道:“恐怕你会无功而返。可惜我的身份只是秀才,若我是举人,这事我就顺手帮你做了。” “多谢三叔公有心。”张瀚也知此事极难,还是道:“事在人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二太爷会帮我们的。” …… 张瀚的打算完全落了空。 准备了一肚皮的说词没用上,打算执礼甚恭,叫张辇太爷找回面子的想法也没办法实现,帖子投进去后,里头原帖奉还,张辇压根就不见他。 张学曾代张瀚进去,结果被张辇骂了出来,也是闹了个灰头土脸,最终满脸没趣的走了。 梁宏和梁兴杨秋三人蹲在大门前,几天奔波各人都累了,坐在墙根晒太阳等消息,待看到张瀚连门也进不去,梁兴和杨秋脸上显露出怒气,梁宏劝道:“几十年的恩怨,也没这么容易了结,咱们托那个三叔公多请一些人说情就是。” 张瀚咬着牙,摇头道:“这样耽搁时间太久,也未必有用。” 张辇看来是脾气十分固执的人,要不然当年亲兄弟也不至于反目成仇,现在年纪大了,还是张四维这一支的尊长,族中地位很高,想劝服这样的固执老头,正常的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 梁宏等人都在等着张瀚的决断,到底是等下去,用水磨功夫试试看,还是再试试别的办法,总之这事别人拿不出什么主张来,也不可能替张瀚做主。 张瀚低头沉思了一会,他遇到大事向来不慌乱,看似果决,但在下决定之前都是前思后想,并不冒失,而一旦下定决心就百折不回。 家中尚被围着,可想而知清军厅那些胥吏不会这么放着张家不管,种种手段必定会使上,商号那边刚刚有点起色,一旦这消息传扬开,张瀚这个少东又不在,店里人心一散,生意必定大受影响。 短时间内影响不大,时间久了,和裕升就完了。 这个店铺是他安身立命,大展宏图的基础,怎么能就这样完了? 张瀚看看梁宏,眼中满是寒光:“既然这大太爷不吃软的,那么只能来硬的了。” “来硬的?”梁宏一惊,劝道:“少东主你可别犯糊涂,咱这几个人在这里能做什么事?” 梁兴和杨秋倒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们这些喇虎不怕惹事,只有有利可图,天天惹事打架也无妨。 “当然不是打进门去,还没到那一步……三柜你想差了。” 张瀚定了主张,脸上神色倒是轻松的多,当下将自己盘算向梁宏等人一五一十说了,梁宏等人听的只是点头,看向张瀚的眼光也是变的大为不同。 待张瀚一人先走后,梁兴向着梁宏道:“老叔,俺们这种只会抡拳头的人,遇到你们少东这样的,稍不小心就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了。” 梁宏道:“少东骨子里是宽厚人,你们看他在店里行事就知道了。” 杨秋在一旁笑道:“是不是宽厚人也不和咱相关,只要这一趟不少给银子就成。” 众人说着就分头去准备,这时还是上午,到了响午前后,各人吃饱喝足,然后一路到得蒲州张家的祠堂之前,张瀚到了,便是在正中一跪。 祠堂这里当然有人看着,初看到张瀚跪着还不当回事,后来时间久了,渐渐有人围拢过来,梁宏等人开始大声说话,守祠堂的感觉不对,也是赶紧奔了过去,一听梁宏等人的话便觉不对,立刻就飞奔向大本堂去。 “小畜生真敢啊。” 张四维的直系后人中地位最尊贵,也是最年长的就是张辇了,他是张甲征之子,张耘则是张泰征之子,堂兄弟之间的情谊原本就寻常,后来又反目成仇,张辇当了两任知县后回家乡居,张耘则远走新平堡,算是了了这段争执。 听到张瀚跪祠堂后,张辇气的差点昏过去,他年岁大了,脾性也不是很好,向来受不得气,今日听说张耘的孙子来拜门,原本就不大高兴,见也不想见就直接回绝了事,原想这事已经完了,谁知道又出这样的纰漏出来。 “他们说那张瀚前来报丧,也是来认祖归宗,不论当年他祖父和太爷起过什么争执,那也是老人间的往事,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都是凤磐公的后人,岂能叫他进不得祠堂,入不了家谱……” 张耘当初出走连自己亲爹的神主牌也带走了一份,宗谱上虽然有名字,后来张诚张瀚都没有入谱,说起来都不能算一族的,所以新平堡张家出事,蒲州这边可以不管,如果再入谱到祠堂拜过祖宗,一族的人出了事不管,丢的是蒲州张家的脸,张瀚打的主意就是如此,既然这个年代是封建宗法最大的年代,又有靠山可依,不利用这一点就太傻了。 玩这一手,就是造舆论,玩道德绑架,把蒲州张家和张辇架起来,这个年头,除非张辇铁了心不要脸,被人笑话,不然的话,张瀚就赢定了。 “小畜生,和他爷爷当年一样可恶……” 张辇气的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半天才回过劲来,想想祠堂那边人越来越多,蒲州城里也不止张家一家士绅,消息传扬开来这脸就丢大了,可若是就这般允了张瀚所请,张辇感觉这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隔了半个时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张瀚也跪的膝盖生疼,他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心,张辇如果摆开不要脸的架势,他这一次就算白跪了。 这时从大本堂方向过来好几十人,有长随小厮模样的,也有护院家丁打扮的,也有几个穿着缙绅服饰的,都是一脸不高兴的走过来。 张学曾不知道被人从哪找出来,也是跟在人群中往这边走,离的近些,仿佛能看到这三叔公警告的眼神。 看到这样的情形,梁兴和杨秋两人都稍微朝边上站了站,但袖中两手都反握着匕首,他们食人之俸就得忠人之事,缙绅他们不敢下手,若是家丁护院敢向张瀚动手,那么梁兴和杨秋两人就得上前护着张瀚。 请他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张瀚瞟一眼过来的人群,心中一片宁静。 不怕来人找事,就怕这么一直晾着,那才是真的玩了。 眼前的局势,不怕乱,不怕吵,越乱越好,越吵越好。若是一潭死水,这一次的蒲州之行就是做了无用功,那么张瀚就只能考虑怎么止损。 新平堡的基业,就是非丢不可,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举家迁移,真的去投奔舅家,然后积累人脉和资金,接下来再做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这样一来,最少还要十年光阴去打磨,张瀚不想等! 人群终于走近了,护院和家丁们一脸的兴奋,这般热闹等闲可瞧不着,几个缙绅和张学曾站在一处,张学曾磨磨蹭蹭的,显是不想趟这一次的浑水。 =============== 各位读者敬请收藏,这书签约了的,全本有保障,收藏增多我写着也有动力和信心,是不是?请不要怕麻烦,点一下收藏,多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二章 逼迫 “你便是张瀚?” 一个身形胖大的缙绅冷脸道:“跑这里来胡闹什么?我蒲州张家的祠堂,也是随便什么猫儿狗儿的都能来跪的?” 另一个高瘦缙绅也道:“你这后生赶紧走,不然的话,拿帖子去报官,将你枷号示众,然后拿你去军流,这一世也不要想翻身!” “三叔公,”张瀚先向张学曾问讯一声,张学曾答以一声苦笑,接着张瀚才面向那两人,微笑着道:“不知道两位尊长怎么称呼,请恕小可无礼。至于为什么跪祠堂,那是因为小可是凤磐公的嫡系苗裔,蒲州张氏正经的族人,这祠堂如何跪不得?” 胖大缙绅怒道:“胡说什么,你祖父当年带着神主离开蒲州,已经算不得蒲州张氏的人。” 高瘦缙绅面露不满,轻咳一声,接口道:“况且他无凭无据,如何说是张耘大兄的后人?难道谁跑来说一句是凤磐公的后人,咱们都得认?” 张瀚轻轻点头,原来这两人是和张辇,张耘兄弟同辈。 以在宗族里这么高的辈份,跑来主持这样的事,当然是十分合宜。 当年张耘就是被排挤走的,很简单,族内需要一个举人,而不是唾手可得的秀才,张耘离开时,必定满腹怨气,这些人,又怎么会看着张耘的后人轻易的认祖归宗? 况且还能讨好张辇,跑来打张瀚这只落水狗,实在是再轻松写意也没有了。 眼下的局面,实在是坏到了极点! 梁宏面色灰败,手都有些发抖,和裕升也是他的家和心血所寄,如果和裕升完了,固然凭他的才干和积累的人脉能够轻松找到下家,继续还干他的掌柜,但这样的结果,委实不是他所愿意的。 可能后世的人跳槽如吃饭般自如,最少在现在这个时代,梁宏过不了心理这一关。 梁兴和杨秋两人还是一脸的无所谓,两人脸上多多少少有些好奇,就是不知道张瀚要怎么过这一关。 这个小东主,在此前的表现足以叫他们佩服,行事稳准狠,遇事有静气,有决断,但眼前这事,张瀚终究是无法可想了罢? …… 张瀚脸上还是挂着笑,看着那胖大缙绅,微笑着道:“家祖父当年是分家不假,可从来没有自外过宗族,神主也供奉在家,年节上供绝不敢怠慢,怎地到了这位叔公嘴里,就是我祖父已经自外于宗族了呢?” 这个道理果然是说不响的。 瘦高缙绅狠狠看了一脸尴尬的胖大缙绅一眼,又颇为不耐的向着张瀚道:“我那堂兄到底是出族还是分家,这是两说,要紧的是你这竖子怎么自证身份?我蒲州张氏这边,并无人见过你,你又没有带你府中信的过的人前来,就凭你嘴巴一说,二太爷就得认你,叫你认祖归宗,天底下,有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没有?若我蒲州张氏是寒门小户,你恐怕也未必前来归宗,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瘦子五十来岁年纪,一脸精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言词如刀,几乎将张瀚逼入死角,词语上头,几乎没有辩驳的余地。 这事情,照瘦子这样说法,闹的再大,蒲州张氏也不会丢什么脸,张辇也不会丢脸,识者最多说几句张辇刻薄,也不会觉得二太爷丢人……张辇要的就是脸面,至于他的秉性刻薄,这是早有公论,张辇自己心里也是十分清楚的。 如果不这用这般说词,恐怕张瀚能跑去鸣冤,事涉名教,这是比刑杀案子还重要的大事,有关地方官的官声前途……后人恐怕很难想象,地方官最关注的不是谋杀和盗劫案,而是名教案。 一个县只要出了名教案,比如乱、伦案,父子相杀的案子,这一类案子一出,三年一考的时候地方官就不要想得上评……这就是儒家治国的表皮,亲亲之谊连天子也要讲,何况芸芸众生? 教化,绝对在刑法之上,地方官可以以情枉法,但绝不可以法废情。 高瘦缙绅这么一说,四周原本同情张瀚的人也是频频点头,张学曾颇想说话,但嘴唇嗫嚅一下,也是闭了嘴。 他固然看的出来张瀚与张诚相貌极为相似,几乎是一副模子刻出来的,那又如何? 说话的这几个太爷,哪个不知道张瀚确实是张耘的血脉?谁认不出来?无非是睁眼当瞎子,认出来也假作认不出来! “这少年郎,赶紧起来离了这里吧。” “是啊,这事说不清,你家里可还有尊长?下次带了尊长来再说。” “也是张家厚道,若是换了那几家,有人在家祠前头这般混闹,先拿住了打一通板子再说,还派出这么多尊长来好言好语的劝说。” “嗯,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少说两句。” 围观的人有的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只管瞧热闹便是,也有的心存厚道,上前来劝说两句,叫张瀚赶紧离开,否则张辇一个不耐烦,张瀚眼前亏也是要吃的……没见那些护院家丁,已经和梁兴杨秋两人横眉怒目上了,一个不对,两边就会大打出手。 也有扯顺风旗向着张家那边说话的,踩乎起张瀚来,不亦乐乎。 众说纷纭,也是世间百态,对张瀚来说,也是难得的经验。 “没想到还是要用这一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瀚毫无办法的时候,张瀚却是先深吸口气,又是突地一笑。 “梁兴,将我备好的画,取出来。” “是,少东主。” 梁兴和对面蒲州张府的家奴们几乎要面贴面了,两边都一伸手就能够的着,梁兴眼里的挑衅之意和脸上的邪气震住了不少人……这些家奴,也就是欺负一下庄子上的泥腿子还行,遇着梁兴和杨秋这样一脸邪气和阴狠气息弥漫的喇虎,却是始终只在虚张声势,并没有真个敢下手。 再说他们也要等着命令,还好,在决裂之前,张瀚把梁兴叫了过去。 “这是先祖父与先父的画像,识者自知,瀚不复多言。” 张瀚在来此之前,已经考虑过眼前的情形,仍然是炭笔做画,画的却是自己的祖父和父亲。 在他家的正屋之中,原本就供奉着祖父和父亲的牌位和遗像,典型的中国式的肖像画的画法,飘逸有余,灵动有余,韵味有余,而写实不足。 张瀚根据那遗像和母亲的提点,在离家之前用炭笔画了两幅画出来,经过常氏的肯定,这才带了出来。 “栩栩如生,真是太像了。” 这是常氏当时的画,看着太爷和张诚爷俩的画像,常氏当时便悲从心来,哭了好一阵子,张瀚也劝了好一阵子才好转。 这两张画,算是“大杀器”,张瀚就是等着对方的画挤兑他到角落里,把话说开了,说死了,这才把这两张画给取了出来。 当下展示四方,在场的人看了一圈,“嗡嗡”声就猛然响了起来。 人的眼均是不瞎,张耘,张诚,张瀚,这爷孙三代,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张耘和张瀚,可能是隔代遗传,相貌比张瀚和张诚这父子之间还要象一些。 “象,太象了!” 终于有个人猛然出声,却是一直忍到现在的张学曾。 这一句话,好象使洪水猛然开闸宣泄了下来一样,四周低声议论的人,均是一起大声道:“象,瀚哥儿是大太爷的血亲苗裔,这绝对错不了!” “这下看二太爷怎么说?” “反正我看有人没脸说了。” “呵呵,吃人嘴短,现在才知道年幼的人未必可欺,这一番真是丢脸丢大了啊。” “这画是谁画的?倒是想打听清楚,先母亡故多年,每思想起来就痛彻肝肠,若是能画出这样的画来,每常早起上香祝祷,也能稍解心中痛楚。” “这谁能知道?一会儿找瀚哥儿打听吧。” 胖瘦两个缙绅都是脸涨的通红,四周冷嘲热讽之声大作,这一次,却是齐心协力,全冲着他二人来了。 原本的帮闲也不好出声,毕竟这画像上的爷孙三代,实在是太象,这画,也是画的太真,太写实,这两人都是见过张耘的,知道画绝没有假,自己厚着脸皮说不象,这话也是说不出口,只是他们确实只是受人之托,却是当不得家,呆征了一会后,只得以袍袖遮脸,快步离开,在这两人身后,传来一阵哄笑之声。 “三叔公。”张瀚并没有在脸上显露出高兴的神色,以现在他对张辇的了解,恐怕这老头到这种地步还不会低头,现在低头就是彻底的丢脸,越老越固执,而且死爱面子的张辇,恐怕不会这么简单的屈服。 “瀚哥儿说话。”张学曾刚刚碍着利害,而且也不敢向人拍胸脯保证张瀚就是张耘的后人,只能在一旁不说话,他是那种急公好义的热心肠,为人最为热诚,对刚刚自己的表现感觉十分愧疚,这时拍着胸脯向张瀚道:“只要三叔公能办到,就一定帮你。” “我想请三叔公替我说几句话……” 张瀚拉着张学曾走到一边,人群中有一些闲人想过来听,梁宏几人将人群隔开了。 “就是这样……” 张瀚的话很简捷明了,没说多久就说完了。 张学曾脸上神色有些怪异,他没想到,张瀚这般年纪,居然已经学会对张辇诱之以利。 话和事都很简单,张瀚请求蒲州这边的保护,每年会送两千银子过来,算是归宗之后对家族的贡献。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三章 嫉妒 一般的大家族是不分家的,田产,店铺,各种杂七杂八的收入都拢在一起,然后按各房人头来分配,谁有分配大权,谁就是这个家族的老封翁,甚至是家族的族长。 蒲州这边,据张学曾说,田产还有近两万亩,以张家累世官绅的积累,张四维曾任大学士时攒下来的家底,这田亩数字并不算多。 如果朝中有现任的三品以上官职的族人,田产还可以大量增加。 朝廷在万历十年时曾经由张居正主持清丈隐田,等于是从勋贵们口中夺食,当时几年时间清出隐田一亿多亩,加上条鞭法将丁银摊入地亩,朝廷收入也因此大为增加。结果张居正一死,张四维带着头清算,其实维护的还是自己家族和整个阶层的利益,至于大明的财政问题,他才懒得考虑那么多。 万历也是个棒槌,张居正打的好基础,只要他守成都很好,结果朝令夕改,大好局面毁于一旦,自己又大派矿使税使,皇帝用非法的手段捞钱,见识手腕也不过如此。 除了田亩之外,还有一家当铺,一家钱庄,一家绸缎铺和杂货铺,张家也放些高利贷,不过规模并不大,毕竟现在底气不硬,有些事不好做的过火,否则出了事的话,地方官可不会真心帮着遮掩。 整个蒲州张家的年收入,大约也在万两左右,如果能增收两千,张辇想来会心动。 “和二太爷说,我现在还没有做起规模来,做起来,少不得要他的荫庇,银子会越给越多。” 张瀚这样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归宗,别的房头都在蒲州这里,有人帮着料理钱庄,有人管田产,最后张辇负责分配一年的收入,张瀚这一房说迁回来,或是把家产计入公中都不可能,这样每年贽送银子的方法,倒也不差了。 张学曾点了点头,说道:“难为瀚哥儿你有这心,也罢,我就舍脸再走一回。” “晚辈就在大本堂外头等。” 这时候也没有人来为难,张瀚一行人跟着张学曾,顺利走到大本堂外。 这里是当年张四维父子的居所,门头阔大,院墙高耸,从外头就能看到后园假山高耸,池柳虽然在冬季衰败,但根据那些高低不平的景像,也能看出来春夏时是何等的绿树成荫,景致定是十分漂亮。 有几座高楼,也是错落有致,在院墙之中格外显眼。 这就是百年世族,光是那中间紧闭的大门就见识了多少风雨?这道门,不要说知县,恐怕府、道来了也未必会打开。 张瀚站在东角门外,这里才是张府中人出入的门禁,几个门子坐在长凳上守着,斜眼看着张瀚几人,几个刚刚跑过去的护院也站在角门附近,脸上神色均是不善。 隔着角门,仿佛看到正堂那边有不少长随伴当来回跑着,还有丫鬟婆子的身影,再看看这角门外停着不少轿子和车马,张瀚这才醒悟,怪不得刚刚来了好几个缙绅来压自己,原来就在张辇这里宴客,顺道就请了几个过来。 他安心等着,有祠堂的事做舆论压力,又有许诺的好处,如果张辇不是傻到脑子都坏了,这件事应该可以了局。 约摸过了一刻钟的光景,张学曾就是一脸灰败的走过来,隔着十几步远就是一直的摆手,再近些,张学曾道:“二太爷说,区区两千银子想买他的好,绝无可能。瀚哥儿,二太爷就是这样的脾气秉性,你那边的事,实在不行就把铺子给弃了,将你娘接回蒲州,二太爷虽不帮你的忙,你一家真要回来,归宗奉养还是办的到的……无论如何,总不能短了你母子一碗饭吃。” “寄人篱下,每年指着宗族给的几十石粮过活?” 张瀚冷冷一笑,心中怒火再难压制。 张辇这人,果然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十分难搞的脾气。 他脸转了一下,向梁兴和杨秋做了一个眼色。 两个喇虎立刻会意,立刻往角门里闯。 “做什么,你们找死?” 几个门子和护院立刻站起来,平时门口没这么多人,今天就是太爷宴客,害怕张瀚闯席闹事,这才安排了人手,若是这样还叫人闯进去,那他们饭碗就砸了。 “没做啥,里头酒香肉香的,俺们饿了,讨口饭吃。凭你是宰相家门口,也不能禁着咱唱莲花落?” 梁宏嬉皮笑脸的,杨秋也是一脸笑,只有熟悉他们的人才看到两人眼底深处的冷意,两人就这么往里撞,几个门子和护院来拦,三两下就开始动手,这两个喇虎在打行里也是好手,这些门子也就吓唬叫花子有能耐,真动起手来,两个喇虎立刻就占了上风,梁兴出拳又快又狠,拳拳到肉,每拳都打在对方的脸上,特别是鼻梁上,几拳下来,现场鲜血四溅,场面变的有些骇人。 “杀人了,杀人啦。” 一个门子被一拳打在鼻梁上,瞬间丧失了战斗力,两手捂在脸上,感觉自己鼻梁软趴趴的,他知道是被打断了,疼痛加上心慌,他顾不得自己的职责,开始在院中乱跑起来。 杨秋专门阴人,往人的小腹和小腹打,被他打中的人都弓着身子跳,象一只只在锅里烹调虾米。 两个喇虎干脆利落的打开通路,张瀚大步急行,甩开了一脸愕然的张学曾。 什么叫有决断,这时进去就是有决断。 什么叫果敢,这时敢进去就是果敢。 张瀚不是莽撞,如果事情还有转圆之机他这样做就是莽撞,但事情已经成了死局,老老实实回去,那是懦弱。 关键时,不拼一下,死了都活该! 张辇今日宴客,并没有请州里的官员,他现在没有官身,请人家也未必一定过来,凭白折了面子,他不愿意。 象一般的乡绅那样,巴结现任官员,张辇从不做这样的事。 凤磐公的嫡孙,还真不屑如此。 他家的正堂很大,滴水檐,五开间,回廊长而精致,正堂前的庭院也大,大块的方砖铺着,滴水檐下是左右两个并列的大水缸,里头蓄满了水,这是防火用的。 院中种着海棠树和各种花卉,还有几株腊梅,别的花都谢了,腊梅却还没有开,花树上结满了花骨朵,发出一阵阵幽香。 大堂里摆了好几十桌……并不是张家的大堂能大到摆几十张圆桌的地步,张家世代官绅,还守着早年的规矩,分桌而食,并不是现在时下流行的八仙桌或圆桌。 每个宾客面前摆着一张精致的几案,然后放着一壶酒和几碟菜肴,一个美人怀抱琵琶,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在大堂门前轻轻弹唱,各人摇头晃脑,气氛极好。 这时张瀚一脚撞了进来。 在他身后,两个喇虎和一群门子护院也前后脚赶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还在厮打着。 门子们都被打的猪头一样,衣袍破烂,有几个脸上涂满了血,鼻子也软软的趴着,梁兴和杨秋两人几乎看不到变化,梁兴脸上还是那种无所谓的笑意。 今日这事,解决不好他们定然被送去见官,打板子进牢房是定然的事,只是这年头普通百姓害怕这个,他们这些喇虎却是打板子浑若无事,坐牢也当度假,只是在蒲州没有什么旧识,坐牢不免要受些罪而已。 这么一乱,厅里的酒也喝不下去,那歌妓的曲子也弹不下去,扬着一张雪白的瓜子脸,一双眼楞楞的看着张瀚。 “张瀚见过二太爷。” 张辇当然是坐在正中的位子,人很瘦,年纪还不到七十,但已经是须眉皆白,背也躬了,看起来老迈不堪。 这年头的富人还算能保证营养,张辇也能活到这般年纪,若是平民百姓,不要说活不到,能活到六十往上的,那腰根本都直不起来,张辇这样还算是好的。 此时张辇一脸的怒气,捻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看着张瀚不语。 眼前这小子,确实是他堂兄的后人,张辇一眼就瞧的出来。 回想起来,张耘也是聪明人,只是读书差了一层,怎么也不曾中举。 张家的文脉,似乎因为张泰征和张甲征兄弟一起中进士的事被损伤了,不仅张耘不曾中举人,张辇也只是止步于举人,不曾中得进士,旁系族人,也少有高中的。 眼前这张瀚,少年俊秀,脸上灵气十足,两眼目光坚定,举止落落大方,虽然是个闯席的人,但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紧张,反而象是个被请进来的尊贵客人。 想想自家子弟的德性,再看看眼前的张瀚,张辇心中原本不满的情绪一下子就如火油般被点燃了。 和大堂哥斗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将张耘斗跑,靠的就是自己举人的身份,张辇自忖在人情世故和生意之道上比张耘差的远,现在他的子侄中又没有中举的,如果这张瀚回来,自己这边哪一个是人家的对手? 寒冬腊月,千里迢迢,又是这般人才,张辇心里起的不是爱才之念,反是嫉妒心更加强烈。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四章 成功 张瀚行礼起身,张辇皱眉道:“你是哪家的小哥,我这里也是你擅闯的?不论你模样象不象,现在没有旁证,我岂能这般就认下你?万一不是我那大兄血脉,我蒲州张家的脸往哪搁?你还是回去,带着你娘亲和老家人一起回来,当然还有我大兄旧物,这样还差不多。” 当着满屋有身份的宾客,张辇的态度倒还平和,只是语气强硬,丝毫不缓。 张瀚为什么来,张辇心中清楚,这一番只要撵了这小子回去,新平堡那边就算完了,若是这张瀚穷极来投,不妨分几间屋子,一年给几十石杂粮,落个好名声,当然还要把这小子拿捏住了,不准他在族里冒头。 这个时候,张瀚居然微微一笑,朗声道:“这么说,二太爷就是吃不准我是不是祖父的后人?” “唔。” 张辇眯着眼,不满的打量了一下院子里,心里预备换一批门子和护院,这帮人,真是屁用不顶。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叫二太爷相信我是凤磐公的苗裔。” 张瀚缓步向前,四周的宾客都呆呆的看着他。 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年尾这时候跑来归宗,当然不少人也知道是求助事情,被拒后并不离开,这么昂然直入,在堂上侃侃而谈,丝毫不怯,在座的虽没有官员,但不少曾经是官员,多少都有举人或秀才的身份,家中颇有田产,并且诗书耕读传家,只有这样身份才够格在张家的大本堂里落座,但在场所有人看着张瀚,眼神各异,不过无论如何,都是觉得张瀚胆子够大。 张辇本能的感觉到有些威胁,张瀚年纪不大,个头已经不小,加上自幼就练武强身健体,虽不是正经武师,身手也还过的去,杀人的事也做过了,身上隐隐有点血腥气,张辇还是有些见识的,皱着眉,手枯瘦的手指一点,指道:“你站住罢,有事就在那里说。” “好,请二太爷叫人端盆水来。” 张瀚先一点头,接着猛然自袖中抽出一柄磨的雪亮的匕首出来。 张辇一脸惊惧,说道:“你要做什么?” 四周宾客也是哗然,不少人立时就想往外跑。 梁兴和杨秋都是张大了嘴,那些护院也楞住了,两边一时都忘了厮打。 “二太爷说弄不清楚我身份,”张瀚洒然一笑,匕首已经抵在自己的脖间,那匕首磨的锋锐之至,尖头一抵在脖子上立刻扎破了皮肤,一缕鲜血自张瀚的脖子间流淌下来。张瀚毫无紧张之色,还是笑着道:“叫人拿水盆来,我要和二太爷滴血认亲。” “啊?”张辇在内,所有在堂屋中的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这样也行?”梁兴嘴张的老大,似乎能塞进一个鸭蛋,他万没想到,张瀚这少东主耍起狠和耍起无赖来,居然比他这个专业喇虎还厉害的多? “胡闹,胡闹什么?” 张辇当着这么多宾客,简直不知道脸往哪摆。 谁知道凤磐公的后人中,居然出了这么个惫懒人物? 滴血认亲,在民间甚有传言,不过稍有见识的士大夫可不会相信,滴血认亲只是个噱头,谁真信谁傻。 张瀚当然不是要伤张辇,也不是要真的滴血认亲,他就是拿捏张辇,匕首抵在脖子上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谁都知道他当真是凤磐公的后人,你不信,来滴血认亲吧,你真的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少年手一抖,干脆自杀在你的大本堂上,好吧,你蒲州张氏,张四维,还有你张辇的脸往哪搁?蒲州张家二百年来的家风岂不丢的精光?你张辇再软硬不吃,你敢到地下和祖宗解释一下这件事为什么弄到这般决裂的地步吗? 看着抵着匕首的张瀚,张辇突然叹了口气。 …… 张辇当时转身进了后堂,可谓拂袖而去,过不多时,就叫张学曾进去。 半个时辰之后,张学曾一脸高兴的跑过来,到了近前就拉张瀚:“瀚哥儿收了匕首吧,那边祠堂开了,咱们到祠堂说话。” 张瀚抬头看看张学曾,对方挤眉弄眼的道:“二太爷说身子不爽,还是不必滴血认亲了,叫你给凤磐公和你曾祖父上香,然后他有一封书子给你带着。” 说话间张瀚已经被这人拉起,两人向四周的宾客告声罪,一起了出大堂,身后是沸水般翻滚的议论声,所有人都想不到,今日来参加张家的宴席,居然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场大热闹,这一趟真是超值,回家后很够和家里的子弟吹上十天半个月的。 “这就完事了?”梁兴和杨秋对视一眼,杨秋突地道:“梁兴咱回去后,还是跟着这少东主继续效力吧,俺觉着他是有成色的,咱跟着他,将来怕也有个好下场也没准。” 梁兴虽是没说话,还是猛的点了点头。 从大本堂出来,张学曾拉着张瀚,两人一溜烟进了祠堂,一路上还是有不少看热闹的,对着张瀚指指点点。 这一次事件之后,恐怕蒲州这里没有几个不认识张瀚的……这样也好,张瀚现在知道在大明想远离政治是幼稚的想法,没有官绅和有实力的人撑腰,商人说破家就破家,比后世狠多了。 在张学曾的指点下,张瀚按规矩给几个牌位上过香之后,张学曾对他笑道:“你那里事急,拿了书子早些回去,等你下次再来恐怕就要摆几天席面,这才算认祖归宗。” 这人倒真是热心肠,张瀚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说道:“此番要多谢三叔公。” 张学曾抚着不长的胡须,笑道:“不必谢我,我替你说话又没有用处,这番只当你要白跑,谁料你居然有这么一手,二太爷一辈子刚强,这一回吃亏不小。” 说到这,他将手中的一封书信递给张瀚,笑道:“你的事,就在这一封书信上了。” 张瀚伸手接了来,手中书信甚薄,抽出来看看,短短几行字,他心中有些狐疑,能叫自己破家破产的大事,这么一封书信就能解决? “放心吧,管用的很。”张学曾看出来张瀚的怀疑,微笑道:“你还不是士林中人,若你也读书应试,中了秀才举人,便知道其中关窍,这封书子你拿着,直奔阳和,你家的事就算解决了,只管放心便是。” 张瀚深深一揖,起身后道:“三叔公,日后侄孙的生意可能做到内地各州县里来,利润不小,若是都能这般摆平当地的事,侄孙少不得有所贽敬。” 张学曾倒没想到,张瀚不止是摆平自己的难题,也不止交给张辇银子,居然还有下文。 不过这侄孙说话虽是直接,有些赤裸裸的,在祠堂说这些话也甚是不恭,但蒲州这边知道新平那边家底不小,张耘算是会经营的,想来留下的家底不薄,这侄孙如此知情识趣,而且举一反三,知道官商勾结做生意才是正道,如果真的能如张瀚所说的那样,倒是真可以试试看。 只是张瀚现在毕竟太小,张学曾还是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待真的做起来再说。” 张瀚也知道现在取信于人太难,一则他年轻,二则他对很多事的门道还不清楚,这一回能逼服张辇也是靠的原本的身份,如果他不是凤磐公的直系苗裔就真的把自己捅死也没用,各地被逼破产上吊的商人多了,怎么不见几个举人秀才替他们说话。 待张学曾告辞走后,张瀚等人商议一番,决定不在蒲州住下,直接出城,走上几十里后再打尖。 这样当然十分辛苦,但张瀚能顶的下来,别人也无话可说。 出城时,张瀚在马上、将那信抽出来看一看,以他童生的底子看这些书信当然毫无问题,上面是张辇问安的家常话,最后两句才是请托阳和道副使某人关照侄孙张瀚,细节什么的丝毫未提。 “这年头的大人物们说话都是这样含糊不清么?”张瀚在马上苦笑,他将信收在怀中藏好,毕竟这是惟一的指望了。 “草民叩见马大人。” “贤契请起,万莫如此自称。” 张瀚等人又在路上奔波折返,这一次不象上回那般急迫,张瀚也有心看看沿途州县情形,特别是到大同镇和阳和地界后,遇到城池就进去打尖,看一看当地商业情形如何,这一路看下来,张瀚心里也有了些谱,不象以前只能听人说,实际情形如何是两眼一抹黑。 抵达阳和道所驻的阳和卫城之后,张瀚就到衙门投帖请见,当然,随帖子是把那封张辇给的书信一起送了进去,不然的话铁定见不着眼前这个阳和道副使。 阳和道是正四品,副使从四品,主管是整饬兵备,不论是驻防营兵还是卫所都归兵备道直管,也包括武官的任免提拔,卫所粮诸,马政,有盐铁的地方也管盐铁,职权很大,一般官员想任职巡抚,兵备道几乎是必经之途。 眼前这位副使姓郑,戴着方翅乌纱,穿着大红官袍,胸前的补服是云雁,整个人身量不高,是那种矮瘦型的身材,脸色也是黝黑,下巴留着几缕长须,两眼不大,但精光外露,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精明到了极致的高级领导模样。 ---------- 今天的屏避词找的我格外辛苦……嗯。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五章 过关 接见张瀚是在书房,这自然也是张辇的书信功劳,不然的话以张瀚的身份连大门也进不来,更不必说有私人会见性质的书房了。 张瀚依言起来,郑副使对他的称呼也很亲热,随意闲谈几句后又得知张瀚还是个童生,郑副使捻须道:“经商可通南北货物之不足,亦有利国计民生,然则到底读书是正途,若将来有机会还是要应试,这才可以真正报效国家。” “是,草民亦是这般想,平素在家也没有将书本抛下。” 张瀚自穿越过后,书房都没进去一回,估计里面已经落满灰尘,但郑副使当面,也只能这般给自己吹嘘。 若是换了普通十五六岁的少年,见着红袍文官大员,必定十分紧张,甚至惶恐害怕,张瀚虽脸上时不时露出恭谨神情,对答上却是滴水不漏,郑副使原本只是敷衍,此时倒真的对张瀚有些欣赏起来。 “未知贤契可曾见过我老师当面,可知他近况如何,身体可还硬朗?” 此时张瀚才知道郑副使是张辇当年当知县时点的秀才,虽然县里也有教谕,但没有秀才拿教谕当老师的,真正的老师就是知县,当初郑副使很得张辇照顾,是以现在接了这一封信后对张瀚十分客气。 张瀚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好教大人知晓,草民未曾得见叔太爷,当年我祖父与叔太爷之间,颇多误会,此番前去蒲州,只得了这一封书信前来。” “原来如此。”郑副使点头道:“我亦曾听说过尊家的往事,现在看来是不差了。” 说着郑副使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也不封口,接着叫来一人,转头对张瀚道:“这是马国华,我府中管事,我叫他拿这封信去寻那赖同心,贤契随他同去就是。” “是,此番多谢老大人。”张瀚满脸感激的道:“日后三节之时,必来拜见老大人。” “你我同家世好,似乎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况且鄙号生意出息尚可,日后少不得有麻烦老大人的时候。” 听到这话,郑副使沉吟片刻,又指指马国华道:“我每日公务繁忙,未必次次有空见贤契,若再有什么事,寻他便是。” 说罢郑副使端起茶碗,轻轻一碰,张瀚赶紧跪下,膝盖底下金砖很硬,他叩头下去,口中道:“草民谢过老大人,草民告辞。” 出得二门后,马国华吩咐人备好车马,说话时脸色并不好看,从阳和卫城到新平堡,快马一日可至,坐车快则两日,慢则三日,这般天气出远门,自然不是什么好差事。 “马管家,此行辛苦,日后还需你多多照应。”张瀚右手伸到马国华左袖之中,对方掂出是一锭五十两足纹大银,顿时笑脸如花。 …… 三日后车马返回新平堡,进堡时守门的兵丁特意多看了张瀚几人一眼,军堡虽大,事情却不多,选定张瀚家为行头之事想必已经人尽皆知。 车马没有到和裕升和张宅,而是直奔参将府邸,这一次帖子和书信一送进去,赖同心立刻请见,等众人到了二门时,赖参将居然亲自在门口迎着。 看到张瀚,赖同心满脸肥肉都在抖动,他用埋怨的语气道:“张少东主居然和马大人有亲,这却为何不早说?若早说,岂不是没有这般误会的事。” 张瀚要跪下嗑头,赖同心搀扶起他,说道:“不必如此,张少东日后在城中有什么事也不必惊动马大人,找本将便可解决。” 这话当然是当面说给马国华听的,张瀚赶紧答应着。 “少东主,你可自去了,”马国华上前一步,转身对张瀚道:“大人还交代了一些公事,我自进去与参将大人商议,事毕后也在这里休息,然后我自回转,东主可以回家了。” “是,”张瀚转向赖同心,说道:“既然如此,草民告退。” 赖同心道:“少东主不必担心,我这就派人到官厅,着人免了你家行头差役,日后也不会再派差。” 张瀚面露感激,再三谢了几声后,待马国华和赖同心都进了二门,这才转身回转。 待他出了大门后,向梁宏等人露出笑容,又是点了点头,梁宏冲上一步,却是将张瀚举了起来。 梁宏满脸激动的道:“少东主,你可是真厉害!” 张瀚哈哈大笑,叫梁宏将自己放下来。 他心头也是一松,连呼吸都感觉畅快的多。 自打穿越至今,这一回的事可是险之又险,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实力不弱的家族可以借力,这一回真是死的不能再死。 什么穿越回来就搞发明创造,然后拼命捞金,或是种田发展什么的小说张瀚曾经也看过几本,现在看来全是胡说八道,在明朝这种政治环境下,没有官身和背、景的富商就是肥羊,底层军官没有家族倚靠,就算立功再多也毫无用处,此次能过关,也叫张瀚将明朝官场的一些规则看清楚了些,他自己的决断也并无错处,这成功,并不是侥幸得来的。 回到家中,周逢吉等人闻讯赶来,正好清军厅的人也过来,门口的兵丁和铺兵火夫,包括窝棚都撤走了,这些天清军厅已经催促过几次,这一下也绝口不提,守门的吏员倒是进来向张瀚再三、陪了不是,后来领了一小块银子,欢天喜地的走了。 “这是叔太爷一封书子,这事就完事了?” 常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她到底是妇道人家,完全不明白这里头的道道。 其实就是周逢吉和梁宏也不太懂,他们说到底只是纯粹的掌柜而已。 张瀚半躺在椅子里,脚底搁着炭盆,这十来天来回奔波,也亏得他身子打熬的结实,又是后生的年纪,不然的话也熬不住。 他看向众人,笑道:“这就是家里有士绅的好处,叔太爷当过知县,马大人又是他点的秀才,这是师生之谊,本朝最重师生关系,有时还在父子之上,这还只是点的秀才,若是叔太爷是进士底子,当过学官,点过举人的再中了进士,那全天下到处都是门生,什么事门生就办了,若是阁部大臣主持过春闱,这师生之间在朝廷和地方都是一股子势力,上下同心,才能一呼百应,这里头关节甚多,我也不怎么明白。” 梁宏问道:“那赖参将又为何对马大人的信如此看重?” “马大人正当盛年,日后很可能到督、抚,甚至入朝为官,赖参将虽然是三品,到底只是武职官,马大人又是直管上司,他岂能不给面子。” 张瀚悠然道:“说到底,咱们在人家眼里只是蝼蚁般的人物,所求之事也只是芥子般的小事,根本无足挂心。” “阿迷陀佛。”常氏两手合在一处,念了声佛,满脸喜色的道:“不管人家怎看咱,咱安生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既然蒲州那边归了宗,这边还有那马大人照应,日后无人再欺负咱和裕升就好。” “娘说的是。” 张瀚答了一句后起身出门,向周逢吉和梁宏使了个眼色,两个掌柜会意,一前一后也是跟着出来。 “此番算是涉险过关,然而日后谁知会不会有人再打我们的主意?”张瀚看着二人,语气平静的道:“马大人可能调任,蒲州的太爷年岁高了,而且我也不想老是去跪祠堂。” 梁宏十分恭敬的道:“少东说个章程,我们照办。” 周逢吉也道:“此次和裕升能捱过这关都是靠的少东,少东要做什么决断,咱们都没有二话可说。” 张瀚沉吟着道:“日后我定当设法弄个官职在身,现在暂且先不管,要紧的是和裕升的生意这般做下去不行,你们随我到书房来,我有要紧话同你们说。” 这时府中后院李金莲又叫起来,张瀚停脚听了一会,却是她吵着要燕窝吃,原来张瀚不在这些日子这金莲倒也消停,一听说无事了,便又开始折腾起来。 梁宏笑道:“少东主,干脆将她卖给蒙古人算了,这般富态又白净的小脚女子,那边的贵人们甚爱。” 周逢吉不悦道:“我等清白人家出身,岂能做这样没天良的事。” 张瀚心中一动,脸上却毫无异常,只笑道:“随她闹,反正燕窝是没有。” 众人皆笑,这时梁兴和杨秋二人过来,打个躬道:“少东主,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二人在此无事,就要回转去休。” “你们不要急。”张瀚止住这二人,又对张春道:“将那条盘取来。” 张春答应着,不一会捧了一个黄杨木的条盘来,上面用红布绸子盖着,张瀚伸手将布揭了,露出明晃晃的银子来。 银子看着多,其实是一两一锭,摆了好几十个,张瀚对梁兴二人道:“你们跟着我一路奔波,事情办的很顺当,你们功劳也不少,每人二十两,先拿去使。” 梁兴不安道:“我等只跟着跑路,事都是少东主你做下来,怎好拿这么许多。” 他们这些喇虎,平时看着威风,其实弄不到几个钱,只有团头会头一年能弄些银子,也是不多,梁兴平常在家,一年也未必赚到这个数。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六章 骡马行 “我还有用你们的地方,不仅是你二人,可能还要多的人手。”张瀚吩咐道:“你二人回去后,帮我挑一些人,都要景况和你们差不多的,胆大敢打,不甚奸滑的,多找一些,就说随我做事。” 听张瀚这般说,梁兴和杨秋二人才上前取了银子,两人神色都有些激动,这一次不过来回跑了一趟,也不曾和人动手打架,更没有受伤,轻轻松松拿了这么许多,以前和人打的半死,连汤药费都算上也就几两银子,毕竟还是和有钱的少东厮混更有前途。 待二人拿了银子,梁兴跪下谢道:“多谢少东赏赐,我们回去就挑人,过两日带到少东眼前给少东相看。” “嗯,你们自去吧。” 待梁兴二人走后,周逢吉有些不安的道:“少东可是要多少一些护院?