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云阅读、网易云阅读、网易云阅读、网易云阅读、网易云阅读、网易云阅读、网易云阅读、网易云阅读 ————————————————————————————————————————————— 100,000 好书、杂志,手机免费看! 网易云阅读是:网易年度重磅出品,图书、资讯、社交全能型移动阅读,为你精选100000+精品图书、3000+顶级杂志、海量互联网资讯、精美图片相册。 一键订阅你和好友的微博、博客、QQ空间等社交主页,一秒出版个人杂志,用大刊的感觉看身边的新鲜事儿。 界面精致,体验舒适;离线阅读,节省流量;清除缓存,不占空间。爱书、爱资讯、爱美图、爱社交网站的你不可错…... ————————————————————————————————————————————— 书名:大明狼骑 白山黑水 第一章 大智没了 大勇还在 周楚醒了,望着屋中面目全非的摆设,他足足愣了数十秒,在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后,他犹犹豫豫的看向对面一个完全是古人打扮且很年轻的面孔,忐忑不安的轻声问道:“我是谁?” “大人就是大人啊,还能是谁?”年轻人莫名奇妙,大人这问得什么话,怎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是问我叫什么名字?”周楚有些发急,他哪知道自己是谁?要知道还用问你吗?“大人”的称呼让他心中惊惧更甚,暗道:莫不是爷这把玩大了?钱没赢到反整穿越了? 穿越? 这个字眼让周楚一个激灵,下意识的伸手往裆下摸去,一摸,心大定,旋又大喜:哈哈,不会有太监过来对自己说“公公,咱们快到土木堡了!”又或是什么“千岁,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信王进宫了,信王进宫了!”... 身体零件的完整让周楚欣喜若狂,但笑容很快就凝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没有搞清真正的身份。 这个“大人”到底是什么呢,公公是不可能了,但万一要是? 一想到万一,周楚的脑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垂了下去,眼睛紧紧盯住自己的衣服,待发现自己穿的不是什么峨冠博带、而是很普通的灰衫之后,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旋又在那年轻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抬脚走到不远处的水桶边,弯腰看去,映入眼帘的也不是什么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的俊美公子,而是满脸浓髯、五大三粗的壮汉,再摸腰间,也没一块刻着“大司马”的金印,不由心花怒放起来:这回好了,不用菊花满地残了。 最担心的两桩杯具人物排除后,周楚心情大好,随手搬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便坐了上去,习惯性的翘起二郎腿,尔后斜眼朝那目瞪口呆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朝他招了招手,面露微笑道:“你,过来,说,我到底叫什么名字?” 守备大人突然发笑,突然又发呆,突然再发笑的样子让年轻人彻底懵了,他实在是搞不清楚这守备大人到底是病糊涂了还是脑子烧了。 但长久以来形成的服从使他顾不得多想,本能的便回答道:“大人姓施,名唤大勇,北直隶昌平府人。” “施大勇?…” 周楚听了这个名字,嘴角一撇,眉头一皱,咧了咧嘴,很是不屑道:“这名字怎么这么土的?” 闻言,年轻人露出古怪的表情,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你是怎么了?以前你常对小的们说,人生在世,当为大智大勇者,绝不能做那胆小如鼠之人,唯如此,方可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上报君父,下慰祖宗。而且大人和令兄施大智将军可是咱昌平府父老的骄傲,更是小的心目中的大英雄,何以大人现在却自薄其名呢?” “咳咳…” 年轻人的话让周楚讪笑连连,干咳一声后,表情在瞬息之间变做了一幅勉励模样,在那很是欣慰的对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老神在在道:“不错不错,大智大勇,嗯,做人嘛,就当是大智大勇之辈。方才我那么说,便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现在看来,你很好,很好!” 得到守备大人的夸赞,年轻人的脸红了红,刚要开口,耳边却听守备大人在问:“对了,我那大哥施大智现在哪里?你速与我将他请来,再备些酒菜,我要与大哥喝上几杯。” 见见自己身体主人的大哥固然是一个名义,但重要的是,周楚觉得自己饿了,前世便是个好酒之人,与其空着肚子探究今生的一切,莫不如先吃饱喝足再说。 不想,他这话刚说完,却见那年轻人再次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夸张得难以形容。 “怎么?” 周楚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话,定定的望着他,等待着对方的回话,以确认自己哪里说错了,好及时改进。他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肯定是自己的手下,没听一口一口“大人”叫着嘛,就是不知道自己这“大人”到底有多大。 不过不管“大人”有多大,总是要比“小人”好。如此一想,周楚顿觉神轻气爽。 年轻人却是没有说话,直直的看着周楚,鼻子突然动了动,眼眶也瞬间红了起来,尔后竟然在那哽咽起来了。 这倒把周楚搞得无所适从了,不明所以的望着他,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终是耐不过心头困惑,出声问道:“我说,这好好的,你哭个什么劲?” 他不问还好,一问,那年轻人哭得更凶了,先前是小声抽搐,哽咽,现在却是失声大哭起来。 哭声明显是发自内心的,撕心裂肺,肝肠欲断那种。 咦?! 周楚脸上挂不住了,断肠人?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别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楚不知道如何安抚这个好像断肠般的年轻人,只能走到他身边,轻轻的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拍了两下。 这一拍,效果很明显,年轻人不哭了。 满是泪痕的脸抬了起来,难过的望着周楚,痛苦的说道:“大人,你忘了?将军他死了两年了。” “死了?” 周楚一惊:大智没了? 怔怔的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好。身体主人的记忆他实在是没有,因此对于那位大智哥,他真的谈不上什么兄弟情谊,对于他的死讯,他只是觉得很别扭,说不出的别扭。 大智大勇缺了一个,你说别不别扭? “我大哥怎么死的?” 周楚决定先弄清施大智怎么死的,要是死于谋杀或者情杀什么的,他怎么也得去给大哥报仇。要是和武二那般幸运,有个金莲嫂嫂,还得好生利用起来才是。 年轻人的回答却是惊得他半天没合拢嘴巴。 “崇祯二年,建奴侵入京畿,施将军随马总兵出战永平,敌众我寡,马总兵力战不支,便要将军率部垫后,将军与数倍建奴血战,结果身中数十箭而死…死后,是大人你亲自为他收的尸,当时,大人可是一块一块的替施将军拔箭簇的,拔下来的箭头大人一直留着的…呜呜…”说到这里,年轻人又开始哭起来。 周楚也呆住了,或许,说他惊住了更恰当。 “崇祯二年…崇祯二年?…” 喃喃自语两声后,突然,他猛的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肩膀,拼命摇他,焦急万分道:“快说,现在是崇祯几年!” 周楚的力气很大,年轻人被他摇得脸憋得通红,他现在实在是顾不得守备大人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的问题,而是想急于挣脱守备大人,急呛便道:“大人,是崇祯四年,是崇祯四年!” 周楚听后,又是一怔,旋即又厉声喝问道:“那此地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急叫:“这里是松山啊,大人!” “松山!” 听到这个地名,周楚身子一软,下意识的松开年轻人,往后连退了几步,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也不知是盯着年轻人还是盯着他身后的墙壁。 “大人,大人?”守备大人的怪模怪样吓得年轻人也是一动也不敢动。 许久,方听守备大人说了一句:“从我大哥身上拔下的箭头放在哪里,取来让我看看。” “是,大人。” 年轻人轻轻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一个柳筐来,有些费力的慢慢拉到周楚面前,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柳筐。 映入周楚眼帘的是一堆满是锈迹的箭头,他没有说话,而是俯身下去,随手拿起一枚箭头,放在眼前仔细的端祥着。 箭头上,满是血迹,因为时间的缘故,血迹不再是红色,而是乌黑色。黑得让人窒息,黑得让人胸闷。 染血的箭头、战死的大哥,崇祯四年、松山…… 周楚陷入沉思,突然,他的脑袋一片空白,随即便有无数影象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他想起来了,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第二章 松山不是山 前世的周楚很不幸,他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赌徒,每天过着吃了赌,赌了睡,睡了吃的日子,与一具行尸走肉没有区别。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应该为自己的未来规划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个病态的赌徒。 今世的周楚却很幸运,噢,不,应该说施大勇很幸运。与那些穿越后发现家徒四壁或者为奴为婢的主角比起来,他幸运得多,因为他重生后的身份是一名有权有势的军官。 具体说,施大勇是一名正五品的守备武官,他驻守的地方是松山,而他所隶属的军队被世人称之为“辽兵”。 有了身体主人的记忆,施大勇便无须再掩饰自己什么,他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只不过半天功夫,他便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 能够很快适应下来,只因施大勇想让自己活得更好。前世,他活得很窝囊,今世,他不想再过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他要做点什么。 那年轻人叫郭义,是施大勇的哥哥施大智的亲兵,施大智死后,施大勇便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在无意中见证了一桩“人鬼移魂大.法”后,郭义很快就被施大勇的镇定自如所蒙骗,最终,他将守备大人之前的反常形为归结为病了。现在,守备大人的病好了,既然好了,那自然一切都记得了。 病了,这是一个最好的理由,否则,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守备大人那近乎诡异的反常呢?难道这世上还真有鬼附身吗? 施大勇才不会在乎郭义怎么理解发生在他眼前的事,他在乎的是如何尽快为今世的自己规划未来,而不是如前世一样等死般混日子。 …………… 今世,并不是一个好时代。 知道现在是崇祯四年后,施大勇心中便有一股莫名的悲愤。是个人都知道,明朝灭亡的时间是1644年,也就是崇祯十七年,这便意味着,还有十三年,明朝便要倒台了,取而代之的是以丑陋和黑暗闻名的满清。 前世虽然是个无所事事,整日出入赌场和游艺室的赌徒,但施大勇却从来不被充斥荧屏的辫子剧蒙骗。他知道,满清入关意味着的绝不是盛世和太平,而是血淋淋的、不亚于种族灭绝的大屠杀。 大屠杀的对象是汉人。 施大勇是赌徒,但也是汉人,所以他不可能“泰然处之”的接受即将到来的“民族大融合”,自我安慰这是历史的必然。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为自己的民族做点什么,也为自己死去的兄长施大智做点什么。 现在,施大勇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白丁,如果说,前世他算半个“键盘政治局委员”,那么,今世,他就有一根可以翘起地球的杠杆。这根杠杆便是隶属他指挥的三百骑兵和六百昌平兵。 崇祯四年,一切还不算晚。 ……… 松山守备虽然并不是个太大的官,但松山却是个要地,原因在于这里屯积了大量从后方运来的粮食。施大勇的任务便是守护这些军粮的安全,并且定期向锦州输送。 换而言之,施大勇这个松山守备是个肥缺。要知道,历来能够掌控大军所需粮草的官员,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都称得上肥差,他们只需上下其手一番,也不需太多,便可赚个盆满钵满。 按理,施大勇不是辽东系土生土长的将领,也不是祖大寿的嫡系,在辽西将门集团的把持下,他一个外人是不可能捞到这个肥缺的。之所以他能够坐上松山守备这个位置,得益于一人,那便是辽东巡抚丘禾嘉。 作为一个有带兵经验,也有战场厮杀经历的文官领兵大员,丘禾嘉深知没有一支绝对听命于自己的嫡系人马在手,是很难对那些军头们发号施令的。尤其辽西将门的首领祖大寿又是个谁也碰不得的主,此人两年前就敢私自带兵出关,置京城安危不顾,足以说明这人眼中根本没有朝廷,没有皇上,他的眼中只有他自己与他辽东军的利益。 所以,丘禾嘉认为必须有一支能够制衡辽东军的人马存在,否则,谁知道在未来的对金战事中,祖大寿会不会再来一次临阵脱逃。而且,上任后发生的一件事情更让丘禾嘉觉得辽东兵不可信,亦不可重用。 这件事发生在二月初,当时距离锦州二十余里的右屯被后金军包围,守将派人急报后,丘禾嘉即令前锋总兵祖大寿带兵前往救援,可是祖大寿却说后金兵势大,不能轻率出战。而总兵吴襄和宋伟等人也唯祖大寿马首是瞻,均推脱不出兵,结果右屯守军坚守八日后全军覆没。 ……… 事后,丘禾嘉立即上疏请调关内客军至辽东,目的是想能够有一支听命于自己的人马。然而,他的上疏并没有获准,原因在于祖大寿的身后有一个他无法抗衡的人,此人便是经略孙承宗——祖大寿是孙承宗一力提拔,其所部辽东骑兵也是孙承宗一手打造。 “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是孙承宗早在天启年间就提出的复辽方略,此方略核心就一个字——“辽”。 在孙承宗看来,客兵皆不可用,只有辽东汉人才能真正保家卫国,与其徒耗钱粮调来那些无用的客军,不若用心打造辽兵。因此,他毫不犹豫上疏反对再调客兵赴辽,强调辽事只能重用辽兵,惟辽兵才能平辽、定辽。 在上司和部下的“齐心合力”下,丘禾嘉的努力只能付诸东流,不得已,他只能从先前就驻扎在辽东的各军非祖家力量中提拔一些可用将领,用心栽培他们,期以他们能够制衡祖大寿的辽东兵,关时刻能奋勇杀敌,而不是畏敌如虎。 施大勇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丘禾嘉从千总位置上提拔上来的。当然,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平空得来的,而是赖其兄长施大智及自身勇武所致。 ……… “己巳之变”时,施大智是参将,施大勇却只是个把总,兄弟二人随总兵马世龙驻守昌平。丘禾嘉出任马部监军时,调马部收复永平、遵化等城,在这些战斗中,施大勇有所表现,再加上施大智是为马世龙垫后战死,所以马世龙便于战后升施大勇为千总。 后丘禾嘉出任辽东巡抚,向马世龙要了一些人出关,马世龙便让施大勇随丘禾嘉一起出关,算是变相再送他个前程。 右屯之战后,丘禾嘉立即提拔施大勇为松山守备,除其本部六百昌平兵外,还硬生生的从祖大寿手中要来三百骑兵于他统领。许是心中有愧,祖大寿没有拒绝丘巡抚的命令,而且丘禾嘉毕竟是辽东巡抚,不能跟其闹得太僵,就这样,施大勇从千总一跃而为松山守备,掌控了锦州城军粮运送的重任。 ……… 弄清楚自己的一切后,周楚这才真正定下心来,转而又变成从前那个施大勇,在郭义仍然困惑的目光中走出了自己的屋子,望着脚下的松山满是感慨。 松山不是山,而是一处军事重镇,远处的笔架山才是真正的山。 松山更确切的来说,应呼为松山堡,此处与辽东处处可见的卫堡一样,有着完整的守备工事。堡内除了原有的军户外,便是施大勇带领的九百兵马。另外,还有两千多从宁远征调过来专门负责运输粮草的民夫。 家底不算太多,但施大勇很满意自己的情况,对他而言,自己得到的显然是一个好的开局,比起那些惊呼什么都没有的穿越主角要强太多。 在踌躇满志的视察了自己的松山堡后,他决定立即进行“金手指”的改良行动。 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借助自己超前的知识来提高松山军的战斗力,从而能够在未来的战事中以绝对性的优势压倒满洲八旗兵,彻底改变历史。 前世时,施大勇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你们不知收敛,我们将永远让你们闭嘴。” 今世,他终于可以付诸行动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做出决定的那刻,他骄傲,他自豪,他为之欣喜若狂;他认为自己将成为华夏汉人的大救星,将成为历史的开创和缔造者,将真正带领民族走向复兴与强盛。 行动,是决定真理的唯一标准。 ........... 作者注:“己巳之变”即清军第一次入关。 第三章 失败的大“跃进” 新书,急切需要收藏和红票! ....... 有赌不为输。 三百骑兵加六百昌平兵,便是施大勇的赌注。 在此后的日子里,施大勇费尽心思开展大练兵。可惜,经过数次实践后,他的一系列练兵强军政策宣告失败。 最先失败的是炼钢术。 在反复查看明军的制式兵器后,施大勇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必须冶炼更加坚韧的钢。 用钢来打造兵器,从而克制八旗兵的铁制武器。 如何打造出钢,便是施大勇需要解决的一个棘手问题。 在结合自己有限的知识后,他召集部下们开始大炼钢铁,借鉴的就是后世土法炼钢。 土法炼钢的方案有可操作性,且成本低,施大勇完全可以承受。 具体做法就是以粘合性极强的泥土烧制成砖,然后用这些砖块砌成一座高炉,尔后取来木炭铺于炉底,再将各类铁器置于炉内,日夜不停的以炉火猛烧,从而降低铁里面含碳量,最后出来的便是钢。 方法和步骤,施大勇自认为应该没有错,可是等到起炉后,他傻眼了,原先的期盼和兴奋瞬间消失,因为呈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什么钢,而是一团团黑乎乎的铁疙瘩,看起来就好像豆腐渣一样。 “大人,这些钢能打造兵器?” 面对部下们的质疑,施大勇只能苦笑一声,有点后悔中学时没把化学学好,不然怎么也能炼出钢铁来。量少不要紧,只要把这九百人武装到位就行,毕竟这三百骑兵和六百昌平兵是自己唯一的本钱。打造好他们,自己才能有立命进而改变历史的机会,反之,他施大勇将依旧是汪洋大海中一弯小舟,随时等候滔天大浪的到来。 钢是炼不出来了,不过不要紧,此路不通便另辟蹊径。 ……… 松山军的装备几乎是人手一杆大明军队制式武器——火铳。 说是火铳,其实叫鸟铳更为恰当,铳管极长,装填极繁琐,杀伤效果也极差。这种根本不能称之为火器的武器显然让施大勇产生了改良的念头。 改良火铳是个很复杂的工程,必须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才行,若是前世兵工厂的人穿越至此,那改良火铳肯定是小菜一碟的事。无奈,施大勇只是个赌徒,虽然他也有大专文凭,但当年就读的学校可是出名的野鸡大学——只管收学费,教的却是满大街人都会的那种,能学到什么? 然而专业知识的匮乏对雄心壮志的施大勇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本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壮志,在炼钢失败后的第二天,施大勇便再次召集一干部下,同时叫来的还有军中唯一一名懂得火铳制造的把总麻忠。 麻忠还有一个身份,他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人。 ……… 与北镇抚司掌管诏狱不同,南镇抚司则是专管军纪和卫所,同时还有一项与北京城工部相同的任务,那就是兵器的研发和冶造。 麻忠便是南镇抚司的一名火器匠户,“己巳之变”时,南直隶派兵北上勤王,他做为工匠亦随军北上。怎想所部和清军还没接触便一哄而散,麻忠和几个同伴与上官走失,最后碾转跑到了顺天总兵马世龙的营中,被时为把总的施大勇不问青红皂白的就强行收编了。 在哪都是混口饭吃,在南镇抚当工匠和在北军里当兵,本质上没什么两样,都是替人卖命。不过当兵显然要比当匠户强,至少自由得多,再说也容不得自己不答应,没见施把总那刀老是在眼前晃悠吗? 就这么着,麻忠便成了施大勇的部下,永平一战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真是起了“精忠报国”的心思,竟然第一个登上了永平城头。战后论功行赏,施大勇升了千总,他则当上了把总,尔后又一起随丘禾嘉到了关外。 其实麻忠对守备大人这几日的反常举动很是纳闷,虽然投在施大勇手下也不过两年时间,但对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大人,他却是十分的了解,知道自家这个大人脑袋里根本没什么货,肚子里的墨水怕还没自己多。除了胆大,一身蛮力外,可以说,自家这大人是啥优点也没有。 也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尽整这些没用的,要有那闲暇功夫,不若领着弟兄们到山上捉些鸟兽来吃。 想是这么想,可是嘴上却是不敢表露出来,要知道守备大人可是不喜欢别人对他的举动说三道四的,前几日千总黄安劝他不要搞什么炼钢时,就被他没头没脑的骂了一顿,说什么磨刀不误砍柴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什么的,平时不用功,战时多流血之类的尽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是守备大人,这松山堡上下他说得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反正左右也没战事,就陪着守备大人疯一回吧。 抱着这个念头,麻忠倒也是难得投入的陪着守备大人当了几天砖瓦工。 原本以为那劳什子钢练不出来了,守备大人便会消停,哪知这还没隔上一天,又叫众将开会了,这次听说是要搞新式火铳。 “这火铳不行,要改,铳管要粗,要短,药子也不能就这么胡乱填进去,得定量,嗯,还有,这引火索太长,点起来麻烦,要是刮风下雨岂不是打不响?那可如何得了。改,必须马上改,最好改成安置火石在内,以火石击发,就是这么个样子…怎么?听不明白?哎,你们这帮浆糊脑袋,昨就不明白本官说的?…来人啊,取纸笔来,本官画给你们看好了。” 施大勇恨铁不成钢,一心要吃成大胖子,也不管手下们懂不懂,大笔一挥,一杆似是而非的火枪便出炉了。 画好之后,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会,确信这就是自己需要的火枪后,这才得意洋洋的挥手叫部下们凑上来看。 部下们一脸疑惑的望着那画窃窃私语,他则是高兴的负手在旁,憧憬起有了大批新式火枪的美好未来。 未过多久,却听耳边传来千总黄安的声音:“大人,你画的这是什么?” 有了上次劝阻的教训,黄安这回可不敢直说守备大人画了个什么鬼东西,而是很委婉的先问一声,听听守备大人说什么,然后再做进一步答复。 施大勇不假思索,脱口便道:“枪!” “枪?” 众将们全愣住了:这是什么长枪?为何前端未见矛头? 意识到“枪”这个字眼有些超前,施大勇忙干咳一声,眼光看向麻忠,问道:“枪就是火铳的意思,怎么样,能搞成吗?” “噢!” 众将顿时恍然大悟,进而一个个又露出古怪的神情。麻忠的头皮更是发麻,被守备大人再次点名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从第一眼见到这所谓新式火铳后,麻忠便下意识的给否定了,他可造不出这等古怪的东西来。但为了不打击守备大人,也不想当“出头的鸟”惹来守备大人的怒骂,只好提心吊胆的说道: “大人想法是好,可是卑职琢磨着,怕是难以按大人的要求改造这新式火铳。” “为什么?”麻忠的回答让施大勇的兴奋劲一下跌落谷底。 见守备大人脸色有些难看,麻忠心下更加不安,只能硬着头皮道:“大人所画的这火铳,样式极其古怪,为卑职生平未所见也,而且机关巧妙,非卑职之力能够打造,怕是除了工部和南镇抚司外,咱大明还没人能够打造大人所要的这枪。” “工部和南镇抚司?” 施大勇的神情再次一黯,在心中叹了口气,若是能找工部和南镇抚司,还用得着找你这个半吊子吗? 完了,完了,钢炼不出来,这火铳也没法改,要我如何“先利其器”呢? 在其后的日子里,硝化棉、手榴弹等方案也相继被否,随着最后一个地雷被证明虽然可用,但却无法批量生产宣告夭折后,施大勇的武器现代化的大跃.进政策宣告失败。 这是必然的失败,超越时代盲目上马,不顾现实的失败。 穿越者的知识固然超前,可是时代的客观条件却不允许超越时代的发展,更何况,一个只知图理的穿越者远不及一个最底层的工匠。 历史的发展有着其必然性,任何妄图想要改变历史的人,都必须正视他所处的实际时代。 如果说穿越者超前的知识是软件的话,那所处的时代便是硬件。没有硬件的支持,再好的软件也只能是一张无用的图纸。 失败严重打击了施大勇的豪情与壮志,但他并没有迷茫,也没有气馁,他在反思自己的超前行为。 条条大道通北京,此路不通,难道这北京就不去了吗? 第四章 冷兵器对冷兵器 在埋首三天苦思后,施大勇的信心再次复燃,这次他不再把战胜满洲八旗的希望放在“引进”后世武器了,而是决定,以强对强、以毒对毒、以冷兵器对冷兵器。 谁他妈说穿越者要战胜对方就必然要大开金手指,搞什么火器排队枪毙的战术呢,难道离了火器,咱汉人就不能战胜那些蛮夷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大汉骑兵纵横漠北如何解释;大唐扬威西域又如何解释;岳家军大战铁浮屠又如何解释;蓝玉捕鱼儿海尽灭北元又如何解释! 唯武器论要不得! 伟人说过:决定胜利的永远是人,而不是武器。 既来之,则安之,冷兵器同样可以创造历史,改变历史! 先人能够做到的,子孙又焉能做不到! 明白一件事情很简单,又很难,施大勇的明白是在经过失败之后的领悟,也是无奈的领悟。 如果他把钢炼出来,把火铳改造成“枪”了,那么他永远也不会明白汉族之所以能够绵延数千年的真谛所在。 我们能够生存,我们能够强大,是因为我们永远相信,我们无法被真正的征服!只要我们仍然有血性,失去的一切终旧会再次得到! 当我们设定一个目标,我们就将为之努力奋斗,直到死亡! ……… 正视现实后,施大勇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的人马,他要清楚自己的强弱所在。 三百骑兵是丘禾嘉从祖大寿手中硬生生划给自己的,统领的是一名千总,叫蒋万里。此人是辽东土生汉人,却不是祖大寿一系的人,而是已故武经略、少师满桂的部下,广宁大战后在高台堡投的兵。 己巳之变,满桂于北京永定门战死,部将黑云龙、麻登云被活捉,蒋万里便是黑云龙手下一名千总。 因主帅满桂战死,主将黑云龙被俘,蒋万里等满桂系人马便被祖大寿强行收编。因祖大寿秉承袁崇焕之意,与满桂不合,故蒋万里等满系将领在辽东不得重用,处处遭到辽西将门的排挤,两年间仍是以千总之职听用。 因此对于蒋万里而言,划拨施大勇部下要比呆在祖大寿手下强得多。他知道,施大勇是巡抚丘禾嘉从关内带来的嫡系将领,而丘巡抚对祖大寿等人阴奉阳违早有不满,另扶新军抗衡祖大寿势在必为。 大明毕竟文贵武贱,祖大寿再横,也不过是武将,丘禾嘉却是代天子巡抚辽东的朝廷大员,二者相较,怎么也是后者有些优势。 再说,在祖大寿手下,自己倍受压制,郁郁不得志,而在丘巡抚手下却不一样,丘巡抚主攻,只因无法指挥得动祖系人马,这才无法腾出手来,然一旦丘禾嘉嫡系人马形成力量,那辽东形势便要大为改观,自己也将跟着水涨船高。 施大勇这个先例便活生生摆在眼前,只因是丘巡抚从关内带来的人,短短数月就从千总一跃而为守备,现在机会落到自己头上,只要好生表现,晋升必然是迟早的事。 蒋万里相信自己一定会得到晋升,因为自己手下的三百骑兵可是满桂将军遗留下的精锐,当年袁督师在时就比祖大寿率领的辽东兵强。只因主帅战死,这才没落下来,可是只要有出战机会,定可以再扬威名。 对于祖大寿和他的那帮子侄亲信组成的辽西将门,蒋万里哧之以鼻,“鼠目寸光,只为自保”是他对祖大寿的评价。他渴望进攻,渴望报仇,而不是避战保存所谓实力,眼睁睁的看着建奴日益坐大! 沈阳,赫图阿拉乃至更北的地方,才是我大明军队的最终归宿! 我们是大明的军队,我们是汉人的军队,我们与一切野蛮的敌人进行殊死战斗! 战斗的结果只能是两种——要么敌人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去,要么我们踏着敌人的尸体前进! ......... 蒋万里想什么,施大勇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三百骑兵要比自己的六百昌平兵强得太多。 六百昌平兵是崇祯二年施大勇升任千总,马世龙命他在昌平自行招募的,除了一百多老兵外,大多都是新兵,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而蒋万里的三百骑兵却是满桂留下的人马,当年可是和老奴努尔哈赤的骑兵较量过,其后又在北京城下与皇太极率领的八旗主力抗衡过,算是百战老兵了。 孰弱孰强,一眼便知。 施大勇不讳言自己的嫡系六百兵比不上蒋万里的三百骑兵,哪怕他部下是一千六百兵,他也认为不是这三百骑兵的对手。 但是骑兵再强,也只有三百,派不上大的用场,皇太极手下的八旗加蒙古骑兵可是有十万之众的。 所以,他决定把自己的六百昌平兵打造成一支面对三百骑兵而能不败的强军出来。 为此,他先是亲自到锦州拜见了一趟巡抚丘禾嘉,请丘巡抚能够优先拔给自己一批棉甲和专门防御弓箭的挨牌。 ………… 丘禾嘉身为辽东巡抚,为部下拨一批棉甲和挨牌,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也就六百人,这点东西放在哪里都不会显眼。 如愿以偿得棉甲和挨牌后,施大勇立即配发了下去。蒋万里的那三百骑兵倒无须这些,他们本身就有一些锁子甲,没有锁子甲的也有棉甲,无须这些步兵的棉甲。 棉甲的外表是比较厚实的棉布,将棉花弄湿反复拍打成棉片,多张棉片做成棉布。在内外两层棉布里面,有大小七厘米左右四方形的金属片一片一片连接不漏一点空隙,外面再用铜钉固定住,在寒冷的东北地区也有良好的御寒作用。 其实在开国初,大明军队步兵都有配备铠甲,而不是这种棉甲,因为火铳的广泛装备,所以各军铠甲的装备就越来越少,便多装备了这种棉甲。而此等棉甲也就是辽东和九边的军队能够装备,其他地方甚至都没有装备。 而明军的盾牌分为三种,一为手牌,二为燕尾牌,三为挨牌。 手牌以白杨木或轻松木制成,长五尺七寸,宽一尺,主要用于战场厮杀时拦挡对方兵器。 燕尾牌则用柁木制成,长度与手牌差不多,但宽却不满一尺,呈上阔下窄之势,亦是用于短兵相接时的自我防护。 挨牌则专用白杨木制成,长五尺,宽一尺五寸,厚度是手牌和燕尾牌的两倍,与前者不同的是,挨牌专门用于阵列之中承受敌方弓箭打击,故曰挨牌。 施大勇从来没指望自己这几百人马能够和八旗兵短兵相接,那样一来,肯定是凶多吉少的,他向丘禾嘉要挨牌的目的只在于能够让士兵承受住八旗兵的弓箭,而不是让他们持手牌和燕尾牌去和金兵厮杀。 实力摆在这,被动的防守也是无可奈何之策。 在没能够打造出一支能够立于防守不败的军队之前,施大勇不敢奢想进攻。 第五章 再筑大凌河城 为六百昌平兵配好棉甲和挨牌后,已是三月底了。这中间除了运过两次粮食到锦州外,基本上便没什么事,这就让施大勇有足够的时间练兵。 在等待棉甲和盾牌到来的这段日子里,施大勇将六百昌平兵分作了六队两营,两营分别冠名“勇字营”与“武字营”。 勇字营千总黄安,领甲乙丙三队,三队把总分别是麻忠、郭二、石海。 武字营千总邵武,领丁戊己三队,三队把总分别是赵可纲、陆江、王正奇。 三百骑兵并作一营,千总仍由蒋万里出任,三队把总分别是吴铁山、孙有劲、李常河。 各把总下又有五小旗,一小旗领二十兵。 施大勇原先就有十三人的亲兵队,又从各营抽了三十七人,组建了自己的亲兵队,队长则是叫郭义担任了。 虽然对于守备大人为什么要打乱原先编制再组新营不明白,但众将都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新营编制后,上下明确得多。以前有的把总手下有四五十人,有的则只有二三十人,他多你少,军饷发放常闹出点事来。现在这一改,大家实力都一样,便没了什么怨言。 ……… 改编完成后,施大勇又请了巡抚丘禾嘉令,从宁远送粮来的民夫中征用了三百青壮,组成松山辎重营。平时便负责对民夫们的管理和押送之职,战时则充当辅兵。辎重营的千总是原先的亲兵队长李大山,各队把总、小旗则从青壮中直接任命。 宁远方面对松山擅自扣下三百青壮颇为不满,修书一封告到锦州的巡抚衙门,却被丘禾嘉压了下来。其后整个辽东的注意力全被一件大事吸引了过去,那便是经略孙承宗下令挂前锋将军印、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率兵一万三千,民夫两万六千前往距锦州三十余里的大凌河筑城。 这是第三次重筑大凌河城了,动用军民四五万,几乎是抽光锦州一线的明军主力,耗资甚巨。在孙承宗的严令下,上至辽东巡抚衙门,下至各地卫所,均是投入到这次大凌河筑城任务之中。而在松山发生的这些事情,便不再为人注意。 ........ 大凌河筑城是四月初三开始的,从那天开始,施大勇的任务便繁重起来。以前,他是将松山屯积的粮食往锦州远,路途不过二十多里,现在却要往相隔快六十里的大凌河运,艰辛自不必言。 好在运了两个多月,一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后金方面好像聋了一般,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明军重修大凌河城不闻不问,除了偶尔有些后金骑兵前来侦察外,便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原本十分担心后金方面会出兵阻扰明军重修大凌河城的官员们全松了一口气。祖大寿上报,若按现在的工程进度,大凌河城大抵八月底便能修建完毕,届时,大明在辽东的最前线将由锦州转变为大凌河城,而上报朝廷的奏疏上也可以加上“收复失地三十余里”,这对于急切盼望辽事有起色的崇祯皇帝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喜事。龙颜大悦之下,辽东的文臣武将们自然也都要感受下皇恩浩荡。 皇恩是否浩荡,对于小小松山守备而言,还说不上有何切肤之感。 施大勇一门心思忙他的事。 运粮是大事,练兵更是重事。 大凌河城修得热火朝天,施大勇的练兵也在如火如荼进行中。 利用后世知识进行大跃.进式的武器装备革命虽然失败,但后世的练兵方法还是可以采用的。 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内,施大勇每天不厌其烦的教导武、勇二营的士兵分清左右和列队训练,粗致让他们达到了后世大学军训的水平,虽然不尽满意,但能有如此成就,施大勇还是相当自豪的。 列队训练很枯燥,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用,但却能让士兵们找到集团的归属感,这种感觉在战时尤为重用。 一支容易溃散的军队无论如何是成不了强军的。 武、勇二营的武器装备却依然是旧有的鸟铳,这是大明军队的制式武器,施大勇虽知道这种鸟铳没有什么效果,就算采用三段射击法,杀伤力也极有限。但如果让他们不用鸟铳,他一时又没有什么好的兵器可以提供给他们。因此只能让士兵们继续使用鸟铳,但同时施大勇强调了大刀和长矛的重要性,并对将领们暗示,鸟铳只是辅助性武器,关键还得靠大刀长矛。 “剌刀决胜论”在施大勇的不停灌输下,诸将大体都有了个清晰的认识,结合以前对建奴的战斗,均是认同守备大人这一观点。 当然,明知劣势而不有所作为,不是施大勇的风格,更不是一个赌徒的风格。拿着一手丑牌,最明智的办法便是放弃,而不是在那装大牌,想“偷鸡”取胜。 战场之上,永远是实力决定一切,“偷鸡”行为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想赢,就得有大牌,赌桌上的真理用在战场上便是——不打无把握之仗。 ........ 鸟铳没有用不要紧,只要能够保持阵列不被八旗骑兵冲垮,烧火棍总归是可以起到一些效果的。而要保持阵列不被骑兵冲垮,靠鸟铳却是肯定不行的。 四月十七日,施大勇下令武字营及辎重营全部到附近的山上砍伐桦树,对砍伐的桦树要求只有一个:不能太细,也不能太短。 标准是一丈,粗要超过半过半尺,用后世的丈量法便是长度要达到三米半,宽要达到二十厘米以上。 桦树的木材质地最硬,不易折断,可以承受重力,因此在拿了十几种树型做了实验后,施大勇把目光定位在了桦树。 部下们对守备大人下令伐取桦树莫名奇妙,但军令不可违,三天后,按照施大勇的要求,一百根达到标准的桦树整齐的摆放在营中。 一一检查了这些桦树后,袁大海下了命令:“把这些树全部削尖!” 闻令,千总黄安只好又命令手下的把总带人把桦树削尖。 一根长三米多,粗超二十厘米的桦木还是很重的,一个人拿有些吃力,两个人拿倒是正好,但施大勇却是让三人拿一根。 在命令武字营所有士兵每三人以右手紧握一根桦木,左手持盾后,施大勇爬到一处高台上,手挥令旗,命令士兵们按令旗指示前进或者后退。 行进时,要求抬木前进;停步时,要求桦木尖朝外,平放于地;战斗时,则斜持木尖朝上,同时,举盾于顶。 “进!” “停!” “竖!” 如此演习了不下百遍,直把士兵们累得口干舌燥,人人都有苦色时,施大勇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今日操演结束,明日再继续。 次日,又如此操练,一连操习了三天。 第六章 鞑子兵少 我必能存 望着武字营的士兵每日尽抬根木头走走停停,不时平放,不时竖举,勇字营和骑兵营、辎重营以及那些来运粮的民夫们都乐坏了,看热闹一样对着武字营指指点点。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武字营的军官们也是一肚子意见,千总黄安接连问了几次,施大勇也不告诉他如此练兵有什么目的,只严令他继续操练。直到第四天下午,施大勇才把自己如此练兵的目的告诉诸将。 “鞑子骑兵厉害,我军无法与之野战,正面冲来,单靠鸟铳长矛无法制敌,阵列一乱,我军必溃散。故本官想到这木尖制敌法,所伐之木,长度皆有一丈,鞑子兵若来,则士兵持木竖起,以桦木之坚阻敌于阵前,如此便可护我军士于阵中。” “此法可行?”黄安不太相信,区区一根木头就能抵挡得住建奴骑兵。 邵武、蒋万里等将也表置疑,从军这么多年,他们还没有见过用木头来抵挡骑兵进攻的,倒是见过以车阵拒敌的。 见状,施大勇也不再说,挥手要众将随他出营,命武字营持木列阵,又遣亲兵牵来四匹老弱战马,以布蒙其眼,使人狂驱往武字营踏去。 马及数十步外,命令不动,近十步仍不动,但至一丈距离,最前士兵要被惊马冲撞时,方才突令举木。 顿时,被操练得已近麻木的士兵们本能的蹲在地上,迅速将手中木棍竖在地上斜举向前方,瞬间,木尖丛立。四马未及冲入阵前,便被木尖硬抵入腹,“扑通”摔倒,长嘶哀鸣不已,马上骑士也受惯性之力从马上跃下。好在只是演练,并不是真的冲阵,否则早就被后面的战马踏成肉泥。 “大人好手段!” 蒋万里是骑兵出身,一眼便看出那些木尖的用意了,顿时由衷赞了一声。 他这一赞,黄安他们忙也识趣的叫好起来: “有此战法,何惧鞑子骑兵冲阵!” “桦木质硬,不易折断,顶住一骑足足有余,只要一骑挡于阵前,后面的鞑子骑兵就要乱了!” 麻忠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大人,若鞑子从两翼而非正面袭来又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问得好,也问到了点子上,施大勇赞赏的看了一眼麻忠,点头道:“这点本官也考虑到了,所以日后咱们行军时,武字营三队分列前、左、右三面,勇字营则居中,而骑兵营则于阵后。任鞑子从哪一面冲来,咱们总能有周旋空间。” 众将想了想,都认为不错,骑兵把总孙有劲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鞑子骑兵弓箭厉害,先以箭至,乱我阵列,又当如何?” 闻言,施大勇朝那些士兵左手的挨牌指了指,反问他道:“你以为本官向巡抚大人求来这数百盾牌是用来看的吗?” 孙有劲迟疑一下,兀自又摇了摇头,说道:“大人此法固然巧妙,借助长木化解建奴骑兵之利,然卑职以为战事若开,建奴必集重兵而来,届时,数千乃至上万骑兵蜂涌而至,我部凭长木真能抵挡?” 闻言,众将都怔了一下,施大勇也呆了呆,凝视场中的武字营半响后,方回头对众将说道:“若鞑子以重兵攻我,则我必不能存。” 听了这话,众将顿时一片黯然,却又听施大勇慷慨激昂道: “然则鞑子兵少,我则必能存!只要诸位与我一心,他日我松山军必然不断壮大,今日是是千人,他日未必不能扩为万人,届时,又何惧他鞑子兵来!本官也非轻率之辈,非浪战之人,焉会令我军陷于鞑子重兵包围之中,诸位且可宽心便是。但消本官在,我松山军便无覆没之危,只会越变越强!” 诸将听了守备大人这等豪迈之语,精神皆是一振,忙齐致抱拳哄然响应道:“我等誓与大人共进退!” 挥手示意部下们不必如此后,施大勇视线落在蒋万里脸上,沉声说道:“防守之道虽重,但却是小节,战场决胜,还需进攻。你部皆为骑兵,乃进攻利器,我松山军要想建功立业,你部任重道远,还盼蒋千总能以大明为念,以皇上为重,他日在战场之上奋勇杀敌,扬我大明国威,壮我松山军威!” 闻言,蒋万里轰然便道:“末将誓死报效朝廷,报效皇上,守备大人放心,他日战场之上,我部必奋勇杀敌,战至一兵一卒,也不后撤一步!” 施大勇没有再说话,而是将视线缓缓移到东北方向的锦州,众将见了,以为守备大人是在望着锦州方向,却不知,守备大人此刻心中所想的却是大凌河城。 大凌河,白山黑水的大明之殇! ............ 五月十八日,施大勇奉巡抚衙门命,再次押运粮草前往大凌河。一路无事,安全返回。 六月三日,再押粮草前往大凌河,仍是无事。 本以为下次再送粮草前去要等半月后,不想才回松山,便又接军令,命再押粮草三千石前往大凌河城。 “才回来又要去,就是催命也没有这么急吧?” 部下们对于巡抚衙门的命令很是气愤,昨天才回松山,今天就又要去,难道大凌河城的那些兵都是饭桶不成,一下就将半月的储粮全吃了么! 施大勇倒没什么怨言,一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二来自己是丘禾嘉一手提拔上来的,要不是他,哪里轮得到自己坐这松山守备之位,松山军的改编和装备也无法落实。另外将来要借助丘禾嘉的地方还有很多,除非自己造反或者投皇太极去,否则巡抚衙门的命令就必须要听。既然如此,说些怨言又有什么意义。 安抚众将后,施大勇便令武、勇二营和骑兵营参与这次的押运,辎重营则马上征召五百民夫,准备好粮草后立即出发。 车队是六月四号中午出发的,随行的除了松山军四营一千二百兵外,另有五百民夫和一百六十辆大车。 留守松山的只有十多个老弱兵以及原本松山堡的军户数十人,这些人都是整编时刷下来的,上不得战场,留在家中看看东西倒也凑合。好在松山虽是军屯重地,但前有锦州,后有宁远,倒也不担心后金军会插上翅膀飞来。 第七章 辽事的关键是野战 装运粮草的车队速度自然不快,天色将晚时才到达锦州,也没有入城,就在城外扎营宿了一夜。 次日天未亮,便向锦州方向赶去,到傍晚时,在离大凌河城不到十里的鸡鸣驿扎营。一路除了锦州和大凌河方向来往的明军快马外,没有见到后金侦察骑兵的出没。 第二天天未亮,施大勇便传令全军出发,在中午时分终于赶到了大凌河城。 连续两个月的修建已经使大凌河城初现规模,东南北三面的城墙基本上已经建完,只剩北面的城墙尚未完工。城内城外到处是忙碌的士兵和民夫,密密麻麻的好似工蚁一般。 大凌河城是建在大凌河以南的,北面原先也有座小城,叫小凌河城。不过早在三年前便被后金拆毁了。这次辽东经略孙承宗要祖大寿抢修的是大凌河城,没有命令再筑小凌河城,可能也是知道筑城任务太重,耗费钱粮太多,短期内不可能大小凌河城同时修建。 其实施大勇对这个时代的辽东战事了解的不是太清楚,但他知道孙承宗这人是明朝所谓“关锦”防线的缔造者,也是所谓“关宁铁骑”的缔造者。 但是,用后世的目光来看孙承宗搞的这个“东方马其诺”防线,只能说他在徒耗钱粮,因为他的每次大修土木都在加快大明覆亡的脚步。 对与错且不去管他,听巡抚丘禾嘉说,上次孙承宗来锦州,曾对锦州城内的文臣武将说过“大明若要固辽,就必修此城;而后金要想攻明,也必拆此城。” 由此可见大凌河城在孙承宗辽东方略中的重要性。实际从当年袁崇焕为辽东巡抚起,明金两方对大小凌河二城的争夺就非常激烈,就拿大凌河城来说,已是两建两拆,这一次是第三次重建了。 唉,真不知道孙承宗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就这么喜欢重复一件根本无用功的事情呢?这座大凌河城修起来又能如何,金兵只要截断大凌河与锦州的通道,不用打,困也能困死大凌河城。 或许孙承宗的想法是好的,修建一座坚城继而巩固一片区域,然后再往前推进,不断的修建新城,每座新城都像一把尖刀插入后金的心脏,最终通过无数坚城挤压后金的地盘,缩减他们的战略活动空间,然后再与他们进行决战。固然胜不了,也可以依托坚城之利消耗后金的兵力。 时间长了,后金必败无疑,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应该如此。 可问题就在这时间上,要知道老天爷可没有给大明太多时间,而且你每动用重金修建一座新城,关内的百姓就被你逼反一批。 等到中原处处烽烟时,又哪里来的重金可以供你继续打造坚城呢? 再说,没有强大的骑兵,你修再多的坚城,届时后金把城一围,阻断你的粮道,坚城再坚又能如何,到了不是以人为食便是开城投降的结局。 辽事的关键还是野战能力的问题,这点不解决,任何防线都没有用。 一支只会被动防守的军队绝对改变不了王朝灭亡的命运。 施大勇也急,“恶性循环”是他对孙承宗的辽事战略下的评语。但是知道又能怎样,不知道又能怎样,不在其位,不谋其事,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的无奈,与其去操不应该自己操心的事,倒不如努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当务之急便是将松山军练出来,以松山军为立足根基,一步一步往上爬,最终能够通过一己之力将历史的车轮拉往另一个方向。 赌徒也好,无赖子也好,富家子也好,总是汉家儿郎,须是当不得奴才的。 ……… 大凌河城肯定是被皇太极重兵包围的,否则就不会有祖大寿的第一次投降。只是不知道大凌河城具体是在哪一天被围的,说实话,每次押运粮草来,施大勇心里其实都是忐忑不安的,他怕自己也被围在大凌河城内,最后不是被人吃就是去吃人,再然后跟着祖大寿去当汉奸或者替满人为奴。 还好老天保佑,前后几次押运,都没有碰上后金军来围。但老天爷也不可能天天保佑自己,他老人家总有打盹的时候,天晓得下次再运粮草来会不会碰上金军攻城。 为安全见,施大勇琢磨这次回去后,无论如何也要找个借口把这差事卸了,让丘禾嘉另找他人来干这送死的差事。 他可没想过要与丘禾嘉说祖大寿这次完了,大凌河城马上就要被金军包围,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后金军要来围城。 再说,修建大凌河是孙承宗的命令,丘禾嘉就算知道大凌河城凶多吉少,也无法下令要祖大寿弃城撤退。而且,大凌河修城至今已有两个多月,却一直未见后金军有什么动静,包括丘禾嘉在内的大部分锦州官员都乐观的认为后金军不会出兵,在这种情况下,施大勇非要说什么后金军马上就要来进攻,也多半会被认为是危言耸听。 因此,说与不说都一样,大凌河的惨剧无法避免。除非自己手中有几万强兵,那样倒是可以前往一救,可惜,施大勇手中只有九百人,要想靠这九百人逆天,那可真是痴人说梦了。 穿越者有雄心是好,但也要认清现实。识时务者为俊杰在很多时候成了劝人投降,当汉奸的不二法句,但有时,也未必不是对的。 ....... 车队在南城外停了下来,施大勇如惯例和往常一样派人进城与粮草官接洽,然后准备卸下粮食返回松山。 可是在等了半柱香后,却迟迟未见城内的粮草官出来接洽办手续,施大勇等得有些心急。大热天的太阳又毒,部下和民夫们赶了一路,早就疲惫不堪。于情于理,城内也应早点派人出来接洽,然后让自己的人进城做短暂休息再回去。 前几次便是如此,今天却是怎么了? “郭义,你带人过去催下,叫他们动作快点。”施大勇吩咐郭义带人到城门口去催促下守军。 “是,大人!” 郭义刚带人走了没几步,便听城内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便见一名白袍小将领着数十骑兵冲出城来。 第八章 祖大寿的三个儿子 马上两万字了,就要进入新书榜拼名次了,请大家能够多多收藏,多多红票支持,骨头在此万谢了! ......... 他们视前方人群如若无人,横冲直撞般便冲出了城门,惊得那些民夫们纷纷四散躲避。 城门处的辽东兵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原地不动的站在那里。 “吁!” 座骑在离施大勇不到一丈距离处被勒停,马上的白袍小将看起来很是年轻,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过份年轻,他刻意留了一撇胡子,如此看上去,配上他的身份,倒是有一些威严在。 施大勇认得这个白袍小将,此人便是祖大寿的长子,锦州副将祖泽润。 对祖泽润,施大勇谈不上什么好感,知道这个祖大公子实际上是个纨绔子弟,根本没有其父的本事,只不过赖着他祖家在辽东的势力,这才年纪轻轻就爬上锦州副将的高位。 祖家是辽东望族,其家族子弟全部都在军中占据高位,如祖大寿的弟弟祖大乐、祖大成、祖大名他们,不是副总兵就是参将,最小也是游击,他的长子祖泽润更是当了副将,次子祖泽传、三子祖泽洪也都各自挂着参将衔,至于什么养子、义子之类的,更是多不甚数。 可以说,祖大寿,俨然就是当年的李成梁,只不过实力没有李成梁那么强劲而已,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辽东大军头。 在辽西将门集团中,也以祖家的实力最为强劲,连同嫡系及依附人马,祖大寿名下的兵马占了整个辽东军队的七成。余下的三成有两成仍是属于他辽西集团的,只有一成是属于非辽西集团的客军及辽东兵。 ………… 看不起归看不起,但自己只是五品守备,祖泽润却是从二品的副将,因此施大勇仍是恭恭敬敬的朝马上的祖泽润行了军礼,称道:“末将松山守备施大勇见过少将军!” 祖大寿是挂前锋将军印的总兵,故军中又称其为祖帅,称其子祖泽润为少将军。另外按明军制,参将以上军官也可称为将军,而祖泽润是锦州副将,因此施大勇叫他为少将军合情合理。 “本将军知道你是松山的守备,你既是运粮而来,为何不将粮草交接卸下,而是在此无所事事?”马上的祖泽润一脸高傲,居高凌下的望着施大勇,显然,对于这个送粮草来的松山守备,祖副将实在是看不上眼。若不是这松山守备的人挡了自己的道,只怕连一眼都不愿多看。 无所事事? 祖泽润的这个用词让施大勇脸上有些挂不住,身后的黄安诸将们也都有些不平。 “少将军,末将半个时辰前便已押送粮车到达,可是却迟迟不见城内官员前来交接,故而不敢进城,还望少将军明查!”施大勇表现得不卑不亢,神情也并没有什么波动。谨慎小心的样子一如一名下官见到上官的样子。 “噢,是么?” 祖泽润脸色一动,转首朝身后一名比他更为年轻的小将看去,喝了一声:“老二,去问问戴德,怎么不来收粮的?” “是,大哥!” 那小将便是祖泽润的弟弟祖泽传,长相与其兄倒是有些相似。大哥一身白袍,他却是一身红袍,内里罩着明亮的盔甲,看上去别有英色。 “大哥!” 祖泽传打马往城中奔去后,那些骑兵中又有一披着黑袍的年轻小将打马走到祖泽润身边,却是祖大寿三子祖泽洪。 观其模样,却是比两个兄长多了几分凶狠之色,年纪却是又小了几岁,约摸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驱马到了大哥身边后,祖泽洪上下打量施大勇一眼后,朝祖泽润低声说了句什么。 说的什么内容,施大勇没有听到,但却看到祖泽润的嘴角咧了一下,不由心中一突,心道自己可未得罪祖大寿这三个公子,观他哥俩这模样,却是分明要与自己为难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大凌河可是祖家的地盘,要是祖家这哥三要与自己为难,还真是不好办。 未等施大勇多想,城内便有一行人急匆匆奔了过来,最前面的是一文官模样的胖子,一边跑一边大口喘着气,看样子是平日运动不多的缘故。又可能是祖泽传催得急,这才急匆匆的小跑过来。 见到祖泽润后,那胖子立即叫了起来:“少将军来得正好,下官正有事禀报!” 很快,那胖子便奔到了祖泽润马前,祖泽传也打马来到。 “戴德,把气先顺了,再说有何事禀报。”祖泽润也不急着问这胖子有什么要事禀报,而是让他先顺好气。 “多谢少将军!” 待气喘定后,戴德不由分说便指着施大勇叫道:“少将军,松山上次送来的军粮多有霉变之米在内,内中还掺有沙粒,以次充好,下官以为定是这松山守备中饱私囊、倒卖大军军粮之故!” “大胆!” 一听这话,祖泽润勃然大怒,也不管是真是假,扬起马鞭便怒斥施大勇道:“我父让你做这松山守备,你吃我祖家,拿我祖家,却不知感恩,竟然猪油蒙了心,敢以次充好,倒卖我大军军粮,你可知该当何罪!” 戴德的话让施大勇也懵了,天地良心,他绝没有动过运到大凌河粮草的手脚! 见祖泽润不问清红皂白就怒斥自己,施大勇也急了,他不能不为自己辩解,否则这污水泼过来,可实在是兜不住!克扣大军军粮,拿霉变之米拌以沙粒以次充好,可是杀头的大罪!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脖子一昂便愤然说道: “少将军,末将受巡抚大人之命出任松山守备,却不是少将军所言为祖帅差遣,末将受的是皇恩,吃的是皇粮,却不知与祖家有何关系!再者末将自知向大凌河城送粮乃当前我军当前头等大事,经略与巡抚大人都有严令,末将如何敢倒卖军粮!少将军万不可信了这戴德陷害之言,末将愿对天发誓,绝无以次充好之事!” 第九章 乳臭小儿也敢逞威 不想,未等他说完,祖泽润与两个弟弟同时喝骂一声“放肆”,祖泽润眼中更是冷光一闪,骂道:“你这粗胚,竟然顶撞本将军!”旋即扬手一挥,便朝家将们下令:“给我拿下这狂徒!” “是,少将军!” 那帮骑士虽是大明军官装扮,却都是祖大寿的家兵家将,听了少主人发令,齐齐下马便要上前拿下施大勇。 “你们敢!” 见势不对,郭义护主心切,忙领着亲兵们护了上来,黄安和蒋万里等将也都围了上来,但却是没敢轻举妄动,一个个都拿眼望着施大勇。 施大勇也是骇然,他没想到祖泽润竟然说拿就拿自己,为求保命,这会也管不得他是谁的儿子了,在谁的地盘上了,豁的一声便抽出腰间的佩刀,与祖家的那些家将们针锋相对起来。 “本将是朝廷命官,我看你们谁敢拿我!” “把刀放下,把刀放下!” 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那些运粮来的民夫们都被眼前这阵仗吓呆了:怎么官军自己人打起来了? 城门处那些辽东兵见了,也都目瞪口呆,但却是谁也不敢过来劝阻。 见施大勇还敢亮刀子,祖泽润不怒反笑,于马上嘿嘿一笑,马鞭便是一扬,祖泽洪见了大哥手势,翻然落马,拔刀在手箭步上前,拨开两个家将,冲着施大勇怒骂一声:“敢在大凌河撒泼,反了你了!” 话音未落,竟是举刀便劈了下去。 不好! 施大勇大吃一惊,未料到祖大寿的公子如此狠辣,本能的便举刀护在胸前,“咣铛”一声,双刀交错,旋即便见祖泽洪的长刀从手中脱落。 长刀脱落之时,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声。 祖泽洪年轻气盛,自幼便随其父练武,虽说年纪不大,但身手却是在其两个兄长之上。平日也常与家将们动手比试,每每都是占了上风。还从未有人敢将他的刀打落,当着这么多人面,顿时恼羞成怒,涨红着脸闷吼一声,提拳便往施大勇腹部击去。 施大勇人高马大,又是个后世来的主,根本就没将这祖家三公子放在眼里,嘴上客气不假,但那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理,哪里就是真的怕了你姓祖的! 再加上莫名其妙受了诬陷,心中更是有气,一刀格了祖泽洪的刀后,也不作避让,抬拳也迎了上去,拳面正对着祖泽洪的小拳头! 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逞大将之威! 赌徒心性一发,施大勇这手上便没了存劲,几乎是全力挥发出去。 祖泽洪不过十五六岁,又不是天生神力,哪里经得住施大勇这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大汉一击。 触到对方拳头瞬间,他便知道不妙,果然,对方拳头力量之大,远不是自己所能承受。 重击之下,拳面五指关节如火烫般疼痛,手腕处也似脱节般传来撕心裂肺巨痛。 在对方的重力击打下,祖泽洪吃力不住,往后连退几步,一屁股摔倒在地。 “三弟!” 祖泽润和祖泽传不约而同的叫了起来,双双从马上跃落,祖泽传急忙去扶弟弟,祖泽润则怒不可遏喝道:“反了,反了!快把这狂徒拿下!” 一众祖家家将这会也都清醒过来,第一个念头便是要立即把这胆敢犯上的松山守备拿下! 不用大公子下令,他们也都动了起来,群起而上,便要捉拿施大勇。 有了施大勇这壮人胆气的一击,部下们心中的迟疑瞬间消散,也不甘示弱的抵了上去,这次可不是再对峙喝骂,而是交上了手。 施大勇也豁出去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大刀一挥,吼了一句:“把人都给我拿下!” 有了他的明确命令,松山上下分外来劲,很快就把祖家的那些家兵们围得跟铁桶一般。 两方交手,胜负一眼便知。 祖家不过二三十人,松山军这边却是上千号人。 就声势而言,松山军明显占了上风。 其实,施大勇若怂,部下们自然都怂,毕竟谁也没那个胆量敢和前锋总兵的公子动手。可是施大勇硬了,他们自然也不会软下去。 要知道,军队之中,主将乃一军之胆气,所谓“将丧胆,军丧魂”便是这理。 将熊熊一窝,兵熊熊一个。 蒋万里的骑兵营本就是长年被辽东兵欺压的,看着祖家人,心中没有郁气是不可能的,施大勇奋然给了祖三公子一击,蒋万里及其三百手下看在眼里,可谓是人心一振。再想到自个现在是松山的人马,主将有令,焉能不听! 心气一上来,这劲便足了。 武、勇二营的昌平兵是施大勇在关内亲自募集的,里面的一百多老兵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起骑兵营初时的疑惑,武、勇二营的将领和士兵们从开始就普遍愤愤不平,但见着自家大人还手,又得了明确指令,哪里还有半丝迟疑,俱是围拢上来要把这祖家人拿下了。 性子急、脾气躁的更是下了黑手,眨眼间,便见六七个祖家家兵被打倒在地,抱着肚子缩在那里,脸色极其难看。 辎重营的那三百人倒没什么觉悟,他们本是宁远的民夫,结果被松山给强行扣下编了军,对施大勇和那些军官们实在是谈不上什么好感。而且他们离得远,在车队的最后面监督那些民夫们,所以前面发生什么事,都不是太清楚。 辎重营千总李大山是施大勇原先的亲兵队长,也是个不要命的汉子,早年当过土匪,算是草莽英雄,杀起人来从不眨眼。“己巳之变”时随施大勇可是和八旗兵往死里拼过,哪里会把祖家这纨绔子弟放在眼里。 可惜这会不在前面,只看到前面乱哄哄的,想去看看发生什么事,又怕民夫们乱起来,只能强自镇定,勒令几个把总看好队伍,派人到前面看看发生什么事。 上千号人围你个二三十人,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没法打。眼下不是要拿人家的问题,而是自己会不会被拿的问题。 见势不妙,祖泽润倒也不怕,此地乃自家地盘,城里可有上万嫡系兵马在,如何能怕了你松山的兵马。 第十章 辽东军头祖大寿 两万字了,正式打榜了,各位书友能不能给力些! ........ 扭首便要叫喊城门守兵前来相助,却猛听城门处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这声怒喝十分洪亮,中气十足,宛如平地一声惊雷,不亚于狮子吼一般。 众人听在耳里,均是下意识的停下,闻声看去,只见一总兵模样的将军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正朝这边走来。 见到那总兵,祖泽润忙叫了一声:“父亲大人!” 祖泽传和祖泽洪也紧跟着叫了一声,后者更是捂着巨痛的手腕朝父亲跑去。 祖大寿却是没有理会三个儿子,而是朝打得乱哄哄的双方看去,一边走,一边目光闪烁,似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待走到跟前,祖大寿这才沉着脸问长子祖泽润:“怎么回事?” 祖泽润忙道:“戴德查出松山上次运来的军粮以次充好,怀疑这松山守备克扣了我军粮草倒卖中饱私囊,故孩儿差人将他拿下!” 祖大寿听后,却是把脸一冷,斥道:“胡闹!松山守备归巡抚衙门管,何时轮到你越疽代苞了!” “父亲,我…”祖泽润一滞,不明白父亲什么意思,疑惑的看了父亲一眼。 祖大寿没有理他,而是阴着脸直接往前走去,祖家的那些家兵家将见了,忙纷纷退到两侧。 祖大寿出现,施大勇当然也不敢造次,忙也示意部下们退下。 祖大寿到底是辽东将门首领,举止之中透出一股积威,目光所到,不管是祖家的人还是松山军,都纷纷侧脸回避,不敢正视这位前锋总兵大人。 施大勇却是没有避闪,铮铮的站在那里,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对历史名人的好奇之感,而不是对前锋总兵、辽西将门集团首领的惧怕之感。 见对方不过是个小小守备,却能在自己的目光下面不改色,祖大寿心中些许奇怪,转念想道此人是丘禾嘉从关内带来的,便也释然了。 走到施大勇面前,祖大寿上下打量他一眼后,冷冷说了句:“你就是松山守备施大勇?” 施大勇忙行了军礼,抱拳道:“末将松山守备施大勇见过总兵大人!” 神色间却是在偷偷打量这个历史名人。祖大寿并不是很高,大约一米六零的样子,体形微胖,肤色却是极白,像一个富家翁要比像一个跋扈的将军更多些。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十分的威严,有那种久居高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场。 待施大勇跪下行礼后,祖大寿这才微一抬手:“起来吧。”转而便吩咐那胖子粮草官:“戴德,与施守备交接粮草,要是再敢刁难,本帅活剥了你!” 这话一出,随祖大寿而来的众将和祖泽润三兄弟都是一愣。 戴德更是吓得心中一凛,面上迟疑一下,却是不敢违令,慌忙便点头应道:“是,祖帅!”声音明显有些打结。 “父亲!” 祖泽传却有不甘,想说什么,却被祖大寿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他愣是把话咽了下去。 见二哥被父亲瞪了回去,祖泽洪也吓得不敢说话,捂着脱臼了的手腕,一脸委屈。 祖泽润却是忍不住想劝父亲拿下这松山守备,但还没等他开口,就听祖大寿冷冷说了句:“我意已决,休得再言!” 祖泽润一惊:“是,父亲。”不敢再言。 有了祖大寿的命令,谅大凌河城内再也没人敢扣下自己了吧,施大勇不由暗松一口气。 虽然他很奇怪祖大寿为什么不斥责自己,反而如此好说话,但毕竟对方没有追究自己与他儿子动武,也没有同他儿子一样叫人抓自己,不由心生感激,暗道不愧是祖大寿,却是有人所不及之处。上前谢道:“多谢祖帅!” 祖大寿却没有理会他,只示意他速与戴德交接粮草。戴德不敢再刁难施大勇,很快,松山军运来的三千石粮草便尽数运进了城内。 ………… 有了祖家三子这一出,施大勇也不愿再在这大凌河多呆,部下们与他一样,都对这凭空来的诬陷愤愤不平,待粮草尽数卸下后,施大勇便带着三营兵领着民夫们空车往锦州方向行去。 心中恶气还是有的,莫名其妙被扣上个倒卖军粮,以次充好的罪名,换谁都会生气。但是想到祖家上下即将成为后金军的俘虏,施大勇这气便顺了许多。(如果他知道在没有他的时空中,祖大寿这三个儿子都抬旗成了满洲的高官,尤其是祖泽润更成了满清的湖广总督后,怕是能气得吐血) 不过想到刚才祖大寿没有刁难自己,施大勇又不由替他可惜,琢磨着回锦州后要不要提醒丘禾嘉大凌河城即将被后金大军围攻。 毕竟,祖大寿麾下这一万多辽兵是辽东的全部精锐所在,真要全部折在大凌河城,无疑是让人痛心的。 虽说祖大寿的他的嫡系将领兵马折了,对施大勇等非祖系将领而言是个大好出头机会,但都是大明的军队、抵抗外族的力量,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全军覆没还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 ………… 走了没多远,蒋万里和黄安等人打马奔了过来,蒋万里在马上由衷佩服道:“大人方才对祖三公子那拳,末将瞧着着实解气!” “解气?”施大勇微微一笑,饶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有何解气可言?” “这…” 蒋万里反倒一滞,这话还真不好往深里说。 见状,施大勇摆手笑了笑,于马上环视众将一眼,说道:“祖帅大人大量,不与我等一般计较,却是有大将之风,往后我等还是要多敬他祖家几分才是。” 黄安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祖帅是好,可他那三个公子却着实不怎么样,末将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了黄安的话,邵武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道:“不过是仗着老子的权势狐假虎威而已,虎父无犬子这话怕是套不得他祖家了。” “大人,他们说咱们送来的粮食以次充好,这话从何说起?”郭义到这会还在想着粮草的事,总觉得这事奇怪。 听郭义说到粮食,施大勇眉头也是一皱,他与戴德并无恩怨,不明白戴德为何会诬陷他。再说粮食是从宁远直接运来的,他松山并未拆包检查过,真要有霉变之米,也是宁远的事,与他这押送官有何关系? 想来想去,隐隐觉得这事多半是个借口,可能和巡抚丘禾嘉有关。 这事回去还需禀报丘巡抚,好生查查才行,不然,这事就是个定时炸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炸响。 拿定主意后,施大勇叫部下们不要再议论粮草的事,加紧赶路,争取晚间能赶到锦州。 第十一章 鼓噪者,杀无赫 待松山人马远去后,祖泽润犹豫一下,犹有不甘的对祖大寿说道:“父亲,此人太过狂妄,对我祖家太过不敬,而且还对三弟下重手,何不借此机会拿下这人,换咱们的人上?” “你懂什么?” 语气虽然严厉,但祖大寿的脸色却是温和得多,望着长子,语重心长的说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我们大军在外,粮草却控制在丘禾嘉之手,若是冒然拿了他的人,他岂会善罢干休?若是以粮草卡住咱们,必然会使筑城耽误工期,爹我在督师那里可是立了军立状的,九月前定要将这大凌河城修好,若是误了期,爹如何跟督师交待?” 孙承宗现在的官职是辽东经略,督师一职是天启朝时的官职,本朝却非督师,但祖大寿依然用督师来称呼老上司。 听了父亲的话,祖泽润点了点头,没有再吱声。祖大寿却是开口又道: “不过丘禾嘉屡屡与爹作对,爹又岂会让他得逞?松山守备之职确是要害,不换放心的人管着,总是块心病。嗯,待此间新城完工,还须借个由头拿下那施大勇。这会却是不急,小不忍则乱大谋,方才若不是爹及时阻止,你小子可就给爹惹了个棘手麻烦。往后,遇事多思,切不可擅自作主,尔今我祖家上下关系辽东数万将士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万全之策,朝廷派来的人尽量还是不要得罪。能拖便拖,能忍便忍,只要建奴在,我祖家这根基便谁也动不得,皇上也好,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好,他们都得靠咱们,你明白了吗!” “爹所言甚是,孩儿明白了!”祖泽润重重点了点头,其实要按他的理解,父亲的做法便是养寇自重。 见儿子明白,祖大寿欣慰的笑了笑,又道:“你是长兄,也是副将,将来是要接爹位子的,平日多与军中诸将走动,不要成日领着你这两个弟弟瞎逛,叫外人见了,还以为我祖大寿教子无方呢。” 祖泽润脸色一红,低声道:“孩儿谨遵爹的教诲,爹放心便是,其实孩儿今日率弟弟出城,可不是瞎逛,而是想去侦察建奴动向的。” “侦察建奴动向?”祖大寿神情一动,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城头上告警的锣声突然敲响,有士兵在叫喊:“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 最先发现后金骑兵的是大凌河城墙上的哨楼,最先鸣锣发出警报的也是城内守军。 而听到警报时,施大勇已经领着车队驶出了二里远。 鞑子来了的消息很快在队伍中传开,士兵和民夫们都变了脸色,人人不安的朝东北方向望去。有些胆小的民夫更是吓得躲到马车底下,瑟瑟发抖。 东北方向,隐约可见几百大旗迎风飘扬,蹄声,瞬间从远方大地传来。 马蹄带动的灰尘如漫天卷雨般黑压压一片。 不好! 施大勇脸颊一抽,吸了一口冷气:难道皇太极率大军来了?! “大人,从蹄声和灰尘来看,来的鞑子不会超过千人!” 蒋万里是骑兵出身,经验自然要比施大勇丰富些,仅从远处的灰尘和蹄声便辨出来的后金骑兵大致人数。 知道来袭的八旗兵不多,施大勇松了口气,黄安急忙打马过来,请示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邵武也从队伍前面奔来,一脸慌张的问施大勇:“撤进城里?” 撤进城里自然是再好不过,施大勇还没有想过这么快就和后金骑兵较量,而且队伍里有五百民夫,后金兵杀来,这些人肯定是乱成一团,成为最大的麻烦。八旗骑兵只要瞅准空档,只消一个来回,己方就会被冲散,然后全军覆没。 家底就这么点,一战而没实在是叫人肉疼。 施大勇不敢冒险,想也不想便要开口下令赶快往大凌河城里撤。 哪知,嘴巴还没张开,眼睛却先直了——大凌河的城门竟然关闭了! ………… “杀千刀的祖大寿,他要陷咱们于死地!” 见到城门被关闭,无路可退,蒋万里最先骂了起来,咬牙切齿的瞪着大凌河城,眼中满是怒火。同样的场景他经历过不下三次,每每在最关键的时候,祖大寿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放弃友军! 突然出现的后金骑兵、牢牢紧闭的大凌河城门,松山军上下普遍都有不安感,手中的长木和火铳握了又握,一些新兵的手心更是渗出了汗水。 民夫们多是辽东本土人,知道女真鞑子骑兵厉害,常常百十人的队伍就能打败大明数千兵马,因此他们根本信不过这松山的人马。若不是松山的兵马没有动,他们早就发一声喊,哄然而散了。 “军爷,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鞑子骑兵跑得快,我们再不跑,等会大伙就谁也回不去了!”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可等着回去呢,可不能叫鞑子捉了去做奴,求军爷行行好,放小的们逃吧!” “……” 不知是谁先叫嚷了起来,很快,几百民夫纷纷鼓噪着要跑,一些胆大的甚至开始推搡起监管他们的松山军士兵。 “传令下去,敢有乱肆鼓噪者,杀无赫!” 民夫们的乱象促使施大勇下了严令,命令黄安和邵武立即进行弹压,有敢反抗者,就地杀头。 后金骑兵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此刻便是松山军生死存亡之际,施大勇宁可轰轰烈烈的和后金骑兵血战一场,直至最后倒下,也不愿因为己方队伍的乱象而遭来覆没之灾。 慈不掌兵! 兵也好,民夫也好,谁敢乱了松山军,谁就得死! .......... 在武、勇二营的弹压下,民夫们的鼓噪被迅速压下,在明晃晃的大刀和黑洞洞的铳口威胁下,再胆大的民夫也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施大勇又下令辎重营立即组织民夫将一百六十辆大车放在一起,连成一个环形。辎重营的三百兵和五百民夫们全部躲在车阵内,没有命令,谁也不得出来一步。 车阵的保护更多的是象征性的意义,如果那处坡上的后金骑兵真的大举来攻,一旦车阵外面的松山军覆没,车阵便是一个囚笼,困住任何想逃的人。 但此刻,象征性的保护要远胜于没有保护,至少,可以稳住那些民夫们,不使他们如惊弓之鸟般四处逃散,从而冲垮松山军。 果然,车阵布好后,民夫们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些,他们开始慢慢恢复理智。一些人从远处坡上的后金骑兵旗帜判断出来的鞑子不是太多,像是侦察的要大过像是来进攻的。 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后,民夫们安定了下来。 可是危险仍在眼前,远处的后金骑兵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谁也不知道这把利剑什么时候落下来。 第十二章 满蒙八旗 车阵布好后,李大山带着手下三个把总匆匆跑到施大勇那里,先是朝大凌河城骂了句“奶奶个熊,祖大寿不地道!”尔后迫不及待的问施大勇:“大人,车阵布好了,咱们这是打还是撤?” “慌什么!鞑子冲我们来了么?”施大勇没有理会他,而是定定的看着东北方向。 李大山和那三个把总忙也转首朝东北方向看去,却发现那支鞑子骑兵并没有往这边冲来,也没有往大凌河杀去,而是在距离三里多地的一处小高坡上停了下来。 几骑从队伍中奔出,马上骑士拿着马鞭指着大凌河城不知在说什么。 没有进攻的后金骑兵,安寂的城内城外,透出一丝诡异。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后金骑兵在城外观察城内,城内守军大门紧闭,也紧张不安的看着城外后金兵。而西南方向的松山军却好像真空人一般,双方的视线谁也没有往这边看。 ………… 坡上,后金镶黄旗牛录额真图赉轻蔑的看着前方的大凌河城,很是倨傲的扬着马鞭问他身后的蒙古台吉古尔布什:“古尔布什,你以往跟明国人打交道,可曾看过如此胆小如鼠的明国人?” 满脸皱纹的古尔布什恭敬的躬了躬身子,近乎谄媚的回道:“正如将军所言,在我们蒙古人眼里,明国人一向就是胆小如鼠!” 古尔布什并非满人,而是喀尔喀蒙古人,天命六年率四百三十户来附后金,老汗努尔哈赤特赐其部编为蒙古一牛录,并封他为一等台吉。 台吉是后金对蒙古诸部封赏的爵位,仅次于亲王、郡王、贝勒之下,古尔布什是一等台吉,按爵位要贵于只是牛录额真的图赉,但古尔布什却是不敢和图赉平起平坐,而是谦卑的执了下礼,南下也是唯他命令是从,甚至尊敬的称呼这位牛录为将军。 使古尔布什甘愿对图赉执下礼的原因在于图赉的父亲就是大金国鼎鼎大名开国五大臣之一的费英东。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图赉是满洲人,古尔布什则是蒙古人。 “将军,汗王让我们来察探明国人动向,如今我们已探得虚实,是不是回义州向诸位贝勒爷复命?” 任务已经完成,对面城中的明军虽然坚闭城门不敢出战,但毕竟城内有一万多明军的精锐,要是突然冲将出来,古尔布什也不敢确保己方能全身而撤,这会还是回义州复命要紧。此地太过危险,实在是不宜久留。 不想图赉却挥了挥手,龇牙笑道:“不忙,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手中的马鞭突然从大凌河城移到西南方向,指着那里说道:“看到没有,明国人把他们的粮草队伍关在了城外!哈哈,在沈阳的时候,汗王常说祖大寿是明国人的一员虎将,要我小心谨慎,不可莽撞行事,不过现在看来,这所谓的虎将只怕是浪得虚名。哼,一个连自己的运粮队都要舍弃在城外的将领怎么能是一员虎将呢!” “将军所言甚是!” 古尔布什忙附和一声,又疑惑道:“将军的意思是?” 图赉的笑容慢慢滞住,眼中射出凶狠的精光,恶声说道:“我们满洲人从来不会放弃送到嘴边的肥肉!”猛的扭头,喝了一声:“儿郎们,拔出你们的战刀,拉开你们的弓弦,让满洲勇士的马蹄吓破那些明国人的胆子吧!” 一听图赉要进攻明国人的运粮队伍,古尔布什暗自吃了一惊,方才到这坡上时,他便注意到了西南方向的那支明军,从车队规模判断,押运的明军应当也有千人之众,而且显然是空车从大凌河返回锦州。 一支没有粮食的车队,就好比一块没有肉的骨头,啃起来实在是没有意思。而且城内还有明军的主力,冒险进攻那支运粮队实在是太过危险。 念及于此,古尔布什决定劝阻图赉的进攻,他犹豫了一下,提醒图赉道:“将军,万一在我们进攻时,城内的明军杀出来,我们是占不到便宜的。” 听了这话,图赉侧脸看了一眼古尔布什,讥讽道:“古尔布什,你老了,不再是草原上的那只雄鹰了!你的担心根本没有道理,你看,如果他们有敢出城的勇气,就不会现在这幅模样了!” 闻言,古尔布什老脸一红,暗自诽谤了这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八旗牛录,但同时也对图赉的分析表示认同,不错,大凌河城里的明军的确是没有胆量出城的,他们已经被八旗勇士的勇猛震摄住。 “古尔布什,如果你的人没有勇气进攻,那就让我的满洲勇士出战吧!” 图赉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可不想那支明军的运粮队伍跑掉,挥手便要喝令所属牛录的一百二十马甲兵准备进攻。 不想,古尔布什突然扬声说道:“将军,既然你已经决定,那进攻的任务就交给我的人吧!” “交给你的人?” 图赉眼缝一眯,点了点头,这次他和古尔布什奉贝勒阿济格之命从义州来此查探明军重修大凌河动向,所带兵马不多。其所部牛录只有三百人,又只一百二十披甲马甲兵,若是强攻明军运粮队,势必有所损伤。虽说这个损伤可能很小,但是能避免损失当然最好。本着这个念头,图赉自然同意让古尔布什的蒙古人去撕开明军的防线,这样他便可以保存自己牛录的实力,反正最后功劳还是自己的。 “那好,古尔布什,这次就让你的人露一手,你去进攻明军的粮队,我的人替你押阵!” “是,将军!” 古尔布什老脸又是一热,这回却不是脸红,而是血性上来了,图赉刚才说自己老了,待会便让他看看我古尔布什是不是老了! ……… 备注:一、皇太极建国号清之前,后金军八旗为满人、蒙古人、汉人混编,满人占主,蒙汉次之,但这些人已经满化,即满人一定是旗人,旗人未必就是满人。古尔布什的这个牛录属于后金满八旗蒙古牛录,非日后的蒙八旗。 二、“清”的国号是1636年,即大明崇祯九年由后金改称而来,在后金改为清之前,本书相应叙述采用后金制,非清制。 三、女真族名:崇祯九年,皇太极废除旧有族名“诸申”(女真),定族名为“满洲”。本书为阅读方便,在改称前依旧使用“满洲” 第十三章 见死不救 不管什么点击、红票数据比了,码了就发布。 ....... “鞑子骑兵动了!” “戒备,戒备!” “准备放箭,准备放箭!” 大凌河城头上,守军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后金骑兵突然冲了过来。在军官们的督促下,士兵们纷纷拉弓上弦,只待建奴骑兵靠近,便要给他们一阵箭雨尝尝。 副将刘天禄和张存仁自城头警报响起,便双双上了城头,此刻正立于祖大寿两侧,二人观察片刻,彼此对视一眼后,张存仁立即对祖大寿道:“大帅,鞑子不是冲咱们来的。” 话音刚落,便听大公子祖泽润也叫了起来:“父亲,不是冲咱们来的,不是冲咱们来的!”声音中满是庆幸,看得出,建奴骑兵并未攻城,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刘天禄和张存仁等将知道祖大公子是什么货色,因此,听了他这般叫喊,只作未听,俱是看着祖大寿,并无人接祖大公子的话。 祖泽润的叫喊却让祖大寿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当着众将的面,他不好发作,只能恨其不争的看了儿子一眼,怒道:“当然不是冲咱们来的,建奴不过数百骑,你难道以为他们敢强攻我大凌河城?” “父亲…” 祖泽润一呆,旋即脸色一红,见将领们都看着自己,不由有些羞愧。 训完儿子,祖大寿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那支正在冲锋途中的后金骑兵,眉眼一直皱着,脸色也有些难看。 …………. 西南方向,松山军好像有点乱了,但见大车来回拉动,有人以为松山军是要跑,但随后发现松山军竟然搞了个车阵出来。 “这车阵有什么用,不过这么点人,鞑子骑兵一冲,还不立马溃了?” “仓促之间,松山军能压制住局面,没让那些民夫们炸起营来,统兵官也算是有点本事了。” “松山守备是巡抚大人从关内带来的,前不久刚从千总提上来的,原是桩美差,现在看来,这差事倒是要了命了,嘿嘿。” “关内那些军队都是花架子,跟咱们辽东兵比,狗屁都不如,我们尚且不敢跟鞑子野战,他松山守备手下不过几百号昌平兵,也敢摆出阵势要和建奴骑兵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道建奴骑兵是关内那些流贼吗?” “……” 城头上的诸将大多是摇头不语,一脸可惜,但也有明显幸灾乐祸,喜于见到松山人马全军覆没的。更有甚者,有两个千总都已经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能够被祖帅相中,出任新松山守备了。 肥缺,是个人都想得到,却是没有人开口说要出城救援松山兵马。 其实,也不是所有将领都对认同关闭城门的,副将何可纲便很反对祖大寿这种置友军不顾的行为,但他只是副将,祖大寿是挂前锋将军印的总兵官,所以他虽然不满祖大寿的命令,但也只能无奈听从。 但眼看着友军全军覆没,何可纲心中实在是不好受,想了想还是提醒祖大寿道:“大帅,建奴是冲松山人马去的,咱们是不是派兵替他们挡一下?不然松山的人马可就全完了,那样咱们可不好跟巡抚大人交待。” 有了何可纲带头,张存仁也忙道:“大帅,鞑子不过数百人,看样子只是来探查我军动向的,未必就是鞑子精锐,或许只是些披甲人也不定。只要大帅下令,末将愿意带一千人马出城救援松山兵马!” “嗯…”祖大寿听了,不置可否,只是一脸阴沉的望着西南方向。 祖泽润却是晒然道:“张将军,建奴向来精于骑射,野战我军根本无法与之对敌,莫非你以为你手下那一千骑能打得过这些建奴骑兵?” 听了祖泽润这话,何可纲心中来气,反驳道:“少将军,张将军或许是打不过这些建奴骑兵,可咱们有三千骑兵,大伙一鼓作气冲了出去,难道就怕了他建奴骑兵不成?不过几百建奴骑兵而已,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咱们兵多,他们兵少,打起来咱们未必就不会赢!” “对,咱们有三千骑兵,凭什么让他鞑子大摇大摆的在咱眼皮底下吞了咱们的友军?这要是传了出去,天下人还不得笑咱们辽东兵是乌龟王八蛋,裤裆里没卵子吗!大帅,你下令吧,别人不上,我高光辉上!” 游击高光辉是个血性汉子,方才祖大寿下令关闭城门时,他就想发作了,城内上万兵马,怎么就跟个乌龟一样缩在城里见死不救呢? 何可纲威信素高,城头一众辽东将领有半数都服他,他带头出来说要出城与鞑子一战,自然得到一些将领响应。再加上高光辉这么一嚷,顿时,又有几名将领站了出来向祖大寿请战。 部下们请战心切,祖大寿不能不有所反应,他转过身来扫视了众将一眼,缓缓说道: “这股建奴骑兵来得奇怪,本帅怀疑奴酋洪太是想用这些人马诱我们出城,他则率大军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一旦我军出城救援,便是中了他的计,他洪太就可率大军包围咱们,届时,我军势必难敌建奴大军,说不得就要一败涂地……你们知道,我部骑兵本就不多,非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可以和建奴硬拼,否则这重建大凌河便无从说起了。” “大帅,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松山人马全军覆没?”何可纲犹有不甘,他知道祖大寿说的没错,奴酋洪太向来诡计多端,诱敌之策屡屡使出,城下这数百八旗兵许就是洪太为了诱城内守军出城的鱼饵。 但是城外那一千多松山兵马和民夫却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这要是全给鞑子杀了或掳了,也实在是说不过去,毕竟都是大明的兵马,见死不救的骂名可不是谁都愿意受下的。 对何可纲,祖大寿也不能硬压,犹豫了一下,叹口气道:“还是看看再说吧,本帅身系大凌河城安危,城内数万性命都系本帅一身,本帅实在是不敢掉以轻心。要是不慎中了洪太的诡计,本帅身家性命是小事,督师的平辽大略却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大凌河城绝对不能出什么岔子,否则,本帅就是何以面对督师!” 祖大寿把孙承宗给搬了出来,何可纲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头说道:“大帅所言甚是,末将鲁莽了。” 何可纲不坚持,张存仁、高光辉等主战的将领也纷纷哑了口,众人都有沮丧之色。祖大寿看在眼里,但没有再开口,而是转头吩咐副将刘天禄带人到其它三面城墙巡查,严密观察其它方向有无后金人马出没迹象。 刘天禄刚走,祖泽润又奇怪的叫了起来:“咦?松山军手中拿的怎么是木棍?” 第十四章 要活命,就得拼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松山军正沿着车阵外围布阵,他们将骑兵置在了车阵后方,几百步兵却置在了前方。 那几百步兵从远处看,又分做了两批,一批守在中间,另一批却散在了前左右三个方向。 离得远,看得不是太清楚,但依稀可见边上的松山军士兵手中好像有一根很长的木棍。 木棍? 一时间,包括祖大寿在内的辽东军将领们均是纳闷不已,鞑子骑兵马上就要冲到跟前,这松山军不把火铳装填好准备发射,直愣愣的站在那里做甚? ……….. 坡上八旗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施大勇便知道对方是冲自己来的,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傻子——只有傻子才会带着几百骑兵去进攻一座有重兵把守的坚城,这种行为跟以卵击石根本没有分别。 施大勇相信,能够统领数百骑兵的后金将领绝对不是傻子,所以他迅速的做了决定——你要战,我便战! 逃跑是没卵子干的事,老子堂堂男人,要死也死得轰轰烈烈! “都他娘的听好了,鞑子冲咱们来了,想活命的就听老子的命令!不想活命的,老子现在就杀了他!” “勇字营持铳居中,武字营三队分列前左右三个方向,长棍一律放在地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举起来,有未得令先举棍者,小旗杀!一旗乱者,把总杀!一队乱者,营总杀!” “骑兵营到车阵后面去,看我旗号行事!” 一口气连下三个命令,施大勇也是紧张不已。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战争,说不害怕,不紧张,那才是见鬼呢。 同时,施大勇也有一种幸运感,因为坡上的八旗骑兵并没有全部杀过来,而是分作了两拨,眼前进攻的这批骑兵人数在四百左右,这无疑减轻了己方的压力。 只要能顶住这批八旗骑兵,那后金军的攻势便要大为减弱,就算坡上的八旗也全部杀过来,只能是印证添油战法,完全达不到一鼓作气全军压来的效果。 因此,只要撑住第一轮的进攻,便完全能顶住第二轮,只要统兵的后金将领明白松山军这块骨头不好啃,这仗便算赢了,这命便算活了! 许是老天爷知道我穿越一次不容易,这才给了我一个喘息的机会吧。望着数百黑压压冲来的后金骑兵,施大勇如此心道。 ……….. 长达数月的训练此刻发挥了作用,武字营在千总黄安的指挥下,很快就护在了勇字营四周。 麻忠、郭二、石海三个把总都是随施大勇经历过“己巳之变”,和八旗兵交过手的,知道八旗兵的厉害,因此一个个分外提心,一边替部下打气,一边紧紧的瞪着远处越来越紧的八旗骑兵。 勇字营在千总邵武的指挥下也很快列队完毕,迅速的装填火药。赵可纲、陆江、王正奇三个把总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样的命令,唯恐士兵们因为害怕而手忙脚乱,装错药子或者提前发射。 车阵后的的骑兵营也是人马不安,战马的蹄子不时在地上扒来扒去。 蒋万里等军官的心现在是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守备大人要把他们置在后面,而以武、勇二营一力抵挡鞑子骑兵的冲锋。 按蒋万里的想法,这个时候就应该让他带着骑兵营迎着鞑子冲上去硬抗,打乱他们的冲锋队列,如此才能减轻步兵的压力。可是现在施大勇却命令他们到后面,而让步兵直接承受鞑子冲锋的攻势,这显然是在赌,孤注一掷的赌搏! 长木护卫法的原理虽然大家都明白,但毕竟没有实战过,究竟会不会出奇制胜,谁也没有把握。 施大勇把松山军上下活命的机会全部压在了那一百根长木上,这的确是个赌搏,拿上千人命做的一次豪赌。 牌底没有揭开之前,谁也不知道底牌是什么。 同样,现在,谁也不知道施大勇的办法究竟有没有用。 马蹄声的越来越近,那些咧着大嘴,露出一嘴黄牙的鞑子兵面庞也越来越清晰,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深呼吸一口,空气中散发着不安与紧张。 在明显可以看到那些冲锋而来的八旗兵开始拔出刀剑时,突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如同钟声的吼声: “要活命,就得拼!” ……………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后金军马上就要将松山军冲垮时,突然,金兵的号角声响起,那些正在冲锋的后金兵听到号角声后立即放缓马速,慢慢的,慢慢的停了下来。距离松山军只有一里地。 是古尔布什下令吹的号角,因为他发现对面的明军竟然没有如从前所见那些明国军队般狼窜而逃,而是整齐肃然的排兵布阵起来。 那些明国兵身上的棉甲更让古尔布什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这支明国人马是辽东兵的精锐?否则何以人人都有甲披的? 又或是,这是个圈套? 明军的反常举动使得古尔布什有些犹豫起来,他不敢冒然率部冲上去,他频频的回首朝坡上看去。坡上,图赉却没有任何旗号传来。 打还是不打? 古尔布什的眉头皱了又皱,明军的反常行为让他先前一举夺功,展示蒙古人悍勇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他很害怕对面的明军是个硬骨头,那样一来,他的部众将死伤惨重。 没有了部众,他的牛录会立即被剥夺。如今的汗王可不是老汗王那般仁义,古尔布什相信,哪怕自己的牛录只减损了三分之一,沈阳城的汗王也会毫不犹豫把他的牛录瓜分给他的兄弟子侄们。 “老台吉,我们在等什么?!” 部众中最骁勇的勇士巴颜已经等不及了,对面明军的盔甲让他看得实在是眼红,不过,最让他动心的是那车阵后的战马。 在草原长大的巴颜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明军所骑的战马是产自蒙古草原的,如果能抢过这些明军战马,他的部众们将变得更为强大。 老台吉的突然举步不前令族人们困惑,更令勇士愤怒。 巴颜几乎是无礼的挥舞战刀冲着古尔布什咆哮:“图赉将军在看着我们,老台吉,难道你要真的让他以为我们草原上没有勇士吗!” 这个莽撞的粗人,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族长了!满洲人给你灌的迷汤真的那么神奇吗! 古尔布什冷冷的扫了一眼巴颜,他不想和这个根本没有脑子的浑人说什么,他静静的盯着对面,他想仔细的观察对方,判顿对方这番举动到底是一块真的骨头,还是虚张声势。 老台吉的不理会令巴颜的脸面无法挂着,当着数百族人的面,他无法接受古尔布什对自己的轻视。要知道,他可是大贝勒亲口夸赞的“蒙古第一勇士”,这是何等的赞美! 勇士,就不应该有任何一丝犹豫;勇士,注定是勇猛直前的! “吆喝!...” 巴颜突然狠狠的举鞭抽向自己的战马,头也不回打马便往对面明军防线冲去。他的亲信手下们也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其他蒙古兵见状,在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也纷纷打马冲了上去。 “回来,巴颜!” 古尔布什大吃一惊,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数百蒙古骑兵如同利箭一般直剌向前方。 第十五章 只为亲人而战 数百骑兵的冲锋在平地上如同惊雷一般,蹄声所至,令人倍感压抑。 这是步兵面对骑兵天生的压抑,这种压抑来源于彼此兵种的天然克制属性。 又或者是人高马大所特有的、压倒性的优势。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高高在上的骑兵,目中无人般狰狞的冲杀过来。 一百步、六十步、三十步… “都不要乱,不要动,听我号令!” 施大勇叫得口干舌燥。叫喊是他唯一的武器,除了不断的呐喊为部下们打气外,他别无可做。 百万军中夺大将首级,擒贼先擒王之类是演义小说中的描写。 施大勇没有单骑迎着数百骑兵反冲锋的勇气,如果真的出现这一幕,施大勇相信,那自己的结局一定无比凄惨。 “我们都是爹娘养的,如果我们死了,谁来替二老送终!所以我们一定要活着,相信我,相信你们自己,我们一定会活着!”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已经娶妻生子,所以想想你们的婆娘,想想你们那才会走路的儿女!如果你死了,那你永远看不到你的骨肉!咱们不为了谁,就为了父母妻儿而战!” “来吧,满洲狗,来吧!” “来吧!” 近乎疯狂般喊出最后一个“来吧”,施大勇的眼睛募的红了起来,要把肺叫炸般吼了起来:“竖!” ………. “砍掉反抗者的脑袋,扒光反抗者的衣服,抢走反抗者的战马,串起投降者的鼻子,让他们成为我们最温顺的牛羊!” 巴颜兴奋得有些病态,眼前那些沉默的明军在他的眼中与死人没有区别。 跟随汗王入关作战的经历告诉他,明国的军队,从来没有敢战者。 不管他们的装备多么好,不管他们的阵列多么整齐,一切,都是中看不中用。 当第一匹战马的马蹄踏入对手的阵中时,一场溃退便将开始。 所以,不用怕,不用犹豫,不用考虑,与明国人作战,靠的是勇气。 勇气,属于我满洲勇士! 勇气,属于我镶红旗! 勇气,属于我巴颜! “啊!……杀!”巴颜兴奋的吼叫连连。 “杀!” 数百蒙古兵在巴颜的带动下亦变得如见到羔羊的狼群般,嗷嗷叫唤着挥动着手中的长刀,不顾一切的向着那些已经吓得蹲在地上的明军冲去。 眼看就要冲进明军的防线,古尔布什也不禁暗松了一口气,或许自己刚才有点太守小心了,这些明国兵的确是在虚张声势,实际上和大凌河城里的祖大寿一样,都是帮胆小如鼠的家伙,没见有的明军都吓得蹲倒在地了嘛! 明军的火铳根本顶不得用,打完一轮后就将变得和烧木棍一样。火铳发射的黑烟将是我们最好的掩护,明国人,受死吧! 几乎每个蒙古兵都在想同样的事情,那就是明国军队的火铳只能打响一轮,之后,他们就将是待宰的羔羊。 可是,谁也没有注意,明国人的火铳根本没有打响。 …………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因为过度紧张,武字营甲队士兵安德喜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近乎僵化的脸庞上看不到一丝血色。求生的本能使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长木。 身后,守备大人的每一句话都深深的荡荡在耳中,安德喜没有成家,但他却有父母。 想到两年前鞑子在京畿烧杀抢掠,自己和双亲往乡下逃难的情景,安德喜就下意识的一个寒呛。 守备大人说得没错,我得活着,只有活着,我才能给二老送终,要是我死了,谁来照顾我爹娘。 活着,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便是求生,活下去的动力可以摧毁一切。 没有人愿意死。 施大勇没有对他的部下们说什么大道理,什么民族国家,他只告诉他的部下们,活下去,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为父母,为妻儿。 空话,大话,说得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只有家,才是最朴实,也是最有用的真理。 有家才有国,无家便无国。人活着,首先是为了家,其次才是国。如果不能为了亲人而战,那何须为国而战! 士兵们也是人,是人就有家,是人就想家,家中有爹娘,有老婆孩子!为了他们,必须活下去!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死战到底! 胆小鬼,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更没有资格想家。 ………. 鞑子的骑兵冲上来了。 “竖!” 崩溃的边缘,士兵们终于等来了守备大人的命令。 瞬间,最前排早已蹲在地上的勇字营甲队士兵们机械的斜竖起自己手中的长棍,削尖的棍头直指那些蜂涌而至的骑兵。 “什么东西!” 突然出现的尖木令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兵们一脸愕然,但愕然很快消失,望着那些削得尖尖的木头,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脸色也瞬间白了。 可是一切太晚了。 “吁!” 蒙古兵们纷纷打马,他们想要避开那些尖木。然而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个道理,此刻的他们,根本没有迂回的空间,更没有时间。 巴颜,这个被后金大贝勒代善赞为“蒙古第一勇士”的满洲镶红旗蒙古牛录什得拔,并没有辜负代善的夸赞,他的确是勇士,因为他是冲得最快的。 从擅自发动冲锋到发现明军那些突然竖起来的尖木,巴颜一直在最前面。 这便意味着他的下场不太妙。冲得太快的结局便是巴颜第一个撞上那森森的尖木。 “阿巴布,阿巴布,突怯突怯!” 巴颜再勇猛,他也不想死,他恐惧的大喊大叫着,拼命的勒着马缰,然而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实际上,他能做的便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坐骑一头扎在那根冒着寒光的木头上。 ………… 战马,也有灵性;动物,也有生存的本能。 如急刹车般,有几匹战马生生的止住了前进的脚步,可是整个身体却还是继续向前冲去,不偏不倚的撞向死亡之尖。 有一匹战马因为止步的动作太急,直接断了前腿,一头载倒在地。马上的蒙古兵哇哇乱叫被甩进明军的防线内,重重的撞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死。 阵阵“噗哧”声中,很快便有十几匹战马被武字营的尖木直接捅穿,马血如人类大动脉破裂般狂喷而出,溅在武字营士兵的脸上,腥而热。 第十六章 烈日当空 人血当酒 战马的悲鸣声响彻战场上空,马上的骑士被惯性重重的摔倒在地,没等他们爬起,便被身后同伴的马蹄踏成烂泥。 整个明军防线前顿时乱成一片,连上最前面被直接捅穿的战马以及后面撞上同伴的蒙古兵,约有三四十名蒙古骑兵直接被报销。他们的尸体连同马匹,堵住了后面同伴前进的道路。 进不得,退不得,乱。 “开铳!” 趁着八旗兵被武字营的防守打得措手不及,陷入一片混乱时,勇字营千总邵武迫不及待的下了命令。 “砰、砰、砰” 一阵排铳过后,又有十几骑摔倒在地,但更多的火铳却是打偏了,又或是只伤到了八旗兵的皮毛。甚至还有几个新兵的铳口是朝天上打响的,打完之后,两眼呆呆的望着前面,脸皮子跳来跳去。 火铳射击的效果让施大勇不住摇头,暗自叹息,有心下令勇字营赶紧拎着大刀冲上去砍,但见八旗兵只不过在前面折了几十个,后面还有黑压压的数百骑兵,远处坡上更有一部未动,这个念头便不由打住了。 这是松山军的首战,但要能守住就行。让那些新兵见了血也算是个收获吧,不能太过于苛求。谁也不是天生会打仗的,正如自己一样,此刻也是硬着头皮在顶。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人作呕,施大勇亦是强自撑着,初闻到血腥味时,喉咙有种欲吐的感觉,但闻得久了,却觉这血腥味也没什么,比起那屠宰场的猪腥味,却是好闻得多。 让一个赌徒能够适应如此之快,怕也是身体前主人的记忆在作崇吧。 又或是此人天生就是嗜血狂徒吧。 ………… “撤!撤!” 古尔布什暴跳如雷,若不是巴颜个蠢货擅自冲上去,不看清楚了再行动,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损失。具体损失多少,他尚不清楚,但从前方族人的混乱来看,怕也不少。 一想到随自己来附大金国的族人总共就六百三十户,能上战场的也不过四百多,每折一个实力都减少一分,休要指望满洲人能够给自己补充。因此,古尔布什现在分外肉疼。 撤兵的命令很快便传到每个蒙古兵耳中。 古尔布什的这个牛录不愧是跟随皇太极入过关的,听到老台吉的撤退命令,乱作一团的蒙古兵们很快便清醒过来,纷纷打马往两翼退去,尔后以一个半环状的路径向着后方撤去。 撤退极有章法,不漏一丝空隙,使得施大勇欲挥旗命令蒋万里骑兵营趁势冲一下的意图无法实现。 大凌河城头上,这会都看傻了眼,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们没有想到以关内步兵为主的松山军竟然能够抗得了建奴骑兵的冲锋。 一时间,何可纲、张存仁、高光辉等将领的求战心更切,人人均道松山军这等杂牌都能和鞑子骑兵正面交手不落败,我辽东铁骑又岂有不胜之理! 然而祖大寿依然没有准允出战,只说松山军不过借了长木巧力,真实战力仍弱,建奴虽退,但只伤了皮毛,战力尤在,还是看看再说,并派人询问其他方向是否有建奴人马出现。一幅小心谨慎的样子。 见状,何可纲等虽有不满,也只能听令而为。好在建奴撤了下来,松山军怕是能得存,不致有全军覆没之危。 ………… 带头撤到方才停留准备冲锋的地方后,古尔布什才定了一口气,回首便要找巴颜,但已不见此人人影。不由暗骂一声:死了也好,省得和那帮满洲人走得太近,忘了祖宗是谁。 一面叫人统计损失,一面派人急赴牛录额真图赉处,请图赉示意是否还要继续啃这明军骨头。 古尔布什不想再打,对面的明军运粮队确不好打,那些削尖的木头真是骑兵的天然克星,再要强攻,虽说肯定能攻下,但死伤却是惊人。为保实力,古尔布什已经去了再战念头,这会只想赶紧回义州复命。 派去请命的人回来后,却带来了图赉的严令,命令古尔布什整兵再攻。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吃掉这股明军。敢有违令,军法从事。 闻令,古尔布什敢怒不敢言,恨恨的朝坡上看了一眼,心中盘算图赉这是把自己当枪使了,看来不把这股明军吃掉,图赉是不会罢手的。 也怪自己抢功心切,小瞧了这股明军,吃了他们的亏。若是能一鼓作气冲垮这部明军,功劳定有自己一份,但现在却是空折了几十兵,未占得对方一点便宜,这无论如何也算是小败了。大金的军法极严,败军之将可没有好果子吃。 事已如此,也只能再战,不然,回去义州,那些亲贵们定会治自己的罪。毕竟自己折损了好几十个兵,还是在大凌河城下,这无疑是长了明军志气,灭了八旗威风。那些贝勒们如何能饶得了自己? 但如何个再战法,还得好生权衡,明军狡诈,用些削尖的长木置于阵前,使我骑兵无法冲锋,却是要想个法子解决才行。否则,只能重演先前惨状。 古尔布什的目光不断的在明军防线上梭来梭去,那些被遗留在明军阵前的族人每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眼睛就变得越发阴沉。 ………… 空气中,不但有血腥味,还有些呛鼻的硝烟味。 硝烟散后,映入松山军上下和那些民夫眼中的是数十匹倒在地上痛苦嘶叫的战马,还有二三十具建奴骑兵的尸首。除此以外,还有十多个未死的建奴兵抱着断腿断臂在那哀号。 战果显然不大,但却让松山军上下情不自禁发出欢呼声,坚守在第一线的武字营士兵们因为过于激动,在呆了片刻后才开始反应过来,他们兴奋的相互拥抱,热泪盈眶,有种劫后余生又或是死里逃生的狂喜感。 胜了,我们胜了,我们竟然胜了! 上千人暴发的欢呼声使得方圆十里的人畜都能听到,大凌河城里的明军受到松山军的感染,也发出了欢呼声,但很快就被军官们喝止。古尔布什的镶红旗蒙古兵和图赉的镶黄旗满洲兵们听了松山军的欢呼,却一个个都咬牙切齿,后者更是表现得十分不屑。 胜利者有足够的资格享受任何欢呼,但施大勇却没有如部下们一样欢呼兴奋,而是突然发狂般的冲到了阵前,走到一名受伤的八旗兵面前,在短暂的数秒凝视后,他的嘴角咧了开来,手中长刀对着那八旗兵的脖子狠狠劈下。 “噗哧”一声,一道血柱溅上天空。 “啊!” 被砍断脖子的八旗兵捂着自己快要垂到腰间的脑袋,撕心裂肺的叫喊,满地打滚,抽搐…… 在所有人惊呆的目光中,施大勇突然再次弯腰去拽那八旗兵的辫子,然后右脚狠狠的踹着他的身体,用力的往后拽去。 那种要生生扯断还连着皮、连着肉、连着筋的脖子的动作,吓得所有人都直了眼。 “他妈的!” 用尽力气拽断那八旗兵脑袋后,施大勇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动作——他竟然将那脑袋举过了头顶,在烈日的映射下,张开了他的嘴巴,任由那脑袋切口处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嘴里。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如痛饮烈酒般一尝胡虏血后,施大勇缓缓转过身子,将那八旗兵的脑袋平举在手,面朝远处的八旗骑兵,仰天大呼: “人头、人头、人头!” 第十七章 惊世骇俗 血淋淋的脑袋、滴落的鲜血、拽在手中的辫子、挑衅般的眼神,极具视觉冲击性,也极具感染性。 “来啊,来啊!” 施大勇极尽夸张的演绎着,如疯子般狠狠一口咬住了那脑袋的半边脸,“豁”的一口撕下一块血淋淋的人肉,狼吞虎咽起来,尔后奋力将手中的首级抛向前方。 圆弧的抛物线如同半空中的彩虹,所不同的是,那是鲜血映就的红色长虹。 鲜艳而夺目,那是天边最美的长虹! 我们是狼,我们是虎,我们不是温顺的绵羊,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畜牲! 我们有尖刀,我们有利刃,我们更有锋利的獠牙! 不要轻视我们,不要侮辱我们,我们是嗜血的汉人! 恐怖,并非是你们的专长,我们,同样也可以。 来吧,你们这帮长着一嘴烂黄牙的小矮子! ……….. “嘘!……” 脑袋落地的瞬间,战场上空响起一片惊嘘声。 疯子!疯子!这是个吃人的疯子! 古尔布什的脸都绿了:对面的明国将领是个疯子!他一定是个疯子!只有疯子才会这样做! 巴颜那瞪得如牛眼般的双目满是恐惧,他那已无生机的脑袋在地上滚落数丈后才蔫蔫的停了下来,半边脸朝上,半边脸朝下。那朝上的半边脸赫然有一个血窟窿,鲜血正顺着那窟窿不断的往上涌着。 饶是砍过无数明国人脖子,将无数明国人身子拦腰切断的古尔布什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寒意,感觉到死亡的可怕。 他怔怔的望着前方,望着那赤裸裸挑衅自己的明国将领,几乎要下意识的摸一摸自己的脸庞。 他害怕了,他真的害怕了。 跨下的座骑也在不安的撅动双蹄,那种过于吓人的恐惧已经传染到战马身上。 ……… “唾!” 吐出那难以下咽的血肉,施大勇定定的站着。他在等待,他要知道,他的这番夸张的表演会不会感染他的部下,他的士兵。 方才的战斗并没有让他骄傲与自豪,他发现,他的士兵们还远没有那种敢于与一切敌人作战的勇气,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有着畏惧。 而现在,他便要将藐视一切、无畏一切、勇于一切的血性真正传输给他的部下,他的松山军。 他要让松山军变成一支嗜血的军队,变成一支视敌人为蝼蚁的军队! 再严格的训练、再好的装备、再惨烈的战斗都无法让士兵们真正疯狂,不畏生死,只有彻底的藐视才能让无敌扎根在人心,才会让他们悍勇作战,直至杀死最后一个敌人,或是最后一个倒下。 …………. 沉默与惊愕是短暂的,主帅的行动是军队的指示牌。 施大勇的目的达到了。 在看到他痛饮鞑子鲜血的那刻,松山军的灵魂受到冲击。他们还从未看到如此血腥而恐怖的画面,而这画面的描绘者却是统领他们的守备大人。 “来吧,来吧!” 那种无畏的挑衅,高高在上不畏一切的豪迈令士兵们油然心生一种豪情,就连车阵里的民夫们都情不自禁挺直了腰杆,崇拜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喝人血,吃人肉在这些朴实的士兵和民夫眼里,不是什么大逆不道、干犯天和的暴.行,而是一种勇气。 世人,皆尊重勇者,因为只有勇者才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将一群绵羊带成一群狼,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他们都变成狼。 .......... “人头!” 向来唯施大勇马首是瞻的郭义第一个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的目标很明确——守备大人身边躺着的未死八旗兵。 长刀高举,目光凌厉。 “狗鞑子,受死吧!” 望着双目迸发寒光的郭义,哀号的蒙古兵几近肝肠寸断。在他的耳边,勇士巴颜脸上的那块肉被嚼得稀巴烂。 “饶…” 夹生的汉话还没说出,刀光便从他的脖子上掠过。 时间如定格一般,一切都停止转动,眼前的景象瞬间凝滞。 “哧!” 耳畔传来最清晰的声音,旋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眼前天翻地覆,晕得厉害。等到景象定住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跪立在那。 “呃…” 蒙古兵感觉自己发出了声音,可是,他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我没有感到痛? 蒙古兵的眼睛用力的眨着,他知道,自己没有死。可是,我为什么还活着? 没有人能够解答他的问题,直到他的眼皮合上,世界变得漆黑之时,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那么久。 “来吧,鞑子!” 有样学样,郭义同样高举着被自己斩下的八旗兵首级向着对面狂呼。或许,觉得自己没有能够做得和守备大人一样好,他急着将脑袋举过头顶,贪婪的张开嘴巴要去一尝这鞑子的鲜血,可是那些血却好像从盆子里倒出来一般,“哗”的一下全喷在了他的脸上。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是鲜血,粘粘的,臭臭的,一股怪味,擦都擦不掉。 郭义想吐,他真的想吐,可是看到守备大人赞许的目光后,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昂首北方,再也不去厌恶脸上的鲜血,相反,他渴望更多的鲜血。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有第二个,肯定会有第三个。 军队,是个暴力组织,统领的行为注定会被部下和士兵们模仿。 一个又一个的军官和士兵们冲出了阵中,他们疯狂的去砍那些未死的八旗兵,不顾他们的哀求声,一刀又一刀的斩落下去。 很快,一颗颗被砍落肩上的脑袋被军官们举过头顶抛向前方。 脑袋不够,那些尚还未整的尸体便成了屠戮的对象,一截截被斩断的臂膀漫天飞雨般往前方扔去。甚至,还有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松山军的阵前上演了一幕惊世骇俗的分尸景象。 直了,大凌河城头上的辽东兵看直了眼,镶红旗的蒙古兵们看直了眼,镶黄旗的满洲兵们也看直了眼。 许久,满洲兵们听到了牛录额真图赉的暴怒声:“杀,杀光这些野蛮的明国人!” 第十八章 真正的满鞑子 被松山军阵前分尸严重激怒的图赉当先打马冲向坡去。身后,三百镶黄旗骑兵呼啸而下。 同仇敌忾,真正的同仇敌忾!松山军的野蛮行为不仅激怒了牛录图赉,更激怒了那些自诩为满洲勇士的镶黄旗骑兵们! 该死的明蛮子,让你们尝尝真正满洲勇士的厉害! “鬼力乌鲁,鬼力乌鲁!” 持旗的咯巴什不断的挥动旗号,示意仍傻站在那的蒙古兵们发动冲锋。 图赉一身重铠,他的身后,是十数骑着明甲红缨,后背插斜尖本色旗的白甲兵。与图赉并骑前进的是他最得力的部下壮大德克锦。仅随其后的是一百六十名披甲兵,再其后才是那些未着甲的旗丁。 这一百六十名披甲兵是图赉赖以自豪的本钱,要知道,在八旗各个牛录里,能有一百披甲兵的便算精锐了。而他这个牛录,却拥有一百六十名披甲兵,那十六名白甲兵更是汗王亲自赐予他的满洲勇士。可以说,放眼整个八旗,能有自家如此精锐的牛录绝对不超过五个! 如此精锐之师,莫说你区区一支千人的明军,就是祖大寿大凌河城里的辽东兵精锐,也休想挡我一击! 进攻吧,满洲勇士!让我们的战刀弓箭证明八旗无敌! 愚蠢狂妄的明国人,你们将要为你们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一定要将那个放肆的明军将领斩成肉泥! “德克锦,你带人进攻明国人的右翼,我进攻他们的左翼,正面交给古尔布什个老混蛋!冲进去后,不要俘虏、不要奴隶,将他们的脑袋当瓜给我切下来!” “那个明军将领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得砍下他的脑袋!” “喳!” 德克锦轰然一声,扬手一挥,瞬间,十六名白甲兵随他往右边冲去,一百四十名未着甲的旗丁也紧随而去。 图赉亲领一百六十名马甲兵往左翼气势汹汹而去。 不攻则已,一攻必胜! 两根箭头张牙舞爪的直剌向松山军。铁骑过后,遮天蔽日。 ………. “老台吉,满洲人要我们立即进攻!” 作为仅存的什得拔,在得到镶黄旗旗号命令后,敖汉急忙打马奔向古尔布什,急切的问道:“我们怎么办!” 闻言,古尔布什连忙扭头朝后看去,果然,图赉的镶黄旗已经冲过来了。 图赉是疯了么,对面的明军都是疯子,我们怎么可以和疯子硬碰硬呢!难道他是嫌我的族人死得不够多么? 古尔布什又急又气,明眼人都看出对面的明军绝对不是绵羊,他们的士气正昂,在这个时候再次进攻,只会令伤亡更大。 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因为他看到已经拔刀的图赉向他投来了冷冷的一瞥。 古尔布什一个寒战,颤抖的说了句:“敖汉,进攻!” “喳,台吉!” 敖汉不敢违令,驱马传令,在镶黄旗骑兵从他们两翼上来时,镶红旗蒙古兵再次进攻。 蒙古兵们对那些削尖的长木心有余悸,在敖汉选择前锋时,蒙古兵们纷纷后退。他们知道,虽然镶黄旗冲上来了,这次很有可能会一举冲垮明国军队,可是,那些削尖的长木同样会要了最前面人的性命。 在古尔布什的严令下,敖汉亲手斩杀了一名不愿充当先锋的族人后,蒙古兵们知道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了。 “驾!” 选作前锋的一百名蒙古兵硬着头皮驱马,加速,扬刀,准备迎接生死存亡。 与他们的胆怯相比,镶黄旗的满洲兵们更多的是无畏,他们不惧怕那些尖木。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傻傻的冲上去,他们有更好的办法——用手中的弓箭射垮明国人抵抗的意志! “杀,杀啊!” 不知道是哪个蒙古兵最先喊了起来,很快,歇嘶底里的喊杀声在蒙古骑兵中响起。但是,那声音听上去却是无比的尖厉,细心的人甚至能听出那喊杀声中的心虚与恐惧。 反之,镶黄旗的满洲兵们没有人发出一声怒吼,只是红着眼紧紧盯着明军的防线。 越是沉默,越是令人可怕。 ………… “祖帅,建奴镶黄旗的好像是正经的八旗兵,镶红旗的似乎是后附蒙古人?” 城头上的明军将领都是和建奴有过交战经验的,先前他们尚无法分清城头下的两旗后金兵究竟是哪路人马,因为从外表看并没有什么区别,但现在他们却看出谁才是正宗的满鞑子了。打镶黄旗号的建奴骑兵一看就是精锐骑兵,与镶红旗的表现可以说一个天,一个地。 原来镶红旗的是蒙古人,难怪战力如此差劲,竟然被松山这种关内来的杂牌军给挡住。 将领们窃窃私语,建奴镶黄旗的冲锋架势让他们均不看好松山军。 先前松山是靠了那些尖木出其不意取胜,这一次建奴有了防备,而且连真鞑子都出动了,松山这回怕是凶多劫少了。 有两个先前主动请战的将领这会暗自后怕:幸好祖帅没答应,不然这冒然冲出去碰上那些真鞑子,可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么。 又有将领暗道那松山守备施大勇徒张声势,做出那喝人血、吃人肉的行为只不过强自打气,吓唬建奴而已,指望建奴被他吓退,岂料弄巧成拙,建奴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全军杀去。这下可是有苦头吃了,只怕脑袋马上就要掉了。 那建奴厉害得紧,能是吓退的? ………. 何可纲几次要求祖大寿下令出兵相助松山军,但看到祖大寿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只能是欲言又止。 大公子祖泽润将他的模样看在心里,不动声色的挪了挪位子,挡在了何可纲前面,使得祖大寿看不到何可纲的神情。见状,副将张存仁心中有气,也故意朝边上挪了挪,把祖泽润给挡住了。 祖泽润知道张存仁是故意挡着自己,暗哼一声,没有发作。祖泽传却是不知分寸,伸手推了一下张存仁,谁知,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一下,祖泽传更气,暗道你是我爹的部下,却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和我大哥,这分明就是欺主!你道我兄弟真是好欺的么! 气岔不过,祖泽传便要开口要张存仁让让,未等他开口,却见祖大寿突然转身吩咐高光辉道:“高游击,你速下城准备,等我号令,准备出城作战!” “啊?” 不止高光辉呆了一下,众将都不由自主愣了下:祖帅不是一直不准出城的吗,怎么现在倒变了主意? 祖大寿没有理会部下们的惊愕,而是冲高光辉喝了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哎…末将领命!” 高光辉大喜过望,生怕祖帅反悔,抬脚便往城下跑去。 等他走后,张存仁大是不解的看了眼祖大寿,想了想,终是问道:“祖帅是要卖丘巡抚一个人情吗?”他道祖大寿派高光辉出城作战是要救松山军,以免松山全军覆没。松山守备是丘禾嘉从关内带来的,如此一来,丘禾嘉自然便欠了祖大寿一个人情。 其他将领也都这么想,否则何以解释祖大寿先前不让出城作战,这会满鞑子动了,却要高光辉率部出城呢?肯定是祖帅顾及到丘巡抚那边,若是眼睁睁的看着松山败亡,却是不好跟丘巡抚交待。 未想,祖大寿却是答道:“本帅绝不会为了卖他人一个人情而致我大凌河将士性命不顾,我让高光辉准备出战,并非要他立即出城和鞑子作战!” 顿了一顿,又道:“本帅看这松山守备施大勇不是寻常之人,喝人血吃人肉之事都能做出,心性非常人可比。或许....” 或许什么,祖大寿没有说,而是缓缓转过身子再次看向西南方向松山军阵线。 .......... 备注:咯巴什、什得拔、壮大都是后金八旗的军官编制,隶于一牛录,相当于明军的小旗、总旗或把总、千总官。 第十九章 八旗骑射 “大人,镶黄旗动了,镶黄旗动了!” 坡上的建奴骑兵刚动,眼尖的黄安就叫了起来,从对方的旗号中,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建奴的镶黄旗。 正黄旗、镶黄旗是后金汗皇太极亲掌的二旗,属于八旗中的御林军,其战力要胜另六旗。 施大勇不敢掉以轻心,挑衅已经足够,蔑视也已足够,松山军的精气神已被自己近乎疯狂的举动煽到极限。 现在,才是真正的决战,也将是松山军成为强军的洗礼。 败,绝无全尸;胜,强军我有。 “布阵!” 施大勇迅速下令,黄安、邵武、麻忠、石海等军官忙整顿队伍,片刻间,防线再次布好。 阵前的数十具建奴尸体让松山上下如打了鸡血般盎奋,自身没有任何伤亡的战绩令士兵们信心倍增。 士兵们再也不如先前那般惧怕,在他们的心中,此刻有一个坚定的理念——原来建奴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目睹镶黄旗突然兵分两路往松山两翼袭来后,施大勇冲黄安重重的吼了一声:“黄安,鞑子全上来了,咱们松山军能不能胜,就全看你们的了!” 黄安用力用将大刀插到地上,头也不回道:“大人放心,但有我黄安在,我武字营便不会垮!” 施大勇又喝令:“勇字营,弃铳,给我用大刀去砍建奴的脖子!” 听到这个命令,勇字营千总邵武愣了一下,三个把总也都怔了怔,但很快便依言喝令士兵们立即扔掉火铳,改为人手一把长刀。 .......... 长刀,明军的制式装备,长三尺有余,刀刃极利,砍割人头如切瓜般利落。 刀,是兵器之王,战场杀敌首选,冷兵器时代最佳的作战工具。 可是,勇字营手中这三百把长刀却是松山军全部的家当,除了军官之外,全军上下再也找不出一把来。就连骑兵营都没有长刀,而是人手一杆三眼火铳。 为了让勇字营人手一把长刀,施大勇牺牲了武字营,武字营除了长木和挨牌后,就只有一把用来割人头的匕首了。 如果武字营无法抵挡得住八旗骑兵,他们将在瞬间被骑兵吞没,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这种剥夺三百士兵还击能力的安排显然是头重脚轻,但是,施大勇无奈,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武器能提供给他的士兵们。 丘禾嘉能够提供六百棉甲和三百挨牌,但却不能提供施大勇想要的长刀和长矛,因为这需要辽东经略孙承宗的同意。 在整个辽东,长刀是紧俏兵器,辽东精锐尚未全部配足,何况松山这支关内来的人马。 其实大明有足够的铁器和足够的工匠打造供前线需要的兵器,可是,不知道从哪朝开始,工部和南镇抚司的兵器打造竟然是以火器为重心。朝廷的大员们宁愿花费重金购买红衣大炮,打造成千上万杆只能用一次的火铳,也不肯听从武将们的建议,为他们打造锋利的大刀。 或许,那些大人们当中有穿越者也不定,否则何以如此青睐火器的。有时,施大勇会有这种自嘲感。 打造火器当然也对,万历三大征的赫赫战绩表明火器的确是领先时代敌人的,可是那该死的匠户制度却让火器成了烧火棍,成了士兵们连发射都不敢瞄准的“炸棍”。 无奈,很无奈。 施大勇也只能期待日后再改变,现在,他必须这样做。 集中全部的力量进行致命的一击。 让勇字营扔掉火铳,改用大刀迎敌的命令,施大勇认为是正确的。与其让那些士兵手忙脚乱的装填火药,不如在八旗兵陷入武字营长木时冲上去砍马再砍人。 效果肯定要比一轮火铳只打伤十多个八旗兵要好,施大勇如此心道。 是否真能如他所想,马上就能验证了,因为镶黄、镶红两旗的满洲兵都已经冲上来了。 血战,一触即发。 阵后的蒋万里已经派了两拨人来请示施大勇骑兵营何时出击,施大勇的回话却只是一个字“等”。 ………. 正面的镶红旗也冲了上来,在完成加速后,他们的前锋距离武字营不足五十步。 潮水般的喊杀声一阵强似一阵,声势远比之前要盛。 松山军上下凝气秉吸,动都不动一下。 施大勇长呼一口气,握在手中的长刀微微颤抖着。 定了一下后,他抬脚往前面走去,径直走到了武字营当中,然后就那么无畏的站在那里。 身后,郭义带着亲兵队紧张的护在四周。 ………… 镶黄旗来势汹汹,比镶红旗的架势更大,施大勇以为对方会直接的冲上来,配合正面的镶红旗三面夹击冲垮松山军。 “准备!” 在黄安的示意下,武字营乙、丙两队把总郭二、石海挥起了右手,准备命令手下的士兵们上演方才甲队竖棍拒敌的好戏。 “呜!呜!” 在不足五十步的距离内,两翼的镶黄旗骑兵突然发出怪叫声,松山军上下包括施大勇都提着心准备看他们被串成肉串,哪知对方却在距离三十几步的距离上突然从身后抽出长弓,张弓搭箭,瞄也不瞄便射向松山军。 “啊!” 丙队一名士兵被一支箭正中面门,连惨叫都没有发出,直接就是仆倒在地。 八旗兵射箭之前一点迹象没有显露,施大勇一直以为他们是直接放马冲来,所以根本没有提前准备。 好在两翼的镶黄旗兵并不多,自己又早已为士兵们配上棉甲,所以除了直接被射中面目的,大多数中箭的士兵中箭部位都在肩头。 但是建奴的箭枝力道十足,一箭下去,整个箭头便没了下去。 几乎眨眼间,左右两翼便有三十多名士兵中箭倒地,负痛的肩膀已经无法再支撑长木。 “举盾,举盾!” 军官们不停的喝喊着,很快,一块块挨牌被举起,将头顶上空遮得密密麻麻。但也偶尔有两三枝好像长了眼睛般的箭枝从缝隙处落下,中伤松山兵。 镶黄旗的骑兵们在射出第一轮后,很是娴熟的放缓马速,除了前面的,后面的都纷纷从马上跳下。他们什么也不干,只管将手中的箭枝射向松山军。 一块又一块连得密密麻麻的挨牌上,很快就扎上了一根又一根的羽箭。 有了专门承受弓箭的挨牌保护,处在两翼的武字营乙丙二队在付出约摸五十人的伤亡后,渐渐稳住阵脚。 施大勇在左闪右避连躲两枝利箭后,抬眼看了下,心稍微定了定,镶黄旗的八旗兵似乎没有马上冲上来的迹象,倘若就这般放箭,对松山军并不能构成致命的威胁。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当身后传来无数声惨叫时,他的脸一下白了——那些镶黄旗满洲兵放弃了对有盾牌保护的武字营进攻,而是对没有任何保护的勇字营和车阵内的辎重营和民夫们放箭。 第二十章 老子是官军 “射,射死这些明蛮子!” 望着明军阵列里的乱哄哄景象,图赉哈哈大笑:该死的明蛮子,让你们尝尝我八旗铁骑骑射的厉害! 看你们能撑多久! 没有挨牌保护的勇字营是镶黄旗重点打击的对象,图赉所带的一百六十披甲兵几乎是将全部的箭枝射向了他们。这些披甲兵们配备的多是大弓大箭,破甲劲道十足,尤其是在三十步的近距离内,几乎可以直接破开松山军所穿的棉甲。 头顶上只有蓝天白云,那些“呼啸”而至的利箭不断的从天而降,忽而左、忽而右,忽而直剌头顶,让人防不胜防。 武字营苦不堪言,他们根本无法应对。 中箭的士兵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号,没有中箭的士兵慌忙想要寻找一处安全的“避风港”,可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逃跑的人群,又哪里有地方是安全的。 千总邵武的左臂也中了一箭,“咔哧”一声,箭头可以说是瞬间穿过他的臂膀,强劲的力道将邵武连带着退了几步。 “不要乱,不要乱!” 邵武不顾左臂的巨痛,咬牙硬生生的拔出了箭头,任由鲜血直涌,拼命的叫喊着。 但四周满是伤兵的哀号,被那些漫天袭来利箭惊得已经不知自主的士兵们根本不可能停下来。 眼见一片乱象,邵武悲从心来:完了,完了! 绝望之时,耳边响起手下把总王正奇的声音:“千总,鞑子箭厉害,我们不能再在这等死!得冲出去,否则大伙全完了!” ……….. 德克勤所带的白甲兵和旗丁们与对面的披甲兵们呼应而对,为了制造明军更大的恐慌,德克勤聪明的选择了那些躲在大车后的明军和民夫。 “射!射!” 短短时间内,每个旗丁便射出了足有五六枝箭,一根接一根的箭枝吓得民夫们大叫四散而逃。 他们有的钻到大车底下,有的跑到马肚子里,有的直接冲出大车往南逃去。 拉车的马也被人群所惊吓,几十辆马车如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十多个倒霉蛋没被满洲人的弓箭射死,倒成了马蹄下的冤魂。 本是负责弹压这些民夫的辎重营也好不到哪去,那三百宁远青壮的表现非常糟糕。 他们早已忘记自己的使命,也早已忘记自己的队伍刚刚是那么的不可一世,面对那些四散而逃的民夫,没有任何一个青壮选择站出来制止他们,而是一窝蜂的也开始跑。 千总李大山又气又急,带着两个亲兵在那怒骂连连,他已经看出局势的不妙,可是全乱了。兵也乱,民也乱,谁都只顾着保命,去躲避箭枝,谁还会理会什么千总大人。 李大山实在是急了,前面勇字营一团乱象,混乱中也不知守备大人境况如何,但是武字营已经和建奴镶黄旗交上手了。如果不尽快稳住后方,前面根本撑不住。情急之下,他一把拽住一名正往后狂跑的青壮,二话不说便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眼睛近乎喷火般狠狠吼道:“你他妈的再跑,老子一刀剁了你!” 突然架到脖子上的大刀顿时吓住了那个青壮,他的腿直哆嗦,但随着一支利箭突然扎在一名正在逃跑的民夫后背上,他的胆子却突然大了起来,也不怕死了。 “千总大人,你要剁就剁吧,留在这也是个死!” 话刚说完,这青壮便突然往后缩了一下,然后腰一弯便毅然跑了起来。 “混蛋!” 李大山怒不可遏,挥刀便要将这不听军令的混蛋砍死,可是他的刀刚举起,身子便被重重一撞,“扑通”一声滚倒在地。还未等他搞明白怎么回事,右手便是一痛,只见十多个面无人色,慌里慌张的青壮从他的身上踏过。 “操你大爷!” 被自己两个亲兵扶起来的李大山心中一片苦涩,望着自己那被人群踩得红肿的手,他心中一种窝囊和无奈感。 兵败如山倒,真正的兵败如山倒。 当年当土匪时,李大山杀人如麻,可谓一身罪孽。招安投军在永平大战八旗兵时,也不曾有半分胆怯,然而现在,他却有一种末日来临的颓丧。 望着身边这两个原是自家土匪兄弟的亲兵,李大山的嘴唇紧紧的咬住,直到渗出鲜血。 脸也越来越没有血色,枯丧得如死人般。 耳边,好像再也听不到声音;眼前,也似乎再也看不到一个人。 见他这样,老五朝弟弟老六看了眼,二人目光交会,俱是点了点头,随后老五便上前扶住李大山的左臂,老六扶住了右臂。兄弟二人毫不迟疑劝道: “大哥,跑吧,再不跑咱们可就死在这了!” “大势已去了,咱们败了,咱们败了,大哥,赶紧走吧,我和老六保着你杀出条血路!凭着咱兄弟的本事,到哪里没口饭吃,何必为了他施大勇赔上性命呢!” “对,大哥,这仗败得窝囊,是他姓施的无能,可不是咱弟兄没有尽力。走吧,大哥,犯不着为他姓施的陪葬!” “老六,你快去找辆马车来!” 老五脑子转得快,知道靠两条腿是跑不过鞑子骑兵的,所以他要老六去找马车来,准备用这辆马车驼着他们逃命。 “哎!” 老六刚应了声,可是没等他掉头去找马车,便听“叭”的一声,旋即左脸火辣辣的疼。定睛一看,打他的正是大哥李大山。 “大哥?” 老五和老六都惊住了,呆呆的望着莫名其妙的李大山:你好端端的打自家兄弟做甚? 看着这两个跟着自己多年的兄弟,李大山的脸气得通红,指着老五的鼻子便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要跑你们跑!老子不是土匪,老子是官军,吃的是皇粮,报的是皇恩!只要老子没死,老子就得替朝廷打完这仗!” “老子当年入绿林,是为活下去讨口饭吃,坏事做多了,这辈子算是个没良心的混汉,可是老子现在想赎罪,老子想死得心安!”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老子是不会跑的,你哥俩要跑就赶紧滚蛋,往后我李大山不管是生是死,也没你们这号兄弟!” “大哥,都他妈的跑了,就我们几个,能有什么用,不是他妈的白送死吗!”老五也怒了,大哥这脑袋让驴踢了吗! “滚你的蛋,老子就是死,也是堂堂正正的死,是为皇上为咱大明而死!闪开!” 李大山奋力推开老五老六兄弟俩,肿胀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大刀,朝着前方正在和建奴镶红旗血战的武字营奔去,一边奔一边大叫:“有卵子的随老子和鞑子拼了!有卵子的随老子和鞑子拼了!…” 身后,老五老六目瞪口呆,老六喉咙咽了咽,犹豫的看向老五。老五的脸色青红不定,半响,冲着李大山的背影破口骂了句:“滚你的娘,你以为你是精忠报国的岳武穆么!” 骂完之后,又犹有不甘的吐了口唾沫,胸口气得不停起伏,见老六傻傻的看着自己,抬腿便踹了他一脚,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跟大哥去杀鞑子!娘的,他李大山能耐,咱弟兄就软蛋吗!” 第二十一章 骑兵对决 “千总,前面撑不住了,我们怎么办?” 战局的突然大逆转看得骑兵营人人傻了眼,以至于根本无法阻拦辎重营的青壮和民夫逃跑。此时,就算他们有心要阻止那些逃跑的人群,也力不从心了。 左翼的建奴已经分出一队向骑兵营冲来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骑兵营来的,根本不去理会沿途那些正在逃跑的民夫青壮。 现在摆在骑兵营面前的选择是艰难的,要么冲上去和鞑子的骑兵血战到底,要么立即掉转马头逃往锦州。 选择后者,凭借骑兵的速度,建奴根本无法阻拦,但这意味着武勇二营和那些民夫青壮们将全部成为鞑子刀下的冤魂。 选择前者,又意味着什么,无须多言。 蒋万里默默的看着前方混乱的场面,他的心一点一点凝固,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变得越发阴沉。 没有时间了,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吴铁山、孙有劲、李常河三个骑兵把总都拍马而来,神情严肃的望着蒋万里,他们在等待千总大人的命令。虽然他们知道千总大人会选择什么,但他们仍坚定的看着蒋万里,他们在等待进攻的命令。 向大凌河城头投去不屑的一瞥后,蒋万里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刀,两腿一夹,战马立即朝前奔了数步,尔后他一个急勒,座骑发出一声长嘶,前蹄于半空中悬停,重重踏在地上。 蹄落,声响。 “弟兄们,你们还记得满帅吗!你们还记得安定门吗!你们还记得被鞑子屠杀的百万父老乡亲吗!” 三问,没有人回答。 三百骑兵,人人沉默,人人皆看着他们的千总大人。 蒋万里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他们都是辽东人,他们都是当年的难民,人人都与建奴有滔天血海之仇,他如何不知道他们此刻心中所想!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杀母之仇,恨如血海。 为了死去的妻子、为了死去的孩子,杀光建奴! 在部下沉默的眼光中,蒋万里再次扬起了手中长刀,扬声便道:“如果你们还记得,那就随我一起杀奴,杀奴!让我们用鞑子的人头告慰满帅的在天之灵!告慰我们的亲人在天之灵!进攻,全军进攻!” “进攻!进攻!” “杀奴!杀奴!” 三百骑兵们爆发出震天般的叫喊声,他们的目光被仇恨取代。 蒋万里一马当先:施大人,蒋某不负你所托,但愿我三百骑兵能救得了松山全军! “喝!呼!” 德克勤的左翼镶黄旗满洲兵和蒋万里的松山骑兵营如同两道锋利的箭头,又如两道激流般,汹涌澎湃的即将撞到一起。 “砰、砰、砰!” 在两队人马即将撞到一起时,战场上空响起霹雳般的火铳声,炸得人耳发聋。 是三眼火铳,可以连发三响的火铳。 火铳声响起时,德克勤便知道不好。 “扑通、扑通!” 铳声中,那些根本没有甲或者只有一层薄得可怜棉甲的旗丁们纷纷坠马,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呼,便被战马的马蹄踏成肉泥。没有成肉泥的尸体也好像马球场上的马球一样,一会被甩向这边,一会被甩向那边。 如此近距离的火铳射击,那些穿着几层厚甲的白甲兵们也不能幸免。六骑冲在前面的白甲兵连人带马摔落在地,当场便不能活。 似乎是要将所有的家国血仇全部发泄出来一般,骑兵们瞬间打光三铳,然后咆哮着挥舞起铳杆冲向了鞑子骑兵。 真正的骑兵冲撞,手中的铳杆和大刀长矛甚至还未来得及使用,坠马声便此起彼伏。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人头、胳膊不断抛起,又不断落下。 德克勤轻敌了,他以为凭借着白甲兵和旗丁就能把这支华而不实的明军骑兵消灭,可是在两军交阵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实在是小瞧了这支人数并不多的明军骑兵杀敌的意志。 三眼火铳的发射使得最少五十名满洲旗丁被打落马下,冲撞中又有三十多旗丁落马。德克勤的手下总共就十六个白甲兵和一百四十名旗丁,这下便算去了一大半。虽然明军也有人落马,但相较起来却是少得多。 很快,德克勤就尝到了轻敌的苦果,面临人数比自己多得多的明军骑兵,他与残余的白甲兵、旗丁陷入苦战中。若不是余下的白甲兵实在是太过骁勇,能以一当三甚至当五抵抗明军,恐怕那些旗丁们早就被消灭了。 “吹号,吹号!” 牛录大人那里正在疯狂射杀明军,古尔布什的蒙古兵也即将撞开明军的防线,战场上到处都是逃跑的明军,偏偏自己这边却陷入明军的重围。德克勤审时度势,没有强自硬撑,而是急忙命令吹号求援。 “呜呜”的牛角号很快吹响,听到德克勤求援的号声,图赉的脸不由抽了一抽,没有一丝犹豫,挥手便命令进攻。却不是救援德克勤,而是全军杀向正和镶红旗蒙古兵绞杀在一起的明军。 擒贼先擒王,汗王教导我们,要多看汉人的书,多学汉人的计策。既然这支明军的主将被困在他们的防线内,就一定要先射杀他。主将一死,那些明军的抵抗意志便将彻底垮掉。 图赉不愧是费英东的儿子,他一眼便看出明军的骑兵是为了救他们的主将而发动冲锋,因此只要成功射杀掉明军主将,他们便将失去主心骨,从而在满洲勇士的疯狂进攻下,全军溃散。 至于德克勤的求援,图赉并没有当做一回事,他相信,哪怕满洲勇士处于劣势,他们仍能与人数众多的明军打成平手,甚至打败他们。 也许,用不了半柱香时间,明军就应该垮掉了吧。 “进攻!” 图赉的大刀闪映着他狰狞的笑脸。 他有足够的资格发出他爽郎的笑声,也有足够的信心一举歼敌,在他的眼前,明军的抵抗越来越微弱,虽然蒙古兵的尸体已经堆满那道并不很长的明军防线,但是他们能够拿起武器的士兵也是越来越少。 胜利,属于勇往无前、战无不胜的满洲勇士。 第二十二章 血战到底 “大人,撑不住了,勇字营垮了!” 郭义是哭着和施大勇说这句话的,而此时的施大勇,已陷入深深的自责与茫然中。 若不是让勇字营全部弃铳,鞑子的骑兵怎么能够这么毫无肆惮的放箭! 鸟铳再没用,也能干扰迟滞鞑子的骑兵,哪里会让他们如若无人般拉弓张箭呢。 中箭倒地的伤兵和鬼哭嚎叫的民夫青壮,几乎击垮施大勇的勇气和意志。 方才的不可一世哪里去了? 那种视万物若不见,那种视敌人如蝼蛄的施大勇哪去了? 仗怎么会打成这样! 我什么都准备了,长木、棉甲、挨牌,甚至是疯狂的血性统统都准备了,可是为什么这仗还是打成这样! 他妈的,怎么会这样! ....... “大人,咱们也撤吧!武字营快顶不住了!” 护主心切的郭义眼见正面突入武字营的满洲兵越来越多,他们那不顾伤亡的进攻已经开始扭转长木为松山军带来的优势。随着勇字营和辎重民夫们的崩溃,是个人都知道,这仗输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身为亲兵队长,郭义自觉的担起使命,他要保护施大勇离开这里,绝不能让哥哥施大智的悲剧再出现在弟弟施大勇身上。 “来人啊,来人啊,保护大人,保护大人!” 郭义挥刀叫喊着,随着他的叫喊,残余的八名亲兵忙在慌乱的人群中冲向这边。一边挥刀格挡从天而落的箭枝,一边警惕的望着正在和武字营死拼的镶红旗鞑子们。 另有十多名勇字营的残兵许是见到这边人多,会安全,也从四周围了过来。 左翼鞑子骑兵也许觉得大局已定,不值得为他们这些残兵浪费精力,转而朝阵后而去。这一下,左翼压力顿轻。武字营乙队把总郭二眼见甲队麻忠那边快顶不住了,忙令乙队向甲队靠拢。 镶红旗蒙古兵硬生生的用人命不断冲击甲队的防线,迫使甲队已经收缩数丈,乙队的及时加入使甲队获得喘息之机。 阵前的尸体不下百具,一定程度上也迟滞了正面建奴骑兵的攻势,乙队的加入虽然让甲队获得喘息之机,但营总黄安和把总麻忠的心却越发的沉。 此刻,他们已经注意到身后的乱象,慌乱中,也不知守备大人在哪。 他们也没有精力顾及后面,这个时候,只能自求多福,谁也管不了谁了。 现在,他们最大的希望便是大凌河城内的祖大寿能派兵救援,但随着时间的流失,这个希望变得很渺茫。 ……… “你们几个保护大人,你们几个随我去找马,快、快!” 郭义虽然年轻,但却沉稳,并没有被惊慌搞得手足无措,视线所及处,一辆马车斜翻在地,他便准备去将那马牵来保施大勇离开。 “我不要你们保护!” 施大勇突然清醒了,仗打成什么样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是要做个逃兵还是轰轰烈烈的去死。 哥哥施大智能够血战而死,自己又何尝不能! 所谓杀一个够本,杀一双赚一个。 赌徒最大的特点便是敢于孤注一掷,敢于放手一搏,敢于鱼死网破! 施大勇奋起了,他喝止了郭义,大声命令他:“带你的人随我杀鞑子去!” 郭义没有犹豫,脱口便应下:“是,大人!”转身便朝武字营奔去,见状,那几个亲兵也不退后,拥着施大勇冲向了仍在拼死抵抗建奴镶红旗进攻的武字营甲队。 守备大人便是主心骨,勇字营的十多个残兵也没有迟疑,紧随而上。 二十多人一路奔去,顿时吸引到了那些四散而逃民夫青壮及避箭的勇字营残兵。待施大勇冒着鞑子箭雨危险突到甲队时,跟随他而至的竟然也有六七十名兵。 “大人,大人在那!” 勇字营千总邵武和把总王正奇、赵可纲、陆江也团起了数十人,他们原本是要准备突围的,待看到施大勇未死,正往武字营冲去时,忙也聚集过来。 近百生力军的加入,正面防线顿时又坚固了许多。 古尔布什眼看族人就要突破明军防线,却被突然增上来的明军再次打退,也是杀红了眼,仗打到这份上,保存实力的念头已经没有,只有鹿死谁手的较量了。 甲队的长木已经折断一半,三百人减员不足两百人,勇字营被鞑子弓箭射惨了,能战的只有一百多兵,现在仍在坚持抵抗的兵力加起来不过一个营多点人,鞑子的骑兵却仍有数百之众。 辎重营和民夫们都跑了,施大勇唯一的指望便是蒋万里的骑兵营了。 不用再等了,现在便是骑兵营出动的最好时机。施大勇太需要骑兵营的进攻来减轻武字营的压力了。 但刚才的混乱中,负责摇旗的亲兵已经阵亡,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一时无法找到令旗命令骑兵营进攻。 骑兵营被置在最后面,隔着有一里多地,到处都是喊杀声,没有令旗,骑兵营根本看不到进攻命令。 急切之下,施大勇一把拖过郭义便要命令他穿过鞑子的箭雨向骑兵营传令。这时,却突然听到阵后爆发“进攻进攻”,“杀奴杀奴”的叫喊声,旋即便听见蹄声响起。抬眼看去,远处,那杆“松山”大旗正迎风招展,大旗下,是三百怒吼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蒋万里! “弟兄们,骑兵弟兄来救我们了,骑兵弟兄来救我们了,撑住,撑住,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 施大勇忙为部下们打气,震耳的铳声响起后,武勇二营的士兵们脸上都有喜色,手头的劲也更足了,长长的尖木硬生生的抵住鞑子一匹又一匹的战马。 施大勇恨不得一直盯着骑兵营看,但是对面的镶红旗建奴又冲了上来,危急关头,他无法分心,身先表率带着亲兵们穿梭在阵前,看到落马的建奴就砍,看到往里冲的战马就砍马腿。 隐约听到建奴吹响了号声,号声过后,右翼的镶黄旗鞑子突然停止射箭。 根本不用多想,施大勇便知道决战的时候到来了,一刀砍断一条马腿,任由马上建奴摔倒在自己面前,看也不看随手便是一刀后,他振臂高呼:“松山军,为大明、为皇上、为我们的妻儿老小血战到底!” “为大明、为皇上、为我们的妻儿老小血战到底!” 第二十三章 力屈而死,汉家豪杰 “祖帅,出兵吧!再不出兵松山就完了!” “大帅,再不出兵可就来不及了!” 大凌河城头上,何可纲和张存仁不约而同的叫了起来。 祖大寿仍是未动,如铁了心般定定望着已陷入绝境的松山军。奇迹并没有出现,施大勇没能给他带来惊喜。 望着还在死战的松山军,祖大寿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滋味,曾几何时,他祖大寿也有那般坚定的勇气,可是现在… 许是官做大了,人也老了吧。雄心壮志已不在,眼前只有名与利了。 “唉!” 轻轻的叹了口气后,祖大寿抬起左手,面无表情。 他不敢冒险,他已经不是当年的祖大寿了。 再熟悉不过的手势,何可纲无奈的摇了摇头,张存仁闭上了眼睛,更多的人将脑袋转到了别的方向,他们已经不忍再看。 一腔热血等着出城与建奴较量的高光辉把一肚子气撒在了身边的城墙上,用力的锤了上去,一条鲜红的血印瞬间烙在他的手上。 肉体的痛不觉,心中的痛却是剌骨。 一帮粗汉,就知道打,什么时候用过脑子。父亲大人是为大局着想,胸中谋划的岂是你们所能体会的。愚钝! 不论什么时候,父子都是连心的。祖泽润坚定的拥护父亲的决定,永远站在父亲的一边。 不过置友军不顾,始终说不过去。想了想,祖泽润上前对祖大寿说道:“父亲,松山上下与建奴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儿以为父亲应当上表朝廷,为松山守备施大勇及其部请功,并请朝廷抚恤松山遗属,好让松山上下不致为身后事愁。” 松山军肯定是完蛋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身后事,如何向朝廷上表可是要动些脑筋的。将坏事变成好事,求尝不可。 儿子的话外之音是什么,祖大寿如何听不出。微一点头,吩咐身边的随军参事郑长春记录: “臣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六月初九日战报:建州重兵万余追围大凌河城,臣率部坚守,奴兵不敌撤围。后有松山粮兵千余于十里处被围,松山兵用火器拒之,击死甚众,后火器尽,复接战良久乃败……臣接敌情,率部援救,然松山已没,臣无能,统筹无方,致使此败,臣请朝廷治罪……” 寥寥数语,听得众将皆是一怔,随后黯然无语,无一人有异议。 明知道祖大寿这是睁眼说瞎话,可是谁又能说什么呢。难道据实以报朝廷,说辽东军见死不救吗?又或者说来袭的鞑子不过千人,城内的上万兵马却龟缩于城,坐视松山败亡吗? 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但事已至此,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与何可纲等主战派将领心中酸涩不同的是,韩恭诚、韩大勋等祖大寿家将出身的将领却是暗自嘀咕起来:那松山军阵前可是有百多具建奴尸首的,若是能把那些尸首抢来,人头报上去,可谓是大捷啊! 记下总兵大人说的每一个字后,参事郑长春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这才递给祖大寿。 祖大寿粗致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交给郑长春回去正式写成表章,只待建奴退去便上报朝廷。 郑长春小心翼翼的退后了几步,便要下去书稿,却又被祖大寿叫住。 盯着松山军的残军看了又看后,祖大寿几经犹豫,终是缓缓说道: “自奴虏发难,我兵率望风先逃,未闻有婴其锋者。独此战,以千余人当虏万余,杀百十人,虽力屈而死,至今凛凛有生气。尤守备施某,痛饮鞑血,饱尝胡肉,当为我汉家一豪杰也!” ............ 虽力屈而死,至今凛凛有生气! 祖大寿判了松山军的死刑,定了施大勇的死路。可是松山还未败,施大勇也未死! 他们仍在坚持抵抗,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已是死路一条,可是他们仍选择血战到底!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守备大人阵前分尸的行为已经注定这仗是不死不休了。 这个时候投降,只怕鞑子都不答应。既然如此,那就死得轰轰烈烈些! 图赉的一百六十名马甲兵加入战阵后,战场已成一边倒,任施大勇如何拼死补救,松山的防线也被无情的突破。 两百多残兵被死死的压缩在一个小圈中,每分每秒,都有数十骑重重的冲撞。无时无刻,没有新的亡魂。 蒋万里的骑兵营虽然人数占了优势,但却仍被德克勤的残兵拖住,镶红旗的蒙古兵又分了一队援救他们,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挽救武勇二营。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叫嚷什么了,但施大勇肯定,那肯定不是好话,多半是骂对方姥姥和问候他母亲的。 仗打到这份上,“指挥”这个词对施大勇是奢侈的,他已经没有指挥部下作战的资格,只有左砍右砍的本能。 或者正如李大山所想的那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施大勇记不得被自己砍下脑袋的鞑子有多少了,他只知道,他的胳膊酸痛得要命,每挥落一刀,身体的力气就好像衰弱一分。 再次挥刀砍下半截马腿后,施大勇虚弱的站在那里不断的喘着粗气,身边的部下已经越来越少。 忠于职守的郭义带着最后两名亲兵牢牢的护着施大勇的左右,他们的身上满是鲜血,也满是刀口。 把总麻忠的伤势很重,这个南镇抚司的火器工匠的半边脸几乎被削掉,在阳光的照射下,血淋淋的右脸甚是吓人。看仔细些,竟然眼眶都被削去了,眼珠连着一些碎肉生生的挂在那里。 不知道要说他命大还是命硬好,没了半边脸竟然还活着。估摸是他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吓人,以致于那些蒙古兵们根本不敢靠近他。 麻忠就跟疯了一样,挥着自己的刀到处劈砍。鞑子在躲,松山兵也在躲。 施大勇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心如刀割般痛,他准备赴死了。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手中的大刀,朝着那些鱼跃而至的鞑子指去,歇嘶底里的吼道: “弟兄们,我施大勇对不住你们,连累你们了!要是有来世,我施大勇给你们做牛做马!” “能与大人同死,死有何足惜!” 同样浑身是伤的李大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脸上没有绝望,而是笑容——无畏生死的笑容。 .............. 纵横四周年了,去年来的,今年离开了几月,现在又回来,但愿纵横越来越好,我等也能水涨船高。双赢吧。 第二十四章 正蓝旗 莽古尔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生不同生,死愿同死! 两百余松山残兵相互依持,负隅顽抗。 施大勇就如汪洋之中一叶弯舟,给了士兵们一个目标,浪虽大,船犹在。船在,人便在! 主将奋勇,三军同气连枝! 主将不怕死,三军便不畏死! 八旗兵势虽大,片刻间倒也不能一举歼灭悍不畏死的松山军,两方陷入僵持与混战。 ……… 图赉已不是第一次肉疼了,德克勤那个混蛋竟然没能一鼓作气冲散明军的马队,反而折损了大半人马,若不是镶红旗及时分了一队去援救,汗王赐予自己的十六名满洲勇士可就全完了。 旗丁们死了不打紧,大不了回去再抽而已。可是那十六名白甲兵是汗王赐予的,这是何等的荣耀,怎能折在这些明国人手里。 这些明蛮子真是难对付,原以为是群软骨头,不想却扎手得很。不过胜利已经在向满洲勇士招手,这个时候放弃是不可能的了。 图赉根本没有把大凌河城里的辽东兵放在眼里,他根本不信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辽东兵会在这个时候杀出城来。 “给我杀,给我杀!” 损失惨重让图赉越来越想抓住那个明军的统兵官,然后把他五马分尸。 古尔布什也知道胜利已定,只要再咬牙冲一下,明军就必败无疑了。因此,他毫不犹豫的命令族人们发起最后一击,彻底撕碎这支明军。 ……… 鞑子骑兵已经冲到眼前了,施大勇甚至能听到那些鞑子骑兵口中瞎嚷的鬼话。 尽管阵线已乱,现在是毫无章法的被动防守,完全是凭求生的本能和最后一股血性在强自坚撑,但不管是施大勇、黄安还是邵武还是那些把总和士兵们,仍然没有人后退,他们一个靠一个坚定靠在一起,利用最后仅存的三十根长木对准那些冲上来的鞑子骑兵。 今日遇到的这支明军粮队确实不对劲,但打到现在的地步,已经容不得细想了,图赉咬牙领着马甲兵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施大勇同样在等待着鞑子的最后一击,赴死的准备他已经做好,现在就看自己是如何个死法了。 一手扶着半边脸被削去,只剩一只眼睛的麻忠,一手紧紧握着长刀,喉咙发出如狼叫般的嚎音: “但有死士,无有降兵!松山上下,同生共死!黄泉道上,把酒言欢!” “但有死士,无有降兵!松山上下,同生共死!黄泉道上,把酒言欢!...”麻忠的声音哽咽连连,他的右耳早已连同脸皮被削去,但另一只耳朵却清楚的听到守备大人的叫喊,干哑的嘴巴喃喃自语着,左眼之中,血与泪混合而下。 …… “呵…呼!” 冲上来了,镶红旗和镶黄旗的满洲骑兵再一次发动了他们最凶猛的进攻。 冲在最前面的满洲兵们眼睛红得可怕,嘴中的黄牙是那么的令人作呕。 强光的照射使得战场上刀光剑影,也灼得人眼难以忍受。 望着那些已被鲜血染红的尖木,战马犹豫了,胆怯了。马上的骑士灵敏的察觉到了座骑的异样,或是双腿猛勒,或是直接尖靴子上的尖剌扎向座骑。 疼痛使得马匹再也顾不得前面那些削尖的长木,发狂地冲着前面撞了过去。 “噗哧、噗哧!” 冲上来的马匹瞬间被木尖剌穿,可怜的战马挂在那上面不断惨嘶、挣扎着。马上的鞑子骑兵不管是满洲兵还是蒙古兵,都无一例外的感受到死神在向他们招手。 幸运的从马上摔下,没有当场被剌穿,不幸运的则是当场被长木连人带马一同刺穿,好像一根肉条似的悬挂在半空中。 但幸运是短暂的,还没发出落地的惨呼,后背便是一重,窒息感顿时让他们再也无法言语。 生命的迹象在最短时间消逝。 付出数十骑伤亡后,松山军的有组织抵抗也宣告结束。 ……… 施大勇被一匹冲上来的战马直接撞往后方,那一刻,他的双臂有种被震烂的感觉,身子也重得厉害,整个人再也站立不稳,朝着后面踉跄退去,手中的长刀也失落在地。若不是郭义,恐怕他早已仰倒在地。 失去长木掩护的松山军如同被扒光衣服的婆娘,任由鞑子骑兵宰割。 鞑子骑兵用手中的刀剑,不断呼吼着劈向松山军,一些不愿意费事的则直接凭借战马的强劲冲力撞飞一个又一个妄图抵抗的明军。 欢呼声从鞑子骑兵口中发出,如见到金银珠宝般,望着明军士兵的眼睛满是火焰。 没有任何掩护的松山军残兵们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鞑子骑兵,他们本能的下意识朝后退,可是身前身后都是鞑子的骑兵,他们根本无路可退。 只有长刀的松山军面对这些高高在上的鞑子骑兵,几乎没有任何反击能力了。 他们已力尽,虽死无憾了。 战斗仍在继续,最后的抵抗,不甘被屠戮的抵抗。 倒下士兵心中所想的是远在遥远南方的父母妻儿,是亲人。 “爹,娘!孩儿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爹,娘!” “娘子,为夫为国尽忠了,有朝一日,带着我们的孩子到这大凌河拾捡我的骸骨吧...” 没有民族,没有大义,没有国家的大念,只有浓浓亲情。人死后,最后的影象是最挂念的人。 …………. 混乱中,施大勇摸到一根折断的长木,立即举在手中格挡一名向自己冲来的鞑子骑兵,一边犹如半死的麻忠也将手中的大刀劈了出去。 “啊!”一声惨叫,那鞑子骑兵扑通倒落在地,左腿,已被一砍两半。 未来得及喘口气,又有数骑冲施大勇而去。那些鞑子骑兵已看出他是这支明军的统兵官了。 郭义情急之下,便要冲上前去替施大勇挡刀,可是没等他人动,后背便被重重一击,“噗哧”一口鲜血吐出,如断线风筝般向前重重栽倒。 麻忠也无力再动,施大勇避无可避,闭目便要等死,旋觉身子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有人大呼:“大人小心!” 还没回过神来,脸上便是一热,抬眼看去,一名亲兵的头颅已经从他的身体上飞落。 “黄三!” 施大勇凄厉惨叫,泪水止不住的流下。 谁说男儿不流泪! 杀了那亲兵的鞑子骑兵一击不中,见施大勇等人还站在那,哈哈狂笑着举刀催马,朝着施大勇再次冲来。 “操你祖宗八代!” 施大勇破口大怒,双臂一转,手中地断棍立刻抡起来,棍杆重重的砸在最先冲上来的鞑子兵座骑的脑袋上。 雷霆一击,千钧之重。 “嘶!…” 战马长鸣一声,双蹄一软,“扑通”栽倒在地,不等那鞑子骑兵站起,施大勇发狂似的冲上去对着他脑袋就是一阵狠砸。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鞑子骑兵却毫无阻挡的冲施大勇杀了过去。 耳畔蹄声杀声如雷贯耳,施大勇却已是油尽灯枯,他是人,不是神,他没有源源不穷的力量。 痛苦的闭上眼睛,准备等待脖子传来的凉意。 然而,最先传到耳畔的却是突如其来的鸣金声,声音由东北方向传来,清脆而响亮。 “他奶奶的,谁敢下令撤兵!” 正品尝胜利者果实的图赉气不打一处来,哪个混蛋敢下令收兵。他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古尔布什那个老混蛋,可是视线所及处,古尔布什也愣在了那里,呆呆的看着自己,眼神之中满是疑惑。 有眼尖的亲兵叫了起来:“额真大人,是正蓝旗,是正蓝旗!” “正蓝旗?” 顺着那亲兵的手势看去,图赉看到一队骑兵出现在先前他所呆的那处坡上,等看到那队骑兵打出的旗号时,图赉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莽古尔泰怎么来了! 第二十五章 做哥哥的跋扈 大金国四大贝子——和硕贝勒莽古尔泰亲率正蓝旗来了! 一身甲胄,年过四旬的莽古尔泰威风凛凛,双目精光闪烁。 他的身后是正蓝旗最精锐的两千红甲摆牙喇! 不过,让那些摩拳擦掌的正蓝旗将领意想不到的是,莽古尔泰在短暂的看了一眼战况后,却鸣响了收兵的锣鼓,丝毫不顾图赉已经取得胜利,只要再将这最后一股明军斩于马下,大功便可告成的现实。 一鸣再鸣,收兵的锣鼓声越催越急,急得图赉直骂娘。 “额真大人,怎么办?” 拔什库额尔吉不知所措的望着图赉,不知道是撤还是不撤。 正蓝旗打出的旗号已显示是旗主莽古尔泰亲临,额尔吉的心里直打鼓:那可是三贝勒爷啊! 图赉也在犹豫,他是镶黄旗的人,和正黄旗一样都是汗王亲领,而莽古尔泰只是正蓝旗主,管不到他们镶黄旗,若是不听他的命令,旗制上也说得过去,毕竟汗王没有指定莽古尔泰代管他这个牛录。 可是莽古尔泰是四大贝子,汗王的亲兄弟,又是和汗王共同理国的,若是不听他的命令,怕是后果难料。要整治自己一个小小牛录,那却是大腿压胳膊了,看在兄弟情份,汗王也多半不会替自己做主。 想到得罪莽古尔泰的后果,图赉不由眉头一皱,可是他实在是不甘心,那明军的统兵官已经束手待毙,只要放马一冲,不须刀砍,便可将他撞于马下,一消心中之恨。 我大金八旗自老汗起兵以来,还是头次遇到这种狂妄的明军将领,不将他五马分尸,满洲勇士威风何在! 这仗虽然打得艰难,不过终是胜了,折损大些也可交待,但若这时撤兵,那回到义州可就说不清了,也要叫那些明军小瞧了八旗勇士了。 图赉一时拿不定主意,那要命的鸣金声却是跟催命鬼似的,一鸣再鸣,马甲兵们也都停止了攻势,呆呆的望着图赉,不知道是继续将明军的残兵杀光还是遵令撤兵。 战场之上,如何能优柔寡断,十数秒后,图赉拿定主意:不听莽古尔泰的,只要打赢这仗,回去好生与汗王分说,他莽古尔泰凭什么治我! “额尔吉,传我的命令,杀光所有的明军!” 下了决心后,图赉挥手便要额尔吉传令马甲兵们不要管撤退的命令,把这些该死的明军杀光再说! 额尔吉呆了一下后,确认牛录额真是真的要抗命,这才重重应了声“喳!”打马便要传令,却见镶红旗的蒙古兵们竟然全部掉转马头跑了! “古尔布什,你个老混蛋!” 镶红旗的独自撤退,图赉始料未及,破口便骂了起来。 与镶红旗混在一起的几十个镶黄旗马甲兵们一见镶红旗退了,也稀里糊涂的跟着跑。他们这一跑,尚未动的马甲兵们也以为牛录大人下令退兵了,忙纷纷掉头也跑了起来。 “唉!” 图赉虽然愤怒,但也知道不撤不行了,他本就是犹豫是否抗命,现在也不再坚持,无奈的看了眼额尔吉,两腿一夹拉过马头。 马头掉转那刻,图赉将一股怒气全发泄在了座骑身上,连着狠狠抽了几鞭子,疼得座骑不住悲鸣。 不愧是镶黄旗,马甲兵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便与松山军脱离接触,跑得一个不剩。 撤兵过程中,有十几个松山军士兵被鞑子顺手便砍了。 那边尚还在与松山骑兵营厮杀在一起的德克勤远远见到镶红旗和马甲兵们都撤了,不由一阵心慌,好在旗丁们骁勇擅战,在几个白甲兵的带领下硬是抵住人数多于自己的明军,边打边撤,渐渐也与明军脱离了接触。 蒋万里有心追上去,可是部下损失也惨,鞑子又有新生军加入,冒然追击,只怕又要陷入对方重围。 果断命令不要追求,蒋万里带着余部迅速与武勇二营残军会合,于人群中找寻施大勇的身影。 ……… “大哥,图赉已经胜了,何以要他撤兵?” 贝勒德格类与莽古尔泰一母同胞,较其他兄弟关系更为紧密。对于大哥的撤兵命令他十分不解,图赉虽然损失大了,可是这股明军毕竟败了。再给他们点时间,这股明军便要被全歼了,现在传令图赉撤兵,实在是有违兵理。反正大凌河城里的祖大寿也不敢轻出,全歼这股明军杀杀他们的士气,在大凌河城下显示八旗无敌,不是很好么。 许是觉得天气太热,莽古尔泰将头上的皮兜尖顶金盔摘了下来,露出光头,后脑勺巴掌一块大小的头发,一根细长的小辫子,倒也是十分精神。 听到弟弟的疑问,莽古尔泰沉声道:“汗王有严令,金帐未至,八旗不许与明军接触,有违者,重惩不怠!”顿了一顿,怒哼一声:“图赉好大的胆子,出义州时,我便严令再三,他却敢违令擅自和明军接触,还折损了不少人手,我看他眼里是没有我这个三贝勒!想当初二哥在时,他便不安心,现在二哥不在了,他便以为能抱上汗王的大腿吗!” 二哥说得是去年因弃城杀降的镶黄旗主——汗父努尔哈赤弟舒尔哈齐的次子阿敏,现在被圈禁在沈阳城。听莽古尔泰提到阿敏,还隐隐对四哥有些意见,德格类下意识的不敢接口。好在身后都是嫡系将领,不怕有人敢搬弄是非,德格类心下稍安,转而问道: “哥哥,图赉是四哥的人,又不是咱们正蓝旗的,折损的是他镶黄旗的兵马,关咱们何事?何必非要传令他撤兵呢?若是图赉以此为借口替自己辩解,四哥未必就会治他,多半倒会怪哥哥多事。”德格类提醒了一下自己这个有些莽撞的同胞兄长。 莽古尔泰倒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轻声笑了笑,尔后对德格类说道:“与眼前这座大凌河城相比,就是十个图赉的人头也不够砍。汗王这次倾举国之兵而来,对这大凌河城可是势在必得的。咱们八旗这回不仅要毁了这大凌河城,还要叫他孙蛮子知道关外不是他想来就来的,莫说修一个城,你就是出一个兵都不行!你可知为了这大凌河城,汗王做了多少准备,正如汉人说过,不发则已,一发必中。因此,汗王是绝对不允许不听他命令的事情出现的,图赉这回是自寻死路。咱们要做的则很简单,听令而为便是。”说到这,莽古尔泰的嘴角突然不着声色的动了一动:“既然汗王不许和明军接战,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要遵他令而为,免得外人说我这做哥哥的跋扈。” “哥哥说得也是...” 兄弟二人正说着时,镶红旗的蒙古兵和镶黄旗的马甲兵们相继撤了过来。 一见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图赉和古尔布什不约而同从马上跳下,向前几步跪在地上重重磕首:“奴才图赉(古尔布什)见过三贝勒、十贝勒!” .......... 作者注:红甲摆牙喇即金改清后的护军,为后金精锐,三丁抽一,一旗约有红甲摆牙喇兵两至三千人。 德格类口中的“四哥”即皇太极,不过他是努尔哈赤的第八子,然其母缘故,有嫡子性质,故四大贝勒排行第四,本文取“四哥”代称。 皇太极之前的嫡出之子只有褚英(第一代大妃所生)、代善(第一代大妃所生)、莽古尔泰(第二代大妃所生)。皇太极的母亲虽然不是大妃,但因为出身尊贵,极受宠爱,所以努尔哈赤常称皇太极为“我爱妻所生唯一之子”,把皇太极视作嫡子看待。 天命初年册封四大贝勒的时候,褚英已死,代善、莽古尔泰就排在皇太极之前,另外舒尔哈齐的嫡子阿敏也因年长封在皇太极之前(满族的习俗中,嫡出的侄子与儿子几乎是同样看待的,所以努尔哈赤对于侄子阿敏、济尔哈朗,侄女荪岱、额实泰等都直接以儿女称呼),于是皇太极就从第八子变成了四贝勒。 第二十六章 时无英雄 使竖子成名 “起来吧。” 莽古尔泰懒懒抬了抬马鞭,并不正眼看这两个奴才。也是,不过两个小小牛录,又何须他和顼三贝勒正眼以视呢。 “谢贝勒爷!” 古尔布什毕恭毕敬的从地上起来,脑袋垂拉着,一幅好奴才的样子。内下心中却是紧张得很,他的牛录折损三分之一,实在是怕这三贝勒治自己的罪。 自家主子十二贝勒阿济格不是四大贝子,又在济州,若莽古尔泰仗着自己是四大贝子硬要治他的罪,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这做奴才的哪里敢反抗。 越是紧张,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便越埋怨图赉,若不是他镶黄旗要打,自己哪里会和明军交战。平白折损了人手,还落个违令的后果,真是不划算得很。 图赉却是没有起来,他心中所想比古尔布什多得多,他现在只想知道莽古尔泰凭什么鸣金下令自己撤兵,尽使自己功亏一篑! 身上的铠甲染满明军鲜血,使得图赉看起来无比可怖。激愤之下,图赉忍不住昂起头来生硬的问道:“三贝勒,奴才马上就能杀光明军,却不知贝勒爷为何鸣金要奴才退兵?” 然而等到的却是莽古尔泰一句冰冷的声音:“拿下这个狗奴才,砍了!” 砍了?! 图赉大吃一惊,面色急变,如惶恐不安兔子般从地上跃起,质问道:“贝勒爷,奴才犯了何罪?!” “犯了何罪?” 莽古尔泰阴冷的看了图赉一眼,厉声便道:“不听汗王令,擅自与明军接战便是你的罪!本贝勒凭此砍了你这奴才的脑袋不够吗!”说完也不多言,示意亲兵们速速把图赉拿了。 图赉部下的那些镶黄旗马甲兵们人人惊恐,却是一个也不敢乱动,眼睁睁的望着自家牛录大人被正蓝旗的人给拿下。 古尔布什也吓呆了,唇亡齿寒之感顿上心头,过于害怕之下,上下牙关抖个不停。 “哥哥休怒!” 德格类也被莽古尔泰的命令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即低声劝道:“这奴才是四哥的人,哥哥莫要杀他,交他与四哥便是。若是哥哥杀了他,四哥那里须不好交待。” “嗯?” 莽古尔泰也不全是莽撞之辈,听了同胞弟的劝告,微一沉吟,改变了主意,朝图赉冷冷扫了一眼,吩咐那些拿人的摆牙喇,道:“剥了这狗奴才的盔甲,绑起来!待汗王到来,再治他的罪!” “喳!” 摆牙喇们轰然一声,两人一拉,瞬间便被图赉的铠甲给扒了下来,五花大绑起来。 图赉也不敢反抗,任由正蓝旗的人绑了自己。心中却是稍定许多,只要莽古尔泰不砍了自己,这命总能捡回来。旋即又暗自恨得牙痒,他莽古尔泰欺人太甚!待到汗王到来,定要为自己辩个是非屈直! 图赉被拖下去后,莽古尔泰的视线落到面无人色的古尔布什身上。 不等他张口,就见古尔布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脸带泪般嚎道:“贝勒爷饶命,贝勒爷饶命!”他可不敢奢望十贝勒能为自己求情,他图赉是镶黄旗的人,自己却是镶红旗的,莽古尔泰能看在汗王的份上不当场杀了图赉,却未必就会给自家主子阿济格面子。 见了这丑样,莽古尔泰眉头一皱,厌恶的骂道:“不中用的奴才,瞎哭嚎什么,爷说要砍你了么?” “……” 古尔布什脸颊一抽,十分的不自在。 “带上你的儿郎,随爷回义州。” 说完,莽古尔泰便掉转马头走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使得古尔布什目瞪口呆,直到敖汉胆战心惊的提醒他正蓝旗走了,古尔布什这才回过神来。望着远去的正蓝旗,再看看身后满是血污,战得筋疲力尽的族人们,当真是欲哭无泪。 战场上族人的尸首已经没法抢了过来,再说就算抢了来,又如何带往义州。 恨恨不甘的望了那支只剩残兵的明军最后一眼后,古尔布什咬牙骂了句,无奈的领着族人跟随正蓝旗而去。 ........ 莽古尔泰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从出现到远走,只不过小半柱香时辰,使得大凌河城头上的辽东军将领们都是疑惑不解,但也均松了口气,暗道还是祖帅英明,建奴果然是有伏兵的,还好没有轻举妄动。不然可真是被人家给包了饺子了,没见那正蓝旗的都是建奴精锐红甲摆牙喇吗! 能领着这么多红甲摆牙喇定是建奴所谓的贝子,如此人物亲来,绝计是讨不了好的。 待正蓝旗并着镶红、镶黄的建奴骑兵撤走之后,大凌河城内迅速出了几骑探马,远远跟在后面,直到对方驰出十余里后,确信真是往义州方向而回后,探马这才急忙回来复命。 城头上,辽东军诸将各有心思,有为松山军得以幸存感到庆幸,也有为那建奴遗留的百多具尸体眼红的。 主帅祖大寿始终如入定老僧,一动不动的望着正在救助伤兵的松山军,隐约间,他似乎能看见那个松山守备施大勇正大声与自己的部下说着什么。 目视良久后,祖大寿才悠悠的说了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听了这话,众将都是诧异,不明祖帅说得什么意思。唯参事杨长春知道祖帅所说这话乃是千余年前魏晋人阮籍所言。 到底这“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说得是眼前这松山守备施大勇还是另有所指呢? 杨长春也很不解,祖帅的心思又哪里是他能揣磨得出的。 看了看手中已经润色完毕,准备发往朝廷的战报,杨长春犹豫一下,上前轻声问祖大寿道:“大帅,上表朝廷的奏折?…” 祖大寿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后便沉着脸便往城下而去。何可纲、张存仁等人忙也紧跟而下。 城头上,杨长春煞是难解,站在那苦思良久,忽然明白了祖帅那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想明白之后,他嘿嘿一笑,抬手便将奏折撕了粉碎。 第二十七章 痛苦 自责 磕头 擦,中秋国庆双节,呃,偷了点懒,更新少了些。 难得节假日嘛,老婆孩子总是好动的,呵呵。 闲话一句:仗打赢了,却下令撤兵,这可不是骨头瞎编,而是莽古尔泰自己干的傻事。就在这次大凌河之战,这个三贝勒冲动了一回,结果冲动是魔鬼。 ………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祖大寿的心中感慨颇多,甚至还有丝酸溜溜的感觉。 莽古尔泰不顾图赉已经取胜,强令镶黄、镶红两旗撤兵,无意中成全了松山守备施大勇。 自辽事以来,未有如松山这般强撼硬敌,便如当年宁远之战,靠的也是坚城大炮,何曾如此野战杀敌过。 方才城下那松山军与建奴血战之景,历历在目,祖大寿看得分明,那守备施大勇确是在舍命相搏。 只可惜,建奴的贝子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然下令撤兵,否则,发往朝廷的战报此刻便能出城了,锦州那边自然也好交待。 现在一来,却是要另找说措了。丘禾嘉本就对自己不满,这回弃了他的嫡系兵马,焉知这施大勇会如何添油加醋说本帅的不是。 百般摇头,带着心思,祖大寿神情落寞的步下城头。城外,松山军尚在,身为前锋总兵,他祖大寿不能不出城慰问一番。至少,要与那施大勇说明白“见死不救”是为哪番。 想得远些,已可见那丘禾嘉是如何眉笑眼开,上表朝廷夸赞这等“大捷”了。 建奴遗尸甚多,粗略看去,不下百具,以松山不过千人兵,而能杀敌如此,却能算上大捷了。 施大勇,一个参将衔是跑不了了。 ………… 抬头看天,太阳还正当空,时间过得是那么缓慢。 鞑子真撤了么? 呆立了许久后,施大勇才确信八旗撤了。 撤得是那么的莫名其妙,换作是他,任谁的命令也不会听,啃也要啃光这最后的骨头,何至匆匆撤兵,前功尽弃呢。 这仗到底是算胜仗,还是败仗呢? 眼前除了建奴的尸体,便是松山军的尸首。敌我难分般横七竖八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五六具尸首趴在同一处,不是没了脑袋,就是没了手,要么就是大腿少了一条。 肚肺肠胃,混着血水与泥土撒得到处都是。 地狱式的梦魇。 空气中的血腥味却并不怎么难闻,甚至还能隐隐闻到一股青草味。 ...... “大人,战果已经清点出来,计有满鞑子八十七人,蒙鞑子一百四十人!”黄安的声音满是激动,看施大勇的眼光也是那么的兴奋。大难不死与大战的双重喜悦使得他已经忘记后背上的刀口。 满鞑子?蒙鞑子? 施大勇怔了一怔,随后便明白了,原来今日交战的可不全是满州鬼,另有一牛录却是蒙古人。 吩咐黄安道:“着人把首级都割下来吧,这些都是弟兄们的战功,回去之后本官亲自向巡抚大人请赏,总不能叫弟兄们的命白丢,血白流。” “是,大人!” 黄安忙点头应了,陪着施大勇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施大勇转首问他道:“还剩多少弟兄?” 闻言,黄安一滞,眼神之中闪过痛苦之色,哽咽道:“武字营尚余一百二十人,勇字营不足百人,蒋千总那边稍好些,但也折了三分之一。辎重营跑光了,暂时无法统计伤亡。” “不到四百人是吧。”施大勇摇头叹了口气,一千二百人来的,现在却只剩四百人,足足少了三分之二,这仗打得真是太惨了。若不是建奴莫名其妙撤了,只怕松山连点香火都留不下。 见施大勇难过,黄安劝道:“大人也不必太过难过,伤亡是大了些,但咱们总算是打赢了。”顿了一顿,又禀报道:“另有一百多弟兄伤了,须要好生医治才行,不过照末将看,这些弟兄伤势大多是要害,怕是治好,今后也是废了。” 施大勇正色道:“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尔今务必要替他们医治,绝不能弃了他们,否则,弟兄们心便寒了。” 黄安点头道:“末将明白,大人放心便是。” 首战便损失三分之二,自己性命也险些不保,这让施大勇很是挫折。一路走来,俱是朝夕相处的士兵尸体,还有那受伤的士兵惨叫声,自责感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黄安见他情绪低沉,在边上迟疑了下,还是开口禀道“大人,有十几个弟兄怕是不行了,大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自然,本官如何也要送他们一程。” 