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下节度 淮南乱 1商队 已经是九月的淮北大地,本该满是待收获的庄稼的肥沃田地却满是茅草和荆棘,中间稀稀落落的长着几丛野谷。远处看到几个村落也是残垣断壁,毫无烟火气。近七年以来,杨行密,毕师铎,孙儒等人在这里征战厮杀,争夺淮南霸主的宝座,将原先富庶的淮南打得东西数千里扫地无余,已非人间气象。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高宠看到周边的凄凉景象,正有感而发。身边的王启年箕踞而坐,听而不闻,只是紧紧得盯着慢慢行进的车队,有无人或牲畜掉队。突然前队一阵喧哗,他抓住旁边的腰刀,一纵身就跃上了旁边光背的坐骑,宛若白猿一般。一夹马肚,疾步向前,飞快的就到了车队前面。 只看到十余个护卫手持横刀,围作一团,当中一人趴在地上,身上抖得跟筛糠一般,只是不断磕头,一个篮子歪倒在旁边,里面还有一些残剩的野谷,地上撒得到处都是。旁边有人牵住马匹,大声禀报:“校尉,此人在路旁草丛中躲藏,鬼鬼祟祟,想是盗贼的探子,被某等擒获,如何处置,请校尉决断。”王启年跃下马来,用脚拨了一下篮子,其中只有一些野谷。就对那人说:"抬起头来,你是哪里人氏,为何在路旁草丛躲藏。”那人颤巍巍的抬起头来,众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原来此人长得本也端正,只是饿脱了型,脸皮下几乎就是骨头,一看仿佛骷髅头一般,两眼之中仿佛两团鬼火,飘飘乎乎没有人气。口中回话声音低微,众人听不清楚,依稀就是“饿,食”两个字眼,看他身上并无衣裳,只是披了一块破葛布,里面也藏不住甚要紧事物。王启年心中一阵酸楚, “看来并非盗贼探子,放他走吧,王二!”他回头对刚才那个禀报的汉子说:“拿两块胡饼来,给他。”说罢也不顾那人不住磕头感谢,往车队去了。 “没想到杀伐果断,连扬名天下的“蔡贼”都畏惧三分的庐州王二郎今天怎么心软了。”靠在车板壁上的王启年正在低头擦刀,旁边的高宠凑过头来说。 “某并非心软,只是此人身上空无一物,而且明显多日饥饿,只不过为了采些野谷求生,淮南这些年来几经混战,生民百不遗一,你我当年随杨使君起兵,起兵讨伐毕师铎,孙儒,也不过是为了为私保全家业,求功名富贵;与公保乡里,致太平吗?如非必要,又何必多杀呢?“ “唉,你说得不错。方才那人实在可怜,看那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次我们恐怕是最后从马殷那里换来生铁和布帛了,北方形势紧呀!“ 原来这两人并非寻常商旅,乃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的麾下部属,那杨行密,本名行愍,字化源,庐州合淝人。他本出自江淮群盗,后投入庐州(今属合肥)当地的军队,他本极有勇力,又为人豁达大度,在军中颇有威望,后来于中和三年(公元后883年)发动兵变架空了上官,成为了淮南押牙,知庐州事。在淮南节度使高骈死后的淮南争霸战中,杨行密先后击败了毕师铎、孙儒,成为了淮南大地的主人,天下有数的强藩。那王启年是杨行密麾下大将王茂章的亲子,字任之,族中行二,以字行,弱冠之年就以骁勇沉稳闻名军中。 淮南经过多年混战,民生已经凋敝之极,但江淮有茶盐之利,虽经战火破坏,基础还在。这些产业在战后都被积极恢复起来。杨行密接受掌书记舒城高勖的建议,不用这些特产强行交换百姓的布帛(如果真的这么做只会导致货币贬值,物价飞涨,百姓背心),而把茶盐同邻道进行物物交换贸易,换取军队所需的物质和布帛;这次由于北方宣武(唐代方镇名,今天开封处)军朱温对淮南的态度逐渐改变,不断向与之交易的马殷施加压力,这次多次以来盐茶贸易的欠账一次付清,粮食,生铁和布帛加起来共有200余车,光生铁就有6000余斤。这才派了王启年这样的淮南少有的骑将前来押送。 车队中的护卫150人都是来自黑云都中的精兵,甲胄兵器齐全,甚至连淮南仅有的千余骑兵也抽调了50余人,可谓下了血本,那黑云都本为孙儒麾下的“蔡贼”。有唐一代,蔡地(今天河南汝南)人素以酷烈自矜,勇猛无比,天下人称之为“蔡贼”,杨行密当年在他们手上吃了不少苦头。孙儒为杨行密所杀后军中无粮便降了杨行密,杨行密厚其饷粮,倍于诸军,每遇强敌,即为先锋,所向披靡,周边诸镇闻黑云都之名无不丧胆。旁边说话那人就是高勖的堂弟高宠,是节度府中的书记,也是参预机密中的人物。两人环顾四周,看到这般情景,又想到北方那个人的残虐名声和庞大实力,眉头都不禁皱了起来。 突然那王启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附耳在地上。高宠见状忙问:“二郎何事?“正在此时,远处山丘上一骑飞快奔来,马上人口中大喊着什么,距离太远也听不清楚,乃是先前派出的哨马。车队前方也冲出六七骑围了过去。一会儿带了探子过来,跪下报道:“前方十余里处有两三千人正向这里过来,显是对车队不利。” 高宠大惊,却听见旁边王启年问:“那些人可有弓弩,可有披甲,有多少马匹的,打什么旗号,行列杂乱否,到这里还要多久?“ 那探子大声禀报:“对方除了少数头目以外都无披甲,夹杂着妇女苍头,器械大半是些竹枪木棒,骑马的不过那二十来个头目,行伍杂乱,到这里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旗帜更是混乱,上面只不过胡画了些图案而已,看不出字号,属下接近到约60步远时有羽箭射来,最后到了约40步远处,射来的羽箭也颇为稀少无力,估计对方可能只有一些猎弓短弓,羽箭也颇为粗糙,属下还捡了一支过来。“说到这里,探子从旁取出一支羽箭,双手呈上。 王启年接过羽箭,见箭羽杂乱,箭杆不直,矢锋干脆不过是一块磨尖的兽骨,说道:“看来不过是些乱民贼寇,不是左近的濠州刺史张璲那厮前来打劫。”转身从车上取出两贯钱,丢在探子怀中说:“你观察仔细,又逼近敌军亲身犯险,这两贯钱赏你,回到庐州再赏你两亩桑田,但下次要至少两人同往探察,一人留在远处,若对方有强弩或精骑,伤了你,何人回报消息?”探子大喜,连连称是,领了赏钱退下了。 见王启年镇静如恒,指挥若定。高宠大声赞道:“果然虎父无犬子,二郎年不过25即为独领军,军中乳虎之名果不虚传。愚兄不如多矣。”王启年回头笑笑,一搭手跳上车顶,四处远望,又跃下车来,指着约半里远处的高地对旁边的待命的牙兵传令到:“全军披甲授兵,骑兵前往前方河边的那个高地,掩护车队上到高地,上高地后将车队围绕成两圈,两圈相隔30步,装布帛的车在内圈,牲畜走骡在内圈内,车上都铺上泥土。将大车对内侧的木板放下,黑云精兵在两圈之中,车夫在内圈内。” 车队众人都知强敌在侧,身处险境,动作飞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将一切准备完毕,然后轮流卸甲饮水进食休息。又过了约大半个时辰,才看到乱哄哄的大群流民围了过来,正在乱哄哄的整队休息,有的人渴得厉害,还跑到河边喝水,有的人还被挤入河水中,正是乱作一团。 高宠再高处看的一清二楚,问:“二郎为何不上马击贼,趁他们立足不稳。一举摧破。敌某人数悬殊,吾辈身处绝处又无援兵。等他们稳下来恐怕就麻烦了。” 王启年笑道:“高兄有所不知,这河岸边地势平坦,我等不过步骑两百余人,车夫杂役虽有200余人,但都没见过锋矢相接的阵仗,顺风仗还好,光天化日之下双方都看得一清二楚,人数差距太大,如果战事胶着就难办了,不如等他们整好队,这高地虽然不过高出平地30余尺,但两面是峭壁一面是河边,可展开军势的不到百步宽,对方一次最多摆出个2-300人,看天色已经下午了,这季节天黑得早,待到他们攻过一次,冲在前面勇悍者肯定伤亡最重,那是他们定然气夺。那时天色已经昏暗,我等一鼓冲出,对方无法辨明某等虚实,必然败逃,只此一战就可让贼寇丧胆,夜间对方也无法收集逃兵,来日也无法追击某等。如此岂不更好,高兄以为如何?” 高宠听了,满心佩服,说道:“孙子兵法里面说,未战先计,某今天总算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拱手而见二郎大才。” 过了半响,高宠看到下面流民方才逐渐齐整起来,分为了三大块,但却无人上前,只有五六个甲胄较为齐整的汉子站在在前面来回走动。待他们回到阵中,便有百余人离开阵营,去砍伐周边残存的树木。 “不好,看来贼寇虽为乌合,亦有知兵之人,快令杂役将刚才挖土收集的茅草捆扎成束,淋上火油待用。”高宠回头对王启年说:“二郎,贼寇人手众多,若只是制作挡箭牌最多半个时辰即可,某等恐怕抵挡不到天黑,这如何是好。” 王启年也不答话,回头招来方才那名探子,附耳低语。说了十来句:待到对方点头表示明白,大声说:“久闻你在孙儒军中就以骑射闻名,这事如果成了,回去后在赏你城中一套宅院,某求义父与李叔父说说让你去黄头军中做队正可好!”黄头军乃是杨行密的亲兵所在,嫡系中的嫡系,统兵大将正是杨行密的亲信大将李神福。 那探子听了大喜,单膝跪下大声喊道:“请大人放心,某李锐必不辱命。”高宠正要上前询问,却听到一阵鼓声,看到流民*阵中走出一个在长衫外披着两当铠,头目模样的人,大声叫喊:“尔等已处绝地,无路可逃,交出货物车辆,还可以保住性命,还可以让尔等带着防身武器和盘缠离去,否则等下刀兵相见,决不轻饶,尔等不过商队护卫,何必为了些许钱帛虚掷了自己的性命,那些商人最是重利轻义,不是好人。” 2交锋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车队中一阵喧哗,一匹马突然从车队中冲了出来,向土丘下面跑了过去,几个人追出来几步又退回去了,只是大声咒骂。高宠大惊:“不好,马儿惊了,真是晦气。” 那马儿已经向那骂阵的人跑去,那人空白的了个便宜,喜得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牵马,待走到马前,呼得一声从马肚子下面翻出一个人来,那流民头目还不知怎么回事,便被一把提上了马背,待要挣扎,后颈一凉,便被刀锋抵住,就微微作痛,耳中听道:“要死要活由你。”只好老老实实趴在马背上。 原来那马并非空马,那探子使了个鞍里藏身,斜挂在马的侧面,草丛之中远远从另外一面看去仿佛惊马一般。李锐飞马回到营前,一把将那头目掼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直到这时,下面那数千人才如梦初醒,大声咒骂,声音仿佛雷鸣一般。李锐却不回到队中,催马又冲回到对方阵前,弯弓射杀了两名最前面的小头目,下边众人受不得撩拨,也不待大排制作完毕,一声呐喊就冲了上来,几个头目大声呼喊也制止不住。也被裹挟着冲了上来。 李锐飞马回到车队中,却看到众人顶盔带甲,刀枪出鞘,就连平日以风雅自诩的高书记也在身上披了件鱼鳞铠,手上提着一把玉具剑。车辆之间放了十余辆小车,上面堆满了柴草,火油味扑鼻而来。在车队内侧车夫和杂役们手持长枪紧张的发抖,口中咬着木枚。那些平日里以酷烈自矜的黑云都精兵们倒是镇静自若,有些更是目露凶光,下意识的舔着嘴唇,仿佛口渴一般。 王启年对他赞许的笑了一下,举起手臂猛然向下一挥,锣声大作,便听到一阵嗖嗖声,随后就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阵惨叫。士卒们便传来放过的弩机,杂役们接过弩机,随手将装好箭矢的弩机送到士卒们,射过两波弩矢以后,弓手也上前射出最后一波弓矢。最前面乱民已经冲到不到20步远的地方。挥舞着武器的手臂,破烂的衣服,大张着嘴不知是咒骂还是呐喊,露出白生生的牙齿,仿佛要扑上来撕咬一般,中箭倒在地上被践踏的伤者的呼痛声和诅咒声参杂其中,高宠虽然经历过多次大战,但也有一种所处处并非人间的感觉。 “点火!”旁边一声大喊把高宠从那种恍惚的感觉扯了出来,只看见小车上的柴草球被点燃,然后用矛柄一推,小车便从斜坡上滚了下去。浇了火油的柴草烧得飞快,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大火球,火焰冲起来足有两人多高,冲上来的人流立刻乱作一团,面前有火球的人转身向后躲避,却被后面的人挡住,进退不得,前面没有火球的人看到左右无人,也犹豫不前,后面的人却没有看见继续冲了上来,将前面的人挤倒在地,自相践踏。 众人正乱作一团,那火球滚得飞快,一下子就有数十人浑身是火,在地上滚来滚去,眼见的不活了。几个火球被地上的伤者挡住不再滚动,伤者几下子就没声息了,显见的烧死了。耳边传来尸体烧灼的噼啪声,闻到人肉的焦香味,高宠觉得胃中一阵翻滚,几乎将刚吃进去的战饭吐了出来。 这时听到通通的鼓声,旁边的牙兵摇了几下旗帜,就听到马蹄声,最后面的骑兵从刚才士兵的留出的通道中冲了出来,十几步的距离就提起了速度,沿着火球滚开的通道,冲了下去。紧接着那些披铠带甲的黑云都士兵们也从车辆间隙中走出去,列成两行横队,如林缓步而进。 王启年拔出横刀,戴上头盔,回头对高宠说:“高兄,战阵之事属吾,营内之事属汝,勉之!”说完翻身上马,后面传来高宠的回答:“二郎放心,战阵凶险,珍重。” 杨拱拱一只手拄着短矛,另一只手费劲的用衣襟擦着被烟熏得红肿的眼睛。想:“这群商旅到底是什么人呀,先是弩弓,嗖嗖的密的跟雨点一样,手边的两个弟兄挨了一下就爬不起来了,要不是祖先显灵保佑,刚才被绊了一跤,估计自己身上也要开个窟窿,后面还有火球,自己手脚快,躲过了,不然自己恐怕也同旁边那几个烧的焦黑的尸体一般。" 正在此时,他突然看到旁边的赵三突然长大了嘴巴,很吃惊的样子。紧接着一支箭就从赵三嘴巴里面射了进去,从后颈里面冒了出来,整个人被带倒了下去,仿佛一个破麻布袋子。杨拱拱回头一看,只见从前面的烟雾中冲出了一群黑衣骑兵,凶神恶煞的挥舞着马槊横刀,自己刚想端起短矛,脖子一紧,就被巨大的冲力带倒在地上,看到两个黑黑的马蹄向自己胸口落下来,就昏死过去。 李锐扔下手中的套索,熟练的拉了一下缰绳,让马在刚才那人身上踏了过去,他们这群骑兵都是打老仗了的,经验极为丰富,没有理睬那些没有受到火球冲击,还能保持很好队型的敌人,只是砍倒射死单个的企图反抗的人,并把那些向后逃窜,已经快被吓疯了的乱民往后面还能秩序完好的敌阵上驱赶,他们只是不时地加速上前射死或砍死拉在后面的几个家伙,有的还用马槊江还在燃烧的火球挑起来扔到密密麻麻的乱民头上,让那些已经吓得半死的人们更加疯狂的向自己的友军挤过去,有的甚至用手中的武器砍杀起前面挡路的同伴来,好让自己能离后面的那群骑马的魔鬼更远一些。 惨叫声,呼救声,倒在地上的人被践踏的骨头折断的闷响汇成了一片无法形容的声响。待到那群黑云都士兵走出车营的时候,斜坡上面只有五六十个进退为难的乱民挤成一团,看到那片十二尺长步槊如树林般涌了过来,纷纷抛下手中武器趴在地上求饶,立刻被围成一团捅死在斜坡上。 李舍儿紧张的抓着手中的鞭子,手指甲已经把掌心抓出血来都没有感觉:紧盯着下面的战场,心中暗想“这次得到消息有一笔大肥羊过,抢了今年冬天就不愁吃穿了。方圆百里最大的四伙流民联合起来,连当年吃人魔王秦宗权都没啃下来七家庄都答应派了三百人来,本来还怕人多不够分,没想到那商队手底下这么硬。不要说强弩,铠甲,长槊,那几十个骑兵连战马都甲具齐全,就算是全濠州城恐怕都凑不出这几十甲骑来吧。更不要说那些骑兵许多都可以左右开弓驰射,后面压下来的那几百步兵,身上的铠甲,手中的步槊不说,在那坑坑洼洼的河边地上走得那么快,偏生队形丝毫不乱,远远看去密密麻麻的步槊如同一片黑色的树林一般,显然是一等一的精兵,旁边最勇悍的王猪儿提了他那把陌刀带了百余人反冲上去,想挡上一下,让后面的弟兄喘口气,结果半盏茶的功夫就全被捅倒了,王猪儿身上至少多了五六个窟窿,和他手下横七竖八得倒了一地,对方就断了三五根步槊,连人都没死一个。自己当年在黄巢军中也呆了五六年,就算是天子的神策军也没这般凶悍。那边的两队都已经垮了,自己还是先撤吧!回头把那两家跨了的吞了熬熬还是可以过冬的“ 作者的话:前面章节分的太小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写书,一开始分章节分的不好,抱歉了。因为明天要值晚班,所以这一章就先发了,如果我明天晚上下班比较早的话,再更一次,就算我为我分节不当向大家道歉。 最后,希望大家看了书,如果喜欢就收藏一下,如果有红票就更好 如果不喜欢,请在讨论区里面提提意见,我是第一次写书,希望可以从中吸取知识,去的提高,多谢了。 3短毛贼 李舍儿看看左右手下都在四处张望,为自己寻找等会儿逃跑的道路,他回头小声对二头领王安吩咐:“你先让后面的弟兄先撤,看情况不妙,咱们可不能被拉在后面当垫背的。”这时,突然听到自己阵中一阵欢呼,李舍尔回头一看,正从侧面压过来的那群步卒队形有些混乱,倒下了十来个人,他们后面的半坡上有一群弓手正在向他们射箭,他们手中的弓形状颇为长大,足有一人高有余,坡顶上升起一面大旄,夕阳从后面映了过来,将旗上那只飞凤照得仿佛鲜血画成的,那凤爪上抓着七支羽箭,正是七家庄的大旗。 “这帮七家庄的杀才,最会的就是打闷棍捡便宜,每次都是干的吃肉的事,啃骨头的都是别人.,这次带兵来肯定是吕方那短毛贼,这厮更是奸猾,让我们替他触霉头,只可怜那几百弟兄。”李舍儿骂得正开心,旁边的二头领王安却腹诽到:“刚才第一波上去的都是其他两拨流民的,咱们弟兄一个都没死,你更是还打算趁那两拨实力大损吞并了来过冬,若不是吕方来了,等下撤退说不定也要丢下一百来人,不知你和他哪一个更是奸猾。”看首领一直大骂,没有停歇的意思。王安试探道:“那我们还撤吗?丢下七家庄人马在这里,让他们自己杀个痛快。” “撤?那吕方要是打赢了,我们连根毛都捞不到了,几百号人的冬天吃穿哪里来?” “我们可以吞并那两帮人的东西,估计加起来还凑合过一冬。总比留在这儿——万一七家庄也垮下来了,恐怕连这两斤半也得丢在这儿。” 王安胆怯的指着自己的脑袋回答,他是着实被那帮人打怕了,王猪儿那么好的武艺,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好汉,力举百钧,带着上百个弟兄冲上去,全身上下被扎了十来个窟窿跟血葫芦似的,半盏茶的功夫就垮下来了,对方连毛都没少一根。还是躲的越远越好,回去把窝棚里面藏的那壶酒倒下去,找个婆娘好好睡上一觉把这一切忘光了才好。 “老二呀老二!”李舍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光看着王安,手指着王二的脑袋说:“你用你肩膀上那玩意想想,要是那短毛贼打赢了,我们固然是什么都分不到,那两拨人首领现在都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你以为吕方那人还会留给我们去吞并,他肯定连骨头不会留给我们,说不定还借口我们临阵脱逃,不啃一块肉下来不会干休。”李舍尔的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溅了王安一脸,一张满脸横肉的黑脸几欲贴到手下的脸上,逼得王安步步后退。 李舍尔接着说:“就算七家庄打输了,那短毛贼的手下都是地头蛇,天色也快黑了,肯定死不了多少人,那群煞星只是商旅的护卫,不会追多远的,要是我们落下七家庄那帮人独自先走,待到这帮煞星走了,你说那短毛贼会不会拿这个做借口来找我们麻烦,那时候这边的几拨人肯定都恨我们独自先逃,到时候你来独自抵挡那短毛贼?” 王安正听得汗流浃背,说:“那现在就叫弟兄们上?” “上什么上,就在这看热闹,要是短毛贼赢了,就上去咬一口,说什么也得分点什么给我们。要是输了,撤也来得及,毕竟我们没有抛下他们独自逃走,到了最后才走,也算仁至义尽了,他们也怪不了我们什么。天也快黑了,那帮煞星也不会冒险来追赶我们的,毕竟他们是商队护卫,又不是捉讨使。” 王安听得有理,正要猛拍几句马屁,突然背后传来一句“小舍这里风景不错嘛,不知是要看什么热闹呀?” 王安正要回头大骂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大头领面前放肆。却发现刚才还说的唾沫横飞的大头领脸色颇为奇怪,两颊的肥肉正在抽动,嘴角努力的向上翘,仿佛想要笑出来,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却听见刚才那个声音又说:“不知早上跟随王头领前来的某妻兄在哪里,怎么没在王头领身边?” “与王头领前来?早上与王头领同来的吕之行的妹妹就是七家庄的吕家的嫡女,有名的大美人,嫁的就是吕方那入赘的软骨短毛贼,莫非背后就是吕方这短毛贼?”王安想到这里,才反映过来,看到眼前头领那张黑脸一下子就白了,额头上的汗珠雨点般往下掉,口中一个字一个子往外嘣:“吕小哥自告奋勇上前劝降,结果被人诡计所乘,被抓去了。” “自告奋勇?”王安感到一个人哗的一大步从自己身边冲过,站在头领面前,自己两侧也各自站了一人,把自己夹在中间。那人身形颇为长大,身披一件灰色长袍,样式颇为怪异,还有一顶兜帽连在袍子上,此时帽子搭在背上,头上并无发髻,只有寸许长的短发。 “正是。”李舍儿一面干笑着,一面向后退去,却被后面的护卫挡住。“吕小哥自己要求前去劝降,你知道某等皆是斗大的大字不识一筐,比不得吕小哥识文断字,所以。。。。。。.” “好,这个先不提,你把你的人准备好,尤其是那群索囊。如果这次不能把下面那群家伙收拾掉,把之行救回来,某放得过你,吕家和王家的那几位长老在议事堂里可饶不了你。”吕方指着下面的黑云都精兵说。 战场上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黑云都不愧是天下有数的精锐,虽然刚才侧后被偷袭,被射中十余人,但队形不乱,先是一声尖利的哨响横列中央的将旗先向右点了一下,然后又朝侧后敌人划了一个弧,就看见那排向前徐徐移动的步槊停住了,紧接着,右翼就以将棋为中心转了过去,面朝原先侧后敌人的方向,原先中箭受伤倒在地上的伤兵全部都被移到行列的后面,紧接着两翼的士兵向中央收缩,就将腹背受敌的横列变为了圆阵,数百根长槊密密麻麻向外指出,宛如一只巨大的被激怒的豪猪。 王启年看到麾下士兵已经变为圆阵,才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些贼寇还有这么多花样,还好对方没有骑兵,士卒也不够精锐,不然要是从背后冲过来,腹背受敌,就算自己武艺再高也得躺在这里,不过刚才那队弓手离了足足有70-80步远,居然可以射穿自己手下那些士兵的铠甲,有一个甚至大腿都被射了个对穿,筋都断了,眼见的好了也是个废人,难道他们连弩机都有,可是哪有弩机上箭那么快的,稀里哗啦已经射了两三排,雨点似的,还好后面那几排老兵都背了革盾。可惜了,要是他们再晚来半盏茶的功夫,前面的流民就全部赶走了,现在又得重新开始,结果就难定了。 “果然是百战之余呀,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总算亲眼看到孙子兵法里面说的四如精兵是什么样子了。”吕方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刀柄,一只手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回头看了看侧后的两位头领,王安还好,没看出其中的妙处;那在黄巢军中呆过好几年的李舍儿,眼睛珠子已经凸出来了,看到吕方转过头来,目中全是哀求的眼光,只差说出口来请求撤了,吕方笑着转过身来,拍着李舍儿的肩膀说:“现在可以把索囊们派下去了” 陈五是黑云都中的一名队正,他站在圆阵靠外的第二排,正在胡思乱想:“自己算上跟秦宗权起兵开始,当兵已经有15年了,先是打黄巢,后来是和朱温打,再后来就跟着孙儒到淮南打杨行密,最后孙儒被砍了脑壳,蔡州兵降了杨行密,自己武艺不错,被编入了这黑云都。