这些喇虎散漫惯了,恐怕当护院不甚妥当。” “这事正是我要和你们说的。”张瀚道:“二位随我到书房说。” 说着,张瀚在前,两个掌柜在后,三人一起往书房去,那里自从张瀚不读书后,已经闲置很久。 看着三人背影,张春也是吐了吐舌头,不知不觉间,这才多少一点时间,少东主已经站稳了脚根,化解了危机,并且成功的使掌柜们对他言听计从,他突的想起来书房可能用的着自己,赶紧从厨房拎了一壶开水,拿了杯子和茶叶,一溜烟的赶过去了。 …… “就是这样……总之要做就得赶紧,否则一步撵不上,步步撵不上。” 张瀚说了半日,口也渴了,正好张春拿了壶进来,他自泡了一壶茶,倒在杯中,拿在手中等着水冷,顺道温热冰冷的手心。 两个掌柜都是泥雕般的坐着,半响没有动静。 张瀚的打算没有多复杂,梁宏和周逢吉两人只是震惊于他的胆量。 成立一个骡马行,提供送货服务,同时也充当保镖,负责货物安全无损送到,用这样的方法锻炼人手,熟悉商道,最终的目标是垄断对蒙古人的走私贸易。 “可能有些大东主和官绅武将们已经在着手做这样的事,但千头万绪,要摆平各方的关系,这都非一日之功。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夺先机,先和蒙古人建立关系,最少大同东路这边到张家口,这一块地方十分要紧,咱们可以先抢下来!” “少东主,这是王勇,这是杨泗孙,这是蒋奎,这是蒋义,他们二人是兄弟,这是温忠发,这是刘德全……” 已经过了小年,短短时间,张瀚的骡马行就在北街临近新远门的地方开张了。 新平堡这里可能缺别的,惟独不可能缺的就是骡马,张瀚和两个掌柜商量好后,花了二百来两典了这么个大杂院,这里当商号有些破败混乱,用来做骡马行倒是十分合适,地方大,可以改成马厩的屋子也多。 现在院中养了二百来匹马和一百来匹骡子,雇了不少人养着,这么多骡子,平时吃用的豆料也要不少钱,特别是冬天,草料价格也比较高,骡马一共花了近两千银子,每日要吃十几石豆料和几百束干草,加上骡夫的费用,每日开支有二十余两,这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除了骡夫和马匹骡子之外,更高的费用就是眼前这些喇虎们。 年纪都在二十左右上下,年纪大的张瀚不要,那些三十来岁的,虽然精力和身体还在壮年,但在街面上打滚十几二十年,等于是回了无数次锅的老油条,再多的银子和再多的精力也调教不好,就眼前这些人来说,虽然还很年轻,脸上都是多半带着邪气和戾气,身上恶习着实不少。 张瀚倒没觉得有多大挑战……他的前世原本也是处于黑白边缘,身边所有人几乎都是眼前这般德性。 发展一段时间后,他会吸纳进来更多人,到时候自是不以这些喇虎为主,可眼下么,打地盘的时候,这些人可是比良善之辈好用的多了。 梁兴每说一人,便是过来一个向张瀚一礼,态度有随意的,也有恭谨的,也有一脸无所谓的,只是在报名时,张瀚亲手往这些人手中给上一小锭银子,说道:“这是今年的年赏,好好干。”每个喇虎这才在脸上露出敬意,弯腰时身子躬的更低些。 “年前就不安排大伙出门了,”张瀚看看众人,大声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打架的好手,到我这里有的是架打,这一层先和你们说清楚了。再有一层,在我这里拿我的银子就得听我的吩咐,若是受不得拘管,趁着银子还没有放热赶紧还我,然后滚蛋。” 众人闻言都笑,感觉这少东主十分直接爽快,这般说话倒是容易叫他们接受,当然也不会有人真的拿银子来退。 张瀚说完下来,对梁兴道:“年前这些日子,每人均练骑马,我知道你们多半是会骑马的,不过日后出塞的时候很多,你们的骑术和鞑子比起来差的远了,总得再练的强些才好。” 梁兴吃了一惊,说道:“少东的意思还要去打鞑子?” “咱们又不是官兵,打鞑子又无利可图,只是日后出塞做生意时,难免有鞑子来抢,你们总不能白叫人家抢了我银子货物去。” 提起这个,梁兴等人都是摩拳擦掌,各人均道:“断没有这个道理,谁敢来抢咱们,历来只有咱们抢别人的份。” 边塞地方毕竟是和内地不同的,眼前这些喇虎在汉朝就叫良家子,战时被征集充当骑士,挟弓出塞,追亡逐北,眼前这些家伙都不是良善之辈,骑马射箭的本事倒是都有,只是水平高低不同,若在内地,想一下子找到这么多人手,根本毫无可能。 张瀚看看院中,现有的伙计是二十来人,喇虎们倒是已经快五十,每人每个月二两银,出门时加一两月钱,就是三两,这个银子比骑兵家丁二两四的月钱还高些,这些喇虎一年到头也赚不到这一半的银子,所以短时间内不怕这些家伙不听话。 …… “小人见过少东。” 骡马行院里到处是骡粪马粪,一群人见着张瀚就跪了下去,根本顾不得脏。 五个男子加五个妇人,还有十来个小脏孩,大人们嗑头,小孩们也跟着跪着,两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张瀚。这些小孩脸上都脏的看不清皮肤颜色了,只有两眼都是如一汪清流般,清澈见底,童真犹存。 这是张瀚从清军厅弄来的五家匠户,堡里匠户在册的有五六十家,逃走了一多半,还剩下十来家,平时负责修补铠甲兵器一类的东西,但多半没有将官真的叫他们做这样的事,多半是被强迫做些民间活计,赚的钱都被管理匠户的官吏瓜分,平时每月给三斗杂粮,多半还掺着石子沙粒一类,淘干净了只剩下一半,有时还未必能分到一半,这些匠户是新平堡最底层的人,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农民就够底层了,军户还不如农民,而匠户还不如军户,可想而知匠户地位有多低,而大明就是用这些人造房子屋子,造火炮兵器,修铠甲打制头盔,加上官吏贪污物资,又可想而知给军队供给的武器质量是什么样的。 这几家匠户是租用的,张瀚每月给清军厅银两,人就归他用。 张瀚上前将几个男子一一扶起,这几人名字他都没记清,不过他脸上还是挂满笑容,和颜悦色的道:“这里每日最忙的就是打造马掌,修理马鞍具等事,等忙上一阵,再打造一些长刀腰刀一类兵器,我这里要人手出外押车需用。” 各人又要跪下答应,张瀚又是拦着他们,待各人站好了,他又笑道:“各人男子每日二斤粮,妇人和小孩每人各一斤粮,另外每月给每家一钱盐菜银子钱,活做的好了,还有月赏和年赏,这些细则到时候由梁宏掌柜专门负责,你们有什么事寻他说,若还不行还可以找我,在这里只管安心做事,不必再担心饿肚子。” 张瀚的条件对这些匠户来说无异瞬间从地狱到天堂,几个男子还掌的住,只是眼圈发红,妇人们已经满脸流泪,众人又是跪下嗑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骡马行几百匹骡马,所用马掌各物十分多,张瀚日后还要大量购买骡马设立分店,找这几家匠户到时肯定不够用的,还要打造兵器,张瀚投这点钱连千金市骨也算不上,算来还是十分值当的。 “我有样东西,看看你能不能打造。” 众匠户临行之时,张瀚拦着一个山羊胡子,低声吩咐起来。 梁宏在交代人挂好幌子之后,开始在门首两侧摆好木板制的文告。 别的地方百姓未必识得几个字,新平堡这样的地方,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小伙计也是识得几个字的。 文告牌一出,顿时就围拢过来不少人,有一些商号的掌柜自己不便来,就打发了伙计过来看,然后赶紧回去告诉自家掌柜知道。 整个上午,和裕升店门前人来人往,如同闹市一般热闹。 梁宏袖着手挡寒,脸上挂满笑意,遇着相熟的掌柜就和人打着招呼,周逢吉还是坐在柜上主事,脸上也挂满了笑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七章 收粮 “小米麦子,四钱一石,杂粮米豆均要,亦是按市价给足,来者不拒。”范家设在新平堡的分行里,李明达看着抄来的纸条,脸上也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来。 和裕升在年前这样的时候开始收粮,而且是按每石四钱银子的市价来收,杂粮米豆也要,价格要稍低一些,但也是和市价一样。 整条北街中最少有一百家店铺在做粮食生意,其中也颇有一些资本在十万以上的大商铺,还包括范家这样的身家过百万的巨富大商行的分号,和裕升的资本在新平堡这样的地方只能算中等,按市价大肆收粮的消息一传出来,一下子跌破不少人的眼镜。 李明达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几个月前他的远房侄儿李遇春还找过他,请求以低于市价的价格从范家购入粮食,并且隐晦的表达了要顶下店铺自己来做的想法,谁料这么一点时间风云突变,和裕升不仅没有如范东主说的那样倒下去,反而大张旗鼓的搞起了骡马行,还在整个新平堡收粮,这个动静,不可谓不小。 “给他们,咱们库里还有一万多石,全给他们好了。” 李明达虽然不大明白和裕升是什么想法,不过好歹自己侄儿也在那边当掌柜,既然是按市价买,这笔买卖吃不了亏,他这个分行掌柜完全能当这个家。 距离下次小市开市还有一个多月,正月十五之前各家商号都不一定开业,市场也停市,要到下个月月底才开市,这么久的时间,以范家商行的实力,到时候自然又有大批粮食运过来。 “听说他们还搞骡马行?”李明达对一个帐房笑道:“张家那小东主野心还不小。” “折腾吧。”另一个帐房一脸不屑的道:“做生意哪有这么容易法,就不知道老周他们怎么会跟着这么个毛孩子胡闹。” 李明达脸上带着笑容,心里也是赞同这帐房的说法,和裕升的危机化解经过他也是打听清楚了,并且给范永斗写了封信说明这事,范东主对各地的商行变化等诸多消息都很在意,此前李明达跟着东主跑了不少地方,送了不少银子,东主所谋甚大,但具体要做什么他还不太清楚,他隐隐感觉和裕升还有市场的变化其中有些联系,只是暂时还摸不清具体的脉落。张家这少东主的行事经过他也写的十分详细,不过李明达觉得这事能成还是靠的蒲州张家的势力,张瀚一个半大娃子能做得何事,恐怕具体的事也是跟着去的梁宏在跑。不过他的信中没有写这些,东主会有自己的判断,他这个掌柜只把消息传达到就可以了。 …… 离过年还有两天,不少家在外地的伙计和掌柜已经离开了新平堡,整个堡里都变的冷清起来,只有和裕升的两个店还是十分热火,本店还在收粮,到目前为止已经接近五万石,也就是接近六百万斤,这粮食数量已经不少,数额已经接近一次小市全部的贸易额还多了。 和裕升的银本不过一万多两,上次小市几乎把货出脱干净,拢了近万的银子在手,加上张瀚从家中取出来的一万两,按银子来说收完粮后还有些富裕,只是骡马行的开销大,本店的开销也不小,虽然现在已经不收布匹绸缎和油菜一类的货物,每日的压力仍是不小。 “年前不收了,就说正月十五之前柜上过年,年后再说。”静室之中,张瀚已经坐在主位,周逢吉等人在下听着,各人均是没有异议,甚至周逢吉和李玉景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张瀚已经在教帐房李玉景龙门帐法,这个记帐法分为“进”、“缴”、“存”、“该”四大类,是传统四柱清册法的更进一步,有早期的复式记帐的影子,原本还得过几十年才出现,张瀚也是看闲书时涉猎了一些,相比复式记帐法来说这龙门帐要简单的多,相比原本的四柱法又详细得当,四法对应当天的“全部收入”、“全部支出”、“全部资产”、“全部资本和负债”等等,每日开销支出一目了然,最近没有开市,上回交易的货物也多半出脱,每日可谓是只出不进,李玉景这个帐房每日取出大捧的银子给人,真正是压力山大。 要紧的是以市价买入的粮食已经堆的如山也似,和裕升原本的库房根本不够装,还好骡马行那里空房子多,打扫了之后大半放在那边,另外还找几家相邻的商行借了空房子摆放,各处都堆的满满当当。 张瀚对这个数字也是极为满意,换了新平堡外的地方,想在这么短时间收到这么多粮食也是没可能的事,小市贸易就是粮食为主,布匹杂货为辅,所以不少家商行主打的商品就是粮食,别的不说,粮食是尽够的。 至于市价收进来,可不是市价卖出去。 大市也好,小市月市也罢,都只能勉强满足部份蒙古人的需求,没见右翼蒙古,也就是土蛮部还有喀喇沁蒙古,也就是当年的朵颜三卫,仍然是每年都在边境上打草谷? 真的要靠贸易解决了几百万蒙古人的吃饭问题,这些人还闹腾个屁? 现在不仅是蒙古人,女真人也暗中加入了贸易阵营,辽东马市很快就维持不下去,到时候几十万女真人和他们抢下来的地盘所需要的物资从哪儿来? 这个走私生意,可是一本万利,而且需求量极大,眼下收的这点粮算什么? “少东主,骡马行来生意了。”梁兴没在柜上看到张瀚,索性就在店堂里叫唤着,好在店中现在无有客人,倒也无事,梁兴满脸喜色,平时脸上的那种邪气一扫无余,这时张瀚才发觉,这厮居然长的颇为帅气。 张瀚的骡马行其实是个四不像。 说是骡马行,但并不出租骡马,而是备有脚夫,帮着承运物品,收取费用。 明朝时运输业已经很发达,南有船北有马,北方各处都是以骡马大车为主,并且在各个城市都有脚行,备有大量的脚夫,近途的纯粹用人力推运,脚力出力,远途的就用骡马,脚夫也充任骡夫,帮着赶骡马和上下货。 这年头的法制水准和后世比差一百条街,地方官吏不足,衙门的三班衙役加上游手帮闲也不够用,主要工作只是用来征取赋税,平时的治安多半是宗族自为,城市比起乡间反而要乱的多,因为宗族力量不强,多半是散居。 脚行的伙计多半是破产农民构成的流民为主,也有少量城市贫民,这些人多半都是品行不佳的败类,帮人运货时偷摸只是小事,讹诈和抢劫也是时有发生,远途时甚至杀害货主也不少见。 因为脚夫素质太差,后来客商很少直接雇佣脚夫,而是寻得可靠的脚行,与脚头接洽,点检好货物后给脚头一大笔,脚夫只开发一小笔,这般运输下来,损耗还是难免,但比人财两失要强的多了。 当时俗语,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其实亦有道理在其中。 骡马店则是提供食宿和骡马,连车也出租的称为车户,当时的短途商途,车户为选,长途大宗货物,则必雇佣骡马和脚行脚夫。 “路上商贩络绎不绝,十数为群。所骑所驼,非驴则骡,大车则驾十余,或五六头,小车则或牛,或驴二三头,或则独轮,而一人推之,所载则一马所驼也。” 车也分多种,大车有四轮和二轮之分,其四轮大车可载五十石,由马或骡牵引运行,或十二匹,或十匹,八匹马骡不等,据宋应星记录:“凡大车行程,遇河亦止,遇山亦止,遇曲径小道亦止。” 普通的二轮车对道路条件要求要低些,但载重量就下降很多,那种载运几千斤的大四轮车,要求高,运向难,套用的骡马数量多,一般只是近程运输有用,地形稍一复杂,就只能用两轮车或是小车,甚至用单马或人挑了。 张瀚的骡马行已经是脚行与骡马店加车户的集合体,然而还不仅如此,商行还提供银钱代存代取的服务,新平堡这里是总店,张瀚打算在天成卫和镇虏卫两城,还有阳和卫城各设一店,这是方圆三百里左右的范围,也是目前和裕升可以到达的极限。 年前跑生意的少了许多,骡马店在新平堡的主店已经很象样子,张瀚打算和梁宏年后出去跑跑,选定几处分店的地址,分店不需太大,有十来间屋子养一些马匹和骡子毛驴一类,放几辆车,可以倒换人手就可,关键是要设几间牢固的库房,放一些喇虎和帐房守着,用来代收代发货物和银钱。 这种骡马行加脚行加早期帐局钱庄的做法,是张瀚双管齐下中的一管,走私是一管,这个店又是一管,这两样生意做起来,身家过百万是小意思,千万亦可期。 谁得天下张瀚不想理会,他走私也好,搞骡马掂也罢,第一条是搞钱,然后是壮大自己实力,走私可以结好蒙古人和女真人,这些家伙二十年后得天下,做生意有了钱再买通大明这边的官员,日后也无人敢动他,只要流贼不来就什么也不怕了。 ============= 今天要特别感谢几位读者, 洛玫玫mm sisuo timqiucd 打下小怪兽 y200622 Crazy小小微 感谢你们。 另外书评区我一直有看,希望大家多留言,不论质疑还是要跑龙套,我会记下来,不管怎样,感谢大家。 无6Crazy小小微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八章 出门押货 听到梁兴的话张瀚匆匆走出,看看一脸兴奋的梁兴,张瀚笑道:“还有几天就过年,这时候还有买卖,做什么生意,往哪去的?” “都是些硬货。” 梁兴看看左右,小声道:“东珠,人参,玄狐皮一类,加起来得值过万银子,往大同去,估计是卖给城中那些亲藩。” 大同有代王,还有不少家代王谱系中的郡王,代王自始祖朱桂就不是好货,残暴不仁,为祸甚烈,大同附近的好田土都被代王一家和王府中人瓜分干净,只留少数给那些大将门和士绅,百姓贫无立锥之地,穷困不堪,后来李自成攻克大同时,因为代王一家名声太坏,将其满门屠尽,也算罪有应得。 梁兴又道:“货主是个秀才,叫杜慎明,在大同和太原均有不小的生意,开的是钱庄和当铺,小人怀疑他是替大东主跑腿的,此番走的迟也是在咱们堡里淘腾好货,他的货专门用来在年前送礼,关系重大,是以听说咱们行有护镖的,愿意出重金雇咱们。只是这人不是怎么杀价格,态度却是有些犹豫,只说要见少东主一面之后,才能决定。” 张瀚听他说,心里已经有了主张,知道这是个好主顾,拉拢下来对日后生意大有好处。 当下叫梁兴带着,一径往骡马店这边来。 院里照例还是大堆驴马骡子的粪便,张瀚看着一皱眉,也不言语。 后院传来一阵叮当声响,那些匠户每日都在修补打制马掌和马鞍,这些天下来他们顿顿都吃的饱,还有蔬菜下饭补充维生素,隔几天还有一顿肉可吃,原本满脸菜色的匠户全家大小脸上都有了肉色,小孩子脸色从腊黄也变的红润,待遇一好,这些人做事都是上心的很,每日从早到晚打造不停,不仅活做的快,质量也是上乘。 一个戴着方帽,穿着宁绸大袄的生员模样的东主正在院子当间坐着,年纪在三十左右,下巴胡须还没有留长,人看着还算清秀白净,只两眼转动很快,精芒四射,张瀚一见之下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李东主,这是和裕升的张少东主。” 听到梁兴的介绍,张瀚心中也颇觉无奈,其实不论是几个掌柜还是伙计,或是这里的喇虎,对他都很服气,态度也是恭谨,不过年纪摆在这里,想把这“少东主”换成“东主”,恐怕不是能力能解决的,只能等待时间。 杜慎明一看张瀚这般年纪,眼中立刻显露出一丝疑色,不过这人是个有城府的,当下还是笑呵呵的道:“在下于这新平堡中已经听了不少张少东主的事,都说是少年才俊,没想到还是这般年轻。” 张瀚拱手一笑,错开话题,说道:“听说李东主有一批货往大同,在下打算带齐人手,亲自替李东主押这一趟货。” 杜慎明眼中露出一丝讶异之色,他没有下决定主要还是信不过梁兴一伙,这些喇虎一看就知道不是良善之辈,这年头出远门他自己当然带了几个伴当在身边,但如果押货的路上起了祸心,杜慎明也不知道能不能抵御得住,如果这个在新平堡颇有身家的少东主一起押货,这一层担心就可以解决,这一层意思自己未曾明说,这少东主倒是主动提出来,可见也是个见事明白,十分精明的主。 “少东主既然这般说,事情自然可以定局。” 杜慎明思虑再三,终是与张瀚将货运一事定下来。 “所用两轮车十四辆,每车用骡或驴两匹,随行骡夫十七人,镖师十一人,连同少东主和伴当一人在内,共应给付骡马费并运费三百一十七两,在下凑个整,共三百二十两,出发前先付清,如此两讫。” 杜慎明做生意十分谨慎,定局之后却又是十分爽快,半日时间张瀚挑定了车辆和护镖人员,加上他和梁宏二人一并前往,骡马行内顿时一阵忙乱,喇虎们也是紧急集合,一个个站在一起,勉强按十一人一排横排站好,每人都带得有腰刀一类的短兵器,有几个长大高壮的带着长刀铁矛一类的长兵,看来也是平时打群架就喜欢一寸长一寸强的主。 喇虎们在这里才十余日,张瀚每日都过来,教他们列队和鸳鸯阵法,前者张瀚还算懂一点,后者就完全在纪效新书上看的,这些天这些喇虎每日均拿着兵器对练,不过多半并不认真,只是他们倒也晓得是从张瀚手中领银子,每日张瀚在时态度还要认真些,在张瀚面前站队也勉强有个模样。 这时院中有个三十来岁的喇虎拿着大扫把打扫,慢慢将那些脏污之物扫成一堆。 看到张瀚目光,那人手拿扫把,躬身一礼。 “那是老蔡,年纪已经快四十,打不动狠不起来,只得做些没出息的事。”杨秋在一旁看到了,一脸鄙夷的道:“若少东不欢喜,属下一会和他说,叫他回家去。” “不必了。”杨秋和梁兴也有些不同,梁兴脑子活还有担当,杨秋喜欢观风望色,讨张瀚喜欢,与他满脸络腮胡子的形象截然不同。 张瀚摇摇头,笑道:“这院子甚脏,这样扫扫也好。” 现在一切草创,张瀚也没有得力的人才,梁宏叔侄还算得力,不过还需慢慢调教,张春家里店里两头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就算张瀚自己,也还是在慢慢适应这个时代,哪有多少文韬武略可以施展,能有眼下的局面已经算是不错了。 午间时,张瀚回到家里和母亲辞行,回来没多久又得出门,常氏自是舍不得,不过看着儿子出门做生意,心里到底还是高兴,拉着张瀚叮嘱了半天琐碎的事,张瀚倒也并不觉得烦,只是心中感觉一阵温馨。 过午时不久,所有人吃罢了饭,一起赶着骡马上路。 这时候出行也是少见,街市上不少人看着,三五成群的闲人站在路边,低声议论着张瀚。 和裕升短短时间发生了不少事,都是与这少东主息息相关,现在又大张旗鼓搞了这骡马行,其中内容对很多掌柜东主来说都是新鲜事务,不少人还没有消化,结果这骡马行就已经接了生意,这叫人感觉有些吃惊。 城中正经的骡马行和车户也不少,脚行也有好几家,在路过这些店面时,张瀚倒是感觉到嫉妒和仇恨兼杂的眼神。 如果不是和裕升,这一笔大生意多半是这些商行瓜分,他们看张瀚等人不顺眼也是该当的。 不过也只能看看,却没有哪个脚行不开眼上来打,只是张瀚感觉到这些脚行恨意明显,恐怕没有这么容易罢休。 抢人饭碗等于杀人父母,张瀚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和裕升和自己家里他都放了一些护卫,现在还只能用喇虎,这些家伙敢打敢上,他倒是想用更多的农户和军户来训练,只是自己没有官身,基业浅薄,这只能留待将来。 山西镖行兴盛时,大镖行随便就有几百个能打的镖师护卫,张瀚希望自己能做的比古人还要好些。 张瀚身边跟着的那些喇虎各个都带着兵器,明晃晃的甚是刺眼。这些喇虎也是精心挑出来的,多半有军户身份,不要说带刀剑一类,就算是弓箭也照样带得,大明律法原本就不禁百姓拥有刀枪,只不准藏有铠甲和弓箭,一旦发现可视为谋反,火铳亦是禁器,连各军镇都不准私造,只能经由兵部向工部领取,只有少量军镇经过允许可以自造,比如蓟镇和辽东,但民间制造鸟铳其实禁不住,特别是南方,打鸟已经习惯用鸟铳,比起弓箭来方便许多。 所有车马均是经由东门出来,沿着官道逶迤向前,张瀚在车队前后跑了几圈,默算了一下。每两轮车只能装运一千来斤的货物,再多的话车身过于沉重,转向十分困难,车身和车轮也承受不住,这问题不是加几匹骡马就能解决,车身的问题才是大麻烦。 那种大四轮马车十分昂贵,张瀚见过几辆,感觉笨重的惊人,虽然能装几千斤货,但运输最好不超过百里,也就是官府用它短途运粮比较合适,怪不得这车虽然有,但数量十分稀少。 每车都是用两匹骡子或毛驴,速度是均速每小时六里,按这样走法,天黑也到不了天成卫城,只能在野外住宿。 傍晚时分,脚夫们将车赶到一个骡马店旁,这种店是行脚客商最佳选择,备有马厩,可以照料骡马,喂豆料,涮洗,都有人帮手,另外可以打火做饭,行脚休息最好不过。 梁宏负责去接洽,张瀚和杜慎明骑马并在一起看着落日闲聊,杜慎明对张瀚越来越好奇,不论谈吐和气质,这张瀚一点也不象是弱冠少年,反而象是个积年的老商家。 过不多时,梁宏气急败坏的赶过来,远远就道:“这店老板疯了,说是店满了,不能接待咱们,我给他加多了三成仍是不行。”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二十九 一枪 这时那骡马店门前聚集了一堆人,看着有二三十个,均是拿枪弄棍,还有伙计手里拿着铡草的铡刀,还有拿菜刀的,估计是伙夫厨子一类,这些人站在店门前破口大骂,语气甚是难听。 杜慎明笑道:“这么点距离,估计是堡里哪个脚行的分店在此,预备好了在这里摆少东主一道。” 张瀚看看四周,突道:“你们这些狗日的还他娘的在这听着,未必你们手里的都是烧火棍?还不赶紧上去打!” 他这一番穿越,常氏面前装乖宝宝,店里装稳重,还跑到几百里外跪祠堂,又得见官就跪,心里憋着一肚皮的火气,这时骂出来,心里顿时一阵舒爽。 若不是顾忌形象,张瀚自己就很想拿把刀冲上去猛砍一阵。 杜慎明哑然失笑,这时他才感觉到张瀚是个正常的少年郎君,不象此前一副老成的过份的模样。 得了张瀚命令,梁兴和杨秋等人哪还迟疑,他们喇虎成立这个团那个会的,无非就是做这样的事,这阵子每日都在骡马店里操练,各人都很气闷,当下各人都翻身下马,操着各种兵器冲了过去。 那边的脚行也是早就有所准备,伙计脚夫各色人等三十来人,对这边喇虎形成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脚夫也是类似黑社会的存在,就算淳朴农夫干上几个月脚夫也成了老油条,走半道上抽出刀来就能转职成强盗,现在又不是在军堡里,不怕喇虎成群来寻仇,于是各人也发一声喊,挥舞手中各色兵器,一起向前冲过来。 两边声势均是极壮,杜慎明有些吃惊,也有些担心自己的货物,万一和裕升这边落败了,这些脚夫莫要顺道抢了自己这些货才好。 他的货值钱是一回事,更要紧的是替那些贵人备办的年货,人家用来赏人或是送礼,或是耽搁了,就算杜慎明的身份也是吃罪不起。 不过杜慎明也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脚夫行骡马店都不是善茬,这一次让了,以后和裕升这一门生意就做不得了,开分店的事也趁早别想,而他日后想借着和裕升送货的想法也就落空,不论站在哪一边这仗不打也不行。 两边很快接仗,喇虎们经验丰富,骡马店那边人多势众,双方战成一团,都是疯了般的将自己手中的兵器向对面抡过去,长枪长刀和腰刀爷子加扁担铡刀菜刀混成一团,上来就有好几人被砍中了,好在是皮肉伤,看着鲜血淋漓,伤势都不算重,两边很快战成一团,人都混杂在一起,不时有人惨叫着往后逃开,开始是脚夫们多,他们虽勇悍,到底不如喇虎们殴斗经验丰富,后来混战开始,喇虎们的悍勇抵不过对方人多,不时有喇虎被人砍伤后退,原本他们就人少,退了几个往车队这边,剩下的渐渐被包在内里打,很快就要抵敌不住。 “张少东,你的手下可不怎地啊。” 杜慎明看的发急,这些喇虎看着凶悍,其实打起来也就是这么回事。 十几人都拿着象样的兵器,腰刀长枪长刀均有,那长刀还是军镇的制式长刀,是戚继光改良过的,刀刃长过五尺,锋锐狭长,连护手加刀柄超过两米,长枪也是军中的制式长枪,枪头锋锐,枪头和枪杆连接和枪柄都用铁包住,枪杆是用上等柘木,柔韧坚固,这种长枪可不是削根木杆就能比的,腰刀也是上等闽铁打造出来,这些兵器均是从驻军武库里偷偷买出来的,别处地方可没这种便利,新平堡驻军一千六百多人,实额恐怕不到一半,武器尽有多的,只是没有火铳,有些小佛郎机和虎蹲炮,这东西人家敢卖张瀚也不敢买,铠甲也不敢买,弓箭则是无人会使,手中拿着这般锐利的兵器,却被一群脚夫打的落花流水,眼看就要不敌。 张瀚心中也是痛骂这些混蛋喇虎,叫他们操练时一个个懒怠的很,不想动弹,他募这些家伙也是看他们胆大,况且又不是要练出一群战士出来,只要敢打就行,谁料打个群架还不是别人对手,简直毫无用处。 其实张瀚心中也是明白,眼前这些脚夫也不是良善之辈,若是一群普通的百姓,喇虎们拿着兵器一上吓都吓跑了,更不要说敢冲上来对打,见了血也不跑,真是活见鬼。 他脸上露出坚毅之色,今日这趟货是不仅关系骡马店的生意,还有脚行生意,帐局生意还在后头,头一炮就打哑了,底下就别玩了,大明对基层的控制很弱,基本上的好处都被亲藩勋贵士绅将门瓜分完了,张瀚只能在这些人看不上眼的生意上想办法,眼下的生意都是从底层人嘴里夺食,若是这样今日还叫人打跑了,底下所有的想法都是落空。 这时喇虎已经崩溃,那杨秋脸上和身上都是血,络腮胡子都染红了,他一马当先却是逃向张瀚这边,一边跑一边叫道:“少东主,不中,这帮脚夫恶的很,咱们不是对手,赶紧走吧,俺护卫你。” 梁宏没有上阵,这时看着他侄儿梁兴还在前头挥着长刀挡人,不觉怒道:“少东主骑着马要你们护什么,赶紧回去,你不上我上。” “不中啊打不过他们……” “狗日的你们月饷白拿了不是?” 这边越吵越近,杜慎明面色已经十分难看,一会喇虎和这边的骡夫被人打跑,他还得拿出一大笔银子来雇这批脚夫,路上还不一定安全,没准到了野外这些脚夫就敢杀人劫货。 这时张瀚策动跨下马匹,一路向前。 “少东主?”梁宏吃了一惊,杜慎明脸上也有些愕然。 张瀚面色如常,心中却是如开水般沸腾着,打群架他不怕,甚至现在就被人打死也也无妨,如果他想做的事做不成,他宁愿立刻就死。 从小张瀚便是这般的死硬脾气,若不然一个毫无背、景的下层小孩,也断然没有可能做出一个上市公司来。 所有人都呆征征的,看着张瀚一骑当先,冲向对面。 “少东主,我也来!”梁宏眼都红了,此前他曾经和李遇春一起设计过自己这个少东主,结果少东主未曾和他计较,就是李遇春也无事,这般宽宏大量的东主哪里去找?后来梁宏又见识了张瀚的心志和能力,若是此时张瀚有什么意外,多少宏图大志都落空了。 张瀚回头一看,果然梁宏抽出腰刀也跟了来,气势居然也是不弱。 杨秋等几个受伤跑回来的喇虎都是呆呆的,他们没想到自己跑了回来,少东主和三柜倒是冲了回来,他们都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下意识的站在原地发呆。 一个壮硕脚夫挥舞着一柄长刀,猛一下砍中梁兴的肩膀,带出一抹血雨出来,梁兴原本就挡的艰难,这一下受伤之后,人忍不住向后连退,身前露出破绽很多,那个砍伤了他的脚夫身高体壮,此时将刀势一收,又是横着向梁兴的肚腹砍过来,这一刀若是砍实了,只怕梁兴肚破肠露,非死不可。 “砰!” 最险之时,突然一声巨响。 那壮硕脚夫突然感觉脸上一阵湿热,一股浓郁的腥气包围了他,殷红的鲜血糊了他满脸都是,这人不敢再挥刀,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张瀚手持火铳,铳口还在冒着白烟,二十几步外,一个小个子脚夫胳膊被他打中,柔软的铅弹在这人左肩下方停止,打出一个小小的洞口,鲜血飞溅而出。 这一枪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不论是喇虎还是脚夫,打架都是常有的事,动刀砍人或是枪戳人也常见,死伤在所难免,不过火铳打人却是头一回见到。 那个被打中的脚夫先是被震住了,接着感觉强烈的疼痛,抱着自己的胳膊在原地打起滚来。 “少东主打的真准,这一枪打的好。” 听到梁宏的夸赞,张瀚一阵汗颜。 这玩意他以前打群架时常用,也常用来在农村打兔子用。他那时才十五六岁,和现在的年纪倒是相当,当时国家对枪支管理不严,民间不要说土枪,便是八一杠也有私人敢收在家里,何况是土制的火铳? 梁宏是个有见识的,知道火铳打响容易,打准却是甚难,九边中有不少地方都有火铳手的编制,然而火器兵在蓟镇最多,宣大这里就很少,火铳打准很难,而且不及弓箭及远,将领们和家丁都不愿使,民间用火铳也不及南方多,这东西不大稳定,要得很久之后,北方民间才用土制的抬枪打大猎物,而且清季对火铳的管制比大明要严厉许多。 张瀚这一枪,在梁宏看来快稳准,一枪便震住了局面。 事实也是如此,看到冒着烟的铳管,脚夫们都是发呆征住,刚刚还悍勇无比的脚夫们都是慢慢后退,喇虎们士气复振,骂骂咧咧的将脚夫们赶在一起,长枪长刀高高架起,又喝令脚夫们蹲下,众脚夫一一照办,只有被张瀚一枪打伤的那个倒霉蛋还在原地翻滚惨叫着。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章 招徕 “孬货,有这般疼么。”梁兴身上被砍中几刀,小腿还被铁枪戳中一下,裂开了小孩嘴大的伤口,沽沽流血,他看这个脚夫胳膊上的伤口也不大,却是叫的这么凄惨,不禁有些瞧这人不起。 “你不知道,”刚刚差点划破梁兴肚皮的那个高个脚夫蹲在地上,看看惨叫的伙伴,眼中满是同情之色,他抬头对梁兴道:“铅弹软,打到身子里头就碎了,外头看着创口小,里头已经打碎了,用刀破开皮,里头小碗大的洞,这胳膊已经废了,若要活命,就得拿刀把这胳膊给斩了。” 梁兴上前给他一脚,骂道:“狗日的胡说八道……刚刚差点砍了老子,一会老子先砍了你的胳膊。” 那高大脚夫眼中露出一抹狠色,不过看看已经又重新装填完毕的张瀚,却是蹲在地下没敢再出声。 张瀚打完一枪后就是直接再装填,这火铳是他令骡马行里的匠人们打造出来,这些匠人曾经在蓟镇打造过不少火器,这也是当时的好处,一镇开造大量火器,匠户不够便从各地抽调,骡马行的匠户不仅在蓟镇做过事,还被调到过京城工部做过一年活计,时间到了才放回来。有这么一身本事,一支鸟铳算不得什么。 他手中这鸟铳长约不到五尺,重量在六七斤左右,用药四钱,铅弹三钱,需得前置铅弹,然后用龙头夹住点燃的火绳,搠条紧实弹药,又不能太紧,然后击发时扳机打开火门,点燃的火绳将药池里的引药点燃,接着引药点燃射药,火光喷射之后,枪管里的火药产生的动能将铅弹喷射而出。 打响之后,张瀚就是赶紧重新装填,喇虎们不是对手,他的这一支火铳已经成为克敌制胜的杀手锏,若是拿着空枪,就同烧火棍一样了。 装填的过程十分繁琐,需得分十几步来进行,张瀚以前经常用来打兔子的土枪都是打铁沙子的前膛燧发枪,性能要比现在这火绳枪先进的多,好在他心理素质极佳,在众人乱哄哄的当口,第二枪终于装填完毕,黑洞洞的火铳瞄着那群脚夫,终于止住了所有人的异动,这一场群架,算是打赢了。 听到那脚夫的话,张瀚止住梁兴,向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那脚夫抬头看看张瀚,答道:“小人王长富,以前在宣府西路当兵。” “怎地又干了脚行勾当?” “小人脾气不好,得罪了队官干不下去,没法儿只得……” “行了,我知道了。” 张瀚止住这人的话,眼前这汉子高壮有力,眼神中却透着阴狠,一看便知不是善茬,说的话一听就是假的,八成是个逃兵,没准还有什么人命。 当然,这人当兵前可能也有人命在手,或是什么流窜犯,要么干脆就是军流当兵,大明军队的成色就是这样,张瀚倒也并不觉奇怪。 这时杨秋等人冲到店里,将店中那掌柜拖了出来,那人已经被杨秋几个横竖打了几十个耳光,脸又青又肿,猪头也似,嘴唇下还有血丝和口水滴落着,看起来凄惨无比。 张瀚看看那掌柜,吩咐道:“丢井里去。” “好勒。” 杨秋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兴奋。 梁宏嘴唇蠕动了一下,想劝,却是没敢。 其余喇虎脸上都露出残忍的笑,杨秋几个将那掌柜往门口井边拖过去,那掌柜杀猪般的叫唤,脚夫们一阵骚动,可看看喇虎们手中的刀枪和张瀚的火铳,终究是没有人敢动。 扑通一声响后,那掌柜果然被扔在井中,在井中不停扑腾和求饶,声音变的有些沉闷。 张瀚脸色平静,看着那个王长富道:“你刀法不错,也有股狠劲,我的骡马行刚办不久,需用人手,你跟我干,成不成?” 王长富有些吃惊,说道:“小人刚刚还和东主做对……” “各为其主而已。”张瀚对掌柜在井底的惨叫还是视若未闻,王长富打了个寒战,感觉眼前这少年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叫自己害怕的东西,当下不再犹豫,跪下道:“小人愿为东主效力。” “甚好。”张瀚点点头,又看看其余脚夫,问道:“还有人愿意么?” 又有五六个脚夫跪下,口中道:“小人愿意替东主效力。” 这些脚夫多半是光棍,由流民和破产农民组成,也有王长富这样来历不明的脱伍官兵,甚至是逃犯一类,不过张瀚也不介意,反正手下原本的喇虎也没有一个是好货。 至于脚夫们也是一样,原本的东主叫他们打架自然就打,打输了这新东家又招徕他们,自然是给更强的效力才是正办。 张瀚想想也是摇头,自己麾下,除了那些正经做生意的伙计是良家子弟,其余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啊…… 这时井底那掌柜的声响变小了,张瀚对站在井边的杨秋道:“扔绳子下去。” “是,少东主。” 杨秋的口气越发恭谨,对张瀚的命令根本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和耽搁,他赶紧将手边拎水的提桶解开,将绳子扔了下去。 那掌柜泡了半天,看到绳子自是赶紧捞住,杨秋几人用力拉着,将泡的死猪般的掌柜给拉了上来。 张瀚骑马过去,也不下来,在马上冷冷看着那掌柜不语。 对方这时哪敢硬气,跪在马蹄之下一直嗑头,张瀚待他嗑了十几个头之后才道:“若再有下回,就没有这绳子拖你上来,你这店也是一把火烧了,听清了吗?” “听,听清了,小人再也不敢,小人是猪油蒙了心,听人唆使……” “我不听这些,我只叫你听清楚了就行。”张瀚脸上满是笑容,越是这样,那掌柜就越是害怕,他这个骡马行离新平堡甚近,听说和裕升开了骡马行兼脚夫行,两样都是在抢各人的生意,跨行业跨的厉害了一些,车户,脚行,骡马行,张瀚一下子得罪人不少,这掌柜店中的脚夫就是好几个脚行分别派来的,结果却是这般,张瀚手段又狠,这掌柜心中虽还是不服,脸上却连一丝表情也不敢带出来。 梁宏在一旁赞道:“少东主真是好手段。” 那些投效的脚夫张瀚都叫人带回和裕升,慢慢调教了再用,他留用的都是刚刚表现特别凶悍的脚夫,这些家伙也不能一下子全带在身边,得慢慢调教了再说。 张瀚又看看那些喇虎,受伤重的也随脚夫回去,梁兴死活不愿走,张瀚心里也甚是倚重他,也就叫梁兴留下。 “少东主,咱们惭愧。” 梁兴一边叫人包扎伤处,一边一脸惭愧的道:“咱们说是来护镖,差点就叫人打跑了,还得多亏少东主出手……” “各人心里有数就行。” 张瀚摆摆手,没有说什么。他将火铳包起,又收了马腹一侧,不少喇虎盯着这火铳看,不过张瀚并没有多打制火铳给各人用的意思。 一群乌合之众,用的就是他们的匪气和痞气,发枪给这些家伙?免了吧。 况且他自己拿这么一支也罢了,人手一支,这是要造反? 杜慎明这时骑马过来,看着张瀚笑道:“原来真正的高手是少东主,真是失敬了。” 张瀚笑道:“李先生拿我说笑了,事出紧急,还好事前有备。” 杜慎明低声道:“少东主,贵属下若全是这般货色,恐怕押镖之事,也不易成功。往大同去还好,沿长城各堡的间隙可有不少马贼,往大梁山和镇虏卫那边,山多险要,颇多土匪,贵属下这般的本事武艺,难啊。” 张瀚淡淡一笑,说道:“草创之初,颇多犯禁之事……” “哦,我懂了。” 杜慎明真是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 当下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看向张瀚的眼神,又有那么一点变化。 这时张瀚招手叫了梁宏过来,低低嘱咐道:“一会我们歇息下来,你不管旁的事,找那掌柜商量顶下他的骡马店当咱们的分店,他必定不同意,明早我们起身,他必定到城中告状,你带一百两银子去参将府,将银子送上去,就说日后每月都有贽敬。” 梁宏颇有一些肉疼,迟疑道:“每月都有?” “嗯,和他说日后还会多。” “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张瀚笑笑,拍拍梁宏的肩膀,说道:“别舍不得这点银子,大头肯定还在我们手里。” 当晚就在这骡马店住下,张瀚对这点颇为满意,他原本是打算年后和梁宏出来跑跑,砸银子买下些店来,今日打了这么一架,估计买店的钱能省下不少来,他也没担心赖同心会不给自己面子,郑副使的书信刚送到不久,面子还在,再加上答应月月送钱,赖同心等大人物眼里脚行和骡马行都是贱役小生意,赚不到大钱,有银子入帐就很高兴,况且一次百两也算是厚礼,新平堡这里有赖参将罩着,打打群架只是小事,根本不会有人理会。 第二日照常动身,上午走了二十里左右,又确定了一处店址,张瀚初步的打算是从新平堡到大同镇城弄出一条线来,这是一条次官道,一路上军堡甚多,然后再开辟大同到太原,同时到张家口堡的路线也要弄出来,接着再到杀胡口,这几条线开出来,生意就很不小,也是山西大同宣府三地精华线路所在,至于更远的,恐怕没有几年功夫积累人力财力和对官府的人脉是不行的。 ---- 新的一周开始了,新书榜想获得好名次离开不了大家的支持,真心求支持,拜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一章 总兵 张瀚他们出发时已经是腊月十九,每日平均行五十里,途中遇到一次下雪天,那日只行了十里不到就打尖休整,在路上走七天之后,终于抵达大同镇城。 一路上打了四次群架,好在这几次人数相当,喇虎们战无不胜,将那几家骡马店和脚行店打的甚惨。 大同镇城也是张瀚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大的大明城池,明初时由大将军徐达兴建,后来历经增补修葺,最终成为周长十三里多的大城,城开四门,东北南三面设三关,城墙高十四米,在当时沿边各城中为最高,每门外都建有瓮城和角楼,城外有护城河,拦马墙,箭楼,放置着大量鹿角等防御设施,当张瀚等人从西门清远门入城时,他看到城墙上面的砖石上有不少箭孔痕迹,大同镇设立之初面临着北虏的严重威胁,也是大明中期之前最紧要的军镇,防御的距离长达千里,从西北偏关到居庸关,军镇带甲将士为九边最多,马匹亦是最多,其重要性远在蓟镇和辽东之上。 