随着黄安去看马上要死的弟兄,路上见到邵武和李大山他们正在挨个检查尸体有没有还能喘气的,若是发现了,立即就抬出来。当然,若是发现的是鞑子,二话不说便割了他的脖子,管他是死是活。 麻忠的伤势很重,半边脸几乎被削去,却硬是命大,但现在也撑不住了,捡回条命的郭义正在替他包扎,一边包一边哭着。 骑兵营那边分出了一些人去搜寻那些跑掉的民夫青壮,一时半会也没法把人都给找回来,只能找一个是一个。好在这些民夫青壮们不傻,都是往锦州方向跑,料也跑不掉。另有一部分人正在搜寻建奴的战马武器。 如何处置那些逃兵和民夫,施大勇一时也没能决定。这会,他心乱如麻,只想好好的送那些快死的士兵最后一程,其他的事情都抛在一边。 …………… 死伤大多是鞑子骑兵的冲击造成,除去那些直接被撞死、踩死、砍死的,另有近三百士兵是被鞑子的弓箭直接射死,负伤的也不在少数。 箭伤倒是好治,但那些断腿断手的却只能是听天由命,尽人事了。 十多个快要死的士兵伤势很严重,惨不忍睹。 一个十八九岁的昌平兵是被马上建奴拦腰切断,上半截身子被同伴紧紧抱着,年轻的脸蛋已无一丝血色。眼神空洞的看着南方,许是在想他远在关内的父母。 有一个施大勇熟悉的身影,他知道,那是昌平米铺的老周,年过三十才得了个宝贝儿子。现在,老周的呼吸却越来越弱,看自己的目光似乎还有几分怨恨。 鼻子一酸,视线缓缓垂下。施大勇不敢正视老周,他知道老周在恨他,因为是他令老周再也看不到他才四岁的儿子。 视线越来越模糊,恍惚中,老周似乎看到自己正拿着拨郎鼓逗自己的儿子,“爹”的叫喊声是那么的清脆又是那么的可爱。 呼出最后一口气后,老周的脑袋耷拉了下来,是那么的不甘,又是那么的痛苦。 老周死了,死在自己的眼前,施大勇痛不欲生。六百昌平兵是他亲手募的,也都是自己的老乡,他们中的哪一个死了,都让施大勇痛苦难过,也越发自责起来。 他许诺过这些同乡,他们一定会活着,可是现在,他们却要死了。 “弟兄们,我施大勇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们啊!…” 眼泪又一次盈眶而落,男人的哭声也撕心裂肺。 “咚咚咚”也不知磕了多少响头,施大勇的脑袋始终也没有抬起,他没有脸见这些士兵,更没有脸去见们的父母妻儿。 第二十八章 千里运尸 男儿泪,不轻流。 伤心事,永难免。 魂归兮,魂归兮,极乐厚土亦归兮。 万般英雄豪气不在,胸中只剩一腔柔血。 杀奴报国也罢,拯同胞于水深火热也罢,终不及眼前这具具尸体来得鲜明,来得那么强烈。 冰冷的尸体,无有一丝血色;瞪大的瞳孔,哀怨挣扎之色犹可见。 生死一线间,近在咫尺,却是阴阳两相隔。 至亲再也难见,人世间还有何等惨事能比这更惨,更让人心痛呢。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若干年后,有谁还记得他们,又有谁来凭吊这白山黑水间的游魂孤鬼。 没有战后大把封赏的欢喜,没有大难不死的庆幸,有的只是对死者的浓浓哀愁。 慈虽不掌兵,慈却乃人天性。 施大勇不是无情无义枭雄,他亦动容,亦仰天长啸,只为那些以死报国的忠勇士卒们。 一拜再拜,一磕再磕,只磕得脑门上斑斑血迹,方被闻讯而来的部下们劝住。 ............. 目睹守备大人的哀举,松山上下个个动容,姗然泪下者不计其数。 敢问大明诸军,哪个能为这些战死的无名小卒行这等大礼! 公道自在人心。 守备大人已经尽力,他没有如那些狗官一样跨上战马狂奔逃命,而是真正的和松山上下共存亡。 有此主将,虽死也值! 上阵杀敌,哪有不死人。 投兵之日,便算是吃了这碗断头饭,活得一日是一日,今日哪想后日事。 当真是死了,也是为皇上尽了忠,便不算白吃了皇粮,污了这官军的大号。 死后能受了守备大人的三跪九磕大礼,这辈子便不算白活,这鞑子便不算白杀,这仗便不算白打了。 “大人不必如此,弟兄们感大人恩德,黄泉路上走得也不枉!”蒋万里唏嘘的看着施大勇,他想不到这个堂堂守备大人竟然能够做出下跪磕头的举动。要知道这可是大礼,只拜天地君亲,何曾为部下士卒而拜。传了出去,只怕要被那些读书人讥为不识圣人之礼呢。 “除了拜上一拜,本官还能为他们做什么...我欠他们的,无以为报。” 默默的从地上起来,缓缓扫视了一眼黄安等军官,施大勇突然逐字说道:“我意已决,将死去的兄弟逐一收敛,务必要全尸而回,使死者魂归故乡。” “全尸而回?” 听了这个命令,部下们都惊呆了,难以置信的望着施大勇。 毫不理会部下们的惊诧,施大勇强调似的又道:“哪怕是一根手指也要为弟兄们找齐!” “这.....” 黄安和邵武两个千总面面相觑,这大热天的尸体根本保不住,用不了一天就会生发起来,到时便是一具具腐尸,且不说尸臭难闻,便说这用来盛放尸首的棺材到哪里去找? 这可是七八百人,可不是七八人,松山哪来的银子为他们购置棺材,就算有这银子,又到哪里去买呢? 施大人心是好的,要叫弟兄们叶落归根,可这千里迢迢的,却实在是不现实。 无人敢接这茬,众将都有苦色,但见守备大人一脸郑重之色,谁也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蒋万里这个半路跟来的开了口,他对施大勇说道: “大人,正值酷暑,尸体不易保存,此地离咱松山是近,不过六七十里路,大伙紧赶慢赶总能赶在尸体生腐前运回,可是弟兄们来自各处,就我骑兵营这些弟兄而言,便散于关外各处,更莫说武勇二营是大人从关内带来的,这要全尸运回,便是千里运尸了,花销可不在少数。” 说到这,见施大勇不为所动,蒋万里只好又劝道:“弟兄们不少都是手足分离,半边身子多的是,肠子落了一地的也不在少数,这又与鞑子尸体交混一起,实在是难以凑全,就是辩都辩不过来,依末将看,还是就近将弟兄们葬了,入土为安得好。” 听了蒋万里所言,黄安忙附和道:“对,对,蒋千总所言甚是,末将也认同就近安葬。” 邵武也道:“大人的心意,弟兄们都领了,可是咱们实在是没这个能力全尸而还,就近安葬也是常例,弟兄们九泉之下不会怪大人的。” 石海、郭二等把总们也纷纷附和,都说这千里运尸不可取。就连一向最听施大勇话的郭义也直摇头,李大山在老五和老六的搀扶下也犹犹豫豫的开口说还是就近安葬好。 起初,施大勇只静静的听着,但听到部下们没一个同意他意见的,不由生了怒火,强忍住怒意,问了一句:“好!你们都说千里运尸不可取,那本官问你们,若死的是你,你是希望自己能够回到故土还是愿意长埋在这异乡之地,亲人连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怔,旋即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都下意识的低下了脑袋。 叶落归根,死后葬于爹娘坟边,清明受得儿孙片片纸钱香火,试问,又有哪个不想呢。 只不过死得是别人,心中再痛,总难联想到自身,为求少些麻烦,自然愿意将死去的弟兄就近安葬。但扪心自问,他们又真的忍心看这些弟兄们长埋于这异乡吗? 部下们的沉默使得施大勇越发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他应该将这些战死的士兵尸体运回他们的故乡,交到他们的亲人手中,如此,才算是尽了主帅之责。 虽是战死,但也是客死异乡,中国人,讲个叶落归根,后世那般世风日下,尚有千里运尸还的义举,何况今日这古风尚在呢。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总之,这些弟兄是跟我施大勇来的,我就得把他们送回家。活人我是送不回了,但这尸首和魂魄我一定要将他们送回,亲手交到他们亲人的手上,我这心才算安下!” “不要跟我说什么理由,再难凑也得凑,再难运也得运!你们不肯动手,老子自己动手!” 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任何人再反对。说完之后,转身便朝死去的老周走去,轻轻的弯下身去,将老周的身体扛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步一步的向那些运粮的马车走去。 第二十九章 别无所求 只借石灰 没有体温的尸首,重重的压在肩膀上,如千钧重。 这份重,不是尸体的重量,而是一份职责,重如泰山,无形胜有形。 他们随我来,为我死,我便要将他们送归故土,送到亲人手中,让他们得以瞑目。 这不是矫情,也不是做戏,而是义务,但是个人,便要自发去做,容不得半分虚伪。 一步一步走着,每前进一步,心中的沉重便愈发的压抑,眼角的泪水一点一滴,止也止不住。 一个接一个,没有任何动员,没有振臂一呼,幸存的士兵们紧随守备大人的步伐,将他们朝夕相对的战友小心翼翼的从地上抱起,向着最近的马车而去。 同袍之义,使天地变色。 没有人说话,气氛是那么的沉重,千总们、把总们、小旗们相继加入这运尸的队伍。 他们仔细的从草丛中寻找每一截断肢,小心的不能再小心,唯恐遗漏细小的一根断指。 血水混和着的肠胃盘成一团,油腻腻的,没有人厌恶,没有人呕心,含着泪水轻轻的捧起,塞进战友的肚子里… “弟兄们,大人送你们回乡了。” “老二,大人说了,要把你们送回关内,好让爹娘能见你最后一面。你放心走吧,咱们归乡了...” 千言万语不及一句回乡,呜咽之声不绝于耳,那是男人的哭泣。 ………… 搜寻尸体的工作实在太难,很多士兵身首两处,根本无法辩清到底哪具头颅配哪具尸首。 最后还是黄安提了主意,把那些鞑子先找出来,然后再来搜寻自家弟兄。 鞑子容易找,脑袋后面一根辫子便是,没了脑袋的凭着尸首的衣服也能分出来。 找出鞑子的尸首,剩下的便都是松山军了。届时实在是难以凑全的,也只能几具并做一具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相信亡者地下有知,也不会怪罪活着的弟兄。 施大勇一直和士兵们在寻找死去士兵的尸体,一刻也没有停歇。抱起的每一具尸首,他都要凝视片刻。 直到大凌河城门再次打开,祖大寿领着一帮辽东军将领前来。 ………… “哪位是施守备?” 眼前的松山上下,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都是血淋淋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想要从这些血人中找到松山守备施大勇还真是件难事。放眼看了几遍,祖大寿选择开口发问。 然而问了几遍,却是没有人回答他。松山上下好像聋了一般,只顾低着头找寻断肢,将死去的同伴尸体往马车上搬。对于他这个前锋总兵置若罔问,甚至从他们面前走过都不抬头看一下,这令祖大寿十分的尴尬,但他却是提不起气来。 人贵有自知之明,松山上下为什么恨他,祖大寿心知肚明。 祖泽润却起了公子哥脾气:什么玩意,不过个小小松山守备,竟敢摆出这么大架子! 张嘴就嚷:“施大勇在哪,哪个是施大勇,还不快来见过前锋总兵大人!” 听了儿子的叫嚷,祖大寿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了句:“你给我闭嘴!” “父亲,我?…”祖泽润一惊,瞥见父亲愤怒的眼神,吓得再也不敢开口。 “大帅,末将去找那施守备前来。”何可纲没有见过施大勇,这会很是想见见这位宁死不退的勇士。 言落,便见一壮汉踏步过来,看着他们这帮辽东军将领的眼神十分的不善,隐约可见几分恶毒。 ........... 壮汉自然是施大勇,他真的是不想和祖大寿再打半分交道,祖大寿见死不救的行为已经严重剌激到施大勇。若不是他大凌河城门紧闭,不发一兵来救,松山何至伤亡如此惨重。 本就悲愤,再加上怨恨,言语中自然就没有好口气,不冷不热的冲祖大寿施了一礼,冷冷道:“末将施大勇见过祖帅。”礼毕,也不待祖大寿发话,便直起了身子,就那么铮铮的站在那望着,十分无礼。 如此模样,顿时引得韩秉勋、韩大勋、张定辽、裴国珍等祖系家将的不满,祖家三子更是大为光火。若不是刚被父亲给喝斥,祖泽润早就冲上前去骂这个无礼的粗胚了。祖泽洪的手腕现在还痛着,看着施大勇就如仇人相见般分外眼红,但现在可是不敢看这喝人血吃人肉的粗汉,方才那场景着实叫人害怕。 又莽又粗,还是个疯子,与这等人交手,当真是失了身份。 何可纲和张存仁等人倒能体谅这个松山守备,自家总兵大人置友军不顾的行为是有些不地道,也难怪人家施守备如此无礼,换作是自己,怕也一样带有怒气的。 游击高光辉最佩服的就是勇士,松山力战建奴骑兵,血战不退的壮举早已令他对这个守备刮目相看。英雄惜英雄,心中可不曾有半点不满,倒是有几分敬佩,这才是个好汉样子。 大丈夫恩怨分明,祖帅见死不救,人家自然要冷眼以待。若是满脸堆笑,还是个男儿吗?还对得起这些死去的将士吗? 不过施大勇如此无礼,一点面子也不给祖帅,只怕祖帅会发起火来,那却是不好收拾了。 不但高光辉这么想,其他人也都这么想,均道祖帅碍于面子多少也要训这施大勇两句,否则人人如他这般,祖帅今后还如何统帅大军? 但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祖大寿并没有对施大勇的无礼之举有半分生气,而是开口赞道:“施守备力战建奴,血战不退,尽显英雄本色,真乃我大明良将!” 听了祖大寿的夸赞,施大勇只拱拱手,仍是不卑不亢道:“总兵大人客气了,末将只不过是尽本份而已,哪里当得良将一说。”说完伸手朝四周的尸体一指,自嘲道:“末将若真是如总兵大人所说,是谓良将,那这满地的尸首又当何说呢?” 祖帅也不称了,一句“总兵大人”显得很是生份。这话明是自嘲,暗里却是讥讽了。不过祖大寿仍是没有动怒,甚至连脸皮都没有抽动一下,点头很自然的就吩咐道:“将士们奋勇杀敌,想必都累了,施守备可率部入城休息,本帅着下面准备好酒好菜犒劳将士们。另休书一封与锦州,好叫巡抚大人欢喜。松山此战,可称大捷也!” 不想施大勇却拒绝道:“总兵大人好意,末将领了,但我军伤亡惨重,末将急着要将阵亡士卒尸首运回故土,故不敢有半分停留,望总兵大人见谅。” “什么?你要把阵亡士卒尸首尽数运回故土?” 闻听施大勇要把这些战死的士卒都送回故土,祖大寿和何可纲他们都吃了一惊,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确信对面的施大勇没有说错话,祖大寿苦笑一声,道:“若本帅没有记错,施守备部下多是关内昌平人,相隔千里,又值酷暑,这千里运尸义举怕是不能行。” 施大勇却是斩钉截铁般道:“此事末将已经决定,我松山上下齐心,便是有天大的难处,也定要把将士们尸首运回故土,交与他们亲人之手方罢。” 祖大寿叹口气,知道劝不动他,便道:“施守备有上古仁义之风,本帅佩服!” 这句佩服却是真的佩服了,在场众人,包括祖泽润、祖泽传、祖泽洪三兄弟在内,都对施大勇这千里运尸义举佩服。高光辉暗赞一声:好汉子! 施大勇不欲和祖大寿再多言,想着尽快将尸体收拾好,然后赶快启程赶往锦州。拱手便要说“总兵大人请便,末将还有许多事要办”,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末将有一请求,还请祖帅能够成全!” 一听施大勇还有求于自己,祖大寿一喜:有求于我,这事便好说。豪迈的一挥手:“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本帅能办到,定为施守备办成!” 施大勇道:“总兵大人修这大凌河城,怕是军中带有不少石灰,末将想跟总兵大人借些石灰来用。” “石灰?” 祖大寿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他松山军要将死尸运回,这大热天的要想保证尸体不腐,只能铺以石灰运之,否则,运不到两日,那尸臭便要薰死人了。瘟疫也要随之而生,只怕不到宁远,便要被拦下不许再走了。 “军中是有不少石灰,本帅这就叫人运些来供施守备用。” 祖大寿转首便对参事杨长春说了,杨长春二话不说掉头便去调拨石灰了。 “末将替松山上下多谢总兵大人!”施大勇躬身谢礼。 “区区小事,不值一提,施守备切勿多礼。” 祖大寿说着走到一具松山士卒尸首前,默默看了片刻,长叹一声后,才对施大勇说道:“施守备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三十章 交易 老弱残兵 参将 借一步说话,通常只有一种意思,便是所说是不太好当着众人面说的,一般都是隐讳的事。文言为“不可示人之事”。 祖大寿要与自己说什么,施大勇大致也能猜出个八.九分来。如果没有猜错,应是与他祖大寿见死不救,坐视友军覆没有关。 看在石灰的份上,施大勇不能推辞,而且他对祖大寿的态度称得上是十分的无礼了,然而这位挂着前锋将军印的前锋总兵大人却是一点怒气也没有,始终心平气和,实在是让他无法再坚持冷漠的态度。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也不打送礼人。 人家祖大寿堂堂前锋总兵,大明在关外最大的军头,手握重兵,皇帝倚重的擎天之柱。自己却只是个区区正五品的松山守备,手下不过千把号人,现在更是只剩三四百人。论地位,他没法比;论实力,他连给祖大寿提鞋都不配。 借着“见死不救”的怨气,仗着血战之后的勇气,施大勇能给祖大寿脸色看,因为他知道,这仗不管是胜还是败,只要有这些建奴首级在,他施大勇便有摆脸色的底气。 但正如祖大寿有这份肚量在一般,施大勇也不能做得太过份。这世上,有些事不能过,过了便是不知好歹,便是自讨没趣,最后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祖大寿现在一句话,就可以将他松山残余的这点人全部灭掉,吞得连骨头渣都没有,再将这些建奴首级占为己有。 朝廷那边也好,锦州巡抚衙门也好,一句全军覆没便可解释,除此之外,无须任何理由。也无须解释,他祖大寿做事需要向朝廷解释吗? 即便不用做得这么过份,随便使些手段,也会让他施大勇头疼不已。毕竟,他也不知道祖大寿究竟什么时候弃城出降。现在,他祖大寿仍是可以一言以定他命运的前锋总兵!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日后好相见。 况且祖大寿先前也没有追究他动手打伤他三子的事情,算得上是大人大量了。自己若再不识好歹,便是自讨苦吃。 未加思索,施大勇点头应了。 总兵大人要与施大勇单独说话,辽东军众将自然没人敢跟着,饶是何可纲、张存仁他们这帮副将,也只能借着慰问松山军的理由各自而去。 不过那些松山军对他们这帮辽东军将领却成见颇深了,不似守备大人懂得识大体,一帮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在那晃荡了半天,也没个人来招呼他们。偶尔正眼见了,也是眼眶通红。 理亏在前,辽东诸将也无法和这些小卒计较,只能自我安慰:都是大难不死的,火气大了些,理解理解。 其实,眼红的不止是松山军,辽东军的一些将领更是眼红。那一颗颗堆起的鞑子首级可是货真价实的真鞑子,绝不是杀良冒功。 这颗颗首级可是实打实的军功,一旦报了上去,官升三级都不定。要是皇上心情好,说不定就能赏个副将衔。 这施大勇,当真是走了狗屎运,也不知那建奴正蓝旗的贝子怎么想的,这仗明明赢了却下令撤兵,平白送了施大勇一桩大富贵。 可恨,可叹,可惜啊! 祖泽润也想装装样子,他不仅是前锋总兵的儿子,更是锦州副将,于公于私都应该对松山军表示慰问,哪怕是几句勉励的话都可以。然而,那遍地的残肢断臂,肚肠胃肺,充鼻的血腥实在是祖大公子无法忍受的。 先前父亲在时,尚能勉强撑着,父亲一走,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多留。拔脚便带着两个弟弟回了城,说是看看为松山准备的石灰如何了。 众将知他德性,也无人拦他。 ……… 走到一处坡上,祖大寿方才停下脚步,视线落在远处,背着身子对着施大勇。离着几丈远的地方,站着四个牵马的祖大寿亲兵,警惕的望着东北方向,生怕建奴杀个回马枪突然冲出。 等了片刻,也没见祖大寿和自己说什么,施大勇只好自己开口问道:“不知总兵大人要与末将说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祖大寿身子微微动了动,负手转了过来,盯着施大勇凝视一眼后,这才沉声道:“本帅知你心中怨恨我,此地没有外人,只有你我二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 祖大寿说得这么直接,施大勇倒不知如何开口了,难道说没错,老子心里真的恨你,恨不得一刀砍了你,才能泄心头之恨!说不恨,那不可能,祖大寿是何等人,说这瞎话有意思吗?刚才自己那些举动,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什么意思,现在说不是,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是什么。 祖大寿倒好像也不用他说什么似的,又好像理解他似的,自顾自又道:“本帅如你这般年纪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与建奴交战,向来是不曾怯过。可是随着这官越做越大,年纪越来越大,不怕你笑话,本帅这心啊,老了喽…”一声长叹,饱含沧桑之感。 伴随着他这声长叹,施大勇也注意到了祖大寿鬓角间的白发,额头上的皱纹。 祖大寿真的老了。 “与你直说了吧,本帅之所以坐视你们松山陷入建奴重围,实在是怕了建奴。” 祖大寿的语气如掏心窝子般,十分的坦诚,就好比是在与多年故交老友般叙旧。让人听了不知不觉生出几分亲近来,至少,施大勇心中的怨恨不知不觉弱了几分。现在已是不那么恨了,只想听听这位祖帅心里都有些什么话,丝毫没有耻笑的意思。 “有些事情,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你可知道,你我身后这座大凌河城对本帅,对经略大人,对皇上有多么重要?”祖大寿忽然伸手指了指远处巍峨屹立的大凌河城。 施大勇没有多想,开口回道:“末将曾听巡抚大人说过,孙经略曾有言,我大明若要固辽,必修此城;建奴若要攻我大明,也必拆此城。由此可见,这大凌河城实关我大明平辽大业,末将虽愚钝,但也知这城轻易不能失。” “轻易不能失?” 听了施大勇这话,祖大寿微微一笑,笑容过后,却是摇了摇头,一脸郑重道: “你错了,这大凌河可不是轻易不能失,而是绝不能有失!所以本帅才下令关闭城门,不顾你们死活,只因本帅害怕这是建奴的诡计,诱我出城再来夺城!为保大凌河不失,本帅宁可被万人唾骂,也不敢有半分懈怠。我知道,本帅放弃你们很不厚道,但如果你是我,只怕也会如此做。” 听后,施大勇心中有些不以为是,这大凌河城都失了两次了,哪里是绝不能有失。若真绝不能有失,何以现在是三修大凌河呢。 当然,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只能好像明白似的重一点头。祖大寿的这话其实是将松山军和大凌河城做了个权衡,天平的两边,自然是大凌河城重要得多。所谓弃车保帅,怕便是这个意思。不过,这话怕另有一个意思,许是祖大寿吃过建奴的亏,这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吧。否则,何以解释今日呢?施大勇如此想道。 祖大寿好像看出施大勇心中另有想法,开口又道:“崇祯二年建奴入关,本帅随袁崇焕督师挥兵援救,其后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亦有所耳闻吧?” 袁崇焕被杀,祖大寿带着八千骑兵连夜逃往关外的事情,施大勇是熟得不能再熟。在后世,历史再不好的人也知道袁崇焕和祖大寿这档事。不过他没有直接回答祖大寿,而是说道:“当年末将与兄长同在顺天总兵马世龙帐下,永平一战,兄长力战而亡。” “噢…” 祖大寿有些意外施大勇没有接自己的话,而是如此回答。稍微有些愕然,随后便缓缓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你与建奴也是有杀兄之仇的了,怪不得会与建奴血战到底,更做出那喝胡血,吃胡肉的壮举。” 闻言,施大勇摇头道:“谈不上壮举,只是末将心中悲愤,一时不能自制,做出的糊涂之事而已。” “糊涂之事?” 祖大寿饶有意味的打量了一眼施大勇,突然想起岳飞的《满江红》来,心中一动,便轻声吟诵了起来: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曲《满江红》吟罢,祖大寿目中突然精光闪现,盯着施大勇由衷赞道:“千百年来,又有哪个豪杰真能做出那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壮举来,你施大勇可是头一个,凭此壮举,日后当彪炳史册也!” 祖大寿这话可是把施大勇捧得太高了,听得施大勇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才是。 沉默片刻后,祖大寿忽然又道:“你可知道,本帅先前已判定你松山必定会全军覆没,你施大勇也将为国捐躯,故而本帅连如何上表朝廷都已备好了,奏折中说你施大勇力屈而死,乃汉家豪杰也。” 施大勇忙道:“末将只是尽大明军人本份而已,祖帅这话可是折杀末将了。”不知何时,施大勇对祖大寿的称呼又从“总兵大人”变成了“祖帅”,许是祖大寿这般连番称赞让他无法再矜持下去吧。 细微的变化听在祖大寿耳中,不由轻声一笑,道:“当得也好,当不得也好,那时,本帅只当你是死了的。却怎想,你尔今却活得好好的。如此,那奏折便是笑话了。不过,在本帅看来,你施大勇确是能当本帅这话。这么多年来,能让本帅看上眼的也就你松山施守备了,难怪丘巡抚会破格重用于你,他的眼光倒是很准…” 祖大寿说到现在,全是夸赞施大勇,什么高帽都给他戴了,犹如糖衣炮弹一般,发发击中施大勇心窝,搞得施大勇也有些飘飘然来,都忘记就是眼前这笑咪咪的“富家翁”致他松山上下不顾,坐视他们败亡的小人。 恰在这时,这平原之上不知怎的却突然起了风,风卷灰尘,呛得施大勇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也在那刻,他下意识一个激灵:莫非这是死去的弟兄亡灵在提醒于我,眼前这人是间接害死他们的元凶! “丝!” 倒吸一口冷气,施大勇镇定心绪,恢复平静,脑海之中不断闪烁祖大寿的话语。 急念之间,开口便道:“总兵大人,若你有事要交待末将,但请直言便是。” 这话言外之意自然就是要祖大寿不要再兜圈子,有什么说什么好了,那些夸赞的话还是揭过去吧。 施大勇突然这么说,祖大寿也有些意外,想了想,索性也直说了吧。 “你松山此战可称大捷,本帅的意思是最好由我向朝廷上表报功,不知施守备意下如何?” 施大勇微一思虑,权衡轻重后,违心点了点头,说道:“末将能率部斩杀上百建奴,全赖祖帅指挥有方,这表折自然是由总兵大人上表朝廷的好。待末将回到锦州后,也要与巡抚大人言明祖帅功绩的。” 听了这话,祖大寿暗松一口气,赞许的看了一眼施大勇,说道:“你这仗打得惨,部下伤亡怠尽,短期内难以恢复。本帅手下正好有些老弱残兵,若施守备不嫌弃,不若就送与你吧,好叫你这守备做得有名有实。噢,差点忘了,日后恐怕要叫你为施参将了,呵呵。” 老弱残兵? 施大勇差点没脱口拒绝,但转念一想,祖大寿也不是那么不会做人的人,应当不会真送些老弱残兵给自己。要知道,自己这一答应,他祖大寿见死不救这事便算揭过去了,还能分一分那些鞑子脑袋的功绩,若真的送自己些老弱残兵,他这前锋总兵也当真是小气了。 祖大寿开口与自己说,便算给足自己面子,这也是拉下脸来,怕是为了不和丘禾嘉那边闹起来,官司打到朝廷对他祖大寿名声不好。 既然他说要送些人马给自己,又许了个参将,表里都有了,事情便这么办了吧。 施大勇暗叹口气,有种对不住死去的八百松山弟兄的愧疚。违心的作出欢喜状,冲祖大寿拱手谢道:“末将多谢祖帅提携!” “此间事了,本帅也不耽误你了。你且忙你的,有什么需要但与何副将等人说,但使我这有的,皆可与你。” 爽朗的扔下一句话,祖大寿心满意足的命亲兵牵过马来,跨上马后冲施大勇又点了点头,扬鞭便回了大凌河城。 第三十一章 归乡 五百铁骑 祖大寿许了施大勇一个参将,这参将是个什么官,施大勇当然知道。其实明末武将编制极其混乱,边兵与卫兵相杂,那官名也是多如牛毛,各不相同,若不是熟于军事,多半是分辩不出的。 所谓边兵,指得便是九边重镇的军队,卫兵则是驻扎于两京十八省内的卫所军(千户所、百户所)。 自太祖洪武开国,大明便定卫所军户制,虽九边重镇亦如此。卫所武官编制大抵为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经历司、都事、镇抚司、千户、百户、总旗等等。 然自嘉靖后,卫所荒废,军户十之七八不能用。故朝廷另编新军,以新军制统编,诸如浙江的戚家军,辽东的李成梁等军都是新军制的产物。 新军武官编制为提督、总兵、副将(副总兵)、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各地又稍有不同,如宣大、固原等镇又有管队、防守、操守等官。这其中的最高武职提督只京营有编,九边各镇却是没有的。 至崇祯年间,大明的军队便是以边兵、卫兵和京营组成。说白了,这边兵便是拿银子募来,敢于卖命的;而那卫兵则是世代为军户,不拿银子的半耕农,没有一点战斗力;京营则是皇帝的御林军,镇守京畿要地,等闲是不动的。换句话言之,京营其实是光有架子,内里实际也是拿不出手的。 所以,不管是对抗蒙古人还是建奴满洲,概以边兵为主。三家之中也是以这边兵最有战斗力。 没有施大勇的这个时空,流民四起,大明各地的卫所军不堪一击,不得已,崇祯急调边兵清剿,结果打得农民军是望风而逃。常有千余铁骑大破数万农民军的场面,这其实就是职业军人和半路出家的区别。然则遇上那些半野人的满洲兵,这铁骑却又不堪了,常常万人被人家千人撵着跑,实是令人费解。 到底这大明的军队是怎么了? 装备比人家好,粮食比人家多,银子花得也不少,兵力更是人家的几十倍,什么坚城、什么大炮统统有,但仗却打得窝囊无比。 难道野蛮真的是文明无法战胜的吗? 施大勇刚来时也经常思索这个问题,很是觉得不解,但经过这场血战后,他终是认定明军的失败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血性! 一支缺少血性的军队,如何能战胜那些野蛮人。 战胜野蛮的最好办法便是比他们更野蛮! 这不是历史的倒退,不是逆历史车流而进,而是拨乱反正,痛定思痛的改变! 只有消灭野蛮,文明才会真正到来! ………… 参将在边兵军系中仅次于总兵、副将之下,分守各地,是可独当一面的高级将领,位在游击、都司之上,品阶多为正三品。 施大勇现在的松山守备是正五品,要想升为参将,便要经从四品、正四品、从三品这三个坎。现在祖大寿一句话便保了个他参将衔,便是连升三级。 当然,这个人情也不是凭空从天下掉下的,若不是那一百多蒙鞑子、八十多满鞑子的首级,祖大寿就是再如何对施大勇青眼有加,也不可能一下就破格连提他三级。就算他肯,兵部也不肯! 战功永远是决定晋升的主因。 兵部那帮大老爷,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他才不管你是哪个人保举,没有实打实的战功,想升官,门都没有! 更何况这纯粹是个利益交换,施大勇不觉得自己应该如何如何领祖大寿的情,对这位前锋总兵感恩戴德。相反,怨恨从未消减。 其实,若是身体原来的主人,施大勇现在多怕只会为升官发财欢喜,哪里会去想那些阵亡的士卒。但是周楚是个后世人,从未上过战场,见过死人,这场战斗是他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一场仗,也是有生以来见到死人最多的一次。他不能不为之震憾,不能不为之落泪。 人心都是肉长的,赌徒也是人,是人,都知道生死之痛。 将心彼心,试着与那些死去的亡灵交换彼此的身份,你便会觉得痛,真正的心痛。 人生在世,谁没有父母妻儿,谁不愿膝前尽孝,谁不愿亲眼看着子女慢慢长大呢? 如果有选择,没有人愿意去死。 ………… 尸体的搜捡大体已经结束,约有三十余具尸体实在无法分辨,其余的阵亡士卒都已被妥善安置。 祖大寿拨来的石灰已经被用上,每辆马车里都铺满了厚厚的石灰。城里有些辽东军的随军郎中,听闻松山守备要将这些阵亡将士尸首运回故土后,都深为感动。纷纷献策,说还要放些药材才能彻底保证尸体不腐。几个郎中被引见给施大勇后,施大勇对他们的意见一一听从,和祖大寿的副将何可纲提了要些药材的意思。何可纲一口应允,要人立即去搬运来。 对此,施大勇连声称谢,送走何可纲后,他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感觉这个何副将的名字为何那么熟悉,肯定在哪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到过这何可纲的名字,正好黄安和邵武前来禀报,说弟兄们尸首都处置好了,是不是立即出发,便将这事给放下了。 此时已是申时时分(后世下午三点至五点),若现在出发,天黑之后肯定赶不到锦州的,估计多半还是得在鸡鸣驿歇下。 伤兵不少,何可纲虽然派了些郎中过来,可是仍是照顾不过来。几个把总来报过,说有的弟兄若是不赶紧医治,怕是熬不过今晚。 看来必须要马上赶到锦州,不然又要添上几十条人命了。 施大勇咬牙命令收拾一下,立即出发。 准备启程的命令下发后,残存的士兵在把总的带领下充当了车夫,或在前面充当马夫,或在后面充当助推。 一切准备好后,施大勇在部下们的簇拥下走到最前头的那辆大车,不发一言的从充当车夫的士兵手中接过马鞭,扬手甩向半空。 “叭”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弟兄们,我们回家了!” “弟兄们,我们回家了!” “弟兄们,我们回家了!” 一声声的呐喊,一声声的哭泣。 车轱辘慢慢的滚动起来,在血地上留下一条条印痕。 放满尸体的马车缓缓朝着南方,朝着家乡滚动。 漫天的纸钱随风飘散。 呜呜,那是亡魂的哭泣。 ………… “大人,我们也走吧。” 车队出发后,施大勇没有走,骑在马上呆呆的留在原地,目睹自己的部下们向着南方前进。 郭义不知道守备大人为什么不走,带着五十个亲兵中唯一活着的李季走了过来。 在他们的不远处,堆满了无头的尸体,那是建奴的。他们的脑袋已经被呛了石灰带走了。只待松山军走后,那些民夫便要将这些建奴的尸体掩埋起来,以免瘟疫爆发。 听到郭义的声音,施大勇点了点头,对他说道:“不忙,再等等。” “大人在等什么?”郭义不解,随着施大勇的眼光看去,那是大凌河城。 施大勇刚想说他在等祖大寿答应拨给他的“老弱残兵”,便见城门口驰出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鱼贯而出,浩浩荡荡的朝着他奔来。 “喏,来了。” 施大勇笑了,祖大寿诚不欺人也,他给的绝不是什么老弱残兵,而是五百辽东铁骑。 五百辽东铁骑旋风般奔至施大勇的眼前,瞬间列队完毕。观其阵势,并不比蒋万里的骑兵营差。到底是一脉同承,无论是祖大寿麾下还是当年满桂麾下的辽东骑兵,果然都差不了多少,同样的虎虎生威。 只可惜,衣甲鲜明的背后,缺少了一颗勇敢的心。 队伍前头,两员千总打马而出,在距离施大勇三丈的距离打马而止,二人于马上齐齐抱手,行了军礼,称道: “末将夏德胜、李一忠参见施大人!” 施大勇抬手道:“二位不必多礼!”目光向二人身后的骑兵看去,越看越喜。 夏德胜一勒座骑,座骑缓缓朝前奔了数步,朗声道:“末将二人连同麾下五百骑兵现遵祖帅将令,自今日起划归松山守备帐下,请大人检阅!” “祖帅大恩,施某永世不忘!” 施大勇真心说了句,不管祖大寿这么大方究竟是图什么,这份情他总是领了。至于夏德胜和李一忠这二人是不是能为自己所用,那是日后的事,现在,他急于检阅自己的骑兵。 两腿一夹马肚,座骑顿时向前奔出,跃马扬鞭至队伍前奔驰而过后,施大勇一勒马鞍,尖厉的目光从五百骑兵脸上缓缓扫过,开口只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你们都是我施大勇的兵,我别的不能保证你们,但可以保证一点——如果你们死了,我同样也会将你们的尸首送归你们的故乡,送到你们的亲人手上!” ……… 作者注:常有读者分不清卫兵和边兵的军官编制,故本章简略说明了下,以免后面糊涂,分不清。到底这个都指挥同知和那副将、参将是个什么玩意。 第三十二章 封候非我意 但愿海波平 曹变蛟之力战,无愧良将材。然而运移事易,难于建功,而易于挫败,遂至谋勇兼绌,以身殉之。盖天命有归,莫之为而为者矣。 呜呼,大小曹将军,千秋万世,永不相忘! ………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夜已经很深了,书房明亮的灯光下,一半百老人仍孜孜不倦的读者书。老人读的是三国诸葛孔明的《出师表》。一字一句念着,中间不曾有半分停歇。 读到意动处,不禁放下书本,抬头看向窗外,静静的凝思着。窗台上,点着用来驱蚊的菩提香。灯光的映射下,香烟一弯一弯的四下扩散着。 闻着那淡淡的香味,老人心中有种舒坦感,到底是西夷的名香,既治驱蚊,又可赏闻,比之寺庙里的烟薰火燎要高明不少。 良久,左右晃动了腰肢,年岁毕竟大了,已没了年轻时的精力,这会也是觉得倦了。 正要吩咐下人准备水洗,外面管家却来报了:“老爷,延绥曹副将使人求见老爷。” “延绥曹副将?” 听到这个官名,老人目中瞳孔陡的一扩,先前的疲惫之感顿时烟消云散,抬手用了个“请”字:“速将来人请来。” “是,老爷。” 管家在外应了,不一会便领着个年轻人推开了房门。 那年轻人十分年轻,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眉如双剑,眼如明星,英挺无比,相貌十分的出众,更难得的是身材很是高大,往那一站,不须做出动作,便叫人眼前一亮,情不自禁赞上一声:好个少年汉子! 许是风尘仆仆的缘故,年轻人的脸上浮有一层淡淡的灰尘,但看起来却无任何邋遢之感,反使这年轻人给人以厚重之感。 见到那半百老人后,年轻人俯首便拜,恭敬万分道:“小侄曹变蛟见过丘大人!” ………… 这丘大人自然便是代天子巡抚辽东的丘禾嘉了。他乃万历四十一年乡试举人出身,平素以好谈兵闻名。崇祯元年,朝廷上谕令各府县推荐知兵者,时天下共举十人,分为邱民仰、宋一鹤、何腾蛟、张亮、刘可训、刘应遇、孙元化、徐起元、陈新甲,最后一人则是他丘禾嘉。 丘禾嘉得荐后,初授兵部职方事主事,“己巳之变”时,满朝文武不敢出,独他丘禾嘉自请监军,朝廷即以他为顺天总兵马世龙部监军。 时后金势大,永平四城失守,枢辅孙承宗被堵在关门,声息阻绝。蓟辽总督张凤翼本应奉命统帅各部兵马,然时却人不知所踪,而顺天巡抚方大任又年老根本不能动,诸路勤王大军群龙无首,混作一团。 丘禾嘉感国事艰难,无以报国,惟愿以一身而往。说通马世龙出兵打通关门,引孙承宗来援,后又亲率军入开平。后金军来攻,他率部拒守,后金军久攻不下,遂退。其后丘禾嘉又令副将张洪谟、金国奇、刘光祚等出战,又督参将曹文诏等转战遵化。在其一手统筹下,明军终得复四城,尽驱建奴于关外。战后,崇祯皇帝特赐“倚为长城”金匾一块,以彰其功,并破格授其右佥都御史之职,巡抚辽东兼辖山海关诸处。 时人有赞誉:文臣领兵者,首推关门孙经略,次当举人丘禾嘉! ………… “贤侄快快请起!” 曹变蛟的长相与其叔曹文诏十分相像,尤其那精神头,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丘禾嘉是越看越喜,喜曹氏将门又出一虎子,大明又添一员虎将。他与曹文诏平辈而交,曹变蛟自然是他的子侄辈。故人子弟来访,自然欢喜。 欢喜之下,不顾身份,丘禾嘉上前亲手扶曹变蛟起来,又亲手为他搬了椅子,示意他坐。曹变蛟犹豫一下,也坦然坐了。管家这边又上了碗茶水来,许是口喝厉害,曹变蛟端起便饮了,如喝酒般一碗而尽。幸好是凉茶,否则只怕要起一嘴泡子了。但喝得急,却也是呛着了,连声直咳嗽,一点也不知掩饰。 管家在旁看了,目瞪口呆,心道好歹是堂堂副总兵的亲侄,怎的却是一点礼数也不懂,这般失礼的? 丘禾嘉倒是喜欢这曹变蛟真性子,他虽是文官,但向来不喜那些酸礼,常年与那些武将打交道,心性上天然便对武人有几分亲近。曹变蛟越是这样,他便发觉得此子可亲,隐约便是块未经雕琢的良玉! 笑着示意管家再去上碗茶水后,和声道:“延绥至此,千里之遥,贤侄一路辛苦了。” 闻言,曹变蛟忙将茶碗放下,一抹嘴巴,便道:“回大人,小侄并不是从延绥来,而是从临洮来的。” “临洮?”丘禾嘉怔了一下,曹文诏不是在延绥任副总兵的么,怎么这小曹却是从临洮来呢? 见丘禾嘉糊涂,曹变蛟忙起身说道:“伯父有所不知,家叔上月击灭据守河曲的变民首领王嘉胤,以功升任临洮总兵官,小侄一直随在家叔身边,故而也随家叔到了临洮。此番小侄来见大人,乃是家叔之意。”说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丘禾嘉手中。 丘禾嘉伸手接过,仔细看了,他与曹文诏虽共事不长,但却是相处甚欢,对他笔迹自然也是认得。信中曹文诏除了问候他之外,只说侄儿曹变蛟已成年,还望丘巡抚能代为照看,其他并未多说。 曹文诏如今也是一方总兵,他的侄儿如何要到我这辽东来?再者,就算他要锻炼自家侄儿,大可送他到祖大寿帐下,如何送到我这徒有虚名的新任巡抚麾下呢? 丘禾嘉心下糊涂,抬眼看了一眼曹变蛟,后者可能是得了叔叔授意,当下便自己说了出来: “小侄来时,家叔曾经交待,男儿生当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现东虏盘踞关外,对我大明虎视眈眈,正是我辈用命之时,关内虽有匪乱,但终不及东虏危害来得大,故家叔让小侄前来辽东投军。”顿了一顿又道:“不瞒大人,小侄之所以不去祖伯父处,而来大人处,乃是小侄自己的意思。” 一听曹变蛟是自己要来投奔于他,丘禾嘉顿时来了兴趣,笑呵呵的问他:“噢,你自己的意思,为什么?” 曹变蛟很是坦白道:“小侄听家叔多次提起祖伯父,总觉祖伯父带兵有些暮气,过于保守,而小侄自己崇尚进攻,而大人行事手段正合小侄心意,故小侄这才投奔大人。若是在祖伯父帐下效力,小侄怕不能达成生平所愿。” 曹变蛟到底年轻,那暮气二字可是能轻易说得么?更何况说得还是他叔叔的老上司,当真是不知分寸。 换作旁人,怕已经认为此子轻薄,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了。但丘禾嘉听了,却有种挠到痒的感觉,小曹说得何曾不是他对祖大寿的观感! 不过这话却是不能再说了,丘禾嘉轻咳一声,笑问曹变蛟:“小小年纪,就有生平所愿,倒是稀罕,却不知你生平所愿又是哪般?” 曹变蛟毫不做作的开口便道:“封候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说这话时,一脸傲气的看着丘禾嘉,年轻的脸蛋上一股毅然之色。 封候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此乃本朝嘉靖年间名将戚继光诗句,丘禾嘉如何不知,现时听了,当真是油然一种豪气。 好小子! 丘禾嘉暗赞一声:果然是将门无虎子,曹文诏调教的好侄儿! 击掌便慨然允了:“好,我便收你于帐下,但要看看你是否如你叔叔一般英雄了得!” 曹变蛟昂首便道:“大人拭目以待便是!” “好,好,好!” 许久没有见到如此真性情的年轻人了,又是好友曹文诏的侄子,丘禾嘉不禁要看看这曹变蛟日后是否真如他所言,能为大明靖平宇内了。 如何安排这小曹呢?丘禾嘉微一沉吟,对曹变蛟道:“你且在我名下担个千总,待来日立了战功,我再为你请官。” “一切但由大人做主便是。”曹变蛟一点也没有不满的意思。 其实当什么官,曹变蛟真不在乎,若是为了当官而来这辽东,那真是小看他了。叔叔贵为一镇总兵,为自家亲侄随便捞个参将游击还不是小事一桩。反正那些流民不禁打,几百上千个首级多得是,要多少战功有多少。但他曹变蛟生平所愿是学那戚继光——封候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这又岂是官大官小所能相提的! 曹变蛟的样子丘禾嘉看在眼里,见他不为官职计较,更添了几分欣赏。拉着小曹坐下,与他聊起了曹文诏的近况。 “前几月看塘报,说延绥一带连年灾荒,百姓流亡从贼造反者十之有七。却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聊着聊着,很自然的就聊到了陕西民乱。最近塘报发了不少,但是真实情况丘禾嘉还是很担忧的。塘报上说的可未必就能当真,正如他到锦州来,发往朝廷的奏报上就有不少是涂饰掩过的,外人是很难从中窥出实情的。 “不瞒伯父,就小侄所见,形势不容乐观。就陕西一地来看,那贼首便颇多,有名号的如点灯子、李老柴、一条龙、扫地王、上云龙不下百人,各贼首部下又有流民多则数万,少则数百,一府之地,常有数股流民,互相呼应,官军剿之不尽。”说到这,曹变蛟突然停了下来,有些沉重道:“连年灾荒,朝廷赈济无方,再这般下去,国家基业怕有动摇。” 听了这话,丘禾嘉没有危言耸听之感,而是也有同感道:“灾荒之下,百姓无以为食,胆大贼首振臂一呼,响者云集,攻府掠县,官军四处镇压,有如拆东墙补西墙,镇了这处,又反了那处,如何是个头。唉,但使朝廷一日不能使百姓安业,这贼乱便没一个尽头。长此下去,倒真应了星火燎原之势。你叔叔领兵平乱,也是多有凶险,一个不慎,说不得就要万劫不复了。” 听丘禾嘉这么说,曹变蛟脸色一黯,想道临来前看到的州府皆乱的景象,也不由为叔叔揪心。 关外有东虏,关内又有民乱,老天爷好像恨上咱大明似的,西北连着几年大旱,民不聊生,乱象已显,身为大明臣子,却无能为力,一时间,丘禾嘉有些心伤。 曹变蛟虽然年轻,但也看出丘巡抚神情憔悴,知道这会还是让丘大人尽早歇下才好,不然老人家身体怕是顶不住。当下便要起身告退,未等他开口,却见一个书办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见着巡抚大人也顾不得行礼,急忙便道: “大人,探马急报,建奴围了松山粮军!” ………… 作者注:关门,即山海关。 第三十三章 探马 证据 人头 大寿及诸将皆欲降,独可纲不从,令二人掖出城外杀之,可纲颜色不变,亦不发一言,含笑而死。可纲既殁,其尸为城中饥者竞食. ...........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荒野之中不闻一声鸟叫。偶有两声,却是那昼伏夜出的猫儿鹰。 如此漆黑的夜晚,却有一队无声的士卒默默推着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缓缓向南方前进。 火把从队伍前面一直点到最后,宛如黑夜中的一条火龙,照亮了亡魂归乡的道路。 “牛头神、马面神,大小神灵两边绕,收下宝钱莫挡道。莫挡道,莫挡道…” 哽咽的昌平腔,满是悲伤。每念一声,手中的纸钱便随之挥洒出去。 买路钱、买路钱,只为弟兄的魂儿能归家。 “老二,过了鸡鸣驿了,前面就到锦州了,好生呆在车上,莫要叫黑白无常给带去了。家中老娘可等着看你最后一眼呢。” “娃才两岁,怕是连爹都不会叫一声,离家的时候,你便十分的不舍,三步一回头,眼泪和在眶里,瞧着就叫人心疼。唉,当爹的哪个不疼娃,不想娃呢。老哥知道你想!往日里没听你少提,大伙打趣你,你也不恼,好人啊。哪个能想到这就把命丢了呢。丢了就丢了吧,守备大人慈悲,心中有弟兄们,这不就要送你回家了嘛,好歹也能让你再见孩子一面……” “兄弟,放安心,大人仁义,定不会让你那瞎老娘没人照顾的...只可怜你那媳妇,年纪轻轻便要做了寡妇…” 泪已干,声已哑,死去的终究死去,活着的还要活着。 活着的却要比死去的更痛苦,更难过。 回家,回家… 无数声心底的呐喊,引导着这些汉子坚定的一步一步往前。 ……… 受到松山上下悲戚的感染,那五百辽东骑兵也人人都有哀色。白天,他们亲眼目睹松山军与建奴血战,对这些宁死不退的汉子佩服不已。现在,他们更在为施大勇这千里运尸的义举激动,他们相信,这位守备大人白天对他们说的话一定会兑现! 没有命令,辽东骑兵们人人哑口,虽然座下的战骑有些不耐,但他们还是小心翼翼的控制着马速,谁也不敢越过那些运尸的马车一步。 死者为大,任他们平日如何自诩是善战铁骑,如何的目空一切,今时,也要默默的跟随在后。 夏德胜、李一忠二位千总一直跟在施大勇的身后,一路上施大勇简单问了他们的情况,知道这二人皆是祖大寿家将出身,不由对他二人心生警惕,怕这二人是祖大寿插在自己部下的眼线。 但一路走来,观二人举止,听二人谈吐,对自己白天血战不退的行为都十分钦佩,言语也甚是恭敬,一点也没有是前锋总兵的人的高傲。与黄安、邵武等松山将领,也都十分客气。单从表面来看,施大勇还看不出这二人有没有得到祖大寿的什么授意,要与自己为难或者暗中监视自己什么。 过了鸡鸣驿后,施大勇突然自嘲的笑了笑,他尔今不过小小守备,就算祖大寿的允诺成真,也不过是个正三品的参将。说是正三品,但放眼辽东,这参将也是遍地牛毛了。更别提大明文贵武贱,他这正三品的武将在那些文官的眼里,连个七品县令都不如。只怕随便一个五六品的文官就敢擅自斩杀自己,便如当年袁崇焕只不过是个四品宁前道时就敢擅杀军中校尉一般。 既然自己现在和将来都将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又何必非要自欺欺人,往脸上贴金,一厢情愿的以为人祖大帅不放心自己,下这么大的本钱来监视自己呢? 要说,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五百骑兵,可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若是放在关内,那便是总兵才有的实力。也就是他祖大寿财大气粗,换作别的将领,哪个会如此豪爽割块肉给自己呢。 或者祖大寿也并非自己想得那么不堪,又或是他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又或是对自己见死不救的行为感到愧疚,这才决定要扶持自己一把呢。 不要抱着后世人的心态来看今时人,更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有什么大本事,认为每个对你好些的人都对你有别图。 做人,且宽心。那般血仗都熬过来了,又有什么放不开的,想不开的呢。 你道人图你,却不知你亦要图人。 走一步是一步,或许前方的路很平坦也不定。 ………… 又行了七八里后,在最前面引路的骑兵营把总孙有劲打马奔了过来,请示施大勇:“大人,弟兄们赶了一路,是不是停下让大伙歇会再走?” 从大凌河出发到现在,除了在鸡鸣驿短暂的生火做了饭食,队伍便没有任何停留,是需要休息一下。再说,现在松山上下沉浸在悲痛之中,悲痛化为前行的力量,这股力量虽然可以大家暂时忘却疲劳,但要是不适当的缓解,很容易给人的生理和心理带来困扰。 张驰有道的道理施大勇懂,就如他赌钱时也不是一把将钱全押了。此地离锦州也近了,休息一会也耽误不了事。念及于此,施大勇便点头道:“也好,传令下去,全军休息。” “是,大人!” 孙有劲在马上应了一声,借着火把的亮光小心翼翼的朝前面奔了去,一边奔一边小声的传达休息命令。 听到命令后,车队缓缓停了下来,士兵们靠着马车无言相对,又或是望着远处的黑际发呆,又或是怔怔的看着车里的同袍。 五百骑兵出城时自带有干粮,这会都取了出来食用。李一忠让人取了些给松山军送去,有些人取了,有些人却是摇摇头没有拿,似是对辽东兵马还有成见,连带着对这五百已经归为松山军的骑兵也没什么好感。 见状,施大勇也没有办法,只能期望时间冲淡部下们对辽东兵的怨恨。毕竟,发号施令的是祖大寿,不肯出城援救的也是祖大寿。 怨有头,债有主,真要算帐也应找祖大寿去。 不过,大凌河城里的辽东诸将倒也不全是如祖大寿这般冷血的,那副将何可纲、张存仁还有那游击高光辉便不错,值得结交,听他们的意思,对祖大寿见死不救也是有意见的。 嗯?何可纲! 施大勇突然一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因为他想起来了——那个何可纲到底是谁了! 他不就是因为反对祖大寿投降而被祖大寿下令在大凌河城下,当着数万金军的面砍下脑袋的何可纲吗! 他不就是那位至死含笑,不发一语的忠臣何可纲吗! 壮哉,何可纲! ……… 施大勇最敬义士,最敬忠臣,何可纲拒不投降反遭杀害的惨剧令他心痛。 为使忠臣不枉死,施大勇决定回到锦州后无论如何也要向巡抚丘禾嘉力陈后金大军即将到来,大凌河城内数万军民将尽数毁于敌手的事实。 不管用什么办法,也一定要救下何可纲! 施大勇暗暗下了决心,脑子里不断思索如何用最好最可信的说辞劝动丘禾嘉下令祖大寿立即撤出。 哪怕因此而使自己的晋升之路变得更为困难,更为坎坷,也要尽力去做。 正思虑着,却听到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听到蹄声,在队伍前面引路的几十名骑兵营弟兄立即扔掉手中的干粮,翻身跨马,抽刀在手,紧张的望着漆黑的前方。 蹄声越来越近,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火光后,蹄声嘎然而止,黑暗中,听到有人在问:“前面是什么人?可是前锋总兵部下?” “我们是松山军。”孙有劲在马上叫了声,挥手示意手下放下刀,来者从锦州方向而来,肯定不会是鞑子。 “松山军?” 听到孙有劲的回答,对面有人在惊呼,发出一阵窃语声,显然是不相信他们真的是松山军。片刻之后,便听有人叫道:“探马来报,你们松山军已被建奴包围,如何会出现在此处?你们莫不是建奴侨装,要来诈取锦州城的?” 这话一出,孙有劲立即气不打一出来,破口便骂了声:“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和鞑子打得差点连命都丢了,昨到你嘴里就成了鞑子乔装的了!你姥姥的,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些马车里躺得可都是老子的弟兄!” 对面沉寂了下,好像是在商量什么,很快,就听先前问话的那人又叫了:“对面的弟兄,你们是不是松山的兄弟我们一时难以辨认,你们也知道,建奴诡计多端,最喜找人乔装混进城中充为内应,然后打开城门放他们大军进来,所以为安全起见,你们最好能够出示可以证明你们是松山军的证据,否则,我们这便回城向巡抚大人禀明你们是建奴乔装了。” 听了这话,孙有劲暴跳如雷:“老子们活得好好的,这便是证据,你他娘的还想要什么?大凌河城尚在我军手中,若我们真是鞑子乔装,怎么能够从他们眼皮底下跑到这来?你他娘的再罗嗦,老子带兵冲了你这狗.娘养的!” 刚说完,身子却被人一拉,扭头一看,却是守备大人。 要孙有劲不要瞎嚷后,施大勇扬声朝对面说道:“我是松山守备施大勇,你想要证据,我便给你证据,接着!”说着用力将一件物什甩向对面。 黑不隆冬的,谁也不知道施大勇甩出了什么。 对面却发出一声惊叫:“人头,是人头,有辫子,是建奴的人头!” 第三十四章 倾国之兵以伐明(上) 大金国自天命汗努尔哈赤定都沈阳,已历五年,如今的沈阳城宫殿城廓一应俱全,人口兴盛,宛如如日中天的大金国一般,已是这关外各族百姓心中京师所在。 汗王宫内,正值盛年的天聪汗相貌却叫臣子们实在是无法恭维,一眼看去,岂是相貌平平这般简单。这汗王,也不知是怎么生长的,胖得跟头猪似的,眼神之中还略显呆滞,乍一看,倒像那饱食终日、脑满肠肥的大财主,哪里有半分英明神武天聪汗的样子。 当然,这等不要命的话只能是臣下们心中暗诽而已,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要知道,眼前这汗王行事绝非常人能度之,杀伐果断狠辣那是人尽所知的。一个不合,这脸便能当场挂下来,叫你是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二贝勒阿敏那蠢货便是前车之鉴。 人一胖,便怕热,虽然夜色早已黑下来,身后又有四个宫女不停的煽扇,可是额头背心的汗水仍是止不住的流下,叫人心中发燥。 燥归燥,皇太极的谈兴却正浓,口若悬河般洋洋而谈:“…诸葛亮居隆中时,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占了大半个中国。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有长江之险可依;而刘备困居新野,兵不过三千,将不过关张,后来竟与吴魏三分天下,成就了一番大业。刘备之所以能有所成就,究其原因,在于他实行了联吴抗曹之策。明国如当年之曹操,但其势却远不如当年之曹操,非不可争锋。蒙古如当年之东吴,却又远不如当年之东吴。而我们建州经父汗艰苦创业,已大业初定,又远胜于当年之刘备。今欲图大业,为当实行联蒙抗明之策,四个字:残明、联蒙。只要把这四字做实了,我大金国在这关外基业便就稳如泰山,他年未必不能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话音还没落,大贝勒代善便击掌赞道:“汗王说得好,残明联蒙实是我大金立国不二之策,只要遵循此策,我建州与那大明便是分庭相抗之势,他明国能耐我何!” 听了代善的话,一边的汉臣宁完我却在心中不以为然:汗王说得是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这等豪迈岂是与明国分庭抗理所能比,这乃定鼎中原的志气! 大贝勒这话听着就叫人泄气,与汗王的境界差点可不止一丁半点了。仅从这志向上看,汗王继位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不过他可不敢得罪大贝勒,人家那是汗王的亲大哥,说什么能是他这个汉臣非议的吗? 其实那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完颜亮可不是什么明君,汗王拿他的诗句来用,也是有些别扭的。 这话正如腹诽汗王相貌一样,也是不能说出口的。宁完我笑着也恭维了一句:“汗王天纵英才,真乃上天赐与我建州的真龙天子!奴才等盼他日能与汗王同游西湖,在那吴山上共赏龙井!” “呵呵。” 这话说得中听,皇太极听了,顿觉神轻气爽,瞥了一眼代善,不动声色又道:“记得父汗攻打乌拉时曾说过,乌拉好比一棵大树,砍大树要一斧一斧地砍,一下子是砍不倒的,如今,乌拉真就被父汗一斧接一斧地砍倒了。明亦如一棵大树,攻明也要一斧一斧地砍,即所谓残明。当年曹操亡汉之心不死,明亡我之心亦不死,他们绝不会容忍我们坐大。因此,明经常用各种手段卡我们脖子,包括马市。为此,我们常常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本汗少年之时因主持家政,对此感受极深,恨亦极深!” 说到这里,皇太极如苦大仇深般扬臂怒喝:“咱大金如果不打破明国对马市的垄断,我们就将永远受制于明!我们就没有铁器,没有盐,没有布匹!生用之道,就会始终控制在明人的手里,人家想什么时候勒我们的脖子就什么时候勒。所以,我们必须残明,不断的削弱它,使明之财富为我大金所用,使明之人口为我奴隶!用诸葛亮的话说,此天殆所以资将军,将军其有意乎?” 代善这会算是明白这位四弟的真正用意了,忙不迭大笑起来:“有意,有意,老天爷要给我们,还不要吗?” 皇太极笑着看了看代善,接着说道:“以我大金之力,与明国抗衡,从现在看,还弱了些,所以要联蒙。蒙古与我女真,字同文,衣同饰,信同教,血脉相连,科尔沁部现已归顺,其它各部尚在观望。明也在联蒙,但蒙与明有亡国之恨,不会真正联合,明不具备吾与蒙之传统优势。蒙古现在出了个林丹汗,据说很有志气,但毕竟是个娃娃,不足虑。我们联合各部,就可灭掉他。联蒙的最好方式莫过于和亲,要广泛与蒙古各部结成姻亲,建州铁骑加上蒙古铁骑,便是天下不可战胜的力量! 若我大金跨有建州辽东,外联蒙古,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蒙古之兵以向燕京,本汗亲率铁骑直取山海关,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诚如是,则大业可成,天下可定矣。” 这番话皇太极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看上去却是那么的慷慨激昂。殿下众人也听得是瞠目结舌,惊愕地看着皇太极。 最惯配合的宁完我也忍不住惊叹道:“汗王胸中谋略,实非奴才等能理会!” 坐在他边上同为汉官的范文程则不禁暗道:建州君臣谈起《三国》来,条条是道,明国以孔孟之道治国,建州是以《三国》治国,赵普讲半部《论语》安天下,我看一部《三国》亦足可安天下。 又道:汗王果是明君,单这份谋略,取那朱家中原江山定如探囊取物一般!白枉我背着骂名来投他建州,只待他日大金得了江山,衣锦还乡之日定要再修家谱,为我范家再添从龙之臣大功! 第三十五章 倾国之兵以伐明(中) 大殿中,几乎站满了沈阳城内所有的满蒙权贵,贝勒中除了代善能有一座外,其余的如济尔哈朗、阿巴泰、多尔衮、杜度、萨哈廉、岳讬、塔拜等都是并班站着。汗王长子豪格则在末尾陪着诸位叔伯,并无半分逾礼。两黄旗的将领们则个个趾高气昂,气势明显要压另六旗一等。 听了汗王如此叫人振奋的豪语,殿中响起一片颂声,颂声中明显以两黄旗将领为多。 其他六旗也有半数是真心在为天聪汗的英明叫好,但也有一些人心中不以为然,那明国如百年老树,盘枝错节,人口亿兆,岂是我兵不过十万的建洲可比。但要能保住如今的基业,便算偷笑不得,哪里能再生贪婪之心,那明国就是好打的? 持保留意见的不在少数,却是谁也不会坏了殿中气氛,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容,违心的叫上几声好。 嘈杂中,皇太极的目光却落在了一直低着头的范文程身上,开口问他道:“范先生,你可是有话要与本汗说?” 范文程正思绪着,不想却被点了名,抬头一看,汗王正笑咪咪的看着自己,眼神之中带着勉励,不由心中一阵激荡。 这范文程与那宁完我同为汉人的读书人,投金之后被收在汗王文馆,满洲贵族们呼他们为书房官,这所谓书房官其实并不是什么官,只不过是个称呼。若不是皇太极对这帮汉官重视,那帮贝勒们才不会搭理这些下贱的汉种。 与宁完我又黑又矮不同,范文程虽是一介儒生,但相貌堂堂,体格魁伟,倒很像是一员虎将。 范文程虽是后投,但较宁完我却是更得皇太极信任,这许是与宁完我当年曾向努尔哈赤提议立代善为太子有关。 范文程当然知道汗王点自己的名字是为哪般,不假思索便慌忙从文馆那帮书房官中走出,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后,这才抬头说道:“汗王,奴才是有事要奏。” “说吧。” 皇太极笑着摆了摆手,方才那番宏论为的就是引出范文程这道奏折。目光扫向一众贝勒:“你们也都听听,范先生说的事对我大金国可都是好的。”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噤声,人人都看向了范文程。 得到汗王鼓励,范文程心中更有底,朗声说道:“禀汗王,现我大金国人口日增,兵力日盛,国事日繁,已成泱泱大国。然政令不能统一,各旗间壁垒森严。旗主视本旗为一己之私产,以至为本旗利益,与国家斤斤计较。此祸乱之弊端,应革除之。先汗有言,参汉酌金,臣请参汉家之制,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六部既设,国家大事则职责分明,如此,必可杜绝相互推诿现象发生。” 范文程刚说完,殿中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被冲荡得一干二净。 诸贝勒被范文程的一番话搞懵了,一个个心中都在猜测着:范文程敢如此讲话,必是经汗王同意了的,但汗王要干什么?要用六部代替八旗?要是真设了这六部,那要置我八旗于何处? 济尔哈朗和阿巴泰两个年长些的贝勒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但二人却是谁也不出声。 哥哥不发话,下面的小贝勒们哪个敢随便说。多尔衮和阿济格一母同胞,现在阿济格不在,他年纪又小,所以见济尔哈朗和阿巴泰不说话,虽不知这两位兄长打的什么主意,但也知趣的垂下头。 众贝勒谁也不吭声,满殿文武都在看着皇太极。宁完我、鲍承先等书房官则都在为范文程暗捏一把汗。 议设六部摆明就是削八旗的权,那些个旗主贝勒如何肯让人从他们锅中捞食,只怕这首议者要引来众怒了。 一时间,先前融洽的大殿变得如无人般,冷冰冰的。 …………… 诸贝勒的沉默在皇太极的意料之中,但他别的人都不管,他只想看看代善会如何说。 代善这会也在犹豫,四大贝子自阿敏被圈禁后,便只剩他与莽古尔泰,但自从千里奔袭明国京师成功后,皇太极在国中威望大增,一些年轻将领由对汗王的敬佩变成了崇拜。老四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所以当阿敏屠城逃归后,皇太极下令将其逮捕,众贝勒大臣竟无一人反对,这在从前是根本做不到的。 三尊佛如今只剩两尊,莽古尔泰和阿济格又领兵在义州,只剩自己一人,怕是难以阻止这六部成立了。 济尔哈朗和阿巴泰他们是不指望了,这些个家伙说话能有什么用。 暗叹一口气,代善不能不说话了,当年他和莽古尔泰在千里奔袭明国京城的问题上曾与皇太极唱过反调,不同意出兵,而事实证明他们的反对是完全错误的,因此,在对待皇太极的态度上,代善不知不觉比从前规矩了许多。 一个威望如日中天的汗王实在是不能得罪的,兄长又如何,阿敏的下场摆在眼前。 还是顺着老四吧。 拿定主意后,代善终于开口了,先是看了一眼皇太极,尔后环顾那帮小贝勒们,缓缓说道:“范先生适才所讲各旗间壁垒森严,各旗主为了自家利益斤斤计较等,不过是说出了一个存在多年的实情。不是吗?阿敏不顾军纪,两次纵兵劫掠,为的是什么?说到家,为的是一家之私利。他之所以敢公开提出欲拥兵自立,就是因为他将镶黄旗看成是自家的财产。 你们或许心中不服,但是千万不要不承认。我敢说,你们任何一家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我就不说是哪一家了,每次出征,都要派一些根本无法上阵的老弱病残充数,为什么?还不是想多分些东西。这是真正的斤斤计较。而六部一设,职责便分明了,此利国之举也,我代善和正红旗完全同意设六部的提议。” 代善说后,众贝勒们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范文程却是在心中松了口气,大贝勒答应了,这事情便算成了。又庆幸汗王英明,借着对明国用兵把莽古尔泰和阿济格派到了义州去,否则,这两个莽贝勒只怕早就跳出来闹了。 一众贝勒脸色变得难看,皇太极却轻松地笑开了,他如何能不轻松,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人值得他顾虑,也就唯这个差点做了汗王的兄长而已,其他人,他都有对付的手段。唯对这个大哥,他可不敢乱来。 “怎么?设个六部,天就塌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本汗在打你们各旗财产的主意呀?笑话,天大的笑话。本汗是在打主意不假,而且每天都在打主意,但本汗打的是明国的主意,从来不会在财产上打兄弟们的主意!各家财产是先汗留给大家的,本汗从来就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以后也绝不会动!但六部一定要设!大金国的兵力必须要归兵部统一调动,钱粮的征调必须由户部牵头,大金国必须有一个统一的礼仪,统一的刑法;官员的考绩升黜,必须要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如此,大金国才能更强盛,尔等才能更富有,这些便是本汗每天在打的主意!明白吗!” 闻言,济尔哈朗第一个松了口气,原来老四不是要取消八家共分的局面。 济尔哈朗不是努尔哈赤的亲生子,而是舒尔哈齐第六子,努尔哈赤的侄子。 其实济尔哈朗和伯父一家有杀父杀兄之仇,他父亲舒尔哈齐,大哥阿尔通阿、三哥札萨克图都是被大伯处死,现在二哥阿敏又被皇太极圈禁,这家仇真可谓不共戴天了。 但他济尔哈朗却是一点事也没有,反而受封和顼贝勒,掌了镶蓝旗,在皇太极心中很得信任。原因只在于他自幼和皇太极共同成长,为人又比父兄们圆滑得多,轻易不惹事,这才保了舒尔哈齐系的唯一血脉下来。 只要不是削弱自己的权力,不分镶蓝旗的财产,六部也好,九部也好,济尔哈朗都不放在心上。代善这个老滑头都点头答应了,自己再不顺水推舟送汗王个人情更待何时。 在其他贝勒还没来得做出反应时,他便第一个出来响应了:“汗王,臣弟早就认同咱大金国设立六部了,臣弟以为这是完善国体的必要举措,苟利于天下,虽个人有所牺牲亦应在所不惜!臣弟镶蓝旗举双手同意开设六部!” 他这一响应,阿巴泰、多尔衮、杜度、萨哈廉、岳讬、塔拜等人哪个还敢犹豫,纷纷出班夸赞这设六部对大金国的好来了。 贝勒旗主们没话说,各旗将领有个狗屁反对。于是乎,大殿之上又响起一片颂歌来,无非是说汗王有多么多么英明,咱大金国今后多么多么正轨什么的。 水到渠成了,皇太极心热,也无须再等明天宣布了,趁热便要打铁,谁知道代善回去之后会不会耳根子软出尔反尔。 “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那就把六部职事明确下了吧。” 说完也不待众贝勒们说话,朝范文程挥手示意了一下。 范完程忙又从怀中拿出一份汗谕来,面朝殿下,扬声便念了起来: “汗王诏曰:为完善国体,统一政令,以期职责分明,现设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各部职事为:多尔衮掌吏部,德格类掌户部,萨哈廉掌礼部,岳讬掌兵部,济尔哈朗掌刑部,阿巴泰掌工部…” 之后又宣了各部参政,满蒙汉都有,宣完之后,将汗谕合上,捧在双手毕恭毕敬的递到了皇太极手中。 皇太极笑着接过,转手交给一边值侍的书房官收好。 殿下,众人什么反应都有,反应最大的就是对多尔衮年纪轻轻就要出掌吏部感到不可思议。不过惊讶很快就淡了,多尔衮虽然年轻,但却是勇武过人,这两年立了不少战功,汗王提携他也说得过去。再说这六部不过是仿汉人的官制,咱大金的根本还在八旗,只要八旗不动,六部也就是个挂名货,当不得数的。 窃窃私语之后,大殿之中又爆发欢呼声,齐赞汗王圣明。 欢呼声中,有一宏亮声音响起:“汗王,孙承宗重修筑大凌河城,这还是在搞他步步恢复的老一套,修城的是祖大寿部,明军能战之兵尽在关外,而祖大寿所部是辽东明军之主力。我们若能全歼祖大寿的一万多精兵,明在关外便再无可战之兵矣。” 第三十六章 倾国之兵以伐明(下) 说话的是贝勒杜度,这可是个大有来头的贝勒,其父便是努尔哈赤长子褚英。 褚英广有战功,努尔哈赤因其英勇,封其为广略贝勒,实际便是继承人的意思。但是由于褚英生性残暴、心胸狭隘,加之战功赫赫,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从而与五大臣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及代善、莽古尔泰等亲兄弟不和。最终在五大臣和自家兄弟的告状下,努尔哈赤解除了褚英的兵权。 兵权被夺后,褚英不思改过,将不满溢于言表,后被软禁。后值努尔哈赤携众子、大臣出征之际,褚英焚香诅咒告状的五大臣和兄弟,并扬言等掌权后处死五大臣和那些兄弟,结果被人告发。圈禁两年后,终被努尔哈赤下施行绞刑时。 褚英死后留下三子,即杜度、国欢,尼堪。 杜度身为长子长孙,父亲虽被爷爷处死,但却还是深得努尔哈赤喜欢,封其为多罗安平贝勒。皇太极即位后,感于大哥为大金国所立的赫赫战功,死得太可惜,又进一步封其为和顼多罗安平贝勒。 杜度本人也没有辜负爷爷努尔哈赤、四叔皇太极的厚望,其勇武过人,逢战必身先士卒,天聪元年,从二贝勒阿敏、代善子岳讬攻伐朝鲜,结果杜度为前锋,大破朝鲜军,成功迫使朝鲜国王李倧请和。战后,皇太极与代善同许之为“我大金第一勇贝勒”。 勇武过人其实另有一层意思可理解,便是有勇无谋。 方才殿上四叔谈什么伐明如伐树,要大金残明联蒙什么,杜度全然未听进去,其后什么仿汉制设立部置汉官,他更是毫无兴趣,满门心思想得便是如何要四叔派他到义州跟随三叔莽古尔泰攻打明国祖大寿部,好再立战功,叫那些人知道,他杜度这个大金第一勇贝勒可是货真价实,绝不是沾父亲的光。 或许,这便是杜度骨子里流的是同样好勇斗狠,却不怎么有头脑的褚英血液吧。 ………… 见众人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过来,杜度忍不住又大声道:“汗王若是亲征,只要汗王一句话,我杜度愿为汗王先锋,为汗王扫平那祖大寿!” 今日议的是大金国策,皇太极并不准备议大凌河城的事,本准备六部事了,便回寝宫休息,不想杜度却把大凌河的事情搬了出来。 想了想,也罢,既然杜度提了,那索性就议了吧,早点出兵,晚点出兵其实都一样。莽古尔泰和阿济格已经在义州备下足够大军食用半年的粮草,军情也探得差不多,是时候动手了。否则,等祖大寿把大凌河城修好再去攻打可就迟了。 大金目前还不具备强攻坚城的能力,以前抚顺、开原、沈阳等城能够得手,靠的是内应,可不是咱八旗真能攻下那些坚城来。不过明国人也学精了,这两年对细作查得厉害,再使故计难了。 心中这么想着,皇太极便要众贝勒议一议出兵的事。不想他还未开口,萨哈廉倒是反驳起杜度来了,只听他说道:“孙承宗、祖大寿有什么了不起,明国的辽东军更不值挂齿,那大凌河城都修了两次了,结果还不是我们想拆就拆,这次他修便修了,又能有多大用处?等我大军一到,还不是灰飞烟灭。再说三叔和十二叔不是带兵去了吗,有他二位在,祖大寿那一万五千兵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何须劳动汗王大驾?你为了想当先锋,掇动汗王亲征,私心不小啊!” 萨哈廉说话的时候一直不屑的看着杜度,一脸的不以为然。皇太极见了,心中虽恼他没有见识,却也不好发作。因为萨哈廉是哥哥代善的三子,当年便是代善和五大臣联手告了褚英,所以代善一系的人对杜度有敌意再所难免。 其实皇太极是乐于见到杜度和代善家有矛盾的,他之所以刻意扶植阿济格、多尔衮、杜度等小贝勒,也有制衡代善势力的意思。 杜度被萨哈廉的话呛得不轻,不禁一肚子火,他本就暴脾气,跟他父亲一个德性,又是先汗长孙,再加上对当年的事情心知肚明,哪里看得上萨哈廉,张嘴便要骂萨哈廉血口喷人,他只一心要为汗王打天下,哪里有半点私心! 七贝勒阿巴泰就站在杜度前面,一见杜度脸变了,就知道这大侄子要犯浑,抢先一步挡在了他前头,喝斥萨哈廉道: “孙承宗是什么人?他可是明国有数的明白人,前年咱们入关时,不就是这孙老儿死咬着咱们不放,还间接害了二贝勒吗?那祖大寿更是明国不可多得的良将,当年在袁崇焕手下时,先汗便吃过亏,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七叔,我…” 萨哈廉敢跟杜度叫板,却不敢跟七叔阿巴泰瞎嚷,受憋似的张张嘴,愣是不敢说话。 代善倒没怪阿巴泰训自己的儿子,而是起身走到萨哈廉身边,虽是面对儿子,却是对着殿中所有人在说:“孙承宗让祖大寿修大凌河城,此举,一是在于推进,二是在于窥我。若让他们修复了大凌河,就等于让明军向前推进三十余里。他们若再以大凌河为中心,重修小凌河,尔后大小凌河城相互呼应,倚为牛角之势,屏蔽锦州,下一步便是图咱们的义州和广宁了。到时我大金面前就会出现两座雄关,一道防线,我八旗铁骑一举一动都要受对方牵制,一旦丧失主动,你说,明国人会怎么对付我们?我们又要如何生存?”最后一句却是在问萨哈廉。 听了父亲的话,萨哈廉脸红了红,点头道:“父亲所言极是,但孙承宗、祖大寿既然敢修大凌河城,就一定有准备,祖大寿手下有一万五千辽东军,锦州城内怕也有不少,若是我们进攻大凌河,锦州的明军就会来攻打我们,那我们岂不是两面受敌?要是大凌河一攻而克还好,若是攻不下来,难道我八旗要在城下和明军干耗吗?” 咦? 儿子的话让代善眼前一亮:什么时候这个浑小子也有如此见识了? 不管儿子这话是从何处听来,能从他嘴中说出,总是大有进步,代善老怀弥慰。想着萨哈廉的疑问怕也是殿上所有人的疑问,便不禁想卖弄一下,好好为这帮后生仔讲讲。可是不等他开口,声后便传来皇太极的声音了。 “敌兵善守,前番宁远、锦州的失利在强攻,这是教训,所以这次要改攻为围,作长远打算,围上他一年半载的,要活活将祖大寿他们困死城中。只要祖大寿被围,孙承宗必会派兵来援,打援乃野战,野战则是我们八旗的优势,避吾所短,扬吾所长,未有不胜者也。此次出征,依然要声东击西,要先奔蒙古,与蒙古各部会于旧辽河,造成再袭京师的假象,然后挥师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大凌河。此战本汗势必要亲征,此战不为拆那大凌河,而在于一举歼灭明军主力,叫明军从今往后再也不敢前出一步,如此,我大金便可放开手脚征剿蒙古,待蒙古平定,明朝气数便尽了!” “汗王英明!” 皇太极短暂间便定出攻明战略,有出奇制胜之效,听得殿中贝勒臣子们无不叹服。多尔衮更是自叹不如,暗道日后还须多与四哥学本领才是。 宁完我不失时机的欣然说道:“孙承宗一老朽尔,祖大寿一旦被灭,明国在关外还有何人!” “哈哈,明国无人,我大金却是人才辈出,此消彼长,汗王他日未必不能提兵百万西,立马吴山第一峰!”济尔哈朗的马屁恰到好处,听得皇太极十分舒心。 阿巴泰却是上前拜道:“汗王,此次出征,交由弟弟们便是,汗王大可不必亲征,静侯佳音便是。” 闻言,皇太极正色道:“坐视汉人开疆拓土修建城廓,缮治甲兵,使得完备,本汗岂能安处耶?我意已决,金帐亲出,踏平明军!” 说完,嗓子一清,扬声又道:“此次攻明,务求一举全歼辽东军,不使明军有北望之意!故本汗倾举国之兵以伐明,八旗上下万众一心,俱从出征,有懈怠不肯出丁者,重处之!” 又令:“命贝勒萨哈廉、豪格留守沈阳,豪格代理六部政事,本汗不在时,国家之事俱委于豪格,大小臣工不得有异。” “大贝勒代善率正红、镶红、正白三旗直奔蒙古方向,五天后与蒙古科尔沁、敖汉、喀喇沁等八部兵会于辽河,尔后挥师南下与本汗会于大凌河城下!” “传令贝勒莽古尔泰、德格类、阿济格,命正蓝、镶蓝二旗经义州屯住于锦州和大凌河之间,切断锦州与大凌河的联系!” “本汗亲率两黄旗经黑山、广宁从正面压向大凌河城,本汗金帐至,各路军须至,违令者斩!” 第三十七章 不情之请 辽东大捷 皇太极倾举国之兵欲一战尽灭辽东明军主力,让大凌河成为大明的白山黑水之殇,使大明再无北望之心;大金则可以不再受辽东明军牵制,尽腾主力对付蒙古新兴的林丹汗,以达“残明联蒙”的国策。 此战,正黄、镶黄、正红、镶红、正白、镶白、正蓝、镶蓝八旗牛录战兵尽出,以致留守沈阳的豪格和萨哈廉手下只有千余旗丁,还尽是些老弱残兵。若不是皇太极将自己的摆牙喇亲军留了两百下来,这大金国的核心沈阳城当真是名符其实的空城一座了。 箭不发则已,发则必中,中则必死。 翱翔天空的海东青象征着八旗勇士的战刀,鹰爪下的猎物便是那大凌河城。 一战而定乾坤,盖雄才大略英主才有之雄心。 皇太极,建州不世出枭雄也。 大凌河,祖大寿的命运已经注定。 暮气沉沉的祖大寿已无力应付八旗大军的雷霆一击,等待他的只能是苟延以喘。 不知何时,宁完我的话在建州贵族中传播——“孙承宗一老朽尔,祖大寿一旦被灭,明国在关外还有何人!” 是啊,祖大寿之后,大明在关外还有何人呢? ………… 明军在关外的细作网早在天启年间努尔哈赤对六百万汉民的大屠杀中便已崩溃,因此,对于后金君臣大举征明的举动,上至经略孙承宗,下至普通士卒,无一人知晓。 而隐藏在明军地盘内数以千计的后金细作却以每天上百封军情的速度向后金方向送去。在他们的密报中,事无巨细,甚至连明军的军粮新运来多少都被一一统计出来。 战争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可怜那些局中人却并不知情。 锦州的官员们沉浸在“松山大捷”的喜悦中,报喜的快马一拨又一拨的向着山海关奔去。 世人皆醉我独醒,不是幸运,而是痛苦。 最初,施大勇是旁观者,现在,他也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了。 回到锦州后,他受到了功臣般的对待,上至巡抚丘禾嘉,下至衙门的小小书办,无不对他报以兴奋的目光,走在路上,看到的也是崇拜的目光。 可是,施大勇的痛苦又和谁诉说呢? 丘禾嘉相信他的判断,这几月后金方面实在是太静了,太静了,静得有些可怕。 从施大勇的嘴中,丘禾嘉知道出现在大凌河城的不但有建奴镶红旗、正蓝旗还有镶黄旗,三旗不同的人马同时出现在大凌河,本身就显得过于诡异。因为建奴八旗除非大的行动,否则从来都是各旗独自行动的,有两旗同时出现就意味着有大战事,更何况这次一下出现八旗中的三旗呢? 建奴肯定是冲着大凌河来的,说不定他们的主力正在朝大凌河移动!否则何以解释三旗同时出现这不寻常的迹象呢? 可是丘禾嘉相信没有用,他说话不算数。 发往山海关的公文孙承宗收到了,只是他却不相信丘禾嘉的判断,竟以为丘禾嘉是在妒忌祖大寿这次打了个胜仗,所以想拖祖的后腿。 在回给丘禾嘉的公文中,孙承宗以极其严厉的语气告诉丘禾嘉,祖大寿这次打了胜仗,鞑子肯定吓得再也不敢来了,哪里会有什么大军到来。再说那松山不过区区千号人,就能重创建奴三旗骑兵,斩首上百,而大凌河城有万余精锐,就算建奴大军真的到来,也无须慌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便是。 尔今大凌河城已快修筑完毕,望彼巡抚能以大局为重,不以私心作崇,致使将士寒心。 最后,则是话锋一转,夸赞丘禾嘉有识人之能,所用松山守备施大勇确是良将,以少击多,以一营之力牵制建奴主力,从而为祖大寿赢得时间,从容部署,致有此大捷,可喜可贺云云… 丘禾嘉将回文给施大勇看了,施大勇看后也只能摇头默然。作为交换,他不可能告诉丘禾嘉其实祖大寿根本没有出过一兵一卒,而是打一开始便起了见死不救之心,这所谓在祖大寿的指挥下只不过是自己私下与祖大寿做的交易而已。 苦果只能自己吞下,报捷的公文这会怕已到了北京,反嘴还有什么用。 孙承宗不同意祖大寿撤退,丘禾嘉也没有办法。虽说他也是代天子巡抚一方的大员,对祖大寿有节制之权,可是他知道祖大寿是根本不可能听自己命令的,只要孙承宗不松口,撤兵就没有可能。 “事已至此,本抚已尽人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不是真如你所说,但看老天爷如何对咱大明吧。” 轻叹一声,丘禾嘉无比落寞的起身,缓缓向后堂走去。施大勇也随之起身,目送这位老巡抚离去。 走了几步,丘禾嘉却想到什么,回头又对施大勇说道:“将阵亡将士尸骨运回故乡,这是义举,也是为将者当做的,本抚也支持。可是,若事情真如你所说,建奴大军即将到来,为安全起见,你还是留在锦州吧,运尸的事交给下面人去做就行。缺什么,要什么,但管跟巡抚衙门说,我已交待下去,凡你松山所需一应供给,不得有误。”说到这,脸上流露出几分哀色,“万一有什么事,本抚唯一能指靠的也就你了。吴襄、刘泽清他们都是祖大寿的人,向来对本抚的命令都是阴奉阳违的,大凌河真要出什么大事,下一个就是锦州了。唉…”说完长叹一声。 “末将知道怎么做,大人放心便是。” 施大勇暗叹一声,丘禾嘉都这么说了,他难道还能坚持亲自运尸吗?虽然他很想将那些死去兄弟亲自送回他们的家,可是皇太极大军即将到来,他又如何能走得开。留在锦州,再不济总能组织援兵救一救,试着尽人事也好,总比事后抱憾要好。 “本抚知道为难你了,时事艰难,身不由己啊。你松山此番打了胜仗,祖大寿与本抚联名保了你个参将,我看朝廷的封赏很快就要下来。你自己也做个准备,下面人该升官的要升,该赏的要赏,尽量少截留些,毕竟都是死里逃生的,总不能叫士兵们过于寒心……”说到这,丘禾嘉突然停了下来,随后自嘲似的一笑:“你看,我这都说得什么话,你能不顾一切将阵亡将士尸骨送回他们的故乡,又岂是克扣赏银之人。孙经略都说我有识人之能,我自己倒糊涂了,糊涂了...该骂该骂哎…” 见丘禾嘉真有自责之心,施大勇心中一暖,微笑着上前说道:“抚台大人,末将有个不情之请,却不知抚台大人能否答应?” “不情之请?”丘禾嘉有些疑惑。 施大勇道:“末将听闻大人帐下新进一名千总曹变蛟,是个少年英雄,却不知大人是否能割爱,将这曹变蛟调归末将麾下?” 听了这个请求,丘禾嘉奇怪的看了一眼施大勇,遂既呵呵一笑:“倒是稀奇,那小曹自打知道你施守备痛饮胡虏血,饱食胡虏肉后,便天天与本抚嚷着要到你帐下效力,却不想,你亦向本抚开口要小曹。呵呵,看来你们俩当真是性相投啊。嗯,此是小事,本抚答应于你。” “多谢大人割爱!” 施大勇发自真心的也笑了起来,能够将曹变蛟收归自己帐下,可能是他这几天来最开心的事情,比起升官发财都让人高兴。 ............ 六月十四的晚上,不到二更,京师便已经静了街,偌大的街道上看不到几个行人,显得特别的阴森和凄凉。偶有更夫提着小灯笼,敲着破铜锣或梆子出现一下,又向黑暗中消逝。那缓慢的、无精打采的锣声或梆子声也在风声里逐渐远去。 要说前两年京师还不是这样,那时一到晚间,张灯结彩的别提多热闹,唱曲的、拉弦的、饮酒的、听书的、宴客的、找窑姐的到处都是,真正的太平盛世景象。可是自从两年前北边的建奴突然杀到京师后,天子脚下的人气便突然消失。时隔两年,这北京城仍如两年前一般,一到晚间,便家家闭户,早早歇了。 “己巳之变”带给京师百姓的记忆仍然那么深刻,带给他们的恐惧依然可怕,带给他们的痛苦更是一辈子无法抹灭。 或许,他们已不再记得那个被活活生剐的袁督师;或许,他们已不记得在永定门下战死的满经略;或许,他们已不记得到底有多少大人被皇上砍了头。但他们却清楚的记得被建奴掳去的几十万京畿百姓,被建奴焚毁的房屋,被建奴抢去的财富,被建奴奸.淫的女人,被建奴屠得不剩一人的空城…… 百姓的怕,百姓的痛,大人们又哪里会在乎。 在那深宅大院中,那些醉生梦死的达官贵人们仍然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外间的生活似乎离他们太远,那一幕幕的惨剧似乎从未发生。 恭子厂住着很多东林党的正人们,与那些胆大的勋戚们不同,他们十分在意皇上的看法,也十分注意维护自己的形象。因此他们在听歌赏曲时,从不准伎丁们用锣鼓,甚至不准用丝竹,只让歌妓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轻轻地点着板眼,婉转低唱。 有时歌声细得像一丝头发,似有似无,袅袅不断,在彩绘精致的屋梁上盘旋,然后向神秘的夜空飞去。主人和客人们停杯在手,脚尖儿在地上轻轻点着,注目静听,几乎连呼吸也停顿下来。歌喉一停,他们频频点头称赏,快活地劝酒让菜,猜枚划拳。 或许在他们看来,魏忠贤那个大阉贼已经被正.法,如今朝廷再现东林诸正盈朝的景象,当今皇帝便是中兴之君,大明的盛世将再次一如继往的到来。那北边的建奴不过是跳梁小丑,只待朝廷大军一到就会自动灰飞烟灭,而那正在西北肆虐的流贼也不过是帮乌合之众,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将全部伏法。 至于这两年发生在身边的家破人亡惨剧,也大可用一句“贼稍得势”来解释。 可是只要他们睁大自己的眼睛,他们就会发现这两年天子脚下忽然多了很多灾民,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最初,他们只是被建奴祸害的京畿百姓,可是慢慢的,他们当中却多了许多操着西北腔的灾民。 灾民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以为只要到了天子脚下,朝廷一定会管他们。可是一年,两年过去,他们仍然是灾民,没有地方睡,只能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 夏天还好,到了冬天,他们只能在刺骨的寒风中颤抖,呻吟,抱怨,叹息。女人们小声地呼着老大爷,哀哀哭泣。孩子们在母亲的怀抱里缩做一团,哭着喊冷叫饿,一声声撕裂着大人的心。但当五城兵马司派出的巡逻兵丁走近时,他们就暂时忍耐着不敢吭声。 朝廷不是没有赈济他们,皇上拨银子了,拨得还不少。可是那银子一层层被扣常例后,余下的只能埋上口大锅,煮些清得可见米粒的稀汤了。 自古祸民者,官也! 会极门后值守的太监们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若不是皇命在身,哪个愿意这大晚上的干站在这收发什么急递。 这会极门急递打天启年到现在,除了当年杨涟那帮东林党上过弹劾魏忠贤的奏疏外,就只两年前收发过建奴侵入京畿的急报,这两年却是一封奏折军报都没有收到过。 也是,东林党那帮人走会极门上疏是因为通政司被阉党把着,他们怕皇上收不到自己的奏章,这才走会极门上疏。没有紧急军情,九边的奏报走的也是兵部,哪里需要深更半夜跑会极门来递片子。 要不是祖制如此规定,司礼监的公公们早就想着法子把这会极门上疏的规矩给撤了。赶明还是得想想办法,把这破差事卸了,不然天天受这糟罪,当真是难熬。花点银子就花点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那银子还不是图活着舒坦,这要是日子不舒坦,要那银子有什么用。 太监们这样想着,那两年没有被拍响的会极门却发出了“咣当”一声,吓了他们一跳,旋即听到外面有人在急迫的叫喊: “辽东急报,大捷,大捷!” 第三十八章 勤政之君 罢矿撤监 封赏 “皇上,二更天了,该歇了。” 乾清宫,司礼太监王承恩心疼的望着眼窝有些发暗的崇祯帝,小心翼翼的轻声提醒着。 这王承恩打潜邸那会起便伺候时为信王的崇祯帝,先帝宾天时,也是他与另一王府太监徐应元力保信王入宫继位,可惜那徐应元不晓事,竟然收了魏忠贤的贿赂,以致刚熬出头就被皇上给撵到凤阳去了。 有徐应元的教训在,王承恩便不敢肆意,虽贵为司礼监,却是为人实诚得多,外朝的事向来不插手。其实外朝递来的那些奏疏哪道不经他司礼监,皇上现在捧着的奏疏上讲些什么,他王承恩能不知晓,心中能没个主意? 你道司礼监就全是睁眼瞎,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货?绝对不是!说句不中听的,那些司礼秉笔随便哪个出来都不比那当朝大学士差! 朝中那帮子大臣们,科举入仕,明争暗斗熬了数十年方入朝堂,内廷的秉笔们也是如此,能坐上这司礼秉笔位置的哪个不也是如此熬过来,与外朝那帮人比一点也不差,不然这司礼秉笔何以被人称为内相呢。 崇祯登基后,怕内廷再出个魏忠贤,没再设司礼掌印,以免哪个太监一家独大起来,彼此都是秉笔,相互间便利于牵制,保证出不了如魏忠贤那般的阉贼。 因此王承恩纵是为崇祯继位立了汗马功劳,也只能在司礼秉笔位置上终老,想当老祖宗,这辈子怕没指望了。 说来王承恩也真是苦得很,当初若不是他在内廷各监游走联系,确保大部分掌印太监站在崇祯这边,那魏忠贤又如何能说倒就倒,崇祯又如何真能做个外朝所称颂的圣君? 所以王承恩坐那司礼掌印的位置一点也不为过,可是崇祯不设掌印,王承恩便只能是秉笔,进不得步。 不过王承恩也体谅崇祯不设掌印的苦衷,当不当掌印其实真没什么,魏忠贤不也没当掌印嘛,那掌印王体乾还不是他一条狗。只要伺候好皇上,掌印也好,秉笔也好,不过是个虚名,这实利才最重要。 只要不去干政,皇上便由得你! 所以王承恩一如当年在潜邸般忠心,这不,知道崇祯又熬夜了,怕当值的太监不晓事,特地跑了过来,为的不过是让崇祯早点休息。 这人也不是铁打的,哪里能经得起这般遭罪呢? 这几天,皇上都没有睡好觉,常常熬到深夜方去睡上一会。五更天就又起床准备朝会。一天下来,真正睡的时间都不到两个时辰。 自古有哪个皇帝能有崇祯这般勤政?又有哪个皇帝如崇祯这般苦呢? 皇上这才二十一岁啊,可是眼角都有鱼尾纹了,脸色较同龄人比也显得无比苍白憔悴,哪里像个年轻人的样子唉! 王承恩真的是心疼! 打崇祯登基以来,这大明江山便一天乱似一天,每天送进宫来的各样文书像雪花一般落上御案,批都批不及。为着文书太多,怕的省览不及,漏掉了重要的,崇祯采取了宋朝用过的办法,叫通政司收到文书时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边,叫做贴黄。这样,他可以先看看引黄和贴黄,不太重要的就不必详阅全文。可是紧急军情密奏和塘报,随到随送进宫来,照例没有引黄,更没有贴黄。所以尽管采用了这个办法,崇祯仍然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文书,睡觉经常在三更以后,也有时通宵不眠。今天,他整整一个下午就没有离开御案。 皇上这也是初登大宝,两年前又被建奴给吓着了,关心则乱,这有些事情便分不得轻重,顾不得头尾,看不出内里玄机。 就皇上眼前会看得这份奏疏,说得便是叫皇上罢了矿税,撤了矿监,不与民争利。 这罢矿撤监提了不止一两年了,前两年因为皇上才登基,尔后东虏又入寇,其后便是为袁崇焕的事,这事便暂时搁置了。 眼下,那帮东林党的御史们又上疏了,这个要朝廷免征商税,那个要朝廷撤矿罢监,另个则索性说什么盐铁专卖也不要搞了。说什么皇上是明君,中兴圣主,大明国库丰盈,何须与民争利。不如尽让利于民,叫子民感念皇帝恩德的好。 奏疏写得那是一个好,这理由也让人动心,当皇帝的嘛,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女,这当父母的让些利处给子女,天经地义得很。 要说,这也就蒙得了皇上,若要咱家看,上这些奏疏的一个个拖出去砍了也不为过。 你当咱家不知道,你们口中那民不就是你们自个!你们要皇上让利于民,其实就是落自己腰包里。这真正的百姓哪个会得了真利? 看明白归看明白,知道归知道,王承恩就是不说,他实在是怕了,知道崇祯最怕的不是外朝的臣子占他的便宜,而是怕内廷的这些太监干政! 有些时候,哪怕崇祯问他,他也总是回道“老奴愚钝,皇上自个拿主意就好。” 如此回答,等于没说,不过崇祯偏就吃他这套。实际上,崇祯也不是真的要问王承恩什么意见,太祖铁制——太监不得干政,前朝王振、刘谨、魏忠贤这些权阉的活例子已经让崇祯打骨子里不愿再信这些个家奴,不然,他哪里会背了哥哥的遗言——“大裆实诚,有干事之能,莫要弃之”,继位才数月,就把魏忠贤给流放凤阳,半路之上又派人把他给逼死呢,说到底,还是当信王那会被魏忠贤给吓到了。 有魏忠贤这等大太监在,这皇上做得有什么意思? 自古哪个明君重用家奴阉人的? 如今大明国势如江河日下,内外皆忧,朕少年继位,唯有励精图治方能保祖宗基业不失,纵然不能如先祖般英明神武,但也要把这江山守成了,日后当得个“勤政之君”的称赞便也是了。 提笔御批“让利于民,善莫大焉”,这罢矿撤监的事便算是准了。 放下笔,瞅见王承恩脸色古怪的看着御案上的那份奏疏,崇祯不由有些不悦,淡淡说了句:“怎么,朕这奏疏批得不对吗?照你说,这矿是罢还是不罢呢?” 王承恩心中一凛,吓得慌忙跪下,口称:“老奴不敢,老奴不敢…”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说。 “起来吧。” 王承恩这个样子,崇祯稍稍宽了些,一边拿下一份奏疏,一边随口问道:“几更天了?” “回皇上,二更了。”王承恩头也不敢一下。 “二更了?”崇祯微微点了点头,“也不早了,朕再批几份便去田妃那歇吧。” “老奴这就去安排。” 王承恩如蒙大赦,忙起身便要退下要小太监们到田贵妃那通传一声。 正退着,却见崇祯突然高兴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拿着一份奏疏连声称赞道:“好,好,好!刘懋这算说到点子上了,朝廷要想充实国库,无非开源节流。开源之事,涉及与民争利,朕不好过于干涉,内阁自会处理。但这节流,朕却是要亲自总办的。嗯,全国大小驿站上万,若是裁撤,确是能省出一大笔银子来,还能减轻地方负担,确是一大善政…” 裁撤驿站? 王承恩愣了一下,总觉这事有点古怪,但见皇上高兴,便也不去多想,挥手便要叫外面的小太监过来,不想外面却突然奔了个人影来,急急燥燥的也不看路,“扑通”一声便撞在他身上。 那人可能太过兴奋,撞到人都没察觉,挥着手中的报捷文书便跪到了崇祯面前,激动的叫嚷道:“皇上,大捷,大捷,辽东大捷啊!” “大捷?辽东大捷?” 崇祯足足怔了十几秒,一个箭步便冲到那太监面前,一把抢过那文书,迫不及待便翻了开来看。只扫了几行,脸上的笑容便是止不住了。甚是兴奋的赞道: “好啊,好他个祖大寿,不枉朕如此信任于他!斩首二百有余,果是大捷!朕要赏,要赏,要赏…” 辽东大捷?斩首二百有余? 王承恩也被这好消息激动了,不顾额头还痛着,三步并作两步便跪到了崇祯面前:“老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崇祯许是太过激动,还沉浸在大捷的喜讯之中,并没有理会王承恩。 王承恩则是悄悄转首朝身边那来报讯的秉笔太监曹化淳问道:“消息可曾核实了,确是斩首两百有余?” 曹化淳一脸喜色,很肯定的点了点头:“祖大寿和丘禾嘉联名报的,怕是不会有假。” 王承恩不信祖大寿,但却信丘禾嘉,一听是丘禾嘉和祖大寿联名上报,心中信了八分。 不过还是又问了句:“斩得是真鞑子?” 曹化淳笑道:“文书上说是一百多北虏,八十多东虏,首级已经路上,约摸两天便到。” 北虏指的是蒙古兵,东虏则是建奴。 王承恩确信无误了,暗松口气,他实在是被那些报捷的文书吓怕了。前些日子,西北报捷的文书一封接一封,今儿这个参将斩了三千,别儿那个副将破敌上万,最后兵部核验首级,能有几百就算不错了。而且据西北地方官密报,内中可能还有杀良冒功的。搞得皇上起先高兴,后面则是不住的发火,骂那些武将们瞒上欺下。司礼监再接到这类报捷的文书,也都不敢直接送给皇上,而是先派人到内阁问清楚再决定是否上报。否则,要是又是胡乱瞎报的,皇上又要骂他们不知验核了。 其实若是祖大寿他们报什么杀敌数千,王承恩是绝计不信的,但这回报来的数字叫人不能不信。一百多北虏,八十多东虏,让人不能不信。 辽东这回总算是替皇上争了口气,皇上今儿能睡得踏实了!王承恩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他这笑声过于大了,有些放肆了,不过崇祯这会也是激动兴奋,如何会计较这老奴君前失礼。 “皇上,当年宁远大捷,报捷的文书上不过是斩级二百六十有九,尔今祖大寿又斩级两百有余,且全是真鞑子,朝廷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好生封赏才是!”曹化淳不忘提醒崇祯前线报捷,做皇上的得表示了。 “是的,是的,朕都乐糊涂了,要赏要赏!” 崇祯哈哈一笑,将那公文拿了又看一遍,沉吟一声宣旨道:“祖大寿统兵有方,致有大捷,朕心甚悦,着加镇武将军衔,荫子锦衣卫同知一员,赐金银各百两,貂裘、雕鞍、白马各一;另巡抚丘禾嘉统筹有方,特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赐金银亦百两,貂裘、雕鞍各一、锦缎十匹…” 宣到这,崇祯突然顿了一下,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王承恩、曹化淳道: “文书上说那松山守备施大勇智勇双全,以一军之力力敌建奴精骑,其功堪巨,祖大寿和丘禾嘉联名保他为锦州参将,以守备升参将,是连升三级了,按常例,似有不可,你们怎么看?” 王承恩不假思索便道:“既是其功堪巨,理当升迁。以守备升参将,虽是连提三级,但本朝并不是未有先例。且所斩乃建奴精锐骑兵,非寻常流民,依老奴之见,皇上当准之。那施某人破格连提,必感念皇恩,报效朝廷,他日再立新功不定!”说完之后却是暗骂自己一声:糊涂了,武将升迁自己焉能胡乱说话,这不是干政吗? “升赏有功将校,皇上一力定夺便是。”曹化淳聪明得多,一句话便又推到了崇祯身上。说完看了王承恩一眼。 “嗯,那好,朕准了。着松山守备施大勇加升锦州参将,赐金银各五十两,另赐御刀一柄,御酒十坛,其部有关将校亦一同升赏。朕另拨内帑万两以赏参战将士,以示朕恩!” 崇祯高兴之下,也不在意王承恩是否干政了,还大方的从内帑中又拨了一万两出来,加上国库应赏的,在他看来,绝对是厚赏了。 皇上没有不满,王承恩暗松口气,本不应再说话,但还是开口提醒道:“皇上,是不是待首级验核之后再封赏?” 崇祯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吩咐曹化淳:“你拟个旨,叫内阁会同兵部好生查验,确认无误后,参战将士着名单一一升赏,不得有误。” “奴婢领旨!” ………… 作者注:刑科给事中刘懋上疏裁撤驿站乃崇祯二年之事,此处略提了下,读者勿需计较,只要知道这驿站一裁,银川驿卒李自成失去铁饭碗便成。 第三十九章 大盐腌过的人头 六月十六,天高气爽,大吉,是个好日子,黄历上说诸事皆宜。 大清早,永定门下便来了四辆马车,押车的是一队边兵模样打扮的官军。 马车停在门洞外,并未与那些入城百姓一样径直进城,看样子,这带兵的也知道规矩。 边兵入城,是大事,不管来了多少人,是进京采办还是来送文书,按例,守城门的五城兵马司总要问下,发个引贴这才能进。不按这规矩来的,也就是那千里报急的军情快马了,不然,甭管你是哪路总兵部下,到得城门下也得老老实实的接受盘问,否则,定你个谋逆不在话下——这天子所在能是你个当兵的随便进的吗? 今日永定门当值的吏目姓安,单名一个清字,沾他姐夫兵马司副指挥使陆常的光,以无赖之身充了个吏目职。平日里吃卡进城商家小贩,日子倒也过得滋润。 虽知这边兵都是大老粗,也没什么油水,但安清还是想敲上一敲,甭管多少,有串铜钱总是好的。 出门时,他可是看了历书的,黄历上清楚写着财神正位就在东北方向! 这队边兵不就是打东北方向而来嘛! “你们为何进京?文籍凭册可带了?” 天子脚下当官,九品巡检也自视高人一等。兵马司的吏目虽小,也是吃皇粮的差事,平日耀武扬威惯了,安清这身上自然也有股高人一等的气场在。一边趾高气扬的带着几个手下往那队边兵走去,一边贼眼兮兮的盯着那四辆马车。 看马车,有门道,你不能看上面装的什么,而得看那车轮印。但凡印子深的,那车里装的肯定有好东西。 虽琢磨边兵没什么油水,但“职业本能”还是促使安清将目光落在了那车轱辘上。 这一看,却是大感失望,很明显,那马车上没装什么值钱货物。 不是边将私贩货物,这就没得借口卡了。 失望之下,安清都想掉头走人了,但是瞥见那马车上又是麻袋,又是干草,遮得严严实实,好像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宝贝似的,不由好奇心又起了,忍不住便想去看看马车上装的什么。 但不曾想,人还没走近最前头那辆马车,一股怪味便随风吹来,薰得他不由自主的便停了下来,几欲作呕。 与此同时,身后那几个兵马司的兵丁们也都捂住了鼻子,厌恶的望着那些马车。经过边上的百姓也都掩起了鼻子,好像看到粪车般躲到一边,没办法,那车上传来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 倒是那队边兵却好像鼻子失灵般,无所谓的站在那里,还不时凑鼻往马车上闻一闻,掀开盖在上面的草瞅上一眼。 那眼神说不出的诡异,让人有种大白天见鬼的感觉。 天知道,他们怎么受得了的。 这他妈的什么味? 安清一肚子火,这大清早的还没开张,就闻了这怪味,真他奶奶的触霉头。 就这味,他能放马车进城吗?真放进去,自己这屁股怕就要被姐夫打烂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味道好像蛮熟悉的,说它臭吧,也不完全臭,因为它还有点淡淡的香,好像在哪闻过似的? 在哪闻过这味呢? 安清正想着这味道为什么如此熟悉时,对面那队边兵带队的把总拿着一份文书冲他来了,到得跟前抱拳便道:“我等奉命到兵部验核,这是巡抚衙门的文书,还请兄弟让我们过去。” 把总说得很客气,说完便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了安清。 安清随手接了,看了一眼,没错,上面有官府的章印在,做不得假,看来这帮人确是辽东那帮边兵了。 顺手把文书还回给那把总,安清朝那几辆马车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我说,这车上装的都是什么,怎么一股怪味的?” 那把总听了,咧开嘴巴,皮笑肉不笑的凑到他耳边,轻声吐了两个字:“人头。” “人头?!” 安清跟受惊的兔子般一下跳得老远,眼睛瞪得老大,喉咙咽来咽去,正准备骂这帮边兵缺大德了,把那人头往京城运,这不是存心要把瘟神给惹京城嘛! 刚要开口,却觉那把总眼神不怀好意,细一品:妈的,这粗胚唬我! “什么人头不人头的,掀开,给爷看看,少来这套,告诉你,爷不是吓大的!” 安清一肚子火,手一挥,带着几个手下便冲到了最前头那马车,伸手便去扒拉上面的干草麻袋。 边兵们也不去拦,一个个笑兮兮的望着他们,彼此偷看一眼,明显是幸灾乐祸那种神情。 你大爷的,这要不是人头,老子非讹你三两银子才算! 自打当了吏目后,哪个敢如此戏耍他,不看僧面还看佛面的,你道我姐夫这兵马司副指挥使是芝麻小官不成! 安清气急败坏的冲着手下们嚷道:“扒,扒,给老子扒!” 兵马司这几个兵丁们这会也来了劲,这怪味起先闻了让人作呕,但闻上一会,却是香得很。 眼看就要就扒到最后一层干草了,一个兵丁却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兴奋的抬头嚷了起来:“是腊肉,是腊肉的味!” 腊肉? 另外几个兵丁怔了一下,旋即都乐了。不说不知道,这一说,他们就全想起来了,这味道可不跟那冬天腌的腊肉一个味嘛! 嗯,别说,就这味! 安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哈哈笑道:“妈的,什么狗屁人头,是腊肉!弟兄们,给我扒,今儿老子请你们喝酒吃腊肉!” “谢头喽!” 一听安清请喝酒,兵丁们更是有劲,七手八脚的便把最后一层的干草全扒到了一边,然而,就在那一刻,他们就跟中邪似的全呆在了那里,连气都不敢喘一声了。 “头,是…是人…是人头…真是人头…” 说是腊肉的那个兵丁这会脸也白了,声音也结巴了,腿也抖了。 安清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他不是脸白,而且脸绿,绿得跟什么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去了。 那把总说得没错,马车里装的真是人头——一排排堆得整整齐齐的人头,豁牙咧嘴死不瞑目的人头! “老弟,我都告诉你是人头了,你偏不信,这会吓着了吧?嘿嘿,你可别怪兄弟我,这事可是你自找的。不过也别太害怕,不过是些鞑子的脑袋,活得尚且不怕,这死得更吓不到人。” 那把总一脸幸灾乐祸的走到安清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好像有意卖弄似的,嘿嘿笑着走到那马车边,伸手便拿起一颗人头,刻意停了一下后,才在众人的惊讶目光中缓缓将那人头朝上提起。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随着那第一颗人头的被提起,车里的人头竟然一颗颗的全都被拽起来了。 一颗连一颗,好像麻绳拴在一起似的,仔细一看,原来那颗颗人头都是被一根根辫子给连起来的。 “这鞑子人头原先是用石灰呛着的,后来走到宁远时,不想遭了暴雨,弟兄们急着赶路,又怕这脑袋烂了不好交差,便用些大盐腌了,没想路上被太阳一晒,倒他娘的成腊肉了…嘿,你别说,这味还真香,要不是还要送到兵部查验,老子路上就拿一颗来下酒了!” 第四十章 棺材 郎中 真英雄 有真便有假,有黑便有白,有哭便有笑,有生亦有死。 开医馆的对面开家棺材铺也是再正常不过,当然,这等面对面,中间只隔着条丈把长的街道,一边医活人,一边专赚死人钱,看起来还是让人别扭的。 而且,人医馆的门面也清爽,门口挂得对联更是工整,那上联是“妙手仁心除疾苦”,下联则是“德艺双馨胜春风”,再加一横批“悬壶济世”,店里再摆些药草花盆,坐馆的郎中手边再捧上本圣人书籍,单这架势就足以胜那黑不隆咚的棺材铺一等。 路上行人也是习惯性的打医馆前过,而不是从棺材铺门前过,为啥?还不是个忌讳! 这世上有人喜欢棺材铺的吗? 官分九品,行分三百六,这人也分三六九等。 悬壶济世的那是上等人,仅次于做官的,比起那没有功名的读书人,却也是不差的。这打棺材的却是贱业,上至东家下到伙计,到哪也是不受人正眼相待的。 正经人家除了遇上白事才会和这棺材铺的人打交道,换平常,低头不见,抬头也如不见。 晦气! 可是,棺材铺的东家夏老四却从来不自视轻贱,相反,他还自视高人一等,尤其是看不上对面坐馆的赵老郎中,不为别的,只为他这棺材铺虽是贱业,但赚的银子却是多的吓人。 他赵老郎中医个活人,不过赚几个铜板,要是碰上家徒四壁的,没准还贴上几幅药,只有碰到那官宦人家或者是富贵之家,才能稍稍赚上那么几两银子。 可他夏老四却真的是财源滚滚了,打幅棺材不过费些木料,工时,成本用不了一两银子,但这要是卖出去,可是五两起价,少一两都没得商量。 那买棺材的又都是急着收敛亲人的,哪里会与他斤斤计较,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能咬牙买了。再搭些白事用的物件,一具棺材至少要赚到六两银子。 一斤猪肉不过七个铜子,这六两银子能买一口肥猪,再加上关外这两年不停的打仗,这一打仗就要死人,死人就得要棺材。穷人家自然买不起,可你挡不住那有钱的人家也多啊。 放眼这宁远城,有钱人家就多了去,不说那原先的大户,就是那南来北往的商贾就不下几千号人,哪个荷包里少了银子? 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要躺到那棺材中,更不说这兵荒马乱丧于非命的比比皆是了。 方圆百里,连他夏老四,不过才三家铺子专售棺材,这生意能不红火? 钱财险中求,那些个商人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跑来关外,图的不就是个钱财嘛,他夏老四舍了关内的家业跑这宁远城,为的也是个钱。只不过那些人赚的是活人的钱,他夏老四赚的是死人钱。 死人钱同样是银子,是银子就不烫手,拿着心安。我这又不是偷蒙拐骗,凭啥要自轻一等。 这年头,有银子的便是大爷,太祖皇帝当年还定下祖制,不准商人穿绸缎呢,可你看现在,哪个有钱的商人不是穿绸缎的呢? 难道官府还能把穿绸缎的人全抓了不成? 所以啊,甭把什么贵贱看得太重,一切往钱看才是正经。只要有银子,官府才不会管你穿啥呢。 ............ 算盘珠子一拨,瞥眼便见赵老郎中又送走了一个来治病的穷汉婆娘,夏老四不由一声冷笑:倒好,又往外贴了。 你说那些穷鬼也是,没银子你生什么病,在家等死就是了。大老远跑这来,还不是听说赵世和这老不死的肯白看病,又肯赊药嘛。呸,悬壶济世悬壶济世,总有一天把你这老不死的给搭进去。 做生意没这样的! 一手交银子,一手交货,这才是正理! 老不死的,看你这医馆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口唾沫打嘴里吐出,还没来得及抹嘴,眼前黑影一闪,一个汉子却进了铺子。 “掌柜的,棺材怎么卖?”那汉子嘴里问着,人却到了摆在店中央的那口棺材边,仔细的上下打量着,不时还用手敲来敲去。 一见生意上门,夏老四顿时喜笑眉开,可是脸上却不能挂笑,故作沉痛的走到那汉子身边,叹口气:“老弟家中有丧?” 那汉子“嗯”了一声:“兄弟没了。”眼睛始终看着那口棺材,并不曾朝夏老四多看一眼。 来买棺材的多了,夏老四见多不怪,知道这汉子是在看这棺材好不好。 故作好意的说道:“既然是自家兄弟,这棺材老弟却是要买好些的,不然,对不住死去的兄弟啊。” 汉子只顾着看棺材,闻言,头也不抬一下,说道:“是这理,自家兄弟的后事,自然要办得风光些,这棺材当然要用好料。”顿了一下,拍了拍眼前这口棺材,问道:“掌柜的,这口棺材就不错,什么价?” “老弟好眼光,一眼就看出这是上等木料打的。”夏老四先恭维这汉子一声,尔后五根指头坚起,“不贵,五两银子!” “这么贵?”那汉子呆了一下,价格与他想象的有不小差距,他原以为两三两银子便能买到,不想却要五两银子一口。若照这价买,守备大人给的银子可不够啊。又想就算只有两三两银子一口,银子也不够,这可如何是好? 见汉子犹豫,夏老四以为他嫌贵,怕生意黄了,忙道:“老弟,一分钱一分货,我收五两银子自然有收五两的道理,别的不说,我夏家铺子售出的棺材可保百年不朽!别家,嘿嘿,能保十年就算不错了。” 一听能保百年不朽,那汉子眼睛一亮,毫不迟疑的便答应了:“那好,我就要这棺材了。” 夏老四心中一喜,忙道:“行嘞,老弟家住何方,我这就着伙计给府上送去。” 那汉子却摇了摇头:“不急,我要的不止一口。”说完朝店后瞅了一眼,店后有几个伙计正在赶制棺才,他看了片刻,所首问夏老四道:“你这店里现成的有多少口棺材?” 现成的有多少?这个问题让夏老四忍不住愣了愣,迟疑一下,犹犹豫豫的问那汉子:“怎么?…老弟家中出大事了?” 汉子没有说话,只是朝后面看,似是在盘算什么。 见状,夏老四有数了,看来这汉子家死的人不少,不是遭了瘟就是遭了兵。死的人多了,要的可不就是不止一口棺材嘛。 大生意,大生意啊! 夏老四强忍住心头的跳动,带有几分悲伤对那汉子道:“府上遭逢如此不幸,老弟还要多保重才是……却不知老弟到底要多少口棺材呢?” 那汉子先是侧头想了想,尔后转过头来对夏老四说了句:“看你这店也不大,也不难为你了,就五十口吧。” 五十口?! 夏老四听了差点没懵过去,难以置信的望着这汉子:你家有这么多人? 一下死五十口,这不就是灭门,死绝了嘛?嘿,太惨了、太惨了,也不知这家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噢。 惊愕过后,便是狂喜了。五十口棺材,一口棺材五两银子,这便是二百五十两银子,外加白事所用的丧品,小三百两怕都能有! 啧啧,今儿真是财星高星,要发大财了! 心中狂喜,面子却是一点也不能显现出来,夏老四故作为难状对那汉子道: “老弟要的太多,店里现成的只有十多口,怕是要伙计们连夜赶工,紧赶慢赶也得一两天功夫,老弟也知道,这料子虽然都备了,但一口口打成,是很耗时的。” “一两天?”那汉子听了,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可以,两天后你把棺材打齐吧。” “那行,我这就让伙计们开工。” 唯恐这汉子反口跑到别家再买,夏老四张口便道:“五十口就是二百五十两银子,不知老弟是现在付呢,还是交付时给?” 那汉子听了这话,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拎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扔到棺材上,说了句:“临来时大人就给了这么多,你全拿去吧。” 大人? 夏老四有点糊涂,敢情这汉子还是官府的? 管他是不是官府的,只要给银子就行。心中想着,顺手就从棺材上拿过那钱袋,心中想着怕是装的金子,也是,两百五十两银子可不少,一个钱袋哪里装得下。这里也只能是金子了,不然哪够? 打开钱袋一看,人却傻了:这袋里装的哪是金子,分明就是银子,而且充其量也就二三十两银子,离两百五十两可差一大半呢! “老弟这是定金?”夏老四没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这汉子是给定金呢。 哪知那汉子却是一脸正色的冲他摇了摇头,尔后说了句:“不是定金,是买你这五十口棺材的所有银子。” “什么?那可不成!” 夏老四一听,马上跳了起来,嚷道:“咱打开铺子做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老弟你用这么点银子就要买我五十口棺材,这也忒能说了吧!你要真想买我店里的棺材,一句话,银子得给足,否则,还请老弟再去他家看看!” 听了他这话,那汉子的目光不徐不还的扫他脸上扫过,冷冷说了句:“掌柜的,你以为我跟你说笑吗?” 话音刚落,铺子外却突然冲进来十多个手拿长刀的士兵,把堆在门口的纸钱假人撞倒一地。 “你们!你们…” 夏老四慌了,知道今儿要倒血霉了,这汉子哪里是平常人家,分明就是那在刀口舔食的兵大爷。看他们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强买自己的棺材的! 一个额头上有刀疤的士兵见夏老四竟然还盯着他们看,脖子一昂,手中的长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骂道:“看什么看!再看老子一刀剁了你!”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夏老四吓得尿都快出来了,身子直哆嗦。 后院棺材铺的伙计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扔下手中的家伙什就往墙角躲,谁也不敢出来问问怎么回事。 外面经过的行人也见到了棺材铺里冲进了一帮边兵,还有人拿刀架在那掌柜的脖子上,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却都明智的躲到一边去,谁都不敢去凑这个热闹。 对面医馆的老郎中也被对面发生的事情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书,不知所措的望着夏老四。 ……… “潘虎,把刀放下,别吓着人掌柜的。” “是,千总。” 听了千总的话,叫潘虎的士兵哼了一声,把刀从掌柜的脖子上移开,眼睛却仍然怒瞪着他,似乎这掌柜再不识趣,立马就能挥刀把他砍了。 见掌柜的吓得不轻,蒋万里知道目的达到了,换了个语气,很是和气的对他说道:“掌柜的,实话与你说,我们是松山军,订这些棺材是为了给和鞑子血战阵亡的兄弟收敛,让他们能够有归宿。不过银子就这些,兄弟我手里实在是紧得很,对不住掌柜的了。不过掌柜的放心,我松山军办事向来公平,绝计不会让你吃了亏。这点银子你且先收着,我这再给你打个条,待过几日你凭这条到锦州找咱守备大人,我家大人自然会补足你余下的银子。” “这…” 夏老四有些犹豫,五十口棺材成本也不小,往小了算也得四十多两,他们才给了二三十两,要是这汉子说话不算数,凭了他那条领不到银子,自己至少得亏十来两,这想想都肉疼。 但是人家把道亮明了,明晃晃的刀就在自己眼前晃悠,你说能不答应嘛? 唉,就当是被土匪抢了一回吧! 想到这,夏老四只能哭丧着脸无奈的答应下来:“既然军爷这么说,那小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弟兄们是和鞑子战死的,小人能够有幸替他们打造棺材,也是三生有幸,这银子缓些便缓些吧。”他倒是没说这银子就不收了,生意人就是生意人,不管到哪步,把银子看得都重。 “掌柜的深明大义,我这替弟兄们多谢了!” 冲这掌柜的一抱拳,蒋万里走到放有算盘笔墨的地方,取了张纸便打了个条,落款是自己的名字。写好之后,便递了那掌柜。 夏老四接过条一看,落款是松山千总蒋万里,写着的是“欠购棺材银两百两”,比之原数少了二十两。刚要开口说不对,话到嘴边却止住了,赔着笑脸将这条收在袖中,说道:“小的这就让伙计们开工,这就开工。” “有劳掌柜的!” 蒋万里又抱了抱拳,夏老四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面招集伙计们立即开工打造松山所需棺材。 这边,那叫潘虎的兵指着对面的医馆对蒋万里道:“千总,大人要咱们找个医术好的郎中,我看对面那老郎中就成。要不咱就请他去吧?” 蒋万里扭头看那医馆,见那老郎中也正盯着自己看,看模样,像是个医术高超的神医。便点头吩咐潘虎:“好,你带两人去请那郎中到锦州一趟,我这还要到另两家去,棺材的缺口太大,咱们只能先解决一部分,余下的待到山海关再想办法解决。” 说完,留下潘虎他们,自己领着人往城东而去。 ............ 待千总走后,潘虎便走到街对面,对那一脸疑惑看着自己的老郎中,很是客气的问道:“先生可否出诊?” 老郎中怔了怔,点头道:“可出诊,却不知几位军爷要老朽到何处诊治,诊治的又是何人?” 潘虎说道:“锦州,诊治的是我军中受伤弟兄。” “锦州?” 老郎中有些犹豫,锦州离宁远有百十里路程,他年事已高,怕是禁不住这一路颠簸。 “怎么,先生不愿出诊?” 潘虎对这郎中倒是十分的客气,与先前对那棺材铺掌柜的态度截然不同,见这老郎中面露为难,也不恼火,而是耐心的又问了句。 老郎中考虑片刻,并没有说自己愿不愿去,而是反问潘虎:“方才老朽隐约听军爷们说是松山军,却不知是否是那支在大凌河城下与建奴血战不退的松山军?” 闻言,潘虎很是骄傲的一挺胸膛,无比自豪道:“正是我松山军!” 见果然是那和建奴血战的松山军,老郎中顿时一阵激动,毫不犹豫的便答应道:“为松山军的好汉诊治,老朽义不容辞!请三位军爷稍侯,老朽收拾一下,这便随军爷们前往锦州!” “先生何以答应如此爽快,锦州离此毕竟遥远?”老郎中的爽快倒让潘虎有些意外了。 老郎中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近乎哽咽道:“老朽之所以愿与军爷前往锦州,只因想亲眼见一见那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施大人!想我华夏千年来,何曾有过如施大人这般真英雄,能得见他一面,老朽便不算枉活一世了!” ............ 看书的朋友能否在书评区留下你的足迹,提些意见,发表些看法也好。 第四十一章 此大捷非彼大捷 所谓“松山大捷”在北京城的反应远不及当年的“宁远大捷”来的轰动,虽说所斩首级相差无几,但施大勇可没有“重创奴酋”这等大功绩,再者当年乃奴酋努尔哈赤亲率数万大军猛攻宁远一座孤城,单声势就比大凌河城下碰上的几千建奴要吓人的多。 再加上之前朝廷诸位大人们以为宁远必失,建奴必定长驱直入进逼山海关,京师已经戒严了,命各地勤王的圣旨也都用了印,不想袁崇焕却奇迹的保住了宁远城,让上上下下都长松了口气。虽说代价大了点,觉华岛的上万军民被建奴屠戮一尽,但怎么说,奴酋也是匆匆撤兵了。这奴酋撤兵,山海关便无虞,山海关没有危险,京师自然也就安全了,如此一来,怎么不算是大捷! 因此上上下下都对宁远大捷予以了充分肯定,当时,真正是朝野轰动,人人惊喜,众口皆赞那袁崇焕乃不可世出之良将,大明关外的擎天之柱,平辽复辽指日可待。 就连一向最见不得旁人立功的御史言官们也集体转了向,向天启皇上夸赞袁崇焕的奏疏真是跟雪片一样飞进大内,当然,每道奏疏上无一例外的指明了宁远大捷最大的功臣乃天子近侍——九千岁魏公公也! 虚惊一场的魏公公更是不会放过这等扬名之举,于是乎,朝野上下一齐开动,这“宁远大捷”想不大捷也不成了,那袁崇焕想不出风头也不行。 而发生在大凌河城下这场战斗完全是场遭遇战,远不及宁远大战那般吸引人眼球,事先根本没有人知道会有这场战斗。你叫朝廷的官员们怎能生出切肤之感,认为这真是场可以媲美宁远之战的大捷呢? 当然,祖大寿能率部打出斩首两百有余的战果来,确是让人振奋,毕竟打建奴作乱起,一战能斩杀如此之多的敌兵首级也是少数了,但在朝官们看来,这松山之战不管你辽东方面如何自夸,到朝廷这也只能用一句“将帅齐心,上下协力,致有此大胜”来定语了,不可能如当年一般大肆宣传的。 这也不能怪京师里的官员们如此看“松山大捷”,说起这场战斗对大明、对皇上、对他们有什么重大意义,好像还真没有。 一没有斩将夺旗,二没有收复失地,三也没有聚歼来犯建奴,不管怎么看,将之称为如宁远那般大捷,好像是有点太抬高了。 把官员们的看法先放在一边,你就说民间吧,这百姓们一听是大捷肯定高兴,可再一问杀了多少鞑子,人怎么回答。你若回答是北虏加东虏才两百有余,那百姓还不骂娘:“这什么狗屁大捷?才杀了两百个鞑子你就敢称大捷,这带兵的也太他娘的往脸上贴金了吧?想当年万历爷在时,咱大明在朝鲜杀了十几万倭寇,这大军班师归朝都没用大捷,现在倒好,砍了两百个脑袋就敢称大捷,难不成咱大明现在真的一日不如一日了吗?” 那宁远之战虽说斩首甚少,但毕竟奴酋的确是领着大军而来,不比松山这仗只对上了建奴镶黄、镶红两旗两个牛录,再加上祖大寿所说的正蓝旗精锐,也不过四五千号人,声势真的没法比,这大捷真的没法称。 当日祖大寿和丘禾嘉派往京师报捷的快马是直奔的会极门,目标很明确——直奔皇上去的,而内阁直到第二天司礼监来人告知才知晓。 不说首辅周延儒心中对祖丘二人越过自己是否有不满,单兵部这边对辽东办事不按章程来还是颇有不满的,尚书梁廷栋当时脸可是冷下来的。 倒是言官们却和崇祯皇帝一样兴奋,两年前建奴在京畿横冲直撞,如入无人的凶煞模样还让他们记忆犹新着呢,这两年关外虽没有什么大战事,但是建奴又攻朝鲜又打蒙古的,闹得是不亦乐乎,大明却是束手无策,实在是有些丢人。 现在好了,总算是打了一仗,兵部验过首级了,都是实打实的鞑子,怎么不叫人高兴? 礼部给事中王化第一个上疏称赞此次辽东大捷,尔后又有刑部都给事郑泰、给事中周年等人上疏跟随,随后各科给事中都纷纷上疏,都察院的更是来劲,那辽东巡抚丘禾嘉可是他们的同僚,又是个老好人,他们这做同僚的岂能不帮衬一下! 一时间,言官们都行动起来,为这“松山大捷”摇旗叫好,但是所有的奏疏却无一例外全被内阁压了下来。 压下言官奏疏不是首辅周延儒的意思,而是次辅温体仁的意思。 据说在接到礼科给事中王化的上疏后,温体仁便对周延儒说道:“不止此疏,接下不管何人上疏为松山之战叫好,内阁皆应压下不递。” 听了这话,周延儒自然奇怪:“这是为何?兵部已验过首级,都是真鞑子无误,既然是胜仗,自然要多加称颂,一来振奋人心,二来以慰辽东将士,三来也让皇上高兴,这等好事,可遇不可求,何以长卿却要压下呢?” 温体仁笑了笑,摇头道:“辽事自万历年起,便是噩耗多于喜讯,失地失人举不胜数,朝廷耗巨资养兵,兵却不知奋勇,以致崇祯二年巨变。今孙承宗主辽事,倡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徐徐恢复。大凌河城五月始修,前后已经三次,每次修筑,建奴必举兵来毁,以我看,这次亦不能免,只怕建奴大军旬日便会奔大凌河而来。若此时我们大张旗鼓宣传这松山大捷,试问,若祖大寿不敌建奴大军,内阁又要如何善后?” “这…”周延儒陷入沉默。 “皇上年轻气盛,初闻捷讯,自然喜出望外,但若这噩耗随之而来,只怕...” 只怕什么,温体仁没有说。 周延儒自然明白温体仁想说什么,微一点头:“那依长卿看,内阁如何处置才能两方都交待过去?” 温体仁笑道:“内阁也无须动作,皇上许下的封赏自然照发,但也仅此而已,这事便如没有发生最好。言官们闹也好,不闹也好,咱们就当没有听见。照我说,首辅还是想一想何人能替孙承宗的好。” 嗯? 闻言,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旋即故作悲痛,沉声道:“但愿祖大寿不负皇命,辽事不能再有失了,若真如长卿所言,我这首辅只怕也要受累了。” 听了周延儒这话,温体仁故作随意的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第四十二章 封赏 汉人的铁浮屠 朝廷的效率还是很高的,六月十四报捷快马进的京,六月十六首级送到京城,六月十九,封赏的旨意便下来了。 兵部来的是武选司郎中江一鹤,一个胡子比头发长的老官僚,脸上明显可见老人斑,但走起路来却是精神得很,说话时也是中气十足,一点也看不出衰老的样子。 武选司与吏部的文选司、考功司以及市舶司被人称为四大肥缺。顾名思议,武选司自然便是负责全国武将升迁,因此,江一鹤虽然是一年迈老朽,但锦州城内的官员却是谁也不轻小瞧他,尤其是那些武将们,巴巴的提着厚礼送上门去。江一鹤也不客气,照单全收。倒是随同来宣读崇祯拨内帑一万两犒军圣旨的小太监要清廉得多,只收了丘巡抚给的五十两银子程仪,除此之外,没有收过任何官员的任何孝敬。 不知道是不是他出京前曾经被上面的公公们警告过又或是真的不贪钱,又或是第一次出京,不知道如何捞油水。 答案谁也不知道,倒是锦州的这帮官员们心中忐忑起来了,在那太监面前不敢造次,唯恐这小公公回去不知轻重的乱说一通。 因祖大寿人在大凌河城,所以江一鹤和那太监就在锦州宣了圣旨,并没有跑去大凌河城。不知道是不是二人知道大凌河城乃前线,生怕和施大勇的松山军一样迎面碰上建奴的缘故。 替祖大寿接旨的是他的亲弟弟副将祖大乐,也是在接旨的时候,施大勇第一次见到祖大寿的妹夫,吴三桂的父亲——辽东总兵吴襄。 吴襄比祖大寿小了十几岁,不过三十几岁,正值壮年,单看貌相,便是一员虎将的样子。 不过施大勇对吴襄倒不感兴趣,他想看的是他的儿子,可惜吴三桂这会还小,与母亲在宁远,并不在锦州。 随同祖大乐、吴襄同来的还有副总兵刘泽清,祖大寿的另一个妹夫副将裴国珍、另外还有参将祖宽、夏成德、吕品奇等辽东系将领。 其实锦州城中还有一个总兵,此人便是山海关总兵宋伟。 宋伟是山西人,本为辽东副将,崇祯二年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千里赴援京师,结果在通化阵亡,兵部尚书梁廷栋便保荐宋伟接了赵率教的位子,做了山海关总兵。 山海关总兵的辖区和防线自然是在山海关,但宋伟上个月就带了三千兵来了锦州,因为祖大寿为重修大凌河城抽光了锦州守军,所以孙承宗便命宋伟和吴襄暂时接防锦州,以防锦州过于空虚有什么不测。 本来宋伟也是要来巡抚衙门迎接钦差的,但是大兴堡那边却出了点事,需要他这总兵大人前去处理。军务要紧,他便没有来巡抚衙门,特地叫人与丘禾嘉知会了一声,托巡抚大人代为向钦差问候。 ……… 封赏如那夜崇祯在乾清宫所宣一般,祖大寿加了镇武将军号,荫了一子锦衣卫同知,赐金银各百两,貂裘、雕鞍、白马各一。 镇武将军是个武散官,比之祖大寿原先的前锋将军来,有名而无实利,只是个聊胜于无的一个将军号。 金银百两也不是什么厚赏,那貂裘、雕鞍、白马不过是显示身份尊贵而已,因此,朝廷对祖大寿的封赏有等于无。 宣旨时,施大勇一直偷偷看着祖大乐和吴襄他们,发现他们在听完祖大寿的封赏后,都很愕然。祖大乐愣了十几秒才回过神磕头三呼万岁,从那太监手中接过圣旨,转身时,脸上明显有几分不岔。显然,祖系的这帮将领对于朝廷给祖大寿的封赏是有意见的。 倒是丘禾嘉却是实在的得了大好处,大明开国以来,以御史衔巡抚、巡安各地的不在少数,但加左右都御史或左右副都御史衔巡抚地方,一般就是总督级别的了。 崇祯给了丘禾嘉一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加上其本来就节制关门诸军,这便是实质上的辽东总督,计较起来,是可以与孙承宗的经略平起平坐的。 对于祖大寿没有获实利,丘禾嘉却得了个总督待遇,施大勇分析可能是崇祯心中对两年前的事情并没有真正释怀,又许是出于“以文御武”的出发点如此安排,不然没法解释这二者的封赏有天地之壤差别。 其实细细一想,祖大寿已是大明诸镇武将第一人,左都督、挂前锋将军印的前锋总兵,麾下尽拥大明最精锐的边兵,再往上升,还能有什么官能升的?难道还能封公封侯什么的?肯定不行,那些散官便是来解决此类常规途径不好解决问题的。 ........... 正寻着思,耳畔响起那太监的尖利嗓音:“松山守备施大勇接旨!” 来了!施大勇一个激灵,忙上前三步,跪了下去:“臣施大勇接旨!” “上谕:松山守备施大勇智勇过人,以一军之力力敌建奴精骑,斩首甚巨,朕心甚慰,着升锦州参将,赐金银各五十两,另赐御刀一柄,御酒十坛,其部有关将校亦一同升赏…” “臣领旨谢恩!” 从那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后,边上已有人将参将袍服、印凭、还有那把御赐宝刀奉上,施大勇一一接了,然后恭敬万分的退了下去。 那太监接着又宣了崇祯拨内帑万两犒军的圣旨,宣完,众人自然是三呼万岁。 一两银子约合后世人民币一百元,一万两便是一百万元,这奖赏是很丰厚了。 吾皇万岁! 施大勇真心暗道了声,后人常说崇祯抠门,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嘛。 不过名义上这一万两银子是皇帝犒劳所有参战将士的,祖大寿那边虽然根本没有参战,明面上也是可以分一分的。话是这么说,但施大勇不担心祖大寿这么无耻,会打这一万两银子的主意。 要知道祖大寿每年从朝廷领的饷银数十万两计,这辽西的土地大半也都在他手中,哪里会看得上这区区万两银子。再说兵部把户部拨来的赏银也带来了,祖大寿更没必要向这一万两银子伸手,传了出去,他祖帅丢不起这人。 因此,施大勇一点也不担心这一万两银子会被人分杯羹去。他本就急没有银子,现在一下有了一万两,好多事情便能迎刃而解了。 银子,虽不是万能,但却是能解决人之大急的。 ........... 旨宣完了,该打的秋风也打得差不多了。江一鹤笑着和那太监说可以回京了,那太监怕是真的头一次出京,一路上事事都听这江老头的,见事情都办完了,便点头答应了。 江一鹤又领着这太监和丘禾嘉、吴襄、祖大乐、刘泽清、施大勇他们一一告辞,尔后踏上停在巡抚衙门外的马车便出了城。马车转动那刻,那小太监突然从车里探出脑袋,在人群中找到施大勇,好生的又看了几眼后,方才缩了进去。 这一看,把施大勇看得莫名其妙。 许是知道大凌河之战的真相,又或是放不下架子,吴襄、祖大乐、刘泽清他们待钦差走后,便与丘禾嘉告退了,自始至终没有和施大勇说过一句话,也没来向他恭喜什么。倒是祖宽和另一个参将吕品奇笑着来恭喜施大勇,施大勇与他们客气一番后,几人也都各自回营了。 施大勇正准备回营看看曹变蛟那边搞得如何了,丘禾嘉却叫住了他。 “末将恭贺抚台大人高升!” 先贺了一句丘禾嘉高升,尔后施大勇才问道:“不知抚台大人叫末将有何事?” “何事?”丘禾嘉呵呵一笑,指了指堆在巡抚衙门的十几个银箱,打趣道:“皇上拿自家的私房银子赏了你施大勇,怎么,你就打算白送给本抚台了?” 施大勇一脸郑重道:“抚台大人若是需要,权当末将孝敬的便是。” 施大勇的回答让丘禾嘉有些意外,奇道:“倒视钱财如粪土了,些许日子不见,你是越发叫本抚刮目相看了。” 施大勇依旧很郑重的说道:“回抚台大人,末将并不是不喜欢银子,只是末将知道这银子有轻重急缓之用,若是抚台大人要用这银子,那便是急事重事,如此,末将岂能自留。” 丘禾嘉笑了笑,摇头道:“户部拨下的银子本抚已叫人运到大凌河去了,待祖帅与你分配。这些银子,齐公公却是交待过,皇上说了,是犒赏你松山将士的,故本抚就直接留下,你等会叫人来抬回去分发给将士们便是。本抚又不是逐利之人,又无急需用银之处,如何能要将士们的赏银。须知,这赏银乃将士们拿命换来,本抚若伸手拿了,岂不是狼心狗肺之辈,这后背是要被人戳的。” 说到这,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有一事本抚要事先告你知晓,你须得知道才好。” 施大勇身子微欠:“抚台大人请讲。” “皇上拨的是一万两不假,不过照例,却是要扣下常例的。本抚自然不会要这些银子,但无奈京里已经扣下了,这里只六千两,却不是真的一万两。”说完,丘禾嘉一脸无奈。 一万两变六千两,一下就少了四千两,施大勇如何不心疼。暗骂京中那帮混蛋,连皇帝的私房钱也敢克扣,真是帮见钱眼开的蛀虫。嘴中却坦然道:“能有六千两,末将已是感念皇恩浩荡了,哪里还敢奢望更多。既是常例,自是要遵从,末将并无意见。” 听了施大勇的话,丘禾嘉不由感慨万千:这施大勇,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了。当日马世龙向我推荐他时,我只道是一武夫,不想却是干将之材。能屈能伸,又知轻重分寸,他日前途无量啊。 见丘禾嘉没有话说,施大勇心急回去,便道:“抚台大人若没有其他吩咐,末将这就回营了。” “去吧,去吧。”丘禾嘉笑着挥了挥手,陡的又想到一事,忙道:“噢,对了,听小曹说,你要打造咱汉人的铁浮屠?” 第四十三章 历史倒车 重甲骑兵 铁浮屠,又名铁浮图,乃重甲骑兵,史载为金国大将完颜兀术所创,与拐子马一起随同金兀术征宋,立下赫赫战功,后被宋将刘琦、岳飞部剿灭。 “那铁浮图、拐子马不过金人故说,未必当真。世上岂有重甲骑兵三人并行的道理,你要知道北人使马,惟以控纵便捷为主。若三马联络,马力既有参差,势必此前彼却;而三人相连,或勇怯不齐,勇者且为怯者所累,此理之易明。你从军多年,焉能不知?却不知何以要小曹为你打造这铁浮屠?” 丘禾嘉熟读兵书,自然知道载于《宋史》的金军铁浮屠一说,当年读史至此时,他便有疑虑,总觉这铁浮屠三骑并一骑不可信,现在听说施大勇也要打造一支铁浮屠出来,不禁便把自己的疑惑说了,直觉施大勇要打造铁浮屠太过想当然了,不可取,不可取。 施大勇却道:“末将以为铁浮屠一说应为真,三人并骑之理与那赤壁之战曹操铁锁连舟如出一撤,所不同的是一在水中,一在陆上而已。只要操练得当,三骑并行,进如一骑,退亦如一骑,并无不可能。” 听施大勇将铁浮屠与铁锁连舟相提,丘禾嘉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勇啊大勇,你要本抚如何说你才好。你既知道那铁锁连舟典故,如何能不知那曹操十万水军的下场?便算这铁浮屠三人并骑能行,一骑倒地,二骑不得松,势必也要跟着绊倒,如此,这马也好,人也好,不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吗?” “这……” 施大勇怔在了那里,他只一心要打造汉人的铁浮屠,却忘了这铁浮屠之大弊了。脑袋急刻转动,欲思破解之策。 见施大勇不说话,丘禾嘉一笑,续道:“兵书有云,用骑有十利:一曰迎敌始至;二曰乘敌虚背;三曰追散乱击;四曰迎敌击后,使乱奔走;五曰遮其粮食,绝其军道;六曰败其津关,发其桥梁;七曰掩其不备卒击其未整旅;八曰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九曰烧其积聚,虚其市里;十曰掠其田野,系累其子弟。这十利乃用骑精髓,试问,这又有哪利与那铁浮屠有关连?” 骑兵之道,在于机动,历来骑兵制胜,胜就胜在这机动之上。那铁浮屠乃重甲骑兵,连人带甲重达二百余斤,试问,这马如何能跑得动,又如何能跑得快。失去了骑兵最重要的机动性,与那步兵又有何不同? 纵观各朝,重甲骑兵一说便不多,蒙元以来,骑军便以轻骑为主,那建奴的八旗便是如此。作战时,来去快如闪电,着实叫明军吃了不少苦头,偏偏拿他没有办法。北宋时,辽军、西夏军也是这般利用轻骑,极少有如铁浮屠般重甲骑兵正面冲阵的。 就如那铁浮屠最多也不过三千骑,还须一万五千轻骑拐子马掩护,方才能正面冲阵宋军。纵使它真如人形坦克般厉害,最后不也是被宋军给破了么。此后,金国也再未打造铁浮屠。 由此便知,这铁浮屠绝不是什么大杀器,不是无坚不摧。现在,施大勇却异想天开要打造什么汉人的铁浮屠,这便是开了历史的倒车了。试想,若这重甲骑兵真是攻无不克,逢战必胜,何至自金以后便消声绝迹了呢? 十六世纪,西方已经是火器的时代,未来,也将属于火器,可施大勇却要逆历史潮流而为之,搞这个已经被淘汰的重甲骑兵,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穿越者,是要引领时代,而不是逆时代而行。 但是施大勇却不这么认为,想了片刻后,仍坚持他的意见,他对丘禾嘉说道:“抚台大人所说用骑十利,确是如此,但末将却以为这铁浮屠实乃我大明破建奴之利器,若用之得法,则平辽指日可待。” “噢,原闻其详。” 丘禾嘉虽觉这铁浮屠太过异想天开,但也不是老顽固,若施大勇说得有理,他未必不会支持。 “建奴八旗皆为轻骑,且擅于骑射,末将在大凌河与他们镶黄、镶红两旗接战时,便是吃了他们大箭的亏。现在想来,还后怕得紧。故末将这才想到用这铁浮屠克制他们的大箭。这铁浮屠无论人马,皆重甲以披,只露双目,浑身上下无有一丝缝隙,如此甲片包裹下,建奴大箭再厉,又能耐我何!” “是这么个理,甲厚箭不能至,但也不必依赖这铁浮屠,但叫将士们多披两层甲便是了。”丘禾嘉不以为然的说道。 施大勇点了点头,却道:“若是多披甲,倒不如这铁浮屠来得厉害了。抚台大人也知,今日天下,无论是我大明还是建奴,亦或蒙古,骑兵所着甲无非锁子甲,棉甲二途,除此之外,向无重甲骑兵一配。试想,他日我军与建奴对阵,两军交战之时突有一队铁浮屠从正面杀出,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取建奴首脑之在,以建奴轻骑定难以抵挡。如此,建奴阵脚必乱,我军其余便可趁势一鼓作气突进,若此,必能胜也。” 说到这,脸上浮现痛苦之色,“若没有一支可以克制建奴的骑兵在,我大明将士便真的只能以血肉之躯去和建奴的骑兵硬拼了,杀敌一百,自损八百,实叫人心痛无比。” “唉…” 丘禾嘉亦是叹息一声,建奴骑兵厉害,大明却是多步兵,以步击骑,伤亡自然惨重。 片刻后,开口说道:“本抚算是明白了,你所谓的铁浮屠只是想用来出奇招,取出其不意之效,绝并非刻意经营,以为长久之道?” “抚台大人这话又错了,末将是真的想用心打造一支属于我大明军队,属于我汉家男儿的重甲铁骑铁浮屠的!…不过末将也知,这铁浮屠打造不易,即便抚台大人全力支持末将,末将也不敢确保就真能打造出来。” 施大勇是真的没有底,重甲骑兵代价太高,以大明现在的财政,怕是负担不起。何况,这只是他一个参将的私人行为,在外人眼里,他这打造的铁浮屠其实便是在打造他自己的家丁,哪里是替朝廷打造强军。 但要是有了辽东巡抚的支持,施大勇便能光明正大的打造铁浮屠,而且能够获得巡抚衙门调配的一切资源,不必为银子发愁。不过不为银子发愁,另叫人发愁的事却也多得很。 战马倒不是主要的问题,辽东军所骑的大多都是蒙古马,耐力极佳,负重两百多斤倒也能够,重甲骑兵本身就是舍弃了速度,只凭蛮力冲撞,对速度并不看重。难就难在这甲上,人马皆配甲,完全将人置于甲内,这甲的选择和打造便是个大难题。 施大勇当然是希望这甲既能起重甲之效,却是越轻越好。但如何在二者之间获取一个最佳点,却不是他所能知道的了。 锦州的随军工匠也有,人数也不少,有数百人,但熟铁却是不多,需要从关内调运,这一来一去时间上就来不及。而以现有资源,能打造出多少铁浮屠便是个未知数。 铁浮屠打造出来,如何让人骑磨合,士兵与士兵之间调度一致,以最好的发挥人形坦克的碾压力等等,都是要解决的难题。另外一个铁浮屠最少要两个辅助骑兵,如此一算,他施大勇手下也没有足够的骑兵和战马可用。 皇太极的大军马上就要来了,自己的松山军已经残了,眼下根本不可能拉出去。丘禾嘉在关外除了自己巡抚衙门的亲兵队,也就施大勇一个嫡系,因此根本没有办法为他调派兵员补充。 眼下,别看施大勇已是正三品的参将了,可是在锦州城内,他的人马却是最少的。祖大寿拨给的五百骑兵和骑兵营的两百残兵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了。把这七百骑兵打造成重甲骑兵,只怕也是施大勇走投无路之下的唯一选择。 他真是被八旗的大箭射怕了,在琢磨如何避免被八旗骑射打跨时,他本能的便想到披重甲,进而再想到人马皆披,最后很自然的便想到重甲骑兵,之后,铁浮屠这个名字便闪现在他的脑中。 但不可否认的是,施大勇坚持打造铁浮屠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不信汉人除了改良火铳外,就没有办法真的在野战之时打败这些游牧民族! 重甲骑兵是他继长木之后的第二个属于冷兵器时代的尝试。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穿越者心中产生唯火器才能战胜异族的念头,因为这无疑从侧面告诉世人,我们汉人是无用的,我们汉人是可以被随便征服的,我们汉人是没有血性的!离开火器,我们什么也不是! 不,绝不是! 能被野蛮征服的文明,我们宁可不要。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征服野蛮的野蛮! ………… “小曹那边做得如何了?”丘禾嘉忽然问道。 施大勇回道:“已做了几天,末将这会也急着想回去看看到底如何,若真能行,还请抚台大人能够全力支持末将打造出一支能够克敌制胜的重甲骑兵来!” 丘禾嘉微一沉吟,并没有当场答应下来,而是说道:“且看这首骑是否能成吧,若可行,本抚必尽力为你行方便。” 施大勇抱拳道:“多谢抚台大人!” 丘禾嘉微一点头:“你这心现在也不在这,本抚便不与你多说,你且回去看看,若成功,叫人来告知本抚,本抚到你营中一睹为快。看看你这铁浮屠是否真能助本抚平辽!” 第四十四章 汉家豪杰多悲壮 千里运尸所用人手太多,武勇二营士兵皆来自关内昌平,这同乡的尸骨自然也应由他们送回。 黄安、邵武二千总作为施大勇的代表领着几名把总已于数日前踏上南返之路。 尸车未入锦州城,启程时,丘禾嘉感将士孤魂南归,却无裹身之棺,便令锦州城内士绅献棺,如此得了百余具棺材以供松山军用。 将尸体装在马车上运回,很显凄凉,恐怕会让死者亲人见了更加伤悲。锦州这百余具棺材又是杯水车薪,故施大勇便吩咐黄安、邵武等人在南归途中购买棺材,银子不够便暂且赊着,若店家不愿,则直接强抢。要是店主告到官府,则由巡抚衙门发函告知,事后由松山结清便是。 战死骑兵士卒尸骨倒好解决,本都是辽西土生土长,又大半乃举家皆丧之人,赖当年孙承宗“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之策方投身行伍。如今战死,尸骨自然不须像武勇二营一样运回关内昌平。 与蒋万里等人商议后,施大勇择了松山为他们的埋魂之所,另要蒋万里到宁远等地购棺用以安置。 昌平兵的尸骨,施大勇本欲亲自扶棺而回,无奈建奴大军即将到来,丘禾嘉身边无可用之人,他乃丘唯一嫡系,又新立大功,此正用人之时,如何能轻易离开。 此时施部只夏德胜、李一忠二员千总所领五百骑兵,另有骑兵营残兵二百。步卒皆参与南下运尸,伤兵也被巡抚衙门收治。 城中大小军营俱已被辽东系兵马所占,要他们让出是不可能的,不得已,巡抚衙门只好出面向城中一大户租借了西城一处废置仓房,施部这才得以在城中立足。 朝廷封赏自然有专人安排,施大勇要做的便是将有功将士名单一一报录便是。 六千两银子被郭义带着几十名骑兵营士卒运回。运回之后便封存,只待南归兄弟回来便行分配。 御酒也同封存,曰:患难与共,富贵宜与共。有肉当同食,有酒当同饮。 将士皆拜服,无人怨言。 连日来,除有巡抚衙门送来的酒肉,城内士绅百姓闻松山与建奴血战,得胜大捷,身处辽东前线,百姓们自然知道斩首两百余级意味着什么,故与京师朝臣冷淡态度不同,锦州城内自发的犒军之举络绎不绝。有些百姓不知松山军驻于何处,又闻乃前锋总兵祖大寿一力指挥方有此大捷,便连带着将城内辽东兵马也视为有功将士,乐得那些辽东兵吃喝得得不亦乐呼。 ……… 从巡抚衙门出来,施大勇便回了西城军营。一入营,“将军”呼声便一声赛似一声。 守备大人连升三级,已拜锦州参将的喜讯早已传回营中,士卒皆为自家大人能荣升参将兴奋。 与部下拱手致意后,施大勇一步不停便往营后而去。那里,年轻的曹变蛟正在受命为他打造铁浮屠。 赖叔叔曹文诏善用骑影响,曹变蛟亦对骑兵情有独钟。与施大勇相谈一夜后,便致力于施大勇口中所谓“陷阵死骑”——重甲骑兵铁浮屠的打造。 金国凤善守,曹变蛟善攻,早已被史家定言。 无施大勇时空的十年后,曹变蛟陷入松山重围,时诸军皆溃,唯曹部誓死血战,反向而冲。 变蛟身先士卒,领八百骑兵直奔皇太极大帐所在,一路斩兵杀将,如入无人之处。 拉弓张弦,一箭正中皇太极左侧帝旗,致皇太极大帐急撤三百米。 然彼时清军数万,明军皆溃,以一军八百之力,难以逆天。 变蛟身中数十箭而亡,亡前仍高呼:“杀奴,杀奴!” 勇哉,小曹将军! 悲哉,小曹将军! 哀哉,为何汉家英雄多悲壮! 将军千古,万代不忘! ………… “小曹,小曹,我那铁浮屠如何了?” 一到后面,施大勇便呼了起来,如丘禾嘉般称呼曹变蛟为小曹。也是,彼时曹变蛟不过十八九年岁,他施大勇却已而立之年,称他小曹也不为过。 呼了几声,却是没人答应。郭义有些奇怪,跑到马房后面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但只看了一眼,却惊叫一声:“这是什么?!” 闻声,施大勇抬腿便至,随郭义目光看去,亦是忍不住惊道:“这是什么!铁浮屠如何会是这样!” 铁浮屠三骑打造,施大勇看到的却是六骑,虽说人马皆有甲,但看起来,似乎不能称之为重甲骑兵。因为那些甲还是一片片的锁甲制成,并不是如板甲般一体。且每骑肚子上都绑着根尖利的长枪,细一看,不就是那武勇二营所持的长木么? 曹变蛟此刻正和几个工匠站在那里,不停的在各骑间来回查看,不时拍拍这个,不时拽拽那个,对施大勇的惊呼声一点未觉。倒是那几个工匠忙躬身向施大勇行了礼。 施大勇忙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只一脸疑惑的看着曹变蛟在那摸来摸去。也不去打搅他,就那么看着。 参将不发话,众人便也不吱声,望着那六匹用甲片披着的战马嘀嘀咕咕。 许久,曹变蛟突然大声叫了句:“拿鸟铳来!” 鸟铳? 众人一愣,要鸟铳干什么。 一直跟着曹变蛟干活的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跑了出去,不多时,便取来一杆鸟铳递给了曹变蛟。 这时,曹变蛟也见到施大勇了,只微一点头,便不再理会,拿起那鸟铳,取出火绳,便点了起来。那铳口却是正对着面前一骑的胸部。 曹变蛟要干什么? 施大勇呆在了那里,一动不动的望着曹变蛟就那么大喇喇的拿着杆鸟铳对着战马发射。 工匠们知道鸟铳炸响声音大,又怕战马被铳声惊动会暴起伤人,吓得全躲到了一边。 施大勇倒不怕战马伤人,隐约他已经明白曹变蛟想干什么了。 看来他是想拿这鸟铳来试试马甲的厚度,看看这些马甲能不能挡住铳子,不被击伤。 不过,心中还是捏了把汗。 鸟铳威力虽不大,不及八旗兵的大箭来得厉害,但如此近的距离几乎就是贴着马肚子射,这威力可就大得惊人了,比起那八旗大箭来,不知强了多少倍。 那马甲看上去并不如何厚,真得抵挡这鸟铳一击? 第四十五章 神力 鱼鳞甲衣 “小曹小心!” 眼看鸟铳就要打响,施大勇忍不住提醒曹变蛟一声。马死了不打紧,这要是马惊了,全身铁甲还加长枪的战马暴狂起来往前踏去,小曹再猛,不过血肉之身,如何能挡! 曹变蛟却恍若未听,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只盯着那火绳子看。他不动,却吓得那些工匠们面无人色,人人胆寒。 “咝咝咝…” 火绳子燃得飞快,很快就燃到药室,瞬间便听“砰”一声炸呼,旋即黑烟冒起,继而便听“嘶”的一声,却是那中铳战马发出的悲鸣。 几乎在同时,六骑铁马便发狂似的向前冲去,因马身皆被铁索相系,六骑无分前后,同时向前冲去。 施大勇急得大叫:“小曹快跑!” 曹变蛟却丝毫不惧,大喝一声:“畜生,停下!”一个箭步向前,竟然在那马就要撞到自己之时,硬生生的抵住了马脖子,如举千钧般屹立,身形不晃一下。 这曹变蛟竟然如此神力! 施大勇看得眼都直了,他自度虽也力大无穷,但比起曹变蛟来,怕是小巫见大巫了,真不知这曹变蛟是天生神力还是如何练出的! 那座骑被曹变蛟如此一顶,竟然不得前进。然马身却是被另五骑拽着向前不由自主冲去。 六骑同时发力,力量不下千斤。 曹变蛟虽力大无穷,但也真不是什么神人,纵他使出吃奶之劲,也被带着向后退了数步,然也仅此而已。 “快拉住马,快拉出马!” 在施大勇的叫唤下,士兵们才醒悟过来,纷纷上前去拉战马,拉尾巴的拉尾巴,拽马腿的拽马腿,十多个士兵好不容易才把被铳声所惊的战马拦下。 直到战马完全不动,曹变蛟才呼了一气,松开双手,缓缓向后退了几步。 面不红,气不喘! 这…这…这… 目睹这惊人一幕的士兵和工匠们简直都傻了,以往听过大力之士,可双手举两三百斤大石,今日曹千总却以一人之力硬抵六骑,实在是生平所未闻也之奇事! “小曹,你没事吧?” 惊魂未定的施大勇唯恐曹变蛟受了内伤,拉出他焦急的问道。 曹变蛟将两条胳膊挥了一挥,笑道:“将军放心,小曹身子骨硬得很,马畜如何能伤我。” 见曹变蛟不似有内伤样子,施大勇这才定下心来。 曹变蛟则径直又走到先前试铳那马前,弯下腰去便去查看铳击处。但见甲片明显凹了下去,形成一个大瘪坑,铳子却是一个也未透。脸上顿时浮出欣喜之色,叫道:“好,就这甲了,就这甲了,将军,铁浮屠有望,铁浮屠有望了!” 那马甲能顶住鸟铳距离击射,保战马不伤,如此甲在,铁浮屠自然便能打造。 施大勇仔细看了又看,心中高兴,但又有疑虑,因为他所看到的马身上的甲并不是整片铁甲,而是一片一片巴掌大的铁片制成,厚度也不过二三厘米,却不知如何就能有这等防护力。 许是看出施大勇心中疑虑,曹变蛟迫不及待的便将那工匠中的一个老者拉了过来,对他道:“老秦,你告诉将军,这些马甲是如何制成。” 老秦是锦州工匠的头,对自己所打造的甲能挡住铳子,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听曹千总要他与施参将角说,忙一一解释道:“将军,这马甲有讲究,虽是寻常军中锁子甲制成,但小人却是费了不少心思改过。” “噢?都改在何处?”施大勇来了兴趣。 老秦指着那马身上的甲片道:“大人请看,这甲片宽度都有一手,用三、四块放在一起,在上面抹上树脂,再用皮带或皮绳相连,一一重叠,如鱼鳞般,如此连结起来,一甲便有三四甲之厚度,虽偶有不足,但却能胜寻常单甲数倍了。” “鱼鳞甲?”施大勇有些明白的点了点头。 老秦又自夸似的道:“曹千总与小人说了那铁浮屠的大致模样,小人就琢磨,要保战马刀枪不入,便须在马身两侧用整块铁板,可是如此一来,这马便承重不得。故小人几经思考,这才将甲以鱼磷重叠,如何便能减轻重量。 这甲从马尾一直盖到马头,中间系结在马鞍上,在马鞍后面,再系上结,在马鞍前面,也系上结。再用一片遮住马臀,甲上留一个洞,以便马尾从洞里伸出来。另取一片甲覆盖着马胸部。四甲并连,直至马腿关节处。最后小人又按曹千总所言,在马额头上放一块甲衣,与两侧甲相连,系在马首,最后,便是将军所见到的了。” 说到这,老秦突然停了一下,犹豫一声,还是说道:“将军,其实以鱼磷甲披在战马之上,前朝有过故例。前元蒙古人中似有如此骑兵,听闻多用在西域,是否真实,小人也不知。” 蒙古人也打造过重甲骑兵? 施大勇有些疑惑,管它呢,既然战马披甲的问题解决,那人甲便更好解决了。 正要问曹变蛟人甲如何了,老秦却抢先说了:“骑士身上披甲,也如这战马一般,但要比战马还要厚些。胸前甲片和后背甲片,小人采的是铁板,用扣子把两块铁板连结起来,每一边肩上一块铁板。在手臂上面也要着一片甲,从肩覆盖到手腕,手腕以下就露在外面。每一条腿上面,覆盖另一片甲。头盔用铁制成,加了面罩,将头护于内,罩上开眼,以便骑士观察。如此,便是滴水不漏,但重量较马甲却多了许多,一甲约有八十斤重。嗯,以小人看,将军和曹千总所说那铁浮屠怕也大致就是这样了。” 人甲重八十斤,马甲重四十余斤,这便是一百二十斤,再加马上骑士重量,单匹马的承重便近二百五六十斤。这已经是蒙古马的极限了,而且如此重甲之下,战马至多只能冲阵一次,绝无反复冲阵之力。 若一阵而冲,未尽全功,反陷敌骑兵重围,纵使刀箭无伤,战马自己都要累瘫在地。这铁浮屠便算是全军覆没,因此,必须有一支类似拐子马轻骑掩护,才能确保铁浮屠冲阵成功,即便不成,也能全身而还,而不是陷入重围力竭而死。 施大勇倒不担心八旗兵会学宋军一样砍马腿,因为八旗是骑兵,他们向以骑射为傲,自以为天下无敌,根本看不上大明的步兵。而宋军却是缺骑兵,只能以步兵集团为主,如此,所选战术自然不同。以八旗骄横,绝无可能弃了他们长处,而选宋军的战法。 铁浮屠的打造既然没有困难,那下面便是要解决辅兵和拐子马的问题。 开口便问老秦:“这人马双甲既然已经成功,那本将军问你,半月之内,你能否替我打造三百人马双甲出来?” 闻言,老秦面露难色,吱唔了起来:“这个…” “怎么?”施大勇心一凉,看了一眼曹变蛟。 曹变蛟苦笑一声:“将军,半月之内打造三百人马双甲绝无可能,你不知道,这制甲太过繁琐,老秦领着二十多人制了几天才得了六甲出来。而且咱们人手不够,熟铁也少,照末将说,半月之内能制三十甲出来,便算是快的了。” 第四十六章 甲衣难制 唯拖一策 “三十甲?!”施大勇瞪大眼睛,一脸失望,这甲衣制成的速度离他的期望差距实在是太大,简直就是如一盆冷水泼在他的头顶,让他无言以对。 “是,三十甲。” 曹变蛟确认,他也急,但没有办法,这甲都是靠人双手一片片打磨,牵引出来,再一片片缝制,最后还要根据每匹马的不同来纠正,尔后才能正式套用。这人甲也是,根本急不得。你若想快,办法也简单,减少甲衣上的甲片便是,可那样一来,这抗击力就和寻常锁子甲没什么区别,根本称不得是重甲骑兵铁浮屠了。 施大勇无语片刻,叹道:“太少了,按这速度,我这铁浮屠岂不是几月不得用?不得用的话,悲剧就不可避免了…” 什么悲剧不可避免? 曹变蛟一脸糊涂,不知道施大勇在说什么,老秦更是奇怪,但见参将大人失望,怕他怪罪自己怠工,忙在一边插话道:“施将军,这甲片确是难制,既要精确,又费人工,小人就是再赶,半月出三十套双甲便算好的了,若中途再出些差错,只怕连二十套都难以凑全。内中苦衷,还望将军能够明察,非小人怠工,实是难啊。” “一套人马双甲费铁一百二十余斤,锦州并无工部拨发储铁,辽东军那边虽有,但这精铁是俏手货,人家岂能轻易给咱们。只原先巡抚衙门剩下些,抚台大人禁不住我磨,这才批了给我,不然,我们连打制甲片的铁都没有。” 曹变蛟一脸无奈,他本也是急性子,若不是这铁浮屠实在合他崇尚进攻的秉性,这施大勇又是条好汉,他又如何会耐着性子和帮工匠成天探讨这甲衣如何打造呢。 年轻人,好动,换作平日,有这功夫不如好生练练武艺才是。 有曹千总帮话,老秦忙也道:“是啊,施将军,曹千总所说都是实情,这制甲成甲实在是太耗铁耗工,非小人不愿加快,满足大人所需,实是无法快得起来啊。” 曹秦二人说得是事实,施大勇再不懂,单看眼前这马甲也知做成一套绝非一两日可行的。试想,把个百八十斤的铁块一一打造成可以制成马甲的甲片,那是何等的繁琐,何等的费劲。在没有机械的帮助下,全凭人力而为,可想是如何的艰辛。 难怪这重甲骑兵被淘汰,看来除了实在是过于笨重外,还在于这制甲难为,难以大规模成军,无法及时补充所致。 这带兵打仗的,哪个能下得这么大成本,耗这么大精力打造一些不能长久的重甲骑兵呢。 还是那轻骑来得快,来得更加厉害些。 也不知那完颜宗弼是怎么打造出三千铁浮屠来的,估计多半是得的辽国遗产。 倾一国之富,不过得了三千骑。 他施大勇妄想重演铁浮屠威风,却是何来一国之富。 但既与丘禾嘉夸了口,这铁浮屠可克建奴八旗,施大勇便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 成与不成,都要一试。困难,要想办法克服,而不是畏缩。 思索一会,有了主意,忙对那老秦道:“若是本官给你些现成的锁子甲,你将之拆了,取甲片来用,省去那新制甲片功夫,是不是速度便能大大加快?” 闻言,老秦怔了一怔,随后肯定的点头道:“制甲之道,首在甲片,若是有现成甲片在,剩下的便是缝接磨合,这成甲效率自然要比先前高得多。” 顿了顿,又有些疑惑道:“可是这锁子甲十分精贵,我大明军中只骑兵和将官们有,寻常士卒能有棉甲便是好的,却不知施将军从何处能搞些锁子甲来?又如何舍得将它们交给小人一一拆解?” 老秦的疑问也是曹变蛟想说的,他知施大勇今日不过升了参将,先前只是守备,若是照他所说用现成锁子甲拆解制甲,那最少也得有个五六百具方行,他一新任参将,兵马不多又是新残,哪里就能搞来这么多的锁子甲来。 这事,除非那前锋总兵祖大寿支持才行,但想叔叔每每提到祖大寿,都是不禁长叹一声,对他为人有些垢病,便知这祖大寿是万万不会支持这非他嫡系的施大勇了。 施大勇却对老秦道:“锁子甲的事情本将军自会负责,我只问你,给你现成的,半月之内能不能给本将军做三百套人马双甲来?” 老秦想了想,回道:“若是再给小人一百个熟工,小人勉强可以保证。”他话也不敢说得太满,这制甲涉及到的问题太多,话说得太满,若是届时完不成,只怕这施参将就要拿自己问罪了。 有了老秦这话,施大勇便有底了,点头道:“你不必有压力,只管放心去做。不管做出多少,本将都不会为难于你。” “那小人便尽力而为!” 老秦说着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领着几个徒弟回了匠作房。 待他走后,曹变蛟古怪的看了施大勇一眼,问道:“将军,你哪来这么多的锁子甲给老秦?” “我既说出口,自然便拿得出来。” 施大勇笑了笑,信步围着那六骑转了起来,边走边对曹变蛟道:“大凌河一战,建奴遗尸两百有余,尸体上有锁子甲的建奴有近百具,我松山骑兵营本就有三百具,待我与夏李二位千总商量一下,将他所部五百甲卸下,如此,这甲片就算不足数,想必也差不了多少。但我找抚台大人再求些精铁,多半也便足数了。” “夏李二人会同意?末将听说他们可是祖大寿的人。” 曹变蛟听郭义说过那夏德胜和李一忠是祖大寿拨给自家大人的,所以一直认为这二人算不上施大勇的人马,因此听施大勇说要将人家部下身上的锁子甲解下,不禁觉得怕不行。 这锁子甲是骑兵的护身符,祖大寿倾辽西之富,又有朝廷鼎力支持,麾下最多不过五六千铁骑,勉强保了一人一套锁子甲。夏德胜和李一忠骑兵出身,常在祖大寿麾下,如何不知这锁子甲的宝贵,焉能把部下们的甲全献出来制这铁浮屠? 曹变蛟越想越觉不可能,他叔叔曹文诏便是将这锁子甲视为至宝的,轻易不许部下丢弃。 “这个我自会与他们好生商量,事在人为,你不必管。”施大勇心中微叹了一声,夏德胜和李一忠什么态度,他真的没有底。蹲到一骑肚下,扯了扯那连接甲片的皮绳后,回头对曹变蛟道:“对了,小曹,铁浮屠向为三骑,何以你搞成六骑了,又添了这长枪,你不觉多余?” 曹变蛟一直等着施大勇问他这个事,忙道:“将军曾对小曹说过,这铁浮屠是以重甲铁马横冲直撞,以求溃乱敌军,若有拐子马配合,则无往不胜。然我松山军中却无拐子马,这铁浮屠也不能大举成军,故末将就想,不如将这铁浮屠打造为陷阵死士之用。索性改三骑为六骑,配以长枪,六骑并驱,声势威力都可收半倍之效。” 施大勇摇头道:“若是一骑倒地,那六骑皆没。铁浮屠本就少,如此一来,损失便大了。我这最多不过三百,哪里经得住一倒便是六骑的损失。” 三骑改六骑,威力是大了,但是弊端也大。施大勇不由想到丘禾嘉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破解之法也有,便是将三骑尽解,以单骑冲阵,但那样一来,威力肯定不及三骑并冲。 本头疼着,倒好,小曹却又来了个三骑作六骑,威力增加的同时,威险也是更大了。 不想曹变蛟听了他的话,却是笑了笑,然后一脸正色道:“既是陷阵死士,那这铁浮屠出战,上下便是只求一死,哪里还敢求生。倒便倒了,有何可惜,我辈征战,只图快意恩仇,上报国家、下报祖宗,生死不过一念,抛之脑后杀得痛快就是,哪容得心疼什么。” 果然是勇将军!生死置之脑后的猛将军! 施大勇暗赞一声,一想,也是,三百铁浮屠不是什么决定性的力量,一旦用了,求的不过是出其不意,横冲直撞之效。只要友军配合得力,便有建功立业,存活希望,若友军配合不利,面对数万八旗精锐,也就是个有去无还,杀敌再多,也只能力竭而没。既然如此,又何须心疼伤亡。 “待甲制成,这三百铁浮屠便自成一营,嗯,咱们也须取个威风些的名字,这铁浮屠毕竟是异族的军名,拿来用了总觉别扭。不妨就叫狼骑军吧,你看,这锋利长枪不正如那狼牙一般吗?” “狼骑军?” 曹变蛟击掌赞道:“好,听起来便是威风得很。”稍顿,想到什么,问道:“将军和抚台大人说建奴即将大举来攻,可咱们的狼骑军还没有影子,若是建奴真来围了大凌河城,我们拿什么去救?” 这个问题施大勇无从回答,苦笑一声,坦白道:“不瞒你小曹,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唯今最好的办法便是拖,但愿抚台大人能够指得动吴宋二位总兵官,他们麾下也有六千劲旅,前往援救应该无甚大问题。若二位总兵援救失败,咱们只能保锦州不失,等候朝廷再调大军前来救援。非我泄气,以我现时之力,不说救援,自保都不可能。” 第四十七章 义州 指桑骂槐 崇祯四年六月二十一日,后金天聪汗皇太极亲领正黄、镶黄两旗并汉军五千出沈阳,至广宁,于新辽河驻扎三日后,六月二十七日,汗帐至义州。 同日,大贝勒代善率正红、正白、镶白三旗与蒙古诸部会于旧辽河,扎营十里,旌旗招展,四方部族纷纷来投。二十八日,代善部四万满蒙骑兵声东击西,折向突然南下,兵锋直指锦州方向。 汗帐至义州时,三贝勒莽古尔泰携同胞弟十贝勒德类格、十二贝勒阿济格出城十里跪迎天聪汗。 至此,小小义州云集后金大军,计有正黄、镶黄、正蓝、镶红、镶蓝五旗兵五万六千人,汉奴夫子不计其数。 一入义州城,皇太极未作休息,即令军议,各旗牛录以上将校皆要入议,随汗帐至汉官等随帐待询。 随行而来诸贝勒对汗王方到义州就要军议不解,但汗王有令,谁也不敢问个为什么,老老实实的入帐军议。 ………… “臣等已遵汗王令,将大凌河城情况查探清楚,城内计有祖大寿辽东兵一万五千人,筑城民夫一万两千人,另有八千汉民。锦州城内甚是空虚,经略孙承宗新调山海关总兵宋伟、宁远总兵吴襄等部六千兵驻守,巡抚丘禾嘉两年前曾与二贝勒在永平接过手,此人崇祯元年被举……” 莽古尔泰正滔滔不绝说着打探出的明军情报,不想皇太极却突然微一抬手,止住了他,尔后开口问了句:“本汗叫图赉领着一牛录随三哥同来义州,不知这奴才现在何处,为何不见他来军议?” 莽古尔泰正要说那奴才被绑在营中,同胞弟十贝勒德格类却抢先禀道:“回汗王,图赉那奴才不遵汗王军令,擅自领兵和明军接战,臣弟已着人将他绑了押在营中,因是汗王的人,臣弟与三哥不敢擅自处置。汗王既然来了,臣弟这便把奴才交给汗王惩治。”说完故作不经心的瞥了眼莽古尔泰。 “犯了军令?” 图赉的事,皇太极早得了阿济格密报,这会却是故作糊涂,问莽古尔泰:“三哥,既是奴才犯了军令,怎的却不见你军报中提及?” “臣想着汗王反正要来,便没上报。”莽古尔泰回答的很是实诚,他没往沈阳报的原因就是皇太极要来,既然人反正要来,多此一举做什么。 他这回答却叫身边的德格类听得脸色大变:什么,莽古尔泰没往沈阳报!他这是糊涂了么! 一边的阿济格神情不变,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倒是济尔哈郎心颤了一下,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莽古尔泰。杜度、岳托、塔拜等随汗帐来的小贝勒们则是没有多想,一个个恭敬的站在那里看着皇太极。 帐内各旗的甲喇额真、牛录额真有数十员,另有一帮汉人降将,闲散的汉官站在后面,眼下是汗王和三贝勒的对答,没人敢插嘴。 什么叫本汗反正要来,便不必上报! 皇太极心中暗恨,莽古尔泰越发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图赉是我亲领的奴才,纵是犯了军令,先夺了他的职便是,何以要当众绑了,这分明是一点颜面不给我留。临来之时,我可曾与你说图赉这牛录归你节制了!哼,我这三哥莫不是也要学阿敏般与我作对不成? 心中不满,脸上不动声色,肥大的屁股稍稍挪了挪,以让自己坐得更是舒适些。 开口道:“三哥,叫人把那奴才押过来,本汗要审问于他。” “喳!” 莽古尔泰没说什么,转首对自己旗下的一个甲喇吩咐几句,那甲喇忙出了帐去提图赉来。 ……… 不多时,五花大绑的图赉便被推进了帐中,一见帐中这架势,图赉便知是汗王到了。 脸色一悲,“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匍匐向前进了几步,哀号起来:“汗王,汗王,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见了图赉这等模样,皇太极气不打一处来,重一拍面前的案桌,肥脸一怒,喝道:“你这奴才,叫喊得什么冤枉!” “奴才...” 图赉本要说莽古尔泰擅绑自己,又强令自己撤兵,以致应胜而不胜,抬眼却见皇太极正一脸怒火的望着自己,不由一个寒颤,吓得只低声嘟囔两句“奴才”,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这奴才可知犯了何罪!”皇太极微哼一声,凌厉的眼神不仅落在图赉脸上,更扫在那帮贝勒身上。 瞥见汗王脸色极其阴冷,图赉心下更怕,不敢再喊冤,反而“叭叭叭”的磕了几个响头,连声说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不想汗王却是反问他一句:“你既知罪,那本汗问你,你可知犯的何罪?” “这...奴才犯的是…” 这个问题把图赉难住了,他不知道是应该说自己犯的是不听汗王令,擅自与明军接战之罪,还是说他应胜而不胜,损兵折将之罪。 若是前者,他这罪倒也坐实,但却是能以打了胜仗来分过;若是后者,这罪便不在他身,而在莽古尔泰,若不是三贝勒强令他撤兵,他何以应胜而不胜,平白折了镶黄、镶红两百勇士性命。 图赉正想着到底要怎么说才能将自己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时,皇太极却“豁”的起身而立,不耐烦的指着他喝道:“混帐,你不知犯了什么,知的是什么罪?你是糊弄本汗吗!” 这话听着就厉害,图赉吓得结结巴巴便道:“汗王,奴才...奴才犯的是…犯的是…唉…汗王,奴才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三贝勒绑着奴才,奴才这冤枉啊!” 话音刚落,身子便被人重重的踹倒在地,耳畔响起一声怒喝:“好你个狗奴才,你还敢喊冤!” 图赉怕汗王,却是不怕莽古尔泰,当着汗王面被他踹了一脚,图赉十分的不甘,张嘴便说:“三贝勒,奴才是冤,若不是你强令奴才撤兵,奴才岂会应胜而不胜…” 见这奴才还敢顶嘴,莽古尔泰火大:“你还敢说!”抬手便要抽这奴才个嘴巴。没等他动手,身后皇太极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哥,动的哪门子怒,你好歹也是我大金国的和顼贝勒,动手打这奴才,不嫌手脏得很么?” 皇太极的话,莽古尔泰不能不听,讪讪的放下手臂。他却没注意,同胞弟德格类的脸已是猪肝色了。 莽古尔泰当着自己的面动手打他图赉,皇太极心中怒火更盛,但他却掩饰得很好,知道现在还不是收拾莽古尔泰的时候。朝前走了几步,朝地上的图赉冷冷一笑:“朕问你,你那牛录战死将士尸骨可曾带回?” 图赉没料汗王竟然会回他这个事,急呛之下只能说道:“回汗王话,奴才本是要抢回儿郎尸骨,但三贝勒却把奴才给绑了,所以……” 没等他所以,皇太极的脸再次拉了下来,怒道:“你这奴才,将士们跟着你浴血奋战,战死在疆场,你竟弃他们尸骨不顾,致他们首级被明人割去报赏,你这心能安吗!” 说完视线突然移到了莽古尔泰身上,嘴中却是对着图赉在说:“古人讲马革裹尸,你却置他们不闻不顾,试问你这奴才良心何在!我大金自先汗起兵,便是上下同心,历来无有遗弃将士尸骨之事,你这奴才却做了这等令人痛心之事,该当何罪!” 图赉还没做出反应,莽古尔泰却是已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了,他算是听出来了,皇太极明着在骂图赉,暗里却不是在骂自己吗! 皇太极骂图赉弃了将士尸骨,可是下令撤兵的却是莽古尔泰,这弃尸的责任无论如何也是他莽古尔泰的,皇太极却当着莽古尔泰面怒骂图赉没有良心,这分明就是要莽古尔泰难堪。 大小贝勒们都不是傻瓜,早就明白皇太极到底在骂谁了,不禁都为莽古尔泰暗捏了一把汗。 济尔哈朗甚至在想皇太极是不是要如同处置阿敏一样处置莽古尔泰了。 皇太极倒没有再说什么指桑骂槐的话,气犹未尽的负手回到汗位,对图赉道:“你这奴才,做了这等禽兽之事,本汗不能饶你。本应一刀杀了你,但念在你父乃我大金开国功臣,本汗不想背上诛杀功臣之后的骂名,尔自即日起,交出牛录包衣,以后帐前听用吧。” “奴才谢汗王不杀之恩!” 一听汗王不杀自己,只要交出牛录,图赉一颗心立即掉了下来,慌忙磕头谢恩,起身耷拉着脑袋缓缓退了出去。 帐中众贝勒八旗将校们以为汗王处置过图赉便要调兵遣将安排攻明之事了,不想汗王却突然不满的对莽古尔泰道: “三哥,不是做弟弟的说你,图赉这奴才虽不听军令,擅自与明军交战,但既是打胜,你何以却糊涂要他撤兵呢?你知这一撤,不止将士尸骨不得回,那明军也要小瞧我大金了。” “臣一心唯汗王之命是从!” 莽古尔泰明显对皇太极刚才的话记恨着,心中存着气,语气很生硬便说了句:“汗王明令不得与明军交战,臣自然一力奉行。若是汗王觉得臣哪里做错了,但责罚臣便是,臣绝无怨言!” 第四十八章 名为借兵 实为削旗 莽古尔泰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皇太极不禁语滞,他不提图赉违令擅战之罪,却把遗弃阵亡将士尸骨之事拿来说,矛头明显是直指莽古尔泰的。但细究起来,莽古尔泰没有错,不得与明军交战的命令是他皇太极亲自下的,莽古尔泰严格执行命令,有什么错? 莽古尔泰是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人如其名,莽了,若是学代善一样软一些,识时务者为俊杰,把自己地位摆得低些,恐怕也不会让皇太极心中憎恶了。 换作别人,在汗王说那番话时,肯定是明智的选择自承其误,没错也要认错,绝不会如莽古尔泰这般生生的顶撞汗王。 帐内众人可都听得仔细,也都瞧得明白,不由都为莽古尔泰的大胆捏了把汗,有两黄旗的将领更是心中恼火:三贝勒这话什么意思,你这分明是质问汗王的口气,哪里将汗王放在眼里了! 正蓝旗下的固山额真、牛录额真们也觉旗主如此说话方式有些不当。 ……… 自继位以来,除了二贝勒阿敏,饶是大贝勒代善也从未如此顶撞过自己,皇太极心中恨煞莽古尔泰,偏偏又不能拿他怎么办。要知道,莽古尔泰不但是四大贝子,手下还掌着正蓝旗。若是强行动他,正蓝旗那帮人必然不依。闹将起来,不好收拾。眼下正倾举国之兵进围大凌河祖大寿部,欲一战而定辽东局势,实在是不宜内讧。 但咽下这口怒气也不是皇太极的为人,圈禁阿敏后,他已是容不得任何人再触犯他的权威。 不过他却不会如莽古尔泰这般把什么都表现出来,而是眼珠一转,脸上浮现笑容,上前三步握着莽古尔泰的手,亲切的说道:“三哥多心了,本汗如何有怪罪三哥之心,若是真有,定叫天诛。” 稍顿,又带着宽慰的语气道:“此次出兵明国,本汗还要借重三哥,唯我兄弟同心,父汗的伐树之策才能真正落在明国。” 莽古尔泰原以为皇太极会变脸,哪知他却如此和气,还把死去的父汗搬出来,不由心中微愣,下意识的说道:“汗王若有差遣,臣必一力听行。” 等的便是你这话,皇太极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又道:“此番出征,本汗是倾国之兵而来,那大凌河城内的祖大寿部虽只万余人,但却是明军的精锐,不可轻视。故本汗早就定了围城打援之策。如何能把这个围字做得最好,关键又在于打击明军的援兵,只要把明军的援军阻住,祖大寿便是笼中的鸟儿,想飞也飞不出去了。” “汗王英明!”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声,莽古尔泰也是赞同皇太极围城打援之策的。凭心而论,皇太极的军事才能是他自愧不如的。 “三哥领正蓝、镶红二旗屯于大凌河与锦州之间,务必要切断锦州与大凌河的联络。本汗则亲率另五旗围歼祖大寿。辽东军精锐尽在祖大寿手中,那锦州城内空虚得很,三哥率两旗兵打援,绰绰有余。” 说到这里,皇太极突然面现难色,道:“然这围城却是还嫌兵少,兵法有云,十倍围之才能破城,故本汗想从三哥正蓝旗拨一千红甲摆牙喇,另外再调十个牛录归阿山和达尔汉统领,一并参与围城之战,如此,这围城之兵便算足了。却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莽古尔泰整个人都惊住了,济尔哈朗、德格类他们心跳也瞬间加快,正蓝旗诸将也是人人变色。倒是人群中的阿山和达尔汉听了,均是大喜。 那阿山乃正黄旗的甲喇额真,是八旗军中一员猛将,两年前随皇太极攻明,曾与叶臣率领二十四人先登永平城,被皇太极诩为“我国第一等骁勇之人”。达尔汉则是镶黄旗甲喇额真,为八大臣之一。 若是莽古尔泰答应,二人一个可领一千红甲摆牙喇,一个可领十牛录,这实力无疑是各旗将领之首了,他二人能不欢喜? 八旗虽名义上有三百个牛录,但其中却有三分之一是努尔哈赤时期便归化的蒙古牛录,并非真建州,只两百个牛录是纯粹的建州女真,也是八旗的根基所在。 当年努尔哈赤死时,八旗之中势力最大的并不是皇太极这继位汗王,而是大贝勒代善,他的正红旗有三十五个牛录,另外他三个儿子手中也有二十六个牛录,所以势力最大。 因永平屠城被圈禁的舒尔哈齐子,二贝勒阿敏则有镶黄旗的三十三个牛录,位列其次。 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则有二十一个牛录,而皇太极领的正白旗只有十八个牛录,所以四大贝勒中属皇太极实力最弱。 当然,这只是四大贝勒的实力,真正要算起来,其实是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的实力最强。他们三人本来就各有十五牛录,而努尔哈赤晚年曾明言,在他死后将他统帅的二十牛录亲军将全部交给多铎,同时再赐一旗给多尔衮。 努尔哈赤去世前,更是把拥有十五个牛录的镶白旗旗主杜度调到了镶红旗,把镶白旗给了多尔衮。那时后金国内都认为,这是努尔哈赤准备将汗位传给多尔衮的表示。因为这样一来,多尔衮会有三十个牛录,若三兄弟联合将达到七十个牛录之多,这是包括四大贝勒在内的任何一人都无法与之抗衡的。 但随着皇太极继位,各旗实力便不同程度的削弱,再加上阿敏被圈禁,所掌的镶黄旗被皇太极亲领,这两黄旗便从八旗之中脱颖而出,从原先两旗不足四十牛录一下膨胀到两旗有近八十牛录,实力居八旗之首。 而代善名下的牛录却降到不足三十,莽古尔泰这二十一个牛录虽然没动,但其他各旗却不约而同的全部被削,阿济格三兄弟更是被削得只剩四十牛录。 而红甲摆牙喇乃各旗旗主的命.根子,精锐中的精锐,每旗至多不过两三千人。莽古尔泰这正蓝旗原先有三千红甲摆牙喇,但攻打朝鲜、蒙古及入关征明时损失了一些,现在只不到两千之数。现在皇太极一开口便要了他一千红甲摆牙喇、十个牛录,等于是削去了正蓝旗一半的实力。名义上是借调参与围城之战,但战后谁知道归不归还本旗建制。 莽古尔泰只是莽了点,仗着自己是四大贝子,皇太极的哥哥,又是嫡子,母亲乃父汗册封过的大妃,不比皇太极那母亲只是个侧妃,所以平日里对皇太极不甚礼敬。但他也不傻,不可能爽爽快快的就把自己正蓝旗一半财产交给皇太极。但皇太极说得冠冕堂皇,只是借来围城,他也不好一口就拒绝。当下保持沉默,既不说肯,也不说不肯。 见莽古尔泰不吭声,皇太极却笑了:“怎么?莫非三哥心下不愿?” 莽古尔泰依旧不吭声,连带他的同胞弟德格类也不吭声。二人这是以沉默来表示反对了。 皇太极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说道:“当日在沈阳设六部时,我便曾对各旗说过,你们不要以为本汗在打你们各旗财产的主意!本汗每天在打的是明国的主意,从来不会在财产上打兄弟们的主意!亲兵牛录是先汗留给大家的财产,本汗从来就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以后也绝不会动!