今年已经30岁的自己,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打仗,杀人或者被人杀,连个老婆都没有,什么时候可以有自己的一块地,两头牛,一个老婆,晚上回家有口安稳饭吃,哪像现在。” 突然一个东西嗖的从自己耳边飞过,速度很快,“弓箭手?”前面有几十个流民在动着,手上并没有弓弩,“自己搞错了吧,那些人可能是来收尸的。” “嘣”一声闷响,前面的那个人软软的到了下来,陈五只感到脸上一热,被热热的液体溅了一脸,抹了一把睁开眼睛一看,那人的脑袋跟自己原先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瓜一样,烂做一团,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旁边是一块沾满了血液脑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鹅卵石。 “投石索,契丹人什么时候跑到这么南了?”陈五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蹲下,手抱头,带了革盾的士兵都到有弓箭手的敌人哪一边了,从人缝向外看过去刚才以为是收尸的那几十个山贼都在甩着一根带子,突然一放,便是嗖的一声飞过来一块石头,正是先前朱温军中的契丹游骑所使的投石索,阵中不时有人被击中,呻吟声,咒骂声不绝于耳。突然背后咔嚓一声响,军阵一阵混乱,原来一块石头碰巧把中军的将旗旗杆打断了。 李光觉得左边的胳膊有些抽痛,刚才被那个回头拼命的贼寇的竹枪捅了一下,虽然让了一下,又披了甲,但还是受了轻伤,前面的逃跑的贼寇路很熟,全都往陡峭不平的山坡上跑,弟兄们怕伤了马蹄,都停了下来,前面已经没有还在抵抗的人了,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武器。 “黑云都怎么撤了,连将旗也没有了,队正我等也回营吧。”李光回头一看,惊讶的发现刚才还在他们侧后面稳步前进的黑云都已经变为圆阵,正在向高地的车营后退,自己的背后又出现了一队人,仿佛要截断自己的退路。 “大家跟着某,”李光举起手中的长槊:“咱们先回营喘口气,喝口水,回头在把这帮兔崽子砍成成肉酱!” 4对峙 王启年静静的站在车营的出口处,紧紧的盯着下面空地上的那队打着朱雀鸟旗帜的人马。后面的车营仿佛一个巨大的马蜂窝,黑云都的士兵们都坐在地上,默默的饮水进食,但是伤兵的呻吟声,搬运物质的碰撞声,盔甲兵器的铿锵声闹成一团。刚才那队人马并没有乘自己后退的时候冒然上来追击,只是停在对面的半坡上,静静的等着自己回营,等到自己的骑兵也回了车营,他们才下到平地,立刻在斜坡和平地的交界处竖起了十来块木排,斜朝外侧,木排之间留下了出击的通道。刚才已经乱作一团准备逃走的那几拨流寇也恢复了胆量,在后面一字排开,乱哄哄的仿佛一大群蚂蚁。 “难道那群朱雀贼猜出了某想要引他们过来,然后回头和骑兵前后夹击。那就麻烦了,草莽之中实有龙蛇呀!”王启年紧握着腰刀的右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二郎,这后面的那帮朱雀贼看来颇为棘手呀,难道他们要长期围困我等不成?我等这地形虽然险要,但也没有回旋余地,如鼠在穴中,死地呀!”不知何时,高宠来到了王启年的背后。 “伤兵们都包扎好了?士兵们都吃过了吧? “死了10多个,加上伤的重的,至少有40多.,我们要不要等下从侧面陡坡用绳子放下去部分人夜袭他们呢” “没必要,我们人手太少,到庐州还有不少路,损失不起,我们粮食充足,又在河边,不用担心水源,他们下面足有快2000人,肯定耗不过我们,只要小心他们夜袭就行了,告诉弟兄们,所有人今晚不得卸甲,晚上警醒点。天已经快黑了,熬过这次,回到庐州人人都有赏,战死的加倍,受伤的也有勋田。” 在李高两人对面的山坡后有一个草草搭成的竹棚,四周戒备森严,四周十来个火把将竹棚中照的通亮,当中坐了两人,仿佛刚从万军从中逃了出来,伤痕累累,一人还折了条胳膊,布带挂在脖子上。两人神情委顿的各坐在一块石头上,相对无言。 这时吕方与李舍尔走了进来,那李舍儿跟在吕方后面拉了半步,半弯了腰,满脸谄笑,牙都看不见了,嘴里不知说着什么。突然一人扑到两人面前,仿佛猛虎出涧一般,呼的一声带起的劲风竟将四周的火把带熄几支,劈胸一把就将李舍儿其提了起来,吕方慌忙退了半步,定睛一看,竟是先前坐着的那断臂汉子。那人坐着还看不出来,站起来身形极为魁梧,手脚又是长大,李舍儿本也颇有勇力,但在那人面前竟如婴儿一般,无力反抗。 那断臂汉子悲声喝道:“舍尔你这厮,方才那帮商队护卫冲下来,形势危急,某和你约定,李猪儿兄弟带人从正面冲击,你的人在侧面夹击,为何你半个人都没派过去,猪儿兄弟身上连块铁片都没有,却要和那帮盔甲齐全的敌人厮杀,如非你这杀才,猪儿兄弟又岂会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那汉子声音已经嘶哑,眼角崩裂,鲜血和着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单手已将那李舍儿百十斤的汉子提了起来,五指用力,竟要将其在空中扼死。留在外面的王安领着六七个护卫冲进来想要分开两人,那汉子回头一声大喝,王安耳边宛如晴空里打了个霹雳,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护卫们手中兵器也拿捏不住,落了一地,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李舍儿双手紧紧抓住那人的手腕,两脚乱踢,但在空中无处借力,又被扼住了喉咙,哪敌的住那汉子的神力,两眼翻白,眼看无救了。 突然那汉子右手肘弯处一麻,五指自然松开了,他随即回手一抓,咔嚓一响,已将一根矛柄折断。李舍儿跌落在地,双手抱住喉咙大声喘息,总算逃得一条性命。汉子回头一看,一人手中拿着半截长矛,头上并无发髻,只有寸许短发,对自己微微的笑着,正是吕方。 那汉子怒极反笑,“原来你们已经串通好了,舍尔跟了你们七家庄,想要害了我们两家,借机吞并了我们,怪不得呀怪不得。好好好,反正当年某和猪儿兄弟立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今天倒要看看我王佛儿这颗脑袋要换几条人命。”说到这里,右脚后退半步,反手拔出腰刀,横在胸前,背上微微拱起,两眼微眯,如同穴中猛虎,杀气腾腾。 吕方见状,仿佛没看见那汉子的举动,随手扔下手中的断矛,坐下说道:“某吕方行事只有一个章程,那就是一切以利益来考量,你王佛儿虽然武勇,但手下多半是妇孺老幼,也没什么财货,眼下就是冬天,谁都缺粮食,吞并了你们,庄里还要倒贴不少,某又不是黄巢,秦宗权,要吃两脚羊。这赔本的买卖谁肯做?” 说道这里,吕方顿了顿,看那汉子并未暴起,接着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打下坡上的那个营盘,大家都看到了,护卫那么精悍,里面的油水肯定不少,打下了大家都可以过个肥年,光他们身上的盔甲都可以换不少粮食。至于你猪儿兄弟,这乱世人命不如草,不要说节度使,留后,就算是长安城中的圣人也说不定哪天就死于刀下,何况你某这般厮杀汉,也只不过早走两日,他今日还有某等为他收尸,却不知你某死时葬身何处,说来某还羡慕他,不用在这世上受苦了,这世道我们这般苦命人只求每日两餐饱饭,家人不冻饿死于眼前,难道你王佛儿还指望年满七十,老死榻上不成?” 众人听了吕方那番话,皆都无语,王佛尔已是满脸都是眼泪,掌中的腰刀也无力的垂了下去,口中喃喃自语到:“这世道,这世道。”颓然跪倒在地低声呜咽,那声音低沉的很,仿佛将人的心肺都掏空了,酸的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响旁边那个伤痕累累半天不出声的汉子出来打圆场说:“佛儿兄弟是一时心情激愤,吕兄弟说的是正理,大家都是有近千把张嘴巴要养活,打下这个盘子才是正理,某和佛儿都丢了不少弟兄,不能再死那么多人了,可以用牌子慢慢的往前推,这样上面的强弩和骑兵就没什么办法了。不知各位还有什么法子?” “还可以用某的革囊们轮流骚扰,耗掉他们的精力,到了明天凌晨再冲上去。”说话的是刚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的李舍儿。 “大家说的都不错,某这倒有个法子,加上大家的办法,想来再填个50来条人命,就可以把这盘子打下来,大家可要听听?”吕方低下头在地上划起草图来,众人低头围了过去,就连刚才那已经心若死灰的王佛儿也往中央围了过去。 5鏖战 王启年看着坡下的几团黑影,在昏暗的月光下模模糊糊,仿佛在搬动什么物件,整个晚上敌人都在不断骚扰,射冷箭、投石手、敲锣等等。并且不断将大排向前移动,现在最前面的已经离外圈的车营只有100步左右了。还好手下的士兵都是老兵了,除了少数在岗的哨兵,都能够好好休息,但是那些车夫还有杂役几乎都没有睡着,一个个都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紧抓这矛柄,折腾了四个时辰,都困的东倒西歪,也没办法,那帮人哪见过这阵仗。 “已经四更天了,估计天一亮,这帮贼寇就要上来了,二郎可有什么妙计.?”却是高宠在后面问道,王启年回头一看,只见他满眼血丝,嘴唇干裂,竟仿佛老了十岁一般,哪里还有在节度使府中平日风流倜傥的模样。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强忍着笑道“哪里还有什么妙计,此时就是两鼠斗于穴中,勇者得胜,只要我们今天顶住,这帮贼寇士气粮食就都不够了,只是苦了你了,没想到这次押运如此凶险,你本文官,何必来干这添刀锋的活计。” “是呀,不过昨日那被擒来的喊话贼寇招认,新来的乃是七家庄人的人马,其他三支分别为、李舍儿,徐大眼。那七家庄的人看来就是打朱雀旗的人马,看来颇为棘手。”高宠一面捋着自己的长须,一面说道,两人苦思,却是相对无言。转眼便是天明,坡上坡下都的营地都躁动起来,一股股炊烟都升了起来,两边士卒都在饱餐一顿,准备这最后的一搏。 吕方手里拿着一根荆杖,穿行在队伍的行列中,不时用荆杖敲着熟悉的士卒的肩膀,说些荤笑话,缓解紧张的心情。这些七家庄的士卒,器械装束远远胜过其他三家流民了,虽然没有如同黑云都那般人人带甲,但是都带着大盾,两只8尺长的短矛,腰上还带有短剑,这盾牌大到足以把一个人从头到脚遮挡在后面,中间从两侧凹了进去,仿佛两个上下叠在一起被压扁了的泥团,用一根带子挎在人的肩上。前三排的士卒还都披着简陋的皮甲,士卒也都是青壮。这些士卒组成了3个10x8的方阵。 在这三个方阵的前面,就是先前的在坡上的弓箭手,他们手中的弓颇为奇怪,仔细看就是一根的中间厚两端薄的长木条,木条的外侧粘着薄竹片。镶着角或骨制的弓珥的两端向外侧微微的弯曲,长度有一人高,足足有6尺长,上了弦以后仿佛一个长长的“c”字那些弓箭手正在往箭支上绑上破旧的麻布,然后从旁边的几个火堆上面的瓦罐里面舀出黑色的粘稠物涂在麻布上,后面远处的流民们好奇的看着弓箭手们的举动,交头接耳的猜测着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吕方巡视完了队列,回到了队列的前面,拿起盾牌,开始有节奏的用腰刀的侧面敲击着盾牌,后面的士兵们也用矛柄敲击着自己的盾牌,并不断的发出“巴拉巴拉”的吼声,响亮的盾牌敲击声和低沉的吼声逐渐汇成一片,随着吕方的一个手势,弓箭手们前进到大排后面,将浸透了黑色粘稠物的箭支在大排后面的火把上点燃,然后半仰着向半坡上的营盘射去。 “嗖!”一只火箭落下来,插到陈五的脚旁,他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尽量缩在盾牌下面,剩下的事情就要靠祖宗保佑了。 “还好这次来的是王校尉,是王将军的义子,身经百战。早就把地上的草木都清理干净了,装运绢布的大车也在内侧,连车上都铺了泥土,看你们的火箭烧什么,咦?这味道怎么这么怪,咳咳!”陈五痛苦的咳嗽着,满脸都是眼泪。 车营里面一片混乱,士兵们眼泪鼻涕横流,痛苦的掩着自己的嘴巴和鼻子。那些火箭并没有伤到什么人,也没有烧掉什么物件,但是那些燃烧的火箭放出的黑烟让士兵们呼吸起来十分痛苦,战马们也在不安的躁动着,旁边的骑兵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它们,伍长们竭力让士兵们保持安静,但显然他们的努力没什么效果。 “贼寇上来了,”一个眼尖的家伙大声喊道。 “与其在这里被呛死,还不如冲出去杀个痛快,难道那些连竹枪都配不齐的乱民还是我等黑云都的敌手。”又一个声音回答。 顿时喊好之声不绝于耳,伍长们再也控制不住士兵们,后来连他们自己也被裹挟了出来,士兵们排成了横列,中央和右翼夹杂了选拔出来的车夫和杂役,都大口的喘息着外面的空气,被下面的情形惊呆了。 那些步兵,斜举盾牌,连成一片,盾牌的间隙里面露出矛尖的寒光。行动一致,有如一人,准确的仿佛那种无坚不摧的攻城锤,从坡下面冲上来,踏着尸骸枕籍的险地,消失在烟雾里,继而又越过烟雾,出现在他们面前,始终密集,相互靠拢,前后紧接,喧哗的战场这时变得宁静,可以听到他们整齐的踏步声,远远地望下去,仿佛一只巨大的蜈蚣爬上山坡。这一大群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怪物,并且只有一条心,每个伍队都随着地形蜿蜒伸缩,有如腔肠动物的环节,透过烟雾的缝隙看到他们,无数的矛尖,盾牌,头盔,压抑着的呼吸声,声势猛烈而秩序井然,显露在最上面就是那一层层盾牌。这景象仿佛出现在梦中,类似的图像在小时候村中老人的怪异故事中听过,那些巨蛇,金乌,逐鹿古战场上的那些巨兽,坚强无敌,雄伟绝伦。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槊,绷紧身上的肌肉,准备给对方迎头一击。 双方已经只有二十步远了,鼓声急促了起来,进攻者猛的投出自己手中的短矛,然后手持着原先夹在盾牌握手上的备用短矛。扑了上去。 雨点般的短矛击中了不少士兵,但是黑云都的士兵们不愧为百战之余,他们的队形没有崩溃,反而更加凶猛的用长槊向对面敌人的盾牌间隙刺去,七家庄的士兵们也用肩膀抵在盾牌上,竭力想要靠近对手,好使用手中的短矛和短剑。从盾牌的间隙刺进对方的身体,或者干脆用盾牌把对方挤倒在地上,用脚踩死。两边的士兵们都没有把力气浪费在喊杀上,战场上只听到武器的碰撞声,长矛刺入肉体的闷响,人垂死的呻吟。 一开始七家庄的左翼几乎立刻被冲垮了,车营方的右翼几乎全是黑云都的老兵,他们居高临下,瞄准盾牌的间隙猛的刺去,几乎一下子就把第一排的士兵们击倒了,有的甚至刺穿了盾牌,直接将对手钉在地上。没有被打倒的士兵纷纷退入稀疏的第二三排,他们不得不后退并排的更加密集,肩并肩的站着,更好用盾牌保护自己和同伴,仿佛一堵墙。 右翼的士兵的长槊密集的仿佛一头受惊的豪猪,不断的把前面的敌人逼的后退,可是他们的胜利反而毁了自己。商队中间和左翼的的士兵们没有能随着右翼的胜利而前进,反而被对手压着不得不后退。他们许多在在此之前都不过是些车夫杂役,面对眼前的刀锋矛尖犹豫不前,于是车营的中央和右翼战线连接处出现了断裂,出现了一个大缺口。 王启年和吕方几乎同时看到了这一切,但是王启年手中已经没有后备队了,骑兵们因为马匹受惊已经拿起长槊加入战阵了,人数更多的吕方迅速让自己的弓箭手们扔下长弓,拿起护身的腰刀从缺口冲了进去,从侧面包围了过来,战斗迅速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那些拼命用手中十二尺长的长槊攻击正面对手的士兵们发现,自己的后面和侧面也有敌人用短刀刺向自己的肋部,而行列如此密集,使得甚至连转个身连面对对手都成一种奢望,士兵们纷纷惨叫着倒下,双手捂着肋部,徒劳的将流出的内脏塞回自己的体内。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手中的武器逃走,只有黑云都的士兵们纷纷两三成群,拔出横刀厮杀,但正面的敌人也像一堵墙一般挤过来,短剑和短矛不断从盾牌的间隙中刺出来,许多人都被前后夹击打到了。 右翼的黑云都士兵不得不相互靠拢,猬集成团,形成一个圆阵,退回到车营阵前,顽强的抵抗着对手的围攻,甚至面对30步外的长弓手的射击也巍然不动,仿佛一只被猎人包围在洞穴中的受伤了的野猪,让人不敢靠近,一直到逃入车营中惊魂未定的败兵们拿起强弩,爬上车顶,迫使追兵后退,他们才慢慢的退回营中。 陈五左手紧握横刀,拄着地面,否则他怀疑自己还能不能靠自己直立。他身上的伤在黑云都剩下的四十多个人中不算多,但都很重,左肋被短矛捅了一下,恐怕已经伤到内脏了,捂着伤口的右手少了一根手指了,那是刚才和敌人抢夺牙旗的时候,一名对手短剑的功劳。至于那个对手,已经脑浆崩裂的倒在地上了,在自己失去右手手指的同时左手的刀柄也在他脑袋上来了一下。每次呼吸都仿佛肺里面有一把刀在搅动。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吐出血来。 从早晨持续到现在的战斗仿佛是一场噩梦,第一波进攻就消耗了己方的几乎全部的反击力量,发现车营进口的狭窄,无法发挥人数的优势。那支打着朱雀旗的贼寇就撤退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随后就是持续的流民冲击。激烈的战斗就像榨油机,把自己身上每一分精力挤了出来,当敌人冲上来的时候,自己只能机械的挥舞手中的长槊,杀死人或者被人杀死,当敌人退下去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仿佛被抽去了骨头,瘫倒在地上,直到下一次厮杀不得不爬起来为止。 6和谈 “必须想什么办法,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那些贼寇的目的很显然,用这些流民来消耗士兵的体力,然后用那些精锐一次击垮我们,顺便还可以节约些过冬的粮食。”高宠气喘吁吁的说,手中的玉具剑已经断了,上面也有些变黑了的血迹。 “那只有报出杨使君的名号来,来威慑这帮杀才,看看能不能只交出粮食来保全其余的财物,先把昨天擒获的那个贼寇头目交还过去,行个缓兵之计,让弟兄们歇口气,只是你某谁去,旁人说不明白。”王启年回答。 “那当然是我去,二郎若是被扣押,这营盘也就不攻自破了,贼寇分为好几家,利益定不相同,说不定可以离间他们,让他们不攻自破。”高宠的气息已经平静,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四口大锅并排的摆着,里面盛的是滚烫的玉米粥,粘稠的可以插进一根筷子不倒。里面还放了昨天在淮河边打到十几尾鱼,七家庄的士兵们正在排队领粥,香味让远处的流民死死的盯着这边,喉结在不断的上下滚动。 “上面那些兵都已经疲了,等咱们的弟兄们吃完中饭,一鼓就踏平他们,这次油水可大了,那么多盔甲,牲畜,就算车里面都是空的,那些拉车的牛马还有驮畜,明年开春每家都不用用人拉犁了,还可以多开一两倍的田,退之,我拉着你背着长老会出兵没有害你吧,这么多东西,就算最和我们对着干的刘家也没话说了。”吕方完全没有在人前那庄重的样子,说的唾沫横飞,脸上的眉毛仿佛都要飞起来。 “还好让你打下来了,死了二十多个,还伤了三十多,不然……。不过那批兵还真是能打,不知是哪里来的商队,任之你也够狠的,大舅子还在上面也不管,你不怕被他们大卸八块。”站在吕方旁边的是一个矮壮的男子,正是七家庄王家的嫡男。名俞字退之。和吕方同为七家庄当年的执政。 “正是因为落在他们手上更要加紧攻打,显示我们的实力,否则要是我们像其他几家那样被打趴下,恐怕之行他立刻就被砍了头,你看,之行这次肯定没事,说不定对方马上还要派人下来求和呢。” 两人正说到这里,外面却有人通报,商队有人下来要求停战,并说先前俘虏的吕家大爷平安无事。 “任之长的真是可七窍玲珑心,你前世可别是能掐会算的狐仙。”王愈佩服的五体投地。 “停战?缓兵之计,正好用那使者作为大哥的抵押,不投降就踏平了他们。”吕方恶狠狠的一刀将旁边的小树砍断。 “淮南节度杨使君的车队,你说的是真的?”李舍儿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旁边的杨大眼还有王佛儿的脸色也变了。 “正是,正是杨使君的车队,当今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上柱国、宏农郡王杨行密,这车队中皆是紧要物事,方才与尔等厮杀的就是天下闻名的黑云都精兵,骑兵乃是具装铁骑,若非是杨使君,这江淮地界谁还有这等精锐人马?尔等何不解了包围,某也放了那俘虏,免得触怒了使君,汝曹皆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杨使君又如何?黑云都又如何?就算是当今的李家天子,兵强马壮即可为之,何况一个节度使。”说话的是最后进来的吕方;“再说我等与他们厮杀两日,他们士卒损伤无算,就算现在解围退去,那杨行密还能放过我们,他们是官,我们是贼,岂能指望他们发慈悲。不如立刻打开了营盘,过了这个冬再说,将来杨行密打过来,我等联合起来势力强大打也好受抚也罢,总有个说法,最多打不过要么死在他手上要么逃去其他地方,总胜过今日活活饿杀了,再说,佛儿,若是我等撤围,猪儿兄弟岂不是白死了?” 众人都看着王佛儿,那魁伟大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低声说:“吕家兄弟,你也不用多费唇舌了,今日就算明知前面是火坑我王佛儿也得闭眼跳下去了,这世道,我们这苦命人也就只能在刀口上抢饭吃了,吃得一日是一日,若是那日来了,眼睛一闭也就是了,也省的在这世上苦熬。”说罢,闭上眼睛再不多言。 李舍儿徐大眼两人对视一眼,苦笑着对吕方齐声说:“罢了罢了,吕兄弟说的有理,今日事已至此,节度也罢天子也罢,也顾不得了。” 高宠听到这里,脸色苍白,他事先也想过贼寇害怕秋后算账,无法达成和议,打算首先用杨行密的大名来恐吓,然后拿出部分粮食财物作为交换的砝码,利用贼寇并非一家,利益分配不均,使之相互不信任,至少争取时间,从绝境之中寻出一线生机来。可这短毛贼吕方果然是贼中的枭雄,不但用兵大有格局,颇得孙吴之妙。对人心更是了解的极为深刻,寥寥几句就已经将利害剖析的分明,并置众人于死地而后生的境界,已生同仇敌忾的心理,自己就算是苏秦再世,张仪复生也没有开口的余地了。他正思量如何寻找机会说出俘虏的叛贼头目,以要挟所属的同伙,不求使之投鼠忌器,但求让其内部猜忌,等下有逃生的余地。就听到那吕方大声对自己说。 “昨日被你们所俘的乃是某的大舅哥,你写封信回去,让他们不得伤了一根毫毛,否则就先把你剥了皮,煮做肉羹,味道可好得很。还有让营中立刻投降,还可以保住性命,如果攻上去了,就玉石俱焚。” 高宠听了大怒:“投降还可保住性命?某又怎么知道尔等会信守诺言?某是来与尔等和议的,岂可写劝降书,你要杀便杀,高家男儿岂可降贼。” “因为形势比人强,现在信不信都由不得你们了,方才退下来的弟兄们说你们上面等到我们冲近了才从地上爬起来,可见已经疲劳至极了,你不要想拖延时间,来人,击鼓,进攻!”吕方大声喊道。 作者的话:我一章的字数太少,主要是因为我一开始写书的时候分段分的太差,后面就会逐渐好起来,见谅了,不过每天三千字一更是不会少的,早上加班去了,如果晚上不用加班,赶的回来,再补上一更,补偿一下前面一开始一章千把字,给大家造成的不快。 7转机 陈五绝望的靠在内圈的大车上,那该死的战鼓又敲响了起来,和前面几次不同,没有听见流民的喊杀声,这次应该是那群朱雀贼又上来了。自己肋部的伤口应该没有伤到内脏,否则自己没法活到现在,不过也没什么差别了,精疲力竭的自己绝对没有办法活着挺过这一次敌人的进攻。