时势迁移,现在的大同重要性已经不如宣府和蓟镇,更远不及辽东,但这座镇城仍然巍峨耸立,大同镇仍有八万五千见额士兵和三万五千匹战马,论实力仍然是九边中的佼佼者。 “李先生你可回来了。” 西门处有一个军官就站在城门口等候,在他身边有几个亲兵在一侧牵着战马,远远见了杜慎明就迎上来,杜慎明也是下马,脸上已经带出笑容。 杜慎明先和那军官寒暄几句,接着向张瀚介绍道:“这位是麻千总,是总兵官的族弟。” 麻千总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官袍,胸前绣着熊罴补子,他见张瀚年轻,神色间不免有些轻视的感觉。 杜慎明为人十分周到,当下郑重其色的道:“麻千总,此行顺利,实在仰仗张少东主很多,而且,日后很多事也需少东主的和裕升商号帮手。” “既是李先生说的,俺自然信的过。” 麻千总又向张瀚一礼,此后脸上果然收了轻视之色,众人并骑进西门,车队和麻千总带来的护卫一并跟着,有一个千总武官押队,守门的兵丁和城中派的税关都没有敢为难,均是直接放行。 杜慎明和张瀚并肩而骑,麻千总对货物的关注程度较高,和两人说了一阵后,就自觉策马在车队前后看着,并不来饶舌讨厌。 “在下却是在总兵衙门里供职,此前没有说明,实在惭愧。” 张瀚一直觉得这个秀才没有酸气,而且见多识广,行事也很果决大方,果然这杜慎明不是寻常人物。 一般来说各地的官员都会有自己的幕客,小到知县知州知府,大到总督巡抚,各官都会聘请幕客师爷,用来帮着自己做事。 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十分小气,以往秦汉时,官员可以自行征辟僚属,给予官职和俸禄,中枢还会认可,唐宋地方吏员编制充足,经费也是充足,到了大明,地方经费几乎一扫而空,弄的地方财政精穷,官员只能用不正常的手段捞钱来办公,如果想保留清廉的名声,那就不能充实财政,当然水利啊修桥补路啊这些公益事业也没有办法做,时间久了,地方上干脆就不做事不生事,这样反而有好名声,于是明朝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地方的设施建设就是一团烂污,坦白说,明修驰道的水平也就是国初时奠定的基础,往下这二百年就是修修补补了。 地方财政不足,官员俸禄又低,吏员数量极少,官员只得用灰色收入来雇佣师爷,这就是明清两代师爷大行其道的由来。 不过张瀚有些摸不清楚,这杜慎明不大象是正经幕客,一般幕客分为钱粮,刑名,书启等各类,各有用处,文人愿给武将当幕客的很少,只有到总兵副将级别的才有这个资本,而且也不会有举人级别的幕客,多以秀才生员为主,杜慎明精明外露,胆大心细,不象是普通的师爷。 “在下家里也有一些小生意,到总兵幕府,就是帮着总爷料理些生意上的事。” 果然如此,张瀚微微点头。 杜慎明又做附耳状,对着张瀚轻声道:“少东主在大同设店,如果有总兵府壮以声势,恐怕就要容易的多。” 张瀚看看他,微笑道:“小弟正有此意。” “只怕要在分红股本上打动总爷才是。” 明朝民间对总兵巡抚各有称呼,巡抚称镇爷,总兵称总爷,巡按称道长,各有不同,现在的大同总兵官是麻承恩,是赫赫有名的东李西麻中麻贵总兵官的侄子,其父麻锦官至参将,其祖父麻禄也是参将,麻锦的长子麻承志是辽东副总兵,麻贵的几个儿子要么是副总兵,要么是参将,麻家一门十余人均是手握实权的重将,论说起来,自李成梁和李如松父子死后,东李的李家在权势上已经不如麻家了。 “如果杜兄能够代为引见,股本分红自是有的。” 张瀚如此识作,杜慎明心里也极为满意。麻家虽是大将如云,在这大同城中却不是最大的,最大的还是代王一家,大同最肥沃的土地和最赚钱的生意都是代王一家拥有,不仅如此,代王还在京师和南京都有生意,甚至在运河上还有私设的税卡,亲藩几乎都这样做,无人敢管。另外就是上有宣大总督和巡抚,还有各兵备道,各地的大老乡绅,这些狼都是吃肉不吐骨头的狠角色,麻家是将门,捞的钱又不象这些人能全部落袋,还得拿出不少来养着家丁部曲,各地的大将门均是如此,家丁才是这些家族立身的基业,东李现在之所以落魄,就是因为碧蹄馆一役李府的家丁死伤过重,到现在又二十年过去,李成梁当年养出来的骄兵悍将家丁部曲星散,麻家的实力也渐渐削弱,近来麻承恩心事颇重,就是因为银钱不足,家丁越来越少,实力持续下降,这样下去,赫赫有名的麻家将陷入难以为继的状态,杜慎明长袖善舞,是麻承恩倚重的幕客,任务就是替麻家广辟财源,也有经营各方人脉的重任,坦白说,以张瀚与和裕升的实力还不足以让杜慎明引见,只是这一路来张瀚的见识气度,加上做事的手腕叫杜慎明十分欣赏,对他的生意十分看好,是以才有现在的态度。 “张少东请看,这几处钱庄均是代王和其余几家亲藩所开,这一处是巡抚大人的亲眷在当掌柜,这一处是几家大商人的买卖,其后有京中勋贵支持……” 大同并不是发达的商业城市,城中四条大街八条辅街,另外尚有不少巷子,俗言: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条绵绵巷。 每条主街的中心又建有钟楼,鼓楼,太平楼,魁星楼诸楼,俗称四牌楼,代王府在城中东隅,地方广大,占地极多,建有皇城,也有东华门西华门,正门端礼门,其余各家郡王府邸也多在城东,城西就以总兵府为中心,城市人口已经多年没有确切的数字,以人烟的稠密和城市规模来看,当在二十万左右,在西北算是大城,在江南一带,只是一个普通的府城规模而已。 城门处酒楼和商号密布,杜慎明指着的那些都是店堂规模很大的大钱庄,这年头的钱庄不是一般人能够开的起来的,京城钱庄犹多,特别是崇文门外和天津,多是勋贵亲藩所开,大明钱制混乱,钱庄可以自己买铜铸私钱,没有一定的规范,私钱越铸越轻,含铅量高含铜量少,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另外有的钱庄还放印子钱,也就是高利贷,获利更丰。 这是一块大肥肉,杜慎明指点的时候隐含提醒,这生意张瀚最好想也别想。 “那边几家均是当铺,也多半是代王家所开,那家是总爷的生意,平时我也会来照看。” 钱庄和当铺都放钱,另外赚钱的大买卖还有粮店和盐店,粮食,盐,布匹,当铺,钱庄,都是和百姓息息相关的大买卖,大同这里几乎九成以上的这些店铺都是亲藩加上、将门和官绅开办,普通人根本不要做这种买卖,很容易被啃的渣也不剩。 “好了,这就是总兵府。”在一片大宅邸面前杜慎明停住了马,下马后自有人将马缰绳捆在拴马石上,有几顶轿子和几十匹马停在当间,不少长随轿夫和亲兵模样的聚集在一起闲聊说话,整个车队过来,不少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过来。 因为杜慎明的关系,麻承恩在一个小客厅里接见张瀚,岁末年关,没有什么公事,大同这里这几年一向太平,边境无警,麻承恩这个总兵倒也清闲,他穿着家常衣裳,也没有着官服,脸上神色也很亲切。 进屋后张瀚就下跪行礼,杜慎明却没有跪拜,只笑呵呵拱手一礼。 见礼之后,杜慎明向麻承恩道:“总爷,这位就是张少东主。此番货物十分贵重,运货麻烦,幸亏张少东主的骡马行又兼备车户,还带人护卫,在下这才平安回来,本钱货物完好,不负总爷所托。” ------ 请看了本书觉得还可入目的读者朋友添加一下收藏,多谢大家。 另,今晚有事提前放这一章,九点就不发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二章 操练 麻承恩身形矮壮,方面大耳,两臂长而有力,虎口处明显有厚实的茧子,走路进来时感觉还有些罗圈……这是典型的马上、将领的形象,麻家这样的将门,子弟必定是少小时就练习骑射,有这般形象并不奇怪。 不过麻承恩嗓门不大,声音还颇为柔和,比起赖同心那粗胚模样强的多了。 听闻杜慎明的话,麻承恩脸色一动,说道:“遵路你着实辛苦了,货虽要紧,到底我这几日还是担心你安全,路上恐有马贼土匪一类,好在你总算平安回来。” 说着麻承恩又转向张瀚,笑着道:“你这后生倒也是仪表堂堂,气宇不凡,这岁末年关还要行数百里之远出来勾当生意,实在是不简单,未知你家中长上在否,是不是放心?” 张瀚年纪太小,麻承恩信着杜慎明,却还是要忍不住试探两句。 张瀚笑道:“回总爷,家祖和家父已经离世,现在鄙号就是小人当家,母亲平时在家闲住,遇有大事小人会同她商量。” 麻承恩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时杜慎明笑道:“张少东主志向高远,心中颇有想法,在下也觉得张少东以骡马,车户,脚行,加上镖行,这般合为一体的做法,确为得当。” 麻承恩瞟了一眼张瀚,笑道:“这些行当,恐怕利都不大。倒是镖师一事,确实还算颇有新意,做好了,恐怕还能得些利。” 其实骡马行车户加脚行,这样合在一起做的想法,估计大明肯定会有人想过,之所以没有人这般做,主要是原本的界限就不很分明,骡马行一样会有脚夫,脚行也可以提供骡马,车户也是可以雇佣骡马,彼此间界限并不分明,加上这些行当多半都是穷凶极恶的人在干,最少也不是良善之辈,所以想成功吃下这些行当,搞大规模,确实千难万当。 有本事做下这些事的勋贵亲藩,又岂将这些行当的利润看在眼中? 麻承恩心思动的甚快,张瀚的想法需得有武力后盾,如果没有这“镖师”二字,恐怕他要端茶送客了。 “小人尚打算在骡马行中设帐局……不是钱庄,小人不买制钱来卖,也不汇兑,更不放印子钱,只是买货的银子存在小人帐局中,比如存在大同,拿着凭证,可以从新平堡小人的店中取出相当的银子来,这样往新平堡中处不必带多银子,只带些路上使费,纵是丢了或是被人抢了,也是极有限的。” “这个主意不错,这是和唐时的飞钱差不多吧。” “正是,总爷真是博学多才。” 张瀚真有一些吃惊,这年头的大明军人大约是识字率最低的一群,不少总兵副将级别的大字不识一个也是有的,打仗下文书什么的仰赖师爷,自己只管带着一群家丁冲锋便是,当然战场上的学问也很深,不过明军将领的素质越来越低也是事实,象戚继光和俞大猷这样水平的将领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 麻承恩一脸沉静,手指也在桌上轻轻点着,这时他看张瀚的眼光比刚刚大有不同,杜慎明脸上露出笑意,他带张瀚来也是拿自己的信用来做保,现在张瀚的表现并不叫他失分,这自然极好。 “若存一万两再取,收费多少?” 张瀚心中忍不住一笑,这年头的人对银行业根本没有概念,储户存钱根本没有利息什么的,反而要给帐局费用,不过这对他来说是最好不过。 “万两收百两,百分之一的费用。” 麻承恩点头道:“收费不高不低,倒也恰当,纵是小气的人亦不觉其多。” 此时麻承恩才有些动心,这张瀚已经将这事做起来,人手也找了不少,加上能力出众,就算他现在拿这主意自己搞,一时半会的也不能成功,况且手头也未必有这样的人才。大同到新平堡,还有太原他也能伸进手去,光是这几个地方,再到张家口,一年流动的银子好几百万两,光是这帐局生意一年可以弄几万银子,倒是真的不少了。 杜慎明适时道:“张少东主在大同根基甚浅,若是总爷能入一些股子在他店里,日后生意就好做的多。” 张瀚也赶紧道:“小人也是这般意思,想请总爷入三成股子,日后按这股本每月分红。” 若眼前是个文官,话是绝对不能说的这般直白,好在麻承恩虽然有些学识,毕竟还是一个武夫,当下呵呵一笑,说道:“此事便是这般定局。” 待从内宅出来,杜慎明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从新平堡运来的那些货物,这几天内就要分门别类送出去大半,包括准备新年时麻承恩给总督巡抚们拜年要用的都在其中,这些当大官的新年时有不少人来拜门,自己也得到上官家中拜年,恐怕三十都未必能在家里过。 杜慎明也是辛劳命,一边安排事情,一边还需与张瀚将那三成股子的事敲定……他很是吃惊张瀚的大方,这三成股子一年最少就是五六千两,这银子拿去买通阁老也是够了,据杜慎明所知,以前张家全部身家也不到四万,想不到眼前这小小少东居然如此大方,做事也是手腕泼辣果决。 “杜先生自然也有好处,每月从三成之中拿出三成,这是先生应得的份子。” 杜慎明笑着摆摆手:“我在总爷这里已经有一份,再拿你的虽是多了不少银子,不过传出来名声太不好听,没有这个道理。” 这人做事倒确实是讲究的,看来也是打算与张瀚长远打交道,否则银子上门岂有不收的道理。 “有总爷保驾,兄弟你在这大同最好先选定一个门店,最好就在西门,北门亦可,年后就可开张,早些开始接单赚银子。” 杜慎明想了想,又道:“适才我出来的迟些,总爷叫我问你要不要一个卫所官身,我说你是蒲州张家出身,未必会要武官职务,总爷样子不甚开心,这事兄弟你要仔细想想。” 张瀚确实对武职官没有什么兴趣,得做到一路游击参将这样的边军高级将领才有实权和好处,那些卫所官毫无用处,掌印指挥也就当个哨官,百户总旗也就是个村长,他想了想道:“职司定事不急说,倒是一会选定地址后,小弟才会回新平堡。” “嗯,如此最好……”杜慎明看了张瀚一眼,笑道:“若是旁人,今晚必然带到青楼去风流快活一番,兄弟之间也增进些感情,怎奈兄弟你太小,想必家教亦是严格,自己也不爱去这一类地方,只得屈了你,晚间若有空咱们兄弟挑一间酒楼喝两杯,有些细处再仔细谈谈。” 张瀚心中甚觉委屈,差点想拉着杜慎明的衣角说愿意去青楼,他穿越前也是红尘中打滚的人物,现在翻过年就是十六,正是青春年少时,属于走在路上想着不该想的就能硬了的年纪……这该死的杜慎明提起青楼又不带他,真是情何以堪。 …… 转眼已经是万历四十六年三月。 “杀!” 梁兴和杨秋两个拿着三尺长的圆盾,两人并牌,两脚踩地向前,将雨中的土地踩的格外泥泞。 王勇和刘德全两人拿着长枪在后,蒋奎和蒋义兄弟也是每人一杆长枪在后,再下来是温忠发和杨泗孙两人,他们拿着镗钯,最后两人则是拿着长刀。 这十人对面也是十人,手中拿的兵器也是和他们一样,只是对面领头的刀牌手是脚夫出身,身后的长枪手镗钯手长刀手也全是脚夫。 脚夫对喇虎,这缺德主意却是王长富出的。 喇虎的特点是敢打敢杀,弱点是未必有多大力气和本事。脚夫们也有不少胆大的,但斗争经验远不及喇虎丰富。脚夫的长处在于身长力大,没一把子力气的人做不了他们的活计。 彼此都有长处和短处,又是彼此有争斗,王长富看着粗直,心机却是不少,给张瀚出了彼此对练的主意,这一下喇虎们果然对操练上心了很多,脚夫们也是一样,彼此对打时都出尽全力,划伤削伤是常有的事,最严重一次一个喇虎被切断了两根手指,张瀚给了那喇虎五十两银子,然后从镖师队伍中退下来,每日跟着老蔡打扫卫生,仍然有月钱可拿。 “梁兴你两手捏紧,没吃饭?不要扎别处,往圆盾下方刺!你刺中了,他盾牌力就歪了,牌一偏,人就露出来,旁人就能刺中他,不要想着一定得自己刺中,你的位置就是破阵用的,不要老想着自己立功!” “蒋奎你那匕首是钢打的,不是纸片,不要划,要刺,你他娘的慌什么,瞅准了刺!往肚子上,胸前,心口上刺!” “镗钯手要帮着扫掉敌人的短刀,不使他们破阵,短兵入阵,镗钯手若不得力,兄弟们就叫你们害死了。” 王长富腰间系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牛皮革带,悬着一柄小刀,穿着半新不个的胖袄,俨然恢复了边军身份,只是他训练极为严格,词语也不客气,而且很明显针对喇虎们的多,私底下不知挨过多少次骂,若非现在规矩极严,恐怕早不知打过多少次架。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三章 兼并 梁兴被骂的火起,脸上一阵抽搐,刚想停下来和王长富较劲一番,一眼又扫到西墙上涮的大字,顿时心气全消。 训练时不敬长官,辱骂或殴打上官的,革一月月钱,再犯者直接开革。 这是第三条规矩,第一条便是一切听从军令,平时不听者扣月钱,若在外时不听者则立刻开革。 梁兴现在的月钱是每月五两,他是队头之一,这银子是他以前差不多的年收入,现在每月支了银子,足够自己酒肉不断的过活,现在已经有街坊嫂子提起要给他说媒,这是梁兴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以前混喇虎时,虽然不断吃穿,但朝不保夕,经常也被人打的一身伤,团头也不是好相与的,弄点银子就得交一多半上去,父母临死前也巴望他娶媳妇留个后,能继承梁家香火,对的起祖宗,但当时这事从脑中过一下就自动消除掉,哪家女子愿嫁给他这种吃上顿没下顿的喇虎? 现在与以前截然不同,梁兴攒了些钱,将自家小院重新修葺过,院墙推了重砌,屋顶瓦片换了,内里重新裱糊了一下,花钱不多,打那之后说媒的风声就强烈了起来,估计梁兴再安稳干上几个月,就会真的有媒婆上门。 这个时候,不论是停月钱还是被开革,这都是梁兴承受不住的结果。 训练间隙,允许休息一刻钟功夫,王长富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喝茶,他倒是自在的很,教官只是动嘴,又不要亲自操练,不过王长富也是拿本事折服了众人,那日打群架梁兴等人就不是他对手,实战很强,操练时示范一下,各人都是服气,不论长枪还是刀牌,或是长刀镗钯,没有他玩不转的,毕竟是边军精锐,张瀚还怀疑这厮当过家丁,一般的营兵可没有王长富这种身手。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看似不停,降水量却是有限的很,各地都是一样,看样子往下去只会越来越旱,洋河这条主流还有一些支流两边的水田价格直线上涨,不临近大河的旱田价格一路下跌。 喇虎们自是不管这个,只觉得这雨下的心烦,每日操练衣服都洇湿了,湿漉漉的十分难受,他们每人均发了好几套衣服,都是在堡中裁缝店中做的青布大袄,张瀚叫人改的合身些,类似骑兵穿的箭衣,袖口也紧的多,腰间一根革带,用来携带匕首和水壶一类的物品,这么站在一起,已经颇有一些气象,最少在和裕升有分店的地方,这么一队镖师路过时也是格外吸引人的眼球。 杨秋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嘴里含着根刚长出不久的草根,口中喃喃道:“累,王长富个狗日的太狠了。” 杨泗孙道:“老子全身骨头都要散了。” 蒋家兄弟只笑笑不出声,他们和温忠发几个向来和梁兴亲近,梁兴对训练上心的多,不大抱怨,不象杨秋一伙,嘴里不抱怨心里就不舒服。 刘德全阴沉沉道:“每日均是这般操练,若老子肯这般吃苦,又何必干喇虎。” 这一下众人均不出声,其实喇虎多半都是好吃懒作之徒,每日操练四个时辰,对他们来说确实有些承受不住,若非月饷丰厚,这里的人早散了大半。 这时张春打着伞跑过来,远远招手,叫道:“东一店的东主过来商议卖店,少东主叫你们几个过来站着。” 这倒是好差事,最少短时间内不必再听王长富吆喝,众喇虎精神一振,赶紧站起身来。 这种差事向来是喇虎们去做,脚夫们眼中也是露出羡慕之色来。 几个月下来,往大同的道路已经算彻底打通,年后初一那天张瀚先给本堡的赖同心家拜年,赖同心不在家,去到阳和给副总兵拜年,张瀚给赖家门上留了二百两银子和拜帖,这年礼很过的去,几家脚行东主连参将府的门也进不去,和裕升镖师打人的事,当然不了了之。 堡里清军厅未必没有人想对付张家,可现在张瀚已经搭上蒲州的线,赖同心那里也有常例供奉,要紧的是搭上了大同总兵和阳和道兵备副使,整个大同,除非有人搭上宣大总督,不然的话,谁也对付不了张瀚和和裕升了。 从赖同心家出来,张瀚又赶去阳和,副总兵那里暂时攀不上,张瀚带了一千银子到郑副使家中,郑副使未曾出城,不过也没有见他,只是收了银子,另外笑纳了三成干股。 等张瀚从阳和回来,整个新平堡都知道和裕升的气象和以前不同了。 年后破五后,和裕升连续接了好几章往大同的生意,每单均是过万两的货物,小规模近途的生意接的更多,好几十趟往阳和的货车在年后出发,这些骡车一出,张瀚年上送的银子赚回来不少。 这都是年前未来的及运走的,和裕升已经名声在外,主顾自然上门。 不光是和裕升有镖师,在刻意宣传下,商人们也知道和裕升有阳和副使和麻家的关系,这才是最重要的。 正月里张瀚就出门好几次,他往大同的路线打通了,每三十里到六十里的距离买一个分店,六个分店一路到大同,不仅接新平堡的单子,沿途的各堡也有几个有马市的,往大同的也多,生意当然也接,分店多,意味着和裕升运输能力和应变能力变强,下一步张瀚要打通东路往张家口的道路,这条道属于大型官道,大明在北方有十一条大型官道,由京师到宣府,再到偏头关这一条是由东及西的重要官道之一,从新平堡往张家口可以走这条官道,也是三十到六十里一个店,五个店抵达。 接下来是往太原,可能也再往南些,或是往西些,更主要是往东,再由东及南,这才黄金路线。 张瀚野心很大,但饭还是要一口口的吃。 今日见的这东一店就是往张家口去的第一站,这店里东主也是风闻养着几十个闲汉的狠角色,是以张瀚叫这些喇虎全部过来站班,第一炮务必要打响了。 张瀚买店自然也是买的那种位置好的店,而且根基打牢了的,不需再费多大事情,若是那些荒野小店倒不必太费事,可惜拿来后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有用,既然有靠山,还养着一大群流氓,老老实实做生意是不是有点傻? 对那些店的东主张瀚也不会感觉不好意思,这年头开这店的也没有善男信女,况且他银子也给的足。 这几个月下来,家里的银本已经几乎用光,买粮和买店加起来花了三万多,还有贿赂麻承恩和郑国昌的几千两,现在家底已经掏腾空了,下一步的几个店还得靠赚的银子去买,是以他也没有时间慢慢经营。 …… “少东主,已经谈妥了。” 张瀚叫了李玉景过来,两人正待说话,梁宏却是笑眯眯的进来,一进门就笑道:“那姓周的先是强硬,反悔了不想卖,梁兴和杨秋两人带着十来人进来,往屋角一站,那人便是软了,当下又说要卖,这时我还客气什么,又格外砍了他三百两,最终一千七百两成交,他店契已经交了给我,写了收条,银子也叫他拿走了。” 张瀚笑道:“那人眼神阴狠,我却没想到他这般好说话。” 梁宏想了想才道:“少东主这么一说,这姓周的似乎有些不对,不过不过怎样店是买下来。这人店一出手,一路到张家口的店都容易吃的下来。” 张瀚道:“这事好办,现在就叫杨秋带人去沿路打一趟,总不能白养着他们。” 梁宏道:“喇虎已经三十来人,不需再招,脚夫出身的镖师也有二十来个,最近感觉是够了。” “远远不够。”张瀚摇头,微笑道:“咱大同就有三大堡六小堡,九个马市,往后去帐局生意会远远超过普通的骡马车户生意,镖师不够,拿什么取信人家。今年年底,估计招到三四百人,差不多这几条线路才够用。” “这也说的是,过万两规模的,不论是押货还是带银子,没有足够人手也不敢上路。”梁宏满脸兴奋,去年和裕升还在倒闭边缘,今年却是一副大展宏图的兴盛模样,虽然现在主店只有粮食,张家几十年攒下的银子全用了出去,可眼下这局面,没有人相信和裕升会赚不到钱。 关键是张瀚上巴结到官员,下震的住喇虎,就算梁兴是梁宏的侄儿梁宏也没有信心管束的住,但梁兴等人却对张瀚言听计从,梁宏也知道每日操练喇虎颇有不满,不过每次到了弦要断的时候,张瀚就能发觉不对,然后做出相应安排。 “就是这样,那我出去了。” “明日叫人备好马,叫梁兴和蒋家兄弟跟着,王长富也跟着,我们出口去见人。” 新平堡这里有十八里左右的长城,有建在平地上,也有依山而建的地段,蜿蜒如长蛇一般。从固定的通道出去,便是出口子,一般来说,汉人没有要紧事情不会出口,那些火路墩和台堡也不会随意放人出去。 当然明面的规矩毫无用处,年年很多汉人逃亡到草原,原因很多,但每年均有,土默特的板升城,也就是后世的呼和。浩特就是汉人的聚集地,除了逃亡的人,更多的就是走私商人了。 ----- 今天这章的违禁词我有些无语。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四章 口外 “中,我一会就和各人说好。” 梁宏答应着出去,张瀚才将眼光看向李玉景。 李玉景这个帐房也是店中的老人,这时看张瀚的眼光却有些畏惧,见张瀚看向自己,赶紧道:“少东主叫我来有何吩咐?” “李帐房那龙门帐可还熟练?” “已经弄了几个月,自是已经熟练了。” 张瀚微笑道:“本堡的帐局还有各分店的帐局均要建帐,麻总兵和李副使均会派人来看,我各许了他们三成干股,实说话当然是哄他们的,给多少银子自然是我说了算,不过看帐终究是麻烦事……” 李玉景已经明白过来,赶紧起身道:“这一层东主请放心,只要每月东主告诉我应该是多少,帐面上肯定不会叫人看出什么来。” “好好,老李你儿子似乎已经不小,若有空了也叫到店里来,再找几个机灵的小子和你学着做帐,将来好接你的手。” 李玉景身子躬的越发低一些,答道:“是,一切按东主说的办。” 张瀚满意一笑,这时代的人果然没有太多法制观念,做假帐这样的事在后世还颇为麻烦,在这里却只是一句话的事,果然方便的多了。 …… 第二日清晨张瀚早早起来,这日却不信打拳锻炼,吃罢了早饭便往店里去,张春还是跟着他,几个月下来,这小厮也稳重的多,说话办事都比以前要干练许多。 张瀚沿着北街一路走着,特别注意的就是两边粮店放出来的当日粮价,看到粮价果然已经较去年冬天涨了不少,不觉也是暗自点头。 他收的粮食到现在一粒也没有卖,在张瀚路过时,已经有不少粮食的掌柜或是东主看过来,他们也是好奇,张瀚的粮食到底是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现在是三月,这个时候也是俗称的青黄不接的时候,野菜还未长出,旧粮耗光,新粮还得再过两月才能收,此时放粮,张瀚最少赚三成,对于粮食这种货物来说,这利润已经不算低。 张瀚行走时,不承想也有人在看着他。 李明达缩在柜台后头,眼神颇有一些阴郁。 去年秋冬时,谁都巴望着今年有个好年时,毕竟连续多年天时不好也是罕见的事情……谁料今年天时还是不好! 这雨下的很小,也不透,不少地方地都很干,那些旱田没有水的话收成十分有限,大同这里的旱田,正常年景均收不过一石半到两石之间,水田才能收到三四石,这般天气,每亩最少减产三四成,对不少农民来说日子会过的很煎熬,对粮商来说,囤积大量粮食在这春荒时提价发售,这才是发财正道。 现在的粮价已经从一石四钱涨到了六钱,往下去还会再涨些,范家从南方开始持续大量调运粮食,只是春天时南方粮价也涨,获利有限。 范家在各地均还有大量存粮,只有新平堡这里分号将存粮卖光,李明达因着这事十分没有面子,心里对张瀚也是十分不满。 “看,这位就是张少东。” 张瀚过年来个子又长了不少,他每日肉食充足,还在宅里养了牛奶牛,每日喝些牛奶,这习惯在汉人中少有,也在堡中引为笑谈。加上每日打拳锻炼,又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自然是长的很快,在李明达和他身边人的眼中,十六岁多的张瀚身量已经比普通的成人还高的多,而且并不单薄,身形十分匀称。 “就是他?”李明达身边那人用低沉的声音道:“还真是个半大娃子。” 李明达笑道:“老周,这半大娃子可不好对付,你和我都在他手里吃了亏。” “我的店,等于是被他抢了去。” “老周”,就是东一店的原东主周斌,他当然不是善男信女,这店的位置要紧,范家的商队也经常在那里打尖或是更换疲惫的骡马毛驴,而且周斌还有另外的关系,所以范永斗都知道这个人,叫李明达笼络一些,不曾想张瀚初出茅庐的后生,楞是用一群青皮喇虎硬抢了这老周的店。 李明达失笑道:“这事我也真是想不到,你老周一辈子行走江湖,身边也有几个能打的,居然就这么忍了。” “梁兴和杨秋那俩狗日的,一看就知道最近没少动手,老子江湖打滚半生了,那一伙一看就知道说动手便动手,这边赖参将和清军厅都被张家买通,老子挨打也是白挨,好汉不吃眼前亏,难道真被人一通好打,那我脸往哪搁?” 李明达笑道:“这事你不会这么算了吧?” “那是自然,咱们骑驴看帐本,走着瞧。到时候,老哥你也要帮我一把手才是。” “这还要说?”李明达咬牙道:“我那侄儿被他打发到外地去,年都未曾回来过,我的存粮被他买空,这阵子粮价大涨,弄的我在东主那里好生没脸。还得从别处又调了粮过来。” “一调便是十几万石,你们范东主才是真正的大豪商。” “范家已经经营多年,家产百倍和裕升,张瀚这小子算什么!” 说起这个,李明达也是一脸自豪,他卖给张瀚的那些粮只是小数,亏的其实不多,只是叫他脸面上下不来,现在春荒一起,估计蒙古人那边也不好受,粮价还会持续上涨,范家家底的厚实是外人想象不到的,最近这一个月连续调粮北上,各个有马市的堡都有,新平堡这里是大同最大的马市,调来的粮也最多,米豆麦加在一起有十五万石,全部出手的话有好几万的纯利,沿九边西到甘肃,东到蓟镇,到处均有分店,可想而知范家一年要赚多少。 “闲话不说太多。”老周冷冷的道:“范东主发大财,我们也跟着喝汤,待过一阵想法对付那姓张的小子时,叫你老李帮忙也不要说二话。” 李明达其实不愿掺合到这事里头,张瀚只是叫他吃了个闷亏,也是他自己愿意,自己侄儿也在和裕升谋事,不好将事做的太绝,只是他知道这老周不是好相与的,当下想了想,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 守口的是一个千户哨官,带着十几个家丁和数十营兵,沿边巡查,张瀚等人没有动,只梁宏策马上前,往那千户手中递了个小包,里头有数十两碎银,那千户掂了掂,顿时就是一脸的笑,远远还向张瀚拱了拱手,然后便是挥手放行。 除了张瀚等人,三三两两带着些货物的小商人也是从各处出长城,只要给那些巡查兵丁一点好处,自然是视若未见。 去年赖参将枷死多人,其实雷声大雨点小,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大同东路这边没有小堡,若是西路和中路有小型马市的地方,其实走私更加严重。 出了口外便是草原,在后世新平堡外已经是农耕区,需得再走很远才是传统的牧区,在此时,长城内是耕作区,长城外就是牧区,一道长城就隔开了两个明显不同的区域,地域变化十分明显。 在板升地有一些蒙古人和汉人在耕作,只是他们根本不会耕地,用马拉犁只在地表拉出浅浅的沟痕,撒下种子便不管事,收成低的还不如放牧。 在草原上也没有道路,只是在近长城地段有一些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也并不明显。 三月的天气还很冷,草只有枯黄的草根,一点点的绿芽冒出了尖,极目远望,一望无际的空旷大地上似乎铺了条浅浅的绿色毯子,只是底色还是枯黄。 若到了夏季,草不仅长的半人多高,一望去全是绿色,天空也是蔚蓝一片,加上一从从的野菲花,景色十分漂亮,在草从中还有大群的野狼黄羊野兔狐狸,蒙古人在夏季不停射猎也打不光,将大量的皮货交易给大明。 “东主,守口夷来了。” 因为是提前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加上从新平堡出口也就这么点地方,守口夷银锭台吉已经带着人赶了过来。 除了明方会有守口将领和边军外,根据大明和蒙古一方的约定,在口外重要地方蒙方也有守口的负责人,这一套办法已经行之有年,有效的保障了双方的利益,也减少了很多摩擦。 这年头的蒙古台吉也没那么值钱,一个部落就好多个,现在土默特的顺义王是卜石兔,也是当年俺答汗的重孙,嫁了祖孙三代顺义王的奇女子三娘子也在前几年逝世,她留下了一个传奇。 “汉人小子,你可终于来了。” 银锭脸上笑吟吟的,身边跟着十几个披着棉甲的兵丁,没准这就是他这个台吉在部落中的所有武力,可有这么些护卫在身边,加上台吉的身份,银锭台吉的成色还是满足的。 张瀚脸上也露出笑容,策马迎了上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五章 人质 看到张瀚在马上拱手,银锭脸色有些难看,对方只是平民,他可是一个台吉,和参将平起平坐,不少明国百姓见了他也是赶紧下马嗑头,如果不是张瀚给他画了一幅十分满意的画作,而且银锭还打算叫他再画几幅,现在他就打算翻脸了。 对张瀚所说的做生意的事,银锭不是很上心,一个毛孩子东主,能有什么大生意和他谈? “汉人小子,我打算穿着甲衣,拿着苏鲁锭,骑在白马上叫你画一幅画,怎么样?” 银锭对自己的形象设计果然很符合游牧民族的英武想象,张瀚记得乾隆也有类似的画作,只是画风有些柔软纤细,和乾隆一向自豪的十全英武老人有些形象不搭。 “银锭台吉,画画是小事。”张瀚笑道:“有了空就画,要紧的是生意。” “汉人小子野心倒是不小。”银锭得了承诺,心里甚是开心,一张长脸上满是笑意,他看看张瀚,笑道:“你有多少粮食布匹?几千石粮食是小事,我叫人来搬运,粮价也是好说,现在到处都缺粮。” “我手里现在有五万石,日后每月都能供万石以上,半年后更多,明年全年能供粮百万石以上,粮食有的是,银锭台吉也吃的下来么?” 银锭吃了一惊,看看张瀚和他身后的伴当。半响过后,银锭的脸色变的严肃起来,沉吟半天之后,这个蒙古台吉才道:“几万石我吃的下来,每月万石以上我就得找别的台吉合作,若是每年百万石以上,这事得好多台吉,诺颜,济农,甚至是大汗们首肯了。” “咱们先做容易的。”张瀚道:“你也知道,日后用粮的地方很多,而大明必定会收紧马市,粮食布匹药材一类,在马市上很难获得很多。” “汉人小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银锭的眼睛的如牛蛋般大,他看着张瀚道:“水滨之主后金汗已经称汗建国,颁布七大恨起兵反明,这事明国那边甚少有人知晓,你居然能知道这消息?” 张瀚也是吃了一惊,原来自己记忆不清的努儿哈赤颁七大恨起兵之事,大同这里毫无消息,文武官员根本没有知道此事的,草原上的这些台吉们却是已经知道的很清楚,并且完全能理会其中的意思。 “这大明的情报系统和文官武将,真该统统吊死啊。” 张瀚在心中感慨一句,不问可知,努儿哈赤虽然起兵,但现在还没有大规模的动作,边境还算平稳,辽东那边的官员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后金组织严密,八旗上下分明,努儿哈赤还特别注重情报工作,派出的细作甚至远到山东河南,兵部的提塘官也被后金收买,明朝的情报源源不断汇总向后金,相反大明的锦衣卫已经老迈不堪,东厂也毫无用处,监视官员都不堪用,更不必说和后金打情报战了。 无人上报,朝廷也无从知晓,邸报上当然不会有后金的消息,大同这边自然也根本无人知晓此事。 想归想,张瀚自然不会将原因告诉银锭,当下只是神秘一笑。 在银锭眼中,这汉人小子从会画画到大土豪,现在又披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他狐疑片刻,终是应道:“五万石粮你设法运来,我这边会派人来接,日后若粮食多了,运输恐怕要你自己解决,或是不在这里交易,直接到宣府甚至蓟镇去。” 张瀚哈哈一笑,说道:“那非得两边都打好关系,否则还是在新平堡这里交割的好。” 银锭点头道:“若你真有这本事,我会带你到各部走一走,叫大家认识一下,提前将利润划分好。” 张瀚道:“我只管你们上层的汗和济农,由他们罩着我,别人我可不管。当然,我也不会凭白去得罪人,该打点的也会适当打点一些。” 日后若真有百万石以上的粮食,还有布匹药材甚至生铁等禁物入境,那就不止涉及到一两个蒙古部落,现在光是喀喇沁就有好几十个大小部落,还有土默特部,内喀尔喀五部,鄂尔多斯,察哈尔本部和八鄂托克部,科尔沁部,外喀尔喀三部,大大小小几百个部落有十几个汗,无数个济农和台吉,果然要是层层剥皮的话,有多少利润也不够分的。 而且据张瀚记忆,蒙古这边不是铁板一块,开初时蒙古各部普遍对女真抱有几分敌意,也就科尔沁因为努儿哈赤下了血本联姻,加上科尔沁打不过女真,两边不得不交好外,别的蒙古各部都不喜女真,特别是林丹汗,对女真这个敌人一直抱有警惕心理,死硬到敌与女真为敌,往女真去的走私线路,察哈尔部是肯定要避开的,这里头风险就增加了不少。 再者说大明这边要打点的也很不少,也就是走私利润高,不然的话还真玩不转。 张瀚说的在情入理,银锭知道他精明,心里评判不免又高了几分。 当下这蒙古台吉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就说定了,只是我们这里你最好放个人在此,方便彼此联络。” 说起正事来,银锭精明之色也是尽显,怪不得又是监市官又是守口夷官,果然还是有两把涮子的。 所谓联络人就是人质,当然不能随意塞个人过来。 张瀚想了想,含笑道:“在下有个小妾,向来宠爱有加,生的也好,在内宅也帮我的手,我看就把她送来吧。” “汉人小子成亲倒也早。”银锭嘀咕一句,小妾当然不如兄弟子侄一类,但张瀚没有也没办法,妾侍也不错,做这般大生意,银锭不要个人放在自己毡包里,实在有些不大放心。 “至于粮价,”张瀚语意随和的道:“一石八钱。” 银锭瞪眼看着张瀚,半响过后,才道:“不还你价,就是这样好了。” 现在草原上也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小市还得过一阵才开,而且银锭这层面的人也知道汉人这边粮食也涨价了,粮价要回落得等到五月过后了。 待银锭等人离开,梁宏已经憋不住笑,在马上笑的差点跌下地来。 “少东主,这一下真好,内宅要安静的多,咱们大、奶奶也少念几句佛。” 自打金莲进了门,张宅真是无一日安宁,现在常氏已经开始念佛,张瀚担心这样下去母亲得吃斋,这一次顺手把这烫手炭团给塞出去,他心里也无比妥帖。 其实这年头这般的合作有人质很正常,上回麻承恩这总兵叫他入卫所当兵,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辖制,张瀚是民身,他这总兵遇事不好下手,若垛集为军,就算当上掌印指挥了麻承恩想拿也是一句话的事,这事情张瀚没有答应,但时间久了,和裕升的帐局规模扩大时,迟早会是一个麻烦。 郑副使那里倒是还好,有蒲州张家的人情担待着,不过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梁宏又笑道:“此番粮食全部出手,就算去掉一些杂费开销,获利也在一倍以上。少东主,我真是佩服之至。” 囤粮等高价这样事一般粮店都会做,而且收粮的时候都是等官府征夏秋两税时,官府自条鞭法后改征粮为收银,百姓需得将粮食卖成现银再拿去交税,粮商们都在这时压价,然后称粮时用入称,压斤少两,多一层盘剥,给付银子时,再用劣质银,甚至假银,劣钱,假、钱,种种手段不一而足,平时还有当铺盘剥,放高利贷印子钱,官府胥吏再盘剥一次,就算丰年百姓日子也是难过,自耕农一年到头也落不了几个钱,遇到灾年和家里有了病人,低价卖粮甚至卖房卖地就是惟一选择。 这事并没有太多技术含量,也不止张瀚一人在做,只是各家店不会象他这样冒险激进……资本雄厚的也根本用不着这么激进,另外就是张瀚打通了往蒙古走私这一条路,论起来还在所有人之前,获利丰厚自然不在话下。 “这不算什么,”张瀚笑道:“从人家手里倒腾一把,还是吃人家剩下来的,要紧的是自己得有收粮的地盘,每年百万石或是更多,没有几十万亩地固定收着,谈何容易。从南边调粮到底太远,而且,费用也加了不少。” 张瀚知道粮价上涨只是开始,蒙古人和女真人对粮食的需求也只是开始,而往后大明官方的贸易禁绝,粮价和走私的利润更是丰厚到无以复加。 两三年后,辽东女真统治区的粮价从正常的五六钱一石涨到了四两,后来涨到八两,最贵时十几二十两一石,饿死的人不计其数,那个时候走私到辽东的粮食利润是多少? 此次梁宏等人俱是不知,不过连梁兴和蒋家兄弟在内,这时看向张瀚的眼神只能用佩服二字来形容。 一转手,过万两的银子已经赚到了手,此前压的粮食全部脱手,若是普通的粮食,这五万石粮食得经过几次小市和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出手,如果压到五六月,粮价下调,那便哭也哭不出来。 眼光准的人不多,敢下决心的人便少,诸多条件合而为一的便更少,眼前这位少东,却是一个很明显的优点众多的人物,这般的人,想不成为大人物也难。 张瀚带着梁兴等人的目的也在于此,喇虎中也会慢慢分化,能跟上他脚步又能渐渐脱去恶习的,将来自是留用,一两年后,逐渐淘汰那些跟不上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六章 沉重的思索 十日之后,梁兴等人赶到张家府上,李金莲正在府中哭闹,打死也不肯走。 这事梁兴等人也不好出手,刚想上前劝几句,李金莲便是吐了梁兴一脸唾沫,凶悍异常,梁兴等人狼狈不堪,灰头土脸的退了下来。 看到眼前情形,常氏念佛声都变快了很多,估计此事过后,谁再来上门提什么纳妾,得被常氏用大棍打出去。 只苦了张瀚,其实现在府中丫鬟也有几个,都不曾缠足,十五六岁的年纪肌肤白嫩,还透着健康的红润,有一个就是如此,鹅蛋脸,肤白似雪,名叫杨柳,走路也是杨柳带风,颇有风姿,张瀚已经相中了她,很想纳入房中,结果有金莲在前,张瀚现在是提也不敢提。 旁人不好说,张瀚只得上前道:“你可知是将你送到一个台吉那里,那是我生意上的伙伴,对你必定再尊敬不过。” “再尊敬也是鞑子地界,臭烘烘的,我不去。” 张瀚叹口气,又道:“金莲我看你甚喜享受,那台吉可是蒙古人中的贵人,等若咱们这里的郡王一般,人家的毡包方圆过里许,里头金银器物无数,服侍人的下人成百上千,而且他最喜咱们汉家女子,更喜富态白净又裹小脚的,原想你在我这里住的不舒心,抬举你到更好的地方,谁料你这般抗拒,想来还是算了……” “不,不不,”李金莲眼中放光,赶紧道:“我去,我去便是了。” “甚好,”张瀚笑眯眯的道:“你到那里,若是那边有何值得一说的消息事情就记下来,我会设法叫人和你联络,每次都会给你银子花用,这般可好?” 