所以三哥尽管放心,只要全歼了祖大寿部明军,这摆牙喇和牛录还是归回正蓝旗下的。” 听了这话,德格类暗松一口气,忙道:“汗王既然都这么说了,臣等如何能不答应?”说完轻轻捅了捅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心中固然不愿,却也不愿被人说不顾大局,只得违心道:“若为征明,臣自然无二话。” “好,还是三哥识大体!” 皇太极哈哈又笑了起来,笑得浑身肥肉直颤,心中洋洋自得:莽古尔泰这蠢货,你道本汗真会将那一千红甲摆牙喇,十个牛录还给你吗! 正笑着,帐外有人通传:“禀汗王,昂邦章京、额驸佟养性求见!” 第四十九章 佟养性 红夷大炮 昂邦章京,西屋里额附佟养性总理大金国汉人事务,是为汉官第一人,深得皇太极信任。年前曾受命督汉人降兵、工匠监造红夷炮。汗帐出沈阳时,曾召佟养性询问红夷炮铸造情况。 佟养性回说“旬日可成首炮一二。” 因急于奔赴大凌河,皇太极便命佟养性红夷炮造成之后火速押至义州。现听佟养性求见,顿时汗心狂跳,知道定是西屋里额驸送炮来了! 激动之下,急忙挥手吩咐那侍卫道:“快传西屋里额驸来见!” 不多时,一熊背阔步、年约四十的汉军武将昂胸而入,正是那西屋里额驸佟养性! 一入帐内,佟养性却突然一改先前昂胸之姿,改以前屈后突之势,步子也迈得极小,极敬恭礼。待至皇太极前三尺,跪下便大声呼道:“臣佟养性拜见汗王!” “西屋里额驸免礼!” 皇太极亲自上前扶起佟养性,脸上抑不住的期待,急切道:“额驸匆匆而来,可是给本汗带来咱大金国红夷炮的喜讯了?” 见皇上如此关切,佟养性脸上不由露出兴奋之色,欢喜道:“禀汗王,臣幸不辱命,我大金国红夷炮已铸造成功!”说完朝帐外一指:“臣带了两尊红夷炮四天前出沈阳,一路马不停歇直奔汗帐而来,现那两尊炮正在城外,请汗王前往一验!” 一听城外已到两尊红夷炮,皇太极大喜,哈哈一笑,对帐内一众贝勒臣子大声道:“尔等快与本汗到城外去看看西屋里额驸为咱们大金铸的红衣炮!” “喳!” 众人轰然一声,人人止不住的喜色,雀跃不止,都想马上瞧瞧咱大金国的红夷炮! 当下,佟养性前头领着,一众大小贝勒、固山牛录、汉官汉将簇拥着皇太极兴冲冲的往城外而去。 一路之上,所听皆是惊叹之声,两尊红夷炮的到来很快传遍义州城,八旗将校从各营蜂涌而至,人人急于目睹那两尊大炮。 有当年见识过明军红夷炮厉害的将校心中唏嘘,想那红夷炮威力巨大,比起寻常火炮要强上十数倍,一炮下去,可洞裂坚城。当年,宁远锦州之战,明军便是凭借城上红夷炮的威力,两次打退咱八旗勇士的进攻,使得汗王无功而返。 想到那红夷炮发炮时的天崩地裂,那曾亲历者都是胆颤心惊,现在想来都是后怕得很。 不过现在可好了,咱大金国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红夷炮,以后便可不用怕明军的红夷炮了! 西屋里额驸真乃我大金国的第一功臣啊! ………….. “臣等参见汗王!” 皇太极一到城外,数千汉军在大小官佐的带领下便齐致跪了下来齐齐拜道。 皇太极高兴之下,挥手示意将士免礼,待人群分开后,赫然便见两尊庞然大物卧于大道中央,上面用红布遮盖,四周布满甲兵,极其神秘。 “汗王,奴才等已制成红夷炮,请汗王验看!” 待皇太极走到近前,佟养性之侄,兄佟养真之子佟国赖便在叔叔的示意下,兴高采烈的上前揭开那庞然大物上的红布。 瞬间,一具庞然大炮呈于众人眼前,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半空,似大将军般跃马提刀,不可一世。又揭另一红布,同样叫人震惊。 “好个大家伙!”众人不约而同齐声感慨,俱被那红夷炮的庞大所震骇。 皇太极细看,这两尊红夷炮比起明军的又长出五尺多,足有两丈,炮口有半尺左右粗细,炮身比明军大炮多了几道铁箍,炮耳、准星、照门一应俱全。 越看越是欢喜,肥手在那炮身上不断摸着,真恨不得将这红夷炮搂在怀中。 见汗王如此重视红夷炮,佟养性大感心血没有白费,笑着上前说道:“汗王,这两尊炮用铁和少许铜铸成,铜性柔,我们在炮身上又多加了几道铁箍,这样,可防炮身炸裂。”说着,又一拍炮身,对众人洋洋得意道:“咱大金国的红夷炮比那明国人要重得多,每尊都足有三千斤,射程更是可达十里,一点也不比明国的差!” 好家伙,三千斤,能射十里!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叹,一些性急的将校也顾不得汗王在了,一个个跑上去摸这摸那。 皇太极见了,不以为意,他同样也是惊喜交加,盯着这两尊炮左看右看,心中却是有点忐忑:不知这炮打出去威力如何? 看出汗王心中所想,佟养性忙道:“请汗王及众贝勒到城头上暂侯,臣与佟图赖马上为汗王演示这红衣炮的威力!好叫汗王知道臣绝无夸口!” “好,好!” 皇太极连声说好,这炮到底中不中用,还是要打上一炮才知。笑着便领莽古尔泰、济尔哈朗、德格类、杜度他们往城中退去。片刻,便是上了城头。城头上,早备下了桌椅。 汗王落座后,城上便有将校挥旗示意佟家叔侄可以开炮了。 佟养性忙挥手叫侄儿佟图赖准备,佟图赖激动的指挥着炮手将红夷炮掉转方向,直指远处数里的一片旧土墙。 “装药!” 听到命令后,那些原为明军的降军炮手很是熟练的给两尊红夷炮装好药,点上火把朝引信点去。 “咝…” 火信如蛇摆动般入了膛室,佟养性叔侄和炮手们不约而同的捂住耳朵,蹲到地上。 “轰!轰!” 两声巨响,直如晴天霹雳,震得人耳发震,响声之后,但见数里外土墙火光一现,旋即便被炸成一堆烂泥,喜得城内城外八旗勇士同时叫好。 “好个红夷炮,好个佟养性!” 皇太极拍案而起,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莽古尔泰也被那红夷炮的威力震住,半响回过神来,不迭赞道:“此炮威力不在明红夷大炮之下,有此利器,世间还有何人能挡我八旗铁骑!臣弟恭喜汗王,贺喜汗王了!” 济尔哈朗也笑道:“果是厉害得紧!西屋里额驸这回可是咱大金国立了大功了,有了这些红夷炮,孙承宗那老儿休提什么平辽,能保住他山海关便是万幸了!” 杜度、德格类、阿山、达尔汉等将领也都在兴奋的大呼小叫,仿佛间他们已是攻占了明国的山海关一样。 皇太极笑而不语,只欣喜的望着城下那两尊炮口还在冒烟的红夷炮。 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等书房官一直随仕皇太极两侧,见汗王为红夷大炮高兴,一个个也是喜上眉头。 范文程机灵,最先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这红夷大炮,攻城便不再是我八旗的弱势,汗王,西屋里额驸制炮成功,对咱大金可真是功不可没,当记首功!” “呵呵。” 皇太极微微一笑,他知道范文程是在提醒他应当封赏佟养性的制炮之功。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宣赏,而是笑着起身与莽古尔泰、济尔哈朗他们又谈了些红夷炮的好处,直聊得上下尽兴,这才传命回帐,又传令要佟养性叔侄入帐。 第五十章 汉军旗始立 昨天老姨生日,喝多了点,没有更新,老婆给发了个公告,今日已“教训”。明日骨头儿子两岁生日,总要小小祝贺,更新还是在晚上吧。大抵后天就可以恢复前几日的每天万字以上更新。 …………. 大小贝勒、八旗将校、汉官汉将们群情激昂、兴高采烈的回了汗帐后,没等皇太极坐下,十二贝勒阿济格就对身边的人由衷感慨道:“要是早有这红夷大炮,那宁远城就是再有十个,咱们也打下来了,哪至于会让父汗受伤呢。” 闻言,众人都是唏嘘不已。杜度却是一脸不甘道:“可不是,要说咱大金早有这利器,前年围困北京时,崇祯那小儿早就成阶下囚了,咱汗王也早就坐得那天子宝座了!” 济尔哈朗毕竟年岁大些,比阿济格、杜度这两小贝勒要冷静,笑着听二人在那说了几句后,突然转身对正看着皇太极的佟养性道: “额驸,红夷炮威力虽大,但只两尊,未免少了,咱军中虽也十几门从明军手中缴来的炮,但若要攻明国的坚城,还远远不够。额驸还需多费些力,为咱大金多造些红夷炮才是。” 一真没有说话的德格类也道:“是啊,额驸,我看那红夷炮威力虽大,但一尊三千斤,似乎太重了些吧。额驸是不是可以搞些轻的,射程倒不必十里八里的,有个三五里便可,反正明军不敢出城与咱们八旗野战,到时把炮直接推到城下轰他们就是。” 听了二位贝勒所说,佟养性扭头笑道:“两位贝勒所言极是,红夷炮威力是大,就是重了些,所以我们也在浇铸些轻型大炮,再过一两个月,估计也能见成果了。” 一听佟养性已经在造轻型火炮了,济尔哈朗忙问:“额驸,这轻炮多重?” 佟养性道:“大抵五六百斤,可轻得很。” 济尔哈朗喜道:“还是额驸想得周全,把事都及早备了,嗯,若是五六百斤的话,可真是轻多了。行军之时用两匹马拉着,便能拉得动了。” 德格类更是脱口赞道:“额驸真乃我大金第一功臣也!” 皇太极这时也终于开口了,对众人说道:“红夷炮威力,足可抵咱八旗三五个精锐牛录,日后攻城也好,野战也好,都将减少咱八旗勇士的伤亡,其功甚巨,本汗今天就封红夷大炮为天佑神威大将军!” 佟养性忙拉着侄儿佟图赖跪拜称谢:“臣谢汗王封赐!” 一边侍立的书房官鲍承先却是往前迈了一步,说道:“汗王,明称红头发的西夷为红夷,但夷字也是明人对非汉人的称谓,带有贬义,奴才以为有些不妥。观额驸所制大炮,炮身皆披红衣,不如就称它为红衣大炮如何?” “好!” 皇太极击掌称好,赞道:“鲍先生好提议!过去,本汗一听‘红夷’两个字,就觉得不对劲儿,听先生提醒,方知这是明人贬我之意。本汗今日就改红夷为红衣,今后我大金任何人不得再称天佑神威大将军‘红夷’二字,以示我大金立国正宗,绝非蛮夷可比!” 说完,皇太极侧脸看向莽古尔泰,笑着问他:“三哥,你说额驸此番立下这等大功,我们当如何赏他才是?” 莽古尔泰对佟家还是看重的,当年与佟养性之兄佟养真交情也好,可惜佟养真却被毛文龙抓了送北京杀了。念在故人情份,莽古尔泰可不会反对封赏佟养性,心中也欢喜红夷大炮制成,便道:“额驸有大功,咱大金赏罚分明,有功便要赏,如何封赏额驸,汗王做主便是。” 闻言,皇太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缓缓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佟养性脸上,不紧不慢说道:“额驸一家乃我爱新觉罗氏的恩人,先汗有言,无佟氏则无我大金,故称额驸为佟半朝,但佟半朝乃虚名尔,本汗今日就要让额驸成为名符其实的佟半朝!” 名符其实的佟半朝? 此言一出,帐中大小将校全怔住了,疑惑的望着皇太极,个个心道汗王难不成要和西屋里额驸平分咱大金国的江山不成? 莽古尔泰更是发愣,皇太极虽是汗王,但继位之初便定下规矩,他这汗王须与其他三个大贝勒共治大金,虽说阿敏被圈禁了,但他和代善还在。现在皇太极却说要让西屋里额驸真为名符其实的佟半朝,这半朝半朝,不是要分一半江山与他吗? 这如何使得?他佟家虽对大金有功,但到底是个汉人奴才,哪里能与他们爱新觉罗家平分江山,荒谬荒谬!老四在搞什么鬼?!先前借了我正蓝旗一千红甲摆牙喇,十个牛录,现在又要分天下给佟养性,他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莽古尔泰发懵困惑,佟养性心中却是惶恐不已,汗王那佟半朝刚出口,他的脑袋便磕在了地上,一边的侄儿佟图赖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一下才醒悟过来,“叭”的一下也将自个的脑袋重重磕在了地上。叔侄二人什么话也没说,可脑门上都是汗。 在众人的困惑目光、佟家叔侄惊惧的眼神中,皇太极却是笑了起来,笑声过后,扬声说道:“我大金自先汗十三幅盔甲起兵,创业十分艰辛,赖父汗神武,将士用命,这才有今日基业。放眼我大金国,有地千里,拥甲十万,人口以百万计。”顿了一下,又道:“早先,本汗叫人统计过各旗人口,除去主动来投并早已融为旗人的汉人,新归顺的汉人数量不下三十万,其中明军降卒近六万,已然是我大金国的一半基业所在。本汗心系天下苍生,视各族为一家,故为免旗人欺侮汉人,本汗意将各旗未入旗的汉人全部划出来,成立汉军旗,由额驸总理汉军旗及汉人事务,如此,西屋里额驸便是我大金国名符其实的佟半朝了,却不知你们以为如何?”话音落后,目光落在莽古尔泰身上。 成立汉军旗?将未入各旗的汉人单成一军,交给佟养性统管? 莽古尔泰微一沉吟,觉得成立汉军旗并不损自己正蓝旗的利益,佟养性与自己也算交好,便乐于见成,点头道:“成立汉军旗,臣没有意见。” “臣弟等也没有意见。” 莽古尔泰不反对,济尔哈朗、阿济格他们更不会反对,反正成立汉军旗又不损本旗利益,何必做臭人,惹汗王不快呢。 一众贝勒之中,却唯德格类隐隐觉得汗王成立汉军旗是有所图,所图为何,却是一时也不明。 众贝勒没有意见,皇太极自然不去问各旗的将领,挥手便宣道:“天聪五年六月,昂邦章京、西屋里额驸佟养性督造红衣大炮立有大功,本汗感其早年散尽万贯家助我大金建国有不世之功,故特封其为汉军旗总兵官,总理汉军旗及汉民所有事宜,望额驸勤免政事,勿负汗望。” 佟养性那忐忑的心早已落下,有些激动的磕了一首,哽咽道:“汗王交如此重任与臣….臣惶恐,唯恐能力有限,辜负汗王重托!” “额驸不必自谦,本汗知你能力,且放手去做。” 皇太极笑着宽勉佟养性一句,忽转首问侍立一边的宁完我:“我大金八旗各有服色,以示区别,方便战阵指挥。今成立这汉军旗也当如八旗一般各有明色,却不知先生以为这汉军旗当以何色为本色?” 宁完我略一思虑,出列答道:“汉人自秦以来,崇尚黑色,秦称百姓为黔首,百姓皆以黑布裹头。黔者黑也,黑在五行之中司水,明为火,水克火,正应五行相克,因此臣以为汉军旗以黑色为宜。” 闻言,皇太极感叹一声,赞道:“先生弘论,本汗受教了。嗯,好,就依先生所言,这汉军旗以黑色为本色,旗上图案与八旗同。” 佟养性忙道:“臣谢汗王赐旗色!” 皇太极也是心情大好,笑道:“今日真是喜事连连,先有天佑神威大将军横空出世,后有汉军旗组建,令本汗喜不自胜!” 余音尚未散去,豪迈的大手已然挥向南方:“天赐我大金利器,再不征明更待何时!” 第五十一章 北探 集结 练兵 入了七月,便是一夏最热之时了,先是小伏,后是大伏,天热得实在是不行。 虽说听老辈人说,如今这天不算热,比起万历爷那会,这天算是凉的很了。但总归是一年之内最热的时节,再加上连着一月没有雨水,这天还真是热得让人难熬。 大凌河城的修建已近尾期,除了北城还有一段豁口没有完工外,其余工程都已结束。 不知是不是祖大寿也感觉到后金军三旗同时出现在大凌河不对劲,还是他急于向孙承宗请功,入了小伏后,他便不顾炎热,昼夜督促民夫修建北城,以致竟然累死了十几个民夫。 北探的快马也发出了好几批,往义州方向的有,往广宁方向的也有,但是都没有音讯传来。前日,倒是有往旧辽河方向的快马来报,说是在旧辽河发现后金军大军云集,不但有东虏建奴,还有北虏蒙古人的骑兵,远远观之,连营十里,似是八旗全部来了。 旧辽河距大凌河有两百里,但是却和蒙古哈喇慎部很近,如果绕道哈喇慎部,后金军便无须从辽西入寇,而是可以突袭喜峰口以西长城边隘大安口、龙井关、马兰峪等,如两年前那般再次进入内地。 两年前的“己巳之变”祖大寿记忆犹新,上司袁崇焕可是背着“通敌卖国”的罪名被活剐的,当日自己也差点被吓死,所以一听后金军可能再次入关,祖大寿眼皮便是直跳,惶恐之下,火速派人将旧辽河有后金大军出现的情况上报给了经略孙承宗。 副将何可纲提醒祖大寿,往北发出的探马有七八拨,却唯两百里外的旧辽河有探马来归,而数十里外的义州却是没有音信,广宁那边也没有探马来归,事情有些蹊跷。从表象上看,倒像是建奴故意放旧辽河那路探马来归的。 副将张存仁也道:“如今天气正热,建奴不耐热,往常大举用兵又都在秋冬之时,何以此时却突然大举集兵旧辽河?建奴是否真的会奔袭关内,现在并不能确定,祖帅却要上报经略,似乎有些不妥。” 祖大寿却摆手道:“所谓不耐热是虚,克服也易,再者奴酋洪太向来用兵诡计多端,不可以常理度之。两年前他率兵千里奔袭京师,掳掠甚巨,饱尝甜头,此番故计重施也未定。上报经略,总是恰当的,若洪太真是再次入关,朝廷也好早作防备。若是不报,建奴再次入关,我等知情不报,难辞其咎。” 闻言,何可纲、张存仁等将也觉有理,不管建奴是否真要入关,报上去让朝廷有个防备总是好的,总比再次被建奴打个措手不及好得多。 旧辽河现金军主力的消息传到孙承宗手中后,他亦吃惊不小,急忙颁令燕北及宣州、大同一带长城守将严加防范,防止金兵再次来犯。同时上奏朝廷,引得京师一片震动,有些达官贵人甚至都做好了南下避祸的准备,直待建奴真的破了长城便举家南逃。 一时间,京师人心惶惶,前些日辽东传来的“松山大捷”本就被内阁压着,知道的人不多,此番更是迅速被知情人刻意遗忘,毕竟一两百鞑子首级跟几万建奴大军比起来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连带着宫里的崇祯帝也大为紧张起来,除责令辽东查明建奴动向外,还从各地又抽了一些兵马充实长城关隘,以防长城再次被突破。另外,他还传旨给孙承宗,要他从关门军队中抽出一些精锐边兵做为预备队伍,一旦建奴破关,便火速拦截,万不能再使建奴长驱直入以威京师。 ……… 锦州。 为了狼骑军尽快成军,施大勇绞尽脑汁,什么办法都想尽了,丘禾嘉要他再运粮草前往大凌河城被他用种种借口推掉了,实在推不掉,就拖。总之,施大勇现在是死也不肯去大凌河城了。他可不敢冒和八旗主力相遇又或是被困在大凌河城中的风险,因为那样就等于他施大勇再无翻盘机会了——一个死人如何能改变历史。 施大勇还没有自大到以为凭借自己的这颗脑袋,就可以领着几百残兵上演一场大战数万八旗军的逆天奇迹。 人,得有自知之明。害怕,有时候并不是怯懦,而是一种策略、一种选择,为的是将来不怕。 好在大凌河城的军粮还可食用半个月,施大勇说过几天便组织兵马护运,丘禾嘉听罢也没硬要他现在去。毕竟施部经大凌河一战,损失过半,又无兵员补充,虽说升了个参将,但麾下的人马加一起怕是连守备都不如了。 大凌河一战的真相已有风言风语传来,丘禾嘉也隐隐听到了一些,对祖大寿见死不救不免心中痛恨,本想奏他一本,但看在事后祖大寿送了五百骑兵给施大勇的份,再加上自己已经和祖大寿联名上过捷报,不好自己打自己嘴巴,便也默认了此事。 丘禾嘉曾问施大勇为何要向他隐瞒真相,施大勇当时苦笑一声,回道:“若不答应,抚台大人以为末将能活着回来吗?” 闻言,丘禾嘉叹息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夏德胜、李一忠二员千总闻听施大勇要将他们部下的锁子甲拆了制什么重甲,起先均是不同意,但经施大勇好生分说,二将无奈只得答应,并未有所拒绝,这使施大勇对他二人好感大增。 老秦那边自有现在锁子甲可拆后,制甲速度果然快了许多,至七月,已陆续制了一百甲。 曹变蛟从骑兵营与夏李二千总的辽东兵中选了三百骑以为狼骑军,在等待甲衣的这段时间内,他便致力于狼骑军的训练。 其实训练重甲冲阵并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保持人马齐致。金国的铁浮屠三骑成一队,曹变蛟却改为六骑一队,这协调性上自然要困难许多。 施大勇选了锦州西南一平坦地形做为狼骑军的训练场,但有空闲,便出城观小曹练兵。 第五十二章 金军围城 小曹练兵甚是枯燥,每日只训人马齐进齐退,除此,什么也不训。 施大勇本还想看看铁浮屠冲杀到底是个什么样,结果却是如此枯燥无味,和当日他在松山训练武字营一般,毫无可观性,只新奇而已。 初时看,还是精神抖擞,看久了,倒是想回城了。 随他同来的夏德胜和李一忠却是看得入神,二人乃骑兵出身,先前虽觉重甲骑兵太过儿戏,但既然施大勇已经铁了心要打造重甲狼骑军,他二人倒也配合,也真心盼着这小曹千总能够练出一支重甲骑军来。 见施大勇看得索性,夏德胜笑着说道:“将军,其实这重甲骑兵靠得便是一身铁甲横冲直撞,因此只要能够练得人马齐一,便足够了。根本不须再练马上功夫,届时一声令下,杀奔出去便是,便是不用武器,也够建奴喝一壶的了。” 李一忠也点头道:“人甲重有八十余斤,披在身上已是费力,能够抬起骑枪便算力大了,如何能再使什么马上功夫,若是真使了,便是送命的货,须知这骑军交战,靠得便是马速冲撞,瞬息便至,根本容不得什么花巧。末将观小曹千总练兵,一板一眼,已是得了曹总兵真髓,倒非花架子。不过这般练兵,自然不比校场比武,任得十八般武艺施展,将军看了,觉得无趣倒是正常。” 听了二人的话,施大勇笑了笑:“也是,倒叫二位见笑了。”稍顿,又道:“不瞒二位,其实本将自投军顺天马总兵帐下,一直便是步军,不曾当过骑军,对这骑军之道其实也是个门外汉,半知半解。二位却是长年随在祖帅麾下,对这骑军之道精通得很,往后还要二位多多帮衬才是。单靠本将一人,是万万打造不出咱汉人的铁浮屠来的。”一番话说得甚是客气。 夏德胜却正色道:“将军客气了,今我二人既已调归将军帐下,便是将军部属,自但竭力为将军分忧,绝不敢有所私心。” 李一忠也一脸诚恳道:“将军方才所言,怕是对末将二人心有顾虑,不过末将和夏千总虽是自祖帅那边调来,但对将军却是佩服得很,将军只管将我二人当部属看,有令便差,有调便宣,我二人若有违命,将军军法从事便是,万不可如此礼待我二人,说实在的,将军越是礼待我二人,我二人便越觉与将军生份。” 二人说得诚恳,施大心中也暖,也觉自己对他二人太过客气倒像是告诉他们,自己并非将他们视为部属,确是有些不妥。 正要开口表一表心迹,忽听马蹄声急促而至,转首一看,马上骑士却是丘巡抚的亲兵。 一见施大勇果真在此,那亲兵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水也顾不得擦,急急上前便道:“施将军,抚台大人要你马上到衙门军议!” “军议?” 施大勇一愣:后金大军到了? 问那亲兵:“可是建奴大军围了大凌河?” 那亲兵摇了摇头:“具体为何军议,小的实在不知,将军现在回去便知了。” 丘禾嘉如此着急派人找自己,肯定是有大事,估算时间,皇太极也应该到了,看来,大凌河之战已经拉开大幕。 该来的迟早要来,早一天来,让人也早一天有个准备。 这次,却是要看丘禾嘉如何去解大凌河之危了。 吩咐夏德胜和李一忠在此帮曹变蛟练兵后,从郭义手中牵过座骑,施大勇便马不停蹄的奔向城中。 ……………. “建奴是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守城士兵急报后,祖大寿大吃一惊,拔脚便往城头上走去。到了城头,朝下一看,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只见城四周建奴旗帜插得到处都是,扎下的营帐更是绵延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 “父亲,金兵将咱们围了!” 见到那么多的后金军队,祖泽润惊得失声叫了起来。 “不是探马来报,建奴大军是在旧辽河的吗?怎么一转眼便到了这里!”负责军情的游击吴良辅怔怔的望着城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何可纲却是明白过来了,摇了摇头,叹口气对祖大寿道:“洪太用兵果然是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看来他使得是声东击西之计,所谓旧辽河集结大军只是他的障眼法,目的便是把咱们蒙在鼓里。可惜,咱们却真被他瞒了。” “建奴来得如此之快,应是从义州而来,难怪咱们派往义州的探马不见来归,现在看来都是被建奴给杀了。”副将刘天禄肯定的说道。 “建奴把咱们围得如铁桶般,要我看,不如趁他们还未立足,尽点兵马一鼓作气冲出去,杀他们个人仰马翻再说!”叫嚷的是游击高光辉。 “咱们才多少人,建奴又有多少人?就咱们这点人,守城已是困难,这要出去,不是自己把自己往虎口里送吗?” “对,建奴此来是围咱们,咱们就在城中守着便是。锦州那边肯定会发援军来的,到时咱们和援军里应外合,再和建奴较量也不迟。” “这辽东除了咱们,还有哪个能打?” “出城肯定不行,咱们唯一的办法便是凭着坚城利炮学赵率教守锦州那样,只要撑上一些日子,建奴肯定会撤军。他们千里迢迢至此,能带多少粮草?这粮食吃完了,他们自然要退兵。” “……” 众将在那争论是守还是战,祖大寿听了几句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制止他们,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城外八旗军不下数万,看来洪太是倾国之兵而来了,这架势可太看得起我祖大寿了。” 张存仁离他最近,听得清楚,忙提醒道:“祖帅,趁建奴刚刚扎营,咱们还是赶紧准备守城吧。” 祖大寿点了点头:“传令下去,马上组织人手堵死北墙,另外各军全部上城头戒备,将官一律不得解甲,以防建奴攻城。” “是,祖帅!” 第五十三章 坚守待援 很快,四城之上便布满手持火铳的辽东军,红夷大炮、将军炮、大杆子铳全部对准了城外的后金军。 游击刘士英当年参加过宁锦之战,那一战,总兵赵率教便是凭着大炮火铳把建奴打得溃不成军,尔今这大凌河城上的火铳不下万杆,红夷大炮三十余门,将军炮、大杆子铳也有百十门,比起锦州的守军来,这火力可是强得太多。在刘士英看来,建奴根本不可能攻进进来。因此他信心十足,按着佩刀不停的在城头上来回巡视,为士兵们打气: “弟兄们,不要慌,更不要怕,咱城坚炮利,鞑子没有攻城能力,他们要是来了,你们就冲他们的大官打,只要炸伤了他们的大官,鞑子就会不战自退!” “鞑子靠近,你们就开铳,鞑子要退,就别管他。来来回回几次,这鞑子就不敢往咱城下靠了…” 北城那段尚未完工的豁口处,三千多民夫神情紧张的在那搬运着石块。每递一块脑袋总要不自主的往城外金营看去,每看一眼,这心就跳得厉害,生怕建奴眼前边就攻城了。好在建奴也是刚到,正忙着扎营,倒没马上就攻城。 整个大凌河城内计有祖部辽东军一万五千六百人,民夫丁壮一万四千人,随军家属平民八千余人。 自拂晓发现后金军围城,城中不管军民全部动员起来,不同的是,往日是人声鼎沸,今日却是满城寂静。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兵也好,民也好,官也好,手心里捏的都是汗水。 每个人都在紧张的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金营让人有一种滞息感。 等待是煎熬的,所有人都在等待。 辰时刚过一刻,城外的金营终于号角齐鸣。 听到那号角声,大凌河城中所有人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全都松了口气:终于来了! ……… 当城头上所有人都以为后金军队即将要攻城时,却惊讶的发现伴随着那些号角声冲出金营的建奴骑兵并不是来攻城的,而是远远的就在三里外停下。 片刻,又有成千上万被掳的汉民被建奴从营中驱赶而出,就在那些建奴骑兵所在的位置开始挖起濠沟来。 东南西北四面都在挖,城头所见,但见铁锹不停挥落,挖出的泥土被无数条长龙迅速的运走。眨眼间,一条条深沟呈现在城头守军的面前。 若是细心观察,便会发现城南方向,也就是靠近锦州的方向,建奴所挖的壕沟明显要比其它三面要宽,要深。 参将刘良臣见后金军大举开挖壕沟,疑惑道:“洪太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他们想把咱们困死不成?没道理啊,咱们离锦州不过三十里地,援兵旦夕可至,他们如何能真把咱们困死在城中?” 听了刘良臣的疑惑,站在祖大寿身后的何可纲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若是援兵被阻,咱们便是真的要被困死了。” 说完转身对祖大寿道:“祖帅,洪太果然深谙兵法之道,此人用兵确是高明,先是声东击西虚晃一枪,使咱们不提防。现在又在城外挖深沟宽壕,明里是想困住咱们,实际却是打得咱们援兵的主意。厉害,确是厉害。辽东精锐皆在我处,锦州空虚,经略若要救咱们,唯有从关门调兵前来。那样一来,洪太便是以逸待劳,若咱们的援军不敌,怕是真要被困死了。” 说完,便听祖大寿的弟弟游击祖大成有些担忧道:“城中粮草仅够月余,如果任其挖下去,一个月后怎么办?难道咱们真要被困死在,最后饿死吗?大哥,照我看,不如我们立即点上精兵从南门冲出去,别的方向先不管,就是不能让建奴把南边的壕沟挖好,否则,咱们可真是笼中鸟雀了。” 祖大寿最小的弟弟游击祖大名听三哥说要出城阻止建奴挖沟,深以为然,赞同道:“对,咱们不能让他们把沟挖好,不然,就是援兵到了,我们也没法出城接应。” 听了两个叔叔的话,祖泽润吓了一跳,忙劝道:“三叔,四叔,城外的建奴有好几万,咱们总共就一万多人马,还要分守四城,能出城的最多五千兵,只怕阻止不了建奴。要是这五千人马有个闪失,这城就更没法守了。照侄儿看,咱们就在城中守着,锦州那边不可能不派援兵的,等援兵到了,咱们再出城也不迟。” “援兵?”祖大成苦笑一声:“这辽东除了咱们,还有能打的吗?” 祖泽润提醒道:“三叔别忘了姑父、姨父他们也有不少人马,若是知道咱们被围了,肯定会来救的。” 祖泽润说得姑夫自然是辽东总兵吴襄,姨夫却是副将裴国珍,此二人手下也有五六千关宁铁骑。 祖大成点了点头:“他们是能打,但兵力太少,城外有几万八旗兵,分出一两旗来便可阻止他们靠近大凌河,杯水车薪啊,指望不上。要说真要指望援兵,也只能盼着经略从关门调兵来。” 话刚说完,却听祖大寿突然一扬手臂,喝道:“别指忘援军,这仗还得靠咱们自己!”扭首面朝众将,逐一看去,“本帅欲出城阻止金军挖壕沟困我,何人敢随我出战!” “我敢!” 游击高光辉第一个轰然响应。 在场众将都是祖大寿一手带出,现祖大寿要出城一战,自然群起响应。便是如祖泽润那般内心深怕建奴,也是一脸无惧的站到父亲面前。 众将无有惧色,祖大寿很是满意,也不多说,扔下一句“半个时辰后,随我出战。”便转身下了城。 ………… 半个时辰后,大凌河的南门被缓缓打开。一众衣甲鲜明的将官当先纵马而出,紧随其后的是五千关宁铁骑。 对面金营发现城内明军出城后,却并不派兵来阻,而是传令缓缓向后退去。 副将刘天禄觉得有点不对劲,欲提醒祖大寿建奴有诡,便听对面传来红夷大炮的巨响声,人还未反应过来,两发炮弹便在身后不远处的人群中炸开。 顿时,数十骑被炸得人仰马翻,余者战马被惊,队伍一片混乱。 “是红夷大炮!” 听到炮声时,祖大寿便知道那是红夷炮的声音,无比惊讶:何时建奴也有了红夷炮了! 不容他多想,又有两发炮弹落在人群中,炸死踏伤士兵以百计。 队伍才刚出城,还未与金军交手,便折了百十骑,祖大寿心中骇然。 抬眼间,看到对面金营正白、镶白二旗挥舞,数千金骑分两路向城下抄来。 祖大寿大惊,己方一片混乱,此时交战,败多胜少。 咬牙传令:“撤!撤回城中!” 闻听撤退,何可纲有些不甘,在马上扬臂对祖大寿叫道:“祖帅,此时若撤,便再无出城可能!望祖帅三思!” “坚守待援!” 说完之后,祖大寿一转马头,打马便返回城中。 见状,何可纲、张存仁、高光辉、刘士英、盛忠等辽东将领扼腕长叹,纷纷率部撤回城中。 第五十四章 施大勇出援大凌河 坚守待援,无奈的选择。 面对金军八旗主力数万兵马,祖大寿与城中三万九千军民唯一的机会便是坚守待援。 第二天他果然就真的等来了援兵。统领这支援军的便是新任锦州参将施大勇。 ……… 得知金军围了大凌河城后,丘禾嘉立即召辽东总兵吴襄、山海关总兵宋伟商议派兵援救之事。 宋伟倒是赞成立即出兵援救,不想吴襄却反对,说锦州兵马能战者不过万,而围大凌河的建奴却有好几万,凭锦州城的这点兵马前去援救,无疑羊入虎口,不济于事。 再说若是倾锦州之兵出援,一旦战败,锦州便无兵可守,建奴若是趁势攻打锦州,事情便更危。当务之急乃是速将军情报与关门,请孙经略速发关门兵,否则,单凭锦州兵马是万不能轻率出援的。 吴襄自宁远来,所部有三千骑兵。宋伟至山海关来,所部也有三千骑兵。丘禾嘉虽为节制辽东、关门诸军巡抚,但是前者与祖大寿一般,只听孙承宗的命令。后者则是兵部尚书梁廷栋的人,对他丘巡抚也是敬而远之。 现在吴襄不同意出兵,宋伟自然不可能拿他的三千骑兵冒险。 副将刘泽清、裴国珍、参将祖宽、夏成德、吕品奇等人都是祖大寿的嫡系,闻知金军围了大凌河,自然都想到应当立即发兵救援。可是吴襄不同意出兵,理由也是不可否认的,单凭锦州这点兵马是无法解围。最明智的选择便是等待关门援军到来,如此,才能有解危之力。因此,众将谁也没有坚持,如此一来,丘禾嘉这空头巡抚更是命令不动吴襄、宋伟二人。 议了半天,不欢而散。 待辽东诸将走了之后,丘禾嘉一脸忧心的将听了半天的施大勇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 “吴总兵所言是事实,以锦州现有兵马,确是无法解围的。抚台大人也莫太急,经略知道祖帅被围,肯定会发关门之军前来援救的。待援军到来,胜算便能大些…” 见丘禾嘉一脸忧色,不时长叹短嘘,施大勇连忙在那宽慰,嘴上说得是好,但心里也是忧心重重,历史已经告诉他,祖大寿是败在大凌河的,如此一来,便说明援军肯定失败了。 想到大凌河的三万多军民,想到那宁死不降的何可纲,施大勇不禁一阵心痛。 可是他却是束手无策,兵马最多的吴襄和宋伟不同意援救,他这手底下只有几百号兵马的参将又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自告奋勇去送死吗? 明知不可为,却非为之。 有时,那是甘抛鲜血的仁人志士;有时,却也是头脑发昏的莽汉。 施大勇不想白白送死。 现在看来,唯一的办法也只有等孙承宗调来关门之军了。 但盼随着自己的到来,历史的车轮能够离开它原有的轨道吧。 尽人事,听天命。 施大勇感到无力感,历史,好像并不是他想改变就改变的。大凌河一战,险些全军覆没,现在,更是看着一场人间悲剧即将发生,却不能去做点什么。 内心苦涩,却是不能表露,施大勇很苦闷。 几日不见,丘禾嘉却又像老了许多,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地面,也不知想什么。 不知何时,下人端了一碗刚刚煎好的药汤过来,但看到巡抚大人这个样子,也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叹了口气,施大勇走到那下人面前,将药端在手中,走到丘禾嘉身边,轻轻的将药碗放下,低声劝道:“抚台大人,别想那么多了,药煎好了,你先服药吧。” “放着吧。” 抬起脸来的丘禾嘉面色有些发黄,盯着施大勇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见状,施大勇心中一动,疑惑的开口问道:“抚台大人是不是有话要对末将说?” 心中犹豫片刻,丘禾嘉缓缓的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勇,本抚想你领军援救大凌河城,不知你可愿?” 闻言,施大勇失声叫了出来:“让我去?!”整个人怔在那里。 ……… 丘禾嘉没有与施大勇开玩笑,他是经过认真思考,反复权衡之后才咬牙做出让施大勇领兵援救的决定。 “本抚身为辽东巡抚,怎能视大凌河城中数万军民被金军包围而不救?吴宋二人不肯出兵,难道本抚就真的要等下去吗?军情一日三变,若是援军未至,大凌河城便失守怎么办?” “末将上次去送粮时见到大凌河城已修建得差不多,祖帅又是沙场老将,麾下有上万精锐,凭城坚守,金军未必就能啃得动。” “话是这么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祖大寿守不住怎么办?” “这?…” “还有一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城中粮食皆是从你松山运去,你且算一算,现城中的粮草还可供食用多久?” “顶多一月吧。” “那便是了。时间不等人,经略从关门调军,必先上报朝廷,待皇上和内阁、兵部协商后才能准允,等到调兵命令下来,最少也要七天。再等调拨各路兵马,到得我锦州这里,最快也要十天。如此,便是半个月过去。你也知,大军到来,牵涉甚杂,调度起来也是麻烦。这层层关节下来,没有一月准备援军是奔赴不了大凌河的。可是大凌河城中的粮食也顶多能撑一月,粮食吃完,军心便要溃散。本抚很怕城中等不到援军到来,哎!”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 “在经略大军到来之前,我这辽东巡抚无论如何也要组织援军,便是明知不可救,也要叫城内的军民知道朝廷没有抛弃他们,以此来坚定他们的坚守之心!” “恕末将直言,抚台大人其实是要给祖部以希望是吧?” “可以这么说。” “末将愿意领兵出援,可是抚台大人也知道,末将手下只有几百号残兵,如何能出援?”施大勇说出了他最棘手的问题所在,便是他根本无兵可救。 听施大勇愿意出援,丘禾嘉老怀一宽,忙道:“我将亲兵卫队调给你,再从城中各军调些人马给你,几下凑一凑,总要给你一支拿得出手的马兵。” 想了想,施大勇毅然点了点头:“如果抚台大人真能给末将调来兵马,末将自当出援大凌河!” 第五十五章 杂牌援军 “卑职郑国奉抚台大人命,随将军出援大凌河!” “末将刘泽义领所部二百兵前来领命!” “末将王安领右屯卫三百兵随将军出援!” “末将葛清领六百兵前来领命!” “……” 丘禾嘉没有食言,他真的为施大勇凑齐了兵马。随着所调各部的陆续来到,施大勇算了一下,丘禾嘉给自己所调的兵马分别属于六个不同地方。 其中刘泽义和王安所领的五百兵并非辽东军体系的边兵,而是卫所的卫兵。领兵最多的葛清则是锦州团练兵,郑国所领则是丘禾嘉的卫队。另外两股合起来也不到二百人,属于天启年间北上的客军余部,当年主力被歼后,这些人没有回到原籍,而是就地留了下来。 六部兵马共计一千二百多人,除郑国部是骑兵外,其余五部全是步兵。不但如此,很多士兵身上连棉甲都没有,手中连件像样的兵器也没有,一看就是临时拉出来的军户子弟。 施大勇傻眼了,但是只能无奈接受,因为他知道这一千五百兵是丘禾嘉尽了最大能力为自己调来的,他不能太过苛责丘禾嘉,这位老巡抚心中也有太多的苦。 已然答应领兵出援,男子汉大丈夫一语既出,便不容反悔。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一遭了。 兵马虽少,人心却在。 安顿六部兵马后,施大勇传令:“夏德胜、李一忠所部随本将出战。骑兵营由曹变蛟暂领,不必出战。” 夏德胜、李一忠原是祖大寿的家将,此番闻听施大勇要带他们出援锦州,自然义不容辞,领命之后便去准备。 曹变蛟对于施大勇的命令却是不满,他已听说围着大凌河城的乃是金军主力,是他们的奴酋洪太亲自领兵,各旗大小贝勒全来了! 小曹年少气盛,常听叔叔言那奴酋多么多么厉害,八旗兵如何如何擅战,当时听着便觉叔叔有些夸大,只想日后能有机会与建奴交手,现在好不容易等着机会,还是个大场面,施大勇却令他领着骑兵营残部留在家中不出战,不免心性来了,当场就发了脾气。 “将军莫不是嫌我曹变蛟年少,不堪战?会误将军大事?”年轻的脸庞上一脸不甘。 “小曹多心了,本将哪里会有此念,留你在家,乃是为狼骑军计。”施大勇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把曹变蛟留下,便往狼骑军上靠,希望小曹能够明白自己的苦心。 曹变蛟却摇头道:“甲衣尚少,狼骑军短时不能成军,既然如此,将军何不带小曹往那大凌河走一遭?为何非要留着小曹在家!” “小曹千总,此去出援,九死一生,太过凶险,留你在家,也是好心。”郭义比曹变蛟年长几岁,在旁好心相劝。 不过一听这话,曹变蛟却更怒了,愤道:“我曹变蛟岂是怕死之人!将军好意,小曹心领,但此去出援,小曹身为大明军人,责无旁怠!纵是死了,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大丈夫生来便当马革裹尸,岂能贪生怕死!” “求死容易,求生却难。为将者,想得是如何生,而不是死。” 施大勇已决定不带曹变蛟去,所以任他如何说,也是不会松口的。走到他面前,轻拍他肩膀,沉声道:“我已决定不带你去,任你如何说,也改变不了。如果你还听我的命令,现在就立即去替我训练狼骑军,如果你不听我的命令,我马上调你离开!” “将军!” 曹变蛟又急又气,怔怔的看着施大勇,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摇,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件事情没有通融的余地。 喉咙一咽,哽咽道:“将军多保重,小曹等你回来。”扭首便走,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许久,施大勇苦笑一声,曹变蛟这等猛将他如何会真舍的调走,只是此去出援,实在是不得已,还是留他在锦州方便许多。 吩咐李大山:“辎重营所有人加上上次逃回来的民夫,一个都不许少,全部随我出援。” 李大山一怔:“将军,这些人一见建奴就怂胆,带他们做什么?” 施大勇不悦道:“让你带就带,别问为什么。” 李大山忙道:“是,末将这就去召集人手。” 半柱香后,李大山便领着辎重营外加上次运粮逃归的民夫前来集合,共计有七百人。 夏德胜、李一忠所部五百骑兵也从营中开出,与那六部兵马集合在一起,经清点,共计两千五百人。 此时巳时才过三刻,施大勇传令提前开灶。待将士们吃饱肚子后,方传令出城。 ………… 巡抚大人令参将施大勇领兵出援大凌河的消息早上便传开了,辽东诸将都觉不可思议。那施大勇前不久虽在大凌河城下与建奴交战,且取得斩首两百有余的战绩,但胜在侥幸,若不是建奴莫名其妙退兵,只怕他的脑袋早被砍了。 现在他的本部松山兵早已打残,听说大部都运尸回关内了,手下能用的只祖帅给他的五百骑兵,他拿什么去出援? 随后,巡抚衙门调了一千多兵给施大勇统带的消息又传来,这一下,锦州城内一片哗然。都道丘巡抚莫非糊涂了,便是真要出援,也当调些辽东兵才好,那些卫兵、团练兵如何能用,这不是要施大勇领着他们去送死吗? 他们去不想想,若是丘巡抚真能调得动辽东兵,又何须调些卫兵、团练兵,甚至把自己的亲兵卫队都调出去。这还不是因为他们辽东诸将跋扈,不听调的缘故。 辽东诸将如何看自己出援大凌河,施大勇没功夫去想,他现在脑袋里装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如何活着回来。 没有任何官员前来送行,也没有烈酒送壮士的豪迈,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两千五百兵静静的走出城门,所有人都已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队伍透着一股悲凉。 城头上,吴襄和宋伟望着施部远去的身影,同时叹了一口气,彼此对视一眼,默默走下城头。 巡抚衙门内,丘禾嘉凭栏相望,愧疚之感油然而生。 或许,自己的决定是错的;或许,因为自己的一念,白白葬送施大勇。 但是,为了大明,为了皇上,便是明知是错,也要去做。 第五十六章 信天游 全军撤退 出锦州十里后,官道之上便再也不见明军一骑一兵,甚至连个百姓都没有,只有施大勇这支拼凑起来的出援队伍。 在他们身后,却远远又有十几骑不紧不慢的跟着,看盔甲,是辽东军的骑兵。 郭义奇怪的问施大勇:“将军,那帮人老跟着我们干什么?” 施大勇回头看了一眼,扭过头来笑了笑:“没事,他们是替咱们回去报丧的。” “报丧?”郭义一脸晦气的呸了口:“去他娘的,鬼才要他们报丧呢!” “干吗骂人家?” 施大勇一脸郑重的说道:“人死了,总要有个报丧的,不然咱们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人活着是留个名,人死了也要听个信是不?犯不着骂人家,人家也是好意,总比死了也没人知道的好。想开些吧,谁让咱们这次是九死一生呢。” 闻言,郭义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 又行了几里地,气氛开始越来越紧张,队伍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刘泽义、王安二人部下都是卫兵,队伍中老弱都有,年纪最大的都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了,满手的茧子,一看就是握锄头磨的,而不是被刀枪磨出来的。年纪小的怕才十三四岁,身体单薄的不行,扛着杆锈迹斑斑的鸟铳,抖抖瑟瑟的跟在大人身后。眼神中,依稀可见的是恐惧。 夏德胜挂念老上司的安危,见卫兵们走得太慢,不由有些着急,打马奔到施大勇身后,抱拳道:“将军,那帮卫兵走得太慢,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大凌河!末将去催一催他们!” “不用。” 施大勇摆了摆手,示意夏德胜不必去催。转身向郭义吩咐几句,郭义听了忙打马朝后奔了去。 不多时,刘泽义、王安、葛清、郑国等统兵官相继赶到前面来,那两百多客兵是陕西榆林来的,领兵的是一对亲兄弟,哥俩一个百户、一个总旗。 哥俩姓武,照家乡风俗,老大叫大郎,老二则是二郎,因和那水浒故事中人物同名,所以兄弟二人平日没少被人笑话。 武家兄弟和他们所带的那两百多同乡一样,已经被人为遗忘,没有人记得他们从哪里来,又为何留在了这异乡。 天启元年来的辽东,算来也有十年了。十年之间,发生了许多事,当年,一万多人来辽东,现在就剩下这两百多号人,其他人都化为白骨埋在这黑土之中了。同来却不同归,武家兄弟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在这辽东,客兵本就是无根之萍,更何况这两百多残兵呢。 十年了,当年二十出头,尔今却是尔立之年了。 看着别人娶妻生子,升官发财,自己却活得窝窝囊囊,没人管,没人问,守着个小堡子不死不活的过着日子,现在更要被拉出去送死,这心便更是难受。 不过,这十年也算是多活的了,想到当年那些战死的兄弟,武家兄弟便不禁觉得自己也早该死了。 ……… “建奴围城后,便派侦骑四处驱赶我军的探马,根本不知那边情况。鸡鸣驿的人也早撤回来了,想必那里现在已经被建奴占了。咱们再往前走上几里地,说不定就会和建奴碰上了,大伙心中都要有个准备。” 说话的是丘禾嘉的亲兵队长郑国,此人早年是个镖师,后丘禾嘉被当地推荐入朝,因无人护卫,便有人将他引见给了丘禾嘉。此后便一直跟随丘禾嘉,永平一战,曾与官军共同登城立下大功。 听了他的话,施大勇点头道:“一路而来,不见咱大明的一兵一卒,说明前方早被建奴占了。不出意外,咱们多半会在鸡鸣驿和建奴交手,能不能活着回去,就看各位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团练守备葛清忽道:“将军,听巡抚衙门的人说,这次是奴酋洪太亲自领兵来的,有好几万人,凭咱们这点人,真能救得了大凌河?” 他这一问,其他人顿时都看向了施大勇。 施大勇笑了笑,望着这个中年男人,问道:“怎么,你怕了?” 葛清倒也实诚,毫不隐瞒道:“回将军,末将我是害怕。”伸手朝身后队伍一指:“两千多人去和几万骑兵对抗,试问将军,难道你不怕吗?” 施大勇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转向刘泽义、王安他们,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也如葛守备一样,对那建奴怕得很?” “这…” 王安犹豫一阵,咬牙道:“将军要真问末将,末将也不怕将军笑话,末将这会心可跳得厉害,恨不得马上掉转马头回去。” “你呢?”施大勇目光转向刘泽义。 刘泽义的脑袋不由自主的朝下垂了垂,低声说了句:“末将也怕。” “嗯。” 施大勇没有再问武家兄弟,而是直接对他们说了句:“那你二位不用说,也都怕对吧?” 闻言,武大郎嘴巴一动,便要开口,却听施大勇在那又说道:“其实我与你们一样,也怕!前面是几万八旗兵,我们呢,就这么点人,真要冲上去,只怕死得连渣都没有!” 闻言,李一忠不由问道:“既然将军也怕,那为何还要领命出援呢?” 施大勇叹了口气,无奈的摊开双手:“这世上,很多事由不得我们做主。”顿了一顿,忽尔又笑了起来,扬声道:“不过既然来了,那咱们大伙就是在一条船上了,诸位不妨想开些,陪本将到这龙谭虎穴走一遭吧!想来不能同生,也能共死吧?” 刘泽义苦笑一声:“将军不怕死,我等自然也不怕死。将军怕死,我等也怕死。不过将军若进,我等便不会退。将军若退,我等自然也不会进。” 话音还未落下,却见前面的骑兵骚动起来,抬眼一看,三里地外,突然出现了一排排的金骑,观旗色,似是建奴正蓝和镶红二旗。 “将军,建奴果然在此等着咱们,末将这就为全军杀开一条血路!” 夏德胜一心救援老上司,拔出长刀便欲率部冲阵。 不想却被施大勇叫住:“夏千总且等一下!” “将军?” 夏德胜在马上疑惑不解,此次出援,也就他和李一忠这五百骑兵能够打得头阵,为全军杀开一条血路。观建奴防线,尚未完全集结,正蓝与镶红二旗有间隙,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施大勇没有理会夏德胜不解的目光,而是突然对武大郎道:“武百户,听说你是陕人?” 武大郎怔了一下,回道:“回将军,卑职和所部皆是陕人。” 施大勇“嗯”了一声,点头道:“我听人说,陕人有一音,唤信天游,一嗓子吼来,令人荡气回肠。眼下我军士心不振,却不知武百户可会那信天游,又可否为我军将士吼上一曲,以振士气?” “既是陕人,如何不会家乡小曲!”武大郎掷地有声,“将军不嫌卑职粗卑,卑职如何会自弃!”扭着对兄弟二郎吼道:“老二,难得将军看得起咱陕人的小曲,咱哥俩今日豁出去了,就在这两军阵前吼上一段!” “哎,中!” 武二郎重一点头,扯开嗓子便唱了起来。嗓音极其沧桑,又显嘹亮,声音游荡在天空,流走于沟溪,回音于山峁,飘荡在人的耳边。 …………… 正准备迎接对面明军的冲阵,不想他们却突然停了下来,也没有立阵,而是突然有人唱起了歌。阿济格不禁大为不解,扭头问身边的莽古尔泰:“三哥,明军搞什么鬼,这唱的哪门子歌?” 莽古尔泰早已听得明白,笑着道:“明人心怯,想用这曲子振奋人心,看来那明将也懂人心。只不过就他这区区两千号人也敢出城援救,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又听了几句,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对阿济格道:“老十二,这仗就交给你镶红旗了。哥哥我且去汗王那去一趟。” “三哥放心去吧,就这点明军,我一个牛录便能将他们吞了!” 阿济格信心十足,待莽古尔泰带人奔汗王大帐后,便开始排兵布阵起来,务必要将这支明军援军全部歼灭,叫锦州城再也不敢派援兵过来。 …………. “大个山咧,点灯不见了咧…沙场英雄汗哎,马革裹尸还咧...” 一曲信天游唱罢,武家兄弟意犹未尽。明军上下听了这豪迈的秦音,先前的畏战情绪渐渐淡了下来。 夏德胜求战心切,见火侯差不多,再次请令:“将军,是时候了,冲吧!” 葛清、刘泽义、郑国他们也做好了冲阵的准备,只待施大勇一声令下便率部紧随骑兵之后突进建奴的防线。 岂料,施大勇却缓缓的举起手,盯着远处的金军看了片刻后,从嘴里不紧不慢的吐出了几个字:“传令,全军撤退,咱们回去!” 第五十七章 望风而逃 是撤退,施大勇下的是撤退命令。 奉命出援,未与金军接触便撤退,这让明军上下都呆了。先前听了那武家兄弟的信天游,曲子无比豪迈,都已硬了心要随参将大人闯一闯这鬼门关了,哪里知道等来的却是撤退的命令,这算什么事? 夏德胜怕听错了,特意又问了一声施大勇,结果答案仍是撤退。这使得他一时手足无措,坐在马上愣愣的望着施大勇。 葛清、刘泽义、王安等人也都傻了眼,不知到底是进还是退。 “怎么,你们先前不是怕吗?既然咱们这点人马根本解不了围,只有送死的份,那咱们索性回去便是。”施大勇似笑非笑的望着这帮临时归自己统领的军官们。 葛清咽了咽喉咙,小声提醒道:“将军,抚台大人的军令是出援大凌河城,要是一仗不打咱们就撤了,只怕回去将军不好与抚台大人交待。” 王安也道:“抚台大人治军最是严厉,若这样就回去,只怕定会搬出军令治将军的罪。” 施大勇点头道:“不错,本将接到的军令是出援,可是你们也看到了,金军正蓝、镶红两旗堵住了我军前进道路,对方有数千骑兵,我方步骑总共两千号人,又是孤军深入,根本没有胜算。强行突破又能如何,便是让咱们突了进去,金军也不会撤围,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硬充好汉,打哪来从哪回便是。” “这……” 葛清、刘泽义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虽然一百个乐意马上回去,但嘴上却是谁也不敢附议。毕竟,这未与敌交战便擅自撤退是违了军令的,要是巡抚追究下来,他们这些人也是要担干系的。 夏德胜和李一忠被施大勇撤军的命令搞懵了,二人到这会还不相信当日领着千把号人就敢跟建奴血战到底的施大勇竟然下令撤兵。 这可是连打都没打,说是望风而逃都不为过! 此次出援的胜算二人心中如何能没有底,虽然明知此时撤退是明智的选择,但祖帅还被围在城中,就这么缩头缩脑的回去,二人又实在是不甘心,有种对不住旧主的感觉。 建奴兵强马壮不假,但总要试一试啊,这不试如何知道就突不进去! 便是真的突不进去,也是尽了力,败了怪不得谁!便是祖帅知道了,也不会怪他们不救。 心中想战,可是他二人又不敢抗命,他俩与葛清、刘泽义他们不同,葛刘等人是临时调来归施大勇指挥,算是客将客兵,他们却是本部之兵,施大勇的命令他们只有听从的份,没有反对的份。葛刘等人若是不愿撤,真较起来,施大勇是奈何他们不得的。 因此夏李二人便巴巴的望着葛刘等人,一心盼着他们能够反对撤兵。 但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他们中的哪一个开口说不能撤兵。几个人在那都是一脸为难状,似是在想到底是奉命还是抗命。 葛刘等人心中想什么,施大勇心知肚明,既然决定撤了,便不想再耽搁下去,直截了当道:“抚台大人怪罪下来,本将一力担着便是,你们勿须担心。撤军的命令是我下的,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本将做人一向磊落,不会拖你们下水的。” 闻言,葛清脸一红,忙道:“将军这是什么话,我等奉命随将军出援,进退本是一体,如何能让将军一人担罪。” 刘泽义踌躇一会,却是说道:“回锦州后,卑职等如何说,还请将军先知会一声,我等好心中有数。” 一听他这话,王安、葛清忙也不迭点头,都说回去之后一切但听施大勇的。 他们的态度已经明了,都是同意撤兵的,甚至周到的想到回去应该如何为施大勇撤兵圆谎,以免上面怪罪下来。 郑国一直没有说话,脸冷冷的,一会看施大勇,一会看王安他们,一会又朝远处的金军看看,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在场众人中论关系最亲近的便是他郑国了,一定程度上,他郑国也是代表丘巡抚的,现在施大勇公然抗令要率部后撤,于公于私,郑国应当马上站出来反对。 以郑国的身份,若是坚持不撤兵,施大勇也只能打消撤兵命令。因为如果他仍坚持撤了,待回到锦州后,任他如何为自己编造理由,只要有郑国在,这不战而逃的事实便休想瞒了过去。 施大勇也以为郑国会反对,但让他意外的是,郑国并没有说话,只是在把玩手中的马鞭。 葛清、刘泽义他们还在说回去如何向巡抚大人禀报的事,施大勇不耐烦了,挥手对他们说了句:“好了,什么话都别说了。你们若是想回去,现在立马带上你们的兵撤,不然,金军要是主动杀过来,你们可是想撤也撤不了了。” 闻言,葛刘他们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朝对面看了一眼,然后各拉马缰,掉转马头便去传令自己的兵退了。 武家兄弟走的时候一脸的困惑,他们实在是不明白,这施将军明明让他们唱家乡小曲振奋人心,哪想曲子唱完后,他倒是不打了! 得,不打就不打,你是主将,咱是客兵,你说什么就什么。 待这些客将们纷纷回到本部传令撤兵后,施大勇叫道:“夏德胜、李一忠!” “末将在!” 夏李二人有些不情愿的于马上一抱拳。 “你二人率所部骑兵垫后,待他们后撤五里后再行撤退。若是金军尾随,你们也不必与之硬战,只做阻拦便是。实在拦不住,你们就放开马跑,跑进城便是。” “将军,真就这样回去?”夏德胜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撤了。 “是,就这样回去。”施大勇再次确认了撤兵命令,尔后喝了一声:“还不领命!” 夏德胜、李一忠同时暗叹一声,无奈应道:“是,将军!” ........... 各部牛录都已准备好,只待明军前来冲阵。不想等了小半柱香后,却见明军的步兵突然全部扭头朝锦州方向回去了,只留了几百骑兵仍在原地不动。看架势,根本没有交手的意思。 “主子,明军怎么撤了?” 固山额真白达眼都直了,明国人搞什么鬼?这明明是来救援城里祖大寿部的,怎么到了跟前竟然原路回去了? 望着那些正南撤的明军,阿济格轻蔑的一笑:“白达,你没看出来?那明军的将领明显是怕了咱们八旗,他这是不战而逃,哼,鼠辈!” 白达哈哈一笑:“明国人真是不中用,确是如主子所说,都是一帮鼠辈,见着咱大金八旗就跟老鼠见猫一样,胆小怕死。可笑明国人口是咱大金的几百倍,敢战的勇士却连咱们一个牛录都不及,真是太可悲了。照奴才看,这汉人的气数怕是真尽了。” 阿济格一脸豪情:“天应我大金,他日,汗王必定会领着咱们立马中原的。” 见明军的步兵已经后撤有一里地了,白达忙请示道:“主子,要不要奴才领两个牛录去截住他们?” 阿济格摇了摇头:“不必了,让他们回去,这支明军不过是只小虾米,我们要等的大鱼在后面。” 第五十八章 二次出援 留守锦州 崇祯四年七月初四,锦州参将施大勇率两千兵马援救大凌河城,不战而撤。 消息传来,锦州城中一片哗然,风向顿变,人皆言施大勇乃“不战将军”,市井百姓皆痛骂之。有义愤文人编童谣使小儿唱之,唱词之中极其嘲弄,致施部士卒无一人敢出营门,皆感脸上无光。 又有官绅数人前往巡抚衙门,欲请巡抚丘禾嘉重惩“不战将军”,丘禾嘉震怒之下喝令左右捆绑施大勇,要治他临阵不战之罪,幸总兵宋伟求情,道施大勇先前有血战之功,今日不战乃敌众我寡,非人力可挽,可从轻发落。经此求情,丘禾嘉方令施大勇以戴罪之身军前听用。 ………… 七月初八,经略孙承宗急召辽东巡抚丘禾嘉、辽东总兵吴襄、山海关总兵宋伟等至关门急议。 已病了多日的孙承宗脸色蜡黄,说起话来也是虚弱得很。本来他这身子已是不能起床,但感军情紧急,硬撑着由下人搀扶着在正堂召见了一众文武。 “洪太此举,意在切断大寿与锦州的联系,若让洪太阴谋得逞,大凌河就成了一座孤城,大寿的一万五千精兵则危矣。故本官等不了朝廷旨意了,我要尔等立即组织人马前去救援,将锦州与大凌河之间的金兵赶走,以解大凌河之围!” 闻言,丘禾嘉心中一喜,起身却为难道:“下官早有解围之意,奈何锦州空虚,下官无兵可派。”说完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吴襄和宋伟。 孙承宗明白他所指,微点头道:“锦州的事情,本官都知道。”目光看向吴襄、宋伟,开口说道:“二位总兵大人,本官欲令你二人回锦州后,便领所部兵部出援大凌河,不知你二位可有异议?” 吴襄忙上前两步,脱口便道:“末将领命!” 宋伟稍一犹豫,亦走上前去,点头道:“经略有命,末将岂敢有违。” 孙承宗意味深长对宋伟道:“本部那里,本官自会说明,宋太保无须有顾虑,解围大凌河事关平辽大计,还望宋太保与吴总兵能够齐心合力,解此危局。” 闻言,宋伟看了一眼吴襄,心中虽不愿与此人共同出援,但孙承宗已然说到这种地步,他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冲吴襄一抱拳,沉声道:“能与吴总兵同援救大凌河,宋某三生有幸。还盼此战,能与吴总兵齐手并进,一举解围!” 吴襄忙也拱手还礼,笑道:“有宋太保一同出战,吴某这心便算踏实了。关门内外,谁不知能征善战者不出太保左右!” “吴总兵客气了,论这沙场杀敌,还属你辽东军高上一筹,宋某手下儿郎却是逊了。” 宋伟说这话明显口不对心,打心眼里他是瞧不上吴襄的,若不是沾了大舅子祖大寿的光,吴襄如何就能做上辽东总兵高位。而且他祖家兵马打起仗来也绝,顺风仗个个卖命,一有不顺,却是跑得比谁都快。跟他辽东祖家人马一同出战,就必须多留一个心眼,不然被卖了还帮着对方数银子呢。 吴宋二人面和心不知,孙承宗心中是知道的,他本不想叫这二人一同出援,奈何朝廷的批复还没有下来,关门的军队无法调动。唯一可调的也就辽东巡抚麾下的兵马,也就是这宋伟和吴襄两部了。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好坏就是他俩了。 丘禾嘉前日倒是组织了次援军,那领兵的施大勇上月还在大凌河下取得大捷,不想这次却是不战而逃,端得是气人,听说是远远见了金兵的影子便望风而逃,实在是太丢人!若不是念着他刚立大功,早把他砍了。我大明军中焉能容得这等无胆鼠类在! 祖大寿啊祖大寿,你可一定要给我撑住,老夫是绝计不会抛弃你的,但盼你能守到援军到来。 凝视东北,孙承宗的脸上凭添几许忧色。他不能不忧,不能不怕,此番围了大凌河的是奴酋洪太亲领的八旗主力,志在必得。而辽东军精锐尽在大凌河,这要是败了,不但辽东军精锐尽丧,大凌河城也要再次被毁,如此一来,平辽大计何日才可实现? 皇上啊,臣已尽力了。 臣年事已高,在这关门怕是不长久了,但盼解了这大凌河之围,臣便告老还乡。 (作者注:此处“本部”乃为兵部尚书之意;宋伟因功授太子太保衔,故又称“宋太保”。) ……………. 锦州,巡抚衙门,书房内。丘禾嘉与施大勇对面而坐。 沉默片刻后,丘禾嘉开口打破安静:“吴宋二位总兵明日便要出援,你可想清楚了?” 施大勇点头道:“末将想清楚了,末将无能,前番辜负了抚台大人厚望,不战而逃,此番更是没脸再随吴宋二位总兵大人出援。” “你道本抚真怪罪你?” 丘禾嘉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日你出城后,本抚便后悔了。当时本抚只道你这一去便无法再回来,不想你却回来了,说实话,本抚听到你不战而撤的消息后,并没有生气,而是欢喜。” “欢喜?”施大勇一怔。 丘禾嘉点了点头:“是欢喜,喜的是本抚没有亲手将你送上黄泉路。”说到这,又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不过你虽没战死,却得了个“不战将军”的臭名,想必这些日子你也受够世人目光吧。唉,都怪本抚太急燥,一心要救祖大寿,却不顾敌众我寡的事实,使你进亦不是,退亦不是。” 丘禾嘉以巡抚之尊,能与自己说这么贴心的话,施大勇心中感动,忙道:“其实是末将自己怕死,抚台大人也不必太过自责。” “你若怕死,那这世上便没有怕死之人了。罢了,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了。大勇,你好生考虑下,不是本抚非逼你去,而是吴宋二人麾下有六千骑兵,可与金军一战。你随他们去,便是不能立功,也能洗清你这不战将军的耻辱,岂不很好?” 丘禾嘉是真的替施大勇着想,没办法,谁让这施大勇是他唯一的嫡系呢,又如此让他看好呢。他真心想栽培施大勇,好让他更好的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借着这次出援洗刷掉那“不战将军”的耻辱,若是再能如大凌河城下立下大功,不但施大勇前途可保,他这巡抚大人面上也有光。 可是施大勇仍然不肯,他说出自己的真心话,道:“恕末将直言,末将并不看好吴宋二位总兵此次出援。” 丘禾嘉吃惊,问道:“何以如此说?” 施大勇沉声道:“末将听闻二位总兵不和,领军出战,最忌友军相互猜忌。万一出援之时,二位总兵再闹不和,这仗不打也败了。” “此次出援乃经略大人部署,事关大凌河城的安危,又系数万军民安危,怕吴宋二人不会不顾大局吧?”丘禾嘉不太相信吴襄和宋伟敢在这么大的事情上闹不和。 施大勇也拿不定这二人是不是不和,反正他知道,明日出援肯定也是败的,既是败的,他便不想跟着凑热闹。反正现在锦州城内人人都认为自己是不战将军、逃跑将军,再加个胆小鬼的骂名也无所谓了。 要证明自己的机会很多,没必要非陪着吴宋二人趟这混水。 幸运不会一直降临在自己身上。 “末将也吃不准吴宋二位总兵到底会不会败,但末将觉得,二位总兵明日必定带走城内全部精锐,届时,抚台大人守着个空城如何了得?因此,末将必须留下来,虽然末将部下没多少兵马,但凭城坚守还是不成问题的。” 为了让丘禾嘉不再要自己明日随同出援,施大勇拿出了一个最好的借口,那就是锦州空虚。 丘禾嘉想了想,觉得施大勇的顾虑未必不会出现,因此点头道:“既然如此,明日守城的重任你便要担起,万不能出什么差错才是。” 施大勇松了口气,应道:“抚台大人放心,但要末将还有一口在,这锦州便不会失!” 第五十九章 浓雾青光 天佑大金 七月十三日,山海关总兵宋伟、辽东总兵吴襄率所部六千骑兵冒雾出援大凌河。 副将刘泽清、祖大乐、裴国珍、参将祖宽、夏成德、吕品奇、马科、游击李辅明、靳国臣、祖大弼、张韬、张可范、韩栋梁等四十余名将领随同出援。 援军出城十五里,与鸡鸣驿设营。此时雾大,几尺外便看不清人,明不知金骑所在,金骑亦不知明军所在。 山海关总兵宋伟所部扎于前,辽东总兵吴襄所部驻于后。 至辰时三刻,雾气仍未散尽,四野一片雾蒙蒙,军心慌乱,人皆惊疑。 辰时四刻,吴襄遣副将刘泽清至宋伟营,询问雾大,是扎营以待雾散还是先撤回锦州,明日再出援。 宋伟道彼时雾大,两军皆受雾气影响,不若静待雾散,若此时轻动,恐为金军所乘。 吴襄闻复,遂按兵不动。 ………… 大雾同样影响金军的视线,对面明军扎营不动,不知虚实,莽古尔泰也不敢轻动。 雾气中,汗王使者前来传令:“三贝勒,汗王有令:雾大,不可轻动。” “知道了。” 莽古尔泰挥手示意使者退回,转向身边众将领:“各部都听了,未得本贝勒令,敢有轻出者斩!” 众将轰然应道:“喳!” 莽古尔泰又对阿济格嘱咐道:“老十二,你镶红旗最近明军,千万不要轻动。下面的人你可得看好了,要是哪个莽撞,致蛮子发现我所在,那便坏了事。这雾太大,若蛮子集中全军攻我一处,我军调动不易。” 阿济格笑着说道:“三哥放心,我旗下的这些奴才没有我的命令,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擅自出战的。”说完又有些不甘道:“不过三哥,看这雾,一时半会也散不去,难道我们真要等到雾气散了再动手?” 听了阿济格这话,德格类说道:“细作探得领兵的是蛮子的山海关总兵宋伟,辽东总兵吴襄,这二人手下有六千骑兵,有些扎手,咱们得谨慎些。既然汗王也说雾大,不可轻出,咱们便等着雾散便是。” 莽古尔泰正要说明军野战不行,只要雾散,两军摆开对冲,明军肯定撑不住,但话还未开口,便听身边的牛录克依托跟见了鬼似的叫嚷起来:“快看,那是什么!” 不止克依托在叫,周围很多将领同时失声都叫了起来:“明军!明军!” 莽古尔泰三兄弟朝着将领们手指方向看去,不约而同都怔了。只见数里之外,一股青气在浓雾中突然直入天空,青气之下,隐有明军营帐闪现! “明军,是明军!”阿济格兴奋的大叫起来,“三哥,看见没,是明军大营,是明军大营!” 德格类狂喜大叫:“天助我大金,天助我大金!” 真是天助我大金! 莽古尔泰惊喜交加,四野皆是浓雾,本是谁也看不见谁,但此刻那道青气却将明军营帐暴露,这不是天助大金是什么! “老十二,交给你了!” 皇太极的命令是雾大,不知明军所在,故不得轻出。但现在老天爷将明军所在指了出来,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敌在明,我在暗,不胜也胜了! “三哥放心,交给我了!” 阿济格哈哈一笑,纵马当先跃了出去,身后,无数镶红旗金兵如箭头一般直剌那青光所在。 ……….. 突然升起的青气震动整个明军,青气所在正是宋伟军,望着那浮遥以升的青气,宋伟大惊,仰天呼道:“浓浓大雾,竟有青光,难道天不佑我大明!” 余音未落,便听东北方向喊杀声传来。遍地大雾,不知来者有几。 四野尽是大雾,却唯自己军有青气,那青气如黑暗之中一道火光,指明了宋伟部所在。金骑趁势席来,已失先机。 宋伟不愧太保称号,虽惊惧,仍临危不乱,果断传令:“参将马科领游击张可范、韩栋梁部御敌于营门之外。余部至中军集,不得后撤一步!” 又令亲兵急至后军吴襄部,令吴襄部迅速往前军靠拢,以免金军击溃前军,引发崩溃。 ………… 后方数里外,遥见前方有青光闪现,一将颓然长叹:“完了,援军完了。” 那将正是施大勇,虽知吴宋必败,但却想知这二人到底是因不和而败,还是力战不支而败。遂率夏德胜、李一忠等将尾随大军后,欲亲眼一见。 本以为大雾,两军对面不相识,胜负总要等雾气散后才知,哪知明军阵中突起一道青光,将明军所在暴露于金军眼皮之下。 施大勇不信天不佑大明,后世知识告诉他,那所谓青气青光实际是阳光折射效果,但这青光偏偏就照在了明军阵中,而不是映在金军阵中,实在是让他不得不信莫非老天真要亡我大明! “回去,准备守城!” 前方喊杀声震天动地,两军已然交战,听声音,宋吴二部正在奋力杀敌,胜负还未分出。但施大勇已无意再留,掉转马头便奔锦州城而去,他必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守城,收拢败兵。 ……….. “顶不住了,顶不住了,太保,撤吧!” 四野尽是金军喊杀声,却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无数箭枝透过雾气射过来,中箭者不计其数。 前军已然不撑,败卒向后方涌来。 宋伟却不想撤,他还想撑一会,因为那雾气明显较先前淡得多,只要再撑上一会,说不定太阳便会出来,那雾也就散了。 看得清楚,己方有六千骑兵,未必就会一败涂地。 可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却逼得他不得不撤——吴襄撤了。 浑身浴血的参将马科在亲兵的保护下勉强从乱军中逃了出来,一见宋伟,悲凄痛呼:“太保,吴襄个狗.娘养的领人跑了!” “张可范、韩栋梁战死!” “叶承先部覆没!” “.......” 噩耗相继传来,宋伟听得清楚,那金军的蹄声离他所在只怕不到百米了,当断则断,顾不得痛骂吴襄个混蛋了,咬牙下令:“撤!” 第六十章 晓以大义 劝降祖大寿(上) 宋伟、吴襄部因雾惨败,死伤大半,仅残兵两千余逃归锦州。自此,锦州城内人人胆寒,再无一人敢言出援大凌河。 负守城之责的施大勇未料到宋吴二人竟然逃归,原是想收拢其败兵为己用,此刻却是只能打消念头。 兵败消息以快马报到关门,丘禾嘉于军报中急请孙承宗速发关门兵来援,否则只怕祖大寿部不支,或见援军失败而丧坚守之念。 孙承宗告之:援军正在调集,但尚需十五日方能至。 援军还须时日,宋吴又败,锦州根本无兵可再派,虽忧心大凌河城中数万军民,丘禾嘉也只能望大凌河而兴叹。 受命移交锦州城防于吴襄部,施大勇回归本营,连日不出营门一步,吃住皆与曹变蛟、夏德胜等将一起。每日天未亮便早早起床,只为能够与狼骑军士兵一起训练。 老秦领工匠已制成甲两百套,余下一百套甲可盼六天之内制成。 奉命移葬骑兵营阵亡士卒的蒋万里等人陆续回营,黄安、邵武则因路途遥远,无法短期内归队。 近日,有宁远棺材铺使人来营索要棺材钱,施大勇以崇祯帝赏赐内帑付清。 把总麻忠半边脸被削去,重伤难治,当时只凭一口气撑着,回到锦州后便昏迷不醒,呼吸亦十分微弱,眼见便是不治,幸得宁远一名叫赵世和的老郎中救治,方才捡回一条性命。 兵部的赏银全在大凌河城祖大寿手中,现大凌河被围,那些赏银便到不得施大勇手中,与蒋万里等人商量后,定在武勇二营全部归队后,以皇帝赏银先拨,若是大凌河城能够解围,再向祖大寿索要兵部给发银子。若是大凌河失守,便和士兵们说清楚,想将士们也不会有所怨言。 其实施大勇是准备拿出一半赏银交给那些阵亡士兵家属的,可是他手中的银子实在太少,若是兵部的那部分能够发下来,倒也勉强够用。但现在兵部的赏银在祖大寿那,崇祯给的这一万两就有些不够用了。再加上为了制甲,已经拿了两千两出来,剩下这七千多两若是再拿一半给阵亡将士家性,那活着的士兵能够分到的就实在不多了。 好在抚恤银子也有,不过还没拨下来,朝廷也怪,赏银下拨的效率挺快,可是给死人的抚恤银子却还在户部挂着没着落。 挂着便挂着吧,想朝廷再穷,总不会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子也拨不出来吧。 念及于此,施大勇决定将手中剩下的七千多两银子先分给活人,待日后有了银子自己再亲自回昌平一趟,逐一登门发给那些自己带出来的同乡。 有时候,静下来想想,施大勇是既想回昌平,又不敢回昌平。不是近乡情怯,而是心虚。带出来六百活蹦乱跳的乡兵,送回去的却一具具棺材,你叫他如何去面对那些家乡人? ………… 施大勇升参将,其部各有升迁,名单早已报上,上次兵部武选司郎中江一鹤来时,已与巡抚确认过,大体没有问题。封赏本应早就下来,但却出了大凌河被围一事,所以上上下下便拖了下来。眼下,这朝廷也好,辽东也好,上上下下的目光可全盯在大凌河祖大寿身上,松山军封赏的事情自然便放在一边了。便是施大勇此刻也不可能去找丘禾嘉问兵部的升迁之事如何。 不过有件事让施大勇多少松了口气,那便是自宋伟、吴襄战败后,丘禾嘉便不再提出援大凌河的事。不出援,便意味施大勇有时间训练他的狼骑兵,而不用担心抚台大人脑袋再次热起来,不顾敌强我弱的事实,强令锦州剩下的这点兵连同他施大勇在内再去出援。 施大勇是真心不想白白送死。在大凌河城下,面对八旗兵的疯狂攻势,绝望之下,他是不怕死了,当时想着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怕的。但是现在回过头来,他却是不想死了,反而怕死! 怕死,不是一件可耻的事。知道死的可怕,才能明白活的宝贵。 宋伟、吴襄的六千骑兵几乎是被八旗一边倒的打垮,现在兵无斗志,将无战意,再次出援不会改变什么,只有白白送死。既然明知再去也是送死,那为什么还要去呢? 穿越者有雄心不假,有民族大义不假,有冲天豪情不假,可是不能改变的事实是——穿越者也是人。 施大勇是个人,一个普通的人,是人,他便知道思考,有权选择自己是不是应该一定要去死,以实现自己为了民族大义牺牲一切的壮志。 仇恨,有时候不应该蒙蔽人的双眼。复仇,手段很多,不一定非要以必死之心去赴必死之局。 再说,施大勇倚为法宝的铁浮屠还未成军,现在带着狼骑军出战,战斗力有限。便是成军,也须有轻骑兵掩护才能发挥作用,所以现在让他出战,他是一万个不愿意。眼下,说实话,也只有等待孙承宗的关门大军到来了,届时奋力一搏,尽人事,听天命吧。 若是再败,那也真是天意了。 ………… 锦州组织的两次援军失败,大凌河城的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了。 至七月底,金军已在大凌河城外挖濠沟四道。第一道为陷马坑,宽五尺,深七尺,上面铺上秫秸,专坑明军骑兵。其余三道则俱是深沟,人马掉落便不易爬出。四道壕沟间距不足百米,摆明了就是要让城里的人出不来。 不仅如此,在四道壕沟后,又有金军新立汉军旗所掌火炮营,布有红衣大炮六门,大将军炮四十门,其余火炮六十余门。除红衣大炮不及守军多,其他炮数量已是多过守军了。若祖大寿强行突围,如此密集的炮火之下,突围绝无可能。 阿济格的镶红旗击溃宋伟、吴襄的援军后,皇太汗于中军大帐设宴犒劳正蓝、镶红两旗将领,代善、济尔哈朗、阿巴泰等贝勒、各旗大小将领、汉官汉将俱有出席。 首战得胜,一举击败明国援军,金军上下都很兴奋,大帐内,喝得不亦乐呼。席间,书房官鲍承先突然起身,先是端着酒杯敬了皇太极,后又敬了功臣莽古尔泰和阿济格两个贝勒后,这才上前向皇太极献策道:“臣闻祖大寿最尊崇袁崇焕,今大凌河被围,汗王若以袁崇焕之死晓以大义,则祖部必军心动摇。再使人与祖部联络,或可不战而尽收祖部。” ………… 这两天农忙收稻,帮岳母收稻,太累,无奈岳父已去,岳母又刚动过大手术,这活便只能骨头来扛了。更新少了点,大家体谅下。 第六十一章 晓以大义 劝降祖大寿(下) 二援大凌河之战,清史稿如此记载:宋吴部出,会大雾,对面不相识。忽有青气冲明营,辟若门,金军乘雾进,大战,败之,擒副将一、参将二、斩游击三,俘杀明兵三千余,尽获其甲仗马匹。 青气冲明营,诡哉。 ………… 劝降祖大寿? 皇太极微一深吟,颌首赞道:“好主意!夫战,攻心为上,老鲍你已是尽得其精要矣。” 得汗王称赞,鲍承先一阵激动,须知那“老鲍”一称可是无上荣耀,便是如宁完我、范文程这等先来的都当不得汗王如此亲切一称。激动之下,笑容满面,谦虚道:“臣也是为咱大金计,若能不动刀戈尽收祖部,一来可减少我八旗将士伤亡,二来也能让汗王如虎添翼,对那大凌河中军民而言,也是善事,这等两全其美之事,臣以为祖大寿必会动心!” “嗯,好,本汗早有招降之意,若祖大寿真肯归我,本汗不吝高官厚爵!” 皇太极说做便做,一刻也不容迟疑,当即吩咐范文程:“有劳文程先生给祖大寿书信一封,劝其速速来降。” 一听要自己写信给祖大寿,范文程窃喜,忙道:“奴才领命!” 鲍承先却是暗骂不已,主意是自己出的,事却让范文程得了去,若是真说动祖大寿来投,这功劳到底算自己的还是算他范文程的? ………. 次日一早,范文程便单骑来到大凌河城下,也不怕城上明军用箭射他,扬声便呼:“末学范文程奉大金天聪汗之命,有要事与明国前锋总兵祖大寿相议,还请祖帅能够与末学见上一面。” 不一会,城头上便传来一声怒骂:“你这无耻败类,背祖汉奸,还有脸面来我城下!来人啊,给我一箭射死这小人!” 听了这怒骂,范文程知道是祖大寿到了,也中也不恼,更不怕,而是哈哈一笑,抬头朝城上道:“祖帅莫怒,有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末学也是奉命而来,祖帅不至于让人诟病吧?” “什么两国交兵,呸,建奴也配称一国?不过是我大明叛贼而已!”说话的是副将何可纲,抬手便要命令射死城下范文程,省得他在城下罗嗦。 不过祖大寿却突然挥手示意士兵不必射箭,朝城下探了一探,喝道:“范文程,洪太差你前来有何事?” 范文程就知祖大寿不会真射死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扬声道:“这里有我家汗王书信一封,祖帅看了便知。” 祖大寿沉声一喝:“射上来!” 范文程道:“祖帅接好了!”说罢,张弓搭箭将信射上城头。 那箭落在祖大寿不远处一空地上,亲兵忙去捡了递过来。祖大寿将那信拿在手中,却并不马上拆开,而是若有所思的呆呆看着。 祖泽润却是很想知道信上说了什么,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父亲,洪太信上写了什么?” “嗯!”祖大寿却是怒目一瞪。 祖泽润一惊,忙退了几步,不敢再问。 视线从何可纲、张存仁、刘天禄等将脸上一一扫过,祖大寿这才拆开信来看。只见信上写得是: “久闻大明前锋部兵祖大寿忠肝义胆,文武兼备,本汗不胜仰慕。然本汗听闻祖帅恩师袁都堂却被昏君所杀,剐三千六百刀死,此忠臣义士之血,天地为之变色,江河为之饮泣。本汗闻之,唏嘘不已,扼腕良久。本汗虽非汉人,但亦闻汉人自古刑不上大夫,崇祯如此对待朝廷重臣,令天下人心寒,与商纣王食比干之心何以异?如此昏君,实不值臣下卖命也。 自我大金起兵以来,辽东主帅从李维翰到杨镐,到熊廷弼、王化贞,无一善终者,今又以袁都堂为甚。下一位被杀之帅,不知将为何人?祖帅难道不自思量乎?崇祯小儿多疑,将军真能善终乎? 本汗求才若渴,若将军归金,本汗必红毡铺地,亲迎城下,将军在金,必可大有作为也!” 看完信,祖大寿的眼眶中已是多了两滴泪水,思绪瞬间好像到了京师的菜市口,仿佛看到了那被活割生剐的袁都堂。 ………… 从城头下来后,祖大寿便将自己关在屋里,直到晚上,才令人叫来何可纲。 何可纲来到后,祖大寿微叹一声,直截了当道:“今城中粮草将尽,洪太将城围得又是如此坚固,这四道深壕,我们如何能冲得出去?若朝廷再不派来援军,城中三万余军民,必被困死城中矣。事到如今,我们必须得选个出路才行。” 何可纲一怔,如何听不出祖大寿的言外之意,失声道:“祖帅莫非想归金?” 祖大寿苦笑一声:“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何可纲毅然起身道:“祖帅,绝不能降金!” 祖大寿反问道:“不降金,难道真要在此等死吗?” “祖帅,都堂之死,乃洪太一手所为,你我受都堂大恩,现已无法报答,但也不至于反过去侍他仇人!末将现在恨不能将皇太极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让末将在他手下称臣,今生办不到,来世也办不到!”何可纲说得斩钉截铁,一点也不容商量。 见状,祖大寿也不好再说降金之事,他虽是前锋总兵,但何可纲在军中素有威望,若是坚持不降,自己也奈何他不得。 见祖大寿不再提降金之事,何可纲暗松一口气,又劝道:“祖帅,鞑子们对已归顺之民,到头来还是一个字:杀。那永平被屠可不过一年,难道祖帅就不记得了?降亦杀,不降亦杀,降而被杀为人所不齿,战而被杀则留下英名,何去何从祖帅自当明断。” 闻言,祖大寿一惊,哎呀一声:“我这也是急昏了脑子,眼看着粮草将尽,援军却一败再败,被那洪太的诡计所骗,这才失了分寸。是了是了,那建奴杀降可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若真降了他们,当真就是把脖子伸出去任他们砍了。” 何可纲又道:“锦州的援军是败了,但经略大人不会坐视不救,末将估计,不出十天,必会有关门大军来援,祖帅万不可气馁!” 第六十二章 奴才来会一会主子 “似这样,已有几日?” 望着城下鼓噪挑衅的金军,施大勇眉头微皱,他没想到金军竟然胆大到几百人就敢到锦州城下来挑衅了。 “四天了,每日建奴都要来城下叫嚷一番,说是耀武扬威也不为过。只恨我军新败,已无勇气出城一战,否则,这些个跳梁小丑焉能如此嚣张。” 丘禾嘉苦笑一声,轻叹口气,示意施大勇随他回去。不远处,吴襄、刘泽清、夏成德等将领团在一处,指着城下窃窃私语。 明知巡抚就在旁边,却不过来,怕也是感到羞愧吧。偌大锦州,竟然没有一将敢出城与建奴一战,任由数百建奴在那极尽谩骂劝弄,真是叫人心寒。 “抚台大人小心!” 许是被城外的金军挑衅剌激,又许是觉得自己无能,丘禾嘉神情有些恍惚,下台阶时一不留神失了足,险些要跌倒,幸得施大勇眼明手快,及时扶住了他,这才免得摔倒。 “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一场病来,抽丝剥茧,比那兵败如山倒都快。” 感慨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行后,丘禾嘉轻轻推开施大勇的手:“行了,你也别陪着我了,且去营中自忙。由着那些建奴叫嚷吧,眼不见心为净。” 丘禾嘉好像站都站不稳似的,神情无比落寞,施大勇看的有些不忍,犹豫一会,说道:“大人可要好生保重,末将营中有一老郎中,医术甚是了得,不若叫他来为大人诊治一二?” 丘禾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必了,自家事自家清楚,我这病实是心病,非金石可治。” 闻言,施大勇语滞,不知如何劝慰这位老抚台。 心病还需心药治,这心药,却是难寻啊。 城下,又有挑衅声传来:“明蛮子,蛮子明,一出城,二出城,可敢三出城?” 听了那叫嚷,施大勇气不打一处来,差点便要说“我敢!”,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的忍住了。 心下自我安慰:男子汉大丈夫,能伸能曲,忍人之不能忍,方为真英雄。此不过建奴学那三国使的激将法,目的便是要诱我军出城,好使他们趁乱夺城,万万不可上当! 可是越这般安慰,越是火大。心头一股无名之火燥得厉害,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城下的金军见城头一点反应也没有,加大了戏弄力度,不时有金骑挥舞着明军人头来回疾驰,粗言恶语如雨下,听得人又怒又愧。 察觉到施大勇脸色不对,丘禾嘉伸手拍了拍他,轻声说道:“莫要去理会,任他们得意此时,待关门大军到来,再与他们较量便是。本抚知你现在心中不好受,本抚何尝不是,但形势比人强,如今我们也只能受着,奈何他们不了。” “末将知道。” 施大勇点了点头,强按下这股恶气,上前欲要搀扶丘禾嘉下台阶,却听城外又有建奴在叫嚷: “哈哈,明国人胆小如鼠,一点都不是男人,就如上次那逃跑将军一样,远远见着我八旗勇士便望风而逃了!喂,我说,城上的,你们那不战将军可在,若在,不妨伸出驴头来让我们瞧瞧,日后见了,也好饶你不死,我家牛录大人说了,只要你乖乖出城来,我家牛录便收你做包衣,还可赐你一房婆娘,叫你生个崽子,世世代代做我家牛录大人的好包衣,好奴才…” 听了这话,施大勇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拱拳便朝丘禾嘉请命:“大人,士可杀不可辱,末将愿出城与建奴一战!” “你?” 丘禾嘉呆了呆,眼神在施大勇脸上看来看去,半响,方才开口问了一声:“可有把握回来?” 施大勇想了想,老实说道:“并无把握。” 片刻,一脸诚恳又道:“末将有不战之罪,尔今建奴以此来戏耍我军,若末将不有所作为,恐我军将士更丧斗志。因此无论如何,末将都要出城一战,还请抚台大人能够成全!” 丘禾嘉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你既不畏死,要洗刷你那不战将军之耻,本抚自然成全于你。”侧身对郭义说了句,郭义忙去请了吴襄、刘泽清等人到来。 “不知抚台大人有何交待?末将正和刘副将他们商量组织青壮守城一事,若大人没有什么要事,末将这就去和知府协商青壮守城的事情。”吴襄生怕丘禾嘉受不过金军的激,要他率军出城一战,忙先找了个借口。 刘泽清在旁听了,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忙干咳一声,道:“是啊,尔今金军兵临城下,城内兵力空虚,不足以防守四城,这组织青壮守城已经刻不容缓了。” 夏成德和吕品奇他们在边上听了,均是不由自主的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丘禾嘉。 丘禾嘉心中不悦,面上不显,只淡淡说道:“组织青壮守城是大事,吴总兵可与陈知府商量,需要什么,但与本抚知会便是。”顿了一顿,指了指施大勇,对吴襄道:“施大勇愿率部出城一战,本抚已然答应,吴总兵可否出五百兵为他助阵,也好叫东虏知道我军还是有敢战之将的。” “这…”吴襄怔住,和刘泽清对视一眼,吱吱唔唔都没有说话。 “怎么?吴总兵不愿出战?” 丘禾嘉脸色陡变,不满之色溢于脸上,眼看就要当场发作。也难怪他如此怒火,试想自出任辽东巡抚来,便是有兵调不得,有将宣不动,到如今更是眼睁睁看着东虏兵临城下,却是不能有所作为,连请吴襄出兵助阵都不行,如何能让他不发作。 见丘禾嘉真是动怒了,吴襄忙硬着头皮道:“抚台大人,并非末将等不愿出战,城下虽只数百建奴,但远方却有建奴镶红旗虎视眈眈,使这数百人来城下挑衅,便是要叫我军气不过出城与他一战,他镶红旗好趁机夺城,因此,我军万不可轻易出城,否则,必酿大祸。” 刘泽清也道:“鸡鸣驿一战,我部伤亡过半,若在以前,五百兵自然是说出便出的,但现在,一兵一卒都要紧,实是不能轻出...要不抚台大人请宋太保那里出点兵马助阵如何?” 一听刘泽清竟然把皮球踢到养伤的宋伟那里,任丘禾嘉涵养再好,也是忍耐不住,两手气得直抖,怒极之下,便要开口痛骂吴刘二人不知报国,但知保存实力,实枉负朝廷、枉负皇上! 岂料眼前身影一闪,施大勇已是横在了自己前面,只见他抱拳对吴襄、刘泽清施了一礼,尔后沉声道: “二位总兵大人,末将只率本部出城,待我部出城后,二位总兵可使人立即关闭城门。如此,建奴便无机可趁!” 一听施大勇只带本部出战,丘禾嘉一急:“大勇,不可!” 话音未落,施大勇已转过身来,一脸毅然说道:“抚台大人,末将心意已决,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建奴视我大明无人,末将愿以一腔热血以证我大明还有血性之人!” 说完,不待丘禾嘉再说,抬脚便走到城头,望着那正在谩骂戏弄的金军,扬声便呼:“我便是那不战将军,既你家牛录要收我做包衣,我这奴才便来会一会主子!” ……… 盼请收藏,谢谢。 第六十三章 赤身 披甲 血肉之躯 战! 士可杀不可辱! 包衣不做,奴才不做,要做便做你满洲爷爷。 匹夫一怒,尚血溅三尺,况堂堂大明参将乎! 今生,汉满誓不两立,有它无我,有我无它! 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 战,一洗前耻;战,一血前仇;战,一报家国。 …… 城头上,刘泽清以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问道:“施大勇,你部可准备妥当?” 施大勇解去袍服,露出浑身肌肉,朝上看了一眼,粗声粗气回道:“稍等!” 还等什么? 刘泽清见城下施大勇赤着上身,不由鄙夷,碍于巡抚大人在边上,便不好催他。又道不过是个快死的人,死前图个痛快,与他计较什么。 施大勇尽解上衣,好似屠狗辈,丘禾嘉虽常年与行伍之辈相伴,但毕竟是读书人,见了也不由眉头一皱,暗道大勇这等行事有些粗鲁了。虽说这赤身杀敌,确是豪气,但却是为将者所不应取的。当年萨尔浒一战,总兵官刘挺便是仗着悍勇赤身而战,结果身中数十箭而亡,死后,大军无首,遂败。今观大勇,似便是要学那刘挺,这等舍了衣甲,可真是将性命置之度外了。 勇则勇矣,却非智选。 心中不以为然,但施大勇马上就要出城与建奴血战,丘禾嘉也不好去劝他,以免影响士气。 那边夏成德、品吕奇等人都是好奇,闻讯而来的祖大乐、祖宽等将也都上了城头,纷纷打听发生什么事。待听说参将施大勇自请出战,不由都有些佩服,又有些担心。 祖大乐毕竟是祖大寿的亲弟弟,几个哥哥都在大凌河围着,说不着急那是假的,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大凌河助兄长脱围,可是事实却是凭着锦州现有人马根本无法解围,只有等待经略的关门大军到来。但眼睁睁的看着建奴在城外谩骂挑衅,城内却如缩头乌龟一般,也真是让人憋屈。尔今有人敢出城与建奴一战,确是振奋人心! 祖宽是祖大寿家仆出身,论亲近,不及祖大乐、吴襄;论忠心,不敢说强过祖大乐,但却要强过吴襄这个妹夫太多。先前只知那施大勇在大凌河城下有血战之勇,尔后却来了个不战而逃,不由大为改观,只道此辈不过是外强中干之人,大凌河那仗赢得侥幸,实质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却不想他这会竟又血性了,敢出城与建奴一战,真叫人惊讶。 惊讶之后,却是唏嘘,建奴镶红旗就在数里外虎视眈眈着,他施大勇不过数百兵马,就算部下皆如他一样敢战,又能济得了什么事。还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唉,可惜了。 施部出战,谁也不看好,就连丘禾嘉心里也直打鼓,若不是施大勇执意要借此战洗刷他那“不战将军”的耻辱,他怕也不会答应。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但盼大勇能够绝境逢生吧。 ……… 赤着上身,浑若无人,丝毫不理会别人如何看,施大勇只径直走到已奉命前来的本部阵前,扫视部下一眼,扬手示意郭义将自己的座骑牵来。 待座骑牵至后,施大勇也不做战前动员,更不说什么令人热血沸腾的话,扬手只说了两字:“披甲!” 顿时,四百名士兵奔出,什么话也不说,只顾为那两百准备出战的狼骑军披甲。 在郭义的帮助下,施大勇也披上了那八十余斤的重甲。 方才解袍、赤身,可不是显自己悍勇,而是天太热,人在这甲中如蒸笼一般,能不穿衣就不穿衣。其实若不是有这么多人看着,施大勇真恨不得连裤子也脱了,如此,在甲内才凉快。 这趟出战,凶险不比当日大凌河城下低,也是脑袋系在裤腰上,这要是死都死得不痛快,活受罪,那才是叫人抓狂的事。 ……… 狼骑军披甲程序早已演练多遍,充任临时辅兵的辽东骑兵们十分熟练,未及片刻,两百人马便置于重甲之内。 仔细检查连结处,确认不会有差错后,四百辽东骑兵这才全部退下,返回到自己的本阵。 城头上,见施部有两百重甲,吴襄与刘泽清都有些疑惑。施大勇在打造什么重甲铁浮屠的事他们都听说了,现在看来,他确是花了大力气。但这铁浮屠真能克制建奴骑兵么? 数来数去,也就两百人,六人一队,很是笨重,马速明显快不了,这般大喇喇开出去,建奴也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重甲难透,他们无须交手,只要来回奔几趟,便能累得这两百重甲全部倒地。届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砍下这两百颗人头,施大勇根本就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疑惑、叹惜之声在城头不时响起,虽说那两百重甲骑兵看起来十分唬人,但却是没有一人认为凭着这两百重甲就可以击败建奴。都道施大勇太过自大,一腔情愿了,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好甲,可惜,真是可惜。 身边的议论声,丘禾嘉如何听不到,他心头也困惑,也忐忑,也紧张,但想的却是施大勇能够再现奇迹,而非心疼他拨给的精铁。 黑压压的重甲骑兵中,他突然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庞,心不由又是一紧:小曹怎么也出战了! ………. “蒋万里、夏德胜、李一忠!” “末将在!” “你三人各领一百五十兵为我前锋,多打旗帜,本将亲领狼骑于后。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便是在与建奴发现我狼骑之前,保证我狼骑军能够突进到五十步的距离内!” “是!”三将轰然应道。 “你们皆是血肉之躯,此战,伤亡必将很大,但能不能为狼骑军获得最佳冲阵的距离,却全看你们的了。否则…” 否则什么,施大勇没有说,但眼神已经在告诉夏德胜他们,如果狼骑军提前被发现,只怕出城的这数百将士谁也回不来了。 “将军放心,便是弟兄们都死了,末将也保证将军能够突到五十步内!” “好,准备出城吧!” 施大勇也不再多言,夏李蒋三人所领的这四百五十骑兵身上已经是一件甲都没有,等于完全是以血肉之躯为狼骑赢得突击距离,最后的伤亡可想而知。但施大勇没有选择,因为他就这么点人,如果吴襄能够派兵助他,他又何须把自己的家底全部押上。 狼骑军完全是重甲,根本不能长时间运动,马速只能缓缓保持,只能在最后一刻之时发力加速,否则,战马根本承受不住。也就是说,狼骑军是一次性产物,只能用一次,再想用第二次,根本没有可能。这便决定在抵达最佳突击距离——五十步之内时,根本不能让城下的金军发现明军的队伍后面有重甲骑兵,不然,这仗便是输定了。 但愿老天爷不要偏心,能给我大明,给我施大勇一个机会! 最后看了一眼已日上正头的太阳后,施大勇缓缓的拉下了面罩,扬起了右手,洪亮的喝了一声:“出战!” “打开城门!” “放吊桥!” “吱吱”的绳索中,施部缓缓向城门开去。 狼骑军的首战,也是施大勇搏命的一战。 第六十四章 长枪制敌 愚蠢至极 城门打开,吊桥放下的那刻,早已等得心急的金兵欢呼了:胆小的明蛮子终是受不得激,他们上当了,上当了! 什得拔阿福尼兴冲冲的打马奔到牛录额真多诺依身边,兴奋的叫道:“额真大人,蛮子出来了,蛮子真的出来了!” 年轻的牛录额真多诺依年轻得有些过份,下个月才是他十八岁的生日。虽然他的阿玛是汗王所看重的八大臣,但是能够成为牛录额真却不是沾阿玛的光,而是靠得真本事。 论马上功夫,放眼大金国,多诺依相信比自己强的屈指可数;论胆识,多诺依更是自信,想当年他才十五岁,便敢随着汗王征讨蒙古人,首战便亲手斩了七颗蒙古人的脑袋,被汗王赞为“我大金少年英雄也!” 十六岁便独领一牛录,这等晋升除了多尔衮、多驿那些少年贝勒可以媲美外,这大金上下还有哪个强过自己的? 艺高人胆大,又是少年人,所以多诺依根本没有将城内的明军放在眼里,方才听城上明国人的“不战将军”说要出来会一会他这主子,当时便笑了,对左右说道:“你们说,我真要收那明国不战将军做自家的包衣吗?若是他真有这个意思,我这倒是有些麻烦,得去问过我阿玛才行。不然他老人家要知道我擅收明国的包衣,只怕会骂我少不更事的。” 左右听了牛录这话,都是笑了,暗道自家额真大人还是太年轻,有时候想法是幼稚了点。 对面,明军一骑骑的开出城来,人数不多,打的旗帜却是让人眼花,分不清这到底是明军哪部的人马。 拔库朗格老成,见明军都是骑兵,没有步兵出城,便提醒多诺依道:“额真大人,明蛮子是骑兵,咱们要不要上马?” “上什么马?” 多诺依哈哈一笑,对左右说道:“汗王常教导我们,明国人多,杀是杀不完的,但是我们大金人少,少了一个便是损失一分力量,所以对明国人作战,得发挥咱们八旗勇士的长处,以己之长击彼之短!” 说到这,笑着看了一眼朗格,问他:“朗格,你说咱八旗勇士的长处是什么?” “那还用说,自然是我们的骑射功夫!”朗格不假思索脱口便道。 多诺依点了点头,抬手朝对面正缓缓靠近的明军指了指,轻蔑道:“这些明蛮子连甲都没有,我们何须跟他们马上交战,用我们的大箭射垮他们便是!传令下去,把明军放近些再射!我要叫这些明蛮子未至一百步内,便先死上一大半!” 左右忙道:“喳!” ……… 城头上,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金军。郑国见金军一字排开并没有上马准备冲锋,有些奇怪,对丘禾嘉道:“大人,金军好像并不怕施将军?” 丘禾嘉也注意到了金军没有上马,而是以步兵阵形对敌,微一沉吟,沉声说道:“建奴多骑兵,又擅骑射,骑可以化步,步亦可化骑。马上也好,马下也好,都比咱们强。他们不上马,是想用他们的大箭射垮施大勇。” 郑国一惊:“属下看施将军的人马大多没有甲衣,这如果硬冲上去,岂不是成了建奴的活靶子?” “施大勇是将宝押了那两百重甲骑兵身上,前面的人只怕…”丘禾嘉没有再说,他已明白施大勇采取的战术了,这打法完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细想来,施大勇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若是他手上能有几千人马,又何须采用这般自杀式的战术。 郑国暗叹了口气,说道:“大人,其实属下一直觉得,要对付建奴的骑兵也不难,只要咱们大军步长矛方阵,长矛林立,配以鸟铳,建奴也奈何我们不得。” 听了他这话,丘禾嘉扭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当年后唐李存瑁曾经率领军队对契丹作战,当时他的一个大将说到契丹多骑兵,我多步兵,倘若平原相遇,敌以万骑驰突我阵,我必全军覆没。本抚问你,难道那员大将不知道可以命令步兵组织长矛阵克制契丹人的骑兵吗?若长矛阵真能克制骑兵,为何这千百年来,我汉人一直被异族压制呢?蒙古人更是得了我汉家江山?” “这…”郑国呆了呆,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丘禾嘉有心指点郑国,将来也好让他能够单独领军,此时多些见识,日后便能多分本领在,便耐下性子,为他解释道:“长矛阵固然可以克制骑兵,但同样可以被轻易的突破,因为长矛保护的,永远只有一个正面,可是敌人没有从正面攻击你的义务,他们也可从两侧进攻你的。历来大战,我汉人之军无不是败在这两翼,原因便是无法首尾相顾,所以任你如何阵形,但只不是骑兵,敌人便可轻易选择战与不战,从何处战,如何战。 便是不战,我们也无法拦截,只能任他们去。而敌人却可以伺机再战,这战与不战的主动不在我手,被动应敌,便是再如何警惕,百密也有一疏,而一场大战往往决定王朝气运,所以以步克骑十战九败,原因便是这步兵不如骑兵来得快,更无法主动应战,就是摆出再厉害的阵形,鼻子也是被人家牵在手中,怎能不败?” “属下受教了。”郑国心下汗颜,为自己的一知半解羞愧。 丘禾嘉叹道:“其实咱大明缺的不是步兵,也不是什么步兵阵法,而是缺骑兵。历代以来,我中原王朝骑盛,则四夷尽服;骑不盛,则中原王朝必落外夷之手。可见这骑兵才是王朝根本,可惜,我大明骑弱,这才使得建奴可以在辽东兴风作浪。若我大明有十万铁骑在手,这建奴只怕早已灰飞烟灭!何致有今日之患!” “既然骑兵才是根本,大人何不上书朝廷组建骑兵?”郑国有些不解。 丘禾嘉苦笑一声:“孙经略穷十年功夫,不过练得万余辽东骑兵,仅此,都是耗尽国库,我便是有心再练骑兵,这银子却是从哪来?” 闻言,郑国心中一动,犹豫一下,大胆说道:“大人,有句话,属下不知当不当说?” 丘禾嘉轻一抬手:“你我主仆情深,但说无妨。” 得了允许,郑国方道:“孙经略练得这辽东铁骑,在属下看来,也没什么厉害,还不是逢战必败,由此可见,我大明便是练再多的骑兵,好像也不是建奴的对手?” “哼,不是骑兵无用,而是辽东军将无能!” 郑国的话让丘禾嘉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握紧拳头恨恨道:“倘若人人都如施大勇这般敢战,这般不畏死,这般不计个人名利,如何能不胜!”说完,憎恶的目光直剌远处的吴襄等人。 见状,郑国忙劝道:“大人消消气,千万莫要为这些贪生怕死之辈气着。”目光瞥见施大勇的兵马已经发起冲锋,忙叫了一声:“冲上去了!” “噢!” 丘禾嘉忙转睛看向城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但见金军箭枝如雨下,冲在最先的辽东骑兵瞬间摔倒一片。 第六十五章 射人不射马 退亦死,不退亦死。 对冲锋在前充任掩护的四百五十名辽东骑兵而言,他们现在根本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冒着金军呼啸而至的箭枝冲锋。 退,身后有两百武装到牙齿的铁浮屠,只要稍一犹豫,那铁甲怪兽瞬间便会将他们撞得稀巴烂。 不退,身上无一甲可遮,金军的大箭又极是厉害,只要中箭,“噗哧”一声便是透胸而过,根本没有任何停留。 以往,冲阵金军,中箭,不死即伤,这回,却是只死无伤了。 “嗖!”的一声,一根箭枝贴着夏德胜的左脸而过,正中身后骑兵胸口,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那骑兵便往马下载去,腿被马鞍挂着,尸体被无主战马带着向前拖去。 “射人不射马!” 那些明军所乘的战马都是上等的蒙古好马,多诺依不禁起了占有之意,见部下们有的是在射马,忙大声传令不准射马。 得到命令的金兵立即将目标全对准了马上的骑士,又一轮箭雨过后,但见明军的最前面,已是空荡荡的无有一人,只有失去主人的战马仍在无目的的向前驰骋。 “弟兄们,撑住!” 空荡荡的前方令李一忠悲痛莫名,这些可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骑兵,这眨眼的功夫竟然全没了,全没了! 强忍住悲痛,李一忠本能的挥手为身后的部下打气,可是眼角余光瞥见的却是空无一人。 “狗鞑子,老子和你拼了!” 李一忠所部几尽全军覆没,自己带的这一百五十兵也折损过半,夏德胜不禁急眼了,这才刚至一百步啊! “挥旗,挥旗!” 巨大的伤亡令蒋万里同样悲痛,但他却清醒得记得自己的使命,疾驰中,亲自挥舞一杆大旗,以求能够为阵后的狼骑军赢得一点时间。 前方辽东兵的伤亡施大勇看在眼里,但他却是不能悲痛,他尽力使自己保持平静,一如先前一般策动马力,不敢提前发力,以免战马不支。 身后,两百沉默的铁浮屠如黑潮一般缓缓向前。 ............ “主子,明军出来了,多诺依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奴才们是不是也该动了?” 三里外的高坡上,镶红旗固山额真阿达兴奋的搓着双手,跃跃欲试。等了四天了,终于等到明军沉不住气了,能不能顺利拿下锦州,就全看今天了! “不忙,且再看看。” 阿济格却是十分冷静,没有急于派兵夺城,而是拿出两年前入关缴获的明将所用千里镜看向了锦州城门,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阴沉着脸一动不动。 见状,阿达疑惑的问道:“主子,怎么了?” “你自己看。”阿济格随手将千里镜递给了阿达。 阿达困惑的将千里镜放到眼前,一看,却是锦州的城门早已关闭!城外的明军似是已经被抛弃的死棋,城里的明军根本就没有想接应他们回城! 城门不开,这便无法趁乱夺城,阿达气得哇鲁鲁骂了几句,骂完之后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拿眼去看阿济格,见主子脸色不好,只能小心翼翼问道:“主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丘禾嘉果然是个老狐狸,他倒真是舍得,哼。” 阿济格微哼一声,紧紧盯住前方的锦州城,却是没有再说话。 .......... 统领红甲摆牙喇的甲喇额真额尔克当年是随老汗一起起兵反明的,在镶红旗中地位也仅次于旗主阿济格,在汗王那里也是说得上话的。在那观察一会后,他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几员将领说道:“出城的明军好像是抱着必死之心,你们看,他们这般打法不是送死的吗?” 统带白甲兵的备御胡里点了点头,有些钦佩的说了句:“想不到明国人中也有这般不怕死的勇士了,倒让我想起当年萨尔浒之战的明将了,那时候的明国将领可比现在强得多。” 额尔克笑着道:“明国地大物博,人口亿兆,出些不怕死的勇士也是在所难免,只可惜现在天命在我大金,几个将领的悍勇已经改变不了局面。你们看,明军已经被多诺依那个小子干掉一半了,剩下的已不足虑。” 胡里哈哈一笑:“多诺依真是少年英雄,想不到老嘎图能生得这样的好儿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等回去可是要老嘎图好生请咱们喝顿酒,不然,咱们让主子不给他儿子报功,呵呵。” 额尔克也跟着笑了起来,瞥见旗主阿济格在那一脸阴沉,似是在为不能夺取锦州发愁,不由摇了摇头,策马过去,劝道:“主子也不必为不能夺城发愁,汗王和三贝勒只要我们见机而动,若是有可趁之机便夺了锦州,并未叫我镶红旗一定取了锦州。所以主子也不必太过忧心,多诺依能败明军出城之兵,我镶红旗便已是立了一功。” “老额真说的是,是我心急了。”阿济格对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固山额真十分尊敬,但还是觉得可惜,有些不甘道:“只恨明人狡猾,不中我计,否则这夺取锦州大功必是我镶红旗的,比之大凌河城却是重要得多。” 额尔克笑道:“我们满洲人训海东青,要慢慢的熬它,轻易间训不出好。这打仗也和熬海东青一般,要一场场打,眼下汗王率六旗围祖大寿,我们和三贝勒在此打援,只要能够打得明军不敢再来援,这差事便算做得最好。倒不急占他明国一城一镇,这锦州迟早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主子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听了这些话,阿济格失声一笑:“是了,不急于这一时,我大金迟早要攻占锦州,这会便让他明国人多守一会吧。” 见阿济格想通,额尔克会心一笑。阿济格、多尔衮、多驿三兄弟都是他看着一天天长大,对他们的感情要比其他贝勒深,自然是希望这三兄弟能够越来越成熟,终有一天插上翅膀飞上云宵去。如此,他便也对得起死去的老汗重托了。 心定下来的阿济格瞬间变得十分自信,挥手吩咐戈什哈:“传令多诺依,战后不要去割明国人的脑袋,这些明兵也是勇士,留他们个全尸吧。” “喳!”一名戈什哈纵马而出,直奔锦州城下而去。 阿济格又吩咐另一戈什哈:“你去回报汗王,就说我部未能夺城,只歼灭了明军出城的兵马,请汗王明示我镶红旗是撤还是原地驻防。” “喳!” 那戈什哈也纵马而去,却是往身后大凌河城方向而去。 待两戈什哈各自而去后,阿济格一脸轻松的拿起千里镜,想要看看多诺依是如何将那些明军残兵杀光,但拿起后,脸色却再次沉了下来,且沉得比先前更难看,拿着千里镜的手指甚至都微微抖动起来。 第六十六章 阵亡 复仇 恐惧 “射,射死这些明蛮子,射,射!…” 明军成片的倒下,让阿福尼更加红眼,也更加狂热,痛快,太痛快了,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次碰上一帮傻子,连甲都没一件,竟然也敢放马来冲,这不是脑袋撞坏了嘛! 来吧,来吧,愚蠢的明蛮子,让你们尝尝咱满州勇士弓箭的厉害! 拉开大弓,“嗖!”的一声,羽箭发出尖厉的鸣声,直直的对着一个已经吓得不知道躲避,只知道把手中的军旗乱舞的明军额头而去。 “扑哧”一声,那明军瞪大了右眼,大旗从手中滑落,本能的伸出双手想去拔箭,可是不等他的双手抬起,人已经向后倒去。 “第六个!” 阿福尼哈哈大笑起来,他清楚的看到自己这箭一下射中了那明兵的左眼,劲道之大,活生生的连着那明蛮子的眼珠都钻出了脑后。 “什得拔好箭术!”阿福尼身后的一名金兵不失时机的拍了声马屁。 “小子,好生学着,这大弓可是咱满州人看家的本领,箭无虚发才是我真正的满洲勇士!什么时候你能做到箭箭命中,你就咱满洲的真正勇士!” 阿福尼豪情大发,迫不及待拉弓张弦,捕捉下一个短命的明蛮子。 在什得拔的鼓舞和剌激下,金兵们也开始兴奋起来,纷纷学着阿福尼的样子,每射杀一个明军便大声的报个数。 “第三个!” “第四个!” “……” 一声声报数声此起彼伏,振奋着金军的士气。 每个数字下,都是一条不屈的汉家好儿郎。 ………… 出城的明军已经被射得稀稀拉拉,前面的基本上都被射死了,虽然明军打出的旗帜太多,无法分清后面到底还有多少人,但从扬起的尘土上,朗格还是判断出明军应该只剩不到三百人了。 三百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朗格有足够的自信,他坚信明军这三百人不堪一击。但是,对方毕竟也冲到离本阵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出于稳当,他担心会有明军的漏网之鱼冲过来给己方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便提醒多诺依:“额真大人,要不要奴才带人把明蛮子给截住,省得让他们冲了过来。” “朗格,你以为明蛮子还有胆量冲过来吗?” 多诺依却一点也不担心,一边张弓,一边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枝狼牙箭,瞄准一员好像是明军千总官的将领,随口说道:“看吧,至多十步,明蛮子就要吓得四散而逃了。”话音刚落,五指脱弦,狼牙箭瞬间射向那明军千总。 “五十步,弟兄们,让路!” 夏德胜的马头还没来得及转向左侧,心头却是不由自主的一紧,抬眼看去,一枝闪着寒光的狼牙箭已“呼啸”而来。 深吸一口气,本能的闭上双眼,暗叹一声:我命休矣! “扑哧”一声,狼牙箭正中他的胸口,巨痛之后,夏德胜只觉自己的心突然收缩了一下,胸间血气上涌,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倒地。 “夏老二!” 目睹夏德胜之死,李一忠悲从心来,哀吼一声,拼命的打马往前方冲去。 “嗖嗖”两箭齐至,一箭正中左肩,一箭却是正中面门。 “呃!” 李一忠大吼一声,拔出左肩的箭枝,不顾血如泉涌,又去拔面门的箭,可是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淡淡的,只觉额头突然一热,旋即视线被鲜血遮挡,前方,什么也看不到。 “将军,为咱弟兄报仇!” 从马上摔落前,李一忠发出了最后的声音——绝音。 “将军,为咱弟兄报仇!” 残存的数十名辽东兵同时呼吼起来。 “狼骑军,冲阵!” 冰冷的声音从铁盔后响起,冰冷的,令人闻之胆寒。 …………… “那是什么?!” 自己竟然与牛录大人同时射中明将,阿福尼大感自豪,要知道多诺依大人可是咱满洲少有的英雄豪杰,汗王亲口夸赞的勇士!能够与他一同射中明将,那是多么让人激动的事情! 正准备向远处的牛录大人抱以敬意的目光,却听那些明军鬼哭狼嚎的叫了起来,伴随着那鬼哭声的而来的却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沉重地马蹄因为速度的提升开始发出声音,一声声的叩击着大地,十分的沉闷。马蹄所至,扬起一片尘土。 几乎同时,金军发现了那些明军旗帜后面冲出一队诡异的骑兵,他们和以往所见的明军骑兵完全不同,竟然是六匹马连在一块,好像一座铁塔似的冲锋而来。 “这,这是什么?! 阿福尼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望着那些铁塔,喉咙深处响起粗重的吸气声,心也跳得厉害。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怪物让他无比震惊,也无比困惑,看起来,那应该是明蛮子的骑兵,可是天底下有这样的骑兵吗?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是,是骑兵,那是明蛮子的骑兵! 瞳孔中映现的是铁甲怪兽,不管是战马还是马背上的骑士,都包裹在一层层的重甲里,骑士与战马地头部亦被冰冷地铁盔所覆盖,除了眼睛,便什么也看不到。 明军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快,马肚子下扎着的长枪让人不寒而栗,骑士手中的抬枪更是叫人窒息。 这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明军重甲骑兵! ………… 碾压吧,狼骑军! 粉碎吧,铁浮屠! 骄狂的满洲人竟然狂妄到妄想凭着弓箭就将我们消灭,现在,我就让你们尝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夏德胜、李一忠,那些至今我仍然不知道姓名的辽东将士们,狼骑军一定为你们复仇,我施大勇一定将建奴的心肝取来祭奠你们! 为了战死的不屈英灵,进攻吧,狼骑军! 建奴,你们一定会为你们的自大付出代价! ………… “射,射,射!” 最后一声“射”几近崩溃,无数的箭枝射出,却好像碰到铜墙铁臂一般被弹开,那全身包裹在铁甲里的明军根本不畏惧任何箭枝。 阿福尼目瞪口呆,脊背凉气直冒,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望着那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明军重甲,金军害怕了,他们终于害怕了。 先前的不可一世荡然无存,先前那种任意射杀的快感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谁也没见过的恐惧! 弓箭奈何不了对方,看样子,大刀长矛同样也奈何不了这些铁甲怪兽,似乎除了火炮外,这世上再也没有武器能够克制住这些铁甲怪兽。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已经用不着牛录大人下命令了,所有的金军都扔掉了手中的弓箭,手忙脚乱的想要爬上战马。 跑,跑的越远越好,离这些铁甲怪兽越远越好。 然而那些复仇的铁甲怪兽却已是容不得他们逃跑了。 第六十七章 碾压 屠杀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付出数百条人命只为这最后的五十步,现在距离已经不再是问题,高速疾驰的狼骑将碾压一切,将吞噬一切。 在金兵恐惧的眼光中,齐头并进的狼骑军终于突进金军防线。站在锦州城头看去,便可看到狼骑军分做两排,一排一百骑,每六骑一队,每队隔一丈,空隙显然是留给后排的狼骑。 如此阵法,如篾子一般,谁也别想从缝隙处突围而出。 一张大网罩向金军。 两排铁甲军,黑压压的如潮水般涌向了金军。 铁甲还没撞上,那六杆长枪先发挥了作用,瞬间捅穿前面的一切,不论人马,皆被捅翻在地,旋即被踏成肉泥。 因为力道太大,也因所剌的人马太多,长枪很快断成两截,但这并不意味着金军的噩梦结束,相反,这才刚刚开始。 “剌!” 随着施大勇一声令下,两百狼骑士兵顿时将手中长枪放下,枪尖直指那些金军,无须任何动作,只需牢牢握住便可。 高速冲驰的战马将赋予长枪横扫一切的力量。 六骑铁甲有如镇塔,又好似一堵铜墙般,压向了那些纷乱的金兵。 惨叫声不时响起,仅狼骑冲进去的那刻,便有一百余金兵连同战马被剌得稀巴烂。 不甘的金兵负隅顽抗,徒劳的挥举着大刀重重的砍向明军的战马,砍向明军,可是除了“咣当”的金属撞击声,他们什么也没有砍到。 能够承受鸟铳近距离轰射的鱼磷铁甲岂是大刀长矛可以砍穿的! 阿福尼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着魔了,他那高超的箭术在这些铁甲军面前,根本没有一点用。他也不甘心,也不相信,他试着去瞄准明军铁甲兵的眼睛,可是这也太难为他了。那些明军又不是傻的,原地不动,如何能让他射到眼睛。 徒劳的射了几箭后,他痛苦的扔掉了大弓,抽出自己的大刀,龇牙咧嘴的吼叫着。 八旗勇士只有进攻,没有撤退! 满洲儿郎生来便要宰杀汉狗,岂能被汉狗所杀! 主子,奴才为你尽忠了! 主子,奴才下辈子还做您的奴才! 来吧,明蛮子!来吧,汉狗! 你们永远无法战胜真正的大金勇士! 我是战无不胜的八旗什得拔!我是箭无虚发的神射手! 一排黑影由远及近,瞬间淹没不畏死亡的他。 铁骑过后,阿福尼的脑袋被深深的踩进了泥土之中,后灵盖上被踏出一个大洞,脑髓跟个豆腐汁似的往外冒着。整个身子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变成碎肉的屁股上依稀能见到黄白之物,却是肠子都被踩烂了。 …………. “哇乌鲁,哇乌鲁!” 什得拔、拔库等军官到处乱叫,想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可是那明军的重甲骑兵几乎是以横扫一切的姿势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刀枪不入的铁甲已经出乎他们的想象。 在亲眼目睹前面的同伴被马枪剌成肉串后,只要没有丧失理智,金兵都知道这仗败了。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和明军的这些铁甲怪兽拼命,而是应该立即逃离战场,明军的重甲骑兵固然厉害,可是却绝对撵不上他们。 ………… “不许退,不许退,违令者杀,违令者杀!…” 多诺依不相信自己败了,他不相信,他无法相信! 那些明军明明已经被射杀大半,剩下的人应该四散而逃才是,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支铁甲军呢! 少年得志的他,无法承受失败的耻辱,他不敢想象战败的自己如何去面对阿玛,面对汗王! 他无法忍受别人看他的眼光,他无法容忍失败的后果! 不顾朗格的苦劝,多诺依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戈什哈拦住了一队正在退去的逃兵,在那些逃兵愕然的目光下,挥刀砍下了一个拔什库的脑袋,然后涨红着脸将刀锋指向了那些明军铁甲怪兽,喝道:“满洲没有逃跑的勇士!拿起你们的刀枪,跟随在我的身后,让我们同明蛮子决一死战!” 可是,那些逃兵却谁也没动,一个个犹豫的望着多诺依,他们实在是被明军的铁甲怪兽吓怕了。 部下们竟然不听自己的命令,多诺依怒不可遏,挥刀便想再砍下一个胆小鬼的人头来震慑这帮怕死的奴才,关键时刻,却是朗格及时赶到,望着多诺依挥起的长刀,愤怒的脸庞,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神情瞬变,冷冷的望着那帮士兵,喝道:“不听军令,擅自撤退,你们以为你们能逃得回去吗?便算你们能逃回去,贝勒爷的刀也不会放过你们!” 闻言,逃兵们都是一激灵,想到旗主行军法的严酷,脸全白了。有些人已经下意识的要调转马头了。 朗格趁机再喝:“不想死的随我来!”扬手一马靴,战马当先而去,直指那些明军铁甲怪兽。 多诺依虽然年轻,但也不傻,自然知道这时候要看他的了,忙大喝一声:“不死的,赏大屋良田、包衣奴才!后退者,家产充旗,妻儿尽为奴!”说完,一夹马肚,带着戈什哈们便冲了过去,再也不理会那帮逃兵。 一听后退的妻儿要充为奴,家产也要罚没入旗,逃兵们顿时不敢再犹豫了。朗格说得对,逃回去也会被旗主杀头,倒不如随着额真大人拼一拼,说不定还能死里逃生。 “啊叭,啊叭!” 一个满嘴牙坏得只剩一颗门牙的金兵大声吼叫着为自己壮胆,可是那声音听在别人耳中,却是泄气得很,又破又漏气。 ………… 溃逃的金兵突然掉转马头发动反冲锋,大大出乎施大勇意料,直觉这金将是不是吓傻了,竟然做出这等愚蠢举动。但旋即却也明白了,他施大勇有血性,金军自然也有血性。 透过铁盔看到领兵而来的正是那八旗牛录,施大勇不由暗道:来得正好! 你这小崽子不是想要我当你的包衣奴才吗! 目中凶光迸射,狰狞大呼:“曹变蛟,杀光他们!” “遵命!” 远处,响起曹变蛟年轻的声音,简短而有力。 …… “啊…啊…啊…” 恐怖的明军重甲给金军带来的恐惧不是大叫大嚷可以克服的,在即将冲向明军的那刻,所有金兵的小辫子突然全直了起来,好像母猪发情时一样。 远远一看,还以为金兵使法术了,要不然,那辫子怎的就翘了起来! “万能的萨满大神,保佑你的子民吧!” 朗格的眼睛紧紧的闭着,他不敢睁开眼,因为他害怕看到自己被明蛮子长枪剌穿的样子。 不过他不怕死,他要尽自己的职责,他必须得完成自己的使命。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狼狈逃跑。 身后的多诺依脑海中想到的却不是万能的萨满神,而是阿玛慈祥的笑脸、额娘亲手烤的羊腿、哥哥们的教导、姐姐的安慰… 阿玛、额娘,孩儿不想死,孩儿不想死啊!… 坚强的多诺依在最后一刻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可怜的多诺依,这还是一个孩子,他的成年礼下个月才到来,今天,却要经历人生最可怕的战事。 噩梦,令这个孩子最终感到死的可怕,生的宝贵。 ……… “轰!” 重甲铁骑像潮水般席卷而至,与那些硬撑着头皮前来抵抗的金军轰然相撞,只一眨眼功夫,金军人仰马翻、惨嚎声响成一片。明军手中的长枪甚至都不用再端着,凭着一身铁甲也足以将渺小的金军踏成肉泥。 血肉之躯终究难以抵挡重甲铁骑地狰狞。 “噗!” 力大无穷的曹变蛟面对的正是多诺依和他的戈什哈,根本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什么交手,曹变蛟甚至都没有动一下,手中的长矛便刺穿了多诺依前面的戈什哈,那个忠心护主的戈什哈跟一只脆萝卜似的被剌了个通透。 战马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冲去。握在曹变蛟手中的长矛充满力量,又连续贯穿了两名多诺依戈什哈的身体,最后重重的扎在了多诺依身上。 六骑并进的强大冲力将对面的一切都不可逆转的向前带去,多诺依连同那三名戈什哈就这么被钉在长枪上,生生的往后退去。那模样,就好像关内汉人吃的糖葫芦一般。 “不过如此!” 曹变蛟哈哈大笑,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但却是第一次杀东虏。手里举着四具建奴尸体的感觉让他无比自豪。 叔叔,小曹终于和东虏交手了! 一直又向前冲了百余步,战马才缓缓的停了下来,在那不停的喘着气,这番冲阵已令战马筋疲力尽。 缓缓勒住战马,回过头来,身后只剩被踏得稀巴烂的尸体,人的,马的,已经无法分辨。 . 第六十八章 愿与将军同死 “额娘…额娘…额娘…” 残存的意识,喃喃轻呼着最疼自己的母亲,眼角的泪水缓缓落下,年轻的脸蛋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苍白。 身体下方,全身罩在铁甲里的明将轻蔑的看着自己,试图挣扎一下,以示自己的不屈和愤怒,可是身子却好像痉挛般,手脚都在不停的抽搐,那手与脚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任凭自己怎么使力,都不动一下。 胸口的长枪剌在肺叶上,导致喉咙里泛出的尽是气泡,伴随着血水在嘴边形成一个又一个血泡。 明艳阳光的直射下,那血泡瞬间变得亮丽万分,五彩斑斓,宛似暴雨过后的天间彩虹。 远处的锦州城墙,突然变得十分的巨大,大得好像天与地都与它联在一块,黑压压的,又似乌云盖顶般可怕。 “姥姥的。” 低声骂了句汉狗子的粗话后,多诺依的嘴角诡异的笑了起来,笑容就这般永远停滞在他年轻的脸庞。 或许死前,他看到自己的额娘,又或许,他看到了自己正带兵踏进明国皇帝的皇宫里。 ……… 见曹变蛟还举着那四具建奴尸体,施大勇沉重的呼吸几口后,才轻声叫了声:“小曹,扔下吧。” “噢,好!” 闻声,曹变蛟随手将长枪往地下扔去,四具串在一起的建奴尸体一齐重重落在地上,让人奇怪的是,这四人落地的姿势却都是跪着的。一个接一个的脑袋耷拉着,双膝呈九十度角跪在泥土之上。 没有倒下去,就那么跪着,没有生机的跪着,一动不动,向着南方。 远处,还有一百多建奴骑兵正在不要命的北逃,他们狠狠的鞭打着战马,唯恐身后那些明军的铁甲怪兽会撵上来。 然而身后却是根本没有追兵,狼骑军已经精疲力竭,这一番冲阵耗尽了战马的体力,根本不可能再去追赶那些逃兵了。 战果无疑是巨大的,粗略的看去,至少三百多建奴被碾成了肉泥,狼骑军却无一伤亡。 首战的硕大战果令施大勇有些激动,果然,重甲骑兵就是八旗骑兵的克星。 但激动与兴奋只是一瞬间的,兴奋过后,他又有些哀伤。 死在冲锋路上的那几百辽东骑兵让他的心如刀割。 夏德胜、李一忠的阵亡让他重新审视起辽东兵来,或许,他们真的是大明最敢战的勇士。 只要将领敢战,这些不畏死的士兵便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 ……… 东北方向,正在狂逃的金兵却突然全部勒住了马,惊恐的望着前方。 前方,两千红甲摆牙喇护卫着旗主大旗向着锦州城下疾奔过来。 目睹多诺依败亡的阿济格,怒火冲天,他要尽起一旗之兵,把那支明军的重甲骑兵撕成碎片。 ......... “将军,建奴又上来了!” 率先发现金军又杀过来的士兵叫了起来,顺着他的叫声看去,只见东北方向扬起一片尘土,似有千军万马正朝锦州城下杀来。 金将知道我力竭了。 施大勇轻叹一声,扬起手来朝左右叫了一声:“都聚到一块吧,建奴倾一旗之兵而来,我们已力尽,便是想活也活不了,既然如此,本将与弟兄们死在一起吧。” “将军,现在撤还来得及!” 死里逃生的蒋万里领着残余的六十余名轻骑围拢了过来。见镶红旗倾巢而出,下意识的便要劝施大勇快撤。 施大勇却是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此战,本就是有进无退,有死无生,出城之时,我便没想过回去。”朝身后的城门一指,苦笑一声又道:“再说,这个时候,你们以为城门还会为我们打开吗?” 撤进城是不可能了。他们本就不是金军的目标,金军的目标是锦州。这个时候退到城下,莫说城上的吴襄、刘泽清他们不会冒险打开城门接应他们回城,便是金军也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让金军尾随入了城,后果便严重了。 施大勇不愿做葬送锦州的罪人,现在,他能做的便是领着已经不能再战的狼骑军在锦州城下上演一幕全军覆没的悲歌。 但盼,自己的死能够唤醒守军的血性吧。 但愿,自己能够死得其所。 崇祯,我施大勇为你尽了忠!为你死,我施大勇无悔! ………… “弟兄们这仗打得痛快,现在就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了。”曹变蛟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撤退这个词,埋着头领着一队狼骑聚拢在施大勇周围,坚毅的目光看向远方,眼中并没有什么畏惧,相反,却是期待。 蒋万里默默的点了点头,回首对那六十余名辽东骑兵说道:“你们已经尽力了,不必在此等死,趁建奴还没围上来,尔等逃命去吧。若是能够逃出生天,还请诸位能够转告我松山将士,请他们再辛苦一次,将将军尸骨运回昌平老家埋葬。我嘛,就埋在松山吧。” 闻言,那六十多名轻骑却是没有人打马而去,而是沉默的望着蒋万里。 片刻,一个声音响起:“当日祖帅将我等拨归施将军麾下时,施将军曾与我等说过,他别的不能保证我们,但可以保证一点——如果我们死了,他同样也会将我们的尸首送归我们的故乡,送到我们的亲人手上。现在我等只想再问施将军一次,若我们今天死了,我们的尸骨是否还能回到我们的亲人手中?” “你们放心,便是我死了,我松山同袍也一定会完成我的誓言!”施大勇摘下面罩,坚定的点了点头,他誓出必行。即使他也战死,但他相信黄安、邵武他们也一定会将松山精神继承过去。 “那好,我等便与将军同死!”问话的那骑兵凄惨一笑,转身朝同伴们说道:“夏千总、李千总都为国尽忠了,那么多弟兄也死了,剩下我们这几十个便是逃得命,日后也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弟兄。既然咱们身后事有人料理,大伙便在这战死吧,没什么好遗憾的。” “赵大哥莫非以为我们怕死不成?”一个左腿中了一箭,勉强立在马上的辽兵哈哈笑了起来,把手中的三眼铳一举:“我全家都被建奴屠了,投军为的便是能为爹娘妹子报仇,今日施将军能够率咱弟兄和建奴血战到底,老子这条命便交得值!弟兄们,什么都别说了,要说就一句,愿与将军同死!” “愿与将军同死!” 六十余骑辽东骑兵发自心底的呐吼,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犹豫。 “愿与将军同死!” 铁盔后两百狼骑军的呐喊同样惊天动地。 声音远远传向锦州城头,听者无不动容,原始的血性在他们胸间燃烧。 第六十九章 向我开炮 清军越来越近,黑压压的,卷起的扬灰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时间好像过得极慢一般,嗓子眼干渴得厉害。 战马已不能驱,长枪却还能紧握。 以静制动,凭着这身铁甲,便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建奴垫背! 弟兄们,十八年后再在这白山黑水聚首! ………… 最紧张的时候,施大勇突然再次拉起面罩,扭头问身边的蒋万里:“红夷大炮射程有多远?” “多远?” 蒋万里怔了怔,不明白施大勇这个节骨眼上问红夷大炮射程多远干嘛,但还是脱口回道:“远者可近八里,近者可至四里。” 四到八里,也就是两到四公里了。 施大勇“嗯”了一声,那些前来挑衅的金军可能也知道红夷炮的射程,故而突进到城下两三里的地方,这样一来既不用怕明军用大炮轰他们,也不怕明军射程不够的火铳打击。 锦州城上原有二十六门红夷炮,祖大寿修大凌河城拖走了十六门,现在城头上尚有十门。 锦州城不仅是要地,更是绝地,三面环海,故守军只要守住北门便可,其他三门都不必派兵驻守,反正金军也不可能绕过去,除非他们有水师相助,否则,也只有死攻北门一策,别无他法。 十门红夷炮现在尽数摆在身后的城墙上,望着那如潮水而至的八旗骑兵,施大勇有了主意,开始缓缓策马朝前走去。 他这一动,蒋万里、曹变蛟他们都惊住了。 “将军?”蒋万里无比困惑的叫道。 “弟兄们想必都见识过红夷炮的厉害,尔今咱们便往前再去一去,好让城上能够发炮打着咱们。这样就算是死,也真正是死得轰轰烈烈,粉身碎骨了!” 施大勇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去,豪迈的声音回荡在身后, “壮哉!” 闻言,曹变蛟哈哈一笑,豪情迸发,索性连那铁甲也除去了,赤着上身,两腿一夹便策马上前。 “我曹家世代为国,今日我曹变蛟能够粉身碎骨而死,也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朝廷了!” “留取英名在人间,粉身碎骨又何怕!” 投军前可是有秀才功名的蒋万里诗兴大发,情不自禁吟了两句,毫无所畏的策马向前。 一骑、两骑、三骑…… ......... 锦州城头上,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他们怔怔的望着新任参将施大勇领着他的残部迎着金军缓缓向前。 “大人,施大勇要干什么?”城头上,郑国一脸的不可思议。施部重甲已经难战,施大勇为何还要率部向前,难道他们当真是不怕死吗? 不远处,祖大乐和祖宽却不约而同的叫道:“好汉子!不怕死的好汉子!” 便是吴襄和刘泽清也对正在前进的施部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英雄是可以感染人的。 “大勇是想和建奴同归于尽。”丘禾嘉鼻子一酸,不忍再看,缓缓扭过头去。 镶红旗的主力都杀过来了,施大勇不是神仙,只怕这回在劫难逃了。 ……… “主子,明军上来了?” 不知何时,甲喇额真阿达的嘴中的“明蛮子”变成了“明军”,远远见那支明军重甲骑兵竟然缓慢的朝己方奔了过来,不由大为惊讶。 “吁!” 阿济格一勒座骑,战马长嘶一声,双蹄并撅,铁骨般立在那里。马上的十二贝勒英姿飒爽,虎虎生威。从戈什哈手中取过千里镜,看了一眼后扭首问额尔克:“明军想干什么?难道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是无敌的吗?” 额尔克微一沉吟,肯定道:“主子,那明将是抱着必死之心出城来的,他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便想和咱们死拼到底。” “哼,死拼到底?”阿济格笑了起来,“马都快吐白沫了,还想战斗到底,那明将也太过自信了。”笑声过后,冲备御胡里打了个手势:“带两个牛录解决掉这些明军重甲。” “喳!” 胡里脸上浮现喜色,那明军的重甲败了多诺依,自己要是把他们收拾掉,肯定要记一大功的! 迫不及待跃马而出,身后数十骑插着镶红本色军旗的白甲兵紧随而出,右侧,两牛录骑兵同时驰出,呼啸杀向那正送上门来的明军。 ……… 一边定定看着冲过来的金兵,一边以轻松的口吻问身边的将士们:“你们说,城头上的红夷炮能够打着咱们不?这要是打不着,咱们可是没法粉身碎骨了。” 蒋万里微微一笑,朝身后看了看,点头道:“将军放心好了,这距离够红夷炮的射程了。” “红夷炮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曹变蛟以往没有见过红夷炮,只听叔叔曹文诏说过红夷炮的厉害,见施大勇如此推崇红夷炮,不由好奇的问了句。 施大勇道:“一炮所中,糜烂数十尺,断无生理。”说完,有些怜惜的看了曹变蛟一眼,心中愧疚之感油然而生,千算万算,竟没算到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害得这千古将军要提前殉国了。唉,或许,这对曹变蛟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至少,他不必死得那么让人扼腕。 “断无生理,嗯,好。”曹变蛟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退去,那是视死如归的笑,无畏生死的笑。 “将军,建奴快冲上来了。”郭义叫了一声。 抬头看了一眼,施大勇毫不犹豫的吩咐郭义:“挥旗,告诉城上,向我开炮!” “是,将军!”郭义眼眶一红,大声重复道:“向我开炮!”然后毫不迟疑的举起军旗,向着锦州城挥舞起来。 ………… 有读者提出蒙古马负重的问题,在此说一下,施大勇所打造的铁浮屠本质上是借鉴的蒙古重装骑兵,详情可见蒙古西征。人马双甲皆为一百二十斤左右,以轻骑骚扰,重骑突袭。认为蒙人没有重甲骑兵的多为不实之猜。 另两宋时的金军亦有铁浮屠,可考的负重也为一百斤以上,金人战马也为蒙古马。 纯种蒙古马是可以改为重甲骑兵的。文中非杜撰,也非意淫之想,实为前人之用。只不过较之重甲,轻骑更为实用而已,且重甲难以打造,补充不及,无法突现骑兵长处,所以才渐渐被弃用。 第七十章 糜烂 脊梁 同归于尽 向我开炮! 施大勇向城头发出决死的信号。 也是他最后的请求。 红夷大炮乃开花弹,一炮所至,糜烂数十尺,人马皆被炸得粉碎,断无生还之理。 同归于尽,城头上,所有人都读懂了那军旗挥舞的含义。 泪水止不住的流下,谁道男儿不落泪。 壮哉,新任锦州参将施! 悲哉,新任锦州参将施! 不成仁便成鬼,人世间还有何等壮举比那同归于尽更让人敬佩! 不战将军非不战,锦州城下英名扬! ………… 炮营游击李福的手不断颤抖着,哽咽的望着吴襄:“镇台,这炮打还是不打?” 吴襄心慌意乱,他虽有过弃友军的前科,但是这般用大炮直轰自己人,却还是过不了心头那道坎。更何况施部也是太悲壮了,悲壮到他这辽东总兵难以挥手下令开炮。 刘泽清也不忍开炮,考虑到施部是巡抚大人的嫡系,便低声说了句:“还是问问抚台大人吧。” “也好。” 吴襄不敢耽搁,金军马上就要将施部合围了,若再不发炮,便迟了。三步并做两步朝丘禾嘉奔了过来,急急便问:“请抚台大人明示,我军是否开炮轰射?” 丘禾嘉如又老十岁般,脸色蜡黄得宛如将死之人,盯着施大勇模糊的身影看了又看,痛苦的抬起头来,好像是在做平生最难以决定的事情般,缓缓开口道:“大勇既要成仁,我便不能负他。吴总兵,下令开炮吧。” “大人?”郑国想劝,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这开炮不是,不开炮更不是。“唉”的一声,跺了跺脚,脸上满是无奈。 祖大乐、祖宽、夏成德、吕品奇等辽东诸将都是难掩心头痛色,城头上出奇的静。 吴襄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福的身上,后者浑身一颤,悲痛莫名的向着炮位走去,每走一步,脚下都如千钧重一般。 从炮手手中接过火把,向城下投去最后一眼后,扭过脸去点着了火索,心里默念着:施将军,诸位兄弟,放心去吧!清明重阳,兄弟但要活着,便定会为你们烧上些纸钱… 人人都希望那引信能够再长些,燃烧得再久些,可是正如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般,那药索终是燃到了尽头。 “轰!” 火光闪入药膛的那刻,沉默的红夷大炮仿佛迸发无尽生机般,向着远方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红夷炮声响起的瞬间,丘禾嘉却如油尽灯枯般,突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 渤海上飘来的海风轻轻吹拂着脸颊,涤荡着决死将士的心灵。 许是老天爷也感受到人世间的悲壮,慈悲的扬起了凉风来。 风越来越大,东方的海平线上乌云也瞬间密布起来,波澜迥异的向着锦州涌来。 风,大风! 大风起兮云风扬! 威加海内兮,安得猛士兮! ………… 伸长鼻子深深的嗅了嗅那略带着腥味的海风,施大勇满意的笑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深呼吸了。 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只可惜手上没有一碗烈酒,否则真要来个一醉把死赴了。 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前世不过是混日子的赌徒,从未想过能做什么大事,更未想过自己能如此悲壮的死。今生,老天爷给了自己机会,虽然这个机会是那么的令人无奈,令人痛苦,可是,自己毕竟奋发了,振作了,现在,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选择也只有一次。 既然选择为这个日幕西山的大明王朝而死,既然选择为心中的千古帝王庄烈帝而死,既然选择为汉家江山而死,此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亲人、故乡、朋友、部下、恩师,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 眼前,只有无尽的满洲恶鬼。 但来矣,便死矣,足矣! ………… “杀,杀光明军!” 看出明军重甲根本不能再战的八旗勇士们胆壮如牛,心气如天,近千名骑兵散布在宽达两里的平地上,如潮水般将明军重重合围。 心急的八旗将士们已经迫不及待要从马上跳下,然后大摇大摆奔到那些等死的明军身旁,将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从马上拽下,然后割下他们的脑袋。 牛录们不相信城头的明军会开炮,备御胡里更不相信,他们的旗主阿济格也不相信。 因为这些明军是勇士,是对手都尊重的勇士。试问这天下,谁会向自己的勇士开炮呢。 世事无常,明军真的会开炮。 眼看就要接近那些垂死挣扎的明军重甲,突然,尖啸的声音从远处的锦州城头响起,在勇士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轰”的一声便在人群中炸开。 用石子、铁片、铅子制成的红夷弹在落地的瞬间爆开,然后飞速向四周炸出。 高速迸出的弹子如割麦般收割着人的生命。 数以百计的金军人仰马翻。 被弹片削成数半的尸体在天空中不断抛落。 人的惨叫,马的悲嘶,战场上,人间地狱。 第一发红夷炮的落弹点距施大勇只有不到十丈的距离。 一只被炸断的金兵手掌连着手中的长刀飞向施大勇,轻轻格开后,施大勇没有动,身后的将士们也没有动。 “轰、轰、轰”又有几发炮弹在金军中炸响,只炸得金军鬼哭狼嚎,也炸得年轻的十二贝勒阿济格脸色大变。 突然,这位年轻的贝勒明白了那位明将,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明军的重甲已经不能再战,却为何还要向前驱来。 原来,他们是要和我八旗勇士同归于尽! 好狠的明将! 阿济格的脸颊不由自主的一抽,他知道,在明军红夷大炮的轰射下,胡里的两个牛录算是完了。 但他却不心疼,更不后悔,相反,他认为值,因为明军的红夷大炮同样也会杀光大金国最大的威胁。 区区两三百重甲骑兵,便是再厉害,也影响不了大局。那真正的威胁却是那些明军士兵所表现的勇气和血性。 倘若明军人人都如这锦州城外的明将和他的部下一般,那大金便无法战胜大明。 炸吧,炸得越狠越好! 丘禾嘉,你开炮打的是你明人的脊梁,是你明人的骨气。 ………… 连接几发红夷炮准确无误的炸响在进攻的金军阵群中,但是好运也仅此了。 终于,一发炮弹不偏不倚的落在施大勇的身后。 第七十一章 疯子 人心 中炮 炮弹落在身后的那刻,施大勇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时辰到了,自己也该上路了。 世间,没有那么多的运气。 人生,没有那么多的主角光环。 在这遍地狼烟的辽东,每一个人都是主角,他只是这众多主角中的一员,普通的一员。 生前,或许有所不同;死后,却是一样。 一处新坟,数片纸钱。 断肠人不知在哪。 …… 只觉身后一股气浪,身子不由自主向前飞去,连着八十多斤的重甲一齐摔落在地。铁盔叩着额头,只叩得施大勇头晕眼花。 “呃!” 跌跌撞撞的起身,却是发现自己还没有死。 缓缓转过首来,身后却已经是一片狼籍。座骑因为惊吓,发疯似的往前奔去。 奔,不停的奔,狂奔,最终“嘶”的一声双腿倒地,口吐白沫而亡。 那发红夷弹正中当中,只一发炮弹,便夺去了近百狼骑军将士的性命。 死状惨不忍睹,比之金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炮弹落点周围的十几个狼骑军士兵不是被炸得粉身碎骨,而是被活活震死在铁甲内。 七窍流血。 双目仍是睁得极大,并不瞑目。 十几尺外,蒋万里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身旁,堆着数十具没有甲衣的辽东骑兵。无一不是断手断臂,肠穿肚烂的比比皆是。 人,不怕死,但是痛却是让人难以忍受的。 重伤的士兵们发出哀叫。 施大勇清楚的听到就在身边几尺外的地方,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微弱的叫喊着什么,他想走过去听,可是却怎么也走不动。 渐渐的,那声音消失在四周。 一条年轻的生命之花就此凋落。 “将军…将军…” 脚下突然一紧,俯身一看,心酸难忍。 一名被削去半边身子的士兵紧紧抱住了施大勇的脚,他竭力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齐腰以下只有那拖了几尺的血肠连着胃子,双腿早已不知所踪。 “兄弟!” 无比悲呛的放声痛哭,摘下头盔,弯下身子紧紧握住那士兵的双手,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从眼中流出,滴落在那士兵的脸上。 四周的烽烟好像消散,那炮声也好像停歇。 耳畔中只有自己的哭声,这,已不是施大勇第一次落泪了。 因为失血,士兵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几翻挣扎后,他放弃了站起来的念头,不再动弹,巨痛早已令他麻木,此刻,他已不知痛。 将军的泪,将军的哭声,却清晰的传到耳中。 乌青的嘴唇动了一动,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右手的拇指轻轻动了动,脑袋轻轻的垂了下去。 就那么垂着,一动不动。 双手,却紧紧的握着施大勇。 分都分不开。 施大勇也没有分开的念头,望着眼前这名年轻的士兵,流着泪水坐了下去,将士兵的脑袋平静的放在自己的腿上。 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一个壮汉抱着部下的半截身子向着南方而坐,声音已经哭哑。 ………… 城头的红夷炮真的哑了,因为每发射一次,就必须灌水入炮膛,熄灭火星,以干布绑在棒子上伸入炮膛去擦干,再填入火药,助燃物,塞进去炮弹,然后再点放,这些动作相当缓慢和烦琐,还不包括修正炮位。 第二次发射需要时间,战场上空便沉寂了下来。 “噗,噗!” 从地上跃起,吐出嘴里的泥土后,曹变蛟四处寻找施大勇的身影,当发现施大勇没有死,而是在前方放声大哭时,他愣住了。旋即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交战的双手谁都没有动,金军们被炮打晕,狼骑军们同样也是如此。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声,没有歇斯底里的喊杀声,金明双方好像有了默契似的,都傻傻的站着那里,木然的看着身边。 下半身的系铁甲的皮绳被弹片削断,曹变蛟本就是赤着身子,如此一来,便只着了一条单裤,与周围的景象映起来十分的格格不入。 不过,这会谁也不会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更没有人关注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放声痛哭的施大勇身上。 沉重的走到施大勇身边,曹变蛟想拉他起来,可是手伸了一下,却又缩了回来。以前,他或许会对施大勇的哭声不屑,甚至会瞧不起,但现在,却是一种深深的理解。 没有被炮炸死的士兵们自觉得向参将大人靠拢,慢慢的,形成了一个圆圈,圈子中是已经哭不得听不出声音的施大勇。 ……… “胡里个蠢货在做什么?他难道还想等明军的红夷炮再打过来吗!” 阿济格暴跳如雷,明军的红夷炮已经哑了,这个时候不去杀光那些明军还要等什么时候。 进攻的号声很快响起。 正在发懵的胡里听到号声,很快清醒过来,明军只剩一百多号人了,自己这两个牛录却还有三四百,三四个砍他一个,速战速决,赶紧离开明军红夷炮的射程才要紧。 扬手一鞭抽在一名士兵的脸上,喝道:“狗奴才,愣着做什么,给我杀啊!” 在胡里的戈什哈,残存的什得拔、拔库的喝令下,金兵们反应过来,哇哇吼着又向明军杀去。 战马也不要了,就那么举着刀枪冲过去。 “你姥姥的,取你小曹爷爷的命,得拿十条命来换!” 金兵再次围攻上来,曹变蛟杀气盈脸,随手从地上拾了把大刀便冲了过去。 大刀所至,两名金兵被拦腰斩断。左侧,又有四名金兵冲他杀过来,右侧,三名金兵举着长枪向他剌去。 曹变蛟身手矫捷,闪过那三杆长枪,顺手便将长枪夹到腋下,发一声吼,将那三名金兵甩落一丈开外。瞥见一名金兵举刀向他脖间砍来,再一吼,三杆长枪一齐那金兵袭去,正中那金兵胸口,将他笔直的钉在地上。 “谁敢杀我!” 曹变蛟杀出性来,如疯魔般,力大无穷,身手又快,金兵根本近不得他身。 一金军什得拔见状,忙取出弓箭对着曹变蛟射去。曹变蛟未加提防,左背中箭。 怒吼一声,回首见那什得拔又要取箭,一个箭步便向他冲去。 离那什得拔足有四十步远,然一路杀奔,竟无一兵敢拦。 那什得拔眼见那疯子明将向自己冲来,又无人拦他,顿时吓得面容失色,手足失措之下竟将箭筒打翻,又慌里慌张的去捡箭枝,待起身时,眼前却是一黑,胸口如被剐去般绞痛不已,一颗心却已被那明将硬生生的取出,狂笑着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啊…啊…” 那什得拔如见鬼魅般,无意识的鬼叫着,直看着那明将竟然生吞了自己的心。 周围金兵见了这骇人场景,俱是肝胆寸裂,曹变蛟身子一动,便都吓得往后退去,哆哆嗦嗦着无人敢近一步。 然那边,一股金军在备御胡里的带领下已经冲向施部残兵,喊杀声中,从红夷炮弹的轰射中侥幸不死的狼骑兵顿时被砍死二三十。 眼看狼骑兵就要被金军尽数斩杀,人群中再次出现施大勇的身影,一身铁甲并未除去,手中也无刀剑,只凭着身上铁甲与金兵硬抗。 也不知哪冒来的力量,施大勇出力奇大,两条手臂挟着个金兵脑袋,用力一撞,只撞得那金兵眼珠子都生生挤了出来。 在参将大人的带领下,狼骑军士兵们纷纷拼着最后一口力气坚持抵抗。可是毕竟已经力竭,那最后一口气力撑不了太久,很快,形势急转直下,施大勇和残部再次被压缩。 见状,曹变蛟急不可遏,狂吼着想要去救施大勇,可是金兵虽然不敢近他,但四下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根本不容他突出去。 回天无力,纵使英雄又何奈! 远处高坡上,阿济格在千里镜中目睹仅着一单裤的曹变蛟如此悍勇,也不禁咋舌,对左右道:“明军何时有这等小将的,此人与那统兵官不除,我大金焉能安忱。” ………… 施大勇已力不支,身上铁甲不再是杀人利器,而是沉重负担,每动一下,都要喘上一阵粗气。 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直到最后,全凭着一口气吊着,出手已经没有章法,说是乱打一气也不为过。 终于,两臂再也举不动,步子也再也迈不动,前方,却有数名金兵同时向自己冲来,施大勇颓然一叹,仰天大呼:“同生共死!弟兄们,我施大勇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轰、轰、轰”数声,城头的红夷炮再次打响。 一发炮弹正中他左侧不足三丈距离,一颗弹片夺命般飞向他的脸庞。 “将军!”曹变蛟惊呼。 “将军!”残部惊呼。 惊呼声中,施大勇脸如血涌,半边脸已被削去,身体也缓缓向后倒去。 血柱,倒下的身体,定格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第七十二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炸得好!” 从千里镜中看到那明军统兵官被自家人的红夷炮打中,阿济格不禁放声大笑,带着讽刺的意味朝那锦州城头一指,大声道:“好极,妙极,本贝勒要为那明军的红夷炮请功!” 闻言,固山额真阿达忙侧过脸来提醒阿济格道:“主子,错了,是天佑神威大将军炮!” 经这奴才一提醒,阿济格才想到四哥已经将红夷炮改为天佑神威大将军炮了,但转而一想,不以为然道:“阿达,那炮是明军的,又不是咱们大金国的,怎能用我大金国的封号。” “主子这话可错了,奴才觉得这锦州迟早是咱大金的,那城头上的炮也就是我大金的,现在只不过让明军暂时保管而已,待咱八旗入了城,主子还能说那天佑神威大将军炮是红夷炮吗?”阿达一幅奴颜媚骨的样子,极尽阿谀本能。 听了这话,阿济格又是哈哈一笑,扬手作势要打,笑骂道:“你这奴才,何时学得这般会拍马屁了。” 阿达忙做出一幅委屈的样子,苦着脸道:“事实如此,奴才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哪里是拍主子的马屁了。主子信不过奴才,难道信不过咱八旗勇士的实力么?” 见他这样,额尔克和另两个固山额真穆克谭、屯布禄不由感到恶心,打心眼里瞧不起阿达。但是主子高兴,他们也不能扫了兴,可要叫他们也跟阿达一样说些不要脸的话,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只能装作关心城下战事的样子视若未听。 额尔克见明军统兵官已死,胡里领着一百多人在明军红夷炮的射击下大难不死,便对阿济格道:“主子,明将既死,是不是派人接应胡里回来?” 阿济格点了点头,视线看向屯布禄,吩咐他道:“屯布禄,你出个牛录把胡里接回来吧。要是让他折在明军红夷炮下,可是我镶红旗不小的损失。” “喳!” 屯布禄于马上应了一声,策马奔向本部,不一会,一支蒙古牛录从阵中驰出,却是那日曾在大凌河下和明军打得伤筋动骨的古尔布什和他的族人。 ………… “将军!将军!” 迷迷糊糊中,似是听到有人在自己的耳畔大声叫着,可是却又听不清。 脸疼得厉害,依稀好像是右半边,感觉就像是右脸被利刃切开,皮和肉都被剜去,只剩下骨头一样。 痛啊,痛… 想叫,却出不了声。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天空一片昏暗,好像天塌了一般。 渐渐的,施大勇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昏昏欲睡。 耳畔,似有那无尽忧伤的《明行赋》响起: 耀华四洲万邦朝,时尽天霾日难照。 晷移世易元坤覆,帝毅臣忠道恒昭。 晔晔其曜兮大明,慨慨其贞兮悼行。 明行赋! 神州陆沉,百年丘墟。 故国回首,汉心依旧。 纵有劫火猛烈,焚之不失,烧之不尽,燃之不消! 大明,我汉家最后一个王朝! 大明,我心中永远的日月之国! 永别了,大明! 崇祯帝,你可知在遥远的辽东,有一个几百年后的汉家儿郎为你而死! 庄烈帝,臣施大勇已力竭! 但盼来生再供帝之香火,佑我汉家千万年。 ………… 眼皮已快合上,远处,却又传来马蹄声。恍惚间,似又听到满兵的鬼叫声。 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胸口最后一口恶气不得下去,不知哪来的力气,施大勇突然直直的坐了起来,双目瞪得如牛眼般,那半边被削去的脸一片血肉模糊,不知是人是鬼。 如此模样,怔得残部们是目瞪口呆,纵是胆大如曹变蛟,也是吓了一跳。直以为施大勇是诈尸了! 但细一看,那眼珠分明还在动,嘴巴也在轻微的颤动,不由狂喜叫道:“将军没死,将军没死!” 我这却跟死了没有两样了,施大勇心头苦笑一声,自知自己伤势太重,怕是很快就要一命呜呼。但心头有件大事还没放下,若不办了,终是死得不甘。撑着最后一口气终是张开了嘴巴,极其微弱的说了句:“扶我起来。” “好,好!” 曹变蛟慌忙上前将他扶起,瞥见施大勇那右脸,不由又是一阵心酸难受。 直起身后,目光从部下们脸上一一扫过,见能够站立的只有几十人后,施大勇悲痛难耐,用尽力气痛声呼道:“今败,非不战之过,实无力回天!然千秋之后,我等必为后世所记!众位兄弟,且让我们向南而磕,与故土亲人告别,报君王大恩吧!”因为太过用力,竟使得脸上一块尚连着筋的血肉飘然落到地上。 在曹变蛟的搀扶下,施大勇缓缓转过身来,向着锦州、向着山海关、向着京师、向着南方饱含深情的跪了下去。 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已不能再说一句话。 身后,数十名狼骑将士不约而同的也跪了下来,向着南方,深深的磕了下去。 一磕,再磕,三磕! 无声胜有声,无情胜有情。 城头上,守军早已泣不成声。 那红夷炮无论如何也打不出。 侥幸不死的金兵们也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前来接应胡里部的古尔布什也突然止住了战马。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此刻,他的心中不是复仇,而是敬意与畏惧。 远处的阿济格却不干了,他不敢相信中了红夷炮的明将还能再次站起来,还能带着他的残部向着南方拜下去! 必须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阿济格咬牙切齿,从戈什哈的手中抢过号角,亲自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听到身后响起的金军号角声,施大勇笑了,已经办完了所有的事,现在,便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脑袋越来越重,他已经不能再支撑下去。 好困,好困。 就此倒下好好的睡一觉,倒是人生一件痛快之事。 “扑通”,施大勇的身子向前扑去,重重的趴在地上。 倒下去的瞬间,锦州城的城门却“吱吱”的打开了,一杆打着“兵备道张”的大旗在无数旌旗的簇拥下疾速向城外开来。 崇祯四年八月初四,太仆寺少卿、兵备监军道张春率蓟镇、关门大军四万,战将四十六员来援大凌河城。 ……… 作者注:曹变蛟生食建奴心正史未载,只见于明末小碑林野抄,另《明季北略》也略有提及。不论真假,且在书中一用。其实真也罢,假也罢,食那建奴黑心有何不可? 另,红夷炮弹乃开花弹,绝非实心铁弹,即早期加农炮。炮弹本身是一体,但内部中空,填以石,铁,铅,射出触地炸开,形成开花效果。单纯实心弹是跳弹杀人,杀伤力不会是“糜烂”。 第七十三章 莫名其妙的大战 张春的援军提前六天到达,自南门入城后,便闻北城正在激战,急至城头观战,看到新任锦州参将施大勇的悲壮后,不胜感动,当即下令副将张吉甫、满库、王之敬率一万兵为前锋,本人亲率副将张洪谟、杨华征、薛大湖、参将姜新等人领两万兵居中阵,另令辽东总兵吴襄率锦州守军为后阵,尽起大军出城与建奴决战。 援军到来,又有施部血战壮举,明军士气大盛,人人敢战。四万大军出城直扑金军镶红旗,连败金军备御胡里残部并一个蒙古牛录。 锦州城中突然杀出明军大军来,阿济格猝不及防,敌众我寡,单凭镶红旗一旗之力根本无法抵挡明军。只得一边急令额尔克、穆克谭、屯布禄领两千骑兵拒敌,一边派人向小凌河边的三哥正蓝旗求救。 正在帐中饮酒的莽古尔泰闻讯大惊,忙令部将劳萨、图鲁什率一千红甲摆牙喇前去救援阿济格,另派人速报于皇太极,请汗王速调各旗参战。 收到急报后的皇太极也慌了,细作探明,明军援兵最早也要在八月中旬到来,不想却提前几日来了。一来就出城决战,完全打乱了皇太极的战前布署。 惊慌中,怕镶红旗和正蓝旗因为兵少抵挡不住明军,从而导致大凌河防线全线动摇,便急令镶白旗主十五弟多铎率本旗二千摆牙喇驰援锦州,其余诸旗各调不等兵马随后跟进。 锦州城下,镶红旗因兵力较少,面对数万明军只能被动防御,明军却是越战越勇,前锋一万兵火器齐发,直将镶红旗撵至鸡鸣驿,又逼退至小凌河边。 眼看明军就要渡过小凌河,若是再败,明军就要接近大凌河,困在笼中的祖大寿必趁机出城,里应外合之下,明军或许就真解了围。大金此次倾国之兵而来便算做了无用功。 念及于此,莽古尔泰不顾自己手下只有一千红甲摆牙喇,几个牛录兵,强令劳萨、图鲁什渡河直冲明军前锋,自己也身披铠甲,手持大刀向明军冲去。 正蓝旗金兵被旗主悍勇鼓舞,均奋勇杀敌,明军不料金军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前锋多是步兵,抵挡不住,开始向后溃退。 张春见前军松动,急令副将张洪谟、杨华征率仅有的三千骑兵冲击金军镶红旗,试图逼迫正蓝旗退兵。 已稳住阵脚的阿济格得了正蓝旗增援,咬牙不退,领着戈什哈举着镶红大旗立在小凌河边,传下令来“敢退河一步者,斩!”并亲手斩杀一名逃跑的牛录额真,在此严令下,镶红旗只能死战到底,一时间,张洪谟,杨华无法突破,战事陷入僵持。 不久,金军镶白旗多驿部赶到,其余各旗援军也相继赶到。皇太极更是将汗王大帐移至小凌河对岸,督诸军奋勇杀敌,并以汉军旗炮器隔河轰射明军,使得明军伤亡惨重。 战至末时,明军已力疲,本就远道而来,又未用过饭,将士饥饿,只一腔士气勉强撑着。 见无法突进大凌河,熟知军事的兵备监军道张春知道事已不可为,最佳破敌时机已然失去,此刻再战,只能是拿大军命运做赌博,毅然传令撤军: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依次而退,以火器迟滞金军追击。 接到撤军令后,明军各部立即开始后撤。 这场仗打得本就莫名其妙,明金双方皆未做好真正决战的准备,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一场大战,根本不在谋划之内。故见明军后撤,皇太极也不下令追击,勒令各旗守住本阵便可。 岂料,镶白旗主多驿也不知是年轻气盛,见明军后撤,立功心切,还是没有收到命令,竟率本旗的红甲摆牙喇渡河一路追着明军打了过去。 渡小凌河,过长山,越鸡鸣驿,多驿一路追至锦州城下。明军也不与他纠缠,且战且退。眼看明军就要退入城中,多驿情急之下跃马大呼,亲率戈什哈向前冲去,不想一个不慎从马上坠下,其马也跑入明军阵中。明军见状,立即杀出两支兵来,要擒住落马的建奴贝子。 所幸多驿运气不错,从马上坠下后,竟然没受什么伤。瞥见明军掉头冲他杀来,也有些害怕,急忙抢了部下一匹马,这才逃回本阵,算是虚惊一场。 明军见状,也不追击,全军尽数撤入城中。 此战,明军阵亡游击一名,千总四名,步骑两千六百兵战死,新任锦州参将施大勇重伤,生死未知。 金军方面却同样也是伤亡惨重,正蓝旗固山额真劳萨战死,镶红旗备御胡里战死,牛录额真多诺依、诺敏战死,伤亡人数也达到两千人。 此战,明金双方基本打成平手,乃自万历年至今叫人扬眉吐气一战。战后,锦州震动,宁远震动,山海关震动,京师震动! 崇祯帝于乾清宫亲书“统兵有方”四字赐于张春,又书“马革裹尸”四字于重伤昏迷施大勇。 此战,也使得皇太极不得不下令,锦州城中明军不动,八旗各部也不可轻动。再有妄战者,一律处死! 战后,召来各旗贝勒军议,要阿济格将锦州城下发生的战事详细与各旗主说来,待听说明军有重甲骑兵且有悍勇统兵官后,皇太极久久不语。尔后,起身与诸贝勒说道:“明人懦弱已久,今却有敢战之将士,所谓匹夫一怒,尚血溅三尺,今明军已非往日明军,尔等万不可轻视了明人,否则,必要吃大亏。” 又传令总领汉军事务大臣,西屋里额驸佟养性,要他务必在半月内再运二十门红夷大炮至大凌河。 锦州城内,张春没有自豪,此战虽与金军打成平手,但战略却没有达到,大凌河城祖大寿部仍被金军死死围困,城内军粮已近断绝,若再不突破金军封锁,祖大寿和全城军民便要玉石俱焚了。 为了能够一战解围,张春与随后赶到的孙承宗、辽东巡抚丘禾嘉足足议了三天,方才拿出一个三方都认可的救援方案。 第七十四章 伤重难治 速战速决 “大夫,我家将军怎么样了,还有救吗?” 老郎中李世和从房间出来后,郭义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他已经在外等了一个时辰,生怕从老郎中口中听到噩耗。 李世和满手都是鲜血,也疲惫不堪,见郭义这么焦急,心下暗叹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委婉道:“施将军的右脸被削去一半血肉,伤势太重,老朽已经尽力,但是…唉…” 一听这话,脸上还包着纱布的麻忠急了,上前抱着李世和苦苦哀求道:“大夫,大夫!你能救我,便一定能救我家将军!求求你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家将军救活,我麻忠给你跪下了!来世做牛做马我麻忠也要报答您的大恩,求你了!”说完,便往地上一跪,不住的呜咽。 “使不得,使不得,麻千总快请起,快请起!”李世和慌忙要扶起麻忠,可是任他怎么扶,麻忠都不肯起身。其实李世和何曾不想救施大勇,可是施大勇的伤势太重,比麻忠还要重些,眼下呼吸十分微弱,看情况,怕是熬不过今天。 被红夷大炮震晕过去的蒋万里醒来之后,便已经被抬进了城中,闻听参将大人重伤昏迷,不顾气血不平,急忙赶了赶来。此刻,他一脸热泪,跌跌撞撞的上前紧紧握住李世和的手,恳求道:“大夫,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活我家将军,我代弟兄们跪谢您老大恩了!”说完,也跪了下去。 “大夫,你救救我家将军吧,我小曹也给你跪下了!” 屋外的曹变蛟泣不成声,身后,数十名狼骑兵跪了一地,人人痛哭落泪。 见状,李世和不由动容,鼻子一酸,哽咽道:“那好,老朽便和阎王爷斗一斗,只不过施将军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 巡抚衙门内,三个白发老人相对而坐,目光几乎都在盯着一份公文,谁也没说话。 三人中,孙承宗五十四岁,丘禾嘉五十七岁,张春六十三岁。论年纪,张春最大,可是论身体,却是张春最好。就这么大功夫,就听孙丘二人连着咳了好几声。 三人中,只孙承宗是进士出身,天启帝的老师,丘禾嘉和张春却都是举人的功名,与朝堂上那些大员比起来,这功名也未免失色了些。但是论知兵,可以说,厅中这三人却是大明朝最知兵的人。孙承宗就不说了,天启年间便督师过辽东,“己巳之变”时更是统帅过勤王之军把金军撵出关内,又常年坐镇辽东,主持平辽大计,经验不能说不老到。 丘禾嘉和张春二人虽是新晋之人,但二人在清军入关时却表现了军事上的天赋,永平、昌平、遵化等城收复战斗中,二人的表现可圈可点。战后,一个晋为辽东巡抚,一个则晋为太仆寺少卿,算是朝廷对他二人军事能力的认可。 其实,此次蓟镇关门大军的统帅人选应该是孙承宗,但他身体不行,此战必是恶战,出于身体原因的考虑,内阁在考虑统帅人选时将他排除了。排除了孙承宗,这第二人选也应当是辽东巡抚丘禾嘉,原本兵部报的人选也是丘禾嘉,岂料一向支持丘禾嘉的兵部尚书梁廷栋因为种种不法行径,遭政敌围攻,被迫下野,继任的熊明遇乃他的死对头,自然不可能支持丘禾嘉出任统帅人选。最后,在次辅温体仁的出面下方启用了太仆寺少卿张春来担任大军统帅。 张春的才能不在丘禾嘉之下,所以虽然也有人对此任命不满,认为应该选一员熟悉辽事的大员来领军,但内阁和兵部已经定了张春,他们也没什么话好说。 按理,救援方案已经敲定,首战又告大胜,三人就是不高兴,也应该立即着手部署出战事谊,可现在三人却坐在那里,却是谁也提不起精神。 原因就在那在于那份刚刚快马送到的公文上,公文是兵部发来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令辽东方面速战速决,不可再向朝廷伸手要援兵。 张春此次带来的是两万蓟镇兵,一万七千山海关守军,共计三万七千人,大部都是步兵,只三千骑兵。三天前与孙承宗、丘禾嘉敲定出兵方案后,三人便联名向朝廷发去奏疏,要求再调蓟镇及京师御马监勇士营骑兵前来辽东参与援救之战,如此,胜算便更大些。哪知道,等到的却是这么封公文,顿时,把三人的心给凉透了。 数日前在城外和金军的交手已告诉张春,没有一支强有力的骑兵在手做为预备队,单凭步兵是根本没法突破金军防线的。然而这封公文却彻底击碎了他的企盼,一时间,令他不能自以,恨不得立即骑马赶到京城,问问那帮大学士们到底想干什么! 丘禾嘉有些心不在焉,他在为昏迷的施大勇暗暗祈祷,盼老天爷能够开恩,不要夺走他的心腹爱将。此次援军由张春统帅,他虽为辽东巡抚,但已经没有发言权,能做的便是尽量保障大军的后勤。虽然也希望朝廷再派一些骑兵来参战,但是朝廷不给,他除了寒心外,什么也做不了。宋伟和吴襄手中倒还有些骑兵,但能不能调动他们,要看孙承宗是否愿意孤注一掷,把他亲手打造的关宁铁骑尽数调上去。 但孙承宗迟迟不开口,张春几番想说什么,都没说出口,三人就这么干坐着,气氛有点僵。 就这么又枯坐了半响,身为主人的丘禾嘉觉得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愤而说道:“梁本部下野不过半月,兵部竟然对大凌河战事消极至此,难道他们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吗!” 闻言,未着官服而只一身儒袍的张春苦笑一声:“我受命出关,原是要调关内精锐同来,可是调兵公函送下去后,昌平总兵尤世威竟以护陵为名,不愿率本部兵出关,只派了个参将左良玉带五百兵前来听调,我气不过,发函要兵部惩戒那尤世威,可是你们猜,熊本部是如何说的?他竟说此事要我自处,兵部不干涉。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堂堂兵部尚书竟说治不了一总兵官,这不是天大的笑话是什么!照我说,他熊本部是压根不想打这一仗,他是要把大凌河送给建奴才心罢!”越说越气,胡子翘得老高。 第七十五章 孰轻孰重 马革裹尸 孙承宗资历虽老,官职也是最大,但年纪却最小,见张春气得胡须都翘起了,生怕这个老夫子气出个好歹来,从而让大军无帅,耽搁了救援,忙劝道:“老先生莫要生这些肝火了,休说你气了,学生何尝不是?大凌河被围后,学生曾欲让参与筑城的一万石柱兵转回援救,可是朝廷却将他们调回关内,说是保护京师。真是岂有此理,建奴在千里之外,他保的什么京师?这分明就是不想调兵于我找的借口而已,说来真是叫人太气愤了。” 听了这话,丘禾嘉却不以为然,暗道当初不就是你上报朝廷说建奴要从关墙再入寇的吗?朝廷这才把石柱兵调去京师,怎么现在你却又怪起别人来了,换做是你,那一万石柱兵也是要调往京师的。毕竟,当时情报有误,人人以为建奴是要入寇关内,与大凌河相比,这京师自然更重要,调那善战的石柱兵护卫京师,也在情在理。 不过心中虽对孙承宗行事有所不满,但不便表露,随口附和道:“下官也以为朝廷做事太过叫人齿冷的了。想当年宁锦大战时,熹宗尚从关内抽调了两名总兵及三万大军进驻山海关,供辽东方面使用,而此次救援大凌河,朝廷居然没有出动一个关内总兵加以援救,只叫张大人领了几员副将前来,这是否说,朝廷对大凌河就不重视了?” 闻言,张春忙摇了摇头,气归气,但大局观他还是有的。无奈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眼下关内流寇四起,各地急需用兵。熹宗一朝,流寇对朝廷的威胁并不是很大,但自崇祯三年以来,由于相当多参与“己巳之变”的勤王军士因为缺饷,半路哗变加入流贼,从而使得流寇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战力也越来越强,现如今,仅凭各地卫军已很难将其剿灭,只能凭借九边军队,所以关内确是已经很难抽调出大军来支援辽东了。我只是气那尤世威之辈,明明自己胆小,却找了叫人可笑托辞来。兵部又不做处理,叫人这心如何也是好受不了的。” 孙承宗点了点头,也道:“老先生说的是,其实不止关内流贼需要兵马剿灭,另外还有一点,那便是在朝廷眼中,大凌河比不得宁远锦州来得重要。宁远、锦州,是宁锦防线的核心,如果失守,金军就会直逼山海关,威胁京师,所以无论先帝还是皇上,都会倾全力保宁锦。然而大凌河就不一样了,说实在的,你我都清楚,这大凌河城只不过是锦州的一个前进堡垒,即使丢失,对宁锦防线的影响不是致命的,朝廷自然不会不惜血本的来进行援救。” 听孙承宗这么说,丘禾嘉像想到什么,忙道:“对,听说当初朝廷对大凌河筑城原本就有不满,梁本部在台上时,就一直有人叫嚷着要放弃大凌河。还是经略大人力排众议,坚持修筑大凌河城。现在大凌河被围,朝廷里自然有人认为是你我自作自受,在他们看来,当初是你我叫嚷着要在大凌河筑城,那现在援救大凌河的任务也应该由我们辽东自己来解决。” “靠我们自己来解决?”孙承宗苦笑一声,“洪太此次倾国之兵而来,满蒙各部足有七八万之众,我军不尚野战,恐怕必须有十万以上的兵马加以援救,才有胜利的可能。若只以三四万人加以援救,则很可能被金军打援成功。原本我是力主援救大凌河,既保城,也保人,但现在看来,恐怕只能保人不能保城了,否则,人城皆失。”说完,看了一眼张春,想知道后者是否同意他的主张,毕竟他是大军统帅,最终决定的也是他张春,而非自己这个经略。 宋伟和吴襄援救的惨败,对孙承宗的震动是很大的,再加上数日前张春和金军交手,四万大军也不能突破金军防线,若不是退得快,只怕又要被金军杀得大败。如此一来,使他慢慢倾向于采用对峙战略,一面积累兵力,一面寻找金军的破绽。等胜算较大时,再出兵援救。 丘禾嘉却不这么想,他知道大凌河城内粮草已经告急,如果再不援救,全城军民可能就真的完了。另外,原本他也对援军战力不抱希望,但自张春率部与建奴交了手之后,他却又有了信心。他认为金军围困大凌河需要一定的兵力,能够野战的不会超过四万人,明军如果指挥得当,未必就没有一战的可能。 “打是一定要打的,如果不打,那帮言官的口水就足以将我三人淹没,皇上更是断然不会允许不打一仗就放弃大凌河的。所以无论朝廷有没有新的兵马调过来,这仗我们也是一定要打的,无非就是何时出城决战的问题。若是能打赢则最好,实在打不赢,也只能照经略说的,保人不保城了。” 丘禾嘉直接说了重点,要的骑兵没有,没理由再等下去了,也应该决定出战日期了吧。他们能等,祖大寿可是等不急了。 孙丘二人说话的时候,张春也在考虑。他认为孙丘二人的想法都有一定道理,但由于兵力的缺乏,无论实行哪一个方案,都应该全力以赴,而不能采用折中的手段。如果真要全力解围,就应该在山海关、宁远尽量少留兵,锦州也只留最基本的防守兵力,集中尽可能多的兵力援救大凌河。 整个辽东的驻军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有七八万左右,如果留下一万人防守宁锦防线,以剩下六万人加上自己带来的四万大军,孤注一掷向金军发动攻击,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若是要放弃大凌河,就应该迅速将各地的兵马全部集中到锦州,在金军布营未完之际接应祖大寿部出城,且动作一定要快,否则,还是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两种策略都有一定的风险,前者如果失败,则宁锦危险,后者即使成功,也要担负丢失大凌河的责任。 而朝堂的风气却是断不容有什么闪失的,言官们往往对前方将领的一点点小错都抓住不放,更不用说丧师弃地了。 盘算半天,他终是拿定主意,开口对孙丘二人道:“在确保宁锦不失的前提下,我带人去救祖大寿,至于能否突破金军的包围圈,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就这么定了?”孙承宗看了眼丘禾嘉。 丘禾嘉点了点头,身为辽东巡抚,宁锦的安危自然更重要,但他却对孙承宗说道:“此战,关系重大,莫不如要宋吴二位总兵率部一同出战,如此,胜算更大。” 孙承宗迟疑一声,犹豫道:“他二人上次出援损伤大半,现部下只有千余骑,去了怕当不了大用。” 张春在旁却道:“多一点人总是好的。” 听张春这么说,孙承宗不好再说什么,便点头道:“也好,那就令他二人听老先生指挥吧。” 张春忙抱手施礼道:“多谢孙大人了。” 孙承宗忙也还了礼,起身走了两步,回首问张春:“不知老先生以为何日出战最好?在此之前,学生尽可能为老先生提供些方便。” 张春想了想,道:“事不宜迟,不如就定在十日后吧。” “十日后?”孙承宗微一算,“八月十七日,嗯,好,就十日后吧。” 定下出战日期,张春与孙承宗便要各自离去,处置军务,协调出战所需物资。 刚跨出台阶,张春却停了下来,回过身来对送行的丘禾嘉关切道:“对了,丘大人,你那爱将施大勇伤势如何了?” 一听是问施大勇的伤势,丘禾嘉不禁悲上心来,叹道:“有劳张大人挂念了,大勇尚在昏迷中。” 张春也“唉”了一声,感慨道:“如此良将,实乃本官平生未少见也。但愿老天能够保佑于他,使他逢凶化吉,再为天子执刀剑守国门吧。” 丘禾嘉微一点头:“此大勇平生所愿也。” 张春“嗯”了一声,又问道:“皇上赐了他一幅字,你可知道?” 丘禾嘉知道这事,忙道:“知道,是“马革裹尸”四字。” 张春痛惜道:“看来皇上也知道施大勇伤重难治,这马革裹尸怕是对他身后所赞了吧。我朝开国以来,能得天子手书马革裹尸,这施大勇可是头一人。看来皇上对他真是看重得紧。你当为其择良医好生诊治才行,若能救他性命,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那是自然。”丘禾嘉心酸莫名。 “我已将施部在城下血战一幕写成奏疏报到朝廷,朝廷的封赏这几日怕也到了。但愿施大勇能够活着接旨吧。” 张春说完,摇摇头,一脸遗憾的出了巡抚衙门。 身后,丘禾嘉对着夕阳黯然许久。 ……… (作者注:明时官场中有种习惯,如果谈话的对方是自己的同辈,或者比自己的职位稍低而不是直接下属,不管对方年老或年轻,都可以尊称对方为“老先生”,自称“学生”。) 第七十六章 断粮 人相食 好久没有求收藏和红票了,今天便再求一下吧。希望大家能够尽量收藏一下,有红票的能够每天投一下。 .......... “大人,你醒了!”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何可纲的思绪回到了现实。睁开眼后,他看到自己的亲兵郭岳正关切的望着自己,右手端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浓汤。 饿,真的很饿,如果没有记错,自己已经是四天滴米未进了。 人,最痛苦的不是没有精神,也不是死亡,而是饥饿。 如果没有意识,那就不知道饿,可是现在,何可纲终于知道什么是饿了,因为他有意识。 他现在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尸体。既然是人,那当然会饿。 