上一波贼寇有一伙人从侧面大车组成的墙上翻了过来,人手是在太少,竟没有发现,待到他们杀到营寨门口的时候才被发现,自己一刀就将一人钉在地上,那人双手将刀刃抓住,自己竟一时拔不出来,届时被旁边的一人一斧头将左手斩断了两根手指。自己一时竟痛昏了过去,要不是被几个同袍扯了过来,早就没命了。 “破了。破了”只听到一阵呼喊,王启年铁青着脸看着面前的景象,只见冲进来的敌人阵列严整,宛若一人,前排的都用一人高的大盾相互掩护,连成一片,侧面的也是如此,中间的人便将盾牌顶在头上,竟没露出半点破绽,仿佛一只巨大的乌龟,几个胆大的想要冲近砍杀,立刻就被从间隙中刺出的长矛击倒。看看左右皆是面若死灰,疲累欲死,王启年嘶声喊道:“罢了罢了,我等降了,要杀要剐任凭汝等,只请饶了士卒性命。”说罢将手中横刀掷在地上,屈膝跪下,扑在地上,不再看场中景象。 赵小五猛地一脚踹开车门,里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用手中的尖头木棍捅了下去,金黄色的黍米用破口出涌了出来,那些黍米金黄的仿佛闪耀着光芒,小五都有些头晕了,后面的人赶紧跪下去用自己衣襟接着涌出的黍米,小五抓起一把黍米,猛地塞进嘴里咀嚼起来,锋利的谷壳撕痛了食道,让他清醒了起来,他用上衣抱起一包黍米,冲出车营,扑到在两具尸体前面,将黍米凑到头旁边,喃喃的说:“阿爹,阿弟,你们看,这是黍米呀,你们没白死,某可以活下去了,咱们一家人总算有人可以活下去了。”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扑到在尸体上嚎啕大哭起来。 王启年懒懒的斜靠着旁边的坑壁,紧闭着眼睛。自从命令士卒投降后就一直这个模样,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旁边的士卒一开始还害怕对方会杀俘泄愤,都拢成一团,打算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可是后来发现对方只是收去了长槊,盔甲,弩机,不要说匕首短刀,连横刀都没有收去,只是围在一个土坑里面,四周有数十个披甲手持长槊的朱雀贼看守。心思就活泛了起来。下午居然还有人送来了一桶麦饭,一桶热水。虽然少了点,只能吃个半饱,大家心思就定了下来,那帮贼寇粮食那般紧缺,都有人直接将未脱壳的黍米直接填入口中,吃的口吐血沫。如果要杀俘何必还浪费粮食,莫非还怕自己饿着死来当冤鬼。于是纷纷争抢起来,看到王启年那活死人模样,哪里还有人理他,只顾把热腾腾的麦饭往嘴里塞。 这时俘虏一阵混乱,却是从土坑上面下来了七八个人,众人认得为首的却是原先被李锐抓来的那个贼首。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那人走到王启年面前,一揖到地,朗声说道:“几家头领请李校尉前往叙话,还请校尉移步。” “败军之将,一个阶下囚而已,何谈一个请字,你也不必客气,先前某对你也不过如此,只是高先生安否?” “高先生安好,我们不过是群求口饭吃的穷汉,这世道没种田人的活路了,先是黄巢,后来是秦宗权,孙儒,还有水灾,蝗灾,流民,人总要吃饭才能活下去吧?若是家中有过冬的粮食,又岂会面朝强弩长槊求口饭吃,先前得罪之处还请校尉见谅,实在是没法子。”那吕行之满脸都是不得已的苦笑,双手连连作揖。 “哈哈,堂堂黑云都却被一帮泥腿子打趴下了。”王启年听到这里,大笑了起来:“打赢了的向打输了的赔礼作揖,要他见谅,某平生从未见过,这世道哪有这般道理,也罢,某就去见见你们头领,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说罢跳了起来,两三下爬出土坑。 王启年一路上看到流民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拾尸首,不但流民一方,就连商队一方的尸体也被单独收集起来,深深掩埋。不禁微微颔首。待到走入帐中,大声说道;“败军之将王启年前来拜见,各位首领有礼了。” 却见的帐中共有五人,带路的吕行之走到其中一人背后站定,那人身量颇高,鼻梁高挺,脸颊微圆,眼睛笑的仿佛成了一条线,看起来倒像是个和气生财的商人,眉毛却生的十分秀气,让整个人多了几分书卷气。头上却无发髻,只留的一头短发,仿佛头陀一般。听到王启年的话,他转过身来,轻声说道:“高先生正在用膳,稍后便到,校尉腹中饥否?可要前往一同吃些。” “那倒不必,只是在座诸位何人是那朱雀队的首领。不知要见某这败军之将作甚。”王启年憋了半天的疑问脱口而出。 “正是区区吕方,”方才那短发之人笑着说道:“败军之将这话再也莫提,某辈也都是朝廷赤子,不过是这几年来淮上兵灾连连,实在无以为生,所以束武成兵,守护桑梓而已,要不是今年冬天实在过不去,才冒犯校尉虎威,借些粮秣糊口过冬而已。”那吕方容貌清秀,言语文雅,要不是身边几条大汉,腰上横刀,竟仿佛乡间教书的冬烘先生一般。 “冒犯虎威?糊口过冬?”王启年听到这话,怒到极处,竟笑出声来。“某看你麾下士卒队伍严整,号令严明,而且装具也很不错,虽然武艺还不如某手下这些黑云都精兵那么精悍,但也顽强得很,如果器械甲胄齐全,就算放在淮南军中,也算一等一的强兵。刚才走过来,看到你的营寨次序井然,布营之处旁有水源,身处高地,控制要道,深合孙吴之法,更看到你手下还在营寨旁挖掘壕沟,修建土垒栅栏。颇有章法,分明平日就习于攻战据守。这等强军,你就为了糊口过冬?还是朝廷赤子?你欺某是三岁小儿吗?” “当今乱世之中,如果不习攻战,恐怕随时都有可能身死族灭,某等也是没有办法。校尉不信也无办法,今日却有一事相求,还请校尉钧允。”说到这里,那吕方竟双膝一曲,跪倒在地,砰砰的磕起头来,后面的几个首领也纷纷扑到在地,齐声喊道:“还请校尉慈悲,允了小人。” 8投名状 王启年站在众人当中,心中又好笑又好奇,自己是命悬人手的败军之将,对方却扑在地上求自己应允什么事情,看样子又并非作伪。当真荒唐至极。只好苦笑着说:“尔等当真蹊跷,若是某办的成的,性命都操在你们手中,又何必相求,如果某办不成的,求又有何用?” “校尉办得成的。”吕方抬起头来,额头已经青紫一片,“我等所求只有一事,待校尉回到淮南,将吾等的心意禀报节度大人。” “回到淮南?他日回到淮南,若节度大人不以死罪相责,自然随兵前来将尔等一网打尽,个个砍作肉酱,带口信又有甚用。” “吾辈口信正是为此而来,先前我们也说了只是为了粮食过冬才敢冒犯校尉虎威,并非造反逆贼,杨节度乃朝廷使相,爵位尊荣,天神一般的人物,我等岂敢冒犯,只是为饥寒所迫,除粮食外些许不敢触动,明日便请校尉带着剩余的财帛返回扬州,还请节度大人饶过吾等鼠辈些许性命,待来日一定以死相报。”吕方大声说道。 “尔等真是异想天开,打劫官车还妄想和节度求抚,节度定然不允,真是异想天开,那兵器生铁呢,莫非你还要吃那些过冬?”王启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那帮贼子居然还有这般想法,当真那短毛吕方失心疯了。 “在下听说,智者在世上始终明确自己的目的,不会把它和手段搞混,杨使君从淮上群盗变为朝廷使相,淮南节度也就十余年,一定懂得这个道理。以杨使君的势力,想消灭掉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就算杀死了我们,夺去的粮食物质也回不来,士兵们还会有损伤,我辈本为朝廷赤子,乱世求生才荷戈自卫,杀了我们不过减少了给杨使君当兵纳粮的丁口而已。" 说到这里,吕方顿了一下,看了看王启年的脸色,看到他并未发怒,接着说道:“当今天下,天子暗弱,百姓有倒悬之苦,正是英雄豪杰奋起有所作为的时候,淮南土地肥沃,又有盐茶之利,周边的藩镇除了忠武军的朱温外并不强大,弘农郡王麾下又有黑云都这样的精兵,实在是成就齐恒、晋文事业的好机会。为何不收揽我辈,反用刀剑相逼,做那为渊驱鱼的愚行。故秦穆公饮盗马之酒,楚庄王赦绝缨之客,且楚庄秦穆,夷狄之诸侯,列名五伯,垂芳千祀。天下英雄听说杨使君连我等冒犯于他的盗贼都能宽恕接纳,岂不会纷纷前来投奔,这也就是“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吧。” 王启年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这吕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当今已是群雄逐鹿的局面,正是好男儿有所作为的时机。南方那些藩镇倒也罢了,军力薄弱,不足为患。北方的忠武军朱温凶狠狡诈,贪得无厌,与徐州镇、天平节度使(治今郓城)、泰宁(治今兖州)镇已经大战多年,已经逐渐占据优势,与淮南之间日益紧张,将来必有一战,若要割据淮南,必定要把防线推到寿州,濠州、泗州、清口淮河一线,淮南方才能为泰山之靠,然濠州张璲、寿州江从勖却位居朱温宇下,彼辈身处其中,他日又说不定能收穆公亡马之效呢。再说今日粮食布帛肯定是拿不回去了,如果能把那十几万缗钱还有生铁拿回去,总能将损失减到最小,这朱雀贼颇为精锐,若是招抚成功,也是杨公麾下一只劲旅。”想到这里,王启年回答:“汝等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汝欲投至节度麾下,空口无凭,可有什么投名状。” 听到这话,吕方喜形于色,站起说道:“校尉请上坐,待在下为校尉筹划。”回身取出一卷布帛,打开竟是一份地图。山脉河流描画颇为清晰。竟比王启年在节度府中看到还要细致,王启年看了着实吃了一惊,对吕方又高看了三分。 吕方手指着其中向右倾斜的狭长一块说:“杨节度虎踞淮南,一共七州已经控制了六州,四邻钱镠,杜洪,钟传等要么势力弱小,要么并无远图。并无大的威胁。唯宣武朱温实力强大,又贪得无厌,已经吞并了宣武,宣义,淮西,忠武,河阳、洛阳张全义,山南赵匡凝诸镇。天下藩镇势力稳居第一,又联合了河北魏博罗弘信,恐怕下一步就要南下淮南,此人凶狠狡诈,反复无常,本为黄巢部下,对朝廷并无忠诚之心,如果让他吞并了淮南,天下再无人能与之抗衡。自古中原下淮南大半都是从寿州开始的,只要控制寿州,进退皆可。当今淮南七州,不在节度手上的就是只有寿州一处了,若要稳固淮南,伺机进取中原,首先就要夺取寿州。若节度给予某一个名义,在下就可以在此暗地联合豪强,招抚流民,此地离濠州治所不过百余里,快马一夜可到,濠州乃是寿州的门户,节度出兵进取必然从江都沿运河而上,再沿着淮河由淮阴至泗州,然后攻打濠州,若是节度以轻兵疾进,以吾等为内应,彼必措手不及,只有束手就擒。濠州一旦在手,寿州唇亡齿寒,也不可独存,如此,淮南为固若金汤之势,使君即可囤积粮草,以盐茶之利休养士卒,积存武具。压服南方诸藩,蚕食山南,坐看北方群雄厮杀,一旦时局有变,即可遣大将直上徐州,己帅大军沿运河背上,山东即不为敌所有,然后从山南出兵进取中原,这可是魏武一般的功业呀。” 听到这里,王启年只觉的心脏跳极快,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当真无双国士!想不到这次护卫商队竟遇到这般人物?往日听义父说,节度的方略大致也是首先要吞并寿州,控制淮河一线,割据淮南然后再压制南方,坐看北方互斗,等待时机,只是害怕一旦进攻寿州,和朱温扯破脸,那寿州城防坚固,如果大军顿兵坚城,久攻不下,宣武大军前来救援,那就主客易手,局势就不妙了。本来还首鼠两端的张璲、江从勖两人只有完全投靠朱温,其大军有了后据,进退自如,立于不败之地,就算这次打败了宣武军,朱温的军队其也不会有大的损失,但淮南稍有好转的局面肯定被烧杀一空,绝对挡不住那恶贼的下次进犯。所以一直投鼠忌器,不敢出兵。此人方略若是可行,淮南当可安矣。”他深吸了两口气,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急切说:“空口无凭,汝还是写一个方略呈上来,写明誓书,遣人为质,某可将之禀明上官,至于节度是否怪罪,尔等还是等候回音吧。” “多谢校尉成全,还请校尉好好歇息,来人!送校尉回去休息。”吕方回头使了个眼色,众人躬身为礼,恭送王启年回帐歇息。“ 9隐私 “高兄,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虽然我等护卫商队有失,但却遇到这吕方,若是他这方略能成,濠,寿两州一鼓而下,这次的过失又算得什么,节度一定重重有赏。想不到这草莽之中,还有这等人物。”王启年毫无在众人面前的矜持,在好友面前面色涨红,看到左右无人,低声将那吕方所说的一切和盘托出。 “那你真的将那人的方略报于使君,为他们消弭了这番大祸?”高宠皱着眉头回答。 “那当然,没有他们做内应,实在很难在朱温出兵救援前,拿下寿州。莫非你觉得那吕方的方略不可行。”王启年奇道。 “那倒不是,吕方的方略颇为可行,他本为本地土豪,士卒精锐,只不过因为兵力颇少而且不为人熟悉,又处于一个三不管地带,才没有为人招揽。这次打劫杨节度的商队,必然势力大增,以害怕节度报复为名依附张璲、江从勖,两人定不怀疑。一旦大兵压境,两人兵力吃紧,吕方为节度旧仇,必被委以重任,以吾之有意乘彼之无备,结果不问可知。更可贵的此人后面的方略,知人者智,知己者明,此人且明且智,自古以南伐北,以步克骑,难胜易败,患于坚城之下,野无所掠,退兵之时,极易为敌所乘,恒温,刘牢之皆一代英豪,也难逃此过。然此人的几条出兵路线,皆沿河而进,水陆呼应,吾淮南舟师,天下闻名,以此行兵,纵然有小挫,绝不至大败。只是……。”说到这里,高宠沉吟了起来。 “只是什么,这等国士,如不收揽,岂非节度大憾。” “只是此人胸有山川之险,腹有城池之深,又并非无根浮萍,麾下已有如斯强兵,羽翼已成,只是未得其时。此次立此大功,又身属强宗豪右,手中矣有强兵,恐怕不出十年即可出掌方面,杨公虽然恢宏大度,知人善任,乃一方雄主,毕竟根基不深,出身低微,族党不藩,身边大将安仁义,朱延寿多为盗贼乱兵出身,并无尊上之心,且节度起于微贱,历经多年苦战,杀戮又多,恐非长寿之相,此人年纪尚轻,那时正是春秋鼎盛,一旦有变,恐你我悔之莫及。”高宠一开始说的还颇为顺畅,最后几句竟声音越来越小,吞吞吐吐,王启年就在旁边,也只听了个大意。饶是如此,王启年也是脸色大变,想起吕方攻打营寨时的勇猛果决,步步紧逼;后来在帐中拜服在地陈明利害,软语相求,不禁打了个冷战,低声说道:“那你我回去后,就烧掉书信,杀掉人质,统兵将其剿灭,绝了这个后患。” “此人恐怕已经将此节想到,若是我等不将信件人质方略交上,你我就是覆军之罪,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还剩如斯钱财,可连骑兵都丢的干干静静,还有那些残余士卒,为何贼寇将我等放回,这般蹊跷的事情你如何和人解释的清;若是我等将方略呈上,起码可以将功折罪。节度看得这份方略,自然大喜,而且这份方略还少不了他们,不用担心卸磨杀驴。那吕方已将我等的利害算的清清楚楚,此人看似做事鲁莽,其实已经算的极为精细,实是诸葛一流的人物。”两人说到这里,已是面如土色,就算明知那吕方的心思,也是无法可想,于是一夜无言。 恭送王启年后,众人都盯着吕方,眼神中满是不敢相信的眼神,离得近的还不自觉的挪远了些。看到这般情景,吕方苦笑着拱手作别,独自回到自己帐中,扑通一声倒在自己的草铺上,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才后背已被汗水浸湿。索性脱掉衣物,裹着毯子躺在草堆上,两眼透过帐篷上方的破洞看着星空,回想着过去七年的经历。 自己原名张雄翼,七年前自己还是一个现代的南方一个小警察,大学毕业后考公务员进入公安队伍,所在地方财政充裕,警察的收入颇为丰厚,唯一的出格点的爱好就是弓猎,也通过朋友向当地射箭队的教练拜师请教,工作三年下来,在国内弓友的小圈子里面也颇有名声,又找了个清秀的女朋友,生活正是惬意之极。08年冬天受几个朋友相邀,一同前往陕西汉中聚会弓猎,于是带着自己心爱的BEAR公司的thetruth2滑轮复合弓兴冲冲的前往。 上山后在水源边蹲守,第一箭就射中了麂子,平日只是打些山鸡野兔的自己于是沿着血迹穷追不舍,不知不觉就跟进了一个山洞,待到找到猎物却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好不容易从山洞钻出来却发现外面已是另外一个世界,乃是唐末的江淮大地,自己旅行背包里面的一份详细的5万分之一的中国地图还有从寄宿的农家顺手牵羊来的几块马铃薯和两根老玉米。靠随身药包里面的救急的抗生素,救了当地豪族吕家急性肺炎生命垂危的孙儿的性命,总算成为了吕家收容的庄客,没有因为外形语音怪异被当做流民的奸细,被赶出去成为路边的饿殍。 时常回到那洞穴中乱转企图回到现代的他,发现洞中的地上堆积的都是多年以来的蝙蝠粪便,乃是极好的肥料。靠着现代高产农作物和大量的肥料,虽然他庄稼活不行,也有了很不错的收成,成为吕家的好庄客。想办法脱去客籍,找个大屁股的媳妇生一大堆儿子努力脱去奴籍,成为一个小地主仿佛就是他未来的人生目标了。 正当已经准备认命过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的时候。即使在唐末的残暴军阀中也绝对可以排前五名的秦宗权派兵直下淮南,途经之处烧杀一空,青壮编入军队,老幼妇女充作军粮。为了自保,周边的强宗大族纷纷联合筑堡自守。于是地势险要人数众多吕家也成为了周围七大家族的聚集求生之地,自己也被扔给一根短矛赶上壁垒,看着周围的庄客一个个血流满面的倒在地上,口中泛出苦涩的味道,这世界和原先的一样,没有权力的人都要被踏在最下面,送死你去,好处他来,只有强者才能保护自己。虽然围攻的并非闻名天下的‘蔡贼’,只不过是一群400余人的乱兵,但毕竟刀枪俱全,身披盔甲,最厉害的是还有数十张强弩,而堡中连猎弓也不过十余把,虽然人数众多,但眼看着已是抵挡不住,眼看身死族灭的下场。 此时自己却趁敌首领不备,用手中的复合弓在80步外将其射杀,依靠现代偏心轮的省力和多针瞄准器,贼帅被从80步远处一箭眼睛直贯后颅,立刻死得不能再死了。乱兵为此所惊,一时不知堡中虚实,竟退兵了,晚上自己力主夜袭,亲帅十余人放火夜袭,这乱兵本为乌合,竟自相残杀了起来,自己躲在远处射杀了几个企图控制手下的贼首,贼寇乱了一夜,便四散逃走了,丢下了一地兵甲强弩。 在此事之后,自己的地位扶摇直上,入赘吕家,吕家族长以长女妻之,也改名为吕方。庄中也有了教训,乱世之中,无强兵无以自存,于是按照吕方的提议,所有田客脱去客籍,按丁口军功分配田地(反正周边村落也被杀的干干净净,没死也都跑的一干二净,不缺空闲田地),选精壮者严加训练,荷戟而耕。 吕方又看到周边山地上有大片的赤柏杉和枫木,想起原先在网上看到的北美自制长弓的资料,当年自己还曾经照着做过,工艺简单,也不需要极为短缺的牛筋角,威力很大,于是就先取材制了十余把,演与众人看了,堡中人看了,纷纷效仿,不久即使庄中身无片瓦的穷汉,只要身材合适,手中也有了一把长弓,吕方更是要求各家族长立碑为记:各家门前屋后必须种植20棵赤柏杉用为备用弓材,平日不得随意砍伐,庄中男丁只要身无残疾都必须有一把与自己身长相仿长弓一把,箭12,胡禄1;农闲之余均须刻苦练习,射艺优秀者可减免赋税。众人经此劫难也知在此乱世,要保的家人安康除武艺精熟别无他途,纷纷在空闲时间苦练。 几年下来,七家庄已逐渐成为濠州徐城一带首屈一指的坞堡,粮食可支三年,丁口7千有余,披甲之士千人,庄中不要说成年男子,就算是壮妇,十三四岁的少年,也都可以挽强弓,持长槊,与人相斗,地处三不管地带的庄子也没有哪家刺史团练使前来拉丁要粮,一时间竟成了当地一霸。吕方心肠早已硬得如同顽石一般,变成了一个骑得劣马,挽得强弓的厮杀汉。地位在庄中也是举足轻重,今年更已成为两位执政之一。这次如果投靠杨行密成功,只要历史没有改变,杨行密能够在清口之战中打败朱温,虎踞淮南,未来数十年淮南也是粗安,不用担心变成两脚羊,穿越以来七年的辛苦总算有个结果。想到这里觉得一阵轻松,肩膀上的一块大石仿佛总算落了地,这才于是昏昏睡去。 10暗斗 吕方走后,七家庄的人也散了,其余的流民头领却仿佛事先有什么约定似得,都来到王佛儿的帐中,就连先前差点被他掐死的李舍儿也说要看望佛儿的左臂伤势带着二头领钻到帐中,众人寒暄了几句,纷纷闭了口,纷纷互相偷偷的看着其他人的脸色,却都不说话,气氛极为诡异。静了半响。那徐大眼叹了口气,说: “各家头领,今日到佛儿帐中的心意,某也大概猜了个几分,大家都这般不说话也不是办法,某便随便说上几句,若是对的,便点点头,若不是,便摇摇头,省得这般,憋屈得很。可否?”众人纷纷点头。 “大家今日上午听那吕方说可以有办法不让杨行密报复某等,还可以将粮食牲口还有兵器铠甲平安入袋。只是如果能成要让他在其中拿大头,生铁也得全部归他,我等还要与他们庄子联盟,奉其为盟主。我等都不相信,纷纷答允了他,现在没想到这人居然办成了,现在大家可是有些肉痛那些东西,也不愿意奉他们庄子为盟主,可是想要联合起来反悔。”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那李舍儿头点的尤其快,有如啄米的公鸡。只有那佛儿却是不动,只是低头沉思,过了半响才慢慢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列位觉得吕方这人如何?” “这吕方,不,短毛贼专爱做这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买卖,别人打死打活,他却在中间检便宜,两边人还得谢他,最不地道,佛儿你的胳膊断一条,连猪儿兄弟那等猛将都损了,拿到的东西却那么少,这怎说的过去,我等联合起来明日与他闹,若他不肯吐出来就一起前往濠州告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落的好,定要要他多吐些出来。”李舍儿说的尤其大声,唾沫横飞,右手不断上下挥舞,显得极为激愤,仿佛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似得。 “住嘴!”徐大眼厉声喝道,说罢走出帐外左右巡视一番,待到没有发现有人,才回来低声对李舍儿低声说:“告密的话再莫出口,你我都已参与密谋,否则让那吕方知道,早晚我等都得得死于非命。”那徐大眼身材中等,满脸皱纹,平日佝偻着背,满脸苦相,看起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穷汉,此时神色庄重,满脸杀气,李舍儿气为之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地点头。 “某却不这么想。”王佛儿这时慢慢的摇摇头说:“那吕方有句话说的极为有理,他做事情不论善恶,只看是否有利,若是前天没有他带兵前来,某恐怕不止丢一只胳膊;没有他,昨日恐怕也为那高书生的话语吓住,如何拿的下营盘,猪儿兄弟就白死了;今日若不是他,杨行密大兵一到,我等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确他利用我们探明对方实力,又哄骗我等拿了最大的一份,不过就算他不这么做,某打不下营盘,大半人都过不了这个冬天;就算打下了营盘,也迟早为大军所杀。” 王佛儿平日里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有点不适应,喘了口气接着说:“这吕方原先不过一个庄客,七家庄也不过千余丁口,可这七年来,他们不但没有饿死过人,势力还不断增大,眼看投了杨行密,立了大功,就成了朝廷命官,将来就算是一方牧守也不是不可能,当今乱世,弱者只有依附强者才有活路,王佛儿没能耐,让下面千余弟兄活下去,只有依附于他,就算将来死于刀兵之下,起码可以让妻儿活下去。你们怎么打算某不管,明日就告诉吕方,某那份都不要了,只求收手下众人加入七家庄,即使让某卖身为奴,做他吕家的庄客也可以。” 