李金莲甚是贪财,一想可以在张瀚这里再赚一头,当然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少东主真是能者无所不能……”梁宏等人满头汗,快交三月底了,天气有些温润倒也不至于出汗,这汗水当然是刚刚急出来的。 张瀚呵呵一笑,这事也没有什以可吹嘘的,李金莲去了后虽然那边条件不怎么好,但这女子贪财,那边金银器物倒是真的多,银锭也确实喜欢她这般的汉女,若是这条线不断,将来倒真的可以通通消息,聊胜于无。 当然,这只是附带的,最重要的是终于把这家里的地雷给扫了…… …… “少东主,他们来交割了。” 这一次交易是最后一次,五万三千石整的粮食,分了三十次交付,每次不到两千石,近百辆双挽的两轮大车运送,从新平堡出口外十余里,交付到蒙古人手中。 这样规模的走私,边将守吏们当然是瞧的很清楚,不过从守备到千户队官上下都买通了,各有规例,并且声明:少东主说了,每月都有。 这样一来,还有谁出来多事?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大车到了,脚夫们将粮包卸下来,二十来个镖师拿着兵器骑在马上,散开来护卫,几百个鞑子赶着马群过来,一马背负三四百斤,这一次两千多石,用马近千匹,声势十分浩大。 交割完毕,一个鞑子牵着匹驼马过来,上头是两个大银包,银包里装着不到两千两的银子,这一次算是银货交割完讫了。 “大家都很满意。”银锭策马跑过来,这一下他也不提叫张瀚画画的事了,眉开眼笑的道:“咱们正缺粮,你们大明又守着规矩不松,非得等开市才能买,数量又是有限,日后你若是隔一阵就有这般规模的粮食,连月市咱们也无所谓了。” 月市这种私市也是有种种限制,在早期甚至粮食还有限制,更多的是杂货交易,水果蔬菜一类不禁,新平堡这边对应的部落是原本俺答的长子,第二代顺义王黄台吉,也是一个不安份的主,他的部落估计丁口有十几万,连老带小带妇人估计有三四十万人左右,加上附近的部落,大几十万人肯定是有的,这么多人包括牧畜所需,官市和私市交易其实根本不够,但大明开马市除了需要战马外,更多的是政治上的权衡,希望用这种形式羁縻住不安份的蒙古部落,开市闭市都因政治,市场化的考虑远远排在后头,市场不足,货物供给其实也远远不足,但这方面朝廷是不会管的。 “粮食肯定有。”张瀚语气十分笃定,其实最近堡中粮价一直在涨,而且数量十分有限,最大的几家手头都有不少粮,但就是掐着不放,想再大量收粮就得自己去地头收,若是从农民手中收,最好就是四月底到五月初麦收开始后,当然,到六月夏税征收时最好。 这阵子收粮困难,而且粮价涨后赚头不大,但大利在后,张瀚不会自己把已经做起来的贸易给掐了,想方设法也得维持,就算赔本也会做下去。 “汉人小子,那就说定了。” 银锭心情甚好,笑意吟吟的模样看起来比平常真帅了不少。 他一个小台吉,一下子搞到好几万石粮,而且日后常川都有,这一条走私线路可不是那种汉人小商贩一两车的粮,用骡子毛驴拉的杂货,这可是正经的大商家做的大买卖。 上头已经对他有所夸赞,若是这一年持续这样下去,这附近的部落不会有缺粮的风险……这几年干旱,草原上日子也不很好过,若不是大明这样贸易贴补,大家早就挥刀进关来打草谷了。 只是这事还只是开局,那个长相还过的去的汉人小子是不是真有那本事,也还得看看再说。 银锭也不多说,学汉人的样子拱了拱手,打马自去了。 他故意不提金莲的事,也是害怕张瀚会提起,那汉女长的白白胖胖,脸似银盘,银锭一见就惊为天人,犹其一双小脚,更是叫银锭把玩不已。 草原上当然也有些汉女,有自己跑来的,也有拐卖来的,当然当年和明国打仗时抢的最多,这些妇人几乎全是下层百姓家的,多是粗手大脚,似金莲这般情趣的那是绝无仅有。 银锭知道汉人互赠姬妾是常有的事,但现在和张瀚的合作才开始,交情不深,他不大好意思提起,况且银锭认为金莲这般绝色的,张瀚定然是爱如珍宝,这一次合作,张瀚居然将这般宠妾送给自己做人质,可想而知诚意也是十足。 …… 银锭走后,各人再押车返回,这一阵子运粮,附近的几个店的车马都调了回来,加上主店这里留用的,临时又租了几十挂,这才勉强够用。 各人的兴头都很高,只有张瀚紧皱眉头……他在想以后搞粮食的事情。 后人一听说运粮几十石,几百石,都浑然不当回事,殊不知道,从陕西关中运粮到陕北,在明初到明朝中期都是十分艰巨的任务,从某县有运粮五千石到延绥镇的任务,这五千石就是六十万斤,需要骡马和人力极多,路上还需有大量耗费,官道破烂,还有很多山道,小道,河流截断道路的情形,以后世几辆大货车就轻松做了的事,在这个时代却是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现在的问题是粮价上涨,这个不怕,将来草原上需求量大,怎么涨也不害怕。 张瀚现在的生意立足点其实就是在运输上,帐局也是建立在银钱和货物的互相流通之上,如果运输上头更进一步,拥有逆天般强悍的运输物流业,那么在山西河北陕西各地的粮食如流水般运动起来,不仅和裕升不会有缺粮的危机,就算将来有那种人相食的大灾出现时,如果能及时调粮到各处,其实也不会有大股的流民演化为流寇,最终成为明王朝的掘墓人。 但张瀚不会这么做,前者是自己的事,后者是朝廷的事。 穿越到明朝越久,他就感觉这个王朝有病,不仅有病,而且还病的不轻。 赋税,户籍,商籍,市籍,贸易的管理,官员和地方管理,律法,一条鞭法,胥吏,卫所官兵,每一处都在生病,病因不明,病理却是十分明显。 再到上层,官员们只顾和皇帝扯皮,互相狗斗,皇帝赌气不理政,张瀚看过邸抄,万历四十五年到四十六年,首辅方从哲连续多次上疏,请赈灾,补充朝官等诸多紧要之事,万历皆不报,压根不理。 很多后人说万历不理政照样掌握国政,大明民间还在良性发展,那就是完全的胡扯。 南方北方情形不同,南方因贸易的发展带来的农工商的发展不能完全代表北方,万历的怠政给北方的打击是致命的,在小冰期的影响下北方更需要朝廷协调救灾,更需要官员们修水利,需要减免赋税,需要修路,需要调集粮食区的粮食补充灾区,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往恶性的一面发展,一切到崇祯年间终结。 下到胥吏贪污舞弊,官员对民间苦难的漠视,上到官员们只顾在道德层面和皇帝扯皮,而对国家的改革毫无思路和建树,最胆大的改革者是张居正,但他的条鞭法和各种措施仍然是在框架内的修修补补。 明朝的律法从立国到至今没有改变过,皇帝和官员们完全不能适应新的形式,而朱元璋规定的一切还是建立在二百多年前的基础上,这二百多年,“祖制”已经成了不思进取的代名词。相比而言,宋律就不停的完善和发展,并且和唐律一样,分为多种格式,对工商的管理和促进,利用工商外贸兴盛带来的财富,在这方面,宋朝甩了大明一百条街。 地方庶政交给那些把政治当生意的浙江师爷,无论皇帝怠政或是廷仗官员试图建立权威,整个社会机构已经完全的脱离了现实,理学已经彻底走入死胡同,心学渐渐走向玄而又玄,解决不了问题不说,反而成为官员没有道德品格的护身符,法律存在的意义是要调整社会关系,视社会的变化而调整自身,但大明的法统已经失去了这种作用甚至是意愿,在传统的农业部份,用苛政和重刑将农民继续绑在田亩上,士大夫们则趴在农民身上吮血,新的工商业,金融业,外贸业游离于体系之外,体系既没有管理这些新兴产业的意愿和能力,也并不试图将这些新兴业获得的好处纳入体系之中,然后贡献给帝国,这样就走向一个死结,一方面是北方的凋敝和困苦,一方面是南方民间的富饶和舒适,而商人们越来越富,对商人的限制和削弱都不是在体系内的法律层面上,也不会转化为大明朝廷的财富,好处都被权贵阶层和商人们瓜分了,最终朝廷越来越穷,和北方的残破相得益彰,最终朝廷财政破产,北方混乱,女真人摘了桃子,然后将南方的财富和商人权贵阶层加上士林一起铲平,大家玩完。 种种认识,多是张瀚彻底融入大明之后,以后人的视角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总结自己看到的一切归纳得出。 贪官污吏和腐败的边将只是表因,内里就是这个王朝的体系已经烂透了,根结在开国皇帝朱元璋身上,后辈的不思进取因循苟且使王朝逐渐走向末路,以前张瀚看书只是纸上谈兵,现在身处局中,思索得来的东西才大约触及到了这个王朝覆灭的真实。 但这和张瀚无关,思索虽然沉重,但并不沉痛,他又不是大明宗室,更不是皇帝,也不是勋贵和士绅,他不属于特权阶层,这个王朝的利益与他无关,相反的是,他是王朝打压和削弱的目标,只是现在大明对民间的控制削弱了,商人们才得以冒头,既然如此,大明覆亡于否,又与他有什么相关?甚至对张瀚来说,接触到的大明的文武官员都如同老虎一般贪婪凶恶,这样的王朝和这些官员,覆亡了又有何妨呢。 张瀚只有国家意识,肉烂了在锅里,怎么折腾还是中国。满族在后世也融入华夏之中,民族之争对他来说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从小到大国家都是这么教育他的,他也没有什么独特的自己的想法,毕竟在大历史的角度中,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 小人物就操心小人物的事,张瀚现在头疼的还是粮食,最近这几个月,这才最要紧的的头等大事。 ---------- 这一章论述的东西较多,历史文这样写有碍阅读,我也注意到自己在这方面发挥较多,尽量想改,但写历史文完全抛掉这些东西,那就不如写玄幻了,所以,有的章节还是有一些东西要写。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七章 银光 “这是五十两一锭,在北街西头那个陈家的倾销店换的,碎银散钱都换成了大锭银子,娘过目之后,存到咱们帐局的银库里头。” 常氏站在银库门前,周逢吉半侧着身子,指着屋中堆放的银锭,小声介绍着。 常氏今日难得出来,坐了顶两人抬的小轿,几个婆子和小厮跟着,没叫杨柳等丫鬟跟出来,北地比南方要保守的多,南方苏州南京这样的地方,大姑娘小媳妇随意出门,甚至当门纺织和男子说笑也无人管束,北地风俗还保守的多,年轻的妇女和快成年的小姑娘是不能随意出门,就算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也是一样。 常氏在老店转了一圈,这里和以前差不多,只是粮食堆积如山,周逢吉和几个管库的看着脚夫们将粮食搬运入库。 看了一会后,老周又亲自陪着常氏到帐局去,这里是新买的大院,和骡马行毗邻,有镖师护卫,房屋全部改建过,由原本的砖木混合结构推倒了重建,改为全部厚实的青砖砌成,也不留窗,只有一个门洞,挂的锁就有好几把,开库时要管库的和周逢吉加李玉景等人一起开,然后记下日常帐和出库入库帐,张瀚每晚都会看,这银库这般严谨,若不是常氏来了,等闲人来了根本不会打开。 郑副使和麻总兵均派了人在帐局,银库这里是不放他们过来,李玉景十分辛苦,每日均造了新帐本送给他们看,利润减了一半还多,就算这样两个官员那里也十分满意,按照减低了的利润,他们一年还是能拿好几千两银子,对张瀚这种生意和他们的投入来说,回报简直丰厚的有些不象话。 帐局为了取信于人,张瀚自己当然也是存银进去,新平堡和大同两头都是存钱最多的,从大头贩货过来也是条路子,不少人在新平堡存银,然后到大同取银办货,十分便利,当然还是从大同存银,到新平堡取银的更多一些。 这条商路也给和裕升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回报,从三月到五月初这一段时间,平均每天接单从几千两已经涨到了三万到五万之间,就是说每日光是帐局的毛收入就过千两之多。 以前张耘太爷用三十年的时间赚了四万两身家,现在张瀚一个多月就能赚到这个数了。 车户和骡马行的综合店也发展的极好,四月中的时候,往张家口的最后一个分店兼并成功,往张家口的商道打通,每日转运的趟数有一千三百多次,连同往天成卫,镇虏卫,阳和卫,分店已经有十七家,骡马毛驴数过千,车辆六百多,雇佣的脚夫和骡夫过千人,护卫骡马店和帐局的镖师有近二百人,分驻在几个重要的点上,每个分店之间过银车时都会有几人到十几人不等的护卫,到目前为止,骡马行或是帐局的银车都没有被偷抢过,和裕升的名气也是越来越响亮,这一部份人手的开销也是最大,马车不停的造,骡马也是不停的买,光是用在买骡马上就花了七千多两,还有造车买车的费用,也有四五千两,每月一千多人的月钱近两千,吃饭穿衣的开销是一千多石粮食和二百两的盐菜银子钱,加上骡马的豆料草束开销,每月则是几千石以上,把这些开销都去掉,每日的净利在三百到四百之间。 人员多,开销大,成本高,说起来骡马行这种物流生意果然利润很低,而且身居下流,怪不得这生意没有勋贵士绅之家愿意去做,他们开个钱庄当铺,铸成假、钱发售或是放印子钱,银子涮涮就来了,何必赚这种下九流的钱。 这也是给了张瀚机会,现在每日三四百两,他有信心数年内一天三四千两,当然那得把整个运输网络铺满北方,到时候帐局生意更加不可想象,这么算来,十年内赚到范永斗那样的身家,甚至超过,这都不是梦想了。 周逢吉每日看在主店,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收粮食和看着李玉景等人,管库也是这个老掌柜的工作,他每日都是兢兢业业,一点也不敢马虎,每日都有大捧的银子进帐,周逢吉心中欢喜之余,也是压力山大。 各处都在赚钱,只有收粮已经快成赔本买卖。 现在和裕升用普通的市价已经快收不到粮,新平堡的小粮店的粮被张瀚等人搜刮一空,大粮店又不会多卖,李明达的事已经传遍堡中,成为笑谈。 春荒严重时,粮价普遍上涨,已经涨到一石均价六钱,比起丰年四钱和三钱多些的粮价已经接近涨了一倍。 就算价格上涨,张瀚仍然是不停的收粮,虽然银锭等人收粮的价格也是不低,但利润被严重削弱,周逢吉和梁宏已经建议张瀚放弃,毕竟走私是为了赚钱,这般大规模卖粮过去却是没有一点好处,还有被人拿捕的风险,实在是付出与所得不成正比。 对这样的建议张瀚自然不会采纳,他要打通的是未来的走私商道,眼前这一点利润实在不算什么。 银锭等人买的粮,只有少部份是被运往别处,慢慢汇积起来,经由喀喇沁和科尔沁等处,送到辽东,整个蒙古草原也缺粮,张瀚这点份额连卜石兔部这里都满足不了,更不必说整个蒙古各部和辽东了。 相对庞大的未来而言,眼前的小小亏损真的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周逢吉继续介绍着:“这里全是一百两一锭,成色比起百两一锭的还要好些,这些银锭会定期运到各处分店的银库摆放,也经常叫客人看看,以使他们更放心些。” 和裕升的名头已经打响,有各方面的关系,雄厚的骡马行规模,各地都有的分店,帐局生意会越来越火爆,而对有一些胆小谨慎的客人来说,展示一下小山般的百两大小的银锭,实在也是必需之举。 后世清季时,某个晋商大家族为了取信于人,也是用骡马驼负着大量银两,可能有几十万两之多,绕城一周,不仅当地轰动,消息传扬开来,轰动全国,清季山西票号钱庄盛行全国,这种定期炫富取信于人的举动,并不是完全的暴发户式的炫耀,只是在缺乏信用体系的明清之季,商人想出来的巧妙招数而已。 在常氏眼前,已经赫然出现了一座银山。 这里是两个月时间赚出来的银两,帐局加上骡马行一共是六万两,有三万两摆放在大同和阳和分店,六万两银子是近千个大大小小的银锭,一座座的摆放成品字型,就算在这硕大的库房之中,这一座座银山也是太耀眼了。 此时闲杂人等都隔的很远,财帛动人心,那些镖师的品德是肯定不能信任,所以每次开库时间都很短,挑一些老成憨厚的脚夫在这里搬运,镖师只能远远看着,不能近前。 常氏眼中,已经是一片银光灿然,这位中年妇人,突然感觉到一阵头晕。 “少东主,这是今日要运走的粮食,这个月仍然是两万石。” 梁宏下巴的胡子留长了些,人看起来也老成了很多,身上的衣袍料子也用的上好的宁绸,看起来平光水滑……这几个月,几个掌柜每月均有分红,李玉景和库房总管杨士明等人也都有,梁兴和老蔡王长富几个队头也是都有。 骡马店这里常川的负责人已经是老蔡,听到梁宏的话老蔡上来补充道:“每次用车两百辆,每辆载二十石不到,分五次运光。这个月守口是吴守备,还有两个千总和五个把总,十几个队官,均已经打点好了。” 张瀚点头,笑道:“三柜和老蔡做的很好。” 老蔡脸上全是笑容,接话道:“就是那边说,粮食这个数到秋天前都该够了,过了秋,希望要比今年多些,还有,杂货若是有也要,只是数量不会要多,毕竟有月市,不少牧民都会自己跑来买。” 老蔡就是此前那个扫院子的喇虎,三十多岁了,身上那种戾气少了很多,当然也还有些油气,不过年纪大了,家中有老有小,收敛了很多,张瀚看他勤劳,院子打扫的干净,喂马照料不要人说,提调也有些章法,是以提拔他当了这骡马行的管事,这一下羡慕死不少人,别的喇虎还在四处奔波,老蔡每日忙完了就坐着喝茶,好生叫人嫉妒。 草原上草也长高了,不少牧民忙着转场,而且牧群渐渐肥壮,蒙古人喝点马奶、子嚼几口干奶酪就能顶一天,甚至顶两三天,再嚼点风干牛肉,隔一阵杀只羊弄只大锅煮了,够全家人打几天牙祭了,是以银锭那边的进货量也是少了,对杂货的要求反是高了。 这个时候,剪羊毛要剪刀,要小刀,要铁锅,要铁钉,要各种布匹,转场损耗大,是以杂货紧缺。 以往这些蒙古人都等互市,这两个月仍有不少来互市交易的,不过数量大为减少,连带着大明这边的抚赏银都给的少多了。 赖参将和银锭当然都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说罢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八章 铁场 对大明这边来说少征了一些税银,可这种边市贸易根本不是正常的交易,马市开设之初就是为了使蒙古人消停些,另外就是买马,民间贸易只是顺带的,也是蒙古人的强烈要求,从开设之初大明就是出超,蒙古人除了马和皮子没有什么可卖的,大明这边连根针在那边都是宝贝,这种贸易是不对等的,明朝这边利润很大,征税因此只是象征性的,几万两银子的交易额,税额不过一二百两,十分有限,征税很少,明朝对工商贸易的管理向来不在士大夫考量范围内,只要不打仗,损失些银钱收入是极有限的,不仅税征的少,蒙古人来了朝廷还会给抚赏,当然抚赏也有额度,不能滥领。 现在有了张瀚这一条线,每月均送粮出塞,比起月市方便许多,量也增加了很多,但杂货不同,各部首领带了牧民来买杂货,按规模领抚赏银,牧民也能挑选,比起买张瀚的大宗货物要便利很多。 这时候小规模的走私商就是直接和牧民交易,也是颇有些竟争力。 张瀚皱一皱眉,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银锭那边的要求减少,对周逢吉和梁宏等人来说是好事,就算是老蔡也高兴的很,调拨大量车马会影响别的店的生意,现在各店都有管事,多是从老店里挑的得力的大伙计去做,他们各成一系,对喇虎出身的老蔡原本就不亲近,每月送粮时还要从各店调车,更使得这些分店管事怨声载道,若是需求量真的少了,最少老蔡觉得这亏本生意少做些也好。 张瀚最近关注的是邸抄,上头仍然没有建州部和努儿哈赤的消息,大明各地仍然风平浪静,山西这里也是一样,去年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地震,震感强烈,在新平堡都感觉到地面摇晃,另外就是干旱减收,还有就是中枢一再请求皇帝理政,然后还是没有下文。 已经是万历四十六年,张瀚不知道大规模的战争具体在何时爆发,只是料想已经快了,几年之内,粮食和杂货的需求都会大规模的增加。 “三柜,我打算到灵丘铁厂开几个炉,雇一些人炼铁。” 对张瀚布局和决断,梁宏已经佩服到骨子里,就算这样,这一下子跳脱到铁厂上,他还是有些跟不上,当下不免有些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答。 明朝的生铁产量在永乐年间是一个高峰,张瀚记不清楚,但大约记得是三千多万斤,这个产量在当年还是够用,但现在大明人口较永乐年间最少增加了三到五倍,生铁的产量反而较永乐年间下降了,曾经用工几万的官营的遵化铁厂已经濒临倒闭,到处都是私营的小铁厂,有些地方私营的炉子遮天蔽日,矿工几十万人,但那些大型铁厂多半是在南方,北方的铁厂规模都是很小,生铁产量不足,人口激增,铁的价格也是直线上涨。 当时的铁以福建的最为闻名,崇祯年间方以智曾经说过:南方铁以闽铁为最上,广铁次之,而楚铁只可做锄。 茅元仪说:制威远炮用闽铁,晋铁次之。 赵士桢则说:制铳须用福建铁,他铁不可用。炼铁,炭火为上,北方炭贵,不得已用煤代替,故迸炸常多。 山西这里有几个大型产铁地,分别是五台山和平型关还有塔儿山和二峰山,大同镇铁矿分布较少,只有属蔚州的灵丘县有铁矿,炉子数量不多,产量并不算高。 那里的铁矿应该还属于官办,也可能有少量的官领私办,大明的铁矿业比清季要灵活的多,官办不行就改私办,说到底是控制力弱,但在私人工商业的发展上,铁矿可以私办绝对是一个极大的利好。 张瀚只要有银子,领了执照,便可以起炉炼铁了。 “少东主打算再卖生铁给鞑子?”梁宏到底脑子还是转的很快,一下子就想到原因,脸色变的有些难看起来。 对生铁出口,大明是厉行禁止的,官市私市均不准卖铁,官市可以卖铁锅,数量严格控制,蒙古人也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如果张瀚卖生铁,不仅生意会爆好,而且,利润简直爆棚。 “这事小心谨慎些,暂且没有定局。”哪怕是对梁宏这样的心腹,张瀚在这事上也十分小心,他道:“生铁生意是一定要做的,怎么做我还没想好……先把炉子立起来,到时候出了铁再说吧。” “暂且就是这样吧。”张瀚吩咐老蔡道:“车马每月备齐不易,也遭人骂,这事你做起来不容易,我心中有数。” 老蔡在张瀚面前向来笑容不断,此时难得的笑容一滞,脸上先是一呆,接着便是一阵感动的神色。 他要跪下,张瀚将他一扶,笑道:“咱们又不是官府,动辄下跪是何道理,再者你也比我大那么许多,平白无故这般受了你的礼,我岂不是要折福。” 少东主不喜欢人跪拜,老蔡倒是知道的,当下顺势站起,口中只道:“有少东主的话,便是再多烦难,小人也是不惧了。” 他毕竟喇虎出身,口中仍然要带两句自己不易的话,张瀚听了也只是一笑。 外间的事就是这么多,隔壁不远就是银库,那里防守十分森严,外人等闲不得进,不少人连这大院到底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院角四周都修了小型箭楼,由镖师轮班在上瞭望着,弓箭当然是没有的,火铳也不敢多打,但有拿着刀枪的镖师在上守着,一望可知是要紧地方。 张瀚远远瞭了几眼,见守备如常也就不打算去看,常氏看了银库后颇有些不安,也还好是原本就有几万两的家底,若是贫门小户一下子见了这么多银子,还不得当场晕过去?张瀚可不打算叫自己娘亲成了范进他娘,这四周角楼加上内里巡逻的人,短期内安全也够了,将来还是得学清朝时的大晋商,在家里挖超级的大地窖,然后把银子溶成几千斤一块的大银块,你偷吧抢吧,只要是正常年景,谁有这个本事? 骡马行的规模已经扩大了三四倍的样子,连上改成银库的院子,四周前后左右四个大院加五六个民家都被买了下来,加起来已经有十五六亩地,原本有三百多间屋子,现在全部连成了一个整体,库房和骡马行的马厩有二百来间,往内里一直走,还有几十间屋子和大块的空地连在一起,那里却是匠户们所在的地方了。 看到张瀚进来,留着山羊胡子的王德榜赶了上来,他主攻的是各式兵器,张瀚手头用的那根火铳就是他精心打制出来,做工十分精湛,看到张瀚过来,王德榜献宝式的送上一支新制火铳,口中道:“东主,这铳已经制得了。” 张瀚接过手中,感觉这铳六七斤重,长度也很合适,铳管和枪托用料都很考究,拿在手中十分舒服。 王德榜口中念念有词,介绍道:“这铳重七斤,长七尺,由铳管,铳床,弯形枪托,龙头,扳机,火门,机轨,前口,后门,照门,准星,样样均是照东主给的那书中所书制成。” “嗯,做的不错。” 张瀚举起火、枪,感觉枪身与手臂联在一处,轻轻扣动扳机,感觉龙头一落,然后听到钢片的咔嗒声,枪机落后又复弹起,机械弹性做的十分不错。 “这铳精度远比鸟铳要高的多,威力也远在鸟铳之上,只是打造十分困难,大小管相套,钻管也难,钻头要好,还要聚精会神,稍有不慎就全功尽弃……” 王德榜起劲吹嘘,几个跟着他一起做火铳的也是眼巴巴的在一边看着,张瀚的观感对他们来说十分要紧。 这些匠人在这里过的日子,和以前在堡中的生活几乎是判若云泥,大人们身上都明显看出肌肉的轮廓,女人孩子们脸上都长了肉,也结实了许多,娃子们吃的饱穿的暖,每日在院中嬉戏笑闹,大人们听着心里都是高兴,各家都分了住处,每家都有两三间瓦房住着,在以前他们是住在堡南的草房棚户区,每日冻的要死,经常吃不饱饭,肉食一年也难得吃一回,过的生活比普通的军户还差,比起佃农来更差的远,比起乞丐来也就是多一个固定住的地方,可乞丐好歹不要做活,他们这些匠户每日都得辛劳,有时还被征调到太原给晋王修王府,或是去大同,最远还得去京师,凡有大兴作,全国各地的工匠都在抽调范围之内,活计辛苦,日子也苦,关键是代代如此,看不到希望,能逃的当然是逃了,可抓到惩罚也重,一般人也不敢随意出逃。 张瀚却先不说话,只叫人拿来火药罐,用大拇指按住药罐,倾泻火药入颈口,待倒满后,用食指将颈门掩住,接下来他取过搠条,将火药筑实,但又不是筑到无可松动,其中关窍,只有经常施放火、枪的人才能把握好,再下来取过弹丸放入,再用搠条将棉纸塞入,弹丸要塞紧,以放低铳口不动为准。 接着左手横持,再取发药罐,用口咬住塞口物,倒药入门池,盖上盖,左手侧转火铳,使火眼朝上,以右手轻敲火铳铳身,使发药入眼中,与筒内、射药相接。 接下来便是将铳托放在右腿上,使火铳口向上,然后右手取出火绳,吹去灰烬,夹在龙头之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三十九章 奖赏 这时已经可以打放,四周的人均是静静看着,梁兴等人看戏一般,看的十分投入,梁宏和老蔡两人却是低低议论这火铳价格,养着这么多人只管造这兵器,想来花费不少,只有王长富是个懂行的,这个边军到处都厮混过,知道眼前这根火铳比普通鸟铳要厉害的多,就算蓟镇也没有装配几门,眼前这少东主的装填动作简直熟悉之极,跟打放多次的火铳兵也差不多,他倒是不知道,眼前这东主穿越而来,少年时打群架一天还不知道要打放多少次火、枪,那种土枪除了是火石撞击发火外,几乎要和眼前这火绳枪差不多的感觉了。 张瀚装填完毕,看看对面木靶,吩咐道:“将木靶移后五十步。” 王德榜面色一变,感觉有些慌乱,这火铳刚打出来,各人还没放过几发,往后移五十步就是百五十步,这个距离一般鸟铳都不可能中靶,一般五六十步准定中靶,五十步内能破甲,百步内按纪效新书上说是能上人形靶,但张瀚用鸟铳一般都很难打中,几十枪内可能中一枪,这鸟铳已经是精工制造,不惜成本,用的全部是上等闽铁所制,张瀚不相信戚继光的枪能制的更好,百步中靶,对鸟铳来说几无可能。 至于这鲁密铳,枪管更长,射药比鸟铳多,弹丸也稍大,还有准星照门,张瀚这一次干脆不挑战一百步,直接打一百五十步看看如何。 “砰!” 一声巨响后,一百五十步外的木靶纹丝不动,只在两三步开外弹丸着地,溅起一长溜的烟尘出来。 “射的好!”王长富大声赞起来。 他看看四周的人面色怪异,王长富不屑的道:“俺可不是奉迎,一百五十步离靶这般近,就算老射手也没有这把握,不过这铳也真是好,百五十步还打飞一大块泥,若是无甲的鞑子,打中也受伤了,真真是了不起。” 有他这个老边军解说,众人才知道这火铳果真好,少东主射的也不赖,当下也都是齐齐叫起好来。 张瀚只是一笑,仍然如刚才的步骤一样,又装填了一次。 他自己暗自心算,击发一次,再装填一次,第二次还得先用搠条清膛,加了一层手续,以他这样的水准,大约是能做到一分钟一发,或是一分半钟一发,如果情况紧急,心理紧张,可能两三分钟才打放一发,至于大明官军,他还没有看到鸟铳兵是什么样,不过据王长富所说,各地的鸟铳手在营伍中毫无地位,不仅不如家丁骑兵,也不如营兵中的刀牌手,连长枪兵这种炮灰部队都瞧不起火铳手,将领也不喜欢,各镇均无训练,只要会打发就算好兵,至于射药引药装填不合格,引药口受阻,火药保养差,装填不一,弹丸磨的大小不一,与内径不合,这都是常例,还有火铳制造质量越来越差,这都是通病了。估计这些火铳兵装填起来,恐怕还未必如自己。 张瀚的估算没有错,事实上明军现在毫无训练,张瀚的水准,在明军中属于最上等的那一层次了。 第二次很快装填完毕,张瀚这一次根据上次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屏息静气,扣动了扳机。 龙头将燃烧的火绳放在火门内,引药将射药点燃,弹丸直接而出,发出巨响。 “砰!” 再次枪响后,对面的木靶也发出闷响,靶身震动,这一次果然中靶了。 一个镖师快速跑到靶前,报道:“弹丸入内,靶面碎裂,少东主打的好,这铳也真好。” 鸟铳百步内不得中靶,八十步才能打入木靶内,形成有效杀伤,若想杀有甲目标,最少放到六十步以内打,这样和鞑子的骑弓射程相当,杀伤力鸟铳只是稍强些,若蒙古人用步弓,射程上弓箭还稍占便宜,若是和这鲁密铳遇上,不管是骑弓步弓,统统都只有被秒杀的份。 张瀚收了火铳,递给王德榜,笑道:“你做的很好,气闭性好,射药不要用药面,用颗粒药,怎么做怎么用,戚大帅的书中均有。” 戚继光的书里也有颗粒火药的制造和使用的办法,可惜知道的人很少,现在大部份地方的军镇都不是用颗粒药,张瀚感觉这时代的信息传播也大有问题,好在中国之大,聪明人真是很多,不仅是赵士桢的《神机谱》是一本神书,出书的年份还是万历二十六年,现在二十年过来了,火器的发展反而不如当年,最少在大明很多地方,火器的制造不是进步而是退步了。 国家大而朝廷暗弱,纵有能人辈出还有戚继光赵士桢这样的天才又如何? “三柜,”张瀚转向梁宏,吩咐道:“给王胡子和他火铳组的人五十两赏银,由王胡子拿去分配,王胡子本人赏二十两。” 王德榜本人做过鸟铳,还有两人也做过鸟铳,但这鲁密铳不论形制还是内里都和普通鸟铳完全不同,张瀚买了很多的书,不少都是和当时的火器发展有关,不仅有火器名家赵士桢,还有一本《兵录》里头有一章西洋火攻神器说,对火炮的描述详细备至,包知各种口径型号,成书于万历三十四年,作者是一个参将,张瀚看了惊为天人,而这人后世默默无闻,张瀚根本没有听说过此人,明朝晚期,正是中西融合交汇的时期,有不少欧洲人来华,包括使节和传教士,也有普通民众,欧洲的火器和战术发展也被明朝所重视和学习,在明季虽然已经稍微落后于西人,但在造船,火器,天文,包括数学和几何等学说上,连同礼部尚书徐光启在内,大明也是有相当多的人在学习西洋的好处,中国人并没有妄自尊大,固步自封。 在书上看到鲁密铳后,张瀚就不满足于使用鸟铳,叫王德榜挂帅成立了一个火器组,几个打制过鸟铳的为核心,几个机灵些的巧手当学徒,近十个人鼓捣了一个来月,终于将这火器制造成功,不仅做工很好,实战效果也是一流,有这么一支铳在手,张瀚感觉安全感都上升了很多。 “这铳再继续造些,一月能造几支?” “回东主,”王德榜被赏了二十两,这会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当下精神抖擞的答道:“咱们现在有五个钻头,最多也只有五人能钻,每日钻一寸,一个月能钻成一支枪管,就是这钻枪管费事,别的工做的很快,这样算来,每月能做出五支。另外也担心会钻废了,得同时多钻几支管,这样才保险些。只是这么一来,挑费就高了,鸟铳不到三两一支,这鲁密铳恐怕要六七两。” “慢了些。”张瀚道:“不过这东西也不敢多造,叫人上了眼上了心,告我一状,多少也是个麻烦。五支便是五支,我不叫停,王胡子你就一直造。价格你不必管,这点银子我还出的起就是了。” 王胡子眉开眼笑,深深一躬身,答道:“是勒,东主。” 鲁密铳的技艺传自土耳其,逆天神匠赵士桢在京城研发成功,早前明军还少量装配过,后来压根就没有人用了,主要原因还是太贵,制造又费时,京师火器局的那些工匠造个鸟铳都一多半不能用,更不要说这工艺要求更高的鲁密铳了。 一旁还有十几个无关的匠人,每人均是满脸的羡慕嫉妒恨,这制铳是一门手艺,王德榜几个以前做过这东西,别人就想赚这银子也捞不着机会。 至于叫王德榜教这个,那是想也别想,这年头的手艺都是不传之秘,王德榜鼓捣出这个鲁密铳来,定然是传子不传女,绝不会教给外人。 张瀚放下火铳,想了想,招手叫过来梁兴,笑道:“我原先那支鸟铳梁兴你拿着练,多咱你练的象我这样装填的速度和准度了,你再出来替我做事。” “啊?” 梁兴的嘴张的鸭蛋般大小,他这阵子操练的也很勤力,每日均跟着王长富练刀牌,在喇虎中梁兴是最得力的一个,现在突然一下子叫他再练火铳,梁兴自是有些惊诧。 张瀚笑了一笑也不管他,自顾往前走,梁宏拽住侄儿,小声道:“你小子这么傻,叫你练就练,没见镖师这么多,东主只挑了你一个?” “可这玩意……” 梁兴想说这玩意没啥用,一想张瀚头一回开枪的情形,再想想鲁密铳适才展现的威力,这话却也说不出口了。 “少东主叫你做的事,你只用心做好,管保你吃不了亏。” 梁宏平时也没少提点这远房侄儿,以前梁兴不争气,他也没法儿,只想多给梁兴赚钱的机会,那回叫梁兴堵少东主就是这原因,现在既然是这局面,侄儿如果还不开窍就太傻了。 还好梁兴身上恶习越来越少,人瞧着也沉稳的多,少东主眼看也越来越信任倚重,梁宏心里自也是高兴。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章 马车 梁兴被这么一点,心里也鼓起劲头来,当下落后几步,和张春说了,叫他早些将鸟铳取来。 “你可小心点用。”张春笑道:“那个我也练了,在我手里可没弄坏。” “多咱鲁密铳好了,我还想俩那个。” 张春看看梁兴,笑道:“东主还在慢慢挑人,用火铳的得信的过的心腹人才行,目前就咱俩,鲁密铳咱们也定然要用的,咱们学会了,东主挑出人来,咱们再带人练,所以不仅要自己练的好,东主还说了,咱们要琢磨怎么装填的快,怎么打的准,鲁密铳和鸟铳有什么不同,还有没有好改进的地方……对了,还有书,回头我拿给你看。” 梁兴小时候认过字,现在也在学认字,但看书对他来说还很困难,张春看看梁兴的脸色,微笑道:“放心吧,那书字少图多,你看不吃力。” “承情之至。”梁兴现在心中明白,张春这是点明了东主拿自己当心腹,也是有结交的意思,当下学着那些士人一般,正儿八经的拱了拱手,张春回了一礼,笑眯眯的赶紧追了上去。 …… “东主,这就是加了转向轴的新马车。” 这一次轮着介绍的人是李长年,人长的精瘦而高,象根竹竿,外号就叫李长杆,工匠们一开始是没头目的,李长年和王德榜都是来的较早的那几个,时间久了忠诚度高,另外知道规矩多,后来的十来家匠户慢慢视这两人为头目,正好张瀚也将他们分成两个组,李长年这组专门负责改进马车,另外还有一组人负责给镖师们打造维修兵器,有个叫杨和高的领着,只是地位还不如王德榜和李长年两人高。 平时打马掌和造车,这些工匠均是要一起,那时就由梁宏和老蔡统一提调,李玉景记帐,杨士明记入库帐,条理分明,用多少材料使费,匠人赏赐和平常用度也是这般开销,这些事就算是给官府也未必做的多好,现在的官员和两汉唐宋不同,庶政已经彻底不行,没有算学等杂学支撑,只通八股的几乎没有理事的能力和才干,当然也没有意愿,那些师爷和胥吏欺压百姓做假帐还行,真的安排事情也抓瞎,张瀚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全部是商人,商人可以说是大明最讲工作效率的一群人,凡事要预先安排妥当,要有条理,要层次分明,这样的要求一般只出现在军队里,在同时代的欧洲国家,地方基层力量,包括警察在内,多半用退伍军士来充当,这就是因为军队是一个讲规则计计划和效率的地方,而在大明,表面上的统治者是皇帝和儒生,实际上统治地方的是乡绅为主的宗族和胥吏,这些人恰恰是最不讲规则,也没有计划,更没有效率的一群人。 试制新车也是一个重要的研发课题,张瀚这里的工匠已经很多,算是新平堡最强的匠人都被他搜罗了来,最近已经在别的堡和卫城里找工匠,就算这样力量也肯定不足,张瀚亲自画样子给这些匠人,加了这个转向轴的马车也是近两个月才试制出来一辆。 造车是必须的,北方的山地区域就算了,还是两轮车跑跑,那些州县到乡镇一级的道路能走下两轮车就不错了,只有京师连接各军镇的大型官道能走下大型马车,官道的条件也还稍好一些,这些地方恰好也是张瀚布局最多的地方,收粮运粮,离不开好的大车。 以前的车均是两轮车,笨拙缓慢,设计很差,两匹骡子或驴拉着,一车最多拉十几石粮,近点的也装不到二十石,最多拉三千斤,一般也就是两千斤的载重,那种大四轮张瀚也看过,比两轮还笨重的多,拉的马要六匹或八匹,能接五千斤到六千斤,但行走速度慢的令人发指,而且十分易坏,用这样的四轮车还不如两轮。 眼前这辆是新制的四轮车,张瀚画的图纸是按自己的记忆画出来的,车身较长,护板前高后低,前护板上镶嵌着木板钉死的座位,下面有搭脚,两层板制成了车夫的座位,在车夫座位下是前轮,有一根长杆加两侧护木连接前轮,这就是连杆,两个前轮并没有如以前的马车那样固定在木框上,而是用中滚轴和连杆相接,长长的连杆又被固定在圆盘式的前轴上,车辕与车身衔接的部份与前轮悬挂结合,这样骡马转向的时候前轮的悬挂也就整体转向。 在张瀚观察马车的时候,李长年和一群马车组的匠人都是神色紧张,李长年两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和王德榜不一样,他的制造过程几乎全是张瀚的提点,自己的贡献就在于手艺,如果这样还没做好,他感觉自己有负所托,几乎没有资格在这里呆下去。 一想到这里,每个马车组的工匠都是汗涔涔的,他们在这里无异于天堂,若是被开革了还真不如去死。 四周都是静悄悄的,连那些每常来回吵闹玩耍的孩童们都是很懂事的停住了嬉闹,在那些孩童眼中,张瀚就是天人一般,他们每吃一碗饭,每挟一口菜,父母均是告诉他们这是张东主的恩典,要他们牢牢记住。 可能这时代亦有知恩不报或不知恩的人,但那究竟只是少数。 “做的不错,很不错。” 看了半响之后,张瀚脸上终是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一下,所有的马车组的成员都松了口气,这一下长吁短叹的,声响极大,几乎形成一股气浪。 原本压抑的气氛一下子松开了,一个个半大不小的娃娃们在不远处欢呼起来。 张瀚扭头看看那些孩童,王德榜看到自己家大小子也在里头,赶紧道:“东主,小人这就将他们撵开。” “不要撵,”张瀚笑道:“我是说你们这些小孩放着可惜了的,现下到处缺人,缺伙计也缺店主,也缺工匠,管库,帐房,到处都缺,这些小子看着也机灵,不管学手艺还是怎样,最好都是要识字……我知道你们也在教他们手艺,但年纪太小了手艺学着也入不得门,每日放着野也不象话,我叫人立个识字班,不仅是你们的娃子,还有店里伙计们的小孩都能来学,学费自是不收你们的,每日响午我还叫学堂供一顿饭,你们看怎样?” 各家的小孩看着野,其实从早到晚都能帮家里的忙,这些匠户在院中养了鸡鸭鹅,都是小孩子们照料着,若不是供一顿饭,张瀚知道这些人心里未必情愿,虽说以他的威望和权力想怎样就怎样,但张瀚做事向来就是考虑周全,人家自己愿意和强迫的效果肯定是不同的。 “俺们多是睁眼瞎,不承望现在能吃饱饭,小子们还能读书识字,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王德榜说着就跪下嗑头,其余的匠人们都是跪下,众人均是将头在泥地上嗑的咚咚直响。 后世的人不能理解这个时代的人对知识的尊敬和渴求,乡村里有一个秀才基本上就是横着走了,可以免丁役,可以免一定的田租,按朱元璋的规定是秀才优免三十亩,到了万历四十六年一个秀才基本上可以优免一二百亩,中了秀才就会有人投充来献田,图的就是优免,象范进那样的穷秀才毕竟还是少数,好处是实打实的,说话不管在不在理都被敬着捧着,中国人对读书人的尊敬是在骨子里的,结果现在大明的读书人实在不长进,这个民族和国家也被他们玩完了。 张瀚没有扶他们,待各人嗑了头起来,他才笑道:“你们嗑我的头是谢我,我也受了,不过要是真心谢我,得空你们自己也能读书识字才好,有些东西书上均有,你们识得几百字就能看的懂带图的书,省了我不少事。这样,还是办个识字班,不过只对成人,学些实际速成的东西就好。” 对这决定众匠人就没有刚刚那么高兴了,他们每日辛苦,晚上只想早早歇着,若再识字必定要花不少精力精神,但这事张瀚不容他们反对,也不商量,说完就又去看那马车,众人只好将话憋着,无法再说。 “这马车套马用皮带,皮带要短而结实,这样转向和停车的时候车架不会直接撞到马身上,有个缓冲之力,骡马就不会受伤。” “是,东主。”李长年毕恭毕敬的道:“俺们一会就按东主说的试制一下,用牛皮来做。” “什么皮子不打紧,要短而牢固,套在骡马身上和车辆间有力量缓冲即可。” 张瀚眼前的车子算是初步成型,最重要的就是车轮轴,原本的中国式马车是两轮固定在边框上,转向很难,而且笨拙易坏。 