饿是无法形容的一种感觉,如果非要形容,那这种感觉就好像胃子被掏空一般,又好像无数利刃在刮擦胃腔,总之,这是十分痛苦的滋味,能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实在是受不了胃中传来的绞痛感,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浓汤,何可纲什么也没想,本能的接到了手中,捧到嘴边张嘴便要喝下。 他实在是太需要吃一点东西了,哪怕只是碗汤。 蓦然,他整个人却不动了,两眼直勾勾的望着碗中的浓汤,一点血色也没有的脸庞浮现一丝诡异的恐怖神情,一点一点的将头抬起,目光紧紧盯住郭岳,吐出三个字:“什么肉?” 郭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脸稍稍的往边上别了别,轻声说道:“大人,你别问了,吃吧,你再不吃东西可真撑不住了…” “吃?” 何可纲凄惨一笑,缓缓将碗放下,尔后伸出右手在碗中捏了一根大半已经煮烂,但仍连着一点点肉的细骨出来,仔细看,能清楚的看到那细骨的顶端有一截类似人的指甲状的白片。 这是根人的手指,虽然无法分辩是中指还是食指,但何可纲能够确定这是根人的手指。 这是碗人肉汤。 将手指放下后,何可纲轻叹口气,他不想大义凛然的斥责郭岳,而是苦笑一声,对他道:“如果我吃了,与外面那帮禽兽有何不同?” 闻言,郭岳将脸扭了过来,眼睛通红的说道:“总比死在这的好。” “死便死了,有何可怕?当日都堂大人死时,我便应该死了,活到今日,已是多活的了!” 何可纲有些激动,他不是畜生,不会靠吃同类的肉活下去!哪怕马上就死,他也不会去吃一口。 激动的代价有点大,饥饿早就使得他的身体空虚至极点,根本承受不住哪怕一丁点的微弱冲动。说完之后,何可纲便感到一阵头晕目旋,好像天与地都颠倒一般,瞬间栽倒到床下。“咣”的一声,那碗人肉汤也打翻在地。 “大人,大人!” 郭岳吓得忙去扶他,可是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腹,哪里有力气扶比自己体形高大得多的何可纲。 “呼…呼…” 何可纲的嘴巴不住的喘着气,心也跳得厉害。慌,他的心很慌,胸口也压抑得很,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好像呼吸不过来了。不仅如此,左胸心脏的下方也开始绞痛起来,每呼吸一口,心就痛得厉害。 却不知饿死鬼下辈子投胎会做什么? 还能做人么? 恍惚间,何可纲隐约看见有几个人影冲了进来,然后便听他们在不断的叫喊,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终于,他的眼睛再次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的感觉真好。 ………… 何可纲没有死,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帐篷里多了几个人,是副将刘毓英、窦明德、参将胡弘先、萧永祚。 “何将军醒了,何将军醒了!” 看到何可纲醒来,帐中众人都松了口气。郭岳忙将剩下的半碗马肉汤往何可纲嘴边凑去。 闻到那香喷喷的味道,何可纲却一点也没有食欲,而是勃然变色,坚定的摇了摇头,断然拒绝道:“我说过,我不做禽兽!” 副将刘毓英忙道:“何将军,这不是人肉,是马肉!” “马肉?” 何可纲怔了怔,朝那碗中看看,仍是有些不相信道:“城中已经断粮数日,战马早已杀光,如何还有马肉?你们莫要诳我,快端走。” 窦明德提醒道:“何将军,确是马肉,祖帅的那匹青龙驹,你忘了?” 参将胡弘先也道:“知道将军几天未食,祖帅特意叫人送来的。” “是啊,大人,这碗真是马肉,他们没有骗你,方才你晕过去时,小的已经给你喂了半碗。”郭岳心中十分高兴,半碗肉汤下去,大人果然精神了许多。 祖大寿那匹青龙驹,何可纲见过,这匹马是崇祯二年祖大寿率军返回关内时崇祯赏赐他的御马,因此祖大寿对这匹马十分看重,一直没舍得杀掉它。现在,祖大寿却杀了这匹皇帝赏赐的御马,可想大凌河已到了最后关头了。 原本算着城中粮草能够撑一个多月,岂料却是算漏了那一万多百姓,这粮食早在上月底就吃光了。 没有粮食,又要守城,总不能叫将士们饿肚子,祖大寿下令宰杀战马充饥。 四千多匹战马是能撑一段时间,但是奈何军民总数将近四万,三五天能顶,十天半月下来,这马肉也是吃光了。 没有粮食,没有马肉,连猫狗都没有,活物早已被捉了填进肚子,就连那原本喂马的草料也被吃光,几万人空着肚子活活的困死在这大凌河城中。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天,两天,大家都竭力挨着,盼着援军赶快到来,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前些日子听到小凌河那边传来炮火声外,便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绝望了,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壕沟和金军的营帐,军民陷入绝望之中,他们知道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们了。唯一能救自己的办法便是杀人——吃同伴的肉,填饱自己的肚子! 最先被杀的是那些本以为依附大军可以不被建奴掳去的辽东百姓们,最先动手杀人食肉的是参将韩大勋,他是祖大寿的家将。 第七十七章 地狱修罗城 没有人能够阻止发生在城内惨绝人寰的暴.行,因为没有人有力气去阻止。或者说,没有人想去阻止,他们已经麻木。 很多人可能不怕死,但是他们却害怕活活饿死,如果能够选择,他们宁可被建奴一刀砍死,而不是饿得骨瘦如柴,躺在那里慢慢等死。 手中还有刀,既然不想这么饿死,只能去杀别人来吃。 手无寸铁的百姓和民夫成了士兵们裹腹的食物,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一口口大锅中,煮得是人性的沦丧。 辽东军们良心未泯,他们并没有独占那些人肉,而是每杀一批,便分些给尚活着的百姓和民夫,然后第二天,再从他们当中挑些健壮的来杀。 讽刺的良心,却是最真实的写照。 一昧的苛责那些士兵显然是不公正的,试问,在这种绝境下,他们还有选择吗。 生命是宝贵的,为了自己的生命而夺去别人的生命,看起来无疑是荒谬的,可是,却又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让人痛心无奈。 大凌河城已是绝地,根本没有办法逃,金军在大凌河城四周挖下深壕,重兵围困,根本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何况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大活人呢。这会,就算金军放城内军民一条生路,只怕也没人能够走出一里地。 吃人,成了守军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他们不能不这样做,否则,他们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吃人肉活下去,何可纲便是其中一个。他虽为副将,大凌河内仅次于祖大寿的二号人物,但也只能在最初的时候可以分到一些粮食。等到粮食也吃光后,他与士兵们一样也面临没有食物的困境。不过,他还有一丝做人的底线,他实在是无法狠得下心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民夫百姓们下手,然后分食他们的肉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人肉可以让人活下去,也可以让人疯狂。 何可纲亲眼看到那些士兵疯狂屠戮民夫,把他们分尸抛进滚着沸水的大锅,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惊呆了。可是,他连喝令阻止的勇气也没有,因为,他也没有粮食提供给这些饿疯了的士兵。 阻止一帮饿得已经没有理智,只想活下去的士兵,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他们杀死,然后分食掉。 活下去,是这些士兵的唯一念头,什么总兵、什么参将、什么都司游击,全他娘的狗屁! 自食人开始后,城内的将领们便集体失语了,甚至连祖大寿都不再公开露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不能阻止士兵们的疯狂行为。 ……… “今天几号了?” “大人,十四号了。” “十四号了?这么说,我晕了两天了…哎。” 何可纲挣扎着起身,半碗马肉汤让他的肚子有了些底气,胃子也不再那么的难受,虽然仍是浑身无力,但要比之前头晕眼花强得多了。 起身后,他将那半碗马肉汤推还到郭岳手中,对刘毓英、窦明德他们道:“你们也都久日未食,这汤,分了吧。” 听了这话,刘毓英、窦明德他们的脸上突然都有些讪讪,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十分惭愧似的。参将萧永祚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唯恐被何可纲看到自己的脸。 “怎么?” 何可纲以为就这半碗汤,他们不好意思分,刚要开口劝,却生生的止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部下们的脸色可比自己红润得多。 他不愿再想下去,转而以命令式的口气吩咐郭岳:“把汤喝了。” 他知道,这孩子和自己一样,也是多日未进食了,更没有去吃人肉,既然刘毓英他们用不着,这汤就让这孩子喝了吧。就算真的是死,总要让肚子好受些吧。 “大人,我不饿,还是你吃吧。”郭岳摇了摇头,但是喉咙明显的咽了咽。强忍住饥饿感,故意转过脸去看窦明德他们。 “让你吃就吃,怎么,我的命令你不听了吗?”何可纲们佯做生气的样子,不由分说便将碗递到郭岳的嘴边,喝了一声:“喝下去!” “是,大人!” 长久以来形成的服从习惯使得郭岳没有犹豫,再说,他真的饿!张嘴就喝了起来,“咕噜咕噜”便是两大口,喝完之后将碗里的马肉小心的捏起放进自己的嘴中,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马肉的味道实在是不好,比不上牛羊肉,但此刻却是人间最美味的食物了。 何可纲就这么望着,一直望着这孩子把碗底都舔干净,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扭转视线看向刘毓英等人,对他们道:“扶我起来,我要去见祖帅。” “哎,好!” 刘毓英忙上前将何可纲扶起,和窦明德一人一边架着他一步步往帐外走去。 ………… 帐外,迎面而来的是破败的大凌河城墙,以及被拆得只剩空架子的房屋,还有那饿得东倒西歪的士兵。 看到何可纲出来,士兵们的表现很是麻木,他们只是呆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甚至很多人都不曾向副将大人看来一眼。他们就是那么呆呆的坐着,身边放着自己的长矛、大刀或者火铳。 长矛,还有矛头在;火铳,却已成烧火棍。 对士兵们的无视,何可纲只能暗叹口气,守到现在,上下尊卑在大凌河城里可以说是荡然无存了。饶是祖大寿也只能约束住自己的家丁,其他的将领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城里,到处可见火光和浓烟,空气的味道也很怪,有肉香味,也有一种焦臭味,让人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味道。 远方的天际很蓝,很蓝,但却让人难以舒发心头的压抑与绝望。 头顶的太阳很大,很大,可是没有人能够感受到一丝阳光的暖意。 孤城,死城,纵使还有喘气的人,却已然是地狱的修罗城。 放眼看去,城内没有一片绿色。 ………… 何可纲的防区在北城,不过,说是防务,其实根本无须防守什么,因为城外的金军压根没想进城,他们就在外面围着。 反正城里的人早就没了粮食,等着他们饿死或者投降就是,犯不着折损兵丁攻城,那样十分的不划算。 心情沉重的被部下搀扶着走在城中,何可纲滋味十分的不好受,他不止一次看见饿肿了的百姓们抖瑟着缩在地上蜷成一团,他还看到一个女人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孩子躲在她自以为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听到脚步声,她瞬间紧张起来,张大嘴巴恐惧的望着外面。 痛苦的转过脸去,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何可纲不想那女人再害怕下去。 “祖帅在哪?” 走到南城,却是不见祖大寿等人的身影,何可纲有些奇怪,便开口问窦明德他们。 窦明德朝城上指了指,说道:“方才来时见祖帅领着少将军去城墙上了。” “噢。” 何可纲点了点头,示意窦明德他们把自己扶上城头。 沿途,不时可见成堆的白骨堆在一起,大多都是人的尸骸,何可纲知道,这些被剔去肉的白骨是用来当柴烧的。 城内断粮后,柴火也断了,起初拆了屋子的木头来烧,渐渐也没木头可烧,又无法到城外砍伐树木,只能将死人的尸骨捡起来烧。不然,活着的人只能吃生肉了。 第七十八章 祖大寿中计 御前露刃 说是扶,其实是背,何可纲是在窦明德的背动下才上了城墙的。 上去之后,才发现城墙上已经来了数十位将领,人人脸上都有兴奋之色,指着东面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透过人群,隐见祖大寿正激动的和刘天禄、张存仁用手笔划着。 祖大成看到何可纲来了,忙冲他打了声招呼:“何将军,你也来了!” “何将军!” 曹恭诚、韩大勋、张定辽、高光辉等将领纷纷为何可纲让出道。何可纲在军中威信甚高,便是祖大寿的嫡系家将们对他也是十分尊重。 但何可纲没有与众将招呼,而是沉默的从他们中间穿过,这倒不是他与这些将领交情不够,只是诸将脸上的红光让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实在是不愿与他们多说一句。 “何叔叔,父亲正要派人去叫你呢。”祖泽润对何可纲也十分尊敬,见何可纲步子不稳,上前便要扶他。 何可纲却示意祖泽润不必扶自己,在那定了一下,吸了口气后径直走到祖大寿等人身后,低声呼道:“祖帅。” 听到何可纲的声音,祖大寿忙转过身来,见他身子十分虚弱,好像都立不住的样子,不由有些心疼的上前扶住了他,先叹了口气,尔后又有些激动的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找你。你且过来看,那是什么?”说完,伸出右手朝东面便是一指。 何可纲疑惑的探头看去,只见东面烟尘滚滚,隐约听见喊杀声震天,仔细瞧去,但见一顶明军的大纛迎风飘扬,又见金兵纷纷向西涌去。 这是? 何可纲怔了一下,旋即兴奋道:“祖帅,援军到了!” 祖大寿点了点头,也有些兴奋,止不住的欢喜,搓着手笑道:“盼了这么多天,援军总算是到了。这援军再不来,你我可真就葬身在这大凌河了!幸好,皇上和督师没有把咱们忘记,你看援军声势,只怕不下数万,朝廷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皇恩浩荡啊!可纲,你在城中留守,我这就率军出城,和援军前后夹击,定要杀他建奴个屁滚尿流,以泄这些日子咱们所受的憋屈!” “祖帅放心去便是,有我何可纲在,这城便失不了。”援军到来让何可纲信心一下足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中气十足起来。 刘天禄和张存仁他们这会也是人人欢呼,这援军就如久旱逢甘霖般叫人激动,叫人雀跃! 有救了,大凌河有救了! 援军到来的消息瞬间由城头传至全城,城上城下,到处都是欢呼的士兵。 没有被吃掉的百姓和民夫们也是人人掩面痛哭,他们等这援军等得实在是太痛苦了。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 祖大寿急于出城接应援军,当下命刘天禄、张存仁、韩大勋、张大辽等将速率本部兵往城下集合,以炮响三声为号,一鼓作气杀出城去。 急于求生的诸军集合得很快,六千以食人为生的辽东精兵在半柱香时间内便尽数赶到了南门,听到三声炮响后,立即打开城门,朝东面杀去。 此战,将士用心,人人敢战,便是用尸体填平那建奴的壕沟,也要与援军会合。 数里外的一处高.岗上,一直紧紧盯着城门看的皇太极却哈哈大笑起来:“祖大寿中计矣!”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那正在喊杀的哪里是什么援军,而是皇太极为了骗祖大寿出城而设的圈套。他命部将阿山,额驸达尔汉率兵六千,扮成救援的明军,从西向东而来,又命多尔衮、图赖、扬古利等率兵四千作迎敌状,为了让祖大寿深信是援军到了,更是不惜血本,命令汉军旗的火炮营朝着一处空地不断发炮,如此声势不谓不浩大。 果然,祖大寿中计了,只要把这只困兽引出城来,皇太极便有把握在城外生擒了他! 明国张春四万大军来援锦州的情报已由细作探明,小凌河边一番血战后,皇太极对这支明军的战力予以肯定。知道对方一定会再次来援祖大寿,为怕到时祖大寿从城中杀出,里应外合,给八旗将士增加不必要的伤亡,也使此战的胜算变得叵测,在范文程、宁完我等人的建议下,皇太极亲手导演了这幕援军来援的好戏。 现在,鱼已上钩,接下来便是要架起柴火,备好调料,好生来烧碗鱼汤了! 得意之下,转首吩咐莽古尔泰:“三哥,祖大寿出城了,你马上率领正蓝旗兵截断他们的退路,我率两黄旗会同多尔衮、达尔汉他们,你我兄弟前后夹攻他祖大寿,这回看他祖大寿往哪里跑,哈哈!” 谁知命令下了后,却是没听见莽古尔泰应声,皇太极以为这三哥没听见,便又说了一遍:“三哥,你领正蓝旗掩杀明军后阵,截断他们归城退路。” 这回,莽古尔泰有反应了,可是从他嘴中说出来的话却让皇太极吃了一惊,只听他道“汗王,我正蓝旗先前被已你抽了一半人马,前些日子在小凌河边阻挡明军,伤亡过重,劳萨也战死了,这会,我正蓝旗没有能力再出兵了,充其量也就三五个牛录,怕济不了事。汗王不如叫他其旗的人马出战吧。” 皇太极心中不满,知道莽古尔泰是想保存实力,但大战在即,各旗都有驻防任务,阿济格的镶红旗又在鸡鸣驿监视着锦州方向,此时他也抽不出多余兵马参战,还得指着正蓝旗去断祖大寿的后路,便安慰莽古尔泰道:“三哥旗下是有伤亡,本汗也知道,待战后为三哥补充便是。尔今三哥还是领着兵马出战吧,实在不行,本汗把两百护军给你便是。” 谁曾想,话音刚落,莽古尔泰却不满的说了句:“汗王一心要我正蓝旗出兵,难道是想让我正蓝旗人拼光吗?” 此言一出,一边的代善、济尔哈朗、阿巴泰、杜度等人都吓了一跳,难以置信的望着莽古尔泰,不知道他怎么突然犯浑说出这等话来的! 莽古尔泰胞弟德格类更是慌得心直跳,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这个同母哥哥。 皇太极再如何能忍,此时也是受不住了,莽古尔泰这话哪里是臣子应说的话!气急之下,脸色急变,愤而指着莽古尔泰,怒斥道:“怪不得有人说正蓝旗每有差遣,多有违误,原来根子在你这里!” 第七十九章 莽古尔泰拔刀犯上 皇太极变脸,莽古尔泰也不退让,脖子一梗便顶道:“汗王说话可有凭据!我正蓝旗何时违误过军令,你莫要平空泼我污水!”当真是越说越气,急燥之下,竟然一跺脚也指着皇太极的鼻子大骂:“你这胖老四,为何总是与我过不去!你是不是想跟对付阿敏一般对付我!” “噗!” “胖老四”的称呼差点没让济尔哈朗笑出来,还好止得快。 “你!你!你!” 皇太极一连三个“你”,气得快说不出话了,他没有想到莽古尔泰竟当着这么多人面公开与自己顶撞,还骂自己是胖老四!怒火攻心之下恨不得立即命人把他拖出去砍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一脸阴沉的望着莽古尔泰,眼角余光却在扫视代善、济尔哈朗他们,见几个大小贝勒一个个只张大嘴巴望着,却是没人上来劝一句,不由感到心寒。 宁完我、鲍承先、范文程等一帮汉官可不敢插嘴,一个个老老实实的站在那,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八旗将校更是直了眼,可是这是两兄弟吵架,他们身为奴才的,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一时都有些尴尬。 ………… 莽古尔泰毕竟是四大贝勒之一,又是正蓝旗的旗主,若是杀了他,正蓝旗肯定会有变故,眼下正在大战,如何能使八旗内讧。 念及于此,皇太极强按下心头怒火,解决莽古尔泰不在于这一时,汉人有句话叫秋后算帐,待大凌河战事毕了,定要将他莽古尔泰处死才能泄恨! 盯着莽古尔泰,冷冷道:“本汗对各旗从来都是秉公处置,绝无偏私,怎么会专意和你正蓝旗过不去,三哥是不是想多了?不过正蓝旗违误之事,向来有案可察,三哥若是不信,一察便知。不过在察之前,本汗却是要对三哥说一句,一旦察出正蓝旗真有违误,本汗可是一定要严惩的!”说完,一顿,又重重加了一句:“不管何人!” 皇太极不加那最后一句还好,这一加莽古尔泰更加火大,反正脸也撕破了,不妨骂个痛快。他这些日子早受够了这胖老四,先前在义州城指桑骂槐,后又抽走自己一半人马,小凌河一战,正蓝旗损失惨重,他也不给补充,现在又要他领着仅有的几个牛录参战,分明就是借刀杀人! 既然你胖老四不让我活,我便也要叫你不好过! 昏了,莽古尔泰已经彻底的被怒火烧昏了脑袋,什么也不顾了,破口便骂道:“爹个鸟!你还不是想严惩我莽古尔泰?呸!胖老四,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初先汗死时,你才几个牛录?若不是我们拥戴你,你能做得了大汗?告诉你,要是我们不拥戴你,你胖老四什么也不是!”骂完,脸红脖子粗的瞪着皇太极,大有一口把他吞了之势。 莽古尔泰可是骂痛快了,代善、阿巴泰、杜度他们却是脸都绿了:爹个鸟?这不是连先汗也骂进去了? 论辈份,代善、阿巴泰他们和莽古尔泰一个爹,现在莽古尔泰骂“爹个鸟”,你叫他们这做儿子的如何想。 济尔哈郎是努尔哈赤的侄子,莽古尔泰骂的是他爹,也就是他的大伯,他这侄儿本是应跳出来为大伯出气,可是这骂人的却是大伯的亲生儿子,他这侄子反倒是外人了,你叫他是跳还是不跳? 杜度则是心中大苦,努尔哈赤是他爷爷,莽古尔泰是他三伯,皇太极是他四伯,你叫他帮哪个? 范文程和宁完我他们这帮汉官却是同时都在想,这爹个鸟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骂人,要么骂“你他娘”,要么就是“操你爷爷”,或者便是“狗.娘养的”等等,这“爹个鸟”却是头次听到,短短三个字,当真是奥妙无穷,却不是这三贝勒到底是在骂自己的爹,还是在骂汗王呢? 最苦的则要算文书院满文老档随侍文书们了,按大金制,这每日汗王和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都要一一记下,以为后世查看,三贝勒和汗王吵架这是大事,自然是要记下的,但是如何记这“爹个鸟”却真是叫人大为头疼,你要照实记吧,对先汗肯定是有所不敬的,可你要不记,却是违了记实官的职责。 唉,记也不是,不记也不是,苦啊。 ………… 莽古尔泰不但骂了“爹个鸟”,更直接质疑皇太极汗王的权威,隐有不承认皇太极为大金国汗王的意思了,士可忍,孰不可忍! 自即位以来,皇太极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权威被冒犯,更不能容忍有人质疑自己的汗王宝卒,当下再也无法克制了,也顾不得祖大寿的军队都已经近到壕沟了,铁了心要立即处死莽古尔泰。 先是勃然大怒道:“你莽古尔泰不拥戴我,我就不是大汗了吗!你阵前抗命,本汗现在按国法治你大罪!”说完,便瞅向了身边的侍卫们,可是那些侍卫们却谁也没动。 莽古尔泰一见,暗道:不好!胖老四想叫人拿我! 下意识便按住了刀柄,冲着皇太极冷笑一声:“怎么?想拿我!告诉你,本贝勒不是好惹的,想拿我,先问过我这刀答应不答应!”说着,“豁”的一声,手中的刀抽出五寸许,明亮的刀身将个铁青着脸的皇太极映得一清二楚。 莽古尔泰这一抽刀,顿时吓得代善、济尔哈郎、萨哈廉、德格类、杜度、阿巴泰及满汉众大臣大惊失色。 德格类就如天要塌下来一样,知道大事不好,祸事来了!一个箭步便冲莽古尔泰奔了过去,照着莽古尔泰的胸口便是狠狠一拳,骂道:“你疯了,竟敢在汗王面前拔刀!” 代善也气得直跺脚,指着莽古尔泰手都颤了,痛声道:“反了、反了!莽古尔泰,你这乌鸦子,你想干什么!你这是大逆不道,犯上作乱,死有余辜!” “滚,快滚,快滚!” 德格类生怕皇太极吩咐侍卫擒杀莽古尔泰,连推带搡硬是将莽古尔泰往山岗下推。莽古尔泰仍是一脸不平,几番又要转回去和皇太极理论,好在杜度、萨哈廉他们也冲了过来,众人合力将莽古尔泰推走了。 人是被推走了,可是莽古尔泰却是一路走一路骂着,那声音传得老远,听得皇太极是暴跳如雷。抬眼见那帮侍卫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傻站在那里,气得他上前连着踹倒几个,破口大骂道:“本汗养你们有何用!人家都拔刀要杀本汗了,你们却不能忠勇护主,安得什么心思!” 一众侍卫吓得全部跪倒在地,侍卫统领鄂扎胆战心惊道:“奴才们以为汗王与三贝勒兄弟间相争,虽说骂过了头,但不过是一时气愤,不会有大碍,又未得汗王明示,故不敢轻动。” 听了这话,皇太极气得直咆哮:“本汗与他莽古尔泰虽是兄弟,但更是君臣,以臣弑君,你们还不上去将他捆了,等得哪番!若是今后有剌客行剌本汗,你们是不是也要本汗发话之后再来护卫吗!…”越想越气,飞身上马,一扬马鞭,指着这帮侍卫们道:“等打完这场仗,本汗再和你们算帐。”说罢,打马往山岗下而去,身后,正黄旗的亲军红甲摆牙喇迅速跟上。 第八十章 万念俱灰 死不出城 “大帅,有点不对劲,上次我们出城,建奴以炮轰我,何以这次却任我出来呢?也没有金兵来拦我,倒是奇怪了。” 出城之后,刘天禄和张存仁见金军并未发炮打来,前方壕沟外也没有金兵据守,不由有些奇怪。迟疑之下,担心中埋伏,双双停下步子,欲要看清楚情况再动手。 “洪太定是因我援军到来,抽调兵马去抵挡,他却没算到我祖大寿被困了这么久,还有胆量敢出城来,这才给了我可趁之机!你们莫要担心,洪太手中不过数万人,如何能真布下天罗地网困死咱们!” 祖大寿急于和援军会合,金军不发炮来打是求之不得,哪里会去多想。他这会确是被困急了,急于脱围的念头占据了整个大脑,以致一点也没有察觉异样。 跟在父亲身后的祖泽润朝东北方向探头看了看,叫了声:“建奴能有几门炮?这会定是调去炸我援军了。父亲,咱们还是赶紧把沟填了,速速与援军会合!否则,建奴分出兵来拦我,我们便冲不得了。” “不错,正应如此!我们得趁建奴没有发现之前把沟子填了!” 祖大寿点头称是,扬手对众将道:“生死皆在此战,诸将万不可有怯弱,否则,我辈死无葬身之地!” “但听祖帅号令!” 众将于马上哄然而应。刘天禄、张存仁虽心中存疑,但东面炮火正隆,喊杀声惊天动地的,不似有假,肯定是金军在和援军交战。此刻若不趁金军无暇分身冲出去,便再也没有机会与援军会合了。但心中仍有担心,不过已经走到这里了,难不成还要调头回去吗?祖帅说得是,生死皆在此战了,不管援军是真是假,也要提着脑袋去一探究竟! 韩大勋领所部一千兵扛着麻袋就地挖土,其余各部分于左右掩护。 金军所挖壕沟有四道,围城而撅,长有数十里,但祖大寿只是需要能够冲出去,故韩大勋所部只需填平当面壕沟便是。如此,自然不甚费事,再加上金军因为明军援兵的到来,打得不可开交,无法分身来阻拦祖部,故很快壕沟当面便被填平出一道长十数丈的宽道来。 “将士们,随我冲啊!” 壕沟填平后,祖大寿迫不及待传令全军向东杀去,身先士卒奔在最前头。 “杀啊!” 看到生路的六千辽东兵们人人奋勇,义无返顾随祖大寿的帅旗向前冲去。 城头上,何可纲见祖大寿冲了出去,喜极而泣,急令刘毓英、窦明德、祖可法三将领三千兵出城,以保住那道被填平的壕沟。届时,若援军胜,则可接应大军回城;若援军不胜,也可组织城内军民突围。 祖大寿率部向前冲了两里地后,果真见到援军在与金军交战,战场上遍地都是伏尸。这一下,祖大寿彻底定下心来,刘天禄、张存仁他们也不再担忧了。上下俱是士气大振,奋勇向前杀去,欲与援军会合。 祖部已进伏击地,早就待命的金军正白旗立即在旗主多尔衮的率领下掩杀过来,祖部与之接战后,多尔衮秉承皇太极旨意,佯装不支,率部向四周溃败。 见金军溃败,城内城外顿时响起欢呼声。 前方正与明军援兵交战的金军也纷纷溃散,援军也看到了这边的祖部,立即全军冲了过来。眼看就要和援军会合,祖大寿不禁狂喜万分:东面之围一解,大凌河便无忧矣! 高兴的挥手传令自己两个儿子:“泽润、泽传,你们率我家丁向前突进,与援军会合!”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的援军突然万箭齐发向他阵中射来,顿时,毫无防备的祖军士兵纷纷中箭,前锋的一千兵马至少一半中了箭。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祖部官兵吃了一惊,人人都怔在了那里。险些中箭的祖泽传更是气得大骂:“他娘的,瞎了狗眼了,这箭怎么往自家人身上射的!” 抬眼,却见父亲面无人色的呆立在那。瞬间,醒悟过来,失声叫道:“父亲,咱们上了洪太的当了!” 援军射箭之时,祖大寿便知道上当了,在祖泽传的叫唤声中,对面军中的旗帜已换成了八旗镶黄、镶蓝两色,那些身着明军绵甲、头戴明军盔甲的所谓援兵摇身一变,全变成了扎着金钱鼠尾小辨的八旗兵! 更让人气愤的是,原先伏在地上的死尸也全部动了起来,狞笑着杀了过来。 醒悟过来的祖大寿万念俱灰,刹那间,只想一死了之。 前有金军正黄、镶黄、镶蓝三旗,左翼又杀来先前败退的正白旗,右翼则冲来镶白旗,只剩归路暂时未被截断。 慌乱中,刘天禄急忙下令:“撤,快撤!” “父亲,撤吧,再不撤就不来不及了!” 祖泽润救父心切,领着两个弟弟带着家丁们架起祖大寿便往后撤去。 金军已经围了上来,好不容易才把祖大寿骗出城,皇太极如何能容他跑了! 被莽古尔泰气的一腔怒火全发泄在了明军头上,皇太极亲自领着正黄旗、镶黄、镶蓝三旗冲击祖部的前锋,意图一举击溃祖部。 多尔衮则领着图赖、扬古利两员大将不断冲击祖部左翼,多尔衮悍勇无双,在阵中来回杀了数次,只杀得明军哭爹喊娘。 祖大寿这时也反应过来,手持一柄大刀,拼命杀敌。刘天禄、张存仁等将也领着残部向他靠拢。 皇太极于马上看到祖大寿,哈哈一笑,传令下去不要放箭,要生擒祖大寿。 金军突然停止放箭,还听到有人操汉话说要生擒祖大寿,祖大寿顿时有了主意,忙领着三个儿子向来路狂奔。正在抵抗的辽东兵们见大帅跑了,忙也全跟着跑了起来,如此一来,全军暴露在金军眼皮底下。 所有人都在跑,根本没有人垫后,比得只是谁的腿快而已。 皇太极见祖大寿往大凌河城跑去,不由怨恨起莽古尔泰来,若不是他犯上,此时这后路便应由正蓝旗堵上了,何致会让祖大寿还有退路的! 不过祖部残余兵马不足一半,八旗参战的却有两万之众,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 皇太极急令镶白旗插过去,截断祖大寿归路。 多铎闻令后,立即带一千骑兵驰向祖部后阵。不想,正碰上出城的刘毓英、窦明德、祖可法三人所率的三千明军。见祖大寿危急,刘祖三人急令开铳,三千火器兵凭借壕沟据守,一时间多驿也不敢接近。祖大寿趁势领着残部迅速退过壕沟,狼狈逃回城中。 见状,皇太极扼腕长叹,本可以生擒祖大寿,现在却又让他跑了,这帐无论如何也要跟莽古尔泰算上一算! 回城后,一清点,六千兵出城,回来的只不到两千人,大半葬送在城外,祖大寿恨得连连叹气,吩咐诸将往后谁也不要相信什么援军,除非援军杀到城下,否则谁也别出去后,负手便走。他是真的心灰意冷了,本以为可以逃出生天,哪想竟又回到大凌河这个绝地,想到每日发生的惨状,想到迟迟不至的援军,前锋总兵已经万念俱灰。 第八十一章 劝进称帝 假仁假义 没能生擒祖大寿,皇太极极度窝火,返回中军大帐的路上,脸一直铁青着,没有一点打了胜仗的欢喜样子。 范文程察言观色,知道汗王是在为没能活捉祖大寿窝火,想了想,策马上前,恭声说道:“汗王也不必太过懊恼,奴才以为,这次虽未活捉到祖大寿,但已令其胆寒,就是日后明国真有援兵来了,祖大寿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万不会再出城接应援军,如此一来,咱们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宁完我见状,忙也上前劝道:“文程说得是,汗王还是宽些心才是。只要祖大寿不出来,便不怕他明军里应外合,咱们只需集中全力对伏张春那支从关内开来的兵马便可。” “二位先生所言,本汗如何能不知。只是那祖大寿乃不可多得良将,本汗爱惜人才,又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实不忍城中数万军民自相残食,故起了招揽之意,只恨祖大寿未能领会本汗苦心,仍兀自为崇祯小儿效命,不肯归降,叫本汗痛心不已。” 被范宁二人这么一劝,皇太极心绪稍稍好些,知道他们说的不错,祖大寿经此一役,只怕已经是吓怕了,真假难辨之下,是万不会再出城了。但又可惜祖大寿不肯归降,不免遗憾,脸上浮现失落之色,似有不甘。 见状,范文程忙道:“汗王也不必太过痛心,奴才以为祖大寿投降是迟早的事,眼下不降,怕是顾虑城内军将,又抱着明廷援军之念,这才负隅顽抗。只要叫他知道援军彻底无望,再遣辽东军旧将前往说降,只怕汗王便能得良将归了。” 闻言,皇太极点了点头,忽的豪气大发,扬手一指南方锦州方向,扬声道:“明朝无人矣,那张春不过一花甲老朽,能济什么事!难道崇祯小儿以为如此一糟老头也能破我大金精兵吗!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宁完我跟着也笑了起来,在那说道:“明国技穷,这才使一老朽领军出征,与那暮气明国相比,我大金如东升太阳般如日中天,我八旗将士更是如猛虎下山,张春老儿,不足虑!崇祯小儿,更是不足虑!” “我大金迟早是要入关做那中原主人的!昔日明国袁崇焕在时,本汗想着不过是占着关外做他明国臣属,今日,汉人的花花江山却是尽在眼前,本汗不去取来,只怕要遭天遣!待降了这祖大寿,毁了这大凌河城,本汗便要再次发军往关内走一趟,叫他崇祯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说这番话时,皇太极脸上尽现英雄之色,举手间,宛然便是雄主模样。 摄于那雄主英风,范文程和宁完我不约而同的赞了声:“汗王英明!”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宁完我脑海中,一个激灵,张嘴便道:“汗王天纵英才,不世之君,奴才以为当登大宝,称九五之尊,与明国分庭抗礼,彼时挥师入关,取了他朱家江山,为我大金开天辟地圣主也!” 当登大宝? 范文程一愣,宁完我这是劝皇太极称帝? 反应过来,心头亦是忍不住跳动起来,皇太极称帝,他们便是真正的从龙之臣了! 激动之下,忙附和道:“奴才也以为汗王当上承天命,下顺民意,称帝登基!” “称帝登基?” 皇太极的表现却没有如范宁二人般激动,在马上微一沉吟,断然摇头道:“本汗称帝之事,尚不是时候。” “汗王!…” 范文程刚要开口劝进,却被皇太极挥手制止了,视线转向中军大帐,微哼一声:“我为汗王,都有人敢拔刀威胁于我,不听调令,做了皇帝,又能如何?难道二位先生能保证大金国内人人皆服我这皇帝吗?” “这…”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是在说莽古尔泰,不好接话。 宁完我犹豫一下,开口说道:“汗王,三大贝勒发酒疯,脑袋不清醒,这才冒犯了汗王,奴才看着,三大贝勒也不像是真的有了反意。” 闻言,皇太极怒哼一声:“他没有反意,旁人哪个还有反意!”想到战前与莽古尔泰的冲突,火气立刻又冲了上来:莽古尔泰,我一直容忍你,可你竟视本汗软弱可欺,胆敢在本汗面前拔刀,本汗这次绝不放过你! 杀现再现:四尊佛已去阿敏,剩下这两尊也碍眼得紧,莫不如今日就再搬掉一尊! 下定决心除去莽古尔泰后,皇太极不动声色吩咐侍卫往各旗传令,命旗主与蒙古诸王公们到大帐觐见。 ………… 皇太极刚回汗帐,身上甲衣还没解去,代善、济尔哈朗、岳托、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驿等大小贝勒领着八旗将校,蒙古王公们便全部到了。 “参见汗王!” 众人拜倒之后,代善长子岳托抢先开口奏道:“臣闻三大贝勒今天御前露刃,乃大逆之罪,若不严惩,君臣之道废矣!” 此言一出,皇太极立刻看向代善,见后者在那波澜不动,心中便有了数,暗道二哥果然是向着我,知道自己不便出面,便叫他儿子出面,却是真心拥戴于我,日后当不负他才是。 众人接到命令来中军大帐,原是以为要议与祖部一战之事,哪知岳托却突然奏本要严惩莽古尔泰,许多人还不知道这事,一时都有些吃惊。那些蒙古王公更是目瞪口呆,都闻大金乃四大贝勒主政,现在却是有人公然提议要严处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这是不是说大金国的政局要变动了? 多尔衮却是立即明白了二哥代善的立场了,毫不犹豫也出声附和道:“御前露刃,其罪当诛,臣弟以为莽古尔泰罪当处死!” 处死?! 帐中又是一片惊声。阿济格和多驿则是看也没看多尔衮一眼,一兄一弟在那眼观鼻、鼻观心,一幅但凭汗王处置,臣弟没有意见的模样。 “冒犯大汗便是死罪,何况拔刀相向!” 皇太极的爱将固山额真阿山和额驸达尔汗纷纷跳出来指责莽古尔泰,众口一声要皇太极立即处死莽古尔泰。 帐内,正蓝旗的人一个也没来,正黄、镶黄乃皇太极亲领,自然全力支持皇太极,代善的正红旗、阿济格的镶红旗、多尔衮的正白旗、多驿的镶白旗在旗主的默许下,也纷纷出声附议严惩莽古尔泰。唯济尔哈朗的镶蓝旗没有反应。 有了六旗支持,皇太极也不在乎济尔哈朗是否支持,听着满帐的喊杀声,皇太极当真是志得意满,但是却突然叹了口气,显得十分沮丧,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示意帐内安静。尔后才缓缓说道: “本汗受众贝勒拥戴,继承汗位,上有二兄长,下有诸爱弟。父汗常讲,心生一念,天必知之,头上三尺有神明,本汗自以为,凡事均能出以公心,绝无偏私之意,都是自家兄弟,没有偏心的必要,若诸位觉得本汗有处事不公之处,尽可提出,若以为本汗无德,二哥亦可召集众贝勒会议,另立新君。只是三哥莽古尔泰却无端污本汗,更公然持刀威胁于我,这叫本汗实在是无法忍受。今日众位兄弟都在,各旗固山额真,蒙古诸位王公也都来了,本汗便也实话于你们说了吧。叫你们来,不是要议如何治三哥的罪,而是要议何人可继本汗的位子。” 代善一听皇太极要不干,吓得急忙站起,急道:“汗王,咱们就事论事,汗王英明仁德,我们无不心悦诚服,大金国除了那个疯子,谁敢说汗王无德?莽古尔泰欺君,咱们就按欺君罪处置,汗王如何就能不干呢?别人答应,我代善也不答应!” 一众贝勒们没个傻子,只有多驿心跳了一下,但见阿济格和多尔衮嘴角有冷笑时,忙明白过来,敢情胖老四是在演戏。 阿巴泰咳嗽一声,说道:“汗王英明,吾等真心拥戴,请汗王息雷霆之怒,不要与一粗鲁之人一般见识。” 他这一带头,阿济格他们忙也纷纷表了态,众口一词,都说汗王是天命所归,大家真心拥戴。 听了众兄弟的表态,皇太极心下满意,知道此时自己便是直接下令处死莽古尔泰,各旗都不会有不满。但他却不想担负弑兄的罪名,而是伤心的说道: “今天发生的事,本汗真的非常伤心。”目光看向代善,“二哥,你是知道的,三哥小的时候常常惹祸。九岁时,他一拳将礼敦伯父的幼孙眼珠子打了出来。行路遇到长者,从来不知避让。他还放火烧官家的盐铺,经常欺负大臣家的孩子,为此,大臣家的福晋们经常到父汗那告状。 父汗骂他是忤逆,多次将其赶出家门。有两次,父汗甚至想学额亦都大义灭亲,而每次都是我额娘讲情,父汗才饶恕了他。三哥被赶出家门时,是本汗一次次地给他送吃的,送穿的。没有本汗和本汗的额娘,三哥恐怕早就跟达启一块去了。后来,三哥立了几次军功才当上了执政贝勒。可他酗酒,人家都说是他杀死了自己的亲生额娘!父汗大祭之日,他在家喝大酒,狂呼乱跳,醉成一团,毫无人子之情!” 说到这,视线又转向一众兄弟子侄,继续说道:“前番征明,他又鼓动二哥欲中途撤军。这些本汗都宽恕了他,本汗对父汗‘兄弟同心,其力断金’的训诫不敢须臾忘怀。本汗对兄长及众兄弟,爱之深,有时难免责之切,为何?意在完成父汗灭明大业也。扪心自问,本汗一心为我大金,心中无愧。莽古尔泰却视朕可欺,意欲拔刀杀朕,真要是单打独斗,他莽古尔泰难道就是本汗的对手了?!…本汗不能与之斗,非惧之也,乃怕君与臣殴,恐为天下笑尔。” 说到伤心处,皇太极竟落了泪,目光又扫向那帮立在帐角的侍卫们,既委屈又愤怒对他们说道:“莽古尔泰拔刀了,你们为何不拔,为何不站过来,拦在本汗的面前,你们就看着本汗受他凌辱吗?汉人讲,君父有难,臣当死之,你们又该当何罪?” “汗王饶命,汗王饶命!” 鄂扎和那帮侍卫吓得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饶。 皇太极却是不再看他们,愤愤的转过头来,不发一言。 鄂扎是济尔哈朗的小舅子,生怕皇太极把自己小舅子给杀了,忙站了出来替他求情道:“汗王,侍卫们都有大错,但罪不至死,不如都罚银十两、马一匹,以示惩戒好了。” 毕竟是两兄弟的事,侍卫们如何就能真的跳出来动手,代善考虑这一点,附和道:“不惩前无以毖后,我看就按济尔哈朗说的办吧。” “本汗听二哥的。”皇太极也不是真的就要处死这批侍卫,顺着台阶也就下了。 “既然三大贝勒该受重罚,那奴才这就领人去将他捉来,交给汗王处置!” 阿山忠心护主,便要带人去捉莽古尔泰来,帐外却有侍卫来报:“禀汗王,三大贝勒在十贝勒的陪同下,正跪在帐外哭诉,说是今天一大早,空腹喝了四杯酒,酒力发作后胡说八道起来,现在对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恳请汗王原谅。” 第八十二章 大贝勒主持公道 听了侍卫的话,皇太极第一个念头便是绝不能原谅他,这是个天赐良机,如何能错过!若是错过了,再想找个由头解决莽古尔泰,可就不容易了! 今儿无论如何,也要莽古尔泰好看,便是不能当场杀了他,也要让他和阿敏一样圈起来! “他白天要杀本汗,现在又来干什么,又要来杀本汗不成!本汗不见他,不敢见!本汗还想多活些年头呢!” 话一说完,皇太极豁然起身,怒气冲冲的入了后面寝帐,将众人扔在了大帐中。 代善见莽古尔泰前来赔罪,心道也是好事,这粗老三总算明白厉害,都是自家兄弟,给他个机会也好。哪知当事人皇太极却怫然而去,那气冲冲的样子哪里是肯善罢干休了。不由有些头疼,不知道如何收拾这残局。 正当代善头疼时,宁完我却站了出来,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停住,朗声便道:“大贝勒,自古道疏不间亲,汗王与三大贝勒乃亲兄弟。奴才一汉人,本不该妄议汗王家事,但事关君臣大义,又不得不冒死进言!” “宁先生想说什么?”因皇太极的缘故,代善对这帮汉官倒也是客气。 宁完我道:“昔春秋时,晋国中军元帅先轸,因一时义怒,唾君之面。事后,他自惩己罪,故意冲入敌重围中,杀敌数十人,力尽而死。三大贝勒今日此举,若在明朝,就是灭门之罪!奴才如此说,绝非有轻慢大金之意,参汉酌金,乃先汗遗训。明也好,大金也好,都是朝廷,都有国体,都有君臣,君君臣臣,乃朝纲之本,丝毫不能紊乱。今日之事,涉及汗王,汗王不便处置,还请大贝勒出面主持公道!” 说完便跪了下去,身后,范文程、鲍承先等汉官也都跪了下去,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似乎代善不主持公道,他们便长跪不起一样。 汉官们一跪,代善不由更加头疼。他知道,这些汉人是老四倚重的谋士,他们的举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老四的真实用意。但真要从他口中说出要处死莽古尔泰,却是万万不能的。他虽然支持皇太极,让岳托哥几个出面提出严惩莽古尔泰,目的只是帮皇太极出口气,削削莽古尔泰的威风,让他知道进退。其实也是保护莽古尔泰的意思,但他没想多尔衮却狠得很,哥三个竟然想要莽古尔泰死。现在各旗都叫嚷要处死莽古尔泰,皇太极甩手不管,摞下这个烂摊子,还不是想让自己替他担下这弑兄罪名么? 不行,兄弟相残,万万不可!须得想个法子保住莽古尔泰才行。 想到这里,代善的视线看向济尔哈朗,开口道:“济尔哈朗,你怎么说?” 济尔哈朗一怔,暗骂一声代善老狐狸,把这棘手的事推给自己,自己想摞得干净,没门! 不动声色道:“二哥是大贝勒,汗王不在,做主的便是你。如何处置,二哥自己拿主意便是,我正蓝旗没有意见。” 哼,知道你会这么说。代善同样也是暗骂一声,又去问阿济格三兄弟:“阿济格、多尔衮,多驿,你们三个都是旗主,你们又怎么说?” 阿济格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弟弟多尔衮,多尔衮见状,上前一步说道:“二哥,宁完我所言确是正理,君臣之纲确是不能乱!”他这话言下之意自然还是坚持处死莽古尔泰了。 代善点了点头,又问阿济格和多驿:“你们两个呢?” 阿济格闷声道:“老十四的意思,便是我俩的意思。”多驿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代善心中有数了,又朝老七阿巴泰、老九巴布泰看去,问道:“你们呢?都说说看,到底如何处置你们三哥?” 阿巴泰犹豫片刻,迟疑道:“宁完我此意甚好,既合国法,又合君臣之道。但是如果三哥真是醉酒才冒犯汗王,那想必也不是本意,倒是可从轻处置。” “都是自家兄弟,总不能手足相残吧?”巴布泰爵位低,胆子又一向小,唯唯喏喏的说了句。 一听阿巴泰和巴布泰这么说,佟养性在豪格的示意下忙跳出来,不满道:“拔刀犯上,怎能从轻!此例一开,日后还有人尊我汗王吗!” “就是,绝不能从轻!冒犯汗王者,必当死!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阿山、达尔汉、色格、武格纳等两黄旗将领也叫嚷起来,都说不可从轻。那帮蒙古王公贝勒们不敢轻易发言,便在那望着他们满洲人自己争论。 汤古代和塔拜两个贝勒都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排行第五第六,但和巴布泰一样,爵位可低得很,二人只是固山额真,和皇太极的关系并不亲近。见帐内吵吵嚷嚷的实在是不成体统,二人对视了一眼,双双步了出来,齐声便对代善道:“如何处置三大贝勒,还请大贝勒主持,余人说的,不算数!”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代善。 ………… 代善反复思量,莽古尔泰说自己空腹饮酒发酒疯,肯定是假的,凭他的酒量,再饮四杯也不至于胡说八道,今日的发作乃多年积怨所致。但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莽古尔泰会真的要刺杀皇太极,若真要行刺,便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肯定是他的古怪脾气又犯了。可看今天大家的意思却是非要将莽古尔泰问成死罪不可,这不行,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就真的成了手足相残。 老四也不见得非要除掉莽古尔泰,不过是想杀杀他的威风罢了。也好,趁此机会,削了他的大贝勒称号,免去他的议政之权,降为一般贝勒,省得总是瞎放炮,同时再适当予以处罚,如此,老四的气就会消了,自己也能保住老三,不致手足相残。 想到这,代善拿定主意,缓缓起身,对那禀报的侍卫道:“你去告诉三大贝勒,就说我们在帐中正在议他的事,请他先回去,让德格类进来吧。” “喳!” 那侍卫忙退了出去,不一会,一脸忧色的德格类进了帐中,见帐中气氛不对,皇太极又不在,不由更是害怕。求助似的看着代善,毕竟同母兄弟,血浓于水,德格类无论如何也是不想莽古尔泰出事的。 德格类的眼神让代善有些暖意,暗道还是他对莽古尔泰真心些,不像多尔衮他们总把利益放在前头,却不顾念兄弟情谊。 示意德格类不必紧张,代善开口说道:“莽古尔泰今日御前拔刃,这是要紧的大事,汗王不在,贝勒臣子们便要我来主持公道,既然如此,我这二贝勒便托大,把这事主持了吧。”说完,转身看向众人,沉声道:“莽古尔泰今日之举,虽属大逆不道,但绝非真的想刺杀汗王。你们都知道,他脾气暴躁古怪,今天又喝了点酒,前几天他的爱将劳萨又阵亡了,所以心里一直觉得堵得慌,老毛病就又犯了,于情于理,都是有可原之处。” 说完,又对多尔衮、阿巴泰、阿济格、塔拜他们道:“你们几个可还记得,当年先汗有言,我爱新觉罗子弟,无论所犯何罪,都不得以刀锯加身,为此,先汗还领着我们发了誓,当时大家都发誓,谁也不违誓言,却不知为何今日你们却忘了那誓言,口口声声要将自家兄弟往死里推呢!”说完,已是一脸厉色。 瞥见代善紧紧盯着自己看,多尔衮不由心虚,本能的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这二哥的目光。 阿济格和多驿也有些害怕代善的眼神,阿巴泰和巴布泰他们全同时松了口气,暗道二哥果然是爱护兄弟的,三哥这回有救了。 那边豪格却气得嘴巴都撅了起来,两黄旗的将领们人人敢怒不敢言,恨恨的望着代善。 岳托,硕托、萨哈廉哥三不明白阿玛为何会变了态度,先前不是他要兄弟几个出面弹劾三叔的嘛,怎么现在却又要为三叔说话了? 对那些愤怒的目光,疑惑的眼神,代善全然不加以理会,旁若无人,继续说道:“莽古尔泰与阿敏不同,他在永平屠城败坏了我大金的名声,又想着领着镶黄旗叛逃,是想分裂我大金,汗王圈了他,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莽古尔泰却是战功卓著,对大金国又忠心耿耿,在拥立汗王一事上,真心诚意,若因一时之错便处以重刑,恐怕不妥,也不见得是汗王的本意。我意削去其大贝勒之职,罚银一万两,夺其五牛录,拨给德格类,你们以为如何?” 代善方才把先汗遗训搬出来,是个人便知道他是有意保下莽古尔泰了,这时哪个还敢坚持非要处死莽古尔泰,这样一来,可是把这大贝勒给彻底得罪了。 多尔衮最先见风使舵,忙表态:“大贝勒能秉公办事,小弟佩服,我正白旗没有异议。” “我镶红旗(镶白旗)也没有异议。”阿济格虽然比多尔衮年长,但却一向听他的,见多尔衮表态支持代善,便忙跟多驿也表态支持。 三个旗主表态支持大贝勒的处理意见,旁人哪个还有意见。济尔哈朗本就不想处死莽古尔泰,先前皇太极在时,他就消极应对,这会见代善出面保了莽古尔泰,自然乐得成全。 阿巴泰、塔拜、巴布泰、汤古代等要保莽古尔泰的,这会也都纷纷出声称赞代善公道,既应了先汗誓言,又处罚了莽古尔泰犯上之罪,两全其美,甚好,甚好。 蒙古王公们和多尔衮一样,都是墙头草,风往哪吹,他们就往哪倒,见大势已定,莽古尔泰死不了,豪格无奈之下,只能顺水推舟,领着两黄旗的人附议。 德格类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感激之情溢于脸上,哽咽的望着代善说不出话来。 代善朝他微微一笑,摆手示意多尔衮和萨哈廉:“你们叔侄俩到后帐去奏与汗王,莽古尔泰的事就这么处理吧。”语气不容质疑,豪格见了,不由冷哼一声。 多尔衮和萨哈廉应了一声,忙往后帐而去。 第八十三章 南面独尊 密谋 拖后腿 代善的处置意见被多尔衮和萨哈廉报到皇太极那,皇太极起初十分不愿,他是想借此事直接杀了莽古尔泰,以绝后患的,但是想到代善把先汗遗训搬了出来,又有阿巴泰、巴布泰、塔拜等人支持,自己要是一意孤行非要处死莽古尔泰,未免叫人说自己一点兄弟情份也没有。 寻思莽古尔泰的议政贝勒叫代善给削了,三尊佛实质上便只剩两尊,不能议政的莽古尔泰便是再浑,也掀不起什么浪头来。待大凌河战事解决回到沈阳后,再想个法子把他杀掉或也圈也来,省得整日在眼前头晃悠,叫人心烦。反正他旗下几个牛录也拔给德格类了,凭着他自己那点奴才难不成还敢造反不成? 当下,也不再多想,吩咐多尔衮和萨哈廉:“就照二哥说的办吧。”尔后有些疲惫的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二人走后,皇太极感到困意,今日碰上莽古尔泰犯上和祖大寿出城两件大事,虽说局面都控制住,但却都未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不禁有些颓然。这会只想倒下好生睡上一觉。 无奈侍卫又来通报,说是范文程和宁完我来求见汗王。 “传。” 便是再累,这两个心腹谋士还是要见的。 “奴才见过汗王!” 范文程和宁完我联手步入帐内,先跪下行了磕拜礼,尔后抬起头来双双看着皇太极。 “二位先生起来吧。” 皇太极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脸上勉强浮现一丝笑容,好使他们能感受到大汗心中的暖意。 “谢汗王!” 范宁二人依言起身后,见到皇太极正笑脸盈盈的望着他俩,不由都有些感动。 士为知己者死,汗王待我如国士,我等自然要以国士待汗王。 范文程先开口道:“汗王,方才宁完我在帐外对大贝勒说得那番话,实乃我等汉官肺腑之言,这朝纲若是不正,我大金国不像国,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实在非长久之道。” 皇太极微一点头:“莽古尔泰的事,大贝勒已经定了,本汗现在也不好再说什么,希望有了这回教训,他能够真正心服本汗吧。我大金立国不久,朝纲之事总要慢慢来,却是急不得的。” 闻言,宁完我知道这事不能催得急,得一步步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便笑着说道:“汗王言之有理,世上事,最怕操之过急。不过今日大贝勒仁心宅厚,念骨肉亲情,宽大莽古尔泰,倒也是有长者之风。” “长者之风是有了,但一言而决,不纳众人意见,是不是有些…”范文程故作犹豫状说了句。 皇太极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呵呵一笑,似未往心里去。有些感激的看了一眼宁完我:“宁先生,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本汗真不知要如何处置莽古尔泰。” 宁完我忙道:“奴才不过为报答汗王知遇之恩,尽臣子本份而已。”顿了一顿,却又道:“其实奴才有一块心病,一直未能消除。” “噢,什么心病?”皇太极有些好奇,宁完我这心中还有什么病? 范文程却在旁边微微一笑,故弄玄虚道:“完我兄不用说,在下就知道是你这心病是什么。” 宁完我哈哈一笑,说道:“怎么,你范文程也学起诸葛亮来,要掐手一算不成?” 范文程笑道:“掐手一算的本事没有,但这心照不宣却是有的,呵呵。” 见二人在那一说一和的,皇太极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二人到底想说什么,急道:“二位先生心照不宣何事?快于本汗说说。” 闻言,宁完我正色道:“不瞒汗王,我与文程来见汗王,就是为我大金国基业万年永固而来!” 范文程紧接着说道:“如今六部已设,既然汗王不愿称帝,奴才等便都以为汗王应南面独尊,而不是和大贝勒再共议国政。” “是呀,汗王应南面独尊,象这样几人同坐朝堂,实在是不成体统。”宁完我不失时机的又紧跟了一句。 “这…” 范宁二人所说的,皇太极明明心中高兴,脸上却故作为难状:“当年若非大贝勒竭力拥戴,本汗如何能有今日。本汗继位之时,便定下四大贝勒共议国政之体,如今虽去了两大贝勒,但都是他二人祸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但若叫本汗削去大贝勒议政之权,本汗却是万万不能做的。” 范文程忙道:“三大贝勒与汗王同肩并坐一事,如果奴才没记错的话,还是汗王主动提出来的,这是汗王对兄长的尊敬。但如今大金国国势日益强盛,汉人归附日众,国事越来越繁杂,完善国体,理顺朝纲,已成为当务之急!观汉人王朝,自古便没有几人同议国政之事,国内之事都由君主一言而决,臣子断不能替君处事,否则,便为大逆!” 宁完我也不失时机的劝道:“既然先汗要我大金参汉制建国,汗王便应继承先汗遗志,将我大金内外俱按汉人王朝体制而设,如此,才为人子之道。” “大贝勒并未有过失,你们叫本汗如何能硬罢了他?”皇太极眉头微皱,很是头疼的样子。 见状,范文程和宁完我心中有数了,知道这汗王只是拉不下面子,非不愿为。 “既然汗王尚念及兄弟情谊,不愿彻底改制,那奴才等也不好再劝。不过莽古尔泰犯上,已被大贝勒削去议政之权,这以后再要议事,大贝勒的位子须要从大殿之下撤下才是。”宁完我脑子转得很,想出一招不动声色间便能达成南面独尊的计策来,那便是先把莽古尔泰的椅子撤掉。 嗯?皇太极眼前一亮,点头道:“这事倒是可以。”旋即想到什么,忙又摆手道:“但眼下还急不得,总要等战事结束回到沈阳后,方能具体办理。否则,依莽古尔泰的火爆脾气,本汗怕再出个什么意外,坏了此间战事。” “奴才明白!” 范文程和宁完我对视一眼,嘴角同时露出笑容。 皇太极起身走了几步,转身问范文程:“对了,锦州那边可有情报传来?那领着重甲的明军将领是何人?可是关内来的总兵官?阿济格说他中炮,如今是死是活?” 范文程无奈的摇了摇头:“锦州现在封锁,百姓不得进出,细作出不得城,故而无法探明。” 闻言,皇太极颇有些遗憾道:“那明军将领却是猛将,不亚我八旗将校,若是没死的话,能使得他来投我大金,本汗帐下便如虎添翼了。” 范文程忙赞道:“汗王不世出明主,那明将倘若能感汗王感召之意,必执马来投,为我大金效犬马之劳。” “呵呵,你们啊,总是想当然,总以为明国所有人都和你俩一般,要是天下人都如你们这么知趣,本汗何以还要常年领兵征战。” 皇太极笑着说了句,也不知是夸范宁二人,还是在讽刺他们。 宁完我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张春远道而来,带的又是关内兵马,粮草所耗巨大,又有孙承宗压他,奴才料他沉不住,不出三五日,定然要领军出来了,不然,这大凌河城也用不得他救了。” “本汗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张春老儿,本汗倒要看看你能使出什么招来!” ………… “什么,二哥削了我议政贝勒!” 得知自己已经不是议政大贝勒,要罚银一万两,旗下还要划五个牛录交给德格类统领,莽古尔泰气得脸都绿了,那火爆脾气瞬间又发作了,在帐内怒吼道:“胖老四,我登门赔罪,你竟一点面子不给,非要说我要杀你,爹个鸟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明明就是想借机削了我并肩议政之权!我莽古尔泰也不是好惹的,你做初一,我便做十五,早晚有一天我要收拾了你!” 一旁的德格类脸都吓绿了,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喝道:“三哥,你胡说个什么!削去你议政贝勒是二哥的主意,又不是汗王的意思,你怎么能怪他?” “你放开!” 莽古尔泰挣开德格类,恨恨的指着德格类:“胖老四毒得很,他前脚收拾掉阿敏,现在又来收拾我了,二哥那个大傻子,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你明不明白,胖老四这是要收权,他想撇开我和二哥,自己一人称大!” 莽古尔泰的亲信,固山额真图鲁什有些替自家主子不值,不平道:“汗王现在的翅膀硬了,用完主子,便卸磨杀驴了,哼!” 话音刚落,便被德格类狠狠瞪了一眼,骂道:“你这奴才也胡说八道了,你这是要害你自家主子吗!” “奴才不敢。”图鲁什喃喃说了句。 莽古尔泰倒没怪他,而是突然一把抓住德格类的手,低声道:“反正我也背上了行刺汗王的虚名,还不如来他个实的,省得以后像阿敏似的,叫他关起来活受罪!” 闻言,德格类吃了一惊,不敢想莽古尔泰想要干嘛,喝斥道:“三哥,不许胡说八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就真的灭门了!” 莽古尔泰不以为然道:“你啊,被胖老四迷住了!你当他是好人,他却是个小人!你以为他会就这么放过我?不可能的,阿敏的下场你又不是没看到。圈得活不像人,死不像鬼的,那时,他怎么不念着手足情份了?当年他以为是咱们额娘求人施魇魅术害死的大福晋,然后又是娇.娘,早就视咱哥俩为眼中钉了。我早就想到了,他迟早会对我下手,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下手为强!” 德格类被他说得一怔,失声道:“三哥,你想干什么?” 莽古尔泰脸上杀机一气,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边图鲁什见了,不禁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以三哥之力,不见得打过皇太极。若想趁其不备,皇太极身边的侍卫机敏得很,恐难得手,况且,真要杀了他,谁当大汗,大金国岂不乱了套。”德格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不敢想去杀皇太极的后果。 莽古尔泰却好像早就拿定主意一样,自信道:“杀了胖老四,咱们就推举二哥为新汗,他要是不干,就推多尔衮,反正先汗当年也是要多尔衮继汗位的,是我和二哥、阿敏硬生生的保了胖老四。如今也算还给他多尔衮,他三兄弟不对我感恩戴德嘛!多尔衮要是不干,我就自己来当大汗!” 德格类以为他是在说气话,现在一听,竟要来真的,连推举何人为汗都想好了,慌得苦苦劝道:“三哥,此事不可造次。皇太极现在如日中天,大金国臣民,以至蒙古各部对他十分崇拜。对皇太极下手,不是儿戏。即使真的得手,国人和二哥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凡事多加些小心些。这回二哥保了你,再有下回,可没人保你了。你难道真要咱哥俩万劫不复吗?以后这话哥哥万万不可再说,我德格类是不会支持的,也没有听过,这事,到此为止吧,我的好哥哥!”说完,好像避瘟神一般出了帐,头也不回走了。 望着德格类的背影,莽古尔泰恨得牙直咬:自家亲兄弟,你不帮我,帮谁! 猛的回头瞪向图鲁什,闷声道:“你敢不敢随我干!” “主子,奴才…”图鲁什吓得腿直哆嗦,吱吱唔唔的什么话也说不出。 见状,莽古尔泰气的抬脚踹了他一下,骂道:“你这奴才,主子要是完了,你还能有好!” 闻言,图鲁什一个激灵,呆呆的看着莽古尔泰,几翻挣扎,咬牙道:“主子当真要下手?” “当然,难道等他胖老四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吗?”莽古尔泰没好气的说道。 听了这话,图鲁什也豁出去了,莽古尔泰说得没错,他要是完了,自己肯定也要被砍了脑袋,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主子,依奴才看,去杀皇太极风险太大,奴才这倒有个好法子,既无风险,又能叫他皇太极威风扫地,再也害不了主子!” “什么方子,快说!”一听有这好事,莽古尔泰立即来了精神。 图鲁什开口说道:“皇太极也是自关内回来后威望才涨了起来,才敢圈了阿敏没人说话,但各旗私下却还是有怨言的,只是两黄旗强势,大伙才有怒不敢言。不过若是这次他要是吃了败仗,两黄旗损失惨重,他皇太极还能有这么大的威信吗?只要皇太极威信扫地,主子便还是大贝勒,咱们便不怕他。到时候看情形,要是他皇太极还想害主子,主子大可以名正言顺的起兵反他,各旗便算不帮咱们,咱们也不怕他两黄旗。” 说完,便听莽古尔泰乐得一拍大腿:“好奴才,好主意!” 胖老四胖老四,这可是你自找的,可不是我莽古尔泰不顾大局,非要拖你后腿! 第八十四章 兰陵王 大军出援 脸上的伤口已结疤痕,痒痒的,让人想挠又不敢挠。 伤口结疤,意味着这伤势算是稳住了。虽然容貌是毁了,但命却保住,相较而言,已是万幸了。 躺在床上十天,外面发生的一切,施大勇一无所知。醒来后,他便想动一动,当时有种感觉,自己若是再不动一动,这身体的零件便要锈坏了。 “拿镜子来。” 下床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想看看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这个要求却让郭义有些为难,在那踌躇说道:“将军,还是不要看了吧。” “为什么不看?” 施大勇知道他担心什么,扬手满不在乎的道:“倘若连自己变成何样都不知,叫我日后何以做人?再说咱是带兵杀敌的武人,又不是那读圣贤书的书生,这脸毁了便毁了,碍着什么事了?去吧,别跟个娘们似的婆婆妈妈,跟我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 “将军当真要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郭义还是很担心施大勇不能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毕竟这样子实在是太碜人。 “当然,你道我与你说笑么?” 大难不死的施大勇心情大好,为了让郭义不再那么担心自己,还刻意冲他笑了笑。殊不知,他那笑容看在郭义眼里,却是诡异万分。 “那将军等着,小的这就去找面镜子来。” 郭义拗不过施大勇,无奈只好去找了面铜镜来,小心翼翼的递给施大勇。 一把接过那铜镜,施大勇便迫不及待的摆到了脸前。 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容毁得也太狠了些吧! 镜子里的他只半边脸是完好无损,另外半边脸却不见了,如果镜子再稍稍侧过些来,照在镜子里的施大勇就好像天生少了半边脸一样。 把镜子靠得近些,便能清楚的看到凹进去的瘪坑,结满血疤,看起来很薄很薄,好像用手轻轻一捅,便能把脸皮再次捅穿一样。 那弹片是从鼻染左侧切入的,一直切到左耳下垂,整整切走了半边脸的肉。 颧骨上基本上没什么肉了,鼻骨也像个被切掉的萝卜,光突突的露在那。 让施大勇庆幸的是眼睛保住了,否则要是瞎了一只眼,他可就跟李自成一样了。 也不知李世和用的什么药,伤口不仅愈合很快,而且也没有感染。这么大的伤口,要是感染的话,便是再有十个李世和,施大勇的小命也彻底报销了。这年头,可没有抗生素。 不过施大勇还是有点遗憾,不是在为毁容遗憾,而是为身体的原主人施兄而遗憾,你说好好的一张脸,愣是被自己整成了半面人,也太对不起人家了。 “将军?”见施大勇看得定住了,郭义以为他还是接受不了这幅尊容,忙轻声叫了他下,怕将军想不开发疯去挠自己的脸,那样可就真完了。李世和可是千叮嘱万叮嘱,这脸虽然结疤愈合了,但却是不能挠,这要再挠破出血发起炎症来,便真的没法救了。 “嗯?” 施大勇随口应了声,“没事,挺好,就是有点吓人,往后怕是不能走夜路了,否则会把人吓死的。”顿了一顿,自言自语道:“这样出去见人可不成,得想个法子遮遮,不然跟大白天见鬼似的,吓着人,尤其是吓着孩子可不好。” 拿着镜子在屋里转了几圈,突然停了下来,急忙吩咐郭义:“去把老秦叫来。” “叫他来干什么?”郭义纳闷,要叫也要叫李世和来,怎么要叫老秦个工匠来的。 施大勇瞪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问这么多做什么。” 郭义无奈,撇了撇嘴,只好又去找老秦,临去时,吩咐人端了些饭食给施大勇。 喝了几天粥,施大勇嘴里也淡出味来了,肚子也正饿得厉害,忙张嘴吃喝起来。不想,嘴一张,脸却神经似的猛疼一下,这才想起伤口还没完全好,这嘴巴可不能张得太大。 无奈,跟个小媳妇似的轻嚼慢咽,吃得别提多难受。 郭义找到老秦时,老秦正在打造新甲,一听将军要见自己,老秦乐坏了,扔下活计便跟着郭义来见施大勇。 人到后,瞅见施大勇正在那里吃东西,老秦不敢打扰,朝郭义看了眼,郭义点了点头,叫了声:“将军,人带来了。” “老秦来了啊。” 听到声音,施大勇将碗放下,抬头朝老秦看去。这一看却不得了,只吓得老秦跟见鬼似的往后连退几步,尖叫了声:“妈呀!” 老秦这鬼叫的样子让郭义急了,生怕施大勇受到剌激,忙一把拽住老秦,喝道:“你瞎叫嚷什么?还不见过将军!” “是将军?…” 老秦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的望着那半面人。 “怎么,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施大勇没有生老秦的气,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样子真心是叫人不好接受的。伸手示意他们进来。 胆战心惊的随郭义进屋之后,害怕变成了好奇,但又不敢直接盯着施大勇的脸看,老秦只能压低脑袋,偷偷打量。 见状,施大勇也不以为意,开门见山道:“本将军这脸毁了,实在是不好见人,你看你能不能替我打幅面具,往后我便戴着这面具,省得吓着人。” “面具?”老秦一怔,旋即明白了施大勇的意思,边上,郭义心中却十分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人,却要戴上面具在脸上,能不让人难过吗。 “不知将军要幅什么样的面具?”一幅面具自然难不倒打铁出身的老秦,问题是他不知道施大勇要个什么样的面具。 “这个嘛…”施大勇想了想,随口说道:“看起来要威风些的,戴着要合适,别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要快,越快越好,本将急着要戴。” 有了明确的要求,老秦心下便有数了,点了点头:“行,小的马上给将军去做。”说完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等老秦走后,郭义想说什么,嘴张了张,终是没有说出来。施大勇见了,苦笑一声,心道昔日兰陵王高长恭因为长得太帅,怕吓不着敌人,这才给自己打了幅狰狞的青铜面具。今日我施大勇却因为长得太丑,怕吓着人,这才给自己打幅面具。这同样的面具,却是不同样的人生。 感慨罢,惦记起大凌河战事来,忙问郭义:“援军可来了?” 郭义道:“援军早来了,那日将军中炮,若不是援军及时赶到,小的也救不了将军回城。” “噢?” 一听是援军救的自己,施大勇忙问:“来了多少人,领军的可是孙经略?” 郭义摇摇头:“朝廷发了关门蓟镇大军四万来援,领军的却不是孙经略,而是兵备道张春张大人。你昏迷那几日,张大人曾来看过你。” “张春张大人?” 施大勇微微一愣:这人是谁,为何没听说过的。 心念一动,急忙又问:“张大人可出援过?” “今日便是大军出援的日子。”郭义转身朝外看了看天色,肯定道:“这会怕是已经出城了吧。” …………… 锦州城头,饮过出征酒的张春望着身后即将出城的数万劲旅,不由感慨道:“若非兵部非要推举于我,我是万万不来领这军的,大军统帅除了经略大人外,别人哪个能当得重任。” 闻言,孙承宗由衷道:“老先生此言差矣,学生已风烛残年,古稀为帅,乃兵家大忌,徒增军中暮气,有老先生坐镇军中,学生这心便更安了。” 张春摇了摇头,恳切道:“经略太过谦了,论年岁,我比经略都要年长,若说暮气,只怕我更甚。说实在的,此次出征,我也无有胜算,只怕有负皇上期望啊。” 丘禾嘉在边上见时辰不早了,张春却好像还没有动身的意思,忙提醒一声:“二位大人,时辰已到,还是请大军出城吧。大凌河城内尽我辽东精锐,再迟的话,一万五千将士就要成饿殍矣。” 张春点头道:“丘大人放心,本官这就开拔,绝不敢有误。”说完便要传令出城。 孙承宗忽然问他道:“鞑子狡诈,长于野战,不知老先生有何破敌良策?” 张春未多想,脱口便道:“袁崇焕得利,在于固守;满桂失利,在于浪战。女真之长无非骑射尔。兵法云,战车与步兵比,一战车可抵十步卒,与骑兵比可抵十骑。今欲解大凌河之围,当避吾不善野战之短,以战车组成战阵,使之成为活动之城。我军于城中缓缓而进,虽为攻,却同守无甚两样。女真来犯,就像守城一样,以火器,连弩射之,使之无法靠前,最终可推至大凌河城下。” 闻言,孙承宗叹服道:“车阵森严,确可弥补我野战之弱势,但皇太极非等闲之辈,老先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张春微一点头:“我早知奴酋诡计多端,此战必会多加注意。时辰不早了,我这就与二位告别,还请二位在城中静候佳音!”说完。转身吩咐亲兵:“传我帅令,三军开拨!” 崇祯四年八月十七日,太仆寺少卿、兵备道监军张春率总兵官吴襄、宋伟、副将张吉甫、满库、王之敬、张洪谟、杨华征、薛大湖等率四万大军,战车两千辆,浩浩荡荡向大凌河方向开去。 第八十五章 有心赴援 却无一兵一卒 知道施大勇醒了后,曹变蛟、蒋万里、麻忠、李大山、孙有劲等军官悉数都赶来看望。他们都已在施大勇昏迷时看到过他脸上的伤势,所以来了之后,都心照不宣的闭口不提将军脸上的伤,以免将军难过。 部下们的好意,施大勇领了,也承他们的情,闭口不说自己的脸,而是问起那日随自己出战将士身后事,这事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大凌河战事更让施大勇牵挂。 身为高位者,却将手下士兵的身后事看得比战局都重,这事,在外人看来本末倒置了,但在施大勇看来,二者却并无冲突之处。即便以后世眼光来看,他的这种行为可能都有些妇人之仁,不提条件多有不便,耗费有多巨,单是麻烦便足以让人叫苦。远不如就地埋葬来得让人方便,死者家人那边给些抚恤银子,当地官府再妥善照料一下,这事便算结了。 毕竟,这些士兵不是为他施大勇打仗,而是替朝廷,替皇帝在卖命,要管,也是朝廷皇上的事。他一带兵的,能够做到少吃喝些兵血,便是善莫大焉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这年头,兵慌马乱,关外在打,关内也在打,哪天不死人,要是所有带兵的都跟他一样,那大明朝可热闹了,南来北往的除了商队便是运尸队了,纸钱能从山海关撒到两广去。 可是,施大勇却坚持这样做,甚至将扶尸回故里当做他松山军的军魂在灌注,鼻涕眼泪什么男儿不该流的他都流了,为什么?因为他尊重每一个人,尊重每一条逝去的灵魂! 如果不想自己死后,无比凄惨的成为那荒地中的白骨,任那风吹雨打,任那野狗刨食,任亲人望穿眼线却不知身在何处,他就必须善待部下,善待那些不屈的英魂! 杀伐果断,是痛快;勇往直前,是无畏。 然而一将功成却是万骨枯! 上下数千年,哪个名将能如他施大勇这般千里运尸! 人死后,不说有无灵魂所在,便是为了他们的爹娘不致哭瞎眼睛,为了他们的妻儿能够清明节时能够到坟上烧上些纸钱,供些饭菜,再苦再累,花再多的银子,耗费再多的人力,都值! 千金难买人心安。 ………… 一众军官与巡抚衙门及辽东兵将们没有打过交道,此战是在锦州城下打的,所以尸体是锦州知府陈昂组织民夫们善后。曹变蛟因和丘巡抚关系较近,所以众人便推举他为代表,全程参与了阵亡将士身后事的安排。 当下告诉施大勇:“李德胜、夏一忠二位千总和部下的三百多阵亡将士原籍都在辽阳,眼下那里被建奴占着,所以灵枢无法运去,一时又没那么多棺材安置,天又热,不能停,所以末将便只能将他们先葬在松山,等将来收复辽阳之后,再行迁葬。” 说完,见施大勇脸色沉重,曹变蛟以为自己的安排有不妥之处,忙道:“若是将军觉得末将做得不好,末将这便叫人再重新安排。” 施大勇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曹变蛟,有些酸楚的一笑:“你做得很好,这几天,辛苦你了。” 曹变蛟忙摇头,道:“这些都是末将该做的,将军不嫌小曹逾越才好。” “不嫌,不嫌,哪里会嫌呢?你小曹如今越来越懂事,也能独当一面,我这心中高兴得很。这件事情,你办得很好,真的很好。让阵亡将士尸骨回葬故乡,是本将的一贯主张,也希望这种主张一直能在我松山军中传承下去。” 说到这,停了下来,语重心长的对众人道:“别人带兵,讲个忠孝智勇,我施大勇带兵,却是不讲这些,只讲一事,便是要我的部下死后不必担心身后事。或许,你们会觉得我有些婆妈,有些妇人,又或是有些诲气,这仗还未打,便先定了身后事,不免扫了军心。可是我却觉得,将士们跟随我施大勇,除了是拿命换一家老小的养家银子,更是信任我施大勇。活着时,我不能给他们最好,死后,再不帮他们料理好后事,你们说,我这参将当得有何意思?” 麻忠慨然而道:“将军仁义,待我将士如手足亲情,我等唯誓死相随,不敢有负!” “唯誓死相随,不敢有负!”众人齐身拜倒。 施大勇一一扶起,目光从部下们脸上缓缓而过,犹豫不决,终是开口又道:“张大人带兵出援,本将有意整兵赴援,却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将军这伤才刚好些,如何能出战?”曹变蛟怔了一下。 蒋万里摇了摇头:“将军要出援,末将本应誓死相随,可是我们松山现在兵不足一百,张兵部那却有四万大军,我们这点人去了怕也是济不了用。” 闻言,施大勇一愣,却是忘了自己的部下已经没有什么兵了,大多都战死在大凌河和锦州城下了。尔今自己就是想去赴援,尽最后一份努力,也是无兵可救了。 “是啊,没有兵,便是有心赴援也是难啊。”麻忠摸摸自己的半边脸,再看看施大勇的半边脸,他倒不是怕死,只是怕施大勇重伤初愈,根本没法再领兵出战。 自己手下只不到一百人,城内的辽东兵在吴襄和宋伟的带领下都跟张春出援了,留下的只有团练兵和卫所兵,顶多也就两千多,守城已经吃力,还得动员民夫青壮协守。要是让丘禾嘉把仅有的团练和卫所兵全拨给自己带走,恐怕丘禾嘉不会答应。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张春大军覆没,大凌河数万军民齐降满洲? 难道自己当真不能阻止发生在大凌河的悲剧,不能阻止何可纲的人头落地? 施大勇头疼万分,自己在松山打造的本钱基本上都葬送光了,狼骑军也残了,可以说,他现在这个参将手下已经没有一兵一卒。难道真要带着这几十号人和金军的数万大军死磕至最后一人吗? 不行,要找死也不能是这么个死法,若自己一意孤行,对这些劫后余生的部下们也是不公平的。 无奈,施大勇叹了口气,想说既然无力赴援,那就留在城中吧。刚要开口,外面卫兵来报:“禀将军,黄邵二位千总至昌平归来了!” 第八十六章 为了疯子不屈的意志 黄安、邵武回来了,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三千昌平子弟。 人心是可以打动人心的,千里运尸的义举为施大勇赢得了昌平父老的心,也为他赢来了自愿投军的三千家乡子弟兵。 当年,楚霸王项羽领着八千江东子弟打败了强秦,纵横宇内,今日,施大勇要领着三千昌平子弟兵为朝廷浴血在辽东。 是否如项羽一般自刎在乌江,还是能够为大明肃清辽东叛贼,重振汉室江山,挽救华夏陆沉,皆在这奋力一搏了。 出援! 先前无兵,无力而救,如今有三千子弟,前方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勇敢向前! 没有丝毫耽搁,施大勇找到了丘禾嘉,告诉后者自己要领兵追随张春大军与建奴血战到底。 丘禾嘉苦劝未果,只得答应,但却是要施大勇领军护送五千石粮食随在大军后面,若大军进展顺利,则趁机送到大凌河城内。只要把粮食送进城,任务便算圆满成功,即便大军战败,施大勇回来后仍不会受到战败牵连。 如此安排,也是煞费了丘禾嘉苦心,看得出,他对施大勇真的是太看重了,不愿他再出一点意外。对此,施大勇心领,但出援之心却是更加坚定。 带领一支连新兵都算不上,完全是被自己忠义仁厚之名吸引而来的三千家乡子弟上战场,施大勇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必须做战前的动员,至少,要让这三千子弟兵们知道为何而战,让他们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会死,但是在死之前,却是明白怎么为什么要死。 ………… 城东,原辽东军的校场,此刻黑压压的站满了三千还没有军服甲衣的昌平子弟。 曹变蛟、蒋万里、黄安、邵武、李大山、麻忠、孙有劲、石海、赵可纲、陆江、王正奇等军官站在最前方,身后,武勇二营与狼骑军的残部们执手而立,神情肃穆的看着高台之上。他们是施大勇最后的仰仗,也是松山军精血的继承,没有他们,施大勇将不得不从头再来。 高台上,施大勇戴着老秦连夜赶制的面具一动不动的看着三千子弟兵,三千子弟兵也在打量着他,眼神之中满是疑惑,为何台上的施将军会戴着面具呢?面具后隐藏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蓦地,施大勇伸手毫不犹豫的取下面具,然后指着自己的脸,扬声而道:“都看到了吗!看到我这张脸了吗!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让你们觉得恐惧!” 校场上发出一片惊呼声,人人都被那无比狰狞,有如鬼魁的脸吓到了。 惊呼声中,施大勇浑不以为意的抬手吼道:“是很可怕,可怕到本将军也不敢去看镜子,因为我怕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可是本将却从来不后悔,反而自豪,深深的自豪,因为本将这脸是被建奴的红夷炮炸去的!” “为什么我的脸被大炮削去,我还能自豪?因为我这张脸毁得有价值,锦州城下,我施大勇宁死不退!我叫建奴看到了,我大明军人真正的样子!我叫建奴知道了,我大明也有血战到底的勇士,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扫视那一张张年轻甚至稚嫩的脸庞,施大勇饱含深情,继续大声叫道: “你们都是我施大勇的乡亲,我们的根是连在一块,紧紧连在一块的!但从你们踏入我的军营这刻起,你们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为了你们的亲人不再受到建奴的掳掠屠杀而战斗!东虏建奴是我们大明军人永远的敌人,也是我汉族永远的敌人,他们是这个世上让人最呕心的蛆虫,也是最肮脏的蛀虫,他们贪婪而无耻,他们背信而弃义,他们是野蛮得令人发指的禽兽!” 转身用手狠狠指向东北方向,疾声道: “就在我身后三十里处,我们的城池被这帮野蛮人包围着,我们的军队和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已经饿得体无完肤,却仍然在坚守,为什么!只因他们心中有我大明,不愿做建奴的奴隶!现在,我就要带领你们去和这些野蛮人战斗,和他们战斗到底!战斗到底!直到永远!直到彻底消灭他们为止!战斗的过程中,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会死,一定会死,但是你们是为自己的亲人而死! 也许你们当中的有些人会说,建奴厉害得很,多少官军都败在他们手中,多少将军都被他们杀了,凭着我们这些新兵难道就能打败他们吗?我这是在做梦!…如果你们中真有人这样想,那我只能这样告诉他,如果我们连胜利的希望都不敢想象,我们又何必拿起刀剑去反抗!我们完全可以跟孙子一样窝囊的活着,看着建奴一次次的入关抢走我们的财产,烧光我们的房子,杀光我们的同胞,奸.淫我们的妻女,直到我们也变成他们的奴隶,子子孙孙成为他们的奴隶!任由他们欺压却不敢站出来说“不”! 你们能够忍受,我施大勇却绝不能忍受,为了这一声“不”,我必须战斗,必须带领你们去战斗,哪怕是去死,你们知道吗!” 声嘶力竭之后,施大勇的心情变得平静,在短暂的呼吸之后,他再次向着人群发出了自己的声音:“现在,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死了吗!知道了吗!” 台下,一片沉默。沉默之后,是轰天般的响应声:“知道,知道!…” 松山老营的士兵们在宣泄,三千昌平子弟在宣泄,虽然他们并不一定领会了高台上施大勇想要他们明白的东西,但这一刻,却是实实在在的被感染了。 群体的感染力惊人的可怕,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影响一群人。沉默的大多数在爆发后将是最可怕的力量! “知道了为什么去战斗,知道了为什么去死,这个世上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我们前进的脚步!没有谁能够抵挡得了我们进攻的刀剑!胜利永远属于我们,属于我们不屈的汉人! 我坚信大明必胜,我坚信我一定能够带领你们取得胜利,你们可以说我是个疯子,是的,我是疯子!” 施大勇再次停了下来,朝着自己的脸一指,扬声问道:“那我问你们,你们愿意为一个疯子,为一个脸都毁了的疯子去实现他心中不屈的意志吗!” 第八十七章 缚人于马上 死马当活马 战前动员完毕,施大勇就须着手落实部下们的武器了,总不能叫这三千昌平子弟空着手跟他上战场吧。 所有的家当都统计出来了,听着蒋万里、黄安他们报帐的时候,施大勇愁的眉头都皱了。 “棉甲原有六百幅,抚台大人拨了六百幅来,这总数便是一千二百幅,另外咱们原先有挨牌六百个,毁了两百,只余四百,抚台大人又拨来三百,总数便是七百。” “咱们原先的加上新拨来的,总共是长矛一千四百支、鸟铳八百杆、大杆子铳十五杆、刀五百六十把、弓三百把,就这么多了。” “加上原先修补好的,重甲共有三百零四套,余下的锁子甲尚有八十来件。我们原先有八百多匹马,大凌河一战死了一百多匹,出城那战又死了三百多匹,现在不到三百匹了。” 听到这里,施大勇想到丘禾嘉答应给自己调马来,便问道:“抚台大人不是说从团练兵和卫兵那给咱们调些马来的吗?怎么样,调了多少匹来?” 曹变蛟无奈的一摊双手,嘟囔道:“城里的军马都被辽东军带去了,他们一人双马,仅此,就要了两千多匹,剩下几百匹也被大军抽去了。抚台大人那边还是从亲兵队给咱们调了三十匹来,数目太少,也济不得什么用。” 蒋万里则轻声叹道:“将军,眼下咱们缺的不是马,而是人。” “人?”施大勇一怔,三千昌平子弟兵刚到,人有的是,何来缺人了? 见施大勇没明白,蒋万里忙解释道:“末将说的缺人,是说缺骑兵,咱们现在只剩九十一名骑兵弟兄,所以这马再怎么够,没有人骑也是没用的。” 曹变蛟也道:“城里没有骑兵了,末将也问过,那三千昌平兵中只几十个在家乡时骑过马,余下的都没骑过。” “没有骑兵,就凭着咱们两条腿和建奴干,这仗悬。”麻忠有些担心的说道。 李大山插嘴道:“大军不是有骑兵吗?咱们这回是运粮,跟在大军后头就行,不一定非要打前阵啊。” 曹变蛟苦笑一声:“关外的骑兵自打孙经略起,便没过万骑,经袁崇焕、满桂以来,剩下的就五六千骑。眼下大半又在大凌河城中,吴宋二人手下的关宁铁骑加起来只一千多,其余的则是早先关内调来的,壮壮样子可以,真打起来,却是不行的。张兵备那里,听说也就副将张洪谟手下有三千骑兵,却是蓟镇来的,比之吴宋二位总兵还有不如,可以说,咱们这次大军多半是步兵,骑兵数量连建奴一个旗都比不上。” “就这么点骑兵?”李大山一听急了,不满的嚷道:“朝廷调兵之前,就没想过多调些骑兵来吗?难道他们不知道建奴有好几万骑兵?” “从哪调?”施大勇扫了他一眼,沉声道:“眼下关内流贼四起,处处要兵,朝廷也难。咱大明骑兵本来就不多,宣大、固原那边还要防着北虏,哪里能有骑兵调来?再说便是要调也来不及。” 李大山撇了撇嘴:“要这么说,这仗十有八.九还是要败。” “败不败另说,这仗却还是要打的。难道你们以为本将方才对将士们所说都是假的不成!” 说完,施大勇起身,负手走了几步,回首吩咐曹变蛟:“调那几十个会骑马的出来,另外,你再从三千人招募二百人出来,咱们得把狼骑军重组起来,到关键时候,就指着狼骑军再冲一次阵了!” 曹变蛟有些迟疑:“将军,他们又不会骑马,招来有什么用?” 蒋万里他们也觉这种赶鸭子上架不行,便是把那些新兵架上马,这一颠簸人还是要掉下来,若不是骑熟了马,是万万当不得骑兵用的。 施大勇却是下了决心,咬牙说道:“不会骑马,就把他们绑在马上!” “啊?!” 众将闻言,都是一愣,均觉这个法子太过耸人听闻,把人绑在马上,这似乎太不可思议了些。 蒋万里低头想了想,却是点头道:“这倒是个好法子,狼骑军出战本就不须马上功夫,只要能在马上把长枪端好就行。实在端不好,能坐稳也行。” “把人绑在马上,是掉不下来,但这样一来,可是真就拿命拼了。”曹变蛟拿不定这办法有用没用,只是觉得这样一来,对那两百新兵而言,可真是想活也没的活了。 “这也是不得已之策,把人绑在马上,也是无奈所为。权为死士吧,你告诉那些士兵,这是真正把脑袋绑裤腰上的活,若非自愿,切不可强征,便是没人报名,你领着那九十一名弟兄也要把狼骑军架子搭起来!” 事到如今,施大勇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权死马当活马医吧,又吩咐黄安:“传令下去,出征之前,本将军先给弟兄发银子。” “发银子?” 曹变蛟一听施大勇要给士兵们发银子,犹豫起来,看着施大勇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施大勇抬手示意他直说无妨,曹变蛟这才开口问道:“将军,咱们有这么多银子吗?” 施大勇道:“皇上拨的内帑赏银有一万两,尔今用去了一些,还余七千多两,咱们这些军官就先不要领了,老营的士兵们一人先发十两,余下的给那三千昌平子弟,每人发二两。” 一听把银子全发出去,黄安提醒道:“将军,银子全发下去了,这往后怎么办?” “是啊,咱们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子眼下还没影呢,这后面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这要是把银子全发了,往后怎么办?”邵武考虑得多些,觉得这银子不能全发下去。 谁知施大勇却说:“日后的事日后再说,总不能叫弟兄们白白送死。要是这仗大伙能活着回来,无论如何我也是要想办法把将士们的赏银补齐的,阵亡将士家属那边也都得送去。” “将军,多少总要留些吧?” 黄安和邵武还想再劝,施大勇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劝,命令李大山带人去把银箱都搬到校场去,出战之前,他要看着银子逐一发放到位。 精神的号召固然重要,物质上的奖赏同样也不能少。 银子虽然不多,但也是施大勇尽全力拿出来的了,不为别的,只为让这些自愿前来跟随他施大勇的子弟兵们能够多一分保障,哪怕是心理上的都行。 ………… 三千昌平兵必须由老兵带着才能成为军队出战,分银子之前,施大勇请示丘禾嘉之后,将武勇二营的老兵全部提拔为把总,原为把总的提为千总,原为千总的提为守备。 大凌河一战,朝廷本就有升赏,却因金军大举来围大凌河耽搁了下来,施大勇擅自提拔所部军官,换在以前是肯定不行的,但事急从权,再说这不过是将兵部的升迁提前做了而已,犯不上大错,丘禾嘉自然不会有异议。 在自愿报名的基础上,曹变蛟如愿招募两百死士,与原先的狼骑兵重建狼骑军,曹变蛟被任命为狼骑军的首任营官,以代守备之职暂领全营。 蒋万里这个骑兵营原千总,现守备则领一千人为中军。黄安、邵武各领一千人为前后两军。 临时扩建,临时提拔,一切只为战事,所以各项事务都从简,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能让三千昌平子弟出战之时不致乱了阵脚,知道听令而行便是。 各部改编完成后,相继在各营官的带领下来到北城。城头上,巡抚丘禾嘉、知府陈昂等锦州军政为施大勇送行。 一千多名民夫青壮组织的运粮队也集结待命,车上装的五千石粮食对于被围困的大凌河城无疑是救命稻草人,只是不知这粮食能不能运进大凌河城中。 知府陈昂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出身,原先是兵部郎中,阉党中人,崇祯上台后被清算,好在与东林党中的一些人私交尚好,托人说情,几经周转之下被起复到关外来做这锦州知府,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苦。 望着城下这三千多新兵,陈昂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先前送大军出城时,当真是军容整齐,衣甲鲜明,旌旗连绵,让人信心满满。而这三千新兵,甲衣不全,武器也不全,怕是比流贼稍好些,能不一触即溃便是好的了。 但想道这三千多人只是随在大军后面运粮,又不是上阵杀敌,想必也不会误事,再加上领军的施大勇是巡抚大人的嫡系,陈昂这才勉强挂了点笑容,好使巡抚大人不致难堪,不时还赞颂城下士气正盛,此番定能不辱使命,有所斩获什么的。 那些士绅们对施大勇已经是印象深刻,都道有这勇将军压阵,新兵再不堪,总不会出事。再说前方有张兵备领着吴总兵、宋总兵们他们打前阵,那两千多战车看着就叫人提劲,建奴再厉害,大军便是不胜,也当败不了,总能安全撤下来。只要大军在,施大勇这三千人马就是再不成样子,壮壮声威总是行的。 刘泽义、王安、葛清等将领也在城头上,这会,他们这些团练兵和卫兵倒成了守锦州的主力,难得的是扬眉吐气了。几人都随施大勇出援过大凌河,也算是有点交情,所以见到施大勇后,都过来与他打招呼。施大勇也一一与众人回礼,尔后便指挥人抬了十几口大箱子堆在了城门口。 那些箱子沉得很,六七个壮汉抬得都有些吃力,上面还贴着大内的封条,一时间,众人都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只丘禾嘉知道这些厢子是皇上上次从内帑拨给施大勇松山军的赏银。 第八十八章 前车之鉴 不可重蹈 “施大勇重伤初愈,你怎不让他好生静养,运粮叫他人去不行吗?要是再出个意外,丘大人一番苦心却是要白费了。” 虽说不是自己的部将,但孙承宗也是佩服施大勇,重伤初愈之下,还想着领军出援,此等报效国家之心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慨。但说出来的话却隐有酸意,话外之音更有讥讽丘禾嘉之意。 丘禾嘉知道孙承宗这话的真实用意所在,大战在即,也不计较,只苦笑一声:“经略有所不知,这趟是施大勇自己提出来的,下官也劝了他,可是他却执意要随大军解围,下官实在是拗不过他,唉。”轻叹一声,望着施大勇的背影无奈的的摇了摇头。 孙承宗微一点头,朝前走了几步,伸手扶住城墙,盯着施大勇的人马看了片刻,突然回过首饶有深意的看了丘禾嘉一眼,缓缓说道:“先前你和大寿报捷时,本官当时还纳闷这松山守备施大勇是从哪冒出来的,之前军中并不听闻有他这号人物,后来幕僚告诉我说是你丘巡抚从关内带来的,不瞒你说,听了之后,本官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施大勇乃是你丘巡抚的私人,想必没什么大本事,他的战功多半是大寿顾及你的面子这才分润了些。尔后便传来施大勇领军出援却不战而逃的消息,这一下,本官更是坚信施大勇是个没真本事的,不想锦州城下一战,却叫本官刮目相看。此等血性忠勇之人,这几年可是越来越少了。” “经略大人说的是,似施大勇这等敢战且不畏死的将领,我大明真是越来越少了。若是能多几个他这样的将领在,边事何以如此难为呢。”孙承宗说得是否真心,丘禾嘉不问,他说的却是真心话,要是手下能多几个施大勇,他丘巡抚梦里也都能笑醒。 “昔日袁崇焕在时,麾下有满桂、大寿、何可纲、赵率教、麻登云、黑云龙等将在,个个都是敢战不畏死的,可惜自“己巳之变”后,满桂战死,赵率教也战死,麻登云、黑云龙被俘,只剩大寿和可纲撑着,本官这两年也是越发觉得辽事难为,这心啊,也跟人一样,老喽,等张兵备解围后,本官便想着,是不是告老还乡呢。” 一听孙承宗竟想告老还乡,丘禾嘉忙道:“经略大人如何能告老还乡?辽事万万不能离了你,否则,这大局谁来主持呢?” “丘大人自任辽东以来,便思进取,朝中和皇上对你都看好的很,我走后,自然是丘大人主持辽事大局了。”孙承宗似笑非笑的说了句。 丘禾嘉正色说道:“与经略大人比,无论资历还是经验,又或是统筹能力,下官自认都不及经略大人,主持辽事者,非重臣不可为。下官不过新晋之人,如何敢有此心!” “世事难说,本官是否告老,总要待张兵备这仗出了分晓才能定。若是张兵备也败了,只怕本官不告老也不行了。”孙承宗叹了一声,他的命运已和张春的大军紧紧联系在一起,若是张春也败了,他在辽东的生涯怕也就此终结了。 “大凌河若失,身为辽东巡抚,下官也难辞其咎,便算皇上不降罪于我,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们只怕也要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了,真到那时,说不定下官和经略大人离任不过是前后脚的事。”丘禾嘉心中所想却是和孙承宗一样,难得与孙承宗同时说了相同的事。 孙承宗悠然而道:“当不当官,于你我而言实际已不是什么问题,只是这辽事越发糜烂下去,对我大明基业而言,却无疑是最大的威胁。千里长堤,毁于蚁穴,尔今建奴已立国,前番又入寇关内,对我大明江山是虎视眈眈。身为臣子者,若不能为君主消此大祸,便是退了,也终是日夜难安。” 丘禾嘉点了点头,沉声道:“大人所言,正是下官心声。自蒙圣眷,出任辽抚,下官日夜所思便是如何竭臣子之力,保我君王无忧。” “成败皆看张兵备了,但愿老天不弃我大明才是。”说完,孙承宗转身看向东北方向,数里外,大军的旗帜隐约可见。 丘禾嘉也转了过去,与孙承宗一左一右站着,视线之中既是期待,又是害怕。 就这么看了片刻之后,孙承宗的目光落到丘禾嘉脸上,赞许道:“施大勇有将才,有忠心,却是不错的人选,丘大人用的好了,将来无疑是国之干将。嗯,你既刻意成全他,本官也乐见其成。他已是参将,若是这次运粮顺利,回来之后,连上先前城下血战之功,升个副将却是绰绰有余的了。” 孙承宗称赞自己的爱将,丘禾嘉自然也高兴,笑道:“古人有云:文官不贪钱,武将不怕死,便是国家大福。施大勇曾与下官坦承心迹,此生不为升官发财,只愿为我大明荡平东虏,下官之所以用他,便是看中这一点。” 孙承宗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又道:“自古文人领军,帐下若没几个得心应手的将领在,没有一支能够随意调动的兵马在,便是总督经略又能怎样?你要重用看重之人,委他重任,无可厚非,但你却要知道,辽镇之事,由来已久,辽东诸将已根深蒂固,你要从中分出一些实利来,却是要动了别人的利害,内中分寸,还须好生把握才行,否则,军中闹将起来,你可不好收拾。当年毕自沅的教训可在眼前,你可须慎重才是。” 闻言,丘禾嘉一凛,郑重道:“经略大人过虑了,下官提携施大勇非是打造私军,也不是为了另起炉灶建新军,只是一心想为朝廷提拔人才,使可用之人做可行之事,除此,下官并无他念。” 孙承宗微微一笑:“丘大人也不用多心,本官与你说这些,非是要告诫你什么,只是要你知道前车之鉴,不可重蹈。”稍顿,语重心长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之将去,其言也善。或许这两年有些事上我压了你,但你要知道,这只是你我理念不同,非本官刻意打压你。也许,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能携手渡过这关,能保下大凌河城内的数万军民,便是你我在辽东任上所做的最大善事了。” 第八十九章 世间之事 只在一个利字 “将军,银子都搬来了。” 将赏银尽数搬到城下后,李大山带着老五老六走到了施大勇身后,对把皇帝的赏银全发给这些新来的昌平兵,李大山心中还是很有意见的。毕竟这些银子是他们这些老弟兄拿命在大凌河换来的,现在却让这些连战场都没上过的新兵分了去,要说这心里没想法是不可能的。 老五老六这两兄弟也真是命大,大凌河活了下来,锦州城下也活了下来,按说都是见了生死的人,这心也应该早放下了。但却不知为何,两兄弟看到这么多银子还是忍不住两眼放光,刚才领人搬银箱的时候,真是恨不得先开箱抓一把塞自己怀里才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做了多年的土匪,这匪气也不是一时就能改得了的。当日松山军在大凌河城下被金军包围时,老五可是想拉着李大山跑的。若不是李大山豁出去要随施大勇到底,只怕这会早跟两兄弟流窜回老家继续当他们的山大王去了。 论忠心,两兄弟那也是对李大山这个大哥的,对施大勇,却是没那么忠了。当年若不是这姓施的领着官军来剿,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哪个会弃了逍遥快活的白手买卖不干,来吃这断头要命的皇粮?所以,论恩情,那是一点情份也没有,反而还有仇着呢!也就李大山这个缺心眼的,非说自己他娘的成了官军,就要有官军的样子,就得对得住朝廷,对得起皇上,这才跟着施大勇一次次往死里赶。换他哥俩才不干这送死的蠢事呢。 能活下来,那是自个命大,现在,拿命换来的银子叫旁人得去,老五老六心中别提多不痛快了。私下对李大山说施大勇偏心,只因这三千昌平兵是他的家乡子弟,若是换作别地的,只怕一个铜板也不会发。再说,他施大勇要做好人,大可自己拿银子出来,凭什么把他们的赏银给匀了出来?他这么做,就不怕老弟兄们寒心? 对此,李大山狠狠骂了他们一顿,警告这哥俩不许胡说八道。但事后这心里也是有些别扭的,耷拉个脑袋默不作声的站在施大勇身后。 部下们有不满,施大勇不可能不清楚,但是既然决定这么做了,他便不想与他们多解释什么。这一次出援,也不知能有几人回,能压的就压住吧,待战后若是大伙还在的话,再想法子叫他们都满意吧。 军官也好,士兵也好,总不是圣人,便是他施大勇也不是圣人,不是圣人,要想单纯的用空口白话激励他们,行得一时,却不能长久。这真正能让部下们甘心卖命,靠的可不是他施大勇个人魅力,实打实的好处才是最有效果的。 君不见,那帮辽东将领便是因为私下分了辽东的地,一个个成了辽东的大地主,这才心甘情愿卖命吗。若是他们在辽西走廊没有自家好处在,哪个真肯舍了脑袋吃这兵饭。 为朝廷卖命,封妻荫子,这玩意换在以前还行得通,但眼下,哪个不知道建奴厉害,十多年了,关内来的兵马一批批的葬送在这白山黑水之间,可曾听见有个水响的? 说白了,辽东这碗饭不好吃,没有真金白银的实利,糊弄不住人。这人,都不傻。他祖大寿要真是大明忠臣,怎的就不敢去进京见皇帝了?怎的就愣是把辽西的地都给分了,他祖家又怎么成了辽东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民智未开,要想打造什么一心一意为民族崛起奋斗的军队,那就是痴人说梦。 你再热血煽动,再身先士卒,总有个尽头的时候,一旦部下们的精气都泄了的时候,你便是再有十张巧嘴,十个赤胆,也是再使不动人了。 带一个人好办,带两个人好办,带十人也好办,带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却不好办了。人带得越多,这事就越不好办。 人心各异,这人总不能都跟你一条心,所以,为将者得想法子让部下们跟你一条心。 而能叫上下齐心的唯一办法就是利! 一个利字,道尽千古真谛。 世间人来人往,无不为一个利字。 这利字也不是什么贬的,拿不出手,说不出口见不得人的东西。相反,这利字乃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基础所在。 没有利,便没有进步;没有利,便没有忠诚。 有了利,这不怕死的便能多起来。 而眼下施大勇最缺的便是这利,银子他没有,地盘他也没有,好处都叫辽东军给占了,他能做的无非是从对方手中抢利,或者,便是往北边的金国看。 怎么做,现在没法想,因为他也不知这次出援是不是会改变历史,是不是还能活着回到锦州来。 人,连生死都不知道,这会想其它的便也没意思。 ………… 本想到城上参见孙承宗,一睹辽事重臣模样,不过大军已经出城,为怕有所耽搁,误了军情,施大勇便消了此念。抬手示意众将跟他来。 三千临时组编的昌平子弟们正为新发下来的棉甲、长矛、鸟铳兴奋,那样子就像是老农突然在田里挖出宝一样。 兴奋通常都会带来散乱,没有组织没有纪律,不过在那些死人堆里爬出来新任命的千总、把总们的弹压下,三千新兵倒也老实,除了小声窃窃私语,倒没人敢大声炸呼什么。 再说,这三千人都是自愿来投施大勇的,加之官长都是昌平同乡,凝聚力比之其他的军队倒是高了不少。 施大勇所做的那番动员效果也很明显,新兵们显然还不知道战争的可怕,这会都跃跃欲试,一个个恨不得马上到战场上和建奴真刀真枪的拼杀,甚至还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幻想着自己的脸也被建奴的红夷炮给炸伤,这样自己便能跟施将军一样了,往后回到昌平,也可以昂首挺胸走路,告诉父老乡亲们:瞧见没,建奴炮子炸的! 没有人会告诉这些士兵们真相——施大勇的脸是被自家城头上的红夷炮炸的。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施将军的确是在和建奴血战,他的脸可以说是建奴炸的,也可以说不是。但这重要吗? 答案显然并不重要。 在临时搭的一处台子上站了片刻,等士兵们自己发现他,纷纷看过来时,施大勇才上前一步,扬声说道: “弟兄们随我施大勇出战,大家已经知道,此战是为解大凌河数万军民之围,而我们面对的建奴有好几万。所以这次出援,胜负难料,或许你们中的大部分都将见不到你们的爹娘妻儿。因此,本将决定在你们出征前,先将你们的开拨银子发了,大家也好寄回昌平,给家里一个交待。”顿了一顿,又道:“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们中的谁死了,我施大勇只要活着,便一定办好他的身后事,照顾好他的家人。哪怕我死了,我的部下也一定会兑现我的承诺。现在,便请大家把银子领了。不瞒大伙,银子不多,还是上回咱松山军在大凌河跟建奴交战有功,皇上特意开内库拨的赏银,我呢,也就是表个心意,一人二两,你们也别嫌少。没办法,谁让我施大勇穷呢。但话我也可以扔这,只要咱弟兄死不了,回来之后,我施大勇一定叫大家满意!” 说完,把手一扬:“来啊,把箱子打开!” 郭义这边忙领人把箱子一一打开,顿时,露出里面一层层码得好好的银锭,都是五六两一个的,分都不好分。好在事先已经有了安排,叫士兵们两三个一起领,事后再私下兑了。不然,一时间施大勇也没地去换零散银子来。 来当兵的能有几个富家子弟,三千昌平子弟都是穷人家的娃,哪个见过这么多银子了,银箱打开那刻,一个个便都直了眼,最前排的更是两眼放光,喉咙咽个不停。 人皆爱财,无可厚非。 施大勇无意鄙视子弟们的贪婪模样,微微一笑,喝道:“都别愣着了,各营官长领着,一队队上来拿吧。我施大勇带兵,从来不喝兵血,不扣弟兄们的卖命钱,你们放心大胆拿便是。” 可是话说出去,那帮昌平兵们却是光看着,没人动。 见状,施大勇和身后的部下们都疑惑了:怎么,给银子都不要? 黄安正想上前催促一下,却见人群里出来一个年轻人,冲着台上的施大勇嚷了声:“将军,我们不要银子。” “为什么?”施大勇一怔。 那年轻人说道:“你不是说了嘛,咱们此去九死一生,既然凶多吉少,大伙要这银子有什么用?” “对,也不是能不能回来,要这银子有什么用?” “总不能带到地下去用吧。” 人群纷纷叫嚷起来,没有人出来领银子。 施大勇有些感动,家乡的这些子弟的高尚品行却是让他出乎意外了,他却不知,这昌平子弟在明末可是真正的一支强军,不过领军的却不是他施大勇,而是带了几百人跟随大军出城赴援的参将左良玉。 心下不忍,拿眼看着那年轻人,和声劝道:“你用不着,可你的亲人能用得着。拿着吧,这是本将的心意,大伙不要嫌少才好。” 那年轻人坚定的摇了摇头:“银子,咱们是不拿的,我等自愿投军,追随将军麾下,乃是敬重将军仁义,愿随将军左右,绝非为了升官发财而来。如果将军非要表下心意,那就请将军答应大伙一件事。” 施大勇毅然点头:“说吧,便是十件,只要我施大勇能做到,便当会为大家办了。” 那年轻人看了看左右同伴后,转身对施大勇大声道:“等我们出城后,将军把银子托人交到咱爹娘手里便行。” 听了这个要求,施大勇不禁动容,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好,本将答应你们,这些银子,一定会转交到你们爹娘手中!” 见施大勇答应了,那年轻人笑了起来,扬臂呼道:“将军答应咱们了,大伙这就随将军出城和建奴痛痛快快的打一仗吧,好叫天下人知道,我们昌平子弟人人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子!” 第九十章 赏包衣 调防区 打便是 谢谢美钞的诱惑、七季稻对本书的打赏支持,在纵横写书这么久来,二位的出手实在是让骨头惊讶。 汗颜,这几天宝宝感冒拉肚子,昨天晚上还拉了骨头一身,深更半夜忙着喂药,收拾床铺,精力够呛,更新便也少了。想不到还有如此支持的读者,真是鞭策骨头。 ........... “自围大凌河城以来,我大金相继招降西山一台、城南一台;以炮迫降城西南一台、轰塌城东一台,大凌河岸一台出降、城北一台降。各台共俘明军四百余人,除少数几座较为坚固的以外,大小凌河明国堡子现在都已落在我大金手中。” 汗帐中,额驸达尔汉正将这几日对大凌河附近明军堡垒作战的战果向大汗禀报。 待达尔汉说完后,代善起身特意走到范文程前边,将他拉着走了出来,边走边赞道:“特别要说的是,范先生单骑劝降了一台,不损我大金一兵一卒,又不耗我一发炮弹,单这本事可比我八旗将校强多了,汗王须得好生赏才行。” “噢?” 一听范文程单骑便劝降了明人一堡,皇太极不禁喜上眉头:“哈哈,文程哪里是个一介书生,分明就是儒将嘛,只片言几语,便不费吹灰之力得了明人一堡,减少我将士伤亡,二哥不说,本汗也要赏!” 稍顿,索性便道:“文程一人降了那堡子,本汗便将那堡子里的明人都赏于你做包衣吧,回头叫西屋里额驸给造个册,往后这些明人便世世代代都是你范家的包衣。” 一听汗王把一百多明人都赏给自家做包衣,范文程也是喜上心头,慌忙便跪倒在地,激动道:“奴才多谢汗王厚赐!” 皇太极抬手笑道:“先生快起来,咱大金自先汗以来,便是赏罚分明,绝不亏待有功之人。先生有功,本汗自当重赏,否则,何以叫天下英雄来投呢。” 宁完我在一旁也是一脸笑容道:“汗王不吝重赏,天下英雄必感汗王之召,不日我大金人才必将鼎盛,再现盛唐之风指日可待!” 听了宁完我的话,皇太极想起一事,忙看向书房官队伍中的鲍承先,问他道:“老鲍,我大金开科取士办得如何了?” 鲍承先出列奏道:“回汗王,开科取士的事大阿哥正领着人在办,布告已经发下去了,如不出意外,下月便可举行我大金首届科举。” “好,好,好啊!” 皇太极踌躇满志,欣然说道:“昔年读史时,看到唐太宗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当时本汗便对此四方英雄来附景象心往不已,恨不得马上也举办我大金国的科举,无奈这几年连年征战,这事一时不得做。现在好了,科举一开,便是正式昭示我大金定鼎关外之势,届时叫天下读书人都来考咱大金的科举,关内也好,关外也好,只要是有心来考的,咱大金便都欢迎。满洲也好,蒙古也好,汉人也好,只要愿意考的,便都当准考。总之,这科举之事不亚于大军出征,内内外外都要给本汗打起精神来,老鲍你回头给本汗写封信给豪格,告诉他,科举的事办好了,他豪格便是咱大金国未来的储汗!” 闻言,帐中众人都愣了一下,代善脸上的愕然之色一闪而过,阿济格三兄弟在那听了,脸上几乎同时浮现不满之色,但很快都低下头,谁也没吱声。 两黄旗的人听了皇太极的话,却都是兴奋起来,有几个豪格的嫡系恨不得马上跑出帐,将这好消息快马报给领人回沈阳的大阿哥。 “臣记住了,回头就给大阿哥写信。”鲍承先恭敬的应了,范文程、宁完我等汉官心中都被皇太极的话震了一下,旋即都是高兴起来,汗王公然说要豪格继位,是不是说汗王打算听从劝告,称帝登基了,否则何以这么早就定下储君人选了? 众人各有各的心思,明面上却是和气一片。济尔哈朗干咳一声,豪格继位也好,代善继位也好,多尔衮他们哥几个继位也好,跟他都没关系,反正这汗位轮不到他做。 上前禀道:“汗王,张春那老儿肯定挨不住了,咱们是不是把各旗的防区调一调,尽可能把精锐集中到南面,免得叫张春再冲到大凌河这来。”说完,朝左边的莽古尔泰、阿济格不经心的瞥了一眼。 莽古尔泰心中冷哼一声,没有发作。阿济格脸上阴晴不定,济尔哈朗这话分明就是冲着他镶红旗来的,上次镶红旗叫张春的大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兵折将不说,还险些让明军冲过小凌河,酿成大祸,还好莽古尔泰领着正蓝旗堵得及时,不然各旗肯定乱了。 这仗,是镶红旗没打好,但济尔哈朗说这话就不公平了,明军有好几万,镶红旗却只数千人,还被那明军的重甲骑兵牵制了三个牛录,伤亡怠尽,这猛不丁的城内明军大举冲出城,换做他正蓝旗也顶不住。现在倒好,当着自己面给汗王那上眼药,你济尔哈朗安的什么心思? 多尔衮和多驿心下也是不满,不明白济尔哈朗好端端的干嘛提各旗调防的事。 皇太极却一点也不担心的笑了起来,挥挥手对众人道:“张春一介老朽,怕他什么?他手下的四万大军能打的能有几个?咱们大金倾国之兵而来,难道还怕了他?不是本汗托大,而是本汗有信心,这次一定要把明国打疼,叫他孙承宗再也不敢往大凌河派一兵一卒!” 代善附声道:“各旗防区早就划下来,冷格里当城北迤西,达尔哈当城北迤东,阿巴泰在其后;觉罗色勒当城正南,莽古尔泰、德格类在其后;篇古当城南迤西,济尔哈朗在其后;武纳格当城南迤东,喀克笃礼当城东迤北,多铎在其后;伊尔登当城东迤南,多尔衮在其后;和硕图当城西迤北,鄂本兑当城正西,叶臣当城西迤南,岳托在其后。诸蒙古贝勒各率所部弥其隙。西屋里额驸率乌真超哈载汉军旗炮跨锦州大道而营,诸将各就分地,咱们养精蓄锐,明军远道而来,又都是关内来的兵马,他们急着解祖大寿的围,咱们却不急,这一个急,一个不急,仗没打,胜负便已分出。他张春真领军出来,大伙按先前汗王的部署打便是,怕他个什么,打便是了。” 话音刚落,便见帐外匆匆进来一摆牙喇亲兵,急急报道:“禀汗王、大贝勒,锦州的明军出城了!” ......... 作者注:皇太极自沈阳出征时,留长子豪格与贝勒萨哈廉镇守,二人于七月底运送军粮至大凌河,后返回沈阳。此处注一下,以免读者不明。一些细节并未多提。只着于主线。 第九十一章 没有先锋 全军压上 大军出城后,张春即下令辽东总兵吴襄率本部骑兵在左,山海关总兵宋伟率本部骑兵在右,他则领蓟镇、关门大军组成中军,以两千三百辆大车连结成营,如一巨大刺猬般缓缓向前行去。 此仗,部下兵马乃大明援救大凌河最后的力量,若再败,大凌河之围便再不可解。故张春十分小心,不敢冒进,更不敢浪战,严令三军依旗令行,每行一里大军便要停下,以免各营之间接连不到位,使金军有隙可趁。 就这样慢慢行了一上午,大军才抵达离鸡鸣驿不足三里的地方,此地,离锦州十一里,离小凌河八里,离大凌河十七里。 远远看到金军的营帐和旗帜后,中军副将张吉甫求战心切,十几天前他曾与建奴镶红旗交过手,打了个平手,暗道建奴也不过如此,并没有传说的那么可怕。今天大军有备而来,这先锋官无论如何不能叫别人抢了。要是他这回能为大军杀出一条血路来,战后,副将转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心念至此,情热不止,当即打马来问张春:“大人,前方便是建奴镶红旗,末将愿率本部为大军前锋,一击溃建奴!” 张春手持千里锐站在战车上一动不动的望着金军防线,张吉甫连问了几声,他都没有回答。直到副将张洪谟、杨华征、薛大湖等人相继赶来请示下一步如何行动时,他方才放下千里镜,看了一眼张吉甫,沉声说道:“此战,没有前锋。” “没有前锋?” 张吉甫一怔:这没有前锋开路,大军如何继续前进? 张洪谟、杨华征他们也都疑惑不已,如果不派一军上去为大军开路,这仗如何打? 张春没有理会部将们的疑惑,而是直接吩咐道:“我大军便是前锋,前锋便是我大军。传令下去,三军结阵,就这么压上去!” “就这么压上去?” 众将又是一惊,几万人就这么一股脑全冲上去?万一出点差错,这大军可就要全军覆没了! 张大人到底是读书人,虽说知兵,但毕竟领军时间尚短,初次为帅领了这么多大军,一时没了计较,犯了书生气,这大军交战,哪里能甫一接触便全军压上的?怎么也得试探一下敌人虚实,判明薄弱处才行,这探也不探,便全军压上,简直就是拿四万将士性命做赌! 张洪谟暗暗摇了摇头,出于职责,上前劝道:“大人,是不是留下点人马压阵,要是攻势不顺,也好有个余地?”话说得很是婉转,没敢直接说张春这是在胡闹。 一众将领中,张洪谟与张春关系最近,先前在关内时便曾在张春帐下听命过,众人都以为连他都不同意全军压上,想必张大人会重新考虑。 “不必!” 岂料,张春却根本听不进劝告,而是铁了心的要全军压上,环顾众将,斩钉截铁道:“你们不必再劝,本官心意已决,这仗,便是要全部压上去,不留一兵一卒,本官要一鼓作气连破他建奴防线!” 见张春态度如此坚决,张洪谟、张吉甫他们也不敢再劝,毕竟,大军统帅是他张春,不是他们,但谁也没动一下。 见状,张春不由脸色一沉,开口便要催促众将速去准备,不要再在中军耽搁。 这时,刚刚赶来的车营副将满库却硬着头皮又上前劝了:“兵备大人可要慎重,大军作战,非比寻常,要是一个不慎,可是连翻盘余地也没有了。” “是啊,全军压上太过冒险,还请大人三思!” 满库硬着头皮带头,王之库、薛大湖等刚来的将领忙也纷纷上前劝说,他们与先前的诸将一样,都不愿意这一接战就全军压上的战略,因为实在是太过冒险。 人多胆子便大,有了这么多人劝说,张洪谟、杨华征他们也顺势跟着再劝起来。 见众将都不同意全军压上,张春叹了一口气,没有责怪他们,而是开口反问了一句:“本官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不过本官问你们,我大军与建奴相比,这兵力谁占优?” 张吉甫想都没想脱口便回:“我大军四万,建奴单八旗就有五六万,还不提那蒙古兵马,加在一起,怕是十万都不止,这兵力,自然是我军处于下风,他建奴占了上风。” 张春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继续问道:“那本官再问你们,我大军和建奴一旗兵力相比,又是谁劣谁优?” “建奴有八旗,单一旗多的几十牛录,少的十几牛录,仅末将所知,建奴一旗兵马应是数千之众,我大军却有四万,比较起来,自然是我大军占优。”这次回答的却是副将王之库,说完之后,看了看身边同僚。 听了王之库的回答,张春脸色稍稍缓和了起来,欣然道:“那便是了。既然我大军兵力比不上他建奴全部,但却胜他建奴一旗几倍,而建奴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调来抵挡我大军,他们总要分出兵力包围大凌河城,本官判定,建奴能用来抵挡我大军的兵力不会超过三万。如此一来,你们说,我大军这全军而上会对当面的建奴造成多大的压力?” 说完,抬手朝前方金军一指,信心十足道:“你们看,建奴还是和上次一样,依大小凌河而防,分几道防线,并未似我大军这般集中,只要咱们出奇不意,全军压上,破了他第一道防线,后面的建奴自然心惊,我军却是士气大振,一鼓作气之下,定能一举突破建奴数道防线,直抵大凌河城下与城中军民会合,届时,有城中祖部接应,这大凌河城之围便能迎刃而解了!” 众将听后,都觉有道理,均是同意了张春全军压上的战略。当下张洪谟等人相继返回本阵,准备全军冲阵的部署。 张春又使亲兵传令宋伟、吴襄两部,要他们所部骑兵配合中军冲阵。 宋伟和吴襄接令后,都对张春要全军压上的命令感到不解,但看到中军大阵已经忙碌起来,马上就要开始进攻,二人便也没有多想,领着各自所剩不多的骑兵做战前准备。 部下们前去准备后,张春继续拿起千里镜观察对面金军动静,察看有无金军其他兵马加入,待看了一会,发现没有金军前来增援,只镶红旗一部枕戈以待,他信心更足,便要传令准备进攻。 阵后又有一传令兵奔马来到,报道:“禀监军,后方来了一队粮草兵,说是奉辽东巡抚丘禾嘉之命往大凌河城送粮的。” “往大凌河送粮?” 张春怔了怔,旋即点头赞道:“丘大人想得倒是周全,知道城中军民缺粮已久,盼我大军的同时更盼着这粮食啊。”抬首问那传令兵:“押运的将官是哪个?” 那兵道:“参将施大勇。” “施大勇?” 张春一惊,失声道:“他不是重伤昏迷吗?怎么,醒了?”目光看着那兵,想从他嘴里知道点情况,可是那兵却是不知这施大勇是谁,茫然的摇了摇头。 见状,张状感慨一声,也不再为这兵,吩咐他道:“你去告诉施参将,就说本官要他在后跟上,保持三里地的距离便可,千万不要太接近大军。” “是!” 那令兵接命之后,施了一军礼,策身上马飞奔而去。 ……… “兵备大人要我们和大军保持三里地的距离,不可太接近大军,为什么?” 曹变蛟对于兵备大人的命令不是很明白,三里地说近也不近,说长也不长,可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要是就因为这三里地的距离而导致粮草运不进大凌河城,那可是太不值了。 一直在观察前方大军动静的蒋万里闻言回首说道:“看前方架势,大军似乎要准备动手了?” “许是张大人好意,怕大军打起来,咱们跟在后面不知道情况,会乱起来吧。” 麻忠小心的捂着自己的脸,他伤还未好透,本来施大勇要他留在锦州,可是他却非要跟着来。施大勇劝他,他则说你脸上的伤比我好不到哪去,你都能去,我怎么就不能去。没办法,施大勇只好由他。 施大勇视线从前方移回,看向黄安,吩咐他道:“你去告诉李大山,等会大军要是打起来,如果进展顺利,他就督促民夫们随我们一起往前走,若是情况不对,马上把民夫们赶回锦州。” 黄安不解道:“将军,让民夫们回锦州,这粮食怎么运进城?” 施大勇摇了摇头,道:“如果大军不胜,便是再来几千民夫,这粮食还是运不进城中。倒不如让民夫们回去,免得枉死在这城外。再说,民夫们没有经过战事,这炮一响,他们便先乱了,于其让他们乱了咱们阵脚,倒不如让他们回去。” 想到大凌河城下辎重营和民夫青壮们的反应,黄安明白了,点头道:“好,那我这就去告诉李大山。” 待黄安走后,施大勇突然转身对曹变蛟、蒋万里他们道:“如果前方打起来,咱们马上靠上去。” 第九十二章 三贝勒转性 顺风将军 得报明军出锦州后,皇太极立即领着一众贝勒、将校赶往小凌河准备迎战。 远远见明军行动十分小心,进展缓慢,大军以车阵结营,并没有任何破绽露出,皇太极不禁对明军统帅张春刮目相看,暗道这老儿还是有些本事的,却不是纸上谈兵之辈。知道扬长避敌,以车阵来克我骑兵。 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阿济格,对他道:“十二弟,这仗你镶红旗打头阵,可有把握拒敌?” 阿济格早已换上一身盔甲,此刻正与同胞弟多驿商议破敌办法,听到四哥问自己,忙扭过头来一脸自信道:“汗王放心好了,但使臣弟在,那明军就休想从我镶红旗过!” 见阿济格胸有成竹,丝毫没有因为旗下兵马不及明军而有所害怕,皇太极不禁高兴,但想到十几天前阿济格因为轻敌曾经吃过明军大亏,便提醒他道:“十二弟勇气可嘉,但要小心,切不可轻敌。”扬手将马鞭指向前方,“你们看,那张春使的阵形乃车阵连营,左右骑军为辅,中阵步兵为主,前进十分有章法,看得出,他是做了功夫的,咱们可不能小瞧了他。大凌河一战,咱大金可是下了本钱的,要是这仗打出什么差错,叫明军缓了劲,往后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汗王说得是,不管什么时候,咱们都不能轻敌。父汗在时,便教育我们道,对敌人,不管对方力量是强还是弱,咱们都要重视,否则,这吃亏的便是咱们。十二弟,这回你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来,打出你镶红旗的威风来,也打出咱八旗勇士的威风来!” 让人意外的是,莽古尔泰一改以前性子,头一次主动附和起皇太极来,还勉励起阿济格来,这令在场的人都有些奇怪。德格类更是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同胞哥哥,想从对方的神色中观察出他的真实用意。不过,莽古尔泰脸上神情十分真挚,言辞切动的样子,让人找不出他是话里有话还是隐含讥讽。 但越是这样,德格类这心就越慌,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同胞兄长了,那夜莽古尔泰与他说的那番话可一直堵在心中,怕在心中,真怕这哥哥犯浑,发起疯来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莽古尔泰突然转了性子,这让皇太极也暗自奇怪,觉得别扭。但也没往深处想,心道怕是莽古尔泰真吸取了教训,这才改了性子吧。但想来想去,也觉说不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这三哥改性子,那还真是大白天活见鬼了。 不对,肯定有什么不对! 皇太极暗暗思索哪里不对,脸上却不动声色的望着莽古尔泰,勉强挤出点笑容,毕竟人家附和自己的话,没理由板着个脸。 “十二弟,难得三哥如此为你打气,你可要好生表现才是。” “汗王、三哥都放心吧,等会瞧我镶红旗的威风便是。”阿济格笑着说了句。 一直没有作声的代善突然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对众兄弟道:“这样的战法当年咱们随父汗打辽阳时倒也见过,不过那时明军的战车只两百多辆,这回却是两三千辆,这数量上多了十倍,攻打不易,老十二这回怕是有苦吃了。”说完朝阿济格关切的看了一眼,“十二弟若是觉得你一旗不能应付,二哥我这可给你调几个牛录。” 阿济格却没有领代善的好意,不以为然道:“二哥把明军说得也太了得了些,观那些明军,都是关内来的兵马,难道还能比祖大寿的辽东军还难打不成?前年咱们入关时,关内的明军什么德性,大伙都是知道的。这才两年光景,他崇祯就在关内练出了强军不成?所以汗王、二哥也不必太过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便是。管他明军使什么阵形,咱们就咬住他一个口子往里冲便是了。” 阿济格未将明军这车阵放在眼中,以为像往常一样,用几个精锐牛录冲开个口子,那阵中的明军便会自行溃散。 他的这个想法实际也是皇太极、代善他们的想法,因为八旗作战,向来便是如此,咬住敌人一个口子,冲开,然后全力掩杀进去,将这口子越撕越大,不消片刻,敌人便要撒腿而跑了。 视线中,明军的大阵突然移动了,看样子是准备进攻了,阿济格急于回到本旗督战,忙道:“汗王,明军动了,臣弟这就回本旗了。” 皇太极挥了挥手,笑道:“去吧,多加小心。”说完,又加了一句:“若是挡不住,你就往正蓝旗那边撤,我叫多尔衮他们策应你。” “知道了。” 阿济格于马上应了声,头也不回的领着戈什哈们策马奔向本旗。 待阿济格领人走后,皇太极笑着对代善、莽古尔泰道:“咱们兄弟个个都是这样,这敌人越多,咱们打得就越有劲,咱们如此,小的们也这样,我看用不了几年,阿济格、多尔衮、多驿这三兄弟就能独当一面了。” 代善笑道:“兄弟们成材,能为汗王分忧,我这做哥哥的真心高兴。” 莽古尔泰也哈哈笑道:“弟弟越来越有本事,岂止你这做哥哥的欢喜,我这做哥哥的更高兴。咱爱新觉罗家人丁越兴旺,人才越多,父汗打下的基业才能万年永固不是。” 皇太极陪着笑了几声,突然一脸真诚的看着莽古尔泰,有些愧疚道:“三哥,削去你大贝勒的决定,本汗心中十分不好受,都是自家手足兄弟,本汗时常会觉得对不起三哥,也对不起死去的父汗。” 莽古尔泰慌忙摆手,动情道:“汗王这话就见外了,咱大金既已立国,便是要赏罚分明,君臣有纲,臣喝醉了酒,发了酒疯,冒犯了汗王,便是要受处置,如果不被罚,君臣之道岂不是儿戏了?” “三哥当真这样想?”皇太极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莽古尔泰了,这家伙变得也太快了些吧?听不出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骨肉至亲,肺腑之言!”莽古尔泰毫不含糊的说道。 “三哥!” 皇太极动容深情叫了声,兄弟二人双手交错,深情相拥。 见状,代善也是打心眼里高兴,喜道:“好,好,兄弟之间,就该这样!” 却是没注意相拥的二人眼神却同时闪出恶毒之色。 ………… 鸡鸣驿防线的镶红旗驻扎着阿济格全部的家当,原本镶红旗计有一千两百红甲摆牙喇,八个满洲牛录二千四百精兵,六个蒙古牛录三千兵,共计六千六百兵马。不过在锦州城下因为明军重甲骑兵及随后明军大军的围攻下,损失了四个牛录,所以现在只五千不到兵力,但却是清一色的骑兵,且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兵,所以阿济格以一旗之力首挡明军却不感到压力,原因便是在这里。 策马赶到鸡鸣驿后,额尔克、阿达、胡里等部将便悉数策马过来。 这会,明军的阵势虽然发动,但仍是缓缓前进,虽只隔着三里地,但看样子,没有一柱香时间是过不来的。 额尔克见明军是大阵齐开,并没有一军率先开出,便开口问阿济格道:“主子,你说明军等会会派哪支兵马过来打前阵?” 阿达插嘴道:“肯定是骑兵,还用说吗?难不成明军用步兵过来冲咱们的阵?” 额尔克不满阿达抢话,瞪了他一眼,闷声道:“我当然知道是骑兵,问题是那张春老儿会派谁领兵过来?” “这个?”阿达吱唔一声,这个问题他就不知道了。 阿济格沉吟一声,道:“明军的骑兵将领无非就是宋伟、吴襄,若是打头阵,也就他二人中一个了。” 额尔克点头道:“吴宋手下败将,不足道虑,且他们手下也没什么兵,便是冲过也不怕。不过奴才倒是担心那关内来的兵。” “关内来的兵?”阿济格不解的看着额尔克,不明白他是指哪路兵马。 额尔克提醒道:“主子不记得了,上回不是有那关内来的骑兵把咱们赶到小凌河的吗。” 闻言,阿济格笑了起来:“噢,你说的是张洪谟,这人是个副将,麾下有三千骑兵,原是明国宣大镇的参将,两年前咱们进关时,明国朝廷把他调来勤王,后来便留了下来。不过据细作说,这人也就是个顺风将军,本事怕还没有吴襄他们多,不足为虑。” “要是个顺风将军的话,那奴才便放心了。咱们有五千人,他张洪谟手下顶多三千兵马,真要过来冲咱们的阵,奴才有把握叫他有来无回。”一听张洪谟是个顺风将军,额尔克心中有数了,这种顺风将军最是打不得仗,稍受点挫折,便能生了弃意,对付这种人,方法很简单,打疼他便是。 “明军毕竟人多,前锋不利,后军便会压上,等会打起来,你们牵制住明军,主子我领着摆牙喇断他们的归路,叫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当下,阿济格部署了各部,静静的等侯明军前锋兵马的冲阵。然而,等了许久,却还是没有见到有明军的骑兵出阵杀来,都感困惑时,却见明军的大阵停都不停,已经直接压了上来。最前面的明军躲在战车后面开始朝己方放铳了! "怎么回事?明军这什么打法?” 没有试探,没有前锋,直接大军一块压上来,这种打法前所未闻,惊得镶红旗一众将领们直了眼。 阿济格却是轻蔑的一扬马鞭,对一干部将喝道:“都愣着做什么?!管他怎么打,咱们就往一路去!传令下去,都随本贝勒往他中军冲!不要理会两边的骑兵,咬住他中军就行!” 第九十三章 火铳连弩 丧家之狗 自锦州出,至大凌河,地形一片平坦,只大小凌河隔绝,仅一长山横于小凌河右岸。 平原地形,利于骑兵冲杀,明军若不依托坚寨,很难抵挡金军攻势。 张春熟于兵事,非纸上谈兵之人,自至锦州便察看地形,经反复思量,终决定以战车结阵的战术与金军一较高低。 张春相信,两千三百辆战车组成的大阵,足当十个移动坚寨,大军聚于阵中,凭火器制敌,金军必不能近。 张春的信心并非凭空而起,事实上平原地形固然利于金军,但同样利于明军的战车,更何况张春还有杀手锏,他为明军部署的是工部最新赶制的两万三千杆火铳,还有一万两千连弩,除此以外,他甚至抽光了京营所配备的大杆子铳,足足携带了八百杆大杆子铳带到关外来,若不是红夷大炮难以搬运,他甚至准备将锦州城上的红夷大炮也尽数带出来。 有如此密集的火力,再加上有两千多辆战车做掩护,张春坚信胜利一定属于自己,属于大明! 前方火铳声响起时,张春突然如释重负的坐了下来,对他而言,自己的使命已经结束,剩下来的就要看将士们表现了。 ………… “开铳!” “放!” 根本没有派出前锋的明军躲在战车的后面笔直的冲向了金军,在金军还在猜测明军会率先进攻何处时,明军的鸟铳和连弩便在军官的命令声中一起发射,顿时,鸡鸣驿上空响起密集的火铳声,呛鼻的药味弥漫整个战场。离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那霹雳叭啦的铳声,惊得鸟雀满天飞。 镶红旗未料到明军会这样上来就打,而且一上来就是全部,不由乱了阵脚,虽说明军的火器和连弩未伤着多少人,但陡然面前上来几万明军,也不按章法打,一上来就不要命的猛攻,兵力只对方八分之一的镶红旗显然无法抵挡。 眼看明军就要突入防线,阿济格当即立断,亲率红甲摆牙喇亲兵如利箭般直剌明军。 看到旗主身先士卒,率领摆牙喇亲兵奔明军冲去,满蒙牛录们也都回过神来,连忙汇集一处,要随着旗主大旗一起向明军冲去。 阿济格明显是想为十几天前的败仗报仇,心里窝着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两股明军车战的结合处,想着从那里突进去,可是未等他靠近,便听对面的明军将领大呼大叫起来,很快,明军阵中便打响无数火铳、那弩箭如箭雨一般披头盖脸而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红甲摆牙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轰倒在地,人仰马翻。 “冲,继续冲!” 冲阵哪有不死人的,几十人的伤亡阿济格还不放在心上,扬臂吼叫着要亲兵们不顾一切冲进明军阵中。 冲锋中,有两枝弩箭射到了阿济格身上,却被他身上的层层铁甲给弹了开,丝毫没有伤害到阿济格。 对面明军不知道是怕了八旗铁蹄还是自乱了阵脚,那些趴在战车后开铳的士兵突然全部掉头往后跑。 见状,金兵不由欢呼起来,阿济格也暗松一口气:明蛮子果然还是这个德性,这铳子放过一轮,便不知道爹娘在哪了。 奔驰中,看到固山额真屯布禄领着几个牛录从左边赶了过来,阿济格忙对紧跟在身边的戈什哈们大叫起来:“打旗,让屯布禄把口子撕大一点!” “喳!” 两个戈什哈闻令熟练的从背后取出本色大旗,在马上来回舞动。屯布禄那边见了,迅速集兵往阿济格当面冲来。如此一来,当面金军便有数千之众,而明军大阵因为太大太宽,导致距离太过分散,从上方看去,便是几千金军骑兵对着明军的一个点猛冲。 情势显然对明军不利。 离明军大阵还有数十步距离,几乎所有金兵都以为马上就要冲乱明军阵形时,那些本已撤退的明军突然扛着长六尺多的大杆子铳再次抵近了战车。 把大杆子铳往战车上一放,对着金军就轰射起来。 “砰!” 那大杆子铳装药是寻常鸟铳的五六倍,一铳开出不但声音极大,威力也是惊人。 短短瞬间,百十杆大杆子铳一齐开火,那冲锋的金军就如割麦子般纷纷倒地。 若不是戈什哈护主及时,只怕阿济格也不能幸免。 一轮大杆子铳后,又有上千明军如潮水般涌向战车,趴在那里一齐开火。后方的明军也将手中的连弩纷纷射向阵前。 铳子、弩箭、大杆子铳的连番打击下,倒在阵前的金军人马不下千众。 阿济格脸色急变,知道自己再次轻敌了,望着伤亡惨重的部下,大惊失色:这战车阵竟这般厉害!撤,得赶紧撤,否则自己的家当就要全部葬送在这了! “撤,快撤!” 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仪表了,阿济格一拉马头,不住吼叫着撤,带头往后方跑去。与刚才目空一切,根本不将明军放在眼里的样子判如两人。 镶红旗的将领们见旗主跑了,忙也跟着赶紧跑,连那些受伤的同伴也不顾了。 明军初战得胜,也不出骑兵去追击,而是继续缓慢,有条不紊的向前进着。 那些横在阵前的金军尸体被快速的堆积在一起,形成十几个人堆。路过的明军士兵没有人停下去割取他们的首级,而是在军官的呼吼声中沉默的向前进着。 “好,打得快!” 千里镜中,张春哈哈大笑,初战得胜更加坚定了他的念头,凭着这战车大阵,一定能解这大凌河城的围。 ………… “将军,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听到铳声传来,曹变蛟兴奋的叫了起来,施大勇却是很紧张,倒是身后的新兵们却不像他这将军一般紧张,人人翘首北往,后方的人不停的朝前挤,要跟前方的人打探大军战况。 离着三里地,又没个高处可立,施大勇根本看不到前方打得如何,心中紧张万分,生怕大军只一个回合便败了下来,他连上前挽救的机会也没有。好在,等了片刻,便见大军的阵形依旧先前一样,没有半分散乱,也没有溃兵往回奔,并且又继续向前开进。 …………… 阿济格如丧家之犬般一口气撤出了七八里,不但放弃了鸡鸣驿防线,连小凌河也不守了,直接就撤到了佟养性的汉军旗火器营处。 一渡河,便匆匆从马上翻下,因为身上的甲太重,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从地上爬起,顾不得一身泥土的狼狈样,慌忙便叫嚷起来:“额驸,额驸!快准备好红衣大炮,待明军进入射程,立即开炮,不能再让他们往前冲了!” 第九十四章 火炮逞凶 药子打光 “十二贝勒莫慌,巨早就等着明军了!叫他们尝尝咱大金天佑神威大将军的厉害!” 统领汉军旗,大金国人称“佟半朝”的西屋里额驸、昂邦章京佟养性早就等着了,待镶红旗的败兵退过河,忙发一声喊,这边喊完,那边侄儿佟图赖就吆喝起来,一千六百名原明军的炮手立即各就各位。 从义州、沈阳运来的十六门红衣大将军炮加五十二门铜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河对岸,无比狰狞。 那些明军的炮手都是打了多年炮的,其中有些军官甚至还是当年李太师的部下,这些人是佟养性精挑细选出来,吃好的,穿好的,待遇比起其他的俘虏要好的多。有的甚至还给配了掳来的汉女为妻,加上在金国呆的年头也久了,早就忘了自己的祖宗,这会都是心甘情愿的替大金国卖起命来。人人心里都一个念头,这可是火炮营的首战,无论如何也要打出威风来,只有打好了,往后主子们才会重视他们,要是打不好,回去之后说不得就得解散发给披甲人为奴。 好不容易从俘虏摇身一变成为大金国的兵,好不容易才娶妻生子,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谁个肯再回到从前。爹娘祖宗早死了,人活着得为自个打算!(作者注:李太师,辽东总兵李成梁。) 一时间,这些汉军旗的炮手们是人人卖力,装药子的装药子、夯实的夯实,战前已经测量过炮距,这会也不用瞄准,直接就点火发射起来。 远远见到明军的战车已经靠近小凌河,佟图赖看了一眼自己的叔叔后,脸上满是红晕,既激动又害怕。在紧张的片刻等待后,狠狠的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开炮!” “呼啸”声中,十几颗红衣炮弹便落进了明军之中,天女散花般炸开。 最先被炸到的明军瞬间就被砸得五骨分尸,人马皆不可挡,死伤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建奴哪来的红夷炮?!” 听到炮声,明军上下惊动,张春更是脸都白了,自奴酋起兵以来,从未闻奴有大炮,更别说是西洋人的红夷大炮,这建奴难道也学会造炮了?! 前方车阵已是乱做一团,士兵们为了避让金军的炮子,吓得到处跑,大军的阵形也随之一滞。 有两颗红夷炮弹落点正中战车,还没等战车旁的明军反应过来,那战车便被掀翻上天,然后轰然落地,散成一团。 四万明军谁也没有想到金军竟然会有大炮,大炮的轰鸣让他们惊慌,阵形开始乱起来,有几处明军甚至开始往后退了。 “传令下去,继续前进,谁也不得后退一步,违令者,斩!” 张春咬牙下了死命令,身为大军统帅,兵备监军道,他已做好随时斩杀溃兵的准备,他绝不能让溃兵冲乱整个大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成功,便成仁! 张春已经别无选择,这个时候如果下令撤退,不但前功尽弃,大军也将被建奴的骑兵横扫一空。 他不敢想象那是一场什么样的屠杀,他不敢想象失败对于大凌河、对于锦州、对于大明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败了,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 ……… “听我号令,一齐开火!” 打完一轮的红衣炮需要重新装填,佟图赖见明军已经被炮打乱,唯恐明军趁着红衣炮间歇的时候缓过劲来冲过河,急忙传令那几十门铜炮开火。 随着他手中的令旗再次挥出,五十二门从明军手中缴获来的铜炮同时剧烈抖动一下,炮口喷出凌厉的火光,浓厚的烟雾随之冒起。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响中,五十二颗铁球恶狠狠向明军阵中砸去。随着炮弹的落下、跃起,明军阵中又是一片尸山血海,断肢残臂不时抛起。 一颗炮弹砸进了明军最前方的阵列,虽然落点处士兵们潮水般散去一空,但那实心弹却不比开花弹直接炸开迸射,而是在地面上跳跃起来,活生生的砸出一条人肉大道来。 一颗炮弹好像长了眼似的上跃下落,向前扫去近百步,沿途带走无数人的性命,那头颅、身子、手臂,还有众多人的大腿小腿,好像杂耍艺人手中的小玩意一样,不停的抛起落下。直到弹疲力尽,那炮弹才安稳的停了下来,通体血红,留下一处处鲜血与嚎哭一片的凄厉长嚎声。 “开炮!” 佟图赖叫出性子来了,望着明军的惨状,手中的令旗挥动得格外有力。 铜炮轰鸣后,红衣炮再次打响,如风吹稻子般,那红夷炮弹落点的附近,一个个明军被弹片打中倒下,哀号、惨叫、打滚… 一辆又一辆的战车或被掀翻,或被砸烂。 后面的明军被前方的惨状吓坏了,好像那炮子随时都会落到自己头上,听着那哀叫声,他们紧绷的心弦轰然断裂,数千明军开始一齐后跑去。 等待他们的却是三千骑兵组成的督阵队,副将张洪谟亲自领着部下督阵,闪亮的军刀直指那些溃兵。 “不许退,不许退!” “后退者杀!后退者杀!” “兵备大人下了死命令,不许后退一步!” 在斩杀近百名溃兵后,溃散被止住。明军步卒在骑兵的赶压下,无奈的掉转回头。他们还没有胆大到敢去和自家的骑兵厮杀。 整个大军,却独有一军不仅没有后撤,反而向前进了百余步。这便是副将王之库率领的五千火器兵,他们同样经历了金军炮火的打击,同样的损失惨重,然而从上至下,却没有一人后退。 “稳住,稳住,弟兄们都稳住了,只要冲过河去,咱们就能端了建奴的炮阵!” “散开,都散开些,团得那么密,想吃炮子吗!” “别怕那些炮子,你越是怕,那炮子便越往你头上落!都他娘的听了,阎王爷也是怕凶人的!只要咱们自个不怕,这命他阎王爷就收不去!” 王之库的嗓子都喊哑了,硝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可是他却顾不得喘口气,也顾不得喝口水,因为他知道,如果中军大阵溃乱,不但再也解不了大凌河之围,整个大军包括他和部下五千士兵便都要葬送在这关外的白山黑土之间了。 都冲到小凌河了,哪里还有退回去的道理!狗.娘养的建奴,老子看你们有多少炮子! 王之库咬牙高喊着命令,尽可能让各部散开些,那些被炮子打伤的士兵是顾不上了,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冲过河去,冲到建奴炮阵的跟前,叫他们的大炮打不响。 张吉甫、满库、杨征华等部也迅速弹压了溃兵,看到王部正在冒着炮火前进,纷纷勒令着再次组织攻势。 可他们想不到,金军的火炮竟然是打的这般快,队形才将将的散开,他们的火炮又是打了过来,这次对形是散开了不少,可对面打来的炮弹也是不少,伤亡依旧是不小。 一波炮弹过来,几十颗大小铁球砸在督阵的骑兵阵内,这些骑兵也没比步兵好多少,血肉横飞,断手断脚。 可是他们却没有如步兵一样慌忙逃命,而是竭力控制住坐骑,继续向前进发着。 仗打到这个节骨眼上,谁都知道撤退意味着什么,河对岸密布的八旗兵可是巴不得他们自行崩溃呢! ………… “汗王,额驸这炮打得好,打得好啊!” “咱大金的天佑神威大将军发威了,发威了,哈哈,炸,炸得好,狠狠炸那些明蛮子!” 望着河对岸明军大阵一片死籍,金军各旗不约而同的响起了震天欢呼声,不过这时候硝烟还没有散尽,对面地情况还看不清楚,不过所有的八旗兵都好像是已经是获得胜利一样在那里大声的呐喊和欢呼。 “汗王,想不到额驸造的火炮威力竟然如此之大,奴才刚才听着那炮声,当真是觉得天崩地裂,如雷霆轰鸣般,险些吓得叫起来,真是惭愧!惭愧!” 缓过神的宁完我实在是忍不住出声赞叹,这可比在义州城下见的那两炮厉害多了,刚才炮声响的时候,可炸得他耳朵直发懵。 “此战要胜,额驸当记首功!” 皇太极也是说不出的兴奋,拿着千里镜对着明军大阵看来看去,想知道明军乱了没有。可是硝烟太多,实在是看不清楚,便放下镜子,满面笑容的等着。 很快,硝烟散去。 散去硝烟后,对面明军的大阵终于是完全显露出来,方才看着还颇有章法规矩的大阵已经是被撕开了无数个口子,方才还是士气冲天的明军,现在却变得无比狼狈。那战车后原本密集的阵形,现在也消失了好多,很多地方都变成了一片白地,地面上你也看不见什么鲜血,只有紫黑色的泥土和尸体。 “怎么,明军还没有崩溃?”额驸达尔汉看得仔细,那明军的大阵竟然还在朝前缓缓移动着。 “是吗?” 皇太极眉头一皱,举起千里镜再次看去,果然明军的车阵还在继续前进,看架势,他们是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渡河了。 “咦?” 千里镜中,突然看到一顶写有“张”字的大旗正在逐步朝前,大旗下,似有不少明军将校簇拥。 “张春老儿倒是不怕死,难得。” 皇太极放下千里镜,轻蔑一笑,他也不急着就令各旗渡河反击明军,而是要等佟养性的火炮把明军最后一点勇气炸垮再动手,那样效果更好。 ……… 完全没有受到炮火打击的是左右翼的吴襄、宋伟的骑兵,得益于中军大阵太大,他们这两翼的骑兵反而没有被金军的炮火瞄准。 不过虽然没被炮火袭击,可是吴宋二部情况也不容乐观,炮声惊得战马乱喊乱叫,阵形也有些散乱,此时若有金军骑兵来攻,只怕也是要一败涂地的。 看到中军大阵继续在前进,宋伟毫不犹豫命令部下也随之朝前,准备强渡小凌河,可是吴襄竟然命令不要再前进,他被金军的炮火吓坏了,开始首尾两端起来。之所以没有立即掉头撤,只因为中军大阵还在,他要确定中军败了才敢带人逃走,否则要是张春领着中军突破小凌河,他却跑了,那回去之后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 张春冒着被金军炮火击中的危险毅然与大军一起朝前移动,明军看到兵备大人的旗号后,多少都有些心定。眼看就要开始渡河,对面金军却仍没有出来拦截,那大炮也好像哑火般不再打响,明军都有些惊讶。 不止他们惊讶,皇太极也惊讶,他迟迟没有命令各旗渡河,便是要等汉军旗火炮营彻底炸垮明军,可是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听到炮声,那边明军又要过河了,小凌河对岸只有镶红旗和正蓝旗,若是挡不住明军,那火炮营很可能就要被明军端了。 “西屋里额驸怎么回事?这炮怎么停了!”皇太极又急又气,拿着马鞭在那不知道是举还是落。 左右将校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的这炮就停了呢? “还不快人去问问!” 见戈什哈们还愣着,皇太极气得一鞭子抽了过去。戈什哈们一惊,忙要打马去问怎么回事。这时,却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正是汉军旗的一名游击,那游击见到汗王大帐后,“扑通”下马奔了过来,急叫道:“汗王,咱们的药子打光了,额驸请汗王即刻出兵拦截明军!” “什么?药子打光了?!” 皇太极足足怔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恨恨的一甩鞭子,对那游击道:“你速去传令阿济格,叫他马上带兵去拦明军,千万不能让他们过河!” 第九十五章 渡河之战 汗王擂鼓 炮打得痛快,真是痛快,明军人仰马翻的场景任谁看着都痛快。可是,光顾着痛快了,却没留神药子没了。 没了药子的大炮有个屁用!烧火棍还能带着跑,这几千斤重的玩意能带着跑吗? 佟图赖气得暴跳如雷,拽住炮营总兵张国臣便是两耳光,破口骂道:“你个狗奴才,咱们带了那么多药子来,怎么会全打光了呢!” 佟养性也是既惊又气,这眼看着大炮发威,大金要胜了这仗,却没想节骨眼上却闹出没药子的事来,这不是成心让他在汗王那里出丑吗?! 气不打一处来,“豁”得抽出佩刀,架在了张国臣的脖子上,恶狠狠道:“说,说不出来,爷一刀砍了你!” 刀架在脖子上,额驸又是满脸黑青,把个张国臣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叫道:“额驸饶命,额驸饶命!…” “我问你,药子呢!”佟养性懒得听张国臣废话,一脚把他踹倒在地,紧逼一步,这回刀尖直接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张国臣倒吸一口冷气,慌忙道:“额驸不是不晓得,咱大金自个不产药子,那药子是打蒙古从山西商人处购来的,当初定的是一万斤,可是山西那边一次供不了这么多,只给运来了三千斤,余下的要明年才给清。当初造炮时,下面要试炮,用去了数百斤,剩下的奴才全照额驸的意思给运来了,现在打光了,实在是怪不得奴才啊!” 闻言,佟养性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急糊涂了,跟山西商人采购火药是他一手操办的,对方说要分批给清也是他答应下来的。现在药子不够,如何能怪罪张国臣他们。 没有药子,明军又要渡河,怎么办? 佟养性望着那一字排开的大炮不知所措,铜炮好拉,可那红衣大将军炮一门重三千多斤,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沈阳拉了过来,现在如何能马上就拉走呢。可不拉走,这明军马上就要冲过河了,炮肯定落他们手中去! 打心眼里,佟养性视这些炮如心头疙瘩,实在是不忍舍弃它们。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这会再不撤,不但炮没了,连这一千多号炮手也会落明军手中。到时,他又拿什么再来铸炮,筑好了又叫谁来打呢! “叔父,怎么办?”佟国赖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那对面的明军可是已经渡河了,叔父再不拿个章程来,可就来不及了! 看看炮,看看明军,佟养性脸色急变,终是下定决定,咬牙道:“炮留下,咱们撤!” 话音刚落,却见十二贝勒阿济格领着一众镶红旗将校匆匆奔了过来,“额驸,你马上安排人把炮拉走,绝不能落在明军手中!” 佟养性一愣,脱口道:“十二贝勒,明军就快过河了,这炮咱们拉不走了!” “怕什么!” 阿济格凶性大发,吼了声:“额驸但管拉炮,明军由爷我带人去拦!只要我镶红旗还有一兵一卒,明军就过不了河!” 话音刚落,又喝了一声:“额尔克、屯布禄!” “奴才在!”额尔克、屯布禄齐齐应了声。 阿济格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把手一挥,翻身便上了座骑,扔下一句“领着你们的奴才随我来!”马鞭一抽,带着戈什哈们杀向渡河的明军。 “保护主子!” 胡里担心阿济格安危,叫了一声,领着自己的两百多白甲摆牙喇忙随了过去。 退过河的镶红旗残兵还有三千多,得益于自家大炮的威风,这会士气复振,见旗主身先士卒,一个个如打了鸡血般,鬼叫般嗷嗷又扑向了渡河的明军。 佟养性见状,不敢耽误,忙令佟国赖、张国臣他们赶紧安排人拉炮。 ………… 小凌河又名锦水,长五六十里,上游与大凌河交汇,下游奔海而去。最宽处近两里,最窄处却只一百多米。流经长山这段水域并不太宽,约有一里多长,河水也不深,最深处才齐人半腰深。河面上有一石桥,本是连接两岸,方便过人,不过交战的明金双方谁也没有打桥上过。因那桥太窄,根本容不下多少人。若打桥上过,只能是白白送死,前边的人过不去,后边的人也别想接上去。 根本不需下令,明军全部下了小凌河,那桥空荡荡的,没有一支人马打那过。 不再受到金军炮火威胁,虽不知金军为何不再打.炮,但明军胆气无疑稍壮起来,张春审时度势,传令丢弃损坏的战车,集中一千多辆战车重新布于阵前,两万多火器兵和连弩兵如潮水般踏河而过。 兵法有云,半渡而击。 要想阻止明军渡河,金军就必须半渡而击。 不需皇太极传令过来,阿济格也知道这会自己的镶红旗必须渡河拦截。 马蹄下水后,溅起一片水花,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下水,小凌河水顿时混沌一片,河里的鱼虾如受惊兔子般窜来窜去,不时还能看到几尾鲤鱼跃上水面。 “建奴上来了,弟兄们准备!” 王之库唾了一口唾沫,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大刀,视线里,装填完毕的士兵们已经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狭路相逢勇者胜! 金军、明军在这宽不到一里的小凌河上再次上演勇者相争的大战。 明军人数太多,单凭镶红旗根本无法阻拦,用大箭也根本阻止不了明军,阿济格唯一的办法便是如先前一般,再次撕开明军的口子,促使他们崩溃。 这便需要勇气和胆量。 阿济格也非莽撞之徒,他认定明军受到大炮轰击后,肯定已是人人胆寒,这会只是强撑着口气,只要镶红旗不惜血本,不顾一切代价猛冲他们,明军渡河的势头必然被有效遏制。只要正蓝旗、正白旗他们赶上来,明军肯定会后撤! “哇乌鲁!” 战马完成加速,三千多骑兵随着旗主大旗插向明军。 “咚咚、咚咚” 突然,身后响起激昂的战鼓声,阿济格下意识回首一望,两里外,汗王大旗正向这里行来,那鼓声明显自大帐而来。 想也不想,阿济格激动叫喊:“汗王给咱们擂鼓了,汗王给咱们擂鼓了,不怕死的勇士向前冲啊!” “汗王给咱们擂鼓了,汗王给咱们擂鼓了!” 鼓声震荡在每个镶红旗金兵的心弦里,身下的战马跑得更快了,手中的长刀也握得更紧了。 两里外,十六个大汉抬着的大鼓下,皇太极豪情满怀的看着前方,手中的鼓锤铿锵有力的一声又一声的敲着。 第九十六章 三千精兵 未雨绸缭 金军战鼓响起的时候,白发苍苍的张春坐在战车上,向着河对岸发出三声呐喊:“过河!过河!过河!”不顾亲兵阻拦,毅然从车夫手中抢过马鞭,义无返顾的驾着战车向着小凌河冲去。 双方主帅一个不顾危险,亲率战车督阵,一个则是亲手为部下擂响战鼓。 无论是皇太极,还是张春,都知道,这仗已经打到最关键的时候,谁撑不住,谁便输了。 虽然伤亡惨重,明军各部还基本保持了建制,尚存的战车仍有一千多辆,大军元气也未伤到,兵力仍有三万多人,而金军逞凶的火炮却哑了火,明军的战车阵将继续发挥作用,因此坚持下去,未必便会输。 在各级将领的督促下,明军各部相继渡河,河对岸,金军的骑兵已呼啸而至。 一个要渡,一个不准渡,恶战便在河中爆发。 “开火!” “砰砰”的铳声响起,密集的弩箭黑压压的射向金军,在付出一个牛录的折损后,镶红旗再一次撞上了明军的车阵。 摧毁当面的数十辆战车后,阿济格领着自己的红甲摆牙喇亲兵一鼓作气冲进了明军大阵中,顿时,血肉一片,明金双方在战车大阵中惨烈厮杀起来。 ………… 此时,大凌河城头上早已站满了辽东军将,佟养性火炮营开炮时,城头的明军便听见了,急忙跑下去报告给祖大寿。 祖大寿闻讯,也分不清真假,因为他已经上了洪太一次大当,实在是不确定那炮声是不是意味着援军真的来了。 为防万一,他还是与何可纲、张存仁、刘天禄等人登上城头,听了一会,觉得这次炮声之激烈和以往不同,往城门下看,金军也布下了重兵,看样子,这次增援备不住是真的,否则金军没必要在城下布下重兵。 “祖帅,看样子援军真的来了,咱们赶紧出城接应吧!” 饿得脸都肿起来的何可纲抑制不住的激动,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皇上和督师没有抛弃他们! 激动之下,第一个念头便是要立即组织人马出城接应援军,里外夹攻,打建奴个措手不及! 祖大寿却犹豫的说道:“万一这次增援还是假的,我们只怕连守城兵力都没有了。不如还是再等等吧,待援军来到跟前,看清了再说。” 见祖大寿不愿出城接应援军,何可纲急道:“祖帅,建奴哪里有这么多的红夷大炮,这次增援肯定是真的!我们应立即冲出城与援军会合,否则,就真的是全完了!” 援军是真的,何可纲料到了,却没有料到那红夷炮却不是自家人的,而是建奴仿制出来的。但是眼下却谁也不知道金军能造出火炮来,所以何可纲的说法得到了刘天禄、高光辉等将领的附和,纷纷说道援军必是真的。 祖大寿却还是有些迟疑,想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对众将道:“我何尝不想冲出去,可咱们能冲出去吗?不用多,建奴们只需一千人马往那一横,我们就休想冲过去,何况还有四道壕沟。” “祖帅,机不可失,背水一战吧。胜了,围就解了;败了,顶多是一死而已。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何可纲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饥饿使得他现在站着都费劲,若不是扶着墙,只怕早已不支倒地。 不愿饿死在城中的将领占了大多数,何可纲的请战得到了大部分将领的支持,甚至连祖大寿的两个弟弟也赞同出城。长子祖泽润也劝祖大寿不管真假,都要派一支人马出城探探看,倘若是真的,也好接应,倘若是假的,大不了再折损些兵马。城里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有个活命的机会总要去试试,就这么错过求生的机会,大伙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祖大寿却是迟迟没有点头。 “祖帅,出兵吧,事不宜迟,当断则断,若再犹豫不决,这战机便要误了!” 何可纲咬牙撑着说了最后一句,腿脚一软,瘫倒在地。见状,刘天禄等人连忙去扶他,却被他摆手制止,一动不动的望着祖大寿,眼神之中说不出的坚决。 “这…” 祖大寿心下苦恼,既怕这援军是真的,又怕这援军是假的,上次出城一下就折了三千多精兵,这些可都是他祖家的嫡系人马,也都是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就这么折在城外,实在是叫他心痛。眼下城中自己的嫡系人马不到四千,余下的都是何可纲、张存仁等人的部下,若是这次仍是洪太使得诡计,那出城的兵马肯定又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这手下没了兵,诸将们还会听令于自己吗?便是日后真的撑不住,要走那条路,何可纲他们会听自己的吗?要是不听,自己岂不是要被他们所累,真死在这为国尽忠不成? 不行,不能出兵,绝不能出兵! 若真是援军,督师一定调集重兵前来,不一定非要城里这点人马去接应,等援军打到城下,再出城也不迟。 拿定主意,祖大寿便要彻底否决出城接应援军的建议,但看到何可纲的眼神后,他不禁再一次犹豫了。 这何可纲和他祖大寿一样,都是都堂袁崇焕到辽东后所提拔的将领,当年宁远守城战和宁锦大战都参与过,崇祯元年袁崇焕任蓟辽督师后,提拔自己为总兵,也提拔了何可纲为副将。可以说,在大凌河城诸将心中,他祖大寿和何可纲实际是并尊的,名义上一个是总兵,一个是副将,但实际上二人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所以,他不能不重视何可纲的意见,更何况,赞成出城的还有他的弟弟和儿子,他不能不慎重考虑。 ………… 早年袁崇焕裁汰关外诸总兵,只留三人,就是何可纲和祖大寿、赵率教,何可纲以副将衔典中军守宁远,足见袁崇焕对其的信任。袁崇焕甚至在上表崇祯的奏疏上说何可纲“仁而有勇,廉而能勤,事至善谋,其才不在臣下。臣向所建竖,实可纲力”。 不过自袁崇焕下狱被杀以后,何可纲的处境开始逐渐变得艰难起来。收复永平四城之战、援锦州之战,他都立功不小,但一直没有得到提升。以他的能力,显然可以独当一面,但却只能长期作为祖大寿的副手,执掌袁崇焕的旧部,而能力在其下的吴襄、黄龙等人却纷纷被提升为总兵。 虽然均为袁崇焕爱将,但祖大寿和何可纲的关系实际很一般。从吴襄被提拔为锦州总兵这一事件上便可看出祖大寿内心是不信任何可纲,想要排挤他的。 吴襄是祖大寿的妹夫,本人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战功,却在祖大寿的推荐下跃过何可纲成为辽东总兵,便足见祖大寿容不下何可纲。 何可纲长期居于副将的一个恶果就是,大凌河筑城开始以后,他同祖大寿被一起派往护卫。后金军围城后,两员良将一起被困城中,致使孙承宗和丘禾嘉不得已起用吴襄这样的庸才来指挥援救大凌河的明军。 如果何可纲、祖大寿二人能一里一外,相互策应,一人守城,一人支援,则大凌河之战也未必没有胜利的可能。 可是事实却是祖何二人现在都困在这大凌河城中,锦州方面实在是没有良将可用,宋伟虽然也有能力,毕竟部下兵马不多,无法指挥得动同为总兵的吴襄。并且与吴襄关系不合,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怒骂吴襄是小人,贪生怕死之辈,这便注定吴襄不会全力支持他,果不其然,大雾之日,吴襄连建奴影子都没见着,便弃宋伟不顾,带人狼狈逃回锦州。气得宋伟回去后向丘禾嘉和孙承宗告状,无奈前者也治不了吴襄,后者却是看在祖大寿的面子上硬保了吴襄无事,否则,此次大军出援,吴襄应该是在南下的囚车中,哪里还会随着大军一起出援。 …………… 心中的顾虑不能摆到台面上,当着这么多人面,也不好与弟弟儿子交心,祖大寿权衡半天,最后终于下了决心,对何可纲说道:“既然大伙都要出城看看,那就由你领兵三千出城,若是真是援军,你便率军与他们会合,引他们至城下,我好接应。若不是援军,你便速速返回,切不可与建奴交战。” 闻言,何可纲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就站了起来,毅然点头道:“祖帅放心,末将一定杀出条血路来!” “大哥,何将军这样子能带兵吗?不如让我们去吧。”祖大成见何可纲饿得站都站不住,大哥却要他领军出城,很是意外,以为大哥没注意何可纲的饿样,忙提出由他来领军出城。 不想,祖大寿看了他一眼,却是说道:“你为人素来莽撞,如何能领军?”说完,关切的看了一眼何可纲,“可纲,身子可吃得住,若吃不消,我便令旁人去。” “不必,我这身子还能吃得消。”好不容易说动祖大寿派兵出城接应援军,再加上援军到来的激动,使得何可纲如将死之人般回光返照起来,竟然忘记自己胃中的饥饿,忘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了。 一旁,副将刘毓英、窦明德、参将胡弘先、萧永祚等何系将领却一个个都怪异着看着祖大寿,便是张存仁、刘天禄等人也觉祖帅的安排不妥。但何可纲自己说能出城,他们也不好反对,否则何将军还以为他们看不起他呢。 何可纲应下来后,祖大寿暗松一口气,生怕再有人劝说,忙吩咐亲信韩大勋:“你马上抽三千精兵于城门集中,交由何将军带出城接应援军。” 三千精兵? 韩大勋一怔,抬首看到祖大寿的目光后,立刻心领神会,忙应了声便去调兵。 半柱香后,韩大勋把人调好了,何可纲到城下一看,却是大失所望,哪里是什么精兵,分明就是一帮老弱病残,内中甚至有一半是些民夫工匠们,一个个无精打采,东倒西歪,兵不像兵,民不像民的。 望着这些兵,窦明德气不打一处来,朝城头上看了一眼,低声对何可纲道:“将军,祖帅分明是不想让你出城!他给咱们的根本不是精兵,凭这些人,咱们连壕沟都过不去!” “祖帅这算什么意思,他便是不派自己的人,那咱们领自己的兵去总行吧?”胡弘先气愤的说了句,便要去调自己的兵来。 何可纲却一把抓住他,苦笑一声:“算了,扶我回去,这城,咱们不出了。”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城上,祖大成、祖大名望着被部下抬走的何可纲,犹犹豫豫的望着大哥,半响,祖大名方才轻声喃喃一句:“大哥,你是不是做得太绝了些。” “嗯?” 祖大寿侧脸斜扫了弟弟一眼,怒哼一声,道:“你懂什么,这兵要是全打光了,往后怎么办?” 祖大名一撇嘴,脱口道:“怎么办?大不了死在这里,朝廷又不会亏待咱们祖家!” 听了这话,祖大寿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给了祖大名一耳光,骂道:“死,死!你就知道死!倘若大哥也跟你一样,咱们祖家哪里会有今日的基业!你不为自个打算,也得为咱们家族打算!要一个个都像你这般,咱们祖家早就败落了!” “大哥!…”祖大名捂着脸,愤愤不平的望着祖大寿,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打自己。 祖泽润怕三叔跟父亲跳起来,忙在旁轻轻拉住他,同样也疑惑不解的望着父亲。 祖大名却是好像明白什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都给我回去呆着,看好你们手下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城!” 摞下这句话,祖大寿头也不回就下了城头。 “二叔,父亲这是怎么了?”祖大寿走后,祖泽润不解的问了祖大名一句。 祖大名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反问他一句:“泽润,二叔问你,那边你可有熟识的人在?” “那边?哪边?”祖泽润一头雾水。 祖大名朝北面一撇嘴,祖泽润见了,不由吃了一惊,脸色阴晴不定,迟迟说不出话来。祖大成听了,也是一脸愕然。 见状,祖大名叹口气,四下瞧了眼,见没人,才低声对祖泽润和祖大成说道:“这也是最坏的打算,先前那边不是派范文程送来封书信嘛,看样子,建奴是想要咱们降。所以提前做些沟通还是要得的,不然真等建奴破了城,咱们再降就不受人待见了。” “援军不是来了吗,怎么就要降了?”祖大名有些想不通。 “你等援军打到城下再说吧,凡事要往最坏的方面想,未雨绸缭,总好过事到临头吧。”真要投降建奴,祖大名也不愿意,但真到那一步,他也只能跟着大哥走这条道了。 祖泽润点头道:“要是父亲真是这样打算,那边我倒是有些旧部在。” “你找两个可靠的人,要是援军是假的,或是打不过来,那晚上你就将他们吊下城。这事要做得小心些,万不能让何可纲的人知道,明白吗?” “二叔放心,这事我晓得这么做。” “那好,我去找你父亲,你和三叔留在这听信,要是来得真是援军,你赶紧叫人报过来。” 第九十七章 请撤 中使 三件事 摄于皇太极严令,也知情势危急的阿济格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了明军渡河之势,三千多金兵在明军大阵中左突右突,搅得明军阵不成阵,各部被分割成几块,中军统帅张春无法成功调度各部协同作战。 好在攻入阵中的金军只有两三千人,明军虽乱,但整体上仍处于优势,只是这优势却是相对于镶红旗金军而言,在整个大势上,明军形势却不容乐观。 渡不过河,明军便无法继续朝前突破,金军则可凭借小凌河迟滞明军脚步,调集其它各旗骑兵来参战。 一旦金军有新的兵马加入战局,对无法保持进攻队形,且各自为战的明军而言无疑是场灾难。 皇太极用兵大家,如何能不利用阿济格竭尽所力为他赢得的时间。 张春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金军正白、正蓝两旗分别从河对岸东北、西北两个方向朝小凌河急速杀奔而来。远远看去,两旗骑兵近万人。 而突入大阵的数千金兵却异常顽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围歼又或将他们赶跑。 只要那两旗金军顺着突入阵中的镶红旗金军撕开的口子鱼贯而入,这仗基本上便输了,再打下去也无非是早败晚败而已,胜负根本没有悬念。 .......... 对岸传来震天动地的蹄声使得副将张洪谟面如土色,惊恐的看着身边的张春,牙关都有些抖动了,喃喃道:“大人…大人,怎么办?” 张春脸色铁青,咬牙不语,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足以塞进一枚铜钱。 但他却不慌,也不乱,只是咬紧牙关一动不动的望着那些突入阵中的金军。 一旁的张吉甫、杨征华等将领却没有主帅这般沉着,他们望着河对岸呆呆出神,彼此对视的眼神无不是惊慌万分。 眼下这局是个死局,这小凌河便是解局的关键,过得了河,则全盘皆活,过不了河,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观眼下这局面,过河已是无望,再战下去,只有全军覆没。 四万大军是大明最后的家当,除此之外,朝廷再也凑不出一支援军来解大凌河之围。若是全部葬送在此,大明这关外的天便算彻底塌了,他们这些人也将血洒此地,再无可能回到关内。 众将心下都在盘算,若趁建奴大军未齐集之前丢下步卒逃回锦州,至少能保下五六千人马来,要是建奴大军全围上来,那便是再无一兵一卒能逃出生天了。 念及于此,撤退的想法便开始在众将心里酝酿,但谁也不敢先说撤,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位兵备大人当年可就是靠着斩杀不肯率军前进的参将平步青云的。 他们害怕自己刚说要撤,兵备大人就会马上变脸命人拿下自己,然后一刀砍下自己的脑袋。 沉默,短暂的沉默之后,张春最信任的副将张洪谟突然一个箭步上前,跪倒在他面前,纳首便拜,恳求道:“大人,现在撤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张春没想到第一个说要撤的会是张洪谟,失望至极,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饱含无奈沧桑感。 张春的笑声让张洪漠脊背发凉,冷嗖嗖的,跪在那里不敢动一下。 笑声嘎然而止,耳畔传来张春的声音,“是,现在撤,来得及,至少咱们的性命都能保住,可是我问你们,这几万士卒怎么办!难道你要本官抛弃大明的士卒,独自求生吗!” “大人!情非得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张洪谟苦苦劝说,“建奴骑兵厉害,咱们已经尽力,何苦全数葬送在此呢!现在若撤,至少能保下一些骨血,日后再图便是。” “张洪谟,本官念你也是堂堂副将,昔日也立了不少战功,不治你动摇军心之罪,但若是你再敢言撤,本官在死之前,也定要用天子赐的这把宝剑斩下你的人头来!” 张春说完,伸手从亲卫手中接过崇祯帝亲赐的宝剑,抽剑出鞘,怒指张洪谟。 一边奉命保护张春的锦衣卫千户董开国领着数十名锦衣卫将张洪谟围了起来。 “大人!…” 望着那冰冷的剑锋,张洪谟一阵胆寒。 张吉甫、杨征华等人见势不妙,一个个全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皇帝亲赐的宝剑对于他们的震摄力远高于张春个人的威信,大明还没有彻底日落西山,眼下,天子的威严仍足以压制这些军官们。 剑锋指着张洪漠,视线却看着那帮军官们,张春冷冷的说了一句:“全军上下,死战到底!有言退者,定斩不赦!” “罢了!” 见张春决意不退,张洪谟暗叹一声,从地上站起,无声的将头盔戴在头上,看着张春无奈道:“既然兵备大人决意要与大军共存亡,末将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请兵备大人知道,末将也绝非贪生怕死的孬种!”说完,抱拳一诺,转身上了座骑,一勒马鞍,领着部下七八位游击、都司,指挥着残余骑兵向阵中的金军发起进攻。 见状,张吉甫、杨征华等人不敢再留,忙各自前往本部督战。 瞬间,数十位将校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董开国等锦衣卫围在张春身边。 董开国奉命保护张春,也有监视张春之意,但见张春并不如其他文官领军一样畏缩不前,不禁油然心生敬佩。见河对岸金军已经渡河,怕张春有所闪失,董开国便欲开口劝张春将中军大旗朝后移一里地,不想还未开口,张春突然转身盯着他,平静的说道:“中使奉命护我至此,已然尽职,本官决意与大军共存亡,中使却是皇上亲校,不必在此等死。还请中使速速返回锦州,若本官战死于此,请中使转告皇上三件事,如此,本官便是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董开国一怔,本能的脱口道:“张大人,胜负未分,何以如此沮丧,我大军兵力尚众,未见不敌…” 不待他说完,却被张春打断,摇了摇头,沉声道:“中使且用心记了。这头件事便是请皇上尽早开启议款之事。” 第九十八章 锦衣卫 崩溃 决死 “议款?!” 董开国吃了一惊,这议款实际便是议和的意思,只是本朝那些大人们出于遮羞的原因,这才将议和说成议款。 去年袁崇焕被杀,一条罪名便是他与东虏私下议款,所以闻听张春竟然要自己转告皇上尽早与东虏议和,董开国自然是吃惊不小。 他想不到一个决意与建奴死战的统帅骨子里竟然是想和建奴议和的! “张大人,议款之事如何能行,我大明怎能与反贼议款?” 董开国所说乃是朝中一致意见,自袁崇焕被杀后,这议和之事便成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概因本朝开国两百年来,天子守国门,不纳款,不议和,便是天子被掳,也是死战到底。 一个骨气,便是大明最真实的写照! 更何况东虏建奴不过我大明所养的走狗,试问,这人能与狗协商吗? 本能的,董开国连连摇头,下意识认为张春所说自己绝不能转告皇上。 董开国的反应在张春意料之中,他没有强行要求董开国一定替自己转告,而是和声对他说道:“皇上是尧舜之君,仁德泽于草木,爱将士犹如赤子。以今日形势而言,既要内剿流贼,又要外抗东虏,兵力财力两困,都不好办。如果议和可以成功,则辽饷可以不必再加,这财政自然可以缓解,朝廷不需用银子,自然不必强征百姓们,如此百姓便可以安息。民力养,则贼不生;贼不生,则国家必富强。假以时日,必能平定东虏。” 说完,语重心长又道:“昔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成霸业,今日我大朝何尝不能如此?本官知中使心中不愿,但请中使看在本官决死之意份上,能替本官将这些话原封不动转告皇上。”(作者注:大朝,即大明王朝) 言毕,突然郑重上前,对着董开国深深一拜,慌得董开国连忙去扶他,张春却是不动,而是诚恳的望着他,虽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是那么让人难以拒绝。 董开国心中好不犹豫,半响,方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下官一定替大人转达皇上。”顿了一顿,又问:“却不知大人另外两件事是什么?” 见董开国答应自己转告皇上尽早议款,张春眉头一舒,续道:“这第二件事便是请皇上尽早择将才镇守辽东,以替祖大寿失于大凌河之局。” 这事自然要办,董开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答应下来。 “这第三件事嘛,却是本官家事,唉…” 张春似是在考虑说是不说,想了想,还是说道:“请中使转告皇上,若本官战死,请皇上不必下旨抚恤,但请皇上能够替我张家赎回家祖十亩地,以供我子孙耕种即可。” 听了这话,董开国一怔,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个白发老头,张春未领大军出征前便是太仆寺少卿,却想不到都无能力赎回其家祖之地,可见家贫至哪般。 如此清官,又面临决死,所念三件事两件为国事,只一件是为家事,却是区区十亩地,除此,毫无他求,这让见多了贪官污吏的锦衣卫千户董开国如何不感动,鼻子一酸,含泪道:“大人放心,这三件事下官一定替大人转达到!” 缓缓朝后退了三步,郑重的俯身朝张春一拜,尔后突然回身,对一名锦衣卫吩咐道:“陆远,兵备大人所说三件事你可记清了?” 那叫陆远的锦衣卫闻声忙出列一步,重一点头:“回千户,都记下了。” 董开国“嗯”了一声,命令他道:“原封不动说一遍。” 当下陆远便将张春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不差说了出来,甚至连语气的停顿都模仿的惟妙惟肖,惊得张春说不出话来。 待陆远说完,董开国嘴角一笑,右手一挥,吩咐道:“那你去吧。” “请千户大人多保重!” 好似有默契般,陆远什么也不说,也不与同伴告辞,毅然转身奔向座骑,纵马便往锦州方向疾奔。 数十锦衣卫无人对此不解疑惑,人人都镇定的看着董开国和张春,前方金军的马蹄声、喊杀声对他们好像一点都不影响。 只张春却是愕脸的看着董开国,迟疑一下,问道:“中使为何不去?” 董开国微一欠身,回道:“好叫大人知道,下官接的旨意是保护大人,未得圣意,下官绝不敢弃大人而去!所以大人便要上刀山、下火海,下官也是要与大人同去的。若大人身死,下官这差事便是办得不利,便是不为敌人所杀,也应自尽而死,如此,才不辱王命!”说完,朝身后一众手下一指,“他们与下官一样,所以大人不必撵我们走,便是撵我们走,我们也是不走的。” 听了这番话,张春呆了呆,旋即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清楚锦衣卫行事,但既然董开国这般说了,那便假不了。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再劝。 欣然道:“难得中使与本官同气连枝,那便与本官一同与建奴血战到底吧。” 董开国轻笑一声:“理应如此!” ………… 多尔衮的正白旗六千兵、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三千兵加入战局后,使得战场局势呈一边倒,勉强维持的明军大阵终是不支。 