说到最后,那王佛儿越说越慢,但字句清晰,语气坚定,几人听的明白,都不做声。李舍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说不出话来,突然起身冲出帐去,徐大眼叹了口气也随着出帐去了。 次日清晨,就有人在王启年和高宠帐外低声禀报,说诸家头领有情,待两人来到帐中,只见众人满脸堆笑,以吕方为首纷纷跪下行礼,口称校尉、先生,须臾便送上方略,并以吕行之为人质,待到这里,李舍儿笑着说道:“只是某等乌合之众,只恐来日坏了节度大事,校尉前日交兵之时,以寡击众,视吾等如土鸡瓦犬,还请校尉抜冗在在下处屈尊几日,调教一下儿郎们,借校尉虎威也让小的们长点出息,待到节度回信一到,一定恭送校尉。”旁边众人轰然称是。 高宠正要拒绝,王启年大声回答:“尔等不过害怕节度发怒伤了人质性命,以某为质而已,也罢,某便留在尔等之处,好男儿生于乱世,不五鼎食,即五鼎烹,又有什么好怕的。”众人听他揭破了自己心思,都有些尴尬,只有吕方赞道:“王兄果然豪爽,节度心胸宽广,必不会伤了某兄弟性命,且放宽心在这里耍子,在下在兵法上还有许多想要请教的,伤兵也会好好照料,必不会让枉自丢了性命。”众人忙轰然称是。 这时高宠高声说道:“吾有一事相询,不知尔等先前想要向节度求一个名义,那所求官职是为何职,告身上写谁的姓名?”听了这话,众头领都齐齐看着吕方,都不做声,神情皆紧张得很。吕方心中一动,低头思索,暗道这高书记果然利害,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一句话就让某这边几个人的心思都拨弄活泛了,王佛儿、李舍儿,徐大眼倒也罢了,那王俞和某同为执政官,还是王家长房嫡子,那王家在庄中和吕家势力相匹,虽然对外是同心协力,但那王俞对这官职也有心思,不过这次引兵截道,拟定方略都是某的主意,不好说出口罢了。但某锋芒太盛,若坐了这官位,不但这高书记,李舍儿,徐大眼之流对某提防猜忌之心更盛,就算那王俞气度虽然宽广,明知某坐这个位子对庄子更有利,但心里未免没有一个疙瘩。他都如此,庄子里的外人只看到两人同时领兵,好处全让某占去了,恐怕说的就更难听了,某一个赘婿,根基不深,一旦有变,必受大祸。 想到这里,外人看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吕方抬头说道说:“吾等本为赤子,那官位乃朝廷名器,岂敢索求,只不过这淮上地界,乱兵过后,强豪颇多,如无显爵无以威众,只恐坏了节度的大事,这濠州刺史身为淮南道属官,却首鼠两端,端的可恨,定须以大贤任之,只请与吾等一个徐城镇将的名义,方能以之招募豪杰,待到节度讨平濠、寿两州,政治清明,吾等自然弃官还乡,躬耕田亩,”说到这里,吕方后退半步挽起王俞的胳膊,延揽至高宠面前,大声说道:“至于告身上所书何人名字,在下同僚王俞王退之,大才胜某十倍,更得众心,如任之为镇将之职,大事必谐,还请书记为吾等进言!”说到这里,吕方回头环视,后面众人会意,齐声说道:“请书记进言!” 王俞侧过头看着吕方的眼睛,脸上满上不敢相信的神情,正要说话,吕方用力的抓着对方的胳膊,盯着对方的眼睛大声说道:“大家以为方略为某所画,其实此乃王大哥的妙才,某不过脸皮颇厚,说了出来而已,不敢贪他人之功,在此言明,大家还有什么意见?”王俞只得低头说道:“惭愧惭愧,好说好说。” 众人纷纷说好,那高宠和王启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猜忌之意,王启年嘴唇翻动,高宠看出是个“杀”字,慢慢摇了摇头,不知是说还身处险地还是此人还留之有用。两人刚想走近细说,却听到吕方说道:“高先生,时候不早了,还请上路吧,本来还想交还生铁,只是车队中伤员颇多,架不得许多车辆,于是只将钱帛金银等贵重物品放了10车请先生带回,余下的车辆牲畜某等好生保管,往先生见谅,同行的舅哥还请先生多为照看,吾等在此静待佳音了。”说到这里,众人躬身为礼。高宠虽然发现又少了许多货物,胸中一口闷气直冲脑门,但看着眼前吕方那张笑脸,竟是无话可说,只得草草拱手作别,跳上大车离去。 高宠看着稀疏了许多的车队,车队里面30多个护卫也大多身带轻伤,只觉的胸口一阵翻滚,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血来。正在这时,外面的护卫说:“先生注意身体,外面起风了,这季节淮河边上的北风可是往人骨子里吹,最伤人身子的。”高宠两眼入神的看着手中的血,口中喃喃到;“这淮上风起了,是要注意呀。” 11火并 扬州节度府内,白虎堂前,禁卫森严,门外黄头军护卫正披甲持槊而立,猛听到堂内一声大喝:“大胆,这帮盗贼竟抢到贼祖宗头上来了,还敢投书求抚,讨要官职告身,高宠也够糊涂的,居然还为其传书,莫非王启年为其所挟,迫不得已?”说话的是个神情粗豪的汉子,手足长大,背阔三停,身披紫袍,正生气的来回走动,正是淮南节度使、弘农郡王杨行密。 旁边一人劝解道:“使君息怒,先看看那些人的书信再做打算,高宠为人谨慎,王启年更是深沉武勇,两人如此作为必有隐情。“ 说话这人脸色白皙,颔下有须,双目有神,轻袍软带,腰佩玉带,实是一等一的美男子,正是杨行密麾下亲信的谋士袁袭,他打开书信,读于杨行密听,只念了十余句,杨行密便坐下来,慢慢倾听。待到读完书信,两人皆坐下细细考量,半响无声。 “故秦穆公饮盗马之酒,楚庄王赦绝缨之客,且楚庄秦穆,夷狄之诸侯,列名五伯,垂芳千祀。故公何不释一时之仇,收万世之利。昔雍齿先封而众人无忌,若吾等尚能为君所用,天下英雄岂不望风而归,齐恒晋文事不足道耳。”袁袭重复了一遍书信中最后几句,叹道:“且不论方略如何,此人口中那根舌头就与张仪苏秦相仿了,何况寿州濠州乃淮南门户,某等势在必取,只是苦无机会,此人如为内应,对方必不起疑,濠州城不过反掌可取,寿州也难独持。也怪不得高宠为此人传送书信,若是某在那时也这么做了。只是此人劫了某方车队,将来反受重赏,后来者何以为戒?” “那倒没什么,濠、寿两州事大,劫道之事小,可以从权。某麾下黑云都本为孙儒降兵,群臣中也多有降将,那蔡俦挖了某家祖坟,某也不过杀了他本人。某容得过他们怎容不得这人,最多将来斥责一番,小心防备也就是了。再说当年穷困是某也曾为盗贼,说来也是同行。“说到最后一句,杨行密不禁笑了起来。 “使君说笑了。”袁袭笑着回答:“不过这吕方不但言辞便给,洞悉人心,后面所述修养士卒,积聚粮草,蚕食山南,坐看北方两强相争,以待时机的方略颇为可行,士卒也颇为精悍,黑云都是何等强兵使君是知道的,当年那”蔡贼“何等利害,就连庞师古统领的大军都为其所败,那孙儒不务根本,轻兵急进,顿兵坚城之下,方才为某等所败。就算如此,若不是那孙儒好杀,天怒人怨,天夺其魄,连降大雨,他士卒多病,粮草不足,自己也大病在床,恐使君也难胜他。书信中说那吕方麾下不过500,居然能击破王启年,不可小视,这次如果他立了大功,就要给予官位,此人本为地方土豪,如果又有了官职,恐怕就蛟龙入水,难制了。“ “多虑了,这人兵不过千人,纵然勇武无敌又有何患,再说当年孙儒如此猖狂也败在某手下,何况此人。如今淮南粗定,大患乃是北方朱温,此人颇识时务,如不用之,只恐寒了天下英雄之心。“杨行密笑着回答,”回头你修书一封,答允那人的要求,让高宠带去,王启年和高宠就留在他那边以为联络,让他假意投靠濠州以为内应,某会悬赏求其首应之,待明年出兵一举拿下濠、寿两州。” 两人商量定了,杨行密想到数年以来心头的一块石头眼看就要落了地,自从淮南大战以来,虽然朱温与自己互为奥援,打败了一个个共同的敌人,但两人心知那不过是一时之计,双方也互相没少玩过小手腕,朱温曾表宣武行军司马李璠为淮南留后,企图取杨而代之,杨行密则武力将其驱逐,但两者当时共同的敌人孙儒极为强盛,接连击败庞师古和杨行密,眼看就要吞并淮南全境,朱温在北方和时溥、朱瑄、朱瑾兄弟大战正酣,也无力南顾,两者就维持了这个局面,但今日孙儒已经授首,时溥、朱瑄、朱瑾三人也是民穷财尽,苟延残喘。可淮南的门户寿州还在他人之手,仿佛芒刺在背,实在是寝食难安。今日若是内应能成,拿下寿州,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想到这里,手猛的向下一挥,就听到咔嚓一声,竟将旁边的竹几案打了个大窟窿,抬头看见袁袭看着自己的眼睛里面也满是兴奋,一句话脱口而出:“明年3月发兵讨贼。” 淮河边,小曲沟,中军帐中,吕方,王俞,王启年三人正在一起吃晚饭,浓浓的黍米粥加咸菜,吕方稀里哗啦吃的大呼快活,吃完了还舔着碗沿,惬意的用手拍着自己的肚皮,一脸爽快的样子。抬起头来却发现王启年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于是问道:“李兄为何如此,莫非某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某看你谈吐举止颇为有礼,那书信更是写的文采斐然,想是世家子弟出身。怎得吃像却是如此难看,就是某麾下的积年老兵也不过如此,你看王兄和你年纪差不多,身份相当,起码折冲樽俎远胜于你,看来你推荐王兄任那刺史之职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王启年指着正在悠闲喝粥的王俞说道, “那是那是,退之他家原有田地4千余亩,大牲畜也有两百余头,自己又是家中长房嫡子,那自然是席暖履厚,那是某这种赘婿所能比的,六七年前某还是吕家的庄客,天天都是挖土疙瘩的黑脸汉,有这样就不错了。”吕方笑着回答。 “赘婿?当真如此,”王启年听了大吃一惊,侧头看着王俞求证,却看到王俞点了点头。原来自古以来赘婿是极为让人瞧不起,普通男人就算再怎么穷苦无依,也不愿意入赘他家。昔时汉武帝征讨匈奴兵力不足,就征发赘婿从军,世人眼里是和囚犯,奴仆差相仿佛的,这军中全是男子,吕方却由一个赘婿成为军中首领,王俞和左右士卒并无半分屈辱不服的神色,可见往日做了多少让众人敬服之事,方才如此,今日在自己面前还若无其事的说出,那器量更是非常。想到这里,看吕方的眼光变得复杂了起来,低声说道:“英雄不问出身低,吕兄真乃人杰。” “王兄高抬某了,杨使君击破孙儒那吃人恶贼,救江淮百姓于水火,从一小卒成为淮南节度使,一方守臣,不过七年时间,将来公侯万代,这才是真英雄,大豪杰。某和退之这些年来荷戟而耕,只不过求得家人安康,腹中保暖。期待明主可投,今日投得杨使君,实在是大旱逢甘霖,心中也安泰了许多。”吕方大声说道。 “是呀是呀。”旁边王俞接着说:“当今正是英雄奋起的时候,某等敢请追随校尉骥尾,为杨使君大业立些微功,博个封妻荫子,还望校尉提携则个。”王俞接着话,腆着脸笑道。 “两位的心思某也明白了,只是这事须得机密,知情之人除了你某还有王佛儿,李舍儿,徐大眼三人,如何让那三人也闭住嘴巴呢?”王启年笑着看着两人说道。 吕方王俞两人对视了一眼,王俞低头凑近说:“王兄考虑的是,等下就让王兄安心。” 王启年听了一惊,正要再问,只听到护卫有报,“王佛儿王头领求见”。却看到两人脸色也颇为惊讶,不似作伪。心想:“莫非这并非那吕方安排的,算了,静观其变也就是了。” 吕方唤来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反手拿起横刀放在右手顺手的地方,挥手示意让那王佛儿进来。 少时王佛儿进来,王启年看到,不禁暗自惊叹:“好一条雄壮汉子,恐怕那庙中的金刚护法也不过如此了。”只见那佛儿身披一件葛袍,左手打了夹板用一根草绳挂在脖子上,进来也不作礼,一屁股就坐在三人面前,伸手拿起陶碗,五根手指跟小鼓搥一般,自顾自就在锅中舀了一碗吃了起来。三人面面相觑,颇为尴尬。那佛儿一连吃了六七碗,将那锅吃了个底朝天,方才意犹未尽的抬头说道:“三位莫怪,腹中甚饥,顾不得了。只是有事情打搅吕王二位头领。” “有事?”吕方不自觉的把屁股向后挪了一下,那王佛儿身量本高,坐在地上都高出吕方半个头,让他觉得很有压力。说“都是自家兄弟,佛儿请明说。” “也没什么大事,某佛儿还有下面的弟兄想要投入七家庄,不知吕兄,王兄可否答允。”王佛儿说。 “什么,加入七家庄,你是说你带领的人马加入七家庄?那是为何?”众人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大汉。 “正是,若是不愿接受的话,那就请吕头领收下某等为你的家奴,有口饭吃就行,还请两位在庄中议事院中多为美言。”王佛儿起身长跪,肃容说道,说完还俯身磕了两个头。 “某的家奴?王头领莫要笑话了,你某本为平起平坐的,为何要投入某家庄子,你不说个明白,某等何敢接受。”吕方听到王佛儿的话,脸色变的极为阴沉,起身后退了半步,右手也抓住腰间刀柄。 “某并无恶意,投入你们庄子只是为了求生而已,至于为你家奴也未尝不可,这世道,多少人想卖身为奴求个饱腹也不可得,七年来,七家庄势力不断扩大,庄中人都有饭吃,也不用担心随时为人所掠,就算死也是为了家人安康而死。而某自以为武勇,可是家人子弟连个半饱也混不上,猪儿兄弟也死了,那还不如投入庄中,哪怕为你家奴,起码可以活下去了。再说这次的事情,离发动至少还要好几个月,你们又如何能信的过某们,与其等你们来杀掉某等来灭口,还不如投入庄中,大家都安心。”王佛儿自顾自说道,旁边三人看他的眼光随着话语而变,到后来竟是满是佩服。 王启年咳嗽了两声,说:“王头领果然深明大义,若是此事能谐,节度定不吝重赏,。。。。“说到这里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牵强,王佛儿的行为和大义没什么关系,只得尴尬的闭了嘴。 吕方看了王俞一眼,笑了笑,便拔出横刀,拍了三下旁边的盾牌,就听到帐外一阵兵器甲胄的抨击声和脚步声。王启年听到声响,脸色瞬时变得惨白,回头看了看王佛儿,却见他脸色如常,方才对方在帐外埋伏了数十人要自己的性命,他却不喜不怒,只是盯着吕方的双眼,显是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好好好!佛儿,既然你如此信的过某,你们投入庄子的事情就是某的事情了,将来有某吕方一口吃的,你手下的也都饿不着。”吕方侧头看了一下王俞,王俞也点了一下头。 王佛儿听了这句话,一连磕了六七个头,低声说道:“还请尊上吩咐,徐大眼,李舍儿二人如何对付。” “佛儿你这左手胳膊还碍事吗?”吕方眯着眼睛,低声问道。 “左手还不行,不过就凭一只胳膊也够了,”王佛儿抬起头说道“只要某那大铁锥在身边,十来条汉子也近不得身。” “甚好甚好,如此便简单了,你且附耳过来,”吕方笑着说,那王佛儿起身,吕方贴着他耳朵说了半响,王佛儿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了几句,如此反复几次,王佛儿便转身离去了。吕方回过头来,笑着对王启年说:“今夜请李、王、徐三位头领商议如何投入濠州的事情,保密的事情李兄可还放心?” “吕兄王兄算无遗策,某在此恭候佳音即可。”王启年大笑道,两眼之中却并无半分笑意。 傍晚,小曲沟,李舍儿帐中,吕方,王俞、王佛儿,徐大眼,李舍儿五人围坐一团,正在议事,只听到李舍儿正在大声说话:“某等弟兄死伤是在太多,粮食只拿上五成实在太少,兵器甲胄也不能全归你们,钱帛归还杨行密是你们七家庄的主意,当官的也是你们七家庄得人,某们应得那一份也得从兵器粮食里面扣除。” 听到这里,吕方笑道:“依你的意思,钱帛不还给杨使君,那淮南的讨贼兵马来了你李舍儿挡回去,当日说的好好的,如果某能让杨使君不来讨伐某等,物品就由某来分配,尔等也听某指挥,莫非今日你就忘了不成。” 李舍儿听了脸上微微一红,旋即消失掉,大声说道:“众人都以为你用别的办法的,没想到你竟钱财布帛还于杨行密,这等诈术也就框得佛儿那老实人,某确是不答应。你如若不将粮食兵器分于某等,某就。。。。。。” “你就如何,莫非你还想独自向那濠州刺史出首卖了某等不成。”吕方听了不怒反笑。 看到两人说的火了,旁边诸人纷纷前来劝解,只有那王佛儿跪坐在地上一声不吭,两眼微闭,竟是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今天他又穿了件黑色的长袍,更显得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自从他兄弟死了以后,活力也从他身上消失了。 徐大眼正拦住李舍儿,劝他以和为贵,却听到李舍儿大声喊着:“出首便出首,反正某们穷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拖下马,佛儿,大眼,某等抱成团,也不怕他吕方这短毛贼,这次某们分多点,定要过个肥冬。” 吕方笑道:“好好,违背誓言,出首买友,这可怪不得某了。”他回头对后面的护卫大声喝道:“给某杀了这个逆贼。” 李舍儿闻言大怒,一把挣开抱着他劝解的徐大眼,拔出腰刀大声喝道:“你这短毛贼也猖狂了,在某的营中也敢如此嚣张,看今日到底是谁死。”这里,突然背上一疼,自己就腾云驾雾般的飞了起来,落在帐外,紧接着就听到里面一片混乱,喊杀声,武器的碰撞声,铁器和人肉体接触的闷响。突然帐中一声低吼,宛如闷雷一般,风声乍起,竟如同里面有一头困虎一般,须臾间便安静了, 李舍儿费力的抬起头,只看见六七个人走出帐来,为首的便是那吕方,跟在后面就是王佛儿,手中拿着一柄硕大的铁锥,上面满是红白之物,腰间系着一具首级,却是徐大眼,吕方笑着说:“在你营中又如何,你说今日是谁死?” 李舍儿喉头咯吱作响,却是不理吕方,只是盯着王佛儿的眼睛:嘶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王佛儿并不回答,上前一把扼住脖子,五指一用力,咯吱一响,李舍儿的脑袋便向后仰去,眼里也没有了神光。佛儿随手替他掩上暴瞪着的眼睛,口中喃喃说:“猪儿兄弟,哥哥替你报仇了?” 外面数百乱民围了过来,看到头领死在那里,群情激愤却不敢上前,正在乱哄哄的,只见王佛儿上前砍下李舍儿的首级,连同徐大眼的一同掷在众人面前,上前喝道:“李徐二人宴中企图作乱,袭杀某等,反为某等所杀,外面已被大军包围,尔等还不散回,莫非也想作乱不成。” 众人听了这话,一阵混乱,回头看去,果然外围高处都是七家庄的弓箭手,后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矛尖。纷纷心想:“你说某等头领暗害你等,怎的你们还事先调兵包围某等,莫非你们全是神仙,分明是你们设计杀了某等头领。”众人虽然心里明白,但是形势比人强,又素闻王佛儿的豪勇,眼见得那黑乎乎的大铁锥就在在眼前,上面红白之物到处都是,怕不有百斤,再者头领的首级还在于眼前,又无人领头,实在是无人敢上前,散了又不甘心,害怕人家事后报复,一时竟僵持住了。 吕方低声咳了两下,高声说道:“佛儿也说的明白了,首恶既已伏诛,尔等也是受他们蒙蔽的,并无过错,某吕方若是事后报复,将来一定死于乱枪之下,等下就打开粮车,众人吃个饱,每个人都发五升黍米,回去让家人也吃个饱,大家看这可好?”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交头接耳,人群中仿佛如同一个马蜂窝,王俞补上一句,“先到二十人可领双倍,十升黍米,先到先得。”下面轰然叫好,纷纷回去拿米袋领取黍米。待到人群散尽,两人才松了口气。吕方回头对护卫低声吩咐:“将这两人好好葬了,领取粮食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清点人数,然后清点器械,待得回到庄中,也好向长老会禀报。”护卫低头领命离去不提。 12府兵 待到次日,众人回到七家庄地界。王启年细细观察,只见那庄子处在一条小河汇入淮河的交汇之处,两面临水。庄子的议事堂便处在其中的一个最高的山丘上,名叫岐丘,其他重要的仓库建筑也在岐丘之上,奇怪的是,除了上山路上除了路口有几个望楼,却并无围墙,土垒,倒是庄中的房屋修的极为奇怪,分为十余个巨大的圆形土楼,极为坚固高耸。王启年询问王俞,王俞低声回答:“以砖为墙,不若以人为垣,庄中地域狭小,并无回旋之地,若不能团结一心,野战破敌,纵然城墙高耸又有何用,何况城墙太长无力修筑,太短庄民的家业都在外面,也无心为某等苦战。不如把这力气花在练习战阵武艺上。”王启年本为骑将,以先登斩首为上,心中颇以为然,对王俞的观感也好了许多,觉得不似吕方,全靠阴谋诡计伤人。 岐丘之上,议事堂中十分肃静,大堂上首坐着七位老人,正是庄中的七家大族族长,下首处坐着两人,乃是吕方和王俞。 “你们这次出去也辛苦了,先奉还兵符,跪拜了祖先吧。”上首的一位老人言到,此人长眉修目,容貌端正,年轻时定是一位美男子,正是七家之首王家的家主吕深。 王俞向吕方使了个眼色,吕方上前跪倒,说:“孩儿有大事禀报,此次截获的车队乃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的,获得生铁6000斤,步兵甲百二十具,弩机60具,马甲40具,战马30余匹,弓矢兵器、牲畜、粮食无算。一同攻打的王佛儿火并了其余的李舍儿和徐大眼两家,率领余众想要投靠某庄。” 吕方刚说完头两句,上面的长老们便乱作一团,徐、柳、陈两家的族长惊得呆住了,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势力最小,年纪最大的胡家族长干脆两眼翻白昏了过去,王、吕、刘三人面面相觑,都在皱着眉头苦苦思索。静了半响,王家族长王任之低声说:“可否将那王佛儿拿住,交给杨使君,就说是此人乃是贼首,退还物品,以求得宽恕。” “此事恐怕难行,爹爹,商队护卫已有人逃走,他们很清楚围攻人马主力是某们庄子,再说王佛儿也会拖某们下水的。”王俞回答。 “那倒简单,兵荒马乱的谁知道围攻的人是谁,至于王佛儿,某们割了首级送过去即可,死人还能说话吗?”刘长老摸着颔下的山羊胡子,得意的说。 “在下却有一计。”吕方抬头说道,“杨行密虎踞淮南,久欲夺取濠、寿两州,以抗宣武朱温,某已向杨使君输诚,假因畏惧报复而投入濠州张璲,待得杨使君大兵来到,里应外合,立下大功,如此这般,庄中有大树可以依附,不用担心哪日为贼所破。”听到这里,上首众人意见纷纭,哄的一声吵作一团。 “你们两人也累了,祭拜了祖先,交付兵符后,先回家休息去吧,明日再仔细商量吧。”吕深站起身来,双手微微下压,示意众人禁声。厉声说:“此事极为重要,关系全庄人的生死。吾等都需在堂上里立下重誓放得出去,如有多言者,人人共诛之。”众人纷纷点头跪下立誓。 吕、王两人前往议事堂时,王启年被两个亲兵带往一座宅院,听亲兵解释,吕执政吩咐切莫怠慢了校尉,此处乃是吕方的家宅,请校尉好好安歇。王启年多日行路,又历经苦战变故,本已疲惫,于是吩咐送来晚饭用罢了便洗漱休息了,一夜无事。清晨醒来便听到窗外传来武器的披风声,披衣起来便看见吕方正打了赤膊练习矛法,那吕方持矛法颇为奇特,一手持长矛的根部,一手持长矛的四分之一处,出矛甚长,虽一时看不出这矛法的妙处,但看他身随其足,臂随其身,腕随其臂,合而为一,周身成一整劲,进退既快又稳,9尺长的长矛后手不露把,矛尖端的水平,端的是好臂力,显是花了一番苦功。 “吕兄好功夫,想不到凯旋大胜之日也不好好歇息一日,这么早就起来习武,可真的是让人钦佩呀。”王启年击掌叫好,问道:“只是这枪法颇为奇怪,小弟却是未曾见过,不知可否为吾解疑。” 吕方吃了一惊,原来他这枪法原是在现代时在武术队时学会的杨家枪,来到这乱世之后,他深知这以前用来强身健体的游戏现在都是报命的技能,夹杂了庄中师傅的教授,认真练习,就算后来升为执政也丝毫不敢懈怠,本着多练一分便是一分的好处。可没想到现代的杨家枪的起源乃是宋代反贼李全的妻子杨妙真的“杨家梨花枪”,号称横行天下二十年而无抗手,与当时流行的枪法颇有不同。王启年精通武艺,一看便觉得颇有妙处,但也未曾见闻。