用轴承与车架相接,加上前置的转向轴,车身更牢固和能够承重,转向也更方便,已经算是初步成功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一章 挑人 “底下再用拉丝法制成我和你们说的弹簧铁丝,加在车轴与车架间隙,这样承重就更好,车也可以轻松拉的更多。” “是,东主。” 四轮转向加上弹簧是马车史上很伟大的发明,其实中国早期也有过四轮战车,但没有解决转向和车轴问题,而且马战十分原始,后来被骑战淘汰,车辆在中国的发展就陷入了停滞。其实现在北方不论是四轮还是双轮马车都不是运输的主力,真正的主力是人力独轮小车,那种小车在张瀚幼年时还在农村见过,可想而知生命力有多强,一家子出远门,男主人用根皮带套在肩膀上,前头坐着女人小孩和行李,推车在田埂和夹渠上,健步如飞,那时的小车已经有橡胶轮胎,承重更多,一车推三四百斤也很轻松,一日走个五六十里都不在话下,后世的解放战争,就是百万民夫用小车推出来的胜利。 在大同这里,民间用的最多的还是这小车,中产阶层和富户数量不足,对马车的需求量不大,张瀚是要搞大走私和利用物流来搞大帐局生意,最终统合北方的物流和金融业,再利用走私发大财,他对马车的需求是远超出普通商户的需要。 张瀚最终道:“马车组人多些,按人头赏吧,也是每人五两,李长杆也拿二十。” 这个结果皆大欢喜,两个匠头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又扭了头,他们当然想更上一层,不过看来暂时都没有这个机会。 一群工匠毕恭毕敬的将张瀚送出来,外头正好杨秋匆忙赶了过来,见面就向张瀚道:“东主,天成卫那边有了些麻烦,李掌柜叫人给打了。” 李遇春年前就到外头收粮,这两个月源源不断收了几万石粮,这人也算能吃苦,也算是拿实绩来效力赎罪,张瀚心里对此人的一些不满已经消解掉,听了杨秋的话,张瀚一皱眉,说道:“说话没头没尾的,仔细从头说。” “是……”杨秋喘了口气,回想了一下,才又说道:“这阵子已经有一些人家开始收麦,粮价向下,李二柜那里放着有三四千银子,这够买好几万石粮了,他在镇虏卫和天成卫都开始设点收粮,每日均收过百石,咱们的粮价公平,比那些小粮店要高的多,是以百姓都喜欢到咱们收粮点来卖,咱也不在称上弄鬼,收了一阵子卖粮的更多,还有蔚州的广灵的灵丘的都有人跑来打听,那边的粮店东主都慌了,派人请喝酒嫖院子,二柜都没理他们,结果那边找了些打行的青皮喇虎上门打了二柜,粮店也叫他们砸了,这几日已经无法再收。” “那是何人为主,具体有多少家参与此事?” “这个小人尚不大清楚,来报信的人也没说。” 张瀚看看杨秋,说道:“我每常教你,遇事莫慌乱,不要声张,不可显露形迹,听事要听周全,问明白,想想话里的重点,然后来同我说,去打听事也是如此,你现在带两人,骑快马往天成卫城去,将这事前后首尾打听清楚明白,再回来报给我知道,懂了么?” “明白。” 杨秋对这些事感觉十分拿手,各地的打行的老手对打听消息原本也是在行的很,毕竟打行对头很多,遇事需查明各方的背、景才好赚钱,打人只是打行赚钱的手法一种,打听出卖消息,敲诈勒索,绑票,每个打行中都有各种专业人士,杨秋也是其中一个。 梁宏面露焦急,待看看匠人们回转,身边无甚闲人的时候,才向张瀚低声道:“这事没准是范家的手脚。他们向来在这时收粮,勾结官府早早下榜催收积欠,弄的各地鸡飞狗跳,这些大粮商趁机压价收粮,百姓手中但有,被那些胥吏青皮催逼不过,只得草草贱卖了事,有时候甚至一两三石还多些,收粮时还在弄鬼,种种伎俩叫人不齿,上次那李明达将粮卖给咱们,吃了个暗亏,他这人气量甚小,范家也不是能容人的,若不是东主关系跑的好,恐怕早就出手对付咱们。这一次天成卫城的事,没准就是范家在搞鬼。” 杨秋转到前院,五十来个镖师正苦哈哈的练着,除了少数老资格的外,多半的镖师是各地分店送来轮训,每一个月轮一回。 今日还早,正在练体能,每人的刀牌长枪摆放在两边,放的整整齐齐,丝毫不乱,王长富这厮鬼点子甚多,要紧的是这厮居然还识字,张瀚每日都叫他到府中去,傍晚去起更才走,两人一起研究戚大帅的兵书,不少训练办法都是两人这般研究出来,当然体能训练的很多内容都是张瀚贡献的,比如眼前这俯卧撑便是。 在杨秋眼中,五十几人趴在地下再挺立起身,两臂撑起,各人的动作倒也还算整齐,喘气声也不是怎么急促,原本这玩意刚弄的时候,各人都浑不当回事,谁知做上几十个就胸臂酸疼,那些玩惯石锁的汉子亦是感觉吃力,后来才觉得这动作极好,臂力,胸背和腹部,包括腿劲都是练到,现在练了几个月下来,每个人均是连做二三百个也不吃力了。 再有就是各种器械,每日在堡外跑圈,仰卧起座等等,每个人的体能都是大为增加,另外就是器械的训练,刀牌对练,刀枪对抗,长枪的枪术训练和长刀训练,彼此小队的配合,小队对抗,几个小队间的配合等等。 变化是很明显的,原本脚夫和喇虎们就多半能打,这几个月练下来,三五个镖师打跑十几个青皮的事时有发生,各地的分店经常有人捣乱,打架是常有的事,这阵子和裕升镖师的名头已经变的十分响亮,杨秋走在回家的路上,和他打招呼的人变的越来越多,人们看向他的眼神也是渐渐有了些敬意,他原本在堡中一个打行中,现在旧日伙伴有不少跑来要求入伙,不过这里已经不再怎么招打行和喇虎,而是从各店的脚夫里收人为主,军户和农民中能打的壮汉也要,喇虎的数量从绝对多数已经降到不到一半,杨秋隐隐感觉这是东主有意为之,但具体为什么,他却不怎么能想明白。 杨秋向王长富道:“长富,东主叫挑两人随我出门办事。” “好办,”王长富点头道:“随你挑就是。” 众人齐涮涮看过来,出去办事免不得奔波之苦,而且也会有一定风险,动手打架没准会受伤什么的,可比起枯燥的训练来,到底还是出去办事更合众人的心意。 其实在张瀚看来,眼前这些人训练并不算辛苦……早晨到午时这段时间是体能训练,跑跑步,练练器械,做做俯卧撑一类,上午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按兵书上所记录的那样,练鸳鸯战阵,小队配合,练个人技艺,两人对攻,枪对刀牌,长枪对长枪,长刀对刀牌,长刀对长刀,这么混混,一下午又过去了。 各人的精气神其实练的挺好,不管是脚夫还是喇虎出身,和裕升的这小三百的镖师都有一股子精气神,身体体能很棒,反应快,器械熟,彼此间配合也很默契,有时候在外头和人争地盘打架,三五个镖师能打跑十几二十个外地青皮,要是平时不训练,凭什么? 日后帐局押运的银子会越来越多,遇到马贼土匪的机会也多了,没有身手,恐怕赚的银子不够赔付的。 这道理张瀚每常也会和众人讲,只是无论如何,在这些人眼中,训练还是太辛苦了。 王长富私下也和张瀚说过,边镇镇帅练兵,三五日一操,边军已经是大明百万王师中的精锐,象内镇兵马,一年也难得操练一回,镖师这般操练法,标准已经比普通的家丁还高的多,只是家丁原本就是从武艺高强的军户和边军中挑,骑射武艺都很过硬才得入选,眼下镖师们搏斗技艺已经过关,配合也有章法,差的就是骑射。王长富打算过一阵每日都带各人长途操练,每日均在马上,连续多日,这样操个三五个月,骑术就算过关。 射就无法了,弓箭很难得,民间的猎弓练了无用,正经的步弓制造繁难,价值不菲,天成卫一个卫每年不过向大同镇交进二十张弓,想获得正经的制式步弓,比起制造火铳还要难些。 好在张瀚已经在暗中制造火铳,算是弥补了远程火力不足的缺陷。 “忠发,德全,你们俩跟着。” 杨秋看了一圈,到底还是点了向来和自己亲厚的两人。 “好勒。” 被点到的两人都面露喜色,一溜小跑过来,两人均是刀牌手,各自取了自己的圆盾和腰刀,随着杨秋出门。 听着身后又响起来的操练声,温忠发啐了一口,骂道:“狗日的王长富,拿着鸡毛当令箭,每日都这般操练,老子在军营也见不到这样的。” 杨秋看他一眼,笑道:“就你废话多,你看人家蒋义蒋奎哪天不是练的苦哈哈的,现在人家都在分店管事,手底下十来人,遇事当家,好不快活。” “整日在外奔波,吃土喝风,有什么快活的。”温忠发笑道:“咱留在堡里很好,除了操练苦些,吃喝都好,月钱也多,咱已经说好了媒,马上就要成亲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二章 暗流 温忠发也是破落户出身,父母早亡,走了脚行打手的路,这人身手灵活,心机也快,是那种怎么也吃不了亏的机灵人。 杨秋笑骂两句,说定了到时候一定等他在堡中的时候再办酒宴,他好去吃两杯喜酒。 两人笑闹一阵,马也套好了,杨秋上马之后才想起来向刘德全道:“德全,你怎么闷声不响的?” 刘德全冷哼一声,说道:“俺想着每日辛苦,还受人管束,真不如当喇虎时快活。” “那快活啥?”温忠发道:“饥一顿饱一顿的,好不容易弄几两银子,还得丧天良去害人,拿了银子还得给团头送一多半去,老刘你他娘的今天早上就喝酒了吧?” 刘德全瞪眼瞧了温忠发一眼,继续道:“当喇虎是苦些,若是巴结上衙门里的人,自己团个会起来,那不比现在强多了?” 杨秋笑吟吟的道:“当时咱不是没门路么,这才投了东主。” “咱们现在有了名头,银子也有,兄弟也多,还真不如自己厮混。” 杨秋收了笑,看了看刘德全,低声道:“没有人罩着,你那是发梦。少东主可是蒲州张家在后头,还有几尊大佛压着阵脚,不然的话,你以为咱镖师们到处打人抢地盘,就是这般容易的事?一般人,官府早就拿人了。” 帐局生意到底赚多少,除了张瀚自己没有人知道,镖师们能盘算的就是骡马行的生意,现在好几百辆大车,而且往千辆上走,和裕升的车好,骡马多,服务也好,分店又多,骡马行已经挤的堡中别家生意几乎都倒闭了,行里的车马已经很少休息,每日大车都派的光光,近程的多,远程的也不少,往张家口这条线一打通,几乎每日都有小二百两车往张家口去,那边的生意比全大同还要多些,现在的车马数还远远不够用的,每日出多少趟车,费用多少,人员开销多少,这虽是秘密,大致也算的出来,杨秋估计,骡马行每月最少能赚过千两,这当然是低估了的,不过有这人力财力,才能供着上头那些大佛,力量越大,旁人越不敢动,抢的地盘越多,生意就越多。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张瀚这个少东主算是眼光好,手腕强,抢占了先机,现在就算有些大户有心思搞这个,就得面临上来有和裕升这个巨无霸压着的局面,还得想办法抢到路线,这种事费力太深,所得并不算高,想来想去都不会合算。 听了杨秋的话,刘德全笑了笑,说道:“人家盯着的不一定是骡马行,这里头水深的很,杨头儿,咱们是有交情的,话不在多,到时候咱们有事一起进退,怎么样?” 杨秋盯着刘德全,“噗嗤”一笑,说道:“你小子也有耍心眼的一天?成,你不说全了我就这么一听,等你哪天和我说明白了,咱们再商量。” 刘德全确实颇有一番打算,但现在人家那边也只是点一点,而且温忠发也是个七窍玲珑心,刘德全不大信的过他,当下呵呵一笑,就是再也不吭声了。 “走!”杨秋一挥马鞭,还是一脸的意气风发:“咱端着人家的饭碗,就得替人卖命,往天成卫去!” …… “东主,您请坐。” 李明达殷勤地搬好椅子,待范永斗坐下后,又是亲手奉上盖碗,里头泡的极好的吉安白茶,一阵香气扑鼻。 农历五月的天气已经颇有一些夏初的感觉,范永斗一路奔波而来,帽子和衣服上俱是灰尘,衣领处还沾着麦穗,他也不介意,端过茶来啜饮一口,笑着道:“这阵子怎样,新平堡这里收粮还顺畅么?” 李明达躬身道:“早前还算顺当,后来和裕升也在各地收粮,粮价比咱们高出二分银子,那些小粮商和泥腿子全急眼了,咱这里已经最少少收了三万石,再往下,还要少收不少。” 范永斗皱了皱眉,说道:“这还只是你一处,还有镇门堡,守口堡,靖鲁堡,一路到镇边堡,得胜堡,镇羌八堡,再到阳和卫城,天成卫城,镇虏卫城,蔚州那几个县,一处不稳处处不稳,我这一路来,各地收粮均收不到往年的七成,和裕升最少设了二十来个点收粮,那个小张瀚,我竟真的是小看了他。” 李明达没敢出声,去年东主看到张瀚,夸赞之余,也是断定和裕升要跨,结果和裕升不仅未跨,这半年多来发展之快,令很多人为之咋舌。 几乎是不经意之间,和裕升的规模已经扩大了上百倍,以前在新平堡不过是中等商号,现在已经俨然成为第一等的大商家,规模只逊于范家和亢家等寥寥数家,而且谁能确定,几年之后,和裕升张家,不会成为晋商中范家和亢家那样的存在? 如果更上一层,说不定张瀚能恢复当年蒲州张家的荣光……要知道张四维父子在时,蒲州张家可是全体晋商的领袖! 想到这,李明达自失一笑,微微摇头:“我还真是老了,想太多了……” “这事你也不必太担心,已经有人给和裕升找麻烦了。” 范永斗遇事永远是不慌不乱的样子,向来是智珠在握的冷静模样。确实以他现在的地位和身份,和一个后生小子置气毫无必要,这么多年,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哪里他没有布局?上到总督,京里的太监,总兵,副将,各地的那些地头蛇,范家哪里没有打点到?光是这些人脉,张瀚要多少年才追的上来?范家欠缺的就是往关外的联络,那些鞑子贵人范家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目前范永斗已经看的出来,辽事一起,往塞外的商道必定大受影响,到那时就是赚钱的良机到了。 碍于人生经历和眼界,此时的范永斗倒是真没想到和女真人做生意,到目前的布局,他仍是着眼于蒙古人。 在这方面,范永斗不知道的是张瀚已经领先他太多。 “东主说的是天成卫掌印指挥张武昌张大人?” “对喽。” 范永斗微微一点头道:“张家未必买麻家的帐,咱们不好直接出手的事,他做起来又不会有什么麻烦和顾忌。” “东主必定也出了把力。” “这倒是真没有。”范永斗面露阴沉,低声道:“打蛇不死就不能打,张武昌了不起给和裕升添些堵,算不得什么。咱们家也要搞帐局,张瀚若在,只怕还争不过他。上回你说起的和那姓周的约好的事,有机会,可以做。” 李明达重重一点头,说道:“东主放心,人都暗中联络着,只那张瀚天天在堡里,只要他一动,那边就会动手。” 范永斗不露声色的道:“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肯定不会。”李明达得意一笑,说道:“那边在山里多年,这一点事,恐怕还不会做不好。” “那便好。”范永斗往椅子上靠了靠,很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 “张家?” 风尘仆仆的杨秋站在张瀚面前,脸上倒是没有了那种不稳重的浮滑表情,代之而起的是沉稳和一抹不大容易瞧的出来的阴狠。 眼前有这么一个人,房间里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张瀚却是没有理会,只是坐着沉吟起来。 这里是他在帐局这边的公事房,这里人少清静,守备森严,每月都调二十个以上的镖师在这里轮值,闲杂人等不要说靠近这里,就连大门都近不了。张瀚喜欢在这里见人说事,自己思索事情时就在厚重的银库之间背手而行,一幢幢全砖瓦结构的房子厚实高大,现在大半还是空着的,张瀚每次溜弯时,都想着何时将这些房舍装满。 “张家……没错了。表面出头是十几家粮店,闹的最厉害的是马超人,蒋大临,张彦宏这几个大粮店的东主,站在他们身后的却是掌印指挥张武昌,他家是榆林卫人,叔父叫张臣,历任四镇总兵,儿子张承荫,现任广宁总兵官,孙子张全昌,就是咱阳和路副总兵,还有张应昌,现在是灵州参将,张德昌,在蓟镇那边当游击,这个张武昌算是没出息的一个,也是掌印指挥,正三品武官。” 这一次杨秋打听的十分详细,张瀚也是听的皱眉不已。 阳和副总兵张全昌家他也去过,当然没见着人,只在门首留了二百银子和红封拜帖,当时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现在看来,这一事从策划到发动,定然有不短的时间,里头关节颇多,换句话说就是水、很深,掌印指挥算不得什么,卫所指挥位不高权不重,三品武官在一个举人面前都耍不起威风,遇着强势的州县文官,还得执下官礼,不然的话很可能被文官弹劾跋扈,以文纠武,上头那些兵备道分巡道再到巡按,一定是站在文官一边,倒霉的只能是武官,手中无兵,腰杆不硬,一个掌印指挥最多养十来个家丁,这点实力在边军里当个哨官也不够格,敢指使人动和裕升,张武昌依仗的当然是家族背、景。 ------------ 新的一周开始,还是得请大家支持,多投票,看了觉得还成的请点下收藏,我在这里拜谢大家。 另外两个问题说一下。 有一个读者对我现在书中写的民族观很有意见,那么我请问你,一个不大看书更不上网的人,在正统教育下他的民族观和史观是怎样的?写书要不要循序渐进,要不要慢慢揭露一些事实?再说现代人不说融合,难道说屠杀?进步史观是拿后人的观点来点评前人,不同的山唱不同的山歌,穿越了得一步一步来,真正融入到当时的大环境下,那个读者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大成熟稳重吧,在这里说一下,希望大家能明白书中的角色也是要逐步成长的。 另,胖金莲的出现是因为当时我正看儒林外史,看过的朋友都知道里头有一个类似的角色,正好需要一个人质给北虏,这个角色就出现了,请大家不必着意。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三章 叔侄 大明的这些将门,最顶级的是东李西麻,还有出身蔚州的马家,西南的刘家,父子两总兵,也是世代将门,然后就是福建的俞家,榆林的王家,延安卫的杜家,榆林卫的尤家,辽东的祖家等等,当然,还有宣府东路的赖家。 这些将门,从上到下都有一个特点,均是出身卫所世袭武官的世代将门,然后都有位至总兵的砥柱人物,家族中多有世代总兵和副将,参将到游击的营兵将领的实职。有卫所世袭职务,可以拥有大量的土地和军户,有地盘,家族才有财力人力养育家丁,有家丁,才能在营伍中站稳根脚,才有战功,才可以提携家族子弟在营伍中一步步向上,拥有实际的兵力,武将才有实权和地位,荫庇家族子弟,再由卫所武官世袭出身,这样形成了一个循环,东李西麻,均是如此。 张臣亦是榆林卫人,积功至总兵,接任戚继光任蓟镇总兵时,常率精骑家丁一两千人,深入草原袭斩敌人,颇有战功,万历三十五年后张臣告老,现在其子侄多位至总兵和副将,张臣当年所领的家丁,当然也归这些子侄使用,目前来看,张臣的家族还在上升期,在大同这里最具实力的就是任阳和副总兵的张全昌,此事定然与张全昌有关。 “我要赶去阳和。”张瀚思虑至此,猛然起身,吩咐道:“备马,叫梁兴跟着!” 杨秋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之色,少东主真有急事时,第一时间还是想到梁兴。 他没有敢显露出来这种情绪,而是赶紧答应了下来。 张瀚自马上跳下来时,感觉大腿根一阵酸麻,他勉力站直,没有显露出来。 跟着他到阳和的是梁兴和蒋家兄弟,张春留在新平,这个小伴当调教了这么久,已经勉强可以当个人来用,最少张春在,几个地方都能串起来,不怕内部生乱。 杨秋又被派到天成卫城,这一次张瀚又多派了十几人过去,他叫杨秋先去照应着那边,请医生给李遇春诊治,当然也绝不可再叫人殴打和裕升的人。 相信有这些镖师照应,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眼下这般情形。 梁兴等人簇拥着他到郑国昌的府邸门前,远远的在下马石前拴了马,当然也不会到正门,他们都是没官职的白身,没有资格往大门口去。 到了侧门,门子倒是认得张瀚,笑呵呵的上前见礼,张瀚塞了五两银子的红包,那门子赶紧谢了,也不等里头示意,先将张瀚几人带了进来,直接带到一处厢房等候。 过不多时,里内传进,门子笑呵呵的道:“老爷正在用饭,听说张东主你来了,立刻传见,叫人多摆了一副碗筷,这可是真是难得。” 张瀚点头,笑道:“确实难得,我有些受宠若惊。” 大明商人并没有纳入体系之内,不论暗地里有多大的能量,表面上还是被排斥在士绅阶层之下,不论晋商和江南商人都是一样,除非是缙绅经商,那又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 张瀚这样的白身有市籍的商人,能被召见就很难得,更何况是叫在一处吃饭。 他不敢怠慢,急步跟着门子进了二门,转过几间大屋,沿着往北的回廊走了一气,到了一个小花园的所在,林木森森,有条小径铺着鹅卵石向里,中间是一个绿水幽深的池塘,荷叶刚长出巴掌大小,最南是一幢二层小楼,有几个郑国昌从老家带出来的家丁站在楼下当侍卫,见张瀚来了让开通道,郑国昌便在楼上。 小楼并不高,张瀚上楼便见着郑国昌临窗坐着,面前摆着一个小几,上列几道精致的下酒菜,干瘦矮小的郑国昌没有带帽子,发髻用青布包裹着,身上一袭道袍,看着倒也潇洒出尘。 “今日难得有些闲暇,想将历年来的诗文整理一下,正好贤契来了,陪老夫喝上两杯也好。” 张瀚这才看到窗前两侧陈列着不少翻开的文稿,上头都是用正楷书写着一行行的诗文,张瀚瞧着没有名读和竖排的文字就是头疼,他看是看的懂,好歹也有童生的水平,可是这等事,实在毫无兴味,只是此时容不得他退缩,赶紧笑着上前拿起一本,一边看一边说道:“小人来的巧了,大人的诗作,必定是好的。” 郑国昌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做官一步一个脚印上来,诗才十分平常,张瀚的话他虽是听的欢喜,不过心中也知道这是奉迎,当下笑骂道:“你只管做生意赚银子,书本怕都不知道抛到哪儿去了,还哪里能谈什么诗,还不赶紧坐下来,同老夫喝酒是正经。” 这一下说话才有一些世交叔侄说话的感觉,张瀚来得这里多次,有时见着,有时见不着,这个月的红利银子分了这边一千多两,看来银子果真比什么都要紧,蒲州的书信只是够解决张瀚当时的小麻烦,想得到眼下这般待遇,自然是银子开道。 张瀚心思十分灵动,坐定之后,先给郑国昌斟了一杯,自己举到眉前,敬酒之后饮了,这才又笑道:“大人必定是想刊印这些诗文传家,这事是极好的大事,小人乐见其成。雕版所费,自然是小人报效。” 郑国昌确实有此意,士大夫讲究立功立德立言,他官儿做到这么大,算是立功,立德么,也没有什么缺陷,惟有立言这一块,一直想刊印自己的随笔和诗文,还有一些精采的书信,汇集成册,刊印出来,分赠上司同僚和亲友,是在士林中扬名的好办法,除了实利外,将来流传于世,也不枉人生一世。 “贤契每月送到的分红银已经不少,老夫哪还好意思再要你出钱。” “大人说的哪里话来。”张瀚陪笑道:“这般文墨飘香的大事,小人若能巴结上效力的事,将来少不得被人提上一笔,这也是风流雅事,小人出的不过是些许俗物,大人的心血能雕印成书,流传于世,这才是最要紧的。” 郑国昌被他说的心痒痒的,对张瀚自是越看越顺眼,当下又喝了几杯,说道:“你此番来,恐怕有什么要紧事情吧?” “是有些俗事,小人不得不来请示大人。” “莫要自称小人了。”郑国昌抚须道:“贤契和老夫叔侄相称最为妥当,老夫行四,叫我一声四叔便是了。” 张瀚估计郑国昌是出于真心,当下起身跪下,诚惶诚恐的道:“四叔既然如此说,如此小侄就僭越了。” 郑国昌笑眯眯的道:“贤侄无须如此,起来说话。” “是。”张瀚道:“近日确实有些麻烦,若是解决不好,恐怕今年的利润会大受影响。” “嗯?” 听了张瀚所说的,郑国昌颇觉意外,脸色也变的十分凝重。 他在新平堡和大同两处都派了人,称为帐房,每日都看着张瀚那边的生意如何,每隔几日就有信来,张瀚的骡马行和帐局生意都是十分红火,只是在李玉景的帐面上成本被夸大很多,另外隐瞒了不少帐局接的单,每日的纯利被隐藏了最少七成,就算这样,在郑国昌眼里也是银钱滚滚而来,他开始支持张瀚只是看在张辇的面子上,毕竟师生一场,倒没想到,张瀚这个后生当真了得,现在每月送来的花红已经接近他以往半年的收入,两个月的花红等若他以前一年,郑国昌只是兵备副使,一年的出息也就两三千银子,再多就是逾规,大明的文官有一定的灰色收入,拿的多少士林风评不好,会影响到日后的仕途。 做生意拿花红就是另一回事,没有负面风评,银子平安落袋,张瀚又是省心的,这几个月下来也没什么烦他的,不想今日这一来,居然一下子就是这般大的难题。 张瀚道:“小侄只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榆林张家故意在与四叔为难?” 郑国昌摇头道:“张全昌与我相处并无芥蒂,况且文武分途,他同我并无利害冲突,若是粮店之事有关,他该是叫手下人与你的下人话,然后你再来同我说,老夫自会再和那张全昌分说,这一下敲你一记闷棍,势同决裂,却叫老夫连话也不好递,殊不可解。” “未知张副将与吴兵备大人关系如何?” 郑国昌摇头一笑,说道:“老夫科名比吴前辈晚一科,当年为兵科给事中时曾经弹劾过他一本,但那只是虚应故事,为官岂有不被弹劾的,现在他年岁已高,老夫与吴前辈不会有什么争拗。” 阳和道吴友贤是万历三十二年甲辰科进士,郑国昌是万历三十五年,科名虽差三年,两人年纪差了十来岁,吴友贤不大可能再进一步,是以两人之间不会有什么斗争。 “那就很明显了。”张瀚微微一笑,说道:“张副总兵针对的怕是麻总兵。” “有道理,说的是了。” 郑国昌放下酒杯,人站了起来,在屋中转了几圈,终是点头笑道:“张瀚你了不起,你当个商人真是屈才了。” 张瀚也起身,闻言笑道:“小侄就是经商的料,四叔夸的小侄汗颜。” “不不,”郑国昌摆手道:“你脑子动的快,旁人遇着这事,只会求老夫设法转圆,你却在这里分析背后原因,见事更深一层,而且一下子就想到麻总兵那头,你了不起,后生可畏。” 张瀚微笑道:“经商最要紧的是看事明白,能看的长远些,小侄这事真不算什么。” ============ 再强调一点,这两天颇有一些读者说我三观不正,以身事夷,你看看我以前的书哪本是?穿到明末不打后金难道真的去投降的?主角要有一个认识和改变的过程,因为主角前世和穿越都是商人,需要慢慢揭露和改变,还喷的就是成心了,我也不会理。 另外这两天收藏减慢,叫人很有些着急,不论你在哪看到,请费点心到TXT 电子书收藏一下,给我一点支持和信心,多谢。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四章 取字 郑国昌深深看了张瀚一眼,突然问道:“张瀚你还没有取字吧?” 张瀚笑道:“小侄什么身份的人,这般年纪,岂敢就取字。” “你不必过于自谦,你的家世是凤磐公后人,比谁差了?也是童生,现在这般事业,取字又如何了?” 张瀚知道郑国昌的意思,当下拜道:“就请四叔给小侄赐字。” 这字却不是随意取的,一般都是老师替学生取,或是长辈替子侄取,这字一取,郑国昌算是与张瀚的关系正式进了一层,日后张瀚回到新平堡,一说字是郑国昌所取,旁人心中就是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张瀚这一日却不曾白跑,与郑国昌的关系很是进了一层。 郑国昌沉吟着道:“你虽然是做生意的奇才,但家世不可忘……你单字名瀚,就取字文澜,忘你买入卖出之余,亦能不忘读书,文澜,你要知道,大明虽上有天子,治国之道与治国之人俱是吾辈读书人掌握之中,任你家财万贯,遇着不好的地方主官,翻手之间,亦可能叫你家破人亡。你家凤磐公为何能位至大学士,富商之家子弟日夜苦读,道理便在于此。你这一支,纵是你不读书,日后还是要培养子弟读书上进,今日这话,你须牢记了。” 张瀚对郑国昌的话并不服气,凭什么天下就得全听读书人的?若读书人真的争气,大明也不会这么乱七八糟一副末世景像,也不会叫人夺了天下,清季更不会落后挨打,既然你掌握了天下,那么就别把责任推给别的集团,赖在武将或是太监身上,有意思么? 这群人,本事不大,倒是十分自负,天下间除了读书别无其余事情是正道,这般盛气凌人,委实叫他不喜。 但他知道郑国昌此时却是出自一片好意,当下躬下身去,郑重答道:“四叔的教诲,小侄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这事儿,虽说张全昌兄弟针对的是麻承恩,咱们算是被殃及池鱼,可越是这样,反而是越发的难办了……” 郑国昌又坐了下来,手持酒杯,面露迟疑犹豫之色。 如果是纯粹的利益之争反是好办,张瀚这边不必出头,由他派出心腹家人到张家去谈,把码子谈下来,张瀚这边让些利,粮食照收,地方的那些土霸恶棍不必放在心上……张瀚的镖师不是吃素的,郑国昌也听说过一些,这事也是难免,打行的人当镖师,不打架地盘人家会自动送给你?每月的花红真的是那么好来的?若非郑国昌和麻承恩一文开武保架护航,张瀚的骡马店和帐局就这么容易扩张? 但这事涉及到两个武将的地盘之争,内容没有这么简单,就算郑国昌以兵备副使的身份出面调结,最终很可能调处失败,凭白失了自己的面子。 他沉吟了片刻,看看张瀚,心中预备叫张瀚退让……暂且让一步,待麻承恩和张全昌斗出结果之后,到那时再说。 只有一宗叫郑国昌有些犹豫,若是麻承恩这总兵赢了,张瀚此时算是两边投机,两边不得罪的同时也是两边均得罪了,麻承恩若赢了,照样还会找张瀚的麻烦,这仍然是一个极麻烦的事。 固然国朝以文驭武,但那是在官方层次上,而且也是看地方,大同这里毕竟是边军重镇,武将势力特别是世代将门的势力不在文官之下,涉及私利之争,郑国昌也不好做的过份,拿权势来硬压,极易引起反弹。 何况自嘉靖以来,边军已经多次兵变,真要因这事激起什么乱子来,郑国昌怕自己仕途完蛋还是小事,丢了性命才是冤枉。 一念及此,真是感觉为难极了! “四叔,我还想问一下……”张瀚已经看出了郑国昌的为难,他大致想了一下,明白这事涉及政争,郑国昌左右为难的原由,当下自己默想了片刻,替郑国昌又斟了一杯酒,沉声问道:“张副将为什么要针对麻总兵?” “麻家这几年的光景大不如以前,麻承恩是大同总兵,张家也有一个辽东总兵,论副将,参将,游击的人数,张家也不少,张全昌要想更进一步,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将麻总兵挤走,这样大同这里的利益,麻家也得让给张家……” “我大约明白了。”张瀚很沉稳的点着头:“现在张副将用这事来发动,接下来肯定还有不少动作,用的就是‘挤’字决,千方百计的叫麻总兵不舒服,两边斗人脉和后、台,彼此各自找错处,一旦发动,就非得走一个人不可,是不是?” “咦?”郑国昌这一次真的惊诧了,他嘴巴忍不住张开,两眼瞪的如牛眼一般……盯着张瀚,郑国昌吃吃道:“若非你的家世,以你的年纪有这般见识,老夫真要当你是妖孽了。官位之争,大约就真的如你所说的这般,除非现在麻总兵不接招,否则的话,一斗起来,就真的只能如你所说,非得走一个才行。” “四叔,既然这样,为什么在他们斗的乌眼鸡之前,就想办法叫他们走一个?” “这是怎么说?” “简单的很……叫张副将走人就是。” “哪有这么简单!”郑国昌一笑摇头,这毕竟还是小孩的见解,若这般容易就好了。 “四叔,张家要利益,这好办,我这里可以收他家的粮,按那些大粮商给的价……这只是小钱,有限的很,这其实只是给个面子,更要紧的是他要总兵的职位,小侄刚刚想了一下,麻总兵还在壮盛之年,几年内怕不会去职,倒是山西镇总兵,年纪老迈,已经疲不胜任,而且不是世家将门出身,最少比麻家差的很,攻大同镇不如山西镇,两边很近,也在张家的势力范围以内……” “妙,妙,妙!” 郑国昌站起身来,两眼死死看着张瀚,整张脸都放出光来。 连呼三声妙之后,郑国昌又是仰面哈哈大笑起来,这事情真的是难为张瀚想的出来! 山西镇虽不及大同镇的地位,但其实相差不多,吃空额也好,马市也罢,也自有范围,能得大同总兵最好,若不能得山西总兵的位置也很不错,从副将到总兵是一个飞跃,将来再调任也只是总兵,想来张全昌也能接受这个结果,如果郑国昌加一个麻家给张家搭把手……想必麻承恩也很愿意,和榆林张家斗个死去活来,倒真不如两家联手,帮着张全昌将山西镇给拿到手,如此一来,算是全局都活,大家没有斗生斗死,没有破脸,自然还可以联手发财,日后张瀚可以大举往山西开辟骡马物流线路,帐局生意也可以在山西全境开花,做到风生水起……这后生,难为他怎么想的来,脑子怎么这般活泛,见事又如何是这般的明白! 想到这,郑国昌颇为激动的道:“文澜,我现在真的盼你能进学,那我便真的能收你当弟子,你必能成为一代能臣,你的成就,不会在当年的凤磐公之下!” 张四维可是生为大学士首辅,一代名臣,死后追赠太师的大人物,而郑国昌对张瀚此时的评价时功业不会在张四维之下,对一个还不到十七的少年人来说,这奖掖之语,几乎是过于拔高,乃至于到了“失当”的地步了。 可当事人并没有这种感觉,张瀚起身要逊谢的时候,郑国昌摆摆手,笑道:“文澜你无须谦辞……我的话是说你‘进学’之后,你么,这一辈子怕不会进学,凤磐公在地底下,只会觉得惋惜,不会觉得我言语失当的!” “是……”张瀚笑道:“小侄就是一身的俗骨,书本只能用来陶冶情操,想正儿八经的做起学问来,怕是真的难了。” “也罢了。”郑国昌一笑罢之,只道:“文澜你去大同见麻承恩,老夫在这里和张全昌说妥,接下来两边各自运作,寻个由头开始发动便是,那天成卫各处收粮的事,你见了麻总兵后就能照常进行,相信张全昌只要不是蠢笨到家,咱们这个建议,他是不会拒绝的!” “是,”张瀚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道:“小侄一切均如四叔吩咐去做。” …… 有杨秋等人延请大夫医治,李遇春身上的伤势也是慢慢开始好转,养了十日不到,已经接近痊愈。 身上的伤快好了,心头的焦虑却是一日重过一日。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五章 围店 李遇春等若是等若朝堂被贬到地方的臣子,前几个月就是在天成,阳和、蔚州、灵丘等各地奔波,往最南的灵丘有三百多里,往最西的镇虏也有一百多里,往阳和也有百余里,这些地方的田亩加起来有五百来万亩,他这几个月时间均是跑了好几次,几乎每一日都在路上,年后和裕升大批出粮之后银钱开始凑手,后来帐局生意开张,每日银子更是滚滚而至,张瀚那边手中有银子,每日均批银叫镖师带来,后来在天成和阳和镇虏蔚州四城均设了分局,取用银子更加方便,李遇春在每个县和卫城所城都设了收粮点,还有几个地处要道的较大的镇子也设了,共有二十来个点,每个点有两到三人,租用了库房,在五月过后开始大量收粮,每日收的粮由和裕升的骡马行网点运送到新平堡,这十来天他已经收了十一万石,预计到七月麦收和夏税开始时,在这些地方可以收到五十万以上……这还是因为天时不好,各地均在减产的原因,若是丰年时,光是这些地方,一年收的麦子和杂粮,最少也能有三百万石的数字。 当然这么多粮食不可能由和裕升一家全吃下来,按李遇春的估算,如果这样持续的收下去,迟早也能吃下来四到五成,少的那近一半是别家粮店自己的田或是大田主的出产,那些人都要囤积粮食用来在春荒时高价出售,就算和裕升出价不低,也不会让所有人都选择和裕升一家……在大同一隅之地,能收到这么多粮食,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主要原因还是从阳和到天成,再到镇虏,有相当多的平原地带,沿着洋河流域和支流也有不少水田,这大大增加了这些地方的平均亩产,若是往晋北杀胡口一带山地多而平地少的地方,恐怕就没有这么乐观了。 特别是这些年缺水,在一些以旱田为主的地域,农民的收获仅能糊口,这些地方的百姓得勒紧裤带完粮纳税,负担很重,有限的粮食要配合野菜用来饱腹,除了必须出售和交纳的税粮外,多一粒也不会卖,收粮自然是很难。 李遇春下一步很想往宣大去,那里河流要多些,平原也多,只要稍微用些心,粮食最少比山西要容易收些。 可是现在一切打算均已经成空,李遇春很是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一次的事件,已经很明显是有强大实力背、景的大人物在后头撑腰,不然的话,一个掌印指挥加几个粮商,根本不可能敢出手对付和裕升这样实力的商号。 虽然相比范家那样的巨商还有差距,但在规模上已经相差不远,在帐局和镖师力量上,和裕升已经超过范家了。 “又有人来闹事了。” 外边传来一阵嘈杂声响,李遇春面色难看,杨秋也站起身来,骂骂咧咧的道:“若是在新平堡,打不死这些狗日的。” 和裕升在天成卫城的分店规模不小,毕竟这里是卫城,面积就比新平堡还大的多,方广在六里到七里左右,虽然大同这里没有军民千户所,但各卫均是实土卫所,治下不仅有军户也有民籍百姓,地方也还算富裕,卫城人口大约有十几万人,在西边这里算是大型卫城,越往西去,卫所的人口就越少,当然往西北各地的百姓人口也要少的多。 分店骡马店和粮店还有帐局均在一处,买下五座大院连在一处,也有一百来间屋子,占地不比新平堡的少什么。 帐局就在各店中间,虽然存银不是很多,规模也是和新平堡相似,青砖砌成的大屋,不开窗只留门,戒备十分森严。 如果没有这般规模和气象,也不会有越来越多的商人信任,敢将银子和货物交给和裕升来转运存兑。 粮店则是在最外围,有近一半的大屋,做了防潮处理,可以存三十来万石粮,加上镇虏和阳和各处分店,存粮在百万以上。 这些都是张瀚当家作主置办下来的,也是大手笔,叫李遇春吃惊之余,倍感佩服。 现在外头吵吵嚷嚷的就是些来卖粮的农民,也有一些底层的小粮商,到处收粮,用骡马背驼着卖,这几日停了收粮,每日均有不少人聚集在外,大骂和裕升没有信誉,李遇春知道,这里头多半是卖粮不成生气的,也有小半是那些看笑话的,甚至是存心来挑唆生事的。 和裕升的收粮价在五钱一石,相比这几年的灾荒减产,粮价腾贵的现状,这个价格是绝对的良心价,其余的大粮商,包括范家的分店在内,仍然是三钱一石,最多是一两银三石的老价格来收,价格相差这么多,自然卖者如云。 店外一乱,李遇春和杨秋两人都坐不住了,今日的人仿佛来的格外多些,店外人山人海,一眼看去几乎有近千人之多,这么多人当然不会全是来卖粮的,看热闹的怕是更多些,店外多是推着鸡公车的农民,车上多是两石到三石的粮食,这些百姓来卖粮多半是要预备纳税,卖的粮估计正好够纳税的,如果粮价低了一半,这些农民就得多卖一倍的粮才够完纳夏税,过几个月还有数额更高的秋税,同时还有不少佃农还得给田主交纳近一半的田租,负担委实很重,不要说和裕升这里粮价高出两钱,就算只高两分银子,怕也有不少人会推着小车奔走几十里而来。 若是农民还好,都苦着脸蹲在地下等着,不大吵嚷,若真的不收,这些人也就只能推着小车回去,倒是那些小粮商都十分着急,吵吵嚷嚷的主力也是他们,一见李遇春的身影,不少人就是跳起来叫喊着。 “李大爷,你老不是说一直收粮?俺可是跑了百十里地,高价收了一百多石粮,你这里一停,这不是要我去上吊?” “李二柜,你要不收粮了,俺只能死在你们店门口,你们和裕升也是几十年的老店,这么缺德的事真干的出来?” “你今日得说明白,到底还收不收?” 这些小粮商其实也知道眼下这局面不怪和裕升,李遇春被人打伤的事人人都是听说了,背后必定有那些大粮商有关,也有人猜到和缙绅或是卫所势力有关,只是这些人多半收了不少粮,若按大粮商的价卖每人均是亏的不少,放在手中,这些人也压不起……谁都知道,过两个月后夏税完纳了,粮价就会涨回来,可这几个月手头压着几百石粮,一般人还真是压不起。 李遇春素着脸,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当时的人做买卖很少讲合同,只讲信义,买卖人出口一句话就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绝没有食言的道理,这一次暂停收粮,李遇春也不知道东主最后到底会怎么决断,可他心里清楚,若是真的最后不收粮,和裕升就算是彻底砸了牌子,日后不知道得花多少功夫去弥补……就算十年二十年后,人家提起他李遇春来,肯定嘴里还不会有好词儿……做了一辈子的买卖,原本就低读书人一等,若是向来自豪的好名声再被毁了,再活下去,也就真没有什么劲头了…… “二柜,”仿佛看出李遇春、情绪不对,杨秋斜着眼道:“这帮子家伙也是想在咱和裕升头上赚钱,咱们若无事他们赚钱,有事了他们来骂街,哪有这么简单的道理,别理他们,再说,万事有少东主,你老不要这么忧心忡忡的,少东主断不会叫你落个没下场。” “也只能这般想……” 李遇春却不象杨秋那样信心十足,他毕竟已经离开新平堡很久,对张瀚的一举一动都在等于站在局外来看,只觉得发展太速,赚钱太易,而究竟是什么原因,他可没怎么闹明白,是以他对张瀚这个少东主的信心也是并不太足。 和裕升这边没有人出声,也不说继续收粮,那些推小车或是赶毛驴来的农民继续哀声叹气,小粮商们越发群情激愤,不少人挥臂向前,杨秋一挥手,二十来个镖师猛然放出气息,场面顿时就安静了很多。 这些镖师是从各分店抽调来的老手,多半是喇虎出身,身上都有一股阴冷气息,这几个月又操练不停,动刀动枪的群架打了不少,身上又加了不少剽悍之气,各人身上都藏着短兵器,这么往前一走,气息外放,那些闹的最厉害的都感到了压力,嘴里虽还是说个不停,却也无人敢试着向前冲了。 杨秋咧嘴一笑:“二柜你看,外围那些站着的闲汉看着没有?” 李遇春下意识的一点头,眼神也忍不住向人群后瞟了过去。 那些闲汉打一开始就站在那儿,每日均来,人数有四五十人,有几个拿着显眼的长兵器,躲在角落里,多半都是带着腰刀,或是腰间鼓鼓囊囊的,显是藏着攮子一类的短兵器,这些人都有一股气息,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 今天要感谢盟主“再跌真跳楼了”,特别多更一章,感谢支持,对读者来说真金白银的支持是最真诚的,对作者来说,写出好的文章才是最真诚的,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 另,老兄这名字叫我想起股市。