金军铁骑似乎笼罩了整个明军阵地,没有一处是安全的。最当先的副将满库身旁便有一个亲卫被金军长刀扫中,右臂被带走,他的断臂处喷出一波波血雾,那亲卫脸色发白地的站在那里,然后直挺挺倒下去。 骑兵的马蹄下,噼啪的骨折声响,人叫马嘶,一片惨烈。 这关门、蓟镇的兵毕竟不是与建奴经常交战的辽东兵,撑到现在,全凭着战车掩护,现在战车阵发挥不了作用,自然便都慌了。望着前方黑压压的骑兵,崩溃的苗头开始出现。 身边已经有士卒撒腿朝后跑了,满库正要带亲卫阻止溃兵,猛然前方传来喊叫声,然后便见数百火器兵扔掉了手中的鸟铳,开始集体朝后跑来。 败兵的身后,蹄声如雷,河北岸,冲出不知道多少骑兵,声势浩荡的杀过河来。 看旗色,却是金军正红、镶白两旗领着无数蒙古骑兵杀到了。 正红、镶白两旗领着蒙古军没再往明军中阵冲,而是从左右两翼向明军大阵包抄,首当其冲的便是吴襄和宋伟两部。 河对岸,战鼓声又响起,无数步兵在将官的带领下潮水一般也下了河,跟在那些骑兵身后叫喊着杀过来。 如此猛烈的进攻下,明军再也支撑不住,中军大阵彻底崩溃,无数败兵蜂涌向后涌来。 兵败如山倒,上万明军士卒狼奔豕突,没人敢停下一步。 四周到处是喊叫逃命的士卒,张春面若死灰,四万大军就这样烟消云散,这仗就这样败了?! 天崩地裂的大溃逃中,明军大阵的后方突然响起战鼓声,“决死、决死、决死!”的豪迈声音响彻上空。 第九十九章 昌平兵 赴死 逆流 战斗打响后,施大勇没有听从张春的命令,领所部距大军三里之外,而是领着松山老营与那三千昌平子弟义无返顾的向大军靠拢。 如陕西榆林子弟一般,这昌平子弟仿佛天生强军,竟然没有对战场的恐惧,便是前方炮声隆隆,三千子弟也无有一人脸现畏色。 昌平乃京郊之地,榆林却是九边之地,二者一个百年不经刀枪,一个却是百年不离刀枪。按理这子弟也应是截然不同,一为文,一为武,然则这昌平子弟却与榆林子弟一般天生强军,实在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施大勇也想不通这昌平子弟如何就这般不怕死,他想不通,不但他想不通,历史也无法解释这个迷题。 历史,有太多的困惑,正如这大凌河一战,那诡异的战局留给后人太多的不解。 想不通,却心定。 越往大军靠拢,施大勇心便越定,让他定心的不是前方战势,而是身后这三千并不害怕死亡的昌平子弟兵。 人不畏死,便能勇往直前。 ………… 眼看大军击败金兵,一路进至小凌河,即将渡河时,却被金军的火炮袭击,阵形为之一滞。 原以为张春会下令后撤,重整阵列就地依托长山扎营,以图再战,却不想张春竟然命令大军迎着金军的炮火继续前进。 大军渡河,金军的火炮也哑了火,撤到河对岸的镶红旗却再次渡河反击。 前面到底打得如何,有没有歼灭镶红旗的那支骑兵,施大勇一无所知,只知道前面喊杀冲天,数万士卒聚集而成的大阵里人头攒动,平原地形,根本无法知道前方战况如何。 虽心忧大军不支,却也不能率部冲上去。因为前方的明军阵列仍完整,施部若是冒然冲上去,不仅帮不了大军,反会添乱。 再不知兵,也知这小凌河是生死关键所在,渡河,还有一线转机,渡不了河,大凌河休矣,大军也要被建奴大军聚而歼之。 此地离锦州十几里地,除了那些骑兵能够仗着战马逃脱,那三万步卒如何能逃回! 成败皆在这渡河一战,这一点,张春想到,皇太极想到,施大勇想到,同样,两方的将领们同样也想到,所以才会有满库、王之库的奋勇前进,才会有阿济格的绝地反击! ………… 焦急的等待中,施大勇目睹了大军是如何溃败,那数以万计的八旗骑兵仿佛是地狱放出的恶魔,一片一片的收割着明军士卒的性命。 败,惨败,前方的大军已乱不成军,成千上万败兵狼奔鬼哭的朝后方跑来。 随着人群的越来越稀,越来越散,施大勇看到了仍屹立在风中的中军大旗。 大旗下,是年过花甲的大军统帅——兵备道张春,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 花甲老人尚血战到底,宁死不退,况我正当盛年之辈! 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花哨的动作,施大勇静静的将青铜面具罩在脸上,然后翻身从马上跃下。 平静的面朝众将开口说道:“大军败了,兵备大人却仍在坚持,我等理应追随兵备大人至死,如此方为大明军人本色。” 没有回应,曹变蛟、蒋万里、黄安、邵武、李大山、麻忠、孙有劲等一干军官并没有一人出声附议,但也没有一人开口反对,而是一脸坚定的望着他们的参将大人。 坚定,毅然的坚定。 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正如当日在大凌河城下,在锦州城下一样。 上不畏死,下必随之;上若畏死,下必弃之! “全军听令,随本参将向前,此战无存,只为决死!” 在部下们的眼神支持中,施大勇下达了全军前进的命令,确切的说,是敢死的命令。 “决死!决死!决死!” 人群中,那名在锦州城门不要银子的年轻人突然高声叫喊起来,瞬间,“决死”的高呼响彻整个上空。 热血燃烧在松山兵胸中,热血燃烧在昌平子弟心间。 决死之志,匹夫之怒。 战鼓声中,豪迈的呼声中,锦州参将施大勇领着他的三千两百六十四名部下踏向了地狱的战场。 ………… 所有人都是用脚走,虽然离小凌河只有两三里地,可是施大勇仍命令所有人下马步行,即便是狼骑军也是下马,因为施大勇要为狼骑军的冲阵留下足够的马力。 那些自愿报名狼骑军的昌平子弟在老兵的带领下,空着手往前走着,身上没有盔甲。他们的盔甲和战马的披甲被六百名没有武器的昌平子弟扛在肩上。 前方,败兵越来越多,四面八方涌来,目标只有一个,便是松山军的身后——锦州。 施大勇无意阻拦那些溃兵,人都有求活的权利,他没有权力要求别人也和他一样赴死。 初时,只呼喝要那些败兵朝两边退去,但随着败兵越来越多,溃后们开始冲向松山军,呼喝已经不管用,那些只顾求生的溃兵们已经失去理智。 施大勇不再犹豫,毫不迟疑下令曹变蛟:“小曹,挡我路者,杀!” “是,将军!” 得到命令的曹变蛟当先挥舞大刀,斩翻两名溃兵。在他的表率下,前方的鸟铳手也向着前方打响了火铳。 “砰砰”声中,近百名溃兵被打倒在地,痛苦的呻吟着。 数百枝长矛也同时向前剌出,锋利的矛头告诉那些慌不择路的溃兵——此路不通! 溃兵们被火铳声惊住,看到身后的这支不知哪冒来的兵马敢杀自己人,一名逃跑的游击怒不可遏,从人群中冲出来,指着松山军怒骂:“他姥姥的,你们哪冒出来的,凭什么拦咱们!快让开路,你们想死爷不拦着,可别把爷们也拖下水!” 回答他的却是——“我家将军有令,尔等要求生,我家将军不拦,但尔等却不能冲击我军阵列,否则,杀无赫!” 那游击听了,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你家将军是镇台大人还是挂印的副将?你们又是什么人马,一帮新兵蛋.子充什么好汉!速速让开,不然我可要下令冲了!” “我家将军乃新任锦州参将施大勇,我军乃松山军!” “松山施大勇?!” 听了这个名字,那游击一个激灵,难道是那个在城外跟鞑子死磕,差点全军覆没,最后被自家红夷炮削了半边脸的施大勇?! 听说这家伙可喝过鞑子血,吃过鞑子肉,实在是一个凶神。 施大勇吃人肉喝人血的事迹让这游击不禁一个寒颤,虽然对方兵马不多,只三千来之众,但观其队形却整齐,士气也高,前面又是一帮虎视眈眈的老兵,一看便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一股杀气,摆明了神来杀神、佛来杀佛。 若是真要硬冲,只怕对方一定不会手软。 算了,何必和这帮送死的家伙计较,阎王爷那挂了号的,惹不起! 那游击不再多想,忙抱拳叫道:“既是施将军,末将这就带人退往一边,不过好叫施将军知道,咱们已经败了,这会建奴已经渡了河,将军所部大多步卒,就这么冒死冲上去,怕是九死一生凶险得很,不如听末将劝,赶紧掉头才是。” “兵备大人中军大旗尚在,我军如何就败了!”郭义怒而叫道。 “这...” 那游击一时语滞,不少溃兵闻言则是纷纷朝身后看去,果然,中军大旗仍在,大旗下尚有无数士卒在与建奴骑兵厮杀。左右两翼也有几个战阵在抵抗。建奴渡河的骑兵被这些坚持抵抗的明军牵制,一时没有分兵来追杀溃兵。 主帅旗号尚在,自己却逃跑,一时,溃兵们都有些尴尬,有些人甚至在想是不是回去和中军大旗会合。 这时,对面松山军中又叫了起来: “我家将军说了,你们不过两条腿,建奴却是四条腿,此地离锦州十几里地,大军真败了,建奴岂会放过你们逃归?你们能逃到这里,不过是建奴被咱们没有逃跑的弟兄牵制着,这才没有来追你们,可是一旦兵备大人那里撑不住,建奴肯定要分兵来追你们,届时,你们根本跑不到锦州!” “是接着跑,还是像个男人一样,与我们松山军一齐去与兵备大人抵抗建奴,你们自己拿主意,现在不要挡着我们的路,否则,休怪我们没有同袍之谊!” 声落,松山军继续向前前进,那些溃兵见状,纷纷让到两边。 那游击部下的一个千总见游击大人在那发愣,忙上前低声问道:“大人,咱们怎么办?” 那游击朝正向中军大旗行去的松山军看了看,咬牙说道:“那施大勇说得不错,咱们两条腿跑不过建奴战马的!到头不是叫建奴给追上杀了,便是被他们掳去,既然如此,咱们还跑什么跑,眼下唯一的求生办法就是回去,和鞑子们拼了!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闻言,那千总一愣,喉咙一咽,艰难道:“大人,鞑子可都是骑兵啊,咱们打不过啊…” “你要怕死就自己跑!” 那游击似是拿定决心,不再理会那千总,挥手朝还发愣的溃兵们叫道:“弟兄们,不怕死的随松山施将军回去!便是死了,也是好汉,总比被建奴撵着砍得好!” 说完,带头跟着松山军的队伍向中军大旗走去。那千总犹豫片刻,忙也跟了上去。两名军官带头,尚在犹豫的溃兵们也都不再逃了,不错,跑得再狠终是没有鞑子的战马快,既然跑不回去,那不如回头跟鞑子拼了!死也要死出个样子来! 掉头回去的溃兵越来越多,很快,松山军队伍后面就跟了不下两千名溃兵。 这五千多人奔赴战场,在两侧还有数千溃兵的情况下,就如逆流一样,却更像汪洋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有覆没的可能。 ………… 请看书的朋友能够打开你的帐号,收藏本书,不胜感激。 第一百章 燎原大火 明军残部被金军割断成四个战阵,兵力最多的便是中军大旗下的明军,约有五六千明军在张洪谟、张吉甫、杨征华等明将的指挥下负隅顽抗。大军统帅张春也在这股明军当中,因此,这股明军承受了渡河金军的猛烈打击。为了活捉张春,彻底瓦解明军抵抗的勇气,皇太极调集了正蓝、镶红、并派出镶黄旗一部,计一万骑兵猛攻张春所在的那股明军。 除中军大旗下这股明军,兵力最多的便属靠近小凌河边坚持抵抗的明军车营兵,率领他们的是副将王之库、满库,此刻尚有四千多人,包围他们的是金军正白旗及渡河的汉军旗。 右翼宋伟部也在坚持抵抗,宋伟部骑兵本就不多,带出城的不过一千六百多骑,现在却遭到金军镶白旗的围攻,在数倍敌兵的压迫下,宋伟已然不支,苦于后路被断绝,无法撤退,也无法与中军会合,说是苟延以喘也不为过。 左翼吴襄的骑兵早在金军渡河时,便下令撤退了,但他留下的空缺处却被一支明军步卒填上,远远看去,那股明军也有千余人之众,多是长枪兵,凭着一百多辆战车集成了一个战阵,且战且退。领军的明将不知何人,也无参将以上的号旗打出,估计是明军中下级军官自发组织的抵抗。 对这种自发抵抗且规模并不大的明军,皇太极直接忽略,见阿济格、莽古尔泰他们攻的辛苦,却没什么起色,不由有些急燥。但他知道这会急不得,那包围圈中的明军现在跟笼中困兽一样,你越是逼得急,他们越是咬得凶,要想彻底解决他们,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点一点消耗他们的兵力,然后再派人劝降,如此可收半倍之效。 想到劝降,皇太极转首问范文程:“文程,咱们可有认识那张春的?” 闻言,范文程便知汗王这是要遣人劝降,摇了摇头,道:“这张春老儿是前年汗王入关时新晋的官员,咱大金这边倒没什么人认识他。”顿了一顿,请缨道:“不过若是汗王想劝降那老儿,奴才自认还有几分口才,愿为汗王前去说降。” 皇太极点了点头,笑道:“也好,有文程出马,这事便成了一半,待本汗叫前方再使把劲,文程便过河替本汗劝降那张春吧。” “明国的官员多半是怕死的,那张春便是不怕死,部下的将领总归有怕死的,便是降不了张春,但使劝动他部下的将领,他张春不降也得降。” 范文程笑着说道,一脸的自信。正说着,明军防线后却响起战声,隐隐听去,似有无数明军在齐声呐喊什么。 “怎么,锦州又来明军了?” 皇太极眉头一皱,以为是锦州明军来援张春了,举起千里镜一看,却发现是一支兵力并不多的明军正往中军大旗靠拢,约有数千溃兵许是在这支明军的压迫下再次掉头。 千里镜中,赫然可见那明军打的旗号是“施”,还有一杆“松山”的旗号。 姓施的明将?松山来的明军? 皇太极微一思索,印象中好像明军没有什么姓施的总兵官,心道许是明军的后军,先前没动,现在见主帅危急,赶来增援吧。 不过那股明军虽然都是步卒,但加上溃兵也有数千之众,皇太极担心他们与中军的张春会合后,会拖延战事,增加八旗勇士不必要的伤亡。便打旗令要渡河的正红旗分出一半人马去拦截那股明军。 统领正红旗的是代善子岳托,见到汗王旗令后,忙分了四个牛录骑兵去拦截。 本想趁乱冲到中军,却被金军发现,看到有建奴正红旗的骑兵朝自己杀奔过来,施大勇也有些着急,狼骑还未披甲,三千昌平兵虽然不畏死,但却是全无训练,甚至连武器都不全,全凭着一腔热血随自己冲阵。那冲自己而来的八旗骑兵却有上千之众,施大勇自认不可能顶得住他们一击,但就此掉头却也不能。 身后,那些追随松山军的溃兵们开始燥动起来,有人又开始想掉头跑了。 曹变蛟、蒋万里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一个个急切的看着施大勇,等着他的命令。 焦急中,施大勇脖子却感到一阵凉快,心念一动,摘下面具,发现却是起了风,风向朝东北方向! 一扫地面,因为小冰河的原因,关外比往年早一个多月进入秋天,地面上过膝的草丛已大半泛黄,连日干燥天气,只需一根火把,便可星星燎原。 不假思索,脱口叫道:“郭义,放火,快,放火!” “放火?” 众将闻令,俱是一愣,郭义却毫不犹豫的取出火石,往前奔了十几步,蹲下身去便点起火来。 火石一触即燃,那枯草的根部一团小火苗窜了上来,瞬间,在风的吹动下,引燃了前面的草丛。很快,一人高的火苗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处不够! 施大勇朝还愣着的蒋万里、麻忠他们叫嚷起来:“都别傻站着了,快去放火,快!” “啊?…哎!” 麻忠他们没再迟疑,忙全朝前面奔了过去,散在各处,或是就地取郭义燃起的那火来引,或是用火苗子来点,很快,松山军阵前现出几十处火光,然后迅速连成一片。 火势燎原,在东北风的吹动下,大火如火龙般向前方扑去。 越烧越旺,越烧越长,越烧越猛。 火势伴着浓烟向东北方向吹去,那里,不但有金军,更有明军。 脸被烫得滚热,心中却是更暖。 那大火如神兵利器般在松山军阵前形成一道不可突破的防线,远远看到那杀奔过来的八旗兵看到大火,全慌做一团,掉头便往后跑去。 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 不过,众将们却是没有施大勇的快意,而是都有些惊慌,因为他们看到那大火正朝自家军队烧去。 “将军,兵备大人和咱们的弟兄怎么办?”曹变蛟小声问道。 “顾不得了。” 施大勇无奈的摇了摇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相信兵备大人和弟兄们不会怪我的。” 第一百零一章 左良玉 建奴败了 那风好像老天爷特意降下挽救大明一般,越来越大,火借风势,火焰如浪涛吞噬一切。 交战的明金双方都被那大火吓懵了,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厮杀,睁大双眼,惊恐的望着那窜起数米高的火龙向他们扑来。 很快,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闭着,不然,那浓烟便薰得眼泪直流。 几平方公里的大地上一片火势,那冲上云宵的浓烟十几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先被大火吞噬的不是金军,而是数百名正慌忙向后逃命的溃兵,看到大火烧起,他们都慌了神,纷纷向两侧还没有起火的地带跑去,可是那风却跟长了眼似的,“呼”的一声便连成了一片。 眉毛头发都焦了,眼前都是浓烟,脸烫得厉害,呼吸到的也都是浓烟,眨眼间,人都不能呼吸。 倒霉的明军溃兵如无头苍蝇般奔来奔去,最后他们发现,要想不被大火烧死、浓烟呛死,唯一的活路便是身后。 没有任何动员,上千名明军溃兵集体向小凌河跑去,不顾一切的跑去,眼前张牙舞爪的建奴已经不再可怕,身后那熊熊火焰才是真正的恶魔。 无奈,大火起得太突然,也烧得太快,快到那些溃兵们怎么也远离不了大火,最终,三百多名明军被无情的大火吞噬。 在大火中,他们绝望的哭泣,满地的打滚。 下风口的明金士卒们很快就闻到烟气中突然多出肉香味来,不,确切的说,是焦肉的味道。 大自然的力量,任何人都无法战胜。在这熊熊烈火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明军被逼得向后跑,金军同样也在向后跑,人人都希望能够远离这致命的火焰。 没有所谓逃兵了,也没有所谓追兵了,也没有敌我之分,全夹在一起不要命的向小凌河跑去。 ………… “明蛮子好狠的心!” 眼看就要擒住明军主帅,却没想到明军竟然不顾自家军队还在抵抗,在阵后就放起了大火,该死的老天爷也瞎了眼,刮起了西南风! 那大风吹着大火,哪个能受得了! 浑身浴血,打得凶性大发的阿济格是人,不是神,在这大火面前,他本能的感到恐惧,他退缩了,他不想跟那些被大火烧死的明军一样在地上满地打滚,也不想跟那些被烧死的明军一样发出凄厉的鬼叫声,这会让他这个大金贝勒颜面无存,就是死了都没脸见先汗。 “撤,撤,快撤!” 什么也顾不得了,再不跑,那火就要烧过来了!阿济格一拉马头,马鞭狠狠抽在座骑身上,疯了般向小凌河奔去。 一边狂奔,一边还不时探头朝后看去,唯恐那大火已经烧过来。因为跑得太狼狈,头上的头盔掉了也不敢去捡。 阿济格一跑,部下自然也不落后。什么明军不明军,眼下还是保住自己的命要紧! 几乎在同一时刻,南岸的金军全部向北岸撤去,那小凌河中挤满了逃命的金兵。 因为急于逃命,各旗又都是撤得匆忙,以致于两三百金军竟然被自家人撞倒在河中,旋即被同伴的战马踏死。没有被踏死的也因为四周到处是战马,根本直不了身,活活呛死在河中。 八旗兵有战马可以跑,汉军旗的步卒却只能靠两条腿,各旗疯狂撤退的时候,佟养性还以为是明军又有大军杀来,愣了一会,才发现大火烧过来了。 反应过来,抢过亲兵的战马便跑了,扔下三千多汉军不知所措。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周已全是撤下来的八旗兵,他们根本不能动,被包围的明军这时也趁机反攻,里外相困之下,汉军旗立马崩溃,哭爹喊娘的朝河中奔去,不是被八旗的战马踏死,便是急于逃命的八旗兵嫌碍事一刀砍死,要不就是被身后的明军杀死。 ………… 虽然大火是自家人放的,可是在这火势面前,根本没有敌我之分。金军跑了,剩下明军独自承受这大火。 那大火就好像海潮一般,由远及近,一步步波延,不露一寸空隙,没有人可以从火中找出一条活路。 视线里,除了浓烟火光,便是数千溃兵正惊恐的掉头狂跑。 什么死法都想到,却是没想到要被大火活活烧死,看火势,便是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 大火很快就要烧到中军,张洪谟急得跺脚大叫:“大人,咱们要被烧死了,要被烧死了!” “哪个王八蛋放的火,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张吉甫脸都绿了,破口便骂那放火的混蛋。 所有人都在骂那放火的混蛋,唯独张春却站在战车上望着那大火哈哈大笑,也不知他在笑什么。 兵备大人只顾傻笑,张洪谟心下着急,便要去拉张春,要不被火烧死,只能跟金军一样,也往小凌河跑,不然等会大伙就全成烤肉了。 正要去拉张春跑,却见杨征华突然叫了起来:“快看!” 顺着杨征华的手势看去,众人只见右翼有一支明军正跟在金军的屁股后面追,不时砍倒坠马的金兵。那模样就跟打了胜仗一样。 “是左良玉!” 张吉甫眼尖,一眼便看到冲在那队明军最前面的是昌平总兵尤世威手下的参将左良玉。 左良玉的举动让张吉甫乍舌:“左良玉吓傻了吗?他道咱们真打胜了不成?还跟在建奴屁股后面追了!他娘的,这小子疯了,绝对疯了!” 话音刚落,却听张春哈哈笑着从战车上跳下,一把推开张洪漠,朝左良玉那边一指:“不,他没疯!咱们胜了,建奴败了!”说话时眼泪都流了出来,也不知是笑得太开心,还是被烟呛了眼。 “建奴败了?!” 张春的话让众人都傻了,建奴哪里败了,他们只不过是不想被烧死而已。 “建奴败了!” 张春却好像真的相信建奴败了,急匆匆的便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大叫:“建奴败了,建奴败了,都随本帅杀敌啊!” 望着兵备大人疯魔的样子,张吉甫喃喃道:“大人傻了吗?” 耳畔却传来张洪谟的声音,“建奴是败了,快,快!咱们渡河!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止张洪谟在叫喊,杨征华他们也在叫嚷,董开国等锦衣卫也全在叫“建奴败了”。 很快,“建奴败了”的欢呼声便响彻在小凌河上空,所有的明军都士气大振的朝小凌河杀去。身后那转瞬便至的大火好像消失一般。 河对岸,皇太极脸色铁青的看着自己的骑兵如溃逃一般渡过河,身后,上万明军高呼着“建奴败了”追杀而来。 第一百零二章 一团乱象 本汗在此 金军根本没有败,可是张春却咬定金军败了,不断的使人呼喝“建奴败了”,不顾年迈,在两个亲卫的架拥下,带头向河对岸奔去。 小凌河边满库、王之库率领的车营兵本是离金军最近,现在却因离大军阵后最远而看得最是清楚,看到金军争相撤退,全都以为那阵后的大火是自家人放的,目的便是要逼退金军。 本就抵抗顽强,这会见了金军败逃,哪有不打落水狗的,在军官的带领下,四千多车营兵再次渡河,一部在满库的率领下横在河中央阻杀金军退兵,一部在王之库的带领下跟着金军竟然渡过了河,一路追杀金军溃兵,一时间,竟然所向披靡,北岸的金军纷纷躲避,没有一支兵马对这支不足两千人的明军进行绞杀。 整个南岸全是“建奴败了”的欢呼声,本要全军覆没的明军反过身来,争相渡河追杀撤退的金军。 明军的欢呼声使得金军也莫名其妙,各旗本就匆匆撤退,那火又起得突然,使得大部分金军也以为那火是明军放的,而他们真的败了。再加上各旗的旗主们是率先逃跑的,渡河各旗失去指挥,河中央又有明军阻拦,金军顿时乱做一团。 已经渡河的金军唯恐被身后的乱军冲散,不得已只好继续朝北跑,还没过河的金军则被那些追赶的明军不断追杀。 风越吹越大,浓烟已经飘至小凌河,河中满是浓烟,两岸虽相隔只一里地,却是谁也看不到谁。 看不见最使人心慌,那叫人窒息的浓烟更让人心惊。 无序撤退的后果就是小凌河中人挤人、马挤马,谁都想快点渡河,却谁都不肯停下来让别人先过,如此一来,不断有金兵被撞翻坠马,一处乱,处处乱,近万急于逃命的八旗兵被滞留在不足一里宽的小凌河中,乱做一团。 真如惨败一样,渡河的八旗兵现在是兵无斗志,人人都想赶紧上岸逃奔。再加上那浓烟顺风而来,根本看不见身后有多少明军在追赶,听那喊杀声漫天遍野,好像明军撒豆成兵一下变出了好几万人马一样,自家兵马又是大崩溃,北岸甚至还能听见明军的喊杀声,这时哪个还敢停下来阻拦明军,更别说顶着呛人的浓烟为同伴垫后了。 烟太大,显然也对追击的明军造成了困扰,慌乱中,最先渡河追杀金军的昌平参将左良玉却扬声高呼:“用湿布捂嘴,用湿布捂嘴!” 在他的提醒下,明军纷纷取出平日洗脸的毛巾,没有携带的则随手割下身上的衣服,看也不看便朝河中湿去,然后快速捂在嘴上,发出闷喊朝前面的金军追去。 有懂汉话的八旗兵听了明军的这个办法,也下意识的便撕下身上的布来湿水,可是因为坐在马上,河中间的水深才不过及人腰,他们这些未至河心的根本够不到河里的水。要想学明军一样,只能翻身下马,那样一来,却更是糟,因为身后的同伴们可是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只顾不停催动战马朝前奔。真要下马去湿水,只怕立马就被活活呛死在河中。 在几十个倒霉鬼因为下马湿水被战马践踏而死后,金军放弃了湿水捂鼻的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赶紧渡过河。然而河中央乱成一团,茫然四顾,到处都是人马,根本不知道往哪跑。 当真是兵败如山倒,河中这万余八旗兵无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可是在这种大崩溃下,便是再如何悍勇,也无法挽救败局。 “降了,我们降了!” “明军弟兄们,我们也是汉人,我们降了,降了,别杀我们!” 残存的一千多汉军旗步卒前有八旗兵挡道,后有明军与浓烟,实在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最先,十几个汉兵叫嚷投降,随后那一千多汉兵全部叫降,有不肯降喝斥那些降兵的军官也被急于求生的降兵乱刀砍杀。 明军根本不理会这些降兵,只顾着追杀八旗兵,那些降兵跪在水中等了一会,也没见明军有人来管他们,大胆的便开始起身跟明军一起朝北岸跑。一些已经被吓破胆的则乖乖的跪在那里,用湿布捂着嘴巴鼻子动也不敢动一下。 纵横沙场十多年,皇太极还是第一次吃了这等败仗,望着渡河的各旗乱做一团,毫无章法,旗主们也不知跑哪去,是又急又气,却也只能干着急,拿不出一点办法。小凌河中已是一团乱象,北岸也好不到哪里去,也不知明军上来多少兵马,烟雾中看不清楚。自己身边又只有一千多亲兵摆牙喇,冒然调上去很可能也卷入这乱局。 这会,最明智的办法便是原地不动,紧急传令已经过河的各旗组织兵马拒敌,实在不行也只能后撤至大凌河了。那样一来,城中的祖大寿肯定会知道援军来了,定会不顾一切冲出来,届时,这仗只怕真的胜负难说了。 想到这仗要是败了,大金的国势定会急转直下,明军将依托大凌河城步步进逼,皇太极不禁咬牙切齿,痛骂张春歹毒,竟然抱着玉石俱焚之念放出这把大火来!若生擒了他,定要把这老儿活剥了不成! 身后的范文程此刻脸色白得厉害,他不知道汗王在想什么,望着那近乎崩溃的八旗兵,喃喃自语:“淝水之战,朱序在阵中大叫秦军败矣,秦军败矣,秦兵信以为真,于是转身竞相奔逃,结果数十万大军就此崩溃…” 一旁的宁完我和鲍承先听了范文程的话,都是色变,齐齐朝皇太极看去,却是谁也不敢说话。 皇太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范文程所说,只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旋即整个人却变得异常镇定,望着那浓烟溃象,一抹寒光现出。 微抬右手,沉声下令:“鸣鼓!传令各旗,本汗在此,速与汗帐会合,敢有后撤者,一律阵斩!” “喳!” 两名摆牙喇轰然响道,双双跳上鼓台,“咚咚”擂响战鼓。随着鼓声的响起,仓皇奔跑的金军纷纷勒马,朝鼓声响起的地方看了一眼后,不约而同掉头直奔过去。 第一百零三章 十五贝勒哭了 安定军心 鼓声如战歌般嘹亮人心,又如黑夜中的火把一般,指引那些已经渡河却仓皇向北逃跑,不知所措的金军向着汗王的大帐、向着汗王的所在奔去。 在鼓声的召唤下,一支、两支、三支…越来越多的金军如无数道河流汇向大海,聚集在天聪汗的金龙大旗下。 人心的慌乱被那激昂的鼓声所震定。 汗王,战无不胜的汗王! 皇太极的金龙大旗在这乱象中成了所有八旗勇士的定心丸,有汗王在,这天便塌不下来! 基本所有的金军都如此想道,慢慢的,惊惧渐渐退去,随着听令而来的兵马越聚越多,金军的阵脚也开始稳住。 ……… 最先与皇太极会合的是岳托部,明军火起时,他跑得最快,过河后,因为浓烟太大,一时不知道汗王在哪,以为皇太极已经向大凌河撤去,所以没有多想,领着随他过河的一千多摆牙喇直奔大凌河而去。 鼓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领人奔了两里多地,听到鼓声,他立即意识到汗王仍在小凌河边,不敢有丝毫迟疑,即刻便领着残部往鼓声响起的地方奔来。 路上,又收拢了一些正红旗兵,赶到皇太极所在时,岳托身后已经聚集了近三千名正红旗兵。 相继,阿济格、多尔衮、多驿也在浓烟中现出身来,三兄弟几乎是同时后撤的,这会除了亲领的红甲摆牙喇外,满蒙牛录大部还陷在河中。不过三兄弟的实力本来就强,就这些红甲摆牙喇加起来也有三四千骑,还有零散的牛录,成功渡河的兵力应在八千左右。 与阿济格失去头盔相比,多尔衮更是倒霉,辫子都被烧焦了一半,出现在皇太极面前时,一脸的黑污,说不出的狼狈。 多驿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没有丢盔弃甲,也没有被烧着辫子,但脸色却白得吓人。这也难怪他,毕竟在一众兄弟中,他年龄最小,今年不过才十六岁,以前都是跟着父汗和哥哥们出战,打得也都是胜仗,从没像今天一样先胜后败,而且败得如此惨,自己旗下差不多丢了五六个牛录在南岸,而且还险些被明军追上,一命呜呼。 这会遍野浓烟,对岸火光一片,河中喊杀一片,都不知道仗打得到底如何了。方才逃命时,唯恐见不到哥哥们,听到鼓声,他甚至都不敢再回来,还是在戈什哈们的苦劝下才硬着头皮赶来见汗王四哥。 远远看到四哥的金龙大旗,多驿顿时就哭鼻子了,嚎啕叫着奔到了皇太极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抱住四哥的大腿失声大哭,身子也抖得厉害,哭得皇太极是眉头直皱。待他哭声稍弱些,才俯身将他扶起,好言劝慰他道:“十五弟莫要哭了,哥哥们都在,莫怕,莫怕…明军还没杀过来,便是来了,哥哥也会护着你周全...” 对这十五弟,皇太极还是疼爱的,这弟弟年纪和豪格差不多,可以说皇太极待多驿是待儿子一般的,虽然对他如此胆怯有所不满,但还是和声安慰起多驿来。 在皇太极的抚慰下,多驿渐渐止住了哭声,许是觉得四哥的怀中十分的安全,竟然真跟个小孩似的趴在了皇太极的肩膀上。 见状,皇太极苦笑一声,也不去说多驿,任他这么抱着自己,视线竭力搜索着人群。偶被烟雾呛了眼,也不伸手推开多驿,去揉自己的眼睛,而是闭上眼,转动几下眼珠,任呛出的泪水风干。 旁边,达尔汗、阿山、范文程、宁完我等人见了,都被多驿的小孩子样笑到,一个个心道十五贝勒好歹也是一旗旗主,怎的真跟个孩子一样呢。 这会,他们也没有先前那么慌张害怕了,皇太极的镇定不但影响了溃奔的八旗,也影响了他们。 ………… 多驿放声大哭的时候,恩格德尔等蒙古亲王也相继领着人赶来,约摸蒙古各部渡过河的骑兵也有四五千人。 此战,皇太极共调集了镶红旗五千兵、正红旗四千兵、正白旗六千兵、镶白旗四千兵、正蓝旗三千五百兵,镶黄旗两千兵,六旗共两万四千余名骑兵参战,除此,还有蒙古科尔沁、图鲁、敖汉诸部一万兵,加上佟养性的汉军旗三千多兵,总兵力达到了四万人,远比张春战前估计的金军能够动用的两万兵力打援要多得多。 现在渡过河的各旗只有一万多人,加上蒙古人和那些还没有赶来会合的兵马,北岸的金军加在一块不足两万人。这便意味着仗打到现在,金军已经付出近万人的伤亡。 如此大的伤亡即便是两年前入关都不曾有过,却在今天发生,且是已经胜利的前提下发生,这不能不让皇太极感到愤怒和心痛。要知道,八旗满蒙牛录加起来不超过十万众,大金能够建国,能够打败蒙古、大明、朝鲜靠的就是这些擅战的八旗勇士。可以说,每一个伤亡都将会削弱大金的实力,所以,皇太极不止一次告戒将领们,与敌人作战一定要尽最大程度保存自己的实力,绝不能打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恶仗。更要求将领们要善待士卒,不能抛弃任何一名受伤的士兵,这一切,只为最大程度的保存大金的元气。可是却没想到,短短功夫,竟然就在这小凌河损失了上万士卒,这不能不让他肉痛万分! 然而具体损失多少兵马,皇太极已经没有时间去一一统计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整顿兵马,接应河中的兵马撤回来,并在北岸立即营建一条防线,绝不能让明军真的上演淝水之战! 胖嘟嘟的脸蛋下,隐藏着一颗也不安的心,然而那肥大的圆脸上,却是无比的镇定和自信。 皇太极竭力使自己的举动看起来如平常一样,好使将校们能够感受到自己这份镇定,自己只有保持镇定,他们才会不感到慌乱。 军心,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军心,只要军心不乱,凭着八旗勇士的善战,明军便是逆转了局势,他也有信心将他们粉碎在小凌河! 轻轻的呼吸了一声,皇太极抬头一一看去,却发现没有莽古尔泰的身影,不禁问多尔衮他们:“莽古尔泰呢?” 三哥? 多尔衮忙朝四下一看,发现没有莽古尔泰的身影,也没有德格类的影子,甚至都看不到一个正蓝旗的人,不由怔了一怔,脸色也变了:难道正蓝旗全军覆没了?! 阿济格朝河中央看了看,迟疑说道:“汗王,方才臣弟过河时看到三哥和十哥被明军缠住了,恐怕正蓝旗这会还陷在那边吧。” 闻言,皇太极面色一沉,数秒之后,断然下令道:“阿济格、多尔衮!带你们的人给我钉在岸上,不能放明军一兵一卒过河!便是把你们的奴才打光了,你们也得给我顶住,否则休怪本汗不念兄弟之情!” “臣弟领命!” 阿济格和多尔衮对视一眼,双双掉头,领着各自部下迅速整兵朝河边奔去。 “岳托,你正红旗负责收拢各旗溃兵,只要过河的,不管是哪旗的,一律由你暂领,随时听本汗调令。” “多驿,你留在本汗身边,等会和本汗会一会那张春老儿。” “阿山,你马上去大凌河调兵,半柱香内必须赶到。” 一口气发布了几条命令,皇太极稍稍心定。那边,阿济格和多尔衮领兵冒烟开向河边。那烟已没有先前那么浓,却是南岸的火烧到了河边息了,先前大火扫过的地方飘散白烟,虽然也呛人,但显然要比刚才的黑烟要好得多。 风也是越吹越大,很快,遮蔽在河中央的黑烟被吹散,视线已经清晰。 第一百零四章 自杀 重甲再袭 大火一路烧到小凌河边,浓烟飘散的时候,施大勇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望着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小凌河,他平静的戴上了青铜面具。 “狼骑军披甲!” 顿时,六百扛着铁甲的昌平子弟一齐奔了出来,手忙脚乱的替战马与狼骑兵披甲。 那些不会骑马的狼骑兵眉头都不皱一下,在同伴的帮助下爬上战马,然后任由马下的士卒将他们用皮带牢牢绑在马上,除了身子坐得笔直外,他们根本动弹不得一下。 抬了抬胳膊,确认甲衣已经全部系好后,施大勇一连下了三道命令: “黄安,本将过河后,你领前军顺本将身后跟进!” “蒋万里率中军渡河放火!” “邵武领后军后撤五里地。” 一听施大勇要自己领人后撤,邵武怔住,失声问道:“将军,我后军虽兵甲不全,但上下齐心,人人敢战,将军为何要我后撤,难道将军是信不过我后军一千弟兄吗!” “非我信不过你们,而是…” 顿了数秒,施大勇好像在交待遗言般,缓缓说道:“若本将不支,你便速速放火隔断战场,尽可能多收拢一些败兵,然后速带回锦州交给抚台大人。大军一败,建奴必定挥师直扑锦州,届时,这些败兵便是抚台大人最大的依仗,若能保住锦州,局势便还不算太坏。若锦州也失守,咱大明只怕真就…”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闭上眼睛,朝天仰望起来。 青铜面具后的施大勇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将军!…” 所有人都听出施大勇这番话是身后事的交待,不禁都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他们在后方看得清楚,大火虽然逼退了金军,但北岸的金军已然缓过神来,兵力仍较己方为多,这仗仍是没有赢的希望。 将军明知没有胜的希望,仍率狼骑冲阵,这是抱了必死之心了,也是在为锦州争取更多守城的兵力,这等赤诚为国之心,太过悲壮。 气氛有点沉重。 片刻之后,施大勇突然一夹马肚,什么也没说,纵马便向前驰去。 见状,曹变蛟扬臂一吼:“进攻,狼骑!” 瞬间,三百铁浮屠死士一齐奔出,马蹄踏得地上的黑灰扬起一片。 黄安、蒋万里各自领着一千士兵也紧跟而上,后面那些聚拢来的溃兵见状,有的选择跟随松山军前进,有的则选择原地不动,有的则是无声的往回跑了。 ………… 浓烟飘散后,视野一片开阔,趁乱反攻的明军真实情形顿时被北岸的金军尽收眼底。 发现并不是锦州又有明军主力杀到,一路追杀过河的仍是张春统领的明军残兵,金军立即开始反击。 明金两军都采用自己最擅长的战法,金军以弓骑兵突击,发矢射明军,明军则凭借残存的数百辆战车,以火器迎击,一时小凌河中箭矢如雨,铳声连天。 金军立足未稳,且是一路奔逃过河,所以虽知知道明军底细,但一时间也没办法把河中的明军赶回去。 大火虽然熄了,但是刚才一路追杀金军的痛快使得明军上下士气高昂,且河中的金军因为被明军截断,还不知道北岸已经反击,因此仍乱做一团,在这上万乱军的帮助下,明军虽然只有万余人,但一时间并未处于下风,因此抵抗的十分顽强。 攻打最顽强的当属左翼左良玉部,此人乃神射手,箭无虚发,所部又有五十名其亲手调教的箭手,在这些神箭手夺命的箭枝下,金军不断中箭坠马。其后左部六百昌平兵当先猛攻,一千余乱兵紧随其后,不断突破金军,将左翼河中的金军杀得是狼奔而逃。 多尔衮见左翼明军厉害,忙亲率摆牙喇几次突击那股明军,却都被顽强的明军逐回,甲喇额真绰和诺更是被左良玉一箭射死,其侄富喀禅也中箭坠马,幸得几个戈什哈拼力抢救,这才逃了回来。 左部越战越勇,其余方向明军见左翼进展顺利,金军挡不住,又有数百明兵蜂涌而来会合,与中军相比,左部对金军的威胁显然更大,要是再挡不住这股明军,他们就要冲上岸与先前渡过河的那股明军会合起来,在自家阵后搅得天翻地覆了。 看得清楚的皇太极立即命令额驸达尔汉领五百亲兵摆牙喇加入左翼战局,意图将左翼明军尽数歼灭。并急令岳托尽快解决已经渡河的那股明军车营兵。 右翼,石桥边的河中,明金双方的骑兵正在厮杀。宋伟所部残存的骑兵不足一千,但却在宋伟的指挥下,不断向反击的金军发动决死冲锋,欲为中军赢得时间,牵制更多的北岸金军,减轻中军的压力。 宋伟部兵力不多,虽不断冲锋,却未被皇太极重视,只命蒙古亲王恩格德尔领三千兵阻敌。蒙古兵装备战斗力较满八旗差了许多,在宋伟部三眼铳的打击下,恩格德尔屡攻不顺,无奈后退,致使宋伟部突至北岸。皇太极大惊,急令猛将扬古利率另外五百亲兵摆牙喇前去阻挡。 连番冲阵厮杀,宋伟部伤亡惨重,只剩不到四百骑兵,无力再突进,又折了一百多骑兵后,宋伟下令后撤。扬古利率部在后急追。 宋伟这一逃,明军顿时失去右翼支撑,蒙古兵趁势加入战局,明军顿时抵挡不住,虽抵抗顽强,但却已是不支,开始朝后撤退。 陷在河中央的那两千多车营兵要承受两边金军的进攻,苦苦支撑,已经战损过半,副将满库身中数箭,仍兀自呼喝杀敌,死战不退。 张春那边情形也不容乐观,参将杨征华负伤,游击葛泰、胡德战死,聚拢在中军大旗下的明军已不足四千之数。 那横在满库和中军之间的数千金军就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大山一样,虽相隔只两百来步,但却是再也无法会合。 张春以文官之身奋战在一线,身上满是鲜血,却是保护他的锦衣卫染在他身上的,金军不断逼近,董开国领着十几名手下死死护在张春身边,不时有锦衣卫中箭,但每倒下一个,便又有人上来补上这个缺口。 董开国亲自举着盾牌护在张春头上,那盾牌上已射满箭枝,但张春却是毫发无损。 前方,金军越涌越多,先前被车营兵牵制住的金军也开始转向,显然,车营兵已经全军覆没。乱军中,张春似乎听到了满库临死前发出的呼吼声,却是听得那么不清晰。 终于,金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河中央所有金军都不再慌乱挤做一团,而是一齐掉头向张春所在的中军大旗杀来。 风势越来越大,脚下的河水却是不能点起一把火,张春知道这次再也不会有奇迹了,咬牙不肯后退,甚至拔出了天子所赐的宝剑,准备自杀成仁,宁死不做东虏俘虏。 右翼崩溃,左翼陷入金军重兵包围,中军只剩不到四千人,胜负没有悬念了。 毕竟是六十五岁的花甲老人了,张春体力不支,突然一屁股坐倒在河中,什么话也不说,只呼呼的喘着粗气。 就这么坐了片刻,张春突然抬头朝董开国喝了声:“中使快走!” 董开国听了,索性也坐到河中,苦笑一声:“职责所在,大人不必再说。” 张春叹口气,微微点了点头,将宝剑缓缓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董开国见状,也不去拦他,只定定的看着他。身边仅存的七个锦衣卫则持着绣春刀围做一圈,任凭前方喊杀震天,他们也不动一下。 张春忽然有感而发:“能与中使黄泉路上做个伴,老夫这辈子倒也值了。” 闻言,董开国轻笑一声:“能与大军统帅同喝孟婆汤,下官不胜荣幸。” 张春微叹一声,不再犹豫,道:“中使稍后,容老夫先走一步。”说完,握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便要往脖间抹去,此时,却听见奇怪的声音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十分沉闷,好像是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张春下意识的朝右边看去,却看到那空无一人的石桥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队兵马来,马上骑士人人重甲披身,最前边的骑士手中举着一顶“施”字大旗。 第一百零五章 告急号角 狭路相逢 河中满是人马,根本不得过,硬冲上去,虽能逼退当面金军,却也要陷进金军重围,根本无法挽救败局,只能将全军覆没的时间往后拖上一拖。 这显然不是狼骑军的价值所在,也不是施大勇的希望所在。他必须尽快渡过河去,绝不与金军纠缠,直指目标所在。 前进的道路上,施大勇便在搜寻最易过河的地方,视线搜寻到那石桥时,便永远定在了那里,再也挪不开。 明金双方都嫌太窄,不利兵马展开的石桥成了狼骑军的唯一且最快捷的通道,奔到河边后,施大勇几乎没有考虑,便选择从石桥上过。 桥对岸五百米处,皇太极的金龙大旗迎风飘扬。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金龙大旗牢牢的吸引住施大勇,他虽对金军仪制不明,但却知道能用金龙大旗的绝对是金军的首脑人物,或许,皇太极便在那金龙大旗下。即便不是皇太极,也有可能是代善、莽古尔泰这两个大贝勒,从金军动向来看,那金龙大旗俨然就是中枢所在,毫无疑问,金军的指挥核心就是那金龙大旗! 管他是不是皇太极,判明那金龙大旗就是北岸金军的指挥核心所在,施大勇便咬定它了! 哪怕大旗下的是代善或者莽古尔泰,甚至是几个小贝勒,他都觉得值了! 试想,如果能拉上代善或者多尔衮陪葬,此趟重生大明还有什么不值的呢! 即便历史一如既往的发生,明史乃至清史稿中也将出现自己的身影,伴随自己的名字将是他满洲人的某个贝勒,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赌了! 赌徒心性大发的施大勇孤注一掷,率领狼骑军直接冲上了石桥,目标直指金龙大旗。 战场上明军已是一边倒,便是有几股明军抵抗顽强,也难以挽救败局。 挽救败局的唯一办法便是摧毁金军的指挥核心! 老天保佑,奴酋洪太就在那金龙大旗下! 马蹄踏到石桥的那一刻,施大勇本能的祈祷起来。 殷红的小凌河水至脚下流过,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尸体在河水的冲刷下慢慢向大海流去。 身后,残阳如血,红通通的,如血管中的浓稠血液一般鲜红。 那风,不停的吹,不停的吹,越吹越大,头顶天空,乌云密布。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 突然出现在石桥上的明军重甲骑兵勾起了皇太极的回忆,如果没有记错,十几天前阿济格的镶红旗便是被这明军重甲重创过,年轻的勇士多诺依也是惨死在这明军重甲的碾压下。事后他曾与一干贝勒议过这明军的重甲骑兵,都道若明军还有重甲,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趁他们接近之前用大炮轰散,除此之外,便是迂回拖死他们的马力。失去机动力的重甲骑兵跟待宰的牛羊没有什么区别。 对此,皇太极深以为然,不过当时也并未将这明军重甲太过放在心上,因为据阿济格回报,那明军重甲已经全军覆没,领军的明将甚至都被自家的红夷炮给炸死了。 而纵观明军以往表现,皇太极有理由相信这支人数并不多的明军重甲骑兵只是明国哪个总兵官打造的家丁,并不是明国朝廷编练的军队,否则不可能就如此少的兵力。 倘若明军还有重甲骑兵,皇太极或许会提前做好准备,可是根据各方面的情报判断,明军只有那支重甲,除此之外,再无一支可以称得上重甲骑兵的军队,再加上那明军重甲连同将领都被炸死了,皇太极没理由为了已经不存的明军重甲重新调派兵力。 因此,狼骑军的再次出现大出皇太极的意料,当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似乎离石桥太近,而那支明军重甲的目标又似乎就是自己,皇太极的脸顿时白了,握着马鞭的右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重甲骑兵冲阵的厉害他已经在阿济格不断的重复中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摧枯拉朽的攻势如梦魇一般可怕。 环顾四周,除了一百多侍卫和一帮文官外,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一支兵马护卫。 四周两三万八旗勇士正在奋战,主帅的身边却无一兵一卒,金龙大旗下的皇太极发现自己成了光杆将军。前方一里外,明军的重甲却沉默的向着自己奔来。皇太极神情瞬变,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不好,语无伦次的叫了起来: “快,快...快吹号,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呜呜!” 侍卫吹响了号角,告急的号声。沉闷的号声响彻上空,越吹越急。所有听到号角声的金军都本能的停止了厮杀,疑惑的回首望向汗王金龙大旗所在,等到发现石桥上正有一支诡异的明军骑兵往金龙大旗杀去后,金兵们从上至下全变了色,人人脊背发寒。 阿济格更是大惊,顾不得再去冲击明军的中军,慌忙便转过马头,直奔石桥而去。正在厮杀的镶红兵金兵见状,忙纷纷弃了当面明军,改而朝石桥奔去。 ………… 听到号声后,最先前往拦截的是蒙古敖汉部的骑兵,在台吉格尔库的率领下,一千多蒙古兵纷纷掉转马头,挥舞着弯刀冲狼骑军杀去。 区区两三百人也敢发动冲锋,明军真是疯了! 格尔库台吉根本没有将这两三百明军放在眼里,虽然觉得这支明军与其他明军不一样,透露着狰狞可怕,但不过是多披了些甲的骑兵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堂堂大金天聪汉竟然吹响告急的号角,实在是太小题大做了。 “杀光他们!” 格尔库呼咆哮的吼叫,一脸的杀气,嘴角边满是狞笑,能够率部消灭让天聪汗吹响告急号角的明军,这是多显赫的荣耀啊! 大金已经逆转战事,明军岌岌后退,胜利已属大金,明军的冲锋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灭亡前的最后一次疯狂而已。 蒙古兵们心气高涨,以多欺少是他们最爱干的事情。 按照惯例,谁消灭了明军,明军的物资就由谁得。眼前那三百明军身上的甲衣可厚得很,连马身上都披着甲,这要是扒拉下来,得够自家多少族人用啊! 杀,杀光他们! 急于抢夺明军铁甲的蒙古兵们眼都红了,贪婪的欲望遮住了他们的眼睛,迷住了他们的心智。 根本不知道重甲厉害的蒙古兵们鬼叫般冲上了石桥,桥那边,明军无声的纵马驰奔。 狭窄的石桥注定勇者胜。 第一百零六章 挡我者死 大贝勒跑了 一方战刀挥舞,一方却无声无息。石桥上,只有马蹄发出的“哒哒”声。 蒙古兵见明军没有动作,甚至连刀枪也不举,不禁都有些古怪,可是一个个立功心切,仗着人多,哪里怕了这区区两三百的明军,高呼着便冲了上去。 夕阳的照射下,蒙古兵的大脸满是骄狂之色。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兵害怕明军会射箭,卖弄似的双手拽鞍,把身子缩在马肚下,只待接近明军时再突然翻上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却不知对面的明军统兵官见了他们的马术,脑海中浮现的四个字却是“雕虫小技”。 实力决定一切,在我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铁骑面前,任你身手再好,终不过是一滩烂泥! 十步、九步、八步… 距离越来越近,终于,明金双方如惊涛拍打在岸边,“咚”的一迎头相撞。 以血肉之躯挡重甲铁浮屠,宛若螳螂挡车,不自量力! 没有惨烈的搏杀,没有拼死的战斗,石桥上演的是一边倒的屠杀。 那些藏在马肚下的蒙古兵还没来得及翻上身来,就被重重的撞飞出去,身后的蒙古兵同样也是在瞬间被一种强大的冲劲直接撞飞向身后。身子飞起的时候,手中的弯刀还高高的举着。 只有一层薄薄绵甲的蒙古兵根本无法承受浑身铁甲的明军重骑冲击。 他们手中的武器根本不能给对方带来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最前面两排的蒙古兵被撞飞出去,战马被长枪捅穿,不是被带着向后冲去,便是被撞落到桥下。 狼骑军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踏着那些倒地的蒙古战马身体向前冲去。 马蹄踏下,肠穿肚烂,一片血花。 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几乎在眨眼间,明军的重甲便向前冲了二三十步,地上满是被踏得变了形的人马尸首。 后面的蒙古兵见了明军如此厉害,无不胆寒万分,手慌脚乱的取出弓箭来,想射死那些冲过来的明军。可是箭枝射在明军身上,却跟碰到石头一样弹落在地。 狭窄的石桥容不得一丝停留,狼骑军停不得,蒙古兵更是停不得。 眼看那些铁甲怪兽就要把自己也吞噬,上百蒙古兵吓得慌忙便要掉头往回奔,可是身后的桥上满是族人,他们根本没办法回去。 不甘心就这样被明军撞死的蒙古兵们明智的选择了弃马,直接从马上跳下桥去。 “扑通、扑通”,一道道人影从桥上跃下,溅起一片又一片水花。 失去主人的战马被空气中的血腥震摄,望着前方浮屠般的怪物,动物的本能促使它们想去避让对面冲过来的铁甲怪兽,也不知是战马真的有灵性还是本能动作,竟然也都跟着主人一起跳下河中。 没有往桥下跳的战马则撅起后蹄,嘶鸣着往后撞去。 石桥上,一片混乱。 冲到桥上的蒙古兵有两三百人,长长的有一百多米,这会却被狼骑军冲得七零八散,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抵抗,完全是被对方压着一路碾压。 高速冲击的狼骑军横扫石桥,骨折的声音、哀号的声音不绝于耳。 “快撤,快撤!” 格尔库想不到明军的重甲竟然这么厉害,自己的族人简直是被他们屠杀,连迟滞他们的脚步都做不到,吓得是心肝俱丧,转过马头便往北边狂逃起来。 桥下的蒙古兵见了,也哇哇叫着四窜而逃,没有人有勇气去阻挡明军的怪物,转瞬间七八百蒙古兵就跑得一干二净。他们打心眼里庆幸自己动作慢了一步,否则自己现在只怕就成了躺在石桥上的尸体了。 崩溃中,听到石桥上的明军有人在吼叫:“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 三百狼骑铁浮屠高速的冲下石桥,“施”字大旗直指皇太极的金龙大旗。 ………… 石桥上发生的战斗远比阿济格所述说的还要可怕,皇太极难以置信,区区两三百明军重甲真的有这么厉害! 事实不容他不信,距离也容不得他再多想。 蒙古人还没死多少就全跑了,气得他破口大骂:“该死的蒙古人,果然靠不住!格尔库,本汗要把你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格尔库固然解气,可眼下要命的是得把明军的重甲拦下,否则只有狼狈而逃! 金龙大旗是八旗勇士的命脉,是勇士们的坚强后盾,绝不能后移,绝不能后移! 皇太极咬牙想着绝不能后撤,可是失去蒙古人阻挡的明军重甲已经顺利冲下石桥,正高速向自己冲来。 五百米的距离上,空荡荡一片,除了几十个没头没脑的在那不知所措,没有一支可以抵挡明军的人马在。河中,阿济格正领着镶红旗急速赶来,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等阿济格赶到,明军的重甲早已冲到跟前了。 怎么办!怎么办! 皇太极急得额头渗出汗水,环顾左右,侍卫和那帮汉官们全是目瞪口呆,哪个能有章程出来! 范文程、宁完我他们出出计谋还行,可这迫在眉睫的兵危之事,如何是他们这些书生能够破解的。 “吹号,吹号,快吹号!” 惶恐中,皇太极将希望寄托在正回调的八旗身上。 两名侍卫急忙举起号角声,使劲吹响起来,顿时,“呜呜”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号声远比先前还要急迫,也让河中的金军有些乱了阵脚。 明军的重甲听到号声后,速度更加快了,已冲至不足三百步的距离。 侍卫们眼看援军过不来,统领塔勒急忙便要护着汗王先跑,却听鲍承先突然激动的尖叫起来:“大贝勒,是大贝勒!” 另一个侍卫也激动的叫起来:“正蓝旗来了,正蓝旗来了,咱们有救了!汗王,咱们有救了!” 不知何时,莽古尔泰的正蓝旗突然出现在离明军重甲不过百十米的距离处,瞬间便能将明军拦下。 视线中,莽古尔泰的身影如铁塔般高大,皇太极喜极成泣,早已忘了自己是多么痛恨莽古尔泰,只喃喃自语:“三哥不负我,本汗必不负你,必不负你...” 可是不等他自语完,却又听鲍承先跟见了鬼似的嚎叫起来:“大贝勒怎么跑了,大贝勒怎么跑了?!” 皇太极一惊,定睛一看,莽古尔泰竟然领着人往北跑了,他根本没有率兵去拦那明军的重甲骑兵! 第一百零七章 拿命来吧,胖太极! 莽古尔泰的逃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太极更是惊得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这一幕。 可是眼前的事实明明摆摆告诉着他,莽古尔泰领着他的亲信摆牙喇置汗王不顾,正不要命的往北奔逃! “莽古尔泰…莽古尔泰…三哥!” 皇太极惊恐欲绝,莽古尔泰虽浑,可是在大事面前却从不含糊,不管是征明还是征蒙古或是征朝鲜,他总是作战勇猛,每战必领着正蓝旗冲杀在最前头,就是十几天前,同样在这小凌河边,若不是他莽古尔泰领着正蓝旗拼死阻截明军,明军只怕早就渡过了小凌河! 论过,莽古尔泰死有余辜;论功,他莽古尔泰却是诸贝勒第一人!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作战最勇敢,也一直以大局为重的大贝勒竟然在汗王最危急的时候,弃之不顾领人跑了! 他眼里还有没有大汗,还有没有兄弟手足之情了!他难道不知道他这一撤对汗王、对大军、对大金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谁也没有想到! 阿济格面若死灰,望着莽古尔泰北去的身影满是怒火! 多尔衮阴沉着脸难以置信,握缰的两手不停的颤抖。 收拢各旗溃兵正和那过河的明军车营兵厮杀的岳托也是大惊失色,险些眼前一黑栽倒马下。 最惊惧的人却是莽古尔泰的同胞弟德格类,此时他已是骇得肝胆皆碎,胃腔中涌出的全是苦水,若是能追上莽古尔泰,他恨不得手起刀落将这浑蛋一刀砍死! 河中的八旗将校更是人人惊骇,再也顾不得和那些明军纠缠了,发一声喊全掉头往岸上奔去,他们要去救自己的汗王! 莽古尔泰,本汗不杀你誓不为人! 金龙大旗下的皇太极已经是面无人色,便是那领军正冲来的施大勇也怔了一怔,对那股正蓝旗骑兵突然北逃感到愕然,旋即狂喜万分,大喝一声不断的抽打着座骑。 金龙大旗就在眼前,那金龙大旗下头戴金黄明盔的胖子不是皇太极是谁! 拿命来吧,胖太极! 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祭辰! 历史从我手中改变,历史由我的铁骑创造! ……… 偌大的战场上,一片静悄悄,没有厮杀,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没有刀枪相交的鸣击声,有的只是那“呼呼”吹响的风声。 风让人心暖,更让人心寒。 明金双方的视线全聚焦在那高速奔驰的三百重甲骑兵身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双方将士都摒住呼吸,先前还以命相搏,这会却是全停了下来,呆呆的看着岸上。 只不过,一方是激动无比,一方则是恐惧万分。 “杀!” 距离已不足一百步,大旗下的皇太极却好像吓傻了一般仍怔怔的立在那里,机不再来!施大勇咆哮一声,手中的长枪如有千钧重。 改变历史乃至创造历史的一刻终于到了! 牌桌上的底牌已经全部掀开,我赢了,我赢了!皇太极,你已经没有任何本钱了,受死吧! 三百铁浮屠高速冲锋,如同崩堤的洪流一般,气势万钧,脚下的泥土剧烈地颤抖起来,排山倒海般朝皇太极冲去,那气势便是推山平海也不为过。 “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落在泥土的声音显然没有石桥上那么清脆,却是沉闷得足以让每一个天聪汗的侍卫们窒息。 “汗王,快走!” 塔赖见事不可为,再不退走,明军的重甲便要将他们撕成碎片,再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冲上前去便将皇太极的战马拉住。 范文程、宁完我他们也吓得尖叫起来:“汗王快走,汗王快走!” 鲍承先的声音满是嘶哑,跟漏气似的,如公鸭子一般,整个人直哆嗦,跨下的战马也不安的撅动着双蹄。 塔赖的叫声让皇太极如梦初醒,抬眼间发现明军重甲已冲至五十步内,吓得一个激灵,二话不说便要掉转马头逃跑,再也顾不得金龙大旗随之后撤会对河中的八旗产生什么样的致命后果了。 “汗王快跑,奴才们为主子尽忠了!” 塔赖一拍皇太极的战马,飞速翻上自己的座骑,便要领着侍卫们冲上去挡住明军,好让皇太极能够逃出去。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炸雷般的嘶吼:“汗王莫慌,奴才来救驾了!” 转首看去,却是军前听命的图赉领着三四百骑兵冲了过来。 ………… 大凌河城下一战,未败而败的图赉憋足了气要洗刷自己的耻辱,现在,便是证明他图赉忠心与勇敢的时候了! 能够为汗王而死是他图赉一生最大的荣耀! “明蛮子,来啊!” 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发白了,不过图赉的面孔却依旧冷静无比。 他知道自己冲上去的后果是什么,那根本不可阻挡的明军重甲会在瞬间将他吞噬,可是他毫不犹豫,眼神之中没有一丝害怕。 “放箭!” 图赉身后的三百多镶黄旗金兵卯足了劲,将弓弦拉得紧绷绷,然后“嗖”的一声向着前方射了出去。 “嗖、嗖、嗖” 数百枝长箭呼啸着射入明军重甲阵列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根本没有造成对方的一点伤害,甚至那些明军根本都不曾避让一下,就那么无畏的立着,任凭那漫天的箭枝从半空中落下。 这么短的距离根本容不得金兵再拉弓张弦,明金双方再次毫无悬念的冲撞在一起。 “好奴才!” 望着图赉冲向明军的身影,皇太极不由泪眼一湿,屏住了呼吸,不敢哈一口气。 他在期盼奇迹的出现,他在期待图赉的奋勇能够拦住明军重甲前进的脚步。 嘭! 无数声巨响,图赉率领的镶黄旗骑兵如自杀般撞在了狼骑军的重甲铁流,当时就有数十名八旗兵撞飞出去,狼骑军如利箭一样穿透镶黄旗的队伍。 登时战马的悲鸣声此起彼伏,八旗兵纷纷从战马上栽落下来,随即便被明军的铁蹄踏得稀巴烂。 完了! 皇太极的痛苦的转过头去,他不能再犹豫了,石桥上又有一队明军步卒朝着这边奔过来,如果再不撤,他就不可能跑出去了。 第一百零八章 洪太休走 “撤!” 危急关头,身经百战的皇太极果断下令后撤,狠狠的扬鞭抽向跨下的白龙驹,白龙驹吃痛不过,悲鸣一声,撕开两腿不顾一切向北狂奔。 “汗王!汗王!…” 皇太极跑得太快,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一帮汉官全傻了眼,四周又无一支兵马前来护卫,吓得全惊声尖叫起来。他们毕竟不是武将,临危应对差了许多,性命危在旦夕之刻,竟不知道有所反应,只知道在那大喊大叫。 “别愣着了!快跑!” 还是范文程沉得住,见明军重甲已经把图赉的镶黄旗人马冲得七零八散,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忙冲宁完我他们喊了一声,然后两腿一夹,紧随皇太极身后向大凌河奔去。 可怜鲍承先和宁完我马术并不精湛,又被身后的明军吓到,慌不择路,一左一右跑了出去,跑得太急,险些坐不稳从马上摔落。等到清醒过来时,却不知道自己跑哪了,急得脸都绿了。 慌乱中,前年刚刚投诚的原明国遵化知府叶安之一头撞到一名侍卫马上,结果两人双双落地,人未及站起,又被自己的座骑踏了一下,顿时疼得鬼哭狼嚎起来。被他撞落马下的侍卫恼这汉人奴才把自己撞落马下,又见他如此无用,顿时恶从胆边生,竟然拔刀对着他的脖子砍了下去。 “噗哧”一声,手起刀落之下,叶安之的人头瞬间脱离了身子,鲜血直喷,惨不忍睹。两腿直伸了许久,身子才停止抽动。 “该死的汉狗!” 那侍卫一刀砍死汗王信任的书房官后,也没有后怕之色,拽起座骑,一跃而上,却不是往北逃奔,而是呼喝着挥起长刀朝明军的重甲冲了上去。 与之同时,侍卫统领塔赖也领着数十名侍卫冒死向狼奔而来的明军杀去,他们妄图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迟滞明军前进的速度,为汗王的逃奔赢得时间。 另有数十名侍卫则在因莽古尔泰御前露刃不作为的原统领鄂扎的带领下仓皇北逃。 汗王北逃,护卫金龙大旗的骁骑校也慌了神,那六尺多高的金龙大旗往常象征着大金至高无上的威权,此时却成了要命的累赘,却是不敢扔下它,只能咬牙扛在肩上拼命的追赶汗王。 “想跑!” 见皇太极要跑,施大勇急了,扬声怒喝:“洪太就在前方,众军随我杀奴!”因脸上罩着青铜面具,声音闷沉无比。 怎奈前方杀来几十名皇太极的侍卫,虽然不堪一击,却是要耽搁些许功夫,那皇太极座骑又是上等良马,稍一耽搁,便能跑得没影没踪。 大急之下,施大勇陡然又喝了一声:“小曹,解甲,冲上去,不能让洪太跑了!” 曹变蛟闻言,急忙脱掉身上的铁甲,抽刀砍断左右相连的皮带,从阵列中突出,赤着上身一马当先直冲皇太极奔去。少了数十斤重量,战马顿时轻松许多,马速提高不少。 急于擒杀洪太的曹变蛟也不与那迎面杀来的侍卫纠缠,稍偏马头,绕了过去,直奔前方仓皇逃奔的皇太极而去。一路上,连杀四名拦阻的侍卫,最近时,只距皇太极不到八十步的距离。 “洪太休走!吃俺一枪!” 曹变蛟越撵越近,杀得性起,双目皆是热火,前方侍卫又分出四人来阻他,却被他一枪扫落马下,端得是力大无比。 眼看身后那明将就要撵上,鄂扎吓得心“扑通”直跳,却是不敢自己回身去拦,只得对左右正在狂奔的侍卫们怒喝:“回去拦住他,回去拦住他!” 闻令,又有四名侍卫勒住座骑,齐齐掉头朝曹变蛟杀去。 四名侍卫并排而至,横在曹变蛟前面,距离只三十步不到,一个个高声叫吼着,纵马直奔曹变蛟。 “拦我者死!” 曹变蛟大吼一声,青筋暴起,脖子上血红一片,长枪平举,笔直的冲那四名侍卫冲去。 那四名侍卫心下虽害怕,但没有一个退缩,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当先二人同时举起长刀,左右二人则平举长刀,只待曹变蛟接近时便砍断他们的腰腹。 “滚!” 马蹄未至,声音先至。曹变蛟先发制人,从马上暴起一跃,手腕一抖,枪尖扫在当中两名侍卫脸上,打得他二人齐致向左右飞去,左右那两侍卫还没及靠近,就被同伴的身子给撞飞出去。 一击得手,曹变蛟立时弃了自己的战马,从马上跃到一金军侍卫的座骑,一勒马缰,继续朝前冲去。 也该皇太极倒霉,他为自己侍卫配备的都是上等蒙古马,不仅马速超快,马力也较平常马为劲。曹变蛟的战马本已接近力尽,再骑上片刻,便要不支,根本无法撵上皇太极,这会换了侍卫的战马,却是很快又撵了上去,距离皇太极的距离连五十步都不到了。 纵马狂奔的皇太极还不知身后有一明军猛将正纵马追他,跑了一阵后,以为已经甩掉明军重甲,本想就此停止收拢各部展开反攻,不想刚一转首,却看到后面跟着一赤身的明将,侍卫们人人胆寒,竟然没有人回去拦他。 气得直叫:“保护本汗,保护本汗!” 在皇太极的严令下,鄂扎再害怕也只能掉头去挡那明将,“吁”的一声,所有的侍卫全停了下来,呼吼着朝那追来的明将杀去。 皇太极则继续不要命的向前奔,硕大的屁股被白龙驹颠得直晃,腮巴上的肥肉跟微波荡漾一般此起彼伏。 ……… 塔赖领着数十名侍卫冒死阻挡明军,他们虽然勇敢,虽然忠诚,虽然不畏死亡,然而在从未遇到过的重甲骑兵的冲击下,任他们如何负隅顽抗,任他们如何殊死搏杀,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怒吼声、马嘶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惊心动魄。 塔赖被明军骑枪捅穿肺叶,临死之时,口中冒出一圈又一圈的血泡泡,夕阳的映射下,五彩斑斓。 这些忠心的侍卫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狼骑军碾压的屠杀下,他们没有一人退缩,战至最后一人。 解决完这些自杀攻击的侍卫后,施大勇无奈下令停止前进,因为皇太极已经奔得很远了,狼骑军的速度根本没有办法撵得上。 高速奔了三里多地,连番冲杀的狼骑军已经是精疲力竭,士兵们不断喘着粗气,有些战马的嘴鼻甚至都起了白沫。 身后,成千上万的金兵已经杀上岸来,他们愤怒的冲向了这些已经无力再战的明军重甲骑兵。 第一百零九章 又是放火 杀马以存 千钧一发之刻,大火再起! 从石桥过河的黄安见狼骑危险,急令箭手向那枯草芦苇丛射出火箭。 “嗖、嗖” 数十声凄厉破空声响,数十枝火箭同时射出,在空中划过弯弯的弧线,一头扎落在泛黄的枯草丛中。 小凌河南北两岸地势平缓,长满芦苇蒿草,那芦苇的顶端都是一点即燃的芦苇花,只需一点火花,瞬间便能蔓延成滔天大火。 还没等金军反应过来,几十处火头已经腾地烧了起来。风助火势,几乎在眨眼间,一条火龙便昂着狰狞的热焰出现在金军眼前,张牙舞爪的游动着身子,如滚雪球般,火龙的身子越来越长…… 数百正白旗金兵正处在那起火带,大火陡然再起,措手不及,等到反应过来时,身前身后都是大火,人马惊得慌作一片。 明军的火箭到处乱射,很快,四周全是火海,那炙人的火焰四面八方向圈中烧来,金兵无处可去,心狠者眼睛一闭,纵马便往火中冲去,怎奈战马到了那火前却是不敢往前一步,任凭马上金兵如何抽打,都不肯挪动一步。 有些难以忍受热焰的金兵见身前火场只几尺远,便纷纷弃马,捂着口鼻朝对面奔去,岂料狂风吹来,那火以超过他们步伐的速度向前烧去。顿时烫得那些金兵杀猪般嚎叫起来,然后又跳又叫,在火里挣扎哀嚎,其情状颇为碜人。 留在火圈中的金军则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个个绝望的跪在地上,或嚎啕大哭、或伸手仰望苍天,嘴里念念有词、或是不甘烈火焚烧之痛,挥刀自杀,以求死个痛快。个别幸运得拼着手上、脸上全烫伤的危险,纵马跃出了火场,然后头也不回向前方狂奔。 ………… 火势烧起后,黄安、邵武唯恐这火还不够大,带着人沿着河岸到处放火,风助火势,很快,浓烟再次升腾。 两千从未上过战场的昌平兵放火放上了瘾,近半数昌平兵就地取草,制成简易火把,就那么散布在各处不停的放火。 几个松山老兵升上的千总官甚至带人冲向了那些被大火吓懵的金军,趁乱一阵砍杀。连杀带放火,把本就被大火吓得慌成一团的金军搅得乱成一锅粥。 岸边的芦苇草丛因为被河中的金兵践踏,上面溅满了水迹,大火烧到时,并不像那些干草一点就着,而是被烘得冒出无数白烟,那烟雾顺风向着北岸狂吹,两里地内的视野顿时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再次烧起的大火让金军只感到仿佛天突然塌下来了一般,谁也顾不上为汗王报仇了,以最快的速度朝北狂奔。 大火烧起的时候,阿济格气得想骂娘,明军也太不地道了,先前放火,现在又放火,除了放火,你们就不会别的了吗! 视线中,不见汗王和金龙大旗,阿济格不禁松了一口气,只要汗王没事就好!见火势不可违,便弃了那明军重甲,领人向北逃去,路上,募然瞥见自己的胞弟多尔衮也正在狼狈北奔,但见那脑后连半条辫子都没有了。 金军这次是真正的兵败如山倒,汗王遇险,金龙大旗北撤,明军放的大火,三个偶然的因素交加起来,金军再也没有勇气停留在这小凌河边,丢盔弃甲一路北逃。 从高空望去,但见遍野都是狂奔的金军,旗帜兵甲丢了一路,一条长达数里的火龙在身后紧追不舍。 ………… 小凌河中,明金双方士兵的尸体、战马的尸体层层叠叠,触目惊心,残存的数千明军人人浑身浴血,但人人脸上却有着莫名的激动与兴奋。 “建奴这次是真的败了!” 白发苍苍的张春呆呆的望着那火龙朝北烧去,突然猛地举起右手,扬声喝道:“建功正在此时,诸军随我杀奴!” “建功正在此时,诸军随我杀奴!” 张洪谟、张吉甫当先驾马朝北岸冲去,身后,数千明军发出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南岸,竟然也响起明军的喊杀声,却是先前逃跑的吴襄见大军放火,金军北逃,忙领着部下一千多骑兵一路收拢溃兵赶了过来。 只要有那大火在,这仗咱大明便算赢了! 急于将功赎罪,又想趁机立下的大功的吴襄迫不及待的率领本部骑兵渡过了小凌河,跃过中军大旗,尾着大火向大凌河杀去。 ............ 看着自己亲手放得大火将金军烧得仓皇北逃,黄安和蒋万里难掩心头激动,望着自家大军已经渡河反攻,金军丢盔弃甲已然不成军,二人兴奋的击掌大笑,正要率部随大军一起反攻,却双双停下脚步,面色发白的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失声叫道:“不好,将军也在火中!” ………… 大火烧起后,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三百筋疲力尽的明军拉着战马站在那里怔怔的望着两边成千上万的金军从他们两侧仓皇逃奔。 大火漫天扑地的烧过来,火焰不会分敌我。 要么随金军一样向北逃,要么留在原地等死。 然而战马已经奔不动,凭着两条腿又根本跑不过狂风吹拂下的烈火。 几乎所有士卒都以为这次要葬身火海了,耳畔却传来参将大人急促的叫声:“杀马!杀马!” 没有半分犹豫,施大勇亲手斩落了马身上系着铁甲的皮带,然后残忍的将长刀从座骑的脖子上抹过。 战马悲鸣一声,马蹄痛苦撅起,鲜血从马脖子一溅如虹。 对不住了! 愧疚一闪而过,施大勇使尽全身力气将座骑拽倒在地,然后用长刀狠狠剖开了马的肚子,在战马的巨大痛苦中,身子往地上一滚,滚至马肚子下,任那马血、肚肠劈头盖脸的喷到身上。 士卒们被参将大人的举动震惊了,战马是骑兵最好的朋友,可以说,那些松山老兵对战马的感情不亚于对军中同袍,他们实在是不忍心亲手宰杀自己的战马。可是谁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能够在这大火下存活下来。 “想活命,就快点动手!” 血.头血脸的施大勇见部下们还在犹豫,那大火却马上烧到,急得大吼大叫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浴火重生 马肚血汉 额头上已能感受温度正在急剧上升,呼吸也变得困难,大火伴着浓烟正扑天盖地烧来,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稍有迟疑,便是杀马求生也来不及了。 是求活还是求死,狼骑兵知道如何抉择。便是必死之地,能有一线生存希望,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去争取,去努力。 杀掉自己的好搭档、好伙计,只为能够活下去,固然无情无义,却何尝不是一个选择。 人是自私的,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便是施大勇这个后世人也选择杀马求己存,更何况这些古人呢。 “伙计,对不住了!” 犹豫是短暂的,很快,一名松山老兵咬紧牙关,一把抱着马脖子泣不成声的说了一句后,持刃的右手缓缓的从马的脖子抹过,一道血水立时从战马的脖间喷涌而出。 战马发疯似的跳跃撅蹄,拽得那老兵险些站不稳。几番蹦达后,战马长嘶一声瘫倒在地,无住的抽搐着身子,痛苦的眼神困惑的望着自己的主人,至死也不明白主人为何会杀它! 主人的眼中已满是泪水,痛苦占据了他的每寸神经。 一匹、两匹、三匹… 一匹又一匹的战马被自己的主人亲手宰杀,空气中,满是马血的腥味;地上,到处是战马的尸体;天空中,是马儿的哭泣。 与那些松山老兵相比,昌平兵们对战马的感情并不深厚,因此在那些老兵还在犹豫时,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已是毫不迟疑的向着战马挥起了屠刀。 学着参将大人的模样,狼骑兵们全部钻进了马肚中,捂着口鼻等待大火的到来。 温度越来越高,耳畔已然清晰的听到枯草被点燃发出的“噼啪”声,地面也开始升温,原本一片血水的地面瞬间被烤干,留下泛着血色的黑土。 泛黄的苦草也好,尚绿意盎然的青草也好,在这漫原大火面前,终成灰烬。 风“呼呼”的吹着,马肚下的狼骑兵们煎熬的等待着。他们不仅要忍受手指缝隙传来的浓烟,更要忍受那叫人无法忍受的高温。 所有人,包括施大勇,都是咬紧牙关苦苦支撑,身子动都不敢动一下,哪怕马肚子里的下水再臭再难闻,他们也要往里再缩一缩。 没有一丝偏向,大火笔直的向着狼骑军的所在烧来,瞬间吞噬一切,炙热的火焰从马的尸体上烧过,烧得铁甲变得滚烫,那系着的皮带皮绳也瞬间烧成一团,发出焦臭的气味。 未经停留,肆虐的大火便又继续向前扑去。 大火过后,所有的马身上都往外冒着淡淡的黑烟,四周的地面上也飘浮着泛黄的轻烟,如炊烟一般,一丝丝的往外冒着。 战马身上的鬃毛已经全部烧尽,留下一具具光秃秃、表皮已经烧熟的尸骸。 上百具金军的尸体倒在周围,大火烧毁了他们的模样,身体上能烧着的东西全烧着了,变得乌黑乌黑。 空气中,杂织着令人作呕的味道,马肉的、人肉的、分不出个究竟。 四野,传来的尽是明军的喊杀声,这里,却是静悄悄,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只有那零零散散的小火堆仍在发出烧着枯枝的声音。 ………… 大火肆虐过后,上千名昌平兵沿着河岸向前搜索着,他们不断的呼叫着“将军!将军!…” 大火不仅逼退了金军,也改变了一切,放眼看去,除了灰烬和尸体外,到处都是一样,根本分不出哪是哪,士兵们只能凭借着先前的记忆慢慢搜索着。 河中、岸上到处都是尸体,人的、马的、烧过的、没有烧过的,东一具西一具。 “将军,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蒋万里的声音都颤抖了,眼前看到的惨状让他的心冷到了冰底,没有人会在这大火中幸存,没有人会!可是他又不敢真的相信将军会死在自己亲手放的这场大火中。 如果将军真的死了,那自己岂不是害死将军的凶手?! 痛苦、自责、悔恨交织在蒋万里心中,让他抑止不住的颤抖。虽然和施大勇认识到现在只不过数月时间,然而一场又一场的血战已经令蒋万里接纳了这位新上司,他实在是难以接受施大勇的死,难以接受... 黄安勉强保持着几分镇定,在没有见到施大勇和狼骑军的尸体前,他不相信将军真的死了! “一处处的找,一处处的翻,一定要找到将军和狼骑弟兄们!”黄安不停的重复着命令。 “将军在那!” 终于,一名士兵发现了前方遍地的马尸,也看到了那倒在地上已经被烧了一半的“施”字大旗。 顺着那兵的声音,黄安和蒋万里同时看了过去,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如受电击——数百具马尸和人尸交相杂处。 “将军!” 凄厉的喊叫声响彻在上空,蒋万里紧张的奔了过去,跑得太急,被一杆长矛拌倒在地,爬起来后,不顾膝盖的巨痛,跌跌撞撞的向着那些马尸奔去。 “不会的,不会的…将军不会死的…”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翻过来,可是大火烧过的尸体都一样,根本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翻了数十具尸首后,蒋万里心力憔悴的坐倒在地,四周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看来,施将军真的在大火中殉国了! 闭上眼睛强忍住放声大哭的冲动后,黄安对着还在翻检的士兵们下了命令:“把所有的尸体都带回去,咱们得把将军和狼骑弟兄的后事办了。” “是,大人。” 离得最近的几个士兵听了守备大人的命令后,流着泪水便要去抬脚下的尸体,不想,轻轻一拽,却一齐向后摔去。原来那尸体可能被大火烧得太久,手和腿已经被烤熟,一拉之下那还泛着血色的肉便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望着手中还抓着的人肉,那几个士兵慌忙甩到一边,吓得面无血色,一个年纪小的更是狂呕不止。 见状,黄安微微叹了口气,这些昌平兵毕竟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血肉纷飞,肠穿肚烂的惨景,见到这烤熟的人肉自然会吓到。 “大家都小心些,这些尸体可能有将军和狼骑弟兄们,尽量不要坏了尸身。” 黄安说完,示意那些士兵们继续抬尸体,见蒋万里呆呆的坐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准备将扶他扶起,商量现在是随大军反攻还是撤军回去。 不想人刚到蒋万里身边,左侧一丈处的的马尸却突然动了一下! 黄安吃了一惊,本能的将手按在了刀柄上,惊疑的望着那马尸。数秒之后,却见那马的肚子又动了两下,随后便见一只血手从马肚下伸了出来,然后猛的向上一挣,将马尸掀到一边。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大汉从里面钻了出来,脖子上还缠着一段血肠。许是在那马肚里太过窒息,那大汉钻出来后立即大口大口的呼吸起空气来,浑然不顾那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味道,还有那淡淡的烟味。 连呼吸了几口后,那大汉才缓缓的转过身来,扫了一眼都看直了的士兵们,有气无力的说了句:“马肚子里有咱们的弟兄在,大伙赶紧把人拉出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将军虎威 小曹夺旗 这浑身浴血的大汉自然是施大勇,因为马肚湿闷难耐,脸上的青铜面具早已取下,薄薄的新皮上凝的满是鲜血,血色下隐隐是森森白骨,额头上几片碎肉依稀可见。 示意那些新兵们不要光顾着看自己,赶紧救狼骑军弟兄后,施大勇又用力呼吸了几口,这下却被烟气呛了一下,直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模样别提有多狼狈,脖子上还始终挂着那半截马肠子,也不知是没有注意还是忘记摘下了。 “将军没死!” “将军没死!” 听出施大勇声音的士兵们激动的欢呼起来,他们高兴的雀跃着,欢呼的声音由近至远,飘荡在河岸之上。 施大勇这个名字在昌平子弟心目中无疑是伟大而高尚的,他们之所以前来投军,皆是被施大勇千里运尸的仁义感动,再加上感念战死的施大智将军,对施大勇这个家乡人的骄傲是发自肺腑的尊敬与拥戴。 施大勇领着狼骑军弟兄奋勇冲击奴酋的壮举令昌平兵们热血沸腾,葬身火海更令他们痛心难受。翻检那一具具尸体时,所有的昌平兵们心情都是沉重的,他们很怕自己翻过来的尸体就是施大勇将军,很怕… 很多人以为施大勇已经战死,虽然没有见到尸体,但这遍地的被大火烧过的尸体已经告诉他们,在这火海中存活下来的机会很渺茫,近乎于没有。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施大勇和狼骑弟兄们竟然以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活了下来! 远处河岸边还在搜索的士兵们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后,他们的神情顿时变得无比兴奋,举着兵器在那大喊大叫,仿佛今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欢呼中,那名曾在锦州城门下拒绝赏银的年轻人突然跑到那正在燃烧的“施”字大旗边,弯腰将它捡起,三两下拍熄掉火苗,然后激动的将那大旗高举起来,在狂风的吹拂下不停的摇动。 “将军虎威!将军虎威!将军虎威!” 年轻人激动的高呼着,兴奋使他的脸蛋涨得通红。 “将军虎威!将军虎威!将军虎威!” 两千名昌平子弟再次爆发整齐的欢呼声,欢呼声中,他们用力的将武器高举过顶,一次又一次。 昌平子弟对自己赤诚的尊崇和拥戴令施大勇无比感动,以前,他以为这些昌平子弟自愿追随自己,只因自己是昌平人,他们天然对自己有着亲近,再加上被自己千里运尸的仁义感动,这才不远千里来辽东投军。现在看来,支撑他们冒着性命之忧前来追随自己的不但但是亲近,也不但但是自己的仁义之名,更多的是他们胸口的热血,殷红的热血! 感动令施大勇哽咽难语,只怔怔的望着这些正赤诚看着自己的昌平子弟,家乡子弟的概念第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有了清晰的轮廓。 我是昌平人,我是大明子民,我是辽东奋战的大明将军,我是为崇祯皇帝而战的无数英灵一员! ………… 听到施大勇的声音,蒋万里神经质的从地上一跃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瞪大双眼定定的看着施大勇,心中有万千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黄安的脸上也流露欣慰开心的笑容,却没有如蒋万里一样激动,只是淡淡的望着施大勇。 李大山、麻忠、赵可纲、王正奇、孙有劲等千总闻讯也纷纷赶到,围在施大勇身边欢声高叫着。 藏在马肚下的狼骑兵们被昌平兵们一一救出,得出生天后,他们一个个贪婪的伸着鼻子呼吸着空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在大火中逃生了。 狼骑军中的昌平子弟更是激动的抱住他们的昌平同乡,有的在欢呼,有的却在痛哭。惨烈的战场深深的震骇了他们的心灵,也给他们牢牢上了一课——战争是残酷的,每时每刻,你都将永远也无法再见到自己的亲人! 老兵们则在短暂的庆幸之后,伤心的跪倒在地上,望着面前已经烧得乌黑的战马默默无语。泪水和在他们的眼中,久久没有滴落。 ………… 有感于将军大难不死后,黄安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低声问施大勇:“将军,大军正在反攻,咱们怎么办?” 闻言,施大勇急忙转过身朝北看去,数里外,浓烟伴着大火正急速的烧向大凌河,浓烟后,大军正在奋勇追杀金军,看情形,只要大火不熄,这仗便是明军赢了! 只要冲过大凌河,城中的祖大寿一定会出城接应援军,两方夹击之下,大败的金军根本不可能扭转战局! 大凌河之围已解矣!何可纲不用再死,祖大寿也不必再投降,历史已经就此改变! 施大勇一阵激动,自己终于改变了历史,也创造了历史!毫不犹豫下令道:“火助我军,正应追随兵备大人一举破奴,建功立业就在此朝了!尔等这就随我杀敌去!”说话时,雄心万丈,一脸的豪气。 然话音刚落,他却又突然勃然变色,失声叫道:“糟了!”推开众人,视线不住的在前方旷野中搜寻。 众将惊惧,还以为大军又败了,待看去,却发现大军仍在随着大火向金军发动猛攻。 将军这是在找什么,什么糟了? 黄安、蒋万里、李大山、麻忠他们全都惊讶的望着施大勇,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他如此失色。 视经在旷野中搜索了一遍又一遍,施大勇一颗心如堕冰窖,悔恨瞬间涌上心头,恨自己不应该为了杀皇太极而让曹变蛟一人去追,皇太极虽然逃跑,可跟着的侍卫也不少,曹变蛟再如何勇猛,又如何能真在这乱军之中斩杀被侍卫保护的皇太极呢! 施大勇啊施大勇,你怎么这么糊涂,能逼得皇太极仓皇逃跑已是不世之功,又何必急于求成,贪图那滔天大功,叫曹变蛟只身犯险呢!这与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哎!小曹,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以为曹变蛟已遭不测的施大勇痛苦懊恼之下,右手一拳“砰”的一声重重锤在胸口。部下们被他这样都吓到了,黄安犹豫一下,上前劝道:“将军,幸许小曹随大军一起追敌去了,未必就遭了不测。” 听了这话,施大勇一个激灵,不迭点头道:“是,是,小曹未必就死了,未必就死了,快,快,咱们快追上去!”心急曹变蛟安危,抬脚便往前方奔去,奔了十来步,却猛的刹住了步子,瞳孔瞬间放大数倍,张大嘴巴呆呆的望着前方。 视线中,一里多地外,有一身影从尸堆中缓缓站起,尔后又从地上拾起一杆大旗,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向后走来。 那大旗不是随皇太极仓皇北撤的金龙大旗是什么?!那身影不是曹变蛟是谁! 第一百一十二章 悍勇曹变蛟 风向变了 斩将夺旗曹变蛟! 大火起时,曹变蛟单人匹马追杀北逃皇太极,只吓得皇太极肥容失色,仓皇命令鄂扎领数十侍卫回头截杀曹变蛟。 先后三拨侍卫被那明将所杀,观那明将身手,实乃不世出之虎将,手中长枪如致命毒蛇般可怖,面容更是狰狞,斑斑血迹印在他胸前,恍如猛虎下山叫人发颤。 鄂扎实不愿回头拦那明将,河岸处明军又放起了大火,大军再次大溃,败兵如潮水般涌来,此危急关头,如何能逆流而上,便是杀了那明将,大火转瞬即至,叫人如何去躲。 奈何汗王严令,若不奉令,回去之后人头便要落地。权衡利弊,鄂扎只能硬着头皮呼喝着一众侍卫朝那明将杀去。 己方有数十人,对手却只一人,以众击寡,速战速决,趁败军还未涌来,大火还未烧来,即刻北归,未必就会送了性命。 念及于此,鄂扎不再犹豫,咬牙喝令众侍卫:“杀,杀了这明蛮子!” “哇乌!” 皇太极的侍卫都是从两黄旗精选的勇士,内中不乏艺高胆大之辈,闻令一个个哇哇叫着挥舞着长刀便朝曹变蛟杀去。 “狗鞑子,休拦你曹爷!” 曹变蛟怒目一瞪,毫不避让举着长枪迎向那些侍卫,声嘶力竭的吼声震得那些侍卫耳膜隐隐作痛。 见那明将太是悍勇,鄂扎心下害怕,叫了声:“射死他!”取出长弓,反手便从箭囊中抽出一枝狼牙羽箭,发一声吼,弦松箭出,狼牙羽箭如鸣镝般向那明将射去。 左右,又各有十余枝长箭发出凄厉的破空声向那明将一齐射去。 十数枝长箭同时而至,箭箭直指曹变蛟要害,曹变蛟身上无有一片甲,赤着身子,眼看就要中箭,却见他突然将长枪一抬,手腕一抖,顿时长枪在身前甩出一片枪花,“咯咯”数声,竟格开了七八枝箭。 另有数箭贴着他的身子向后射去,一头扎在地上,箭头没土而入,箭身兀自颤个不停。 然百密一疏,曹变蛟万没料到自己这枪花未能尽数格掉建奴长箭,竟有一箭如漏网之鱼射向了自己的右胸。 不好! 曹变蛟一个冷颤,本能的将右臂横到前面,但听“噗哧”一声闷响,右臂一震,旋即巨疼,那箭已是射穿了他的右臂,从右臂整个扎出,冷森森的箭头上满是鲜血。 “呃!” 曹变蛟强忍右臂巨痛,奋力将长枪挥出,顿时,两名持刀横砍的侍卫被抽翻在地,双双被身后同伴踏死。 “奴,敢杀你曹爷爷否!” 受伤曹变蛟丝毫未弱,反而更加悍勇,长枪所到,皇太极侍卫纷纷落马,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一众侍卫们此时都变了脸色,人人寒噤,没有一人再敢上前拦那明将。 曹变蛟一路呼吼着打马直朝前方杀去,目光所及,有一建奴统领正呆呆的看着自己,想也不想,嘴巴一张,发一声喊,笔直朝那统领杀去。 见那明将朝自己奔来,鄂扎吓得甩手大叫:“拦住他,拦住他!快拦住他!” 数名侍卫见统领大人危急,忙要赶来救援,却是慢了一步,马头刚掉,那明将已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 “拿命来!” 人还未至,声音先至,那声音如狮吼般震人心魄,只吓得鄂扎胆战心惊。头皮发麻,再也不敢看那明将一眼,勇气俱丧,打马便要往回奔。 “想跑!” 曹变蛟大叫一声,手中长枪顿时向那统领抛去。 长枪如长了眼睛般直剌鄂扎后背,曹变蛟力大无比,那枪上余力比厉箭还要劲道。 感觉身后冷风直嗖,好像被什么瞄上,鄂扎暗暗叫苦,却是不敢回头看,唯恐这一掉头便看见那明将已近至跟前。 可越是不掉头,就越不知身后什么情形,心底凉气嗖嗖上冒,只骇得五骨俱碎,魂都快掉了。 又奔了数步,身后蹄声已十分近了,鄂扎知道不好,本能之下便要伏在马上,然还未等他趴下,后背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前倾去,再一定眼,一柄染血的枪头已透胸而过,却是不感觉痛苦,却是那后背脊骨都被穿碎了,连着疼痛的神经破裂,整个人如麻木般,任由战马颠着向前奔去。 那马直奔了数十步,鄂扎的身子方重重的斜向一边,然后“扑通”一声坠落马下。 一击得手,曹变蛟豪情大发,纵马奔到鄂扎尸首上,将那长枪带着一拔,顿时,长枪在手,回首一吼:“奴,可敢杀我!” 目光所到,那残余的侍卫纷纷侧避,鄂扎已死,后面败兵又涌了来,那浓烟已经飘至,侍卫们稍一迟疑,全部朝两侧奔了,无人再敢来杀曹变蛟。 曹变蛟本就不想和这些侍卫交手,他的目标是奴酋洪太,可此时,视线中已不见洪太身影,顿时又急又气,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过猛,右臂顿时又传来巨痛感。 咬牙咒骂:“洪太,算你命大!再有下次,我曹变蛟定要生擒了你!” 此时,从小凌河溃散而来的八旗兵正一个个咬紧牙关,拼命的打马,与大火赛跑,谁也没有注意乱军中赤着身子的曹变蛟,便是看到了,摄于身后大火,也没人会愿意为了杀一明将而葬身火海。 四周尽是金军败兵,身后又是火龙一条,前方,不见洪太身影,曹变蛟虽勇,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正慌时,却瞥见左前方有一金军扛着一杆大旗正慌不择路,只看了一眼,曹变蛟便记起了,那金军所扛的大旗不就是方才洪太身边的金龙大旗吗! 杀不了奴酋,夺了你大旗也好! 曹变蛟毅然纵马往那扛旗的金军奔去。 金龙大旗长六尺,旗杆由精铁制成,重七八十斤,初扛还好,这奔了久了,那骁骑校也是吃力无比,马速更是不快,很快就跟不上汗王了,侍卫们又纷纷回去拦截那追上来的明将,他一个人扛着大旗在这乱军中,当真是心胆都没了。好在大火离着还有段距离,一时半会烧不过来,慢就慢些,总能安全逃回去。四周又尽是自家兵马,不怕有人来夺了金龙大旗。 正奔时,却感觉身子突然一滞,战马也发出一声长嘶,四蹄都跑不动了。 怎么回事?! 那骁骑校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一光着身子的明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此刻,他一手抓着金龙大旗的顶端,一手正举着长枪奇怪的看着他。 这人不就是追杀汗王的那个明将吗! 那骁骑校吓得就差屎尿齐流,知道自己不是这明将对手,惊慌之下,在马上急切就用汉话叫了起来:“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饶命?” 曹变蛟嘿嘿一笑,猛的一拉,顿时,那骁骑校连同金龙大旗一齐被他拽了过来,长枪向前一剌,把那骁骑校直接扎了个穿透。 身后,却传来无数金兵的尖叫声,却是那些败兵看到有人夺了自家金龙大旗,一齐奔了过来要抢旗。 曹变蛟执旗在手,仗着大旗六尺长,左扫右扫,那些要抢旗的金兵无法近身。 又过片刻,金军中有人在哇哇鬼叫什么,顿时,那些抢旗的金兵不顾一切的又往北跑了。 曹变蛟奇怪的扭头一看,脸色也变了——那大火离自己就差二三十步距离了。 环顾左右,全是金军败兵,人叫马嘶,乱成一团,曹变蛟眉头一皱,就从马上跃下,然后滚倒在地,倒地之时,不忘将金龙大旗掩在身下,顺手将那骁骑校的尸体连同先前被自己扫落一名金兵一起拉到了身上,尔后闭上眼睛等着那大火烧来。 之后,便是施大勇看到的一幕,狼骑军用马肚藏身,曹变蛟以死人尸体挡火,俱是从大火中活了下来。 “小曹,小曹!” 看到曹变蛟没有出事,还夺了皇太极的金龙大旗,施大勇喜极成泣,当先冲了上去要去抱住曹变蛟这位千古小曹将军。 看到施大勇也活着,曹变蛟年轻的脸上也现出一丝笑容,有些兴奋的将那金龙大旗挥了一下,那随风招展的金龙大旗引得松山军上下齐声欢呼,然而欢呼声只响了一下,所有人却一齐变了色,因为他们看到本向东北飘扬的大旗突然转了个方向,向着南方飘扬。 风向变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崩溃 全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任明金双方都没有想到,这老天爷就像是在存心拿明金双方开玩笑一般,在短短时间竟然就让风向来了个颠倒。 这风向变得太突然,太过叫人吃惊,以致正在奋勇追击金军的明军迎头就被反过向来的大火烧个正着,措手不及,慌做一团。 很多明军士兵头发眉毛都被烧糊了,一身的焦味,追得最凶的士兵甚至都被烫伤了面颊,个别甚至还被灼伤了眼睛。 失去大火相助的明军如同川流突然被定格一般,战场在瞬间被凝固,人人脸上现出不可思议和惊恐的眼神。 金军也没有想到大风会突然转向,那最后面的金军闷头闷脑的又往前奔了百十步,才发现前面的人全停了下来,一个个古怪的望着身后,跟着回头一看,嘴巴顿时合不拢了。 “老天爷,你怎么就不开眼的!” 浓烟中,参将杨大华扼腕长痛,方才在河中时,他左腿中了金军一箭,箭伤创口颇大,撑到现在,全凭着大胜之威,现在却是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坐在一辆战车上,说什么也动不了了。 最先发现起火并趁势反攻金军,一举率部渡过河,然后撵着金军屁股后面追的左良玉也傻了眼,但只愣了数秒便反应过来,在友军还愕然的时候,毅然率部向身后的小凌河狂奔。 当真是追得凶,逃得也凶,有马的没马的一窝蜂全朝后面跑去,动作之快,友邻兵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已奔出了里把远。 左良玉座骑乃一白马,是御史候恂相赠,据说乃是蒙古林丹汗赠与崇祯皇帝,结果崇祯皇帝不骑,后宫中便将这马一直养在御马监,也不知候恂走了御马监曹化淳的什么门路,竟把这御马弄了出来,其后候恂任昌平督治侍郎时更是“惜英雄”般赠给了时为游击的左良玉,赞他为大明的白马赵子龙,“美玉赠佳人,宝马赠英雄”,此也算一段佳话。 左良玉骑这白马,又神射无双,先前追击金军时,不亚于当年的常山赵子龙,这会逃跑,骑在这白马身上,也是说不出的英雄风流。但见人流之中,他这白马尤其显眼,十分的引人侧目,连带后面的施大勇也被那白马上的左良玉吸引了过去。 左部一跑,中军明兵顿时清醒过来,下意识的往后退去。张洪谟、张吉甫见状,知道事已不可为,没有大火相助,己方根本突不到大凌河,无奈高呼明军速速后撤,趁金军还没回过神来时赶紧撤过小凌河,要是幸运的话,还能赶在金军反攻前组织起防线,不然,大军这下可就真算完了,那老天爷总不能旦夕连变三次风向吧! “不许撤,不许撤!” 张春见部下纷纷后撤,急得在战车上连连喝止,没喝几句,却是身子一紧,已被董开国整个扛在肩上,说了声“老大人对不住了”,扛起他便往后跑去。 吴襄这次却是没有第一个跑,方才撵着金军杀得正痛快,眼看大凌河之围可解,自己就能看到大舅子,这天大功劳算是到手了,却没想人算不如天算,这风向竟然变了! 吓得怔在那里呆呆的望着那滔天大火慢慢变成一片片小火头,那已被烧过的地方被大风吹得黑灰直扬,却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明金双方骑兵中都有不少蒙古人,金军中的蒙古牛录更是达到了半数,明军中数量也不少,身居高位者如当年的武经略满桂便是蒙古人,辽东骑兵中有四成都是蒙古兵,所以吴襄部下自然也有不少蒙古人。 统领这些蒙古骑兵的便是副将桑阿尔寨,这些蒙古人本来就战斗欲望不强,刚才能够追随吴襄反攻,全是看到金军被大火逼退,都道这仗赢定了,这才一个个士气大振。这会看到风向陡变,蒙古兵们顿时就要炸营,阿尔桑萌生退意,忙策马奔到吴襄身边,急道:“总兵大人,大火要歇了,快走吧!” “走?…”吴襄一脸茫然,他已经跑过一次了,难道再要跑一次不成? 那边副将刘泽清见中军突然全往回跑了,烟雾中也看不清,只道金军趁风向转变,已经发起反攻,中军已被突破,惊惶失措,不待吴襄命令,领人先奔了起来。他这一奔,那些骑兵也全着奔了起来,吴襄这时也清醒过来,二话不说,掉转马头,扬鞭便跑。 吴襄部一跑,只剩一百多人的宋伟独木难支,又见中军和左翼全退了下来,知道挡不住了,无奈只好领人也往锦州奔了。 此时渡过北岸的明军近两万多人,大半却是见到火起,金军溃败转回来的溃兵,本是想捞个顺风仗打一打,哪知这老天爷拿大明开了天大玩笑,竟然突然变了风向,失去了大火相助,那建奴的骑兵哪个挡得住。不用将军发令,发一声喊便一齐掉头跑了。一时间,那大火烧过的黑灰地上,满是向南逃命的明军,与先前仓皇北逃的金军一样,慌不择路,唯恐被身后的敌兵追上。 “放开本官,放开本官!” “让本官死,让本官死!” 被董开国扛在肩上的张春难以接受再次兵败,那大凌河近在咫尺,却是再不能进一步,胸中一阵气闷,一口血痰吐在了董开国身上,双手死命的拍打在董开国身上。 但任他如何拍打,董开国都不吱一声,领着手下在这乱军中拼命的保着张春南逃。 两万先前士气如虹,挟大胜之威的明军在瞬间崩溃,独有车营兵却没有撒腿就跑,而是在副将王之库的指挥下,结成车阵缓缓的向后退去。 ………… 作者注:小凌河之战即长山之战,乃发生在明崇祯四年八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历时三天。二十四时大军出,败阿济格镶红旗,进小凌河,不得进,扎营长山,二十五、二十六两天零星接触,二十七日渡河,用火攻,败金军,风向变,全军覆没。本书缩长山之战为一天,以合乎情节进展,故读者不必计较。 第一百一十四章 老天爷,你塌了吧! 风向不过变了而矣,那已经烧过的地方难道还能再烧不成,所以明军的突然崩溃后撤让金军始料未及,又不知道汗王下落,没有明确命令,又一个个新丧之师,这会也没有勇气掉头截杀明军,所以一个个坐在马上就那么望着明军向后撤退。 看了片刻,一个牛录觉得不对劲,朝前面的甲喇额真武格纳打马奔去,提醒道:“额真大人,明军这是在撤退吗?” 武格纳哈哈一笑,马鞭朝那正慌不择路的明军一指:“明蛮子不是在退是在做什么?”言毕,却是一怔,旋即急不可遏的朝还看热闹的金兵吼起来:“快追,快追,明蛮子跑了,明蛮子跑了!” 迫不及待的当先打马,跃过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场朝明军冲了过去,顿时,数百金军忙纷纷打马冲过了火场,随着武格纳向明军发起反击。 武格纳一动,顿时其他金军也反应过来,在固山、牛录的带领下,急切的杀向明军。此时,阿济格、多尔衮、多驿等旗主都不在军中,反攻完全是八旗将校的自发行为,但正因此,造成了调度不一,有些方向,好几旗的兵马追着一股明军,另外一些地方,却没有八旗兵。 明军整体崩溃,金军的反攻又乱,一时间,战场上敌我双方难分,到处是逃兵,到处是追兵,如放羊一般,密密麻麻,肉眼看去,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 ………… 金军还没有反攻,大军就自行崩溃,直看得施大勇和松山上下目瞪口呆。 还以为就是风向变了,失去大火相助,大军也会继续前进,毕竟金军已经大败,未必就冲不到大凌河,届时祖大寿冲出城来,未必就赢不了。 哪想这风向刚变,大军就自行崩了,崩得之快只怕连金军都没有想到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施大勇痛苦的叹了口气,先前宋伟和吴襄出援,大雾之天却突然降下青光,今日眼看就要大胜,却来了个风向突变,这种种事实加在一块,让人不得不怀疑老天爷是不是真的是要“清代明”,断了炎黄子孙的脊梁! 前世不信鬼神,不信苍天,今世却是不能不信,否则何以解释自己出现在这个时代。 举头三尺有神灵,老天爷,你到底是我汉人的神灵还是他通古斯的巫婆! 如果你是我汉人的神灵,为何会帮他野人! 枉我华夏汉人千百年来香火不绝,枉我华夏汉人千百年来视你若圣明! 罢了,罢了,便是老天爷你真站在野人那边,我施大勇也要逆天而行,纵是身死,黄泉之下也不会愧对列祖列宗。 你不姓汉,我姓汉!生是汉家儿郎,死亦汉家儿郎!为汉家江山不至陆沉,汉家儿郎理当抛洒热血。 你不死,我不死,他不死,谁个来死! “老天爷你年纪大, 耳又聋来眼又花, 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 杀人放火的享尽荣华, 吃素看经的活活被杀! 老天爷你不会做天, 你塌了吧! 老天爷你不会做天, 你塌了吧! 你塌了吧,该死的老天,我等敬你有何用,有何用!” ………… 悲愤中,远远看到一骑着白马的将领正领着一千多士兵向小凌河这边奔来,虽然看起来是在逃跑,但仔细看去,却是很有章程,逃跑的士兵并不是漫山遍野那种逃奔,而是分做了几股,前后有别,每股隔着百十步距离,那最后一股明军当中还有军官不时朝后看,看情形,似是准备随时停下为前面的人垫后的。 逃都逃得这么有组织性,难得,看来那白马将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在心中对那白马将产生了些许好感,施大勇不禁想知道那人是谁,可是问过左右,左右却谁也不知那白马将是何人。 摇了摇头,见中军大旗尚在,施大勇担心张春不能逃出来,便准备前去接应,这仗就算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大军统帅被金军擒了去。 念及于此,施大勇急令曹变蛟和蒋万里率部随自己接应张春,要黄安率部速与邵武会合,命令刚下,却听那不要银子的年轻昌平子弟很是兴奋的指着那白马将叫道:“是左良玉将军,是左良玉将军!” 左良玉?! 听了这个名字,施大勇的眼睛顿时扩大数倍,一个箭步抓住那昌平子弟,焦急的问他:“你说那骑白马的是左良玉?” 那年轻人见施大勇这么大的反应,吓了一跳,“回将军,是左良玉,他曾在我昌平招过兵马,我哥哥便是在他麾下。”说完朝那溃兵有些期待的看去,不用说,肯定是在人群中寻找他兄长的身影。 左良玉!左良玉!没想到,你竟然也在这战场上。 施大勇的嘴角一咧,弃了那年轻子弟,扬手冷冷的示意郭义:“吹号,请左良玉将军速与我军会合。” .............. 皇太极北逃时遇到了前往大凌河调兵的阿山,随后代善领着正红旗五千骑兵和蒙古兵四千赶到,这才勉强定下心神,在正红旗的保护下往大凌河撤去。 一路上,皇太极的脸始终沉着,十分的难看,这也难怪,吃了败仗,金龙大旗也没了,只以身免,这叫他堂堂大金国的天聪汗颜面何存。 代善却是一点也没有因战败而不敬皇太极,一路上好言好语宽慰这个四弟,并要戈什哈去请济尔哈郎速带兵来,围攻大凌河的各旗把能调的兵全调来,说什么也要把明军挡在这大凌河南岸。 二哥的宽慰让皇太极心情稍好些,又见各旗援军相继到来,脸色渐渐的缓和了些,这时才想起慌乱逃命之时,竟把十五弟多驿给忘记了,不仅如此,范文程、宁完我那帮汉官也不知去向,不禁急得直跳,连忙要阿山赶紧带人去把多驿和汉官们救回来。 吃了败仗不要紧,可要把亲弟弟和谋士们的性命给丢了,皇太极这脸可就真没处搁了。 阿山急忙领兵去救多驿他们,可是放眼看去,几里外大火滔天,各旗败兵多如牛毛,这乱军中到哪找多驿和汉官们。只怕找不到人,自己也要被乱军裹挟。 阿山有些为难,求助似的朝代善看去,代善见状,只好劝道:“十五弟是有本事的,自保不会有问题,范先生他们,足智多谋,想必这会也到了安全地方,我这就去叫人到北岸找找,说不得他们已经先一步回来了。现在前面都乱着,阿山到哪去找人。” “二哥说得是。”皇太极叹息一声,无奈的点了点头,尔后咬牙切齿下来,恨恨的问道:“二哥可见到莽古尔泰了!本汗非杀了他不可!” “莽古尔泰怎么了?!” 见老四说要杀了莽古尔泰,代善一惊,他还不知道莽古尔泰干的好事,下意识便要替他说情,却听身后戈什哈们突然全兴奋的叫了起来:“风向变了,风向变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墨尔根代青 风向变了?! 皇太极一惊,抬首朝正红旗的旗帜看去,果然,那杆杆大旗正在狂风的吹拂下“呼呼”的向着南方飘扬,风中,甚至还带有几滴雨珠。 “天助我也!” 皇太极大喜过望,把莽古尔泰的事暂时扔到九宵云外去,兴奋的扬马朝前奔了十数步,尔后扬臂朝满蒙骑兵呼道:“我大金有天命在,连老天爷都在帮我大金,风向已变,再不杀敌更待何时!” 话音一落,便见硕托和萨哈廉双双扬马跃出,二人在马上齐叫了一声:“愿为汗王荡平明蛮!” 言毕,兄弟二人各自领着名下的三个牛录直奔小凌河! 一马当先,身先士卒,确是勇猛。 “好,好侄儿!” 硕托和萨哈廉如此英勇,令皇太极汗心大悦,激动的握着代善的手,赞道:“二哥生得好儿子!本汗当真是为两个侄儿欢喜,有硕托他们在,我大金岂能真败给了明军!” “为汗王尽忠,是大金子民的本份,硕托和萨哈廉不但是汗王的侄儿,也是汗王的臣子,为臣子者,自然当奉君令。再者,前方之败不过是明军放火,现在老天变了风向,明军无法借巧,失了天时地理,兵马又弱,人和更无,焉能真胜了我八旗!便是叫他们到了这大凌河,我也料他们渡不过河来!” 代善说着,挥手命令自己的亲信觉罗色勒,甲喇达尔哈、冷格里率正红旗其余兵马随硕托和萨哈廉前往杀敌。虽说风向变了,明军借不了火攻,可是今日这仗打得实在是多变,也惨,万一明军还有什么后手,代善还真怕硕托和萨哈廉这两个初生牛犊太冒失,把自己给搭进去。有色勒和达尔哈他们跟着,便不致会出什么差错。 对岳托,代善倒没这么紧张,一众儿子中,他最是喜欢这个长子,也就是这个长子各方面都像极了自己,本领也继承了自己多半,做事都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不会像硕托和萨哈廉一样冒失。 觉罗色勒和冷格里他们领兵督着蒙古人的四千骑兵浩浩荡荡杀向明军后,皇太极又怕不保险,他实在是被刚才那明军重甲吓得够呛,所以又令人去召北岸的众兄弟前来。 听到汗王召,阿巴泰、阿拜、汤古代、塔拜、巴布泰数兄弟相继领兵前来,虽各人名下牛录不多,但也有两千多人,渡河之后,看到皇太极命令打出的旗号,二话不说,全部向着明军冲去。 阿济格、多尔衮和岳托等人看到风向突变,援军到来,纷纷勒住阵脚,回首见八旗已经反攻,各自使人持旗主令旗,整兵合围,欲将明军尽数消灭在小凌河南岸,不使一兵一卒逃过河。 千里镜中,皇太极看得仔细,见张春老儿的中军大旗尚在,并正往小凌河逃奔,冷笑一声,令篇古当、喀克笃礼二将正黄旗兵四千,鄂本领镶黄旗兵两千、叶臣督蒙古兵一千绕开战场,直插小凌河北岸,一举断掉明军归路。 连上代善的正红旗和一众兄弟,再加上两黄旗的兵马,从北岸抽过来的兵马又达到了近两万之数,各旗留守围城的总兵马实际上不到一万之数,那密集的营帐早就空了,若是城中的祖大寿不顾一切冲出来,全力向南而来,当面的守军根本挡不住。 不过皇太极一点也不担心祖大寿困兽出笼,他相信自己前番使的假援军已经让祖大寿心惊胆战,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不到明军大旗出现在城下,他祖大寿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开门冲出来。 不过为防万一,皇太极还是传令北岸留守的将校们,叫他们给那些汉人奴才戴上头盔,拿兵器在营中不停走来走去,佯做大军尚在,以震摄城内明军,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祖大寿本就不敢出城,用三千老弱病残断了何可纲出城之念后,便缩在屋中一步也不出,只不时叫亲兵去城头问问动静,待听说小凌河那边虽然喊杀冲天,大凌河那边又有金军大举向南,但金军营中仍有不少兵马,似乎正在等待明军出城后,便彻底打消了出城接应援军的念头。下了狠心,不见援军到城下,这城门就绝对不开! 祖大寿执意不出城,众将都无可奈何,城外打得热火朝天,城内却是死气沉沉,好像人都死了一般。 …………… 鉴于金龙大旗不知下落,自己又被明军重甲撵得狼狈逃奔,为了挽回面子,又为激起将士杀敌之心,皇太极毅然传下号令——生擒明军统帅张春者,赐“墨尔根代青”称号! 这“墨尔根代青”在满语中为善射、智慧之人,乃满洲一族至高荣誉,整个大金国也只多尔衮一人获授,授获原因乃他在天聪二年征讨蒙古察哈尔多罗特部立下战功,除此,大金再无一人能授“墨尔根代青”。 现在皇太极却要将这至高荣誉授予活捉张春者,无疑对金军上下是个莫大的触动。一时间,“活捉张春,授墨尔根代青”的命令在金军当中不断响起。 听到这命令的金军一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奋勇当先朝正在撤退的明军杀去,人人都想得到“墨尔根代青”的至高荣誉,唯多尔衮却不是滋味,他想的却是若再出了一个墨尔根代青,自己这个墨尔根代青就不是唯一的,荣誉被人分走一半,这算什么? 自己又是十五贝勒,正白旗的旗主,倘若生擒张春的是个汉军奴才,是不是自己这个堂堂旗主要与那汉奴一起分享这满洲一族的至高荣誉? 别扭,十分的别扭,可是多尔衮再不满也不敢去质问皇太极为何这么做,只能调兵遣将,传下死令,万不能让别旗的人生擒了那张春。自己更是领着亲兵红甲摆牙喇不顾一切的追赶张春的中军大旗,沿途那些明军溃兵根本不管,只一心要擒了那张春。 明军已经崩溃的消息传来,皇太极喜得哈哈大笑,又有喜事传来,西屋里额驸佟养性保着十五贝勒多驿和范文程、宁完我等汉官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金不缺银子 “四哥!” “汗王!” 两声鲜明的不同称呼声中,脸色苍白的多驿下马就朝皇太极奔去,范文程和宁完我、鲍承先他们则是抖抖瑟瑟的从马上下来,两腿好像走不动似的,在那不住的晃来晃去,等到血脉筋络活络了些,这才相互搀扶着吃劲的向皇太极走来。 鲍承先最惨,方才逃命时在马上颠得太厉害,若不是性命要紧,早就弃马步行了,这硬撑的结果便是两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那血都印红了他的裤子,每走一步都腌心般疼,眉头皱得紧紧的,说不出的痛苦。 “十五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抱着弟弟,皇太极鼻子一酸,要是多驿不幸被明军杀了,他可真是没脸去见地下的父汗。还好多驿没事,范先生和老鲍他们也都安全归来,这心头的最大一桩事便算踏实下来。 瞥见佟养性一身血污,身上也不知是泥巴还是黑灰,忙关切的问道:“额驸可曾受伤?” 见汗王关心自己受伤没有,佟养性心中一暖,忙感动道:“汗王放心好了,臣没受伤,只不过臣…”说到这,突然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很是愧疚道:“汗王,臣无能,臣无用,臣把汉军旗三千军士给葬送了!臣请汗王降罪!” “额驸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松开多驿,皇太极连忙上前扶起佟养性,安慰他道:“额驸这说得什么话,胜负乃兵家常事,输赢再不过平常,额驸万不可放在心上,不就区区三千汉军嘛,折了就折了,有什么可惜的,再补起来便是。咱大金现在有一半汉民,那明军的俘虏更多,建个汉军旗有什么难的。嗯,额驸放心便是,等回沈阳后,本汗给你汉军旗扩为一万军士!又说不得咱们眼前明军就要降了大半,到时全给额驸,呵呵。” 言毕,又有所感触道:“要是因为吃了败仗就要降罪,那本汗被明军撵得狼狈奔回,金龙大旗也下落不明,岂不是更要受重责?” 闻言,佟养性一惊,失声道:“什么,金龙大旗被明军夺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有些黯然道:“还不知,当时一片混乱,本汗身边没有兵马保护,敌不过那明军的重甲,无奈只能弃旗北逃,也不知有没有被明军给夺了。” 说完,叹了口气,神情很是落寞。征战多年,百战百胜,却没想到今天不但弃大军不顾,狼狈而逃,就连金龙大旗都弄丢了,想起来,他这心里都窝火得很。若是能擒住那领重甲冲自己的明将,一定要好生劝降于他,叫他为大金也练一支重甲骑兵来,若是不肯降,便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见汗王难过,佟养性急了,嚷了一声:“汗王放心,臣这就去给汗王把大旗夺回来!”说着便要返身上马,也不知他是真心要去将金龙大旗抢回来,还是故意在皇太极面前表现下。 “额驸累成这样,哪里还能上得马?” 皇太极上前一步拉住佟养性,朝南边指指,“额驸放心吧,风向变了,明军放不了火,哪里还有什么本事,单凭这些个残兵败将,本汗还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如今各旗都已反攻,篇古当他们带人去断明军的退路,这回定将他们全数围在小凌河,叫他们一个也走不了!金龙大旗倘若真被明军夺了,届时自然可以抢回。倘若没有被夺去,那便更好。”说完,很是自信的笑了起来。 听了这番话,佟养性放下心来,既然汗王已经部署妥当,自己就不要去凑这个热闹了,这老身板也真是有些受不住,还是喘口气再说。 这边多驿感激的望了他一眼,哽咽的对四哥说道:“要不是额驸搭救,臣弟险些就要被乱兵踏死。” 几个相互搀扶过来的汉官们听了十五贝勒这话,一个个也都叫了起来:“奴才等也是赖额驸所救,要不是额驸,奴才等怕是再也看不到汗王了!” 宁完我说完,也不知是当真场面太过惊险,以致这会还心神难宁,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失声嚎哭起来。 范文程则上前三步,冲佟养性深深的拜了一拜,感激道:“额驸救命之恩,文程没齿难忘!” 鲍承先也不顾两腿巨疼,勉强走到佟养性面前,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佟养性却谦虚的一一还礼,连连说不过凑巧,若不是正好遇见,他也救不得众人。 皇太极见佟养性如此谦逊,感慨道:“额驸救了十五弟,又救了文程他们,休说折了区区三千汉军,便是折了三万,本汗也不会怪罪你一句,反而要重重赏你!” “汗王不罪臣,臣已是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奢望重赏。”佟养性惶恐的说道。 皇太极笑着点了点头,想到刚才就是因为炮营打光了药子,这才让明军得以渡河,不由问佟养性道:“对了,额驸,为何会没有药子了呢?本汗记得额驸先前说过,跟明国山西的商人采购了不少,怎的真用起来时,却突然就打光了呢?” 佟养性忙将和山西商人采购火药的事情大致和皇太极说了下,听那边凑不了这么多药子,皇太极微一沉吟,对佟养性道:“这没有了药子的大炮便跟摆设一样,既打不死敌人,也唬不住敌人,要来何用?待此战后,额驸你一定要赶紧与那些明国商人联系,不管对方要多少银子,你都答应下来,只要他们将药子给咱们凑齐,便是再多的银子,本汗总给得起!记住,咱大金不缺银子,咱大金缺的是土地和人口!八旗将士就这么多,打一个少一个,有了红衣大将军炮,咱们便能攻打明国的坚城,更能减少将士们的伤亡,所以,这药子便是跟金子一样贵,咱们也要买!” 闻言,佟养性忙一脸郑重道:“汗王放心,臣年内不管用什么法子总要再凑够万斤药子,管保下次轰他明军个痛快!” ........ 诸君,看书请收藏好嘛!你的一个收藏关系本书的成绩。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吾皇万岁 全部自杀 一千六百多车营兵在一百多辆大车的掩护下,拥挤在一个大圆阵中,持着火铳和连弩在金军的重围下且战且退。 金军箭如雨下,明军每秒都有士兵中箭倒地,但面对人数数倍于己的金军,车营兵们在副将王之库的指挥下,与冲上来的金骑死命搏杀,手中的铳管已是热得不能再热。已经有几十杆火铳因为太烫炸了膛,伤了自家十几条性命。 掩护的战车不时被撞翻,越往后,战车所能发挥的掩护作用便越小,金军连攻了几次,见这股明军抵抗顽强,便开始专门射杀拉那些战车的马,结果导致一百多辆战车只剩四五十辆勉强能用,圆阵也因此越来越小。不得已,明军只能丢弃重伤员,只带那些轻伤的士兵向南方撤退。 重伤的士兵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他们没有怨恨,而是平静的躺倒在地闭目等死。 耳畔响起的是从不停歇的惨叫声,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 爹娘的容貌、妻子送别时的泪水、不知父亲何去的孩子、家乡的草草木木,点点滴滴,在将死之者的脑海中如电影片断般不住闪现,最终,一切陷入无边的黑际… 蹄声漫天而至,马蹄残忍的践踏着地上的尸体,不管死的,还是活的,无一例外的被踏成肉泥。 带血的马蹄踏落在染血的黑土之上,带走将士的缕缕忠魂。 那一缕缕忠魂从身体上飘然而出,在那无比嘈杂、惨烈无比的战场上空慢慢飘荡,慢慢飘荡… 飘过小凌河,飘过长山,飘过鸡鸣驿,飘过锦州,飘过山海关,飘到家乡,飘到儿时玩耍过的旧巷,飘到自家的院子之上… ……… 四面八方尽是金军,活着的明军知道他们肯定回不去了,但是却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跪倒在地叫喊饶命,他们咬紧牙关,任身边同袍一个个倒下,愤怒的火铳在手中不断点燃,最后一枝弩箭也毫不犹豫的向着金兵射出。 往南方的每一步,都有无数明军倒下,每一次眨眼,便是一次与同伴的生离死别。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渡过河的两千车营兵战至现在,只剩不到四百人,受伤的更是占了一半。 但他们仍在拼死搏杀着,战车没了,就背靠背团在一起;火铳不能打了,便拿在手中高高的举起;弩箭没有了,便将匕首举在手中。 不管金军是如何的拼命催动,残余的四百多车营兵都是巍然不动,如泰山一般不可撼动。 金军一次次进攻,一次次在最后关头又被车营兵们给打了回去,最终,他们被这些不屈的明军折服了,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些平时一点都不显眼的车营兵们。或许,他们一直低估了明军的战斗力;或许,他们一直没有重视明军不屈的意志。 无声的沉默片刻后,武格纳再次扬起了右手,顿时,上千金军再一次向着车营兵们冲杀过去。 这一回,却是异常顺利,金军直接从车营兵的阵列中突了过去,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顺利让金军有些不敢相信,他们回身看去,身后的土地上倒下了百余具尸体,那些尚站着的明军却是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战斗下去,他们就那么站在那里,默默的望着南方。 ……… 见明军彻底失去抵抗能力,金军并没有马上冲上去将他们尽数砍杀,而是全部朝武格纳看去。皇太极继位后有过严令,但凡敌军的士兵无力抵抗,各旗便要将他们俘虏押回来,不能肆意砍杀。有这条严令,金军虽然恼这些明军车营兵抵抗顽强,害他们添了无谓的伤亡,却也没有人敢私自就砍杀这些无力再战的明军。 牛录格里打马过来请示武格纳:“额真大人,明军没有力气了,要不要捉活的?” “嗯。” 武格纳点点头,这股明军车营兵的顽强抵抗出乎他的意外,令他也产生了佩服之心,不忍将他们尽数屠了,带回去好生劝劝,日后编入汉军旗也好,便是不愿为大金战斗,分给披甲人为奴,也都是些好劳力。扬手要格里带人将这些明军绑了押回去。 格里点头应了,翻身下马,挥手要部下们随他去捉明军,却一眼看到人群中的王之库,立时眼睛为之一亮,高兴的叫嚷起来:“哈哈,原来还有一个明军的大官,快,快抓住他!” 王之库身上满是鲜血,袍服盔甲上都是污血和黑灰,先前无法在厮杀的人群中看清他的身份,现在静立不动,便能一眼看出他便是这支明军的统兵官,且还是个副将,武格纳顿时也笑了起来,虽说只是个副将,但也是明军的大官,生擒了他,怎么也是一桩功劳。 马鞭朝王之库一指,叫道:“活捉他!” “活抓我?” 听到金军将领的叫声,身受重伤的王之库凄厉一笑,突然反手将手中的长剑对准了自己的胸膛,然后朝着南方用尽全力叫道:“吾皇万岁!” 见状,武格纳和格里脸色一变,同时叫起来:“不好,那明将要自杀!快拦住他!” 已经来不及了,王之库已经将长剑剌进了自己的胸膛,“噗哧”一声,长剑入肉而进,心脏陡的一缩,血液没有喷涌而出,而是顺着那剑身一点一点的流出,一点一点的流到他握剑的手心。 热的,我的血是热的! 倒下去的瞬间,王之库喃喃自语一声,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将军已死,我等如何能苟活!” 目睹王之库自杀,残余的明军受到震动,一名年轻的车营兵学着王之库的样子,也向着南方叫了一声“吾皇万岁”,然后咬牙将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胸口,瞬间,脸疼得扭成一团,但他却依然用尽最后力气将匕首往里捅得更深了些。 “生亦同生,死亦同死!” “大伙随将军同去吧!”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一声又一声的“吾皇万岁”中,两百多名车营兵无一例外的选择了追随王之库自杀,他们或用长刀,或用短刃,或用头重重的撞在地面上的石头。 瞬间,地上多了两百多具尸体,放眼看去,那一千多车营兵竟然没有一个活着的,不是战死就是自杀。此情此景令武格纳和所有金军动容,他们一直呆在那里望着眼前的明军尸体,至始也没有再往南去追杀明军的溃兵。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合围 困兽 劝降 车营兵全军覆没,副将满库战死,副将王之库自杀,全营五千六百名士兵除五百多人随中军大旗撤走,其余尽数战死,无一人生还。 与坚持抵抗的车营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撒腿飞奔的关门兵,还有为数不少的蓟镇兵。 仗打到现在,已经不能怪他们了,毕竟他们从来没有和建奴交战过,骨子里还只是一帮太平兵,能够奋战到此时,已是难得,若不是老天爷突然转了风向,他们或许也能在大凌河上演大败金军的奇迹。现在,却只有逃命的份。 大军已经崩溃,无人能够改变大军的命运,这会,个人的性命自然摆在了第一位。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想成为建奴的奴隶,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拼命的跑。 视线中,前方一望无垠,广阔的空间给了明军希望,他们天真的以为,只要跑得快,金军就不可能追上自己,可是身后的金军骑兵却跟附身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他们,怎么也甩不掉。 很多明军跑不动,索性也不跑了,兵器一扔,就往地上一跪,那些追来的金军见了,也不去理会他们,跃过他们继续追杀前方的明军。 除了车营兵坚持抵抗了一下,大部明军甚至没有进行像样的抵抗就落荒而逃,被董开国扛在肩上的张春被乱军裹挟着向小凌河奔去,在这乱军人流中,张春的命令已经不济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乱兵一起跑。也亏得董开国这个锦衣卫千户身强力壮,换做别人,扛着一个人一路狂奔,只怕不到一里地就累趴了。 张洪谟的三千骑兵还剩七八百人,这等节骨眼上,他没有试图去拦截金军,而是当先朝南面狼奔豕突,连张春也不顾了。张吉甫却带着自己的亲兵向张春靠拢,乱军中,一些还有理智的明将也试图收拢溃兵向中军大旗靠过去,可是刚刚收拢一点人马,马上就被赶上来的金军冲散,最后,这些将领只能放弃收拢兵马集阵自保的念头,无奈随着人群向南毫无章程的跑去。 从上空看去,小凌河南岸满是争相逃命的明军,身后,却尽是追杀的金骑。 ......... 阿济格和多尔衮领着亲兵摆牙喇紧紧撵着人数最多的张春中军,为了保住唯一的“墨尔根代青”的至高荣誉,多尔衮恨不得亲手擒住张春,可是明军太多,便是两万只猪在前面跑,他也没办法一下就抓住想要的那只猪。只能和兄长紧紧撵着张春,一点也不敢放松。好几次,多尔衮离前方的张春不到一百多步距离,却每每被其他方向奔逃过来的明军搅乱。最危险一次,他都清晰的看到被人扛在肩上的张春,那白发苍苍一身文官袍服的不是张春老儿是谁! 紧急关头,参将薛大湖突然领着百十个士兵掉头向追上来的多尔衮杀去,这百十多奋勇的明军在金军铁骑面前,如浪花一般,旋即被冲得七零八散。薛大湖被一金军的长刀直接削去了头颅,连声惨叫都没有发出。但也正因他们的勇敢,多尔衮再次失去生擒张春的机会,此后便再无机会了。 篇古当、鄂本领两黄旗六千兵连同叶臣的一千蒙古兵奉皇太极汗令,绕开纷乱的战场,朝长山方向疾驰,欲抢在明军渡河之前兜上去,从而一举切掉明军退路。 阿巴泰、汤古代、塔拜等人也领着各自的摆牙喇从西面向小凌河北岸冲去,他们和东面的两黄旗相互呼应,形成犄角之势,若两军会合,便将牢牢锁死明军向南逃窜的缺口。 岳托则在一开始的乱局中率先想到断明军退路,但因身边没有多少骑兵,只能一边追杀明军,一边寻找散落在各处的正红旗骑兵,最终麾下会集了一千多正红旗骑兵。 发现明军离小凌河还有不到两三里地后,岳托立即率领这一千多正红旗骑兵放弃追杀明军,改从狼奔的明军人流中杀开一条口子,不管不顾的往小凌河跑。 发现金军抢在前头的明军吓呆了,他们大呼大叫着不顾一切朝前奔去,可是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终于,抢先一步的岳托在明军前头到达了小凌河,未有一刻停留,他命令一千多正红旗骑兵散布在河滩上,就像狮子露出了滴血的獠牙般,刀弓握在手中,静静的等着明军逃过来。 张皇失措的一万多明军就这样没有任何选择的撞上了守株待兔的岳托部。 最先和岳托部撞上的是张洪谟的骑兵,虽有七八百骑兵,可是却是已经毫无斗志,只想赶紧渡河逃跑,根本没有组织一次冲锋,完全是不顾一切的往前跑。 结果,在岳托的精心调派下,张洪谟率部冲了几次,都没能过河,反而被岳托部逼的往后跑去。 岳托也是大意,见拦住了这股明军骑兵,便放松了其他方向,结果吴襄和宋伟趁乱渡过河了。 张洪谟成了吴宋二人渡河的棋子,没有他,吴宋二人只怕也会被岳托部拦下。 可是不等吴襄、宋伟喘口气,他们就再一次变脸了,前方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出现两股金军,正向着正前方疾驰过去,若是让他们会合,便再也无法回到锦州了。 ............ 岳托的努力没有白费,明军的溃兵冲到小凌河后,发现前方已经有金军骑兵在拦阻时,全部惶然不知所措,最终所有的明军全部汇集在一起,北岸上聚集了近万明军。 追杀而来的金军也从四面八方而至,瞬间将明军全部合围。 眼见明军已经陷入绝境,再无路可逃,皇太极下令各旗停止追击,各旗离明军保持五百步的距离,未得汗令,不得进攻。 困兽犹斗的道理皇太极还是明白的,刚才的全力追杀给明军造成极大杀伤的同时,也极大地消耗了八旗的马力,这时候一鼓作气杀进,也许能将明军尽数歼灭,但八旗的体力也在下降,明军要是困兽犹斗,势必会让八旗的伤亡大大增加,身为统帅,皇太极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眼里,每一名士卒都是宝贵的,身为大汗,他要对每一名追随他作战的族人负责,能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就减少,绝不能无谓的伤亡。 “文程、老鲍,替本汗劝降那张春老儿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放弃 撤退 换马 数里外,施大勇叹了口气,他知道张春完了,上万明军也完了。 他也曾想过去救张春,然而左良玉的一句话却彻底断了他的念头,左良玉说得很简单,也很直白,他直接告诉施大勇:“大军完了,没救了,你要不走,我走。”说完领着自己的人头也不回往南岸逃了,一点也不想和松山军共同进退。 短暂的犹豫之后,虽然对这个万恶将军打心眼里瞧不起,可是施大勇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大军已经崩溃,在金军的追杀下根本没有可能出现奇迹,自己能够做的都做了,即便现在不顾一切冲上去把张春救出来又能如何? 败了便是败了,不承认也得承认。现在去救人,只能是拿士兵们的生命开玩笑。 四万大军尽数葬送在此难道还不够吗?非要把自己的三千昌平子弟也葬送在这里才心甘吗? 一次次的血战,换来的是身边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仗仗打得惨烈,哪一仗打得不是跟在悬涯边上一样? 够了,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这仗,纵使张春连同四万大军都葬送,他建奴又好到哪里去了! 倘若以后仗仗都这般让建奴伤筋动骨,他满清还能入主中原吗! “走,咱们回锦州!”施大勇咬牙下令撤退。 “将军,不救兵备大人了?”听说回去,曹变蛟急了,兵备大人和上万弟兄正被建奴追杀,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金军全歼? “我们救不了他们!走,再不走谁也别想走了!” 施大勇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抬脚默默的朝南岸走去,郭义紧跟在后。 见状,蒋万里、黄安、李大山、麻忠他们摇了摇头,相继领着各自部下随施大勇撤退。 昌平兵们虽然不怕死,可是大军崩溃的事实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个时候只能是撤,再不撤的话,一旦败兵涌了过来,再想撤就没有可能了。 热血掩盖不了理智,在军官的带领下,两千昌平兵有条不紊的向南岸撤去。 “唉!” 人都走了,曹变蛟只能痛苦的一跺脚,悲愤的朝狼骑军一挥手,十分不甘的往南岸撤去,临撤之时,不忘把先前从马身上剥落下来的铁甲扛着,那杆好不容易夺来的奴酋金龙大旗也被曹变蛟扛在肩上。 松山军往南岸撤退,沿途,施大勇不忘命令收拢一些散兵,搜捡被明军丢弃的武器,看到伤员也尽可能的带上。 北岸的败兵和金军离着还有好几里地,倒不怕他们就追了上来。等到和邵武的后军会合之时,施大勇才发现邵武做得比自己交待的更出色,他不仅收拢了一千多溃兵,六百多匹战马,还在南岸起火时派了三百人到河中搜寻有用的物资,火铳、大刀、长矛、弩箭堆了好多。 看到有战马,曹变蛟忙要狼骑兵们把铁甲放到马背上,这一路扛着,实在是吃力。卸下铁甲后,狼骑兵们顿时出了一口气。 邵武带着几个千总迎了上来,告诉施大勇,刚才昌平参将左良玉带人往锦州跑了。他想拦住对方,可是看到对方兵强马壮,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放他们过去。 施大勇点点头,没有说话,命令黄安、邵武、蒋万里他们即刻率部往锦州撤,狼骑军留一百会骑马的士兵下来,再留一百匹马下来供他们乘用。 黄安见长山那边有金军骑兵渡过了河,担心那支金军会来追杀过来,便对施大勇道:“将军,让中军和后军先撤,我领前军随将军留下,万一金军追过来,好歹也能挡一下。” “不必了,你们都撤。”施大勇挥了挥手,示意黄安赶紧走,“若是金军敢追来,我这边马上就放火,这火固然是顺风往南吹,可他建奴也不能再追咱们。当务之急是你们得先离开,不然真放起火来,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听了这话,黄安点点头,知道施大勇说得对,昌平兵们都是步卒,这边要是放起火来,不定能跑得了。他们现在最好是赶紧走,等到火起,便能有足够的距离供他们撤回锦州。 见曹变蛟也要留下,施大勇朝他摆了摆手,命令他:“小曹,你也走!” “不,我留下。”曹变蛟闷声说了句,显然他心中对施大勇撤退的举动十分不满。 施大勇拿他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朝他肩上金龙大旗一指,“大旗让黄安他们带回去,你要把这旗留下,建奴不死追咱们才怪。” 曹变蛟没有说话,转身把大旗交给黄安,黄安接过,转手要两名士兵扛了。 这边,蒋万里带人正帮后军处理那些战马和兵器,那些溃军也被要求前来抬运,短暂的忙碌了一会,黄安等人前来与施大勇告别,率部陆续后撤。 等人全撤走后,施大勇和曹变蛟带着一百狼骑兵乘马往北又进了二里地,然后停马在那看着远处的小凌河。施大勇心里总有些不甘,幻想着张春能够逃脱出来。 可是随着眼前的金军越来越多,最后一丝幻想也被粉碎了。 北岸,金军突然停止了进攻,南岸,却有数百明军骑兵正在向这边狂奔而来,可是却被长山绕过来的金军拦个正着。 …………… 吴襄苦不堪言,紧跑快跑,还是没来得及在金军会合前奔出去,数千金兵呼吼杀到,一个回合,自己的部下就只剩两三百人。那边宋伟也好不到哪里去,身边只剩几十骑。 “镇台大人,你快跑!” 眼看最后的空缺就要被金军合拢,吴襄的家将吴德带人冲向了金军,一阵厮杀,金军一时被搅乱阵脚,吴襄见状,忙打马拼命向那空缺处奔去,金军见状,连忙上前拦截,一番厮杀后,吴襄总算是逃出生天,不过身边只剩十三骑。宋伟也顺利脱身,他比吴襄还惨,身边还剩七骑。 脱险之后,吴宋二人疯狂.抽打座骑,死命的朝南跑。篇当古不知二人身份,见逃出去的明军不过数十人,便没有理会,吹号率部往小凌河参与对明军大队的合围。 打马奔了三里地后,吴宋二人便看到前方出现一支骑兵,顿时大吃一惊,以为是金军,待看到是明军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没命的奔到那,战马累得直吐白沫。 从马上跃下,一个箭步直奔那帮明军,人还未到,声音先至:“本将乃辽东总兵吴襄,尔等速将战马换与本将军!” 第一百二十章 怒杀吴襄 不待那些明军答应,吴襄就迫不及待的冲到最近的一匹战马,也不管马上是何人,伸手便要拽他下来。他实在是被金军追怕了,这会一心只想换马逃回锦州,哪管这些明军答不答应。再说,他们敢不答应吗,自己可是辽东总兵官! 不料那马上骑士却好像没听见吴襄的话,任他拽了一下,却纹丝不动,根本没有下马将战马让于他的意思。 吴襄大怒,看也不看那骑士,破口大骂道:“你耳朵聋了吗!快把马让给本将军!”扬手便又要将那骑士拉下。 这回那骑士却是动了,然而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突然抽刀向吴襄砍去! 刀光之下,寒气逼人,吴襄也是久经沙场之人,一个激灵,知道不好,只道这股明军乃金兵侨装,现在要取他性命了! 他身手也是过人,本能的侧身闪过那刀,张嘴便要叫喊部下小心,嘴巴刚张开,却见那骑士的脸无比狰狞,生生少了半边,那可怕的脸又好像在哪见过,一怔之下,想起这人不是那新任锦州参将施大勇吗! “施大勇,你要干什么?!本将乃辽东总兵官,你想以下犯上吗!” 吴襄怒极,知道对方不是金军,却也不怎么怕,却怕施大勇暴起伤人,还是朝后跳了一步,拔刀在手,警惕的望着对方。 那边死里逃生的刘泽清、阿尔桑等人被眼前变故惊得人人变色,慌忙便要冲上来救吴襄。 曹变蛟和一干狼骑兵也都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施大勇要斩杀辽东总兵官。 吴襄毕竟是朝廷任命的辽东总兵官,出于对辽东总兵官的震摄,曹变蛟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帮施大勇杀人,只一脸疑惑的望着施大勇。 擅杀朝廷总兵官,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狼骑兵们再如何忠于施大勇,这陡遭变故也一时都懵了。曹变蛟没动,他们更不敢动,一个个惊得凉气直嗖,心中满是狐疑。 ......... 一击不中,施大勇索性直接从马上跳下,根本不与吴襄废话,挥刀又砍!他是铁了心要把吴襄斩杀,不为别的,只为这家伙接连数次弃友军不顾狼奔而逃! 这等胆小怕死的无耻败类留着有何用,不如一刀杀了,回去之后报个死于乱军之中一了百了! “反了,反了,施大勇你这无耻狗贼,竟想取本将军脑袋献奴换取富贵,本将军与你拼了!” 吴襄以为施大勇是想投金,这才想要杀自己,好拿自己脑袋去和建奴换取赏银,暴怒之下,大吼一声,便朝施大勇砍去。 目光中,施大勇的长刀也劈了过来。 两刀相交,火星一冒,吴襄顿觉虎口一震,不容反应,手中的刀已被施大勇砍飞。 没了武器,赤手空拳如何与施大勇这猛人交手,吴襄惊得七魂去了六魄,下意识的便要往后跑去。 存心杀人的施大勇哪里容他跑得了,扬刀便朝吴襄脖间砍去! “留你这逃跑将军有何用!我替皇上杀你这无耻之徒!” 大喝一声,手起刀落,长刀瞬间砍上吴襄脖子,吴襄的脑袋顿时“咕噜”一声掉落草丛之中。 无头的尸首仍是收力不住,又往前奔了几步才扑通倒地。 那滚落草丛中的脑袋双目睁得斗大,一脸死不瞑目。 “镇台大人!” 刘泽清、阿尔桑连同那逃出来的十一骑见吴襄被杀,失声大叫起来。 “施大勇,我杀了你!” 刘泽清受吴襄恩惠甚多,又是吴襄心腹之人,见吴襄死于非命,气急之下,冲了上来便要杀施大勇为吴襄报仇。 阿尔桑却突然向后退去,随刘泽清冲上去的四名蒙古兵见状,不由自主的全部止住了步子,不知所措的望着阿尔桑。 阿尔桑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住施大勇身后的那一百狼骑兵,一只脚已经跨上马鞍,准备上马逃跑。 施大勇识得这刘泽清,当日兵部来人在锦州巡抚衙门宣旨时,他便见过这刘泽清,知道他乃吴襄的副将,与辽东祖家的关系也密切。 斩草必须除根,今日擅杀吴襄之事绝不能外泄,否则任凭自己有天大的理由,祸事也将至。 故刘泽清等人不冲上来,施大勇也要冲上去杀他们。瞥见有几个家伙竟然想要上马逃,施大勇不由转首喝了一声:“小曹,你还等什么,杀了他们!” “噢?” 听到施大勇的呼吼,曹变蛟犹豫了一下,旋即咬了咬牙,扬声应了一声:“好!” 两腿一用力,策马便往那要跑的几骑冲去。他这一动,狼骑兵们顿时醒悟过来,呼拉一声全部冲了上来。 狼骑兵们一冲上来,刘泽清顿知不妙,对方这么多人,己方如何能敌。身子在离施大勇还有不足三尺的距离陡得刹住,朝跟上来的几名骑兵叫了一声:“跑!” 发一声喊便往座骑冲去,身后施大勇却已经冲了上来,两名辽东骑兵见状,挥刀要替刘泽清挡住,却被施大勇双双砍翻在地。 刘泽清大骇,只觉头发都竖了起来,不要命的向座骑跑去。 身后蹄声却至,不等他掉头察看,一杆长枪已经捅进他的后背,却是纵马而来的曹变蛟下了杀手。 长枪从刘泽清身子一穿而过,曹变蛟纵马跃过,从刘泽清前身抽出长枪,又扫向另一名辽东骑兵。 吴襄、刘泽清接连身死,余下几个辽东兵已经是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很快就被狼骑兵们一一斩杀。 阿尔桑等蒙古兵们上马之后,便要纵马逃命,哪知马力已竭,奔不了数十步,便被狼骑兵们撵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全部砍死。 杀掉吴襄的部下后,施大勇将刀在刘泽清的尸首上抹了一抹,抬首便要叫曹变蛟,却见一百多步外驻着七骑,马上骑士穿的都是明军的盔甲。 施大勇以为这些人也是吴襄的部下,忙要下令狼骑兵们前去截杀,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不想那七骑却好像看透他的用意,自己打马过来,为首一骑士扬声叫道:“施大勇,本官乃山海关总兵宋伟,你不杀吴襄,本官也会杀他!”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再冲一次 劝降失败 小凌河北岸的河滩上,上万明军在河滩上乱成一团,你挤我,我挤你,一切都已经乱了套,毫无章法可言。 四面八方全是金军的骑兵,围得跟铁桶似的,哪里还有归路? 恐惧和不安在整个明军中蔓延,上下皆无再战的勇气,很多明军已经是奔得喘不过气来,这会一点力气也没有,往地上就那么一坐或一倒,一幅天不问地不问的样子。 明军的武器大半已经丢弃,这会手中有武器的只三四千人不到,其他人都是两手空空,呆怔木然的随着人群往左右挤去。 张洪谟等将领见已然被困,金军又突然停止进攻,均道金军或许是要劝降,一些将领私下议论,这仗是没法打了,再拼下去,只能是个死,若是现在降了,这性命多半便能保下。 参将胡大先领着游击郑兵、孙固等人找到人群中的张洪谟,劝他与张春说,不如降了吧。 张洪谟犹豫片刻,无奈点了点头,同意去找张春说降的事。 他也是没有办法,若事还有可为,他又何尝想走投降这条路,可是事到如今,这不降也不行了,放眼看去,哪个不是被金军吓破了胆子,这会就算拼死抵抗,顶多撑得片刻便也完了。与其尽数被金军屠了,倒不如就此投降拉倒,再不济总能保住这万余士兵的性命。 一同出城的高级将领中,副将满库战死、副将王之库自杀、副将张吉甫战死,其余如参将杨华征、薛大湖等不是死在乱军中就是自杀成仁,余下的人就属张洪漠官最大,左右两翼的吴襄和宋伟又不知去向,能够代表众将向张春进言的也只能是他张洪谟了。 可以说,投降是包围圈中所有明军将领乃至士兵们的共同愿望,若张春仍然拒绝,胡大先甚至提出由自己动手,把张春捆了,然后大伙一齐奉张洪漠的命令。 张洪漠却断然摇头说不可,他只负责向兵备大人进言,却绝不能做这叫人不耻之事。若胡大先他们非要如此,便请他们连自己也捆了。 张洪谟态度坚决,手下还有几百骑兵,胡大先等人不敢擅动,只得答应要是兵备大人不降,他们见机行事,寻机会自己降了便是。 闻言,张洪谟点点头,心情沉重的找到张春,在那吱唔几句,终是硬着头皮劝道:“大人,金军把咱们围得水泄不通,已然逃不出去了,不如…不如降了吧。”说完,脸红了一下,看得出,对投降他自个心里也是不好受且难为情的。 “要降你们降,本官是绝计不降的。” 张春挣扎着从董开国肩上下来,蹒跚的爬上一辆战车,盘腿坐在了那里,尔后眼睛一闭,忽长出一口气,缓缓看向张洪谟,近乎哀求道:“本军还有万余人,若全力南冲,未必就冲不出去。若就这么降了,敢问张将军,你就甘心?” 张春近乎哀求的语气,甚至称呼张洪谟为“张将军”,使得张洪谟一震,脸色再次一红,盯着张春枯老的脸看了许久,没有说话,而是返身朝胡大先他们走去,小声商量什么。 旋即,便听有将领叫嚷起来,隔得远,听不清说得是什么,但显然是他们不愿听张春的往南面突围,就这么吵了好长时间,方静了下来。胡大先等人气鼓鼓的站在那里,不时的朝张春瞄来。 得到诸将同意的张洪漠像是了了心中一桩大事般走到张春所在的那战车前,沉声道:“末将等愿随大人突围,然须告诉大人的是,若是突不出去,为保士卒性命,末将只能降了,望大人勿怪!” “好,传令下去,只待金军一动,全军便往南全力冲去,能不能回去,就看这一次的了。突围之事便全交给张将军负责了,本官年老体衰,能脱险便脱险,不能脱险便自行了断,以免受那建奴侮辱。” 张春喘着气说了这些后,抬手示意自己有点累了,张洪谟见状,点点头便去召集诸将商议突围的事。 待张洪谟走后,董开国轻轻的走到张春身旁,犹豫一下,还是说道:“老大人万不可将张洪谟的话当真,下官看他和那些人已是铁了心要降建奴,如何真会听大人的突围呢?便是突了,多半也是做做样子,当不得真的。” 张春苦笑一声:“本官何尝不知,可如今除了信他,还能怎么办?” 董开国语滞,视线垂到脚间。 身后,忽然一阵骚动,转身看去,只见金军阵中突然驰出几骑来,当先二骑着的都是汉家衣衫,却是从未见过。 “敢问大明兵备道监军张春老大人可在阵中?” 范文程意气风发,中气十足的叫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起来,试图找到张春的身影,可是那明军密密麻麻,人挤人,密不透风,如何能从这上万人中找到张春。只能等着那张春老儿自己出来。 等了一会,却是不见对面有人作答,范文程有些意外,心道莫不是张春死在乱军中了? 鲍承先沉不住气,策马上前一步,又叫道:“敢问大明兵备道监军张春老大人可在阵中?末学鲍承先奉我家汗王之令,前来劝说老大人归降我大金!若老大人能够率部来归,我家汗王不仅保老大人及诸位将军性命无碍,更不吝封赏,各位在明国什么官,在我大金均再晋一级,士卒人等也一律赐银!此等优待,足见我家汗王招纳诸位诚心,有愿来投者,放下兵器,自行走出便可!” 听了这话,明军顿时又是一阵骚动,有百十人毫不犹豫的就从阵中走中,不顾身后同伴的叫喊,头也不回向金军走去。胡大先等早就想降的将领更是按不住激动,忍不住就想现在就降,可是瞥见张洪谟正带着骑兵冷冷的看着他们,脚下的步子却是怎么也不敢迈出。 出阵投降的明军只百多人,更多的明军士兵并没有动,对鲍承先所说,他们很是惊疑,鉴于金军在永平有屠城坑降先例,大多数人虽然想降,但却是害怕降了会被屠杀,又见将军们不动,他们自然也不敢轻动。 一番话只引得百多个小卒来降,鲍承先有些失望,他可是想好好出个风头的,一番话便说得上万明军尽数解甲来降,却不曾想,已陷绝境的明军竟然还这么有骨气。他却是不知道对面这上万明军除了极少数,大多都恨不得立即就降,之所以没降,只因都在观望。 张春仍是没有出来答话,也没有明军将领出面,范文程眉头一皱,再次叫道:“再打下去只能多做无谓牺牲,我家汗王仁义,不忍你们把性命葬送在此,诚心招纳,若是诸位愿归,我家汗王这便亲自前来与老大人和诸位将军见面!” 对面仍是没有反应。 叫喊的话跟拳头砸在棉花上一样,一点也没反应,这让范文程和鲍承先有些发燥,范文程又不嫌麻烦的连叫几声,对面的明军都跟死了一样,还是没有动静。 “鲍兄,咱们回去吧,看来张春老儿是打死也不肯降了,与其在这浪费口舌,不如交给几位旗主吧。” 范文程叹口气,无精打采的转过马头,鲍承先恨恨的朝明军“呸”了一口,“张春老儿一条腿都伸进棺材了,还死撑着拉上这么多人和他陪葬,这老儿心地太毒!不识时务!” 二人意气风发而来,都想立下不世之功,却讨了个没趣,愤闷不平的扬马便去向皇太极复命。这边明军看到劝降使者走了,一个个都慌了起来,那边金军看到明军不肯降,刀箭都开始拿起,随时准备进攻。 ............ 一听张春连面都不露,范鲍二人只劝了百多个明军小卒来降,其余人动都不动,皇太极大怒,立即命令各旗进攻,张春不肯降,就生擒他,押到大帐中看他降不降! 为防困兽犹斗,皇太极计上心来,要岳托和篇古当放开一条口子,这样见到还有生路的明军势必不会死战到底,解决起来便能快得多。毕竟明军还有一万多人,那张春老儿又是不肯降,杀将起来须是费些事。 传令阿济格、多尔衮、阿巴泰、硕托、萨哈廉他们,把明军往小凌河里赶。 接到汗令后,各旗立即开始进攻,岳托和篇古当也不失时的让开一条口子,好让明军沿这个口子往小凌河跑。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张春被俘 惺惺作态 命令岳托和篇古当放开一条口子,其实完全不必要,如果皇太极知道明军大半都是想要投降,根本不会出现什么困兽犹斗的局面,估计他就不会下这个命令了。 可以说,他原本可以得到一万多明军俘虏,结果这一自以为是的安排反而失去了这些俘虏。 金军一动,张洪谟履行了自己对张春的承诺,毅然当先向小凌河冲去,明军或是知道突围,或是只是被人流裹挟着全跟着冲了。 本以为根本不可能冲破金军的防线,哪知道当面的金军却突然向两边撤去,放开了一条通往南岸的口子! 突然放开的口子对于处于绝境中的明军无疑是一盏光明灯,这一下,那些想要投降的也不肯降了,有了活路,哪个还愿给东虏当奴! 便是连胡大先这等一心要降的将领们这会也来了劲,把投降的念头瞬间抛到脑后,一股脑向那口子狂奔。 短暂的休息让这些已经筋疲力尽的明军有了稍许力量,现在突然看到一条生路,便如吃了回春草一般,上万人一冲而就,险些把岳托部也给冲散了。 不过好运也就到此而止了,随着金军正红、镶红、正白、镶白四旗的尾随砍杀,冲到河中的明军只剩数千人。 几千人散布在河中不要命的跑,根本没有什么队形,也没有抵抗,全是一窝蜂的乱跑,一个个比的就是谁速度快,没有人会理会身后被金军追上同伴的命运,他们只知道跑,一刻不停的跑。 岳托和篇古当的人马也围了上来,这回不是截断明军退路,而是就跟在后面砍杀明军。 数千明军一片散乱,没有指挥,也没有联络,就那么以个人为单位逃命。这时候,明军士卒们的精神真正的崩溃了,前面若是有人不肯向前,挡住了自己逃命的道路,那就是一刀砍下去,前面的同伴脚步稍微慢了点,同样是一刀砍下去,有时候就算是前面的同伴什么都没有干,同样是砍杀下去。 疯了,全疯了! 明军在疯狂的自相残杀,身后的金军更在疯狂的砍杀他们, 追杀逃跑的明军实在是太容易了,金军所面对的只是明军逃兵的后背,只要把手中的刀剑朝他们砍下去就行,就好像在进行砍杀练习一样,轻松无比。 一个个的明军被金军像砍瓜切菜一样砍倒,没有明军想要回头抵抗搏斗,他们已经是万念俱灰,魂都没了。 终于,发现无法摆脱追兵的明军全部崩溃,张洪谟领着残存的三百多骑兵弃马跪地,投降了,他们投降了! 张洪谟一降,明军全部跪地投降,董开国护着张春往小凌河跑时,不幸被乱军冲散,想要回头去找,也找不到了,无奈只能领着三个手下往南跑。 一切都结束了,虽然远处还有几十个明军在仓皇南奔,金军也没兴趣去追杀他们了。留着这些人回去报个信也好。 阿济格、多尔衮安排人在俘虏中查找张春,不一会,便有一个牛录兴奋的叫了起来:“捉到张春了,捉到张春了,捉到张春了!” …………… 乱军中,张春与董开国失散,被人流裹着又往南跑了几十步,终因年纪太大摔倒在地,手中的天子所赐宝剑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败兵们只顾自己逃命,也没人理会他这主帅,等到他跌跌撞撞的起身后,才发现一切都结束了,他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几个金军发现绑了起来。 俘虏张春的喜讯立即传到了皇太极那里,皇太极大喜,命将张春连同明军降将一同押到自己设在大凌河的汗王大帐中。 因金军曾在永平屠城坑降,加上先前劝降不降,所以张洪谟、胡大先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进到大帐后,在皇太极侍卫的喝斥下,他们下意识的全跪了在地上,诚惶诚恐,为性命不保感到害怕,唯独张春却是怒目圆睁,昂首而立,头发胡须早被血给染红了。 代善不知张春是何许人也,又未有人报过,见这老儿如此傲慢,不禁大怒,大喝道:“不知死活的老东西,竟敢如此放肆,拉下去五马分尸!” 刚刚进帐的阿济格听了一惊,忙叫道:“二哥,这老儿就是明军的监军道张春!” 代善一愣,转瞬就变了个笑脸,哈哈笑道:“原来是张大人,失敬,失敬!”朝那帮侍卫一瞪眼:“还不快给老大人解绑,看座!” 张春却是根本不买代善帐,怒哼一声,看都不看坐于汗位上的皇太极一眼,只怒瞪着张洪谟、胡大先他们。 张洪谟、胡大先他们知道张春看不起自己给建奴下跪,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还敢逞强! 这张春老儿却是有骨气,嗯,是个忠臣,本汗要好好拉拢他才是。 皇太极也不恼张春,故作宽容的一笑,转而对张洪谟等降将道:“你我两军杀了这大半天,这天色也黑了,想必各位一定都饿了,咱们先吃饭,就算本汗为尔等接风。至于其它的事,一切等饭后再说。”说完,也不待降将们表示,便挥手传令:“来人啊,传话下去,备好牛羊肉和好酒,即刻端上来,将军们的肚子等不及了!” “喳!”当下有侍卫赶紧去传酒菜。 一听奴酋要请自己吃酒菜,张洪谟等人有些诧异,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皇太极,这才发现眼前站着的奴酋竟然是一大胖子,不由都愣了一下。但见这胖汗正一脸笑容的望着他们,和颜悦色,哪里有一点恶意,不禁都放下心来,暗道既然奴酋请我们吃酒,怕是便不会杀了我们吧? 酒菜上来后,皇太极特意叫来佟养性、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石廷柱、孙得功等几十名汉官作陪,他们中间有的原本就认识,有的虽不认识却也听说过。在这些汉官的刻意搭讪下,气氛当即便松弛下来。唯张春坐在那,不吃不喝,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张春的一举一动都被皇太极看在眼中,却是也不管他,只到宴罢,一众降将都急切的表明愿为大金效力后,皇太极这才对他们道:“尔等今既降金,便都是本汗的爱将...” 抬手指了指坐在汉官首席的佟养性,笑道:“这是我大金昂邦章京,汉军旗总兵,大金国的西屋里额驸佟养性大人,尔等今后连同部卒都编入他的麾下,至于官职,一律按在明时的级别加一级赏给,日后晋升则凭军功升黜。本汗在此明言在前,若尔等还有异心,本汗便定取了他性命,若尔等忠心侍我大金,则本汗绝不会亏待尔等!” 众降将没有想到,皇太极不仅不杀他们,还跟先前范文程劝降说的那般厚待他们,一时都有些激动,齐声上前磕谢:“谢汗王不杀之恩,臣等祝汗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众将呼他“万岁”,皇太极眉笑眼开,连连点头,以示汗心甚悦。 解决了这些降将后,皇太极和代善交换眼神,双双看向张春,皇太极语重心长的对张春道:“老大人,现今你部下皆归顺了本汗,老大人是否愿与他们一样归顺本汗呢?” “自古忠臣受万世子孙敬仰,奸臣败类受万世唾骂,奴酋,你休想本官降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假惺惺的做这等姿态!” 张春一语点破皇太极虚伪面目,极其鄙视地扫了一眼张洪谟他们,然后仰首向南,铮铮道:“本官乃天朝之臣,受圣上股肱之托,今未能殄灭尔等跳梁小丑,惟有一死而已!” “老大人真的不怕死?!”皇太极脸色有些难看,张春骂他惺惺作态,实叫他心中恼怒,若不是这帮降将尚在,只怕已经变脸了。 “怕死?” 张春放声大笑:“老夫于天地间已枉活了六十五个春秋,还能再活几年?今日之死,无非早辞人世几天,又何惧哉?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噢,对,你这等番外蛮荒野奴,如何能懂我所说,哈哈...” “你这老儿,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阿山见张春敢对汗王不敬,大怒之下,拔刀便要上来砍张春。 “放肆!”皇太极却是怒骂阿山,“本汗未恼,你放的哪般肆!下去!” “喳!”阿山讪讪,脸胀得通红,灰溜溜的出了大帐。 待阿山走后,皇太极微步走到张春面前,凝视他片刻,缓缓劝道: “人生一世,固然是草木一秋。但既生而为人,就应为天下苍生尽一份赤子之情。大金与明相争十余年矣,十几年中,不知多少生灵涂炭,又不知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如此争斗下去,何时是个尽头?天下百姓对争战早已厌倦,都希望两国能就此休兵,还天下一个太平。老大人乃大明朝廷重臣,为崇祯所倚重,本汗劝你能在有生之年为天下百姓作点事情,徒然赴死,轻如鸿毛。本汗所言,请张老大人深思!” 第一百二十三章 铮铮老儿 时机成熟 皇太极这番话说得当真是语重心长,脸上的表情也是无比诚恳,就跟在与一老友说掏心窝子话一样,叫人听了难以拒绝。 张洪谟、胡大先等降将听了,都道张春一定会被皇太极的诚恳感动,被他话中的大义感动,从而答应归顺。 代善和阿济格、济尔哈朗等贝勒们会心一笑,心中均道老四这劝人投降的本事是越来越高了,短暂之间,便能说出这番叫人佩服的大道理来,那汉人的读书人不是最爱听这等仁义,为天下苍生的说辞吗,张春老儿没道理不归顺的。只要肯降,任他再如何忠贞,往后便是大金这边的,再想回头是万万不能的了。 可是叫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皇太极话音刚落,张春就怒斥他道:“一派胡言,若是尔等真心为天下苍生谋福,如何却会叛逆作乱!试问你们自叛乱那天起,这辽东多少百姓被你们荼毒杀害,本官虽不是辽东人,但也知道老奴在时,辽东百万汉人伏尸千里之事!试问,这便是你这野奴的仁义所在!若真要天下太平,尔等便应立即上书请求我大明天子宽恕,而不是一而再的杀我百姓,夺我城池,抢我财富!” 越说越气,直指皇太极,骂道:“你这逆子早应授首就擒,今圣上正值英年,德追尧舜,志在中兴,平定尔等是迟早的事!” 闻言,帐中众人俱是色变,阿济格更是气得大怒,喝道:“你个老杂毛,给脸不要脸,看本贝勒不剥了你的皮!” 张春却是毫无惧色,他上前一步,去夺一个侍卫手中的刀,叫着:“好,你剥,你剥,老夫正想赴死,这一身皮便给你这野奴剥好了!” 那被夺刀的侍卫吓得往后便躲,哪敢真将刀让张春夺了,这时从后面又上来两个侍卫一下将张春摁住。 那两侍卫力气很大,张春一介老人,哪里禁得住他们这一摁,倒地之时,似乎手腕脱臼了,但却是不吱一声,只恨恨的望着皇太极。 阿济格也没想到张春真的这么不怕死,张大个嘴巴怔怔的望着他,没有皇太极的允许,他哪敢真将张春活剥了。 皇太极这会也是怒火攻心,却是强压着不发作,定定的看着张春,眼珠子转来转去,却不知想什么。 一众降将无不为张春捏了一把汗,虽说他们已降了,从今往后和大明再无半分关系,可是张春毕竟是他们的老上司,也不忍就见他当场血溅。 “大人,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固执了,听末将一句劝,降了吧。”张洪谟轻叹口气,有心上前将张春扶起,却又是不敢,站在那十分尴尬。 还是皇太极朝那两侍卫摆了摆手,张春这才忍着痛苦站了起来,脸上怒色和眼神中的不屑却是丝毫未减,昂首挺胸怒视皇太极,悍不畏死。 皇太极喉咙咽了咽,既恨这张春老儿顽固,又惜他忠贞,终是耐下心子劝道:“老大人这又是何必呢,尔今你已是我大金俘虏,便是本汗放你回去,崇祯也不会放过你。四万大军可是在你手中葬送的,崇祯如何会善待你?” 稍顿,又道:“崇祯去年刚刚活剐了袁崇焕,敢问这便是老大人所说的尧舜之德?连袁崇焕这等忠臣都被他杀了,他这天子还有什么值得老大人效忠的?老大人听本汗句劝,便归顺我大金吧!” “呸!” 皇太极不说还好,一说,张春更怒,激动的骂道:“袁崇焕狗贼,与你野奴私通,资你粮草,暗中和谈,又引你奴军入寇京师,其罪当诛!我大明天子斩杀于他,天下皆喊该杀,只你这野奴叫嚷冤枉,公理自在人心,你便是再如何掩饰,再如何替那狗贼粉墨,终是瞒不过天下人!” 闻言,皇太极语滞,一时无言以对。 代善看不过去,连忙上前怒对张春道:“崇祯一痴儿尔,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高高在上,不恤下情,表面看似英明,实则残暴无比。今我大金得天命,他日必将入主中原,你还指望崇祯那痴儿中兴?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你这大军一完,辽东还有何人能挡我大金兵锋?挥师山海关不过是指日的事,张大人,你若识时务,便应归顺我大金,出谋献策,助我大金早日定鼎中原,以免天下苍生受兵灾之祸,此方为大义之道!”范文程冷冷的看着张春,憎恶这老儿不识趣。 一听金军要挥师山海关,还要占领中原,张春心中暗暗吃惊:他这一败,朝廷已无力再调援军前来,祖大寿的辽兵精锐又被困在大凌河城中,这辽东已是空虚无比,便是眼下锦州城中的守兵都不足两千之数,若金军趁势攻占锦州,则锦州必危矣! 锦州一失,宁远孤城又如何能保!今时不同往日,这野奴也不知从哪得来的红夷炮,再攻坚城只怕便是唾手可得了! 皇上啊皇上,这辽事已到崩溃关头,臣无能,臣辜负了皇上重托,臣对不住大明啊!…… 张春突然闭上了眼睛,依旧是一言不发,神情却不似先前那般铮铮铁骨,而是说不出的伤心,众人还发现,张春那苍老的脸上,竟然淌下了两行热泪。 皇太极已经没有心情和张春再理论,见状,冷冷的吩咐侍卫:“带张大人下去歇息,好生侍候,不得怠慢。” “喳!” 侍卫应了,忙上前押张春,张春也不反抗,任他们架着出了帐。至始再也没有回头看过皇太极一眼。 张春被押下去后,阿济格气的上前劝皇太极道:“汗王,这老儿食古不化,冥顽不灵,既然不降,留着也无用,索性一刀杀了算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道:“张春之忠,鬼神敬之,留他一条性命,也好向明将展示我大金的胸怀。” 张春不降被押走,一众降将自然也不能再留在大帐内,佟养性安排人领着他们下去先歇息。另外要人去统计今日俘虏的明军人数,好一一造册,以便管理。 降将们走后,皇太极突然转过身来,看着阿济格、代善、济尔哈朗、多尔衮、岳托、阿巴泰等一众大小贝勒,既是提醒又是警告道:“今汉官归顺者日众,尔等切不可轻慢欺侮之。汉人讲士可杀不可辱,凡降者大都为不得已。以降者身份进入大金,自觉低人一等,心中已怀自悲。我们一定要平等待之,要热情,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凡有敢恶意辱骂降将者,本汗绝不宽恕,尔等要记住了。这善待汉官关系我大金基业,尔等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一众贝勒们忙大声应道:“臣记住了。” 阿济格又禀道:“汗王,既然张春老儿的援军已被击溃,不如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将大凌河城拿下算了,这么围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想却被皇太极给喝斥了,皇太极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就知道攻,古人云,帝王之兵,贵谋而贱战。勇不足恃,用兵先在定谋。攻城是要死人的,兵不血刃而胜,才是上策。我们已将他们围困这么久,小小大凌河城,还能撑多久?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得上兵伐交,次兵伐谋的道理?本汗平日的兵法白给你讲了。今天晚上,你好好的将本汗赏你们的《三国演义》好生再看一看,看看他们这汉人是如何做的!” “臣弟失言,回去之后便好生再看看,汗王放心便是。”阿济格莫名其妙的被皇太极这一顿训,讪讪的一屁股坐到位子上,自个喝了一杯闷酒,却是喝得急了,结果给呛了大声咳起来。众人见了,都觉得好笑。 待阿济格咳完,范文程突然上前对皇太极道:“禀汗王,奴才以为派人劝降祖大寿的机会已经成熟。” 第一百二十四章 祖大寿降金(一) “范先生何出此言?”问话的是代善,笑咪咪的看着范文程。 范文程躬身朝大贝勒拜了一拜,尔后笑道:“奴才说时机成熟,可不是无的放矢,乃是有理由的。这理由十足的可信,否则奴才也不敢说这般肯定的话。” 闻言,皇太极呵呵一笑,抬手道:“那就劳文程把这理由说来听听吧。” 范文程忙道:“此次张春老儿领四万明军来援,西屋里额驸汉军旗火炮营在小凌河畔炮火连天,那炮声几里外听得都明了清楚,大凌河城中的祖大寿安能不知?知而不敢出战,其一乃被汗王计策吓住,不明真假,故不敢出兵接应。这其二嘛,却是他城中已经断粮矣!” 代善听了,点头道:“祖大寿确是被汗王的假增援骗怕了,上次折了三四千人,够他心疼的了。这一回,见不着明军到城下,他哪里再敢出城,不然,再被咱们吃掉他几千人,他这城也就不用守了。” 顿了一顿,又奇怪的问范文程:“不过说他已经断粮,怕是不会吧。前番他辽东兵才出城来,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怎么看也不像是粮食将尽的样子。若城中粮草真不够食用,祖大寿必减少士卒每日口粮,断不会如先前看到那样有精神。嗯,这才过了几日,怎么看也不像是断粮了的,范先生说他断粮,本贝勒难以苟同。” 见代善不信,范文程也不急,而是掐手便算了起来:“大贝勒,奴才为祖大寿算了一笔帐,城中军民共三万余人,每人每天吃一斤半粮食的话,一天便是四万五千斤,十天四十五万,三十天便是一百三十五万斤,加上战马的草料,至少是一百八十万斤。大凌河城不是粮仓,一应粮草全是靠锦州送来,吃完再运,一次顶多运来十天半月所需,绝不可能一次运来数百万斤的。而自大军围城以来,锦州方面便不敢运粮来,所以以奴才看来,城中肯定已经断粮!若没断粮,这大凌河城内又不自产粮食,他一城军民靠什么得活?” “范先生言之有理,城内是没有粮食了。” 范文程的账算得十分仔细,结合围城日期一算,众人自然都想到城中粮草定然不支了。 代善打趣道:“范先生不但出谋划策厉害,这算起帐来也是精得很,真正是可以做个大管家的。” 范文程忙谦虚道:“奴才只是算个大概,这帐众同僚们都能算出来,实在是当不得大贝勒的赞。”心下却对那“大管家”无比向往,一国的大管家不是宰相是什么,放在大明,那也是首辅的高位。今生若是能当得了大金的宰相,便不算虚度此生了。 宁完我酸酸的瞄了范文程一眼,鲍承先则只顾抚摸自己的大腿,虽然敷了药,可还是疼得厉害。 皇太极则在那盘算片刻,尔后欣然说道:“文程说得有理,不过本汗料城中的情况怕是比我们想像得还要严重。劝降之事,本汗看时机是成熟了。嗯,这劝降缓不得了,传令下去,要今日所有新降汉官给城中故旧写信,告诉他们张春的援军覆没消息。另外嘛…得择一与祖家有旧之人,亲赴城中与他祖大寿面谈,却不知何人能往?”目光落在那帮来陪席的汉官身上,搜索合适人选。 视线中,只见副将石廷柱身子一动,出列奏道:“禀汗王,祖大寿之子祖泽润半个时辰前曾派人找过末将!” “噢?!” 皇太极一怔,旋即笑了起来,“本汗就说嘛,祖大寿也是个识时务的。” 阿济格则奇怪的看了一眼石廷柱,问道:“祖泽润怎么就找你,而没找其他人的?”隐隐在怀疑石廷栋是不是私下和祖大寿有联系。 见十二贝勒爷怀疑自己,石廷柱慌得不轻,忙道:“回十二贝勒爷,末将与祖泽润是结义兄弟,末将未投大金前,祖大寿对末将甚是照顾。” “这些事情怎么本贝勒爷不知道的?”阿济格不依不挠,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石廷栋,多尔衮、岳托他们也都对石廷栋产生了疑心。 石廷栋只好又解释起来:“回贝勒爷,末将投大金后,人微身卑,贝勒爷如何会问末将以前的事情,末将也怕这些事说了出来,大汗会疑小的投意不坚,故便不敢说出。” “原来如此。” 阿济格解去疑虑,确实,今日若不是石廷栋自己站出来,他还没将这个降将放在心上过,又哪里去问他以前的事。转过脸去向皇太极喜道:“汗王,既然石将军和祖大寿的儿子是结义兄弟,照臣弟看,这进城人选便是他最佳了。” 皇太极连连点头,却还是征询了一下石廷柱的意见:“不知石将军可愿代本汗赴城中劝降?” “末将愿往!”石廷栋哪里会说不愿,何况这是送上门来的富贵,祖泽润的使者说得明白,找他的目的便是要和金军搭上线,图个方便。眼下明军援军大败,祖大寿肯定要降,这会让别人进城劝降,才是石廷栋最大的损失呢。 听石廷柱愿往,皇太极欣然道:“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谢汗王!” 石廷栋忙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皇太极要范文程、宁完我带他到后帐,交待些要紧之事后便想办法进城见祖大寿。 ………… 陪席酒喝过,众汉官们纷纷退下,岳托、萨哈廉等也回去各自处置今日战事,毕竟这仗赢得不易,各旗损失太大,伤亡人数要统计出来,损失的战马铠甲什么的也都要统计,然后汇总报于汗王知晓。 最后,帐中只剩皇太极、代善、济尔哈郎、阿济格、多尔衮、多驿七人,莽古尔泰不知所踪,有人看见他领着自己的亲兵摆牙喇回沈阳了。 沈阳城里有豪格坐镇,还有一干忠心于自己的两黄旗将校,莽古尔泰的亲兵摆牙喇只数百人,便是跑回去也掀不起大浪,皇太极急着解决大凌河,并着手考虑是不是趁势拿下锦州,便没有理会他,只要镶黄旗的固山额真德古特带两千骑兵赶回去,若是莽古尔泰造反,便将他抓起来,若没动,则将他圈起来,待汗帐回去之后再召开贝勒会议,处死这个差点害他被明军重甲杀死的浑人! “金龙大旗可找着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祖大寿降金(二) 皇太极有些紧张,金龙大旗乃他天聪汗汗权的象征,虽说天色黑了下来,打着火把仍可一一搜检,然到现在,却还迟迟不知金龙大旗下落,令他不由甚至担心。 代善劝慰道:“两红旗正在小凌河两岸搜检,只要找到大旗,定会送来汗帐的,汗王也不必急,只要大旗没被烧毁,总能找回来。” 多尔衮也道:“明军不是被杀就是被俘,没几个逃回去,这大旗肯定还在哪里,等会怕便有消息传来了。” 阿济格吱唔一下,上前说道:“方才臣弟派人问过那帮汉将,据他们说,统领那支重甲的乃新任锦州参将施大勇…” 说到这,有些羞愧的低声道:“也就是十几天在锦州城下杀了多诺依的那个明将,臣弟误以为此人已被自家炮给炸死,哪知他却命大,并未被炸死,只是被炸伤了脸。这次又不知从哪凑出来的重甲,险些危及汗王,若是此人混在明军俘虏中,臣弟一定要他大卸八块才解心头之恨!” 阿济格是真恨施大勇,锦州城下一战害他折了近三个牛录,今天要不是他突然领着重甲从石桥上杀出,哪里会逼得四哥仓皇北逃,各旗也因此被明军追杀。算起来,镶红旗一半人马都是折在那施大勇手上,阿济格恨不得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见阿济格脸色不好看,多尔衮忙道:“哥哥也莫要被那施大勇气着了,此人再命大,这次老天爷也要收他。先前臣弟曾派人查过,那些明军重甲骑兵的战马已尽数被烧死,附近尸体也有数百具,若不出意外,险然施大勇部已尽数被大火烧死了。” “但愿此人已死,否则,本汗这心总是不安。不过若是此人混在俘虏之中,你们切不可擅自杀了,着人押过来,本汗要好好会会他。” 言毕,皇太极有些疲倦的抬了抬手,对代善道:“二哥,本汗有些累了,外面的事还劳二哥多费心。” 代善忙道:“汗王且去歇息,臣这边照应着,断出不了事。” 皇太极又吩咐道:“各旗伤亡出来后,二哥可即叫人报给本汗。” 代善答应下来,皇太极也不再言,返身往后帐而去。 代善这边又吩咐济尔哈朗去巡视各旗防务,要阿济格和多尔衮先不要歇,立即带人亲去查明金龙大旗下落,顺便甄别一下俘虏,一旦发现那施大勇,便立即押来,不可怠慢。 兄弟二人一一应了下来,立即去办。多驿年纪小,今日又受了惊吓,这会已是憔悴不堪,代善心疼小弟弟,叫人扶他去休息。 众兄弟都散去后,代善却找来自己的心腹觉罗色勒,将一封书信交他,要他立即追赶莽古尔泰,要其见书信即回来向汗王负荆请罪。否则,便谁也救不了他。 到底兄弟情深,虽说莽古尔泰差点害死老四,但代善还是不忍就这么看他被处死。能拉他一把,尽量拉他一把。若莽古尔泰愿意回来,那事情还有转机,若他见了自己书信都不肯回,那代善也就仁至义尽了,他的死活便再也不管。 夜虽已深,大营中却到处都是伤兵的哀呼声,今日这仗实在是打得惨,除了济尔哈郎的正蓝旗,各旗不同程度都有伤亡,伤亡最大的是镶红和正白、镶白三旗,光收治的伤兵就有好几千人,还有很多伤兵散落在各处,一时没法收拢回来。 伤亡很大,各旗都有数,但到底损失多少兵马,却还要一一统计。 那些伤兵的哀叫声无形中冲淡了大胜明军的喜悦,也是头一回打了胜仗,各旗却没有庆功的。 虽说皇太极下了命令,要善待汉官降将,可是冷眼色还是给了不少,张洪谟等人被安置在一座帐中,也知道外面金军恨他们,所以谁也不敢乱走动,一个个坐在那忐忑不安的等着天亮。 降兵们没降将这么好运,不时被暴怒的金兵拖出来毒打。却是谁也不敢吱声,不敢言更不敢怒。 …………… 得到范文程和宁完我具体授意的石廷柱趁着夜色,一个人悄悄的徒步潜到大凌河城东门城下,向城上喊道:“我乃大金国副将石廷柱,祖泽润将军故人,请城上的弟兄通禀一声,就说石廷柱求见。” 城上守将已得祖泽润交待,一听是金营来人,忙去向祖大寿禀报。 祖大寿接报后,立即叫来长子祖泽润和弟弟祖大成商议,对他二人说道:“石廷柱肯定是来劝降的,咱们不知道援军是否溃败,不能草率就降。不过见还是要见他的,听他说什么也好,最好是能从他口中知道些城外的消息。” 祖大成点头道:“见是见,但不能让他看到城中情景,不然这后面的事就不好谈了。” 祖大寿同意道:“言之有理,是不能让他知道咱们已经断粮,不然即便是降了,这价码也低。”想了想,转首吩咐长子:“泽润,你就在瓮城中与廷柱会面。” “是,父亲。” 祖泽润答应一声,祖大寿又交待他一些说辞,这才让他前去,又要祖大成领亲兵掩护,要是有其他军将靠近东城,一律挡回去。 事成之前,祖大寿不想让人知道他与金军谈判的事。 ………… 石廷柱在城下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正有些心焦,以为城内出了什么变故时,方才听城门吊桥“嘎嘎”作响,声响中,城门开了。 城门口有士兵朝他小声喊道:“请石将军到瓮城中等候。” “好。” 石廷柱忙顺着那吊桥进入城中,刚到瓮城,一眼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眶立刻模糊了,激动的叫道:“泽润兄弟!” 看到石廷柱,祖泽润也非常激动,失声喊道:“廷柱兄!”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石廷柱,紧紧的抱在一起,声音已近哽咽,说不出的伤感。 当年祖泽润与石廷柱同在军中任千总,二人志同道合,都是热血青年,年纪相近,且都胸怀大志,欲建功立业。时常在一起相聚,畅谈大事,几乎是形影不离。 时间久了,祖泽润便提议道:“你我二人虽为异姓,但情同手足,不如效当年桃园之事共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你看如何?” 石廷柱早有此意,当即欣然答应道:“我早想与你结拜,不过此事应与伯父商议,请他老人家定夺。” 伯父自然是指祖大寿,当即祖泽润将要和石廷柱结拜之事告知父亲,祖大寿见石廷柱长得一表人才,言谈中,知其志向远大,正是儿子的最佳挚友,当即便应承下来。 其实祖大寿在这一点上与建奴努尔哈赤十分相近,二人都喜欢与人结拜,也同样喜收义子。说白了,这结拜和收义子都是祖大寿和努尔哈赤为了笼络人才而施的一种手段。 祖大寿择定吉日,摆了十几桌席,为长子和石廷柱的结拜大肆庆贺了一番。石廷柱比祖泽润长一岁为兄,祖泽润当然就是弟了,从此二人更是无比亲密。后来石廷柱兵败降金,祖泽润随父去了宁远,二人便天各一方,一别就是五年,但二人谁也没忘了对方,常在无人时想到自己的结义兄弟。 世事沧桑,谁也不会想到,今天,二人会以敌对方的身份相逢。 感念祖泽润对自己的真挚情感,石廷柱热泪盈眶,凝视祖泽润感慨道:“几年不见,弟弟怎么瘦成这样?难道这城中吃不饱?” 祖泽润长叹一声,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兄长在那边可好?” 石廷柱苦笑一声:“好,好,大汗对我很好,升我做了副将,比之在大明却是升了两级。”声音中,说不出的唏嘘。 祖泽润明白他的无奈之处,勉强地点了点头,朝瓮城中的石屋一指:“人多耳杂,请兄长进屋说话。” 石廷柱点头答应,二人一起进入那石屋。刚坐下,石廷柱便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打开,顿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只引得祖泽润眼睛立即红了起来,口水在嘴里直打转,嗓子眼咽来咽去。探头看去,那包袱里竟然是几截烤好的肥羊腿,还有一壶酒和些不知什么的食物。 这肥羊腿乃是范文程特意叫石廷柱带来的,为的便是试探城中到底是否缺粮,见了祖泽润这幅模样,石廷栋心中有数,不露声色道:“兄弟,这是你爱吃的羊腿,另外还有为兄随汗王去年进关时带回来的板栗,另外还有壶咱大金专供贝勒爷们喝的好酒,吃吧,我知道城中断粮了,你先吃饱,吃饱了咱们再说正事。” 祖泽润没有和军士们一样吃人肉,这段时间来,每天靠父亲的那匹御马充饥,可就这么一匹马,要供父、二叔、三叔还有几个堂伯兄弟们食用,父亲还偶尔送些给何可纲、张存仁他们,哪里够分,每天只能吃个半饱, 因此看着眼前的美酒羊腿食物,祖泽润真想抓起来马上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可他毕竟是祖大寿的儿子,又是堂堂锦州副将,又得了父亲授意,不能承认城中已经断食,所以他还是强忍住肚中传来的食欲,摇头说道:“兄长说错了,城中粮食还够月余,为弟这些日子还能吃些牛羊肉,倒没兄长说得这么惨。