他自是不敢多言,赶紧随口带过:“祖上所传的庄稼把式,李校尉见笑了,昨夜歇息的可好。” “自从杨使君庐州起兵以来,已经快十年了,便是尸体堆中也是倒头就睡,何况有热乎乎的铺盖,何况某不过是个败军之将,何敢多求,多谢吕兄了,只是在下没想到淮上草莽之中居然还有吕兄这样的豪杰,练得如斯精兵,“黑云都”天下精兵,没想到居然被你逆锋摧折,说实话,就算你没有为内应的功劳,这样的精兵,使君大人也要收至麾下,这两日某回思那日交兵,颇有心得,想与吕兄切磋一番,不知可否。”王启年在杨行密军中素以勇武著称,这次被一群流民击破,心中早有许多疑问,早就想一一询问,这次逮到机会两人单独相处,于是便直接说了出来。 “王兄谬赞了。”吕方心中一动,这王启年统兵极有法度,只是一开始受制情报限制,于是后面步步受制,输在自己的手上,若是自己易地而处也无他法,如果多相切磋,也有些进益。“在下兵法之道不过足食足兵,先教后战。某队中兵卒皆为自有田亩的农人,有恒产者有恒心,财均者取强,力均者取富,财力又均,则取多丁,加上士卒都是族中子弟,自然坚韧耐战一些。” “财均者取强,力均者取富,财力又均,则取多丁,这不是府兵制吗?”王启年听了这里,看吕方的眼光又多了几分凝重,原来这府兵制出自南北朝时的大枭雄宇文泰,此人本为北魏的大将,北魏经历了尔朱荣之乱后,他与高欢相持争雄,高欢占据了关东的大片富庶土地,兵强马壮,势力远远大过宇文泰。但宇文泰采用府兵制这一兵农合一的办法,从富裕农户和小地主中征集士卒,免去服役士兵们的赋税,并将功勋和士兵们得到的勋官和勋田相联系了起来,建立了一个强悍的武人集团——关西将门,并凭借这打败了户口数远大于他的东魏。后来的北周,大隋,大唐都是以府兵作为起家的基本武力。一直到开元年间,均田制受到破坏,府兵制也随之衰落,朝廷不得不采用募兵制,玄宗年间开边甚急,尤其是河北安禄山兼领数处节度,而且十余年而不易人,从胡人中招募士兵,因而军中不知有李家天子,只知有安节度,为后来的安史之乱埋下了伏笔。 “正是,当今之世,武人不但不能护卫社稷,反而吞噬弱民,实在是乱世的根源,募兵弱不足以却敌,强则主骄,反生祸端,所以某力主重新均田立府兵,再造大唐盛世,再说庄中穷困,实在没有财力募兵。” 王启年听到这里,深以为然,自安史之乱以来,骄兵悍将的祸端实在太多了。,两人坐下细谈,由行军到掘濠筑垒,最后聊到枪棒,两人谈的入巷,王启年生平从未见过这等人物,见识广博,志向深远,看对方不过30许人,竟仿佛世家子弟一般,偏又历经苦战,掌中虎口厚厚的一层茧子,显是历经艰辛的人物,吕方明明坐在眼前,却越来越看不透了。心中暗暗思量:“此人当真是天下奇才,古人云:‘圣天子在位,必有星宿下凡辅助,当年某朝高祖皇上有卫公,大汉高祖有萧何、韩信、张良。当今天下大乱,唐失其鹿而天下共逐之,莫非杨使君也有那九九之命?“想到这里,呼吸不禁急促了起来,抬头紧盯着吕方的眼睛,低声问道:“吕兄这般人才,就算是一方刺史也是委屈了,何况区区一个镇将。却不知为何推举那王俞任之,吕兄休要欺某,某看那王俞不过中人之资,岂能破某。今日真是好男儿逆而夺取的时节,你如此大才,如锥处囊中,又岂是谦退之道可以掩盖的。” 吕方听到王启年的问话,心中苦笑,自己身为赘婿,却将吕家的嫡子送去做人质,现在已经有许多人不服了,还好族长明白情况,如果自己要做镇将,恐怕连吕家都不会支持自己,自己没了根本,又有何益。这些话自然说不出口,只是浅笑回答:“待得击破濠、寿两州,再考虑这些吧,说这些还太早了吧。” 王启年听到吕方的回答,心知对方已经听进了自己的话语,便不再提那话题,便斜靠在后面的墙上,调笑道:“你得了六千斤生铁,可打造多少兵器甲胄,某看你麾下士卒,除了头三排后面的连副最破的步兵甲都没有。这次某看你要把他们穿成乌龟一般不可,不过某看你的最后攻坚阵法也和乌龟差相仿佛,四面都是盾牌,让人无从下口。” “生铁倒也罢了,某打算在长老会上进言,大半用来打制农具,只是这次得到许多马匹牲畜,来年可以多开许多田亩,也可以建自己的骑兵。”吕方回答 “不用来打造盔甲兵器,你可是没有工匠,那可是要吃大亏的。”王启年急道。 “足食足兵才是正道,庄中缺乏铁器,收缴了许多人家中的铁锅,大家连吃饭都是在公共大食堂吃,许多人都只有木犁,这不是长久之计。其实小河上游200余里处就有一处铁矿,旁边也有石炭,只是庄中没有足够的粮食来招募流民开矿炼铁,这次有了这些生铁和粮食,又有了杨节度的名义,今年冬天就可以招募流民,开矿炼铁。”吕方也不避讳,老老实实的与王启年说的明白。 王启年听了暗自心惊,正在此时,有人外面通报长老会相招,商谈要事,两人只得作别,约定明日在聊。却连续十余日那吕方天不亮就出了门,深夜方才返家,见到王启年面也是满脸疲惫,两眼都发青了,竟仿佛被征发开河的苦役一般。突然一日被吕方早早带到议事堂,只见堂上坐了10来人,正是庄中掌事之人,都是满脸堆笑,请王启年上坐,一会儿便做出决议,派王俞前往面见濠州城张璲,命吕方与王佛儿招募流民,选拔青壮,严加训练。待到杨行密大军到达便起事。 13屯田 乾宁元年(894年)的冬天,整个北中国的广袤土地都笼罩在漫天飞雪下,昔日那个强盛的大唐帝国也仿佛一个垂危的老人一般,已经如同风中残烛,日子不多了。她势力最强大的两个藩镇,河东李克用和宣武朱温之间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双方都在竭力的拉拢侵吞河北的诸镇,为未来的决死战斗积蓄力量,胜利者的奖品就是这个古老帝国的最高宝座。从去年十月来到这里算来,王启年来到庄中已经呆了一年了,去年十一月,他的好朋友高宠就带着淮南节度的密信来到庄中,不但赦免了他们打劫官车,杀人越货的大罪,还带来了一份濠州团练副使的空白麻纸告身,连在那边做人质的吕用之也给了一个黄头左军校尉的官职。与之同来的还有一分杨行密的心腹谋士袁袭亲笔所书的密函,命令他潜伏在庄中,仔细观察,并且帮助训练军队,伤愈的护卫们也听候他差遣,而高宠将袁袭的信归结为一句,钉死吕方,干什么都要和他在一起。 濠州张璲在见到王俞献上的一万贯钱和十五套具装马甲,立刻派探子查证了打劫商队的战场,就相信了王俞的话,流民们打劫的的确是淮南节度的商队,乱世甲具本不稀罕,但南方骑兵本来就少,这么精良的具装马甲就算翻遍濠州也就能拿出个50来套,战场上那惨烈的场面绝非作伪。听了王俞的投诚表示以后,张璲大喜,由于七家庄所处位置正在泗州和濠州的交界处徐城一带,治所早就被来来往往的乱兵烧杀的空空荡荡,城池也破损的厉害,自己兵力不足,便将哪里的残余百姓全部迁走,充实濠州,于是哪里就变成了一个三不管的缓冲地带,流民和豪强四处横行,这七家庄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支,看这王俞带来的百余护卫颇为精壮,看来实力不弱,他们又与杨行密有仇,不用担心他们倒向淮南,只要给一个空头官衔与他,起码可以成为自己对淮南的屏障,就算打探消息也好。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于是立刻给了一个徐城镇将的告身,勉励一番打发去了。 而吕方却整日带着那王佛儿和那些黑云都的伤残士卒们们混在一起。那伤兵中约有十六七人残胳膊,伤了腿的,一股脑儿全部拉了过来,一个个把臂细谈,称兄道弟,拖到家中吃饭。伤兵们养伤时心情本颇为窘迫,又担心自己残了回到淮南没有依靠,那吕方就拍着胸脯说这事落在他身上,若是不弃,兄弟们可以落在庄中,田地房宅都不是问题,就连媳妇都可以为你们安排了。众人听了欣喜,又见得王启年对吕方也颇为尊重,纷纷都答应了吕方的邀请,就连那些不过是些轻伤的士卒也有十来个投入吕方麾下。 待伤兵的事情了了,已是快要过年了。吕方便从族中选出二十余个亲信,还有好了的伤兵们一起前往王佛儿处,那王佛儿吞并了徐大眼和李舍儿的势力后,麾下青壮有900余人,加上老幼妇女竟有两千余人,若不是先前打劫的粮食,都要断粮了。吕方到了以后,立刻与王佛儿从中选拔出较为强壮武勇的百人,由那些伤兵当教头加以训练,然后将剩余的流民分为50屯,按照男丁授田70亩粮田麻田20亩,女丁40亩、20亩麻田的标准予以分配田亩,分配农具种子,划分屯田,建筑住所,房前屋后也按庄中一样要求种植预备做弓材的赤柏松。将夺来的拉车的牛骡分与各屯,收获按照公4民6的比例分配,待那百余人基本训练完毕后,将之与黑云都士兵与吕方的亲信分与各屯,或为屯长,或为屯副。春天一到,就忙着调配耕牛,劳力。一年到头都穿着草鞋,葛衣带着十余个随从不断的从一个民屯跑到另一个屯点,监督各处农事如何,农闲时分有无勤修武事。每日稍有空闲也不放下练习枪术弓箭,总之恨不得把一个人当成三个人使。初始王启年还对吕方颇有疑心,防备他又在玩什么花样。后来看到此人不好醇酒妇人,只是见到田中禾苗茂盛,牲畜肥壮便笑逐颜开。见了屯长就问庄稼长势如何,牲口有无病症。几个月下来,竟是变得又黑又瘦,仿佛路边老农一般,也就渐渐没了兴趣,独自在庄中和那些族长们厮混。 转眼秋收已经完毕,玉米和土豆的产量十分惊人,看着堆尖的谷仓,就算平日对沉重的劳动和严酷的纪律的颇有怨言的屯民们也笑逐颜开,中间的老人们更是没口子的称颂着校尉的功德(吕方从杨行密哪里得到了一个典农校尉的官衔),那些平日里老是黑着脸催逼着干活操练的屯长老爷看起来也可亲了许多。虽然这些粮食中有一小半不是自己的,但种田纳粮是那朝代也免不了的事情,何况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碗饭吃也就知足了,就算那些劳役也都是为了自己,操练武艺是为了保护家庐,挖沟修渠是为了田园灌溉,修缮房屋要么是为了后来的屯民住,要么是为了打造自己手上的农具武器的工匠们所需的,虽然累的狠但总比先前强上百倍。说来奇怪,那个年轻的校尉真是少见,不喜欢娘们酒水,倒是看到田里的庄稼长的好就开心,要是以后年年都这般,那就好了。 14练兵 陈五手上拿着一根短矛当做拐杖,和三个在孙儒军中的旧时同火的坐在一起。他是第一批投入吕方麾下的伤兵,自己实在是想有一块自己的田地,过上有女人有孩子的生活。吕方立刻把他任命为一个屯长,并把他们安置在一个废弃的村中。他带领着流民们修缮房屋,烧掉田里的荆棘,修补壁垒,射杀野狼,一年时间里屯子变得像模像样,陆续补充进来的屯民使得丁口到了60多人,他也娶了婆娘,妻子也大了肚子。秋收完毕后,他突然收到了召集令,所有的屯长到庄中集合,陈五惴惴不安的怀揣这妻子的叮咛来到吕方家院子,他也隐约的猜到为何王启年校尉不但没有带兵前来报复,反而跟没事人一般天天跟着吕校尉到处厮混。只是自己好不容易有了这家,难道自己的孩子要出生就看不到爹。 陈五正想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屯长们都到了吗?大家进来合议了。”抬头便看到吕方走出屋来,后面便是护卫王佛儿。众人赶紧拱手而立。吕方也不客套,挥手让众人席地坐下。也不客套,大声说道:“今日召大家前来,乃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宣布诸事法度,其二是秋收以后练兵事宜。”然后便细细说明诸事法度,待到说完,吕方顿了一下,接着说:“屯长代行法度,爱抚屯民,自身须勤修武事。农时督促屯民努力耕作,农闲教习战阵之事。屯长授田与屯民相同,田地由屯民耕种,还可从公粮中获取一成作为屯中公用。准备武器。战时须得带领自己的部下前来为主君服役,带领部下的多少根据土地和屯民的多少来决定。十日之后便带领屯丁来庄中训练,顺便将公粮带来。屯中三丁抽一,财均者取强,力均者取富,财力又均,则取多丁。” 众人听了纷纷领命而去,院中只留下吕方与王佛儿两人。吕方正低头在地面划来划去,埋头苦算,却看到一个布包扔到自己面前,颇为沉重,打开一看,竟是十几个金锭子,每个都有一两多重。只听见王佛儿说:“那淮南的高先生给某的,还许给某你现在的官位,让某平日监视于你,听命行事。若是有变。。。。。” “哦,既然如此,你为何拿这些与某,莫非是嫌那高宠给少了。”吕方随手拿起一块金锭,在手上抛弄着。 “是少了,佛儿大好男儿,又岂是些许财帛官职可以收买的。再说某当日杀李舍儿、徐大眼之时就说的明白,若是能让数千父老兄弟衣食饱暖,就算是屈身为奴也再所不惜,那高先生连这都不明白,用钱财官位来诱惑吾,当真白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了。”王佛儿淡淡的说着,仿佛这一切和他毫无干系一般。 “喔,那高先生在淮南节度府中地位颇高,就算让你家人朋友过上好日子也不难,再说淮南杨节度颇为爱民,他实力胜某百倍,某做的到他定然做的更好。何况你看某身上也不过是一身泥巴,也给不了你什么。”吕方说。 “那杨节度和孙儒,秦宗权比是强上百倍了,不过他手下的那些刺史镇将就说不得了?高先生让某及身边诸人富贵安康想来做得到,但又岂能如你一般救这几千流民,在乱世之中与他们一个家,一个依靠。杀了你一人,就是毁了这么多人在乱世的依靠,毁了无数个还在乱世之中挣扎的王佛儿。某听李校尉说过,你这屯田练兵之法,名叫府兵制,先前大唐开国天子就是靠这个扫平群雄,开辟太平盛世。某王佛儿已经杀了很多人,罪孽深重,但若是能让天下开太平,让那些可怜人能过上好日子,就算豁出这腔子血,又有什么了不起。”王佛儿声音并不大,但双眼紧盯着吕方的眼睛,里面喷出的火焰让吕方觉得一阵窒息,心中一阵悸动,头不知不觉的低了下来,不敢于面对王佛儿的眼睛。 “真豪杰呀,这王佛儿当真好汉子,”吕方喉头不禁有些哽咽“自从来到这里,某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一己安康富贵,对周边的人们不过存个利用的念头,没想到这王佛儿竟是这等人物,如果生在革命战争年代定然要么是先烈,要么是许世友一般的人物。也罢,反正这也是再世为人了,反正就算韬光养晦在这世道也韬不下去,不如就博一把吧。” “太平?你一个妄人也敢说要开太平的话,当真可笑。也罢,就同你这妄人做一番太平的大梦吧。”吕方站起身来,抬头看着王佛儿笑着说道。 王佛儿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头磕到地上。 三日之后,四百名前几天还拿着锄头柄的屯民乱哄哄的站在岐丘下面的广场上,旁边的走过的人们指指点点的围观和谈笑,让他们更觉得手足无措,于是他们更加挤成一团,仿佛和那些熟悉的人们在一起让他们觉得安全和舒服。 站在人群前面的吕方看着面前乱哄哄的一切,侧头对旁边的陈五说:“你是今日练兵的总理,看你的了。” 陈五那次战斗中就给了吕方很深的印象,他是个在战场很清醒的家伙,不但武艺出众,而且非常懂得指挥同伴互相配合,经常能够就和十来个人,打垮两三倍于自己的敌人,黑云都中能活着的低级军官只有三个,他就是其中之一。吕方第一个就把他拉了过来,当了屯长,这次他们屯里来的25名屯丁脚步灵活,动作敏捷,手臂挥动有力,明显武艺有了基础,更是在众人面前大加赞赏,还顺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金锭塞在陈五手上,于是便让他当了首席百夫长,代理练兵事宜。 陈五红着脸侧身对吕方拱手行了个军礼,操起荆杖走到人群面前,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痛打。他特地把自己带来的那一队人放在前面,想要给吕校尉露一个脸,没想到这群小子居然露了怯。队中为首的那人惨叫着跌倒在地,陈五狠狠地在屁股上肉多的地方抽了两下,对着后面吓得躲的远远的屯丁们大骂:“你们这群杀才,蠢货,挤得跟某家后院的猪一般,胳膊都快缠到一起了,你们如何用手里的家伙。若是某在黑云都中碰到你们这帮蠢货,只要用长槊围住,也不用动手,你们就会把自己杀的一干二净,还不快快散开,按照先前所说的,人和人之间留下两个人的宽度。” 屯丁们赶紧老老实实的按照要求散开,他们已经被这个黑脸屯长吓坏了,参加过打劫车队的战斗的人都知道,光那次这人就至少捅翻了十来个人,传说这人原先是秦宗权的手下,就是那拖着腌人肉做军粮的魔王,若是让他着了火,只怕心肝都要被掏出来吃了。 陈五穿行在队中,所到之处每个人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在每个人的右脚上用荆杖敲了一下,然后示意脱掉草鞋。待所有人脱掉右脚鞋子后,便大声喊道:“某知道你们很多人分不清左右,你们给某记清楚了,没有草鞋的那只脚乃是右脚,三日之内须得给某记住,否则军棍有的你吃。” 于是便开始训练阵列,教授屯丁们如何使队伍分散和集合,怎样在指定的地点集中,怎样进行包围,怎样向左向右转移,怎样把队伍列成三条战线,让第三条战线的士卒穿过第二线成为第一线,让士兵们如何区分通过不同节奏的鼓声和锣声来区分集合,分散,冲击,投掷标枪的信号。 徐十五站在队伍里,右手拿着一柄没有开锋的铁剑,足足有十来斤重,左手持着一面大盾,汗水已经浸湿了身上的麻衣,沉重的盾牌和铁剑让他已经感觉不倒手臂的存在。他只有16岁,是陈五屯屯丁里最年轻的一个,因为唐时一名男子一日干活的报酬就是十五钱,他父亲没有自己的田地,整日里为别人干活,于是便为他起名徐十五。这次听说来这里可以有免费的饱饭吃,就抢着来了。连续十天的队列练习让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每天的训练还好,只要做对了就不用挨打,年轻机灵的他只挨过两次打就完全摸到了窍门,饭食也不错,玉米干饭混着土豆管饱,还有鱼汤和咸菜佐餐,可是让他觉得最觉得辛苦的是每天晚饭后的体力活,每个人要按照分段挖掘壕沟,建筑土垒,按造百夫长的要求支起帐篷,还有轮流在外面守夜,守夜的人还不许带着长矛或者盾牌等可以用来撑着打盹的物件。 小胡昨天值夜的时候靠着土垒睡着了,结果第二天被当着大家的面,由同火的一人五鞭的打了个屁股开花,据那个陈凶神说,这要是在战场上肯定要砍头的,因为夜里值勤打盹,如果敌军夜袭,会害了一营弟兄的性命,所以让同火的兄弟来执刑。自此再无人敢执夜的时候打瞌睡了。徐十五正走神了,突然脸上一阵剧痛,紧接着就被踢倒在地,就听见一个声音大吼到:“想什么去了,想讨打吗?” 徐十五赶紧抬起头来,却看见那陈百夫长站在自己面前,说:“你手里的不是娘们手里的纺车,是盾牌和刀剑。你这般拿着家伙只会害了袍泽和自己。” 说罢陈五便抓起盾牌和铁剑,一边演示一边对屯丁们说:“战场上面就算你力气再大,武功再高,也挡不住乱枪刺来。所以你们要保护身边的同伴,同时让同伴来保护你,这样才能多活一会,左手的盾牌用来保护左面的战友和自己的,你自己的右侧由右面的人保护,前进的时候注意听百夫长的号令,先投出手中的短矛,然后快步向前,用肩膀抵住自己的盾牌压倒对手,同时用手中的武器从盾牌的缝隙刺出,尽量从侧面攻击对手的肋部,那里没有骨头不会卡住你的武器。碰到不利的局面也千万不要掉头逃跑,那只会让情况更糟,难道你手里拿着刀剑盾牌的时候不能保护自己,屁股对着敌人时候还能活下去。如果对方实力强大就以百夫长为中心靠拢起来组成圆阵,慢慢后退到高地上。” 说到这里,他猛地把盾牌和武器扔到徐十五的面前吼到:“抓紧这些东西,这玩意能让你有田地有女人,某就是靠掌中长槊腰上横刀挣倒今天120亩勋田还有婆娘的,校尉说等打下了寿州有了自己的地盘,手头宽裕了,还要给某两头牛。小子们,种田哪有这个来的快,好好练吧。” 这段话仿佛一滴水调入滚烫的油锅里,屯丁们一下子全哄了起来,勋田和女人,还有牛,勋田可不需要交公粮的,打下的粮食全是自己的,搏一把也说不定能成,徐三赶紧抓起铁剑和盾牌,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就是他的田地和牛,他未来的希望。 15事发 时间过的飞快,一晃就是乾宁二年(895年)的三月了,去年的十一月,因无法忍受宣武节度朱温的勒索,泗州刺史张谏举州依附淮南,濠州已经直接和淮南接壤了,局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野地里的雪早就化了,集中训练的屯丁们也都分散回屯准备耕作了,但吕方并没有如同去年一般在屯子之间奔走,只是整日钉在在庄中的铁匠铺中,算计着手中的兵器,没有办法,庄中人力缺乏,虽然自己从小就在钢厂大院,天天打交道的都是转炉,选矿,可是农忙时都在种地,农闲就在练兵,实在抽不出青壮劳力开矿,更不要让自己像其他穿越前辈一般建立小高炉了,大炼钢铁了。只得扳着手指头来用剩下的那点生铁了。正在发愁间,就看见王启年与王俞两人走了过来,神情紧张,王俞神情严肃的斥退旁人,附耳说道:“杨使君已经上表朝廷,斥责忠武节度使朱温十二项大罪,已于6天前从扬州乘船发兵了,今日应该到了淮阴,再乘船逆淮河而上到泗州,估计8天后到达这里。” 吕方听到这话,低头沉思,过了半响也不说话。旁边王俞倒有些急了,低声说到:“要不某带精兵前往濠州通报消息,以为内应。” “不可,杨公今日才到淮阴,徐城离淮阴这么远你怎么就知道了,再说某们与杨公有大仇,你却将精兵都带去防卫濠州,却将家人亲眷都留在徐城任人鱼肉,这岂不是明着告诉别人你是来做内应的?”吕方摇头说道。 “那该如何是好?”在这春寒天里王俞额头已经大汗淋漓。 “不妨,你先将庄中平日往淮阴那边贩运货物的管事叫来,就说他在淮阴看到大军,于是弃舟连夜逃回,三日后你就带那管事骑快马赶去,随身就带10个人去,多带钱财,行贿那张璲,请求派兵前来帮助守卫徐城,那张璲定然不敢,某再带士卒夹杂妇女老幼投奔濠州,如此这般张璲定然不疑。” “好,吕方这法子好,最好再晚上两日,让王兄到后不久吕兄再投奔濠州,让他没时间考虑仔细。现在春耕时节,那张璲定然兵力不足,绝不会放过这千余青壮,如此一来大事可谐。”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王启年也补充说,三人细细商量细节定了,赶快跑到议事堂,与长老们议定了,便分头准备去了。 濠州古名钟离,唐初杜伏威降唐后改名濠州,战国时候便是吴楚相争的要地,南北朝时南朝大败北魏于此,自古以来便是南北交锋之所,与寿州阻淮带山,为淮南之险,城池本就坚固高耸,瓮城,羊马面、望楼一应俱全,乃是天下有数的坚城。本来元和年间户二万七百二,经过黄巢之乱和各处藩镇的厮杀后,已经十不存一,刺史张璲于是便将周边的民户集中在濠州城,坚壁清野以待淮南杨行密。是以濠州城倒也人烟稠密,加之处在淮河边上,交通便利,在这乱世之中,也有些畸形的繁荣。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南方的春天来的早,下午的阳光晒在人的身上暖暖的仿佛让人骨头都酥了,城门楼上的军官懒散的斜靠在胡床上,盔甲已经解了下来,正打着瞌睡,忽然听到下面一阵喧哗,心头一阵烦躁,跳下地来,操起皮鞭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准备下去给那帮兔崽子好看,却看到看守城门的士卒围着三个人,旁边是六匹骏马,马颈满是汗水,连鬃毛都湿成一缕缕的了,那军官看到居然双马都累成这般,定然是极为重要的军情,赶紧下令士卒将马匹牵走,多喂些麦子豆饼。这是一人大声说道:“某乃徐城镇将王俞,有紧急军情通报刺史大人,赶快为某进城。” 那军官上前一看,果然是新任徐城镇将王俞,心知徐城与淮南杨行密接壤,难道是杨行密出兵了,这可是春耕的季节,天杀的淮南贼,这季节都打仗,还让不让人活了,他心中思量,赶紧上前拱手为礼,只见那三人脸色灰白,身上仿佛水洗了一般,后面两人手里还抓了两个包裹,疲惫欲死的样子。那军官赶紧牵来马匹,飞快就到了刺史府。王俞跑到堂前,也顾不得四周众人旁观,扑倒在张璲脚前,哭喊道:“淮南杨行密大军九天前从扬州出发,沿通济渠到了淮阴,然后沿着淮水逆流而上,直奔濠州来了,还请刺史派遣大兵前往徐城抵御,某等家小田宅皆在那里,还请使君速速发兵。” 张璲长得白面长须,峨冠宽带,在一众随员之中更显得鹤立鸡群。他躬身将王俞扶起,想了一会儿,温颜说:“退之勿慌,杨行密春季出兵,逆天时而行,乃自讨死路,此次必然只是轻锐,以少兵临大国,利在速战,某等应坚壁勿战,不若你将家中青壮财货悉数集中与濠州,某遣使向忠武镇求救,待得救兵来到破了敌军,乘机沿淮水直下,直捣扬州,大破杨行密那厮。” 