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六章 入城(今日第三更) “一半是那个掌印指挥的家丁,还有多半是卫城里的青皮喇虎,这帮家伙,咱现在要真动手,片刻功夫,准叫他们落花流水。” 一旁温忠发也道:“瞧他们那样儿,站没站相,拿着兵器也多是摆设,一日不练一日空,十日不练百日空,要说打,眼前这号的,真不够咱们看的。” 旁的人也是笑着点头,只有刘德全阴着脸没出声。 多半的镖师已经很自觉的在训练,他们拿的月钱多,做的事无非就是打打群架,护卫车队,定期在新平堡集训,其实就算不到新平堡,出外公干时,这些镖师不论喇虎出身还是脚夫出身,多是自己找时间打熬身体,彼此对练,只有少数人对习武十分厌恶,除了在新平堡外,就是再也不肯多出一分力气。 这时人群外一个挑馄饨挑子的小贩经过,在人群中,小贩向杨秋做了一个十分隐秘的手式。 杨秋没有出声,悄没声的将一顶大帽戴在头上,在人群中穿梭出去,别人还在说话,倒也无人注意。 闪出人群后,杨秋一直向卫城东门附近走,在有转角的地方,他会稍稍放慢一下脚步,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在转角处的墙角低矮处,有一些不明显的擦痕,顺着这些痕迹,他走到一处茶楼外头。 这天气茶楼生意还算不错,有个说书先生正讲着西游记,嘴吐白沫,正说着打斗时,那些听客每人面前一碗茶,人人均是将脖子伸的老长,听到精采处,均是发出惊叹声。 杨秋顺着最后一道指示走到一张桌子前,正看到张瀚微笑着看向自己。 “见过少东主。” “不必客气了,坐下说话。” 张瀚没有刻意打扮,正好也是商人家小公子的模样,梁兴和蒋家兄弟扮成伴当,看到杨秋进来,三人均是咧嘴一笑。 “少东主何时来的?” “刚进城没多久,准备一会去见掌印指挥,去之前,得将那些事料理清楚……” “小人明白。”杨秋眼中波光闪烁,低声道:“闹的最厉害的还是那几家,那些围店的人,多半就是小人上次说的那几家雇的人,四处诋毁咱们和裕升的也是他们。” “背、景都怎样?” “这也查清楚了,多半只是家里有一两个秀才,没有哪家有举人,只是用银子喂饱了指挥,只是几个土财主。” “和范家有没有什么联系?” “咱们的人日夜均是盯着,没见着范家的人去这几家,也不曾见这几家去范家的分号。而且咱们在城中打听了,范家向来势大,这几家也不大服气,两边这几年颇有几次争执,这些人家也想与范家斗,可惜范家资本雄厚,各地关系都是很硬,他们不论雇打行去打还是到官府告状均是输了,无奈之下只能忍气吞声,这一次咱们又过来抢生意,这帮人也是真急眼了,正好指挥使也要对付咱们,两边一拍即合,没有别的势力再掺合了。” 杨秋说的这些,正好也和张瀚从大同打听的情形吻合,当下他含笑点头,夸赞道:“杨秋你现在长进了,带的人不论隐藏行迹还是打听消息均是做的很不错,我心中会记着这事。” 杨秋一阵兴奋,得意的瞟了梁兴一眼,可惜梁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微微一笑。杨秋心中得意稍减,也觉得自己有些没成色,当下挠了挠头,向着张瀚道:“少东主,咱们什么时候下手?兄弟们都准备好了,要是直接杀人,咱们路线已经找好,一夜之间管保这些人家灭门,要么就是城南的那些乞丐,挑几个杀了,尸首丢在那些人家宅子里,一夜间管保他们大乱,要么就拐走这些家里的小孩,叫他们朝东不敢往西……” 杨秋说的甚是热闹,连梁兴也是动心,两眼看向张瀚。 不论张瀚这少东主如何决断,他们都是一定乐于听从。 杀人越货或是拐带幼、童,或是杀人嫁祸,这都是打行的业务范围,梁兴和杨秋都是跟着人做过,自己出来单干也是要做这些,只是还没怎么开展业务就被张瀚给收编了下来。 张瀚哈哈一笑,拍拍杨秋肩膀,笑道:“你这些想法均是不错,日后或是有需要,定然叫你来做这些事。” 杨秋迷惑道:“那这一次?” “这一次还是要谈。” “为什么?”梁兴插话道:“这帮家伙都是油盐不进,只认拳头和银子,要么打服他们,要么就得把银子让给他们赚,现下这时候,知道人家要用银子,拼了命压价,待夏税一完就涨价,过年时春荒时涨的比收粮的价最少两三倍,管人家卖儿卖女还是饿死。全是些没良心的王八蛋,和他们谈什么,杀了最好。” 杨秋瞟了梁兴一眼,心中甚觉奇怪,这老伙计是怎么回事,怎地现在大谈起良心一类的话来,他们这些喇虎,打折小孩腿脚当小乞儿的事也得做,绑了富人家小孩,割下耳朵鼻子勒索赎金的事也得做,良心这事,什么时候和他们有关了? 张瀚赞道:“梁兴你这阵子看来是把我给你的书瞧进去了,每晚我熬夜教你和张春几个识字,看来功夫没有白费。” 杨秋听的心中一动,赶紧道:“东主,俺也要和你学识字,也要多看看书。” 张瀚点头道:“有用的书看看对你也有好处,待回了新平堡再说。” “那眼下的事?” “带我去那马超人家里,听说他是个举人,最为狂妄,要谈事,自然找头领去谈。” “就这么去?” 梁兴嘿嘿一笑,接道:“当然不是这般去,东主要和他们好好谈,这好好谈的前提,当然是叫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才对。你大约不知道,现在咱们店前门的指挥使的家丁已经撤了,往下去咱们怎么做这掌印指挥也不会管,往上报,兵备,巡按,也不会管,这些东西,得叫他们知道知道,不然的话,还真以为咱们是被他们揉捏住了,真的来和他们‘谈’呢。” 张瀚笑骂道:“梁兴你这厮不能这么直白啊,把我形象都破坏了。” “嘿嘿,东主你最仁德,这些缺德主意都是俺想的……” 梁兴和张瀚说话,倒是真有点言笑不禁的感觉。 在此之前,喇虎们和张瀚不大熟,跟着跑来跑去,也就是混个熟脸,过皮不过心的感觉。这阵子杨秋跟着张瀚做阴微勾当多了,包括怎么乔装打扮,安排眼线,埋暗桩,跟人盯人等等,他倒不知道,张瀚多半是从影视和小说里看到的,还以为少东主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学了这些,和他们原本就掌握的打行技能结合,杨秋感觉自己做坏事的本领一日千里的进步着,心中对张瀚敬意越来越足,倒是梁兴这阵子每日跟着张瀚身边,读书认字,打放火铳,似乎比起以前要亲近的多。 看看蒋家兄弟,也是笑的前仰后合,看来这阵子也是跟着东主身边跑,感情上亲近了许多。 杨秋还知道王长富和几个脚夫出身的也是每日都去认字,不知怎地,此时他心中有一种紧张和急迫的感觉。 杨秋心中发急,脸上却是笑的灿烂无比,跟着众人笑了一阵,杨秋才向张瀚道:“东主,这些事交给俺们去做吧,俺们在这里时间久了,那边的情形都熟。” “嗯,梁兴告诉杨秋怎么做,具体的执行由杨秋带人去就好了。” “是,东主。” 交办正事,梁兴也敛了脸上的笑容,很正经的答应着。 张瀚规矩很严,说笑归说笑,上下之分向来分明,而且交办事情必须得不打折扣的完成,做事之前可以质疑,商量,一旦交办,就得办的漂漂亮亮,否则的话,张瀚就会有很多办法来管制这些人,时间久了,各人心里都有畏惧之心,一旦被交办下来,必定会竭心尽力的去完成。 杨秋和梁兴不动声色的起身,临行之际,杨秋放低声音,不动声色的道:“东主,咱们这些人里,怕有个把有异心的,得空了,俺和你仔细回回。” 张瀚呵呵一笑,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笑道:“这几日我都会住在天成卫城,你自己抽空说吧,再过一阵子我就要去张家口,最好在这之前。” “是,东主。” 杨秋答应着,和梁兴一起退出去。 到了茶楼外,两人做出随意闲逛的模样,一路慢慢行走着,路上有几个小贩模样的,杨秋一一做出手式,令这些人戒备在茶楼之外,充当外围的岗哨和护卫。 “杨秋你现在了不起了。”梁兴感慨着道:“做这些事有声有色,比俺强的多了。” “你时刻在东主身边。”杨秋笑道:“一共才做得几根火铳,只有张春和你两人有,往下去最多王长富和那几个脚夫头子有,东主对你这才叫倚重。” ---------- 加更了一章,票能多点吗各位?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七章 黄榜 “打放火铳不难,现在五六十步俺已经能中靶了,百步左右还得看运气,再远就抓瞎。”梁兴愁眉不展的道:“就是每日要跟着东主看书写字,俺实在头疼。” 杨秋笑道:“你莫身在福中不知福,俺倒巴不得有你这样的机会。就不知道过一阵子回新平堡后,东主还忙不忙,若是忙起来,怕是没空了。” “这倒不会。”梁兴道:“东主说了,店子里的掌柜个个都认字,能算清帐目,那些大小伙计一进店也就开始学认字算帐目,东主说,这些东西不光是不当睁眼瞎,读书认字,心里才透亮,如果再多看些杂学,包括游记一类的书籍在内,人就不出门而见多识广,才会什么……逻辑分明,才不糊涂,才明道理晓事非,所以咱们这些人,包括骡马行的脚夫在内,管库的,镖师,人人都要学识字。骡马行那边现在就有识字班,分成人和孩童两班,多是脚夫工匠们在学,咱们这些人毕竟东主另眼相看,不管怎么忙都会亲自教导,其实就是那识字班,东主也常带了书过去讲解,前一阵子还派了李东学莫宗通两人到京城去买书去呢。” “若这般最好,我还是想和东主身边学。” 这般一路闲谈着,过不多时又到得分店外头,杨秋带着梁兴打侧门进来,接着便是召集人手,预备今天的行动。 那些镖师憋气久了,心中早就不耐烦,一听说要有所行动,各人均是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不准伤人。”杨秋警告道:“东主说了,要和他们谈判,弄砸了,谁也保不住你们。” “是!”众人均是大声答应下来。 …… 时近正午,马超人在家中设宴请的客人陆续均是到来。 马家也是书香世家,传承近三百年,洪武年间著名的南北榜事件事,马家的先祖就是被贬落的山西举子之一,后来太祖为北榜士子撑腰,马家先祖得以中进士,做了几任地方官,接下来这十几代人,鲜有中进士的,多半是举人或秀才,这样虽不得再将家族带上一层楼,家声却也始终不堕。 以缙绅世家行商人事,在别处地方是隆万年间才盛行开来,在山西却是传之百年,马家在天成镇虏阳和各地均有大量土地,加起来有三万余亩,一个举人世家,这田亩数字也是极限了,若在江南,就算是阁老一级的世家这么多地也是太多,徐阶为大学士,田亩涨到二十万亩以上,这其中徐家自己的田亩其实不到一半,多半是别家士绅寄托和投充而来,借着徐阶的声威用来对抗地方官员,免缴赋税,江南的官员太多,这也导致江南各府年年拖欠大量赋税,若是地方官敢实心任事,认真催缴,定然遭遇群起而攻,直到被搞臭名声,免官驱逐而止。 “黄榜下来了?” “正是。” 马超人问,张彦宏答,两人脸上都是露出苦笑来。 他二人一个举人,一个秀才,旁人均是彻底的商人,在这事上头不大有话语权,每人都放下酒杯或筷子,专心听这两人的对答。 “唉,这可如何是好。” 马超人年逾四十,在这个年代年纪已经不小,他的长子已经成亲,这两年内必定能抱孙子,在后世可能还有人没结婚,在这个年代,却是再正常不过。 他已经当家十几年,久历风波,但这一次的事情,仍然是叫这个举人老爷脸上失色,甚至是面露惶恐与愤怒夹杂的神色出来。 杨秋等人去准备,张瀚拿出张春从新平堡送来的邸抄,开始阅读起来。 邸抄却不是人人有机会在第一时间就看的到,在新平堡官厅定期会接到通政司发往全国各地的邸抄,一至厅中,和裕升那边就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抄件,四月底的时候,张瀚已经在邸抄上看到努儿哈赤在四月十三日正式起兵,颁“七大恨”,正式攻击抚顺一带,至于具体战况如何,邸抄上并不详细,指望邸抄分析具体的战局是不成的了。 张瀚打算过一阵子,从杨秋的部下中挑一两个机灵的派往辽西,在那里直接想办法抄录塘报,各总兵报到中枢的塘报之中有详细的战局经过和前后准备情形,若再能到京师收买通政司的人,抄录一些如兵科给事中的奏折,对天下大势,特别是辽东之事的发展和前后曲线,明朝一方的反应应对,中枢诸多情形,都能了然于心。 张瀚向来认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不能涉及政治,但也绝对不能对政治毫无了解。 当然,这还是他在后世时的经验,现在是大明,在明朝,一个成功的商人如果不涉及政治,能做到张耘太爷当年的样子就是极限,头上就有一层看的见的天花板,想再做大,没有官绅的支持,没有一个官绅一体的家族为后盾,想继续突破向上,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加饷二百万两?” 看到这一条邸抄时,张瀚赫然起身,一直津津有味听着评书的蒋家兄弟也赶紧站起,蒋义低声道:“东主,咋了?” “怪不得,怪不得……” 张瀚手指轻轻弹着手中的邸抄,对天成卫这些士绅和大粮商这一次的行动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 所谓加饷,就是万历为了应付东事而加派的田赋,在原本的基础上加了二百万两左右的份额,这就是著名的辽饷加派,为着这事,万历和以后的天启崇祯三帝都被大明的读书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事论说起来,恐怕能写成一篇长篇论文,张瀚也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和论述,总而言之,加派辽饷这事万历做的不是很地道,辽事刚起他就加派,朝廷确实没钱,三大征把张居正积攒下来的家当用的干干净净,库藏空虚是确实的。但万历本人手头又确实有钱,别的不说,万历一死,泰昌皇帝就连发内帑银,加起来应该是有好几百万两之多,张瀚记不大清,但数字确实在二百万以上。 而且这内帑还没发干净,一直到崇祯年间,边事一旦有警而银钱不足,户部就会请皇帝发内帑。 这事儿,从帝王的角度来说,家国一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边有警而国用不足,先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又如何?以明朝的体制而言,僵化老大,官绅和胥吏一体,加二百万两银子于下,这些蠹虫最少得收入一千万两到自己荷包之中,可谓是得不偿失。 而就万历的心思来说,凭甚地一有事就用他自己的银子?这些士大夫平时忠君爱国说的嘴响,一旦有事就指着皇帝拿钱,凭什么?既然国用不足,军饷不够开销,那么就按实际用度加田赋,一加便是二百万之多。 其实明朝的赋税水平,农税向来不超过百分之五,商税还要更低一些,以万历来看,加派二百万问题不大,事实也是如此,到崇祯年间,又加派了两次,而且这种额度的加派在清季成为正赋,二百多年没有太大的变化,百姓也照样承受了这样额度的赋税。 但问题在于,明朝中央对地方的控制要薄弱的多,对士绅的控制,又要更弱一些。 加派的赋税,又不注重各地发展的不平均,全国一致,对江南人来说,加派的这点银子无非是多纺几尺布就赚到,一直到明亡,南方各省还是很安静,鲜有百姓造反之事,而在北方,特别是西北,小冰期的灾害尤其严重,原本就基本上靠农业吃饭,加税加上天灾,加上赈济不力,百姓走投无路之下,终于演化成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万历加派辽饷,绝对是一招臭棋,后人有不少网络历史爱好者,为反而反,反感东林党之余就肯定阉党,反对清朝就无底线的肯定万历,其实万历控制朝政确有一手,但在治国上连守成之君也算不上。 邸抄看一遍,一篇大文章几乎就瞬间掠过了张瀚心头。 万历加饷,开启明朝覆亡之门,当然若是万历不死,凭他对朝局的掌握,不会出现严重的内耗,辽事虽有小挫,最终还是会往解决的正道上走,可惜张瀚记得,万历就在这两年就会离世,在明朝和整个中国最关键的点上,这位掌握大明近半个世纪的皇帝死了……死的还真不是时候啊…… “这么看来,天成卫士绅和粮商的反扑,就是因为提前知道了朝局动向,加饷之事,肯定早就有传言,现在才终于成定论了。” “朝中无人,消息得来还是慢啊,估计这里必定有人直通中枢,连郑国昌这个层面还不知道消息时,这里就有人知道此事,并且提前做了准备。” “与我和裕升争粮,要紧的就是知道日后粮价必定大涨特涨,倒不是为了那两钱银子的差价,其实更重要的是为了日后做准备。” “一旦加饷,就是地价下跌而粮价节节攀升,不仅是大同,包括山西,宣府,大同,陕西,都是如此。” “未来的灾害会越来越严重,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应该没几年了吧……” 西北的农民起义就是萌芽于天启年间,最终在崇祯年间成为洪水猛兽般的存在。 张瀚看看蒋义和蒋奎,笑道:“走,随我去城外的庄上去看看。” “是,少东。” 两个护卫当然没有意义,护卫着张瀚出门,牵出马匹,一路往城外而去。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八章 加征 “黄榜每亩加二分银。” 张瀚往城外去的时候,马超人府邸中的议论也是刚刚开始。 看着众人,马超人道:“我山西通省应缴纳的夏粮是二百八十万石,看着是不多,与苏州一府相同,然则苏州的额子从来交不齐,我山西这里积欠却是很少,应着要供给边军,国初时咱们山西就很少欠粮,百年之下,地方官也遵循旧习,想如苏州那样积欠,绝无可能。” 蒋彦宏跟着道:“苏州那里官田多,看着税额重,其实是把田租都算在内,咱们这里夏税是夏税,百姓还得算上田租,这负担原本就重,加上田亩远不及江南,这一下加饷上来,每亩田光是夏税就得多交二分银子,这还只是黄榜,底下还有白榜,诸位,这粮价看来是要大涨特涨了。” “咱们山西田亩不过四千万亩,只及河南的零头,田赋却比河南相差不多,这也定的太多了些。” “白榜犹重,借驿传,供给边军军粮的名议,定然大肆加派。” “这些好处,却落不到咱们头上,多是将门和大官绅才能摸得着,咱们这些人,支应有份,好处全无,叫人怎么能服气。” “百姓看着咱们风光,其实也真是有苦自己知。” “若是粮价再赚不到银子,咱们只能卖田。” “就算粮价赚着了,难道老兄还要多留田亩不成?大官绅不缴田税,马老爷有举人身份,丁税折入也是有限,咱们的地田税丁税却不能少,田越多,赋税越重,这下还得加上加饷折银,可真是承担不起了。” “这可真是条鞭法的好处,嘿嘿,说着不尽啊。” 在座的人,怨气真是不少,而且多半是往条鞭法上靠。 公允来说,条鞭法是张居正用大魄力推广,原本唐的两税法就是把身丁税纳入地赋之中,这是减轻人民负担的办法,有田者纳税,后来宋时除了两税的基础上,到大明百姓又得服劳役,到万历年间,又将杂七杂八的差役杂费摊入田亩税中,这就是条鞭法,除了将本色,也就是粮食转折为银,使朝廷财政收入增加外,就是把杂役纳入田税之中,以试着减轻百姓的负担。 从实际操作来说,清廉的地方官能忠实于条鞭法的,朝廷收入增加,百姓负担也减轻。但在大多数地方,就是田税照收,并且较以前来的更重,还得加一层卖粮交税被克扣的麻烦,然后差役还得照旧,就是黄榜之外,还有白榜,而且白榜负担,十倍于黄榜。 后人总说明朝的赋税很轻,事实也是如此,地税不重,商税更轻,但地方的杂费剥削,却是十倍几十倍于正税,地方官绅将门包括亲藩,这些有势力的蠹虫拼命敲骨吸髓的压榨百姓,连这些中小地主都在不停的抱怨着,万历到崇祯年间,不少北方的中小地主也是破产,好在工商向来游离于明朝的体系之外,马超人等人,只能期翼于商业运作来减轻黄白榜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 “此番粮价争斗之事,还有张指挥使在后,我马家也有一位朝官在京中支持,我等务必要一争到底。”马超人举杯向众人致意,他有举人身份,但田亩过多,压力也很大,他身后也是整个天成卫马氏家族,此时此刻,也由不得他说一句退缩的话。 …… “小人等见过东家。” 村庄头里,蒋义拉着马站着一座小木桥边上,脸上满是笑容,他侧身让在一边,才一丈宽不到的村道正中策马而来的,当然就是张瀚。 这座村庄叫李庄,顾名可思义,这里头的居民多半都是李姓人家,可能会有少数杂姓,户数想来也不会多。 按官府黄册所记,这里的居民只有一百三十一户,丁口为三百二十五丁,但实际人数就是户数在三百多户,丁数大约有七百出头,全部人数是近三千人。 按当时来说,这些人口可以聚集成一个小镇,但这李庄地处天成卫和镇虏卫两卫交界,地界偏东,又于大梁山脉余脉,具体蔚州往天成蔚的官道很远,离京师往偏关的大型官道就更远了,倒是距离锁住大梁山的桦门堡近,这里地处偏僻,村道越行越窄,两轮马车走着都是困难,也就只能走走骡马和独轮小车,这般地界,村落人多,四周田亩也多,却是怎么也没形成集镇了。 领头跪着的就是庄上的管事李祥符,曾经读过几日书,头顶方巾,蓝布直缀,脚着一双布鞋,方脸,大酒糟鼻,两眼昏沉沉的,隔着不少步嘴里还喷着酒气。 李祥符身后还有几人,多半都是当日太爷在时就雇下来看装庄子的,这庄子每年可以收不到三千石的田租,当日买时花了近五千银子,张家的地产,多半就在这里。 张瀚看过田契,这里的庄子是田骨田皮均在一处,不象别的庄子,田骨田皮多半分开,有时候田主自己也搞不清楚这地到底是谁在种着,田皮按规矩还可以转租,几把手倒过,田主认不得自己佃户也是常有的事,走在地里,哪一块地是自己的,或是租给别人了,又或是倒了几把手了的,田主自己也摸不清楚,时间久了,传上几代,有那佃户取个巧,托衙门里偷偷办张田契,将地弄成自己的,也是有的。当然这样的事需得有些根脚关系,不是那种老实头佃农能干成的。 其余还有些鱼获,鸡、草、牛、羊,这一类的产业,也有张家的收益在内,每年均需上缴一部份,买的时候,租头,价银,戥银,成色、鸡、草、酒水,画字,讲的清清楚楚,常氏同张瀚讲过,老太爷当年,买下这庄子之后,高兴的好几夜没睡好,每天都是笑呵呵的。 这种心情,张瀚现在也是能理解,中国这样的农耕民族,对土地的渴望是烙在骨子里的,况且土地可以传家,而所谓的工商兴起,资本萌芽,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苏州一带,拥有几千人规模的纺织厂是有,但商人赚了钱还是用来买地,要么就是如晋商一样,在家里挖地窖将银子储藏起来,资本没有办法再扩大,因为没有商会,商人没有政治话语权,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一群群的肥羊能影响到国家政治,并且进行资本扩张?那真是笑话。 “各位请起,我还年幼,不好受这般大礼。” 佃户跪拜田主,田主一不高兴拿鞭子抽,拿下去打板子,这都是常有的事。当然田主性格太不好的,佃户也会转佃,张瀚深知其理,说话颇有风度,也很亲和,没有普通人家少年子弟的那种高傲姿态,丝毫没有少年田主盛气凌人的感觉。 李祥符眼皮稍微一抬,短短一瞬也是有精明外露的感觉,见张瀚还是笑吟吟的,李祥符领着众人起身,低了头说道:“原说过一阵收了粮就去堡里拜见东家,上回见面可有两三年了,东家的身量已经长的比常人还高些,当年太爷和大爷若是见了,心里定是极欢喜的。” 张瀚这才记起,自己少年时果然是见过这老李的,只是当时他是个标准书呆子,且又年幼,草草见了一礼转身就走,恐怕当时这李祥符心里定是瞧他不起。 张瀚笑道:“少年时还不懂事,慢待老李了。” 其实他现在也还是少年,只是身上有了一些上位气息,叫人不知不觉间就敬畏或是重视,和郑国昌打交道,还有麻承恩,总兵和四品文官俱都重视张瀚,固然有银子开道,但张瀚本人的气质十分出众,也是重要原因。 李祥符连称不敢,接着就让张瀚等人往庄子里去。 过了破烂的木桥就是村口,一条土路蜿蜒向前,道路高低不平,显是雨天被小车压坏了道路,也无人出钱出力平整,村口两侧种了些竹子,五月份的天最适合竹子生长,初春长出来的竹笋已经窜的半人高,修竹茂密,遮蔽两边,中间的道路就颇有一点曲径幽深的感觉出来。 张瀚道:“这竹林不错。” 李祥符终于笑了笑,说道:“这是太爷当年叫种下的,说是看着雅致,小人们也觉得不错,这些年绵延成片,确实颇有一些意思。” 出了竹林,眼前就豁然开朗,大片的茅草屋子绵延成片,大约有五六排,每排几十间屋子,相隔都只有几十步,每家门前都有石碾子碾出来的场院,不少人家都在晒着刚收下来的麦子,一股稻草味道十分浓郁,扑鼻而来。 村口还有两个亭子,都已经破败不堪,歪歪倒倒的不成模样,几个躬了腰的老人带着一群刚会走路的孩子在亭子边上玩,张瀚扫眼过去,那些老人赶紧将腰躬的更深,脸上都是满带着惶恐,小孩子们也吓的缩在一起,畏畏缩缩的看着张瀚。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四十九章 敲打 张瀚等人的模样装束,实在和普通的村人差的太远,虽然张瀚不喜锦衣华服,但衣袍还是用的宁绸,裁剪得体,腰间还挂着玉佩饰物,头上一顶凉帽遮阳,若是那些公子哥儿出行,少不得还在腰间佩剑,手中还拿着折扇,张瀚自觉自己武艺平常,火铳是一定带的,靴页子里还藏着一柄精钢打制的锋锐匕首,宝剑折扇一律没有,就算这样,他的装束打扮在这里也是十分出众,乡下人难得一见。 瞧着那些小子均是光着身子,五月的天虽是太阳有些晒人,还远未到可以不穿衣服的地步,且脚上也是无鞋,个个黑瘦黑瘦的,在地上滚的泥猴子一般,张瀚心中明白,只怕自己家的这庄子的庄户们,日子也过的十分紧巴。 当下他没有出声,仍是继续前行,到得村庄里头时,不少庄户停了手中活计,听说是田主东家来了,不少人跑到路边跪下行礼,张瀚脸上带笑,吩咐他们赶紧起来。 村中九成的房屋均是用泥和草筑成,这种房子最怕雪压,雨水若多了也不成,会有塌倒的危险,一般的草房,每年均需要修葺一番,加固和换上新草,这两年雨水很少,张瀚扫视过去时,见各家的草房均是十分陈旧,看来这几年均是没有翻新过。 村子正中有一座祠堂,是少数的青砖砌成的砖瓦结构的房屋,另外便是李祥符所居的院落,正中也是三间瓦房。 李祥符让着张瀚进了院子,浑家奉上茶来,张瀚喝了一口,这是村中的山泉水泡的,茶叶一般,水倒是不错,有一种微甜的感觉。 “东家,今年的年成委实不好……” 各人坐定了,李祥符就是开始诉苦,听他说来,今年冬天又是雪多,然后过了冬天后几乎一场雨也没下过,李家庄这里有三成土地是水田,还可以勉强引水入地,七成的地是旱田,缺水使得土地普遍减产,原本水田的平均亩产是三石到四石,现在只有不到三石,旱田的原本的平均亩产是两石左右,现在只有一石多些。 这庄子每季麦子能收六千石左右,张瀚家里应得三千石,佃农还要按季节向张府提供鸡、鸭、猪、鹿等肉类,还有布匹,庄上每年还要派壮丁到张府轮流服役,现在府里头的轿夫和看门的,还有花匠就是这庄上去的,除了供饭,张府不需要给这些人半文钱。 这是当年买庄子里定下的标准,立契之后,按道理来说是不论水旱,村民们均需交给田主这么些粮和相应的物品,若交不起,田主可以退租夺佃,反正人多地少,只要有地,不愁没有人来种,如果田主和官府关系好,可以叫衙门出票,将逃佃违约的佃户拿去打板子,其实这样做的田主很多,只是张家耕读传家,比一般的田主要厚道些,很少做这样的事。 这个村庄丁口数很多,田亩数字却并不多,若按唐时的授田标准是远远不达标,每个壮丁才拥有五亩左右的土地,张瀚心中默算,按李祥符说的这样的平均亩产,交出近半给自己以后,每家的麦子只剩下不到六石,也就是不到八百斤。 过了夏天村里会种些糜子,高粱,豆子,小米,也有一些人开始种玉米,这种外来作物在沿海地区种的较多,张瀚留心过,玉米现在产量很低,估计要经过漫长的选种改良才会渐渐变的高产,好在玉米耐旱,而且对土地要求不高,坡地和旱地都能种,渐渐已经有不少人喜欢种它。 番薯也有人种,产量也是极低,但这东西用来肥田很好,有一些地肥力不足,会有人种上番薯恢复地力,并没有指望能收多少粮食。 这些杂粮被统称为谷子,产量都很低,山西的夏税是七十万石,秋粮是二百万石,合计二百八十万石,两税已经全部折银,加上差役折银,每亩地折银二钱左右,这一部份是张瀚这个田主出,不需佃户操心。然而地方对中枢法令阴奉阳违,据张瀚的了解,条鞭法在万历末年时在全国各地都是名存实亡,张居正当年的改革,要紧的就是先清丈,然后差役和田赋折银,一则增加国家收入,将大户们的隐田查出来,将丁银摊入田亩,这样国家收入就增加了,二则就是减轻农民负担,现在这种精神名存实亡,土地大多还在亲藩勋贵大士绅将门手中,他们仍然大量占田和隐田,仍然不纳赋税,更多的负担转嫁到了中小地主和农民身上。 拿李庄来说,张瀚这个田主负担较以前要重的多,他要缴纳好几百两银子的税收,占土地收入的一半还多,而地方上还照样再收一份差役银,这是按人丁徭役折银,仍然落在每个佃农身上,田主为了转嫁损失,需得更进一步剥削自己的佃户,而官府的白榜照样征差役银,各地均是如此,农民身上的负担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是加重了很多。 在山西这样的地方,商业只在边境贸易地区发达,财富集中在亲藩和大商人手中,普通百姓比南方要穷困的多,主要收入来源只是土地,负担就显的尤其的重了。 “真是不入其中,不得其貌,不得其貌,不明其理啊。” 张瀚心中忍不住感慨着,怪不得明朝表面上的地税很轻,而百姓的负担还是很重,特别是北方农民,在万历末年到天启崇祯,大量的农民卷入造反队伍之中。 “既然遭了灾,”张瀚看着李祥符,语意温和的道:“减些田租也是势所必然。只有一条,老李你是管庄的人,不能顾着本庄人的说法,一味的将就他们,来和我这田主打擂台,若是存了这样心思,不减也说减,那么我这里,就是能减也不减,这道理,你懂了么?” 李祥符脸上先是露出欢喜,眼中也忍不住有一抹轻视,毕竟这田主年轻心软,自己一叫苦就立刻允了,待听到张瀚下头的话时,他心中一惊,接着额上冒出冷汗来……张瀚的话,正中他的内心,也是极为严重的警告,他这个庄头,毕竟拿的是张家的俸,如果一味站在佃农一边,那么东家也是不满,必定会换人,想到自己这地位若是不保的后果,李祥符已经站不住了。 “小人代下头的人多谢东家。”李祥符叩着头说:“东家真是仁心,但小人敢打包票,东家不信可以到各家田里和场上去看看,委实是收的少,小人不敢为了买好同族就敢欺瞒东家。” 张瀚笑道:“起来说话,一句话就把老李你吓成这样……我不过先白嘱咐你一句,日后用你的日子还多,不要自己疑神疑鬼。” 这么一打一拉,李祥符原本迷迷糊糊的模样都一扫而空,整个脸上精神抖擞,眼神里也满是精干之色,果然开始那模样是有些装,有点儿轻视张瀚年轻,这一下,可是知道厉害了。 张瀚还欲再说,这时锣声响起,李祥符面色一变,说道:“下榜了,开始征税。” “你就是这村的甲首吧?” 李祥符苦笑道:“正是,这些都是小人的差事。” 每乡都会有总甲,负责支应差事,催纳赋税,每村也有甲首,和有些权势的总甲不同,底下这些人就是填馅的,催不上来赋税,倒霉的就是这些办事的人,那些县衙三班的衙役和各地的总甲才不会自己赔钱。 好在李祥符还是管庄,各人交多少田租都在他掌握之中,又是宗族里有身份的长者,这甲首差事好歹能应承的下来,本来可以轮换的事,也是能者多劳,全数托付在他身上。 张瀚道:“走,去看看。” 众人一起出门,这时不少在忙活的人都赶了来,见着张瀚不免还是得行礼,张瀚脸上甚是和悦,不停的人和打着招呼,所有人都是脸上带笑,感觉这少年东主脾气秉性都是甚好,只有李祥符偷偷抹汗,知道张瀚的模样只是表面,内里却是另外一种性格。 待到了村口,人群已经汇集的浩浩荡荡,村口处的申明亭应该还是太祖年间所盖,这也是朱元璋的命令,全天下村落俱是如此,和各衙门一样,建此亭为了宣扬朝廷政令,扬善罚恶,当然这种理想主义的做法到今天已经毫无用处,申明亭已经只是单纯的用来张贴黄榜催缴赋税的所在了。 看到村里的人都出来,敲锣的人也停了锣,李祥符指指那人,对张瀚悄声道:“那是金通,清军厅里李书吏的小舅子,谋了这帮闲一职,到处催纳赋税,各地均要贿赂他些个,不然的话就会故意针对,小人这里,也是备了一些礼物给他。” 张瀚笑道:“这些事当然是你做主,我只在旁看着就是。” 李祥符心里一松,知道这少东家果然是个有成色的,该管的管,不该过问的也不强出头多事。 当下他告个罪,急步上前几步,在那金通那里耳语片刻,又在对方袍袖中塞进些东西,张瀚估计左右是几串铜钱或几锭碎银,得了好处后,金通脸上笑意分明,待众人又近些,便是大声道:“七月二十之前必须完纳,违期的定然拿去打板子,莫谓言之不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章 绑人 金通大约也是读过书的,最后还吊了句书袋,张瀚听的险些笑出声来。 他咳了两声,将笑意压下去,凑过去看那黄榜,这时张瀚才发觉,黄榜旁边,还有白榜。 黄榜是每亩二分银子,将正税差役支折在土地里又是六分,加起来八分银,加上秋税更多些,正好符合张瀚每亩二钱左右正税加差役的判断。 白榜上的税钱就多了,以前的差役已经折钱,但又再收了一次,驿站草束钱,河工徭役,马夫差役,轿夫,火夫,排门夫,一应官府所需的人工、力役,包括给官衙和私人服务的轿班,还有驿站差役,还有县仓,巡检司,县学等等,最妙的就是这庄子是实土卫所治下,只是李家庄是民籍,但该完纳的一样不少,只是巧立名目,将寻常县治的杂费改成了卫所收取罢了。 大同这边的卫所果然是和内地不同,内地卫所军官只能管理自己的军户,也没有权力收取赋税差役,最多是强抢军户屯田,强迫军户种地,然后自己做买卖,若是边军将领,就可加上走私和吃空额的收入,大同这里等若军民千户所,指挥使有管理民籍百姓和收缴赋税的权力,果然是比内地指挥要强势的多,油水想来也大的多。 有人突然叫道:“怎地今年黄榜和白榜都是加了银子?” 李祥符闻言看过去,也是皱眉道:“黄榜每亩加征一分?白榜加征二分?” 这么一亩加三分银,光是夏税就是一钱多,何况还有秋税? 一时间人情汹涌,乡民多半不识字,几个识字的仔细看了,果然黄白榜均是增加了。 金通也不慌乱,居然还抽空和张瀚寒暄了两句,只是神态十分傲然,他虽然只是个帮闲,却是手中掌握着权力,张瀚虽是有钱,在他眼中却只是个可宰的肥羊,是以金通心理优势十分明显。 待众人闹腾的差不多了,金通提着气道:“吵什么,每亩地加征一分银是万历皇爷的旨意,不信的可以到卫城去看,你们这些泥腿子,知道加征银子做甚?那建奴起兵犯我辽东边境,杀伤多人,万历皇爷大怒,已经兴起天兵要去征讨,兵马未动,粮草要先行,征你们一点银子支应大军粮草,就这么鬼喊鬼叫,惹恼了,叫清军厅多派人来,拿了你们一个个枷起来再说。” 这么一通训斥,果然庄上的人没有人再敢出声,金通自洋洋得意的去了。 张瀚在卫城却是看过黄榜的,知道每亩不过加征三厘五毫,他记得到崇祯年间加征每亩粮十合,折银每石八钱,但实际除了西北外,农民每石不过折银三四钱,后来又加征每亩一分四厘九丝,崇祯十年后又加征每亩一分,这么几次加征,算上地方文武加上去的摊派,还有百姓卖粮的折耗,最多时每亩地竟需纳银二两,百姓一年的收成也卖不到一亩地二两银,不造反才是奇怪。 金通走后,四周一片愁云惨雾,每亩加征三分,虽说田主东家负担黄榜加征的那部份,可白榜还是得自己负担,按现在的粮价各家又得多饶进去近一石粮食,等若是从各人腹中夺食,现在这天气野菜还多,待到秋税再征时,饿肚子都是在所难免。 张瀚看看蒋义,这个伴当立时会意,当下叉腰道:“各人听了,咱们和裕升商号在各处收粮,此半也曾知会过大家,现在继续收粮,仍是每石麦五钱银子,若要卖粮完税的,可卖给咱和裕升!” 李祥符此前也想问这事,一石粮差着两钱,对百姓来说可能就是两三个月的嚼谷,此前和裕升说是要收粮,后来又停了,各人心里都是十分丧气,此时又说再收,李祥符也不禁在腿上重重一拍,叫道:“这样就妥了!” “还没妥。”张瀚一笑,拉过李祥符道:“底下还有事,要劳烦一下村里。” “东家的事就是俺们的事。” “准备几间空屋子,还有备些好茶叶好水,这两天会有不少客人来的。” “啊?” 张瀚哈哈大笑起来。 …… 傍晚时分,马超人家里的酒席差不多也快散了,各人都有兴尽而返的打算,城中的黄白榜贴的正热闹,时不时的响起阵阵锣声,吵的人心烦意乱,蒋大临正发着牢骚,向各人道:“这可是不是无妄之灾?那东人闹事,自有辽东的人去打他,却干咱们大同这边何事?朝廷每年几百万的银子去用去哪里了?怎地打个小小东虏还要加派?” 张彦宏是个秀才,肚里倒有些货,当下笑着道:“我记得嘉靖年间王杲和王兀堂先后闹事,斩边而入,烧杀抢掠,特别是那王杲,为祸甚广,后来还是李成梁大帅剿平了他们,前后用兵十几二十年,国家那时到底比现在底子厚,南有倭寇,北有俺答,东有建部先后为祸,一一讨平,也没说往全天下正赋之外再摊派。” 马超人一撇嘴,说道:“老兄忘了还有泰宁部和插汉这两部鞑子,也一直为祸来着……今上是何等样人,那真是石头里还要熬油的主……还好咱这里没有矿也不是江南有钱地界,不然的话矿使和税使先后一至,那才是剥皮剔骨啊。” 众人均是点头,说起矿使税使,大约全天下无人不恨。 一则向来工商游离在体系之外,从来没有朝廷和官府层面正式搜刮工商,享受低税惯了,自是接受不了再纳税,万历算是开了个先例,二来矿使税使都是太监充当,良莠不齐,大约收十两银子,报给万历只有一两,万历年间收的工商税有几百万,实际上大约只有一半不到进入万历的私库,底下是大量的被太监勋贵和官员们瓜分,大士绅也有份,苦的还是普通的中下层的商人,后人总说是士绅挑唆驱赶殴打太监,却不知如果没有民愤,想一呼百应去打皇帝家奴和他们养的青皮无赖,那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这时一个小厮进来,手里捧着的却是一张大红帖子,马超人见了招手叫送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神色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真真是蹊跷怪事。”马超人笑谓众人道:“那个和裕升的东主叫张瀚的,送了封帖子来,说是请我到他庄上叙话,这可真是好玩的紧。” 这些日子,每日围堵和裕升分店最起劲的不是指挥使的人,就是马超人和在座众人的家丁和雇佣的青皮,被围的人不上门来商量,或是干脆关了分店了事,反而巴巴的送份帖子来,请人家到自己的地头上说话,在马超人看来,这自然是十分荒唐的事了。 笑毕之后,马超人将那帖子往地上一丢,冷笑道:“这小儿辈,真当自己是总兵,兵备了。” 这时又有一个家人匆忙跑过来,在马超人耳边低语几句,话未说完,马超人便是面色大变,颓然倒在椅上。 天黑之前,杨秋等人押着十来人赶了过来。 有男有女,多半是未成年的少年和女孩子,也有两个妖艳女子,在田埂上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一边走一边哭哭啼啼,显然是小脚走不得路,杨秋等人,少不得在一旁吆喝斥骂着。 张瀚看着,待杨秋近了,笑骂道:“你这货真是可恶,将这妖艳女人带来做甚?” “嘿嘿,回东主,有两家上无老下无小,只有宠妾,咱没办法,只能将他们的宠妾给绑了来,料想也是着急的。” 张瀚微微点头,笑道:“没遇到麻烦吧?” “那怎会?”杨秋一脸自豪的道:“绑人勒索虽是多日不做,但这事是咱们的强项,以前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梁兴笑道:“我可做的少,你当年做的多。” 张瀚叹道:“你们这两货,怎地没去当土匪?” “咱们是想过,可当年老爹老娘还在,只得忍着。”杨秋颇为认真的道:“咱们可是差点就是去大梁山落草了,不过当土匪虽然更有乐子,只是需得小心官兵进剿,比干打行要危险一些。” 梁兴不屑的道:“官兵何时认真剿过土匪,都拿银子喂饱了的,你当赖同心没收过这钱?” “扯远了。”张瀚止住两个心腹部下的业务探讨,指着眼前这些人道:“杨秋带他们去,那边老李已经备好了热食和屋子,不要吓他们,好吃好喝给我招待好了。” “东主。”梁兴嬉皮笑脸的道:“那两个女子甚是美艳,你看那细腰,胸脯也鼓,脸盘也周正,你今晚干脆弄了她们,反正她们自己也不会说,纵说了难道那粮商敢找东主你算帐?” 张瀚听着心里倒真有些痒痒,眼前两个女子能当宠妾也不是白给的,果然是有七八分颜色,搁在后世学些现代的化妆术,怕是九分也有,妥妥的女神级。 他毕竟还是摇摇头,这事要做了,自己名声可不大好听。 当下义正言辞的道:“胡说八道,本东主岂是这般人。” 梁兴和杨秋相视一笑。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一章 震慑 翌日近午时分。 向来地处偏僻,很少有人来的李庄村口可谓门庭若市,一顶接一顶的小轿从村道那头抬过木桥,到申时亭前才停下,马车过不来,也是停了七八辆在村口,主人和长随走路过来。 马超人面色灰败,这一次他家被绑的是他才六岁的幼子,平时爱若珍宝,昨日傍晚时有人从他家院墙跳进来,直入后院,熟门熟路的到得他家儿子所居的独院前,赶跑了婆子丫鬟,直接绑了就走,前后加起来没用一刻钟的时间,待家人报给他知道,马超人叫家丁们去找时,却哪里还找得到踪迹? 加上其余各家的遭遇,可以确定是叫和裕升的人绑走了,加上送帖子的时间十分吻合,各人不敢怠慢,均是一大早就出城,赶往李庄。 梁兴和杨秋等人连夜调拨了天成卫和附近几个分店的人手,待马超人等人赶过来时,申明亭内的村道两侧均是立着镖师,多半人手持铁枪和长刀,肃立道旁,还有一些按着腰刀和拿着短斧的,均是五短壮实身材,身体内的肌肉似乎要鼓出来一般,所有镖师的眼光均是十分冷肃,瞅向马超人等人时,凛凛似有杀气。 