这些食物还请兄长带回吧。” 闻言,石廷柱打量了祖泽润一眼,失声笑了起来,拿起羊腿便往祖泽润嘴边递,劝道:“吃吧,兄弟,看你饿的,哥哥都明白,没人能看到。都这地步了,你还撑着死要面子做什么?” 祖泽润鼻子一酸,堂堂大帅之子竟落到这步天地,还要这脸面做什么。实在是受不了那嘴边的羊腿,咬了咬牙,再也顾不了许多了,吃饱了再说! 接过羊腿,上去就是一大口,然后便狼吞虎咽起来。石廷柱又递过去一块饼,就这么看着他吃。 祖泽润连啃了两根羊腿,塞进去两张烧饼,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忙问石廷柱“兄长,今天朝廷是不是来了援军?” 石廷栋点头道:“来了,朝廷派了太仆寺少卿,兵备道监军张春率四万人马来解围,可是已经全军覆没,张春和三十余名将领都被活捉了。” 说着伸手掏出了来前降将们写给城中故旧写的信,对祖泽润道:“你看看吧,这里也许有你认识的,这是降将们写给城中故旧的信。” 祖泽润吃了一惊,忙接过这些信,连看了几封,面色如死灰般,颤抖的放下这些信,叹口气道:“看来朝廷是再也不会派援军来了。” 石廷栋朝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们早给你们算了一笔账,城中三万军民每天所需粮食四万五千斤,还未包括战马草料,现已围城一月有余,你们早就断食了,所以为今之计,便只有一条路,便是降金。我家汗王说了,只要祖帅愿降,一应人等生命皆可保证,将官官职原级晋一级,祖帅更是可得重用!事已至此,兄弟还是赶紧叫祖帅降吧!” “这……” 石廷栋所说正是祖大寿要的,所以祖泽润听了放下心来,但还是有些顾虑道:“兄长有所不知,去年都堂被抓,父亲便有降金之意,但何可纲等人坚决反对,你也知道,何可纲在军中素有威望,他若不降,父亲拿他也是没有办法。” “何可纲能作得了伯父的主?”石廷栋有些不相信。 祖泽润解释道:“辽东士兵大都是父亲的人,但将领中却大都是袁都堂旧部。都堂在时,最看重的是何可纲,其次才是父亲、赵率教。何可纲在将领中颇有影响,都堂死后,他便成了一些将领的依托。他若不降,真就不好办。” 石廷栋不以为然道:“他何可纲不降,难不成你们就这么饿死在城中不成?” 祖泽润苦笑道:“这就怪你家汗王了,你们占了永平,封白养粹为巡抚,可孙承宗大军一到,你们便屠城而走,降亦死,不降亦死,谁还能降?” 石廷栋忙道:“兄弟,屠城一事,乃二大贝勒阿敏所为,为此,他已受严惩,被圈禁了起来。我家汗王对归降汉官十分礼遇,这些,你们应有所耳闻。” “永平屠城太惨了,我和父亲都是亲眼所见,你们说恩养,到头来,不论老幼一律屠之,出尔反尔,叫人如何能信?” “我大金所下城池多矣,抚顺、沈阳、辽阳、铁岭、开原、镇江、广宁,去年入关所陷城池有遵化、香河、通州、良乡、固安等,都没有屠城嘛。相反却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这些都有目共睹。” “人传汗王用反间计害死了袁都堂,辽军将士视都堂为父母,其中多有怨恨者,归降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多长?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到那时城中大概都饿死了吧。还从长计议?至于反间计一事,我从未听说,退一步说,即使用了,也是各为其国,袁都堂的红衣大炮,还炸伤了老汗王呢。两国交兵,或谋或战,死人的事总是难免的。” “兄长说得不无道理,但何可纲等人是绝对不会投降的,他与一些将领现在还不断地在军中鼓动,真要举大事,何可纲这一关就很难通过。” “举大事,当不拘小节,不行的话,就先除掉他!”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祖大寿降金(三) “除掉他?!” 祖泽润失声叫了起来,脑袋直摇,连连说道:“不可,万万不可,若杀何可纲,我辽军必自乱,事情便更不好办了!” 石廷栋反问道:“不杀何可纲,这降金便无限期拖下去,可这城中军民能撑下去吗?便是你们能拖,我家汗王能等下去吗?若我大金全面攻城,凭你这一座孤城,能挡几日?到时城中军民玉石俱焚,便是降也来不及了!” 说完,重重一拳砸在桌上,狠狠说道:“当断则断,若不早断,反受其害!兄弟,听为兄一句劝,伯父若早降,则汗王对他必定器重,若到山穷水尽再降,便是保了性命,怕也前程尽毁!为了一个何可纲,连累兄弟全家加满城军民,值得吗!” “这…这…” 祖泽润心下反复思量,迟迟不敢答应下来,石廷栋立功心切,见祖泽润犹豫不决,也急了,连催数声,甚至还以若无结果,此去复命便说城中军民拒降来要胁祖泽润。 在对方的威逼带哄骗下,祖泽润终是点头答应下来:“好吧,兄长放心,我这就去劝父亲早下决心。” 话也未说满,没有明言一定要杀何可纲,但有这话在,石廷栋也放下心来,暗道以祖大寿的手段,杀个何可纲还不是易如反掌。只要他祖家真心愿降,这事便算成了。 当下也不敢多留,石廷栋趁夜潜回金营复命,祖泽润则取了那些降将书信带给祖大寿看,好坚定祖大寿的投降之念。 ………… 祖泽润回去将石廷栋所说一一转告祖大寿,听金国保证城中军民性命,并将重用自己后,祖大寿放下心来,将那些书信拿到手中一一看起来,一口气看了十几封,确信信不会有假,张春大军真的全军覆没后,这才彻底消除顾虑。 对于杀何可纲投降之事,祖大寿倒并不如他儿子那般害怕,反而以为是小事。但是他心中却另有一件事,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那便是宁远城中的母亲与妻子。 祖夫人小祖大寿十五岁,为祖大寿生有三子,她不但貌美,而且贤,贤字的后面又加上个能,如果说何可纲是袁崇焕的张良,她就是祖大寿的孔明。祖大寿每遇难关,都是这位美人出面筹划,每次都是逢凶化吉。她出身书香门弟,对女真人从心眼里鄙视,视其为蛮夷膻腥之国,宁死也决不降金。 祖大寿的老母亲更是不会同意儿子降金,只怕祖大寿真降了,母亲与妻子便能双双撞死。她们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丈夫)背叛朝廷,也绝对不会作叛将之母(妻)。 不降,就是活活饿死,满城军民逐一吃光,最后全部葬送。 降了,母亲和妻子便要寻死。 降还是不降? 祖大寿十分头疼,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祖泽润见状,便也学石廷栋刚才哄骗他那样,也来哄骗祖大寿,说再不降,大金便不再受降,到时大军攻城,城中军民一个也休想活。 经此一激,祖大寿顿时也慌了,吓出一身汗,于是不顾夜深,叫人将两个弟弟、另外两个儿子、四个义子,十几名心腹爱将全部招来密议。 待亲信们全到来后,祖大寿也不说自己是否要降,而是问他们道:“刚刚得到消息,援军全军覆没,兵备道张春大人连同部下三十多位将领全部被金军俘虏,咱们现在已是彻底断了外援,所以,这往后怎么办,你们都说说吧。” 祖大成知道大哥是想降,但却不好先说,便第一个表态:“大哥,大明气数已尽,据石廷栋讲,洪太确是个贤明之君,对下甚是仁义。而咱们这个皇上实在是太可怕了,他竟然将袁都堂活剐了!伴君如伴虎,崇祯不是虎,分明是个吃人的恶鬼,给他卖命,说不定哪天也被他剐了!降吧,说什么咱们也不为他崇祯卖命了,降!” 祖泽传和祖泽洪都还年轻,哪里就想真的死在这大凌河城中,兄弟二人和大哥祖泽润一样,都想活下去,于是三兄弟一齐附和二叔:“与其为昏君卖命,还不如改弦更张,父亲,别再想了,咱们降了大金吧!” 刘天禄和张存仁、韩大勋、张定辽、裴国珍、陈邦选、李云等祖大寿的心腹部将们除了张存仁保持沉默,其余人都同意降。没有办法,城中都吃人了,援军又全军覆没,再不降,难道等着那些饥兵把自己也吃了不成。 随军参事郑长春本一文人,文人怕死,每日见城中人吃人,早就想逃出这地狱之城了,因此也竭力劝说祖大寿降。 养子祖可法、义子祖可远等人也同意投降。 兄弟子侄加爱将们一致同意投降,祖大寿也不再犹豫了,于是沉声对他们说道:“既然你们都同意降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咱们便降了大金吧。” “早就应该如此了。”祖泽润高兴的说了一句。 众人也都是大喜,一个个面露笑容,唯张存仁却是痛苦的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祖大寿见他这样,却也心安,张存仁不反对,那便是同意。 祖大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说道:“不过何可纲是不可能同意咱们降的,他态度十分坚决,我曾与他露过一次口风,当时就被他拒绝,若是咱们降金,此人必定阻挠,所以咱们必须解决他。” 参事郑长春在一边微微一笑,说道:“祖帅,其实解决何可纲好办,难办的是如何解决跟从他的那帮将领。这些人手下都有兵,若是不除去他们,激起兵变来,不好应付。” 祖大成不在乎的说道:“这好办,咱们以大帅名义召他们来赴会,暗中埋伏下刀斧手,等他们一来,就把他们全部喀嚓便是。” 祖大寿点头道:“这也是迫不得已,为了全城军民性命,牺牲几人也是难免的。” 当下,一众人便在祖大寿的屋内密议下如何杀害何可纲部将的阴谋,一切定下后,祖大寿养子祖可法起身对祖大寿说道:“父亲,孩儿以为,降金一事,必须慎重,鞑子们出尔反尔,已有先例。因此归降之前一定要将所有的细节和条件都敲定下来,孩儿愿亲赴金营,与之谈判。” “也好,这事便全权交你负责了。” 祖大寿欣然答应下来,他也是有些担心建奴欺骗自己,能够要他们白纸黑字立下盟约,这事便算板上钉钉变不得了。 “那孩儿这便出城。” 祖可法心急,也不待天亮,趁夜便再去了金营。屋内众人直坐到天色发白,按事前商量,由韩大勋领人去传令何可纲及他部将,要他们全部前来军议。 祖泽润、祖大成领着祖家亲兵手执刀斧,密藏在附近,只待人到齐,便冲出来将来人尽数诛杀。 第一百二十七章 祖大寿降金(四) 祖可法出城之前,却另有一人也潜出了城,不过这人却是个商人,名叫张翼辅。他祖上数代在关外做生意,曾数次到过抚顺马市,也经历过多次被围,颇有应对经验。 所以大凌河城刚一被围,他就藏在城中一不起眼的屋子地下室内。那藏在地下室内的食物够他吃半年的,原想不管明军是战还是降,这围顶多十天半月也就解了。哪想一个多月了,金军还是把城围得跟铁桶似的。更可怕的是,城中断粮之后便开始人吃人! 张翼辅亲眼看到一对母子被饥兵给杀了吃掉,担心说不定哪一天,这些饿极了的士兵们发现了他,也把他给吃了,于是,他拿出了藏在地下室内的所有粮食,疏通了守东城的士兵,半夜从城上放下了根长绳,借着这长绳逃了出来。哪曾想摸黑朝前走了才不到一里多地,就被金军抓住,当他是细作要马上处斩,吓得张翼辅赶紧说他知道城中虚实,金军这才将他押到了皇太极大帐。 在皇太极的大帐,为了保命,张翼辅将城中虚实尽数透露,并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城中吃人的情景,只听得一众贝勒寒毛倒竖,皇太极厌恶的摆摆手: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本汗听说只有阴间才会人吃人,这…这…这大凌河岂不成了一座活生生的阴曹地府,一座鬼城?” 代善奇怪的问张翼辅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明军为什么还不投降?” 张翼辅道:“他们是担心屠城,反正也是死,活一天算一天,万一朝廷能派大军增援呢。” “大军?”阿济格哈哈一笑,“大军早被咱们打败了,狗屁的大军来救他们。” 岳托却是叹口气道:“阿敏叔永平屠城,真的是后患无穷。” 皇太极深以为然,看向石廷柱,对他说道:“石将军,你马上再进城一次,要祖大寿赶紧降了吧,本汗实不忍城中军民再自相残食。本汗可对天发誓,绝不屠城!” “汗王仁义,祖大寿必会受到感召,末将这就再去一次,既然他们都已经靠吃人为生,那便是一刻也不用撑下去了。” 石廷栋说着便要再进城,外面却有侍卫急匆匆的夺了过来,报道:“禀汗王、大贝勒,城中来了一明将,自称是祖大寿的养子祖可法,说是奉祖大寿的命令来与我军洽谈投降事谊!” “噢!” 皇太极大喜,哈哈大笑起来,“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快,快请祖可法进来,本汗这便亲自与他洽谈!” ………… 城中,闻听祖帅召集军议,刘毓英、窦明德、胡弘先、萧永祚等八名何可纲直系将领,平日与何可纲走得较近的高光辉、刘良臣等十四人也一同前往。 岂料众人到了之后,却不见祖帅身影,只祖帅二弟游击祖大成招呼他们,可未等众人就座,厅外便冲进来无数刀斧手,还不容他们发问,那些刀斧手便红着眼睛朝他们砍了过来。 变故悴起,众将措手不及,纷纷被砍倒在地。刘良臣等人至死也不明白为何祖帅要杀他们,一个个死不瞑目。 何可纲因不肯食用人肉,全凭着祖大寿给的一块马肉撑到现在,无力走动,只得由几个亲兵架着,慢慢往祖大寿所在的北城走去。 等到好不容易到了之后,却发现祖大寿领着数十人早就站在那了,细一打量那些将领,发现都是祖大寿的嫡系,而刘毓英、窦明德、胡弘先等人却是不见,便是高光辉等人也没有踪影。 何可纲心中奇怪,却未多想,只道祖大寿没有通传他们,不料空气中却突然传来一阵血腥味,顺着味道朝右前方一堆石料后看去,竟见那里已倒着十几具尸体,尸体中赫然就有刘毓英! 再一看祖大寿和那些将领看着自己的古怪眼神,何可纲什么都明白了,他怒火中烧,指着祖大寿痛骂道:“祖大寿,你这狼子,竟为一己荣华,杀我忠臣良将,你好狠!” “何可纲,你的部将都已被诛杀,事到如今,你还是随祖帅一起降了吧。” 韩大勋说着执刀便向何可纲走去,郭岳等几个亲兵见了忙挡到前面,身子却害怕得直抖。 何可纲却是一把拉开郭岳,根本不惧韩大勋,只痛骂祖大寿道:“祖大寿,难道你甘愿作叛臣贼子?你就不怕留千古骂名!你就不怕都堂显灵半夜来掐死你!洪太不过一胸无大志之人,他进了关,占了永平不思巩固,却返回沈阳。观其所为,专在劫掠,乃土匪流寇耳,吾等堂堂朝廷大军,安能适身匪巢?” 这一连串的发问,大义凛然,问得祖大寿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张存仁更是羞愧的转过脸去,没脸见何可纲。 祖泽润见不妙,忙上前不屑的道:“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只有白白饿死在这死城中,却不能给自己寻个活路了?这算哪门子道理!” 何可纲恨恨的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杀身成仁,舍身取义,正是大丈夫之所为也!何况你们降亦死,不如不降!” 等得不耐烦的韩大勋急了,把刀一扬,怒冲冲道:“何可纲,你再敢大言不惭,我一刀杀了你!” 祖泽润却抬手示意韩大勋别急着杀人,冲何可纲冷笑一声,道:“何将军,你说降亦死,不降亦死,那是永平。我结拜兄长石廷柱现任大金副将之职。鲍承先、李永芳、孙得功、宁完我、范文程,人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吗?你就别危言耸听,自欺欺人了!至于都堂之死,两国交兵,斗智斗勇,势所必然。皇太极说什么,你崇祯就信什么吗?明天,皇太极说你何将军通敌,他就信,然后也将你活剐了?都堂之死,完全是崇祯昏暴所至,与皇太极有什么干系!我劝你还是识趣些,随我父一起降了,若不然,就与你这帮部下一个下场!” 毕竟多年交情,祖大寿也想何可纲能知趣些,这样就不必杀他,好心劝道:“可纲,大势已去,援军已全军覆没,全城军民皆愿降,你又何必非犟着呢?听本帅一句劝,到了那边,咱们照样当咱们的将军,大金不会亏待咱们的。” 闻言,何可纲笑了起来,嘲笑的望着祖大寿:“祖大寿,你若要降,自己去降便是,休要拉上我何可纲。这天下,既有人做奸贼败类,便要有人做忠臣。来吧,来吧,一刀杀了我何可纲,你们也好去当卖祖求荣的败类!”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祖大寿降金(五) “何可纲,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韩大勋见何可纲气焰狂妄,死到临头还不识相,嚷道:“祖帅,杀了何可纲,咱们开城门降金去!” 听了这话,何可纲突然对着祖大寿说道:“真要降金,你堂上老母和家中妻子怎么办?你忍心看她二人寻死?若她二人因你而死,你祖大寿良心何安的?不忠之外再摊个不孝,你还有何面目为人子!” 这句话问到了祖大寿的要害,祖面色微变,下意识低下头来又有些犹豫起来。 郑长春心中一凛,害怕祖大寿临断不断,忙在边上提醒道:“祖帅,别再由于犹豫了,生死存亡,在此一搏。不杀何可纲,大金天聪汗未必就会信了咱们是真心归降。” 祖大成也咬牙道:“事已如此,大哥休要被他何可纲一句话所蒙,咱们已杀尽拥戴他的人,又何必怕他这一人。大哥,动手吧!” 祖泽润灵机一动,说道:“父亲莫怕,大不了降金后,请汗王派兵去请祖母和母亲同来便是!” 祖大寿心念一动,反应过来,朝一众急切望着自己的部下们看了一眼,视线缓缓落到不屈的何可纲脸上,嘴唇轻动,准备最后再劝一次,若何可纲执意不降,那就休怪他不念多年情份了。 正要说话,却听外面一片呐喊声,似有无数人正朝这边涌来,祖大寿一惊,以为斩杀何可纲系将领的事情泄露出去,他们的部下领兵来杀自己了。大惊之下,便要刘天禄他们速去调兵来。 视线所及,一众部将却人人面色震定,并没有紧张之色。祖大寿一怔,旋即看到长子祖泽润和弟弟祖大成朝自己眨了眨眼。 原来祖泽润和祖大成等人私下商量过,怕祖大寿会被何可纲说动,从而使降金之事再生变故,故派人去与城中工匠们说何可纲要杀光他们,好让将士们吃饱突围。 结果工匠们听罢,怒火万丈,群情激昂,一致要求开城降金,许多士兵亦跟着附和。现在,门外便是数千吵着要降金的士兵和工匠们。 数千吵嚷要降金的兵民促使祖大寿下了最后的决心,他领着众将走到门外,对他们说道:“本帅已决定降金,尔等即刻散去,稍后本帅便开城门投降。” 那帮工匠和士兵们却依然在叫道:“若投降,先杀何中军!不杀何中军,我等心难安!” “大帅,你不能骗我们,我们为你修城,你反倒要吃我们,天理何在?” “杀了这个狗中军,看大帅降是不降?” 众人一齐叫喊,不杀何可纲是不行了,祖大寿当断则断,立即命令韩大勋将何可纲捆起来,押到城外当众处死。 郭岳和另外几个亲兵奋勇护主,无奈寡不敌众,均被杀害。何可纲无力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捆绑起来,并无丝毫害怕之色。 得知祖帅同意投降后,城中顿时欢呼起来,那欢呼声由远及近,慢慢汇聚到东城。 “降了,降了!” “老天开眼,咱们有活路了!” “降了,降了,咱们降了!” “……” 城门下,无数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或跳或喊或哭。显然,他们早已被这地狱般的城池折磨得失去了生气,尔今,投降对他们来说,莫不过于是最大的解脱。 “大金天聪汗盟誓:绝不屠城,绝不屠城!…” “开城门,祖帅向大金国天聪汗投降了!快开城门,我们投降了!…” 刘天禄下令守兵开门,那些守兵在短暂的迟疑后,毫不犹豫的执行了命令,迅速扒光城门后的石头,“咯吱”声中,大凌河的东城被缓缓打开。 城门打开后,祖泽润与韩大勋带着数十名士兵押着五花大绑的何可纲出了城。 对面金营听到动静,忙去禀报皇太极,皇太极一听,知道多半是祖大寿要投降了,不过为防祖大寿诈降,趁八旗不备突围,皇太极要济尔哈朗领正蓝旗戒备,发现不对,立即挥师杀上。 号角声中,正黄、镶黄、正白三旗的金军各自派了数个牛录的骑兵缓缓压至城下,在距离城门大约五百步的距离停下。随后,便见一顶金龙大辇从金军大营缓缓驰出,数百八旗将校护卫两侧。 大旗招展,刀枪林立,马嘶风啸,威风赫赫。 大辇下,皇太极立在马上,与周围的人指着城门言谈甚欢,眉稍间是说不出的欢喜。他等这一天已经是等得太久了。 …………… 被押出城后,何可纲始终一言不发,脸上甚至还带有一丝笑容,他并没有挣扎,更没有咆哮,而是默默的向着南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就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缓缓的将脑袋向下低了低,露出了自己的脖子。 刀斧手的大刀举起时,所有人都秉气呼吸,偌大的战场上一片安静,不管是城内的明军还是城外的金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刀下的何可纲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刀斧手的大刀迟迟未能落下。 祖泽润生怕对面的大金天聪汗会等得不耐烦,进而让投降之事出现什么变故,忙迫不及待的吼了一声:“斩!” 刀斧手的身子为之一颤,瞬间,大刀重重落下。 噗哧! 热血飞溅,青天为之变色。 “何将军,黄泉路上末将与你做个伴!” “弟兄们,先走一步,来世再杀鞑子!” “祖帅卖国,我等却要忠君!” “……” 城墙上,却突然有数十明军突然纵身跳城,城门下,又有数十名士兵在两名千总的带领下拔刀自刎。 鲜血将城门溅得通红,却是那些誓死不降的明军自杀成仁。 城内不是所有人都想死的,除了那些追随何可纲而去的士兵外,大多数人都对投降表示认同,甚至还有些兴奋。 这不能怪他们,更不能苛责他们,因为没有人再想靠吃人肉活下去,投降,未必不是一个解脱。至少,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哪天会突然被别人杀了吃掉。 士兵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们识字不多,不知道那么多的圣人大义,他们只知道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知道人生是如此的宝贵。 当兵是因为能够吃饱饭,能够活下去,如果祖帅不投降,他们将成为别人腹中的食物。这种死状实在是太可怕,所以,他们觉得投降是一件让人无比开心的事情,比娶上媳妇都让人开心。 他们能活下去了! 做牛做马总比死了的好。 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 祖大寿投降后,派祖泽润、刘天禄、张存仁三人前往金营,皇太极亲自迎接,三人远远跪倒便拜。 皇太极急忙下马,亲自上前一步一一搀扶,笑着对他三人说道:“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又执意要与三人以抱腰礼相见。 祖泽润、刘天禄、张存仁三人久居辽东,自然知道女真抱腰礼的尊贵,顿感温暖,祖泽润道感慨道:“我等既已归顺,便是汗王臣属,臣等有罪,不敢享此大礼。” 皇太极却道:“尔等现在是客,日后是臣,贵客到来,礼当抱见。”遂执意相抱。 祖泽润心中叹服:“堂堂大汗,如此礼贤下士,天下人岂有不愿投之麾下之理?” 当下三人与皇太极一一行了抱腰礼。礼毕,皇太极左手牵着祖泽润,右手牵着张存仁,代善则拉着刘天禄的手,一同前往大帐。 帐中已摆下盛宴,坐满了满蒙汉将校官员,见到皇太极进来,全起身参拜,皇太极笑着要众人免礼,请祖泽润他们与先前到来的祖可法一起坐到首席上。 待四人落座,皇太极亲手端起酒杯,满面笑容道:“略备薄酒,不成敬意,特为四位将军压惊,四位将军请!” 刘天禄没想到皇太极是这等平易近人,感动道:“久闻汗王仁德,今日一见,果非虚传,吾等恨归之甚晚,只因城中将士担心屠戮,才延至今日。” 皇太极听出了他的话外音,笑道:“看来尔等尚有疑虑,不如这样,四位将军想必知道,我女真素来敬天畏神,为表吾大金之诚意,朕和大贝勒及众贝勒愿与祖总兵及城中将士盟誓,城中将士归降后,原来官职不变。士兵们想当兵的继续当兵,不想当兵的可编为民户,一律恩养,绝不会有半点伤害。若违背誓言,当天诛地灭。” 四人听了这话,均是一颗心彻底放下,忙于席上跪拜:“汗王如此待我败军之将,古来罕见,吾等亦代表祖总兵及城中将士发誓,吾等皆真心归顺,若有二意,必遭天谴!” 皇太极又忙要四人起身,郑重道:“盟誓非同一般,待祖总兵到后,本汗和大贝勒率众贝勒与祖总兵登坛祭天!” 得到确实消息后,祖大寿立即率众将来到金营。只见金营营门大开,礼炮三响,鼓乐齐鸣,从营门到中军大帐间真的铺上了一条红毯。 皇太极与代善在前,济尔哈朗及众贝勒众大臣在后,一齐隆重迎接祖大寿一行。皇太极、代善与祖大寿分别以抱腰礼相见,然后双方立即登坛祭天,以表双方诚心。 盟誓祭天毕,皇太极又携祖大寿手进入大帐,为祖大寿设宴庆贺。大帐内放了四十余张桌子,挤挤腾腾,坐了二百余人。四角置四个大火盆,外面虽已降温寒冷,帐内却春意浓浓。桌上虽无山珍海味,却是大块肉大碗酒,另有脆生生的白梨。新降众将从大凌河地狱中走出,一下子仿佛进入了天堂。 席间,皇太极对祖大寿极尽夸赞之词,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今祖总兵归金,本汗胜得三军,倍感欣慰。” 祖大寿慌忙起身道:“臣何德何能,得汗王如此垂青,从今后,臣愿尽毕生微力,报答汗王。” 皇太极笑着点头道:“永平屠城虽是阿敏所为,本汗亦难辞其咎,本汗之错在于用人不当,以至失信于天下。否则,大凌河断不会出现人吃人的惨状,本汗知罪矣。”说完,竟然真的潸然泪下,似乎真是为大凌河城中发生的惨剧自责不已。 祖大寿等人见皇太极突然怪罪自己,不由都是惶恐不已,于席间一齐跪倒:“吾等为何中军所蒙蔽,错怪了汗王,罪在吾等。” 皇太极不以为然道:“何可纲乃一不识时务之庸人也。他责本汗胸无大志,唯以劫掠为是,此大谬也。明泱泱大国,虽失德败政,尚有可用之兵近百万。本汗遵从先汗教诲,以明为大树,当一斧一锯磔之,磔之过半,大树必倒。而今方磔其少半,灭明时机尚未成熟。不当取而取之,必遭其祸。而劫掠明之府库,意在富我大金。 国富才能强兵,国不富而乱用兵者,是穷兵黩武。穷兵黩武,民必生怨,怨久必生祸乱。吾大金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以此与南朝争,崇祯痴儿岂是本汗的对手,本汗料明之大乱必不久矣。本汗趁乱而取之,必事半功倍,易如反掌。” 一席话听得祖大寿惊叹,暗道:怪不得我等斗不过他,皇太极雄才大略,确是难得明主。 皇太极今天格外高兴,继平定朝鲜,蒙古会盟,纵横京畿,除袁崇焕,俘张春,收降祖大寿,扳倒阿敏,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其声望真正是如日中天,他继续说道: “尔等皆知我大金能征善战,不知我大金亦尊儒敬文,先汗早在赫图阿拉时,便建了文庙。对本汗读书一事,先汗课之尤严。因此本汗得以通览典籍。记得孟子曾说过,‘君之视臣如手足,臣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为犬马,臣视君为国人;君之视臣为土芥,臣视君为寇仇。’尔等归金,便都是本汗之手足。 崇祯酷待边将,视将士为草芥,不知抚恤,唯有严惩。岂不知自古及今,从来就没什么常胜将军。本汗亦有锦宁之败,大金国众将谁没打过败战?就昨日,还差点被张春所败。不过战败并不可怕,重要的是要在战败中找出之所以败的原因,以后如何能不败,这才是上策。而崇祯对战败之将,动辄杀头,今后谁还敢带兵?如此下去,明国必无将可用矣。 再者,臣子真的有罪,亦不当施以酷刑,袁都堂被活剐,残忍阴毒,本汗听后为之心悸,如此暴虐,令天下人心寒。本汗对张监军道张春曾说过,崇祯一痴儿尔,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高高在上,不恤下情。表面看似英明,实则残暴无比,本汗当引以为诫。愿诸位能与本汗精诚同心,共图大业,他日定鼎中原,尔等便都是大金国的开国功臣。” 皇太极的一番话令众人感动不已,祖大寿更是激动万分:“臣三生有幸,能得遇明主,从今后愿肝脑涂地,为大金效命!” 皇太极笑道:“祖总兵今日归金,当有何策教朕?” 祖大寿一时兴起,立即说道:“汗王既有平定天下之意,不如先夺了锦州,然后再下宁远,直逼山海关。” “锦州城坚固异常,攻之伤亡必重,本汗不忍为之。”皇太极并没有攻打锦州之意,当年在锦州城下,他着实是吃了赵率教的大亏,加上小凌河一战,损兵折将,八旗伤亡太多,要是再去攻打锦州,怕是力有不及。 祖大寿却是早就定了将锦州做为见面礼献给皇太极的心思,当即说道:“臣可扮作兵败,混进锦州,会同旧部开了城门。正如汗王适才所言,事半功倍,易如反掌。” 闻言,皇太极大喜:“如真能夺了锦州,祖总兵便为大金立下了大功,此事宜速不宜缓,缓则泄矣。不如趁夜遁去,本汗在后派兵追之,配之以火炮,扮得更像些,定可成功。” 祖大寿当即站起:“臣归金蒙汗王知遇,当以锦州来献,以表精诚,臣现在立即动身!” 第一百二十九章 虎毒不食子 伤亡太大 祖大寿立功心切,说干就干,酒也不吃了,请了皇太极汗令,便去降军中挑些可靠的部属,好带着他们等天黑潜回锦州,诈开城门降金。 代善对祖大寿如此卖力要献锦州的行为表示怀疑,他仔细琢磨,总觉祖大寿未必就真的会把锦州献了,所以劝皇太极道:“汗王,臣觉得这事不可靠,万一祖大寿不是真心降我,就此一去不回怎么办?” 皇太极倒没代善这么多心,笑道:“本汗见祖大寿席间之态不像有诈,却是真心降我大金。即便他真的有诈,那也由他去就是了。若身在金营心在明,留在这里何用?可万一他能助我大金夺了锦州,便是意外的大收获。若不归,无非失一大寿罢了,又有何憾。二哥也不必太过担心,本汗留他三个儿子、两个弟弟、养子义子众子侄在营中,他便是存心使诈,往后也不会真心替他崇祯痴儿卖命。有了这些人质在手,这祖大寿不管愿不愿意,今后都将为我大金所用。” 闻言,代善深以为然,笑道:“这倒也是,虎毒不食子,祖大寿便是不归,日后也不会真心和咱们大金作对,说不定,今后还能借他之手牵制崇祯痴儿。” “若祖大寿真能诈了锦州城献给我大金,往后却也是我大金不可多得一员勇将。” 范文程谄媚的说道,“辽东军将畏我八旗如虎,却比明国关内诸军强得太多,有他们为前锋,熟门熟路,下宁远,挥师山海关,直掏中原,汗王大业可成也!” “若真如此,本汗定要文程掌汉官之首!” 范文程说得皇太极豪情满怀,遐想连篇,恍惚间,似乎自己已经领着八旗劲旅破开了山海关,打进了北京城,坐上那朱家天子的宝座。 正想着,外面佟养性不知时机的进帐禀道:“汗王,祖大寿麾下的辽东军将如何安排,是否依例也编入汉军旗?” “本汗允诺过祖大寿,士卒愿意为兵者,充入汉军旗,不愿为兵者,编为民户,额驸看着办便是。至于祖家一干人等,却不便编入汉军旗,嗯…”皇太极想了想,扬手吩咐道:“便将他们尽数编入本汗的镶黄旗。” “编入镶黄旗?” 佟养性一怔,将降将降兵编入八旗有过先例,然编入汗王亲领的两黄旗却从未有过,便是平常满洲,要入镶黄旗也要精选抽调,却不知汗王怎么想的,竟要将祖家人全部编进镶黄旗,这未免也太抬举他们了。 代善也觉得不妥,便劝道:“汗王要厚待祖家人,这无可厚非,然也不必将他们抬入镶黄旗,若汗王真要将他们编入八旗,不如就充在臣的正红旗好了。不然,只怕其他贝勒们会有意见。” “哎!” 皇太极不容置疑的说道:“本汗恩待祖家一干人等,不仅是要恩赏拢络,更是要向他们展示本汗优恤之心,好叫他祖家及辽东明将知晓,在本汗眼里,满汉一体,这汉人也可成为我大金正宗的八旗,而不是附从。如此,才能坚定这些降将们效忠之心,更能令我八旗实力扩大。”见代善还要再劝,又进一步道:“二哥不必再劝了,本汗心意已决,就按此办理便是。” “汗王既然决定了,臣也不好说什么。”代善点点头,没再说话。 边上济尔哈朗见了,则是暗自警醒,当年皇太极刚继位时,事事都是要征询代善的意见,对方点过头之后方落实,尔今却是独断专行起来,看来他的声望真的如日中天,阿敏被圈,莽古尔泰犯浑离死也不远,只剩一个代善,独木难支啊。看起来,这代善的议政大贝勒之职被拿下也就眼前的事了。自己今后得更加本份些才是,不然,这正蓝旗迟早要被他皇太极收回去,父兄留下的产业便要葬送干净了。 皇太极不知济尔哈朗在想什么,想起还未来报寻着金龙大旗,便有些心急的问代善:“二哥,金龙大旗可找着了?” 代善摇了摇头,无奈道:“十二弟和十四弟领人找了几遍,却没发现大旗下落,臣寻思着,是不是掉小凌河了,又或是被大火烧毁了?” “若是掉小凌河或是被火烧毁,本汗倒也不怎么担心,大不了叫人再制一杆便是,但若是这大旗叫明军给抢去了锦州,本汗便无脸面对臣下了。”皇太极有些懊恼的坐了下来,“当时也怪本汗走得太快了些,不然,大旗哪里就会落下了。” 皇太极在那懊恼自责,济尔哈朗和佟养性不好劝慰,便朝代善看了过去,希望代善能够叫汗王不要如此自责。 代善咳嗽一声,走上前去,轻声对皇太极道:“汗王,各旗伤亡都已出来,汗王要不要听听。” “报上来吧。”皇太极有些沮丧。 代善忙宣帐外候着的书房官刘秉一,叫他进来将各旗伤亡报给汗王知道。 刘秉一行了大礼后,拿起册子,便念了起来:“各旗上报汇总,昨日小凌河一战,我大金满蒙汉三军伤亡共计三万有余。其中两黄旗阵亡将士1460人,伤750人;两白旗阵亡将士3800人,伤3810人;两红旗阵亡4900人,伤3200人;德格类报的正蓝旗伤亡2000余,具体是否属实,要待与三大贝勒核实。” 听到这里,皇太极豁得站起,怒骂道:“什么三大贝勒,他就是一头猪!一头猪!” “是、是、是…”刘秉一惊得不轻,愣在那里不敢再说。 皇太极都骂莽古尔泰是猪了,代善也是震惊万分,知道莽古尔泰这回怕真是凶多吉少了。在那劝道:“汗王消消火,莽古尔泰的事等回去再处置便是,眼下,还是静下心来,免得气着自个。” 皇太极按下对莽古尔泰的怒火,他虽知道这仗打得很惨,各旗伤亡很大,但自己估了下,认为有一两万伤亡,哪里知道竟然是伤亡三万有余,不禁又是一阵肉疼。不过这仗总算是打赢了,伤亡大了些,目的却能达到,也是叫人兴奋的事。 刘秉一见皇太极脸色缓和些,便又说道:“另外,蒙古诸部伤亡6000余人,汉军旗亡3000卒,其他侍卫人等伤亡140人。至于铠甲兵器之类的损失,暂无具数,战马方面,大抵损失数量在六千匹左右。” “各旗将领阵亡的有四个甲喇额真,七个牛录,另外侍卫原统领鄂扎、塔赖阵亡,蒙古方面…” 刘秉一正说着,皇太极却不耐烦的出声打断了他,“本汗知道了,不用念了。阵亡将士一应抚恤大贝勒合众贝勒旗主发给,伤员尽快送回沈阳…” 交待了些善后事务后,皇太极对代善说道:“这仗伤亡太大,固然达到战前目的,也俘虏了不少明军,但各旗却是伤筋动骨,若不趁势拿下锦州,就这么回去,国人未免生怨。” “锦城坚城,只能寄望于祖大寿能诈开城门了。不然,咱们也只能撤军,这天很快就要冷下来了。” 轻叹一声,代善的视线缓缓看向帐外,随着昨日的大风降温,这天已是愈发的冷了。 ………… 作者注:一、努尔哈赤于万历四十三年将四旗扩展为八旗时,每三百人立一牛录额真,每五牛录立一甲喇额真,每五甲喇立一固山额真。一固山就是一旗,这样计算的话,每旗共有25个牛录,也就是五五制。每牛录300人,则每旗7500人,八旗共6万人。 二、前文中有数处将甲喇额真误写为固山额真,稍后会做修改。 第一百三十章 祖大寿深夜归锦州 祖大寿投降后,金兵入城,城内明军被迁至金军大营看管。投降后,金兵没有食言,使人送来了食物,虽然很难下咽,但比起在城中的日子却是天壤之别了,因此一万多明军降兵都难得吃了一顿没有心理负担的饱饭。 傍晚时分,金兵依如中午,使来汉人随军奴役给降兵送来饭食。 吃饭时,降兵们开始猜测金军会如何处置他们,有的说会送到后方去替满洲人做奴,也有的说会编入汉军旗,也有的说会派去打朝鲜人,更有人开始担心金兵会不会背弃盟誓,对他们进行屠杀。总之,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对这些降兵们没有根据的猜测,千总王兆基实在是无心去参与,他现在也是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大人,你说鞑子会怎么处置咱们?” 王兆基的亲兵陆二很害怕,白天出城投降时,他倒没有这么害怕,现在却是感到莫名的恐惧。 “怎么,你怕?” 王兆基轻轻的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勉强挤出个笑容,说道:“咱们不用死了,不是很好么?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又有什么好怕的?” 陆二摇了摇头,低声道:“大人,其实我并不怕死,我只是怕…”说到这,他却是没有说下去,而是一脸忧虑的看着王兆基。 “怕什么?” 王兆基有些奇怪,陆二跟了自己好几年,对这孩子,他很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种怕三怕四的人。但见他现在这样子,分明是很害怕什么,不由很是好奇。 陆二犹豫一下,四下瞅了眼,发现没有八旗兵盯着,便大胆说了:“大人,小的是怕满鞑子会让咱们去打锦州,打自己人。小的爹娘可都在锦州呢。” 听了陆二的担心,王兆基也是心中一突,但很快释怀,建奴便是再大胆,也不可能要他们这支刚降的明军去攻打锦州,不然,真到了锦州城下,士卒们一哄而散反而向城中再降,建奴可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笑了笑,安慰陆二要他不要担心,身后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兆基,你带人随本帅回锦州。” …………… 皇太极同意祖大寿诈开锦州,但是却只让祖大寿带骑兵二三十人潜回锦州,其子侄一律不准带走。后经祖大寿百般要求,方才同意其义子都司祖泽远与其一起回去。 一个祖泽远顶不得大用,祖大寿现在急需一名亲信的将领能够帮助他重回锦州,重夺锦州的军政大权,否则,他留在金营中的子侄将十分危险,无奈之下,祖大寿想到了骑兵千总官王兆基,这人乃自己六年前在觉华岛提携,向来对自己忠心,带着他同回锦州,应不会出差错。 他相信,王兆基对自己是忠心的,也是足够听话的。最重要的是,王兆基是本生本长的辽东汉人,和关内来的那帮将领走不到一块去,不怕他会出卖自己。 ………… “回锦州?” 王兆基足足愣了数十秒,感到不可思议,怔怔的望着祖大寿,暗自嘀咕:今日刚降,怎么祖帅却要回锦州了? 疑惑归疑惑,长久以来对祖大帅的忠心和服从使得王兆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冲着祖大寿重重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有多说。这个态度反而更让祖大寿相信自己的挑选是正确的。他从来就不喜欢多嘴的部下。 “你马上挑选二十个骑术好的兵,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 不知道是太过着急要献出锦州赚取大功还是怕皇太极反悔,祖大寿显得很急,这便使得王兆基无法找到自己手下的几个把总,最后只能随手点了二十二个都是骑兵出身的辽东兵。 得知自己能回到锦州,那些辽东兵们都呆了,难以置信,差点相拥而泣,不敢相信,等到那些八旗兵督促他们快点准备出发后,这才相信了自己的耳朵——他们能够回锦州了! 虽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已经投降的祖帅可以从金营离开,率领他们回去锦州,但是逃出生天的狂喜已经让他们激动得忘记去想为什么。 ………… 出发时,一切都是很保密,除了皇太极和他的将领外,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些被挑出来的降兵要到哪里去。甚至连那些投靠过来的汉臣和新编汉军旗的将领们也不知道。 被一名金军牛录呼喝着带到营地后,王兆基看到前方的空地上有二十多匹上等的蒙古马,地上还扔着一些明军制式的腰刀。 在被告知这些马匹是供他们乘骑的后,王兆基激动得赶紧上前拉了一匹牵在手中,若不是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八旗兵,只怕他已经迫不及待骑马逃走了。 挑选出来的那二十二个辽东骑兵这会也是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的站在王兆基身边,心中既满怀希望又说不出的疑惑。 等了约有小半柱香时间,方才见到祖大寿眼眶红红的从大营中出来,身后有几名八旗将校跟着他。 为首的八旗将领对祖大寿低声说了几句后,便示意他带着自己的人立即出发。 见到王兆基他们准备好了后,祖大寿什么都没说,跨上义子祖泽远牵来的战马,和那为首的八旗将领对视一眼,便把手一挥,当先往锦州方向奔了过去。 见状,王兆基悬在嗓子眼的最后一颗石头总算放了下去,停留在那的时候,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生怕建奴突然会反悔,不让祖帅回去,这样,他便不能逃出金营,回到大明的阵营中去。 跃马而出那刻,祖大寿突然回头朝灯火通明的金军大营看了一眼,尔后迅速扭转过去,两腿一夹,大喝一声:“驾!” ………… 祖大寿率领部下纵马离开金营后,皇太极立即派出镶黄旗四千精兵紧随其后。统兵的是正黄旗的甲喇额真阿山和额驸达尔汉。 这四千金兵有两个任务,一是冒作追兵在后追赶祖大寿,以使锦州方面相信祖大寿是突围而出;另一个任务则是潜在城外,只待祖大寿打开城门后便冲杀进去夺城。 ………… 身后有四千八旗兵跟着,王兆基并不知道,一是因为祖大寿没有告诉他,二则是那些八旗兵始终与他们保持几里地的距离,且并未疾行,因此黑夜之中根本无法远视,也听不到动静。但是军人的直觉却让他隐约觉得后方不对劲,在马上时,他曾数次扭头北望,但除了黑漆漆一片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驾、驾、驾!” 祖大寿只顾拼命抽着马鞭,不惜马力的疾驰。祖泽远却是始终吊在队伍的最后面,与王兆基一样,也不时朝后张望,但脸上明显十分镇定。 大凌河离锦州有三十余里,离义州则有五十余里,东南方向二十余里则是明军的另一个控制点右屯,现在已是名存实亡,月前就被金军攻占拆毁。 从大凌河往南,依次是锦州、松山、杏山、大兴堡、塔山、宁远等城池,这些或大或小的城池堡垒便是明军在狭窄的辽西走廊最后的守护力量。 三十余里距离对于快马,不惜马力的话,半个时辰就可到达。 众人急于赶路,一路狂奔,均是想尽早赶到锦州。 ………… 行了十里地后,突然,后方大凌河城方向响起隆隆炮声。 炮声由远及近,听得很是清楚。 城内明军都投降了,鞑子打得什么炮? 王兆基莫名其妙,想要停下回头一看究竟,却被后面赶上的祖泽远斥了句:“别停,快走!” 前方祖大寿的声音也响起:“兆基,不要管后面,速与本镇入锦州!” “是,大帅!” 王兆基忙应了声,不敢再耽搁,奋力一抽马鞭,紧随祖大寿,始终保持不落一丈距离。 身后,炮声越来越密,在旷野深夜之中,尤其震耳。 离锦州已经不远,再奔六七里地便能到了。 马驰风过,远处长山依稀可见,黑乎乎的,让人好不压抑。 黑夜中,却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那通向锦州的官道,那双双眼睛在夜色的掩藏下,紧紧的盯着前方,显得诡异而恐怖。 ......... 妻子外公逝世十年祭,有些俗事,今天更新就一节,明天晚上再补。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不死,我如何出头 草丛中有人! 征战沙场近三十年的祖大寿对危险有着敏锐的观察,察觉出官道两侧似有不对后,他毫不犹豫的,猛的一下勒住缰绳,用力之猛使得战马顿时发出悲鸣长嘶,双蹄向天撅起。 “谁!” 祖大寿怒声一喝,一只手慢慢摸到腰间的长刀上,另一只手则不经意的提了提马缰,座骑顿时慢慢向后退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众辽东兵都紧张起来,他们纷纷冲了上来,抽刀在手,团团护着祖大寿。 王兆基小心翼翼的左右看着,却是没有发现有什么埋伏,视线中,两侧的草丛有一人高,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似乎一切都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父亲?”祖泽远也没有看出埋伏,奇怪的望着祖大寿,以为祖大寿刚刚投降,这会风吹草动生了疑症。 祖大寿却是没有理会他,而是沉声向着四野草丛喊道:“我是前锋总兵祖大寿,刚刚从大凌河城突围而出,后面跟着建奴的追兵,你们是锦州吴总兵的人还是宋太保的人?” 耳畔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一切都是那么的静。 祖大寿有些奇怪,如果埋伏在草丛中的是锦州兵马,听了他的身份,理应立即出来迎接,怎么会一点回应都没有? 难道不是锦州的兵马?不是他们又是谁? 感觉不对的祖大寿微一沉吟,己方在明,对方在暗,又不肯表露身份,再停留在此实在是太过危险。 急念之下,压低声音对祖泽远和王兆基道:“对方不肯表露身份,险然不怀好意,咱们不能久留,得赶紧冲过去。” “是,大帅(父亲)!” 王祖二人见祖大寿说得这么肯定,不由都是一惊,由不得不信,忙应了一声,紧张的朝四周看了一眼,尔后迅速一拉马缰,纵马便往前方冲去。 王兆基领六骑在前,祖泽远则带余下的辽东兵护在祖大寿周围,黑夜之中虽有一丝月色,但要这二三十人中一眼看出哪个是祖大寿,还真有点困难。 众人刚奔了十几步,那藏在草丛中的敌人终于动了。 没有任何命令,便听两侧传来“嗖、嗖、嗖”的箭枝破空呼啸声,不下百枝利箭向着祖大寿一行射去。 辽东骑兵措手不及,箭枝又是从两侧射来,黑夜之中,目不及物,防不胜防,顿时有十数骑当场中箭坠落。王兆基左臂也中了一箭,幸运的是没有坠马。 洪太你好毒! 祖大寿更是惊怒,对方一句都不说便对自己痛下杀手,又是早早埋伏于此,而自己要回锦州诈城除了洪太和几个贝勒知道,旁人根本不晓得,锦州城中更是一无所知,根本不可能是锦州派出的人在此截杀自己,要杀的自己除了洪太还能有谁! 定是洪太疑我,这才派人截我,斩草除根! 祖大寿恨得是咬牙切齿,悔恨自己不该不听何可纲的劝告,降了洪太这个出尔反尔的奴酋! 不过,好在有那些骑兵挡箭,这一轮箭中,祖大寿却是没有中箭。 惊慌之下,也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唯恐对方第二轮箭射来,祖大寿拍马又是一阵疾催。 身边仅剩王兆基和祖泽远以及四个未中箭的骑兵,七人拼命打着马,连头也不敢回。 那草丛中的箭手见有几骑逃脱,也不去追,黑暗中只听有人小声说了些什么,他们顿时从草丛中现出身来,上去为那些中箭坠落的辽东兵一一补刀,尔后将他们的尸体拖下官道,也不知拖哪里埋了。 纵马又痴驰了两三里地,远方锦州城高大的轮廓在月色的映射下依稀可见,祖大寿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才敢回头观望,发现不但那些伏兵没有追来,便是阿山和达尔汉的八旗兵也没有跟来。 一口气狂奔这么远,座骑奔得都口吐白抹了,若是再继续不顾马力奔下去,只怕奔不了一里地,七人只能弃马步行回锦州。 祖泽远和王兆基见没有追兵跟过来,便说要歇息下再走,好让座骑恢复些马力,祖大寿却摇头道:“锦州快到了,大伙再坚持一下,等进了城就安全了。现在停下歇息,万一追兵赶上来,便逃也逃不了了。” 众人闻言,均点了点头。 王兆基撕下身上一块布来裹住左臂的伤势,心有余悸的问道:“大帅,方才那些伏兵是建奴的人吗?” 听王兆基这么问,祖泽远和那四个骑兵也疑惑的向祖大寿看来,他们都感到奇怪,既然建奴肯放祖帅回来,为何又要半路埋下伏兵要杀他呢? 祖大寿的脸色却瞬间一变,恶狠狠的盯着他们吩咐道:“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再提,进城之后,只说我们是突围而出,若是有人敢说漏嘴,休怪本帅无情!” “是,大帅!” 那凶狠的目光便是祖泽远见了,也不禁感到害怕,一惊之下,众人都不敢再提。 祖大寿也不多言,双腿一夹,扬鞭抽在座骑身上,喝了一声:“走!” 王兆基和祖泽远他们忙策马跟上,奔了数十步,却不约而同又停了下来。 黯淡的月色下,只见前方一处并不高的土坡上突然出现几十骑。 离得远,众人都看不清那几十骑是不是锦州的明军,但看那几十骑却好像早就等在那里一般,众人不由都感到不安。 祖大寿心沉了沉,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扬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与先前那草丛中的伏兵一样,那几十骑同样也没有回答他,祖大寿顿知不好,没等他有所反应,那几十骑突然冲下土坡,向着他们的所在笔直的冲了过来。 “是建奴,快跑!” 祖大寿匆匆叫了一声,掉转马头便要往左侧的荒野中跑,敌人有数十人,己方只有七人,且都马疲,根本无法抵挡这些以逸待劳的建奴。唯今之计只有指望荒野草丛能够救自己一命! 不料那些骑兵好像知道他们要往荒野中跑,竟然一分为二,一部沿官道冲来,一部则直接往荒野中驰去,赫然便是要迎头兜住祖大寿。 再次出现的伏兵惊得王兆基和祖泽远魂飞魄散,看到祖大寿往荒野跑,想也不想便也跟了过去。 怎奈一路奔到现在,战马早已力疲,方才又被伏兵惊得不顾马力狂跑,战马未经歇息又要疾驰,奔不了多久便慢了下来。 随着一声惨叫声,那四名落在后面的辽东骑兵被伏马撵上,一刀砍落马下。临发发出的惨叫声响彻荒野,惊得鸟雀跃草而飞。 身后蹄声已近至咫尺,祖泽远骇得大叫起来:“父亲,救救孩儿!” 只顾逃命的祖大寿哪里会理会一个义子的呼救,何况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身子动了一动,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紧紧抱着战马仓皇飞奔。 以前的祖泽远也是一员悍将,地狱般的大凌河却磨掉了他所有的锐气,投降的耻辱更是消磨了他最后一丝勇气,直到后背被马刀砍中,他都没有勇气去与敌人拼马。 王兆基倒是出于本能,为了活命而和追兵厮杀起来,怎奈敌众我寡,双拳难敌四腿,左臂又中箭伤,勉强与追杀自己的敌人交了几回合后,身形不支坠马,被敌骑踩中右腿,顿时“咯吱”一声,右腿骨折。未等他凄惨的叫出来,一杆长枪便重重的剌向了他的胸口。 祖大寿仍在飞奔,却不知座骑已经是越奔越慢。 耳畔,只有风吹过的声音,眼前,是不知边际的荒野。 数十骑合围而至,祖大寿无路可逃,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声,勒马立定,转过身来,愤怒的望着那缓缓靠近的敌骑。 “洪太为何要杀我?!他为何出尔反尔!本帅和他对天盟誓过,我是真心归降大金,他为何还要杀我!为什么!” 近乎咆哮的一连串问题,却是没有人回答他。 敌骑只缓缓的向他靠近,无声的望着他。 祖大寿忽然笑了起来,“动手吧。”三个字说完,身形一滞,脸上说不出的解脱。他放弃了抵抗。 笑容停滞的那一刻,一杆长枪已经从身后剌进他的身体。 身子重重的倒地,“扑通”一声,血水沿着伤口注进泥土中。 神情无比痛苦的望着对面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缓缓向自己走来,许是想知道到底是谁要杀他,祖大寿挣扎的扑腾了一下,想站起来,却是再也无法站起,只能用一只手撑着自己,指着对方虚弱的问道:“你…你是谁…为何要杀我?…”每说一个字,嘴间便带出一口鲜血。 青铜骑士缓缓的蹲在祖大寿的面前,眼神说不出的恶毒,“你很想知道我是谁吗?好,我成全你,你自己看清楚了,免得死不瞑目。”说完,伸手将面具摘下,露出的竟然是一张只有半边脸的脸。 “你!...是你!...为什么,为什么!...”祖大寿张大嘴巴,难以置信的望着那半边脸,瞳孔之中尽是对方的影子。 “因为你不死,我便永无出头之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四大总兵去其二 你不死,我如何出头。 施大勇的心声,也是无奈的现实,如果祖大寿不死,历史便将一如继往的沿着正常轨道向前行驶——诈城不得的祖大寿摇身一变成为突围的英雄,他将继续做他的前锋总兵,他将继续指挥辽东的明军,他将继续做他辽东最大的军头,直至十一年后的松山大战再次投降。 这便意味着有祖大寿在,施大勇便永远也无法越过他扛起辽东抗金的大旗! 辽西将门如老树盘根一样的利益集团,根本不是他一个外来客将所能连根拔起的,更不是他足以对抗的。 但不能如祖大寿一样掌握辽东兵权,施大勇便只是个施大勇,任他再如何卖命,再如何死战,也只能将历史的车轮稍稍拉偏,最终,却是改变不了终点的到来。 连番血战后的施大勇由衷的、迫不及待的想获得更大的权力,从而拥有更强的实力。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在手,单凭他及松山军,是无法对抗强大的后金的。 仇恨不能迷住人的双眼,正视敌人的强大才能最终战胜敌人。 小凌河一战,四万大军的全军覆没让施大勇深深感到了金军的可怕,数万骑兵冲杀的场面震撼着他的心灵,他多么渴望也能拥有一支强大的骑兵。 要想拥有这一切,他就必须清除压在头顶的每一座大山,吴襄、刘泽清、祖大寿等等都是他前进的障碍,不将辽东系的这些军头一一拔掉,他便无法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古人说得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怒杀吴襄的那一刻,施大勇忽然意识到虽然杀吴襄只是恼他常弃友军不顾,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但却一定程度上给自己带来了机会。 大明在辽东一共设了四个总兵官,最大的自然便是前锋总兵祖大寿,其次则是山海关总兵宋伟,辽东总兵吴襄,以及团练总兵。不过团练总兵官现在却是空缺着,两年前吴襄曾任过,后转为辽东总兵,不知什么原因,朝廷一直没有任免新的团练总兵。 现在辽东总兵吴襄被自己一刀给杀了,前锋总兵祖大寿被困在大凌河城中,又即将降金,剩下一个山海关总兵宋伟又是连吃败仗,身边就剩七骑,这番回去之后,想必朝廷定要追咎,也不知他这山海关总兵能不能做得下去。 如此一来,不算那个空着的团练总兵,三大总兵已去其二,若自己能够把祖大寿干掉,这辽东的四大总兵官不就全没了吗? 念及于此,施大勇的心顿时热了,与宋伟一同撤回锦州的路上,他甚至在想是不是把宋伟也顺手砍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这样干,杀吴襄,固然可以告诉曹变蛟和狼骑兵他们是恨他无耻,杀宋伟,却是师出无名。 毕竟曹变蛟和狼骑军不是他施大勇的私人力量,他们是大明的官军,杀一个总兵已经很让他们勉强,再要杀另一个总兵,恐怕是万万不能的了。 不能杀宋伟,那就只能干掉祖大寿了。 诚然,他对曾经的祖大寿也敬佩过,可是,大寿已老,辽军已老,辽东需要新鲜的血液,大明需要敢战的军人! 祖大寿及他所代表的辽西将门显然并不符合施大勇的需要,清除掉他们势在必然。 更何况一个变节的祖大寿已经不需要任何同情,杀了他势在必行。 更重要的是,大凌河城中被困的都是辽东军精锐,他们都是祖大寿一手打造的私军,眼中只知有祖帅而不知有朝廷,不说祖大寿的三个儿子都在城中,便是那帮祖系将领也不知有多少。 这就意味着,随着祖大寿降金,辽东军将被一扫而光,只要再除掉祖大寿,辽西将门的实力便去了十之七八,这余下的一二只要略做手段,已然难以翻起浪花。 杀祖大寿,取而代之! 回到锦州后,施大勇下定了决心,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丘禾嘉对他的信任。 锦州城的防务已经全部由施大勇负责,因为整个城中,除了两千团练兵和卫所军,便只有左良玉带回一千多人,另外便是施大勇麾下这三千号人了。 论兵力,施大勇最多,论官职,他是新任锦州副将,而左良玉只是昌平参将,且是客兵,没理由反客为主,因此,锦州城的防务只能由施大勇接掌。 丘禾嘉是竭力支持他的,孙承宗闻知张春大败,已然心死,一应事务委托给丘禾嘉后,便返回了山海关,他要亲自进京向皇帝请罪,并请朝廷赶紧再调关内兵马赴辽东,否则,锦州告急、宁远告急、山海关告急! 这是施大勇第一次负责一座城的防务,也是他第一次可以调集一城的兵马,这对于他无疑是个巨大的考验。 没有人知道大胜之后的金军会不会立即挥师进攻空虚的锦州,施大勇也不知道,但他却知道祖大寿马上就要回来了。 若是让他回来,自己只能拱手将锦州兵权让出,不容有任何犹豫了,必须除掉祖大寿! 天赐良机,穿越者领先数百年的历史告诉了施大勇,祖大寿会降金,而且会深夜潜回锦州,因此,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他毅然带着曹变蛟和他的狼骑军溜出了城。 他要等祖大寿自己撞到他的刀口上。 他竭尽所能的告诉曹变蛟和狼骑士卒们,他信誓旦旦的保证祖大寿一定投降了建奴,在部下们心存疑惑的答应下,历史没有让他失望,祖大寿果然潜回来了。 仔细的计算了路程和马力后,施大勇命令郭义带了一百狼骑兵埋伏在通往锦州的必经之道上,一旦发现北面有人过来,不管对方是谁,一律射杀。 而他自己则领着曹变蛟和四十名狼骑老兵等在那处土坡上,他算着,即便郭义没有射死祖大寿,等他一路惊奔逃到这里,战马也将不支,在这个时候做最后一击,祖大寿断然无法逃脱。 事情的演变全然按照施大勇的计划在进行,祖大寿放弃抵抗,甚至从他的口中说出他变节的事实,这无疑让曹变蛟他们不再有任何心理负担。在他挥枪捅穿祖大寿的那一刻,施大勇沉默了片刻,无声的翻落战马,轻轻的走到垂死的祖大寿身前,望着这个曾经在辽东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望着这个像是一个富翁比像一个将军更多一些的大军头,他蹲了下来,揭开了自己的面具,对着他说了祖大寿这一生所能听到的最后一句:“因为你不死,我便永无出头之日。” ………… “将军,现在怎么办?” 亲手杀死前锋总兵,叔父曹文诏口中的祖大帅后,曹变蛟有些恍惚,在部下的提醒下,他才想起得问问施大勇下一步怎么做了。 施大勇朝那些尸体扫了眼,沉声吩咐道:“把尸体的脸都砍烂,尸体就扔在这吧,不被建奴发现也会被野狗吞食的。” “好。” 曹变蛟没有迟疑,走到祖大寿的尸体旁,用力挥刀剁烂了他的脑袋。狼骑兵们也一一将另外六具尸体的脸砍得面目全非,这才拉过他们的战马聚拢过来。 朝黑暗中的北方看了一眼,施大勇点了点头,示意众人上马回去。 “走,咱们回锦州,祖大寿一死,奴酋狗急跳墙,说不定明天就会来攻打锦州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尸体 美妇 去锦州 黑夜中,一队金兵顺着草丛中的蹄印找到了一具具尸体。经反复确认后,什得拔伊勒根奔到官道上向已等得心急的甲喇额真阿山和额驸达尔汉急报:“额驸,额真大人,死的是祖大寿他们!” “什么?!” 一听死的真是祖大寿,达尔汉的马鞭顿时惊得失手落在地下,望着伊勒根目瞪口呆,嘴唇合起又分开,不知说什么好。 祖大寿的死让阿山也震惊万分,朝达尔汉看了一眼,难以置信道:“祖大寿是明国的前锋总兵,除了我们,谁能杀他?!这到底是哪方人马干的?” “你问我,我问谁?” 达尔汉没好气的闷声说了句,“祖大寿一死,这锦州城便诈不开了。咱们速去向汗王回禀!” “好,这事得速告于汗王知晓!” 事干重大,阿山不敢耽搁,忙掉转马头便要奔大营而去。 伊勒根却还多问了句:“那祖大寿的尸体怎么办?” “一个死人还能怎么办,别管了,咱们走。”阿山才不理会祖大寿的尸体怎么办,扬鞭便纵马跑了。 达尔汉愣了愣,想着人既然已经死了,便没有价值了,这尸体带不带回去都没什么意思,不如喂了那些野狗。朝伊勒根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也纵马回了。 ………… 夜已很深了,城中人家早已就寝,祖宅后的佛堂中,却有一中年美妇正对着佛祖的香虔诚的念着《法华经》。 佛象下案桌上,那香已燃了一半,袅袅香烟慢慢的飘散在佛堂中,闻上去,一股淡淡的香味。 屋外,更夫早已经敲过三更的梆子,可是这美妇却是始终没有停下的念头,自始至终都在那小声诵读着佛经,不为风吹草动,一心只为自己的丈夫和三个儿子向佛祖乞求保佑。 这中年美妇乃祖大寿的妻子李氏,娘家乃辽西书香门弟李家,自十四岁由其父做主嫁给时为游击的祖大寿,一晃已是二十五年过去。二十五年来,李氏遵持妇道,孝敬祖大寿老母,又为大寿生育三子,长子泽润二十有五,次子泽传十八,幼子泽洪十六。 三子长相不似大寿,倒酷似李氏,故大寿常感慨娶妻太美,结果生子不类父。好在三个儿子性格却像极大寿,均是好弄刀舞枪,使得祖家不致断了将门之后。 虽说生养了三个儿子,可是李氏身材并未走样,与年轻时一般,加上素来也重保养,虽近四十,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风韵犹存。大寿也爱其美,每次从锦州回家,除去向老母磕头之外,便喜与李氏呆在屋中不出,缠绵不已,想着再尽些力,让妻子再为祖家生养一丁半女,可许是大寿年纪已大,又常年征战,身体受了影响,虽经多番耕耘播种,李氏却再无生养。 也幸好没再生养,保养再好,也是近四十岁的女人,大龄生子,怕是这容貌再如何保养也保不住,这身材也要走样了。 自六月大寿奉督师孙承宗之令前往大凌河筑城,李氏便隐有担心,虽为一介妇人,但李氏对局势的洞察却在大寿之上,大寿去时,李氏便曾劝他,“今东虏势大,已非十年之前,攻守之势已然改变,今主动之权在他东虏,我大明被动防守。督师虽意拓土,东虏却未必会成全督师。君不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以为妻之见,大凌河筑城之日便是东虏出师之日。这大凌河离锦州二三十里,东虏若一部围城,一部打援,则夫君必危。莫不如转筑小凌河,缓缓图之。便是有危,锦州与小凌河不过十数里,断不会就陷入绝境,进退也可两得。” 大寿虽知妻子所说不错,但无奈筑大凌河城乃孙督师之意,不好改变。故劝慰李氏这次携带民夫一万有余,筑城又在热天,东虏不耐热,不一定会来阻止。只要督促民夫,快些把筑城好,等到天气变凉,东虏再来已是迟了。 听罢,李氏也知不好改筑城地点,只好再三叮嘱大寿小心,又要大寿只带长子,把泽传和泽洪留在宁远陪伴自己,岂料泽传和泽洪却不依,闹着要随父亲前往大凌河。大寿也本着磨历儿子之意,有意要二子随自己同在军中。 李氏无奈,劝他父子不得,只能叮嘱大寿多加小心,多来家书,报声平安。 局势果如李氏所料,大寿筑城半月有余,东虏便不顾天热倾举国之兵而来,一举将大寿及三万余军民困在城中。 消息传来后,李氏心急如焚,从来不烧香磕头的她,急得也亲赴觉华岛大悲阁敬香许愿。更在后堂设了这佛堂,每日早晚必要在此为夫君和儿子念经祈祷。 往常念不到一更天,李氏便也去歇了,今日不知为何,她这左眼老是跳得厉害,老人说,男左女右乃跳喜,这若反过来,则是跳灾。 李氏虽自幼熟读经史,知书达理,不信神鬼怪力之说,但城中被困的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和亲生骨肉,叫她如何能够放下心。这跳得越厉害,她这心便是越紧张得很。连晚饭都未吃,便独自一人来到这佛堂中开始诵起经来,一念便是好几个时辰。屋外伺候的丫环换了两拨,她却是一动也不动。 香烟迷绕中,甚至还能见她脸上隐有泪痕,梨花带雨,好不伤感动人。 菩萨,求你保佑我夫君和润儿、传儿、洪儿能够逢凶化吉,早日归来,届时,信女一定再赴大悲阁为菩萨真身镀上金像,在城中开上一月善棚…… 默默许着心愿,耳畔却传来丫环绿翠的声音,“夫人,二爷来了。” “二爷来了?!…” 李氏身子一颤,脸色白了下来:大乐深夜来此,定是夫君那里有消息了!可这深夜来见,难道会是?… 李氏不敢想下去,勉强打起精神,以袖抹去脸上泪痕,在绿翠的搀扶下赶到客厅。 绿翠口中的二爷指的是大寿在锦州任副将的堂弟祖大乐,下午得到大军覆没的确实消息后,他便即刻快马奔来宁远,要将这消息告诉嫂嫂知晓,好请嫂嫂速速出面召集各方人士,立即进京打点朝堂,说动皇上再派援军过来,否则,大哥那里肯定要完蛋。 丫环去通报后,又有下人端来茶水点心,大乐一路辛苦,也顾不上失礼,在那狼吞虎咽起来。 一见大乐,李氏忙上前两步急声问道:“二叔深夜来此,莫不是夫君有了消息?” “呃…”大乐口中正塞着点心,一时咽不下去,吱唔着不知从何说起。 见他这样,李氏越发急了,花容失色道:“二叔,难道你大哥,侄儿他们已经…” 祖大乐忙将那点心咽进肚中,然后直摆手,道:“嫂嫂莫要多心,事情还没那么坏。” 李氏一怔:“那你来是为?”疑惑的望着大乐。 “小弟来是告诉嫂嫂,今日兵备道张春大人领大军出援,却…”说到这,祖大乐有些痛心的叹了口气,“全军覆没了。” “全军覆没?”李氏一惊,心一下悬了起来:“那你大哥他们?” 祖大乐摇摇头,说道:“情况不明,待过几天后,派人打探一下再说吧。” 李氏咬着牙,没吭声,眼睛却已是通红。 大乐见了,忙劝道:“嫂嫂也不必太担心,恕小弟说句不中听的,便是大哥那边真撑不住,也未必就会如嫂嫂想得那般。” “二叔这话什么意思?”李氏有些不解。 祖大乐朝绿翠看了一眼,李氏会意,忙抬手示意绿翠下去。待绿翠下去后,大乐这才小声道:“若是大哥真撑不住,小弟料想大哥或许会降金。” “降金?!” 闻言,李氏一阵激动,怒不可遏道:“二叔这话万不可叫别人听了去,你大哥何等英雄人物,如何会降了东虏!若是他真降了东虏,我便一头撞死算了,省得叫人背后指三说四!” 见李氏生气,祖大乐忙劝道:“嫂嫂息怒,如今降金将领已有数百之众,都得到礼遇,依小弟看,那洪太也有过人之处,且今日他金国兵强马壮,我大明奈他无何,说不定将来他洪太真的能坐天下。大哥要是真撑不住,降了他未必就不是一条明路。” 听了祖大乐这话,李氏惊讶地看着大乐,旋即脸色一沉,怒道:“二叔,我闻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人生天地间,气节是最重要的。设想我如果舍你大哥再嫁,你将如何看我这嫂嫂?” 祖大乐叹了口气道:“为人臣者,谁肯轻易背主求荣?许多人都是被逼无奈。圣人道,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待臣如草芥,臣视君为寇仇。袁都堂忠心耿耿,却被活剐了,每念及此,我辽军将士莫不痛心疾首,怨恨冲天,真到了不可守那步,便是大哥不愿走这条路,也保不住他下面的人架着他走这一步。嫂嫂还是看开点,也不必太气,毕竟眼下还不知消息,小弟深夜来找嫂嫂,为的还是请嫂嫂出面,打点朝堂上下,尽快再派援军才是。” 李氏却是一反常态,怒斥大乐:“我闻君为天,臣为地,君之过,如日月之蚀焉,为臣者岂能因人君一时之过而变节投敌!请二叔速派人打探情况,若你大哥真走了这步,我便只有一死尔。” 祖大乐叫苦,虽知道这个嫂子性烈,却不想她却如此坚贞,自己也只是猜测大哥可能会走那一步,这才提前给她透点风,好让她心里有个准备,免得到时想不开。哪知她竟然油泼不进,反而如此训斥自己。站在那,青一阵红一阵,甚是尴尬。 见大乐如此,李氏心一软,微叹一声,说道:“二叔,你且在府中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便与你同去锦州,不管如何,总要知道你大哥和侄儿们的处境,我这心才能定下来...不管事情如何,我也一刻耽不在这宁远城,便是在城墙上看着你大哥都好。” “这...”大乐一愣,想着不妥,嫂嫂一个妇道人家,便是再如何诸葛孔明,终归是妇人,要是真要去了锦州,万一知道大哥降金或是传来噩耗,她还不一头撞死,那时,自己如何跟伯母交待? “没有什么这不这的,我意已决,明日就去锦州,打点的事情我会安排下去,我还得去拜会抚台大人,请他上书求朝廷再派援军来。天色不早,二叔一路辛苦,这便去歇了吧。” 李氏一旦拿定主意,便是大寿也劝不了,何况大乐,无奈,祖大乐只得答应下来。李氏又与他说了几句他伯母的事,便叫来绿翠,梳洗睡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事不好,祖大寿叫人杀了 祖大寿率人归锦州后,皇太极知道一时也不会有消息传来,便叫下面再备宴,这次把所有降将都请来,以示汗王对他们的信任和恩宠,叫他们时刻沐浴在春风中,坚定归顺之意。 小凌河一战,张春部下张洪谟、胡大先等二十四员将领归降,大凌河城中又有祖大寿以下四十八名将领出降,一共归降者共七十二人。 众降将闻听汗王宴请,均是倍感兴奋,忙齐齐而至。张春也被几个戈什哈强行押着进了大帐。降将们都已剃发,换了金国官服,张春却依然穿着他那身满是血污的明朝官服,在一众旗人服饰中格外的抢眼。身上的官服虽已经简单擦抹,上面的血腥味仍有存留,所到之处,那些满蒙将校们均是皱眉不已,性子急的更是怒瞪这个不识好歹的老家伙。 祖大寿归降的事情张春已经从范文程口中知道,所以恨不得找到祖大寿,对他一阵怒骂,然视线中却未看到祖大寿,只他一干部将,不由有些奇怪。 进帐之后,众人便见皇太极和大贝勒代善坐在首席,正蓝旗主济尔哈朗坐在稍下偏左地,其次是阿济格、多尔衮、多驿、阿巴泰、塔拜、杜度、岳托、硕托、萨哈廉等一众大小贝勒。 余下席位则按一旗一蒙一汉相间排坐,各人各分官职大小,层次分明,虽有二三百人,却一点也不乱。 留给众降将的则是以佟养性领衔的汉官席,桌椅酒菜都已摆放好,就等着降将们来坐。 “臣等参见汗王,汗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刘天禄、张存仁、张洪谟为首的一干降将上前行了跪拜礼,三呼万岁之后方才站起,由侍卫引导着各自就座。 张春却是不卑不亢站在那里,并不下跪,而是轻轻一揖,算是行了礼,看得阿济格和多尔衮是火大,碍于皇太极有过吩咐,只能忍着怒火,恨恨的望着这个顽固的老儿。 一众降官被张春惊动,一个个惊愕地看着他,担心他的大不敬会遭到皇太极严惩,皇太极却不愠不怒,反而笑着起身,关切的问张春道: “张老大人,歇息得可好?本汗忙于大凌河城受降一事,未能前去看望,还请老大人原谅。”说完,又很不满的对新任侍卫统领、原正黄旗的牛录额真鳌拜斥道:“怎么回事,怎么能让老大人还穿着这一身脏衣服呢?速速使人取来新衣,供老大人换下。” “喳!” 鳌拜忙应了一声,便要去吩咐外面的人去取新衣,张春却伸手止住他,朝皇太极冷冷说了句:“衣服虽脏,穿着却是心安,就不劳你费心了。” “既然老大人要穿着,那便由得老大人,待过两天回了沈阳城,本汗再着人为老大人裁制合体新衣就是。”皇太极依旧不恼张春,微笑着朝范文程吩咐道:“请张老大人入座。” “是,汗王。” 范文程忙走了上来,做了个躬请的动作,示意张春随他到安排在众贝勒下面的一显要席位就座。 张春起先想拒绝,但想不过坐下,怕什么,便由范文程领着往那席位坐了。 待他坐下后,皇太极也回到自己的汗位,扬声问张春道:“老大人在我营中已有两日,却不知老大人对我大金八旗勇士印象如何?” “营盘尚整,兵甲尚利。”张春不冷不淡的说了句。 皇太极点点头:“老大人说得想必也是实话,我大金八旗确是比你明军要强上许多。不过本汗听说威天下不以兵戈之利,固国不以封疆为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所以本汗一直以来,并不曾将这兵甲械利当做是多了不起的事情,反而对人才格外重视。自先汗起兵以来,尔明国人才源源不断地归顺大金,我大金如日中天,尔大明却是日薄西山,这江山走势,日见明显,张老大人乃识时务的大英雄,何不弃暗投明,助本汗共成大业?” 皇太极这是又要劝降张春了,张春也知他定要与自己旧事重谈。不过经过昨夜反复思虑后,他决定不再执意求死,而是与皇太极能够谈判,使明金双方能够议款成功。 大明现在处境艰难,西北流民已从小乱变成大乱,声势越来越大,朝廷财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女真人又是如此的虎视眈眈。若不及时处置,时局将不可收拾。 若是能够活下来,在朝廷与女真之间起个沟通作用,设法说服圣上重开和谈,以争取一段喘息之机,最终使鞑子们恭服大明之威,未必就不是好事。 因此,听了皇太极劝语后,便慨言答道:“春乙榜出身,受圣上重托,率将出征,此大丈夫一生最大之荣耀。然春无能,丧师辱国,本当自裁以谢天下,苟活至今已是偷生,何敢言降?当今圣上不近女色,不亲奸佞,勤于国事,躬行节俭,日理万机,心系天下。 召臣于平台时,废寝忘食,几近子夜。古往今来,人臣莫不盼得遇到明主,而春遇到了,此三生之幸也。若皇上是个昏君,臣自有离之而去的理由,可当今圣上偏偏不是,春只有事之以忠了。夫美女者,人人见而爱之,但美女却不能对人人都爱,对人人都爱,那是荡妇。 夫高士者,人主都想得到,但高士不能事所有明主,否则便是奸佞。当年曹操对关云长可谓厚矣,但关云长最终还是离曹而去,为何?士为知己者死也。为士者若朝三暮四,春所不齿,况汗王乎?若汗王真是仁主,春只请汗王能够与我家圣上握手言和,定下议款之约,使双方不再受兵戈之祸,若汗王能够纳春言,春不胜感激,每日当早晚祈盼老天保佑汗王。” 席上的宁完我听了这番话,当时就要站起欲批驳张春,皇太极却对宁完我摆摆手,示意其坐下,然后对张春道:“张老大人之高义,本汗领教了。但美女高士之说,本汗不敢苟同,你做你的关云长,各位作韩信、陈平。人各有志,不可勉强,今日盛会,不谈这些,不要扫了大家的兴。”只字不提与大明议款和谈的事。 张春心中失望,暗叹一声,知道如今洪太已是成了羽翼,大小凌河一战,大明在关外的军事力量葬送干净,再不能拿他女真如何了。攻守之势已变,尔今只能祈盼大明能够保住锦州不失,哪里还敢奢望女真能和大明议款呢。 今时不同往日,翅膀硬了,这女真人便要飞了,连那胃口也大了起来…唉… 张春闭目不语。 帐外却响起鼓乐声,鼓敲三遍,皇太极起身端起酒杯,一脸笑容朝众人扬声说道: “此次大凌河之战,我大金国又得了一批精兵猛将,此本汗最大之收获也。自古有天子沦为虏囚,如南唐李后主李煜、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有布衣贵为天子者,如:汉高祖刘邦、南北朝刘宋的刘裕、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所以古来凡成大事业者,必有文臣武将相辅佐,非一人之力也。 想那楚霸王之力大矣,力拔山兮气盖世,却败在一个小小亭长之手,为何?他不善得众人之力,以至分崩离析,乌江自刎,成千古之憾。海不辞涓涓,才可成汪洋,山不拒拳石,方能高万丈,明主重人才,终能平四方,今本汗得众爱将,大业可成矣!” 一众降将听了皇太极这番话,都是倍感惊讶,虽知这天聪汗文采极好,也好读汉家史书,却不想他却是如此精通,摘经引故,信口拈来,浑然一成,绝无半分停顿,叫人不能不佩服。便是张春听了皇太极这番话,也是眉间一耸,动容不已。 刘天禄更是激动的上前拜道:“末将等虽非人才,但入金以来,见汗王仁德,有口皆碑,末将等都有归顺恨晚之感,末将等愿为汗王身先士卒,赴汤蹈火,佐定天下!” 韩大勋更是一脸谄媚的端起酒杯,感激涕零道:“能为汗王效犬马之劳,乃末将三生有幸,末将就在此,借这杯酒恭祝汗王早日定鼎中原,成就大业!” 听了这二人的话,皇太极哈哈大笑,好不得意,“有诸位鼎力相助,本汗何愁大业不成?” “臣(奴才)等恭祝汗王早成大业!” 代善以下大小贝勒连同满蒙汉三旗将校官员都是起身,由衷的叫道,帐内气氛一派融洽。 与这一派融洽的气氛相比,张春却显得格格不入了,好在人人都知这老儿食古不化,顽固得很,故也没人会在这时去寻张春的麻烦,免得扰了汗王和众位贝勒的好心情。 杯至嘴边,一饮而尽,皇太极笑着将杯子放下,示意众人坐下,这时才发现祖大寿的两个兄弟和他的三个儿子却是没有在席间,不由感到奇怪,忙问佟养性:“额驸,祖家人哪里去了,怎么没有来?” 经皇太极一提,佟养性这才发现祖大成和祖大名还有祖大寿的三个儿子都不在,忙又问坐在身边的张存仁:“张将军,祖家人去哪了?” 张存仁犹豫一下,起身说道:“臣回汗王,祖家人说要等祖帅归来才敢来大帐见汗王。” “哎,这又何必?”皇太极晒然一笑,“祖将军是祖将军,他们是他们,今日既已都降了我大金,便都是本汗的臣子,何必非要等祖将军归来才敢来本汗。莫非他们以为祖将军会就此不回吗?”朝侍卫摆了摆手:“速去请祖家人前来。” 不一会,侍卫便领着祖大成、祖大名、祖泽润、祖泽洪、祖泽五人进了大帐,五人进来之后,看到帐内有这么人,都有些惶恐,上前倒头便拜:“臣等来晚,请汗王赐罪!” 皇太极笑着示意他们赶紧起身,说道:“本汗知你们为何不敢来,不过你们放心,祖将军此去锦州乃为本汗办大事,你们不必多心,更不要有疑。只要你们能真心为我大金效命,谁也不敢慢待你们,你们快快起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再不吃菜,这菜可就凉了。便是你们不急,大家也急,是吧,呵呵。”说着朝众人看去,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祖家五人心中感动,稍许忧虑释去,祖泽润更是含着泪,小心翼翼的入了坐。 人都到齐,开场白也说过,这也该动手吃菜了。皇太极知道自己再在帐中,臣下们肯定放不开,便朝代善打了个眼色,代善会意,忙起身要对众人说汗王还有他事,就不再此与众人同乐了,却听帐外有急促的马蹄声而至,微一愣神,帐帘被掀起,达尔汗和阿山同时急匆匆的奔了进来,“汗王,大事不好,祖大寿叫人杀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取锦州 定遭天谴 祖大寿死讯传来,惊得皇太极失手跌落酒杯,祖泽洪更是当场晕了过去,祖泽润和两个叔叔也是瞬间木化,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帐中众人都是目瞪口呆,便是张春也震惊万分,不明白祖大寿怎么就被人杀了? 一干降将中大半则是不约而同在想,是不是皇太极背信弃义,叫人杀了祖大寿? 降将们猜疑的目光使得皇太极又惊又怒,一把掀翻面前的桌子,怒不可遏的冲向阿山和达尔汉,厉声喝问:“祖将军怎么死的!何人杀了我祖将军!是不是你们这两奴才下的毒手!…” “不是我们,不是我们…”阿山吓得慌忙摆手,脑袋也摇得厉害,惶恐叫道:“奴才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杀祖大寿…” “汗王息怒,祖大寿非臣等所害,乃死于锦州城外五里处。臣和阿山赶到时,祖大寿已然身死,其脸更被砍得面目全非,想来凶手乃心狠手辣之辈,唯恐被人发现死的乃是祖大寿,这才下了狠手。若不是臣等仔细察验,也难以辨认死的是祖大寿…” 达尔汉是皇太极的妹夫,和皇太极是一家人,可不像阿山这个奴才一样惶恐,而是镇定的将事情详细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住嘴不语,等着皇太极再问。 听了达尔汉的叙说,皇太极的脸色越发深沉下来,待他说完,沉声问道:“可曾探查是何人杀害祖将军?” 达尔汉摇头道:“臣等赶到时,凶手早已逃跑。不过…”说到这,顿了一下。 皇太极忙问他:“不过什么,额驸快说。” 达尔汉犹豫一下,说道:“不过据臣推算,杀害祖将军的凶手应是锦州城的明军。” 闻言,众人又是一惊,皇太极失声道:“额驸何以如此说?” 达尔汉解释道:“臣这么说,是因为祖将军遇害地点乃在锦州城外,而这城外除了咱们八旗,便是他明军的小股探骑,凶手定然不会是我们,如此,也只能锦州城中的明军有这凶嫌了。” 达尔汉的分析使得众人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这锦州城外事实上除了金军外,也就他明军的小股人马活动,这便说明杀害祖大寿的不是金军就是明军。看皇太极和一众贝勒惊讶的样子,不似做伪,先前怀疑是皇太极下令杀害祖大寿的降将们均是安下心来,但旋即又困惑起来,锦州城中的明军为何要杀死祖大寿?难道他们知道了什么? “奇怪,他锦州如何知道祖将军会深夜逃归呢?”代善奇怪的撇了撇嘴,朝帐内众人扫了一眼,“难道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听了代善的话,皇太极一凛,忙转身喝了一声:“阿济格!” “臣弟在!”阿济格慌忙从位子上出列。 皇太极问他:“祖将军投降之后,城中军民可有逃脱的?” 阿济格肯定的说道:“回汗王,祖将军投降后,臣弟便领镶红旗入城将城内军民尽数迁到城外,又仔细搜检城中,确信无人藏于其中这才出城。臣弟敢保证,除非他会飞,否则断不会有人逃走!” “不是有明军逃走,那消息是如何泄露的?” 皇太极眉头一皱,便是真有明军或百姓逃回锦州,那锦州也只知道祖大寿投降,又如何知道他会深夜归回锦州,在半路埋下伏兵等着祖大寿呢? 这事太蹊跷,除非锦州明军能未卜先知,否则定不可能就事先知道祖大寿要归锦州诈城的! 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 皇太极心中疑虑越来越重,他相信肯定是有人向明军泄露了消息。而知道祖大寿要归锦州诈城的除了自己,便是代善和济尔哈朗、阿济格、佟养性以及范文程和宁完我几人,就是多尔衮他们一众小贝勒也不知道这事,降将中除了祖大寿的兄弟儿子知道,其他人也不知祖大寿哪里去了。祖家人肯定不可能泄露消息,可除了他们,又会是谁?总不可能是二哥他人或是范文程他们吧?… 皇太极不敢想下去,耳畔却听有人悲愤的叫了起来:“汗王,臣知道是谁害了我父亲!” “谁?!” 皇太极一个急转,发现叫嚷的是祖大寿长子祖泽润。 “定是辽东巡抚丘禾嘉杀害我父!”祖泽润咬牙切齿,拳头捏得紧紧,那神情,真是恨不得要生食了丘禾嘉。 辽抚丘禾嘉?! 皇太极一怔,朝祖泽润问去:“小将军何以如此肯定?” 祖泽润一心认定是丘禾嘉杀了他父亲,恨恨说道:“丘禾嘉自任辽抚以来,便与我父不和,屡次想夺我父兵权,若不是经略孙承宗支持我父,我父兵权早被他丘禾嘉夺去。丘禾嘉夺我父兵权不得,又生一计,要建新军,被我父与经略阻止后,便视我父如眼中钉,肉中剌!我父被困城中,他丘禾嘉不尽力来救援,反而处处阻挠,恨不得我父死在这城中才好!试问,不是他派人杀害我父,锦州城中还有何人有这豹子胆敢杀我父?!” 听了祖泽润这番话,帐中众人顿时一齐点头,祖大寿的一干降将们也都说必是丘禾嘉下的毒手,便是张春也觉得或杀祖大寿的真是锦州明军,那说不得就真是丘禾嘉派人干的。不过他却是觉得痛快无比,只差叫道杀得好了! 皇太极也有些相信是丘禾嘉为了争权而杀了祖大寿,以免他归城后会联络旧部动摇自己的地位,但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小将军说得也有理,不过,即便丘禾嘉有心杀害你父,他又从何得知大寿将军会在今晚归锦州呢?” “这…” 祖泽润呆了一呆,这个问题他却是没有想过。 阿济格性急,想道祖大寿已死,这锦州城便没法诈开,索性提议道:“汗王,祖大寿已死,这锦州城便诈不得了,但他锦州城内兵力空虚,能战的兵没有几个,莫不如由臣弟明日率部前去攻打,一举夺了他锦州城!汗王再率大军挥师杀往宁远,打进山海关去得了!” 多尔衮也动心道:“锦州城中屯积着明军大批粮草,商贾士绅也多,金银财富和人口也不少,可以说是富得冒油,咱们围城这么长时间,现在正缺粮食。不如明日便攻打锦州,狠狠搂他一把!” 多驿更是急不可待:“汗王,咱们明天就出发,臣弟愿为先锋!” 济尔哈朗却持反对态度:“汗王,臣以为,还是应慎重一些为妥。锦州是座坚城,丘禾嘉敢孤城自守,他们一定作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也一定在守城上下了极大的功夫。兵法云:兵置死地而后生。锦州城现在是死地,攻之伤亡必重。再者,我军伤亡也大,各旗都有损伤,锦州城内现在是个什么样,还搞不清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何以战?因此,臣以为还是应先派谍工打进锦州,将城内情况摸清,要里应外合,这样攻之更有把握,也可以减少伤亡。” 阿济格看不起济尔哈朗的老成持重,不满的喊道:“三哥,你也太谨慎了吧。区区一个锦州城,我八旗数万铁骑,一人拆他一块砖,也把他拆平了。” “锦州城再坚,若没人来守,取之也如探囊取物,照我看,这锦州城可打。” 代善一向持重的人,不过却也认为锦州可攻,原因在于他知道锦州城内肯定没有多少守兵。趁他病,要他命,若是这时不打,等明军援军到来,再想攻锦州可就难了。 皇太极不置可否,在那沉吟不语。 祖泽润报父仇心切,见状,忙上前跪倒在地,流泪叫道:“汗王,我父死得冤枉,请汗王为我父报仇!” 一干降将也均跪了下来,齐声道:“臣等愿为汗王攻锦先锋!” “打锦州,打锦州,打锦州!” 阿济格、多尔衮、多驿、岳托、硕托等贝勒和那些满蒙将校也纷纷请战。锦州城中的财富已经叫他们彻底眼红。 见所有人都同意攻打锦州,皇太极也不犹豫,济尔哈朗说得虽然有道理,可锦州城现在却是空虚,不取怕要遭天谴。不如顺应众人意思,明日攻打锦州,破城之后,取来财帛人口粮食分发各旗,弥补这次损失,便是回军之后,国人也皆大欢喜,不会因为伤亡太多而生怨。 不料,宁完我却冒天下之大违,突然冲了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劝谏道:“汗王,诸位贝勒,难道你们忘了宁锦之战的教训吗!” 闻言,众人均是沉默下来,皇太极更是色变。 ……… 宁完我所说的宁锦之战指的是天聪元年五月,皇太极率领刚从朝鲜回来的八旗大军杀向河西,迅速攻占了大小凌河、右屯卫,袁崇焕在河西地区修筑的城堡被金军践踏而过,硕果仅存的只有锦州。 五月十一日,金军掠定锦州周边之后,会师锦州城下,将锦州团团包围。明朝平辽总兵赵率教和监军太监纪用共同驻守锦州,由于锦州城刚刚修建完工,皇太极出兵突然,城防工作准备很不充分,士兵和民工加在一起只有三万人。但是守将赵率教和副总兵左辅、朱梅等人都是屡经战阵,久在塞垣,将略素著的老将,监军太监纪用也充分发挥督查的职能,大家齐心协力,沉着应对,与后金进行周旋。 后方山海关也闻讯进入战备状态,大将满桂从山海关前移进驻前屯,孙祖寿从一片石移驻山海关,黑云龙移驻一片石,层层前压,随时准备策应前方。袁崇焕以及监军太监刘应坤率祖大寿等居中镇守宁远。 皇太极故伎重施,将降卒400人放还锦州(其中有一部分是奸细),打算从内部攻破堡垒,然而赵率教等人早己吸取前车之鉴,将降卒拒之门外。 十二日,赵率教、纪用派人缒城而下,到后金营中讲和,以便拖延时间,部署城防,等待援军。皇太极写了一封劝降信,让使者带回城中,然而信使一去不复返,于是当天中午,皇太极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战事进行得十分激烈,金兵轮番上阵,从西、北两个方向发起疯狂进攻。云梯上爬满了攻城的士兵,就像是蚂蚁上树,厚重的循车一头撞到南墙上,一部分士兵拼命在墙根下挖墙脚。城上的明军也毫不手软,赵率教、朱梅、左辅等人身披甲胄,亲自到城墙上督战。 由于锦州城刚刚建完,还剩下不少的墙砖,此刻都派上了用场,兵、民等人纷纷抡起砖头,朝敌人的脑袋上招呼。一时间矢如雨下,砖如雹落,后金损失惨重。战斗从中午打到晚上,明军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进攻,锦州城岿然不动。皇太极见强攻不成,天色向晚,于是下令后退五里扎营,同时命人回沈阳调兵。 从十三日到二十五日,双方边打边谈,都在等待援军。一场更加惨烈的大战即将到来。 锦州危在旦夕的时候,巡抚袁崇焕率祖大寿等驻守宁远,却坚持不救援,拒不派出援军。满桂却毅然率军从后方前屯出发,和总兵尤世禄一同增援锦州,十六日行至笊篱山与后金护粮的偏师遭遇,并被包围。这支偏师由大贝勒莽古尔泰,贝勒济尔哈朗、阿济格、岳托、萨哈廉、豪格率领,乃一支劲旅,兵力不比满桂军少。 满桂乃大明军中第一勇士,他率先冲向敌人,双方展开激烈的野战,明军奋勇力战,虏死甚众,满桂略占上风。满桂虽然击退敌人,但部队也有伤亡,于是他带兵开往宁远。发现满桂以后,二十八日,皇太极率领八旗大军越过锦州进攻宁远,满桂亲自披挂出城迎击,带领明军在宁远城东二里结营,背靠城墙,排列枪炮,严阵以待。金兵看到明军队伍整齐,士气高昂,犹豫不敢进攻,队伍退到山上进行观望。 执政的四大贝勒中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三人主张撤退,皇太极执意要战,他亲自率军向明军冲去,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见状只得仓促跟进。双方在宁远城外展开一场生死大搏斗。 满桂率副将尤世威等出城迎,颇有杀伤,满桂亦身被重创。金军伤亡也很惨重,八大贝勒中济尔哈朗受重伤,大贝勒代善的三子萨哈廉、四子瓦克达都受重伤,游击觉罗拜山、备御巴希等阵亡。皇太极见占不到什么便宜,只好下令暂时收兵。 这时,守卫锦州的赵率教见城外敌人主力离去,人马松懈,突然打开城门,率军杀向敌营,一阵砍杀之后,迅速收兵回城,以此支援后方的宁远。皇太极感到腹背受敌的危险,于是从宁远撤军,再次转攻锦州。 六月初四,皇太极率军回到锦州城外,再次对锦州发起疯狂进攻,明军还是运用“大炮、弓箭、砖头”这老三样进行伺候,给予金军沉重的打击。 金兵伤亡惨重,又没吃没喝,在炎热的太阳下暴晒,士气十分低落。然而输红了眼的皇太极为了自己的面子,不顾士兵死活,不肯撤兵,强令将士攻城。战斗从早晨进行到傍晚,皇太极除了收获尸体,其它什么也没有得到。只好下令退兵。 这场战斗明朝称之为“宁锦大捷”,金国却只为锦州之战,对宁远只字不提,可见金军视此战对手乃平辽总兵赵率教而非辽东巡抚袁崇焕。 锦州之战,金军伤亡过万,打得是尸臭数里,以致金国上下,家家有孝,谁也不愿提及当年这场惨战。皇太极也因这仗是个大败仗,也不愿提起,故多年来,锦州之战在金军上下几乎是个禁区,无人敢提及。现在宁完我却大胆的将它提出,并且以此力劝皇太极不要攻打锦州,以免重蹈袭覆辙,不禁令皇太极犹豫起来。当年那仗却是打得太惨,现在想起都后怕得很。 “此一时,彼一时!” 就在皇太极犹豫不语时,佟养性却站了起来,铿锵有力道:“当年明军守锦州兵力多多,又有名将坐镇,后方增援源源不断,可今日明军却是困守孤城,再无一兵一卒前来救援,又无大将主持。而咱们乃大胜大师,挟大胜之威,攻他一座不过数千老弱残兵防守的城池,有何哪不下的!汗王,不要犹豫了,此番正要拿下锦州,进军宁远,成就大业也!” 一听西屋里额驸这等老臣也支持攻打锦州,阿济格又积极起来,嚷道:“额驸说得对,咱们哪里跌倒哪里爬起,锦州城昔日不可打,今日却是取之易如反掌!先汗起兵为的是什么,为的还不是咱女真一族能够再不受他明国欺负!尔今咱们大败明军,歼灭了明国在关外的所有兵马,他所有城池现在就如没穿衣的娘们一般趴在咱们眼前,咱们要是不取,老天爷都会降怒于我们的!” “十二贝勒,你别忘了,咱们可没有攻城器械!”见阿济格和佟养性仍要攻打锦州,宁完我急了,忙提醒他最现实的一个问题,那就是金军可没有攻城的器械。 多尔衮不以为然道:“大凌河城中有的是工具,咱们连夜赶制,也能凑足攻城所需,这器械不是问题。” “对,攻城器械不是问题,宁完我,你休要再在这危言耸听!”阿济格狠狠瞪了宁完我一言。 宁完我一惊,朝范文程和鲍承先看去,二人却是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劝。 宁完我叹息一声,只得无奈对皇太极道:“汗王若是真要攻打锦州,奴才也无话好说,不过奴才以为最好是派一支人马试探一下,若是城内明军已做好防备,为免不必要损失,汗王还是撤军回去的好。” “就你多嘴!”阿济格见宁完我还在那说个不停,气得想冲上去踢他一脚。 胡大先突然从降将中钻了出来,信誓旦旦的对皇太极说道:“汗王,锦州城内根本没有什么兵,充基量就两三千团练和卫所兵,便是丘禾嘉征用民夫青壮助守,也济不了事。恕末将直言,这锦州确是好打得很。” 皇太极精神一振:“你确认城内就只两三千团练和卫所军?” 胡大先重重一点头:“末将确认,汗王放心好了!汗王要是不信末将,不妨问问张老大人。他最是清楚城内还有多少兵马。”说完,不怀好意的朝张春看去。 “无耻!” 张春气得拿起一只茶碗就向胡大先砸去,胡大先侧身一让,那碗一下砸在阿山身上,恼得阿山作势就要打。 皇太极却是心中一喜,张春这一砸岂不正说明胡大先所言非虚,那锦州城中真的没有兵马了吗! 天助我也! 空城不取,他日必为此城阻! 皇太极眉头一舒,那边又有祖家人嚷着要他为祖大寿复仇,皇太极好不容易得了祖大寿这员良将,本要用他为征明先锋,哪知竟然被丘禾嘉给派人杀了!也是气从心中生,不替祖大寿报这仇,他如何与一众降将交待。 代善在一旁察言观色,知道皇太极已经心动,便趁热打铁道:“既然锦州无甚守兵,便请汗王率儿郎们攻打,一来取城中财富弥各旗损失;二来也可就此占了锦州,以锦州为基,再攻宁远;三来嘛,也可一洗当年宁锦之战之辱。” 皇太极当下再不迟疑,却也没有冲动,而是喝令阿济格道:“阿济格,明日便由你领镶红旗督四千汉军降卒攻打锦州!” 阿济格大喜,重重应了一声:“臣弟领命,明日必将锦州城献于汗王!” 济尔哈朗见皇太极决定攻打锦州,无可奈何,好在皇太极要阿济格率部攻打,没要他正蓝旗上,这样即便有伤亡,也是镶红旗的事,只要正蓝旗实力不损,他才懒得理会这锦州打还是不打。 胞兄首攻锦州,多尔衮和多驿也是兴奋不已,两兄弟商量着是不是从旗下各拨几个牛录给镶红旗,好让阿济格能够顺利拿下锦州。 当下,阿济格领命抽调四千汉军降卒,多尔衮则带人进城取了明军器械,要随军的汉军工匠和降卒连夜赶制攻城器械。其他各旗则做好相应准备,大营中忙碌异常。 金兵闻知明日要攻打锦州,那城中又屯满粮食财帛,还有无数汉人百姓,还没几个守军,都是雀跃不止。连日大战,伤亡太大,所获又少,正需要锦州城中的明人物资补充。一时间,金军战意盎盛,均磨拳擦掌,士气大振。皇太极巡营看了,也不禁觉得自己决定正确,正应一举拿下锦州以慰将士。 第一百三十六章 镇压锦州民乱 金军忙于准备攻城器械时,锦州城内同样也是灯火通明,一片繁忙。 奉辽东巡抚丘禾嘉之命,代理锦州防务的施大勇必须尽一切可能将锦州城的防务组织起来。 他不知道洪太会不会在天亮之后立即前来攻打锦州,但他知道,祖大寿的死肯定会激怒洪太。 便是换作自己,也定会被祖大寿的死激怒。围城这么久,才逼得祖大寿率部归降,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就被人杀了,而且锦州还是一座空虚至极的城池,洪太不率军来攻,怕也不是洪太了。 锦州防务自昨天晚间施大勇逃归后,便已开始组织。孙承宗连夜赶往山海关,宋伟虽为山海关总兵,奈何部下只有七人,且不为丘禾嘉所信,因此丘禾嘉未要他组织守城事务。而是全力支持施大勇组织守城,可以说,他已是彻底放权,城中军民一应物资但使守城需要,施大勇便可即行征调。 援军大败,大凌河城危在旦夕,丘禾嘉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明白,自己这辽东巡抚恐怕要到头了,若是锦州再失,自己除了一刎以谢天下,再无他路可走。 宋伟倒也有自知之明,大败之下,万念俱灰,且对施大勇观感甚好,因此也未干涉施组织守城。其他人如左良玉等人,要不就是官职不及施大勇,要不就是兵马不及施大勇,更不可能跳出来反对施大勇负责城防。 如此,“人和”这一块,施大勇便算有了,上有丘禾嘉全力支持,又有宋伟默认支持,下有各军将的听命,本部松山军又上下齐心,锦州守军这一块,基本不会出差错。 不过“人和”只在军中,百姓这一块,却是出了些乱子。 ………… 大军覆没的消息随着逃兵归来,锦州城内已是人尽皆知。大户们开始忙着收拾细软准备趁金军还没来攻城往宁远逃。百姓们也扶老携幼开始撤退,可是等他们到了南门后,却被守军告知,巡抚大人下了命令,自即刻起,任何人都不能离开锦州,便是一只鸡也要留在锦州。 知道城中守军底细的士绅们不相信锦州能守得住,他们害怕锦州会跟大凌河城一样被金军围困,他们害怕城破之后,自己一家老小将被建奴掳往北方,成为他们的奴隶,辛苦积下的财富更成为他人囊中之物。 在托人走知府衙门、巡抚衙门说情无用后,一些胆小的士绅开始发动逃难的锦州百姓闹事,他们围在城门口推搡守军,破口大骂巡抚丘禾嘉和守将施大勇,说他们为了自己一人生死,而要害全城百姓跟着陪葬! 在那些士绅奴仆的刻意渲染下,再加上十几年来对建奴的恐惧,百姓们开始沸腾起来,他们随着那些奴仆开始冲击城门,激动者更是使用木棍袭击守军。 南门守军乃刘泽义和王安所领的五百卫所兵,本就无甚战意,刘泽义和王安更是暗中商量要率部逃离锦州,因此面对百姓们的冲击,他们索性打开城门,准备放百姓出城,然后趁乱也溜走。可是城门刚刚打开那刻,松山军守备黄安率一千昌平兵赶到。看到乱象,不问青红皂白,持长矛便驱赶百姓。凶神恶煞,哪里有半点官军模样。 百姓们陡遭恶军阻拦,敢怒不敢言。士绅们逃命心切,知道这松山军大部都是关内昌平的新兵,除了将官外,都未经过战事。便生了欺新兵之念,指使仆从组织了城内数百无赖子弟,公然持械袭击松山军。 见大户敢公然组织无赖袭军,黄安大怒,毫不犹豫便命令反击,一阵砍杀之后,数十名仆从和无赖被杀,余众见松山军真敢杀人,均是吓得狼奔而逃,作鸟兽散。 主使者见状,也吓得赶紧溜回家中,大门紧闭,使人在后用大木支撑,生怕松山军破门而入。好在那些松山军只为驱散百姓,并不存心杀人,一时倒未来找他们麻烦。 百姓们被一一驱散后,锦州知府陈昂组织衙差并巡抚衙门书办数十人骑马在城中一一宣示,并张贴布告,要百姓们不必惊慌,各安本份,万不要在城中哄乱,否则一律视为建奴奸细,格杀无论。 百姓大多经历战事,有一些还经过当年抚顺、沈阳、辽阳破城,知道建奴最喜派细作潜入城中,煽动百姓搅乱城中,使守军大乱,再趁机打开城门放建奴进来。 眼下情景,与当年何其相似,更何况煽乱者中也确有不少是建奴细作。因此在看到官府告示后,大部百姓镇定下来,在年长者组织下开始自发组织青壮守城。知府衙门也有相应官吏办理,骚乱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镇压,锦州城内军民人等开始为守城做准备。 施大勇又请了丘禾嘉命令,调刘泽义、王安、葛清、武大郎等卫所、团练兵将领至北门,统一听从自己调令。以黄安守南门,邵武守西门,蒋万里守东门,自己则亲守北门。 此时,城内明军并不是如胡大先等降将估算,只有两三千人,而是计有团练、卫所兵2300人,左良玉部1200人,施大勇松山军3300人,另有聚拢溃兵2600人,总兵力达到了近万人。 只是这近万的守军中,团练卫所兵不堪一战,基本可以忽略,左良玉部勉强保持建制,也经过大战,却是兵力太少。那些溃兵们则是一路逃奔回来,魂都吓飞了,一时半会也恢复不过来。而施大勇手下的这3300人,除了300松山老军,剩下3000都是昌平新兵,虽说到战场上跑了一圈,还和金军进行了小规模激战,但大多却是游历一般,并未真正经历战争的洗礼,因此这一万人的明军,打个折扣下来,顶多也就3000人真正能用上。 不过施大勇却也不怕,锦州城墙高大坚固,又有红夷大炮、各式小炮六十余门,且是防守一方,只要上下一心,合力组织军民力量,金军未必就能攻进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阉党不怕死 好久没有求收藏了,请只顾看书,没有收藏的朋友能够收藏本书一下,谢谢! ........... 武器方面,也充足得很。 赖大军所赐,松山军捡回锦州的武器计有大杆子铳8杆、火铳2500杆、制式长刀720把、长矛3620根、弩箭及其他弓箭1400副。加上各军原先持有武器,施大勇勉强估了一下,便是再征发5000锦州青壮充军也足够了。 战马倒是不多,城中马匹已被大军搜刮一空,只剩不到200匹老弱残马,松山军也只在战场上带回700多匹战马,总数也未到1000匹。不过好在接下来的仗是守城之战,不需野战,因此这战马多少并不影响战局。只是施大勇有点惋惜,当时金军初败时,战场上散落的无主战马可是有好几千匹,可惜当时未能想到风向会变,否则提前收拢无主战马带回锦州,自己可就一下成了爆发户。有这几千匹战马,对日后组织骑军可是大有臂助。现在,却只能追悔莫及了。 不过日后到哪去找战马是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还是先顾着如何守住锦州吧。 守不住锦州,万事休提。守住锦州,才有希望。 鉴于北门是金军主攻之处,且当年赵率教守锦州也是主守北门,故施大勇分给黄安、邵武、蒋万里三人各800兵,松山本军、团练卫所兵、溃军各占三分之一。另要锦州知府陈昂速组织5000青壮协守,待青壮组织好,再各调500与黄安他们。余下全部集中在北门待命。 粮食方面,也是十分充足。锦州本就是明军屯粮之地,相比松山这个中转站而言,锦州城内的粮食足够五万军民食用一年有余。不过丘禾嘉仍有担心,他告诉施大勇现在城中有不下十万的辽民百姓,再加上这近万人的军队,城中粮食虽多,也不定能撑上半年。 施大勇对此却不担心,他告诉丘禾嘉,且不说金军经大小凌河一战,已伤筋动骨,元气大损,能不能真的再来攻打锦州还是另说。就是来了,难道还能如大凌河一样长期围攻吗? 赖小冰河气候影响,这天已瞬间从炎炎烈夏变成秋风萧瑟,且气温每天都在下降,若气温再这样降下去,金军誓必撤围,否则一旦降下大雪,金军再强,也要被天气击败了。 便是金军顶住严寒,真的对锦州长期围攻,也完全不必担心缺粮。至少,在头一个月里,锦州百姓还是有自己的存粮的,无须大军配给。再说,锦州城内那么多大户,这些人有很多做得就是粮食生意,家中存粮多得吓人。真到粮食危机时,直接从这些大户手中购买粮食便行,不卖就抢。只要能够守住锦州,什么手段都要用上。 纵是不便抢粮,也无须怕断粮,莫要忘了锦州可是三面环海,他建奴没有水师,到时要朝廷从宁远、登莱各处调运水师把粮食往锦州运就行。 总之,别的或许施大勇不敢打包票,可是这粮食他却是敢打包票的。 退一万讲,即便局势的走向全不按自己预计的走,而是全往最坏方面走,如洪太真不顾一切把锦州围住,又如城中粮食真的吃光,又如崇祯使了昏招,不令宁远、登莱往锦州运粮等等… 也完全不必担心缺粮的问题,锦州城中百姓固然不下十万,缺德的商贾大户也不在少数,若真到不可为那天,说不得也要学祖大寿了。当然,在做这禽兽之事之前,定然是要设法将无辜百姓从海路撤走的,撤走多少算多少。总之,城破之后,也要他皇太极得到一座空城,绝不给他留下一个活人! 当然,这一点,施大勇不敢对丘禾嘉说,只能深藏在心中。 ………… 锦州知府陈昂虽是朝中官员争相怒骂的“阉党”,但却也是有才干之人,与那些东林官员比起来,务实得多。 得知大军已败,陈昂没有感到害怕,马上收拾东西逃走,而是立即找到丘禾嘉,先表达了自己身为锦州知府,要与锦州共存亡的守土之责,尔后便提出由知府衙门出面组织青壮守城,另外还要召集锦州士绅们,要他们捐献犒军银子,好激励将士们守城。甚至还说如有需要,自己当也与将士们一起同上城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对此,丘禾嘉大为感动,悉数同意陈昂的提议,对陈昂更是刮目相看,当今天子登基之后清除阉党时,他还只是个举人,人云亦云,对所谓“阉党”份子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认知。只知道这些人不要脸跟着魏忠贤这个大太监,定然是帮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无耻小人,哪里有什么真本事。所以到辽东任上后,对陈昂这个“阉党”出身的知府很是不待见,若不是陈昂在朝中有几个身居要职的东林朋友,早被他弹劾罢官了。 现在再看陈昂,却是瞬间否定了从前的观感,感慨陈昂不怕死的同时,也不禁怀疑起以前对“阉党”分子的认识。 他却是不知,这所谓“阉党”全是那帮东林官员对投靠魏忠贤的官员诬称,他更不知,阉党官员中十之七八都是一心要为国办事,却苦于被东林压制,受不得那些东林官员整日党同伐异,却不问政事,不懂政事,只懂清谈高论,这才转而咬牙投了魏忠贤,以期能在魏公公的帮助下,放手为大明做一番实事的。 然而成也魏公,败也魏公。似陈昂这等一心要为国家做事的官员尚有很多,如今却顶着个“阉党”余孽的脏名任人唾骂,像陈昂这样好运还能复出的官员能有几个?大多都是心灰意懒,归隐乡间,再不问国事了。 施大勇与陈昂也见了几次面,向对方提出关于征发青壮协守的一些要求,另外还请他出面安抚城中百姓。陈昂一一答应之后,施大勇又向他提出锦州军管的问题。 陈昂不知这“军管”是何意,施大勇告诉他,便是从现在起,锦州城内所有军民都要听从他和巡抚丘大人的命令,除了他和丘巡抚的命令,任何人的命令都不做数。 闻言,陈昂一惊,他乃从四品的知府,施大勇不过正三品的参将,大明文贵武贱,在他这从四品的知府面前,施大勇这个正三品的参将根本不可能对他发号施令,反而要执下礼,连平起平坐都不能! 他能屈尊亲来与施大勇商量守城事务,乃是为了锦州安危,为了城中这十数万百姓命运,不想对方却提出一个叫人难以接受的非份要求,实在是叫他愤怒不已。 丘禾嘉是巡抚,听命于他自然是应该,可是凭什么要他堂堂知府也听命他施大勇呢? 陈昂想不通,他再务实,也过不了心中的坎,这事关他知府脸面,若是答应了他,日后传出去,叫他如何见人! 想都不想,愤而拒绝道:“本官乃朝廷任命的锦州知府,施参将固然守土有责,可本官也是责无旁怠。你我文武殊途,应各守本份。于本职内做本职之事便好,至于军管听命之事,本官就当未听过,施参将好自为之!”他把这“参将”一职说得很重,起身便要走。 不想,施大勇却伸手拦住他,冷冷的盯住他,嘴角一咧道:“陈大人,本将军不是在与你商量,也不是与你探讨什么,而是命令于你。听清楚,是命令,本将军现以锦州参将身份命令你锦州知府陈昂,即日起,这锦州城中大小事务必须报经本将军知晓,否则,本将军便罢了你这锦州知府!” 第一百三十八章 锦州军管 未戴青铜面具遮掩面目的施大勇说这话的时候,宛然便是一座凶神,面目十分的可怖,看着就叫人害怕。然陈昂却是不惧,反是更加愤怒,袖袍一甩,昂首便斥施大勇: “你好大的口气,本官这知府乃吏部叙任,天子亲授,便是要罢,也应由吏部报备,内阁合议才能免官,即便是经略大人,也不能说罢就罢,却不知你一个小小参将如何就能罢了本官!” 按制,辽东经略有权直接罢免知府以下府县官员及参将以下武职官员,但要罢免知府以上官员,却须具表上报,由吏部视被劾官员罪名轻重定议,再报经内阁知晓,尔后才能报至皇帝处,最终是否罢免被劾官员完全以天子之意为准。 本朝以前,内阁商量出意见后,都得先送司礼监,再由司礼监转呈皇帝御批,内阁只能附上类似参考的建议,不能独专。自崇祯登基,司礼监批红一权被剥夺,因此内阁可以直接呈递皇帝,省了司礼监这块,程序上却是简便了些,也避免了太监干政带来的隐患。 陈昂所言说白了就是孙承宗都无权罢免我,丘禾嘉这辽东巡抚也是不能,更别提施大勇这锦州参将了,休说只是区区从三品,便是正三品又能如何? 大明吏制,以文节武,自永乐以后,武将出言要罢免品级基本相抵的文官闻所未闻,倒是经常出现七品县令就敢斩杀四品游击的! 因此在陈昂看来,施大勇说要罢了自己,完全是天方夜谭,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这武夫简直是狂妄至极!狂妄至极! 怒极反笑,陈昂冷笑数声,轻蔑的看着施大勇。那样子似是在说,本官倒要看看你这小小参将如何就罢了我! “陈大人,你以为本将是在与你说笑?” 施大勇未料陈昂骨头倒硬,吓不住他,索性便撕去脸皮,反正自己这脸也毁了一半,事关锦州存亡,真就要杀陈昂,也是说做便做了,哪里还会管他后果是什么。 天大地大,锦州最大。 为了锦州,天大的事情施大勇也敢做了,当即把心一横,便起了杀意。 寒邃的目光凝视着陈昂,最后一次劝道:“眼下锦州危在旦夕,建奴随时都会来攻打,为保锦州安危,本将军这才要军管锦州,绝非是为了与你陈大人争权。本将所为,问心无槐,只要守住锦州,待建奴撤兵后,陈大人若是觉得本将军所为过份,大可上表弹劾本将军,不过现在,这锦州城却必须听本将军的!” “哼!”陈昂仍是没有松动的意思,冷哼一声,怒目不语。 施大勇暗叹一声,有些敬佩陈昂风骨,不忍就这么杀了他,便又劝道:“抚台大人那边,本将自会去说。抚台大人深明大义,当知以大局为重。这军管之事,事在必为,一刻也拖不得,若陈大人执意不从,本将说不得也只能做些对不住大人的事了。” “军管一事,本朝未有先例,本官身为锦州父母官,若只知听命是从,这父母官如何做得?于公于私,本官都不会答应你,除非皇上有旨意,不然本官只能依例各按本份,不敢擅越。”陈昂这话显然是讥讽施大勇狂妄逾越,想要起不属于他的权力来,干涉不属于他本职的锦州民政之事。 施大勇听后,鼻子一哧,不在乎的说道:“凡例都由人为,这先例也是由人做的。今日情势危急,破例军管又如何了?本将劝陈大人最好答应,陈大人莫要以为本将不会杀你,本将保证,但使从大人嘴中再说出不从二字,本将这便使人杀了你。至于你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相信的。”说完,差点莞尔而笑,好在掩饰得快,未露出来。 一听施大勇竟要杀他,陈昂气得双手怒指,脸色通红,叫道:“你!你!…你敢!…” 不待他说下去,施大勇猛一挥手,打住了他,掷地有声道:“本将军喝过人血,食过人肉,斩过无数鞑虏,刀下鬼魂没有一百,也有数十,杀你这违命之人,有何不敢的!”说完,凶光一现,配上那可憎面目,说不出的碜人。 陈昂一惊,抬腿便往外走去,“我要去找抚台大人!” 施大勇哪里会放他走,一个箭步横在他面前,铁塔般的身子往那一震,诈呼道:“不答应军管,你哪里也去不得!”转首朝屋外一吼:“来啊!” 郭义领着六个卫兵立即冲了进来,将陈昂围在当中。陈昂色变,脸色阴晴不定。 “即刻起,陈大人便是本将的贵客,你们寸步不离护着,若是叫陈大人离了这院子十步,我便砍了你们的脑袋!” 吩咐完,施大勇举步作势便要走,看样子似是不再理会陈昂,就这么将他囚禁在此。 “施大勇,你敢公然囚禁朝廷命官!” 陈昂急了,施大勇当真命人杀了他,他却也是不怕,可就这么被囚在此处,呼天不应,呼地不灵,与外界失去联络,却是叫他慌了起来。 “朝廷命官也好,寻常百姓也好,在本将军眼中,都是一视同仁的。” 对着陈昂愤怒的目光,施大勇两手一摊,“本将军一介武夫,粗胚一个,历来便见不得知书达理之人,更见不得如大人这般温文君子。话我已说明白,今日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哼哼,用咱昌平老家话说,谁叫我不好过,我便叫谁过不好。” “本将还有军务要办,陈大人若是想不明白,便在此想明白为止。恕本将不陪!” 施大勇失去耐心,原是真要一刀杀了陈昂,但见此人还有几分胆色,便舍了此念,毕竟大明眼下不怕死的官员却是太少,要是就这么被自己杀了一个,却是大明的损失。 大不了就这么囚着陈昂,等到金军撤兵再放出来便是。 军管之事肯定是要做的,锦州城内十数万人口,内中居心叵测之人谁知有多少,不进行军管,施大勇实在是放心不下。不然,等他在城头奋战之时,城内却处处起火,暴民无数冲击城门,那时再想制止可就来不及了。 今日南门发生的骚乱事件已经敲响警钟,抚顺、铁岭、沈阳等城池失陷的前车之鉴可不远,真要是叫建奴细作搅乱锦州城,锦州由此失陷,施大勇却是不甘心的。 衙门的布告贴得再多,不及军管宵禁来得厉害,发现一处镇压一处,毫不手软,一排排的人头挂出来,效果远比一万张布告要来得有用。 在陈昂犹豫时,施大勇头也不回便往外走去,陈昂一急,咬牙叫住,恨恨说道:“本官答应你锦州军管,但你必须先请来抚台大人手谕方可,否则,本官便是死也不答应!” 丘禾嘉手谕? 施大勇微微一笑,点头道:“抚台手谕,本将这便去请,还请陈大人在此稍候,本将去去便回。” 去得巡抚衙门,见得巡抚丘禾嘉后,施大勇先是将锦州城面临的危险扩大了几分,尔后将以前关外诸城皆由细作内应而失陷的事实说了出来,提出当务之急便是在锦州实施军管,否则,万一在建奴攻城之时,城中细作闹乱,局势将不好收拾。 丘禾嘉听后,也觉有理,当即同意下来,在他看来,眼下锦州安危已然寄托在施大勇身上,只要他能守住锦州,再多放些权也不打紧。 得了丘禾嘉手谕,陈昂也只能无奈答应下来,当日,锦州实施军管,军、政、民户一应事务皆由锦州参将施大勇全权负责。 为此,施大勇特令郭义与丘禾嘉卫队千总官郑国共同负责军管之事,抽调2000老弱兵丁并衙差300人对锦州实施军管。将锦州城分为四区,分以东南西北四门为基准,区域内一旦发现可疑分子,不须审问即可进行抓捕,若遇反抗,也可就地处死。 酉时以后,全城百姓便不得走动,有违者,立即捕拿。 白天商铺照常营业,百姓购物一户只许出一人,买后即回,不得与他人聚集停留。发现五人以上停留者,立行捕拿。 为使百姓明白.军管的必要性,施大勇以巡抚丘禾嘉名义张贴布告,知府陈昂署名,以安人心,不必太过惊慌。 军管之后,任何人不得出城,也不得放一人进城,便是去海路也不行。违者不问情由,立行捕拿。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万事俱备 只等你来攻 锦州乃辽东重镇,位处抗金第一线,自锦州城筑成起,城中不仅屯积大批军粮,更储备了为数甚多的守城器械。 实际上施大勇对如何守城也心中没底,穿越前,他可没机会指挥一场冷兵器时代的守城战,身体的主人只攻过城,也没当过守军。因此,对于如何守城的印象,施大勇脑海中大抵是后世影视剧中的片段,除此之外,他也很模糊。 为防与时代不符,更为守城成功,施大勇特意到城墙上巡视了一遍,又叫人打开了器械库,在管库小吏的一一介绍下,才大致对自己都有哪些守城利器,又如何运用法有了个详细的了解。 守城战历来皆是相同,便是防御敌人爬城,防御敌人破坏城门、城墙,以及防御敌人挖掘地道等。而守城用的主要器械有:撞车、叉竿、飞钩、夜叉擂、地听、擂石、擂木等等。这些东西都是千百年来凡守城之军都必备的,明军也不例外。 撞车是用来撞击云梯的一种工具。在车架上系一根撞杆,杆的前端镶上铁叶,当敌人云梯靠近城墙时,推动撞杆将其撞毁或撞倒。 叉竿既可抵御敌人利用飞梯爬城,又可用来击杀爬城之敌。当敌人飞梯靠近城墙时,利用叉竿前端的横刃抵住飞梯并将其推倒,或等敌人爬至半墙腰时,用叉竿向下顺梯用力推剁,竿前的横刃足可断敌手臂。 飞钩其形如锚,有四个尖锐的爪钩,用铁链系之,再续接绳索。待敌兵蚁附在城脚下,准备登梯攀城时,出其不意,猛投敌群中,一次可钩杀2~3人。 地听是一种听察敌人挖掘地道的侦察工具。当守城者发现敌军开掘地道,从地下进攻时,立即在城内墙脚下深井中放置一口特制的薄缸,缸口蒙一层薄牛皮,令听力聪敏的人伏在缸上,监听敌方动静。据说可以在离城500步内听到敌人挖掘地道的声音。 擂木擂石实际就是一些石头和圆木,用来往下抛落以砸伤敌兵的。 其它器械也各有用处,均是为了杀敌而置,没一件是多余的..... 据管库小吏说,库中备下的器械足够半年之用,若是尽数用光,那便是十万大军来攻,十万大军死的。 小吏说得很是肯定,听得施大勇大喜,赏了他十两银子,小吏欢喜万分。他这管器械库的不及那些管兵器的,因为这库中的东西很多都是直至腐烂也不见得能用上,那些将官又哪里会花银子疏通他,要些用不上的东西。因此这小吏根本没有什么油水,生活过得也甚是清贫,一下得了十两银子赏,自然是高兴万分,连声谢过。 守城的器械虽多,不过施大勇最看重的还是城头上的二十六门红夷大炮及四十四座各式小炮。 那二十六门红夷大炮除了十四门是北京工部仿制的,其余十二门可都是从澳门葡人手中购进的原装洋炮,货真价实得很。而且药子很充足,便是一天打十炮,连打三月都不成问题。用后世话说,这炮管放,管够! 红夷大炮的威力施大勇可是亲身体验过,当者是一弹所至,糜烂一片,当时就差没被炸死。现在想来,都是后怕,庆幸自己命大。 想象着金军蜂涌而至,密密麻麻黑压压,就这么一炮打过去,一下炸死他们上百人,不需他几日,岂不是洪太要亏得连本也没了? 再加上那四十多门各式小炮,施大勇当真是越想越开心,越想也越是有底气,立即下令将所有的红夷大炮都运到北门,其他城头上不置一炮,只放些床弩等远程打击武器。 他是准备靠这些红夷大炮再上演一次宁锦大战了。 ............ 有炮有器械还不够,为稳妥起见,施大勇另外还叫人准备了沸油,沿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置上一口大锅,从早熬到晚,一刻也不停,只待金军攻进城下,便倒油而泼,再用火引燃。 石灰等物锦州城中也有不少,均是二十余斤一包,折开往城下一倒,定能呛得金兵鬼哭狼嚎,最起码,叫他们暂时瞎眼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当然,这石灰得看老天爷帮不帮忙,若风向不对,却是一点用也没有的。 施大勇忙着部署城头防守器械时,巡抚丘禾嘉托人送来名为“万人敌”的守城利器,要施大勇赶紧派人赶制,说是杀敌效果十分厉害。 其实这“万人敌”乃当年袁崇焕在宁远时所创,说白了就是在被褥里填满火药、硝磺等易燃物,等金兵来攻城,便从城头上泼下,再以火箭引燃,如此一来“万人敌”便可立即燃烧,要是金兵将这棉被裹在身上又或顶在头上,那便就脱不掉了。 另外一种方法便是将火药放在空心的大泥团中,外面围以木框,点燃了药引投下城去,泥团不断旋转喷火,可以烧伤金兵。不过这个方法施大勇没有采纳,原因是太费事,而且他认为光喷火似乎没有多大的杀伤力,还不如搜集锦州城中的炮仗放到城头,等金兵在城下时,派青壮们一人持一根火把,点上一根就往下扔一根,炸不伤他们也能炸惊他们。 “霹雳叭啦”的好不热闹,就当是锦州提前过年,军民齐心驱“年”兽了。 说干便干,也不管有用无用,半天功夫,锦州城内的所有炮仗便被搜集到城头,内中竟然还有一些可以喷发数十米高的花炮仗。施大勇试着点了一个,结果一看,不就是后世的花炮嘛! 这个好! 一个花炮能连发二三十次,将他平置于锦州城头,只待金军进入射程,便点燃发射,其效果不亚于机枪,就是杀伤力不行。但绝对能吓到金兵,这便足够了。 ……… 无奈答应施大勇军管锦州的陈昂并没有因为施大勇的狂妄而暗中消积应对锦州防务,他还是竭力组织了5000青壮协助守城,另外还组织了一千多人为守军提供热饭热菜,又将城中所有郎中集中起来,配上一些妇女,专门救治战斗打响后从城头抬下来的伤兵。 召集大户们捐献犒军银子的事情也在办,只不过这些大户们一听要出银子,都是肉疼,你推他,他推你,最后说建奴还没打过来,要是他们不打锦州,这银子岂不是白白便宜那帮大头兵了吗?倒不如等等看,若是建奴真来攻打锦州,再捐银子也不迟。 陈昂不是施大勇,他的身份是大明朝的锦州知府,又是文官,自然不会硬逼这些大户们捐银子,而且他私下也了解了些,知道大户们对施大勇军管十分不满,对昨日不放他们出城多少有些怨言,要他们这会拿银子出来自然不会甘心。便是捐了也不会有多少,因此便也无奈答应下来,要是建奴真的攻城,再请大家捐银犒军,若是不来,这事便不再提。 至于幕僚和下面人在自己身边埋怨不应该事事听从一个武将,陈昂只能苦笑一声,从施大勇那里出来后,他也想明白了,便是他施大勇拿不来抚台大人手谕,难道自己就能真不答应吗?刀把子握在人家手中,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施大勇一介武夫,想什么是什么,难道真会好生与他商量不成。只怕自己再顽固下去,对方真能一刀杀了自己。唯今为了锦州安危,且先不去和他施大勇计较,待锦州解围之后,再上书告他到御前,以皇上秉性和朝中大臣心思,这施大勇就是立下天大功劳,犯了这逾越之事,只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 陈昂组织的5000青壮被调了1500人于其它三门助守,余下3500人被施大勇分作5队,一队700人。 这五队青壮又各有作用,其中一队专门负责器械搬运,如箭枝、火药、擂木擂块等。 一队负责沸油熬煮,炮仗、石灰、挡箭板等。 一队则专门负责抬运伤兵,并负责饭菜送运。 余下两队则编为预备队,随时替补一线明军的伤亡。 除去调配东、南、西三门的2400兵,2000由郭义和郑国负责军管宵禁的老弱残兵,施大勇手头还有5000人。 这5000人成份复杂,他松山军占了一半,有2500人,余下则是左良玉的1200兵,葛清、刘泽义、王安、武大武二兄弟所率领的卫所团练兵。 为了合理有效的调派兵力,施大勇将这5000人分作五营,每营1000人,由曹变蛟、左良玉、葛清、王安、李大山各领一营,暂为统带之职。 曹变蛟、李大山是施大勇的人,左良玉自己有兵1200人,没理由不领一营。葛清本身有团练兵六百,比刘泽义、武氏兄弟兵要多,因此也领一营。王安领一营的原因也是他的兵多,而且也得照顾卫所军的脸面,否则一个卫所军的营统带都没有,有些说不过去。 武氏兄弟带来的人最少,还是客军,自然也不会去争什么统带,但求能够为大明守住这锦州便是了。 其实施大勇倒不是怕不安排葛清和王安各领一营,他们部下的卫所和团练兵会闹事,而是大战在即,强压之下也要适当的分一些权力出来,以争取一切能够争取的力量,共同来渡过这个难关。 大家同在一条可能马上就要被大浪掀翻的小舟上,再不齐心协力,同舟共济,那便只能是提前翻船。 当然,麻忠、陆江、王正奇等松山系的军官大多都担任了各营分统带之职,这也算是监视之意,以免团练卫所兵被吓破胆子,导致守城失利。 左良玉对施大勇安插嫡系人马担任分统带并没有表现不满,他知道,眼下要紧的是保住锦州,其他事情都要压后,这会争几个分统带没有什么意义。反正战后自己也要调归昌平总兵隶属,在这锦州呆不了多长,他辽东军如何分派,与自己并无关系,但求能把锦州守住就行。(左良玉一直以为施大勇与祖大寿一样,乃辽东本土将领) 各营编组完成后,已是丑时时分(后世凌晨两点左右),距离伏杀祖大寿已过去两个时辰。 兵力分配调整好,各式守城器械也备下,百姓和青壮都已动员,施大勇见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想来想去没有什么遗漏后,发布命令,要曹变蛟率部在城墙上流动巡逻,其余四营则留一营于城门后待命,另三营则去休息,以便养足精神,轮换守城。 ........... 为了军管能够彻底落实,郭义和郑国严格执行了军管令,杀了两百多违令者,血淋淋的人头挂在街市上,着实震摄了那些欲谋不轨之人,虽然这两百多人中可能大半都是无辜者,或是还不知道宵禁命令的,但他们的人头却对整个锦州的安定起到了明显效果,城内秩序已恢复正常。偌大的街上除了巡逻的兵丁外,再也看不到一人。 快近卯时时,施大勇这才想到城门还没有加固,急忙找到陈昂,要他组织两千民夫,立即用石块和木料将四座城门全部加固并堵实。 陈昂不敢耽搁,赶紧找来下面人,要他们又连夜组织了两千百姓加固城门。加固时,发现木料不够,也不知哪个百姓带的头,很快,城门附近的百姓纷纷将自家屋子拆了,取出横梁大门供城门加固之用。 此情此景令施大勇十分感动,叫陈昂备下肉食饭菜,好让百姓们不致饿着肚子干活。 城门加固了不到一个时辰,东方的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施大勇首次负责一座城池的防守,且是和洪太直接过招,自然精神健旺,加上底气足了,便不再那么害怕金军来攻城,反而有些期待起来。 隐是万事俱备,就等你来攻。 陈昂却是明显不如他,毕竟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连着熬了两夜,还被施大勇吓得不轻,若不是强自撑着,早就找地睡了。 见天快亮了,陈昂一个激灵,瞌睡虫顿时跑了,朝施大勇看了两眼,迟疑一下,还是问道:“施参将,你说今日建奴会不会来攻城?” 第一百四十章 锦州保卫战(一) 陈昂的这个问题,施大勇心中也没有数,祖大寿的死到底有没有剌激到洪太,使他暴怒之下天亮就率师来攻打锦州,还是个未知数。 因此为周全起见,他如此告诉陈昂:“不瞒陈大人,建奴是否今日一定就来攻城,本将心中也无数。按理,建奴刚和我大军打了一场,也是损兵折将,且大凌河城中又有祖帅牵制,未必就能腾出手来趁势攻我锦州。不过奴酋洪太这人,素来用兵诡计多端,善出奇不意,因此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不管今天建奴是否来,咱们总要准备好,只要咱们有了准备,才能应付即将到来的大战。”他可不敢将祖大寿已经投降并被自己伏杀一事说出。 陈昂听后,点了点头:“不错,无论建奴今日是否前来,咱们总要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免得到时手忙脚乱,被他们趁虚破了城。” 在城门下待命的左良玉突然带领几名部下走了过来,朝施大勇和陈昂拱了拱手,不冷不淡问了一句:“施将军,陈大人,不知抚台大人可曾向宁远求援?援军又几时能到?” 施大勇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抚台大人未向宁远求援。一来,宁远也没有多少兵马,且都是些团练卫所军,便是赶来也顶不得大用。二来,万一洪太如五年前一般舍锦州,绕长山越过松山攻打宁远,宁远无兵守城,如何得了?所以抚台大人并未派人向宁远救援。” 陈昂听了,面色一暗,虽然明知不可能有什么援军了,但听了这答案,还是有些失望。 左良玉听后,却是并不失望,也不惊讶,因为这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随大军出关之后,他便刻意观察过,发现沿途城堡守军甚是薄弱,便是宁远、锦州这两座大城都没有什么守军,可见辽军主力已经随祖大寿陷在大凌河了。要是金军赢了大凌河之战,那大明在关外的力量几乎可以说是葬送怠尽,能不能保住宁锦都难说。为此,他便全力作战,希望明军能够打赢这场大仗,可是天意弄人,最后还是灰溜溜的逃回了锦州。 眼下,虽然锦州城中多少还聚拢了近万人马,但战力如何,左良玉心知肚明,说实在的,他实在是不看好施大勇能够守住锦州。但为了自家性命前程,他再不看好,也要鼎力守城,出一分力是一分力,不求打败金军,但盼能够撑得久些,等到朝廷就是拼也要再拼出的援军来,不然他可就没法回到关内了。 这两日看施大勇为守城忙碌异常,显得信心十足,不禁有些好奇,不明白他施大勇哪来这么大的信心,还以为是宁远方面会派点兵马来救援,结果施大勇说丘巡抚根本没向宁远求救,这让他有些不安,有些气馁的说了句: “锦州虽是坚城,但我军新败,守城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就是未经战阵的新兵,要么便是溃逃下来的士卒,敢问施将军,若是建奴大举来攻,凭着这些人马,我们能撑得几日?” 话音刚落,便见施大勇很有信心的竖起了右手,无比坚定道:“只要我锦州军民上下齐心,誓与建奴血战到底,便不是我们能撑几日的问题,而是建奴能在这锦州城下撑得几日的问题!” “不错,只要锦州军民上下齐心,这锦州城一定能守得住!”陈昂激动的附和了起来,他是真的把锦州城的安危放在了首位,而将施大勇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暂时搁在了一边。在保卫锦州的过程中,他下意识的还是信任了施大勇,并无条件的支持他。至于其他的事,便秋后算帐也不迟。 左良玉若有所思的看着施大勇,没有表态。 施大勇也不需他表态,往前走了两步,朝左良玉与一众部下说道:“就不要指望援军了,经略大人虽然已经赶回关门,但关门已无力赴援,便是说动朝中诸公调军来援,也需十天半月。所以诸位最好不要对援军抱有指望,眼下,锦州城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们了。” 左良玉部下听后,彼此看了一眼,均是微点了点头。左良玉沉吟片刻,承认施大勇说得对,能够救锦州乃至救自己的便是自己,指望别人来救,显然是不现实的。 “既然施将军如此有信心,那我左良玉便舍命陪君子!告辞!” 左良玉抬手又是一拱,转身便走。施大勇见了,微微一笑,陈昂倒是心头一松,暗道大战在即,武夫们能够齐心最好,最怕这些武夫闹窝里讧,自家人乱自家人的阵脚。 待左良玉等人离去后,施大勇登上城头,朝北面望去,天色虽已发亮,但远处仍是黑蒙蒙一片,加上有少许雾气,因此视野有限,看不到什么。 城外倒是有一条护城河,却因为去年遭了洪水,带来不少淤泥,再加上今年雨水并不充足,烈日暴晒下,河水已经干枯,无法起到延缓金军进攻的效果,更无法为明军争取时间。 施大勇寻思,要是今天金军不来进攻,是不是能组织几千民夫疏通下护城河,好让护城河发挥作用。 正想着是否可行,便听北侧不远处有几个士兵突然叫了起来:“建奴来了,建奴来了!” 来了?! 施大勇极目远眺,只见仍黑蒙的北方突然有好多灰尘扬起,黑压压的数也数不清,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 “鸣锣!” 施大勇挥手要士兵们鸣锣向全城发出警报。 锣声敲响后,城内城外都听得十分清楚。 远处的金军听到城内传来的锣声后,突然停止了前进,就地扎下营来,模糊的视野中,只看到好多人在那奔来奔去,也不知在做什么。 青壮们抓紧时间,尽可能的多运一些滚木、擂石、箭矢、滚油等物资送上城头。锦州百姓知道关键的时候即将到来,自觉的组织起来,赶做干粮、担架等必须物资,同时还有许多人主动报名担任担架员。整个城市就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一切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旋转。 目测了下距离,施大勇下令立即拆除北城墙后五百步内的民居房屋,承诺战后予以赔偿,以防战斗中被金军火箭射中,引发火灾,引起混乱。 太阳缓缓升起,天际从鱼肚白变得通红,天色也越来越亮。等到视野清晰可见时,城头明军便看到了四五里外密密麻麻扎着数以万计的金军,旗帜连成了一片,声势吓人得很。 金军却是依旧没有动,就这么又过了小半柱香时间,等到太阳终于全身而露时,金军终于有了动静。 随着一阵阵低沉的牛角号响,金营中的士兵不断地出现在地平线上,而且越来越多,步兵们排列成整齐的方阵,迈着坚实的步伐,黑压压的一片接一片的向锦州扑了过来。 步兵的两旁是骑兵,膘肥体壮的战马呼啸奔腾,蹄声是如此整齐有序,如同一个巨人踩在大地上发出的声音,大地也为之颤抖。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望着压过来的金军,施大勇按捺住心头的激动,静静的望着、望着... 第一百四十一章 锦州保卫战(二) 充任攻城主力的乃四千汉军降卒,却不是随祖大寿投降的辽军,而是历次被俘的明军,有一半都是前年从关内掳回来的。 这些人一直归佟养性管理,前不久又划入汉军旗名下,但仍是民户。汉军旗本军只三千人外加火炮营,小凌河一战,汉军旗步卒全军覆没,皇太极又不想叫满洲勇士弃马去爬锦州的坚城,蒙古人对攻城也不在行,更舍不得叫那些炮手去做攻城炮灰,便只能叫佟养性抽调四千明军俘虏编旗担负攻城重任。 统领这四千汉军降卒的乃李永芳次子,官拜三等总兵官的李率泰。这是他随父从征朝鲜以来第一次单独领军,先前一直在阿巴泰帐下听命。大小凌河之战,李率泰留守大营,未随阿巴泰出,所以对明军不免有些轻视,加之听说城中只两三千残兵,难免就自大起来,对左右说道:“这是汗王赐我等富贵,诸将若不奋发,何以颜对汗王?” 受命之后,又与阿济格商议,锦州城内只两三千老弱残军,莫不如在城外摆开架势,叫他们惊慌,然后再一举攻城,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此言甚合阿济格胃口,硬骨头都已啃完了,锦州城这块肥肉已经在嘴边,若是守军禁不住吓,直接出城投降,那这大功便分外足色了。 不战而降人之兵,可是四哥最爱干的事,也一直以此教诲诸兄弟。今日要是自己也能不战而得锦州,四哥肯定不会再骂自己不知兵法,不通文墨了,不知弦紧弦松的道理了。 念及于此,阿济格便按李率泰的提议,将四千汉军降卒分为四个大阵,每阵一千人,为显声势浩大,更叫人多打旗帜,多敲金鼓,如此一来,看起来便端的是大军临城之势。 他则领着镶红旗本部在汉军大阵右翼督阵,叫甲喇额尔克和备御胡里等人领着各旗临调牛录在左翼督阵。 镶红旗经大小凌河数战,只剩六个满蒙牛录,连上红甲摆牙喇,也不到三千人。好在两白旗分别调了满蒙牛录各二充实镶红旗,皇太极又拨了亲兵摆牙喇五百人,还将从莽古尔泰镶蓝旗强行借来划归在阿山和达尔汉名下几个牛录也调给了阿济格,如此,阿济格便又有了六千骑兵。 六千骑兵分两边,押着四个汉军大阵就这么浩浩荡荡向锦州城下开来,不论是阿济格还是李率泰,都对拿下锦州信心十足,也是志在必得。 ......... 身后,观战的皇太极见阿济格如此部署,却是不由眉头一皱,骂了句:“阿济格在搞什么,怎的叫汉军这般集中,他不知道城头有红衣炮的吗?” 范文程歪着脑袋想了想,迟疑道:“许是十二贝勒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守军这么容易就降,本汗大可叫人去劝降,何必派他攻城?” 皇太极没好气的扬了扬马鞭,哼了声:“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扬手吩咐武格纳,“传本汗令,要十二贝勒赶紧攻城,不要摆些不中用的架子。” 武格纳闻令便要去传,代善却示意他不必去,转而对皇太极笑道:“难得十二弟一反故态,搞了这屈人之兵的计策来,不管有用无用,总是十二弟的一个进步。汗王就暂且让他试一试,或许明军真就被吓住,就此降了呢?即便无用,不过是损些降兵,有何打紧的。” 闻言,皇太极失声一笑:“二哥说得也是,难得十二弟也用起兵法来,也罢,就让他试上一试。” ………… 阿济格摆出强大的阵势,想从气势上摧垮敌手,不战而得锦州。 四个步军大方阵加上六千骑兵造成的声势确是让城墙上的明军有些震撼。在平原上看到这架势,倒也没有多大震撼,毕竟只不过万人,但在城头上看下去,却是叫人倒抽一口冷气,心中紧得很。 施大勇察觉到金军是想震摄明军,使守军心怯胆寒,又见士兵们脸色难看,十分紧张,便不动声色的沿着城墙巡视,并不时与曹变蛟等松山将领说些轻松的话,有意的淡化城外金军大阵对城头明军的影响。 城上这一营乃曹变蛟所领,大半是松山军,见到将军那镇定自若的神态,心情都迅速平定下来,在加上松山老军出身的军官在那打气,很快便鼓起勇气,集中精力作好战斗准备。 等了一会,攻城金军却突然又停了下来,目测过去,尚在红夷大炮射程之外。施大勇想了想,叫来曹变蛟,对他说道:“小曹,若我没猜错,建奴很快就要派人来劝降,届时,你最好是能一箭射死那劝降的使者,好为我军鼓舞士气。” 曹变蛟胸口一拍:“将军放心,只要他建奴敢到城下,末将就肯定能射中他!” ………… 果然,金军派出使者前来城下劝降了。 来的是一个镶红旗牛录额真,陪他一起的则是阿济格名下的包衣汉奴,另外还有四个阿济格的戈什哈。 那牛录额真因是前来劝降,不以为城头明军会射杀自己,径直打马便奔到了城下,在离城墙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处方才停下。对那汉人包衣奴才说了几句后,那包衣忙策马往前奔了几步,朝城上叫了起来: “我家主子乃大金国十二贝勒,镶红旗固山额真阿济格大人,现宣告城内,你们的大军早已在两天前全军覆没,大凌河城中的祖大寿也已率辽东军投降我大金。故彼锦州已是孤城,兵微将弱,已然不守。我家主子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城内军民再有无谓牺牲,特此来劝降。若彼军民打开城门出降,则我家主子对天盟誓,不戮军民一人!若是拒我大军,则城破之后,必行屠戮!” 那汉奴说完之后,得意忘形的朝城头上扫视了几眼,想等城头明军答复,却不见垛口上有人。 果然都是些残兵,见到我大军到来,都吓得躲在城砖后了。 汉奴不屑,欲回首与那牛录说些什么,不想,眼角余光却瞥见那本空无一人的城垛处,突然现出几名手持弓箭的明军来,那箭正瞄着他,顿时吓得尖叫起来:“大人快跑,明军要放箭!” 那牛录一惊,打马便要往后奔去,却是来不及了,一枝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眉心,力道之大,直将他掀落马下。 同时,垛口处六名箭手同时射出箭来,均是对准那汉奴,四箭落空,两箭却中,一箭中在左胸,一箭中在右臂,疼得那汉奴惨叫一声便坠落马下。 明军陡下杀手,那四骑戈什哈吓得连牛录的尸体也不顾了,策马便跑。 射中那牛录的正是曹变蛟,一击得手,建奴四骑落荒而逃,城头上顿时响起欢呼声。 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明军却射杀劝降使者,阿济格气得是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大骂明人野蛮,无耻! 劝降的人都被射杀了,城内的明军态度已是彰显无误,显然是不愿降了! 白枉自己难得一次要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却是落了笑话,回去之后定会被济尔哈朗他们嘲笑。 阿济格气得咬牙切齿,连带着把李率泰这个出主意的也狠骂了一通,直骂得李率泰青一阵、白一阵的,站在那里苦着脸不敢吱声。 骂也骂了,人也死了,再不攻城更待何时! 阿济格拔刀向锦州一指,命令李率泰立即督汉兵攻城。 拿下锦州之后,他定要大开杀戒,看他明人以后还敢不敢再抗拒大金兵了! 李率泰也是心中憎恨,恨城内明军不识时务,明明就两三千老弱残兵,非要逞英雄,致他劝降不成,在十二贝勒爷那里失了面子! 气急之下,打马便奔往汉军大阵,边跑边叫嚷:“攻城,攻城,攻城!” 随着凄厉的号声响起,汉军降卒纷纷高举着皮盾,扛着云梯如潮水般冲向了锦州城墙。 明崇祯四年八月二十九日,锦州保卫战打响。 第一百四十二章 锦州保卫战(三) 四千汉军就这么一窝蜂冲向锦州城墙,乱中却也有序。除了六百扛着云梯、四百推着盾车的汉军外,另三千人中有一千箭手,负责抵进城墙下,向城头射箭以掩护己方登城和撞击城门。另外两千则是精心挑选出的强壮士卒,也是此次攻城的中坚力量。 阿济格没有被怒火迷住心智,他知道锦州城头有明军的大炮,因此他只让汉军们向前冲去,却传令八旗兵们就地待命,待汉军抵进城下再见机而动。 李率泰也是不傻子,自然也不可能冒被明军炮火击中的危险随汉军们一起向前冲。领着父亲李永芳给自己的一百亲兵,还有阿巴泰给的几十名满洲戈什哈在那督阵,要是发现敢有汉军回头,便上前斩杀。 四千汉军虽明知冲城有危险,可是却也是人人胆壮,曾经身为明军的他们都认为凭着两三千残兵是不可能守住锦州的,再加上身后有八旗兵督阵,要是不冲也会被他们砍死,这会也由不得他们考虑,只能撒开两腿往前跑去,以期不要被城头的炮火击中。 城头上,施大勇一直在等待,等待金军的步卒冲进红夷大炮的射程内。 负责开炮的炮手都是原祖大寿的辽东军,一共有四百多人,统领他们的是炮营游击李福,此人当日曾亲手点燃药引炸伤施大勇。那一次开炮,也是他任锦州炮营游击以来的第一次实战,虽说炸得是自家人,却让他也收获了宝贵的实战经验,对红夷大炮的射程和威力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不过,方才建奴来劝降时曾说祖帅已经投降,这令李福和那些炮手们都有些迷茫,一直以来,他们都自视乃祖帅麾下,也赖祖大寿治军有方,辽东上下大多只知有祖帅,而不知有皇上。故陡闻祖帅已降,李福和炮手们心下不由困扰,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在施大勇发现得早,告诉他们,那是建奴们空言恫吓,祖帅如何可能会降了他们,此刻定然还在坚守。只要咱们能够守住锦州,祖帅和大凌河城中的军民便有希望,若锦州失守,祖帅便是一点指望也没有。 李福等人听后,顿时醒悟过来,纷纷怒骂建奴卑鄙,竟用祖帅归降来诓骗他们,定要叫他们尝尝红夷大炮的厉害! 炮营安定下来,施大勇这才松了口气,再看,那些金军步卒已经进入红夷大炮射程内! “开炮!” 听到号令的炮手们立时便将早就备好的,正在燃烧的火把拿到手中,对着露出药膛的火信引子烧去。 “轰!轰!轰!” 十二门从葡人手中购进的正宗红夷大炮首先喷发出怒火,炮弹呼啸从炮口射出,向着远处的金军飞去。 那尖厉的炮声十分的剌耳。 轰的一声巨响,一颗炮弹正中一辆盾车,炸得那辆盾车当场就四分五裂,木屑横飞,木轮一下向空中弹去,又瞬间砸落地面,“霹叭”一声,碎成一团。 推着那辆盾车的四名汉军被炮子炸得身首两处,随着铅子、铁片、石块的飞弹,数十名汉军或死或伤,数丈之内,一片狼藉。 十二颗炮弹分别砸向十二处,在汉军密集的人群中引发致命的伤害。 惨叫声彼此起伏,很多汉军降卒被炮子直接命中,身子炸得不知分成了多少块,手脚满天飞,好不骇人。 没有被当场炸死的汉兵们只恨不能早死,痛得在地上满地打滚,凄厉地惨叫着。 被炸瞎眼睛的汉军更是抓狂的胡乱抓着自己的眼睛,却是再也看不见,那碎裂的眼珠被手指带出,就那么粘在手心,渐渐的连是什么也分辨不出了。 “好!” 城头上看得清楚,就这十二炮,便至少杀伤了数百金军步卒,士兵们兴奋得欢声雷动,曹变蛟也是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激动的朝炮营那边叫道:“打得好,打得好!打,接着打,把鞑子炸得爹妈都认不得!叫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施大勇也是微笑点头,红夷大炮果然厉害,不枉自己挨那一炮了,炮营的炮打得是真准,也打出了明军的士气来! 不过工部仿制的那十六门红夷炮却没有葡人原装的来得厉害,竟有四炮打偏了方向,还有一炮哑火,吓得炮手和附近的明军心都掉了出来。还好,只是哑火,没有炸膛,用铁钩小心清理后,这才解除了危机。 严格来说,工部仿制的这十几门红夷炮使用的炮弹不是开花弹,因为施大勇看到那些打出去的炮弹并没有如葡人造的那般仙女散花般炸开,好像只是炸成几半,杀伤力远不及开花弹来得及厉害。 但不管怎么说,也有十发炮弹正中金军,杀伤了不下两百人。 被炮弹炸过的地方,云梯、盾车残骸到处可见,人的尸体东一具西一具,遍地都是鲜血。 “散开!散开!快散开!” “不许撤,不许撤!” “向前冲,向前冲!” 汉军们在军官的喝令下,纷纷散开,胆战心惊的朝前冲去,明军的炮火纵然可怕,但不冲的后果更可怕。 在城头红夷炮忙着换药装弹的空隙,汉军们又向前冲了一多里地,距离城墙也只一里多地。 距离太近,红夷炮必须调整炮位和炮口才能对准一里多地的金军发射,但这太耽搁时间,而且还得防止金军后续兵马上来。 施大勇观察后发现,金军只是步卒在冲来,骑兵们没有动,从城下金兵的叫嚷声中听出,这些步卒并非满人,也不是蒙古人,而是汉人! 洪太是在拿汉人当炮灰! 果断下令红夷炮不需调整,严阵以待,只要金军的骑兵上来,便立行开炮,隔断他们与汉军的联系。 “所有的小炮都给我开火!” 吼叫声中,四十多门各式小炮一齐打响,呼啸的炮声中,一颗颗铁球向金军步卒射去。 那铁球砸落地面,瞬间又跳了起来,如慧星尾巴一般扫过,将当面的金兵砸成一滩滩烂泥。 四十多颗铁球在战场上跳下又跳起,每跳一次,便是一条人命。 一颗铁球余势未消,再跳一下,重重地砸在后面一个汉军降卒的脑袋上,那铁球镶嵌入他的头内,脑浆流了一地。 一颗铁球也不知如何弹跳,竟然直接从一汉军降卒的肚子中穿过,瞬间带走所有血肉骨头,露出一个空荡荡的大圆洞“噗哧噗哧”的冒着鲜血。 “装弹!” 李福看到金兵的盾车就快冲到城下,忙又一挥手中的令旗,大声吼叫起来:“开炮,炸,给我炸!” 小炮相继开炮,却是发射不一,参差不齐。 别看那些盾车离得近,要想正中它,却是很难。四十多门小炮依次开炮,结果只一颗炮弹打中了一辆盾车,击中了盾车后的几个金兵。那盾车被砸中的时候迅速分裂,一根支木不偏不倚剌中一名汉军降卒,透胸而出,那降卒如被钉在那一般,挣扎着,却是怎么也动不了。 一名游击太过倒霉,逃过红夷炮的打击,却没逃得过一颗铁球,被飞速而来的铁球硬生生的砸断左腿,顿时血如泉涌,抱着那只剩一半的断腿哀嚎不已。 经历炮火袭击的金军在付出千余人的伤亡后,终是靠近了城墙,他们不必再担心城头上的明军火炮了。 可是等他们冲过护城河再爬上来时,却发现城墙上的垛口处突然出现了上百个黑乎乎的,好像纸包着的东西,那东西上满是黑乎乎的小黑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有汉军降卒看着有些眼熟,那玩意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定睛一看,瞬间便想起来,差点没笑出来,那玩意不就是关内有钱人家过年放的花炮仗嘛! 明军失心疯了,把花炮仗当大炮用吗! 认得的汉军们知道花炮仗炸不死人,毫无畏惧的向前冲去,城头上的明军也点燃了那些花炮仗,顿时,好像流星一样,无数处垛口向城下喷发五颜六色的火焰。 “咻、咻、咻” 代表喜庆的花炮仗在金军当中炸响,只响了几十声,汉军们就变色了,这花炮仗固然炸不死人,可也禁不住这么多同时炸过来! “霹雳叭啦”声中,有金兵捂着脸惨叫,却是眼睛叫花炮仗给炸到,流了一脸的血。 除了军官们身上有甲,士卒们身上可没有甲,那些花炮仗密集而至,叫人躲也无处躲,不是在脸上炸响,就是在身子上炸响,便是在头顶亦或脚下炸响,也惊得汉军降卒们如兔子般跳得老高。 硝烟弥漫中,两三千汉军降卒在护城河边跳来跳去,看得远处的阿济格和李率泰摸不着头脑,以为明军使了什么新式武器。千里镜中,皇太极看得仔细,失声大笑:“这守城的明将倒是有意思得很,竟然把烟花拿来当火器用,有趣有趣。” 第一百四十三章 锦州保卫战(四) 皇太极口中有趣的烟花现在却是叫攻到城下的汉军降卒们叫苦不堪。人,倒是一个没死,可是被炸伤的却有很多。 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不是脸被炸伤,就是手指头被炸断,要不就是胸口被炸得乌黑。 叫人可怕的也不是被花炮仗炸伤,而是你根本不知道那些绚丽的烟花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炸到自己。所以大多汉军降卒们都是本能的闭着眼睛蹲下,不敢再站起来。 慌乱中,有的汉军想回头跑,可是却被队伍中的军官砍杀。 砍杀自己人的军官们也是没有办法,女真人那里有过严令,除非听到收兵的鸣金声,否则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得后撤。不然就是一人退,一队斩;一队退,一营皆斩。 在这种残酷的连坐军法下,军官们为了保命,只能斩杀那些逃兵,否则便是拿下锦州,女真人也会将他们军法处置。 十几个逃兵的脑袋震住了那些被明军的花炮仗炸得晕头转向的汉军降卒们,他们一边咒骂着明军狡诈,一边无奈的起身用皮盾护着自己的脸,不要命的往前跑。 更有一些降卒,不是护脸,而是护住裤裆,生怕裤裆下会突然响起“砰”的一声,把自个的命.根子给炸没了。 “冲,快冲到城墙下,把梯子架起来!” 混乱中,有军官发现城墙上守军看上去并不多,忙喝令汉军们赶紧往前冲,架起云梯赶紧登城。要不然,再在这混乱下去,这锦州城就别想拿下了。 有汉军推着盾车顶着那密集的烟火朝城门冲去,两边有百多名手持弓箭的汉军开始搭弓向城头射箭,希望能够掩护自家盾车抵进城门,一举撞开城门。 城头上,曹变蛟见金兵冲到城墙下,忙要有火铳的士兵赶紧放铳,施大勇却制止了他,说大部分士兵都没有打过火铳,如何装填都是半知半解,要是慌慌乱乱的要他们打铳,不定要炸多少膛呢。再说金兵越过护城河后,除了攻向城门的那拨,其他方向都很散,便是打铳也济不了多少用。倒不如放他们到城墙下,等他们架起云梯再顺着垛口往下射,再用叉竿去推云梯,每个垛口各安排三四个持长刀的,上来一个便砍一个。 曹变蛟想想也是,与其叫那些从未放过铳的新兵放铳,倒不如让他们拿着大刀长矛更好。 他营下也不是全部都是新兵,也有两百多团练卫所军,还有几十个左良玉部下并来的,这些人对火铳熟悉得很。曹变蛟便要他们趴在垛口那里,把铳架在垛口上,就那么对着城外的金军放铳。 只两百多会放铳的,杀伤效果定然及不上一千人同时放铳,但这边一铳,那边一铳,不说打不打中人,却也吓得城下的金兵够呛。 为了压制明军,城下的金军箭手先是自发的向城头上射箭,尔后在军官们的组织下,开始呈规模的使用弓箭压制明军的铳手。 不过城头上的明军甲衣都齐全,一些军官和老兵身上更是披着铁甲,所以对城下金军的箭枝并不大怕。偶有被射到的,也迅速被后面拿挨牌蹲着的青壮们抬下去。 城头上每隔二十步都树着一块挡箭板,厚度有四五寸,上面还覆着湿过水的棉被,只要箭枝射上去,便顶多透过两三寸,不可能从木板上穿过去伤人。 这些高六尺、宽近五尺的挡箭牌成功挡住了不少金军箭枝,使得垛口处的明军中箭的危险大大减少。 在城下向城头上放箭,本身就很困难,看不清楚,只能胡乱一射了事,但使能把箭射上去就行,哪里有瞄准一说。也不知哪里有人,这力道便无法掌握,大多箭枝不是被明军的挡箭板吸收,便是直接越过城头坠落到城后去了。没给明军造成多大伤亡,却是射伤了几十个正在城下忙碌的民夫青壮们。 稀拉拉的铳声不时响起,不时有金兵被打中,哀嚎惨叫。 花炮仗也都发射光了,挂在城头上燃烧着,明军索性直接把它扔到城下,吓得城下的金军纷纷躲闪,待发现不过是一堆烧着的废纸盒子,忙又聚拢过来。 在军官们的严令下,近三千金兵终于冲到城墙下,云梯纷纷架起,一些胆大的金兵开始攀登。 远处阿济格和李率泰见了,均是一喜:好了,只要爬上城头,明军就能崩溃了! 那些攀城的汉军降卒们也是这么认为,毕竟守城的只是两三千老弱残兵,仗着有坚城保护,这才敢拒降。可要是爬上了城,他们定然惶恐,打出几个缺口来,明军哪里还敢撑下去! 然而他们爬不到一半,身子连着云梯就一起向后倒去,却是城头上的明军用叉竿来推。 半空中的金兵吓得面无人色,唯恐掉落下去摔伤,好在下面扶梯的金兵又奋力将梯子往城墙上靠,梯子又好像弹回来一样往城墙上靠去。可未等梯子上的金兵定下心来,明军的叉竿又伸了出来,继续将他向往推去。 城墙上,到处上演同样的一幕——忽而向后摔去,又忽尔向前靠去的梯子,以及那随着梯子飞来飞去的金兵惊呼声。 梯子下面的金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梯子抵牢,梯子上的金兵立即露出狰狞面目,他们一手扶梯,一手举着长刀开始一级一级向上攀去。跟在下面爬上来的金兵则将刀咬在嘴中,两手用力扶住梯子,跟着头顶上的人毫不停留的向上爬着。 “上!上!快上!” 军官们不断喝令着降卒们快爬上梯子,等到云梯上爬满人后,明军的叉竿便再无法将他们推出,因为这梯子实在是太重了。 城头上明军的面孔清晰可见,最上面的金兵开始挥刀准备砍杀那些明军。然而手刚举起,另一边的垛口上却伸出一根叉竿来,这次却不是推梯子,而是直接朝他们扫去。 叉竿的顶端是无比锋利的横刃,不仅能拦腰切断云梯,更可去割人的手臂。 “啊!”的一声惨叫,一名金兵的左臂整条的被明军叉竿割去,人如断线的风筝向下摔落。下面的人猝不及防,一下也被带着摔落,一个带一个,六七个金兵一齐向下掉去,砸在那些扶梯的金兵身上,引发一阵混乱。云梯也被一下砍断,断成两截倒了下去,刚刚爬起的金兵没有注意,一下被断梯给砸中,好在运气不错,整个人从梯子间的空档穿了出来。 明军开始用叉竿去割金兵后,金军的云梯顿时被砍断几十架,上面的金兵跟着梯子一起摔落,惨叫声彼此起伏。 爬城攻坚危险最大,相较而言,下面那些扶梯的金兵倒是安全些。但这安全只是相对的,在明军没有对他们采取措施前,他们是安全,可是一旦城头上的明军将目标对准他们后,他们同样也危险。 一百多条飞钩出奇不意从城头上砸下,那钩有四十多斤重,如船锚一样,一条手臂大的粗绳吊着它们向下砸落,钩子所到之处,锋利的钩身直接将人穿剌。如钟摆一样,那飞钩在城墙下来回摆荡着,吓得金军纷纷往后退,胆子大的则算着飞钩何时再摆过来,然后上前一刀砍断绳索,这才算化解了飞钩。 但经飞钩这么一扫,不下两百多金兵被砸死,直接被钩尖剌中的金兵最惨,捂着个大窟窿在那任由血流干。 为数不多的撞车也发挥了巨大作用,在齿轮的绞动下,几十架金军的云梯连人带梯被撞落。 金军的攀城之势被有效遏制,城墙下,堆了五六百尸体,没死的在那痛苦叫唤,余下的金兵们人人胆寒,望着城头上惶恐不安,一个个没有想到这些残兵竟然抵抗得这么顽强,现在全是硬着头皮聚在城下,叫苦不已。 城头上的明军更是缺德的将炮仗往下扔来,几百青壮兴高采烈的把点着的炮仗往城下扔,炸得金军耳朵都聋了。更倒霉的是他们挤在城下,一个个全是仰视着城头,所以那炮仗落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的脸。 明军的铳手也趁着炮仗响起的时候放铳,铳声夹在“砰砰砰”的鞭炮声中,叫人防不胜防。便是看到明军在垛口那里放铳,刚把箭搭好要去射,一个炮仗便朝着面门扔了下来,“咝咝”冒着火光,哪里还敢留在原地不动,那箭更是射不出去,等到危险解除,再想射时,身子却是一疼,叫明军的铳子打个正着。两眼一翻,便往后倒去,一抖一抖的,好不痛苦。 防守的成功和微弱的伤亡以及城下金军的惨状,令城头上明军信心大增,便是刚才看到中箭明兵吓到的青壮们也兴奋起来,原来建奴也是这么不中打! 石块、擂木纷纷砸下,把金军逼得往后退去,不敢再靠近城墙,只敢远远朝城头上放箭,不时做出又要上前架梯的动作。 城门那里,却不容乐观,几百个金兵掩护着十几架盾车已经抵近。 盾车上插着黑色的三角旗,每辆车前都有两根很粗用铁皮包裹的圆木,盾车上支着几个架子,上面蒙着牛皮,牛皮下面又盖着一块铁皮,显是为了挡城头的铳子和箭枝的。 这种盾车乃金军这几年才有的攻城装备,前年入关时,便是用这种盾车攻克了不少城池。 发现金军盾车抵进城门后,上面的明军立即向下放铳,一些会射弩箭的明军也将弩箭对着射去,却是拿那些盾车没有办法,铳子打在上面听啪啪作响,弩箭射在上面不是“噗哧”一声钉在牛皮上,就是被铁皮弹飞。推盾车的金兵一个个把身子缩在里面,只露出小半边屁股在外,哪里打得着。两边掩护的金兵更是把皮盾高高举起掩护箭手,在这些金兵箭手的压制下,明军也不敢轻易探出头查看那些盾车的动静。 第一百四十四章 锦州保卫战(五) 发现明军拿他们没办法后,城门下的汉军降卒兴奋起来,唾口唾沫,倍加卖力的推着盾车往城门撞去。 轰隆一声,两辆盾车重重的撞在城门上,震得城门微微一晃,掉落一片灰尘,门后堵实的石头也震动了一下,几块石头滚在一边。 “一、二、三!” 汉军们大声吼着号子,又一次推着盾车向着城门重重撞去。 远处的汉军们看到己方正在撞击城门,城头上的明军又拿盾车没有办法,不禁士气复振,盾车每次撞击城门时,他们都发出欢呼声,等着城门被撞开的那刻。 城头上明军望着那些盾车干瞪眼,一点办法也没有,徒劳的往下放着铳,射着箭,急得一个个都是色变。 这城门便是再坚固,后面堵得再实,也禁不住金军不停的撞,哪怕不被撞开,只要被撞出大洞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将军,得赶紧想个法子,不然这城门迟早被他们撞开!” 曹变蛟牙一咬,便想要带些不怕死的弟兄从绳上吊下去。施大勇却一把拉住他,往城门楼子那里跑去。 往城下看了看,朝城楼上几十个正拿着“万人敌”的青壮挥手叫道:“往下边扔,往下边扔!” 听到施大勇的命令,那些青壮们愣了一下,忙将手中的“万人敌”往城下扔去。 头顶上一下掉来几十张大棉被,顿时视线一片乌黑,皮盾下的金兵都有些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把箭给我!” 施大勇不由分说从一名士兵手中抢过弓箭,随手撕下旗帜上的布,裹在箭头上,沾了些沸油,用火把点燃,然后朝那些扔在盾车上的“万人敌”射去。 里面满是火药和硝磺的“万人敌”被火箭射中,顿时燃烧起来,不住的喷发着火焰。 那火焰不但往上喷,也往下喷,灼热的火焰烫得那些金兵哇哇直叫,手忙脚乱的要把棉被从身上扔掉。 可几十张大棉被同时扔下来,动作再快也不可能都甩掉,更何况那些棉被喷发着火焰,里面的棉絮因为被烧着,发出黑烟,使得本就不宽的城门通道里一片黑烟,呛人得很。 又是火,又是烟,汉军降卒们实在是受不了,纷纷往后退去。 城头上却传来一声大吼:“把油给我倒下去!” 顿时,两大锅沸油一点也不留的尽数往城下倒去,那热气便是倒油的明兵都有些受不了。 沸油泼下去后,一半倒在了那些盾车上,一半则倒在了那些被“万人敌”烫得手忙脚乱的金兵身上。 滚汤的热油沾在人的肌肤上,几乎是瞬间便发出“哧哧”的溅灼声,人如何能受得了。 有几个金兵更是被那热油兜头而淋,一下子整个脑袋表皮被烫熟,眼珠子、耳朵、鼻子都烫熟了,辫子也被烫得泛黄,直硬硬的,脆得很。 操着关内汉人各式方言的金兵们苦不堪言,几百人在那乱作一团,有想往前跑的,有想往后退的,还有要往两边奔的,一大堆人在那如无头苍蝇四处乱窜。 那“万人敌”也是被从这人身上甩到那人身上,那人再往边上甩去,却没发现又扔在自己人身上。 更可恶的是那些“万人敌”就是扔在地上,使劲往上踩,都踩不息,反而越烧越旺,火势更加大了。 沸油倒落下来时,躲在盾车下的金兵们脑袋虽没被烫到,可是露在外面的小半边屁股却一下子被浇个正着,“哧哧”的往外冒着热气,布料都被烫得变了形,纠在那里,又皱又脆。被浇到的屁股更是惨,皮全被烫掉,红嫩嫩的肉暴露在外,热油就那么在肉与血中煎着,扎心般的痛! “火铳手都过来!” 见金兵乱了起来,施大勇忙朝左右的几十个铳手叫了起来,狠狠的指着下面嚷道:“给我射!” 听到叫喊,那些铳手们忙端着火铳奔了过来,铳口往城门楼下一指,“砰砰”一阵铳声,顿时就有二十多个金兵被铳子打中倒地。几十个手持弩箭的明兵见状也全围了过来,聚在一起密集的朝城下发射着手中的弩箭。 负责掩护盾车的金军见明军铳手厉害,指挥的游击忙急叫了起来:“射,快射死他们!” 那些从“万人敌”和沸油的轮番袭击下捡回命的汉军降卒们也急了,红着眼把弓箭朝垛口处射去。 内中有几十个老箭手,射箭很准,稍一瞄,便松手旗了弦。弓弦声响起,数十只利箭向城门楼上的十几个垛口处射去。 正忙着装填药子的铳手顿时被射中十几个,有朝外趴得的顿时惨叫一声坠下城去。 弩箭手和青壮也被射中七八个,伤势有重有轻,咬牙忍着被同伴匆匆抬下城去。 城上城下都是惨叫,又有几十个金兵被打中。吃了亏的明军铳手聪明起来,不再露出垛口,打完铳便就地一蹲,金兵射不着他们。等到药子装好,便把铳往上一抬,打响就蹲。十分的狡猾,气得城下那些金军箭手直骂娘。 一个团练兵铳手手脚慢了一些,打完铳后,没第一时间蹲下去,被城下一名箭术高超的金兵一箭射中,耳听破空之声,他心中一急,忙要往边上闪去,却是慢了一步,那利箭一下射中他右眼,整个人往后急退了几步,这才止住。抬手往上一摸,用力一拽,顿时血流满面。左眼一看,箭头上钉着的正是自己的右眼珠,当时脸色一变,人就疯了,挥着那钉着自己眼珠的箭枝在城门楼子乱跑着。 有几个青壮见到他失心疯了,忙要上前按住他,可是没等他们冲上去,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箭对着他的颈部飞去,那利箭势猛,一下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脖子,血流如注。人,挺了十几秒,便咽气不活了。 青壮们目睹这人的死,都骇得怔在那里不敢动一下,还是曹变蛟发现有几个青壮傻傻的围着一具尸体不动,急得上前冲着他们吼了声“都他.娘的想找死啊,还不找地方躲去!”青壮们这才醒悟过来,连滚带爬的找地方躲箭去了。 城楼下,现在是浓烟呛人,几十张大棉被在那燃烧,又有沸油助燃,冒出来的浓烟把个门洞里薰得都是。那些门洞里的金兵盾手们实在是受不了,每呼吸一下都呛肺子,眼睛早已睁不开,又见掩护的箭手们早跑光了,忙鬼哭狼嚎的奔了出来。片刻间,城门下除了一百多具尸体,便再也看不到一个活人。 金军副将李国亨见攀城不得,撞门也不得,反而死伤了这么多人,急得在那直跺脚,又迟迟得不到收兵的命令,只能强压着汉军降卒们再攻一次。可那些降卒们哪里还敢再往城下靠,军官们也不愿再去送死,相互推托着,没人肯动。 李国亨无奈,也不敢强逼,否则这些降卒们反起水来,阵前把自己杀了向城内明军投降,那可真是倒了十八辈子霉了。好在这些降卒们虽然不敢再攻城,可也没人敢往后跑,这样在总兵大人那里也交待过去。 派自己的亲兵赶紧去求总兵李大人下令撤兵后,李国亨又叫残存的几百箭手不间断的往城头上射,专捡垛口处的明军射,一泄肚中的憋屈和怒火。 距离太近,铳手又少,花炮仗又用光,一时施大勇也没有有效手段能够消灭那些金军残军。只能传令下去,要铳手们继续开铳,其他人都躲到挡箭板后面,以免被金兵的箭射到。 战况已经明显,城下的金军已经无法攻进城,但城上的明军也不敢出城,一时双方陷入僵持。 一百多明军铳手和五百多金军箭手就这么一上一下对射起来。 对射中,一名左良玉部下的铳手不幸面门中箭,载倒在地。十几个铳手也中箭,但非要害,却也是不能再射,被青壮们抬了下去。 总体而言,明军的铳手占了上风,因为他们居高临下,又有城墙掩护,金军则无一物遮蔽,又是朝城上射,杀伤力大打折扣。 平均一个明军铳手中箭,便有三名金军箭手被铳手击中。 射到后来,明金双方都有意识的减少了射击次数,慢慢的,城上的铳声静了下来,城下的金军也不再射箭。 躲在城砖后的明军大胆的露出头来朝下望着,金军们也在那定定的望着他们,好像有默契似的,敌我双方就在这城下一百步的距离内保持了和平。 短暂的沉默之下,城头上的明军突然暴发出欢呼声,“守住了,守住了,咱们守住了!” 士兵和青壮们相拥而泣,激动的在那跳跃着。城后焦急等待战况的丘禾嘉和陈昂听到城头上的欢呼声后,不约而同的向对方看去,脸上双双露出喜悦的笑容。 几千青壮和守军们也在那欣喜若狂的欢呼着,随着欢呼声的传播,整个锦州城都沸腾了,衙门的官差敲着锣一条条街道的向百姓们宣告喜讯,忐忑不安等待自己命运的百姓们顿时兴奋起来,他们抱着亲人在屋内激动的笑着、哭着... “走,咱们上城头,本抚要犒赏将士们!” 激动的丘禾嘉拉着陈昂的手便要往城头上登去,却见城头上突然树起一面绣有金龙的大旗。 第一百四十五章 锦州保卫战(六) 千里镜中,汉军攻城失败,皇太极看得清楚,对守军的顽强有些惊讶。微一沉吟,便准备要阿济格把汉军撤下来,召集众贝勒好生议一议,看看到底如何才能拿下锦州来。不然即便把余下的汉军尽数驱上去,这城看来还是破不得的,反倒会叫将士们泄气,得不偿失。 正要放下千里镜,却瞥见锦州的城门楼子上突然树起一面大旗,略觉奇怪,镜头朝那大旗看去,不禁勃然变色,心头无名火起,脸黑如炭,恨恨放下千里镜,头也不转便对一众侍卫传令: “吹号,叫镶红旗压上去,今日不破锦州,他阿济格便提脑袋来见我!” 闻言,代善和多尔衮、范文程他们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叫汗王如此着恼,竟然下了如此狠令。先前商量打锦州时,他可没这么心急。 代善上前轻声问皇太极:“发生何事,如此气恼?” “二哥自己看吧。”皇太极愤愤的将千里镜递到代善手中。 代善疑惑的举起千里镜朝锦州城头看去,只一眼,也不禁愣住了,失声道:“金龙大旗?!”旋即难以置信,结巴道:“这…这…这大旗如何…如何就到了锦州城中?” “可恨本汗还以为大旗失落在小凌河中,不想竟然还是叫明军给夺了去!” 皇太极咬牙切齿,恨不得一跃而上城头将大旗夺回,“明人将本汗大旗于城头招摇,二哥,你说三军将士看了,本汗这脸面何存?!今日不破锦州,夺回大旗,本汗何以面对国人!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皇太极一气说了三遍“奇耻大辱”,听得一众贝勒臣子目瞪口呆,没人敢说话。 “叫阿济格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攻上去,破城之后,锦州一半财富尽归他镶红旗所有!” 气急之下,皇太极也顾不得其它各旗听了这命令后如何想。一脸怒意,望着锦州,眼神说不出的可怕。 侍卫们忙吹号的吹号,传令的传令。 代善有心向上前劝慰,但事关皇太极脸面,他这二哥有些话也是得权衡轻重。思虑再三,还是忍着没动。 汉军虽然没攻上城,不过守军也不过两三千人,仗着坚城利器挡住了汉军攻城,但要是由大金兵攻城,拼着伤亡大些,这城总是能夺下的。 心里这样想着,代善便也没有劝谏,范文程打一开始就不同意攻打锦州,刚才见汉军攻城失利,更是准备上前劝皇太极立即撤军。却没想到城内的明军狂妄到把金龙大旗树在城头,这分明就是在向大金挑衅,未免也太不将大金放在眼里了。 所谓士可忍、孰不可忍! 身为臣子,这个时候劝主子不顾脸面撤走,也不是为臣之道。而且夺不回金龙大旗,八旗将士这心气便要泄了许多,明军得了金龙大旗,还不知北京城的崇祯会拿它做什么文章。 正想着,耳畔听到皇太极突然冷冷的说了句:“拿下锦州,本汗要将明军尽数屠戮,不留一人!” 范文程不由一个寒颤,脑海中浮现明军俘虏被八旗兵押到城外一个个砍掉脑袋的景象。 ………… 阿济格正被汉军攻城失利气得跳脚,刚把李率泰叫来狠骂一通,要他亲自去督阵,叫汉军们再攻。没等他骂完,锦州城头上却突然树起皇太极的金龙大旗来,怔得他目瞪口呆。 镶红旗金兵们看到汗王的金龙大旗在敌人的城头出现,顿时士气一泄,一个个窃窃私语,相互问着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阿济格又惊又气,连连咆哮着,左右却没人能够回答他。 身后大军那边也响起号角声,细耳一听,却是命令镶红旗立即攻城的号声。 阿济格和额尔克他们不由都一怔:怎么?汗王叫咱们满洲勇士亲自攻城? 额尔克眉头一皱:“主子,怎么办?”他不愿意攻城,刚才汉军攻城时,他可是看得仔细,城上的明军防守很有章法,要是再强攻,损失肯定很大。镶红旗名下的牛录已经损失得差不多了,再要强攻锦州,便是破了城,只怕这镶红旗也要打成光杆了。 “能怎么办,汗王叫打,咱们就打!拿下锦州,夺回大旗!” 阿济格考虑得没额尔克那么多,他现在火气一点也不比皇太极少,昨夜可是在大帐中许下海口的,今日一定拿下锦州。没想到先是劝降不成,摆个花架子叫人耻笑,现在攻城又不利,当真是颜面尽丧。若不拿下锦州,他如何在一众兄弟面前抬起头来。 何况,汗王的金龙大旗还在锦州的城头!这锦州城是一定要拿下的! 额尔克低声说了句:“主子,打是要打的,不过是不是让两白旗他们先上?”他不想自己的主子打到最后,成为光杆旗主。 “嗯?”阿济格眉头一挑,有些犹豫。 正在这时,皇太极的侍卫们打马来传令了,为首的侍卫奔到之后,从马上翻身而下,跑到阿济格面前半跪一诺,叫嚷道:“十二贝勒爷,汗王有令,拿下锦州,城中一半财富归镶红旗!” “啊?!” 阿济格先是一呆,遂既哈哈大笑起来,扬鞭朝左右喊道:“都听见没有,拿下锦州,城中财富一半归我镶红旗!这可是汗王赏给我镶红旗的金矿!儿郎们,打起精神来,给我爬上锦州城头,城内的明国女人任你们挑选!” 金兵们听了之后,顿时一个个兴奋的叫嚷起来,个个都知道,锦州城可是明国的大城,里面的财富可是多得叫人眼红! “勇士们,冲啊,拿下锦州城,明国娘们任咱爷们挑!” 备御胡里从马上跃下,把刀一拔,便朝锦州城奔了过去,他这一奔,顿时,镶红旗的金兵们忙纷纷下马朝城墙冲了过去。 两白旗和皇太极的五百亲兵摆牙喇也跟着动了起来。 看到八旗兵们上来,城下的汉军们一扫先前的颓丧,一个个如绝境逢生般也开始组织攻城。 第一百四十六章 锦州保卫战(七) 城头上,伤兵和尸体正被青壮们往下抬,尸体上的鲜血顺着城砖一路滴下来,把个甬道上染得都是。有个扛着擂木的青壮奔得急,滑了一跤,整个人往城下滚去,亏得城下的人眼明手快,一把托住他,不然肯定要叩得头破血流。 其实明军的伤亡并不大,除了十几个被射中要害不治外,其他伤员大都可以治,落不下残疾。反倒是青壮的伤亡比明军多一点,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人。 地上的鲜血、伤员们的叫唤,让城下的百姓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目睹战争的可怕。但是当发现城上再也没有往下运送伤员和尸体后,百姓们又都有些惊讶起来,方才可是听到城外建奴喊杀冲天的,以为城上的官军伤亡一定很大,哪想一仗下来,不过就伤亡了这么点人,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 战斗的激烈程度远不及施大勇之前历经的任何一场战斗,伤亡又是小的可以忽略,因此并没有将曹变蛟这一营兵换下城去,加上即将攻城的是真女真鞑子,战斗力可不是那些汉军炮灰可以比的,为此,施大勇命令左良玉的一营兵立即上城头备战。又传令葛清、王安、李大山三营兵在城下待命,随时增补上城。 金军的大举来攻正是施大勇所希望的,叫人把金龙大旗树起来,为的便是激怒金军,叫他们用人命来填锦州的城墙。 他这是要利用高大的锦州城墙尽可能的杀伤八旗兵,削弱皇太极的实力,叫他的大凌河会战从惨胜变成惨败! 他要借一场胜利的保卫战来让锦州军民恢复信心,减少张春大军覆没及大凌河城辽东军降金给他们带来的阴影,更要为北京城中的崇祯皇帝带去一个足以使他心慰的好消息。 否则,年轻的天子只怕又要几天茶饭不思,憔悴不堪了。 “弟兄们,这城不难守,只要咱们不怕,便是再多的鞑子也攻不上来!不过大家也看到了,城下的都是些假鞑子,助纣为虐的汉奸兵,马上要攻上来的是真正的满鞑子,但大伙也不用怕,真鞑子也好,假鞑子也好,都是人生爹娘养的,没多生一个头,多长一条腿,所以便是来了,只要咱们自个不慌,他们就是来得再多,也拿咱们没办法!” 一边在大声的为士兵们打气,一边领着曹变蛟等军官在城头上巡视,检查因为汉军攻城造成的缺口。 青壮们也有条不紊的将物资从城下源源不断送上城来。 ……… 远处,金军的号角声越来越急促,数千骑兵弃马步行,黑压压的朝城墙压了上来。 吃了金军箭手亏的铳手们现在都趴在垛口上朝下面观望,一旦发现有金军的箭手举箭,便缩下脖子,久久不露面。 金军的那些汉兵们没敢轻动,他们在等待满兵的到来,只不时朝城头上放上几箭。 云梯和剩余的撞车都被集中了起来,李国亨知道既然八旗兵上来,那就一定会有一支冲城的死士甲兵,这些人都是八旗兵的悍兵,一个个身上穿着几层甲,根本不怕明军的铳子和箭枝。当年在关内时,他所守卫的府城便是被这死士甲兵攻陷的。 李国亨虽然惊讶城内明军的顽强,但却不相信他们能够顶住八旗兵,城破不过早晚的事,说不定等会八旗兵一来,这锦州便告破了。 在八旗兵上来之前,他必须把云梯和盾车集中起来,否则那些性急的旗人老爷们发起火来,可不是自个担得住的。 ………… 丘禾嘉和陈昂领着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的一众大小官员登上城后,便发现城外的金军并没有退去,而且还有大批金军正朝城墙这边运动。顿时,一些官员的脸色就变了,抖抖缩缩的考虑是不是立即下城,但看到巡抚和知府大人仍继续在那看望兵丁,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不时,有一两枝箭枝从头顶上空射来,吓得胆小的官员本能的就趴在地上,待发现那箭往城后飞去掉下城,这才慌忙又爬起,虚惊一场。面对同伴和经过的士兵和青壮鄙视的目光,倒也脸红了一下,有些羞愧。 找到施大勇后,丘禾嘉埋怨他不应该把缴获的金龙大旗树起来,便是换作他是洪太,见到明军如此招摇,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锦州,洗刷耻辱。 有些埋怨道:“大勇,守住锦州便是,你何必激怒洪太,万一不可收拾,可如何是好?” “抚台大人说得是,咱们只要把城守住,便对得住城内这十数万军民,对朝廷也能交待过去。施参将你又何必非要激怒建奴,万一要是不守,十数万军民可就被你所累了!”陈昂的语气十分不满,对施大勇招惹建奴的举动甚是不满。 施大勇没有理会他,朝丘禾嘉拱手一诺,尔后沉声说道:“若是不杀些真鞑子,大人必定会受大军之败牵连,届时朝廷派来新巡抚,要是胆色胜过大人尚好,要是个胆小怕死的,便是末将守住锦州又能如何?要是如天启年间一般把锦州宁远尽数放弃,叫几十万军民如何办?所以大人不能走,不然,辽事更加不堪。” 说完,有些遗憾没有在小凌河战场割些满人首级,以致于明知金军伤亡惨重,也因没有首级证明,叫人无法取信。倘若当时自己能够命人割下几千金军首级送往京城,便是张春大军覆没,便是祖大寿领着数万军民降金,对崇祯而言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了。 遗憾归遗憾,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当时想到的都是聚拢些残兵,搜捡些物资战马以供守城用,哪里会想到去割些人头报功。 但要是能够在锦州城下重创金军,那定然是可以割取大量首级的,也不多,哪怕只一千颗建奴首级,总能为丘禾嘉脸上贴些金,不致被暴怒的崇祯罢官。 方才汉军攻城,死伤也有一两千,但他们都是汉人,脑后有辫子也只能当假鞑子看,兵部的堂官们眼亮得很,只认真鞑子,往往十颗真鞑子人头能当一百假鞑子,因此,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丘禾嘉,他都必须设法得到些满人的首级。否则,锦州守住也没用,丘禾嘉肯定要被罢官,这锦州城能保他的脑袋不失,却绝不能掩了张春和祖大寿兵败的事。 丘禾嘉被罢,自己的后台便倒了,新任巡抚会如丘一样重用信任自己吗? 锦州保卫战,是自己唯一能够声名鹊起的机会! 施大勇需要满洲人的脑袋来为自己真正赢得独镇锦州的机会。 祖大寿所拥有的一切,便是施大勇需要的。 施大勇的好意令丘禾嘉一阵感动,摇头叹道:“唉,本官去留已是注定,你又何必为我一人而置全城于险境之中。” 施大勇甚是豪气的返身朝自己的士兵们一指,信心十足道:“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抚台大人放心,这锦州,末将有十足的把握守住,末将也一定叫建奴在锦州城下流光他们的鲜血!” 第一百四十七章 锦州保卫战(八) “将军,建奴上来了,上来了!” 看到金军冲进了红夷炮的射程,炮营游击李福忙将手中的小红旗挥舞了起来。 施大勇忙请丘禾嘉率领大小官员们到城下去,等会金兵攻上来,他可没法保证这些官员们不会中箭。 丘禾嘉断然拒绝,一脸激昂道:“本抚就在这城头上观战,本抚要和…”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抚台大人身系辽东全局,岂可在城头犯险。打仗的事就交给末将等武人好了,还请大人速下城暂避。来人啊,请抚台与众位大人下城!” 丘禾嘉还没说完,便被施大勇打断了,朝分统带陆江打了个眼色,陆江忙带人上来不由分说架着丘禾嘉就往城下去。陈昂虽不怕死,可毕竟是个文官,也没见过杀人的架势,见建奴又大举来攻,心下总是怯的,半推半就之下,抬腿便也下了城。 丘禾嘉要怒斥陆江他们将自己放下,但看到施大勇毅然的神情,叹了一声,由着兵士们将自己架下了城。 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的官吏们见状,俱是松了口气,还真怕丘巡抚逞起性子来,愣是要他们也陪着在城头上。 官员们下城之后,施大勇忙朝待命的李福喝了一声:“开炮!” 闻充,李福迫不及待的挥下令旗,顿时,红夷大炮再次向着远方喷射出怒火。 ……… “轰”、“轰”… 十几声炮响,好像闷雷一般,震得城砖都好像在晃动,边上的炮手们便是捂着耳朵,那闷雷声也震得他们心慌。 金军们知道城头有红夷大炮,但是却是不惧,城内的财富女人如魔鬼在诱惑着他们。 冲在前面的却大多都是生女真,这生女真一个个凶悍得很,都是金军从深山老林掳来的野蛮人,他们中大多其实不是女真人,而是鄂伦春、锡伯、飞牙喇等族,可是在金军的刀剑压迫下,他们成为了八旗兵的一分子,在无数次战斗中充任着先锋的角色。往往一仗下来,死得最多的便都是这些生女真,但只要能捡回命来,得到的赏赐却同样让他们咋舌。 房子、土地、财富、女人、牲口、奴隶…这些以前想都不想的东西只要肯卖命便立即能得到,随着出征次数的越来越多,早先的“生女真“大多成了“熟女真”,甚至还成为牛录、备御、甲喇一级的将领,成为了大金国最坚定的核心,摇身一变成为汉人奴隶口中的旗人老爷,继而又去掳获那些他们以前的同胞。如滚雪球般,把个原来只有几千人的女真族愣是扩充为如今拥有二三十万旗人的关外大族。 这些为了财富而拼命的生女真无畏的冲锋在前最前,天聪汗的允诺让他们根本不怕明军的什么大炮。旗主口中的明国女人是那么的白嫩嫩... 不过等那红夷炮弹真正在身边炸响的时候,他们还是被震在了那里,许多在大凌河战前才从深山老林被搜出来的“生女真”被眼前的惨状吓得呆在那里,但很快却又反应过来,不去管那些被炮子炸死的同伴,红着眼嗷嗷叫着往城墙冲去。 十二发葡人造的红夷炮弹砸在冲锋的金军当中,炮子落处,砸死砸伤无数,给金军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被炮弹砸中的金兵骨断筋裂,脑浆四溢,血肉模糊,令人惨不忍睹,惨叫声、呻吟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然而更多的金兵却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的向前冲去。 冲过这个死亡地带,财富和女人便可唾手而得! “放!” 紧随其后的红夷实心弹再次砸过来,那些炮都是架在锦州城头上,居高临下对着金军射击,炮弹砸落的势头很足,落地便即弹射而起,一颗颗几十斤重的大实心铁球在金军当中穿梭,当者皆烂,不管你是手还是腿被铁球擦中,一律都是直接砸烂,那血止不住的涌出,那伤势便是华佗再世,也是难以救活的。 与开花弹造成的伤害相比,被实心铁球砸中更为可怕,因为那都是整个身子被砸穿,整条手臂被砸断,整条大腿被砸烂,但凡被砸中的金兵,几乎是在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可一时间却又死不了,只能痛苦的抱着伤口在那哀声惨叫,等到血流干,身子便再也不能动一下了。 炮弹砸中的地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尸体,白花花的骨头茬子混着鲜红的血肉,和泥土搅拌在一起,叫人看着也惨不忍睹。 被那红夷炮砸落的地在更是掀起一个大坑,泥土四散,堆积在那些尸首分离的尸体上。 明军各式小炮也一齐开火,一时间,城外两三里的地方到处是炮子,到处是死人,到处都是惨叫。 正白旗牛录额真赛音察被一颗铁球直接命中,成为锦州之战阵亡的第一个金军将领。 从城头上望去,城外的旷野上一片硝烟,烟雾使得什么也看不清。 