王俞心中暗喜,面上只是苦苦哀求,张璲也不着恼,细细解释道:“此刻正在春耕,某这里兵力也不足,徐城那边城池荒废已久,杨行密久经戎行,此次违反兵家常理春天进兵,定然全是精锐,又身处某地,士卒有必死之心。某军中多是本地人,家小都在濠州,若是到你那里野战,定然心中担忧家里,容易逃散,某知道你担心家中田宅,杨行密此次利在速战,绝不会在徐城耽搁,最多三个月,某等必然直下扬州,那时你就不只是徐城镇将了。你赶快回去,将你家中精壮悉数带来,待击破杨行密后必有厚赏。” 王俞脸上流露出贪婪和担心交织的表情,一会儿后才顿足道:“罢了,某回去便带青壮前来,家中老弱难以悉数疏散,须与杨贼虚与委蛇,望使君见谅。” 张璲笑道;“无妨无妨,只要多带兵士前来即可。”王俞下堂去吃了晚饭,休息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换了马匹赶回徐城,濠州张璲立刻遣使求救,派出探子四处打探消息,集合士卒,砍伐城外的树木,准备擂石磙木,修缮城墙。 三日后王俞带着千余青壮汉子来到城中,报杨行密先锋已经到了泗州,正在休息,大约有3万余人,张璲与自己的探子消息对照,与之相符,心中暗自欣喜,濠州城中光士卒就有万人,青年壮妇不下两万,物质充裕,这濠州乃淮南门户,杨行密已经上表讨伐朱温,忠武镇定然会派兵来救,里应外合,此番大功立了,淮南节度恐怕就是自己的位子了。那王俞这次倒是立了大功,不但通报这般要紧军情,带来的青壮虽然甲胄不全,但都精壮得很,显然是已经全力来援。想不到当时一个空头镇将的告身居然换来了这个机会,倒是没想到,马上就要大战,吩咐武库与他800套步兵甲,长槊600根,羽箭3万。将来也是一个臂助。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知不觉的翘了上去。 乾宁二年的三月二十六日,太阳照常升起,往日濠州外已经是浅绿色的原野,如今变成了人的海洋,杨行密的淮南大军来了。远处宽阔的淮河水面上面黑压压的几乎全是楼船,那些庞然大物仿佛移动的城堡一般,两边满是拍杆弩机,在船队的前方是无数的走胢和蒙冲,岸上黑压压的是步兵方阵,张璲和一干将佐站在城头,旁边的副将轻声的盘点着敌人:“黑云都,黄头军,舟师,宣润弩手都来了,这至少有4万人,杨行密老本都豁出来了,这次是势在必得呀。”随着地平线上冒出敌人旗帜的不断增加,仿佛永远没有穷尽。副将的声音越发低沉了起来。 吕方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一片,心中暗自低语:“这杨行密十年前不过是淮南群盗,可是现在下面那数万精兵皆为他所有,两年清口之战后就是天下有数的强藩,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他那样,那王启年说得好,大丈夫不五鼎食,就五鼎烹,再说自己现在还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退不得了。” 想到这里,不知不觉的握紧了拳头。 张璲看到手下脸色凝重,被城下的淮南大军夺气。眉头一皱,大笑道:“这杨行密也算是久经战阵,没想到居然行此无谋之举,春季出兵,就算胜了也要伤了元气,何况如斯大军,野外并无所掠,春天又无法征集太多民夫,并不能持久,某已派出急使向宣武朱使君求救,待到大军到达,某们里应外合,再顺流直下淮南,这里各位都有方面之任。” 众人听了,眉头都舒展开了,纷纷称是,有的甚至开始暗自算计自己可以任何处刺史。吕方却暗自发笑:“且不说自己这个内应,杨行密沿淮水进军,水运补给,民夫根本不用征集多少,再说朱温现在消灭朱家兄弟快到了最后关头了,和李克用也快发生河中之战了,那朱温用兵一向一个战场都是用优势兵力多路并进,自己还在后面統大军压阵,以众欺寡的名家,哪里会又开一个分战场,他可不像李克用在河东隔着魏博镇往天平镇派援兵。人家春天出兵就是想欺负你人力不足,让你没办法征集足够的农夫当兵,速战速决。” 华丽的淮南节度使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后面的中军大帐里杨行密正在仔细的看着一份地图,地图上详细的注明了濠州城内及四周的要点,以及驻守的军队数量以及统帅的名称。地图并不是是当时通常的毛笔画成,而是用炭笔画写,甚至还有粗略的比例尺。过了半响,突然举起右手,指着地图上濠州城前的一座小山城,回头对身旁的李神福问:“那就是磨盘山吗?” 舒州刺史、左右黄头都尉李神福是杨行密麾下的头号大将,统帅着淮南节度使的亲军。素以深沉武勇著称。他低声回答“正是,这山城控制着濠州的淮水码头,若是不夺取这山城,吾方船队就必须停在淮水中央,容易受到袭击,还不能直接靠岸,必须用小船运送粮食器械,颇为麻烦,攻击东门的军队也会腹背受敌。” “磨盘寨,磨盘寨。”杨行密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回头对李神福说:“这吕方还真是有本事,你看着地图画写的如此清晰明白,连山高和城高都有注明,看来攻下濠州以后这个吕方一个镇将还真的安置不下他。”说到这里,杨行密抬起头来对下面众将大声说道:“这寨子不大,里面最多300人,但地势重要,城中定然派精兵把守,若是屡攻不下,反而伤了士气。不知哪位能够一鼓而下这磨盘寨?” “与吾600人,3个时辰后拿不下磨盘寨,取吾首级便是。”说话的是个紫脸膛汉子,体型魁梧,脸型端正,只是两眼细长,颧骨微耸,显得有些刻薄,正是杨行密的妻弟,麾下大将朱延寿。 众人皆知这朱延寿勇而敢杀,作战喜欢以寡击众,用法极为严峻,因而麾下士兵每次作战都宁死不退,屡次带兵立下大功,早就想出外执掌方面,这次攻打濠寿两州,他早就盯着这两个位置了。又是杨行密的妻族,没人和他抢这个功,于是纷纷表示赞同。 朱延寿回到营中,立刻将营中的百余名待罪的士卒带了出来,大声说道:“尔等死囚仔细听着,本来今日攻打濠州城要拿你们的脑袋来祭旗,不过你们运气好,攻打磨盘寨要招选锋,若是应选者便抵了尔等死罪,先登者还赏钱百贯。够胆的便上前一步。” 众犯本是触犯了军法的,听说这朱延寿有名的残酷好杀,落在他手上本以为死路一条的,没想到还可以当选锋赎罪,众人本大半是军中的刺头,才触犯军律,落得这般下场,都是些好勇斗狠,轻生尚气之徒,纷纷踏上一步,齐声喊道:“愿跟随朱将军为选锋!” 朱延寿看见众人齐应,喝道:“好、好、好,今日变让濠州城内的汴贼们看看淮南男儿的本色。”于是将众人解去绳索,带到后营杀牛飨士,待众人饱餐,披两重甲,与其他五百精兵列于磨盘山下。那磨盘山地势并不甚高,从山脚算起不过一百余尺,山坡也不陡峭,只是一面临水,两面都是峭壁,能够用于进攻的也就200多尺,都挖了壕沟,后面就是三尺高土垒,沟中有竹签,土垒上还有木栅, 作者:终于上精品推荐了,好开心,希望大家多多点击,多多收藏,要是有票,也给两票,韦伯在这里谢过了。 16初战 从上午淮南军列阵磨盘寨下已经三个时辰了,但是守军等待着的血战并没有发生,下面那些黑衣皂甲的黑云都并没有像传说一样凶猛,他们只是在轮流休息饮食,不断得用机械向寨中投掷石块,但是由于距离过远,只是打坏了几段木栅,并没有伤到什么人,有几次他们推着橹盾冲上来,但到了壕沟就停住了,只是往沟中扔了些土袋,连白刃都未相交。时候久了,那些士卒也有些疲沓了,披着二十来斤的铠甲在土垒上下跳跃可不是省力的活,纷纷躲在垒后上歇息,有的连铠甲都解开了好喘口气,连寨中的都将也不再呵斥。 朱延寿甲胄齐全,坐在将旗下,面前放着一盘鱼炙,一壶酒,正一边自斟自饮,旁边的牙兵们只是在旁侍候,不敢多言,这朱延寿最是好杀,无人敢触犯他,待到喝完了壶中酒,牙兵正要添酒,却看到朱延寿将壶往地上狠命一掷,摔的粉碎,那牙兵不知那里做错了,扑的一下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却见眼前两只靴子移动到了过去,抬起头来却看到朱延寿提着长槊往前去了,赶紧爬起身来,跟在后面,却觉得后面一阵发凉,原来那一下汗水竟将背心浸透了。 朱延寿来到选锋队中,见众人皆已扎束整齐,便随手拍拍几个士兵的肩膀,便来到阵前,随手用腰间横刀在地上划了一条线,大声说:“今日若不能拿下磨盘寨,谁也不能生还过此线,胸前有伤者,免除三年赋税,若是背后有伤者,家产没入官府,妻女为奴。”众人齐声称诺。朱延寿左手提刀,右手持槊,当先而行,余者随后上前。 哨兵懒散的靠着栅栏,下面的淮南军还真是夸张,春耕季节也敢大兵出击,也不怕荒了田园,来年饿肚子,这兵荒马乱的,不知道自家的那些田地种的如何了,正瞎想着,突然看到已经攻了一天的敌军又上来了,怎么人数比先前多了许多,怕不有六七百人,精神头也大不相同,莫不是要来真的了,他回头喊了声:“上来了。”下面的人稀稀拉拉的爬了上来,见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前面都举着橹盾,手快的连射了几排弓弩,也没伤到几个人,寨中的守将命弓弩手们引满勿发,反正他们带着沉重的橹盾,又没法跳过壕沟,待走进了在往缝隙里面射个准。很快淮南军就到了壕沟前,手快的弓手已经往后面的人群射了过去,但队形竟是不乱,连中箭的士卒都咬着牙不呼痛出声。忽然一声大喊推盾,前面的淮南军将盾牌推到架在壕沟上,变成了一座小桥,前面的人飞快的冲了上去,寨中人大惊,纷纷扣动弩机,一下子就射到了二十余人,但那些人竟似不要命一般还是向前涌去,一下子就从栅栏的破损处杀了进来,濠州军赶紧堵在缺口处,双方就在那几个缺口处杀了起来,缺口处就像一个怪物的大口,不断的将人吸了进去,然后变成支离破碎的肉块吐在地上。 朱延寿就在其中的一个漩涡中,刚才六七张强弩就在离他不到15步的地方其齐射,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下子就跳过了壕沟,两步就跳上土垒,将一名弩手用长槊捅翻在地上,右边的一名士卒红着眼睛拿着长矛刺了过来,他身子一错,偏过了矛尖,手臂用力便将矛杆夹在肋下。对方用力回拉,朱延寿便顺势近了身,右手反腕拔刀一推,便割断了对手的喉咙,随后一脚将尸体蹬了过去,逼退了后面的敌人。后面的选锋们也冲上来了,杀做一团。淮南军的选锋几乎全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几乎没有喊杀声,只是沉默的砍杀者,除了沉重的喘息声和武器和肉体的碰撞声外,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了,鲜血流淌在地上,地上很快就湿了,人们踉踉跄跄的在湿滑的地上搏斗,跌倒,杀死别人或者被杀死。渐渐的,防守方顶不住了,他们的人数少,而且淮南军的选锋们几乎勇猛到了疯狂的地步,很多人甚至不格挡躲避对方的武器,只求杀死面前的对手,终于守将也被一个淮南的伤兵抱着滚到地上,立即被砍下了首级,守军便崩溃了,纷纷放下武器跪下请降。 “全部斩首!”朱延寿头也不回,专心的擦拭着手里的横刀。 “是。”后面跪在地上候命的牙兵起身,过一会儿寨后响起了一片求救声和咒骂声,朱延寿还刀入鞘,上马向淮南军大营驰去,后面是护卫亲兵。“姐夫连船队上的器械都不用运下来,那如何能破濠州城?”他低声自言自语着。 杨行密大营中戒备森严,中军帐外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帐中上首只有三人,坐着的便是杨行密本人,两旁侍立的便是袁袭和李神福,下首跪着一人,低声禀报:“某家主人令小人传信杨节度,今夜子时东门接应,城门上灯笼绕三圈为号。” 杨行密却不说话,旁边的袁袭低声问道:“汝执此要事,必定是庄中重要人等,报上名来,事成之后,使君必有厚赏。” 下面的人听了大喜,急忙报道:“在下姓吕名敬。乃是庄中吕长老的堂侄。” 袁袭拍了拍掌,帐外便有一名侍卫托了个盘子进来,里面放了十来块金饼,他低声对那人说:“这些财物是赏给你的,你小心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今夜子时行事。若是事成,再赏你这么多。” 那人大喜,连连磕头,上前取了赏金,收藏在腰间,面朝杨行密慢步倒退到了帐口,方才转身离去。袁袭待那人离开后回头对杨行密说:“看来这的确是吕方的接应,某刚才问过吕行之了,姓名身份无误。” 杨行密点点头,侧头对李神福说:“今夜攻城就由你统一指挥,王启年与那吕方王俞打得交道甚多,选锋就由他带领,务必一鼓落城。”李神福抱拳拱身应诺,身上铠甲铿锵作响。 濠州东门城头,已是快到子时了,刁斗之声相闻,东门外的磨盘寨已经在白天被淮南军一鼓而下,没有了屏障,城门就如同赤裸裸的婴儿曝露在敌军的面前,一个壮丁正在城头的角楼上盯着城外光秃秃的原野,几里外黑乎乎的一大片的就是淮南大军的营地,想起白天磨盘寨中投降的士兵们全部都被斩首,首级也被挂在寨子的栅栏上,心里就一阵阵凉飕飕的,看着瓮城下休息的3百精兵,不禁更加想念家中的热被窝,心里更是愤愤不平:“这天杀的淮南贼,春天出兵,害的某等平民百姓也得守夜,倒让那些士兵好睡,最好快点仗打完,无论谁赢了也好,误了农时可没粮食吃。”那壮丁正念叨,却看到城内来了一行人,打着火把要上城楼,在阶梯上就被拦住了。正是吕方一行人。 那值夜的队正上前问:“不知王将军深夜前来何事。” “无他,只是外面淮南军势大,夜中睡不稳,前来巡查可有什么疏漏。”王俞答道。 那队正也不怀疑,他知道这镇将的来历,原是徐城的一方豪强,只是劫了淮南节度使的商队,这才投奔了濠州,连这次淮南大军的消息都是他快马通知,想来他也害怕淮南打下城池,昨天城外挂在栅栏上的那些首级就是他们的下场,晚上睡不着起来巡城,想来是怕的紧了,再说他麾下兵力颇多,连刺史都颇为倚重他,没必要拒绝得罪他。再说后面也就30来个人,翻不了天,下面瓮城中可有300兵,连甲胄都没卸。便行礼道:“王将军果然严谨,便请上楼查看。”说罢便让开了路。 待上了城头,那队正引着王俞四处查看,待查看完毕,王俞笑道:“果然防守森严,不愧是淮南重镇,弟兄们辛苦了,某带了些粥、饼过来,这天气寒气还很重,叫弟兄们过来,这里三面都是墙,风小些。一人吃上一碗,热乎热乎。”说罢挥了挥手,后面六七个从人放下了几个大桶,一个箩筐里面都是面饼,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冒着白雾。 队正正要客气,王俞挥了挥手,笑着说:“你也知道,这淮南贼打下濠州,你们还有活路,某们是死路一条,莫要客气,快快喝了粥,守住城池大家都好。”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加上夜深春寒,守城的壮丁和兵士们都是又饿又冷,脑袋都转过来了,那队正想了想,便笑道:“倒是麻烦王将军了。”说罢挥手将众人召集过来,王俞笑着说:“只有角楼上那几个人没有吃了吗?好人做到底,你们几个把粥和饼给叫楼上那几位送过去。”城头上众人抢做一团,守城校尉站在一旁,对王俞笑着说:“这里大半都是青壮,也不懂什么军律,乱成这样,倒是让您见笑了。” “也好,若都是兵士倒麻烦了,还好这里大半都是被拉上来的青壮。”王俞笑道。 那队正正觉得奇怪,突然觉得腰间一疼,张嘴正要呼喊,却看到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盖了过来,紧接着脖子一凉,就不省人事了。 17夜袭 17夜袭 吃粥的众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便看到刚才还笑嘻嘻给他们送粥送饼的友军,猛地拔刀砍了过来,许多人稀里糊涂便丢了性命,几个刚要拔刀便被强弩射的钉在墙上,精灵的几个立刻就趴在地上才保住了性命,那吃粥的地方本就是背风的一个角落,声音也没传远。过一会儿给角楼送粥的几个人也走了下来,鲜血溅了一身,带头的走了过来,竟是吕方。 (本书首发纵横中文网www.zongheng.com) 王俞低声问道:“这瓮城还有300人,怎么办。” “你去给城外的人发信号,某带剩下得人吧床弩移过来对准梯口。就两个口子,佛儿的兵也快到了,和杨节度的人联系上后便放下绳子拉人上来,到时打开城门放人。”吕方也不慌张,指挥手下把尸体堆到一边,指挥着手下将床弩推到楼梯口指向瓮城下面,然后纷纷将拒马枪也堵在那里,吕方看到旁边的准备的几桶油,命令手下也倒入瓮中,烧滚了待用。众人正忙个不停,王俞跑过来喘着气说:“已经联系上了,只是城头只有绳子,没有箩筐,只好让他们爬上来了。” 刘七睡得正香,他本是濠州城东门那三百人的校尉,自然抢了瓮城之中靠墙边的避风好位置,盖了厚厚的一层毯子,下面还垫了一层干草档地上的潮气,虽然比不上善信坊那赵寡妇的热被窝暖和,也还睡得香甜。正做的好梦,却突然被摇醒了,睁眼却看到副手王许的惶急的脸,忙问:“莫非淮南贼袭城,这黑不隆冬的,他们也不怕掉进护城河里淹死?” “那倒没有,只是2火的吴三起来撒尿,却发现里面坊墙边一群人,盔甲兵器齐全,鬼鬼祟祟的,领头的他认识,正是徐城镇将王俞麾下那个护卫队长王佛儿,他觉得不妙,就跑过来禀报某。”王许神色焦急,手指着城内的方向。 “什么,就是那个拿着大铁锥的王佛儿。”刘七吃了一惊,“难道这王俞是淮南贼的内应,那他不怕被杨行密追究打劫商队的事。”王佛儿本就体型魁梧,勇武绝伦,手中使用的兵器乃是四十斤的大铁锥,在演武之时技惊四座,濠州城中很快便人人皆知。 “若是打下濠州城,劫十次商队的罪过也抵过了,杨行密要是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还能当淮南节度使。要不他们半夜三更跑到某们这里来干什么,城外必有敌军接应,某们快领兵上城头,准备器械,点燃篝火,通知城内,防止对方偷城,这里朝城内无险可守”王许已急的满头是汗。刘七本是积年老兵,从讨伐黄巢时候就吃着刀口饭了,立刻起身将周边亲兵踢醒,派他往城内刺史府通报,然后自己就领着一队人往上城去了,队副在后面收束士卒,防备城内方向王佛儿这时候突然从后面杀过来。 刘七三步并作两步,跑的飞快,看见前面一个黑影,依稀是守兵的样子,连忙喊:“快把队正叫过来,事情不妙,恐怕城内有淮南贼的内应。”那黑影赶紧转身边跑,刘七正感叹守兵不识体统,连回礼都不做一个,突然城头灯火通明,耳边一阵飕飕声,便看到旁边的亲兵倒了一片,他立刻扑倒在地,:“是弩机”他想。旁边的中箭的亲兵惨呼到:::“直娘贼,是自己人,弩机这玩意都不会用。” “啪!”刘七一耳光扇在那亲兵脸上,“蠢货,淮南贼上城了,还乱喊,作死呀。”一边低声骂道,一把抓住那亲兵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那亲兵倒也硬气,翻滚的时候大腿上的箭一下子插得更深了,血流如注,竟也一声不吭。 城头的火光仿佛一个信号,在坊墙脚隐藏的王佛儿也带人杀了过来,一下子就涌进了内城门,瓮城内的守军杀做一团,城外的淮南军也不再隐藏,纷纷开始城楼上放下的吊桥涌了过来,开始撞击城门,一阵阵的灰土落了下来,落在刘七和王许的头上,在两人的眼中对方脸上都没有人色。刘七猛地拔出横刀,对乱作一团的守军吼道:“城头敌人肯定不多,某们冲上去一鼓杀光了他们,黑夜里淮南贼也无法大举攻城,兄弟们跟某上,某已经派出了求救得人,只要坚持一盏茶的功夫,援军就来了,那时这里的人人都赏二十匹布帛,战死的加倍,王兄弟你带一队人去顶住那王佛儿。”说到这里咬牙挥刀割下了自己左手的小指:“若后退一步者,斩。” 守军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黑暗中听到队正的喝令,立刻便有了主心骨,纷纷沿着楼梯一拥而上,喊杀之声鼎沸。长槊如林一般,城楼上连放了两排箭,射倒十余人,但竟丝毫阻碍不了下面的人流。猛然前面的士卒发出一阵惨叫,原来楼梯上竟被放置了几排拒马枪,夜里远远地看不清楚,待得近了后面的挤了过来,收不住步伐,前面的十几人都被串在上面,一时死不了,哀号之声不绝于耳。 那刘七倒也光棍,喝道:“喊什么,踏着他们身体越过去,反正淮南贼打下来大家也是个死。”守军纷纷踏着拒马上的尸体扑了过去,有的甚至想拒马后的长枪扑去,立刻被刺了个通透,一把抱住持枪者,滚倒在地,为后面的弟兄们扯开个空档,城头的夜袭人数毕竟有限,加之又被守军悍不畏死的气概所压制,竟纷纷后退,让出楼梯的出口来,刘七指挥手下推开拒马,正要一鼓作气将敌人杀个干干净净,突然嗡的一声闷响,最前面的数十人如同劈柴一般,倒了一片,甚至数人被串起来钉在后面的城墙上,一时死不了,大声哀嚎。 “床弩。是床弩!”活着的人仿佛一下子被泼了一盆冷水,勇气荡然无存了,对手居然连守城的床弩都搬过来了,这不是人力可以对付的兵器了。后面的人不知道还是往上冲,顿时挤成一团,突然又听见上面一声冷喝:“倒油,点火。”只看见城墙边沿露出了几个大瓮,滚烫的黑油便倒了下来,下面的守军还没叫出声,又有几根火把扔了下来,一阵火光硼的冲天而起,顿时下面哀嚎之声直上云霄,只看到火光中人影攒动,有的人浑身都是火焰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只求速死。攻打城楼的汴军顿时垮了下来。 王启年侧头看着发号施令的吕方:“你这人死后定然打入畜生道,某从军也快十年了,死在手上得人恐怕还没你多。” “畜生道,想不到李兄还懂得佛家轮回转世之学,不过这残唐末世,朝不保夕,壮者死于战场,老幼为人所食,军队都有带着盐尸做军粮的,这人世间又和畜生道有什么区别呢?畜生杀戮同类不过为了一饱,某等杀人却是为了什么,某看你某所作所为远远比不上畜生呢。”吕方笑着回答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光影摇动,更显得鼻直口端,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白生生的牙齿来,王启年看着吕方,耳边哀嚎诅咒之声满耳,只觉得手脚不住颤抖,觉得眼前此人已非人子,不禁后退了一步,偏过头去,看着下面瓮城的战局。 王许背对着城楼,尽力的激励着手下的士卒厮杀,但是城门口已经一开始被冲开了,对方人数的优势体现了出来,看着敌军披着前几天刺史赏赐的兵甲攻打自己,他牙都要咬碎了。瓮城内地域狭窄,长槊根本施展不开,敌军只是持着大盾,排成一列,只是不断用短剑横刀从盾牌缝隙中刺杀过来,那王佛儿更是恶来一般的人物,身披重甲,掌中的大铁锥所向披靡,无论是碰到盾牌还是人体,都变的四分五裂。王许只是尽力的维持着战线不崩溃而已。突然后面一阵轰响,回头一看,正看到楼梯上火光冲天,败兵如流水一般冲了过来,口中乱喊,:“完了,刘校尉死了。”瞬间对城内防守的那队人马也垮了下来,敌军在城楼上不住向下射箭,为了躲避箭矢,士兵们纷纷王城门洞涌去,挤成一团。王许也被裹挟了过去。狭小的城门洞内挤着一百多人,连转个身也很难,后面的城门不断的被撞击,灰土一阵阵的落了下来,黑暗之中哭泣声,呻吟声,喘息声汇成一片,王许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只是抓紧手中的武器,准备临死之前捞一个垫背的。 “尔等快弃兵出来投降,最先出来的30人有赏,最后20人一律斩首。”门洞中立刻骚动起来,众守军纷纷弃兵冲了出来,生怕落在后面丢了性命,吕方令俘虏们搬开门洞内封死城门的土袋,放大军入城。自己回头对王俞说:“等下大军入城,佛儿便引兵去偷袭武库,能搬多少就搬多少,其他的人马就不要动了,免得有损伤。” 王俞答道:“也好,某等的功劳已经极大,若是抢在前面只恐惹人猜忌,还是保存实力为上。” ps:韦伯出差了2天,由我代为更新2天!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韦伯,貌似现在和第一名相隔很多啊,希望大家没有收藏的朋友多多收藏,有票的投票支持!