这些镖师,要么是剽悍的脚行脚夫,要么就是打行喇虎出身,这几个月隔一阵就打一次群架,次次都需要用着刀枪,加上王长富那边的操练,这一阵子是颇有一些杀伐之气出来了。 马超人和蒋大临张彦宏等人也带了许多人手,加起来也近百人,各人均是随身藏带着兵器,但看向眼前的情形,所有的心思都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人数看着是差不多,可影影绰绰还藏着不少拿着叉耙的村民,就算没有这几百村民,光是眼前这近百的镖师,各人心里就是有数,自己带的这点人,根本就不够人家打的。 “张指挥使可恶。”蒋大临低声道:“叫他借一百卫所兵和十个家丁,他就是不肯借。” 马超人苦笑道:“这里头必有缘故,你没见我们出城时,东门和裕升分店外的兵士都撤走了,只剩下咱们雇的青皮还在。” 张彦宏道:“事情必然有变。” “这不是废话!”马超人冷笑一声,说道:“不过就凭这他就想拿捏我们,也是别想。”他咬了咬腮帮子,恨声道:“就算我那儿子没了命,该争的我们还是要争!” 马超人有如此狠心,其实各人却是舍不得,各人都是龇牙咧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马东主,蒋东主,张东主,今日屈尊来此,在下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诸位请到村中去,在下备得几杯水酒,大家边饮边谈。” 张瀚笑的云淡风轻,在马超人等人看来却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几个粮商毕竟是领头的,毕竟还是腰杆挺直的走了过来。 “张东主,”马超人盯着张瀚,沉声道:“咱们有话说清楚的好,酒不敢领,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放什么药。” 蒋大临道:“我那两个妾呢?张东主你这样干犯王法,难道真的能一手遮天?” 张瀚微微一笑,看着蒋大临道:“在下能不能一手遮天,蒋东主可以试试到卫所和阳和道,要么去大同,宣府,不行京师京控,看看这官司能不能打下来,你那两个妾能不能由朝廷发还给你?” 此前张瀚脸上笑眯眯的,不料颜色一变,说话却是如此犀利,蒋大临气的面色涨红,却是根本不敢驳回。 张瀚又转向马超人,微笑道:“马东主,我知道你有举人身份,只是未任实职,尊家也是耕读传家,也有在朝为官的族人,不过尊驾若是选择与在下硬抗到底,今年年底新入宫的小火者中,必有令公子一位就是了。” “你说什么?贼娘的,我和你拼了!”马超人闻言先是一震,接着便是叉开两手,意欲冲上前去与张瀚搏斗。 张瀚两眼一冷,说道:“马东主,还请自重。” 四周的人均是惮若寒蝉,再无人摆出一副拼命的模样。 马超人被张瀚一骇退后,接着便是两手捂脸,也不敢再出声,两行泪水自眼眶沽沽流下。 张瀚也觉得自己卑鄙无耻,但这事不这般做,恐怕要拖很久才能解决,张瀚耗不起这个时间和精力。 就算张瀚扬言要杀他儿子,马超人也不会崩溃,但张瀚要将他儿子送到宫中,阉割了当宦官,这样的事,对读书传家的马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日后马家根本无面目立足士林,将成为整个大同的笑柄,家族二百年的传承就算彻底毁在了马超人的手中,这个责任,马超人背不起。 “好了,各位心气平和了吧?”张瀚心中毕竟是一阵舒爽,这阵子因为这些家伙不得不暂停收粮,还害的自己大同阳和来回奔波,又得花重金运作山西和京师的官场,三边总督也要打点,预计最少花费五千两左右才能办的下来,当然张全昌的家族自己也得运作,就算这样,张瀚的损失也够大的。 好处就是可以整合一下自己在大同官场的脉落,拉深加固和麻承恩还有郑国昌的关系,同时也搭上三边和宣大这两个总督的线,张瀚在穿越之初根本摸不着官场的门在哪,现在不仅能够沾边,而且已经能运作一镇总兵的去向,思想起来,他也很该自豪。 自豪归自豪,眼前这帮家伙敲打一下也是该的,不然心头有股恶气出不掉,现在张瀚就舒服的多了。 “各位,请。” 张瀚脸上又挂着笑容,他笑的十分可亲,又是少年,看了叫人心生亲近,可此时众人已经知道他的颜色,当下都是战战兢兢跟着进去。 酒席倒真的是摆好了,每人面前一个小几,一壶酒,几碟小菜,张瀚坐在主位,让着众人道:“实在抱歉,这村落没有集市,想买些好菜也不可得,山蔬几道,配着村里养的鸡和猪,大家将就吧。” 各人奔波一路,这时坐定了闻着酒香菜香,虽是心里七上八下,腹中饥饿还是免不了的,只是心中实在不安,因而无人举筷。 “适才和各位说笑。”张瀚先挟了口菜,下肚后笑意吟吟的道:“我又不是土匪头子,不论如何,各位离开时,会带着家人离开。” 得此承诺,连马超人在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一时传来轻微的杯碟响声,各人开始纷纷挟菜用饭,只是刚刚还剑拔弩张,现在又吃吃喝喝,各人心里的别扭劲就甭提了,总感觉这顿饭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气氛最怪异的一餐。 张瀚居然还向马超人和蒋大临等人先后敬酒,其余的各家粮商也是一一敬了酒,礼数一点儿也没缺。 “唉。”气氛还是很怪,马超人叹息一声,终于起头向张瀚道:“张东主,在下总算心里服气,你划个章程下来,我们听着就是。” 蒋大临此时也是服了气,跟着道:“在下也是一样,只要张东主还能赏我们一碗饭吃就好。” 张彦宏借着话缝道:“不是咱们铁了心要和张东主的和裕升过不去,只是贵号的收粮价,我们实在支持不下来。说实话,咱们若不抱团,早就叫人家吃的骨头也不剩,咱们的田亩多,负担重,没有隐田,也没有优免,日子原本就难,现在还有加派,若不想法经商赚一点,真是撑不下去。” “放印子钱也轮不着咱。” “开当铺,钱庄,最少也得有举人功名,马老兄是不愿赚这昧良心的钱,不然也不必随咱们一起做这营生。” 张瀚笑着听着,待众人说的差不多了,便是笑道:“各位说的我都知道,我这里也有一个办法,和各位商量。” 各人都知道是关键时候,一时屋中静的吓人,这时倒传来外间的一些声响,有乡人和小孩子在外吵闹的声音传进来,不少人伸头探脑的来看,到这时李祥符在内的庄里人才明白,自己的东家居然如此威势,下个帖子,就使卫城里这些有身份的士绅和商人巴巴跑了几十里到这李庄来议事,而且东家这般年轻,居然就能控制大局,当然除了李祥符外,也很少有人知道屋子里关着不少人,有这些人质在,这些士绅粮商才乖乖听话,当然张瀚本人也确实能震的住场面。 张瀚看看众人,说道:“粮,我们和裕升是一定要收下去。” 一句话说的众人心往下沉,张瀚的话显示的无比的决心,这一次他在大同和阳和两回跑,麻承恩这个总兵和郑国昌都劝过他,粮食虽然是贸易的大头,但不到一定规模也难赚钱,既然帐局和骡马行利润丰厚,似乎不必拘泥于粮食生意上。 张瀚对郑国昌没有说太多,倒是和麻承恩点了几句东虏的事。 毕竟是总兵,戎伍中人,一下子就想到东事一旦恶化,朝廷必禁粮食,最少也是在控制之下继续贸易,而不论东虏还是蒙古,缺粮是必然之事,粮食生意日后普通人做不得,有关系的人,可以日进斗金。 麻承恩当即就被说服,还答应张瀚与宣大的将门联络,杨家,赖家,还有辽西将门,最要紧的是李家和祖家这两家,麻家都可以搭上话。 有利可图,再有人牵线,这生意岂有不做下去的道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二章 解决 “不过我也不做过份的事,”张瀚继续道:“诸位都有不少田产,黄白榜一下,负担都重,这道理我也懂得。现在有这么一个办法,各位可以自己收粮,不论几钱收上来,又或是自己家里田里的收成,统一送到我这里,而由我拿去统一发卖,各位送来多少银子的粮,就算占多少的股本,以一年计,年尾出了粮,由我来给各位分发红利。” 张瀚居然还有这么一出,在场的人,均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半响后,马超人方道:“若我等现在收粮,囤积不售,至七月夏税将完时,粮价均价在五钱,待到十月秋税时,粮价到六钱,年尾过后到春荒,今年的粮价会涨到八钱,每石获利最少四钱的毛利,不知道少东主能分我们多少红利?” “既然马东主这么说,”张瀚道:“我可以保证每石最少分给各位三钱。” 他又补充道:“还省去各位囤积压粮的麻烦……因为我和裕升可以先按本钱付给各位现银,这银子各位可以拿去投别的生意,以利生利,风险是一点儿也没有。” 这么一说,和裕升的诚意已经是十足了。 在座的人,包括马超人在内,均是交头结耳,一时厅中嗡嗡之声大作,象极了一群乱舞的苍蝇。 张瀚笑着喝茶,等着眼前这些人商议。 梁兴一本正经的站在他身后,这时悄声道:“东主你可真能抬举这些狗,压着百姓赚人家血汗钱,临了还一本正经的说自己亏空,就这帮货,黑心烂肚肠,很该打他们小孩,玩他们小老婆才是,还带着他们一起发财,东主你这是咋想的。” 张瀚好悬笑翻,肚里忍的生疼,回身警告梁兴道:“你这厮越发不象话,说话小心些。” “东主你定然也是和咱一样想法。” “理是这么个理,可天下事不能事事都按着心意来办,不然就乱套了。”张瀚有意点拨梁兴,见马超人一伙还在商量,便低声道:“这帮子家伙都是天成卫的地头蛇,有举人有秀才,真弄的他们狗急跳墙,压是压的下,和裕升的形象也会受损,做事不能一味强压,强压的狠了,会反弹,没准将来我有什么大事,就被小人辈给坏了。二来,真正的潜在水底的大鳄是范家和亢家,还有亲藩和太监,我们和裕升底蕴还差些,若是四处惹毛了地头蛇,还有强龙再来插一杠子,我们麻烦就大了,既然吃不下,就不如拉着他们一起发财,形成合力。三来,这里也是一个标杆,镇虏卫,阳和卫,大同前中左右各卫,还有蔚州,朔州,往南太原府一带,往北直隶,咱们要收粮的地方多了去了,这里算是一个例子,跟着我不仅有汤喝,也有肉吃……小子,听懂了没有?” 梁兴比张瀚大好多,张瀚这一句“小子”说的十分自然,梁兴居然也是频频点头,眼中光芒闪烁,显然是听进去了。 张瀚满意地一点头,这个喇虎怪不得能当头目,脑子还是很灵活的,吃亏在读书认字不多,不过这一点他也可以解决掉。 “张东主,”商量半天之后,马超人站起身来,脸上满是笑容的道:“我等愿意与东主合作,只是有些顾虑……” “马东主和各位东主是害怕我食言而肥?”张瀚笑道:“和裕升也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这点诚信我还是有的。” 马超人也有一些尴尬,搓着手,竟是不知怎生回答是好。 众人原本也该信的过张瀚,这年头的商人有立字据的,但多数人做生意就凭一张嘴。可能后世的人难以想象,这个年头的大明是一个标准的诚信社会,百姓可以在家门口的各种店里赊欠,三节结帐,你要给现钱就是不想和商家建立长期关系,对店家是一个严重的打击,各商号之间的合作,也是信用为主,很少一字一板的立字据。当然,赖帐的也不是没有,只是这样的人信用一破产,很难在商圈继续立足,所以赖帐的代价很大,一般损失的还不止是自己的脸皮,还有家族多少代人的信誉,代价是十分沉重的。 和裕升这样的老字号,原本各人不会担心,可张瀚这般年轻,手头又有这么强大的势力,此时各人已经明白,自己斗不过张瀚和他背后的势力……天成卫的掌印指挥已经明显的不支持他们,更叫马超人等人明白张瀚背后的能量。 双方严重的不对等,这使得马超人等人,顾虑重重。 张瀚道:“这样吧,我成立一个商会,各位正式入个股,普通股本的就是股东,若是年收粮五十万石的,就可以成为理事会的理事,可以参与商会管理,分红自然也要多的多,商会的名目,就叫和裕升粮食购销商会,大家立字据为证,各位觉得如何?” 马超人全神贯注的听着,也是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当下便先应声道:“很好,马某愿意入会。” “蒋某也愿入会。” “张某愿意入会。” “我愿入会。” “我也愿意。” 在场的粮商一年最少也有过万石的生意,在天成阳和几个卫都有生意,天成卫是沟通新平诸堡和大同镇城的中间地带,粮食转运原本就是天成卫的重要生意,粮商也比普通地方要强的多,所以张瀚令李遇春到处收粮,最先反弹的就是天成卫。 众人应声后,厅里的气氛立刻转为热烈,大家从对抗的仇敌变成了合作的同盟,感觉自是不同。 马超人端着酒杯,第一个走到张瀚面前,敬了杯酒后,马超人感慨由之的道:“张东主‘英雄出少年’,真真是了不起。我现在只有一个提醒,东主须提防范家。” 张瀚也知道范家在天成卫有个大的分号,各地也有小的收粮点,最少有半个多的山西是范家收粮的范围,财雄势大,做生意当然不会那么规矩本份,明末时和后金做走私生意的,边境上什么势力都有,官员,大士绅,边将,最成功的还是以范家为首的几家晋商,除了后来冒起的那几家外,当年走私物品到后金的那几家,在顺治康熙年间都顺利成为皇商,富贵绵长,家运与清朝的国运相始终。 张瀚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抢他们的走私生意,粮食只是最大宗的一笔,成功了,等于掐着范家的脖子抢他们二百年的家运,眼前这点事又算什么? 只是他心中也是警惕,人人均说要防着范家,这半年来他也是防着范家,但范家为什么一直没有什么动作,这是为什么? 现在的张瀚,好比回家等着二楼靴子响的住客,这靴子迟迟不落下来,他的心里,居然在盼着范家出招了。 “多谢马东主。”张瀚拱手一礼,笑的也是十分诚恳。 其余的东主们也开始陆续过来,张瀚酒到杯干,十分豪爽,喝了酒后,他向杨秋一看,杨秋马上会意,过不多时,将各家的眷属都带了来。 “小小恶作剧,还请各位东主莫怪。” 这些被绑的人没有被虐待,各东主心里最后的一点怨气也消散了,蒋大临搂着自己的美妾,见衣衫完整,人也齐楚,没有遭罪的样子,心里一颗石头落地,对张瀚笑道:“若不是东主用这般手段,我等未必服气,现下大家跟着东主一起收粮,日后发财有份,这算是正经的‘因祸得福’!” 众人闻言俱是大笑起来,张瀚看着那两个眼睛水旺旺的美人,也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 和各个东主立据为证,彼此合作的细则,张瀚打算交给李遇春来做。 这一次的事件,威信损失最大的不是和裕升,而是代表和裕升在天成卫各地收粮食的李遇春。十几年的老掌柜,不少人也认得这位新平堡和裕升的二柜,这一次风波中,李遇春被堵在店里十几日,那些以前见了他不敢说话的泥腿子也敢直呼其名,大骂李遇春不守信用,这样的事,对一个勤勉自信的生意人是致命的打击,听杨秋说,李遇春这几日已经茶饭不思,因为怕他寻死,杨秋安排了人手看着。 张瀚和各东主说妥之后,就打马往天成卫城赶,杨秋带着几人跟着,梁兴留在村里善后,那些调来的镖师,若是无事的话,可以再看各处的需要派出去……这十来天因为天成卫的事,各地的地头蛇颇有几个反扑的,在几个堡里,骡马行和帐局都有人骚扰,在平远堡,也就是接近东一店的地方,十几个镖师和三十多个地痞打了次群架,当场打死俩人,镖师这边也有几个受了轻伤,受伤的当然是和裕升这边给治,那边打死的要抬尸告状,半路又被和裕升的人打跑,接着那边的分店掌柜亲自上门和苦主谈妥,赔银子了事。 就算他们真的抬尸闹事也不怕,各地的防守官操守官都是武官,武官不象文官还讲个面子,只要银子喂饱了,你就杀了苦主全家他也不管,当然和裕升做事还是很有分寸……若真的这样做了,贿赂的银子恐怕得翻几倍,太不值当。 天成卫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李遇春的问题也不小,快到卫城城门时,张瀚向杨秋吩咐了两句,杨秋便打马急行,先行赶到城中。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三章 指挥 待张瀚等人进了东门,分店外还是站着不少青皮喇虎,一声声的叫骂着,不过他们丝毫不起劲,这两日风声不对,这些无赖嗅觉最是灵敏不过,原本站在他们后头的卫所官兵和指挥使的家丁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些青皮感觉不对,不过受人之托就得忠人之事,牙齿打飞了也得上前护主,谁叫你拿了银子?他们有气无力,倒是那些小商人和农民仍然十分起劲,不少卫城外的农民推着小车过来,在城中捡菜叶吃了几天,饿的脸都黄了,不为别的,就为这几石粮能多卖一两银子,这一两银子在有钱人那里不过是一顿饭钱,对他们来说最少也是三个月的嚼谷,没有谁会轻易放弃。 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店外还是挤的满满当当的水泄不通,叫骂声此起彼伏,不少卫城的居民已经把这里当成庙会或是风景旅游点般的存在,不少闲汉爬在自己家屋顶上,手里居然还端着青花大瓷碗,一边吃饭一边看这边,嚼一口大葱看一眼热闹,再吃一口糜子馍馍,心里别提有多舒爽。 张瀚在分店门前看到了李遇春,比起在堡里时明显的削瘦了很多,脸色很难看,两眼也是无神,这一次的事情对他打击尤其沉重。 “卫兵来了,不对,指挥使大人来了。” 这时看热闹的发出阵阵惊叹声,也有人很知机,感觉这事快到了解决关头。 如果不是有了结果,一卫掌印指挥怎地会亲自跑过来? 边镇卫所可不是山东河南那些地方,卫城很小而且凋敝不堪,指挥使占点地开个店就算高大上了,天成卫的掌印指挥也要负责十来万人的吃喝拉散,平时卫中的军屯,操练,军械,出哨、验军、巡捕、备御、戍守等各务均是掌印指挥拿总,底下还有四品的同知和佥事帮衬,全卫按制五千六百人,五个千户所,掌印指挥张武昌还兼任卫城守备,受在阳和的兵备道管辖,实际全卫人数远不止五千六百,加上民籍过十万,赋税军屯这一块就有相当大的油水,张武昌的实际权力自是普通内地卫所指挥无法相比。 在大明,边镇武官向来比内镇高一等,比如参将内镇多加三品署职,在边镇的参将一定是加到二品,守备和各卫各堡的操守和防守官的职位也比较高,加上张武昌是榆林卫世代将门张家的嫡系,在天成卫自是横着走,无人敢惹。 “这些混蛋敢在我卫城闹事,左右,拿下了!” 指挥使大人身高的长度和宽度大约是相等的,好在身上无有什么赘肉,看起来如同一个方块,满脸虬须,圆眼怒睁时颇有威势,离的一箭之地时张指挥就是戟指怒骂,那些青皮刚感觉不对,从街对面又涌出二十来个指挥府中的家丁和一百多官兵,加上张指挥随行带的人,二百来人将几十个青皮包住,一阵鸡飞狗跳后就地拿了下来。 “每人打十棍,打完滚蛋。” 张武昌声势虽大,处罚倒也不重,那些官兵和青皮也是相熟,没准昨晚还在一处喝酒睡暗门子,下手也是不狠,就是这样也是一阵鬼哭狼嚎,张武昌不理这些,威风凛凛下了马,那些小商人和泥腿子早就吓的屁滚尿流,见指挥大人过来,忙不迭让开道路。 走到和裕升分店近前,张武昌看看李遇春,皮鞭一指,说道:“你就是李遇春?” 李遇春有些慌乱,咽口唾沫,说道:“小人正是。” “你收粮的事有些波折,这事不怪你,也不是你没诚信……”张武昌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的道:“这粮你可以继续收了,本卫城这里,老子说了算,就是王法。” 指挥大人说话虽是没甚水平,但话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李遇春只觉一阵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 “小人谢过指挥……” 半响过后,这个向来口舌便给的掌柜,只憋出这么一句。 “看你还是个老实人。”张武昌并不介意李遇春的呆板,点了点头,说道:“你家东主回来之后,请他到我府中见面。” 说完张武昌转身就走,又是威风凛凛的上马,不一会就带着部下走的踪影不见,只留下在场的几千人呆呆征征的看着指挥大人留下的一抹烟尘发呆。 “听说了没有?”李遇春看着眼前众人,突然大吼道:“能不能收,和老子无关,现在能收了,你们这些狗日的给我排好队,等着上称称粮!” 众人齐声欢呼,刚刚叫骂的主力摇身一变开始拍起李遇春的马屁来,那种熟悉的讨好的笑容又浮现在这些人的脸上,李遇春理也不理,他在人群对面已经看到笑呵呵过来的张瀚。 “东主……” 李遇春喉头涌动,两眼酸涩,他感觉惭愧,一把年纪的人,居然有要哭的感觉。 “这阵子,委屈二柜你了……” 张瀚拍拍李遇春的胳膊,上位者的姿态尽显无余,在场的人也毫无奇怪的感觉,半年多前,张瀚初到店里时,可是三个掌柜眼里的半大小子,这半年多时间过来,时势倒转,分店的掌柜钱能文就是当初店里的大伙计,算是亲眼见证了和裕升的内在变化,这一刻也是泪流满面,颇有一点见证历史的感觉。 “东主不必多说,”李遇春道:“刚刚那指挥使想必是东主请来的,还是赶紧过去一趟,这些当官的不好怠慢。” “嗯,这里就交给二柜了。” 那些卖粮的已经涌过来,排成长龙等着上称之后拿银子,各人都是喜动颜色,因为有镖师押阵,秩序也是十分良好,不象别的地方容易乱成一团麻。 张瀚心中甚是满意,李遇春和他带出来的分店掌柜经验丰富,设定的收粮地点和建好的商号都很合适,他的和裕升储备了不少可以用的商业上的人才,这一点犹为重要,不然的话就算他有不错的想法和实力,手下无人也是抓瞎,这些人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十年八年的栽培是用不得,忠心和能力都要兼具才行,另外就是要监督,监督的事他目前是靠着李玉景设立的帐房队伍,还比较薄弱,好在现在结构较为单一,还算管的过来。 下一步是扩大识字班的规模,特别是未成年的那些,人数要多起来,识字的同时还可以到柜上帮忙,就象是小伙计一样,这样几年之后,又有一批可用的大伙计,十年之后,掌柜的人数又扩大多倍,这才是良性循环。 指挥衙门就在卫城城南,偏西一些,比起赖同心的参将府来,卫城守备府邸规格要稍小一些,但内里的内容比参将府要豪华很多……张武昌这掌印指挥和守备没有办法世袭,但他的天成卫指挥使一职却是可以世袭的,有榆林张家的力挺,估计守备不一定,掌印也多半能世袭,这府邸当然不是参将驻所那样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是铁打的衙门铁打的官,既然是世袭要住,装修上也是极尽奢华,最少张瀚穿过照壁时特意看了四周一眼,壁画精雕细作,月洞墙常涮常新,各式树木和花从开的正艳,沿途小道时不时的摆放一堆异石,显示出主人不俗的情趣志向……就是摆的有些多,过于堆砌,由此也能看出,张指挥是细大不捐,兼收并蓄的主。 进了门,张瀚照例跪下行礼,张武昌坐在客厅正中,大咧咧受了他一礼,虚抬下手,说道:“你这小东主倒也不差,俺那大哥托人捎话过来,说你在他的事上出力不小,麻总兵也关照你,你一个白身,此前也不是什么大商家,能做到如此地步,当真了得。” 张瀚躬躬身,笑道:“总赖麻总兵和郑副使关照。” 张瀚昨晚收到消息,阳和兵备道吴友贤已经上奏自请致仕,他年纪大了,近来身体不好,这一天是迟早的事,估计朝廷也不会挽留,其实万历中期之后皇帝疏于政务,不仅很多衙门不补官,诏旨不下,就连辞官的奏疏皇帝也懒得理,若是品阶低的官员和职位内阁和各部可以自主,象兵备道这种职位却是紧要职位,非皇帝亲自下旨不得黜落和升补,吴友贤固然是请辞了,也不知道那龙目是否过目,也是否会下诏有司尽快升补。 若是以前,三五年不给你下诏允你辞官的事也是有的,大明的官员也是潇洒,皇帝不准老子自己走就是,官印往正堂一放,再见走人,若在洪武年间这是剥皮有份的罪,嘉靖也饶不了你,万历皇爷手里,尽由得你,想走随意,走了后也不补官,衙门就空在那儿,急的中枢跳脚,皇帝也只是不理。 据张瀚得到的内幕消息,吴友贤病的不轻,生怕自己会死在客乡,已经打定主意,一个月内不见回文他就直接走人,郑国昌这个副使肯定直接署事……对张瀚来说,这是个很利好的消息。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四 私刑 “嗯,听说你同郑副使是叔侄?” 张武昌眼睛转了几转,开始打听起消息来。 张全昌一走,榆林张家在大同的势力大减,若是郑国昌果然补了兵备,正印官和副使权力大有不同,想到这里,张武昌脸上也是挤了三分笑容出来。 “小人确实蒲州张家出身,叔祖父曾任知县,郑副使是小人叔祖父点中的秀才……” “原来如此。” 张武昌道:“既然是这般关系,日后和裕升在我卫城的分店,自然由我一手关照,张少东主你但请放心。” “大人这般说,小人有如何不放心的?”张瀚起身笑道:“小人打算起个会,叫天成卫粮食购销商会,大人何妨入个干股,年尾分红时,自有银子可拿。” 张武昌不愧是将门,毫不客气的道:“这个自然,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张瀚道:“总有过千两。” 这一下张武昌大喜,也是起身道:“日后这商会的事,便是我的事!” …… 银库里新腾了一间屋子,张瀚带着张春就在东屋等着,时交六月,天已经热起来,天黑之后,银库这里只管入不准出,当然也有例外,就是张瀚亲自在这里时。 外围的围墙在四月时开始加高加厚,现在银库方圆近三亩地,外围的围墙远远高出普通的院墙,四角又加了几座箭楼,有镖师日夜在上看守,墙体很厚,比普通围墙厚出一倍有余,全部是青砖砌成,内里进来从院子到各个仓库都是抹了砖用来防火,花草树木一律没有,进来的人感觉空荡荡的,而且一双双眼睛冷冷的盯着,忍不住就叫人后背发凉,每次到银库这边,那些脚夫都是急匆匆的,收拾完了就赶紧走人。 倒是隔壁粮仓那边,屋子更多,占地更大,每日都是人声鼎沸,热闹的很,说笑声嬉闹声,下粮包时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自五月过后,各地每日都能收过万石粮,粮食大半都送到新平堡这里验收入库,整个北街往南的居民区已经被和裕升买下超过近千间屋子,堡中房价也因此节节攀升,惹的不少打算买房的外来商人,怨声载道。 在高墙之下,靠着北墙那边临近城墙,四周箭楼之下,修着三排屋子,每排五间,间隔较远,屋子全部和仓库一样用条石为基,青砖到顶,也没有开窗,和银库间还隔着一道墙,有一道小门可以隔开,往外没有再开门,这里是镖师们的住处和厨房所在。 中间一排,已经被杨秋征用,他和他的部下就住在中间这排,杨秋挑的人多是性格阴冷心思细密的人,住中间这排别的镖师都不大敢过来,这几日每天都听闻打人的声响,更是叫人不敢接近。 阴森森的灯火之下,杨秋手上和脸上均溅着鲜血,甚至还有些碎肉沾在身上,刘德全和另外两个镖师均是被捆的十分结实,另外那两人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半躺在地上不停的呻吟,刘德全倒是十分硬气,身上被鞭子抽的没一处好地方,却只是咬着牙不言语。 杨秋几人均是打的累了,看着刘德全眼神中的愤怒和不屑他便是十分恼恨。 从天成卫回来的半道上,杨秋便是将刘德全几人的不妥之处向张瀚回禀,回到堡中后,张瀚令杨秋暗中盯梢,果然发现刘德全与范家分号的李明达暗中有联络,每日傍晚借着喝酒的借口偷偷溜到范家分号,在前两日,张瀚下令将人暗中拿下,直接套上布袋,送到这隐秘、处来审问。 这当然是擅动私刑,不过上有总兵和兵备副使,赖同心也拿银子喂饱了的,加上地点足够隐秘,不愁叫外人听了发恶梦,自是想怎样就怎样,杨秋一伙把自己折磨人的想象力充份发挥了一次,结果楞是没有打服这刘德全。 “狗日的杨秋,张瀚给你服什么迷汗药了?”嘴里的抹布一拉出来,刘德全的气势就如山崩海啸一般:“人家范东主才是家大业大,你看和裕升现在风光,外头多少人等着要张瀚的命,你狗日的迟早也必定是横死街头。” 杨秋抹了一把刘德全喷出来的唾沫,脸上居然还是挂着笑,刘德全看到他的笑容,也是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杨秋淡淡的道:“东主将来怎样就不劳你老刘操心了,你这层面的也不知道东主背后的靠山有多硬,范家再能也不过就是这样,关系还未必有咱东主硬气。再者说东主对下头何等大方,范家那边对店里的人怎样你当我不知道?现在用着你了,自然许给你多少好处,哪一天用不着你了,你就是床底的夜壶,赶紧就塞起来……你狗日的说不说,不说的话,底下还有很多好活等着你。” 刘德全眼球一转,说道:“先松我绑,我说就是。” “好,你和范家的人接触,谁先找的谁,具体要做什么,到底对和裕升和东主有什么阴谋?” “是范家的人先找的我……” “老刘你真是不知死的鬼啊……” 杨秋看到刘德全左眼球先动,眼珠向上,叹了口气,说道:“到这时候还要编瞎话,这是你逼我的,不能怪我不讲情面。” 最简单的辨别真话还是假话,有很多细微之处,张瀚没具体学过,可看过那部著名的美剧,学到了一些皮毛,最直接和可以确定的多半人都是右脑是记忆区,左脑是思维创造区,如果回忆事实,多半是右眼眼神先动,如果是左眼先动,说明就是在编谎话。 当然这个也可能出现误差,不过可能性极小,最少在张瀚教给杨秋之后,杨秋拿不少人试过,多半都是准确的。 就算有几个不准的,那也不好意思了,谁手底下没有几条冤魂呢…… 杨秋摇头一叹,脸上还露出怜悯之色,刘德全也是变的紧张起来,待他看到杨秋手中拿出一柄锋锐雪亮的小刀时,脸上居然还露出不屑之色。 要说怕死之心人皆有知,但刘德全是滚刀肉似的人物,喇虎中向来不缺这种人,哪怕刀子上身,也绝不能皱眉,刘德全右手和左右都缺了手指,这是当年和人家“玩签”时自己斩下来的,两帮喇虎争地盘,不一定大打出手,各自派出有字号的人物,上来抽签,抽中了,自己便是剁手指,稍有退缩害怕的,从此就不要在这行当里做人了,赶紧种地去。 玩过“签”的人,岂会怕这么一柄小刀? “老刘我知道你不怕刀子。”杨秋一脸肃穆的道:“这事儿是东主吩咐的,你可别怨我。” 冰冷的刀锋一直向下,又过来两人剥了刘德全的裤子,裤裆里的那、话儿立刻暴露出来,刘德全感觉不妙,厉声道:“杨秋你狗日的要做什么?” 杨秋淡淡的道:“东主说你是个惫懒人物,一般的法子不一定治的住你,咱这里就一句话,你老实说了,给你个痛快,你再不说,先割了你下面的这玩意,然后再一刀一刀碎割了你,外间已经在小火炖着参汤,用来给你吊命,不割你三天三夜不算完事……老刘你想想,切了那玩意,你就残缺不全,到地底下都是被人瞧不起,人家给你什么天大的好处,值当的么……” 感觉到自己下身已经搁上了刀子,刘德全精神终于崩溃了,大哭着招供起来。 这是照着天成卫那边的方子抓药,张瀚发觉还蛮准的。 这年头的太监要么是打仗俘虏的异族童子,要么就是在京畿附近的贫家出身,出了京畿那几个固定的地方,就再没有人愿意进宫,就算做到太监,始终是身有残缺,下葬时还要将割下来的那玩意和身子葬在一起,不然的话,心都不安。 在天成卫张瀚拿这事吓唬马超人,果然一唬就灵,现在又拿来唬刘德全,效果也是极好。 将刘德全安置好后,杨秋就是兴冲冲的来寻张瀚。 在接近东屋时,杨秋脸上已经满是镇静,轻轻敲门后,里间传来张瀚的声音,令他进去。 听张瀚的声音时,镇静从容,杨秋心里暗自服气。 他跟定张瀚,其实也不光是和刘德全说的那些,其实杨秋也是散漫惯了的,不大愿受拘束,在和裕升招募镖师之初,管束较松,待遇也好,就算刘德全也没有什么要走的心思。后来有了王长富,训练严格,操练的叫人疲惫不堪,平时的管束也严格了,就拿这看守银库的差事来说,一旦调任至此,连续两个月连大门也出不去,平时外人也进不来,又不准赌钱,下了值后最好是看看书,识得几个字,这些喇虎若是这般肯上进,当初何必到打行里厮混?若不是薪俸实在是高,待遇也好,而且操练和守银库都是轮值,熬过去就能到外头做事,自由度高了很多,恐怕打行出身的这几个月能走一多半。 杨秋更多的是看好张瀚的能力,还有未来。张瀚的心机和手腕,还有表面和气,做决断时的果决和狠辣杨秋都有些了解,在他看来,东主这般人将来必定非比寻常,最少又是另一个范永斗,而又比范永斗大方许多,跟着东主,将来自己也有机会成就一番事业,这半年多时间下来,杨秋已经坚信这一点。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五章 计较 其实除了死狗扶不上墙的人,不论梁兴或是杨秋,还是蒋家兄弟等人,多半心态都发生了改变,只是有一些人自己还不清楚这种变化。 “东主,”杨秋一进房,看到张瀚在灯下看书,他离着三四步远站定了,笑呵呵的道:“刘德全那厮,小刀放他卵蛋上一搁,立马怂了,有一说一,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张瀚一笑,放下书道:“这法子也不一定对每个人都有效,杨秋你还要多琢磨一下这事,多想一些法子叫人顺顺当当的说实话。日后我们的镖师可能大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对伙计不能用这法子,爱留留,不留滚,懂得内情的一些帐房,要暗地里监视,遇着情况该出手就出手,各地的掌柜也得盯着,钱财动人心,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我对下头的人推诚以待,对各人都不薄,还是有刘德全这样的人,与其出了事处置,不如出事前防着一下,大家都有个好下场,你说是不是呢?” “是,东主真是仁心。” 杨秋一琢磨,东主对自己的倚重是没说的,至于对下头的人,甚至分店的掌柜们都不放心,意思是叫自己派出可靠人手监视……这阵子杨秋手底下固定有二十来人,已经不负责别的事,只负责张瀚交办的这些特殊事务了。 “东主,”杨秋又道:“这样人手怕有不足。” “慢慢来。”张瀚道:“人只能从信的过的镖师中挑,身手要好,眼光要活,记心要好,最好挑有特长的,盯人,翻墙入院,开锁,下毒,逼供,这些本事最少有一两样在身上。然后集中了你来训练他们,王长富那边的操练只是个基础。只要在你这里过了关的,月饷可以提一倍,只有一条,你要把关严格,本事要过硬,人也一定要信的过,出了错,我不找别人,只找你算帐。” 张瀚说话的语气平淡从容,闲闲的娓娓道来,似乎不是说什么严重的事。但在这样寂静的大屋之中,又是这样单独的郑重的和杨秋谈,其中的严重之处,杨秋不用想也明白。 杨秋心中一凛,躬着身子应着,表示一定如张瀚所说,定然将这差事办好。 “人员最好分组,现在你的人都团在一处,这样不好。你在城中可以多买几套院子,都要隐秘一些,闲杂人等不能擅入,训练的东西也备一些,分门别类,叫人平常就练着做这些勾当,比一上手就实战强。另外按特点分组,负责打听和传递各地消息的是一组,专门居间联络各地人手的是一组,盯梢偷窃的是一组,动手拿人甚至杀人的是一组,各组间都是平行……” 张瀚拉过一张纸来,在纸上详细画着图案,向杨秋解释各种组织结构间的关系,也亏得杨秋最近已经颇为上进,每日都跟着张瀚识字,对他的思维方式和讲解模式也较为了解,若是换了别人,就算是秀才举人,也未必能够跟上张瀚此时的思路。 说了好一阵子,张瀚才有些疲惫的放下笔,杨秋还是盯着那些图案发呆,他准备将图带走,慢慢吃透东主的精神。 “慢慢来,不要急。”张瀚反是安慰杨秋道:“你那些喇虎手下,正经打仗未必干的过王长富练出来的脚夫,这些事却是你们的专精特长,一定可以做的好。” 要说起来,打行的人就是一个标准的大型犯罪集团,杨秋手下还有一个叫王发祥的帅帅的小伙子,身长体健,身材匀称脸也生的漂亮,身高张瀚估计在一米八二左右,这么帅的小哥居然是个拍花子的,专门甜言蜜语哄骗那些不知世事的小女孩,然后卖到妓院或是大户人家,这样的人渣张瀚的手下还有很多,简直是一个犯罪份子集中营。 这么一说,杨秋倒是果然想起来,除了梁兴和蒋家兄弟带的一帮人,现在镖师中打行和喇虎出身的果然少的多,有一些是自己走开,自愿离职,有一些却是放在大同等地镇守分店,基本上不调回来,那些喇虎出身的也乐得清闲,各地在路上押镖护着帐局和骡马行货物的已经有一多半是脚夫或是军户出身的镖师,王长富这里的轮训,也是调这些人为主了。 不知不觉间,看来和裕升的内部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好了。”张瀚揉揉眉心,说道:“刘德全这狗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以仔细说给我听了。” …… “跑起来,他娘的早晨每人两个精麦馒头,比女人胸口还白的白面发出来的,以前过年都吃不到的全塞了你们的狗嘴,还有咸菜稀饭,吃这么多还跑不动,你们莫非都裹了小脚?” 王长富跟在队列前头,一边走一边骂着,镖师们已经被他骂习惯了,听到骂声就是又提起股气来,倒也没有人敢还嘴。 跑步这场院也是在骡马行的后院,大约五亩地左右,都是迁走的一些小院落和平民的宅子连在一起的,骡马行,粮库杂货库,加上银库,三位一体,占地近二十亩,整个北门往北城墙的这一带几乎被和裕升买了一小块角落,也亏新平堡是个大堡,只比卫城小些,若是那种方广一里多的小型军堡,又有这么多衙门驻军加上商铺,想腾出这么一块地方来也是千难万难。 现在镖师的训练计划是张瀚和王长富商量好的,体能训练又加强了些,现在有六到七成是脚夫和健壮军户出身的镖师在操练,这些家伙体能原本就强,之前的操练标准比较照顾喇虎,那些家伙身上戾气足,敢动手,但体能多半一般,倒是现在脚夫军户为主的镖师队伍能撑的住,王长富虽骂的狠,对这些人倒是满意的多。 操练的镖师有五十来人,跑步的场地是用石碾子压出来的泥地,在没有运动鞋的时代在这地上跑倒是不伤膝盖,明军操练是没有跑步的,不过后世穿越过来的人要不知道跑步的好处就不应该了。任何体能操练都不能少了跑步这法子,有好办法不用就太蠢了。 中间架着刀枪等兵器,还有一些茶汤饮子,用来叫镖师们补充水份,他们每日吃的饭营养也是足够,均是精面做的馒头或是面条,易消化,做强烈运伤不伤胃,每日中午和晚间都有肉,每日均有乡民赶着猪或是鸡过来卖,连同骡马行的人每日要二十几只鸡或是两头整猪,每天这里开饭时,肉菜香气弥漫整个北门附近,连带着那些商行的伙食也变好了不少,也不知道有多少东主暗地里在骂张瀚。 跑到第十圈时,王长富才一扭头看到张瀚来了,吆喝一声叫各人继续,他小跑着到张瀚跟前,笑着道:“东主,你来了。” 张瀚笑道:“嗯,来看看长富你操练,看看长精神。” 王长富看看张瀚身边几个,今日人来的颇齐,周逢吉,梁宏,梁兴,杨秋,还有张春,这几个张瀚现在最倚重的人一起跟着过来,王长富立刻明白,今日这事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当下让道:“东主有话到我的房里去说。” 王长富也有自己办事的房间,用来和张瀚研究操练计划,也见人说事,俨然有点公事房的感觉。 不少人私下嘀咕,一个逃亡边军,差点被一枪崩了的脚夫,居然也有今日这般际遇……张瀚每月给掌柜一级的月钱都是保密,王长富虽不是掌柜,他和梁兴杨秋几人都是按掌柜的份例拿月饷,每月到底多少无人知道,就知道王长富已经在堡里买了幢两进的小院,上个月还娶了媳妇,这厮三十出头的年纪,居然娶了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不知道叫多少人羡慕的眼里都出血了。 听说堡里的驻军颇为心动,但张瀚有些怕犯禁忌,没有敢接收这些在册的边军,如果他有武官身份,倒是想收一些夜不收,边军精锐尽在骑兵,骑兵中又以夜不收最为精锐,这些家伙可以餐风饮露,只带几个干饼子就能在鞑子的地界潜伏多日,能几天几夜不下马,困了在马上睡觉,能马上骑射,射术比普通的鞑子还强的多,就算是鞑子的披甲兵也多半不及夜不收,整个边军几十万人,够资格当夜不收的也不多。 新平堡的夜不收有不到三十人,张瀚若是能将这些人收在手下,实力自是有一个飞跃,可惜这事却不能办。 张瀚应着声,却并没有立刻就走,看着跑圈的人,张瀚道:“叫王麻子做的靴子怎样了,怎么还都没穿上?” 王长富答道:“王麻子就一个人,还有李鞋匠,加上几个学徒,咱这里一次就要一百双,往常够他们做一年的,听说找了几个帮手,就这还得半个月。” “催催他们,靴子也很要紧。” 张瀚自己亲自设计了各人的鞋子,软皮底和鞋面,半高的靴身,这年头没有水泥路,用这靴子当训练鞋也能保护下各人的脚,当然平时穿出去也很威风,他原本打算一人先做两双,后来才发觉堡里鞋匠一共才两家……这不奇怪,普通的百姓哪有买鞋子穿的?那些巷子口坐着的大妈大婶每日都纳着鞋底,自己家的鞋当然是自己做,拿钱去买,一年有多少钱够糟蹋的?也就是富人和官绅家的小公子小官人会买鞋穿,还有就是官人会买靴子穿,新平堡常居的人口好几万人,鞋匠就两个,这一点也不奇怪。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六章 邸抄 王长富无话,只应声称是。 各人面色肃穆,一长溜的往公事房走。 场中跑圈的镖师和骡马行的脚夫们都是看着这边,和裕升现在家大业大,具体赚多少大家不知道,就知道大车越做越多,脚夫越来越多,和裕升的店和分店有五六家,骡马行的分店已经开了超过三十家,帐局也是各卫城和大同镇城加几个重要的马市堡都有了,往南已经准备在太原设立帐局,不知不觉间,张瀚这少东主就是靠着骡马行打了个漂亮的翻身帐,每次张瀚一出现,就有不少人看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很多人拿张瀚和范永斗这个过往人家嘴里的大东主相比了。 “刘全德这些狗日的,居然和范家勾结,还有周家兄弟,一起要伏击东主?