明军忙着擦拭炮膛,装填药子,城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明军们大着胆子趴在垛口上朝烟雾处观望,城下的汉军们也呆呆的望着身后,从炮火中捡回命的他们自然知道明军的火炮厉害。看到那些八旗兵们被炸得七零八散,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愤怒。 “冲!冲上去,靠近城墙,明人的炮子就不管用了!” 备御胡里对死去的部下们一点也不心疼,他的眼中只有锦州。在他身后的一处尸体堆中,却突然有一个金兵挣扎着从下面爬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鲜血,辫子也散成一团,细一看,整只左手已被切断。 在这没了左手的金兵不远处,另有一个被炮子打中大腿的金兵,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一片苍白,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是爬不起来,只能在在地面上缓缓的爬行。一边爬,一边用力抓着地面的泥土,那浸血的泥土一片稀烂,无法借力,一抓之下,满手血泥,费劲的爬了许久,身子其实才挪动了一点点。终于,他不动了,然而眼睛却牢牢的望着前方的锦州城墙,通红通红的,说不出的可怖。 和先前攻城的汉军一样,付出七八百士卒的性命后,金军终于冲过了明军炮火覆盖的死亡地带。 护城河中没有河水,城外又没有设置陷坑,挖掘壕沟,数千金军简直就是毫无危胁的冲过了护城河,与那些汉军会合起来。 甲喇、牛录、备御,什得拔大大小小的金将不停的嚎呼着,不能不说金军的指挥系统十分有的有效,数千满汉军队的混乱很短暂,很快,一队队身披三层重甲的陷城死士或扛着云梯、或推着盾车向城墙冲去。几千金军手持弓箭向城头逐步推进。 第一百四十八章 锦州保卫战(九) 金军冲过大炮射程后,施大勇有些遗憾,只恨自己不懂大炮,也没有时间提前测距,否则定要将城上的这些火炮分段定位,而不是一两次齐射后,便基本上失去作用,对接下来的战事毫无帮助,除非金军又有后续兵马跟进,不然,这些大炮只能冷漠的做一个旁观者。 如何运用大炮,施大勇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有个“步炮协同”作战方案,但具体如何做,却是不知道了。毕竟,前世他只是个赌徒,而不是一名炮兵。 金军要攻城了,经过汉军攻城的曹营上下多少还算镇定,左良玉的那营兵却是刚上来,陡见城下这么多的满鞑子,却是有些慌乱的,但并没有人害怕,沉默的立在挡箭板后面,等待着军官们的命令。 左良玉领着几个分统带朝城下看了几眼后,便没有再看,而是带人去查看擂木、沸油、撞车等器械准备如何。 言行举止十分的镇定,颇有几分名将风范。 施大勇大致估计,此番攻城的金军不下五千人,从旗号看,有镶红、正黄、正白、镶白四旗,加上那些汉军残兵,便是有七八千人在同时攻城。己方能够上城顶多不过两千人,再多,这城墙上便水泄不通的,还如何守城,不被活活射死就是命大了。 恶战,定然是一场恶战! 不看别的,便看那些金兵身上的甲衣,便不知道比汉军强了多少。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金兵,一个个都是披着两三层重甲,特别是那些佐领什得拔,浑身上下如狼骑军一般,便是连脑袋也罩在铁盔下,跟个穿山甲似的,叫人难以下手。 “放箭!” 花炮仗已经用光,明军只能向城下放箭来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可是曹营中懂射箭的士兵比懂放铳的兵多不了多少,一阵齐射,只百十枝箭射到了金军人群中,却是没射杀几个。倒是那些铳手们打中得多些,但相对于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军,这点杀敌数量实在是太少,少到连迟缓他们的作用也没有。 见曹营箭手、铳手不多,左良玉眉头一皱,不待施大勇的命令,便要他那营兵立即顶上去。 他更是带着自己的几十个亲兵躲在垛口后向金军放箭。 左良玉箭法很准,可以说是百发百中,一张大弓在他手中,俨然就是致命的利器。 他那几十个亲兵也是不差,箭箭到肉,只几轮齐射,便放倒百多金兵。 其部那一千兵俱是铳手,一轮齐射下来,声势显然要比曹营强得太多,杀伤了不下两百的金兵。 甲喇额尔克发现城上明军的打击似乎比先前厉害了些,忙命令三个牛录远远放箭,将城上明军的火力完全压下。 一阵箭雨,数十名明军中箭倒地,旋即被蹲在后面的青壮抬走。 明军占着城高之利,金军却是占着兵力占优,且比明军更会射箭,更比那些汉军凶悍,敢不顾中箭中铳危险,朝前抵进近距离瞄射,给城上的明军带来了很大的伤亡。 几轮对射下,曹营和左营各伤亡了一百多士兵,随着金军的越来越近,伤亡数字也在明显的增加。 不断中箭倒下的同伴令明军有些慌乱,先前成功退敌的喜悦烟消云散,对城下的真鞑子有些害怕起来。 “攻城!” 抵进到城下后,金将们开始组织攻城,云梯纷纷架起。这一回,攀登的不再是那些汉军,而是身披几层重甲的金兵,当中大半又为生女真。 金军扬长避短,知道城上明军守军不多,在城下不断的放箭,射得明军都不敢在趴在垛口上了。 情势有点危急,施大勇的鼻子上也渗出了汗。城墙太长,他不可能只顾一点,发现金军组织了一队重甲死士推着盾车向城门冲去后,他将城墙防务交给曹变蛟和左良玉,带着十几个亲兵便向城门楼子跑去。 推着盾车再次来撞城门的金兵约有五六百人,清一色都是披着两层甲衣,指挥的是一个身穿三层重甲的牛录额真,其身前身后簇拥着本牛录的白甲兵,约有五六十个,一个个手持重盾,高高举起,将那牛录额真围在当中。 “杀啊!” 云梯架起后,金军响起一阵喊杀声,一浪接一浪的攻势如同潮水一般,城墙上的明军分统带们,不住的来回奔跑,挥舞着手中长刀,不停的提醒着守垛口的士兵小心金兵爬上来。 明军四人一队守在垛口处,一人持叉竿,一人持矛,两人持刀,一旦发现有金兵从云梯上爬上来,便立行用叉竿去割,割不到便用矛去捅,再不行,则由两个刀手守在垛口两边,上来一个便砍一个。 不过金兵的云梯太多,明军伤亡越来越大,有些地方开始出现不支。 城下,一波接一波的箭矢射上城头,那挡箭板被射得“叮咚”作响,不时有明军和青壮中箭,一根根箭枝在城上溅起一片片血花。 “打破锦州,夺回大旗!” 城下突然暴发一片吼声,两百多架云梯上的辫子兵听到这吼声后,越发卖命起来,手脚不停的朝上攀登着。明军则用叉竿、撞车一次次的去阻止他们。 一旦破城,全家老小就将被建奴掳走。青壮们深知一旦城破,等待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他们不停的点燃着炮仗往下扔,“霹雳叭啦”声响中,城下的金军惨叫连连。 “洒石灰!” 明军们大声叫唤着,一包又一包的石灰被青壮们切开扔下城,顿时,城下一片白雾,聚在城墙根下的金兵许多被呛着眼睛,使命去揉,却是越揉眼睛越痛,泪水不住流。 那石灰进入人眼,不出泪则已,一旦出泪,顿时变溅了起来,疼得那些金兵哭天喊地。 受不了从上撒下的石灰,金兵们纷纷向后退去,却很快又被赶了回来,却是旗主阿济格领着亲兵摆牙喇亲自开到护城河边督战了。 “攻上去,谁也不准退!” 望着城头,阿济格怒火万丈,也肉痛万分。不拿下锦州,他的损失从哪来去补! 第一百四十九章 锦州保卫战(十) 战事越来越激烈,在阿济格亲兵红甲摆牙喇的督阵下,金军和汉军都奋加卖力起来,每时每秒,城上城下都有无数条生命逝去。 擂木、擂石不停的从城上砸下,城墙下,尸体越积越多。 双方都是杀红了眼,便是那些汉军这会也红了眼,奋不顾身的往云梯上爬去。 “万人敌”不断的从城上抛下,火花烟雾四起,配上那铳声,炮仗声,城头好像过年一般。 攻击城门的都是铁甲军,金军又称这些重甲死士为“铁头子”,这些个铁头子都是悍不畏死的生女真,他们奋勇冲向城门,除了几辆撞向城门,其它竟然直接朝城墙上撞去,来回撞了数次,城墙上便出现一个大凹坑。 城墙被撞陷的坑越来越多,城上的明军学着刚才一样用沸油和“万人敌”去攻击他们,可是却也拿这些身披几层重甲的“铁头子”没办法,他们根本不怕沸油和灼烧,除了十来个铁头子被烫到外,其他铁头子连躲都没躲。 倒是地面上的青草都被烫黄了,火箭射上,立马烧起来,奈何火势有限,无法危胁那些铁头子兵。 几百铁头子除了不停的撞击城门和城墙,其余的铁头子则取出藏在盾车上的铁锹,对着城墙根猛挖,意图挖空城墙,然后再埋火药,把城墙炸塌。 有两百多铁头子攻进的是城墙的死角,城上的明军除了探出头来张望外,根本看不见他们,可是那些压阵的金军箭手刁毒得很,专捡那些探头的明军射。连着被射死十几个后,明军再也不敢探出头去查看那些死角上的金兵了。 “这样下去不行,这城迟早要被他们挖空!” 施大勇急得直转,一眼看见不远处有几块长条大阶石,计上心来,吆喝一声,领着十几个亲兵去抬那长条大阶石。 那长阶石不仅长,更重,一块足有七八百斤重,十来个大汉抬得吃力无比。又有十几个青壮赶来帮忙,众人齐心合力将那长条阶石缓缓抬到城墙边,发一声喊,用力举过头顶,然后向着下面的金兵砸去。 大石从天而降,“扑通”一声,铁头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砸个正着。 长石之下,也不知砸了多少人,四边上却全是血肉,脑袋、手脚露出一片,血水和白汁一齐从石块下涌出来,呕心得很。 一招奏效,施大勇忙要士兵们再去搬来一块,这一次却是往南边稍微去了去,下面聚着几十个正“吭哧吭哧”猛挖墙墙根的铁头子。 有个挖得累的铁头子抬头朝上看了眼,顿时失色,哇哇叫了一声,那些铁头子们忙停了手,一齐朝上看去,眼都没来得及眨,一块大石板已经砸了下来。 除了七八个跑得快的,其他铁头子都被砸中,和先前那拨一样,砸得粉身碎骨,死得不能再死。 城头上砸落的大石板吓得挖墙角的铁头子们再也不敢呆在那里,全尖叫着朝后退去。 而这时,远处大阵中又传来倍加激昂的鼓声,却是皇太极在千里镜中看到攻城有起色,传令擂鼓为攻城将士们壮威了。 城头上的垛口上不时有铳声响起,射下来的却不单单是铳子,还有箭枝。 城下,金军的箭枝也是如雨下射向城上。有些箭射得好的金兵甚至能够从垛口下的小孔中把箭射进去,给躲在后面的明军铳手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左营有个老兵铳手嫌一旁插满箭枝的挡箭板影响自己挪动,稍稍将它往北边推开了一些,哪相还没等他转过身来,立时便有六七枝利箭朝他射了过来,左脸、右胸和脖子上分别中了一箭,惨叫一声向后栽去。 旁边的铳手们看到了,哪个还敢去移挡箭板,一个个小心的缩在那里,装好药子后,还要再四周观察一下,确认冒头后没有危险,这才一下站起来,也不看,对着城下就是一铳,然后迅速又缩了下去。速度之快,便是金军的神箭手也难以捕捉。以至后来,一部分箭术好的箭手只张弓拉弦,却不射,就盯着垛口,不见明军冒头便不射。如此,才射中十多个倒霉的明军铳手。却也吓得明军铳手们不大敢抬头了,连带着,城头上的火铳声越来越稀拉。 城门下,金军的铁头子还在那撞着城门,门洞里大概有一百多铁头子,明军的石板砸不到他们,沸油和“万人敌”也拿他们没办法,便在那肆无忌惮的撞击城门,直撞得城门后的门柱和石块都松动了开来,吓得门后的明军赶紧召集青壮们,手忙脚乱的又去堵实。 吃了石板亏的铁头子们学聪明了,他们不再去挖城墙,而是对着城上放箭,这些铁头子有很多是深山老林的猎手,天生一手好箭法,射杀了不少明军。 明军只有火铳和弓箭、弩箭,拿这些披着两层重甲的铁头子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的望着他们在那朝城上射箭。 紧急关头,曹营分统带石海带着四杆大杆子铳赶了过来,那大杆子铳比一般火铳长了一倍有余,铳管更是粗了许多,一铳放出,好似小炮开火一样,管你穿了几层甲,一律是打翻在地。便是破不了你的甲,那强大的冲击力也要让你骨碎。 不过这大杆子铳却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比一般火铳更容易炸膛,往往开不了几铳,便会炸膛,所以明军都不大敢用这大杆子铳。辽东军更是没有这些装备,只京营有一些。张春离京之时,便是将京营的大杆子铳尽数带出关来,大凌河一战,发挥了不少作用,杀伤不少金兵。可惜却大多炸毁,余下的也多被金军缴获,还有一部分散落在战场各地,松山军搜捡回来只有六七杆。经检查,又只四杆可用。 只四杆,又不保险,容易炸伤开铳的,所以被明军放在那里没有用。直到看见那些金军铁甲兵太过厉害,石海这才想到大杆子铳来,慌忙带人去扛了来。 刚一架上,石海就迫不及待的吼了起来:“放!” 铳手们忙点火,顿时听到“砰、砰、砰”的巨响声,可是却只三声,还有一铳竟然哑了火! 那铳的铳手奇怪,拿眼去看,那铳却突然又响了起来,“砰”的一声打中了他面门,把一张脸炸得血肉模糊,血肉都飞了,整个脸跟个骷髅头似的,好不骇人。那兵抱着脸尖声惨叫,叫了没几声就咽了气。 这一幕只把明军们吓得够呛,那三杆大杆子铳的铳手更是浑身直抖,望着手中的大杆子说不出的恐惧。 明军被吓到,城下金军铁头子却是结实的被打中,一阵惨叫,十几个铁头子整个人被炸得向后掀去,不是甲衣被破就是胸口一窒,如大锤砸来一般,骨头尽碎。 “放!” 三杆大杆子铳在铳手的担心下再次打响,城下又传来铁头子的惨叫,粗粗估计,不下二十个铁头子被大杆子铳击毙。 一见明军的火器这么厉害,铁头子们不敢再呆在原地,本能的向后退去,离城头越远越好。 通往城墙上的几处甬道上都是来来回回抬运尸体和伤兵的青壮,几条甬道全是血,城下的郎中根本救治不过来。 随着伤员和尸体越来越多,百姓们开始变得不安和惶恐,不时惊恐的朝城头望去,唯恐看到建奴爬上来,还好,守军打得顽强,伤亡虽大,建奴却也没冲上来。 曹变蛟营下不足五百人,左良玉部下也只剩五六百,施大勇急令葛清那营兵立即上城,不然,无法压制金军的攻势。 葛清这一营兵上城头后,金军的登城之势再一次被压下,几十架云梯被毁,士气有些低迷。 这城攻得实在是太惨,两三里宽的城墙下堆得都是金军的尸体,虽然有很多不是镶红旗的兵,还有汉军的,却也够让阿济格痛惜了,有点后悔不应该来打锦州,不然,哪至于伤亡这么惨。早知道守军这样顽强,就应该班师回沈阳。 随着伤亡的越来越多,城上的明军也看不出力竭之势,阿济格有种不妙之感,他感到这锦州看来是拿不下了,再打下去,说不定镶红旗的血真的就要全部流干。 可是自己夸了海口,汗王又下了严令,不拿下锦州,他阿济格便要提脑袋去见,因此再惨,撤退的命令阿济格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强自镇定,不断的派人督促各甲喇牛录加强攻势,不使明军有片刻喘息。又见皇太极给的那五百亲兵摆牙喇没有攻城,只在那朝城上放箭,伤亡很小,也不知是想叫皇太极也损失些,还是实在是没兵可派了,阿济格索性命令这五百汗王亲兵摆牙喇也去攻城。 ............ 奶奶要不行,这两天天天带着老婆儿子守在大爷家,就怕她老人家走的时候,我们不在身边。84岁了,怕是真撑不住了。这两天的更新因此有些少,大家见谅一下。骨头不想一年之内连失两位亲人,五月份岳父去世时让我很痛苦,他太年轻了,只四十几岁,唉。 第一百五十章 锦州保卫战(十一) 没有撤退命令,金军便只能继续攻城,但声势明显不如方才。 城上,大锅中熬的沸油已热,看到金军又聚了过来,曹变蛟忙朝那些熬油的青壮挥了挥手。 立时,六个青壮用铁棍支着抬起那大锅,慢慢的抬到垛口边,然后狠狠举起向城下倒去。 六口大锅同时倒下,沸滚的热油如一道道瀑布倾下,城下响起一片惨绝人寰的叫声。被热油当头浇到的金兵们一个个烫得皮开肉绽,他们可不像那些铁头子,一个个披着两三层铁甲,而是就穿了简单的一件棉甲,那薄薄的棉甲哪里经得住这热油! 棉甲也是被烫得“嗤嗤”冒烟作响,那些没甲的汉军更惨,一张脸瞬间被烫开,就好像熟了一样,红扑扑的,嫩嫩的…手上也满是气泡,一块块红皮与肉脱离,就那么一片片的摞在那。 铁头子们倒好些,却被那些被烫死的同伴吓得怔在了那里,他们再如何悍勇,看到这恐怖的一幕,也不禁在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城墙上明军不时把擂木砸下来,大小不一的石块也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砸落,给登城的金兵们造成很大伤亡,更给本来就士气不振的金兵们带来了恐惧。 金军们开始畏缩了,他们不再大胆的往上攀登,也不敢再硬着头皮聚在城下,最开始只是一帮汉军在往后退,紧接着却是金兵们也在往后退。 见状,阿济格大怒,扬手一举,顿时六百新兵摆牙喇张弓搭箭,对准了那些正在后退的同伴。 “后退者,杀无赦!” “回去!回去!” 阿济格拔刀在手,大声的咆哮着,摆牙喇们也开始无声的往前压去,望着那些锋利的箭头,听着旗主的咆哮,金兵们无奈只能再次鼓起勇气,硬着头皮从地上捡起云梯,再次返身往城墙上靠去。 “上!” 在什得拔军官们的喝令和强制下,不管是汉兵还是金兵,又或你是不是陷城的死士铁头子,统统被吆喝着爬上了云梯。 可是没等他们爬到一半,城上的明军又把热油倒了下来,直烫得云梯上的金兵鬼哭狼嚎向下摔落。 边上其它云梯上的金兵看到,个个吓得便要向下爬,可是脚下全是人,哪里下得去。 无比恐惧的望着那垛口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天可怜,等了片刻,却是未见城头上明军再倒热油下来! “他们油光了,他们油光了!” 金兵们如死里逃生的欢呼起来,城上没油了,城上没油了! 城上不是没油,而是还没热,倒下去也烫不死人。 城下金兵大振,一百多个充为先锋的生女真从十几架云梯上爬了上去。那些云梯上都是油,一脚踩上去直打滑,手脚并用,这才勉强站稳。 “上,快上!” 牛录、什得拔们迫不及待的吼叫着,一个刚爬上去,另一个就推了上去,唯恐再不快些,明军又要倒油下来。 可是当云梯最上面的金兵再一次离垛口很近时,明军的火铳再次打响,一阵硝烟,十多个金兵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但也有一些铁头子没有受伤,反而一个激灵,迅速又往上爬了一截。 石头、木块,甚至是城砖,城上但凡能要命的东西被明军们不要命的往下砸落。 城下,金军们的箭枝也一点不停的朝城上射,苦于金军箭枝太多,明军只能被动防守,渐渐的,一些垛口的明军越来越少。 正白旗牛录德克里手下有四百多人,不料没等靠近城墙,军中就有百余人伤亡,都是死在城头明军的炮火之下,在逼近城下后,德克里凶性大发,亲自指挥攻城,并且在攻势不顺的情况下,毅然身先士卒爬上云梯。 身为牛录,德克里身上的甲衣比铁头子还多了一层,最里层锁子甲,然后是一层铁甲,再外面罩着一层镶铁棉甲。在这三层甲衣的保护下,明军的火铳和弓箭奈他不得。不过身上披着几十斤重的甲衣,却也让德克里有些气喘不过来,也出了一身汗,如在闷箱里一样,十分的不好受。 现在德克里已经不盼能够立下什么大功,只盼着赶紧早点攻下城池,好结束眼前的一切。 他已是受够了这恶梦般的攻坚之战。 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德克里身先士卒的鼓舞下,正白旗的金兵在射杀城上的明军后,竟然有几架云梯上的金兵就要爬上城头了。 ………… 前面死伤惨重,后面,额尔克等将领也沉不住气了,尤其看到剩下的镶红旗兵已经不多后,额尔克急得一把拽住阿济格的手,苦苦劝道:“主子,这城不能再攻了,再攻下去,可全打光了!主子,撤吧!” 阿山、胡里等人也不想再打下去,在那望着阿济格,一脸无奈的神情。 不止将领们不想再攻下去,便是普通金兵们也不想再在这锦州城下多呆一秒了。巨大的伤亡,己经超过他们的心理预期,如果再没法突破,再这样打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便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金军们也要自己崩溃了。 残兵困守的锦州竟然叫自己损失这么多人,这城内的明军难道真的只是两三千老弱病残? 守军表现出的顽强战斗力已经让阿济格对城内明军的真实情况表示怀疑,额尔克的苦劝让他也犹豫了起来,但发现有正白旗有几架云梯快要攻上去后,他立马不再犹豫,拿刀指着那里,大叫起来:“拿下了,拿下了!” 顺着阿济格的长刀看去,额尔克他们也都呆住,只见三架云梯架在一处,自家的勇士正源源不断的从那爬上城头。 那最先登上城头不是正白旗的牛录德克里是谁?! ………… “建奴上来了,建奴上来了!” 最先发现有金兵爬上垛口的是几个青壮,他们害怕的叫了起来,谁也没有胆量冲上去。 德里克一爬上城头,就以圆盾护在自己的前面,避免垛口旁的明军长矛剌来,待发现垛口旁没有明军后,他狂喜起来,挥着长刀便向隔壁垛口的明军杀去,一边冲着一边在嘴里发出怪叫声。 未想那垛口后突然冲来一个明将,那明将单手提矛,嘴里发出的吼叫声比德里克还响,听得德克里一怔,下意识挥刀去砍。可是那明将身手比他还快,长矛已然向他胸口剌来。 德里口左手持着盾,身上披着三层甲,见那明将剌的是胸口,一点也不怕,狰狞笑着便要将刀朝那明将脖子砍。 不等刀举起,身子便被重重一撞,连人带盾一起向后飞去,“扑通”一声摔落在地,直砸得他晕沉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同时就有几把刀朝脖子上砍来… 脑袋滚落的时候,两眼还睁得大大的,当真是死不瞑目。 .......... 曹变蛟的及时赶到化解了危机,顺着云梯上来的金兵根本敌不过他,随后王安的一营兵赶到,将城墙上的缺口及时堵住,使得金军再也无法趁乱爬上城头。 千里镜中,皇太极看得明明白白,虽然城门楼子上的金龙大旗叫人看得怒火中烧,但是他却不能不强迫自己冷静。 “二哥,叫十二弟回来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撤军还是打宁远? 撤军的号声响起后,攻城的金兵如释重负,阿济格更是出了口气,慌忙带着摆牙喇向后撤去。 城墙下的满汉金兵也全向后方退去,撤退之时并不是一窝蜂跑,而是有序的撤退,由那些箭手压制城上明军,其余各部依次而退。所以明军虽然发现金兵在撤,也因那些箭手的压制,无法对他们进行射杀,只放了些铳,射杀了几十个退兵。 撤退时,有一幕确是好笑,那城门洞子里还有百十个铁头子推着盾车在撞城门,等他们发现大军已经撤了时,城墙下已是一个自家的兵都没有,吓得这些铁头子们赶紧撒腿往门洞外跑。身上的甲衣却是太重,奔不了多远便要停下喘口气,又害怕城上的明军会出来追杀,当真是喘不到两口就要跑,跑跑停停,十分的有趣。 明军哪里敢出城追他们,能把城守住已是谢天谢地了。 说实在的,要是金军再这样不顾代价攻上两次,施大勇早撑不住了。 听到金军撤退的号声时,从上到下都是一块大石落地,一个个精疲惫力尽的坐倒在地,相互望着,痴痴的笑着。 炮手们却没停着,他们一直在等着金军往火炮的射程跑。待金兵退过护城河,终于退到大小火炮的射程后,炮营游击李福忙挥下了小令旗,顿时明军的大小火炮再一次发威,一齐轰射,各式炮子的虐杀下,又有数百金兵被炸死炸残。 攻城前,手下有一万满汉兵马,尔今却损失了一半还多,放眼望去,自个的镶红旗只剩一千多残兵,把个阿济格疼得好是恼火。 撤退中,一颗炮子在身后不远处炸响,险些把个十二贝勒给交待在这,从地上爬起后,阿济格脸色碜人,跌跌撞撞的连跑带跳,这才奔了出来。 ........... 皇太极下令撤兵,代善、多尔衮他们都没意见,攻城的惨状他们可都是看到了,知道这锦州城是拿不下来了,要是为了那杆金龙大旗置气,硬是不顾将士伤亡强攻锦州,他们也是不情愿的。毕竟八旗的本钱太少,大小凌河一战,损失又太大,除了正蓝旗,各旗多多少少都有损失,将士们在这打了一个多月,也盼着撤兵了。若不是锦州城的人口和粮食太吸引人,前天就应该班师了,哪里会来打这锦州。 济尔哈朗本就不同意打锦州,一心要班师回沈阳,把明军的俘虏兵器各旗好好分一分,这锦州打还是不打,都影响不了大局。可皇太极非看中锦州城内的物资,他也无可奈何。又为了金龙大旗,不顾代价的强令阿济格攻城,现在可好,白白又损了几千八旗勇士,真不知他这算盘会不会打。 要他说,汉军攻不上去那会就应该退兵了,连试都不要再试,城内的明军早就准备好了,打下去,还不知死多少人。 不过这些话他藏在心里可不敢说出来,默默的站在那,望着狼狈的镶红旗退回来,嘴角一咧,不为人注意的笑了一下。 ......... 阿济格奔马过来时,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在那闷声不吱气,都不敢看皇太极一眼。 皇太极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拿不下来不是你的错,不必过于自责。 多尔衮朝锦州看了看,突然说道:“汗王,照臣弟看,不如咱们绕过这锦州,直接打他宁远!” 闻言,多驿也嚷道:“十四哥说得对,打宁远,咱们打宁远!”兴奋的朝皇太极叫道:“四哥,宁远这几年肥得冒油,袁老儿又被崇祯剐了,正是去取的好时机!” 打宁远? 皇太极有些犹豫,锦州拿不下就去打宁远,一个不小心可就要被明军抄了后路了,当年锦宁大战时,吃赵率教的亏可不少。怎能明知后路有危险,再去犯险打宁远呢? 但想到若是不夺些明军的物资,回去之后不好跟国人交待,这冬天也不好渡,一时有些为难,转身问代善:“二哥意下如何?” 代善撇了撇嘴,点头道:“十五弟说得有道理,宁远这几年是肥得冒油,听说城内人口和粮食不下于锦州城,不过真要打的话,这次一定要好好筹划,尽量避免从正面攻城,以免将士们伤亡过重。” 听了阿玛的话,岳托却摇头道:“汗王,阿玛,我觉得不妥。我们攻城之法,挖地道、凿墙、盾车等已尽被明军掌握,明国的红夷大炮又厉害,咱们奈何不得,照我说,既然锦州难攻,便班师回沈阳,让将士们好生休养一下。要是绕道去打宁远,万一宁远也和锦州一样啃不下,到时怎么办?便是攻下来,也必定是得不偿失。” 岳托的话让多驿心中颇为不快,以长辈的口吻训斥岳托道:“打仗还能没有伤亡?岳托,我看你是被明军吓怕了吧?你要是没胆子,你便自己回沈阳去,你十五叔我来打!” 岳托不敢顶撞多驿,但也坚持自己的意见,大声道:“十五叔,兵法云,避实就虚。宁远城当年就被袁蛮子修得固若金汤,实得不能再实,我们先后两次攻之受挫,为什么还要硬攻?难道还要重演十二叔攻坚的惨样?” 见岳托还敢反驳自己,多驿气得怒道:“岳托为何长明人威风,灭我八旗劲旅的志气?我八旗自兴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席卷千里,现就因吃了几次败仗,便畏敌不前了吗?若要伐明,比这更难打的仗还在后头,难道因此都避开不成?你不主张打宁远,你说打哪?就这般回去?那各旗的损失从哪里补?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过冬的粮食又从哪里来?” 一番话将岳托问住了:是啊,拿不下锦州,又不打宁远,过冬的粮食从哪里得?自从广宁被毁后,河西除了锦州便是宁远,除此再无重镇可言。攻下宁远,锦州便是一座孤城,大金便可以宁远城为基,向山海关一路杀去,届时,整个关外就成了大金天下。可是攻不下宁远,再次陷入进退两难地地步,又怎么办? 萨哈廉、阿巴泰、硕托等大小贝勒对打宁远也是各有各的说法,有同意打,有不同意打,不过一众满蒙将领却是都不同意再打宁远,他们实在是被锦州城的明军顽强吓住了,若是宁远城的明军也跟锦州这样顽强,这城岂不是真要用人命去填? 争吵中,皇太极突然把手扬了起来,喝了一声:“都吵什么?打不打,本汗自有定夺!” 众人忙住口,不敢再说。 在众人的注视中,皇太极突然叹口气,继而又有些敬佩的问代善:“二哥,这守城的明将是何人?祖大寿留在锦州的都有哪些部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明国什么地方最虚 代善道:“我问过祖家的人,留在锦州的只一个大寿堂弟大乐,另有他家的仆将祖宽,除此外,便是些小角色,祖大寿麾下能打的将领都随他在大凌河城中。” “这么说,这守将不是祖大乐就是祖宽了?” 皇太极眉头微皱,奇怪道:“若守将是祖大乐或是祖宽,那大寿的死作何解释,这二人一个为弟,一个为仆,并无道理伏杀大寿,怪了,难道守将不是这二人,另有其人不成?” 代善揣测道:“许是辽抚丘禾嘉见大寿被咱们困了,夺了祖大乐和祖宽的兵权,弃他们不用,另择他将镇守锦州也未知。” “如果如二哥所说,那到底是何人在守锦州?此人与那重甲骑军又有无关系呢?难道那明将没被大火烧死,反夺了本汗大旗逃回锦州不成?” 皇太极想得有些头疼,叹了口气,朝锦州城墙看去,遗憾道:“可惜咱们的谍工都被困在城中不得出,否则,本汗何至于事到临头却仍一无所知呢。” 多尔衮忽然念动,上前禀道:“汗王,当日小凌河一战,臣弟曾看到明军有一骑白马的将领,此人于寻常明将不同,甚有几分本事,曾追着臣弟正白旗跑了几里,其后风向变时,又是此将率先逃跑,莫非这守锦州的明将就是那白马将军?” “噢?还有这人?” 皇太极脸颊一抽,扬手便传:“宣张洪谟速来!” “喳!” 有侍卫应了赶紧去找明军降将。 ........... 一众明军降将都随大军出战,这会都在阵后,不知前方情形如何,正议论着,闻听汗王有宣,张洪谟愣了一下,忙慌慌张张的随那侍卫往前阵奔去。 “臣张洪谟见过汗王,汗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奔到之后,顾不得气喘,对着皇太极行了磕拜大礼后,张洪谟才敢稍稍抬了抬头,有心想朝锦州城望去,却是不敢。 “张将军快快请起!” 抬手示意张洪谟起来后,皇太极向前两步,和声问他:“张将军,本汗问你,你大军中可有一骑白马的将军?” “骑白马的将军?这个…”张洪谟有些疑惑:皇太极问这个做什么? 旁边阿济格见张洪谟在那吱唔,怒道:“张洪谟,休得吱唔,有还是没有,快快与汗王说!休得隐瞒,否则本贝勒砍了你!” “是…是…” 被阿济格一吓,张洪谟一个激灵,忙道“啊!臣想起来了,是左良玉,是左良玉!” “左良玉?” 皇太极和阿济格同时问道:“此是何人?” 张洪谟回道:“这左良玉乃昌平兵总尤世威部下的一个参将,其部兵马多是昌平兵,当初兵备监军张大…张春奉旨出关时,曾调尤世威部一同出关抗击建…我大金军,可是那尤世威却是个胆小怕事的,不敢和我大金军交战,推托说守陵重要,不敢轻出,最后便叫那左良玉领了一千二百兵应付了事。” 皇太极又问:“此人可曾被俘?” 张洪谟摇头道:“没有,当时一片混乱,风向不利我...明军时,臣看到左良玉第一个逃跑,有没有逃回去却是不知道了。” 听后,皇太极转头朝身后的范文程看去,范文程摇了摇头,皇太极微一点头,转身对代善道:“二哥,看来这守锦州的八成就是这左良玉了。” “没想到这左良玉如此会守城,可惜放跑了他,不然,唉。”代善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多驿却在旁边嚷道:“汗王,咱们现在到底怎么办?这宁远到底打还是不打?” 多尔衮也道:“是进是退,汗王总得拿个章程出来才是。” 皇太极眉头一皱,抬手道:“把地图拿过来。” 两个侍卫忙拿着一张一人多高的地图在皇太极面前展了开来,皇太极示意众贝勒都聚过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个城池对他们说道: “这地图是宁完我历时三年绘成的,你们上来看,这里是咱们的沈阳城,此处是锦州,锦州后面则是宁远城,而山海关又在宁远的后面,朝鲜在这里,这是山东,这是天津,这上面又是蒙古。当年父汗在时,明国的熊廷弼制定了三方进剿方略,想从南面、从海上、从东面对我们实行三面包围,将我们逼回建州去。 去年,咱们平定了朝鲜,和它结成兄弟之国,皮岛的毛文龙又被袁崇焕所杀,皮岛上的明军对咱们再也构不成危险,所以这南面的包围基本解决。锦宁之战,我方虽未大胜,但袁崇焕沿辽西一带所修大凌河小凌河等二十余个城堡,均被我摧毁。 如今大凌河城被毁,祖大寿的辽东军归降,锦州咱们虽然打不下,可他也不敢出城打咱们。登、莱、天津水师因其是水路,兵力有限,暂不足虑。所以明军已然无法包围咱们,现在只有咱们打他的份。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我大金稳占上风。” 说到这,顿了一顿,不经意的又扫了一眼锦州城,尔后神情一变,一扫先前攻城不利带来的颓丧,很是激昂的对众贝勒道:“锦州咱们是打不下来,可锦州对咱们而言,其实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一座空城如何能对咱们构成危胁!除非他丘禾嘉会请神兵来,否则,这锦州不过就是一座城而已,咱们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到他城下来逛一逛,而城内的明军却是不敢出城一步! 再者,兵法讲避实就虚。明国将山海关视之为京师门户,在山海关设重兵,置坚炮,死死守之。我们打锦州、宁远的目的何在?在于最终攻下山海关,进军中原!但现在看,打一个锦州都如此费力,将来打宁远、山海关恐怕要更难。我们不是怕他,但为什么偏要用巨大的消耗来换取胜利呢?条条有路通长安嘛,我们不妨改变一下我们的思路。怎么改?不跟他硬拼,咱们来个就虚。你们看,明国什么地方最虚?!” ..... 奶奶,拆迁,买房...一系列的事情接踵而来,真累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入关 先打林丹汗 明国什么地方最虚?众贝勒睁大眼睛看着那地图,不明皇太极所指。 “这里!” 皇太极的手指猛的移向地图的上方,在那明国与蒙古诸部接壤的地方狠狠虚划一下,露出得意的神情,“前年本汗带你们去的地方,难道你们都忘了?” 多驿恍然大悟,额首赞道:“四哥说得不错,此处确是明国最大的软肋!前年咱们破墙入关,根本就没遇到什么阻拦,像今日这等攻坚之战从未战上一场,我八旗所到之处,关内的明军是望风而逃,府县官员开城迎降,自父汗起兵以来,咱大金便不曾打过这么顺的仗!” “明国所谓九边,不过辽东一镇能挡咱们,那蓟州、宣府、大同、太原、绥镇、宁夏、固原都是空架子,没有几个兵,老话说,柿子捡软得捏,既然这锦宁难下,咱们大可再入一次关,我就不信崇祯小儿短短两年就能把边墙再固住。”代善点头说道,前年入关掳获的明国人口和财富之多实在是叫人想也想不到,若是能够再次入关抢上一把,大金的国力可是更上一层楼了。 多尔衮也很是兴奋道:“二哥说得对,这里就是明国的软肋,明国在这里的防御非常薄弱,前年咱们去过,轻车熟路,若是再去,比上回还要容易,说不得一下就能直逼京师,占了北京城,夺了他朱家江山!” “避重就虚,乃兵家不二法则。今锦州坚城难下,若是强攻,纵是拿下,我八旗将士也伤亡惨重,得不偿失。所以本汗决定避这个重,咱们去取那个虚。嗯,咱们啊,准备准备,再次入关!”说完,皇太极脸上露出挥指江山的豪情,目光已从锦州的城头跃过,射向遥远的南方。 一听要再次入关,众贝勒和八旗将校们一个个也是向往不已,均是兴奋的直搓手。前年入关各旗着实都是发了一笔大财,下面那些人早就想着再入一次关了。若不是这锦州实在难下,明年开春便可凭着这锦州、宁远做跳板,直掏山海关,而不必一绕千里从蒙古人那过了。 众人正兴奋时,宁完我犹豫了一下,突然上前,有些担忧的对皇太极和众贝勒道:“汗王,诸位贝勒,奴才认为那里虽是明国的软肋,可是前年咱们去时,蒙古诸部还能配合。不过现在蒙古出了个林丹汗,此人虽然年纪不大,野心却是不小,梦想重复大元辉煌,成为草原上第二个成吉思汗,因此对我大金充满敌意,科尔沁、敖汉诸部常被他派兵袭拢,去年咱们也和他打过一仗,虽然让他收敛了些,可他骨子里仍是要与咱大金为敌的。 而且这林丹汗狡猾得很,知道凭他自个实力无法与咱大金为敌,所以与明国相互勾结,听说明国资助了他不少兵械,咱们若是再想从长城口入关,他能让我们如愿吗?要是他拼命拦阻,固然咱们能击败他,可明国也定会收到风声,加强长城守卫力量,咱们怕也不好轻易拿下。到时,师疲车劳,只怕…”说到这,宁完我没再说下去,但众人都听出他的意思,均陷入思索状,。 皇太极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很是自信的说道:“蒙古与我国衣同服,信同教,本是同根,血浓于水。漠南科尔沁已与我国友好多年,其它一些部落亦有不断来归者。林丹汗自恃有些实力,凌辱漠北漠南各部,搞得天怒人怨。汉人有句话,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要本汗兴兵讨伐他,蒙古诸部必然会相帮我大金。所以,林丹汗不足为虑,此子不过是个志大才疏的狂贼,本汗不动他则已,若动他,哼,便是叫他族灭也绰绰有余。” 闻言,范文程忙上前不失时机的道:“汗王,去年十一月,察哈尔大贝勒昂坤杜因受林丹汗所迫来归我大金,次月,又有图尔济伊尔登等几位贝勒来归,从他们提供的情报来看,林丹汗内部已众叛亲离,根本没有几个部落真心归顺他。所以我大金若能在此时高张讨伐大旗,为蒙古各部伸张正义,定会得到各部的真诚拥戴。 而后会同蒙古各部,征讨林丹汗,统一蒙古各部,收其数十万铁骑归大金,将现在的蒙军旗扩建为蒙八旗,我们便可从西面和北面对明国实行反包围。到那时,我们就可在这条软肋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突进,一斧一斧地砍伐明国这棵大树,直至将它彻底砍倒!” “不错,如此不就是汗王一直在说的伐明之策嘛!” 代善等贝勒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芒,岳托情不自禁道:“汗王,若真能将蒙古收在我大金麾下,从疆土和兵力上,我们与明国便是旗鼓相当,根本不必再怕他了!” 听了岳托这话,皇太极却是颇有些不屑,哈哈笑道:“错了,明国也就是依仗着坚城,凭着红夷大炮,难对付些,出了城,十不当一,我大金破它,如风卷残云,如何是个旗鼓相当呢?” “对,十不当一,我大金胜他数倍有余!”岳托知道失言,忙在那不住点头附和。 “汗王,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打他林丹汗?”多驿性急,迫不及待的问了起来,恨不得马上就挥师去把林丹汗那小儿擒住,然后尽收蒙古数十万铁骑再次入关。 “这个嘛…” 皇太极笑而不语,心下暗自思索,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今年是没法出兵去打林丹汗了,再说各旗经大小凌河、锦州之战,损失也大,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回沈阳,想办法从朝鲜人那里敲些粮食,把冬天渡过,如此一来,最快也要等明年春夏才能发兵攻打林丹汗。 正想着,却有侍卫来报:“汗王,蒙古喇沁部二贝勒求见!” 蒙古喇沁部? 众人一怔,他来做什么? 这喇沁部二贝勒听起来是个二贝勒,实际上其部不过一千多众,代善在旧辽河虚张声势时,他率众来投,想着跟着金军捞一笔,哪想小凌河一战,倒损失了一半族人,余下的族人老得老,小得小,残得残,连一半牛录都出不了了,所以这仗便没让他参加,呆在阵后打打旗,充充声势。 因小凌河之战,蒙古诸部表现不佳,甚至有脱逃的,所以皇太极对蒙古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攻打锦州要紧,便没去处理那些逃跑的贝勒,但也不想再看到他们。因此一听喇沁部的二贝勒要见,脸色马上沉了下来,不耐烦的便要挥手说不见,代善却抢先朝那侍卫道:“既是二贝勒要求见汗王,便带他来吧。”尔后对皇太极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听听他说些什么吧。” 皇太极微一点头,没有说话。 喀喇沁二贝勒也是个胖子,不过个子却很矮,只及皇太极肩膀,看起来十分的可笑。身上穿得也很寒碜,看到大金国众贝勒都在,便先紧张了起来,胆战心惊的上前行了大礼,口称“见过汗王陛下” 对这二贝勒的大礼,皇太极坦然受之,若换作科尔沁等部,他却是要行抱腰礼以示亲近的。见这二贝勒不仅胖还矮,便有些鄙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其起身后,问他:“二贝勒来见本汗有事吗?” 这二贝勒可是头一次听到天聪汗的声音,以往都是远远见上一面,因此有些激动,满面红晕的抬起头,张大嘴巴要说话,却突然好像哑了一样说不出来。 见状,皇太极急了,轻咳一声,勉强露出温暖的笑容,和声道:“二贝勒有事但说,不必如此紧张。” “哎,哎” 二贝勒连“哎”了两声,这才有些献宝似的的往前微微凑了一下,谄笑道:“臣给汗王带来一个好消息!” 第一百五十四章 传国玉玺 写在前面的话,第一解释下最近更新少的原因:奶奶84岁,身体不好,随时要走,所以每天都要守护,生怕突然就走了,看不到最后一面。 二、岳母家房子要拆迁征地,事情多。 三、骨头为了小骨头要买市里的学区房,所以要去看房,时间也紧。 因此更新有点少,体谅一下,大体周一应该没有什么事了。 另外,本书对于对立阵营金国的描写有很多,可能有读者对此不满,认为对主角的描写少,不够突出。在此解释一下,骨头不想单纯的YY主角,骨头想让这部作品更丰满一些。不管敌我,都是骨头笔下的人物。不能因为仇恨,而去丑化对立阵营的人物,尽可能的让双方的发展历程交织在一块,而不是通篇下来就是主角在如何如何。 当然,再有一两章就将暂时搁置金营一方,进入下一卷《山东风云》,这也是施大勇为他的新辽东军获取的第一桶金。 东江镇、登莱等等,将是新的战场,新的势力。 ............ 好消息? 皇太极和代善他们都愣了一下,你一个喀喇沁二贝勒能带来什么好消息。便是你喀喇沁举族来投,也不过一两万众,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众人均存了不屑之意,便是皇太极也提不起什么精神听这所谓二贝勒的什么好消息。 见皇太极和一众贝勒对自己的话并没有多大兴趣,二贝勒心下急了,他可是一收到消息就连忙赶来向天聪汗报喜的,为的就是讨个彩头,哪里知道天聪汗似乎并不如何待见自己。 心下一急,又是一慌,张嘴就道:“汗王,是好消息,臣保证是好消息!…臣留在老家的一个老奴刚刚来报,说十五天前,林丹汗对我部再次兴兵,我喀喇沁部会同鄂尔多斯、阿苏特、喀尔喀等部与他林丹汗会战于赵城,一举歼灭林丹汗四万人马!” “噢?林丹汗败了?” 这下皇太极和众贝勒们一下被吸引过来了,林丹汗的消息可是他们十分关心的。 “本汗早说嘛,林丹汗不过是志大才疏的狂贼,能有什么本事,你们看,果不其然,本汗大军还未至,他便先败给了漠北诸部,可笑,真是可笑。如此本事,还敢妄图做草原的第二个成吉思汗,真是自不量力得很。” 皇太极很高兴,既然林丹汗连漠北那几个小部落都摆不平,便说明他现在真是众叛亲离,部下拥众不多,也没什么人才好用,否则何以连漠北诸部都解决不了,反而赔了四万人马呢。 看来先解决林丹汗是正确的,此子不堪一击,收拾掉他,便可整合整个蒙古,尽收数十万铁骑归于帐下,届时再入关,崇祯小儿只怕要吓死在紫禁城中了,皇太极心下暗道。 看到皇太极对林丹汗兵败的消息很是高兴,二贝勒心下一定,却是话锋一转,面露苦色又道: “不过林丹汗虽然兵败,可他气急败坏,不甘心败在我家大贝勒手下,所以现正调集漠北、漠西所有兵马来剿我部,我家大贝勒特请大汗出面,主持正义,率我蒙古各部,共同抵御林丹汗。” 二贝勒可是把自家大贝勒给抬得高高的,实际上赵城一战反林丹汗一方的主力是鄂尔多斯部,他喀喇沁部总共不过出了六千兵,出力也少,但在他嘴里,他喀喇沁部好像倒成了出力最多的一部,自家大贝勒俨然就是漠北反林丹汗的盟主。之所以如此编谎,为的就是抬高他喀喇沁部的地位,便于大金国征讨林丹汗后漠北草原的利益归属。 二贝勒心中打得小九九皇太极不知道,真以为喀喇沁部是来告急的了,眉头一皱,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前去救援。 多驿却在那突然失声笑道:“二贝勒,你这是来求兵的,哪是什么好消息?本贝勒还未听说向别人求救却称是好消息的。” 二贝勒却是一点也不脸红,反而很是神秘的朝天上一指,诡秘的说道: “十五贝勒有所不知,这林丹汗之所以如此着急攻打我部,是因为他得到了一块好东西,有了这东西,他林丹汗便是真正得了天命,万众归心,不亚于明国的天子!” “什么好东西?!”多驿年纪小,一下被二贝勒吊上了胃口,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 皇太极和代善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疑惑的望向二贝勒。 二贝勒心下得意,但不敢再卖关子,忙道:“汗王,那林丹汗得的好东西便是上古传下的天子玉玺!” “天子玉玺?!”皇太极一惊:“可是那汉人皇帝传国之宝,天授皇权的玉玺?!” 代善不知这玉玺,忙问皇太极:“这玉玺有何来历?” 皇太极沉声说道:“这玉玺乃历代皇帝传国之宝,是天授皇权的象征。三国时董卓作乱,诸侯攻进洛阳,其中有一路诸侯长沙太守叫孙坚,发现宫殿之南的一个井中有五色毫光射出,料定必有珍宝,便命将士下去打捞。捞起一个宫中女子,虽死多时,但面目栩栩如生,颈上系一锦囊,囊中有一红匣,用金锁锁着,打开金锁后,一道五色毫光,直冲云天。 孙坚部下程普道,此传国玉玺,今主公得之,贵不可言,请速回江东,以图大业。孙坚回到江南,开疆拓土,他的儿子孙权后来建立了吴国,真的成为一代君王。此后这玉玺便为历代汉家皇帝拥有,一直传到元时,便不知去向了。” 多尔衮忽然问道:“是不是那块和氏璧?” 皇太极点头道:“正是那块演出了一出将相和的和氏璧。”眉头一挑,突然厉声问二贝勒:“这和氏壁如何到了林丹汗手中的,你快说!” 二贝勒一惊,忙道:“回汗王,那林丹汗即位后,有一牧羊人,在放牧时发现一只羊,一个劲地在一个地方刨土,似乎在刨着什么。他赶过去喝道:你这畜牲,不吃草,乱刨什么?当他来到近前时惊呆了,一块冒着五色光芒的东西出现在眼前,这便是那块失落了三百余年的和氏璧。牧羊人虽不知这是和氏璧,但他觉得此物必是块宝贝,便献给了林丹汗。 林丹汗重赏了牧羊人,他手捧玉玺,心花怒放,以为自己命中当得天下,便开始四处征伐,并以当年的成吉思汗自居,任意凌辱我蒙古各部。 他听说科尔沁部土谢图贝勒有一匹宝马叫杭爱,便欲夺之,说是换,其实就以一副铠甲强行将杭爱夺走,土谢图汗敢怒不敢言。科尔沁部卓礼克图有一只雄鹰善捕飞鸟,也被他强行要去。尤其是去年,他派人送来了一副甲胄,以此换我一千匹战马,我家大贝勒忍气吞声,不得已给了他五百匹。他却将我部使者大骂一顿,轰了出来。 今年正月,他更是变本加厉,要求我们各部都要向他进贡马五百匹,羊一千只,美女一百名。各部实在忍无可忍,在我家贝勒的首倡下,组成十万联军,与之会战于赵城,狠狠的教训了他一下!” 二贝勒一气说完,却是半真半假,当然,此时没有其他诸部的人在,所以皇太极和一众贝勒都分辨不出他话中有哪些不对的事实。一个个在那听得十分的仔细,唯恐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可林丹汗的实力毕竟十分强大,他正在调集所有兵力,发誓要灭掉我部,不日就要发兵,情况十分危急。我家贝勒知大汗是仁义之君,乃联合各部恳请大汗出兵,救我等于水火。只要汗王肯出兵,我家大贝勒与各部商议过,事成之后尽数归顺大金,并以玉玺献给汗王!”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金军撤 大捷(卷终) 二贝勒这话刚说完,皇太极心头便是一震,一颗心跳得厉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故作淡定状,朝代善打了个眼色。 代善会意,故作无奈的对二贝勒道:“既是蒙古诸部有难,我大金理应前去征讨林丹汗,可是二贝勒也看到了,我大金刚和明国打了一场恶战,损失着实不小,这锦州城一时半会又拿不下来,眼下实在是不宜再远征林丹汗。” 一旁济尔哈朗也道:“我八旗将士眼下是人人思归,如何还有心远征林丹汗。再说,这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一旦降雪,便是我们愿意出兵,严寒之下,将士们又如何出征?” “传国玉玺不过是个印章,算不了什么,得了它未必就是真得了天命。不然,他明国的天子如何就能传承至今?要是为了一块可有可无的玉玺损我将士,却是大大划不来的。”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的心思,顺着代善和济尔哈朗的话音说了起来,话里话外都是不愿出征的意思,更是将那奇宝和氏璧说得可有可无,一点价值都没有。 宁完我、岳托、萨哈廉、阿济格等人也一个个都在那摇头说各旗眼下没法出兵,只听得喀喇沁二贝勒心凉了又凉,生怕皇太极不肯出兵救他喀喇沁部,急得一下就跪了下去,带着哭腔道: “汗王、诸位贝勒,要是大金不肯为我蒙古做主,他林丹汗就会从一头饿狼变成一只猛虎,到时就奈他不得了!” “嗯…”皇太极微吟一声,仍是不表态。 二贝勒急了,把心一横,把底牌道了出来:“我家大贝勒说了,若是汗王肯出兵,我漠北诸部今后便将归顺大金,视汗王为我蒙古共主!从此忠于大金,听凭汗王差遣!” “嗯?!” 这下皇太极有反应了,压抑住心头的狂喜,缓缓转过身来,盯着二贝勒,凝视了数秒,才沉声说道:“蒙古诸部与我大金一源相承,如今诸部受难于林丹小儿,本汗如何能坐视不理?” 闻言,二贝勒一喜,以为皇太极答应出兵了。 不想皇太极却是话锋一转,又道:“只不过,便是军情再急,本汗也变不出翅膀把我八旗劲旅运到蒙古去,出兵一事,最快也要到明年开春之后。非本汗不愿救诸部于水火,实是无法出兵,还望二贝勒能够修书与你家大贝勒及其他诸部说明白。但本汗可以保证一点,便是明年开春后,本汗必率大军亲征林丹汗!” “这…” 二贝勒有点失望,但也知道金军不可能在冬天出征的,本以为有传国玉玺便能立即说动皇太极发兵,现在看来,对方对这传国玉玺并不如何动心。许那汉人说得对,那玉玺不过是块印章,有它锦上添花,无它也不碍什么。 失望之下,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劝说皇太极不顾严寒立即出兵的理由,只能无奈的磕头谢恩:“臣代我家大贝勒谢过汗王大恩!” 皇太极和声安慰他:“二贝勒放心好了,大雪一降,林丹小儿也只能撤兵回漠北,你喀喇沁部总是能撑到明年开春的。你这就去着人送信,叫你家大贝勒放心好了。本汗言出必行,不必担心。” “那臣先告退。”二贝勒一阵心苦。 “去吧。” 望着二贝勒矮胖的身影,皇太极突然想笑。 代善低声问皇太极:“当真要出兵?” 皇太极嘴角一咧,露出笑容,“天赐良机,焉能错过!” 范文程和宁完我、鲍承先等汉官突然全部上前跪下齐声道:“得了传国玉玺,汗王便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臣等在此恭祝汗王早日得此大宝,定鼎关外,建极宇内!” 汉官们这一跪,众贝勒和八旗将校们忙也跟着跪了下去,一片称颂之声,俨然忘记那锦州城下正堆着几千大金将士的尸体。 皇太极哈哈一笑,甚是得意的把手一抬,爽郎喝道:“传令:撤军!开春之后,本汗要亲征林丹汗!” “喳!” 当下有侍卫前去传令,各旗闻听撤军,均无异议,相继掉头北返。 虽然皇太极有过严令,不可丢弃士卒尸首,可是那些攻城死掉的士兵都堆在锦州城下,如果去抢尸,反而再折人马,无奈,只能弃尸而还。 数万大军齐致北返,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不是城下堆积的尸体和那些受伤金兵的哀号声提醒,怕是无人想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 金军没有再发起进攻,等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拔营北上,施大勇终于松了口气,知道锦州保卫战算是尘埃落定了,这仗,他赢了。 皇太极没有愚蠢到拿宝贵的满洲兵投入这攻坚的无底洞中。若他真这么做了,只怕也当不了所谓“雄图大略”“开基之君”的赞誉了。 锦州城头上到处都是笑声,士兵的、青壮的、军官的,还有那些大着胆子上来的百姓们。 丘禾嘉和陈昂等官员早就登上了城,看到施大勇,巡抚衙门的一个官员迫不及待的朝他拱了拱手,满脸堆笑贺道:“施将军,大捷啊!大捷啊!” “确是大捷,该向朝廷发捷报了!” 包括丘禾嘉在内的一众官员心思相同,这仗确是大捷,以数千残军力守锦州,挫败建奴数万大军的进攻,不是大捷是什么! 大军失败的阴影已然飘散,城内焕发一片生气,喜悦的笑声彼此起伏。 ………. “大勇,此战,能有三千以上建奴首级吗?”丘禾嘉有些不确定城下到底死了多少金兵,原本他对这首级并不重视,但听了施大勇的由衷之言后,也不禁关心起来。毕竟,如何能得到更多的建奴首级,对他这辽抚也大有好处,至少可以一定程度的削弱因为张春兵败、祖大寿被围带来的不利影响。 施大勇朝城下看了一眼,也无法估算到底有多少金兵,便随口道:“城下建奴遗尸甚多,末将算着想必应有三千真鞑子吧。” “有这三千真鞑子首级,再加上奴酋这顶金龙大旗,不知道朝廷收到捷报后,会有什么反应?” 刚才那个贺喜的官员喜笑颜开,围着那杆金杆大旗左看右看,不时伸手摸来摸去,好像这顶大旗是个金疙瘩一样。 看他这样,众人哈哈大笑,也不禁对朝廷收到捷报后会有什么反应有所期待。 ……… 城上的伤兵陆续被青壮们往城下运,因不知金军是不是会杀个回马枪,所以施大勇一时也不敢打开城门派人收割首级。与丘禾嘉、陈昂等人在城头上相谈了一番后,便送一众官员下城,尔后安排防务,看望伤兵,统计损失。报捷的事情总得等到统计战果后才能快马上报。 从城头下来后,丘禾嘉突然从怀中取出刚在城下书写的一封信递给郑国,郑重嘱咐他道:“你速去关门,务必将此信亲手交给孙经略!非孙经略本人亲收,任何人也不能给!” 那边,陈昂却是招来自己的仆人齐二,同样也取出一封信给他,吩咐道:“你马上进京将这封信交给温阁老,马上就去,一定要赶在捷报之前让温阁老看到这信。” 东江风云 第一百五十六章 塘报 慈父 皇帝苦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深夜。 二十一岁的年轻天子呆呆的望着御案,御案上堆着一叠塘报,那塘报上说得都是民乱的事,前阵还是西北一地在闹,现在连河南也闹起了民乱,且有越演越烈之势。 据地方上报,各地的贼军俨然已经勾结,听说贼军已经结成所谓三十六营,推举贼首高迎祥为领袖,号称“闯王”。在高闯王的率领下,贼将王自用、老回回、活曹操、李自成、张献忠等部东渡黄河,纠集流民20余万,已于近日相继攻克宁乡、石楼、稷山、闻喜、河涧诸州县。 贼军所过之处,如蝗虫席卷,家家残破,一片狼藉。截止前日,仅河南一地,失于贼军的府县大小官员就有八十多人,听说贼军现正向开封杀去,河南巡抚都派人告急数次了! 可是让人奇怪的是,年轻的天子的心思似乎不在面前的塘报上,脑海中想的也不是河南的形势,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的是一份五天前便呈上来的辽东急报。 急报只有一句话,兵备道监军张春大军已于锦州城外小凌河全军覆没。 张春败了,祖大寿还能守住吗?锦州又能守住吗? 若是锦州丢守,宁远则告危;若宁远再丢,东虏岂不是叩关了? 两年前东虏入关的惨痛记忆深深剌痛着年轻的天子,剌得他心好痛。 无数个夜晚,他独自一人卧在床上,双目闭上的时候,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自己的子民被东虏掳去的情形,总是浮现出一幕又一幕家破人亡的惨剧。 他自责,他痛苦,可是他却没有办法。 为什么上天不派给朕一个良将,撑住辽东半边天呢! 为什么上天不给朕派来几员良臣,以致朝中一片污烟障气呢! 没有上天的帮忙,他只能一切靠自己,不断的激励自己要勤政,绝不能耽误国事,试图以自己的勤勉力挽狂澜,中兴大明。 可是两年了,国家的情形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变得更加坏了。 大明的敌人由一个东虏变成了两个,让人痛心的是,那第二个敌人却是自己曾经的子民。 唉,我这前世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你要这样折磨我! “叭”的一声,崇祯突然失手打翻了早就凉了的夜宵,清脆的碗裂声惊动了外面的值守小太监,他们慌慌张张的进来,有些害怕的站在那里。 皇上这几天心情不大好,听说辽东又吃了败仗,损失很大,以致朝中都有人在议要尽弃关外,力保山海关了。皇上不同意,却又拿不出办法解决,再加上各地不断告急,民乱越演越烈,两下相交,皇上这心情能好得起来吗? 两个小太监彼此对视一眼,低下脑袋,不敢轻动,以免惹了皇上,把怒气泄到自个身上。 崇祯没有去看他们,仍是望着那堆塘报,许久,他有些不耐烦的起身,他已经懒得再去翻塘报下的奏折,因为那些奏折上全是无用的话,没一个能真正为他这个皇上拿出解决方案的。说来说去,不是伸手要银子,就是伸手要兵。 天可鉴,若是朕有银子,有兵,能不给下面吗!能看着局势一天天变坏吗!难道朕就真是一个吝啬、贪婪成性的守财奴,望着自己的江山一天天崩坏,却守着一堆银子数了玩吗! 唉! 崇祯深深的叹了口气,外面人说他抄魏忠贤家得了多少银子全放进了内库,不肯拿出来供给国库。可是,从魏府家抄出的银子只有数万两,数目之少,便是他也为之惊讶。 与哥哥长年呆在宫里不同,崇祯做信王时,就知道朝臣们的情形,他知道,朝中大半官员身家都有数十万两之巨,曾经,他也以为魏阉骗了皇兄那么多年,所贪肯定甚巨,原想着抄了他家,拿出银子充实国库,哪里知道,魏阉府上的银子都不及一个四品官员多。 早知如此,何以不听皇兄言,除了魏忠贤呢。有老魏在,又何至于没有银子呢! “当今天下,唯大裆和皇后可信,也唯他二人能助你。” 皇兄临终之言沥沥在耳,如今,却是人事皆非。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如今,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但愿丘禾嘉能不负朕望,守住锦州吧,不然,也只能弃了宁远,图保关门了。 ........ 没有办法可想的崇祯起身在暖阁里踱步,忽然想起皇子慈烺多日不见了,上次见他已能站立片刻,白胖得粉团一般,口中哑哑学语,听不清说的什么,神情憨态可掬,极是喜人。 这些日子不见,怕是会蹒跚走路了吧? 骨肉至亲,想到皇儿,崇祯的眉头渐渐舒开,心情也变得稍好了些,朝那两个小太监看了眼,便抬腿出门。 巡夜过来的司礼太监陆安见状,忙拿着一件披风急急跟在后面,上前替他披了,小心的问道:“万岁爷要往哪里去?奴婢先通禀一声,免得他们失仪扫了万岁爷的兴致。” “不必了,朕不怪。” 崇祯左折向北直奔坤宁宫,他想即刻见到慈烺,走得极快,几个侍卫在周围的黑影里远远地跟着,陆安接过身边宫女的彩灯,执灯前导。 整座紫禁城静悄悄的,东西长街少了白日的笑语喧哗,太监宫女们除了当值的,都躲在屋子里酣睡。将到日精.门,迎面飘来一排晕红的光点,崇祯知道那是喊夜的宫娥,她们每夜都手持宫灯和金铃,从乾清宫门走向日精.门、月华门,口中高唱“天下太平——”,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宫女们陡然路遇皇上,一齐让路盈盈地跪了请安,崇祯毫不理会,迈步进了坤宁门,门口的宫女忙跪地相迎,早有一名宫女飞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周皇后匆匆忙忙地赶到门口跪迎,崇祯拉她起来关切的问道:“皇儿可好?睡了没有?朕可是有日子没见着了,心下想得很。” 周皇后笑着道:“皇上焦劳,臣妾也不敢教人去请,慈烺已会喊爹爹了。”拉着丈夫的手慢慢往宫内走去。 一听皇儿会喊爹爹了,崇祯的脸上不禁有了一丝笑意,问道:“可是真的么?都说孩子先呼娘的,爹爹两字想必是你教的。” “慈烺聪慧之极,臣妾不过教了几回,他便记下了。”周皇后咯咯一笑,脸上隐有做母亲的得意之色。 “快抱过来喊给朕听!”崇祯脸上笑意更盛,也更加迫不及待想看到自己的儿子,听他叫一声爹爹。 周皇后听了却是一怔,有些为难道:“皇上,你这做阿爹的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孩子早被奶妈哄着睡下了,梦里怎么喊得出?” 话一出口,看着丈夫略有些憔悴的面容,心里不由暗自发酸,堆笑道:“臣妾早有心抱了孩儿教皇上瞧瞧,逗皇上一笑,又怕这些日子皇上忙,叨扰皇上办正经事。听说关外战事不利,皇上可要保重,莫急坏了身子。” 周皇后说了这么多,崇祯如何不知道皇儿肯定已经睡熟,心下颇有些失望,见周皇后为自己忧心,反倒劝慰她道:“辽抚丘禾嘉颇知兵事,又有孙承宗坐镇关门,料想也不会太过糜烂。” 说完,望望周皇后略显发福的身子,突然调笑道:“当年你入王府前还说你瘦弱纤细,不像个有福祉的,如今倒变成了送子娘娘。” 周皇后未防他竟还有这般心思,不由绯红了脸颊,看一眼门边,小太监与那几个宫女早已没了影子,才含羞问道:“皇上可是嫌弃臣妾身子臃肿了?” 崇祯没有说话,只一把将她拖入怀中,闻着一丝淡淡的乳香,轻吸入口,陶醉道:“环肥燕瘦,何必强分轩轾?烺儿想必白胖吧?” 周皇后道:“司礼监寻下了两个上好的奶口,都是弄璋之喜的头胎,臣妾的奶.水竟也不少,每日也喂他一些,烺儿能不白胖?皇上放心,烺儿是我大明立朝以来屈指可数的嫡长子,臣妾怎敢不好生看待他?” “那朕今夜就歇在这儿,听你说说烺儿。”崇祯低头在她鬓边低语,一双手不经意摸到了周皇后的胸前,轻轻的搓揉着。 周皇后俏脸一红,羞道:“被烺儿扰了大半日,臣妾有些疲倦,再说臣妾身子又重了,皇上还是去永宁宫或是翊坤宮吧!不然明个儿她俩知道了,又要嚼舌头根子。” “嗯?” 崇祯这才看出她的腹部微微隆起,不由又是一喜,伸手摸去。 周皇后却轻轻打脱了他的手,却又抓了放在腹部,娇嗔道:“皇上,你要吓着孩子了,他在里面乱踢呢!” 崇祯笑道:“是你的肚子争气,她们嚼什么舌头?” “说皇上偏心,骂臣妾贪心呗!她俩望眼欲穿的,盼着皇上这个送子观音呢!” “想是有了烺儿便忘了朕!” 周皇后笑着往外推崇祯,道:“臣妾是教皇上好做人的,反遭皇上指摘了。” “朕知道你有不妒之美。” 想起田妃柔媚的眼神,崇祯心中一荡,也不再延搁,出了坤宁门,沿着暗长的永巷折向东行,将到永宁宫的垂花门前,身后却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陆安转身举灯,对着来人呵斥道:“何人乱跑,也不怕惊了圣驾!” “陆、陆公公,奴婢有急事要见万岁爷!” 来人是御前太监赵全,听到陆安呵骂,不敢回嘴辩说,垂手而立,不住地用眼睛瞟着陆安,口中喘着粗气,神色竟是十分慌张。 陆安心疼皇上,便斥道:“都什么时辰了,万岁爷要歇了,有什么事明天不能再说吗?” 崇祯却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转身看了一眼赵全,问他道:“什么事?这么急要见朕。” 赵全忙道:“万岁爷,是曹公公请您速回暖阁。” “万岁爷问你什么事?”陆安没好气的瞪了眼赵全。 赵全醒悟过来,暗骂自己语无伦次,不说重点,忙急道:“刚刚辽东送来兵报,说、说锦州刚刚打退了东虏的进攻,现已送来奏报,曹公公正在暖阁候着,请皇上速回!”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到底是喜报还是哀报 “锦州兵报怎么说的?祖大寿可脱险了?东虏何时退的兵?那边情形到底如何了,是打胜了还是败了?你们快与朕说…” 一进东暖阁,不等看到曹化淳的身影,崇祯就已经急不可遏的奔了进去,顾不得喘口气,便迫不及待的问了起来。神情焦急又有几分期盼。赵全和陆安跟在后面同时进了殿,知趣的站在门口没有往里再跟。 暖阁里候着的不是曹化淳一人,还有闻讯赶来的司礼当值太监,兼掌御马监的高起潜。 这高起潜乃近两年内宫新晋的红人,崇祯元年时不过是个普通内侍,却常在内廷诸位公公面前畅谈兵事,久而久之引起了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的注意,在王德化、王承恩等人的刻意提携下,慢慢入了崇祯的法眼,召他奏对了几次,均说得头头是道,加之两年前在东虏入寇时有上佳表现,崇祯便破格委他为御马监掌印,同时入司礼,为随堂太监。 御马监掌着内廷有数的兵权,在二十四衙门中仅次于司礼监,加之还监着京营一部和团营兵马,所以这高起潜虽然在司礼监排名不高,但手中的权力却并不下于掌着东厂的曹化淳。 如果说王承恩是内相,那高起潜便是兵部尚书,曹化淳则是刑部尚书兼掌都察院、大理寺,内廷之事,多以这三人为重。 曹化淳也知兵,早在天启年间他便是内操团练总教谕,但因其是天启旧人,当年与魏忠贤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所以在崇祯心目中的信任度比之高起潜这个新晋者,要稍差了些。 ....... 曹化淳是第一个知道锦州有兵报过来的,知道之后立即便进了宫,不想高起潜不知从哪收的风,也前后脚的进了宫,曹化淳知他这是想分润报喜,却也不能说他什么,毕竟兵报的事情原本就不是自己份内的事,自己先进宫报喜,也算是越权了。 心中有虚,便在暖阁里堆着笑脸与高起潜说了几句,高起潜也是一团和气,肚子里怎么想的,却不得而知了。 崇祯进来之后,二人知道当今万岁爷性子急,也关心着辽东的军情,不敢有所耽误,当下均是开口要说。 “万岁爷…” “皇上…” 话一出口,二人就同时都顿住了,彼此看了一眼,曹化淳有些尴尬,露出笑容道:“兵报的事,就请高公公与皇上细说吧。” 高起潜笑着点了点头,忙又向崇祯道:“回万岁爷,兵报还在通政司那,奴婢是得到消息提前过来的。” 一听兵报还在通政司那,崇祯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有些急燥道:“怎么还押在通政司那?” 高起潜抬头朝外看了眼,苦笑一声:“万岁爷,这都深夜了,通政司便是再赶,也得明儿一早才能把兵报送进宫。” “他们就不能走会极门吗?” 崇祯哼了一声,外朝的办事效率他这几年算是亲自体验了,大凡是能拖就拖,便是他在宫里等得再急,外朝那边也是定当得很,一点也没有为君父分忧的意识,叫人好不气恼。 “算了,算了,高起潜,你说,兵报上都说了什么?东虏可是攻打了锦州?”崇祯负手身后,有些着急的往御案前走去,却是在问高起潜了。 高起潜一听,忙笑道:“万岁爷,你别着急,奴婢这就跟你说。兵报是下午进的京,因是小值,所以通政司便准备押在明儿早朝再报,奴婢手下探了消息,便立即报给奴婢知晓了。奴婢知道万岁爷这几日为辽东的事操着心,所以一得到消息就进宫来了,哪想,原来曹公公也得到消息,赶在奴婢前一脚进宫了。”说完,不经心的朝曹化淳瞥了一眼。 曹化淳暗哼一声,知道高起潜这是在往崇祯眼里掺沙子,忙对崇祯解释道:“皇上,奴婢东厂有在通政司坐堂的,兵报一到,奴婢这边自然也就知道。因是喜报,所以奴婢便想着早点让皇上知道,要是有所逾越,还请皇上治罪。” 听了他的话,崇祯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朕没有问这些事,朕是在问你们,这兵报上到底说了什么!” 话音刚落,高起潜就抢先禀道:“回皇上,兵报是辽东巡抚丘禾嘉快马送来的,上面说建奴前日攻打锦州,赖守城将士奋勇,建奴未能破城,其后退师了。” “前日攻的城?”崇祯急问,“那祖大寿呢?大凌河城可解危了?” “这...”高起潜一怔,祖大寿的事兵报上可是只字也没有提起过。 实话实说道:“兵报上只说锦州打退了东虏的进攻,却没有提及祖大寿的情况。” 闻言,崇祯有些恼怒,一拍桌子怒道:“丘禾嘉怎么办的事,他怎么能不将祖大寿的近况告诉朕呢!” 高起潜有些害怕道:“许是东虏刚退,丘大人一时还不能出城细探吧?” 崇祯叹口气,转而又问高起潜:“兵报上有说战果吗?” 高起潜摇了摇头:“没有。兵报只说击退建奴攻城,其他情形均未列报。” “什么都未报,就说守住了,你们告诉朕,这兵报算是喜报还是哀报!”崇祯气得脸都绿了。 高起潜见崇祯如此生气,不敢说话,曹化淳却是硬着头皮上前道:“皇上也不用急,丘大人向来持重,许是大战刚过,正在点算战果,又或是东虏大军虽退,然偏师尚在,一时还无法出城与祖大寿取得联络,故而无法在兵报上列明。”稍顿,宽慰道:“奴婢以为,丘大人守住锦州,应算喜报,皇上也知道,张春大军一没,锦州便是无兵无将,如今丘大人凭着残兵败卒能够成功守住锦州,其功当巨。” “哎。” 崇祯悠悠叹口气,无力道:“锦州不失,自然是喜报,朕担心了这么些日子,怕的便是锦州不保,如今锦州成功守住,朕这心自然也松了下来,可是朕还是牵挂着祖大寿,祖大寿虽跋扈,总算对朕尚忠心,有他在,辽事一时半会不会崩塌,若他再失,这辽事还有何人能给朕主持呢?” 曹化淳动容道:“上天感皇上勤政之心,定会天人感应,保祖大寿不失的。” 崇祯苦笑一声:“但愿吧。”朝殿外看了片刻,轻声说道:“丘禾嘉兵报上什么都不说,朕估计怕是没有取得多大战果,他无颜妄奏。不过锦州能守住,总算是喜事,若是锦州再丢,大明这关外江山怕是再也保不住了。” “皇上也别着急,究竟如何,明日总会有个大致情形报过来,届时不就知晓了。”曹化淳劝了句。 崇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一百五十八章 孔有德在吴桥反了 崇祯不说话,也没有去田妃那歇宿的意思,脸上神情既有焦虑,又有些许期盼之色。站得久了,往那一坐,就那么用手托着腮帮,怔怔的看着御案上那一堆塘报,再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曹化淳和高起潜对崇祯的性子摸得也熟,知道这会皇上定是在想什么,最好不要打扰的好。 陆安在司礼监做了几年秉笔,混得没有曹高二人好,可对这位万岁爷的性子,摸得可不比他二人差。见他二人不吱声,知道他二人的小九九,自然也不会讨这没趣。 大不了爷就陪你们二位站在这一宿好了,有啥打紧的? 赵全这御前太监却是白当了,见皇上不说话,三位公公也不吱声,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上前请示道:“万岁爷,要不要通知永宁宫一声,万岁爷今儿不去田娘娘那了?” 话音刚落,崇祯甩手就取了件物什砸了过去,骂道:“朕何时歇,去哪歇,要你这奴婢多什么嘴!” 那物什不偏不倚砸在赵脸面门上,好在只是封塘报,不是什么瓷碗砚台之类的重器,倒也不算得疼,却是吓得赵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掌嘴,诚惶诚恐道:“奴婢多嘴,奴婢多嘴,掌嘴…掌嘴…” 接连打了自己十多个耳光,个个清脆响亮,两边脸上红通通的,依稀可见手印,下手算是重得了,可见赵全这心下有多么恐慌。 “好了。” 崇祯也不是御下恶毒之人,只是恼赵全打断他的思路,见其自责甚重,有所不忍,瞄了他一眼,挥手示意要他下去。 赵全如蒙大赦,忙磕了三个响头,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 待他下去后,崇祯有些索性的起身,随口问了句:“锦州守将是哪个?” “这个…” 曹化淳和高起潜同时吱唔了一声,锦州守将是哪个他们真不知道,丘禾嘉的兵报又只聊聊几句,只说建奴来攻城,赖将士奋勇方将其击退。其他情形一个字都没有,叫他们如何知道是哪个协助丘禾嘉守的城。 见他二人这样,崇祯自然知道他二人定是不知的了,无奈的摇了摇头,往前踱去,边走边说道:“辽东能用的武人,朕数来数去不过区区数人,首当者自然是祖大寿,其次便是宋伟、吴襄二人,除他三人,历年辽东塘报上能列名者大抵有张存仁、刘天禄、刘泽清、以及祖大寿那几个兄弟,今大寿被围大凌河城,只宋伟和吴襄等尚在锦州,不出意外,也就他二人能镇住局面了。” 崇祯话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认为协助丘禾嘉守锦州的将领不是宋伟就是吴襄,因为除了这二人,崇祯再也想不出能有何等大将能够坐镇锦州,还能成功击退东虏的进攻。 曹化淳想了想,却是上前说道:“皇上,奴婢倒是想起一人来,说不得守城之功也有此人一份。” “噢?哪个?”崇祯疑惑的看着曹化淳,高起潜也有些糊涂,不知道曹化淳说得是哪个。 在崇祯的目光注视下,曹化淳平静的说道:“此人便是皇上月前破格委任的锦州参将施大勇。” “施大勇?” 崇祯一怔,旋即想起来了,微一点头,道:“你不说,朕倒忘了他了。以一军之力独抗东虏数千劲旅,斩首一百有余的松山守备施大勇,确实,确是一员良将,朕破格连升他三级,委他锦州参将一职...嗯?既是锦州参将,自然有份参与守城,如此看来,说不得这守城之功真有他施大勇一份。” 顿了一顿,神情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淡淡的问曹化淳:“此人面相如何?” “奴婢遣去宣旨的小太监回来说,其相甚为忠厚,无奸诈之貌,且与辽东军将似不属一部,奴婢曾派东厂前往探查,原来这施大勇原是关内兵将,乃顺天总兵马世龙部下一千总,其兄施大智永平一战阵亡。丘禾嘉奉旨出巡辽东,马世龙荐施大勇随其往任,被丘禾嘉任命为松山守备一职,此后一直便在辽东听用。”曹化淳一一说道。 听完之后,崇祯的眼神闪了闪,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施大勇不是祖...不是辽东本军的将领了?” “是。”曹化淳肯定的说道。 确定之后,崇祯的心情突然变得愉快起来,可是未好上片刻,神情一下又阴沉了起来,像是想到什么恼人的事情,禁不住有些气愤的说道: “你们说,朕对他祖大寿好不好!朕放手让他用事,每年大把大把的银子供他军饷,知他有难,朕急令各地调兵援救,可是他祖大寿是如何对朕的! 他跋扈,他不信任朕!…朕不疑他,放他出关,他却自此再也不敢来见朕,哼,他道朕会害他不成?他以为朕是秋后算帐的君王不成!…” 崇祯越说越气,两手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色十分的难看,心中更有一股悲愤之气。 高起潜和曹化淳、陆安见了,忙一齐跪了下来,齐声道:“皇上息怒!”三人心下俱是惊恐:原来皇上心中是这么看祖大寿的! 对祖大寿的真正看法一直憋在心中,终于吐露出来,崇祯说不出的轻松,但不久就又后悔起来,视线在三个奴婢身上扫来扫去,眉头也皱得厉害。 三人却是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根本不知道万岁爷这会在干什么。 半响,崇祯方吐了口气,沉声吩咐曹化淳:“化淳,你马上派人去关外详查,锦州一战实情朕务必要知道!” “奴婢遵旨!”曹化淳忙领命。 “万岁爷,天色已晚,明儿个还要早朝,是不是这就去歇了?”陆安知道皇上的脾气发完之后,却是特别好说话的,天色确实不晚了,再不歇下,明儿如何有精神早朝。 崇祯刚想说就在乾清宫歇了,不必再去田妃那,高起潜却突然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见他这样,崇祯知他是有事,便道:“还有何事?” 高起潜迟疑一下,忐忑不安的说道:“登莱巡抚孙元化有急报,说是孔有德在吴桥反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东江旧事 富贵险中求 “哪个孔有德?” 崇祯一愣,他真不知道这个孔有德是何许人,这吴桥又是什么地方。 高起潜忙道:“皇上,这孔有德乃皮岛毛帅的旧部,原是矿工,曾为广宁军游击。”他口中的“毛帅”说得是被袁崇焕擅杀的原平辽将军总兵官,挂征虏前将军印,开镇东江的毛文龙。袁崇焕死后,朝廷已经为毛文龙平反,崇祯对其评价也甚高,故高起潜不敢直称其名,而呼之以“毛帅”。 “既是毛帅旧部,如何会反?” 崇祯有些奇怪,东江镇尚在大明手中,这孔有德既是毛帅旧部,尔今应仍在东江镇,怎么跑到吴桥造起反了?心下是越来越糊涂。 这个问题,高起潜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曹化淳见他说不出来,知道机会来了,忙上前禀道:“皇上,孔有德叛乱一事,奴婢倒是知晓一些,其实孔有德叛乱早有迹象,其乱非于吴桥,而是生于皮岛。” “非于吴桥,生于皮岛?” 崇祯听后更是纳闷,他知道皮岛是位于鸭绿江口的一座岛,也是毛文龙当年一手打造的抗击东虏的根据地,毛文龙在岛上招抚辽东逃民,袭扰后金,对东虏牵制甚众。若不是袁崇焕擅杀了他,只怕辽事也不会崩坏到这种地步。 想到此处,对袁崇焕不禁更恨。可是曹化淳和高起潜所说的,他却一点也不知道,因此也是更加糊涂,不知道这孔有德和皮岛、和毛文龙到底什么关系,什么叫“非于吴桥,生于皮岛?”因此有些急燥的对曹化淳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与朕说清楚。” “是,是。” 曹化淳应了两声,有些得意的瞥了一眼高起潜,暗道这世上终于有你不知道的事了吧。 其实若不是掌着东厂,东厂又在皮岛有侦探,曹化淳也不知道有关孔有德的事。但既然知道了,皇上又问起来,曹化淳自然乐得一一托出,以此显现自己的本事不比高起潜低。 在那一清嗓子,略整了思路,当下脱口说了起来:“皇上,其实毛帅死前,曾经策反了投降东虏的刘兴祚兄弟,那刘兴祚很早就加入到东虏的阵营,很受老奴努尔哈赤的赏识,老奴将辽东汉人居住的金、复、海,盖四州全部交由刘兴祚管辖。但是老奴在世时,对辽东汉人一直行高压政策,因此李永芳、刘兴祚等汉官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东虏的欺负和排挤,在这种情况下,刘兴祚兄弟便产生了回归我大明的念头。”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朝崇祯望去。 崇祯正听得入神,见他陡停了下来,忙摆手道:“说下去。” “是,皇上。” 曹化淳当下又继续说道:“毛帅知道刘兴祚兄弟有意归明后,便亲自策反他二人,最终刘兴祚兄弟成功避开了女真人的监视,逃回了皮岛,自此就在毛帅麾下任职。不过这刘兴祚兄弟素有野心,想取毛帅而代之,却因毛帅威望太重,无法下手,结果袁崇焕假冒圣旨杀了毛帅以后,刘兴祚见有机可趁,便帮助袁崇焕弹压毛帅旧部的反抗,最终得到了袁的赏识。袁崇焕特将皮岛之兵分为东西两协,要毛帅旧部陈继盛与刘兴祚各领一协,后来刘兴祚被调往内地,其弟刘兴治继之。 “己巳事变”,袁崇焕通敌下狱,刘兴祚在内地遇袭身亡,失去后台的刘兴治在岛内的地位岌岌可危,以陈继盛为首的毛帅旧部对其充满了猜忌。刘兴治害怕自己的地位会动摇,便挺而走险,带人发动兵变,袭杀了东协首领陈继盛,企图独霸皮岛。但是朝廷得到陈继盛死讯后,却又派去了总兵黄龙,这一下刘兴治便无法独霸皮岛。” 听到这里,崇祯终于知道一件自己知道的事了,点头道:“派黄龙去当东江总兵,朕是知道的。后面呢?” 曹化淳忙又道:“毛帅旧部张焘、沈世魁因陈继盛之死对刘兴治不满,所以又发动兵变袭杀了刘兴治和他所率领的女真亲兵。” 高起潜突然插话道:“曹公公,你说的这一切和孔有德到底有什么关系?” 崇祯也道:“你捡要紧的说,不要兜来兜去。” “是,皇上。”曹化淳讪讪的看了一眼高起潜,不露声色又道,“据东厂查探得知,在毛帅旧部与刘兴治兄弟的斗争中,孔有德和耿仲明一直是站在刘兴治的阵营里,因此当刘兴治死了以后,孔耿二人受到毛帅旧部的排挤,无法再在皮岛立足,因此率部投在登莱巡抚孙元化帐下。孙元化任命孔有德为步兵左营参将,耿仲明则被派往登州要塞。” “孔耿二人既在登莱任事,何至又要叛乱?”崇祯越发糊涂了,登莱离辽东甚远,隔着大海,这孔有德好端端的在登莱任事,怎么就要反了呢? “这个...奴婢不好猜测。” 孔有德为什么叛乱,曹化淳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关东江镇诸将的恩怨,其他的了解倒不多。 崇祯又问高起潜,高起潜同样不知,他只知道孔有德率部走到吴桥突然不再前行,反而扯旗造反了。 其实孔有德之所以在吴桥造反与祖大寿被困大凌河城有关。当祖大寿被困消息传来后,朝廷急令登莱出兵支援辽东,孙元化用人失察,派孔有德率军前往。孔有德畏奴甚惧,根本就不愿率部出关和建奴作战,但又不敢违抗命令,所以便行拖延之策,一路磨蹭,想拖到战争结束。然而皇太极在大凌河打得的围困战,自六月底,足足围了三个多月,孔有德没有拖到战争结束,倒是把自己先拖垮了。 当部队走到河北吴桥时,粮食己经吃完了,士卒无食入肚,怨声载道。此时的孔有德己经走到了十字路口,要么去辽东吃饭和建奴作战,要么就地抢.劫填饱士兵肚子,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两者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孔有德进退两难,最终,在部将李九成等人的怂恿下,孔有德长叹一声:“大将军(毛文龙)功名卓卓,犹且不免,我辈死固晚矣。时事如此,尚可为耶!” 长叹之后,便高举反旗,纵兵虏掠府县,倒戈杀回山东半岛,连陷临邑、陵县、商河、青城诸城,率兵直趋登州。消息传来,耿仲明欢欣鼓舞,积极准备暗中接应。 登莱巡抚孙无化更是被急得没了主意,但他却没有立即上报孔有德造反之事,反而想自己解决,事后再上报朝廷。 然而当孔有德的军队杀向登州的时候,孙元化再次用人失察,派出东江旧将张焘率辽兵出城迎战,与张可大部共同夹击孔有德。没想到张焘与孔有德旧情复发,张焘的兵卒随即被孔有德收编,而失去友军的张可大部被打得大败而逃。 直到这时,孙元化才如梦初醒,知道凭自己的能力无法镇压孔有德的辽东兵,连忙派出快马向京师告急。 快马几乎是辽兵兵报同时进的京城,不同的是,一个是往兵部去,一个是往通政司去,所以曹化淳只知道辽兵来了兵报,却不知登莱来了告急的快马。 而高起潜却是两个都知道,但是他却没有将孔有德造反一事看得太重,在他看来,孔有德麾下不过几千辽兵,又是突然起事,那登莱巡抚孙元化太过无能,这才使得孔有德连陷府县,只要朝廷择一干将督兵前往,孔有德灰飞烟灭不过是指日间的事。在权衡利弊之后,他选择先进宫报喜,但是当看到曹化淳已经抢先自己一步,皇上对辽东兵报并未太过欣喜后,念头一转,便将孔有德造反一事托了出来——他已经想到一个既可让自己立下大功,又可狠狠捞上一笔的妙策!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今上天降下一桩大富贵于自己,若不取,天诛地灭。 第一百六十章 高起潜监兵讨有德 “孔有德其部有多少辽兵?” 崇祯有些着急,孔有德在河北吴桥作乱,离京畿可是不远,若是不尽早镇压,后果不堪设想。 高起潜知道皇上担心什么,忙回道:“登莱告急文书上说孔贼其部有精壮者旧辽兵八百,附贼者数千,多是孔贼裹挟的河北地平民。” 一听孔有德才这么点兵马,且是裹挟的平民充军,想必战斗力定然很差,崇祯顿时放下心来,旋又感到愤怒,怒道:“区区八百贼兵作乱,他登莱就要告急,孙元化到底在干什么,他能不能当这个巡抚的!” 见皇上又着急起来,曹化淳忙道:“皇上息怒,孔有德不过跳梁小丑,纵使有辽军旧部响应,其部兵马也不会太多,但若是叫贼兵占了登州,再要剿灭怕就难了。” 崇祯的鼻息有些粗重,好像生闷气般在那哼了几声,转首突然问高起潜:“你素知兵事,有何良策可平孔贼之乱的?” 高起潜早已有了主意,当下脱口就道:“奴婢以为应当择一干臣督兵前往征剿,调山东的鲁兵、河南平贼的浙兵于青州统一调度,另调登莱本地兵马协助,截断孔贼西出北上道路,迫其困守登莱一地,如此,再择良将精兵攻之,则孔贼必败。” “嗯。”崇祯赞许的点了点头,又问他道:“你以为何人能督兵前往?” 高起潜却有些为难的说道:“万岁爷,奴婢是内臣…” 崇祯知道他是怕担上内臣干政的罪名,也不怪他,挥手不以为然道:“无须多虑,这是朕在问你,不算干政,你就大胆说便是。” “是,皇上。” 得了崇祯肯定,高起潜这才放心说道:“奴婢以为右佥都御史朱大典素有干才,曾于福建抵御“红毛番”侵扰有功,也算是经过阵仗,不比一般朝臣不知兵事,由他督兵前往最是合适不过。” 边上曹化淳一听高起潜推的是朱大典,暗哼一声,那朱大典最近和高起潜走得极近,他如何不知道,听说高起潜在宫外的宅子便是这朱大典给送的。现在高起潜向皇上推荐朱大典,还不是投桃报李。 朱大典这人崇祯也是知道的,此人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天启年间在福建任布政司右参政,抵御荷兰红毛鬼入侵有功,其后遇父丧丁忧三年,去年刚刚起复,也算是个能干的臣子。至少,比之东林党那帮官员,这朱大典还是能干事的。 眼下朝中也没有什么合适人选可以出任督臣一职,崇祯想了想,点头同意:“也好,拟旨,着朱大典为山东巡抚,督鲁兵、浙兵于青州,调度兵食后进剿孔有德叛军。” “遵旨!” 高起潜心下大喜,却一脸忠心请命道:“万岁爷,奴婢愿随朱大人一同督军前去征讨孔贼!” 闻言,崇祯不禁动容,很是感慨的看着高起潜道:“想不到起潜能主动为君父分忧,不避艰难,不畏贼兵,朕心甚慰,好,朕便着你为监军太监,随朱大典同往山东,望起潜能不负朕望,早日将孔贼绞杀!” “万岁爷放心,奴婢一定不负圣望!” 目的达到,不仅推荐了朱大典,还为自己捞到一个既能立功又能发财的好机会,高起潜喜得已是迫不及待要去找朱大典了,面上却是一脸的忠心,似是能为皇上分忧,乃他梦寐以求之事。 曹化淳见了他一脸虚伪样,有些作恶,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崇祯自然不会知道这两个奴婢心中都如何想,更不知道高起潜推荐朱大典和请缨出征的真正目的所在,只觉高起潜却是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信任,关键时候能够挺身而出为自己分忧,倘若外朝臣子都如高起潜这样,国事何至如此不堪。 疲惫的挥了挥手:“朕累了,你们都下去吧。孔贼就交给起潜了,锦州那边,待明日详报过来再议吧。” “奴婢告退!” 曹化淳和高起潜双双退下,陆安这边则赶紧问崇祯到哪歇,被辽东兵报和孔贼作乱搞得有些心烦的崇祯已经没有心情再去田妃那,当夜便在乾清宫歇了。 ………… 在最终确认金军撤退后,锦州城的城门被缓缓打开,施大勇派员出城割取金军首级,经分辨后,计有汉军首级两千四百六十级,满洲兵首级三千五百七十二级,另有汉军伤兵两百五十二人,满洲伤兵一百七十九人。 明军的损失则为一千四百人左右,敌我伤亡比为四比一,即一个明军换了四个金兵,如此伤亡比喜得丘禾嘉乐不成声。 亲眼看过那些建奴首级后,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一批又一批的报捷快马往京城而去。 随着报捷文书一同进京的还有一个坏消息——祖大寿率大凌河城军民降金。 不过,在军政双方不约而同的默契下,报捷的使者刻意的将祖大寿降金的消息压了下来,一路所经城池,只知锦州大捷,却无人知祖大寿降金。 ……… “大捷,大捷,锦州大捷,锦州大捷!斩建奴首级近万!” 天还未大亮,正阳门城门刚打开,便有十几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挥动着手中的捷报,兴高采烈的叫嚷着。斩下的金军首级在他们嘴中已然变成近万。 “大捷,大捷!锦州大捷,生俘奴贼一百八十多,不日将献俘阙下!” 起初,百姓们还不太相信,待到一批又一批的报捷使者纵马而过后,民间顿时沸腾起来,很多年轻人激动的跟在报捷快马的后面向皇城方向跑去。 整个京城已经轰动。 当第一封捷报送到兵部时,兵部当值的几个官员吓得是目瞪口呆,他们知道锦州打退了建奴的进攻,可是谁也没想到竟然斩首近万,还生俘了一百多建奴。把那捷报拿过来,左看右看,问来问去,还是有点不信,直到第二批、第三批的捷报传来,他们才相信锦州真的打了胜仗,反应过来后,一个侍郎带着两个郎中,几个主事撒腿就往皇城奔去。 宫门口当值的太监见一帮兵部的官员好像被鬼撵似的跑过来,吓了一跳,待看到那捷报后,顿时一个哆嗦,旋即好像被鬼附身似的,飞一般的往大殿奔,边奔还边喊:“皇上,大捷啊,大捷啊!” 正在朝会的官员们听到殿外的叫喊声,一个个都惊得转身朝殿外看去,崇祯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又是哪里来坏消息了。 大殿之中,却有一人镇定自如的站在那里,既不竖耳去听外面在喊什么,也不转身去看,只在那定定的望着大殿上的崇祯。 第一百六十一章 喜一会 哀一会 “万岁爷,大捷啊,大捷啊!” 那太监一路从午门奔到大殿,早累得气喘吁吁,可是身上的兴奋劲却是一点也不减,嗓门嚷得极大,唯恐大殿内的皇帝听不到一般。沿途的太监和宫女们见了他这样,无不目瞪口呆。 殿外备值的是司礼太监王德化,一听是捷报,顿时露出欢颜,上前从那太监手中接过捷报,草看一眼,便立即奔进了大殿,满脸欢喜的也叫喊大捷起来,那脸上的喜庆模样便是如孩童过年穿新衣一般。 殿内众臣见了王德化这欢喜劲,一个个更是迫不及待想知道何处大捷,又是何样的大捷能叫他王德化堂堂司礼秉笔欢喜得跟个小孩子一样。 王德化过来时,他们纷纷探头朝他手中捷报看,可王德化奔得快,哪里能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只能回过身子一齐朝殿上看去。 “快,快拿来让朕看,快拿来!” 王德化向来稳重,却也欢喜成这样,崇祯知道一定是真的有大捷的消息传来,心头一震:难道是河南的流贼剿灭了? 激动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已经坐不住了,竟然往殿下奔了过去,他迫不及待要看那捷报 “皇爷,你慢着点。” 殿下侍候的两个小太监担心崇祯下台阶不留神会摔倒,慌忙上前要搀扶崇祯,却被崇祯一一甩开,还没下台阶,手已经伸向王德化,急急的道:“何处大捷,快,快拿来与朕看。” “皇上,锦州捷报,斩首奴级近万!生俘奴贼一百八十有余,不日将送俘入阙下。”王德化兴奋的叫着,把手中的捷报递给了崇祯。 锦州斩首奴级近万?!生俘奴贼一百八十有余?! 崇祯怔了一下,有些难以相信,旋即有些哆嗦地接过捷报,从上至下一字不漏的看了一遍后,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又重新回头再看了一遍,待合上时,他已是激动的脸色通红,喉节处不断的咽来咽去。 殿内众臣也沸腾了,斩首建奴首级近万,这是何等的大捷! 上百官员在那争相庆贺,有经历过两年前东虏入关的官员更是激动的失声痛哭起来,真是没有想到,自东虏起事以来,大明处处挨打,还险些叫东虏破了京城。朝堂上下,一提起东虏就是害怕不已,前些日子张春大军全军覆没消息传来时,整整几日,这朝堂上就好像失声一般,谁也不敢提东虏半个字,这下好了,今日终于打了个像样的大胜仗,一下斩首近万,看来大明的苦日子要熬过去了。 却也有一部分老成持重的臣子在那对这大捷抱有怀疑,不像那些年轻的官员一样在那兴奋的讨论着,他们窃窃私语着,均是不相信这捷报,有知道锦州实情的官员更是一百个不信,丘禾嘉凭着些残兵老卒能把城守住就算万幸了,怎么可能还斩首近万呢,不可能,绝不可能。 当中有都察院的官员本能的便要出班置疑了,可是看到皇上高兴的样,他们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出班。是真是假,也不急于眼前一时,皇上已经有好久没有在臣子面前露过笑脸了,今日难得龙颜大悦,不管这捷报是真是假,总得让皇上先高兴下再说。 首辅周延儒和大学士何如宠、吴宗达、郑以伟听到锦州大捷的喜讯,也是一个个既惊又喜,昨日锦州的兵报他们已经知道,知道丘禾嘉守住了锦州,刚才还正议着这事,没想到丘禾嘉竟然不只是守住,反而还杀伤了建奴这么多兵马,这捷报来得当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次辅温体仁却在那不露声色的站着,一点也没有惊讶的的意思,他昨日便已经从锦州知府陈昂的信中知道锦州守卫战的详情,不但知道丘禾嘉立下了大功,更知道守城的具体情形。但他却不着急向皇上报喜,他有他的算盘。 看到皇上和大臣们这么兴奋,侍候的太监和宫女们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这大殿内,难得得一派其乐融融,笑容或真或假,总叫这大殿上暖了许多。 ………… 殿中一片欢喜时,崇祯却突然平静下来,命太监将那捷报交到首辅周延儒手中,待对方看完之后,淡淡的问道:“爱卿认为锦州捷文可是属实?” 周延儒心中惊诧,不知道这捷报上说得到底是真是假,但想以丘禾嘉的为人,断不会撒下这瞒天大谎来,看来锦州一战,确是斩获甚丰,他丘禾嘉才敢上报斩首近万。不然,便是再给他两颗脑袋,他也不敢犯这欺君之罪。 念及此处,忙道:“皇上,捷报上说斩首近万,想必是真的,因为兵部要验首级,若是虚报,该员要受惩处,因此臣以为,这捷报应该是真的。” 吴宗达将那捷报也看了一下,听了周延儒的话,点头附和道:“捷报上言,夺得奴酋金龙大旗一杆,这些都须送上京来,若是没有实物,谅锦州也不敢妄报。想来是不会有假了。” 才上任没多久的兵部尚书熊明遇此刻已经是乐得摸不着北了,他也算倒霉,刚一上任,便碰上祖大寿被围大凌河城的事,好不容易费心费力拼凑了一支援军交给张春带着出关援救,没想一战而没,正担心着皇上会不会因此牵怒自己,没想到锦州却又传来好消息。 这好消息不亚于久旱逢甘露,喜得熊明遇是分开兴奋,见崇祯怀疑,忙信誓旦旦的说锦州方面断不会欺君,捷报说得这么详细,还有生俘奴贼,一定是真的。 “不错,不错,他们不敢欺朕。” 有了两位大学士加兵部尚书的肯定,崇祯顿时又满面笑容,心头疑虑一扫而空,兴奋的在殿阶上来回走动,“好个丘禾嘉,朕之前还以为他是无所获,这才草草发来一报,没想到却如此大捷,竟然斩首奴级近万,还生俘奴贼一百八十有余,夺了奴酋金龙大旗,好,好啊!” “锦州大捷,东虏不堪再战,匆匆撤军,臣以为,东虏遭此重创,数年内定不敢再染指我大明边土一分!” 锦州大捷也是自己这首辅领导有方,周延儒心中得意,拜伏在地,贺喜道:“赖圣上天威,将士用命,方有如此大捷,臣谨为皇上贺,为大明贺!” “臣等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百官也一齐跪下向崇祯贺喜。 崇祯真是高兴,笑呵呵的抬手道:“众卿快快免礼。”话音刚落,殿外却又传来惊慌的叫声:“锦州急报,锦州急报,前锋将军祖大寿降金!” 第一百六十二章 要怪就怪朕 “臣丘禾嘉崇祯四年十月初六日上报:经查,前锋将军祖大寿并副将刘天禄、张存仁、祖泽润、祖泽洪、曹恭诚、韩大勋等四十四员将官已于旬前投降东虏。 有边民言,祖部降后,东虏洪太及执政贝勒代善、贝勒阿巴泰、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岳等与大凌河岸与其盟誓。 东虏攻锦州不得,撤师之时,曾广散传单于附近,内中有言祖大寿投降后,东虏若离析其妻孥,分散其财物,天将降谴,夺其纪算,使之夭折。归降将士若怀挟诈,或逃或叛,亦夺其纪算,使之夭折。如能践此盟,天地垂佑,寿命延长,世享太平…” 王德化读一句,便抬头看一眼崇祯,后者脸色已是铁青一片,终是再也忍不住,发作起来,咆哮道:“祖大寿忘恩负义,他误朕!他该死!” 余音在大殿中不停的回荡着,先前一片暖意的大殿中已是冰冷一片。 祖大寿降金的消息如晴天霹雳,不仅深深的剌痛了崇祯,也震动了满殿的官员们。 祖大寿被围后,朝野间想到了最坏的结局,那便是祖大寿与数万军民一齐丧于奴手,可是他们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祖大寿竟然投降了! 周延儒第一个反应过来,却不是劝慰崇祯,而是义愤填膺的骂道:“祖大寿狼心狗肺,此贼子与那袁崇焕一丘之貉,早就与东虏私通,可恨,咱们都被他瞒在鼓里了,以为他是大大的忠臣!” 大学士何如宠是周延儒的亲信,也是他在内阁最重要的帮手,一听周延儒说这话,便知道他是想撇清与祖大寿的关系,忙也愤然说道:“现在看来,这祖大寿怕是早就与建奴私下勾结,所谓被围只怕是幌子,为的就是叫朝廷派去援军,好让建奴扬长避短,消灭我援军,削弱我大明军力!” “何大人说得有理,臣也这么以为。”吴宗达忙附和道,虽然心中不见得认同何如宠的猜测,可是没办法,若是此时不将祖大寿彻底定下性来,谁知道皇上会怎么想,要知道这两年力保祖大寿的可就是他首辅周延儒。若不是周延儒屡屡替祖大寿遮掩,为他掩饰,祖大寿又哪里能在辽东安坐,就凭他屡不奉诏觐见这一条罪名,便足以砍他脑袋几回了! 当今天子年轻性急,一有事便沉不住气,也不管前因后果,只知责罚当事官员,若是不替周延儒糊弄过去,天子一怒要治他的罪,自己又与周延儒同在一条船上,哪里会有好日子过。 建奴兵临城下,天子都能把袁崇焕给逮了下狱,更何况此时呢? 一想到两年前袁崇焕被捕那幕,吴宗达不禁一阵心慌,有些害怕的朝周延儒看去,后者对他微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不要慌张。吴宗达这才稍稍镇定下来。 温体仁离得那么近,周吴二人的小动作如何躲过他的眼睛,看在眼中,却是不动声色,只定定的看着崇祯。 后面的官员中但要是有心人此刻观察一下,便可看出温体仁所站的位置离其他几位内阁大学士可是有三步之远的,而其他人都是只一步之遥,温体仁这三步在有心人眼里,可是有不同寻常的意味的。 有脑子转得快的官员无意中就想到当今天子曾经对百官说过的四个字——“体仁不党”。 ........ 先是大捷,眼一眨的功夫又来了祖大寿降金的噩耗,这一喜一哀隔着只片刻功夫,真不知丘禾嘉是如何办事的,他为何不把两件事一起说了呢! 官员中有人暗骂丘禾嘉不会办事,搞得现在殿中是喜也不是,哀也不是。 满殿官员呆望着崇祯,不知道说什么好。 崇祯此刻的愤怒甚至比当年袁崇焕骗他之时都要更大,他恨祖大寿枉负自己信任,做出这背国弃君之事。他却是没有想过,无粮无援的祖大寿又如何真的坚守至最后一兵一卒。 王德化离他最近,因为害怕,都不敢动一下。 突然,兵部尚书熊明遇却嚎啕叫了起来:“皇上,臣死罪啊!” 崇祯被他一惊,铁青着脸问他:“你何来死罪的?” 熊明遇不说话,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抬起头来,一脸自责道:“皇上,都是臣无能,不能识人,用了张春,结果援军大败,祖大寿坚守无望,这才降了建奴。若臣当初能够坚持,不用张春,祖大寿何至降金!” 闻言,周延儒、何如宠的脸色顿时变了,吴宗达那心更是如兔子一般“扑通”跳起来。 熊明遇不地道,为求自保,竟想置身事外,拖我们下水! 三人不约而同的想道,因为当初廷选监军人选时,兵部提出的意见是由辽东经略孙承宗统一指挥,可是周延儒怕孙承宗权大,又恐他立下大功,被崇祯召入内阁,危胁他的地位,这才力主由太仆寺少卿张春担任大军统帅一职。现在张春败了,祖大寿降金,追究起来,周延儒自然有责任,他熊明遇却可借此洗清自己的责任,当真是杀人于无形的好刀子! 想扳倒老夫,你还嫩了些! 周延儒暗哼一声,当即出班,奏道:“皇上,若说用人失误,兵部自然是有责任,可是内阁统筹六部,臣身为首辅,无论如何也是要担责的,因此,臣愿与熊大人一同领责!” 此言一出,熊明遇一怔,心道不好,周延儒这是要把自己给绑在一块了。 不由发急,有些后悔不应该那么说。 百官不知内因,见首辅和兵部尚书同在那请罪,都有些奇怪。温体仁却是心中透明,嘴角一撇,暗自冷笑一声,眼前头皇帝已经气得不行,周延儒这一招以退为进怕是不得用,搞不好就得偷鸡不成倒赊一把米了。 不料,崇祯却突然轻叹一声,目光在周熊二人身上一一扫过,尔后平静的道:“若说用人不察,朕也有责任,卿等又何必一力承担。都起来吧,朕不怪你们,要怪,只怪朕太相信祖大寿。” .......... 汗颜,又偷工减料,却不是因为有事,而是因为天气太冷——江苏零下八度可不是好受的,手指头都冻得敲不动键盘。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攘外必先安内 分辽饷 “卿等也非圣人,焉知他日之事,张春兵败,如何能怪罪到你们头上。再说,祖大寿早有不臣之心,只恨朕当年未能决断,以致有今日之失。细说起来,全是朕的过失,与卿等根本不相干。 卿等也是一片为国苦心,不必过于自责,祖大寿虽降,锦州却也大捷,一喜一哀,权算抵过。只要锦州不失,东虏便不能叩关,局势还不算太坏。你们都起来吧。” 一番话从崇祯口中娓娓道来,甚是亲切,听得满殿臣子全是呆了,周延儒和熊明遇这两个当事人更是糊涂:皇上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心中纳闷,嘴上却不约而同道:“皇上慈心宽宏,不计臣等罪过,臣等惶恐,磕谢圣恩。”双双起身,目光交汇,各有心思。 见臣子们一个个苦着脸,崇祯有些奇怪道:“你们为何都愁眉苦脸的?不就是祖大寿投降东虏嘛,又不是天塌下来,有何值得焦虑的。朕可是欢喜得紧,此贼早降总比晚降好,早降得一日,便让朕早知道他面目一时,不致他日被此贼所误。好事,好事啊!哈哈…” 说着就突然大声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往殿上走,百官不得见其神色,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皇帝,均是忐忑不安。 走上御阶后,崇祯又停住脚步,返身面带笑容问周延儒:“丘禾嘉保卫锦州,立下大功,依首辅之见,该如何嘉勉才是?” 周延儒忙道:“丘禾嘉立下奇功,自需好生嘉勉,好让他与将士们再为皇上立下大功!” 话音刚落,却见次辅温体仁出班奏道:“皇上,锦州虽有大捷,但捷报方至,军功未验,就此下诏嘉勉,臣以为不妥,还需待锦州将相关首级及生俘奴贼、所谓奴酋金龙大旗呈送至京,核验确认后方可定议。” 崇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看向周延儒,“首辅以为如何?” “这…” 周延儒有些犹豫,他是有心想拿锦州大捷来做些大文章的,掩盖掉祖大寿降金对自己的不利影响,但温体仁所说确是稳当之策,要是事后一查,丘禾嘉吃了熊心豹子胆谎报了战果,那自己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再说,皇上今日的反应实在是出人意外,叫人猜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慎重起见,还是按温体仁说的办好。 想到这里,当下便道:“温大人所言甚是,嘉勉之事还需验核之后才能定夺。” 崇祯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哀乐,一张脸平静得有如止水般,谁也看不出隐藏在心底的究竟是何等心思。 “也罢,传旨,着锦州方面速将贼级、奴俘送至京师,朕要亲验!” 周延儒忙应道:“臣遵旨!” 环顾众臣,崇祯右手微微抬了抬,问道:“众卿还有要奏的吗?” 百官们相互看了看,似乎没有人还要奏事。崇祯见了,便要说那就散朝吧,这会,却见户部尚书毕自严出班奏道:“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有人奏本,崇祯自然便坐了下来,自登基以来,但凡朝会,他向来是无不准奏的。朝毕自严点了点头:“说吧,何事?” 毕自严身子向前欠了欠,尔后抬头扬声道:“近日河南急报,西北流贼东渡黄河,攻州掠县,现聚贼兵二十余万正往开封、洛阳等大城进抵,而开洛二城有藩王宗室所在,一旦失陷,则天下必然震动,因此万不可有失。 可是皇上昨日下旨叫户部筹措军饷兵粮,臣接旨后,虽知宗藩绝不能有失,但着实为难,国库亏空已不是一日之事,前番蓟镇、关门大军出援大凌河,臣把最后的家底子都腾了出来才勉强让大军开拨。尔今户部帐上已是一分银子都没有,臣斗胆请问皇上,这河南的军饷兵粮叫臣从哪里去筹?”说到最后,毕自严的语气中明显有几分怨气和不满在。 崇祯眉头一皱,毕自严的怨气他如何听不出,有些恼他,可毕自严所奏却也是个棘手的事,国库没有银子,他这尚书不与自己这个当皇帝的诉苦,又去向谁诉苦。 没有银子,如何去剿贼? 崇祯十分的头疼,一时想不到从哪里筹措河南地所需的军饷。求助似的朝周延儒望去,后者却是一脸为难,哪里有想到办法的样子。 身为首辅,却一点也不能为朕分忧,朕要你这首辅有何用! 崇祯一气之下,忍不住便想起身痛骂周延儒,却见吏部尚书闵洪学出班奏道:“启奏圣上,既然祖大寿已经降金,那辽饷是不是可以划分一部转供他地所用?” 闻言,周延儒一个激灵,忙也道:“锦州斩奴级上万,东虏经此重创,数年内必不能犯边,如此一来,似乎就不需这么多辽饷,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河南民乱严重,不妨从辽饷中拨些出来,待平定河南民乱后再补,不知皇上以为可否?” “从辽饷中拨?”崇祯怔住了:能行吗? 吴宗达见崇祯犹豫,想了想,上前禀道:“辽兵多为祖大寿部,尔今大寿降金,辽军便去了大半,国家虽蒙受损失,却也省下无数饷银来。臣以为灭奴先灭寇,逆奴负固,义在必讨。但以寇较之,奴尚隔藩篱。寇直逼堂奥矣;奴犹疥癣之疾。寇则膏肓之祟矣。此为攘外必先安内之道,因此拨辽饷以平乱,确是可行。” 周延儒也道:“今日国家虽穷,然不穷于辽饷也。一岁中,阴为加派者,不知其数。如朝觐、考满、行取、推升,少者费五六千金,合海内计之,国家选一番守令,天下加派数百万。巡按查盘、访缉、馈遗、谢荐,多者至二三万金,合天下计之,国家遣一番巡方,天下加派百余万,辽饷足足有余。今关内有急,自当先平内乱,只有国家安平,边事才可有为。为大明江山计,臣请分拨辽饷!” 左副都御史黄汝良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上前质问道:“试问首辅,拨了辽饷,叫关外将士怎么办?难道当真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不成?要是民乱不平,东虏再来,是不是便要放弃锦宁,退守山海关!” 第一百六十四章 洪兵 天雄军 “本阁只说暂拨,又不是说停拨,黄大人此问未免有些急燥了。” 周延儒不满黄汝良的质问,冷哼一声,也不看黄汝良,转首便对崇祯道: “皇上,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流贼在河南肆虐,若不早剿,中原必受其乱,自古中原一乱,天下必危。为江山社稷,分拨辽饷以应此急,事在必行。” 黄汝良见周延儒非要分拨辽饷,急了,喝问道:“首辅一力要拨辽饷,可这辽饷乃专用于辽事,若分拨于他地,辽东镇怎么办?难道朝廷当真不要关外江山了吗?” “锦州方捷,东虏受了重创,短时间内必不得再犯,须臾之间,当不致危急。可若不拨辽饷,本阁倒是问你,河南地平贼的饷银从何来?要是流贼攻陷开封、洛阳,致使藩王罹难,这责任谁背?你黄大人吗?” “我…”黄汝良一时语塞。 崇祯最念宗室,想到开封、洛阳的周王和福王,不禁有些担心,但却也不知是否真应从辽饷中分出一部供河南平贼先用,只好叫百官们都说说看,这辽饷是分得好,还是不分得好。 岂料不问还好,一问,大殿中顿时乱成了一团,有同意分拨辽饷的,也有不同意的,在那各执己辞,争得脸红耳白,少数官员则保持中立,拱手立在那一声不吭。 乱哄哄的实在不成样子,也没听谁说出个有效的法子来,崇祯一气,怒道:“都不要吵了!”转首看向毕自严:“今年辽饷征了多少?” 毕自严道:“二月每亩征饷已提高到一分二厘,共银六百六十万两,另加关税、盐课及杂项,共得银七百四十万八千二百九十八两。” “那便是今年所征辽饷近八百万两了。”崇祯点了点头,心下盘算开来,若是挪用个一二百万两于他地,似乎对辽事影响不大,东虏新受重创,总得等到明年开春后才能有所动作,只要缓得这几个月时间,明年新征饷银便可续到,应不致会出什么差子。 正盘算着,都察院浙江道御史黄宗周突然出列奏道:“皇上,神宗末年,合九边饷止二百八十万。可尔今加派辽饷至七百万,另有剿饷三百三十万,练饷七百三十余万两。臣斗胆问皇上,自古有一年而括二千万以输京师,又括京师二千万以输边者乎?” 都察院右都御史李长庚也奏道:“三饷以外,其它杂项加派又多如牛毛,民何以得安。至崇祯二年西北流民造反起,每每官兵愈剿盗愈多,此正是民越穷而寇越起。若是再继续这样征收下去,臣怕天下百姓都得被这三大饷逼反!” “民田一亩值银七八两者,纳饷至十两,这叫百姓们如何活法?”吏部都给事中李齐早就想上疏谏言停征三大饷了,见都察院终于反对加征,忙不迭的也出班附议。他没有如黄宗周、李长庚那般往大的说,而直接跟皇上算了个帐,那就是现今一亩良田只值七八两银子,可是每亩地纳饷的银子却已累积到十两,试问,这么高的赋税,叫百姓们如何负担得起。 有都察院的人带头,当下,又有二十余名官员出班附议,一致要求崇祯罢征三大饷,当中又以言官为多。 周延儒见突然有这么多官员反对征饷,不禁眉头一皱,却不是在想为何这么多官员反对征三饷,而是在想这些人是受了何人授意,突然向三饷发难的。 “先前辽饷主用于辽兵,如今既然大寿已降,东虏又受重创,臣等以为可暂罢辽饷,练饷,只征剿饷一样,如此,百姓负担大大减轻,从贼者必然减少。”礼部尚书李康先倒是为国库着想,没有要求全罢三饷,而是请求暂征辽饷、练饷,只留剿饷。 毕自严是户部尚书,大明朝的家当都在他的心中,言官们越是反对征饷,他的心就越慌。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是没了三大饷,只怕明儿个朝廷就得垮台,要知道,这两年朝臣的俸禄可都是他从练饷中挪用的,要是不征饷了,他到哪去找银子给这帮官员发俸。边关的将士们又吃什么,喝什么? 见崇祯听得入神,隐然有所动心,不禁有些慌了,生怕这年轻天子沉不住气,一听百姓负担大,就把三饷给停征了,真要那样,大明朝可就立马要垮了。 谁知崇祯却比任何人都明白得很,他毫不犹豫的对众臣说道:“停征三饷之事,朕已有计议,然时机未到,暂待后议吧。朕已决定从辽饷中分拨两百万两用于河南平贼,此事由户部去办。三饷之事,便议到这,众卿不要再奏了。” “臣遵旨。”毕自严暗松一口气,黄宗周等人却是一脸失望。 周延儒似是知道崇祯会这么决定,神情不变,温体仁则是有些黯然,旋即恢复如常。 熊明遇又奏道:“皇上,三边总督杨鹤已经锁拿至京,现三边总督空缺,还请皇上明示,何人可补三边总督一职。” “内阁有何人选可替杨鹤的?”崇祯问周延儒。 周延儒回道:“内阁议过,延绥巡抚洪承畴可接三边总督一职。” “洪承畴?” 崇祯在脑海中过滤了此人,不由赞许的点了点头。 这洪承畴却是个干臣,崇祯二年时,贼首王左桂、苗美率兵攻韩城。时杨鹤手中无将,情急之下,令当时还是参政的洪承畴领兵出战。洪承畴斩杀敌兵三百人,解了韩城之围,因此名声大噪。 崇祯三年六月,洪承畴被任为延绥巡抚,作为杨鹤手下干将,本该支持上司的“招抚政策”,可是洪承畴没有,他反而大力剿匪。而且不仅剿匪,且还杀降,被其杀掉的投降“贼军”多达数万,使得陕西境内的贼军只要听能洪承畴的名字,就望风而逃,谁也不敢在他的地盘内生事。大胆者便是高闯迎祥也不敢到三边地。 这洪崇祯不仅手段狠辣,其带兵更有一手,其部洪兵虽只四千人,却端得是一支劲旅,凭着这四千洪兵,短短一年,便将三边境内的数万流贼尽数消灭,未能歼灭者也赶出了三边。 与杨鹤这个草包相比,洪承畴却是强得太多,强到崇祯一听内阁拟由他接任杨鹤的三边总督,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准奏,传旨,洪承畴继任陕西三边总督。” 负手便要退朝,话到嘴边,却成了:“河南贼乱严重,内阁可有人选出督河南平贼的?” 周延儒道:“内阁已有定议,若此人督兵河南,内阁敢断言,河南贼乱必平!” “噢?何人?”见周延儒说得这么肯定,崇祯不禁一喜,迫切想知道周延儒说得是何人。 “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卢象升!”周延儒大声说道。 “卢象升?”崇祯一怔,动容道:“可是那天雄军的督练官?”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孝者必是大忠 “正是此人…想不到皇上也知道天雄军。” 周延儒有些意外,想不到崇祯竟也知道卢象升督练的那支天雄军。 崇祯轻声一笑,“这天雄军就在朕的眼皮底下,朕又岂会不知。”稍顿,感慨道:“卢象升确是忠臣,先帝在时,满朝文武皆趋附于魏阉,唯他敢蔑然视之。朕在潜宅时,便多听人言大名府出了个青天,当时不知,问了之后,方知是他卢象升。朕登基后,东虏入寇,又是他卢象升第一个率兵来勤王,如此忠肝义胆的臣子,你们说,朕又如何能对他不知呢。” 言及此处,欣然宣道:“内阁拟旨,着卢象升督率天雄军前往河南平贼。” “臣等遵旨。” 周延儒等人忙齐声应道。 百官们以为这下应该没事了,不想熊明遇却又奏道:“启奏皇上,兵部今日接了旨意,皇上拟要朱大典出任山东巡抚,内臣高起潜督兵平孔有德之乱,兵部对二员任免不敢有议,只有一事还需皇上明示。” “何事?”崇祯看了他一眼。 熊明遇道:“山东一地,天启六年方设总兵官,虽有四府参将,但兵员较少,又为承平之兵,未经阵仗,怕是不堪大用。而浙兵远道而来,又在河南平贼,匆忙调往青州,路途遥远,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孔有德其部与登州作乱的贼兵都曾是辽军,战力要强于鲁兵,仅凭登莱本地兵马又或是山东四府官兵进剿,臣怕难以迅速平定。因此臣以为,是否可从他地调一些能战之兵来,好尽早平定孔有德之乱。” 崇祯点了点头,问熊明遇:“兵部意从何处调兵?” 熊明遇回道:“兵部的意思是以辽兵对辽兵。” “说明白些。”崇祯声音大了些。 “臣的意思是既然孔贼所部是辽兵,那最好从关外调些辽兵进关来剿。这辽兵多与东虏交战,战力在九边之上,由他们来剿孔贼,最是合适不过,将来也可以辽兵征剿流贼。” 熊明遇刚说完,周延儒就摇头道:“祖大寿降金,如今哪里还有辽军?” 吴宗达也道:“孙承宗旬前上报,关门已近空虚,调辽兵一事,恐难得成。” 熊明遇争辨道:“若是锦州捷报属实,东虏今年便进犯不得,从锦宁及各堡调一些兵入关,未尝不可行。” 周延儒冷笑一声:“熊大人说得倒是轻巧,本阁问你,你要调辽兵,调多少?一千还是两千,又或是三千?是要调能打的战兵,还是调那些卫军亦或团练兵?若是调卫军和团练兵,这与关内的兵马有什么区别?若是调战兵,你先问问辽东镇,看他们还有多少战兵。” “便是一千都是好的。”熊明遇不甘被周延儒抢白,忍不住呛了他一声,“兵不在多,只在精,有一千精兵平贼,好过上万乌合之众。如此简单道理,首辅难道不知道吗?” “你!…”周延儒没想到熊明遇敢这么对他说话,气得脸色一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崇祯见状,拍案起身,冷着脸往前走了数步,尔后面色一沉,扬手不耐烦道:“调辽镇入关剿贼之事,待锦州捷报核实之后再议。朕已叫高起潜督五千京营前往山东,当应可平孔贼。众卿若是无别的事,今日朝会便到这里吧,朕累了。” 又吩咐道:“朕交待的事情户部和兵部要从速办理,不能延误,内阁有统筹之责,各地平贼之事,务必拿出个章程来给朕看。” 说完便负手转身往殿后而去。 周延儒和熊明遇彼此看了一眼,迅速扭过脸去,都是气哼哼的。温体仁在旁见了,暗自一笑。 ……… 打大殿出来后,崇祯便一路寒着脸往坤宁宫去,半路却看到王承恩拱手负在那里等着他。 “你手中拿的什么?”崇祯一眼便看到王承恩手中拿着份奏疏。 王承恩恭声道:“回皇上话,是奴婢刚从会极门领来的奏疏。” “会极门的奏疏?”崇祯一惊,“出什么事了?” 王承恩忙道:“倒没出什么事,这奏疏是右佥都御史,巡抚永平、山海关的杨嗣昌所上。” “杨嗣昌?” 这个人名让崇祯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王承恩提醒道:“其父就是杨鹤。” 一听是杨鹤的儿子,崇祯气不打一处,怒道:“杨鹤的儿子?哼,他上疏给朕做什么?为他父亲求情吗?” 王承恩朝手中的奏疏看了看,低声道:“万岁爷,这杨嗣昌倒不是为他父亲求情,而是请求皇上允许他代替父亲而死。” “代父求死?!” 崇祯怔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足有数秒,伸手便要那份奏疏,“拿来朕看看。” 王承恩忙将奏疏递给了崇祯。 崇祯接过,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写得的,“臣嗣昌待罪河南汝州分司二载,该抚按臣题请加衔久任,吏部覆奉钦依。臣兢兢职业,罔敢越思。去冬忽蒙恩命,调臣霸州兵备,臣念辇毂之下盗多事繁,廪廪忧不克称……. 臣父杨鹤,见任总督三边,两奉恩旨,策励戴罪。即今不知移镇何所,奏报未到,音问不通。臣系独子,望眼将穿,方寸尽乱,盖身在霸州,而心驰于彼久矣。皇上如不弃臣,乞赐削臣官职,俾以白衣,随任助父讨贼,倘果有寸长效力戡定,皇上用臣未晚。如其不效,臣请身先士卒,奋臂大呼,求死贼手,以代臣父赎罪万一,此臣死忠子死孝之至愿也。” 全文看下,却是杨嗣昌一心求死,只愿朝廷能赦免其父死罪。通篇读下,崇祯不禁感慨道:“这杨嗣昌倒是个大孝子,难得,难得啊,想不到朕的治下竟还有这等大孝子,代父求死,好,好,千古佳话啊!” 有些激动的在那踱了几步,突然转首吩咐王承恩道:“自古大孝者必为大忠者,承恩,记下,杨嗣昌大忠大孝,他日可为干臣用。” 第一百六十六章 建州卫都督 牧人 莽古尔泰逃归沈阳后,便知皇太极回来之后一定饶不了自己,为求自保,他图谋兵变夺取沈阳城,尔后自立为汗,凭着沈阳城与皇太极分庭抗礼。 可是皇太极出征之前命令豪格坐镇沈阳城,除了豪格自己麾下的一千多正黄旗的战兵,皇太极又拨了他五百亲兵摆牙喇,再加之各旗留守的兵力,城中豪格能调动的兵马有数千之众。 四天前,镶黄旗的甲喇额真德古特更是带了两千骑兵赶回来,一进城便驻在东门边,摆明了就是监视莽古尔泰的。 而莽古尔泰因为在义州被皇太极骗去了一半人马,加之在大凌河“御前犯刃”又被削去了几个牛录,所以身边仅有两个牛录和三百多亲兵摆牙喇,兵力只及豪格的三分之一,而且沈阳城中的大小臣工并不买他这大贝勒的帐,加之大军出征前皇太极已经设六部,国中大小事务现在都由六部负责。因此虽然六部尚书都随军出征了,可是各部却都有主事的官员,这些官员唯皇太极惟命是从,多半又是些汉官,更不可能支持莽古尔泰夺权。 无法凭借自身实力夺取沈阳城的莽古尔泰陷入进退失措的地步,只能闭门呆在府中,每日听下面人汇报豪格的动静。派往大凌河的快马也发了一批又一批,等到这些快马带回明军大败,汗王正挥师北返的消息后,莽古尔泰更是又惊又怕,度日如年。 一人独自想了一晚后,莽古尔泰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代善在信中叫他去向皇太极负荆请罪,可是当初却被他拒绝了,现在想来,却是真的失招。 唉,也怪自己鬼迷心窍,以为先皇太极一步回到沈阳,能够有所作为,哪里知道豪格人不大,鬼心眼却多,竟然早就提防着自己了。 阴差阳错之下,莽古尔泰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和皇太极和解了,唯一能做的办法便是困兽犹斗,否则就是坐以待毙。 下了决心后,他叫人将从大凌河赶回来的胞弟德格类,妹妹莽古济、心腹图鲁什、白佳等人召进了府。 众人到齐后,莽古尔泰也不瞒他们,直接说道:“我的日子不长了,胖老四还有几日就要回来,他一回来,肯定会找我治罪。别的不提,便是阵前弃他不顾这条,我这脑袋便肯定保不住。你们说,我现在该怎么办?”说完第一个看向自己的胞妹莽古济。 莽古济乃莽古尔泰母亲衮代所生,长得酷似其母,所不同的是,衮代是柳叶眉,莽古济却是吊眼梢。 莽古济虽是女人,但是胆子大,论凶狠,一点也不亚于兄弟们。众兄弟中,她也是最向着莽古尔泰,与莽古尔泰最亲。因此听了莽古尔泰的话后,她便知道已经到了必须做出决择的时候了,否则就迟了。恶向胆边来,竟对莽古尔泰道: “五哥,胖老四也太霸道了,如今他在国人心目中威望越来越大,就算哥哥这次没有冒犯他,他也一定会寻个由头害哥哥的,照我看,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五哥开刀!所以五哥万万不能再这样束手下去,咱们必须得和他胖老四拼了!” 图鲁什和白旺听了莽古济的话,都是一凛,但旋即便恢复如初,如果说,皇太极能看在莽古济是他妹妹的份上不杀她,可是他们二人却一定会被杀,因为他们和莽古尔泰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有任何选择了。 莽古尔泰沉声道:“妹妹说得对,皇太极肯定会杀我,可是眼下哥哥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早知道老天爷会变风向,明军的重甲未能擒杀皇太极,他说什么也不会临阵脱逃,害得自己现在一点退路也没有。人到了绝路上,本能的便要放手一搏,成还是不成,他都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叫一点办法也没有?五哥,你也太孬了些。都这节骨眼了,没有办法也得有办法!不论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不是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吗?你一个大男人,不能太窝囊了,该下手时就得下手,怕什么?豪格个毛头孩子,有什么值得顾虑的!汉人都说擒贼先擒王,只要咱们动作快点,赶在德古特回过神来前把豪格杀掉,届时五哥用大贝勒的身份登位,他德古特敢动手吗!”莽古济狠起来,便是莽古尔泰都佩服她,她这话已是说明了,抢在皇太极回来前杀掉豪格,控制沈阳城,如此,还有一线生机。 德格类在旁却已是气得直哆嗦,他之所以赶回沈阳城,便是要抢在皇太极归来前劝说莽古尔泰不要犯浑,没想到莽古济地出此下策。他怒道:“阿姐,你就别煽风了,本来不大点个火星子,叫你这一煽,还不成了燎原大火。汗王已将五哥的五个牛录从我那拨回来了,过一阵子,咱们找二哥再疏通疏通,也许还会恢复五哥的大贝勒之职,临阵脱逃这事,可大可小,只要五哥真心认错,汗王顶多罚他,总不会因此就砍了五哥。可是你们要是这么一闹,不就是鱼死网破的事吗,我问你,真要这样干,如何收场?杀了豪格,皇太极还不跟咱们往死了斗!” 听了德格类这话,莽古济冷笑一声:“哟,哟,哟,好一个大金国的户部贝勒,你到是忠心耿耿。连一奶同胞的亲哥哥都不顾了?亏你还是我们的亲弟弟。我说你就是胳膊往外拐,你别忘了,咱们才是一个额娘生的!” 德格类愤然说道:“正因为我是你们的亲弟弟,才这么劝你们。五哥被惩处,你以为我就好受?还是那句话,眼下咱们能斗过皇太极吗?你们也不好好看看,大金国上上下下,莫不对皇太极十分崇拜。二哥他们父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佟养性和他的汉军旗,还有蒙古各部,无不心悦诚服地听命于他。五哥真照你说的干了,他这大汗有几个会承认?到时皇太极杀过来,咱们拿什么挡?” “打不过也得打,难道你们就要让我被他胖老四砍了脑袋吗!”莽古尔泰见德格类到这会还不支持他,急眼了,他现在可是时刻刻都如坐针毡,外面有个风吹草动都叫他紧张得很。 图鲁什也劝道:“十贝勒爷,叫你这么说,咱们就真的眼看着主子被他汗王杀了不成?” 德格类叹了口气,对莽古尔泰道:“五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别生气。你打心眼里就从没将皇太极当成大汗,你总觉得你是兄,他是弟;你是长,他是幼,你又独掌一旗,加之拥戴有功,就不拿皇太极当回事。这种心态早晚得出事。你看看人家二哥,那才叫真正的尽臣子之礼。你骂我这个弟弟几句,打弟弟几下,谁也不会说什么,可你骂的是一国之君,辱的是堂堂大汗,这个罪确实不轻啊。汗王只削了你大贝勒的爵位,这已是算轻的了。 那些汉人们私下里说,这要是在明国就是灭门之祸。那天,也多亏二哥说了公道话,要不然,还不将你也关进高墙中去。要我说,五哥你就别犟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了错咱就改呗。服个软,以后咱们好好作他的臣子,量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他还得作样子嘛,他得给众贝勒看,给汉官们看,给大金国的国人看。 咱们尽到了臣子之礼,他要是再敢胡来,理就在我们这了,到那时你看你兄弟怎么说话。咱们现在理亏,理亏就得认了,是吗?过一阵子,我出面与二哥说,求他从中周旋,也许真的能恢复你大贝勒的称号。” 德格类满以为这番苦口婆心的忠告能打动莽古尔泰,没想到莽古尔泰听后,神情阴晴不定,转眼却是嚎啕大哭起来,“父汗,儿子窝囊啊,我听了你老的话,保了八弟,可他现在却如此待我,父汗,你就睁睁眼,替儿子说句公道话吧。父汗……” 德格类和莽古济二人一时竟不知所措,莽古济劝道:“哥,你别这样,别哭坏了身子…” 莽古尔泰哭了一阵,诉说道:“你们哪里知道哥哥的苦衷,想当初我跟着父汗打天下,东征西杀,立下战功无数,我这浑身的伤疤无数。本来父汗对我十分疼爱,二哥和大妃的事犯了之后,父汗也不是没想到让我继承汗位。可这个皇太极,有心计得很,总是在父汗面前转悠,找机会就说我坏话。 他认定额娘用魇魅术害死了他额娘,就派人盯咱额娘的梢,挑唆父汗搜查额娘的家。他不放过任何机会,在父汗面前表现自己,父汗被他蒙骗住了,执意要让他继承汗位。我当时也是没主意,叫他表面上的恭敬给骗了,要是坚持不同意,汗位还说不定是谁的呢。 现在他卸磨杀驴,开始一个个的收拾我们了。说起来,他最早收拾的是二哥。大哥死后,汗位明摆着是二哥的,可皇太极利用德因泽,将二哥和大妃的事捅了出来,一下子就将二哥打进了十八层地狱。再说阿敏吧,谁出去带兵打仗不劫掠?别人纵掠他不圈禁,阿敏兄一抢,就被他关进了高墙。 我看他是朱元璋,非将咱们这些功臣宿将一个个的都收拾光了不可。德格类,你就别作梦了,你还指望他给我恢复大贝勒称号?我这话撂这,只要他一回来,你哥哥我这脑袋就肯定保不住!” 莽古济突然一咬牙,发狠道:“五哥,咱们明的干不过他,就来暗的。” 莽古尔泰一怔:“怎么个暗法?” 莽古济道:“兴他皇太极不仁,就兴咱们不义,他不是说咱额娘用魇魅术害死了孟古吗?咱们不能白背这个黑锅,这回就给他来个真格的。冷僧机当过萨满,法术大得很,叫冷僧机作法,魇魅皇太极。” “那玩意能管用?”莽古尔泰愣住了。 莽古济很肯定道:“管用,灵验得很。” “冷僧机能干吗?”莽古尔泰有些犹豫。 莽古济道:“有什么不能干的,咱们多给他些好处就是了,事成之后,咱们封他为大金国的萨满大.法师!” “若真的灵验,倒不防一试。不过得赶紧些,胖老四可是马上就要回来了。”莽古尔泰死马当活马医了,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德格类听得头皮发炸,恨恨的冲莽古济道:“阿姐,这万万使不得,万一事情败露,我们可就都成了褚英第二了。” 莽古济瞪了他一眼:“败什么露?除非你出卖我们。” 德格类脸气得煞白:“姐,你怎么这么说话?” 莽古尔泰忙道:“十弟,你别生气,我是说咱们暗中进行,不会有人知道,况且,这件事交给我一人办,即使将来败露,也与你们无关。” “父汗说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时间长了,还有个不露馅的。”德格类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莽古济道:“我也听父汗说过,仁不带兵,义莫经商,干大事,就别怕这怕那的,事情露了,大不了一死。” 德格类见他们执意要干,在心头暗叹一口气,无奈道:“若你们真决定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此事性命悠关,千千万万要小心从事。” 见德格类默认了,莽古济一喜:“你们就放心吧,不会出什么麻烦的,只要几天,我就叫胖老四归西!” 一直没有说话的白旺突然说道:“要是这办法没用怎么办?汗王可是马上就要回来了!” “这…”莽古尔泰一呆,又没了主意:是啊,要是这法子没有用,皇太极活着回到沈阳,自己不还是死路一条吗? 见主子慌神,图鲁什犹豫半响,毅然上前道:“主子,奴才倒是有个退路,不知当不当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快说啊!”莽古尔泰急道。 图鲁什道:“奴才听说汗王击败明军后,曾经攻打过锦州,可是却没有拿下,反折损了数千将士,如此看来,明国似乎还强大得很,并不是不堪一击。若真到万不得已那步,为求活命,主子或许可以…”说到这,他顿了顿,才咬牙道:“主子或许可以投奔大明。” “投明?!” 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他们都惊呆了。 “我是大金国的大贝勒,明国恨我入骨,我若投明,他们岂不把我千刀万剐了。”莽古尔泰下意识的直摇头,他手中沾的明人鲜血实在太多,要是投明岂不是自投罗网?! 图鲁什却不以为然道:“正因主子是大金国的大贝勒,明国才不会杀主子!照奴才说,要是主子归明,明国一定会将主子视为至宝,不但不会杀主子,还会给主子高官厚爵,说不得,还会封主子老汗王当年的官职建州卫都督。” “建州卫都督?”莽古尔泰又是一怔,这官位可是他爱新觉罗家祖上一直做着的官。 “不可,不可,哥哥万不能投明!” 真是越说越不成话了,你真要谋反倒也英雄,可这投明算哪回事!德格类急了,“我等乃爱新觉罗子孙,若哥哥投明,哥哥岂不是成了我爱新觉罗家的不肖子孙?先汗地下有知,作何感想?” “十贝勒爷,刀架在脖子上,咱们有的选吗?若不投明,主子往哪逃命?朝鲜?蒙古?还是钻深山老林?”白旺才不管莽古尔泰投明会落个什么下场,他只知道,明国就算会杀莽古尔泰,但肯定不会杀他和图鲁什,因为明国太需要知道大金底细的人了。 德格类大怒,“你这狗奴才,你这是要陷主子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图鲁什没有害怕,而是反问德格类道:“蝼蚁尚知惜命,坐以待毙把脑袋伸了让别人杀是懦夫所为,奴才劝主子投明,可不是要害主子,十贝勒爷你倒是想想看,除了投明,主子还能走哪步?” “你!…” 德类格气得伸手便想拔刀砍图鲁什这个狗奴才,不想耳畔却传来莽古尔泰的一声叹息,“若真到万不得已那步,这投明未免不是条路。” “哥哥!…” 德格类骇然。 ………… 沈阳城莽古尔泰密谋之时,通往山海关的官道上却行走着一队兵卒,约摸有千人左右,打旗的是一名年轻小校,旗帜上赫然斗大的一个“施”字。 前头是两百骑骑兵,中间是一百多辆大车,最后面则是五百步卒。 那些大车上也不知装的什么,车轮印压得深深的。赶车的马夫都是士兵,他们一点也没有赶路的疲惫,兴奋的坐在车上甩着马鞭,清脆的鞭声彼此起伏,十分的悦耳。 在悦耳的马鞭声中,却夹杂着微弱的惨呼声。 惨呼声发出的方位是在马车的后面,步卒的前面。 四匹战马的后面拖着四条长长的人链,一百多衣衫褴褛,脑后吊着一根小辫子的金兵虚脱的跟在战马身后,缓缓的向着前方行去。动作稍有迟疑,便马上被监视的明兵用长矛狠击。 让人吃惊的是,联系那些金兵的并不是绳索,而是一条又一条的细铁链。 让人发齿的是,那些细铁链并不是捆在金兵的身上,也不是套在他们的脖子上,而是从他们的鼻子和嘴中穿出,尔后又穿向另一个金兵。 此情此景再熟悉不过,那一条条的细铁链与那穿在牛鼻子上的绳索何其相像,只不过一个是穿牛,一个是穿人而已。 明军管这些金兵俘虏叫“牧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满洲屠夫 屠刀的时代 用铁丝穿过人的耳鼻,使他们像牛羊一样被人牵着走,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人道。 但是,若与最后一辆马车中放着的四个大坛子相比,这“牧人”又太仁慈了,仁慈到那些“牧人”对自己的遭遇感到万分的庆幸。 四个坛子里装得是被削去手脚的满洲“人彘”,四人分别是什得拔阿昌阿、白甲兵安巴灵武、阿纳呼占,汉军游击李德全。 四人遭此酷刑的原因只在于他们不肯降,用施大勇的话说,这四人都是誓死如归的汉子,他们的忠诚对得起他们的主子。可惜,他不需要这些好汉,一个也不需要。 没有耐心,又见不得四人好汉的施大勇,索性叫人削去他们的手脚,塞进大坛子中,他要叫世人看看,做满洲人和做满洲人的奴才下场是何等的惨。 如此做法,到底是不是残忍,施大勇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看多生死之后,对于血腥的容忍度,有时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穷凶极恶的赌徒,或许,是他的一个最好写照吧。 又或许,上天派自己到达这个时代,便是让自己做那“满洲屠夫”的吧。 人道、仁义,对赌徒而言,全是他娘的狗屁;对于一个已经习惯杀人的赌徒而言,更是他娘的狗屎。 别人笑我太变态,我笑他人不变态。 这时代,看得就是谁更变态,看得就是谁更没有人道,看得就是谁更残酷。 屠刀开创一个时代,绝不仅仅属于他满洲! 我们汉人手中的刀,绝不只是用来宰鸡杀猪,我们也可以用来杀人。 当我们不再认可书本里的圣人真言时,我们就将挥舞屠刀。 屠刀,一个民族复兴的象征;屠刀,我们汉人强盛的象征。 今天,我们生活在这片土地,勇敢的站在这里!站在属于汉人的土地上!站在白山黑水,这块我们祖先用鲜血和尊严浇灌的土地上! 我们的身后,是中原大地,是生我养我的厚土,是世界为之瞩目的中心! 而现在,我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民族,一个在屈辱中呻吟的民族! 万历四十八年,那场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这个民族的骄傲就没有了! 那些战胜者们骑在我们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他们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一个亚洲大陆上最高贵的民族地尊严!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我施大勇应该做些什么? 毫无疑问,我当举起手中的屠刀,去拯救我的民族,去向世界证明我们的骄傲。 当满洲铁骑踏入中原的那刻,我们的民族沉沦得让人痛心,或许,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害怕死亡,他们只想得到一份奴隶的工作,去跟侵略者换取活命的口粮。 或许,他们的做法很对,因为生命实在是太重要了。 但是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比生命更重要,那是自由!那就是尊严! 只要白山黑水之上还飘扬着满洲人的旗帜,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 只要那些肮脏的满洲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我们地尊严就不存在! 只要在亚洲的大陆上,这个叫大明的国家不是由我们汉人统治,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 只要那些属国的百姓在聊天的时候说到他们才是华夏时,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 我们需要的,不是像狗一样活着,而是一个不必害怕异族屠刀的时代! 这一切,绝不是道义和仁慈所能得到的,要想得到这一切,我们只有依靠唯一的武器——屠刀! 让我们勇敢的挥舞起手中的屠刀,让我们重拾祖先的辉煌,让我们去创造一个属于真正汉人的强盛时代吧! 屠刀!屠刀!屠刀! 残忍!残忍!残忍! 狗咬了我们,我们自然就要咬回去! 你杀我一人,我杀你全族! 你占我一寸土,我就将你赶到北极冰冷的大海中! ......... 大捷,大败,送往京城的兵报前后矛盾,却又蕴含深意。 祖大寿降金,已经得到确认,不过,没有确认的是——祖大寿已死。 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满洲方面没有将祖大寿死讯传出来,施大勇自然乐得继续装作不知。在忙于善后的同时,他开始计划如何谋取祖大寿遗留下来的财富。 兴奋的丘禾嘉忙于向关门、京师报捷,报捷的文书中却没有他施大勇的名字,落款的除了辽东巡抚丘禾嘉外,便是经略孙承宗,尔后是一帮文官,独独没有武将的份。 这让锦州一干将领很是不满,参与保卫锦州的葛清、刘泽义、王安等人甚至为此到巡抚衙门闹过,便是左良玉也出奇的愤怒,要不是等着朝廷的封赏,只怕已经率部返回昌平了。 辛辛苦苦一场,到头来连个报捷的文书上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施大勇自然也气,但也不好发作,只到丘禾嘉来找他,告诉他,要他马上率部将建奴首级、生俘的建奴以及那杆金龙大旗送往京城时,他才知道丘禾嘉的一番苦心。 丘禾嘉这是让他亲自到京师露脸,让天子亲眼看一看这位锦州保卫战的最大功臣。 “此去京师,一路不可摘去面具,待到朝堂上也不要去摘,只待天子询问,你方将面具摘去。” 启程前,丘禾嘉左叮嘱右叮嘱,要施大勇一定要戴着青铜面具到京师,不管什么人要他摘下,都不要摘。总之,不见天子不去面具。 何等的苦心! 施大勇明白了,原来自己这张残疾的脸竟然可以是自己最大的本钱。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见到崇祯之后,我应该说些什么,他又会如何看我? 我是不是应该请缨先去平定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些流贼呢? 攘外先安内,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思绪间,曹变蛟疾驰而到,遥手一指身后:“将军,孙经略派人来接咱们了!” 眼前,雄伟的山海关依稀若见,前方,旌旗招展,数百骑扬尘而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山海关参政 副总兵 孙承宗很看重施大勇,这从他派来迎接施部的人选便可看出。 出关十里相迎施部的是山海关参政鹿鸣,副总兵王廷臣。 鹿鸣是关门仅次于孙承宗的文官,虽然只是一个参政,但地位却并不亚于他省的巡抚。 山海关乃军镇要地,所以鹿鸣这个参政也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布政司左右参政,只问民,不管军,他这山海关参政却是军政两手一起抓。孙承宗派他来,可见其对于施大勇一行有多重视了,否则,随便吩咐个四五品官员前来相迎,便是给足施大勇这个参将面子了,而根本不必派一员正三品的山海关参政前来。 正三品参政相迎一位从三品参将,这在大明官场上是从来未有之事,可以说是件令人咋舌的事了。 孙承宗此举可以说是破格相待。 其实名义上孙承宗下面,鹿鸣上面还有一位巡抚大人,那便是巡抚山海关、永平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嗣昌。可这杨嗣昌大多时间却只在永平等地,并不驻山海关,所以鹿鸣这个山海关参政便成了实际上的山海关文官之首。 除了是孙承宗的左膀右臂外,鹿鸣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孙承宗的门生,他与孙承宗其实是师生的关系。 自孙承宗于天启年间主持辽事开始,鹿鸣便追随他至今,师生二人可谓是共患难,一同细历了天启年间的党争,一同去职,又一同起复。 老师是辽东经略,自己是山海关参政,师生二人可以说是辽东的实际主宰。 袁崇焕死后,孙承宗有意推荐鹿鸣接替其职,若不是丘禾嘉半路杀出,只怕这事便成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孙承宗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当今天子对自己这个前朝老臣实际并不信任。 既然不信任,又怎么会再让他的门生成为辽东巡抚呢。 痛失辽抚的鹿鸣着实消沉了一段日子,不过,现在,他的心情却是说不出的好,出关的路上,不时开怀大笑,甚至难得的与左右说起这沿途的风情来。 一众属官只道参政大人是为锦州的大捷高兴,殊不知鹿鸣高兴的是自己终于可以夙愿得偿,要再晋一级——成为辽东巡抚了。 锦州大捷,丘禾嘉便是受了大小凌河战败之累,朝廷也不会因此就罢了他的辽抚一职,却不知鹿鸣何以就如此肯定自己要代替丘禾嘉了? 与春光满面,踌躇满面,准备前往锦州接任辽东巡抚的鹿参政比起来,副总兵王廷臣却是脸苦得很。 照理说,他王廷臣现在是整个辽东仅存的一位副总兵,现在前锋总兵祖大寿降金,辽东总兵吴襄死于乱军之中,自己的上司山海关总兵宋伟已经自身难保,他这副总兵有很大的机会一跃成为真正的镇台大人。 可是他却不敢有此奢望,甚至想都不敢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宋伟的人。宋伟又是前兵部尚书梁廷栋的人,如今梁廷栋下台,新任的熊尚书对前任的人如何会待见? 再加上孙承宗又不喜宋伟,眼中只有辽西诸将,因此王廷臣有自知之明,不管是孙承宗还是兵部,都不会让自己升为总兵官的。 现在要考虑的也根本不是升不长官的事,而是他会不会被宋伟牵累,连这副总兵也当不成。 一个满心欢喜要升官,一个愁眉苦脸担心要丢官,一文一武的脸色截然不同。 鹿鸣知道王廷臣担心什么,也不去管他,远远望到锦州献捷的兵马后,便高兴的派人去联络。 知道是山海关参政和副总兵相迎后,施大勇不敢托大,翻身下马,率领众将步行拜见。 待到跟前,抱拳施礼,极是礼敬道:“末将施大勇见过鹿大人,王总兵!” “施将军不必多礼。” 鹿鸣笑着抬手示意施大勇等人不必多礼,人在马上却未下来。王廷臣竭力挤出一丝笑容,冲施大勇和诸将点了点头。 “那些车上载得可是建奴首级?”鹿鸣的目光落在那些车轮印得深深的马车上。 同来的那些官员们也一个个探头看了过去,均是期待不已。 便是王廷臣也是神情一动,眼神之中不经意的浮出一丝羡慕之色。 “正是!”施大勇转身伸手一指,“车上所载建奴首级三千五百七十二级,另有从奴的汉军首级二千四百六十级,共计六千余级。” “了不起啊,了不起啊!”鹿鸣感慨一声,情不自禁的翻身下马,往那些马车走去,“本官要见识见识他鞑虏的脑袋倒底是较咱们的硬还是不硬,呵呵。” “自然是不硬的了,如果是硬的话,如何就会叫咱们砍了下来。”参政衙门的一位六品通知笑着说了句。 众人闻言,均是哈哈一笑。 见到将军陪着一帮大官过来,马车边的士兵忙将盖在上面的干草拨开,顿时露出一排排用石灰泡制的脑袋来。那些脑袋一字排开,龇牙咧嘴,面浮诡色,端得是吓人不已。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建奴首级,虽是光天化日,鹿鸣还是一惊,旋即暗笑一声,活人却是可怕,这死人还有什么好怕。 那帮官员虽也有胆小之辈,不敢看的,但也不乏胆大的,有两个七品官还煞有介事的拎出两个脑袋出来,提在手中左看右看,一边看还一边不住点头。 如此胆色,便是施大勇也有些佩服。 众官们围在那看,鹿鸣却是又往后面的马车走去,如此,看了三辆马车后,这才心中大定,知道不会有假了,锦州这回真是大捷,献上来的果然都是真鞑级,绝不是杀良冒功。 看来,恩师的推断八.九不离十了,自己这回真要借这锦州大捷的东风荣升辽抚了。 鹿鸣心下欢喜,耳畔却听有人在轻声痛呼,朝后面看去,却见有百多衣衫褴褛好似乞丐一般的人被吊在几辆战马身后,长长的排成几列,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那些是?”鹿鸣有些疑惑。 施大勇坦然说道:“噢,是生俘的建奴,末将怕他们会逃,叫人用铁丝穿了口鼻,如此就跑不了了。” 闻言,鹿鸣眉头一皱,有些不满道:“我大朝以仁治世,施将军此举未免有些暴虐。” 施大勇不以为然道:“大人,末将此举已是仁义了,若是将他们尽数做成那四人样,才是真的暴虐。” “嗯?” 顺着施大勇的目光看去,鹿鸣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四个面无人色的脑袋从四口坛子中伸出,那坛子极小,根本不可能整个装下一个人。 从这四人脑袋看去,显然都是大汉,如此大汉,却整个缩在一口坛子中,能让他们缩在里面,除非是... 人彘?! 鹿鸣心中惊骇,呆呆的望着那四口坛子,也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真是这样,他好像看到有个脑袋突然往上抬了抬,合起的眼皮瞬间睁开,朝自己射来怨恨恶毒的目光。 第一百六十九章 暴虐的施部 凄厉的眼神是垂死的挣扎,也是恶毒的诅咒。 瞬间,鹿参政的头皮发麻,只感觉全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倒吸一口凉气,便要失声惊叫。却见,刀光一闪,一柄尖刀却突然朝那睁开双目的人彘剌了过去,传入耳畔的是恼怒的喝叫,“狗鞑子,作死!” 喝叫声中,闪着寒光的刀尖已经残忍的扎进那人彘的左眼之中,微不可闻的入肉声中,人彘的眼球整个被剌穿,又被狠狠的带起,随着刀尖一起带出眼眶。 圆圆的眼球连着一根发黑的血筋一起被拽断,钉在刀尖上,再也看不出一丝神彩,疃孔之中,也再也没有任何影象。 白的、黑的、红的,混合在一起,再也不知道是什么。 “将军,这鞑子惊了大人,小的叫他知道点规矩。” 持刀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略带惶恐的望着自家将军和一众大人,眼神之中有一丝歉意,似乎在为自己的看管无方感到自责。 施大勇微哼一声,没有说话,只看着那刀尖上的眼球。脸上冷如寒霜,边上众将见了,均是一凛。 那兵见了,更是惊惶,一个激灵,抬手便将那刀尖朝自己嘴边剌去。 关门众官见状,只道那兵要自残,吓得都“啊”的叫了起来。不想那刀尖却在那兵的嘴边突然停了下来,尔后叫人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那兵竟毫不犹豫的张嘴去咬那眼球,然后吞进口中,就那么囫囵在嘴中,几下大嚼,整个吞了进去。 似是脆骨的声音,又似在嚼贝壳般,“咯吱咯吱”的声音叫人听得毛骨耸然。 那兵动作之快,快到没人能够阻止,吞下那眼球后,他还不忘用袖子抹了抹嘴边。 许是没有嚼碎,那兵有些艰难的喉咙咽了两下,眼球才彻底入肚。人也安下心来,定定的望着施大勇。 此时,施大勇的脸上才露出笑容,赞许的冲那兵点了点头。 回首再看那人彘,透过满脸的血污,依稀认出,那是建奴的白甲兵安巴灵武。 安巴灵武不愧是满洲兵的精华白甲兵,经如此酷刑,又亲眼目睹自己的眼珠被明兵吞下肚子,脸上始终不改其色。 鲜血从无珠的眼眶中溢出,十分的碜人。若是在深夜见了这幕,只怕再胆大的人也会心虚。 没有怒骂,也没有痛呼,安巴灵武的嘴咬得紧紧的,用他仅剩的一只眼恶毒的望着眼前的明国官员和士兵。 好一个铁骨铮铮!施大勇暗自敬佩。 另一个坛中的什得拔阿昌阿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他拼命的挣扎,想从坛中钻出,可是任他怎么挣扎,也只是将那坛子左右晃了晃而已。 又挣扎了两下后,他突然不再挣扎,因为他看到对面的明将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熟悉。 那熟悉的眼神使他回想起两年前在关内的一幕——那时,他亲手扒光了一名明人妇女的衣服,将她按在身下,不顾她的叫喊和挣扎,贪婪享受着她的身子。 而就在一边,这个明人妇女的丈夫、兄弟、幼子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地上,他们的头颅被自己的手下用大刀威逼着抬起,他们愤怒,他们挣扎,他们哀嚎…… 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却让他更加兴奋,他们的挣扎和怒吼只会让他的动作更加残暴。 淫.人妻女,却逼人亲眼看着,这是何等的丧尽天良。 淫.人姊妹,却逼人亲眼看着,这是何等的禽兽之举。 淫.人母亲,却逼人亲眼看着,这是何等的泯灭人性。 眼神,熟悉的眼神,当初,自己不正是这样看着那明人妇女的丈夫、兄弟、儿子吗? 自己不正是将他们当成猴子,当成蝼蚁一般吗? 当他们挣扎,当他们哀嚎时,自己的心软过吗? 当兽欲发泄之后,我不是亲手剁下那明人妇女的脑袋扔在他们面前的吗? 阿昌阿失神了,一幕幕的回忆令他的心越来越冷,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跟那明人妇女的丈夫、兄弟、儿子是何等的相似,甚至连他们都不如。 在那明将的眼中,自己只怕连一只虫子都不如。 他根本没有将自己当做人,甚至连条狗都不如,在他命人削断他们的手脚时,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可是阿昌阿并没有悔恨,他只感到不甘和愤怒,自己怎么就会落在这些低贱的汉狗手中!为什么! 失控之下,他愤怒的大声咆哮起来:“南人野蛮,禽兽不如!南人野蛮,禽兽不如!…” 那咆哮声却是十分的低沉,低沉到对面的明国官员们都听不清他在吼些什么。 可是阿昌阿并不知道,他尽情的咆哮着,似乎他越用力,骂得就越痛快。 骂声中,曹变蛟的脸色变了,一个箭步冲到马车边,张口喝道:“你他娘的,嚷什么!”随手拿起马车上的一柄斧头,反手就砸在了阿昌阿的嘴巴上。 砸向阿昌阿的不是斧刃,而是斧背,实心的铁块。 “啊”的一声惨叫,阿昌阿的嘴巴被斧背烂成一团,血肉模糊,再也分不出哪里是上唇,哪里是下唇。 所谓的嘴巴现在就是一团碎肉,鼻子受了无枉之灾,也被一下砸扁。 巨痛之后,阿昌阿只觉整个脸都麻木了,口中乱七八糟一团,塞了许多东西,一口淤血上涌,“噗哧”一口喷出鲜血。 说是张嘴,其实他的嘴巴根本没有动,一口鲜血直接就是从大血洞中喷出。 阿昌阿的嘴实际已经不存在,他甚至连张动嘴巴的能力都没有了。 那口鲜血混合着口水、碎肉一齐喷在马车上,叫人意外的是,却听见“霹雳叭啦”的声音,原来,那口血水中,竟然还有十几颗被砸碎的牙齿随着这口血水一起喷了出来。 “呜呜…呜呜…” 没有了嘴巴、没有了牙齿的阿昌阿在那“呜呜”的吼着,却是再也发不出话来。 “他妈的,找东西把他们的嘴巴都堵住,省得在这鬼叫。” 曹变蛟不耐烦的挥手吩咐声,转过身来,却见鹿参政他们的脸好像失血过多一样,白得吓人。 第一百七十章 豺狼之师 返程的路上,气氛低到极点,上至鹿鸣,下至小吏,人人都是一脸寒色。一路之上,他们总是有意无意的与锦州的军将们保持距离。 如果说,那一车车的建奴首级本可以让施大勇的兵马当得“虎狼之师”一说,那么现在,鹿鸣毫不讳言,这施部生生就是一支“豺狼之师”,他们的所作所为比那东虏更是不如,穷凶极恶之举,令人气煞。 大朝之师,当是仁义之师,王者之师。仁义道德,礼义为先。自古杀降虐降者,多受报应。观施部所为,简直是天人共愤,东虏虽屡寇我大朝,荼毒我百姓,然毕竟是边野小族,逞一时兵剑之凶,却不得长久。战与抚,双管齐下,分间其心,离其族群,久之,东虏必势微。 锦州大捷,生俘东虏甚众,本当献俘京师,由天子施以恩德,以感化其族。日后史书记上一笔,便是千古流芳美事。 施大勇却做此恶行,做那人神共愤的“人彘”之举,端是恶如吕雉武氏,要叫后人唾骂千古的。 若此恶行传至东虏,其人如何想?便是关内百姓听闻官军如此所为,又做何感想? 道行不义,必自毙。 大国对小族,宁叫小族行不义,我则施大义。此消彼涨,方为持国之道。若反其道行之,那就是真正的四方离心,八面树敌了。 上有所喜,下必有所效。 那小卒眼都不眨便行剌人眼珠,食人眼球之事,不是近墨者黑是什么? 那曹变蛟不问情由,便砸烂人嘴,做完之后,面不改色,还有自得之意,不是恶徒是什么? 倘若我大明官军都由此类恶将恶兵组成,朝廷当如何自处?天子又当如何自安? 便是不问眼前这等叫人不安之事,便是日后蒙圣眷点为辽抚,麾下却是这等恶兵恶将,又如何与他们打交道? 自古以来,恶兵犯上之举,屡屡有之,轻则动摇军心,重则,危及江山社稷。 真要是与这帮暴戾武夫起了冲突,以那施大勇的性子,我岂不是性命难保? 更何况这施大勇仗着立有大功,断不会服我。若与那祖大寿一般,行拥兵跋扈之举,我当如何处之? 难道前脚送走了狼,后脚便要接只老虎来? 越想越是头痛,鹿鸣心下有些烦燥起来。原是高兴而来,也想好生拢络这施大勇,好叫他日后能为自己所用,不想,对方却是这等恶将。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等凶恶武夫,如何就肯好生听命于自己? 要是恩师的平辽大计因这武夫做不得,岂不是数年心血要付诸东流? 看来,一定要说动恩师,调这施大勇所部到他处去,万不能让他们再留在辽东,不然,后患无穷。 此举虽是为自身计,但又何尝不是为大明江山计,为圣天子计呢。 念及此处,鹿鸣故作不经心的瞥了眼一旁落了半个马头的施大勇,嘴角淡然一笑,微一点头,后者见状,忙也微欠了欠身子,以示恭敬。 ............ 对关门诸官的冷对,施大勇十分窝心,却未往深里去想,只道这些书生们都是“叶公好龙”之辈,嘴上说得漂亮,真见了血腥之事,却掩鼻避之,唯恐沾上半分。 也难怪,自古文官者,有哪几个又真如后世曾剃头一般,真以血治军的。 在他们眼中,暴.行恶行还是由着武夫来做,他们啊,只嘴上说着些大仁大义的事,真要做些什么有背圣人教诲,玷污名声的事,却是举双手来推的。 更何况,自己所为,确是有些过了,也难怪这帮官员们前后态度截然不同,对自己有所厌恶也是正常。 他这么想,曹变蛟、蒋万里、邵武他们却不这么想,一干兵卒更不这么想。 高高兴兴押着建奴首级和俘虏来献功,却被大人们迎头泼了一分冷水,一个个搭拉着脸色,算什么事?若有本事,你们也去和建奴拼命啊? 若不是施大勇没有发作,一干部下们只怕早就忍不住跳出来喝骂这帮不识趣的官员们,真他奶奶个熊,都家里死了爹娘吗?爷们乐呵呵的来,却被你们搞得失了兴致。 憋屈之下,却是将怒火撒在了那些建奴俘虏身上,鞭子不断的狠命招呼着,直打得那些“牧人”们叫苦不迭。可是却谁也不敢昂头表示不满,因为他们实在是怕了。 严刑和酷打已经使得这些满洲勇士变成了一群温顺的绵羊,当真如施大勇所说,他们现在啊,就真的是一群被牵着的牛马,轻轻一提,就得乖乖的走。 看来,恶人还需恶人磨,这话一点不假。 除却极少数的悍死之辈,不管多善战的族群,在暴力的高压下,都将从恶狼变成一只摇头乞怜的土狗。 ………… 十里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经过八里铺后,一道长岭山脉便依稀可见了。 八里铺天启年间有修过寨城,后来却因经略王在晋的倒台而弃用了,现在这里只留下一片残垣,满地的废墟。 孙承宗复出后,宁远至山海关的防御只中右所、中前所、前屯卫、永安堡、三山堡等堡寨卫所,驻兵只一千多人,且多是军户兵。因此,山海关至宁远这一段长达四十里的防线,实际是不存在的。之所以出现这个现象,皆因孙承宗制定的平辽方针为前突筑堡,也就是他将辽东所有兵力和资源全用在了锦州一线,一次又一次的重修大小凌河城,以致锦州以南的这一段防线出奇的空虚。 换句话说,只要锦州一失,即便明军想重新来一次“宁远大捷”,也是不可能的了,因为宁远根本没有什么守军了。 孙承宗应当庆幸锦州能够保住,否则,只怕金军的铁蹄已经踏响在山海关前。 因为同是武将,所以王廷臣对施大勇的暴虐行为并没有多少不适,难得的为施大勇说了些关门风情,施大勇对这个副总兵大人也十分的礼敬,一点也没有持功自傲,这让王廷臣很是满意,对施大勇也高看了一眼。 派往关门回报的快马已经回来,说道经略大人领着众官正在等候。 一听恩师亲自在关门下等候,鹿鸣忙吩咐加快行军速度,半柱香后,施大勇终于看到了久闻大名的山海关。 首当眼帘的自然是由那成化八年进士,山海关人萧显所题的“天下第一关”巨匾。几个大字写得极是苍劲有力,令人提气。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关门 孙承宗 酒宴 关门前,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人群当中,立有一长幡,上书辽东经略及大学士等字。长幡下,摆着一方长案,长案后,正坐着长幡的主人孙承宗。 数百持矛士卒以间隔一人的距离列队相迎,关门上的箭楼,也插着许多旗帜。便是不远处的虎头上,也是旌旗招展,关门下,更是笑声起伏,人人翘首看向北方,神情极是期待。 孙承宗端坐椅上,掩须不住合首,与身边幕僚们不时笑谈几句。神色间不见焦急之色,淡如太师般,眉毛间,更如宽厚长者般。 不过他不急,有人却是心急,待看到锦州兵马终于来了,左参议,孙承宗好友鹿善继这才松了口气,忙向孙承宗低声说了句,后者微一点头后,鹿善继脸上立时现出笑容,兴冲冲的便迎了上去,人未至,声先至。 “老经略知道是施将军亲自进京献捷,早早便在关门候着了,来来来,施将军快随本官去见老经略大人。”说着就伸出手来,很是自来熟,就好像与施大勇是相识多年的故交般。 施大勇不识得这鹿善继,见他年约五十有余,身着从四品官服,想来应是这关门官员,忙冲着他笑一点头,翻身下马后,却低声问王廷臣:“王将军,这是何人?” “经略大人的幕僚,在经略衙门任职左参议,姓鹿名善继,在经略那里极是有面子,你须得恭敬些。”王廷臣介绍后,又看了一眼鹿鸣,淡淡的加了句,“鹿参议也是鹿参政的堂伯父,与鹿参政一样,都是经略大人的左膀右臂。” “噢。” 一听是鹿鸣的堂伯父,又是孙承宗的心腹幕僚,施大勇忙大步上前,拱手冲对方行礼,极是有礼道:“有劳鹿大人相迎,末将这就去见经略大人。” “好,好。” 鹿善继笑着竟上前抓了施大勇的手,也不容对方多说,便领着他向关门走去。 后面鹿鸣见了,暗自一笑,知道自家这伯父是在替恩师招揽人了,可是等会自己却是要力谏恩师把这施大勇调走的。不过现在恩师和伯父所想与自己大为不同,须得费些口舌才行。 想着自己的心事,不动声色的领着一众属官们跟在后面。 曹变蛟、蒋万里、邵武等施部将领也一齐跟在后面,众人对这关门感情各异,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从这关门而过往京师报捷,这与当初出关之时心绪大相境庭,心绪自然各有不同。 关门的盛情相迎却一扫先前鹿鸣等官员的冷脸给锦州军上下带来的阴霾,士卒们在那里,不住打量眼前这座雄关,一个个均是兴奋不已。 那一百多建奴俘虏也是头一次看到大汗和诸位贝勒爷口中的山海关,曾几何时,大金的铁蹄离这关门是多么的近。今日亲眼看到,却是如今这般情景,当真是说不出的苦涩。 “末将锦州参将施大勇见过经略大人!” 一见孙承宗,施大勇便慌忙跪下要行大礼,一众部下也都跟着跪拜行礼。 “请起!快快请起!” 孙承宗的心情格外的好,竟然起身亲自搀扶施大勇,笑着对他道:“施参将乃我大明功臣,锦州一战,力敌东虏大军,声震宇内,老夫不过一待罪之人,如何能当施参将这大礼。” “经略大人何出此言?”施大勇有些糊涂,孙承宗说这话什么意思。 孙承宗却不解释,哈哈一笑,扬手朝西南方向一指:“此处不是说话时,老夫已叫人在靖边楼备下宴席,今日定要与施参将畅饮三杯才是。” 顺着孙承宗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一座形似箭楼的小楼耸立在峰岭之上,依稀可见有仆妇在那进进出出,看样子是在准备酒菜。 施大勇却有些为难的道:“末将奉命押送建奴首级和俘虏进京,京里圣旨又催得急,末将不好耽搁。” “哎,无妨!” 孙承宗笑着道:“皇上也不差饿兵,你们一路行来,肚中早饿了,到了关门,正好叫将士们吃饱肚子再赶路。再说,老夫虽是待罪之身,却仍是辽东经略,你们都是老夫的麾下,老夫怎么能连地主之谊也不尽呢?” 孙承宗这么说,施大勇自然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又道:“那经略大人要不要验一下?”朝马车那一指。 孙承宗摆了摆手,“不必了,丘大人奏报上说得明白,老夫相信他不会欺君枉上。” “如此,就叨唠大人了。”恭敬不如从命,在这关门耽搁点时间也不打紧,施大勇笑着应了。 孙承宗又对鹿善继、鹿鸣等人道:“你们也同来,老夫酒量不行,等会,须你们代老夫与施参将多喝几杯才是。” 鹿善继等人忙笑着应了。当下孙承宗在前,施大勇跟在后面,众人向那靖边楼而去。 王廷臣却是站在那里发呆,因孙承宗从始至终都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也未邀他同往靖边楼,这让他堂堂山海关副总兵十分的不是滋味,也十分的尴尬。 在那呆了片刻,确认没人来请自己,王廷臣脸色一黑,暗一跺脚,带人自回营去了。 官员们散去后,关门的士兵们自发的围到了那些马车四周,迫不及待的要看看鞑子的首级,百姓们也凑热闹的挤了过去,好几千人把个关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松山军也有意显摆,并不阻拦这些人,还把车上的干草掀起,提起车里的金军首级叫他们看得清楚。一些士兵渲染似的将当日大战情形说了起来,听得关门兵和百姓们听得极是紧张,又极是兴奋。 不过,那四具被削去手脚的人彘却是吓着了一些百姓,但胆大的更多,密密麻麻的围在那装着人彘的马车周围,指指点点,把阿昌阿、安巴灵武四人气得血性上涌,苦于嘴中被塞着麻布,要骂也骂不出。 更有胆大的百姓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那些“牧人”,但偶有“牧人”怒目相向时,却又发出尖叫声缩在一边,等到那“牧人”被锦州兵用鞭子抽得老实低下头去,又大起胆子小心翼翼的用石块砸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雄关东向 临上关门时,施大勇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这山海关是倚山倚海而筑,西有角山长城,东有老龙头入海。又有敌台、战台5座,关隘一座,临闾楼、牧营楼、威远堂等数座箭楼,配以山岭地势,端的是易守难攻。关门上又架有数十门红夷大炮,宛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山海关险峻如此,难怪直至明亡,这关门也未易敌手。施大勇心下感慨,暗道即便自己现在拥十万劲旅,要想强行破关,怕也是不能。又为皇太极宁愿走蒙古绕长城入关的战略表示佩服,否则,他满洲家当再多,也经不起这天下第一关的消耗。 见施大勇对关门地形有兴趣,鹿善继笑着说道:“自古尽道关城险,天险要隘在角山。山海关占尽地利,扼守南北交通,不敢真说是天下第一关,但不管东虏还是北虏,要想破关而入,却是想都别想的。” 鹿善继实是蒙古人,这北虏专指蒙古诸部,在他口中却是顺嘴到来,一点也无尴尬之色,显是汉化极深了。相同,鹿鸣听了北虏二字,也是无有异色,很是坦荡。 闻言,孙承宗却是微一摇头,正色道:“自古便没有所谓不可破的坚城,地利固然重要,可缺了天时人合,这再坚的城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终有破败一日。因此,咱们万不能掉以轻心,以为坚城无失便可安忱无忧,却是时刻要打起精神来的。这世上事,怕的就是认真二字,但凡认真起来,才能保万无一失。若是不认真,便是给你再多的坚城,又有何用?” “老大人说的是,学生失言了。”鹿善继脸色一红,有些惭愧道:“千里长堤尚且毁于蚁穴,何况是一座关门呢。当年我大明在关外有抚顺、铁岭、沈阳、辽阳、广宁等坚城在,朝廷上下皆以为不会失,岂料却毁在内贼之手,由此可见,这世上确是没有什么不失的坚城的。” “祖大寿修大凌河城,也是修得城坚池固,可到头来也是说失就失了,唉,看来这坚城堡垒,似乎也不能奏其效。” 说这话的是推官宋司祺,说完之后却是立即就后悔了,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孙承宗。 之所以如此,概因眼前这位经略大人就是坚城堡垒的一力推行者,宋司祺如此说,岂不是当面说孙承宗的不是,能不后悔吗? 鹿善继和鹿鸣脸色都有不快,瞥了一眼宋司祺,没有说话。余者都是保持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施大勇袖手一边,不好接口。 孙承宗却是没有不悦之色,笑着扬了扬手,示意众人继续向前。 见经略大人没有不悦,众人这才安下心来。接着上台阶时,宋推官却是被有意无意的挤到了后面去。 上了几级台阶,施大勇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孙承宗,很是诚恳的道:“经略大人,其实以末将来看,只要朝廷不乱,这关门便能屹立不倒,根本无须担心是否会失守。” “朝廷不乱,关门便能不倒?” 孙承宗饶有兴趣的停下脚下,看了一眼施大勇,笑着问他:“施参将何出此言?” 施大勇微一欠身,有所感触道:“末将只是有感而发,若我大明国泰民安,这关门便不虞有失守之危。试问举国一力,东虏便是再强,又能往这关门下堆积多少尸体呢?锦州一战,末将以残兵拒东虏,仗着坚城利炮,也是杀伤了数千东虏,更何况脚下这座雄关呢?因此只要朝廷不出差错,将士们不虞有断粮无饷之忧,雄关东向,定可安忧无忧。” “好一个雄关东向!嗯,不错,言之有理。”孙承宗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施大勇的脸上打量着,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准备就戴着这幅面具去见天子吗?” “……” 施大勇怔了一怔,有些脸红,好在面具后的他什么表情,别人也见不到。 “末将脸有残缺,不宜见人,无奈之下,只好戴着这幅面具,省得惊吓别人。要是天子被末将这残脸所吓,末将可是罪该万死了。” “如此也好。”孙承宗笑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抬脚又往上走去。 走了数十步台阶,已是到了靖边楼内,鹿善继眼神示意仆妇们退下后,孙承宗随意的说道:“酒菜已备好,诸位且坐吧。” 席上摆得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只一些平常菜,当中又以牛羊肉为多。 众人按座次坐了,禁不住鹿善继百般劝说,施大勇推辞不得,只好在首席坐了。 孙承宗是主人,又属他官职最大,便是再如何看重施大勇,如何拉拢他,也断不会连主座都让了出来。 部下当中,只蒋万里和曹变蛟陪坐,邵武等人则于军中就餐。关门这边早备下了大锅饭,杀了不少牛羊,前头叫声开饭,后头就香味扑鼻而来了,把松山上下吃得是不亦乐呼。 席上,施大勇有些拘束,也有些苦恼,拘束的是有孙承宗在场,他不敢太过随意;苦恼的是丘禾嘉有交待,不见天子不去面具,所以这酒菜吃起来就有些为难了。好在老秦打这面具时也照顾到了施大勇的需要,在嘴巴的位置上留下足够的豁口,如此,才让施大勇不至于尴尬。 孙承宗有意劝施大勇把面具暂且摘下,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酒是好酒,但是人心却不在这酒上,这酒宴吃得有些干巴。象征性的举杯饮杯之后,这筷子便不怎么动了。 鹿善继为了把气氛搞活些,特意问了施大勇锦州保卫战的一些事情,对此,施大勇一一回答,无半点隐瞒。 孙承宗在边上一边听,一边点头,却是不说什么。 施大勇坐在那,屁股实在是坐不住,见菜上得差不多了,便想起身告辞。这时,却见一直不说话的鹿鸣却端起酒杯很是恭敬的对孙承宗说道:“学生听说恩师在中右所新作了一首诗作,却不知学生是否有幸能够一睹为快?”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诗作,只是老夫在中右所时有感而发感已。”孙承宗以指轻叩桌面,缓缓诵道: “满城铃柝夜如何,檐马西风搅梦多。 白发萧萧人不寐,半规新月照沙河。” 第一百七十三章 男儿壮志可平胡 吟罢,面露沧桑之色,似瞬间又添华发许多,叫人看了心酸不已。 施大勇文才不通,除了听出孙承宗这诗中有沧桑无奈之感,其他却也听不出什么。曹变蛟和蒋万里更是不通文墨,双双呆坐在那,明智的闭嘴不语。 鹿善继等关门官员们听了这诗,却都是面色一黯,说不出的难过。 许是这诗又勾起孙承宗的心境,但见他微叹口气,捏住酒杯,既不举杯来饮,也不放下,就那么举着,有些失神的看着面前的烤羊腿,久久不语。 见状,鹿善继不由对侄儿有些不满,怪他不该在这时候提经略大人视察中右所作的这首诗来,好好的愣是把气氛搅了,叫他一时转和不了。 伯父责怪的眼神,鹿鸣却是视而不见,只在那很是关切的对老师道:“恩师一心为国,朝廷又岂能不知?依学生看,中使未至之前,恩师万万不可心生离意。当此时国事艰难,天子更需有老师这等重臣主持辽事,断不会因祖大寿之事牵怒恩师。再说,锦州又有大捷,功过相抵,朝廷再怎么议,都议不了恩师天大的过错,还是再等等看吧。” “等等看?” 孙承宗苦笑一声,终是放下了杯子,缓缓扫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定格在鹿鸣脸上,沉声说道:“你道为师是因祖大寿降金而心生去意?唉,错了…为师是真的老了,再留在这关门也是无英雄用武之地。所谓壮士幕年,心怀壮志又如何?该走的总要走,今后这辽事还是要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做的好。”说完,有意无意的瞥了眼施大勇。 怎么?孙承宗要走? 施大勇心下疑惑,想到刚才在关下孙承宗对自己所说的“待罪之身”,不由更是惊疑。 明末这段历史虽然半知半解,但孙承宗的大名施大勇却是如雷灌耳的,虽然对他的平辽方略不以为然,但却不能否认,对孙承宗这个人,施大勇是尊敬的。 战略方针对与不对不去说它,用人是否失误不去说它,纵容辽西将门做大也不去说它,但说率领全家老小七十余口在高阳战死这一壮举,施大勇便要对孙承宗敬而仰之,生不得半分不敬,否则,是要天打雷劈的。 如此一个有民族气节的老者,又是难得经历两朝天子重用的老臣,对辽事的影响非同小可。若孙承宗此时去职,朝廷会派谁来接任辽东经略,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大小凌河战败与祖大寿降金同样也牵累到丘禾嘉,即便因锦州大捷,朝廷不罢丘禾嘉,但想也不会让他升任辽东经略。 若自己是崇祯,也定会另选他人前来主持辽事。有功当赏不假,有过也应当罚,功过相抵固然可以,但万不会在有功又有过的情况下还去升赏的。如此,显然不是驳下之道。 由此可见,接替孙承宗主持辽事的肯定不会是丘禾嘉,那如果孙承宗真的去任,崇祯会派谁来? 孙传庭?洪承畴?卢象升?… 绞尽脑汁想了几个明末有名的人物,却都觉得都不是,施大勇有些头疼,又有些害怕。他很怕崇祯派来一个无能又自大的家伙来主持辽事,自己好不容易把祖大寿解决掉,下一步便要是整合辽西将门残余势力,将祖大寿留下来的这笔财富收归己用。要是因为新官上任而泡汤,那当真是枉费一番心机了。 可是孙承宗是走还是留,却非他能左右的,即便是丘禾嘉这个辽东巡抚能否留任,很大程度上还是未知数。 天知道崇祯会如何看这场大捷,万一他非要追究丘禾嘉丧师失地之罪,那就是一百个施大勇都拦不住。 不行,孙老儿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有孙老儿在,总能替丘禾嘉周旋一番,他要是走了,丘禾嘉独力难支,自己的处境岂不更麻烦。 施大勇一急,便要开口劝说孙承宗勿生去意,还未开口,鹿鸣却已先说道:“恩师难道忘了在永平送给学生的那首诗吗?” “记得,当然记得。” 送给学生的诗作,孙承宗如何不记得,微一思虑,便吟了起来,“一人一剑一卷书,走马山川意踌躇。紫荆雁门白登道,男儿壮志可吞胡。” “紫荆雁门白登道,男儿壮志可吞胡。恩师以此诗勉励学生,学生也一直以平胡为己志,事事以恩师为表率,可恩师在这个时候心生去意,试问,学生当作如何想?”鹿鸣的情绪突然有些高涨起来,让人觉得意外。 孙承宗却是哈哈一笑,“庆云不要激将为师了,其实你应该知道,为师去还是留已不是为师自己能够做主的了。你行这激将之法又有何用,难道还能追回为师所上的辞呈吗?” 什么?!孙承宗已经上了辞呈? 施大勇一震,险些失手打翻酒杯,坐在那,两腿有些发颤。 见自己的激将被老师看穿,鹿鸣脸一红,但仍坚持道:“世事没有一定,圣旨未下之前,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或许皇上不让恩师走也未必。” “也许吧。”孙承宗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鹿鸣呆在那里,也不知说什么好。 鹿善继迟疑一下,忽问道:“若老大人真心要去,不知老大人是返乡还是住京?” 孙承宗嗯了一声,道:“自然是回高阳老家的,若是有闲,便把《督师全书》编修完毕,也算了了心头一桩大事。” 一听孙承宗连去任后的安排都已定下,施大勇一阵心苦,忍不住劝道:“经略大人,恕末将直言,大小凌河战事之败,非人力可挽,经略大人已也尽力,又何必非引以为咎,而心生去意呢?” “施参将有所不知,自小凌河战败,朝中攻击老大人的奏疏当真是如急风骤雨般,再加上朝中有人不愿老大人再留在关门,处处做梗,在皇上那添油加醋,老大人现在的处境不瞒你说,也是进退两难啊。”鹿善继替孙承宗说了,长长的叹口气,心有戚戚。 “其实在朝中很多人看来,朝廷刚与东虏开始接触议和,兵火才息,而我孙承宗却要惹是生非,去修筑什么大凌河城,这才惹恼了洪太,遂造成了长山、大凌河惨败,祖大寿率辽东军降金。有我这因,才有后面这一系列的果,所以他们便将矛头对准了老夫。哼,在某些重臣眼中,我孙承宗就是根眼中钉,肉中剌,欲拔之而后快!” 孙承宗忽然有些激动,身子微颤了一下,众人见了,不敢说话。 平静稍许,孙承宗暗自苦笑一声,目光看向施大勇,问他道:“对了,可有张兵备的音讯?” 施大勇摇了摇头:“张兵备小凌河兵败之后,便不知音讯,建奴撤军之师,末将曾派人搜捡过战场,未发现兵备大人尸首,不过...”有些不知当不当说。 孙承宗眉头一挑:“不过什么?” 施大勇道:“有溃兵曾言,兵备大人似乎已被建奴俘获。” “张春被生俘了?” 孙承宗一怔,呆了半响,方说了句:“我大明又失一员良臣,唉!...” 鹿鸣却是有些担心道:“张春乃朝中重臣,知我底细,若是也学祖大寿般降金,建奴岂不是尽知我国虚实?” “断然不会!”孙承宗斩钉截铁道:“我知张春为人,他断不会降金,只怕多半会以死殉节。”稍顿,遗憾道:“他以车阵拒奴,战法恰当,可惜天不助我大明,致有此惨败,却真非人力可及的了。” 话音刚落,楼外匆匆进来一官,在外恭声说了句:“大人,塘报来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孙承宗评塘报 所谓塘报,乃兵部车驾司于东华门左近设捷报处,收发来去文移,兵部另派武职16员,驻扎各省会,归按察使司管辖,经管该处直接寄京之文报,名曰“提塘”。初时只用传递紧急军情,自万历朝后,这塘报便与邸报相等,其作用类似宋代“省探”,与施大勇前世流传的新华社内参差不多。 不过自崇祯朝以来,这塘报便多是向各省各镇通报事务了,大事小事,无一不全。文武夹杂,乃各省大员探悉朝廷动向的重要来源,性质倒与后世的人民日报差不多,只不过一个多喜,一个多忧。 孙承宗主辽事,以大学士督辽东经略,自然享有塘报专递之权。其对塘报所载也格外看重,前朝党争之时,这塘报可谓是三日就来一递,内中也多是朝争之事。从这一份份塘报中,孙承宗知其背靠东林已瓦解,再加柳河之败,无奈这才上了辞呈。 新君登基,再启他来主持辽事,这塘报中便少了许多党争之事,多了民情军情,尤以兵部之事为多。 大明风雨交加,内外交困,兵员调派,饷银增减之事都牵动着辽事,故孙承宗特意在幕僚处设了专办塘报官一职,但要朝廷来了塘报,不管他身在何处,又或是夜色多晚,这专办塘报官也必须第一时间将塘报递上。 楼外来送塘报的便是专办塘报官周尚民,举人出身,在关门经略衙门当差也有四年了,算得上是孙承宗的老人。 知道老大人看重塘报,这不,一接到塘报,便是知道老大人在靖边楼宴请锦州兵将一行,周尚民也不敢耽搁,径直就送了过来。 果然,一听塘报来了,孙承宗的面色便凝重了起来,示意周尚民进楼来,淡声说道:“这期朝廷又生了哪些事?你拆了看看吧。” 送来的塘报都有密封,非大员不得拆,所以周尚民也没资格拆开看,以往都是亲手送到孙承宗手中,由他来启,今日老大人却是叫他自己拆,不由犹豫一下,小心翼翼拆了,看了两眼,便道:“朝廷叫延绥巡抚洪承畴接任三边总督一职,原三边总督杨鹤已叫锦衣卫押解进京了。” “洪承畴?” 孙承宗微一点头,肯定道:“此人老夫有所耳闻,先帝在时,他不过是个户部主事,倒无什么成就,不想外放陕西参政后,倒是叫人刮目相看。杀伐果断,全无书生本色,叫人倒是佩服。也幸亏得他书生带兵有杀气,这才没叫陕西的民乱扩大。若是无他,只怕杨鹤这摊子早就烂了,也捂不到今日。” “洪承畴是有些本事的,手下洪兵不过三千,却能平了数万流贼,当真是叫人有些吃惊。朝廷早该用他了,杨鹤这个大话精,该杀。” 鹿善继等人均是点头附和,施大勇却是在想,原来洪承畴这会在陕西,手下只三千兵就能平数万流贼,看来,此人真是个军事天才。 也有人想到了杨鹤的儿子杨嗣昌现在巡抚永平、山海关,杨鹤失势,他这个儿子是不是会受牵连。 众人想些什么,孙承宗不知,在那有所感慨道:“朝廷用洪承畴倒是用对了,有他在,陕西之乱当可彻底平定。不过其人杀孽重了,也不是好事。乱世须用重典不假,一昧滥杀,却易违天和。在老夫看来,洪某人怕是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这话说得悬乎,众人均不解,孙承宗也不往深里说,施大勇却是听出些味道来。但洪承畴是兵败降清,这和杀孽重与不重有何关系。尔今自己也是有些暴戾的,莫不成这暴戾之气也能影响自己日后气数吗? “除了这事,还有事吗?”