本书首发纵横中文网 19博射 军帐之中,王启年笑道:“某还以为李叔父猪油蒙了心,白白将那数千精兵交与吕方那短毛贼,原来不过是为了加强朱延寿的兵马,把守寿州而已” 高宠却皱着眉头,沉吟道:“某看没那么简单,若是如此,节度何不直接将降兵交与朱延寿,何必这么麻烦。” “很简单啦,一来省了酬功之费,吕方那厮好歹立了不小的功劳,有功不赏何以治军。二来省的众人争夺,多少人都盯着这批降兵。”王启年笑的回答。 “那为何署刘金为濠州刺史,要知道濠寿两州相邻,互为依存,可刘金和朱延寿素来不和。寿州乃淮南门户,地位何等重要,节度难道连这都想不到。”高宠紧握长须问道。 “莫非,难道杨王是对朱延寿。可朱延寿是杨王的。。。。。。”王启年并非笨人,否则怎能统兵破敌,只是平日没有想得这般仔细,经高宠一再提点,再想起平日所闻,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只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只是盯着好友的眼睛求证。 “不错。”高宠面色阴沉,点了点头低声说:“节度并无匡扶天下,重建太平的大志,平日里常言自己一黥髡盗贩,节度淮南,位极人臣,荫及子孙,富贵已极,非分之想,已是不敢。待攻下濠寿两州,淮南已是负江淮之险,北方朱温强敌颇多,无法全力对某。平日听高掌书言:‘及江、淮甫定,思渐休息,欲与周边和,而节度麾下众将者皆猛悍难制,若饿虎无肉食之则噬主。颇欲除之,未有以发。。。。。。” 王启年接着说道:“刘金与朱延寿两人不和,正好互相牵制,那吕方统汴兵,家小乡亲皆在徐城,中间隔了个濠州,又在刘金治下,正是放在朱延寿下面的一枚暗棋。” 高宠点点头,低声说道:“某看这计定出自那袁袭,恐怕对那吕方也有伏笔,那吕方本为赘婿,实力来自七家庄,因他不过一人,并无亲族,庄中对他信任,视同骨肉,麾下兵士皆为子弟,是以信任耐战,这一下子多了一千降兵,实力大增,他又本非庄中人,势力均衡被打破,定然有人对他猜忌,如此这般庄中军士亦难为其所用,他失了根本,只得全心忠于节度,那些降兵并无恒产家小,不过逼不得已才为他所用,那吕方纵然有天大本事,又能做出什么来。那七家庄失了吕方的奇谋,也不过一普通土豪而已。” 两人说到这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恐惧,过了半响,王启年叹道:“某本以为那袁袭身不能披甲,手不能挥槊,不过区区一文士而已。没想到此人心思竟如此阴微,杀人不见血呀。” 吕方坐在船头,懊恼的不断将手中的石片甩向水面,看着石片从水面一次一次的弹起,直到动能耗尽,方才落入水中,口中喃喃骂道:“‘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某今天算是落到吴起说的那般境界了,某看要不是害怕杀了某,会被旁边的战船把打落到水里去喂鱼,某早就被宰了。那些降兵看某的眼神仿佛跟要吃人一般。” “先投张璲,又叛投杨行密,数百袍泽死于你手,张璲的首级现在还挂在濠州的城门之上,指挥使以为他们会怎么想呢?”旁边说话的是陈五,王佛儿披甲在旁侍卫。自从淮南大军前往寿州,吕方被派至朱延寿营中任行军司马,不得不将庄中人马遣于王俞一同带回,只留了30余人。吕方建议那数千降兵皆乘民船而行,两旁战船护卫,这样他们在大江之上,也无法哗变偷跑,朱延寿一声不吭便允了。吕方身为都指挥使,只得与之同船,只是那同船的百余名降兵看吕方的眼神仿佛要吃了他似的,让吕方极为难受。 听到陈五的话,吕方一脸苦笑,回答道:“陈五你还真实诚呀,就不怕某心中记恨你,砍了你的头。” “指挥使用兵极为诡诈,口蜜腹剑,伤人于无形,但对麾下士卒,屯民倒是公正爱惜,并不以一己好恶来行事,某陈五本为一伤兵,但司马予以田宅妻子,还被提拔为首席百夫长,练兵总理,主上以至诚待某,某自以至诚报之。”陈五面无表情的回答。 “口蜜腹剑,那不是李林甫了,这话可更难听了,”吕方不禁苦笑:“罢了,船上闲来无事,某们来博射吧。”说罢跳将起来,令牙兵各自取出弓矢胡禄。这次留下的30人中皆是庄中的精选,多半善射。取了一卷绳索用牛皮蒙了做箭靶,放在船尾,约有40步远,吕方当先挽弓,连发三箭,皆中靶上,虽然只有一箭涂红的区域,其余也差距不远,算得上不错了,牙兵们纷纷叫好。吕方笑道:“尔等也来射射,3箭都上靶的,晚饭赏酒肉一份,头名的,”吕方顿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那柄横刀,说:“这刀便是他得了。”众牙兵轰然叫好,吕方腰间那柄刀乃是此次杨行密赏于他的,传说乃是当年淮南节度高骈自用的宝刀,不但锋利无伦,可刀劈数十枚叠起来的铜钱不伤锋刃,而且装饰华丽,黄金为柄,刀鞘上的那块猫儿眼更就是价值万金,众人纷纷显露手段,半个时辰后,得了头名的乃是庄中有名的射手吕雄,三箭皆扎在红心内,成一个品字形,箭矢都射穿靶子,牢牢的扎在船壁上,众人皆叹服,拥着那吕雄来到吕方面前,吕雄跪倒在地,大声秉道:“禀告执政,小人侥幸射中头名。” 吕方随手解下腰刀,扔在吕雄手中,笑着说道:“果然是你小子,没给某们吕家丢脸。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刀落在你手里可别辱没它了。” 吕雄一把抓在手里,欢喜的脸上仿佛都要放出光来,大声喊道:“愿为执政效死。”他与吕方算是老部下,喜欢以七家庄中的执政相称,这是旁边一人打断道:“不知某等可否也来试一试。” 众人侧头看去,说话的那人三十许人,形貌精干,虽执礼甚恭,但脸上神色倨傲,竟是船上被俘的汴兵中的一员。 旁边的护卫的牙兵上前喝道:“大胆。”陈五也附耳低声说:“汴兵人心未附,若是弯弓行刺,这么近只怕护卫不及。” 那人并不后退,只是抗声回答:“某等也是吕司马麾下兵士,莫非指挥使对某等另眼相看,信不过。那大可杀了我们便是。”后面的汴兵哄然上前。两旁的护卫赶紧上前拦住,双方竟在船上对峙了起来 吕方取了自用的长弓,拉着吕雄分开护卫来到那人面前,笑道:“不知汝用得多重的弓,某这自用的弓只有7斗(一斗6公斤),某这弓与常用的弓有些不同,待某演示与你。”说罢,吕方左手推在长弓的握手处,右手将箭尾部卡在弓弦的射手结处,中间搭在弓窗的箭台上,开弓放箭,正中红心。回头笑道:“献丑了。” 那人也不说话,双手接过弓矢,正要开弓却听见吕方说道:“且慢。”那人回头过来,脸上满是讪笑。只等吕方说话。 “某生平最爱惜勇士,今番赌射某就再加个彩头,某身上这套铠甲乃杨王所赐,甲叶乃是百锻而成,十分坚固,各位勇士陷阵之时,仗此破敌。”说到这里,吕方解下盔甲,放在一旁,吕雄也将刀放在盔甲上面,恨恨的看着那人。 那人见吕方这般作为,神色复杂,挽弓放箭,第一箭却偏的很远,连靶子都没上。众护卫哄然大笑,纷纷耻笑他这般功夫也敢来较射。 那人神色惊讶,脸上红白相间,吕雄得意洋洋正要上前拿刀与铠甲。吕方挥手止住,大声说道:“这一箭不算,我庄中长弓与外面的弓矢颇为不同,这位没有顺手的家伙,这样吧,你先等一会,待从船中取出你常用的弓矢再来较量可否,” “不必了,你这弓更好射,有了这个缺口箭就正对靶子即可。”那人挽弓连放三箭,皆中靶心,第三箭竟将吕雄的一直箭劈成两片。众汴兵哄然叫好,护卫们也纷纷喝彩。那人上前交还弓,拱手作礼。吕方笑道:“果然好射艺,这刀与铠甲都是你的了,吕雄你也不错,某赏你5匹绢布。”此时,那人抬起头来,吕方近看那人容貌颇为熟悉,笑道:“这位兄弟好生面熟,不知哪里见过你了。” 那人铁青着脸答道:“不敢,在下原为忠武镇龙武都校尉王许,负责守卫濠州东门,那日指挥使晚上妙计夺门,城楼之上床弩射杀,热油焚烧的正是在下的一团人马。”说到这里,后退半步,指着降兵当中几个用麻布裹着伤处的说:“这几位兄弟,你们身上的烧伤皆是拜指挥使所赐,还不上来拜谢。” 王许这番话说完,饶是吕方脸皮厚比城墙,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红,嘴唇只是张合却是说不出话来。旁边几个侍卫脸色铁青,牙齿咬的咯吱咯吱的响,纷纷拔刀出鞘围了过来要杀了王许,后面的降兵也纷纷围了过来,口中大骂不止,眼看就要双方就要火并起来。 正当此时,旁边飞来一箭,射在箭靶之上,这一箭来势极猛,夺的一声透入靶子,钉在后船板上,众人一看竟只留了尾羽留在靶子外面,看这样子箭矢竟然有3寸有余没入船板,那船板用得是极为细密的木材,就是用弩机近射也未必能射入这么深,端的是神力惊人,众人正在咋舌,却听到旁边船上一人大声喊道:“船上无聊,有赌射的事情,为何不叫上某安仁义,某这一箭应该是第一了吧,快将彩头拿来。“ 众人随声看去,只看到右边那条船船尾上站着一人,体型魁梧,满脸络腮胡子,高鼻深目,手上正提着一张大弓,正是淮南军中有名的沙陀勇将,骑射无双的安仁义。两船之间距离足有70步远,安仁义离靶子足有百步,弓矢还有这般威力,端的是可敬可畏。降兵们纷纷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得他越远越好。 “安将军见笑了。”吕方满脸都是笑容:“孩儿们船上无聊耍耍,在下便出个彩头,久闻安将军神射可比昔日飞将李广,战场之上度不中不发,今日果然名不虚传。这第一自然是安将军的,不如晚上安将军来某这里喝杯水酒,小弟做个东道,也好让孩儿们请教下弓矢功夫。” “好呀,早就听说你吕方那张嘴是一绝,死的也能说成活的。王启年和高宠这两个后辈也算精明能干的了,被你劫了道也就罢了,还心甘情愿的跑来为你引荐,今晚就好好喝喝,某倒要看看你这张嘴有甚奇处。”安仁义大声答道,他嗓门本来就大,在这大江之上,更是用尽全力喊来,旁边数艘船只上得人也听的一清二楚,纷纷哄然大笑,吕方听了是尴尬之极,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看左右侍卫脸色都是奇怪之极,摇头回到船舱,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笑声大作。 20夜宴 吕方心中气苦,回到舱中倒在榻上,不觉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外敲门,起身开门一看,却是王佛儿。佛儿拱手禀报:“大军宿营了,安将军的船就在某们旁边,晚上饮宴只是如何安排。“ 吕方也不答话,走到船舷,举目四顾,只见数百条大船停泊在岸边水深处,樯桅如林,岸上淮南大营更是气象森严,刁斗连绵,大江之上,远处残阳如血,映在远处的旌旗上仿佛那旗帜上被血浸透了,更觉得一股萧杀之气,充沛天地之间,口中不禁冒出一句中学时候的唐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说到这里便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的两句了。过了半响,吕方回头对王佛儿吩咐道:“你去安排酒菜,要好,某亲自去请安将军过来,对了,中午的那个王许,那个把守濠州东门的校尉也要叫过来,你去办吧。” 王佛儿称诺,转身去了。 淮南军水营,吕方座船,船舱之中十余盏烛台上点的满满的,将舱中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六七人席地而坐,面前案上满是鱼炙,羊羹等下酒菜。坐在上首的正是安仁义,吕方在旁作陪,席上除了那王许都便是两人的亲信,气氛颇为热闹。酒过三巡,安仁义笑着对吕方说:“吕指挥,某安仁义是沙陀人,不像你们汉人那般讲究礼法,今日饮宴只谈交情,射艺,不若你某便兄弟相称吧。” 吕方笑着推辞道:“安将军当世英雄,吾辈后进岂能如此,那不是乱了上下之分。不可不可。” “你们汉人就是不痛快,”安仁义脸上作色,一把抓住吕方的右臂,口中斥道:“当年某也不过是一小卒,谁又能想到成为堂堂的润州刺史,当今世道英雄还怕没有高位做,数年之后,你我两人还不知道谁在高位。” 吕方拗不过,只得口中称道:“安兄,如此便逾越了。”安仁义这才转嗔为喜,随手扯过随他来的一名亲信,对吕方问:“吕兄弟可还记得此人。” 吕方仔细的看了看,此人脸色黑红黑红的,但面部轮廓分明,高鼻深目,头发微卷,显然和安仁义一般都是沙陀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人,只得摇头笑道:“这位兄弟想必是安兄麾下的好男儿,只是在下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倒是失礼了。” 安仁义一把将那人推到吕方面前,说:“吕兄弟认不得他也是正常的,小子,你带兵护卫商队,被吕兄弟打得一塌糊涂,看你还敢不敢小看了天下英雄,还不快感谢吕兄弟饶了你一条小命。”后面哪段话却是对同行的亲信所说。 经安仁义这番话提醒,吕方这才想起此人就是当日商队中的骑兵探子,藏在马侧面骗了自己妻兄的那人。后来高宠带商队回淮南剩余的几十个护卫中便有此人。想到这里,赶紧托起准备下跪拜谢的那人,说道:“那日冒犯节度虎威,死罪死罪,得逃性命已是万幸,如何敢受你一拜。” 那人却是硬跪了下去,硬磕了三个头,齐声说道“在下李锐李勇新,平日自以为颇懂兵法,那次随同王启年校尉护卫商队,却被吕指挥随手打败,方知天外有天,今日恳求安将军前来拜谢,却还想问一个问题,还请吕司马不吝赐教。”他言语谦卑,眼中却满是挑战的眼神。 “这安仁义看来今晚并不单纯来吃饭,那是为何而来呢?”吕方心中暗想,口中却答道:“赐教不敢,共同切磋倒是可以。” “那日商队为吕指挥所破,在下后来仔细想了,却也觉得王校尉并未犯了什么错误,却不知如果吕司马易地而处,可有什么方略相对。”李锐显然心中思量了很久了,也不再客套,问题脱口而出。 吕方听到这里,思量了半刻,低声说道“王校尉家学渊源,用兵勇猛,一开始某方进攻时,他先派你骗擒了某妻兄,激某方在器械未全之时进攻,然后又用火攻,使仰攻的某方队形大乱,趁机以铁骑掩杀,步兵随后以堂堂之阵压制。无一不符孙吴之法,后来虽然不敌,实在是实力相差悬殊,就算某易地而处,也无法做的更好。” 说到这里,吕方顿了顿,看到安仁义和李锐两人眼中流露出嘲笑和轻视的眼神,便随手在眼前的酒杯中点了点,随手在眼前的案上画出当日的战场形势,口中解释:“后来某又反复考虑了几次,记得往日学棋时听人说过;‘凡善亦者,棋危劫急之时,一面自救,一面破敌,往往因病成妍,转败为功’兵法之道也是如此,商队一方实力弱小,那就更不能一味苦守,若是一开始将那数十铁骑并不回到营中,到远处隐藏,那时天色渐黑,某数军之间缝隙甚大,定然无法阻拦,待到夜间你们反复骚扰,某军中大半都是乌合,如何守得过来,那时就算能够挨到次日,有一队骑兵在外面,某又如何敢全力进攻,某们人口众多,那天不成粮食就不够了。那时候,恐怕某能全身而退就是家祖有灵了。” “好!”安仁义猛拍一下大腿,大声喊道:“这骑兵属离合之兵,这才是骑兵的用法,今日听了吕兄弟这番话,当真快哉,来呀,座上众人饮尽了盏中酒,为吕兄弟这一席话。”带头举起手中酒盏,那李锐眼中已满是崇敬的眼神,口中言道:“那日败在吕指挥手上,当真不冤。多谢那日不杀之恩。”说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座上众人纷纷将酒饮尽,一时大家呼兄唤弟,气氛甚欢。突然安仁义指着一人喝道:“你是何人,为何不喝酒。”舱中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众人随着安仁义的手指看去,那人长跪在案前,眼前的酒菜丝毫未动,脸上并无表情,正是那降军校尉王许。 吕方麾下亲信都心里明白,腹中暗喜有机会借机整治这厮,非砍了他的脑壳不可。李锐站起问道:“众人在此欢宴,你却这般扫兴,难道你不是莫邪都中人?” 王许霍的一下站起,将手中酒盏掷在地上,指着吕方说道:“在下数百袍泽为其所买,弩射火烧,尸骨未寒,张刺史的首级还挂在濠州城的城门上。要与他在这里欢宴作乐,某又并非是你这不识礼义的沙陀蛮子。” 李锐闻言大怒,反手拔出横刀喝道:“当日城中没屠了你们这帮汴贼,留在这里多言,今日便送你去见那帮死鬼。”李锐正拔刀要刺,手腕却一痛,就被人将刀夺了下来,就听见安仁义喝道:“放肆,我等今夜是客人,这人乃是吕指挥使的人,如何处置何时轮到你出头。” 李锐赶紧后退一步,躬身向吕方道歉,却看见吕方身后站着一名魁伟之极的汉子,蒲扇般的掌中握着自己的横刀,这才感到额头满是冷汗。 吕方伸手将李锐扶起,随手取回横刀交还给他。口中安慰了几句。回头对王许说:“本以为中午你射中头名,便抬举你晚上与安将军饮宴一番,讨教射艺兵法。没想到你竟这般不识抬举。罢了,你回去吧,好生想想。” 见吕方竟未处罚与他,王许脸色微变,也不说话,躬身行了个军礼,转身便要离去。却听见安仁义在背后说:“且慢,你这厮原先在濠州城中可是把守东门的汴兵?” “正是。”王许转过身来答道。 “你如此模样,想是怀恨吕兄弟用计破了那濠州,杀了些许你的袍泽,可这兵法本就是诡道,那宣武朱三这般事不知做了多少,你为何却不怀恨于他,那某问你,宣武镇若是对像你们这般家人皆在远方的降兵,在即将大战之前将如何处置。” 王许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却是牙关紧咬,一个字也不说。 安仁义却是也不生气,曼声独自说了下去:“像你们这般降兵,家小都在远方,定然无法收为己用,看守还要花费兵力,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屠了了事。某说的可对?” 王许脸色苍白,微微颔首。 “某听说那日进城时李神福本欲将城中的汴兵全杀了,乃是吕兄弟求情方才放过,你却这般模样,看来这好人是做不得的。”安仁义口中说的轻松,眼睛却紧盯着王许,王许脸上已无人色,躬身为礼,转身离去,步伐踉踉跄跄,出门时竟被门槛绊了跟斗,可见已是心神不属。 安仁义看着王许离开后,满饮一盏后说:“吕兄弟听说出身农家,想来种田的道理是明白的,这种庄稼,田里的杂草不除去,禾苗就长不茂盛,收成就不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了吕方一眼,拍着李锐的肩膀接着说:“某与吕兄弟一见如故,李锐这小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有个好处就是嘴巴严,他手下有500人,若是吕兄弟要打理些田里的事情吩咐他一声就是。” 21夜谈 安仁义这番话一说完,座上众人皆沉默无语,眼睛都盯着吕方,只见他神色自若,笑道:“没想到安兄还对种田的事情这般了解,只是这田荒久了,满是野谷,岂能全部锄了,再说就算是杂草若是用得好也有些用处,能够不锄还是不锄得好。” 安仁义哑然失笑,说:“这种田的事情还是你们汉人懂,也罢,就不说这个了,大家满饮了此盏,今夜就到这里吧,你某兄弟相谈甚欢,不如今夜你某便抵足而眠,畅谈通宵如何?” 吕方笑道:“顾所愿也,不敢请尔。”两人相视大笑,饮尽了盏中酒,把臂而出。 淮南水营,吕方座船随着江波上下晃动,自己和安仁义躺在榻上,不禁有种前世大学里和同寝室的同学夜谈的感觉,可是相谈的人却是资治通鉴里面的猛将,活生生的历史人物就再与自己称兄道弟,这感觉倒是奇怪的紧。吕方正回忆着过去和大学同学夜谈系花的情景,不禁莞尔一笑。旁边安仁义连说了几句话,吕方却没什么反映,看到他这般神色,便笑道:“长夜漫漫,吕兄弟可是想弟妹了?” 吕方哑然失笑,自己回忆前世竟被误认为是想老婆了,也不分辨,点头承认道:“是有点想了,原先都是在庄子方圆三五天的路程转,这次倒是最远了。” “待这间事毕了,定要去看看弟妹,看看是何等美人能让吕兄弟这般豪杰也神思不属,念念不忘。”安仁义大笑道,他本是沙陀人,性情豪放,并无汉人那般守礼,是以竟直接说出见对方妻子的话语来,吕方本为现代人,也不以为忤。笑着应允了。 安仁义笑了两声,便低声问道:“某观吕兄弟行事,杀伐果断,并非有那妇人之仁的人物,为何方才这般容忍那人,莫非那人有什么特别不成。” 吕方笑道:“那倒不是,只是若是敌某双方,那自然无所不用其极,杀了那王许倒也没什么,只是那汴兵本就相疑,他已经是某的部下,又并未触犯军律,杀之恐怕突然乱了军心。何况此人虽然怨恨之色溢于言表,但是军令倒是遵守的紧,再说若是他想要首鼠两端,又怎会如此引某注意,显见只是袍泽情深,某当时火烧东门,也的确惨了些。” 安仁义摇了摇头,对吕方的话并不甚赞同。便岔开话题,问道:“兄弟可知你表面虽然风光,实际却是火上的栗子,危险得很。” 吕方腹中大骂,老子当然知道,问题是左右都是个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你安仁义从中午到现在做了半天的戏,总算逮到机会说话了,倒要看看你到底葫芦里面买的什么药。口中却笑道:“危险?不会吧,寿州城虽然难攻,但毕竟兵力有限,朱温又在和朱家兄弟厮杀,无力抽身,手下汴兵虽然一时不服,慢慢也可以分化,待攻下寿州后从庄中抽出亲信任用机要,总不会比当盗贼危险。” 安仁义笑着让吕方说完,却不接着说下去,问道:“吕兄弟觉得你家上司朱延寿这人如何” 吕方笑道:“妄论上司可是大忌,安兄不要害某” 安仁义笑道:“你某兄弟二人抵足夜谈,并无他人在旁,你却这般不爽快,那朱延寿残忍好杀,不能容人,任一方之将尚可,又岂能位居人上,某看你在他麾下恐怕没好日子过,再说你手下都是汴军降兵,大半对你心怀怨恨,不过为威势所慑,并无敬服之心,濠州面对的敌人就是宣武镇朱温,你属下家小都在那边,不临阵倒戈就算不错了,这样的上司,这样的属下,只怕你性命难保。” 吕方暗自心惊,这淮南军中还真不缺明白人,大概众人看自己的眼神就跟看那砧板上的肉一般,不过这安仁义说这些是为什么呢,莫非自己有什么他用得着的地方。脸上却是一副惶急的颜色,翻身在榻上便跪,抱住安仁义的膝盖:“还望安兄垂怜,给小弟指点一条明路。” 安仁义赶紧起身将吕方扶起,顺势跪坐在榻上:“你某兄弟说什么垂怜、指点的话,沙陀人意气相投,便是把性命给了你也是心甘情愿。快快请起,兄弟这般人才到哪里都可以,何必在朱延寿那厮手下苦熬。” “杨王以某属朱将军,某也知道以狐疑之众抗宣武大军,实在是难,安兄莫非是让某弃主他投,这可不行。”吕方脸上露出为难的颜色。 安仁义笑道:“非让你弃主他投。杨王麾下众将,如论功勋之大,资历之老,宁国节度使田頵才是位居第一,也只有身在中枢的李神福可与之相比,田公性情宽厚,当年某以一介降将而杨王以铁骑属之,位居众将之上,座上拔剑怒目而视的大有人在,杨公后来最先上表朝廷,以某为润州刺史,而田公神色如常,气度胸怀又岂是朱延寿之流所能及。今日田公已被委任方面,专制东南,求贤若渴,有能者都能各居其位。” 说到这里,安仁义又喝了口酒,润了下喉咙,方才继续说道:“两浙之地富庶而有董昌、钱缪两人分据,相互之间貌似亲密而内怀猜忌之心,实在是英雄用武之地。若攻而取之,就是裂土封王的基业呀。这寿州去淮河不过数里,宣武铁骑数日可到,吕兄弟何不投入田公麾下,你我一同吞并吴越,岂不美哉。那田公亦为杨王之臣,又有何背主之言,那些汴兵总不能从江南东道跑到宣武镇去吧,你多与些钱帛,多打几个胜仗,恩威并施,时间久了,也就收服了。” 吕方脸上眼泪纵横,口中哽咽:“生某者父母,活某者安兄。如此便请安兄为某向田公致意,小子唯安兄之意是从。” “休的这般说,你我兄弟一般,说这些作甚,让人瞧小了。”安仁义满脸都是笑容,双手扶起吕方“安某一向自诩英雄,淮南军中将领虽多,安某看得上眼的也不过少许数人,吕兄弟与某意气相投,惺惺相惜,今日何不结为异姓兄弟,同享富贵,岂不妙哉。” “如此便高攀了。”吕方笑道,于是两人便起身取了酒杯,祭拜天地,结为异姓兄弟,誓同生死,共享富贵。 22朱温 乾宁二年的春天,唐帝国这个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熬过了黄巢之乱以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份体力,随时都可能倒下。