亏东主这般待他们。”王长富气的胸口起伏,怒声道:“他们人在哪?我要亲手扼死这些王八操的。” “不劳你驾了。”杨秋道:“昨个天黑,我和底下人将那几个装在麻袋里,沉了小西河。” 小西河就是堡外的护堡河,蜿蜒似溪流,水并不深,河面也不宽,人沉在底下,三五天就会浮上来。 梁兴咳了一声,说道:“东主说就是要浮上来叫人看着,镖师们知道了,心里有所警惕,看看勾结外人谋害东主是什么下场。同时也叫有些人看着,再往下想对付我们,未必沉在河里的就不是他们。” 说这些时,梁兴和杨秋都是面色如常,杀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一样,其实喇虎虽然为非作歹,但等闲也不会杀人,毕竟人命贵重,出现人命案子,在有知县的地方是知县亲临按察,上头的按察司也会给压力到县里,卫所这边则是负责民政的官员会要求一查到底,就算是宗族私下处置人,也会把事情办的妥当,象张瀚决定的这样,杀人还要暴尸,一般来说是没有人敢做的。 王长富没有什么感觉,这厮手头肯定有过不少人命,只是他自己不说,旁人也不会问。 周逢吉和梁宏就有些尴尬,一辈子本份生意人,现在居然扯在人命案子里头,这两人感觉还是有些不适应。 但一步一步走到现今的地步,和裕升底下各种产业的人手加起来已经有近千人,这在以前哪里敢想?老和裕升在新平堡立足三十年,大小伙计加帐房管库掌柜一共还不到四十人,少东主用半年多时间,扩充到如此地步,涉及的层面就不一样,比如天成卫的事,比如帐局和沿途地头蛇的搏杀,比如骡马店在扩充时的各种手段,真正依足规矩做生意,想把生意扩大成这样,可能吗? 换个角度来说,张瀚是得到了总兵和兵备副使的支持,但如果不是帐局和骡马店快速发展,分红超出这些高官大将的预期,张瀚的这些底下的事,又岂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这里头的学问门道,实在太深,梁宏还勉强跟的上,周逢吉已经认命,只在主店里兢兢业业的仍然做着自己的生意,只是发觉粮食越储越多,连带着杂货也是以前的几十倍,粮食的数字多的他根本不敢去想,这是以前和裕升三十年都没攒起来的数字,这些粮食若是全部出手,赚多少钱,这老掌柜已经不敢去想了。 “周斌那边怎么办?” “他身后就是周武,周武是大梁山有名的杆子头,手底下也有五六十人,经常在各处抢掠,保平堡和桦门堡加咱新平堡,一路到大梁山里头,这方圆三四十里,周武是最厉害的一位。” “要紧是咱们抢东一店时,没打听到周斌的背、景,当时那周斌来说事时,一见咱们人多就是怂了,谁能料想他哥就是周武。” 梁宏听了一气,终于在此时插话道:“周武这事还不简单?当时忍着,定然是范家和他商量,和咱们打来打去没味道,还不如瞅准机会,一下子把咱们打趴。李明达暗中买通宁以诚,清军厅再对咱堡里的驻军施加影响,咱们遇到土匪袭击时堡里不出兵,没准保平堡和桦门堡也被收买了,然后就这么一直等着,同时在咱内部买通人手,随时通报东主的消息动静,大梁山那头一得到消息就动手……这事我看不是李明达或是周家兄弟策划,怎么看他们也没这脑子,多半是那个清军厅同知宁以诚的主意。这一回,若不是刘德全这厮没成色,叫杨秋兄弟看出来不对,恐怕东主出行,真的会遇到危险。” 梁宏说话时,各人先还不当回事,听到最后,梁兴一拍腿,一脸佩服的道:“叔,你可是真厉害。” 张瀚笑道:“三柜也是十年的掌柜,北街南街横着趟,这点事要是想不明白,三柜也就不是三柜了。” 梁宏呵呵笑道:“东主莫要这样说,我这点脑子哪够使的,就是我不说,东主心里恐怕也早就想明白了。” 张瀚确实早就想通关节,从清军厅到范家分号,再到周家兄弟这对土匪,再到刘德全那几个内贼,对方的计谋确实是滴水不漏,几乎形成了一张绵密的大网,将自己这个猎物牢牢的套在中间,只等自己露出破绽,那就是对方收网的时机到了。 隐忍而毒辣,象是一只盯住了青蛙的毒蛇,隐忍着不动,一动就是电光火石般的迅捷,而且一击致命。 张瀚以指击桌,困惑着道:“宁以诚那里,三节时我都打点,每次见面他也是客客气气……他一个举人出身的佐杂官,为什么就这么和我过不去?难道不知道郑副使的背、景吗?” “东主,”还是梁宏道:“这又估计得和范家有关,咱们囤粮,范家也在囤粮,夏税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往年这时候开始放粮,粮价往下掉,今年我在各堡转了一圈,粮价还是在六钱一担上下,这就是说,各家的存粮可都没放。” “嗯?”张瀚皱眉,对张春道:“拿邸抄给我看。” 张瀚这里的邸抄,比起在京城看要晚上半个月左右,从发布到抄录再到大同这里,这个时间是最少的,可能官员要比张瀚早看几天,相差的时间也不是很大。 因为邸抄十分要紧,张瀚已经打算派专人到京城去,别的事不做,只管收录邸抄塘报官员奏疏各事,杨秋已经挑了个人,需要机灵和懂得很多特务勾当,同时又能识字和知晓一些朝廷动向,张瀚见过那小伙子,就是那个王发祥,一表人才,一肚坏水,杨秋从张瀚这里学的那点特务皮毛,这小子一学就会,一会就精,张瀚已经不大敢教这些坏蛋,没准就叫他们看出自己的底细来。 识字也识,这阵子张瀚每日带着这些人恶补,只是朝堂动向,势力分布,比如浙党齐党楚党东林党,这些张瀚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每隔一阵子去郑国昌处上课,回来了再给这些坏蛋上课,估计最少还得过三五个月,王发祥这期学员毕业了,这才能从京师到宣大山西,建立一个基本的情报收集网络来。 想起来也是心酸,张瀚感觉自己从一个纯粹的商人已经俨然是政客加黑社会的集合体,至于经商的种种细节自己已经不是很关心……有打手和官员当后、台,赚钱简直就是收保护费一样一样的啊…… 邸抄很快被翻了出来,张瀚一看之下就拍了桌子:“努儿哈赤,牛啊。” “东主,咋了?” “努儿哈赤是谁?” 底下一群嗡嗡声,张瀚手在邸抄上一划,笑道:“这一下什么都清楚了。” 后金军在三月起兵,四月十五日围攻抚顺城,大明游击李永芳投降,当了汉奸,抚顺和马根丹在内的五百多城、关、台、堡、寨被攻克,后金兵将城中居民屠杀一批,大半和骡马一起赶走,然后毁了抚顺关城,二十一日,广宁总兵张承荫,也就是张全昌的父亲,张武昌的叔父,这个榆林张氏的总兵也不负朝廷世代倚重之恩,听闻后金犯边就率一万多明军前往迎战,被努儿哈赤父子回身一击,张承荫战死,参将蒲世芳,游击梁汝贵也是力战而死,出战明军也几乎全部死光,一万多人伏尸遍地,全军覆没。 在此之前,女真从迁入大明境内之始就不安份,屡有犯边之举,成化年间惹的明朝中枢大怒,兴起“成化大征伐”,把女真各部打的鸡飞狗走,虽然打服了这些蛮子,仇怨也是结了下来。 可是如眼前这样,明军主力近两万人连同总兵在内被女真全数歼灭的事,自大明开国以来却是从未有过,自土木堡后,明军对北虏也罕有这样的败仗了,听闻之后,在场的所有人,均是面面相觑,连梁兴和杨秋这些喇虎出身的人,都是变的面色凝重起来。 ------------ 今天有事耽搁,更新迟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七章 死局 和蒙古人不同,女真人不仅要大明的粮食和布匹棉花牛羊,也觊觎着大明的土地,蒙古人也就是残元势力犹存时,还想着打进长城恢复故元,到大明中期后就彻底沦为强盗马匪,想着的就是抢一票就走,野心不大。女真人是渔猎民族,在漫长的发展之后又成为渔猎加农耕混杂,对土地的渴求是北虏那些放马的汉子们无法理解的,就在努儿哈赤兴起的几十年前,也是建州部的王杲就给大明找了不少麻烦,心心念念的就是打进大明辽东边墙,抢下辽东辽中辽南,把大片的平原黑土地纳入自己囊中,要说女真人真是一群执着而胆大包天的家伙,在大明盛时,他们全部落的男丁加起来还不如辽东驻军多,就这样也有吞并大明辽东的野望,而且一代传一代,只能用精神可嘉来形容了。 王杲时代,正是李成梁盛年,经常带几千骑兵就把北虏打的鸡飞狗走,女真人也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就被收拾服贴,努儿哈赤七大恨里的祖父和父亲被明军杀害一事,就是李成梁率部征讨王杲部落时发生的意外。 若非这些过往之事,张承荫也不会带着一万多人就去撵女真人,情报不明,女真军队的人数不明,统帅方略不明,张总兵就这么一头撞了过去,自己战死固然英勇,也说明当时的明军还有野战的信心和击败蛮夷的自信,可自信当不得实力,血淋淋的事实就是此时的辽东明军已经下降到根本不是以前看不起的蛮夷们的对手了。 四月底发生的事,五月才传到大同,张瀚从郑副使那里抄录来可靠的邸抄又要几天,再搁张春这里放几天,怪不得六月初他才知道此事。 至于人脉更广大的范家,还有宁以诚这个官员,必定比张瀚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可想而知,范家现在对走私生意的热衷又上了一层楼……辽东打的越惨,女真的地盘越牢固越大,大明对边贸的控制就越严,现在辽东那边的马市已经全部停止了,宣大这边迟早也会严控,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一年,提前布局,掌控好走私线路,这肯定是范家和宁以诚工作的重点了。 由此一展开,宁以诚和范家加周家兄弟,这件事就算整个串了起来。 梁兴道:“东主,俺晚上带几人,打那李明达一顿,再烧了他们分店。” 梁宏看了侄儿一眼,道:“那周家兄弟如何?这事不解决,你先动李明达和范家,这不是打草惊蛇?况且咱们虽说和赖参将有瓜葛,但赖参将和宁以诚关系才是真的铁,咱们动范家,宁以诚出头怎办?况且范家在各地均有分号,都有地方官员们的关系,咱们也有人,可这样斗下去,输的多半就是咱们了。人家不出手,咱们主动招惹,这实属不智。” 张瀚看着梁宏,今晚这三柜尤其出彩,特别是现阶段的分析,确实精准。 范家只是有些忌惮,不想在与张瀚的斗争中浪费人脉和金钱,加上帐局和骡马行不是范家主营范围,是以就一直看着张瀚与和裕升做大,但一涉及到走私粮食的事,范家就给张瀚布了一个死局,若是和裕升主动出击,全面开花和范家斗,以现阶段来说,落败的一定是和裕升,这是毫无疑问的。 自取灭亡,当然是智者不为,不过周家兄弟的威胁,也需要及早解除,不然等于身边放了一颗定时炸、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爆? 周家兄弟是藏在大梁山,可未必就不敢抽个冷子出来偷袭一下,用宋太祖当年牛皮哄哄的话来说,就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张瀚看向王长富,说道:“长富,咱们的镖师对着周家兄弟的土匪,有多少胜算?” 王长富咧着嘴道:“东主这话说的出奇,定然是咱们胜,怎叫有多少胜算?” 张瀚笑骂道:“你就这样同我这东主说话?” 王长富这才想起张瀚的身份,咳了一声,挺直身子,肃容道:“东主恕罪,小人一时忘形……咱们的镖师现在已经是在大同和山西闻名,去年到现在,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架……各地方的地头蛇岂是容易折服的,不打能行?光是上个月,在镇羌堡和另外几个堡就是打了五六次群架,对方死了三个,伤几十人,咱这里也伤了好些,好在没有重伤的。咱们的帐局就是这样打出名头,人家东主才愿意把钱放在咱们帐局里,才敢放心!东主,咱们的人论说起来和边军精锐是没法比的,毕竟不是正经军人,那些家丁和夜不收的武艺全是练的杀人的法子,马上或马下搏击,讲究的是一击致命,你一击不杀人,那就是别人杀你,是以他们动手的路数和咱们不一样,若是咱们镖师遇着人数相当的家丁或夜不收,那赶紧跑是正经,不要想着打……周家兄弟那些人,也就是些土匪,也就是胆大敢杀人,武艺还不如咱……咱这里毕竟轮着操练,各镇镇军,可没有象咱们镖局这么练法的。是以我敢写包票,咱们只要人数和大梁山那伙人相当,咱们的人好歹练过鸳鸯阵,杀这些土匪绝不是问题。” 王长富也难得长篇大论,各人都认真听着,他越说越是得意,唾沫横飞,一嘴黄牙都仿佛要飞出来。 张瀚也是用心听着,他其实对军事上的事没多大兴趣,穿越了还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想做的就是经商致富,巨富之后传家,别的事他没有什么想法,人家穿越当武官种田养兵,张瀚到现在也没答应麻承恩叫他入军籍的要求,上次在大同见面,麻承恩又提这事,张瀚给含糊这去了……开玩笑,当武官做什么?多重拘束在身上?他只要银子够,就算麻承恩将来走人,照样能买通下一任总兵,这种事开头难,只要自己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了,大明的这些文官武将,谁不收钱? 这些事交给专业人事搞就好,张瀚对王长富这边的业务当然是十分支持,没有好的镖师,帐局就有风险,这年头的大明乱象已经呈现,各地的治安都差,土匪杆子到处都是,若不是这样,光是负责银子异地存取的帐局能有这样好的生意?清朝中前期帐局的出现,异地存取只是业务的一小块,还有银钱兑换,放款放贷,给商人融资等多方面的功能,后来就发展成钱庄,放款直接放到皇家头上,当然撑死了就是钱庄,一直没有发展成现代银行业,这是一个遗憾,如果说张瀚有想做的事,他不是想练出一批强兵,而是想将来能把和裕升帐局做成和裕升银行,将银行开遍中国才是他真正想做的。 这境界忒低……想到这张瀚也是自失一笑,摇了摇头。 “东主?”王长富看着张瀚,表情有些迷惑,他道:“到底怎么办,你划个章程出来啊。” “梁兴,”张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转头看着梁兴,问道:“后头又钻出火铳来没有?” “又好了两支。”梁兴笑道:“加上之前的两支,咱们现在手里有四支火铳,三支鲁密铳,一支鸟铳。” “你和张春俱用的精了,还有我……”张瀚沉吟着,这时他才向王长富道:“长富,火铳你会使吧?” “当然!”王长富道:“这事和东主说过,你可是忘了?” 这厮还真不会说话,好在张瀚经常和他一起说事,对王长富的这种口吻已经习惯了,有时张瀚常想,这厮准定就是哪个将领的家丁,太不会说话被撵了出来,要不然这王长富有全挂子本事,在哪里也能混个家丁,不至于沦落到当脚夫。 当年的一场架,打出这么一个人来,也算是不小的收获。 张瀚没计较,笑了笑,说道:“那就好,长富你和我们俱用火铳,再调集附近各处的镖师,凑起百来人,不过分成两股,少的跟着我当护卫,在明面,多的离远一些,一旦发现周家兄弟带人出来,两股合一,同他们狠狠打一回。” 王长富自是点头应下来,周逢吉和梁宏脸上都有担忧之色,这等于是拿张瀚自己当诱饵,万一刀枪无眼伤了东主,和裕升的大好局面可就全毁了。 可这事张瀚不上也没用,周家兄弟到现在也没有出来打劫过和裕升的车队,如果他们铁心骚扰,对和裕升的生意会有严重的打击,之所以隐忍到现在,就是暗中有这么一条线,指望对张瀚一击必杀,斩了张瀚这蛇头,和裕升这条蟒蛇自然也就死了。 这般做法,对土匪来说并不算有利,这自然是范家和宁以诚的意思。 两个掌柜虽是一脸顾虑,却并没有出声,旁人当然也不会反对,张春有些胆怯,但脸上还算镇静,王长富是一脸的无所谓,梁兴则是跃跃欲试。 ============== 儿子今天开学,通知是早晨八点报到,结果老师自己八点半才来,然后一通混乱,嘈杂,乱到现在才回家,耽搁了更新,不好意思。 另,拜求红票,煮夫兼奶爸加马车夫来做码字工,身兼数职,实在不容易啊。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八章 出堡 “东主,要走赶紧。”杨秋道:“今日咱们就出堡,然后我假借刘德全的名义把消息放给那边,若是过几日,那几个死鬼都飘上来了,人家知道内线暴露,咱们这法子就不好使了。” “行。”张瀚站起身来,对王长富道:“调集人手吧,杨秋现在就放风,我说要往张家口去,咱们午后就走,出堡时声势弄的大些。” “中!” “东主放心,准保办的妥当。” 所有人都起身,周逢吉和梁宏到底拉着张瀚叮嘱半天,土匪放着也没什么,就算放弃往张家口和宣府那边的生意也无妨,要紧的就是张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万一张瀚出了纰漏,多少条往宣府的线路也弥补不回来。 现在的和裕升,没有谁能取代张瀚,况且张瀚也没有兄弟子侄,加上年纪还小,未及成亲,连个后嗣也没有。 周逢吉看着张瀚道:“东主回来了,赶紧成个家,生个小东主,好生调教着,日后就是好帮手。” 张瀚微笑着应下来,周逢吉和梁宏这才离开,和裕升现在家大业大,这两个掌柜也是极忙,各地分店的掌柜多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大伙计,每有事情都会派人来请示,每日都有明细帐目,货物调整,定价,仓储,往来帐目,人员调配,各样事情繁多,不是积年的掌柜未必能料理的开,就拿梁宏来说,不仅要顾着主店,还有骡马行,还有这边的匠人组成的工厂,所需的物料,打造的马车调配,骡马行的管理,均是与他有关,每日梁宏都忙的脱不开身。 这种情况估计得再过一两年,分店的掌柜也有历练出来的,可以调来当两个掌柜的副手,这种忙的四脚朝天的情形,可以稍做缓解。 旁人都去忙事,无人闲着,连张春都去准备火铳和弹药去了,张瀚在屋中看了一会帐本和报表……报表是他教给各地的分店掌柜和帐房先生们的,每日分店都有报表,近的每日都送来,远的隔几日送来。 对这些有粗浅文化的掌柜来说,报表都做的千奇百怪,其实这东西的主旨很简单,就是多样的格式加动态的数据,不是明细帐目,是将各分店的详细情形用报表形式汇报上来,包括每日的客户清单,依客户大小排列清楚,最好附注客户背、景和简单信息,以及他们所提的要求,然后是产品清单,哪一种消耗快,哪一样要求多,物品清单,订货单,发货单,仓储单等等。 这些东西,受过后世初中教育的学上几天就能弄,但对各地的分店掌柜来说,这事情就很困难,张瀚注意到,报表格式画的很好,字体清晰,汇报简洁而内容丰富的没有几个,他注意到东二店的李东学和天成卫的莫宗通这两个分店掌柜不错,这日看的仍是如此,其余分店的报表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若是往常张瀚就会提笔替他们修改,今日他却有些心绪不宁,提笔改了几份之后,叹口气,将其余的乱七八糟的放下来,打算回来之后抓梁宏的差,叫他带着识字班的人一边学一边改,自己只在一边指导就行。 放下报表,张瀚出了门,扬首看了看天。 太阳渐渐移到十点钟左右的位置,具体的时辰得去北街和南街的交汇处看钟鼓楼,新平堡这里比不得南方,听说苏州和扬州就有不少西洋人贩卖来的自鸣钟,有大有小,怀表似乎要过些年才传入,其实本质上和钟是一样,无非是把钟做的更小些。 张瀚很想买个钟,但也得派专人到京师,还不一定买得着,南边的人有银子就能买到,京师这等稀罕物还不多见,市面上有了也不够那些权贵巨富抢的,自己这般的外路商人,名声不显,没有人脉,有银子人家也不一定会卖给你。 新平堡这里倒是有一些倭货,折扇和倭刀一类,数量很少,只有极少的蒙古贵族会买了这些稀罕物去把玩,大明这边大同也能卖些,太原和几个大府也有人买,新平堡这样的沿边各地,没有人会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骡马行分为里外三进,最外头的百十间屋子是马厩和伙计的住处,中间往西和银库相隔的是粮库及杂货库,用墙隔开了,寻常人不得进去。 再往里是工厂区,匠户们打造物品和生活区域都在这里,地方较大,比较空旷一些。 几十辆刚打造出来的大车排成整齐的几排,几个漆匠正在给车厢上漆,等上的清漆干了之后,这车就能用了。 张瀚走到近前,看看前后两排的车轮,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这些四轮大车都是按张瀚的想法反复试验打造出来,比起车轮在车身左右两厢的旧式马车,新马车的车轮在车身下头,精铁制成的精巧构件下是车轴和车轮,前车和马匹的连接部份是精铁打制的转向轴,车身显的简洁大方,在张瀚出了设计图后,这马车的车身也是颇有一些流线型的感觉,中式大车的笨重笨拙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瀚还在设计一种轻便马车,前头一匹马或两匹马,车夫坐在前头,后面是一个敞篷车身,可坐两人,后轮高大前轮矮小,车身构件很少,载人行进每小时保持二十公里的时速,如果一路可以换马,一天最少能走二百公里……当然这是理论速度,除非是在大明北方那几条最重要的大型官道上跑,勉强能保证速度,要想在新平堡到天成卫城或镇虏卫城,或是再往南,往西,除了往大同的官道还算不错外,其余的官道都是高洼不平,晴天三尺土,雨天三尺泥,断桥导致断路的情形时有发生,晴天还好,雨天一个小时不要说二十公里,二十华里也走不了,一小时也就能走十里地,这还是马车的功能逆天,若是普通大车还装了货,你就在泥地里慢慢趟吧,一小时能走一二里地就不错了。 “东主来了?” “小人见过东主。” 往工厂区的路口,也就是新制马车的对面是一排的炉子,打铁制马掌就在那里,打制火铳和刀枪等物也在那里。 老蔡等人正在这里查看新打的马掌,有几个人牵着马匹在一边,有新上马掌的,也有查看旧马掌的,老蔡趴在地上看的格外仔细,一点儿疑点也不敢放过。 一直到张瀚走到近前,这些人才看到东主过来,老蔡赶紧爬起来见礼,其余各人也是躬着身子,脸上十足的恭谨。 张瀚一摆手,笑道:“各人继续做自己的事,不要顾我。” 众人此时早知道他的脾气,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喜欢摆架子的东主,更不喜欢大家说闲话误了手里的事,于是告一声罪,又是继续忙活起来。 马掌也是十分要紧,和裕升现在的骡马毛驴近千,平均价格是六两不到,若是战马,最劣等的三等战马也要七两以上,日后因为战乱的关系,战马的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大明这几十年来,利用马市的关系,除了自己有少量的养马地外,就是大量的买入蒙古人的战马,宣大山西蓟镇每个镇每次开官市,买入马匹的银两都在十万以上,马匹数量在一两万匹,边镇马匹加起来有好几十万之多,这些战马有效的保证了边军将领的战斗力,用来对付组织结构差,战斗力和装备都差的北虏并不吃力,对付西南夷更是不在话下,有小股流寇,官兵精锐一出也是旋即荡平,只是遇到师出李成梁的努儿哈赤,明军就讨不了好了。 张瀚当然不会买战马,除了镖师用的几十匹训练用的战马外,其余的全部是买的挽马,还有大量的骡子和毛驴,加起来有近千匹,不过这些骡马当然不会全在新平堡,大半分散在各处的分店里。 随着日后分店越开越多,骡马也必定越来越多,现在老蔡几个每日带着人上马掌,喂马,涮洗,照料病马,带的徒弟也慢慢学会不少东西,堡里原本就有不少兽医,被张瀚雇了好些个回来,反正他们也没办法到别处谋生,新平堡原本十几二十家的骡马行,多少家的车户,现在全部倒闭关张,脚夫要么在张瀚这里谋生,要么就是四散星去,新来的脚夫就在老蔡跟前做些打杂的事,学习照料骡马,日子久了忠诚度上来,会在脚夫里挑一些身强胆壮的补到镖师里,目前来看,整个和裕升就象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细微处都运作良好。 “东主,”杨和高这时走了过来,神色有些紧张的道:“东主说的拉丝法我们还在试,现在出来的铁丝要么粗要么细,也很难成型……” “不急。”张瀚拍拍杨和高的肩膀,笑道:“这东西以前你们完全没做过,一时半会出不来也不奇怪。” 张瀚就是叫杨和高拉出粗陋的弹簧,用来减震,可以使马车结构更牢固,只是这东西不要说新平堡的工匠,估计京城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好,明朝之前,中国也没有锁子甲,更没有拉丝技术,元时传入锁甲,后来大明开始仿制,早前国力强盛时做的多,这些年国力衰微,锁甲做的较少,而且防护力也一般,一般边军还是以铁鳞甲为贵,锁甲和皮甲为次,一般是大将和家丁用来套双甲用,精锐的弓手也会套锁甲,数量就很少了。 =================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还养着没怎么看?收藏已经比刚发书时多很多,红票却和之前一样,也可能是我做的还不够好,虽然自己以为已经出尽全力。 这两年我写的不是很顺,这本书是和编辑商量再三才写出来,总体的设想就是把我的特长和特点尽可能的发挥出来,然后再能有所进步,前者是肯定能做到,如果真的能再进步些,获得更好的成绩,那也不枉写书这么多年。 我知道各站间游走会损失人气,忠实的老读者也越来越少,那叫我们从这本书再出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写好它,给大家一个最真实的,残酷的,也不乏温情和激情的明末历史。 请尽可能的支持我。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五十九章 铁场 杨和高一时做不出来不奇怪,而且张瀚叫他做的不是锁甲,是拉铁丝再圈成弹簧,这东西张瀚自己都不知道具体的原理,指望杨和高一下子能做好才是怪事。 “老杨,你要把尺子和各种工具编好号,同时拿本子记好时间,每次出来的铁丝的力道也拿笔记下来,炉火的时间和火苗高低,也要记下,还有用铁的纯度产地,也要记下,这样每次出来不同的成品,你渐渐会心中有数,每次能拉出来什么样的铁丝。把拉丝这一关过了,再来卷制成铁圈,慢慢的一步步的试,时间久了,总能制成的。” “是,东主俺听你的,一定把这事做好。” 杨和高专门制兵器,在他看来弹簧是马车用的,原本该是李长年这个长杆的活,但张瀚交给他,他也不敢打回票,好在王德傍和他关系不错,经常会带自己的手下来帮他,不过帮也有限,王德榜人手也不多,制火铳对所有人都是生手活,别看已经制成了几支,距离成熟手还早的很,五六个人每日光钻铳管就得好多功夫,还得做很多零碎活计,马车那边人手不够也要调人,晚上还要识字,每个人都忙的很。 “人手怕有不足,你们近来都吃苦了,慢慢会多招人来。”张瀚脸上是温和的笑,又拍拍杨和高的肩膀,笑着道:“老杨你是忠厚老实人,老实人不怕吃苦,就怕吃亏,放心我不会给你亏吃,每个人做多少事,我都看在眼里。” “东主……” 杨和高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用粗糙的手赶紧擦了一下,生怕人看见。 匠人也是有尊严的,不会喜欢在一大群人面前落泪。 张瀚适时扭过了头,看着老蔡,笑道:“老蔡,听说你是灵丘人?” “是啊,俺是灵丘过来的。”老蔡赶紧起身,笑道:“东主怎地打听这事?” “你怎地做了喇虎?” “回东主……”老蔡脸上一红,难为他脸这般黑还能透出红来,可见确实尴尬到了极处。他呐呐答道:“俺和弟弟原本都是练铁的,后来炉子倒了,流落到新平堡这里来,原本还想干铁匠,这里又没有太多这行当,饭都要吃不上了,只能当喇虎,好歹有把子力气,胆气也壮,能弄一口饭吃,现在在东主手下,还是做这些本行心里舒服,俺实在不是干喇虎的料。” 张瀚点头,笑着指指老蔡身后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问道:“这就是你弟弟?” “嗯哪,那是蔡九,是俺弟弟。” 蔡九有些害羞,也有些紧张,大约是天性老实,看到张瀚过来就有些躲着,这时躲不过去,赶紧就过来见礼。 “蔡九你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你。”张瀚语气很随和,透着熟悉和亲热,象他这样的人,太懂得和人打交道了。 蔡九的脸色果然变的正常许多,走到近前,嗫嚅着道:“东主有什么要问的,俺一定全说就是。” “你和你哥立过炉子没有?” “俺哥是凿炉的,俺是扇炉子的,俺哥也巡炉,俺有时候也运矿出去,反正都是力气活,俺们都是下苦人,不怕出力气。” “一炉要用多少人?” “俺们那一炉大,用了近七百人咧,建炉就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建铁炉熔铁炼铁炼钢这回事,专业性极强,张瀚在后世压根没和这等事打过交道,脑中茫然无知,只知道一些土法炼钢的事,当然是可耻的以失败告终,不过有一些小技巧和办法,他也隐隐知道,这时和这蔡九聊了一阵,才知道在大明炼铁也不是简单的活计。 领了官家允许炼铁的执照,就算可以开工,在清朝,开矿是厉行禁止的,原因很简单,清朝底气虚,到底是外来的殖民政权,骨子里气虚,矿工是什么人?不同于农民,工人需要一定的组织性,而且要有出外闯荡的胆气,一个矿区可能最少几十炉,每炉几百人,一个大型矿区聚集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都是常有的事,清不如明,明又不如宋,宋朝的开矿业发达远在明朝之上,大明早期也禁止民间开矿,也是害怕管理不当矿工会群起造反,明中前期也确实有过几次矿工谋反的事,费了很大的劲才平息下去……矿工的战斗力不是农民能比的,戚继光的戚家军成型靠的什么?就是义乌矿兵为骨干建立起来的军队! 和蔡九一边聊,一段段文字似乎也浮现在张瀚的脑海之中:“凡铁炉以盐做造,和泥砌成,其炉多傍山为之,或用巨木匡围,塑造盐泥,穷月之力不容造次,盐泥有隙,尽弃全功。凡铁一炉载二千斤,或用木柴,或用煤炭,或用木炭,南北各从其便。扇炉风扇必用四人,六人带拽,土化成铁之后,从腰孔流出,炉孔先用泥塞。每旦昼六时,一时出铁一陀。既出,既叉泥塞,鼓风再熔。” 蔡九就是扇炉子的,四个人扇,六个人拉着皮带帮忙,昼夜不停,光是扇风的就得十人一班,另外需要大量的人手,从用盐泥打造框架立炉子,然后薪柴木炭需要人取,运送矿泥也是重体力活,每日需要用的粮食豆料也要专人运送,出铁之后还要炼取杂质,然后熔成铁锭,然后运输而出,各地铁的价格不一,在产地和地区的售价也是不同,闽铁在产地只有几分银子一斤,到南方就得值五分以上,在新平堡等九边地方,上好闽铁一斤就得一钱以上,万斤闽铁百斤银,这个价格已经很昂贵,利润也是极高了。 张瀚盘算的倒不是闽铁,闽铁他也用,镖师们的兵器和火铳都是买的闽铁打造出来,本地不够,大同有的是,宣府一带卖闽铁的也多,就算普通的边军不用,将领和家丁们都是要用的,北铁用煤炭烧炼而成,杂质太多,铁的质量很一般,晋铁就是北铁的代表之一,毕竟晋北有铁矿,煤多的用不完,所以炼铁也是很普遍的行当,只是晋铁多用来打造营兵和卫所用的武器,或是打制铠甲,真正精兵用的兵器是不会用晋铁来打造的。张瀚感兴趣的不是兵器,打兵器买闽铁就够用了,他感兴趣的是制成各式铁器,马掌,铁锅,铁铲,需要用铁的地方太多了,这个时代的铁几年时间就氧化了,民间用铁量很大,如果自己拥有几个炉子,一年出百多万斤铁,打制成各式用具,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财路,一年十万八万的银子是可以赚到手的,要紧的是走私通路一通,铁具的需求量是有多少出多少,晋铁的质量一般,其实也不大担心被蒙古人或女真人拿去打制兵器……当然,若是真能打制兵器更好,这就意味着销量大增,和民间器物相比,肯定是能制兵器的好铁更昂贵,利润更高,而且炼出多少销出多少。 “蔡九,你的这一身本领丢了可惜,你哥在我这里责任很重,离身不得,如果我在灵丘起炉子,你愿意回去替我管着那一摊么?当了炉首,月钱比掌柜还高些,手下几百人都归你管,比在这里帮着打马掌强一百倍,不过,得看你愿不愿意!” 蔡九年纪不大不小,大约二十五六,若是历练早的晋商子弟,这个年纪也能当掌柜了,蔡九十几岁就上山烧炉,二十不到下山和老蔡成了游民,看着木讷老实,其实经验很丰富了,就是性格有些绵软,张瀚得先问他愿不愿意,若是不愿,那就扶也扶不起来。 “东主……”蔡九涨红了脸,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想回头看老蔡,张瀚却盯着他不放,叫他没法转头,想了又想,蔡九道:“炉首这等事,小人原本做梦也没想过,但如果少东主信的及小人,小人愿意去试试。只有一宗,上山开炉出铁,一定要压的住阵脚,不然的话,那些乡绅不说,光是村里的地痞就很难招架。” 开炉出铁,出来的其实也是银子,被敲诈是难免的事。 灵丘那边,郑国昌和麻承恩都插不上手,那里不是军卫,属于山西布政使司管辖范围,当然,山西巡抚也管着,这两边暂时张瀚都没有硬实的关系,好在有蒲州张家可以帮一下忙,张瀚打算写信给三叔公,这事叫张学曾帮忙和地方官打个招呼,另外就是等张全昌上任,有山西镇总兵这个硬招牌,灵丘那边就稳住了。 张瀚接着道:“士绅那个层面的事你不必操心,我会着人打点。地痞无赖,你带着的人是死人?给你们兵器带着,来闹事的放开手打,不要怕打死人,反正有人兜着,不会叫你去吃挂落。” 蔡九心里是有些害怕和紧张,这年头开矿确实得靠打,铁矿还算好,若是银矿和铜矿,甚至是金矿,不打死人是不会争出来高低上下的,就算是灵丘的铁矿,立一个炉子,不打几次架是立不起来的。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 第六十章 会合 “那小人愿意替东主效力,当好一个炉首。” “好的很,过几日咱们就去趟灵丘。”张瀚拍拍蔡九的肩膀,笑着嘉许。 “是……好。” 蔡九没想到张瀚行事这般雷厉风行,这边刚刚说好,那边就打算去灵丘! 底下估计就是招揽人手,预备材料,选定地址,然后就是开炉了! 大明的铁炉,一般是一丈七到一丈八高,有的大炉高过两丈,日出铁四千斤,小炉日出铁两千斤,一个炉建立起来千辛万苦,细节上要处处小心,稍有不慎,前功尽弃,此前花的几千两银子的本钱就打了水漂……责任重大啊,蔡九顿时感觉如山的压力放在了自己肩膀上。 “好好做,不必太紧张。” 张瀚再次拍拍蔡九,背着手施施然走了。 他喜欢看到部属们这种如履薄冰的样子,总比死气沉沉要好,在大明,商人们和商人的附属人员都是一群精明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要承担什么责任,相比之下,真正掌握国家的士大夫们,却是一群慵懒的猪,怪不得他们被宰割的血肉淋漓。 耽搁了这么好一阵子,张春和梁兴先出来,两人的马腹旁都放着火铳,每边一支,王长富也牵马出来,他衣袍里还穿着一件锁甲,这东西王长富自称是当家丁时的赐物,张瀚也由得他私藏,一具锁甲而已,又不是自己造的,也就由得王长富留着。 “东家,这杆铳真好。”王长富接过张春递来的火铳,满意地在手中称量了一下重量,又相度了一下长度,轻轻扣动了一下扳机,各人都听到扳机咔嗒一声,龙头落了下来。 “那是,”张瀚得意一笑,说道:“军中有么?” “没有。”王长富道:“早年有一些好的鸟铳,也用闽铁打的,戚帅明言要用闽铁二十斤打制一铳,就是防着损坏惜料,不过戚帅一走,除了他的老部下,谁还听他的?张臣那些总兵,就知道带着家丁冲啊杀啊,哪象戚帅,经营的铁桶般的阵势,车阵火兵战兵加敌台长城,镇边十几年鞑子根本不敢来犯,戚帅那样的才是好将军,旁人,差的远了。” 张瀚发觉一点,王长富一提起戚继光来就是两眼放光,唾沫横飞的吹嘘,敬服在骨子里,提起张臣等镇边名帅,甚至是李成梁,马芳,都是不以为然,也就是俞大猷还能得到他几分尊敬,不过也就是寥寥,在王长富看来,戚继光才不愧嘉靖到万历年间的海内名将,旁人给戚帅提鞋也不配。 要不是这厮的年纪不够,张瀚几乎要怀疑,王长富是不是当年跟着戚继光混过? 不过张瀚对王长富的话也是赞同,他在边镇日久,也见识了不少大明的将领,总体来说现在边军的将领战法就是王长富说的那样,根据财力和贪心程度将不同数量的家丁,均是骑兵,装备也好,遇敌袭则将领率家丁出战。 家丁归将领私有,朝廷承认这种封建依附关系,战时朝廷还替将领给家丁发饷银,每个家丁二两四月饷,比普通营兵高一倍还多。 将领调任,可以带家丁一同赴任,这样一来,家丁和将领是典型的人身依附关系,只听将领一人之令。 和将不知兵,兵不识将相比,明朝的这种将门和家丁的依附关系,可以最大程度的提升战斗力,将领不退,家丁则不退,将领战死,家丁也多半要殉死,是以战斗时,家丁拼死效力,不怕他们临阵弃将而逃。 这样的制度最大程度的保证了北方防线不崩溃,明朝和蒙古打了这么多年,边境线一直没有后移,这套制度看起来也不坏。 可张瀚知道,这套法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家丁人数太少,一个总兵才养几百人,一个游击养一二百人,整个大同的家丁加起来不超过三千人。 这三千人对付几万蒙古人也不吃力,因为蒙古人也是大大小小的封建领主,战法落后,毫无组织。 可对付组织严密,完全偷师于大明名将李成梁又在其之上的努儿哈赤和他的后金兵……张瀚呵呵一笑。 “这是弹药,长富你收好了。” 梁兴拿出几个大牛皮盒子,分别给王长富和张瀚递过来。 “这大盒子里装的是射药,小盒子里是引药,莫要弄错了。” 张瀚打开盒子,里头的射药和引药又都用约包裹着,大小也是不同,射药都是颗粒状的,可以增大动能,使有效射程变的更远。 搓制颗粒药,在戚继光的书里就有,制造十分简单。 引药则没有用颗粒状的,如果是颗粒引药,打火成功率要下降一到两成,现在的成功率是八成左右,如果用颗粒引药,就要降到六成甚至五成,这个代价有些大。 各人这时系上特制的牛皮革带,有挂勾将药盒挂在腰间。 “这是弹丸,均是王德榜他们打磨的,三钱重一颗。” 弹丸都是铅丸,每颗都磨成圆形,也是装在盒中,挂在腰间的另外一侧。 此外就是搠仗等物,各人也是分别收好。 在他们准备时,杨秋和蒋家兄弟温忠发等人纷纷赶来,更多的人约好了到半途会合,前后分成两队,相隔很近,张瀚愿意当诱铒,但安全还是第一,诱不成就算了,总不能真叫自己被人吞下去。 前队是张瀚亲自带队,后队原该王长富带,可他拿着火铳跟在张瀚身边,后队决定暂时交给杨秋带,如果真的交战,到时还是王长富出头指挥……这指挥权旁人眼红也没有用,梁兴勉强够格,现在也在练火铳,杨秋已经转向秘密战线,对指挥权没有太大兴趣,别人资历不够,相争也争不到,况且王长富当过家丁边军,有实战经验,就算梁兴也争不过他,旁人想也是瞎想。 人渐渐到齐,王长富眼光一扫,那些脚夫出身的镖师立刻排好了队伍,每人都将自己的兵器放在插袋里头,搁在马腹边上放好,也有一些带着长短兵器的,马腹的左右两边均是有插袋,腰间还悬着腰刀,王长富也由得他们。 三十来人是前队,从北门出门之后就上了往张家口的官道,这条官道是大明北方十一条要紧官道之一,维护的还好,道路当然还是有高低不平,总体来说还算过的去。 张瀚被护卫在正中,往东北方向策马走了十来里,大梁山脉始终跟着众人,高耸的山峰绵延不绝,长城在各人的左手侧,蜿蜒起伏,有一些地段直接就建筑在山脉之上,可想而知,当初建设时费了多少人力和财力。 保平堡也在新平堡东北方,各人路过时,守堡的兵丁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不过并没有人出来干涉或盘问。 桦门堡就在东边的山脉之中,控制着很长的一段长城线,这几个堡和新平堡相隔很近,遇到战事就彼此支应,中间还有一些小型的几百步周围的军台,散落在军户和民户交杂的村落之中,这些军台也是沿长城线摆开,是军堡的辅助设施,用来示警,守备,巡哨,也存储着豆料和粮食草束等军需物资。 每隔几里,就会有一个小型的墩台,外围是个小院子,墩台高三层,守墩军士就住在里头,最高层放着牛粪和草束,遇到敌袭,白日燃烟,晚上用明火,怎么施放,都有明确规定。 整个防御体系十分立体,也很森严,可惜张瀚眼中的大明军士就弱的很了,衣袍破旧,精神不振,神情憔悴,无精打采,手中兵器也朽坏不堪,这还是守边的宣大精兵,若是内镇兵,真不知道是什么鸟样。 这些堡,台,墩,加上长城,所城,卫城,镇城,这些防御体系,没有强悍的军人守备,不过是毫无用处的死物,比如新平和保平桦门各堡,彼此相隔很近,可若守堡军士不敢出战,这彼此呼应,怎么能呼应的起来? 张瀚以马上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沉重而沉闷的东西。 心绪一变,眼前的景致才活泛起来。 道路是黄色的,两边却长着长长的绿草,往北去,大片的田地都荒芜着,越是临近长城,村落越少,土地开垦的也少……互市之前,大明和蒙古两边经常开战,离长城近的多半被捉了生口,就算人没事,土地和浮财也被毁了,时间久了,人就自然往南边迁移,现在就算战事变少,也没有多少人迁回来,往长城根的那一边,荒草长的一人多深,一阵风吹过,灌木和草从就弯了腰,发出沙沙的声响。 右边是绵延不绝的山脉,但只有山顶还有一些青碧,山腰以下,灌木和树从都很稀疏,山西也好,陕北也罢,开发太早,人口增长的同时对自然的损坏也很严重,大同这里还好,还有些绿意,若是陕北,已经是极目苍凉,除了人种植的作物外,很少看到绿色了。 本书TXT 电子书首发,欢迎读者登录www.sxcnw.org查看更多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