孙承宗又问周尚民。 周尚民忙又往塘报上扫了一眼,抬头道:“河南流贼二十万迫近开封,朝廷叫卢象升领天雄军前去平贼了。” 孙承宗点头道:“卢象升是个帅材,手下新练的天雄军我也有所耳闻,听说都是些师生门人宗室亲戚参的军,如此之兵,自然要强过一团散沙的卫军。不过卢象升太过迂腐,为人脾气又臭,恐难平贼乱。但却可解开封之危,若朝廷调度得当,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一举平乱。能不能成事,就看他卢某人有没有这个造化。成了,倒是能一飞冲天,位列重臣之列了。”说完,又朝周尚民看去,眼神在问他塘报上还有没有事了。 周尚民又往下看去,只看了一眼,便惊道:“老大人,登莱巡抚孙元化上报,说孔有德于河北叛乱了。” “孔贼矿徒,其性悍勇,却也多变,调他出关本是为了大凌河城,却是一拖数月,怕他也是受部下所累,这才铤而走险。看来,登莱那边却是要闹些乱子了。” 孙承宗好像早知道这事,并不惊讶,忽停住,问周尚民:“塘报上可说派谁去平孔有德之乱了?” 周尚民道:“上面说朝廷叫御史朱大典巡抚山东,提京营五千兵,由内监高起潜督着去平孔有德了。” 孙承宗却道:“朱大典资历不足,孙元化不会听他的。嗯,朝廷应该会另派一员重臣前去的。若老夫估得不错,怕多半是刘宇烈了。”顿了顿,轻笑一声,“高起潜这回却是捡了漏子,看来王承恩有些麻烦了。” 孙承宗所说,施大勇听得一头雾水,但肯定的是,孙承宗所说,肯定有极大深意,只不过他不知朝廷内幕,故无法明白而已。 见周尚民把塘报合上,鹿善继以为没事了,随口问了句:“完了?” “还有一事…”周尚民脸色有些难看,吞吞吐吐的不敢说。 孙承宗不悦道:“有事便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是,大人。”周尚民忙道,“还有一事,却是和咱们关门有关的。” “何事?” “塘报上说朝廷要分拨辽饷用于平河南贼乱。” “什么?分拨辽饷?” 孙承宗惊然起身,施大勇更是一跃而起,不敢相信的瞪着周尚民。 第一百七十五章 银子意味着一切 “这是哪个蠢货给皇上乱出点子!他难道不知道辽饷对于大明意味着什么吗!混帐…混帐!…” 孙承宗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众人见了,都吓得脖子一缩。 施大勇也是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除了震惊和不可思议之外,更多的却是肉疼。 辽饷辽饷,顾名思议,就是专拨辽事的军费。这辽饷无疑是支撑关外明军的动力,断了辽饷,无疑便是断了关外明军的脊梁。 以往这辽饷多半便是用在了祖大寿和他的辽东军身上,尔今祖大寿已死,他的辽东军也荡然无存,施大勇若能借锦州大捷的东风接替祖大寿成为大明在关外的重柱,这辽饷便多半就落在他手中。 几百万两银子,对于施大勇,对于松山军,对于他的宏图伟业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有了银子,他才能放开手脚做事,没有银子,他就将寸步难行。 战争,打得就是财政。 有钱,就有一切。 现在,却传来这个霹雳惊雷,虽说不是断了辽饷,只是分拨,但却也是对施大勇,对关外明军的一记重棍。 谁知道下一次朝廷会不会就彻底断了辽饷,把关外的地盘丢弃,使他施大勇望关兴叹,枉自穿越。 ........ 鹿善继也是大惊,却还沉得住气,没有孙承宗那么激动,冷静的问周尚民:“朝廷分拨了多少辽饷?用在何处?” “两百万两,用于河南平贼。”周尚民小声道。 “两百万两?!” 听了这个数字,鹿善继苦笑一声,有些悲愤的对孙承宗道:“老大人,朝廷这是要弃了咱们啊!” 闻言,施大勇一怔:后果这么严重?辽饷到底有多少银子? 向鹿善继请教道:“鹿大人,不知这辽饷到底有多少?” 鹿善继没有瞒他,实话相告,道:“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 一听辽饷有八百万两之巨,施大勇放下心来,不以为然道:“若是分拨两百万两用于平贼,那还尚余六百万两,倒不至于说朝廷要弃了咱们吧。” 鹿善继听后,却是凄然一笑,摇头道:“施参将有所不知,朝廷用辽饷的名义征用了八百万两银子,可是实际分给咱们关门的不过七百万两左右,而这七百万又要打个折扣,不瞒你说,真正到咱们手中的辽饷能有五百万便是多的了。现在却一下去了两百万两,你说,靠这三百万两银子,咱们拿什么和东虏相抗?关内关外,哪处不要用钱,光是军饷一年便要两百万两之巨,更莫说筑城修堡了。这么点银子哪里够?!” “怎么会这样?”施大勇这下真糊涂了,就算朝中上下其手一番,拿走一百万两,可还有实实在在的七百万两,怎么到鹿善继嘴里就变成只有不足五百万两了。这中间的两百万两哪去了? “怎么会这样?”鹿鸣瞥了一眼施大勇,开口淡淡道:“原因很简单,朝廷没有银子。” “没有银子?”施大勇更糊涂了,不是辽饷收了八百万两吗,怎么就没有银子了? 见施大勇不明白,鹿鸣暗自讥笑,面上不动声色,道:“你以为朝廷真的就收上来八百万两银子了?” “小鹿大人这话又是何意?”施大勇被鹿家叔侄俩搞糊涂了,蒋万里和曹变蛟也是哑然无语,一脸的不解,这叔侄二人说得实在是太过深奥,叫人理解不得。 鹿鸣嘴唇一动,想为施大勇这武夫讲讲,但想这事说来太话长,一时半会也解释不了,便摇头道:“算了,不说这些了,还是想想办法如何弥补这个窟窿吧。”说完,朝孙承宗看去,暗自盘算该怎么补这两百万两的缺口。 孙承宗仍是一脸怒色,脸色铁青难看。 见鹿鸣不肯详说,施大勇也不好强求人家,只能按下肚子疑惑,不想,鹿善继却跟侄儿的态度不同,很是好心的告诉他道:“辽饷征自民间,说白了就是从平民百姓手中征来,试问,他们又哪来这么多的白银?因此征饷之时,大多以实物缴纳,因此从一开始,这辽饷便没有实际足银。加上层层克扣,火耗损消,真正交到国库的银子便只有四五百万两。其余的在递解进京的过程中便被耗掉了。所以帐面上虽有七八百万两之巨,实际却只有四五百万两。” “原来如此。” 听了鹿善继的解释,施大勇有些明白的点了点头,旋即又是失声道:“照这么说,朝廷这次分拨了两百万两,那辽饷剩下的就不足三百万两了?” “是一两银子都没有。”孙承宗忽然冷哼了一声。 “啊?!”施大勇和蒋万里、曹变蛟同时色变:一两银子都没有了!那他们的军饷从哪来?难道朝廷要他们空着肚子和东虏打仗? 鹿善继叹口气,道:“是一两银子都没有了。前番修筑大凌河城及各堡,经略大人便拨了两百万两,张兵备大军出援,又拿走了八十万两,如此一来,辽饷便只剩两百万两,本是用于发饷的,现在朝廷却一下都拨给河南平贼,那经略衙门便就是一两银子都没有了。唉,真不知朝廷怎么想的,难道他们就不怕激起军中哗变吗?” 鹿鸣有些不耻道:“毕自严的哥哥就是死于军中哗变,他倒好,也不知劝谏皇上,难不成,他想让经略大人也重蹈他哥哥毕自肃的前车之鉴吗?哼,便是事情真走到这一步,也要拉他姓毕的一块死!” 毕自肃负责巡抚关宁,为人情刚烈,因军中无饷,士兵激愤,他见兵乱愤激,便喝斥军卒,结果反被军卒捆绑,虽事情得到解决,毕自肃却愤恨自杀。 毕自严身为户部尚书,自己的哥哥就是死于军中无饷,士兵哗变,现在却没有劝阻皇帝不要分拨辽饷,俨然就是要置关门官员于险境之中。要知道,辽兵凶悍,有饷便是官兵,无饷便是匪兵。这要是因为分拨辽饷,以致士兵无饷激起哗变,他毕自严难逃其咎。因此难怪鹿鸣说了这等狠话。 孙承宗却是颓然的叹口气,微抬右手,示意鹿鸣不要再说了,尔后心灰意冷的朝周尚民摆了摆手,后者见状,忙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待周尚民下去后,孙承宗无奈的对鹿善继、鹿鸣叔侄二人道:“事情已然走到这步,也不要去埋怨谁了,要怪只能怪老夫不该叫祖大寿修堡,使得如今竟然落得分文没有的地步。” 鹿家叔侄忙道:“大人(恩师)千万不要这样说,要说责任,下官(学生)等也有责任…” “行了。” 孙承宗却打断他们,想了想,对鹿家叔侄道:“你们去联系宁远、关门的一些大户富人,看看能不能以经略衙门的名义向他们借些银子,好歹总要把眼前这关挨过去。” “大人(恩师)放心,下官(学生)知道怎么做。”鹿家叔侄点头答应下来。 孙承宗“嗯”了一声,在那踌躇一番,突然看向施大勇,很有深意的问他道:“不知施参将如何看丘巡抚?” 第一百七十六章 督抚不和 你站哪边(上) “末将不知经略大人所指为何?”施大勇有些不解孙承宗的意思。 孙承宗却没有道明,而是朝鹿善继看了一眼,后者见状,忙对施大勇道:“听闻施将军原属顺天总兵马世龙部,永平一战后随丘巡抚出关,先任松山守备,后任锦州参将,短短两年,由千总职跃升参将衔,除施将军确是勇武,立有军功当升外,不能不说,这中间也得丘巡抚推举恩重。” “末将自永平随巡抚大人出关,确是得巡抚大人看重,方才有今日之位。”从鹿善继的话中,施大勇隐约听出几分不对来,却不知对方到底想和自己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肯定和丘禾嘉有关系,但一时却猜不出对方用意所在。 对丘禾嘉,施大勇感激不尽,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若说为丘禾嘉而死,施大勇是愿意的。孙承宗问他如何看丘禾嘉,他当然会说好的,但是孙承宗突然发问,有点让他措手不及,加之不明对方用意,便也不敢轻易回答。在那故作糊涂状。 见施大勇没有说重点,鹿善继只道对方还不知锦州战后辽抚的布局,眼神请示了下孙承宗,得到对方的肯定后,便脱口而道:“施将军受丘巡抚恩重,此事关门上下也是知道的。前番丘巡抚上表朝廷保奏将军出任锦州参将,经略大人便知道丘大人是有意提携施将军的。不过,想必施将军还不知朝廷有意调丘大人另就他处吧?” “朝廷要调走丘大人?”施大勇一惊。 鹿善继朝席上众军挥手示意,吩咐他们:“你们且先下去吧。” “下官等告辞。”众官不敢再留,忙起身向孙承宗告辞,一一退下。 席间便只有孙承宗和鹿家叔侄三人。施大勇这边也是三人。 没有旁人在场,鹿善继觉得也不必再讳言什么,再说,这也是经略大人宴请施大勇一行的真实用意所在,便直接对施大勇道:“不知施将军如何看待朝廷调走丘巡抚一事?” “锦州方有大捷,便是丘大人有过,而今也是有大功,朝廷怎么能就此调走丘大人呢?”施大勇后背一阵发凉,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虽然还没有得到确实消息,但既然从孙承宗的人嘴中说出这事,那八成朝廷真要调走丘禾嘉了。 丘禾嘉若去,自己的靠山便倒了,他如何不怕。 鹿善继却平静的说了句:“要是朝廷一定会调走丘大人呢?” “不会的,不会的,朝廷真要这样做,岂不是赏罚不明!”施大勇头直摇,不敢相信朝廷真会这样做。 岂料,耳畔却响起孙承宗的声音,“若是本经略一定要丘巡抚走呢?” “这…”施大勇呆在了那里,久久无语。 孙承宗正色看他,神情淡定自如,看不出半丝内心波动。 鹿善继和鹿鸣也不动声色的望着施大勇,蒋万里和曹变蛟则举着筷子,张大嘴巴,不敢说话。 半响,喉咙一咽,施大勇有些不甘的问孙承宗:“敢问经略大人,丘大人犯了何事,经略大人一定要调他走?” “丘大人并无犯事,只是老夫实在是不愿走后,这关门内外再上演经抚不和的一幕。” 说完之后,孙承宗忽然起身,负手在楼中踱了几步,目光看向远处的老龙头,身形不动,不知他此时在想什么。 施大勇却是又惊又惧,他实在是不明白孙承宗为什么一定要调走丘禾嘉,所谓经抚不和又是怎么回事。 ………. 其实孙承宗所说,就是困扰明末辽事的头桩大事——督抚不和(经抚不和)。 “督”是指“蓟辽督师”,“抚”是指“辽东巡抚”,“经”则是指“蓟辽经略”。 在辽东战场方面,蓟辽督师和蓟辽经略这两个职位的权责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蓟辽督师的荣誉更高些。 第一个获得蓟辽督师一职的就是孙承宗,“督师”一名的设置主要是因为孙承宗曾为帝师。但是自孙承宗之后,担任蓟辽督师的就不必非要做过皇帝的师父了,这个名称被引申为一种荣誉和皇帝的器重。 孙承宗之后,被任命为蓟辽督师的还有王之臣和袁崇焕。此外,如熊廷弼、王在晋、高第这几位,担任的都是蓟辽经略。 蓟辽经略和蓟辽督师名义上都是辖蓟、辽、登、津(实际上蓟镇是属于蓟辽总督管辖),都挂兵部尚书虚职,而且基本都授予了尚方宝剑(仅除王在晋),主要负责的都是对后金作战,因此权责上并无本质区别。 督抚不和,指的就是蓟辽督师(或蓟辽经略)和辽东巡抚意见不统一。 蓟辽督师(或蓟辽经略)对辽东巡抚是有直接管辖权的。但是在实际中,由于辽东巡抚是辽东镇的直接负责人,蓟辽督师(或蓟辽经略)的很多命令是需要辽东巡抚来具体布置实施,而且辽东巡抚作为方面大员同样具有直接疏奏朝廷的权力。 因此,辽东巡抚或者可以在执行之前先对蓟辽督师(或蓟辽经略)的命令提出质疑,或者直接获得朝廷的支持来反对蓟辽督师(或蓟辽经略)的命令,由此,导致辽东巡抚具有一定的和蓟辽督师(或蓟辽经略)相抗衡的本钱。 辽东防务就象一个媳妇,却有了蓟辽督师(或蓟辽经略)和辽东巡抚两个婆婆,自然问题多多。事实上,从熊廷弼开始,历任督抚谁都逃不出这个怪圈。 第一个闹出经抚不和的是熊廷弼。天启元年辽沈大败,熊廷弼走马上任蓟辽经略,结果碰上广宁巡抚(后改为辽东巡抚)的王化贞。 王化贞这个广宁巡抚和之后的辽东巡抚实际上是一样的职权。王化贞此人其实也算得上一位有胆略的人才。明朝在辽沈大败后人心慌乱,王化贞时任宁前道,挺身而出,召集散亡,激励士民,联络西部蒙古,并请诏谕朝鲜,褒以忠义,勉之同仇。 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王化贞被朝廷赏识,任为广宁巡抚,使其主理明金第一线防务。此外,王化贞还是当时首辅叶向高的学生,再加上确实有功,因此就有了和顶头上司蓟辽经略熊廷弼相抗衡的本钱。 熊廷弼是主守的,计划用三道防线近三十万大军来挡住后金的攻势;王化贞却主攻,提出仅凭六万军队就能光复辽东。 第一次经抚不和的结果是巡抚王化贞占了上风,广宁前线基本上都被王化贞一手控制。很快,后金的兵锋就让明朝人尝到了这种自相顷轧的苦果。天启二年正月,努尔哈赤发起广宁大战,措手不及的王化贞大败,关外的十二万明军土崩瓦解,而熊廷弼原本设计的山海关和津登两道防线却根本没有对前线有任何支援。 原因其一是王化贞败的太快,其二是经抚不和导致关外关内的各自为政。面对王化贞的溃退,执着于经抚不和的熊廷弼犯下了生平唯一的错误——也是使其致死的大错。 “(王化贞)与廷弼遇大凌河。化贞哭,廷弼微笑曰:‘六万众一举荡平,竟何如?’化贞惭,议守宁远及前屯。廷弼曰:‘嘻,已晚,惟护溃民入关可耳。’乃以己所将五千人授化贞为殿,尽焚积聚。二十六日,偕初命护溃民入关。” 轻弃广宁,乃至轻弃关外全部土地,正是熊廷弼的致死之由,他对于败局没有一点积极作用,反而因为幸灾乐祸而忽视大局,其罪也该死。 广宁大败后,熊王二人免职问罪,接替熊廷弼的是王在晋,巡抚一职却暂时空缺,后由阎鸣泰接任。 王在晋任蓟辽经略时没有巡抚,原本应该是没有经抚不和这个问题了。但是却有一位胆大包天的下级官员接替了巡抚顶撞经略的传统。此人就是时任宁前道兵备佥事的袁崇焕。 王在晋和袁崇焕的矛盾在于明军的防线要布置在哪里——王在晋坚持退守山海关,袁崇焕则要求恢复国土到宁远。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袁崇焕就直接把问题上告到了首辅叶向高这里。 但是,远在京城的叶向高不知道前线的情况,所以拿不定主意。此时,大学士孙承宗就走上了辽事的前台,“请身往决之”。孙承宗到了辽东前线,考察了实际地理,听取了各方意见,最终驳斥了王在晋退守山海关的方案,采纳了袁崇焕守御宁远的提议。 “承宗面奏在晋不足任,乃改南京兵部尚书……在晋既去,承宗自请督师。” 孙承宗上任蓟辽督师后,督抚不和的传统继续上演。孙承宗首先推荐任命的巡抚就是阎鸣泰。结果阎鸣泰无能,又以张凤翼接任。 没想到,张凤翼继任巡抚后,比阎鸣泰还不如。在孙承宗讨论守辽方案时,阎鸣泰的提议是前出觉华岛。可以说,在孙承宗最终决定的辽东防线中,也包容了阎鸣泰的建议。但是,张凤翼却回到了王在晋的老路,“凤翼怯,复主守关议。” 从努尔哈赤“七大恨”祭天誓师以来,明军屡战屡败,官员将领其实已经普遍有了“恐金症”。张凤翼此议既出,立时得到众多官员将领的赞同,却引得孙承宗的不悦。 宁远修筑完成后,孙承宗上奏朝廷要辽东巡抚移驻宁远,张凤翼却认为这是孙承宗要置自己死地,便与其乡人云翼、有孚等力毁世龙,以图撼动孙承宗。 “世龙”就是孙承宗任命的山海总兵马世龙,张凤翼进行这番小动作的结果是孙承宗发现之后立即让他滚蛋,以喻安性替为辽抚。 喻安性与马世龙是有不和的,但是终究和孙承宗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孙承宗第一次督辽时期的督抚不和,以孙承宗两换巡抚的全面胜利告终。 天启五年九月,马世龙轻信线报,遭致柳河大败,连累孙承宗和喻安性接连被罢免。 高第接任蓟辽经略,辽东巡抚一职又再次空缺。宁前道兵备佥事袁崇焕再次越级继承了经抚不和的惯例,和新任上司高第顶上了牛。 由于柳河大败,高第一上任就要求放弃关外所有土地,遭到了袁崇焕的拒绝。作为宁前道兵备佥事,袁崇焕管不到锦州一线的事情,因此就坚守在宁远拒不撤退,“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我必不去”。 次年正月,努尔哈赤大举侵明,攻宁远不下,明军获得正面战场第一次防守胜利,袁崇焕声名大振。战后,高第因罪被免职,王之臣接任蓟辽督师,袁崇焕则升任辽东巡抚。 第一百七十七章 督抚不和 你站哪边(中) 成为辽东巡抚后的袁崇焕,没有和经略王之臣起冲突,却与军中大将满桂起了冲突,原因只在于满桂骂了他的爱将赵率教怯战胆小。赵率教有怯战的前科——辽沈大战时,赵为辽东经略袁应泰的中军,就有临阵溃退的事迹。 满桂骂得没有错,袁崇焕却袒护赵率教,加恨于满桂。倒是赵率教经满桂这一骂,却是幡然悔悟,在一年之后的宁锦大战中,他在袁崇焕拒不发兵救援的情况下,坚持死守锦州,并最终在满桂的配合下取得锦州大捷。 锦州大捷的含金量远胜袁崇焕的宁远大捷,可谓奇功。虽然在宁锦大战战后的奏报中,袁崇焕把满桂列为首功,但首功其实应当是独守锦州的赵率教。之所以推满桂为锦州大捷的首功,恐怕是袁崇焕有意和满桂和解的缘故。可惜这个结却一直没有化解,直至两年后,文武殊途,一场悲剧——一个战死,一个被千刀万剐。 在与满桂发生冲突时,袁崇焕又与王之臣发生了“经略不和”的老戏码。原因在于袁崇焕坚持要满桂走,王之臣却坚持要留下满桂,二人协商无果,只好把矛盾闹到了朝廷。 朝廷传来的消息却是让王之臣专督关内,叫袁崇焕专督关外,这个态势,倒是回到了熊廷弼和王化贞时期,经抚之间的区划如出一辙。只是有所不同的是,熊王是既成事实未得朝廷承认,袁王之责任划分却是朝廷明文任命了的。这种态势,显然对前线战事不利,而且最重要的是,满桂还是被调到了大同,这无疑是袁崇焕的胜利,王之臣的失败。 可以说,在这次经抚不和中,袁崇焕占了上风。 天启七年正月,皇太极发动丁卯之役,宁锦的局势也开始紧张。有鉴于广宁大战的前事之师,二月,朝廷把蓟辽督师王之臣调任京师兵部尚书。至宁锦大战爆发前,又调任蓟辽总督阎鸣泰坐镇山海关支援宁锦。 蓟辽总督的实际管辖范围就是蓟镇,因此与辽东巡抚的职权范围不冲突。宁锦大战前,关内各镇都抽调了很多援军至山海关协防,其中很多就隶属蓟辽总督管辖。因此,阎鸣泰坐镇山海关,对协调管理关内援军有利,对袁崇焕的指挥不会有牵制作用。此战前敌指挥事权统一,应当也算得是一个有利因素。 宁锦大战后,袁崇焕因党争且意气用事,辞职为民,王之臣复任督师,辽东巡抚则任命了毕自肃。这一届督抚之间却是相对平和,没有闹出什么矛盾。但为时却很短暂。 崇祯元年五月,王之臣失锦州,两个月之后被追究免职。袁崇焕则被再次启用,接替王之臣督师蓟辽。就在袁崇焕刚到任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宁远驻军因欠饷四月而兵变。巡抚毕自肃在这次兵变中重伤,自吻而死。 虽然宁远兵变被袁崇焕以个人威望单骑平息,但是借着这次风波,袁崇焕却向朝廷提出了一个非份的要求——不设巡抚。 袁崇焕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理由就是广宁大战中经抚不和导致了极其不堪的后果,所以他不想再发生经抚不和导致败局的悲剧。 崇祯对袁崇焕极其信任,也极其倚重他,没有多想便当即接受。由此,袁崇焕任督师时,属下只有三位总兵,没有文职巡抚牵制,独掌辽事大权。可以说,他一手掌控了辽事,没人能对他的决定说一个不字。在此期间,发生了袁崇焕擅自与后金议和,并资助粮食,分崩蒙古诸部,寒朝鲜国心,杀毛文龙等大事。 无一例外,这些对明无利,对金却有大利的大事却都被袁崇焕轻而易举的应付过去,以致朝中上下都以为袁崇焕五年内定可平辽。 然而一年之后,“己巳之变”发生,皇太极借道蒙古从蓟镇入口,奔袭京师。袁崇焕救援无力,且有通敌嫌疑,在阵前被愤怒的崇祯下狱,孙承宗被年轻的天子再次启用督掌蓟辽。袁崇焕在督师任内所犯的罪行也被一件件扒出,最终,成为砸死骆驼的最后一捆稻草。 “己巳之变”,以孙承宗指挥的遵永大捷结束,明军最终总算是有了一个差强人意的收场。孙承宗借此大捷,准备重整辽事,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之后孙承宗却再次陷入督抚不和的怪圈。 这次与蓟辽督师孙承宗打对台的便是施大勇的最大靠山,同样在“己巳之变”立下大功的辽东巡抚——丘禾嘉。 丘禾嘉和孙承宗不和的最大原因便是孙承宗袒护辽西诸将,纵容祖大寿坐大,以致使得他堂堂辽抚竟然指挥不动一兵一卒。在向朝廷上奏要建新军,被孙承宗压下后,丘禾嘉又要孙承宗给他前线独断军权,也被否决。 最终,无奈之下的丘禾嘉这才刻意扶植起只是千总,也是他唯一嫡系的施大勇,好歹从祖大寿手中抢得松山守备的要职,让施大勇有了立足之地。其部松山军及所控制的松山屯粮也成为丘禾嘉手中最大的砝码。 其后,施大勇在大凌城外以一场血战雀起,狂喜之下的丘禾嘉立即保荐施大勇出任锦州参将,意图从辽西将门手中再分一点实利出来。这事若不是祖大寿心中有鬼,私下与施大勇达成了条件,愿意与丘禾嘉联名报捷才使施出任锦州参将成真,否则,只怕孙承宗同样也会压下,便是升赏,也断不会将锦州参将一职让给丘禾嘉的人。 当然,除了在军权上有所冲突外,孙承宗与丘禾嘉不和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大小凌河城的修筑。 丘禾嘉出关任辽抚后,便提议修筑广宁、义州、右屯三城。孙承宗则提出,必须先恢复大、小凌河城,以连接松山、杏山、锦州等要塞。 二人的方略都是筑城前突,不过一个是往前突了六十里,一个则是只突三十里,且一个是提议逐步修筑,一个却是要求同时修筑。 二人各持己见,又都有独表上奏的权力,因此事情再次闹到朝廷。时任兵部尚书梁廷栋支持孙承宗的计划,否决了丘禾嘉的计划,决定先筑大凌河城,令祖大寿、何可纲等率兵筑大凌河城。 其后的事情,便是施大勇亲身所历的种种事。只不过,他身在局中,对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明了自身所历事,却不知一切都不过是孙承宗和丘禾嘉争执的结果。 前世也不是什么明史专家,所知一知半解,不过是个以赌混日的废人,哪里知道什么古今大事。今世的身体主人,又只是个低级武官,说是屠狗辈再恰当不过,又哪里知道朝堂中发生的事,更不可能知道在关外发生些什么,更不会知道为什么这历任总督和巡抚老是闹出不和。即便是现在,施大勇也不知道孙承宗和丘禾嘉实际是不和的,他还以为孙承宗和丘禾嘉是十分和睦的呢,不然,何以从未听丘禾嘉埋怨过孙承宗呢。 但是再不明白,再不了解,听了这“经抚不和”,施大勇也顿时明白,孙承宗和丘禾嘉之间发生了问题。结合刚才孙承宗莫名问自己对丘禾嘉的看法,再加上鹿善继说朝廷会调走丘禾嘉,施大勇就是傻子也会悟过来——孙承宗这是要拉拢自己排挤丘禾嘉了! 然而,他不解的是,既然孙承宗都上了辞呈,何以非要丘禾嘉也走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督抚不和 你站哪边(下) 难道孙承宗不知道丘禾嘉是一员干臣,是个能做事的巡抚大人?如果没有他,今日的局势只怕会更加不堪! 尔今不管经抚间到底生了什么缝隙,总要为辽事着想,岂能抱着一块死的念头,如此岂不是不顾大局吗! 经抚不和,经抚不和,到底什么才是和,什么才是不和! 施大勇想不明白,凭他现在的地位和脑袋,他永远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是对自己恩重如山,放权让自己大干的巡抚大人;一个则是素未蒙面,只知其名不知其人的辽东经略。谁轻谁重,施大勇自个能掂量明白。 于公于私,他都只能是坚定且别无选择的挺丘派,否则,他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大战刚过,孙承宗不思此战得失,尽力弥补大小凌河之战,祖大寿降金对辽事带来的不利影响,却一心想着如何要丘禾嘉走,哪怕自己也要去职,也非要将丘禾嘉一起拉下水,这到底是安的什么居心?他孙经略心中到底有没有顾过大局? 下意识的便对孙承宗的人品产生怀疑,忍不住脱口便道: “丘大人自任职起,便克敬职守,任劳任怨,绝无妄错之事,锦州一战,若非丘大人鼎力支持,末将万不会获如此大捷。尔今便是有过,亦有大功,末将以为,不管经略大人如何想,丘大人也断不能离开辽东,否则,辽事将再多劫矣!再者经略大人既已生了去意,又何忍辽事再失一重臣呢!经略大人真这样做了,岂不是叫仇者快,亲者恨吗!试想奴酋洪太百般不得之事,却在经略大人手中达成,大人此为,于国于民不是大恶是什么!”悲愤之下,施大勇的声音不禁有些大了起来。 话音未落,鹿鸣就气得拍案而起,喝斥施大勇:“放肆,经略大人如何容你胡言!” 鹿善继也是眉头一皱,不悦的看了一眼施大勇,鼻腔微哼一声:“施将军,尔今也不是经略大人非要丘大人走,而是朝廷定会调走丘巡抚,这事已成定局,非你我之力能改变,便是经略大人,去留也未定。你身为锦州参将,此番献捷进京,定当受天子恩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万不可意气用事,自毁前程。若是施将军愿意,经略大人可保将军出任团练总兵一职,不然…”不然什么,他没有明说,言语中却是十足的威胁之意。 “鹿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末将一介武夫,听不得什么弯弯道道,鹿大人不妨把话挑明,是非对错,末将能分个明白!” 施大勇暗自气愤,鹿善继分明是在要胁他。若是前世,自己定会加以屈服,如今杀了这么多人,沾了这么多血,早就变得暴戾,如何会受人要胁! 升不升官有何打紧,要是因为出卖恩人换取高官,这鸟的团练总兵当得又有何意思! 儒家都有士为知己者死一说,况且我一大好男儿! 穿越不假,后世而来不假,更不假的是——我施大勇乃炎黄子孙,这骨子里依旧是我汉家男儿传统血脉。 世人若无报恩之心,若无忠心之志,便是给你千年知识又如何! 穿越者,不是来称王称霸的,不是来显傲气的,更不是来逍遥快活的。 如果能够让自己的民族更加强盛,做一千古传诵的忠臣良将又如何! 不经意间,这眼神之中就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双目交会之下,鹿善继不由一个激灵,不敢再与他正视。 便是蒋万里和曹变蛟也是勃然变色,二人一个不过是辽东军弃将,一个是西北将门之后,都是武夫本性,打心眼里也瞧不上这帮满嘴斯文的文官,又都是随施大勇出生入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怕事,又哪个会受得了别人的胁迫。 一听鹿老头威胁施大勇,俱是激愤,双双起身,立在施大勇身边,怒目望着鹿善继。架势之中,可没有一点害怕之意,甚至都没有顾及到不远处倚楼而站的乃是辽东经略孙承宗。 “你们要干什么!”鹿鸣气急,武夫就是武夫,这算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孙承宗忽转过身来,并没有喝斥施大勇三人无礼,而是盯着施大勇,缓缓说了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施将军重情义,却是英雄本色,老夫敬佩。只不过,老夫这心中所忧,你又如何会明白。”说完,微叹一声,为施大勇坚持挺丘感到遗憾,也为自己走后的辽事感到担心。 ……….. 一直以来,孙承宗极力去避免督抚不和对辽事带来的影响,甚至粗暴到谁不听他的,就调走谁。 天启年间孙承宗第一次督辽时,面对不听话的巡抚,他拒不妥协,连换三个巡抚!然而面对丘禾嘉这个举人出身的巡抚,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为了自己走后,学生鹿鸣能够接任辽抚,秉承己意,继续自己的平辽大计,孙承宗可是煞费苦心。他首先要做的便是为学生除去丘禾嘉,不然,鹿鸣便无法接任辽东巡抚。而因锦州大捷,丘禾嘉去职的变数便增加了,要是朝廷念在锦州大捷的功劳上不追究其大小凌河战败之过,他这辽东巡抚便去不了,如此,鹿鸣就无法接任。因此,孙承宗必须得到锦州大捷的直接指挥者施大勇的同意与配合,只要他答应下来,与朝廷明说丘禾嘉在锦州之战中并无功劳,那丘禾嘉的去职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个团练总兵的高职换取施大勇的合作,孙承宗自认是没有问题,也没有亏待他施大勇的。只要施大勇愿意合作,日后学生鹿鸣便多了一员悍将相助,在祖大寿降金,辽东诸将无首的情况下,施大勇无疑便能顶替祖大寿成为鹿鸣在锦州的最大帮手。金军在锦州遭遇重创,短暂间不得南犯,只要自己在幕后间接操控鹿鸣,通过他来继续平辽大业,未必没有成功之日。 按理,孙承宗曾经连换三个不听话的巡抚,如今,却是要通过施大勇之力来扳倒丘禾嘉,这前后差别叫人有些想不通。他大可如以前一样,利用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上奏朝廷调走丘禾嘉,何以要绕这么个弯子,通过施大勇来让丘禾嘉彻底走人呢。这般行事与他孙督师的过往手段可是大相径停的,俨然就不是同一人所为。 其实,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全在于孙承宗的另一个学生袁崇焕,袁崇焕督辽时督师(经略)一职的权力和威望达到顶峰,但是袁崇焕的下场是什么?凌迟! 袁崇焕之死固然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是归根到底还是崇祯授予的袁崇焕的权力前所未有的宽泛,极易导致“擅专”的嫌疑。 袁崇焕死后,东林党在朝中的地位大为失势,首辅钱龙锡也被定死罪(后改充军),身为东林中坚且又对袁崇焕有提拔任用之渊源的孙承宗怎能不小心谨慎? 袁崇焕的死,相当于在孙承宗面前布下了一片雷区,以前可以率性力争的事情,现在就要考虑到会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会不会授予政敌借口。 袁崇焕入狱后,孙承宗在宁远几乎天天都接到士兵将官为之鸣冤,但孙承宗却始终未敢上报,足以证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顾虑。抱着这种心态的孙承宗,在未知的军略决策中,自然而然就不敢象过去那么过于坚持己见了。 毕竟,这是一个袁崇焕用自己的性命挖下的深深的“坑”,孙承宗怎么会不小心谨慎的尽力回避呢?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敢作敢当的督师,他已经没有连换三员巡抚的魄力和勇气了。 唯今,他能做的便是拉拢施大勇,通过这个锦州大捷的功臣来让丘禾嘉去职。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的算盘打错了。这个施大勇虽然只是个武人,可他竟然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宁愿得罪自己,也不愿反咬丘禾嘉,让自己的计划无从着手。 孙承宗毕竟是孙承宗,他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心平气和的对施大勇道:“既然施将军不愿助老夫,老夫也不好强求。今日席上所谈,老夫只当从未发生,你也好自为之吧。” “大人?...”鹿善继欲再劝,他不相信施大勇真的油泼不进,怕是对方嫌团练总兵低了,只是四大总兵排末,不得已之下,不妨保他为辽东总兵,如此一来,对方没有理由不答应。 孙承宗却挥手制止鹿善继再说,闭目仰叹,自言自语道:“我孙承宗之后,却是谁人呢。” 这话说得奇怪,在场几人都不知何意。施大勇则是松了口气,只要孙承宗不逼他,凭着锦州大捷,他怎么也不信崇祯会不重用他!只要自己据理力争,朝廷也不会轻易罢抚! 他却是不知道,在没有他施大勇的时空中,孙承宗去职之后,明朝暂时放弃了恢复辽东的企图,再也未设蓟辽督师一职,辽东防务由巡抚方一藻和总兵祖大寿协同负责,倒是很久没出什么差错。 至崇祯十二年,崇祯任命平乱功臣洪承畴为蓟辽总督,十三年五月,令洪承畴出山海关,意图重兴复辽计划。十四年八月,明军大败于松山。十五年三月,松山城破,洪承畴降清,巡抚丘民仰被杀。在洪承畴主督的三年间,倒没有闹出过督抚不和,只不过在松锦会战中,却生出了督监(监军)不和,结果导致松山大败。 第一百七十九章 有客自东厂来 不欢而散,靖边楼内话不投机半句多。在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施大勇借口要赶往京师,向孙承宗告辞,孙承宗没有留他,客气几句,着人送施大勇三人下到关门。 施大勇的坚持倒是省下了鹿鸣一番口舌,在施大勇走后,他又不迭的在孙承宗面前说起施部暴虐的事,听得孙承宗是眉头直皱。 鹿善继在边上听了,也是一脸惊讶,想不到那铜皮面具后的施大勇竟然是如此暴虐之人,联系施部二将方才跋扈之样,不禁有些侥幸,暗道幸好施大勇拒绝,不然日后更不好相处,一个不好,活脱脱的就是祖大寿第二。 有老经略大人在,祖大寿还晓得事,听话,若老经略不在,那祖大寿也不是听话的主。 这施大勇比祖大寿更暴虐,部下跋扈不下辽东诸将,老经略真要不在,谁个治得了他,又谁个能镇得住他。 欲驱狼逐虎,结果却是养虎为患,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是什么? 这辽事也真是难办,成于武夫,败也武夫。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没了饷银,这辽东的兵个个就是匪,哪个心中真有朝廷了? 不知趣也好,想个法子,把此人撵走,想也出不了差子。不过施大勇进京要是见了皇上,向天子进言丘禾嘉在锦州大捷的功劳,那么朝廷未必就会调走丘禾嘉。到时,老经略一去,鹿鸣孤掌难鸣,这关门内外岂不是落在旁人手中了。 念及于此,鹿善继不由一阵忧心,嘴巴一张,便要将心中所忧道出,孙承宗却是朝他微一摇头,沉声说道:“伯顺不必担心,施大勇之事,老夫已有计较。你即与庆云去筹饷银,我这就往京城去一趟。” “老大人是想?”鹿善继轻声问道,已有所思。 孙承宗点了点头,也不瞒他,道:“温体仁与周延儒面和心不和,这事能不能成,便看他是不是想再进一步了。” “若是温体仁不肯帮忙呢?”鹿善继有些担心,要知道这温体仁素以“不党”著名,而老经略大人却是东林党重臣,温体仁对东林党避之不及,如何就肯帮这个忙了。 “这个忙他一定会帮的。”孙承宗很有自信,“除非他愿意永远居于周延儒之下。” “学生听说温体仁与周延儒走得很近,朝中事务,周延儒多是听从温体仁,周延儒也曾说过温体仁是他最好的帮手,当年倒钱龙锡时,二人就关系密切,如今一个首辅,一个次辅,一唱一和,这关系就更是近了。他温体仁会冒着得罪周延儒的危险帮咱们吗?”鹿鸣有些担心,怕老师的安排不奏效。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温体仁不会自甘人下的,先帝在时,为师就和他有过交情,也曾打过交道,若为师没有看走眼,这温体仁可是个会吃人的老虎。周延儒无才无德,只知空谈误事,温体仁却是一心要做事的,眼下他是和周延儒走得近,可未必他心中就没有取而代之的念头。你们不必担心,温体仁一定会帮这个忙的,此事对他而言,好处多多,况且又有老夫鼎力相助,那首辅宝座焉不吸引人?”孙承宗对自己的眼光一向很有自信,他相信,温体仁一定会帮这个忙。 见孙承宗执意如此,鹿鸣不好再劝,便道:“此去京师,一路奔波,老师刚刚病愈,哪里经得起一路颠簸,不如由学生代老师去吧?” “留给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在我走之前,必须替你安排好,否则,便是有心也无力了。温体仁那边,必须由我出面,否则,他是不会轻易松口的。”孙承宗感学生对自己的关心,目光柔和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门生。 “大人准备何时动身?”鹿善继问道。 孙承宗想了想,道:“得抢在施大勇前面,不然事情便难办了。嗯,一个时辰后,我就动身。” “这么急?” 鹿鸣和鹿善继同时失声叫道。 孙承宗苦笑一声:“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咱们已经被动,若不抢先,何来成功之机。”稍顿,又有些羡慕道:“施大勇确是良将,当日锦州城头,老夫亲眼看他领兵出援,那时当真是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之感,只可惜他是丘禾嘉的人…我累了,你们下去吧。”说完,轻叹一声。 鹿家叔侄见了,彼此对视一眼,默默退了下去。 靖边楼内,只余孙承守一人独自东望。 ………… 下了靖边楼后,邵武等军官即来见,施大勇也不与他们多说,问军士们可曾用过饭,待听说都吃过,且吃得很不错,便传令即刻入关。 “这么急?” 邵武有些奇怪,但见施大勇脸色不对,蒋万里和曹变蛟也都是一脸怒色,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不便多问,忙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关门这边,经略衙门派了几个官员前来送行,鹿家叔侄不在此中,品级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五品官,与先前孙承宗亲迎的待遇相差太多。便是王廷臣这个辽东唯一的副总兵也没有前来,气氛也不及先前。 施大勇知道内中情由,余人却是不知,但谁也不敢问。千余将士沉默的押着马车、奴俘一路缓缓向西而去。 待行了一里多路后,施大勇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海关,定了数秒,忽微微一笑,继而侧过脸去,扬鞭一指,当先一骑向前奔去。 ……… 沿途,道旁颇多百姓,想是听闻锦州兵马献捷京师前来一睹大明雄师的,不过行了几里后,道旁百姓便不多了。 打山海关入关后,便是迁安、永平等府县,一路向西经丰润、玉田、香河抵通州,过通州后就是京师。若是由通州北上则是经昌平抵居庸关,若是朝东北方向折,则是蓟州,遵化等地。这些府县都由蓟镇总辖,沿口关墙有喜峰口、马兰峪等。 若是两年前经这些府县,那是商贾来往,车马不绝,村庄镇落,也是密密麻麻,人口十分的稠密。尔今却是人烟稀少,道上的商贾也是少得可怜,想是因为金军两年前对这一片地区的荼毒太重,以致百姓们都往南迁移,以免再次被金军祸害。寻常商人也不敢轻易来此经商,一路之上的商队几乎都是奔辽东去的。所谓富贵险中求而已。 一路只在驿站歇息一下,其余时间便都在赶路。到了通州后,却是有人已经在此等候很久了。 等候在此的人不是兵部的人,也不是通州的官员,而是东厂的人。 .............. 看官们也别埋怨骨头最近更新少了,须知,骨头最近焦头烂额。再者,年底了,事情多些也正常。 第一百八十章 废厂卫 自断手脚 东厂,闻名色变,概有史以来最大特务机关矣。 知明史也罢,不知明史也罢,“东厂”二字那可真是如雷灌耳,又或是街巷皆知的。 得益于《新龙门客栈》对曹公公和四大档头的刻画,施大勇对东厂突然来访本能的感到恐慌,下意识的以为擅杀吴襄、祖大寿的事泄露了,东厂番子来拿自己了。 可是一旁的曹变蛟和蒋万里等人却是一点也没有害怕的神色,反而一个个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曹变蛟更是狂傲得接过东厂来人的驾贴,看也不看便丢到了桌上,大着嗓门冲来人嚷道:“你们东厂的人不在京里呆着,跑通州来做什么?难道不怕治罪么?”(作者注:驾贴,即逮捕证,又作名片用。) 小曹疯了吗? 曹变蛟的狂妄叫施大勇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暗道小曹真不晓事,东厂的人能随便得罪吗?更何况东厂的人密布全国,便是连朝鲜、交趾属国也有他东厂的机构,如何就有出京担罪一说。小曹这般与东厂的人说话,也太那个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了。他们东厂可是天子最亲近的人,要是得罪了他们,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吗! 阎王好见,东厂难磨。 得罪东厂的下场,施大勇想想也头皮发麻。嘴巴一张,便要陪上笑脸与来人赔罪。不想那三个东厂来人却是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还厚着脸皮在那讪笑起来,哪里有半点威风赫赫的番子模样。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东厂何时如此好说话了?施大勇一肚子的疑惑,直觉这事奇怪。 为首的东厂番子是个中年人,样貌很是普通,属于那种放进人群中不会让人一眼就记住的类型,眼神之中甚至还有几分自愧,好像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对于曹变蛟的无礼,他与身后两番子直接忽视,并不作答,只一心要找正主,于是很是客气的问道:“请问哪位是施将军?”客气得都有些过份了,用低声下气来形容,最是恰当不过。 天色已晚,今夜就歇在通州了,明儿才进京,所以施大勇和部下们都换了便服,原是要寻个酒楼好生吃喝一番,因此东厂的人无法从服饰上分辨哪个是锦州参将施大勇。眼前又尽是一众武夫,虽说觉得这戴铜皮面具的多半就是施大勇,可也不是很肯定,只能先问个明白,免得认错了人,误了曹公公的大事。 “我是施大勇,敢问几位为何事前来?” 施大勇可不敢和曹变蛟一样放肆,小心翼翼的冲对方作了一辑,言行十分的恭敬,边上一众部下见了,都不以为然,便是那三个东厂番子见了,也都是大吃一惊,好像受宠若惊一样。 “不敢当,不敢当。”为首番子慌忙还礼,这一辑差点就弓到地面上了,尔后抬起头来,有些尴尬的朝桌上的驾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施大勇会意过来,忙拿起驾贴,翻开一看,顿时惊住,原来眼前这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竟然就是东厂的掌刑千户贾洪。 ……… 东厂全名东缉事厂,除俗称“厂公”、“督公”的提督太监外,便是掌刑千户、理刑千户,换句话说,这贾洪就是东厂的三把手。 堂堂东厂的三把手竟然屈尊前来求见自己这个小小参将,又如此的恭谨,浑无半分威严,甚至还带有巴结之意,这让施大勇足足怔了数十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想不通,完全的想不通,这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嘛! 难道后世有关东厂的种种记载都是胡说八道,难道有关那些公公们的传说都是后人附会不成?难道有关东厂的横行霸道都是栽赃陷害,泼的污水不成!要不然何以自己竟然会见到这么低声下气的东厂三把手?! 施大勇可不以为贾洪等人对自己的恭敬是因为他是锦州大捷功臣的缘故,因为他所知道的东厂是一个连首辅都不放在眼中的特务机构,休说理刑千户了,就是随便一个番子都敢在六部大堂里横着走的。 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的认知截然不同,已经远远超出施大勇的认知范畴,已经是他仅凭自身的意识不能理解的了。 可是,曹变蛟、蒋万里、邵武他们却是一个比一个明白,他们根本没有将这个东厂理刑千户贾洪放在眼里,因为他们知道,眼下的东厂可不是当年的东厂了! 贾洪三人的恭敬原因只在于他们手中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权力,厂卫的大厦已经在四年前轰然倒塌! ……… 在施大勇前世那个时空,说到明朝,几乎所有人都在骂厂卫,可以说,有明一代,厂卫最是叫人害怕,也最是叫人非议,以致于很多人将明朝灭亡的原因归咎于特务统治,归咎于厂卫。可是,事实上,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造成厂卫留下千古骂名的原因在于满清为了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对厂卫极尽污蔑! 锦衣卫和东厂是干什么的? 在后世,所有人都在顺着满清的思维张口就骂锦衣卫不好,东厂不好,可是他们连锦衣卫和东厂的实质都不明白! 锦衣卫是监察百官,为皇帝刺探百官动向,调查百官有没有贪污、反叛行为的机构,当然也是保卫皇帝的机构,相当于后世的国家安全局和反贪局。 这样的机构是好还是坏?不言自明。 对官员来说,锦衣卫的存在实在是坏极了,最好没有,可对百姓对国家来说,锦衣卫的存在却是太重要太好了,所谓国家有之安,民有之福。 而实际上明朝锦衣卫从来没有对百姓执行过一次镇压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针对百官。 而东厂的设立,可以说是明朝最具特色,也最具实用价值的一个创新。 为了防止锦衣卫受到朝臣的拉拢腐化,明成祖建立东厂,东厂的监察对象则是除了百官还有锦衣卫。 但东厂没有执法权,所以,行动时往往要锦衣卫配合,因此世人一直把二者联系在一起,统称为“厂卫”。 ............ 可以说,厂卫的存在是对于官员集团的压制,他们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震摄了官员集团,保证了百姓的利益,毫不夸大的说,厂卫实际是国之柱石,民之依靠之一! 一个王朝的存续在于,经济基础与政治基础,明朝民间很富,多少西方传教士记录都能证明,但是为什么民富却变成了明朝财政破产,民富却成了国穷,这就是政治基础出了问题。 政治最重要的在于权力的平衡,同时也要有监督反馈机制的到位,这两点是科学管理的基本要素。 而崇祯时期却在这两点上全面失衡,大臣可以擅杀节将,皇帝得不到实情,皇帝的命令也往往没人执行,具体事实可从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崇祯与某首辅谈到:“我想做的你们不愿意做,你们想做的我认为不合适。” 包括遗诏中的:“百官误朕。” 这都明显的说明了崇祯朝的管理的两大要素,平衡与监督全面崩溃,李自成入京之后,崇祯朝官员的贡献就可看出,这些官员贪污累积了大量钱财!这些财富是他们在完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大肆累积的,是在牺牲中央政府、逼反百姓的前提下贪婪堆积的! 崇祯很节俭,可是为什么官员会如此大量贪污呢?原因很简单——没有监督的权力必然腐败。 天下是崇祯的,崇祯当然不会贪污自已家的,但是官员就不同了! 他们眼中可没有天子,没有国家,他们眼中只有自己。 如果厂卫的权力还存在,这些官员们敢这样肆无顾忌的贪污吗? 答案,恐怕所有人都明白。 ........... 在大明长达两百年的时间里,厂卫忠实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也保证了明朝政府的顺利运行,历任厂公,就是名声极臭的刘谨和魏忠贤都在东厂提督太监任内搞反腐,惩治贪官。 但这一切在崇祯执政之后被打乱了,崇祯搞垮魏忠贤的同时也搞垮了厂卫。 这个后果放在后世,就如同检察院院长和反贪局局长也贪污了,中央在惩办他们的同时,竟然也取消了检察院和反贪局! 魏忠贤死后,在满朝东林党的“倡议歌颂”下,崇祯缩减了厂卫权力和职责,锦衣卫甚至直接退化成了皇帝的保镖,履行了自己最基本的职责——大汉将军,如同摆设一样立在庙堂之上。有时也被派去保护某位出巡(出镇)的文官,如张春出关,便有董开国等锦衣卫随身保护。 东厂更是被文官们压得只剩下一个破败的衙门,番子们甚至连京城也轻易出不得了。 失去厂卫的帮助,崇祯自然控制不了百官,自己的方针实行不下去,对此,他以不断更换首辅的方法试图摆脱困境,但是,立场决定行动,原来听话的官员,一放到内阁首辅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于是崇祯不断更换首辅的行为最后必然是以失败告终。 没有了耳目和手脚的皇权根本无法控制百官,于是百官成了经商集团代言人,最富的人不用交税或缴很少的税,最穷的农民反倒要负担全国的主要税收,在这种情况下,大明的财政很自然的就破产了。 下智治事,上智治人,睿智治法。 ........... 厂卫的被削弱,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加快了大明灭亡的脚步。这一切,却是谁也不知,施大勇不知道,蒋万里、曹变蛟他们更不知道。 坦白讲,曹变蛟他们对东厂是憎恶的,东厂的垮台是他们喜而乐见的,因此,曹变蛟毫不客气的对待贾洪,只差将对方撵出去。 施大勇却是不知道东厂已经不是当年的东厂,怪就怪身体的主人实在是个屠狗辈,对朝堂发生的事太过愚钝,没有敏锐嗅觉,因此不能给后一个主人提供一些有参考性的意见。 除了疑惑,他还是疑惑,疑惑之下,他迫切想知道贾洪来访的目的,示意邵武安排人上茶后,他很是客气的请贾洪三人上座,赔笑的问道:“不知贾千户有何事找末将?” 打魏公公死后,贾洪还是头一次见到对东厂还这么恭敬的武将,他看得出,对方是真的敬重他,一点也不做作,这心里不禁就暖和得多,朝曹变蛟他们看了一眼后,轻咳一声,意思是人多,不好说话。 施大勇忙朝部下们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曹变蛟嘴快,见施大勇对东厂的破落户还这么客气,有些气不过,嚷道:“将军,吃酒要紧...”不待说完,便被蒋万里拉了一下,其余的话只好咽了下去。 蒋万里不像曹变蛟这么鲁莽,虽也不屑东厂,但对方来见将军,想是有要紧的事,还是让将军知道好。朝李大山他们打了个眼色,三拉两拉的便拽着曹变蛟出去。 待人都下去后,贾洪有些尴尬,朝施大勇看了一眼,嘴角挤出点笑容,道:“不是咱家要找将军,是我家厂公有事相求将军。” 咱家? 听了这个称呼,施大勇又是一怔:怎么,这贾洪是个公公? 本能的就再次打量起对方来,这一细打量,借着灯光的照射,才发现对方竟然真的没有胡须,确是个公公! 第一百八十一章 曹化淳 误会 男人不一定会有胡子,可是没胡子的也不一定就是公公。 但是一个人说自己是“咱家”,那他一定是公公,因为,“咱家”是公公们对自己约定俗成的称呼。正如“咱家”这个名词在后世一定不会被人用来称呼,即便是需要服用伟哥的男人,也肯定不会在人前称呼自己为“咱家”。(作者注:咱,za) “咱家”就是太监,这个问题,施大勇搞得很明白。他还不至于探过头去好生打量一下眼前活生生的太监,至少,他还懂得一点——太监也是人,他们也应该得到尊重,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理由对太监产生歧视和不屑的目光,甚至于都不应该产生过多的好奇。 引刀成一快! 每一个太监背后都有一段悲伤的往事,甚至是一段血泪史,那一刀切断的绝不是他们的身体某一部分,而是他们的整个人生。 所以,他们值得被同情。 很多嘲笑讥讽太监的正常人,其实自身本事连给太监中的某些翘楚提鞋都不配,他们之所以嘲笑,之所以鄙视,之所以污蔑太监的原因只在于他们不如太监。 ……… 惊讶只是短暂的,施大勇很快恢复如常,面具后的他究竟是什么神情,对面的贾洪也不知道。此刻的他,屁股倒是如坐针毡了,因为他不知道掩藏在面具后的施大勇会如何看待他的厂公。 毕竟,曹公公与施大勇素未蒙面,更无半分交情,这样冒冒然赶来求人帮忙,实在是太过唐突,更何况,这事牵涉极广,一个不慎,就可能引来杀身大祸。 东厂已经不是当年的东厂了,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东厂就是没人疼的孩子,说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不为过。 当年威震八方,侦骑四出,不把王候将相放在眼里的东厂,如今只剩几百号老弱番子撑着门面,昔日的四大档头也一夜消散,落魄到顺天府的差役们都敢找上门来欺凌。 这么一个东厂,还能拿出什么吸引人家冒着风险来帮忙呢? 来时的路上,贾洪心里就一直嘀咕,来时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要是锦州兵将不见他,他也只能无奈回京向曹公公复命,到时说不得就要劝曹公公另作他途,不要和高起潜一争高低,也不要搅和周温二人的争斗中,图个安稳平安就是。 反正皇爷对外朝的话听信得很,根本就没有再启东厂的意思,既然如此,不如就学锦衣卫的骆养性,做个吃太平饭的闲官得了。争来争去的图个什么,到了还不是文官眼中的一块臭抹布,说甩就甩了。 可是这位施参将对他的恭敬举动却又让他生出几分希望来,暗道对方并没有嫌恶东厂的意思,看来事情并非没有把握。要真是办成了曹公公要办的事,那东厂东山再起也未必就没可能了。 想到有朝一日能重振东厂声势,贾洪的心不禁就热了起来。 忐忑不安的等着对方的反应,岂料,对方的反应却是让他着实又尴尬了一次,施大勇张口说的是:“贾公公所指的厂公是哪位公公?” “呃…” 贾洪好不失望,便是东厂再不得志,可是这厂公毕竟也是司礼监的公公,他施大勇身为锦州参将,大小也是个三品,怎么能连东厂的提督太监是谁都不知道呢? 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而为? 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可惜对方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说这话时是真是假,无奈之下,也不去管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点头道:“我家厂公是司礼秉笔太监曹公公。” “曹公公?”施大勇却是有些过份了,他竟然又问了句:“这曹公公叫什么?” 闻言,贾洪脸色大变,足足怔了数秒后,方按住心头怒火,闷声道:“我家厂公姓曹名化淳。” 一听之下,施大勇哈哈一笑,起身竟道:“原来是曹化淳,久仰久仰!” 笑声中,连着踱了几步,一脑门心思想着的就是这曹化淳莫不就是那被污为替李自成开城门的曹化淳曹公公! 贾洪却是再也忍耐不住,勃然大怒,豁然起身,怒道:“施将军,你若不待见我东厂,咱家这就离去。何必对我家厂公极尽嘲笑!” 那两随贾洪来的番子也有主辱臣死之感,双双怒目而向,说不出的愤慨。 “贾公公误会了,误会了!” 贾洪的发作让施大勇一惊,他哪里有嘲笑曹化淳之意,之所大笑,只因这明末的诸位公公,除了魏忠贤外,他还真就知道另一个公公,这便是曹化淳。 知道曹化淳的事迹还是因为在一次牌桌上与一戴眼镜的中学老师瞎聊时听对方提起的,当时那眼镜男不止一次对自己重复强调,说那什么城门绝不是曹化淳开的,全是满清和东林后人的污蔑。 当时施大勇赌性正浓,有一茬没一茬的和他随口瞎扯,根本没往心里去,但在那老师的一次次重复下,曹化淳这名字却是记得熟了。现在突然又听到这个名字,自然就想到了前世那场赌局,颇有他乡遇故知之感,自然油然而笑了。 “末将是真心敬仰曹公公,这才轰然而笑,绝无半分菲薄之意在内,贾公公千万不要误会!” 施大勇不迭的连声解释,可是任他解释,贾洪也是不信,气鼓鼓的立在那,一脸的不满。言行中,已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要走了。 这要真一走了之,那便是真个把东厂的人得罪了,曹化淳什么人?不说是东厂的提督太监,光那司礼秉笔的身份,就不是施大勇能够好相与的了。 还未进京,就把宫里的大太监得罪了,这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要是因为一场误会,致使曹化淳生恨自己,在崇祯那大进谗言,那真是死得也冤了。 施大勇一急,未及多想,张口就道:“末将只是区区锦州参将,却不知能帮上曹公公什么忙?贾公公但说,但要能帮上的,末将一定尽力!” 第一百八十二章 文华殿 高起潜 打坤宁宫回来后,崇祯的心情就十分的好,皇儿慈烺呀呀学语的“爹爹”声实在是叫他高兴得很。和周皇后一起逗弄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的回了东暖阁,临走之时,慈烺还有些缠人,粘上来不让崇祯走,崇祯好言哄了一会,慈烺却仍不依,周皇后哄了也不听,最后还是奶妈有办法,拿出个拨浪鼓三摇两摇就把慈烺给摇走了。 看着儿子迈着小脚,摇摇晃晃的随奶妈而去,崇祯不由咧嘴笑了,望着儿子的眼神中,满是慈父的柔情。 “皇上,不如别回了,就歇在臣妾这吧。”周皇后心疼夫君经常熬夜批疏,虽然知道夫君不会留下,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句。 “你不是不知道朕的秉性,再说,朕留下,怕会耐不住性子,伤了你。”崇祯打趣的瞄向周皇后隆起的肚子,周皇后见了,不禁脸色一红,娇嗔一声:“臣妾身子重,哪经得住皇上,皇上要是耐不住,去她们那便是。” 崇祯呵呵一笑,拉过周皇后的手,爱怜的捏了一把,尔后摇了摇头,“好了,朕走了,你也早点歇了吧,朕把事做完,要是还早,便来你这,要是太晚,就歇在暖阁。” “嗯。”周皇后点了点头,送崇祯出到宫门,夫妻二人又甜密几句,崇祯便上了御辇,摆驾回了东暖阁。 ………… “把今儿的奏疏捧上来。” 一进东暖阁,崇祯便迫不及待的吩咐太监把通政司和内阁递上来的奏疏拿来,架子上早备了热水,就着毛巾洗了把脸,便坐到了御案上。外面,太监和宫女们早忙开了,都知道皇爷这又是要熬夜批阅了,夜宵、点心、热茶什么的样样都要备齐全。 当值的御前太监赵全,拱着手垂着脸立在一边,从崇祯进来的一系列动作他就知道,今儿看来得很晚了。 天早已冷下来,好在暖阁里生着炭火,温度比外面高得多,倒叫人不觉得冷。 崇祯也不去管赵全,自顾自的坐在那,一封又一封的批阅新呈上来的奏疏,他有个特点,凡事都要即决,今日的奏疏一定要今日批下,绝不拖到明日。 论起这份精气神和认真劲,怕除了太祖皇帝,历代皇祖都没他这么勤政吧。 就这么批了几份后,崇祯突然觉得有些疲倦,便叫赵全把奏疏和墉报读给他听,他再给出批示意见,就由赵全提笔拟了。 替皇帝秉笔拟旨,这可是司礼秉笔太监才有的权利,赵全一个当值太监能得皇帝恩准拟旨,可是大大的殊荣了。换在前朝,这就是飞黄腾达的先兆。可是赵全却是一点也没有窃喜之色,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位天子其实对他们这些太监根本不放心,放眼宫中,除了王承恩、王德化这两个潜邸老人,余人在皇上心中,多少都差了一些。就是提督京营的高起潜、提督东厂的曹化淳在皇上心中,也是不及二王来得信重的。 大太监们尚如此,何况他赵全小小的御前太监呢。人贵有自知之明,赵全没有企图之心,只一心想做好差事,再加上知道皇爷不可能真的如对待二王一样对待自己,因此,这拟旨的事便看得淡了。 很是认真的在那提笔书写,得益于内书堂的教导,他的字倒是写得不错,工整得很,且从来不会写别字,怕这也是为什么崇祯会放心让他拟旨的原因吧。 赵全代拟了六份奏疏后,崇祯觉得自己精神稍稍回复了些,便摆手示意赵全退下,自己继续亲自拟旨。 赵全忙恭敬的往后退了几步,又立在方才站立的地方,秉气呼吸,不敢有一点动静。 前朝以前,这票拟都是由内阁辅臣办理,可是崇祯对辅臣们的票拟总是不很满意,经常自己用朱笔修改字句,久而久之,内阁便再也不改擅自票拟了,一定程度上倒是削了内阁的权。 顺手拿起一份奏疏,是内阁大学士何如宠呈的,说的是关于河道整治的事,崇祯粗略看了一眼,认同何如宠的意见,这河道是要大修大治的,但是眼下国库没有银子,因此只能重点整治黄河一段,至于淮河,倒是可以交由南京工部和户部筹办。 可是刚要落笔御批,却突然失声笑了起来,原来何如宠在这疏上却是闹了一个笑话,他在引用工部一份奏疏的时候,竟然把别人奏疏中的“何况”二字当做了人名,一本正经的在奏疏上说何况如何如何。 这个糊涂的何如宠,真不知他这大学士是怎么当的。 崇祯十分好笑,笑完之后,却是脸色一肃,提笔将那“何况”二字标出,尔后重加一眉批,把这位由翰林院出身的、素称“饱学之士”的何如宠严厉地训斥一顿。 骂完何如宠后,崇祯见桌上的奏疏还多,一时也批不完,便放下笔,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赵全这边上来问皇上要不要上夜宵,崇祯方才在周皇后那吃得很饱,便说不用。 尔后来到御案后的墙上,墙上挂着田妃自己画的《君芳图》,画上田妃很用心的画了二十四幅工笔花卉,十分的好看。 崇祯十分喜欢,特意叫御用监用名贵的黄色锦缎装裱后挂在墙上,每天都要看一看。 一边目不转睛的欣赏着画,一边突然随口问赵全:“高起潜来了么?” 赵全恭敬的说道:“皇爷说在文华殿召见他,他已经在那里恭候圣驾。” 崇祯又问:“锦州献捷的兵马行到哪里了?” 赵全道:“兵部傍晚时来人报过,说是到通州了,明儿就能进京。” 崇祯点头示意知道了,转身端起桌上一只碧玉杯,喝了一口热茶,轻轻地嘘口气。喝过几口茶,把杯子又放回茶几上,威严地低声说:“起驾!” ……… 御辇到文华门外的时候,高起潜已经跪在汉白玉甬道的一旁,见到皇帝,他忙用尖尖的嗓音叫道:“奴婢高起潜接驾!” 崇祯没有理他,下了辇,穿过前殿,一直进到文华后殿,在东头一间里的一只铺着黄垫子的雕龙靠椅上坐下。 高起潜跟了进来,重新跪下去,行了一拜三叩头的常朝礼,如果是一般太监,一天到晚在皇帝左右侍候,当然用不着这样多的礼节。但高起潜现在不是在宫中侍候皇上的太监,而是皇帝特派的监军太监,就有必要像外朝一样行礼了。 待他行完大礼后,崇祯突然把脸一冷,冷冷的看了一眼高起潜,闷声道:“你出征的时候对朕说过什么?”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以辽兵治辽兵 声音不大,听得高起潜却是头皮一阵发麻,手心都渗出了汗,耷拉着脑袋,跪在那里不敢说话。殿上的太监和宫女们也都是心中一凛,人人知道皇爷这是要发脾气了。 “怎么,你自个说个的话,不记得了?”高起潜的沉默令崇祯更添几分恼火,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他,脸上冷得可怕。 早揣磨皇帝脾气熟透的高起潜知道皇爷这会是真恼了,他犹豫再三,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的,于是提心吊胆的低声说道:“奴婢说过,平孔贼宜速战速决,决不能拖延,否则,登莱必受涂炭。” “你倒是记得。” 崇祯眉角一挑,冷笑一声,缓缓起身,依旧是用冰冷的口吻,质问道:“速战速决,好,那为何孔贼连克临邑、商河、新城三地,贼兵都打到青州了呢!朕问你,你这军是如何监的?你可曾尽力办差?这仗又是如何打的?” “奴婢...” 高起潜吱唔一声,无从答起,脸上也尽是羞愧之色。商河、新城等府县的失守完全是他轻敌所致,不然,以孔有德的那点兵马,如何就能纵横河北、山东地。 崇祯闷哼一声,不去理会高起潜,而是从一位宫女手里接过来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他用嘴唇轻轻地咂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一只天青色宣窑杯,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高起潜虽然服侍崇祯的日子不长,但却把崇祯的脾性摸得透熟,察颜观色,知道崇祯心中并不是真的怪他延误军机,而是在敲打自己,但是这位皇爷却又是好面子的人,明面上从不对臣下假以颜色,总是等臣下自己把话说出来。 可是高起潜却无法磕头如蒜,进而慷慨而语,大打包票,因为他低估了孔有德、李九成那帮辽东旧将的厉害,他这会已是被那帮辽东旧将打怕了,哪还有出京前的一番雄心壮志。 自率京营出京后,高起潜立功心切,恨不得一日平定河北贼乱,他催促朱大典督兵疾行,意欲实现自己离京时上对时所言“速战速决”,怎料京营这五千兵卒实在是绣花忱头,甫一接战,五千京营兵竟叫六百贼兵杀得丢盔弃甲,若不是贼兵皆是步卒,追赶不及,只怕他高起潜这首次监军就要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了。 靠着京营这帮残兵败将,高起潜这仗没法打,可是不打又不行,孔贼兵锋杀到了青州,再不进剿,登莱可就是贼兵的囊中物了。这不实在是没法可想,高起潜连夜快马回了京,为的就是要跟崇祯要援兵。但是他要的援兵,却绝不能他自个提出来,他必须等皇上自己提起来,免得日后局势一变,那边生了事出来,自己吃罪不起。 打着这样的心思,高起潜自然不敢轻易出口,跪在那,低着脑袋,不时偷偷打量一下崇祯,好判断自己何时出声为好。 站在旁边侍候的赵全和几个宫女也都没有一点声音,一个个全在打量崇祯的面部表情和他的端详茶杯的细微动作。 赵全心里嘀咕,高公公吃了败仗,这是回来请罪和要兵的,可是皇上刚才这番做作,却不像是要治高公公的罪,皇爷这到底按的什么心思? 宫女们没看见崇祯对她们有任何指示,所以都不敢自动地回避出去。这些宫女们平日不需要等待崇祯开口,她们会根据他的眉毛川良梢、嘴唇或胡子的任何轻微动作行事,绝不会误判一点而犯错遭责。 终于,当崇祯的眼睛刚刚离开茶杯的时候,一位宫女立刻走前一步,用双手捧着一个盘子把茶杯接过来,小心地走了出去,其余的宫女们都在一两秒钟之内蹑着脚退了出去,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偌大的文华殿静得吓人。 现在殿里只剩下崇祯和高起潜、赵全三个人了。崇祯站着,高起潜跪着,赵全则是蹑手蹑脚的立在那。 又沉默了一会,崇祯才转过身来,来回踱了片刻,然后沉声对高起潜说道:“你尚知兵,也有一些阅历,所以朕才让你去监军。朕想着,叫你监兵去平孔贼,总算是牛刀小试,可是朕没想到,你却是这样办的差。其实,吃败仗不要紧,可是你不该瞒朕,事隔三日才把军情报上来,若不是朕另有耳目,只怕如今都被你瞒在鼓里。你说,朕是气得气不得!” “皇爷恕罪!奴婢该死!”高起潜慌忙将脑袋磕在了地上,连连磕了几下,额头上血红血红的。心里却把曹化淳骂了个狗朝天,什么另有耳目,还不是他东厂的人偷偷告的密! “如今倒知罪了,前番怎么就不知的。”崇祯哼了一声,抬了抬手,神情缓了几分,话锋一转却又道:“朕登基来,你是内廷出去的第一人,朕可是信任于你,把这担子交到你手中,不止朕在看,外朝也在看,天下百姓也都在看着,你差事办好了,朕脸上有光,对外朝也有交待。你办砸了,连累的不只是战死的将士,更是朕,你知道吗!” “奴婢辜负了皇爷,奴婢罪该万死!”殿下响起高起潜的哭腔,叫人听着便觉得这奴婢是真心悔过了。 果然,高起潜这哭腔令崇祯十分受用,他微一点头,淡淡说道:“朕没说要治你罪,人无完人,你以往纸上谈兵了得,这次却也是头次办这差事,朕也不能太强求你。不过,你回去之后,得小心办事,速速了了登莱的事,万不可辜负朕意。” 高起潜哪里有本事速速平了登莱的事,他心中苦得很,但是皇上这么说,他总得表示下,于是仍用慷慨的声调回答说:“奴婢甘愿赴汤蹈火,战死沙场,决不辜负皇爷多年来豢养之恩。” 崇祯又点点头,在龙椅上坐下去,小声说:“起来吧!” 高起潜又磕了一个头,然后从地上站起来。一边,赵全将宫灯点了起来,明亮的灯火下,高起潜魁梧的身材叫人十分侧目。若不是脸上没有胡须,怎么看,都是一员勇将。虽说已经四十出头,但由于保养得好,面皮红润,因此看起来只像有三十出头年纪。 殿中门窗紧闭,外面虽有风声呼啸,但殿中灯火不见一丝摇动,映在地上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见高起潜还站在那不走,崇祯不由说了句:“你还不谢恩?” “皇上...”高起潜迟疑一声,小声道:“孔贼所部都是辽东旧将,悍勇异常,奴婢虽然不怕死,愿为皇上赴汤蹈火,战死沙场,可是奴婢死不足惜,若是因此误了皇上的大事,奴婢便是死上千次百次,也是死不足惜...” “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崇祯突然不耐烦的打断了高起潜的话,他知道眼前这个奴婢说这么多话,肯定有所用意。 “奴婢想说...奴婢想说...” 高起潜思来思去,自己若再不开口,只怕日后就没有再开口的机会了。深吸一口气,他大声道:“禀皇上,奴婢以为若要平孔贼,必得以辽兵治辽兵!” 第一百八十四章 隐藏在屏风后的太监 以辽兵治辽兵? 崇祯愣在那里,年轻的脸庞十分愕然。 见皇爷怔住,高起潜忙上前一步,直道:“皇上,孔贼所部乃毛太师东江旧部,多与建奴交战,所部又多是辽东本军,悍勇异常。兵非兵,贼非贼,实非关内各军所能剿杀,便是京营,也非其对手,故奴婢以为,放眼天下,非同根之源的辽东军不能治孔贼。” “你是说要朕调辽军入关平乱?” 崇祯的眉目不经意动了下,赵全知道这是皇爷有所动心的表示。 “奴婢正是此意!”高起潜斩钉截铁道,“今孔贼兵马尚且不多,但若是让其取了青州,入了登莱,而登莱、东江辽军多与其有旧,届时势必受其蛊惑,到时孔贼拥兵甚众,朝廷再想收拾他,便须多费手脚了。故当快刀斩乱麻,速调关外辽军入关,将贼兵从数绞杀,以免局势不可收拾。” “毛文龙的旧部当真这么厉害?” 崇祯有点不相信毛文龙留下的旧部有高起潜说的这么厉害。他常年在宫中,登基前也一直在潜宅中,所见兵马除了京营就是皇宫的大汉将军,而他所能见到的兵卒自然都是精选出的健卒,一个个人高马大,衣甲鲜利,自然便以为这世间的强兵就是京营了。 他却是不知,这世间真正的强兵却是杀人的兵。那京营和大汉将军们长得再高大,穿得再神气,手中的刀子没有杀过人,就当不得强兵一说。即便是前年东虏入寇,打得官军丢盔弃甲,他也深信若论天下兵马强者,首推还是京营。概其关键,便是未亲历,未亲见,未亲见而已,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北京城自始至终仍是被京营牢牢守住了。 若是崇祯帝亲眼见了东虏兵马的强大,怕也不会时隔两年,仍以为他的京营天下最强了。因此,高起潜说孔有德的贼兵厉害,非京营能敌,他当然震惊不已,震惊之余,自然多了几分不信。 高起潜求兵心切,否则他根本平定不了孔李之乱,因此见皇帝不信,自然毫不含糊便道:“皇上,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据奴婢亲眼所见,那孔贼部下的辽兵确是十分的了得,绝非关内诸军可敌!”说到最后,语气隐有提高,以示坚定之意。 “是吗?” 见高起潜说得这么肯定,崇祯也不禁有些相信,毕竟京营五千兵马败于孔贼六百兵的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但是,真要调辽兵入关,又从哪里调?调谁的,调来之后,关外又怎么办?若是调的话,又要调多少兵马为宜呢? 一系列的问号在脑海中不断交加,崇祯的目光慢慢变得沉遂起来,右手的食指轻轻的叩在御案上。 高起潜秉声吸气的跪在那,大气不敢喘一下,心中却是忐忑万分,唯恐皇上会否了调辽兵入关平贼的法子,那样一来,他高起潜的富贵就再也无法求得了。甚至于,他在内廷的地位都将变得岌岌可危。 要知道,这内廷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这提督京营,总掌御马监的太监呢。一旦他出了差子,那些眼睛的主人可就将一个个跳出来,棒打他这落水狗了。 因此,无论如何,高起潜都必须说动皇上同意调辽兵入关平贼,不然,他的下场将变得十分的惨。 ...........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高起潜忐忑不安的等待,赵全却是一点也没有感同身受,他只是在计算着,皇爷见过高公公后,会不会就此歇下,还是又回到东暖阁批阅奏疏,他又要陪到什么时候。至于什么孔有德,什么东江旧部,什么辽兵入关,他才懒得去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用于计算时辰的沙漏丝丝的漏着,微不可闻的流沙声静静飘在人的耳边。 崇祯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高起潜跪得两膝生痛,却是也不敢动一下,正难熬时,一个年轻的长随太监却提着一盏宫灯推门走了进来,轻轻的走到离崇祯还有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躬着身子奏道: “启奏皇爷,周阁老来了。” “叫他进来。” 一听周延儒来了,崇祯忙向高起潜挥了一下手。高起潜见了,马上磕了一个头,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人却是没有离去,而是在殿外侯着。赵全仍留在殿内,身为御前太监,没有皇帝的吩咐,他是不敢擅自离开的。 “臣周延儒磕见万岁!” 周延儒进殿之后,便行了常礼,身上并未穿着官袍,而是一身儒服,配上他本就倜傥的身形,显得极是潇洒,甚有风度,看得崇祯神色一和,赞许的点了点头。 进殿之时,周延儒便看见高起潜了,也知道他为何会深夜在此出现,双方心知肚明,却是如同路人,互不搭语,各自低头走路。 崇祯叫周延儒起了,周延儒依言起身,不经意的扫了一下殿中,目光在赵全身后的屏风顿了一下。 屏风后,有人,是御用监专门记录皇帝起居的太监。这个太监的存在,是个公开的秘密,但是谁也不会,也不敢去撵这个太监出去,便是皇帝也不行。因为这个太监的存在,是祖宗家法的体现,也是历代皇帝都不能改变的一个存在。 这个隐藏在屏风后的太监,将如实记录殿中的一切,皇帝说的每一句话,臣子应对的每一句话,都将由他亲笔记录在册,以供日后核对。 这个隐藏在屏风后的太监,便如同外朝的史官,原原本本记录着他所见到的一切,所听闻的一切。 但是谁也没有将这个太监放在心中,甚至于放在眼中,因为这个太监根本当不得“太监”一说,这个太监只是一个小太监,无职无权的太监,他的存在,只是用来记录,他笔下的文字甚至都不带有一点个人的感观,完全是原情实现。 周延儒是内阁首辅,常出入宫中,自然知道但凡皇帝出现的地方,肯定会有这么一个太监的存在,因此,也见怪不怪,并不将这太监当一回事。但他要跟皇帝说的话,却是那么的难以启齿,他甚至于不希望殿中除了他和皇帝外,再有任何一个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燃眉之急 锦州兵将 “辽饷的事,外面怎么看?” 对着自己的首辅,崇祯直接谈到了正题,并没有拐弯抹角。 “河南贼乱军情紧急,攘外必先安内,灭奴先灭寇,分拨辽饷以平内贼,事在必行。朝野内外,也都知此乃不得已之计,故众臣并无异议。” 周延儒的话半真半假,朝野上下是知道分辽饷平内乱乃不得已之策,但却不是一点异议也没有。别的不说,且说这些日子来,科道监察官员们就上了不下三十道奏疏,都是要朝廷不分辽饷的,可无一例外,这些奏疏都被周延儒授意通政司压下了。即便有几疏入了大内,也被崇祯自己刻意忽略了。 “朕也是迫于无奈,才用此下策,待河南捷报传来,辽饷还是专用的好。” 崇祯叹了口气,若是有银子,他何苦要拆东墙补西墙。苦笑一声,突然朝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对周延儒道:“若朕调辽军入关平乱,首辅以为可行否?” “这...” 周延儒微一沉吟,点头道:“尔今国家多事,既要安内,又要攘外,流贼与东虏都是国家心腹大患,然当此风雨飘摇之计,二者不可同时用兵,必择一者全力对付。可是国家历年用兵,元气损伤很大,如无必胜把握,还是以持满不发为上策。” 周延儒一番话说完,崇祯却是没有听明白,这首辅是同意调辽军入关,还是不同意呢? 他尚年轻,性子较急,因此有些不快的看了眼周延儒,闷声道:“首辅不妨说得明白些。朕也知道使将士以弱敌强,暴骨沙场,不惟有损国家元气,可是朕心虽不忍,却更不忍见祖宗基业毁于朕手。此间只有朕与首辅二人,朕虚心求教,望首辅能诚心以告。” 崇祯这般说话,周延儒知道这关是避不过了,侧脸往屏风后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终是说道:“皇上是尧舜之君,仁德被于草木,爱将士犹如赤子。以今日形势而言,既要内剿流贼,又要外抗东虏,兵力财力两困,都不好办。以眼下形势而言,东虏方在锦州吃了败仗,短期内定无力南犯,可是反观我方,却也是惨胜。祖大寿辽军全军覆没,关门、蓟镇之兵又葬于小凌河,宁锦一线,我可用之兵实不足五千之数,且兵疲将劳,若冒然抽兵入关,则宁锦无疑空城一座。要是东虏探知虚实,大兵压境,臣恐怕...”说到这,周延儒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有所担心的看着崇祯。 “照首辅这般说,辽兵是一兵一卒都不可入关了?”周延儒的话让崇祯有些失望,可是他也知道周延儒说的是实情,锦州大捷确是一场惨胜,东虏固然元气大伤,可是大明也同样是举步维艰,根本挣扎不得半分。 “倒也不是不可抽辽兵,若是...若是...”周延儒心中犹豫,但见皇上为无兵平乱苦恼,想到若是自己所倡能够成功,则可解君王大忧,定国家千秋,不由鼓起勇气道:“若是议和可以成功,则尽调辽军入关也可。” “议和?”崇祯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着周延儒。 赵全也是吃了一惊,张大嘴巴呆呆的望着周延儒。屏风后,隐约有个身形微一颤动,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周延儒却是很镇定,迎着崇祯的目光毫无半分羞愧与尴尬之色。 半响,崇祯幽幽的说了句:“若是议和,外朝可有意见?” 周延儒坦然说道:“此臣私下所思,外朝并无他人知道。” 听了周延儒的回答,崇祯有点放心了,与建奴议和之事,他也确是想过,去年太仆寺少卿张春就给他上过一疏,提的就是议和的种种好处,当时看了,也是心中颇动。 奈何东虏兵强,大明兵弱,一方攻势,一方守势,且明军逢战必输,金军气焰嚣张,哪里有议和的半分出路。再加上时西北民乱尚未蔓延,故满朝上下均未想过与东虏议和,反倒极力主战。 情形如同当年英宗被俘,朝野仍主战一般。自太祖立国起,二百年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似乎已成国家定例。对外族,战便战到底,不和亲、不议和,朝中上下皆以主战为荣。在此大势下,崇祯也不敢冒天下之大韪,开启与东虏议和之门。 可是任谁也没有想到,本只是西北一处的民乱,竟然在短短两年间蔓延开来,贼乱更是波及到了中原,已经动摇国家根基。再加上两年前东虏入寇关内,京畿沦陷,待建奴出关后,留给崇祯的是一堆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当真是愁得他茶饭不思。 内外交困之下,崇祯的心思也开始发生动摇,他觉得,若是能和东虏议和,尔后集中精力镇压贼乱,似乎也不是不可走的路。 但是,东虏能与我大明议和吗? 不知为何,崇祯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两年前被他所杀的袁崇焕,当年袁崇焕不正是因为私下与东虏议和被自己斩杀的吗? 如今自己要与东虏议和,东虏肯吗? “东虏可愿与我议和?”崇祯有些担心。 周延儒很是肯定道:“袁崇焕在时,便有传闻东虏欲与我大明议和,可见东虏一直以来便有与我大明议和之意。今时今日,臣更是认为,东虏肯定比我大明还急于议和!” 崇祯嘴巴微张:“首辅何以如此肯定?” 周延儒道:“东虏乃蕃外蛮族,行径与强盗无疑,并无大志。兵强马壮之时,自然强盗行性,所贪更多。以前我大明屡战他不过,其心必大,所求更多。不过锦州一战,东虏遭受重创,已经领教我大明厉害,哪里还敢再逞强。加之关外这两年雨水不调,物产不丰,故臣以为,议和对我也好,对他东虏也好,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再打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崇祯听后,也以为是,但仍是为难道:“真要议和,朕岂不是成了偏安的赵构,留下千古骂名?” 见皇上对议和动心,只是担心骂名,周延儒忙慷慨道:“自古以来,未有内乱不止而能对外取胜者。故欲攘外,必先安内,此一定不移之理。今日国家处境虽然危急万状,但究竟非南宋偏安局面可比。 东虏虽迭次人塞,骚扰畿辅,然东起辽海,西至大同,雄关重镇,均在我手。故为国家打算,莫如对东虏施以羁摩之策,拖延时日,而对内一鼓剿灭关中之贼,然后迫贼首俯首就范;如其仍怀异志,思欲一逞,亦不难次第剿除。 一旦国家无内顾之忧,皇上即可以整军经武,对东虏大张挞伐,以雪今日之耻,永绝边境之患,谅彼蕞尔小邦,偏处一隅,何能与大朝抗衡!” 闻言,崇祯有些激动道:“朕亦深知欲攘外必先安内,嗯,议和虽会为朕留下骂名,但对国家却是利处多多。若真如首辅所言,则朕他日必亲率大军出关伐奴!” 周延儒忙跪下道:“皇上英明!” 不过崇祯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声嘱咐周延儒道:“此事要迅速进行,切不可使外廷百官知道,致密议未成,先遭物议。” 周延儒忙答应:“臣知道。” “倘若抚事成功,国家即可无东顾之忧,朕可立即抽调关外辽军和宣大劲旅,全力剿贼,克期荡平内乱。” 想到议和成功给自己和国家带来的好处,崇祯心绪不由波涛汹涌,迟迟不能平静。 周延儒也是踌躇满志,志得意满,一脸笑容。 君臣二人就这么高兴的对望着,许是感受到皇上心中此时的高兴,便是赵全也是识趣的露出笑容,傻傻的望着。 一会,崇祯却是想起一个迫在眉睫的大事,那便是高起潜所说调辽兵入关之事。 议和虽好,可总须时日,那孔贼却是没有给大明时间。要不能尽快调辽兵入关,孔贼之乱说不得真和西北民乱一样,成星火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了。 “议和的事,首辅要尽快去办。但是朕眼下却是急着要调辽兵入关。首辅当知道,朱大典的京营败了,孔贼已杀往青州,若再无劲旅前去平定,朕只怕山东和登莱被孔贼荼毒。”崇祯的语气有些焦急。 不想,周延儒此时却一点也没有为难之色,也没有说些什么空话,而是胸有成竹道:“据臣所知,孔贼所部不过两三千辽兵,其余多是裹挟之众,不堪一击。皇上根本不必担心孔贼之乱,眼下要解燃眉之急,倒是有一支现成兵马可用。” “噢?首辅指的是?”崇祯有些糊涂,不明白周延儒指的是哪支兵马。 周延儒笑道:“皇上忘了锦州献捷的兵马了吗?他们可是就在通州。”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进京献俘(上) 十一月十四日,财神东南,吉神正北,宜出行、祭祀,忌迁坟。 在通州大小官员的目视中,锦州献俘兵马向京师方向缓缓走去。 兵部早派员来引导,来者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谢一清,另有礼部一员郎中同来。 献俘报捷是大事,按《大明会典》及《礼部会志》规定,皇帝要至午门亲迎,在京王公大臣、各部官员也要悉数在场,名曰“露布天下”,还要邀请各属国使臣观礼,以示国威。 至于亲迎大军回城的官员则要在三品以上,另有五军都督府亲军接迎。可是,锦州兵将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大军,且此番送来的建奴首级也未经兵部勘验,虽有关门各级官员的上报验核,但始终未由兵部最终验核,因此,这个献俘仪式还没有启动。一切,只是按寻常兵将献级勘验为准,所以兵部派来接迎锦州兵将的只是一个兵部职方司郎中。 进京会受到什么样的礼遇,什么样的高规格接待,什么样破天荒的赏赐,施大勇暂时都没有去想。他只一心想早点见到崇祯帝,亲眼看一看这个最终死社稷的君王。 与那个曾往锦州封赏的武选司老郎中江一鹤比起来,这个谢一清要年轻得多,才三十多岁的人。不过,与江一鹤一样,这位谢大人举手投足十分的有官派。对施大勇与部下也是不冷不热,说话也是拿捏到位,叫人既觉不着亲近,也觉不着冷淡。 倒是那个礼部的郎中对锦州兵将却显得热心些,一路上不时问些锦州大战的事情,对施大勇等人也是十分的尊崇,一点架子也没有。如此一来,自然深得锦州兵将的喜欢,一来二去,便与锦州兵将打成了一片。 因通州离京城不远,京师那边又有所准备,所以队伍进京的时间要不早也不晚。早了,京师那边要乱套;迟了,则是对皇权的不敬。要知道,此刻,皇帝可是在紫荆城中等着最终勘验的确切消息。要是叫皇帝等得久了,这做臣子的如何担当得起。 怎么走,走多久,从哪进城,都不是施大勇能过问的。他现在和一众部下就好像和木偶一样被谢一清和那个礼部的郎中牵着,他们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不敢有一点自己的主张。 好歹也是个从三品的锦州参将,却被两个六品的郎中牵着鼻子走,这滋味,说出来是不好受的。好在,施大勇已经习惯这个重文轻武,以文治武的时代。再说,人两郎中是京官,他这边将哪里能比。 立了大功又怎么样?只要还不是镇守一方的总兵镇台,他这参将的腰杆就永远挺不起来。即便是总兵镇台,在督抚的面前,同样也没有发言权。 军镇的跋扈,在崇祯四年还没有显露。此刻,皇权的至高权威仍深深震摄着带兵的武夫。如是施大勇这后世穿越者,仍不免对紫荆城皇权有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膜拜。 或者说,施大勇是一个传统捍卫者,或者是一个典型的东方男人,君亲天地师,深深的烙在他的骨子深处。 大明崇祯四年,北京城里住着帝国的最高主宰——皇帝。 施大勇从没有想过去取代崇祯,更没有想过在这个皇权时代搞什么革命,搞什么自由,搞什么民主。他只想去改变历史的车轮,他只想避免华夏的陆沉,他只想替千万被满清屠杀的汉人复仇,其他的,他从没有去考虑。 他并不认为忠心于崇祯皇帝有什么错,也许,前世只是赌徒的他,对于价值观的感触还没有那么深刻,所以,他身上还有一点“奴性”。但是,他从不认为这种奴性有什么不恰当。 忠君爱国,中华千百年的传统,一代代人灌输下来,一代代人继承下来,存在必然有其合理性。 因此,他膜拜皇权,对崇祯帝充满同情和尊崇,愿以生命捍卫大明,捍卫这个君王死社稷的大明皇帝。 入乡随俗,施大勇牢牢提醒自己——现在,是大明崇祯四年,不是公元2013。 ............ 曹变蛟、蒋万里、邵武他们在出了通州后,也突然变得肃静起来,一路不敢大声说话,对两位郎中大人也是格外的恭敬。甚至一向不修边幅的曹变蛟在清晨起床后,还特意找来铜镜,细心的察看自己的面容有无不洁之处。 将领如此,士卒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看得出,对此趟进京献俘,士卒们都很兴奋。想着即将能够踏入天子脚下,甚至还能够得到天子的检阅,士兵们心中的激动便可想而知了。 心情大好之下,那帮建奴“牧人”也难得的不再受皮肉之苦,出通州后,他们便不再受到鞭打喝骂。只不过,沿途所遇的百姓们见到这些脑后吊根金钱鼠尾辫的建奴,却是群情激昂,若不是锦州兵马不让他们接近,只怕当场便要冲上来对这些“牧人”拳打脚踢,甚至还有可能重演施大勇在大凌河城下“痛饮匈奴血,饱尝鞑虏肉”的壮烈一幕。 ............. 对戴着面具的施大勇,谢一清有本能的厌恶。这份厌恶来自于百里外的关门。 谢一清有一个同乡,此人便是山海关参政鹿鸣。 有鹿鸣这层关系,要谢一清对暴虐的施部产生好感,当真是为难他了。 若不是熊尚书点名要他来迎锦州兵将,谢一清才不会屈尊前来呢。(在谢一清看来,自己出城迎接一帮关外的武夫,确是屈尊了。) 但锦州兵将新立大功,此番是前往京师献俘,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百姓都在看着,他谢一清自然也不会蠢到刁难锦州兵将,因此,便不冷不热的虚于应付,想着早点到京城,把差事卸了要紧。 就这么一路向北行了八里,前方突然出现一座南北走向的石砌三券拱桥。中间大券如虹,可通舟楫,两旁小券对称,呈错落之势。桥上的每块石头之间嵌铁相连,十分坚固。桥下流淌的是通惠河水。 礼部的那个郎中叫陆丰,见到石桥后,很是亲热的止马,抬手朝那石桥指了下,然后笑着对施大勇介绍道:“施将军,前面就是永通桥了。” “永通桥?”施大勇初来此地,自然并不清楚这些石桥有什么来历。他只知道北京附近有座卢沟桥,其它的,就不知了。 陆丰饶有兴趣为施大勇讲解起来:“施将军莫小看这永通桥,须知拱卫京师有三桥,其一为西南的卢沟桥,其二为京北昌平的朝宗桥,其三便是这眼前的永通桥了。自古以来,不管你从何处前来,但凡要往京师,便须过这三桥。因此,这永通桥乃兵家必争之地,前年建奴入寇之时,便曾从此桥通过。” 正说着,一直保持沉默的谢一清突然插话道:“此桥又名八里桥,乃正统年间所建,算来,也有百余年了。” 八里桥? 施大勇一怔,若有所悟的打量着眼前这座横跨惠通河的大桥。 见施大勇发呆,陆丰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他。谢一清则是不动声色的也看着永通桥。 没一会,施大勇转过脸来,朝陆丰和谢一清微一点头,并不说话,轻勒马鞍,当前向桥上行去。陆谢见了,忙也打马跟上。身后,众将也悉率部上桥。 过桥之时,施大勇仍无话说,陆丰本意向锦州兵将解说沿途风景,但见施大勇似乎并无什么兴致,便也知趣不言。谢一清本就厌恶施大勇,自然也不会无事找事。如此,又行了数里,官道两侧民居变得多了起来。沿途所见百姓大多衣着光鲜,面色红润,与关外所见面色饥黄的百姓截然不同,想是家境富裕所致。 自古京畿多繁华,即便两年前被建奴掳掠过,这京师附近的百姓生活还是尚可的。随处可见有土木工程正在大修,也可见废墟之上正在重建,陆丰说,这些重建的房屋大院多是京中富人的私宅,两年前毁于战火,尔今陆续重修。 官道之上,车马不绝,南来北往商队甚多,比之刚进关时看到的商队要多了无数。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商人运着各地的货物汇聚京师。见到突然出现的军队,商人百姓们都有些惊慌,待看到是大明的军队,这才稳住心神。等到看到队伍之中的建奴俘虏,顿时,官道之上沸腾了。关外兵马即将进京献俘的消息早已传播开来,百姓们早就翘首以盼了。如今看到确切的事,看到实实在在的建奴俘,百姓们如何不沸腾。两年前家园被毁,建奴的残暴还深深留存在他们的记忆中,现在,终于见到大明能够打败建奴,一洗前耻,最易激动的百姓自然欢呼不止。 欢呼声从数里外一波波向京城方向传去,人传人,声传声,队伍未至,正阳门下的官员们便已知道锦州献俘的队伍要到了。 欢呼声中,施大勇不失时机的叫曹变蛟扛起缴获来的皇太极金龙大旗,不时挥舞,引得围观百姓更是热泪盈眶。 这一刻,锦州参将施大勇的名字算是深深印在了京师百姓的心底。 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施大勇也不例外。他享受百姓的欢呼声,享受崇拜的目光。他尽情的享受着,没有一点不安的滋味。他与他的部下,有资格享受这一切。今天的这一切,是他与部下拿命换来的,因此,他毫不客气的享受这一切。 锦州兵将的脸上,挂着的是得意的笑容,笑声中,是自豪,甚至不可一世。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进京献俘(中) 胜利者理应享受胜利的喜悦,在连绵数里的欢呼声中,锦州献捷的人马终于抵达正阳门。施大勇与他的部下将从这座城门进入大明的心脏——京城。 正阳门内外聚集的官兵百姓密密麻麻,人挤挤人,堵得水泄不通。若不是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及时派出了兵差衙役维持秩序,只怕施大勇和他的部下只能从人群中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路来了。 城门下,兵部尚书熊明遇亲率兵部上下官员在此迎侯,造册勘验的小吏们早就摆齐了长桌,只等着锦州兵马将东虏的首级和俘虏献上。 “我大朝有幸,终有大胜东虏一日,一洗“己巳之变”之耻,壮哉,幸哉!” 有些激动的兵部尚书操着一口浓烈的江西口音对身边的左侍郎刘德夏不住的赞着,刘德夏却不似熊明遇这般笃定,他有所担心的提醒道:“大人,首级尚未验核,此时说这话,为时尚早,若是锦州上下欺君,做了那丧尽天良杀良冒功之事,只怕今日之局面不好收拾。”说完,朝围观众多百姓看了一眼,脸上隐有担忧之色。毕竟这事已经闹得街巷尽知,若是锦州真作了假,百姓们将如何看朝廷?朝廷的颜面又何存? 熊明遇却是无所谓的哈哈一笑,摆手道:“文龙莫要杞人忧天,锦州献级已不是首次,本官未任本部时,锦州便有献级。那时勘验,俱是实打实的东虏人头,可有一具作假的?” 刘德夏一怔,点头道:“倒是没有。不过,上次只是百余级,这次却是数千级,数目之大,历年罕见,这当中有无冒功之首,尚不好说。” “哎,好说,好说。孙老儿都上表说了,是真首级,孙老儿是先帝老师,他说的话,能有假吗?”熊明遇不以为意,他是深信锦州此次是真的大捷的,便是没有孙承宗的上表,凭着辽抚丘禾嘉的捷报,他也是确认不假的。 “不管如何,总要勘验核实了再说。”刘德夏老成持重,未亲眼看过之前,他是不敢如熊明遇这般乐观的。 熊明遇知道刘德夏的为人,也不与他多说,遥见一杆大旗正向城门行来,知道正主到了。忙吩咐下去,队伍一到,便立行勘验,好即时入宫向皇上报喜。 约摸片刻,锦州兵马终是赶到,自参将施大勇以下,俱是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直到城门下,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末将锦州参将施大勇见过本部大人!” 下马之后,施大勇立即在谢一清的带领下参见熊明遇,他脸上罩着面具,熊明遇一时不解,但也未多问,笑着上前扶起他,很是亲热道:“一路远来,将士们想必是多有疲惫,且叫就地休息,待本官使人勘验后入宫向圣上禀报,稍后自有安排。” “一切悉听大人安排便是。” 当着兵部尚书面,施大勇不敢多言,拱手垂立一边。那边刘德夏核验心切,当即叫人前往装运建奴首级的马车立时勘验。 立时,十多名官吏领着百多兵差,一辆一辆马车的进行核验,每揭起一辆马车上的蒙草,人群便会发出一阵惊呼声。 一串串的建奴人头被其脑后的辫子连着,一拎便是一串,俱是面目可憎,牙黄尖额,丑陋不已。 与上次进京验核不同,这一回大车上的人头可没用大盐呛了,而是就由石灰泡着,原因只在于如今不是热天,有这些石灰泡着,人头不会腐烂,更不会发出恶臭。 兵部官吏核验时,锦州兵马就在车边立着,一脸自豪的望着他们检验自己的战果。 一级又一级,查得极得仔细,刘德夏先前就交待过,要一一过手,保准这些首级没有一具作假。如此一来,兵部上下就检察得格外仔细。 随着一具又一具真建奴首级被堆放在一块,很块,正阳门外便堆起了七八个人头堆子。虽是大白天,看得人也是碜得慌。围观的人群中有妇女孩子吓得哇哇大叫,有不适的百姓也是不住的呕吐。 冷不丁看到一大堆人脑袋,换谁也不习惯。 不过,不适感很快消散,随着人头堆得越来越多,人群中的惊呼声也是越来越高,到后来,已是喧嚣一片。围观的人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前拨的人不等核实完,就飞奔往城中去了,边跑边叫着:“是真鞑子,是真鞑子!” 后边的人则往前面挤,一拨一拨的换着,每换一拨人,便是一片惊呼声。那眼睛睁得极大,动也不动的望着,连沙子进了眼,也不去揉一下,唯恐错过什么。 兵部查验,施大勇和蒋万里、曹变蛟他们恭敬的立在一边,若是有人过问,施大勇才作答。 半柱香后,已是有两千级得到确认,看情形,怕是不会有假了。 熊明遇本就相信锦州真的大捷,此番送来的是真鞑子首级,所以此刻更是欢喜,但心中却是按着一个大疑问,那便是为何这锦州参将施大勇脸上要罩一面具。 莫非此人脸上有疾,难以示人不成?熊明遇如此作想,万一圣上召见,这施大勇岂不是有污天颜? 但转念一想,施大勇乃一介武夫,又不是科举中弟,要得什么面容。这等忠君将士,越是凶神恶煞,才越显勇猛。大朝有这等勇将在,才可外御东虏,内镇四方。 刘德夏的一颗心也是很快放下,先前还不放心的亲自去挑了几颗首级查看,他虽是文官,但能为兵部官员,自然也不会胆小到哪里。这脑袋首级也是看得多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适。看了几级,已是一点担忧也没有,心中感慨,锦州兵将,确是威武! 三千五百七十二颗建奴首级,二千六百四十从奴汉军首级,花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方逐一验核完毕。与捷报所奏数目完全吻合,也俱是真首级,无一冒功之首。 首级验核完毕,便是建奴俘虏的核实。 四具装在大坛中的“人彘”嘴巴被敲得稀烂,一口烂嘴没有一颗牙齿,一路押运至此,早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饶是那些勘验首级的兵部官员见了这数千颗人头,也是不禁被这四具人彘吓着。然与关门官员相比,这四具人彘带给兵部官员的冲击力并没有那么强烈,在简单询问士卒四人的身份后,验核官员便弃他们不顾,径直往那一百多“牧人”行去。 看来,要叫人听话,最好的办法还是严刑恶打。折磨之后的建奴俘虏们,已经变得极是听话。内中懂汉话的俘虏甚至还操着不怎么流利的汉话与兵部的官员说自己在东虏那边是做什么的。 没错,全是建奴真俘虏。 检查完毕后,人人大喜。正阳门外,又是欢呼声。 顾不得与锦州兵将再说些什么,熊明遇和刘德夏已是激动的转身往城中而去,脚步匆匆,连轿夫都给落在了后面。 大捷,大胜! 数千颗建奴首级已经向京城上下昭示:关外,大明终于打了一场胜仗! 根本不需要锦州兵将和官府做什么宣传,验核俱实的消息如飞箭一般在京城上下流传开来。 京师,天子脚下,天下精英之地。达官贵人自然见多识广,百姓们也是头脑灵活,勘验俱实的消息传进京后,京师万民就开始了狂欢。 鞭炮齐鸣,纵情畅饮,张灯结彩,狂喜的百姓们跟过年似的,他们尽情的释放压抑在心中两年之久的郁结,尽情的释放此刻心中的喜悦。 整整两年了,自东虏入寇以来,两年来,京师上下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虽然人还是那么多,可是却没有一点生机。如今,在锦州大捷喜报剌激下,京师上下压抑了许久的情感总算是爆发出来了。 扬眉吐气!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辽军威武! 城内城外欢声笑语,便是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也是狂喜异常,京营的将士们也是从营中冲了出来,他们与狂欢的百姓一齐庆祝锦州大捷。 将领们显得格外激动,因为一直以来,大明在关外是屡战屡败,从未打过一场胜仗,被鞑子压得喘不过气来,还被建奴打到天子脚下。如今,这关外的兵将却像是神兵天将,变得如此能打,一战就斩杀如此多的建奴! 将来东虏再入寇,可就用不着怕他们了,也不必自己提着脑袋和建奴大军拼命,由这等强军在,看来我大明真的不必再担忧关外的东虏,太平天下想来也是可以预见到的了。 经历“己巳之变”的京城百姓已经控制不住,他们已经无法冷静。 两年了,他们太需要一场大胜;两年了,他们太需要一封捷报! 从此之后,再也不必害怕东虏入寇;从此以后,再也不必害怕家破人亡。 京师之中的狂欢喧闹,声音不可避免的传进了紫禁城之中,还有那些在外面采买的太监宫女,他们也是早早的得到了消息,早早的丢下手头活计,往皇宫飞奔而去。 在京师上下看来,那关外的建奴,就是一只无时无刻都在窥伺着大明的猛虎,自万历年间以来,十几年了,大明一直拿这头猛虎没有办法,任由这猛虎撕咬大明的血肉。 如果没有两年前的那场惨剧,只怕京师上下对建奴的恐惧还不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可是现在,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是无比畏惧。当建奴大军云集在北京城下时,京城内外感到绝望。他们甚至以为,大明的天要塌了,关外的猛虎将入主中原,成为大明新的主人。 可是现在,他们却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这希望来源于正阳门外的数千颗脑袋! 锦州大捷,严格来说,并不是一场大胜,而是惨胜,双方伤亡相差无几,甚至东虏还略占上风,根本没有伤及根本。相反,大明却丧失了在关外的所有兵马,再也不得前出一步。若真计较起来,胜利者应该是东虏,而不是大明。 然而,没有人会关心在战略层面上,大明到底是处于上风还是处于下风。他们看到的是,大明终于在锦州打了一场胜仗,这场胜仗不仅赶跑了东虏大军,还斩杀了数以千计的鞑子! 便是这几千颗建奴首级,把京师上下的绝望一扫而空,锦州之战,或许并没有真正取胜,或许并不是明金双方决定性的胜利,但是,这一战却代表大明对东虏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战,证明了,我大明还是可以战胜东虏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进京献俘(下) 兵部的人还没入宫,宫里就已经热闹开来,在那些采办太监宫女的传播下,宫里早就知道了正阳门外锦州兵马献捷俱实的消息。 这等喜事,自然不会有管事太监压着拦着,因此,太监宫女们格外的兴奋。他们大多经历过两年前的“己巳之变”,当时,城外建奴大军云结,宫里,皇爷的脸比乌云还黑,哪里敢有人言笑,直到建奴出关,宫中紧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现如今,却是自家军队打了胜仗,一车车送来被斩杀的建奴脑袋,这样的大喜事,宫女太监们自然与外面的百姓一般喜悦无比。很快,喜庆的气氛便在整个皇宫中蔓延开来。可是却没谁冒失的跑进大殿,把消息禀报给崇祯,因为他们是内臣,这军情之事乃外朝之事,他们可不敢擅自禀报,以免被朝臣们认为是内官干政。再者,勘验核实的具体情况只是兵部知道,他们都是听得风闻,具体情况如何可不知道。真要冒失冲进大殿报喜,皇上万一问起具体,叫他们如何回答。到时,别好事变成坏事,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因此,便是王承恩、王德化他们也不敢入殿报喜,一切都得等兵部的人入宫方算。 但是,从奉天门到三大殿,沿途已经都是欢天呼地的太监宫女、大汉将军。 乾清宫中,焦急等待消息的崇祯也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他隐隐知道些什么,可是当着满殿臣子,他却还是按下性子,端坐在龙椅之上,以示天子气度。 不过,年轻的天子再如何伪装自己,他那跳动的眉梢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喜悦。 殿下众臣见了,均是暗笑不已,可是又都知道眼前这位天子好面子,因此都不敢溢于脸上。偶与同僚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而已。 等了片刻,仍不见兵部的人来报,崇祯终于坐不住了,他探了探身子,目光看向周延儒、温体仁、何如宠等内阁学士,故作淡定的问道:“诸位爱卿,为何殿外如此喧嚣?” 周延儒微一欠身,回道:“听声音,极是喜庆,怕是锦州兵马已进京了吧?” “熊尚书已经带人在正阳门勘验了,若是勘验完毕,这会也应该在进宫的路上了吧。皇上也不必急于一会,这好事也不急在一刻。”温体仁揣磨圣意,知道崇祯这会急于知道兵部核实结果,这锦州大捷到底是不是真的大捷,因此在那宽慰崇祯起来。 “呵呵,朕可不是心急嘛,自朕登基以来,东虏便屡次犯边,前年更是入寇京畿,险些动摇江山社稷。自东虏退军,朕日夜所思便是这奴患,今日终是叫朕等来大捷,试问,朕这心如何能不急?” 好事将至,崇祯也不再刻意掩饰自己,脸上洋溢起来笑容。初闻锦州大捷,后又知祖大寿降金,他不由对锦州上报的战果产生怀疑,试问,连关外最精锐的祖大寿部都全军覆没了,锦州城内的残兵败将又是如何能打出斩首数千的大捷来呢。可是随后传来的各级奏报,都清楚表明锦州是打了一场大胜仗,这便又使得他信了几分。但是,在最终结果没有核实出来前,他仍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等了这许久,终是等到锦州兵马进京献捷,只要兵部一核验,真假便知。若是真,怎不叫年轻的天子欣喜若狂! 群臣见皇上自坦心急,也不敢上前拍胸口说战果属实,只能翘首相盼,盼着兵部的人赶快来禀。 好事多磨,兵部的人怎么办的事,查验个人头怎么要这么长时间的。 ............ 午门,值守的是御前侍卫和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这会,全在望着宫门外的方向,锦州兵马进京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这会,便是等着官员们正式入内向圣上报喜了。 大明难得打了一场胜仗,打败的又是困扰大明十几年的东虏,侍卫和大汉将军自然也是欢喜,难得的聚在一起议论着锦州大捷。不过,大伙在聊的时候,这眼睛可是一刻也没挪到其他方向,只盯着宫门外。 未过多久,视线中终于看到几个身影正急促的奔来。待行得近了,却见是兵部尚书和侍郎正可劲的往午门跑,跟在后面的却是他们的座轿。饶这两位大人年岁加在一块也近百了,这会却是跟年轻人似的,奔得不亦乐呼。奔跑之快,便是那些壮汉轿夫都赶不上。 “来了!来了!” 有侍卫发出兴奋的叫声,顿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五十出头的熊明遇几乎是一路奔过来的,正阳门打这好几里路,中途他坐了会轿子,但又嫌轿夫慢,又不会骑马,想着要赶紧把好消息禀报给皇上,于是乎,径直下轿,撒开两腿便往皇城奔。 等到午门时,他已是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德夏也好不了多少,落在后面几十步的距离,跑得心直跳,脸色也是通红一片。 侍卫们见堂堂兵部尚书和侍郎大人喘成这样,都愣住了。一名侍卫忙从值房端来一碗水送到熊明遇手中。 熊明遇接到手中,咕噜喝了一半,然后反手就递给跟上来的刘德夏。刘德夏也不客气,一气喝了个底朝天。 二人又喘息了片刻,等到彻底平静下来,才对视一眼,整了整袍服,一前一后往宫中走去。 刚走了几步,一个侍卫大着胆子问了句:“二位大人,锦州送来的建奴首级可都是真的?” 熊明遇头也不回道:“都是真的,斩首六千有余,无一作假!” 六千有余?! 侍卫和大汉将军们知道锦州打了胜仗,可是谁也不知道到底斩了多少建奴,因此全惊住了,一个个睁大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两个大汉将军更是伸长了舌头,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值房处,正好有一小太监来办事,一听兵部堂官确认斩首六千有余,顿时兴奋的跳了起来。有兵部堂官确认,消息肯定错不了! 激动的小太监一跃而起,兴奋的便往乾清宫奔了过去,边跑边喊:“陛下大喜,陛下大喜,锦州大捷,斩首六千有余!” 宫中有规矩,一旦有军情大事,打宫门起,便要由值班太监们口口相传,层层通报,一刻也不能耽误,一直报到皇帝耳中才止。所以那小太监如此用力兴奋的大喊大叫,自然马上就有别的太监跟着叫喊起来: “锦州献俘,首级六千有余,无一作假....” “锦州献俘,首级六千有余,无一作假....”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施大勇 禽兽之人 报喜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午门到奉天门,再至三大殿,又以三大殿为中心,逐渐的向四周扩散,瞬间,紫禁城再次热闹起来。 “外面在叫什么?” 这么大的动静,殿中的崇祯怎会听不到,此刻,他早已站了起来,直起耳朵想听清楚外面到底在传什么。 百官也是齐致转身,纷纷侧耳向外探去。 御阶边,洒扫小太监四喜听得明白,皇爷一发问,他就激动的叫了起来:“锦州献俘,斩首六千有余,无一作假!” “斩首六千有余,无一作假?!” 霎那间,崇祯只觉心都要跳了出来,脸颊不自主的抽动了几下,喉咙上下咽了几下,脸上既是难以置信,又是万分喜悦。 殿中,也沸腾开了,斩首六千有余,无一作假,这消息如何不令他们兴奋。 周延儒更是高兴,与何如宠等亲信在那呵呵而笑。身为首辅,锦州取得如此大捷,且货真价实,他周延儒理当开怀大笑。指挥有方,居首功者,弃他舍谁。 在一片沸腾中,熊明遇和刘德夏一前一后双双步入大殿,人还未至,声音已是响起:“皇上,大喜,大喜,兵部已经核实,锦州大捷斩首建奴六千有余!另有奴酋金龙大旗一杆,奴俘一百八十有余献捷至京!” “好,好,好!...” 听到兵部的最终确定,激动的崇祯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此刻,再也没有什么言语能够形容这位年轻天子心中的喜悦和激动。若不是碍于天子之尊,百官皆在殿中,只怕,崇祯已经欢呼着跳起来。 四年了,整整四年,自登基以来,崇祯便没有真正的高兴过,即便除去魏阉之时,他都没有真正开心过。 他不明白,为何父兄留给自己的不是一个太平盛世,而是一个多灾多难的烂摊子。 为了祖宗的基业,他时刻提醒自己要做一个好皇帝,为此,他与太祖皇帝一样努力勤政。可是,噩耗接踵而来,这几年,他年轻的心灵被太多的不幸折磨着。 曾经,年轻的天子相信过那个口出大话的督师,可是,这位督师报答他的却是建奴的大军。 自那天起,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只信自己。一年,两年,整整两年过去,本以为可以励精图治的崇祯,却被内忧外患折磨得精疲力尽。 关外一次次败报让他开始怀疑,开始害怕,甚至他已经开始躲避,麻木自己。 尔今,他终于可以放怀大笑起来,这一天,他和京师的百姓一样,已经等得太久。 胜了,大胜! 尘埃落地,锦州真的取得大捷,臣子们没有骗他! 天子的笑声毫无顾忌的在大殿中响起,飘荡在空中。这是一种尽情的宣泄,也是压抑许久的情感爆发。 与初次听闻捷报的反应相比,现在的崇祯完全可以用另一个人来形容。那时,他也激动,但更多的是怀疑,是不信,是害怕;现在,却是踏实,是兴奋,是无比激动。 ............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周延儒率先跪倒,瞬间,群臣轰然跪倒一处,发出齐呼声。 处于兴奋状态的崇祯都忘了叫百官起身,直到笑得咳嗽了下,才想起百官们还在跪着,忙挥手要他们起来。 “诸位爱卿,尔今兵部已经证实锦州大捷,斩首六千有余,如此大胜,你们说,朕要不要到太庙亲祭列祖列宗?” “神宗二十七年己亥四月二十四日,献倭俘礼成。大司寇萧岳峰大亨,领左右侍郎出班奏事。长身伟貌,烨烨有威。时上御午楼,朝暾正。萧跪御道,两侍郎夹之,首仅及肘。致词先述官衔、名姓及左右侍郎,并请犯人某某等磔斩。末云:‘合赴市曹行刑,请旨。’凡数百言,字字响亮舒徐。宣毕,俯伏。上亲传‘拿去’二字。廷臣尚未闻声,左右勋戚接者,二遽为四。乃有声,又为八,为十六。渐震,为三十二。最下则大汉将军三百六十人,齐声应如轰雷矣。此等境界,可谓熙朝极盛事...” 出班奏答的是礼部尚书李长庚,东林党人。崇祯二年四月出任礼部尚书,今年已是近七十的老夫子。老夫子奏答,引经据典,一通话下来,却是把万历朝的一次献俘仪式给搬了出来,让人不禁对这老夫子的记忆力刮目相看。 可是崇祯却听得眉头直皱,觉得这老夫子说得都是废话,无奈,这李长庚是三朝老臣,年纪又大,不好斥他,只能听他在那滔滔不绝。 “.......引《大明会典》与礼部会志,故礼部以为皇上不仅要亲到太庙祭祀,还要至午门露布天下!” 终于,一脸激动的李大人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很是满足的吐了口气,堆着笑容望着听得耳朵都出茧的皇帝。 “嗯,既然礼部赞同,朕准了。”崇祯干脆利落,他有心借这次锦州大捷鼓舞上下士气,礼部说要大办,他自然也同意,便是花费多些,也是值得的。毕竟,这可是他登基以来,大明首次取得的货真价实的大胜,绝非斩首百余级,便要大吹特吹的大捷可言。 “兵部可有条陈,锦州大战,赖将士奋勇,方有此大捷,朕感将士忠怀,一定要重赏有功将士,好使三军知晓朕体恤之意。噢,对,辽抚丘禾嘉捷报上说,锦州大战能胜,全因参将施大勇指挥有方,三军齐心,才能痛击东虏,若不是施大勇,只怕锦州早已沦陷。兵部拟定封赏时,可不能寒了将士的心,对这施大勇,一定要重赏。” “皇上放心,兵部早就拟了条陈...” “万岁,臣有本要奏!” 锦州大捷的消息十几天前就传来了,虽不知真假,但兵部还是做了准备,相关封赏已经拟定。因此一听皇上询问,熊明遇忙出班禀奏,不想,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却被次辅温体仁出班打断了。 嗯? 熊明遇疑惑不满的看了一眼温体仁,不明白他为何要打断自己的奏答。崇祯也是不解,不知温体仁要做什么。 “温卿家要奏何事?” “锦州知府陈昂密报,锦州参将施大勇目无朝廷纲纪,借东虏寇边之际,抢夺锦州军政大权,还软禁知府陈昂,更以其部监管全城,名曰军管,实为趁火打劫。锦州士绅百姓深受其害,有据可查,仅军管当夜,便有数百百姓被施部滥杀。其后又有近千人死于施部,可怜我锦州百姓未死于奴手,倒先丧于自家官兵之手,实叫人齿寒!” 温体仁咬牙切齿,似是亲眼所见一般,最后掷地有声,重重道:“施大勇其人,跋扈异常,暴虐万分,听闻曾饮人血,食人肉,又制人彘,惨无人道,试问这等禽兽之人,如何能重赏!” 第一百九十章 平台召对(上) 有关书评区提到的“狼骑军”一名不适宜大明军队之说,骨头也深以为然。但“铁浮屠”乃金军之名,若直接用来,似乎稍有不妥。在此,请读者朋友能够在书评区留下你对施大勇所部军队名称的意见。骨头会择其一为施部正名。 ......... 温体仁话音刚落,满殿便响起一片惊呼声。崇祯的脸也是瞬间冷到冰点。 大殿中的喜庆气氛几乎是在一秒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和不可思议。 “温卿家所奏是否属实,为何朕不知道!”崇祯几乎是厉声质问,百官听得清楚,皇帝的语气十分的不善。 大明重文轻武,以文治武,目的无非是防止武将擅权,进而行大逆之事。因而开国两百余年来,武将始终被文官压制,休说如施大勇这般软禁知府,抢夺一城大权,滥杀平民百姓,便是擅自调兵都不可。一经查实,不问情由,均视为造反。若温体仁所奏属实,这施大勇所为便是胆大包天,说其有狼子野心也不为过。 有了袁崇焕的前车之鉴,崇祯打骨子里已经不信任任何带兵的人,文官也罢,武将也罢,不触他心底的隐讳便罢,若是触了,那就是定杀不赦的。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劳都不行,功劳越是大,就越要杀你。这不是功高震主,而是为了杀一儆百,一劳永逸,若是带兵的武将人人都如施大勇这样,不将地方官员放在眼里,对治下百姓肆意荼毒,那他们就不再值得信任。类似这种兵不像兵,匪不像匪军队生出来的祸事,千百年来可是层出不穷。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武夫跋扈,必杀之,以绝后患。 但崇祯现在最恨的却不是施大勇在锦州无法无天,而是恨时隔这么久,他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若不是温体仁奏报,他都不知道施大勇在锦州还干出这种大逆大道的事。 “周延儒,你说,为什么朕不知道这事!” 崇祯愤怒的目光射向一脸糊涂震惊的周延儒,惊得这位首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吱吱唔唔道:“皇上,臣...臣...”接连吱唔几下,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心中不仅震骇,更是恨温体仁入骨。枉他一直信任温体仁,对方却暗地摆了他一道!同时又在奇怪:若温体仁所说属实,怎么丘禾嘉没有上报朝廷的? “熊明遇,你说!”崇祯的怒火又发向了熊明遇,在他看来,熊明遇是兵部堂官,不可能不知道锦州军将所做所为。 “臣...” 熊明遇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确实不知道这事,要他从何说起。 “哼!” 一问两个都不知道,崇祯怒不可遏,目光从满殿臣子脸上一一扫过,被他扫到的官员无一例外全低下了头,谁也不敢正视皇帝愤怒的眼睛。 百官没有一个站出来向他解释,一个个唯唯诺诺的,气得崇祯心中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脸上也因为过于愤怒而变得通红通红。 站在御阶下的小太监四喜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偷偷抬起头,朝皇爷瞄了一眼,发现皇爷的脸色变得潮红,还能听到皇爷粗重的喘气声,暗自发慌,知道皇爷这可是真气着了。 小太监能发现崇祯真的生气,百官们自然也能看得明白,可谁也不敢抬头说话,皇帝这会气得很,要是一个奏答不对,那可就是把皇帝的怒火给烧到自个身上了,怎么也划不来。 群臣都被温体仁所说吓到了,都被锦州参将施某的胆大包天震惊。 “诸位爱卿为什么不说话?怎么,朕长得很吓人吗?” 望着跪了一殿的臣子们,崇祯怒极反笑,嘴角一翘,居然有了几分笑意。 然而他越是这样,群臣就越是慌,就连偷偷打眼瞧皇帝的表情都不敢了,一个个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从皇帝的视线中消失才好。 熟悉崇祯性格的官员们知道,皇上要发作了。果然,那抹淡淡的笑意只在崇祯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片刻,整个人的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怒声道: “亏朕这么信任你们,把国家大事都交给你们去办,可你们倒好,事事瞒着朕,什么都不告诉朕,报喜不报忧!对,朕是想听到好事,好消息,可朕也想知道不好的事!施大勇在锦州胡作非为,这么重大的事,你们为何不向朕禀报!为什么!” 天子之怒,寒霜三尺! 崇祯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害怕,百官们被吓得直打寒颤,根本没有人出声触这霉头。 身为首辅的周延儒此刻最是恐慌,一颗心直堕冰窖,他知道温体仁没有根据是不会乱说的,看来这事八成是真。如此一来,他这首辅可就是大大的失职了,若是皇帝怪罪下来,他可是头一个要被追究的。 温体仁啊温体仁,你这是想要取我而代之啊,周延儒如此想道。 .......... 大殿静得吓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人,却是一句话也听不到。 类似的场景,崇祯已经经历过不下数次,每次他都对这些臣子们没有办法,只能徒自暴怒,却是无可奈何。但这次,他不能再容忍下去,如同袁崇焕那次,他的底线绝不能容任何人触碰。 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猛地站起,喝道:“好,你们不肯出声,朕就把你们全革了!” 全革了?!群臣一惊。 从殿后刚刚进来的王承恩也是吓了一跳,他还没搞明白发生什么事。但他脑子转得快,知道皇上这是在说气话,这会必须得有人打个圆场,不然这么僵下去,如何了得。偷偷的拽了下四喜,打了个眼色,四喜忙将温体仁所说的锦州参将施大勇所为低声说了。 王承恩一边听着,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劝解皇上。 周延儒和何如宠他们看到王承恩进殿,也都偷偷的向他射去求助的目光。 王承恩心中琢磨了下,有了说辞,便蹑手蹑脚的走到御案之前,恭恭敬敬的跪下,缓缓开口道:“万岁息怒,可莫把身子气着了。百官或许真的不知道锦州的事,这才没有及时向万岁禀报。恕老奴多嘴,周大人他们要是真知道这事,肯定会立即向皇上禀报的,怎么也不会瞒到今天的,更不会选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向万岁禀报的。”说完,有意无意的瞥了眼温体仁,温体仁却是不动声色,淡定自如。 有王承恩解危,周延儒马上也抬起头,信誓旦旦道:“皇上,施大勇在锦州所做所为,臣是真的不知道。锦州知府陈昂并未向朝廷上报,辽东巡抚丘禾嘉也未有奏报过来,所以,这事是否为真,尚需查探。仅凭温体仁所说,臣以为还需斟酌。” “臣也以为事情是否如实,还需派员详查!一面之辞,实不足信。”何如宠不失时机的也紧跟一句,话中暗藏刀锋。 这回,温体仁却没有开口,一如往常般望着殿上的崇祯,并没有据理反驳,驳斥周延儒和何如宠。 听了王承恩和周延儒他们的话,崇祯的怒火稍稍止了些,也觉得这事来得蹊跷,对温体仁所说不由有些怀疑。要是温体仁所言不实,他这般在百官面前发火,岂不是寒了锦州将士之心。 微一沉吟,崇祯突然抬头对王承恩道:“宣施大勇平台召对。” 第一百九十一章 平台召对(中) 求红票和收藏支持! ......... 辰时一刻到的正阳门,勘验核察完毕,已是巳时,本以为顶多半个时辰,自己就要被宣进紫禁城叩见天颜,可是直到午时,也不见宫里有人来宣。 急也没用,这里不是松山,更不是锦州,可以由得施大勇随心所欲的。 这个点已是到用饭的时辰了,可是前来围观的京师百姓却是不见减少,从城头上一眼扫过去,那人可真是一个多,仅是城门外怕就聚了不下三万。吓得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胆战心惊,生怕出什么乱子。 这可是京师,天子脚下,一下聚了这么多人,谁敢担保不会什么差子。这要真是闹出事来,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好在百姓们都晓事,还算配合官府的安排,没生出事来。 远处的官道上,也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跟正月十五赶庙会似的,老少爷们齐上阵,为的就是要看一看大杀建奴的辽军好汉们。 但凡看到那些人头堆子,人们总是会发出惊呼,随后一片赞声,赞得脸皮不算薄的锦州兵将们也有些不好意思。 可怜那些“牧人”们,领略大明首都高大繁荣的同时,也着着实实享受了菜皮鸡蛋外加小石子的大餐。 愤怒激动的百姓也有失手的时候,靠近俘虏的锦州兵有不少受了池鱼之殃,被砸得面青脸肿。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邵武和蒋万里忙找到五城兵马司的官员,要对方立即派一队兵卒将百姓们再往后隔,如此,才算避了这池鱼之灾。 不过那些无辜被砸的锦州兵们可不是吃素的,跟百姓不好计较,只能把一肚子火泄在建奴俘虏身上,也不管什么形象了,抽起大鞭就往俘虏身上抽,性子急的更是反举着刀鞘往牧人头上砸。管你眼睛还是鼻子,逮住就砸,直砸得头破血流,方一消怒气。 有一士兵用力过大,竟将连着牧人的铁链给砸落下来,这下可好,哗拉一下,竟把铁链两头的两个俘虏嘴巴活生生的撕裂下来,痛得抱脸惨叫,好不骇人。 远处百姓见了,却是齐声叫好,一片喊打喊杀声,当真是群情激昂。 牧人们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唯唯缩缩的蹲在那,哪里有昔日满洲勇士的凶恶。 人都是识相的,牧人们早被打怕了,也知道被送来的可是大明的京师,两年前这里可是被他们祸害惨了。眼前这些百姓哪个不跟他们有仇,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现在能把命保住就算不错了,真要反抗,那还是自个找死。 跟个牲畜般,被人用铁链子连鼻带口串在一起,一动之下,便是血从口出,看上去也真是可怜。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心善的老妇人,虽然恨东虏入骨,但这等糟践、血淋淋的场面,还是让她们心软,不忍再看,喃喃一声“阿弥托佛”,迈着小脚匆匆就走了。留下的空位却很快就又被新来的人占了。 ........ 往常,要是碰上城门拥堵,商人们总是会塞些碎银给兵马司的守卫,以求能够通融一下,尽快进城把货卸了。今日,却是谁也不急,真跟过年似的,个个脸上都挂着笑容,兴奋而又激动。 便是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奴仆,这会也收敛寻常的嚣张,不敢狐假虎威,老老实实的听任兵马司的人安排进出城。没一个敢自逞身份,在城门口大呼小叫的。 熟识的商人干脆聚在一块,一边聊着眼前的盛事,一边探些对方的生意。彼此心照不宣,也算其乐融融。 但商人们聊得最多的却不是眼前堆积如山的人头,更不是彼此的生意经,而是那个戴着面具,有些神秘的锦州参将。 这施参将何许人,这面具后的脸为何不能示人呢?他又是哪路的天将,竟然能够率部在锦州重创建奴呢?此番大捷,此人前途不可估量,朝廷又会如何封赏他?听闻辽镇祖大寿卖国求荣,降了鞑子,那这施某会不会取代祖大寿,成为辽镇新的军头呢?....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却没有人能给出答案。或许,这个疑问是在场所有人共同的问题,官员也好,百姓也好,见到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施大勇,不约而同都会产生好奇。 人的好奇心促使一些人开始接近锦州兵,试图从对方口中探出施大勇的底细,可是这些辽兵也当真是怪,竟然没一个敢收银子的,反而对这些试图收买的人一通怒骂,吓得这些人灰溜溜的赶紧逃走。 得到部下禀报的施大勇听了之后,却是淡然一笑。 ............ 这人是越来越多了,也热闹,锦州军上下高兴,但大清早就从通州出发,一路行来,耗了不少体力,施大勇自己也饿,自然想到部下们这会也不好受。 也不知宫里什么时候来宣,接下去又会有哪些仪式,要真是饿着肚子一直到晚上,可真是受不了。所以施大勇找到兵部留在这里的主事官员——职方司郎中丁宗道,请求丁大人能够给安排一下饭食。 丁宗道也是高兴过头了,把锦州兵将安顿的事情给忘了,一听之下,忙连声应了,赶紧叫来小吏,让他们通知顺天府立即派人送来饭菜,好供将士们食用。 小吏前脚刚走,后脚城门口却是来了一大堆人,一人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盒中摆的全是酒内饭菜。原来却是城里几家酒楼来犒军了,那赏心悦口的饭菜喜得施大勇和部下们是感激不尽。 一番感激之后,酒菜被分发下去。酒楼想得倒也周到,不仅准备了好酒好菜,还运来了甜饮,一顿饱餐后,喝上一碗甜饮,当真是神仙的日子。 到底是京城,这厨子做的菜就不是锦州那小地方能做出来的,好吃,真好吃。 官兵们大口吃着,大声赞着,酒楼的掌柜伙计听了,也是眉飞色舞,高兴非凡。 吃饱喝足,上下舒心。抬头看天色,都午时三刻了,可始终未见宫里来人,也不见其他的安排。各部官员来得倒是不少,但都是些青绿袍的小官,没见一个红袍大员,想来也都是来看热闹的。 怎么回事,崇祯到底要不要接见自己? 来时,丘禾嘉告诉过施大勇,此次进京献捷,皇帝一定会接见他,还会安排献俘仪式,至于封赏更是少不了。到底朝廷如何安排,施大勇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配合就是。可在城门口侯了这么长时间,却仍不见京里有什么动静,难免狐疑起来。 丁宗道也觉得奇怪,尚书和侍郎大人都入宫一个时辰了,就算再耽搁,宫里来宣旨的太监也早该到了,没道理让有功将士在城外等这么长时间的。 莫非事情出了什么变卦? 丁宗道眉头一皱,趁施大勇不注意,偷偷叫来属下,要他立即到宫门去打探。不想,刚交待完,城门那里却传来轰叫声:“来了,来了,来了!...” 谁来了? 锦州上下一起往城门看去,只见一太监在四个锦衣卫的簇拥下,急急忙忙的向着这边奔来。 太监眼尖,一眼就瞅到戴着面具的施大勇,步子瞬间迈得更大,很快就奔了过来。身子还没停稳,就用尖利的嗓音问道:“可是锦州参将施某?” 这太监可是代表皇帝的,施大勇忙恭敬的答道:“回公公话,末将正是锦州参将施大勇。” “嗯。” 见是正主了,那太监微一点头,对戴着面具的施大勇并不好奇,也没有不满,而是一清嗓子,宣道: “上谕!宣锦州参将施大勇平台召见!” 第一百九十二章 平台召对(下) 平台召对?施大勇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一众部下也被上谕的内容搞糊涂了,均是大为不解,不明白皇上怎么改在平台召见自家将军,而不是事先说的在乾清宫大殿接见的。这平台又是何处呢? “敢问公公,这平台是何处?”施大勇心中奇怪,见那太监也是面善,便小心翼翼的问了句。 那太监却是并不回答,只尖着嗓子道:“施参将去了便知。皇上等着急,这便随咱家去吧。”语气不冷不热,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 “公公请稍侯,待末将安顿一下所部,便与公公进宫。” 皇帝要见自己,施大勇可不敢耽搁,但担心自己这一走,部下们无人安排,便请丁宗道代为妥为安顿。又问了那太监,知可率两员部属同去,便要邵武留守此处,蒋万里和曹变蛟随他一同进宫。 安顿锦州兵将是丁宗道份内之事,不必施大勇多言,丁宗道也是须做的,一一应了之后,忽然面色一紧,左右看了一眼,见那太监并未盯着,这才低声对施大勇道: “施将军,皇上召你平台相见,这是你的福气。可是福祸相依,还请将军谨慎应对之,切莫轻狂应对。” 福祸相依?切莫轻狂应对? 施大勇一怔,朝丁宗道脸上看去,但却从对方脸上看不到任何提示。 心下嘀咕,听丁宗道这话,这平台召见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隐还有些风险。自己乃有功将士,锦州大捷,重创东虏,往京师送来这几千颗建奴首级,这是功在社稷的,崇祯没道理不待见自己啊?天大的喜事,又从何来的祸事呢?..... 正寻思着,那太监却因为皇命在身,急于进宫交差,见施大勇和兵部的人磨蹭,不由不耐烦了,叫道:“施将军,皇上催得急,你若安排妥当,这便随咱家进宫吧。” “是,是。” 施大勇忙不迭点头,快步过来,侧身施了一礼,请那太监先行,举手投足极是有礼。又朝蒋万里和曹变蛟打了个眼色,二将忙也恭敬行礼。 那太监见了,鼻腔一哼,心中却是满意,暗道这辽军的将官还是懂礼数的,不似西北那些将官。 当下,由那太监领着,在四名锦衣卫的簇拥下,施大勇、曹变蛟、蒋万里三人快马向皇城急驰。 沿途所过,皆有百姓欢呼声,却是皇帝要见辽军有功将士的消息传出,民众早在必经之道两侧聚集,要睹辽军将士风采。 ......... 平台,又名云台,乃建极殿云台门。自太祖开国,历代天子便有于平台召见臣子商议国事之制,自神宗万历皇帝中期,平台召见臣子制度被取消。崇祯登基后,却又重新开启。但到现在,这平台召见却只进行过一次,所见臣子也仅一人,此人便是袁崇焕。 袁崇焕死后,崇祯便再也没有到过平台,时过数年,御足再次踏入时,当年君臣奏答的一言一语不由浮现脑海之中。 “建部跳梁,十载於兹,封疆沦陷,辽民涂炭;卿万里赴召,忠勇可嘉,所有平辽方略,可具实奏来!” “所有方略,已具疏中。臣今受皇上特达之知,愿假以便宜,计五年而建部可平,全辽可复矣!” “五年复辽,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赏,卿其努力以解天下倒悬之苦!卿子孙亦受其福!” “五年复辽,五年复辽...” 崇祯喃喃自语,望着空荡的平台,面有所思,良久,一声叹息。 王承恩知道皇爷在想什么,不敢上前打扰,侯在阶下,盘算着皇爷选在平台召见锦州参将施某的用意所在。 ......... 初入大内的施大勇三人,如乡下村夫进城一般,震惊于紫荆城的雄伟,更震摄这皇城的无上威权。 三人不敢四处张望,老老实实随在那太监后面,便是脚步也不敢快上几分。 在宫中绕了几圈,除了太监宫女外,施大勇并未看到有其他人。不过让他奇怪的是,那些太监宫女见到他们后,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的古怪,好像看到怪物一样。这让施大勇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面具,以为是这面具惹的祸。 又行了片刻,那太监领着他们在一座宫殿前定住,回身对他们道:“平台到了,你们且侯着,咱家入内禀报一声。” “劳烦公公了。”施大勇从怀中摸出一锭元宝递到了那太监手中,那太监见了,也坦然收了,微一点头,便径自入内禀报。 不一会,人便从殿内出来,朝施大勇他们一招手:“万岁爷召你们进见。” “是,公公。” 施大勇忙率蒋曹二人抬脚入殿,那太监却突然伸手拦住,朝他们腰间佩刀一指,施大勇会悟过来,忙摘下佩刀,连同蒋曹二人佩刀一并转交给殿门处的侍卫。 抬脚又要走,那太监却又伸手朝他脸上一指,施大勇一怔,知道对方这是要自己摘下面具,但是想到丘禾嘉的交待,不由有些迟疑。 那太监见了,有些不快,斥道:“皇上召见,身为臣子者,焉能不以真面目示君!” 施大勇忙道:“公公息怒,末将并非不愿摘下面具,实是有苦衷,这面具摘不得。” “什么苦衷?”那太监奇怪,再次打量起施大勇脸上的面具来。 施大勇道:“末将这脸在与东虏交战之时,曾被炮火所伤,半边脸被炮子削去,因此狰狞恐怖,实在是难以示人,要是去了这面具,末将怕惊了圣驾,还请公公体谅!” “是啊,公公,我家将军那仗险些就被炸死,能捡回条命已算万幸了。”蒋万里和曹变蛟也在那道。 “原来如此。” 那太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再者收了施大勇的元宝,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便不好硬要对方摘除面具,又想这施某的脸是和鞑子交战受的伤,皇上肯定不会怪对方戴面具见他。因此便道:“既然这样,咱家也不为难你,但等会见到万岁,若万岁发问,你可须自己解释,免得万岁误会。” “公公放心,末将晓得。” 施大勇点头应了,那太监也不再多说,前头领着三人便进了大殿,从殿中穿过,来到云台。 那太监屈身通报:“启禀万岁,锦州参将施某带到!” 阶下王承恩朝他挥了挥手,那太监忙朝施大勇他们打了个眼色,施大勇三人立即向前跪下,行三跪九磕大礼。 “臣施大勇(蒋万里、曹变蛟)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后,三人不敢起身,低着头,肃着手,等待皇帝的御音响起。 然而等了数十秒,却没有听到皇帝要他们起身的话。 施大勇心中紧张,蒋曹二人也好不了多少,毕竟眼前坐着的是大明天子,他们都是头一次觐见皇帝陛下,谁也比谁好不了多少。 紧张之余,施大勇心中更多的却是期待,他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从穿越来到这个时代的那刻起,他便做梦也想亲眼看一看这位君王死社稷的庄烈帝。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朕的骠骑大将军 皇上,您会对臣说些什么呢?臣又该如何作答呢? 施大勇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崇祯皇帝的声音响起。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的,他愿以生命保卫的庄烈帝竟突然说了句让他瞬间石化的话来。 “施大勇,你对朕可有不臣之心?” 年轻天子的声音不大,但却中气十足,更是杀气十足。 “皇上!...” 施大勇只觉头晕目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话从何说起,我施大勇何时有过不臣之心! 激愤油然而生,竟忍不住抬起头来,向前看去,这一看,却是怔在当场,不敢再动一下。 只见前方十米处,一身明黄龙袍的崇祯帝正凝神看着他,年轻天子的脸庞,一片寒霜。 蒋万里和曹变蛟也被天子的话惊到,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来,但与施大勇一样,看到皇帝如剑茫般的眼神,都是不寒而栗。 蒋万里更是吓得双股颤抖不已,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两年前袁督师好像就是在平台被皇帝下旨入狱的! .............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施大勇委屈,他愤怒,高高兴兴来京献俘,为能得到天子的召见而兴奋激动,却没想到皇帝竟然猜忌他有不臣之心? 笑话,说我施大勇有不臣之心,天大的笑话!我一个穿越者,心甘情愿的保卫大明,保卫皇帝,你们凭什么说我有不臣之心! 庄烈帝啊庄烈帝,若你真以为我施大勇有不臣之心,你可当真是该吊死在煤山!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什么皇帝会说出这种话来! 施大勇憋屈之极,“砰砰”向地上磕去,连磕几个响头,这才抬起额头,泪流满面喊道:“皇上,臣敢向天发誓,对大明,对皇上,臣是一腔热血,誓死效忠,绝无不臣之心!” “是吗?” 崇祯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臣子,并没有被他的话打动,而是朝王承恩看了一眼,冷冷道:“承恩,说于他听。” “是,皇爷!” 王承恩忙走到施大勇面前,居高临下质问道:“施大勇,有人参你目无朝廷纲纪,借东虏寇边之际,抢夺锦州军政大权,还软禁知府陈昂,其后率部借军管为名,在城中趁火打劫,滥杀无辜百姓。又说你跋扈异常,暴虐万分,曾饮人血,食人肉,又制人彘,毫无人性可言。这些可都是事实?若是属实,皇上问你,你意欲何为?你不是有不臣之心又是什么!” “这...” 王承恩话还没说完,施大勇的心就开始揪了起来,原来变故出在这里。 他必须为自己辩解,否则,若崇祯真的以为事情如王承恩所说那般,他可就真是和岳飞一样冤枉了,没有死在战场上,倒是死在自家人的刀下。 “回皇上,臣的确喝过人血,食过人肉,但所食人血人肉乃东虏建奴,并非我大明百姓。东虏入寇之时,锦州危在旦夕,城中藏有建奴细作,臣为防沈阳、辽阳等城旧事重演,这才请了巡抚大人令,对锦州实施军管。一来清查细作,二来安定民心,三来也是为守城做准备,不致分心,绝不是所谓趁火打劫。且这一切都是得到巡抚大人首肯,绝非臣擅自行事,请皇上明察!” 听了施大勇所说,王承恩扭头朝崇祯看了眼,后者朝他微一点头,他便又扭过头来,依然用质问的语气问施大勇:“那你为何软禁知府陈昂?你可知,擅自软禁朝廷命官,可是犯了大逆之罪!” 施大勇辩道:“陈大人不愿臣军管锦州,臣怕军政号令不一,致使守城出差,导致城池沦陷,故而才软禁了陈大人。但很快,臣就释放了陈大人,此点可由巡抚大人和锦州官员做证!” 闻言,王承恩又朝崇祯看去,发现皇帝露出沉思的表情,便转身又问:“那滥杀无辜又作何解?” “臣所杀之人,不是建奴细作,就是借机闹事之人,若不杀他们,则臣不能全心守城。臣不敢保证所杀之人皆是可杀之辈,但臣却敢保证,大部皆可杀。所谓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当锦州存亡关头,臣身负锦州上下安危,为保全城百姓,臣绝不敢有一丝手软。哪怕是担了恶名凶名,被千夫所指,臣也不后悔所做所为!皇上,为了锦州,臣是宁愿杀错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说到这里,施大勇突然激动的指着自己的脸,“臣对大明,对皇上之心,日月可昭,若皇上还是不信臣,那就请看看臣这张脸!”说完,猛的一把摘下面具,昂首看向崇祯。 “啊!” 面具下,狰狞可怖的残脸使得年轻天子失声惊呼,王承恩更是本能的向后连退几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脸,是他们这辈子看到过的最恐怖的脸,那薄得不能再薄的血肉,就好像一张纸蒙在骨头上,那根根血筋,清楚得再不能清楚。若不是还有半边完整的脸,崇祯甚至以为眼前所跪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活尸。 “臣这张脸是为大明,为皇上而残!试问,臣又如何会有不臣之心,请皇上明察!”施大勇用力的叫道,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的忠心。 “请皇上明察!” 蒋万里和曹变蛟也同声叫道,三人脑袋再次磕向地面。 崇祯震憾万分,他万万没有想到,施大勇面具下的脸竟然是那样的可怖。 观其脸,听其言,他施大勇不是忠臣是什么! 王承恩也是为之失声,呆呆的望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神情万般变化。 ........... 许久,崇祯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脸上的寒霜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和颜悦色的笑容,他轻轻的往前走去,直走到施大勇面前才定住,尽量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波动,和声说道: “爱卿辛苦了,你为朕立下大功,朕却听信他人谗言怀疑于你,实是朕的不是。朕向你赔罪了,爱卿快快请起。” “皇上!” 施大勇有些激动的抬起头,这才算看清崇祯的脸蛋,算不上英俊,但也算不得难看。年轻的脸上,有着年轻的英气。那一抹并不浓密的胡须提醒着他,眼前这位天子还年轻得很。 他却没有注意到此刻,王承恩的表情十分的夸张,因为他不知道,眼前的崇祯皇帝还从没有向他的臣子认错赔罪过。他施大勇是让皇帝主动赔罪的第一人! 天子的目光一直在看着施大勇,那可怖的脸变得不再可怖,好像一幅名画般,让人百看不厌。 缓缓起身后,施大勇和蒋万里、曹变蛟恭敬的立在那里。三人现在都还后怕着,方才天子的怒火实在是叫人害怕。好在天子相信了,否则,喜事极有可能变坏事。 崇祯不识得蒋万里和曹变蛟,见他们都是一身军袍,知其是施大勇部下,询问的目光看向施大勇,施大勇忙指着蒋曹二人介绍道: “皇上,这二人都是臣的部下,左首这位名唤曹变蛟、右边这位则是蒋万里。臣与建奴每役,二将都有参与,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与臣一样,对皇上也是忠心耿耿的。” 指着曹变蛟又特意加了句:“奴酋金龙大旗便是曹变蛟在小凌河,从建奴大军中奋勇夺来的!” “噢?” 一听是这曹变蛟万军之中夺得奴酋金龙大旗,崇祯不由多看了曹变蛟两眼,面露赞许之色。 一边王承恩像记起什么,忙道:“曹将军莫非是西北曹家之人?” 曹变蛟躬身道:“回皇上,臣确是西北曹家之人,臣的家叔便是临佻总兵官曹文诏。” 一听是曹家的人,崇祯笑了起来:“果然是将门之后,后生可畏。你与乃叔曹文诏可谓是咱大明的大小曹将军,朕有你们辅佐,何愁天下不定!” 曹变蛟昂然道:“臣平生所愿便是为皇上荡平东虏,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好,好!” 崇祯开怀大笑,先前的愤怒和怀疑消失之后,他的心情变得格外好。望着眼前这三位忠心耿耿的将领,他不由有一种踏实感。 笑声过后,崇祯再次打量了一眼施大勇,身有所感的叹了口气,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对施大勇道:“看爱卿也是而立之年了,可曾娶妻?” 施大勇一躬身,老实道:“回皇上话,臣少年之时便随家兄在行伍之中,至如今尚未娶妻。但臣无意娶妻,古人云,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臣不敢效仿古人,但建奴未灭之前,臣却是不愿成家的!” 闻言,崇祯顿时激动的大叫起来:“好!好个建奴未灭,何以为家!爱卿此言说得好,若是满朝文武皆有爱卿之决心,朕何愁东虏不灭,天下不平!” 崇祯越说越是激动,竟然伸手一把握住施大勇的肩膀,感慨道:“爱卿就是朕的骠骑大将军也!”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可不用 亦不可重用 天子将自己比做汉武时的膘骑大将军霍去病,可是厚赞了,施大勇哪里敢当,忙跪地拜道:“皇上言重了,忠君报国,杀敌建功,此乃臣子本份,又如何敢比肩于膘骑将军。臣惭愧,臣唯愿能为大明一马前卒,为皇上,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矣!” 听了这话,崇祯不由动容,帝心甚慰,望着一脸恳切的施大勇,当真是喜之不尽。 “爱卿锦州重创东虏,取得斩首六千有余的大捷,此战乃辽事以来我大明取得的最大胜利,其功堪巨。朕闻知捷报飞至,当真是心潮澎湃,久久不能自己。十数年来,辽事屡战屡败,朝中人人胆寒,锦州一战,振奋人心,从此也叫东虏知道,我大明并非鱼肉,他东虏也不是刀俎!有你们辅佐朕,给朕三年时间,朕一定亲率大军出关讨伐东虏!” 崇祯越说越是激动,昂首东北,豪气冲天。 的确,锦州大捷带给这年轻天子太多的底气,太多的自豪。 王承恩不失时机的道:“皇上圣君在位,东虏跳梁小丑,他日必被我大朝天军荡平,灰飞烟灭,不存于世!” 施大勇心中一动,也要开口附和,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臣以为东虏虽有锦州一败,但元气尚存,短期内我大明仍是耐他无何。” “噢?”闻言,崇祯扭过头来,却没有不满,而是饶有兴趣的问道:“爱卿何出此言?” “皇上,东虏自老奴起兵以来,已历十余年。在此期间,我大明与之交战,多处下风,丧师失地,一退再退。虽锦州一战,斩首东虏兵马近万,但依臣之见,东虏主力尚存,又有蒙古诸部附敌,兵锋之强,仍叫人难樱其锋。 反观我大明,大小凌河一战,关门军力尽丧。建奴攻打锦州,臣费尽心思,只聚集数千残兵。不瞒皇上,若不是锦州城墙高大,守具犀利,臣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万万难以守住。 故单从兵力而言,我大明此时仍不具荡平东虏实力,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施大勇实话实说,没有任何浮夸,更没有任何自吹,在他看来,以现在大明的军力要想彻底击败满洲,根本没有可能。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洪太现在再派军来打锦州,他施大勇只能带着部下灰溜溜的逃往宁远,甚至一路溃逃到山海关。无别的原因,只因他根本没有和八旗主力正面较量的实力,也再没有保卫锦州的条件。 锦州一战,东虏固然受了重创,可他施大勇也好不到哪里去。其部松山兵阵亡也近三分之一,把能动的全加起来,施大勇手中现在的可用之兵也只两千左右。便是把左良玉的兵和锦州的那些团练、卫所兵全加起来,也不足四千人。而守城的器械差不多全用光了,这便意味着东虏大军若是再来,施大勇只能靠着这四千人在城头打肉搏战。相对于东虏的数万大军而言,区区四千兵实在是少得可怜,能支持一天,就算侥幸了。 因此,熟知自家实情的施大勇没有崇祯皇帝这般自信,三年出关讨伐建奴,这未免太不现实了。 皇帝说要三年出关讨伐东虏,做臣子的却说短期内不可能,试问,做皇帝的颜面何存? 可是崇祯却是依然没有不快,而是定睛看着施大勇,缓缓道:“那么依爱卿之见,朕需要多少时日方能一举荡平东虏?” 施大勇斩钉截铁道:“以臣之见,朝廷若要一举荡平东虏,怕还需十年。” “十年?”崇祯眉头一皱,十年对他来说,太长了。 不想施大勇又说道:“十年也是臣之乐观估计,恐怕还远不止十年。” 闻言,崇祯脸色一黯,微一沉吟,有些不甘道:“东虏小族,兵不过十万,民不过数十万,为何如此难平?” 施大勇想了想,奏道:“只因我大明失了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崇祯一怔,“何谓天时?” “天时者,风调雨顺也。皇上,如今不止关内,关外也是大灾小灾不断,风不调雨不顺,物产不丰,辽西之土,难养大军。军饷、粮饷皆要从关内调远,所费甚多,而每每征饷,势必加重民间负担,激起民变。民变一起,朝廷便需派兵镇压,如此更加重朝廷和百姓负担。试问,如此内部不宁之形下,关外又如何能整兵经武,与东虏决战?” “不错,确是如此。”崇祯心下同意施大勇的说辞,自他登基以来,大明这天就没好过,仅是户部每年上报的灾情便多达上百起,比之以前,可是多了不能再多。 “天时如是,又何谓地利?” “地利者,我大明也不具备。东虏占地千里,其军多为骑兵,可从南北两面进攻我大明,我军地只能处处防守,兵力分散,不能集中使用,此点正犯了兵家大忌。建奴只需集兵攻我一点,则我防线尽弃,一个不慎,便是京畿告急。而且建奴来去自如,我军根本无法野战对敌,更不能拦截,故而,毫无地利可言。” “人和者,意何指?” “人和者,乃上下不能专敌之意。” “说详细些。” “臣意指将领不齐心,临阵关头,多弃友军不顾,置大军惨败。臣以为,团结才有力量,只有上下齐心,才能共渡难关,取得成功。然纵观辽事,每每大战,总是败在自家军将,每思及此,臣就不胜心痛。” “唉。” 施大勇所说之事,崇祯也深知,尤其祖大寿在时那帮辽军将领,当真是每战都在拖自家后腿,可是偏偏他这皇帝却拿他们没有办法,事后还得好言安慰,不敢治罪于他们。可以说,施大勇这番话直指崇祯心底之痛,让他不由长叹了口气。 崇祯叹了口气,施大勇心下也叹了口气,后金兵虽不过十万,但都是骁勇善战之兵,依大明现在的国力,要想短期内一举荡平东虏,只怕是痴人说梦。而大明现在受小冰河天灾影响,国力直线下降,难以负担大规模战事。再加上奴酋洪太实是不世出的枭雄,要想灭他,难啊。 最迫在眉睫的,却是无兵。宁锦空虚异常,可战之兵竟然只是施大勇部下这两千兵,可想而知,大明在关外的焦困已到了何种地步。 “照爱卿所说,朕岂不是要等上十几年才能亲率大军出关征讨东虏?”年轻的天子心下暗自着急。 施大勇没有正面回答崇祯,而是道:“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内部不平,难以攘外。东虏狡猾,恐我大明内部不宁正中其下怀,在外部略施压力,即可乱我方针。届时,内外兼顾,难以并重,顾一头失一头,两相都乱...” 话未说完,崇祯忽然扬手打断了他,点头道:“爱卿所言,朕早已考虑,朕想着...”正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施大勇不知崇祯为何突然不说话,王承恩却是知道,抬眼瞄了一眼崇祯,迅速又低下头去。 借着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语后,崇祯嘉勉道:“爱卿立下大功,可有什么要求向朝廷提出的,但凡朕能满足,必使爱卿满意。” 施大勇摇了摇头,道:“皇上,臣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有什么可要求的。臣只愿为皇上永守辽东,不使东虏再荼毒我大明子民。” 施大勇终是向崇祯提出了他的要求,便是让他能够如祖大寿一般镇守辽东,最好是永驻锦州,如此,他便有了自己的地盘,更可名正言顺的接管祖大寿留下的财富。当然,最重要的是,如崇祯准了他的请求,他便可借势留下丘禾嘉,不使朝廷将他调走。 有辽东巡抚的全力支持,施大勇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在锦州有所做为。再不济,也能替大明挡住满洲的铁骑。 听了施大勇的请求,崇祯不感意外,但是却没有当场答应于他,而是道:“爱卿居功不傲,愿为朕守辽东,确是难得!”稍顿,又感慨道:“自辽东事急以来,朕未尝遇到如爱卿这般忠勇臣子,今日得见爱卿,朕心甚悦。爱卿可先退下,待朕与朝臣议后,再答复爱卿。” “谢皇上!” 没有等到崇祯的当场答复,施大勇略有失望,但圣命不可违,当下与蒋曹二人又跪下行礼,恭身向殿外退去。 待三人退下后,崇祯忽然脸色一紧,吩咐王承恩:“叫曹化淳派人到锦州详查,朕要知道这施大勇所说是否属实。” 怎么,皇爷还是不信? 王承恩心中一凛,低声应了:“是,皇爷。” 崇祯没有离去的意思,双手负在身后,视线在这平台四周扫来扫去。王承恩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大着胆子上前轻声问道:“恕老奴多嘴,不知皇爷打算如何安排这施大勇?” “嗯?”崇祯扭头不快的看了一眼王承恩,后者脖子一凉,知道犯忌了。 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奴有所害怕,崇祯没再难为他,而是淡淡说道:“此人不可不用,却亦不可重用。” 说完,转身径直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王承恩,何为不可不用,亦不可重用? 第一百九十五章 锦州军剿有德 广渠门外三里,原五军神机营驻地,锦州兵将暂驻。 自宫中出来,便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前来,引导施大勇及所部移驻广渠门外暂驻地。 当夜,锦州上下皆在神机营驻地歇下,都以为次日朝廷定会安排献俘仪式,及举行封赏大典,因此迫为期待。可是,次日,日上三竿,却是不见有何动静。 锦州上下均是不解,但未得圣命,不敢擅出军营,施大勇只得不住遣人进城询问兵部相关官员,得到的答复却是内阁尚在计议。 计议?还计议什么?难道大家伙千里迢迢送来的建奴首级还有假不成? 众将心急,都觉得朝廷如此冷落有功之人,实是叫人寒心,性急者如土匪出身李大山等人开始怪话,说莫不是朝中的大人们在想着是该扣下几成的常例不成?大人们分脏不成,这才迟迟没有结果... 施大勇听了几句,便听不下去,喝斥李大山放肆,冷下脸来,传下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议论朝廷,违者重惩。 经此严令,诸将方不敢再有牢骚,老老实实呆在营中等侯京中安排。 .......... 昨日堆在正阳门外的建奴首级已叫顺天府找人收了,那一百多俘虏却是仍押在锦州军中,四名人彘则是在施大勇进宫见天子后,被丁宗道叫人打开坛子,原是要找郎中医治,但见人彘惨状,便是救活也是废人,生不如死,倒不如给个痛快,一刀解决了事。 邵武不敢违令,丁宗道便叫顺天府找来四名刽子手行刑,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彘首级当场落地,稍后与那些建奴首级一并收了。 因未有明令如何处置其余俘虏,丁宗道不敢擅专,便要锦州军严加看管,待禀过堂官再作定夺。 邵武自然无异议。施大勇从宫中回来后,还沉浸在面见天颜的兴奋激动中,对这些小事自然也不在意。 ......... 迟迟不见京中来人,部下心急有所埋怨难免,施大勇也暗自疑惑,但为将者,再心有困惑,也不便在部下面前表现,只能故作淡定,不时带着郭义在营中巡视一番。 此番,随施大勇进京的只两百由松山老兵组成的铁浮屠骑兵,另五百由昌平子弟组成的步兵。将领之中,除黄安、麻忠、吴铁山等人留守锦州,其余全部带到京来。毕竟进京献俘是天大的好事,能多带点部下前来见见世面,没有坏处。若不是锦州空虚,实在是无兵,施大勇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嫡系人马全拉来京师一游才罢。 在营中又巡了一番,见那些建奴牧人奄奄一息,问过之后,才知已有两日未给他们水喝。 如今这些牧人已经不归他锦州所管,只是暂时看管,稍后是要移交出去的,但若是朝廷安排献俘仪式,渴死几个,未免就有些不美了。 念及于此,施大勇便叫士兵提了水让他们喝。又看了一会,交待士兵莫要让他们死了,这才准备回帐。这时,营门有兵来报,说是城里来人了。 总算是来了! 施大勇一喜,忙小跑往营门而去,郭义在后跟着,一路叫唤,顿时,把个营中都惊动了。 等到了营门口,却只见两名着鸳鸯鱼袄服的锦衣卫,并不见另有官员。 施大勇大奇,忙上前询问:“不知二位中使来此有何贵干?” 为首那锦衣卫不过六品校尉,在施大勇这立下大功的三品参将面前,自然不敢狂傲,笑着道:“属下等奉内廷王公公之命,前来打个前站,王公公稍后即将携圣旨前来。” “王公公?” 施大勇一怔:哪个王公公。 那锦衣卫见状,知他不晓得,忙道:“便是司礼监王承恩王公公。” 原来是他! 施大勇微一点头,昨日在平台时,他便见过这王承恩,知这太监日后陪庄烈帝吊死煤山,乃千古忠贞之人,自然尊重。再者,这王承恩乃崇祯潜宅老人,拜司礼秉笔太监,是天子近前红人,一言可顶万句,十足的大人物。 这等人物亲来,施大勇如何敢怠慢,寻思要如何迎接于他。 他可不敢将王承恩视作寻常太监,给些银子应付了事,因为做太监到王承恩这种地步,只怕便是拿上他施大勇的全部家当,人王公公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思来想去,索性便公事公办,等会王承恩来了,他亲率众将出营相迎,再使亲兵鸣号,让将士们在营中列队相迎,搞得隆重些,以示自己对他的重视便罢了。其他的,不搞也罢。 想来这王承恩也是忠贞之人,应当不会怪他失礼吧,施大勇如此想道。 果如那两锦衣卫所言,未几,一队锦衣卫骑马从宫中而来,马队后,是一顶大轿,轿夫健步如飞,一个个身高马大的,一眼便知定是京营的士卒。 施大勇连忙迎上前去,远远便大呼:“末将施大勇参见王公公!” 众将也随他一起跪拜,曹变蛟、李大山等人对跪拜一个太监内心不满,但施大勇跪了,他们也不能不跪。 马上的锦衣卫纷纷下马,轿夫也止住了步子,轿子一落,帘子便掀起,满脸笑容的王承恩自轿中下来,还没站稳,便伸出手来,想要上前扶施大勇起来。 “将军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咱家不过天子家奴,如何敢当将军大礼!” 王承恩说着,不由分说便将施大勇扶了起来。施大勇也不多礼,朝王承恩作了一辑,侧身往营中一指:“公公请!” “将军请!”王承恩笑着点了头,当先往前走去。 那边,郭义将令旗一挥,顿时,在营中列队完毕的七百军士发出响亮的呼声:“恭迎公公!”声震云宵。 “呵呵,好,好。” 王承恩发出爽朗笑声,对锦州兵将极是满意,目光从人群一一扫过,心下暗赞:果是重创建奴的强军,这精气神却不是京营的太平兵可比的。 众人一路从军士眼前而过,直至大帐之中。 一入大帐,还没等施大勇他们开口,王承恩忽然便转过身来,叫道:“上谕!” “臣等接旨!”施大勇与部下一起跪倒,埋下头来。 待众人全跪下后,王承恩方叫道:“兹登莱叛将孔有德作乱河北、山东地,着锦州参将施大勇率所部即日进剿。”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有臣在 贼无立足之地 打孔有德?! 施大勇呆住,众将也都怔在了那里:怎么,朝廷不封赏咱们,反而要咱们去打那个什么孔有德?这算哪门子事! 莫急,莫急,或许不止这一道圣旨。施大勇心下安慰自己,王承恩还没宣下一道圣旨呢。 锦州取得如此大捷,自己率部欢天喜地进京献捷,天子不可能没有表示,不可能没有表示的。 昨日平台,崇祯御音犹在耳边,施大勇不相信年轻的天子对有功将士会如此苛刻。 打起精神,期待的等侯着第二道圣旨的宣读。耳畔,却传来李大山和邵武的嘀咕声,不由脸色一黑,轻咳一声。身后,顿时安静下来。 可是等了数十秒,王承恩却好像消失了一般,再也听不到他的一个字。 疑惑不解中,施大勇抬起头来,视线中,王承恩正笑咪咪的望着他,手中,拿着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就一道。 “公公...”喉咙咽了咽,施大勇憋出两个字来,后面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总不能自己问皇上对锦州军有没有什么封赏,对自己又有没有加恩的圣旨吧,又是否答应自己永守辽东的请求。 “施将军,还不领旨?” 王承恩的笑容就好像永不褪去一样,始终挂在脸上,让人看着是那么的亲切和煦。 施大勇无奈,只能从王承恩手中接过圣旨,磕头谢恩道:“臣施大勇接旨!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响起的万岁声却是稀稀拉拉,甚至还能听到语气中的不满声。 王承恩也注意到了施大勇部下的不满声,但却听若未闻,只笑着对施大勇道:“圣上对将军看重得很,咱家在此恭祝将军马到功成,一举擒杀孔贼,他日得胜归来,咱家必定与将军痛饮一大白。” “承公公吉言,末将定不辱皇命。” 施大勇口不对唇的虚应一声,尔后又心有不甘的看了一眼王承恩,迟疑一下,终是说道:“公公,末将有一不解之处,却不知当问不当问?” “噢?” 王承恩的笑容不由一敛,目光从施大勇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的众将们。 见状,施大勇忙转过身来,朝一众部下摆手道:“你们且先退下,我与公公有事相商。” 众将都有些迟疑,并没有当场出去。早就一肚子火的李大山见状,不禁嚷道:“将军,咱们自辽东而来,便当归辽东,朝廷不封赏咱们便罢了,却要咱们去打什么孔有德,这算什么?难道咱辽军就是后娘养的,什么擦屁股的事都要咱们干!要末将说,咱这就回辽东,朝廷要打孔有德,叫他调别人去,咱们不去!” 闻言,施大勇的脸瞬间寒了下来,怒声喝道:“放肆!什么自辽东来,就当归辽东!咱们是朝廷的军队,皇上要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哪来你这等悖论!你再敢胡言,本将一刀砍了你!...滚出去!” “将军...” 李大山一凛,发起怒来的施大勇可不是他敢抗衡的,当年为土匪时,他便被施大勇打怕了,招安以后,虽说也常有匪性流露,但对施大勇,却是发自骨子里的害怕。这会见对方寒气毕目,不禁脖子一缩,不敢顶撞,讪讪的出了大帐。 众将随后也出了帐,帐中只王承恩和施大勇面面相对。 “不知施将军有何要问咱家?”王承恩的语气很是平淡,脸上也没有任何波动之色,似是并没有将施大勇部下的大逆之语放在心上。 王承恩没有怪罪,施大勇却是心有不安,小心翼翼的请罪道:“王公公,那人是个浑人,先前曾为土匪,后才招入末将麾下,身上匪性难除,才有此狂妄行径。不过此人对朝廷却是忠心的,追随末将以来,与建奴大小数战,每战必当先,实是难得忠勇。许是闻了圣旨,一时不岔,这才失语,还请公公千万不要放在心中!” 王承恩微微一笑,和声道:“施将军莫要担心,咱家不是那种多舌之人。什么是忠,什么是奸,什么是有心之言,什么是无心之过,咱家还是分辩得出的。” 听了这话,施大勇这才稍稍放心,观王承恩脸色,不似作伪,想道此人品性,不禁相信他并非在骗自己。 “此处并无外人,施将军若是有什么要问的,便请问吧。咱家此来,一来除了宣旨,二来也是为了替将军解惑的。” 王承恩打开天窗说话,他此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让这个在锦州立下大功的施大勇心甘情愿的领军去平孔有德,心中绝无对朝廷,对天子的一丁点不满。 王承恩开口了,施大勇也没什么好藏着腋着的,便斗胆直问:“敢问公公,皇上为何要末将往山东平乱?难道除了末将这点人马,朝廷再也调不出一支兵马来了吗?” 王承恩笑道:“孔贼所部乃东江辽兵,而将军亦是辽镇之兵,朝中有人提议以辽兵治辽兵,故皇上再三思量,这才要将军所部前往山东平乱。” “皇命有遣,末将绝不敢违令。只不过末将此来京师是为献捷,所部兵马并不多,恐难以平乱。” 施大勇有些想不通,难道崇祯不知道自己此来只有七百人,凭着这七百人去平山东之乱,岂不是太儿戏了点。说句不好听的,崇祯此举跟借刀杀人有何区别? 他施部再善战,也胜不过蚁多咬死象,他施大勇再能耐,也不可能仅凭这七百人就能横扫同为辽镇出身的孔有德部! 听施大勇语气有些激愤,王承恩怕他多想,忙道:“这一点,将军莫要担心。皇上另拨了一千京营将士供将军指挥,另外,将军此去也不是孤军作战,乃是拨归山东巡抚朱大典治下,另有鲁军和浙军配合作战,加上登莱本地兵马,已在山东的京营,朝廷总共为剿孔贼调拨了四万大军。所以,将军只需听从朱巡抚指挥即可,无须担心孤军作战。所谓兵不在多,贵在精,方才咱家也看了,将军所部皆是精锐之士,以此虎狼之师,荡平孔贼怕也不在话下。” 听了王承恩所说,施大勇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自己孤军平乱,如此,还好一些。但眉头一皱,提出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 “公公,末将是辽镇兵马,此来只是献捷,并未携带粮草,若匆忙调往山东平乱,这粮饷末将根本无法解决,请问公公,朝廷可有安排?” 王承恩哈哈一笑,道:“将军此去乃归山东巡抚指挥,一应粮饷自然有山东方面负责,将军只需开拨前去,沿途自然有州府提供所需粮草。” “如此甚好。” 心中的顾虑都被王承恩一一化解,但施大勇却仍是好像无劲般,淡淡的不是滋味。见他这样,王承恩心知肚明,开口缓缓道:“施将军是不是在想,为何我锦州兵马献捷至京,却不见朝廷有何仪式封赏吧?” 王承恩这话问得让施大勇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否认。面具下的他是否羞愧脸红,王承恩也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王承恩是断然不愿再见到施大勇那张残缺狰狞的脸的。 王承恩叹口气,道:“唉,实不是圣上不愿为将士们举行献俘仪式,更不是舍不得封赏,实是山东军情紧急,登州已被孔贼所围,若再不派强军南下解围,只怕登州不保。故而圣上才不得已要将军即日南下,不然,只怕山东百姓要受贼兵所害了。其实圣上在做这个决定时,也是左右为难,然权衡轻重,也只能暂时委屈将军了。” 闻言,施大勇有些惊讶:“怎么,那孔贼兵马很强,山东本地兵马剿不了他?”他不知道孔有德是什么人,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人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来头。但能够让鲁兵、浙兵、京营三家无可奈何,想来这孔有德所部也是精锐了。方才王承恩说孔部乃辽镇东江旧部,却不知指的是辽镇的哪路兵马,与祖大寿又有何关系。 王承恩苦笑一声,道:“若是山东能应付得来,圣上又何苦寒了有功将士之心,一道圣旨调将军即日南下平乱呢?” 施大勇听后,没有说话,暗自盘算自己南下平孔的胜率有多大。既然选择忠于崇祯,他便没有其他的想法,崇祯要他如何,他便如何,此才乃忠臣本份。只是还需好生和部下们解释,不然,只怕众将对天子心有怨言。 施大勇问了这么多与南下平乱有关的事,自然是愿意南下平乱的,否则,根本不会问这些。这种态度让王承恩很是满意,暗道皇爷未免多虑了,施大勇这人,暴虐是暴虐了些,但对大明,对皇爷,却是真正的忠心。换做其他军将,只怕不是跟朝廷提要求,就是诉苦不愿调拨,如施大勇这般不加思索便奉旨的,实是不多。 “将军放心,待将军剿灭孔贼得胜归来,圣上必然会赏赐三军。到那时,新功旧功一并赏下,定叫将士们满意。” 王承恩打了包票,更像是给施大勇吃个定心丸,叫他知道自己的功劳朝廷没有忘记,天子更没有忘记,只要他再立新功,天子一定会重赏于他。 话说到这份上,施大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对于封赏什么,他本就看得很淡,他只愿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大明,保护大明的子民,保护大明的天子,其他的,对于他这个穿越者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冲着王承恩微欠上身,抱拳施礼,言辞恳切道:“请公公回禀圣上,臣施大勇即日便南下平乱,请圣上放心,但有臣在,便绝无孔贼立足之地!”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吃皇粮便当为天子战 王承恩又将孔有德作乱前后于大勇略说了一番,尔后又交待几句,稍后便由大勇陪着出了帐,唤来轿夫,由锦衣卫护着回了城。 送走王承恩,大勇即令郭义召来诸将,告诉他们,明日便要拨营南下平乱。 圣旨已经接下,诸将知此事已没有选择,只能听令,但却都心有怨言,对南下平乱并不积极,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声。 只曹变蛟磨拳擦掌,很是兴奋,为能又有仗打感到雀跃,但看到同僚们似乎并不想南下作战,不由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的望着施大勇。 帐中,最是能打者是他,可年纪最小者也是他。论资历,小曹还不能与帐中诸位平齐;但论战功,小曹当之无愧居首。但小曹自幼便得家叔文诏教诲,性格谦和,因此,与诸将相处都自居晚辈,不敢持家世战功压人,故与诸将相处甚是融洽。所以见诸将面色消沉,不禁受了影响,不似刚才那般积极。 ........ 此趟南下作战,缺马少兵,且刚历锦州大战便千里迢迢献捷京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要再次南下,锦州上下,可谓是师劳兵疲。 在此情况下匆匆南下,人生地不熟,锦州军能有多大作为,不止众将心中存疑,便是施大勇也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是圣命难违,他既决定做大明的忠臣,便要为大明披肝沥胆,天子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用后世话说,不管前方有什么凶险困难,他都要硬着头皮上,便是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忠心到这份上,有时施大勇都觉得自己有些不可思议,这哪里还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分明就是一个爱煞大明的痴心汉,不然,何以解释自己的所做所为。 好吧,别人思想先进,要打造一个属于穿越者的新时代,我这人天生落后,前世便不为世俗所容,今世,就做一做这封建时代的卫道士吧。 抱着为天子流血流汗,直至杀身成仁的施大勇,自然不会因为部下们的消极而改变主意。但是,南下作战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事,更是七百部下的事。所以他必须统一上下思想,前途凶险未知,本就难有作为,若是军心再不统一,那南下还干什么? 要是勉强南下,到了进退不得的地步,总不能如那孔有德一般,索性也扯起反旗吧? .......... 示意众将坐下后,施大勇对他们道:“本将知你们心中所想,也知我军此刻南下,困难重重,但本将为什么还要接下圣旨答应南下平乱呢?”说到这里,询问的目光看向诸将,希望诸将能够解答。 然而诸将却是保持沉默,并无人答话。 见无人接自己的话,施大勇暗自摇了摇头,索性点了蒋万里的名,问他道:“我问你,咱们吃的是什么粮,拿的是什么饷?” 被施大勇点名,蒋万里有些尴尬,但还是老实说道:“回将军话,我等吃的是皇粮,拿的是皇饷。” “这便是了。” 施大勇直身而起,走到众将当中,扬声说道:“咱们乃是天子之兵!天子以皇粮供养咱们,咱们便需以赤诚之心对天子,否则何以对得起天子! 尔今国家有难,蒙天子恩诏,试问我等又岂能置国家不顾,置天子不顾!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问你们,当此之时,你们难道就能眼睁睁的看着贼兵荼毒地方,残害我大明子民,损我国家根基吗!真这样做了,你们对得起你们所食的皇粮吗!” 蒋万里听后,咽了咽嘴巴,想说什么,但却是说不出来,脸上明显有几分惭愧之色。 施大勇目光又扫向他人,被他扫到的将领均是低下头来,不敢正视,看得出,这番话对他们的触动颇大。 众人中,李大山却是大喇喇的坐在那,并不畏惧施大勇的目光,想来,他对得不到朝廷封赏,却要南下去平什么孔贼,心下是极度不满的,并不曾因为施大勇的怒斥而稍有收敛。 李大山的样子,施大勇看在眼里,对他这样,既是恼怒,又是喜欢。 恼的是,自己的部下对自己的命令并不认可;喜的又是这李大山本性坦直,虽带了匪气,却也是真男儿。带兵之人,如何又不能喜欢这种真男儿。 嘴角一撇,忽然冲李大山瞪了一眼,喝道:“你朝本将看什么看?” “末将不看将军,又看谁?”李大山好不奇怪,这一帐的人都在听你说话,我不看你,难道还看旁人不成? 施大勇暗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在离李大山不足两尺的距离站住,缓缓说道:“若本将没有记错,你李大山当日在大凌河城外说过,老子不是土匪,老子是官军,老子拿的是皇粮,报的是皇恩,只要老子没死,老子就得替朝廷打完这仗!是不是!” 这话问得李大山一愣,怔了十几秒,方用力点了点头,中气十足道:“是,将军,大山当日确是说过这话!” 施大勇紧跟着就追了一句:“那如今,你难道就成了土匪,就不是朝廷的兵了吗!” 闻言,李大山急道:“回将军,大山自投将军麾下之日起,便不是匪,而是兵!” “既是兵,为何不愿替朝廷卖命!”施大勇冷冷一笑,“照我看,怕是你骨子里还是匪,从不曾将自己当做大明的兵吧!” “将军这是什么话,若大山不自视官兵,何以又随将军与建奴拼死血战,不畏自家生死呢!”李大山激愤不已,施大勇的话也太气人了。 施大勇哼了一声,讥道:“好,若你真自视为官兵,那本将问你,为何你愿随我与鞑子血战,却不愿随本将去平内贼呢!难道这内贼还要比东虏更难打吗!” 好汉怕激,李大山豁的站起,嚷道:“怕个鸟!大山连建奴都不怕,岂会怕什么孔贼!将军放心好了,大山既是官军,吃皇上的,拿皇上的,自然便当替皇上卖命!南下平贼,大山别无二话!” “那你们呢?”施大勇侧身看向余人。 众将均是起身,拱手道:“末将等愿随将军南下,为皇上,为大明而战!” 精品书推荐: 1、女人的地男人犁 http://yuedu.163.com/source/73784f2aac004a4a83ca1dda8ac93fb8_4 2、三官六院 http://yuedu.163.com/source/de1ad86975cf435696aaef878912f1f6_4 3、中亿元大奖 http://yuedu.163.com/source/nb_000BNZBH_4 4、圈套 http://yuedu.163.com/source/nb_000BNaUI_4 5、官场猎艳 http://yuedu.163.com/source/0508ea70968942a4a4c8c989c23beb73_4 6、春床 http://yuedu.163.com/source/nb_000BOMEC_4 7、绝色村妇 http://yuedu.163.com/source/nb_000BOOWX_4 8、官途 http://yuedu.163.com/source/nb_000BOGOV_4 9、权欲道 http://yuedu.163.com/source/nb_000BOJKO_4 10、猎艳笔记 http://yuedu.163.com/source/nb_000BOLPE_4 ————————————————————————————————————————————— 网易云阅读 免费下载地址:http://yuedu.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