但十余年过去了,他的那些藩镇们虽然有人劫掠上贡的财物,有人互相兼并厮杀,甚至有人带兵杀到长安城下,要求皇帝处死自己不喜欢的宰相。但是还没有人捅破最后一张纸,不管那个长安城内的那个李家天子如何脆弱,如何无力。但这些强有力的节度使、留后、团练使、观察使们都承认,长安城内的那个李姓年轻人是这个帝国无可争辩的主人,自己不过是他无数臣民中的一个,也许是因为对那伟大帝国的最后一点残余的忠诚,也许是因为现实的利害的考虑、也许仅仅只是因为习惯了,无论是勇猛彪悍如李克用、凶狠残暴如朱温、卑鄙无耻如王建。他们都不是第一个来捅破这张纸的人。而第一个这么做的人竟是先前一向以对朝廷忠诚而闻名的义胜节度使董昌,在此之前,在这个朝廷连长安城外的华州的赋税都拿不到手的时候,他每三个月上贡金万两,银五千铤,越绫万五千匹,还有许多其他物件,派出500名士卒来押运,如果不能按照计划的时间到达,那些可怜的士卒都要被处死。为了缴纳这么多的贡物,浙江两道的百姓在正常的赋税以外,还要付出几倍的附加税。当然在长安的天子眼里,董昌简直就是无以伦比的忠臣了,经过黄巢之乱以后,帝国的财库已经枯竭了,除了山南东道和剑南道少数几个地区以外,节度使们已经将地方的收入瓜分的一干二净,董昌的行为更显得难能可贵。于是各种各样的爵位和官职如同雨点一般落在董昌的头上,到了乾宁元年,董昌已经位极人臣,司徒、同平章事、陇西郡王。但是用给予朝廷名器来换取臣下支持的办法早就被证明是愚蠢的,只要一次拒绝造成的屈辱就让前面的一千次的感激化为泡影。董昌要求朝廷给予越王的爵位,可是就算是实力最为强大的兼任了四镇节度的宣武节度使朱温也不过是东平郡王,给予董昌就打破了平衡,而现在这个如同纸糊一般的朝廷,在臣子间保持平衡是唯一生存下去的手段了,朝廷理所当然的拒绝了董昌的要求。董昌愤怒的抱怨:“朝庭欲负某矣,某累年贡献无算而惜一越王邪!”于是在旁边那些体察他的心意的僚属纷纷怂恿他称帝,民间也流传世道变了,不断出现献谣谶符瑞的人,声称天命在董昌身上,他身边的有些近臣贪慕拥立之功,也纷纷上奏他看到称帝的吉兆。可是他身边忠心的臣子却纷纷苦口婆心的劝谏:“大王不为真诸侯以传子孙,乃欲假天子以取灭亡邪!”,董昌的回应就是砍掉对方的脑袋扔到厕所去,族诛,骂道:“奴贼负某!好圣明时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董昌手下野心勃勃的臣子两浙都指挥使钱缪立刻上表朝廷,要求讨伐他那种大逆不道的行为。而杨行密则上书说董昌已经改过,应该放过他,并且派人催促董昌上贡朝廷。朝廷看在杨行密和多年以来董昌上贡贡物的面子上,下诏以董昌有贡输之勤,今日所为,类得心疾,诏释其罪,纵归田里。但两浙都指挥使钱缪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声称罪行实在太大,一定要讨伐董昌。于是还算平静的吴越之地,也动荡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护国节度使王重盈死了,军中拥立先节度使王重荣儿子王珂知留后事,王珂乃是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女婿,而他的堂弟王琪则联合韩建、王行瑜、李茂贞三节度与之相争,护国节度使所辖的河中陕州地区位处今天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交界处,控制了河中地区,李克用就进可压制关中诸镇,乃至控制天子,退可保护河东太原,防止朱温由河南方向的进攻,势在必取。朝廷准允了李克用的保举,任命王珂为护国留后,使持节。一时之间,关中三帅和朝廷之间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同样的阳春三月,淮南已是草木葱绿,生机盎然。但在山东的郓州寿张县,济水河畔,还是寒冷的紧,偶然两根小草露出地面,还是一副肃杀的寒冬模样。名震天下的宣武镇大军结了十余个寨子,拒马、壕沟、壁垒修的密密麻麻,将寿张县城三面包围,县城城楼上也打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朱”字,连续近十年的在朱温和朱瑾朱暄兄弟之间的战争已经到了紧要的关头,双方都在修筑着自己的工事,等待着对方犯错,然后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宣武镇中军帐外,旌节华丽、卫士林立。宽敞的帐中却只有两人,上首的那人,身材不高,但体型十分粗壮,面容忠厚,但脸上有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神气,觉得正是宣武镇节度使,东平郡王朱温,他正托着腮帮子,听着旁边的亲信谋士敬翔为他读着寿州刺史江从勖的书信。 “杨行密这崽子动手还真快呀,去年十一月泗州才依附于他,今年三月就出兵攻打濠寿两州,濠州张璲也是个废物,枉某还给了他一千精兵,他竟一天就被人家给攻下来了,现在某还在和朱瑾朱暄兄弟对峙,抽不出多少人马给他江从勖,再说就算抽得出也不能给,给多了这边就会拿不下朱家兄弟,李克用那边要是吞并了河北河中,那某就会腹背受敌;给少了也不行,那是让杨行密那小子捡便宜。”朱温摸着下颚上的络腮胡子,自言自语,他偏过头对敬翔问:“敬夫子,你给某出个主意,让那江从勖全力守住寿州,千万别给杨行密那厮夺去了,不然将来那江淮之地可就不再为某所有了。” 敬翔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佝偻着背,身上披着一件八成新的皮袍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土财主,但是他不但智谋百出,而且对朱温忠心耿耿,很能揣测主上的心思,深得朱温的信任,他沉吟片刻:“其实那寿州自南北朝以来就是南北要冲,城池坚固,江从勖兵力也足够,粮食也不少,只要他决心坚守,就算没有援兵,淮南也难以攻下来。只是若是某们不派援兵,恐怕那城中之人就没有决心坚守,那攻城攻心为上,若是杨行密许一大州刺史之位,相换于他,与城中将佐予以重赂,一边是大军围城,一边是高官厚禄,某看寿州恐怕会不战而降。” 朱温一只手搔着头顶,叹道:“夫子你说的不错,没办法,那江从勖实际上只是唐臣,只不过依附于某,若是敷衍于某,也没什么办法。” 敬翔笑道:“也不是没有办法,郡王可听说过《春秋》里面宋都被楚国围攻,后派使臣向晋国求救。晋国新败于楚,无力救援,但又不愿意让宋国轻易向楚国投降,于是便假意许诺向宋国派出援军,但是按兵不动,于是既保存了实力,又让宋国有希望而奋战到底,迫使楚国苦战才获宋,消耗了楚国的实力。今日的情形也相仿呀!” 朱温听了大喜,笑道:“不错,你便修书与江从勖,让他坚壁清野以待杨行密,最多一个月某大军南下,里应外合,大破杨行密。” 敬翔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朱温“郡王请看,杨行密的背后也不安稳,他也没办法在寿州城下相持甚久。” 朱温点头笑道:“钱缪那厮上表请求讨伐义胜军节度使董昌,说他阴谋自立为帝,董昌这厮倒是大胆,区区六州地盘也敢当皇帝,真是自取灭亡。不过杨行密倒是肯定要派兵干涉,否则背后走了一只狗,多了一头虎,这滋味可难受的紧。也罢,南方的事就这样吧,待某收拾了朱家兄弟,腾出手来再收拾这淮南贼。” 23范尼僧 在这些大人物纵横捭阖,宰割天下的时候,吕方正在寿州城下,愁眉苦脸的看着自己的莫邪都挖掘壕沟,修筑壁垒,毫无一个穿越人物的自觉。他现在总算亲身体会到当年中学课本里面国民党军中的嫡系部队和杂牌军的区别了,只不过自己身为杂牌军而已。虽然杨行密用原先淮南道节度使高骈的亲军称号为之命名,但全军上下从行营都统李神福到自己手下的小兵都知道莫邪都是炮灰,是役夫,反正就不是淮南军。一开始攻打寿州城,就把他们派上去了,可是还没到城脚下,就一哄而散,估计要不是前面是城墙没法有敌军接应就倒戈相向了,朱延寿一气砍了一百多个脑袋,挂在营垒上一排排的,很是吓人。要不是安仁义说了几句好话,估计吕方自己的脑袋也要被挂在上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还是吃了二十军棍。还好行刑的士卒手下留情,才没留下什么祸害。 吕方没有办法,只好托老熟人王启年求见了行营都统李神福,说莫邪都几乎都是汴军降兵,家人妻小都在汴州,自己又统兵不久,士卒未亲,实在没有办法用来上阵。寿州天下坚城,排这种军队攻城只是突然浪费时间败坏后面部队的士气而已,请求派到后面去整训一翻。那李神福脸上并无表情,听完后也不说话便让吕方退下了,吕方惴惴不安的过了一晚,第二天便接到中军命令,让莫邪都去后面挖掘工事,运送物质。这下莫邪都成了免费的夫子,更是士气低落,看吕方和他的亲信的眼神都带着一股恨意,吕方不得派人从七家庄中招来两百人,自为一小寨。连上厕所的时候都让王佛儿守在门口,左手拿着擦屁股的树叶,右手握着横刀。免得兵变发作,自己手无寸铁,稀里糊涂的掉了脑袋。 吕方拍着手上的书信,唉声叹气,苦笑着说:“佛儿,这娘们还以为某在这里升了官,做了大老爷,起居八座的过好日子,丫鬟婢女一大堆的享受,说什么思念的很,要过来探望,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天天挖泥巴,啃陈谷,还不如回到庄中,反正那里也是在地里挖泥巴,起码不用担心被人砍了脑袋,闲来打只野猪,麂子,喝点酸酒,哪像这里蹲在城下,说不定哪天就回不去了,还是王俞好呀,这季节可以牵着黄狗,到庄子外面去追野兔了。” 王佛儿却是恭谨的很,跪坐在侧后,横刀放在膝上。自从投靠吕方之后,他日益沉默寡言,每日闲来只是向王启年讨教兵法,入了淮南军后,更是庄重自持,寡言慎行,很得淮南军中众将的喜爱。吕方抱怨了半天,王佛儿倒是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得闭了嘴,由得他一人唠叨。过了半响,王佛儿才劝道:“士志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大人身负重任,如此抱怨哀叹,岂不会伤了军中士气。将为兵之胆,您都这般样子,麾下将士又将如何。” 吕方情绪本就不好,屁股上的棒疮更是隐隐作痛。听到这番话几乎要笑出声来:“麾下将士?这帮汴兵也算某这边的人?哪有在自己营中还要挖壕沟,修壁垒的?老子现在出恭都要一手拿树叶,一手拿横刀,门口都要你佛儿守着,这帮杀才都是某前世的冤家对头,早知道当日在濠州就别多嘴让李神福全屠了就好,好人做不得呀。咦?”说到这里,吕方吃了一惊:“佛儿,某记得你只跟王启年学过兵法,什么时候会说话这么文绉绉的?” 王佛儿摸了一下头,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属下没说错吧,前些日子属下带人去周边村子抓丁打粮,村子里面人都跑光了,只有一个汉子不曾逃走,反要某为他引荐,某看样子会写会说,像个读书人,便带回来了,这话便是他说给某听的。” “读书人,投奔于某,这时候的穷读书人看来还真不少,看来这人运气有够差,连某这种随时都会掉脑袋的杂牌军也来投靠,看来眼光也高不到哪里去,罢了,你把那人叫过来看看,闲着也是闲着。”吕方百无聊赖的挠着头,天天戴头盔的结果就是头发里满是跳蚤,痒得要命。随口叫住准备出门的王佛儿:“你叫外面的吕雄那小子弄点热水过来,某要洗个头,真不知道你们留发髻干什么,痒死了。” 过了半响,吕雄搬了桶热水过来,吕方开心的把头浸了进去,立刻头皮上那种专心的痒就舒服多了,他快活的抓着头皮,:“吕雄,你把胰子拿过来,真舒服呀。”吕方快活的在自己头上抹着胰子,要是有现代的洗发水该多好呀,给个皇帝都不换。 “执政,要不某每天都弄点热水来,也不麻烦,在找个干净点的娘们,让您舒服舒服。”旁边吕雄笑道。吕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脸上猥琐的笑容,哎,什么年代都有这些急领导之所急的好同志,为什么佛儿没能学到一星半点,和前世的唯一区别是自己是领导,而不是那个猥琐的“好同志”。 “娘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小心被外面那帮汴兵砍死在娘们的肚皮上,人不许卸甲,横刀长弓不能离手,忘了某说的话吗?小心皮紧了。” 还好吕方没有精虫上脑,帐外不到100步外就是汴兵的营帐。这时门外传来王佛儿的声音:“先生请稍侯,待某先进去通报一声。”便听见王佛儿重重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弯腰在吕方耳边禀报:“那位先生过来了,大人要不要准备一下他再进来。” 吕方惬意的挠着头皮,口里含糊的说:“就让他进来吧,准备什么,一个书生而已。” 王佛儿为难的看了看吕方湿漉漉的头发,上半身的解了铠甲,只穿了件短衫,摇摇头转身出去了。后面传来吕雄的低语:“一个穷书生,又不能拉弓也不能持槊,佛儿兄弟还那么重视,随便打发了也就是了。” 吕方已经换了一盆热水,正惬意的挠着头皮,突然听见门口有人说:“原来还以为不过是一方节度,看来将军有天子气呀。” 天子气?吕方不禁抬起头来,眼前是一个长大汉子,也就比王佛儿矮上少许,肩宽背阔,手脚长大,倒像一个武夫,只是瘦的紧。一件儒衫脏的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下襟少了一大片,只遮到膝盖,脚上的草鞋也破烂的不成样子了,看那衣服裹得肩膀紧紧的,明显不是本人的衣服,脸上黑黢黢的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都看不出模样来了。 “哪来的穷鬼,佛儿太老实了,还把这当做宝了,算了给点钱帛打发他走吧。”吕方心中有了打算,便说:“休得胡言,当今天子乃是在那长安城中,某又并非黄巢、尚让那等乱臣贼子,莫害了自己的性命。” 那汉子却不害怕,笑道:“当年汉高祖见郦生入谒。高倨床上,使两美人浴足,而今日将军见某范尼僧以将士洗头,岂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吕方听到这里笑道:“这倒是某无礼了,先生请稍后,待某换了衣服再来相见,佛儿,还不带先生下去换件衣服,看先生身上的都成什么样子的了。”说罢吕方飞快的擦干头发,披上铠甲,王佛儿带了那范尼僧上来,原来此人父母本为一对僧尼,本有私情,庞勋时,将寺院烧成一片白地,只得还俗返乡,便生了他,因父亲在寺院中也读了些书,抢回了些书籍,是以他也便随父母学了些经史。后来兵荒马乱,父母皆贫病而死,自己穷苦无依,却体型高大,就是行乞也无人愿意给,那日王佛儿带兵打粮,范尼僧看他体型魁梧,行军颇有章法,觉得大有前途,便欲投入军中博个富贵。 吕方听罢,心中暗自发笑,这人怎么和那河阳节度使李罕之一般遭遇,都是少年为僧,后来穷苦无法过活,连做乞丐人家都嫌体型魁梧不给吃的,后来只好投军过活,不过应该不会像李摩云((这李罕之也是唐末一个妙人,他少年时当过和尚,因行为无赖,所至不容,曾乞食于河南滑州酸枣县,由于体型过于魁梧,没人把他当做真正的乞丐,自早至晚,没人给他东西,李罕之发怒,掷钵于地,撕毁僧衣,投军去了先后在诸葛爽,李克用,朱温麾下,反复无常,由于天下大乱,粮草不足,生性残暴的李罕之纵兵为祸,以活人为食,每天派兵抄怀孟、晋、绛诸州,杀人无数,数百里内郡无长吏,里无居民。河内百姓,纷纷相结屯寨,反抗暴政,但都被李罕之派兵消灭。蒲、绛二州之间有座摩云山,有数万百姓立栅于上以避乱兵骚扰,远近流寇皆不能犯,却被李罕之以精兵百人攻克,时人称李罕之为“李摩云”。)那般残忍且反复无常。范尼僧正说着,外面忽然一阵喧哗,却见的吕雄跑了进来,报到:“那帮汴贼又乱起来了,他们说中午的饭食太少,肚子饿,下午不愿再干活了,都围到寨子外面了。” 吕方霍的站起身来,抄起头盔戴在头上,苦笑着对范尼僧说:“范先生,某先去看看下面这帮兔崽子,连下面的几千降兵都约束不住,某都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到的天子气” 范尼僧笑道:“沛公彭城之败,为项羽所逐,连子女都要扔下车摆脱追兵,比您这时候还要惨多了呢。” 24兵变 众人来到寨门口,只见六七百乱兵将寨子围得水泄不通,自己的那两百兵个个盔甲齐全,刀出鞘,箭上弦,战战兢兢的站在寨墙内,如临大敌。旁边吕雄叹道:“还好把他们的铠甲弓弩都收起来了,不然这可如何是好。” “也好,既然他们手上没有兵器,那你就带这两百人出去弹压给某看看。”吕方心里烦躁,没好气的白了吕雄一眼。 吕雄立刻哑巴了,开玩笑,外面的降兵大半讨伐秦宗权时候就已经吃兵粮了,算起来都有七八年了,百战之余,人数有两三倍,虽然没有兵器铠甲,可锄头木棍可多得是,离了这寨墙,谁弹压谁也说不定呢? 吕方走上土垒,喝道:“尔等为何聚众喧哗,围攻长上,莫非这营中没有军法了。”。 下面的乱兵听了大怒,纷纷破口大骂,大胆的还捡起石块木棍礽了上来,吕方躲闪不及,脑袋上立刻挨了一下,还好戴了头盔,立刻肿了起来。他心头气恼,一把推开要拖他下寨墙的王佛儿,拔刀指着乱兵大声骂道:“尔等莫非要反了,那天朱将军要将你们这帮贼配军杀个干干净净,某又何必多嘴。” 土垒本就在高处,吕方嗓门又大,离得近的乱兵听的一清二楚,外面的听不清楚便相互询问,便都弄明白了,众乱兵渐渐的冷静下来,纷纷低语,一时便僵住了。过了半响,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走出来,恭身行礼,说:“非吾等敢犯上作乱,只是每日军食实在太少,挖沟掘渠又实在太累,弟兄们忍不住,是以要个说法。” 吕方脑袋越发疼了,没好气的说:“粮食少,出兵远征,又是在春季,野无所掠,肯定吃得不够,你也是老行伍了,应该清楚,你们现在干的是役夫的活,你们以前当兵时会给役夫和将士一般多吃的吗?再说军中的规矩你也明白,哪有这数百人聚众胁迫长上的,莫非欺负某杀不得人吗?再说这数百人大声喊叫,又说的明白什么?” 那人见吕方的口气越发强硬,自己反倒软了:“指挥使大人容禀,并非某等想要胁迫长上,只是大家都是降兵,与长上不亲,都怕单独出来后来为大人报复,谁也不敢单独出来,结果变成了这般模样。” 吕方说:“也罢,你们速速选出几个明白的出来,来某营中表明原委,其他人速速散了。” 下面众乱兵却是犹豫不决,你看着某某看着你,既没有如刚才般喧哗,也不肯推举人出来,过了半响,刚才那人陪着笑脸解释:“非某等顽冥不化,只是谁也不敢出头,害怕等下大人责罚他。” 吕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说:“现在知道害怕了,那刚才干什么去了,你们围攻长上就已经是死罪了,旁边淮南军大营就有数万精兵,全屠了你们又有何难,有必要还玩这些花样吗。顽冥不化,你读过几天书吧,就是你了,你再挑三个人一同进帐来说吧。” 下面众乱兵听到这些话,哗啦一声从那人身边挤开了,仿佛那人身上有瘟疫一般,生怕被那人挑中进到寨子中。那人哭笑不得,只得随手点了三个在军中颇有威望的,一同进了寨子。众人正要散去,吕方却说:“尔等小心听着,这军中聚众喧哗本是大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里的人晚上干完活后,都给某再多干一个时辰。” 吕雄听了,吓了一跳,心里暗自埋怨,本来就嫌粮食少,活太累,还要额外加班,下面这帮乱兵本来好不容易散去,这下还不立刻冲过来,吕执政莫非昏了头了。赶紧拔出横刀,防备下面的乱兵冲上来,可是众乱兵这下却老老实实的离开了,许多人还一副如释重负,很轻松的样子。 刚才一同走出帐外的范尼僧凑了过来,笑道:“指挥使果然深谙人心,如此小小一番惩戒,下面的乱兵反而心安了,不会担心大人暗中下毒手而做出什么蠢事来。” 吕方笑道:“不错,这般乱兵人多时头脑发热自然什么都敢做,等到以冷静下来,大家散开定然害怕某会对他们干什么事情,如果某就这般算了,他们一定会怀疑某会暗中坑害他们,他们现在那股狂热的劲头已过,如果受到惩戒,不但不会动怒,反而会因为已经为自己触犯军律而受罚感到安心,不会再做什么蠢事。” 旁边吕雄这一席话听下来,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谄笑道:“执政定是天上星宿下凡,几句话就把那帮小子肚子里有几根肠子都摸得一清二楚,那帮降兵迟早要成您盘子里的菜。” 旁边的王佛儿半天也不吭声,这时才冒出一句:“大人这法子用得妙,若是他们这般作为都不受惩戒,以后又如何处罚触犯军律的人,无赏无罚,何以治军?” 吕方听了眼睛一亮,“佛儿说的才是正理,某先前还没想到这些,这段日子,佛儿大有长进呀!”他拍了拍王佛儿的肩膀,对身旁陈五、吕雄等人说说:“某身边可信之人不多,也就你们几人,这淮南军中凶险得很,你们都该清楚,执掌这一千降兵,某一个人是不够得,你们要多动动脑子,大家合成一股绳,才能做的大事。” 众人听了心中暗喜,齐声应道:“愿为指挥使(执政)效死。” 众人回到帐中,一会儿便报四名乱兵代表在帐外等候,吕方侧头与王佛儿低语几句,才让那四人进来。那四人体格魁梧,皮肤黝黑,看来都是多年历经苦战的老卒了,看来都害怕的紧,持礼甚恭,最后面的那个还不时转过头去往帐外看,恐怕是在看那条路逃跑比较方便。 吕方没好气的说:“你们不用看了,帐外没有刀斧手侍候。” 吕方身后后面立刻传来一阵哄笑,最后那人脸色一红,却是不敢往后看了,前面那三人却是脸色涨的通红,忍得辛苦才没笑出声来。 这时帐外一个卫兵送了个篮子进来,放在四人面前,揭开盖布,是些玉米面窝窝头,还有一大罐菜羹。吕方指着盘子笑道:“某知道这些日子粮食吃紧,你们也饿得慌,某让下面晚饭多准备了些,某们一起边吃边说。” 那四人却是不敢,只是推脱,过了半响方才每人拿了一个窝窝头在手上,蹲在一旁,却不敢吃,只是眼睛盯着吕方,看有无吩咐,吕雄王佛儿他们倒是不客气,坐下便吃。吕方看了这般情景,苦笑道:“你们方才在下面可没这般小心,快过来一起吃,不然等下军棍侍候。” 那四人这才放心的开始吃起来,一开始吃的慢些,后来可能是这些日子饿得紧了,大口的往嘴里塞,为首那人不小心一口噎住了,哽的满脸通红,吕方随手舀了一碗菜羹递过去,那人也没看,顺手接过喝了两大口,才咽了下去,看到递菜羹的是都指挥使,吓得赶紧跪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口称死罪。 吕方将那人扶起,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又未犯军律,为何下跪?若是吃饱了,某们便谈谈今日的事情。” 那人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躬身行了个军礼:“某名叫龙十二,蔡州人氏,原在蔡州刺史秦宗权麾下,后来秦宗权为宣武朱使君所破,便降了朱温,直至今日,今日之事,并非某等敢于犯上作乱,只是活太重,吃的太少,周围淮南诸军又欺凌某等,把某等当奴婢对待,实在是忍受不下去了,方才做那无行之事,还请都指挥使宽恕。” 吕方皱着眉头,仿佛在回想什么,过了半响,说:“宽恕之事休提,有功既赏、有过既罚是军中铁律,不过一事不再罚,既然已经罚了你们今日多干一个时辰,此事便了了。某记得那王许乃是青州兵,原先乃是朱珍麾下,你们却说是蔡州兵,莫非某记错了。” 龙十二脸上喜形于色,没想到这指挥使这般好说话,区区多干一个时辰便了了大过,口气更是恭敬:“指挥使好记性,那王许的确是青州人氏,当年朱珍将军招来的,不过这军中几乎全是当年的蔡州降兵,只有两三百人才是那青州兵,都在濠州东门那晚,被大人杀伤颇多。” 吕方心中暗喜,若是那秦宗权的降兵,那定对朱温有怨尤之心,家人恐怕也大半在那些年朱温和秦宗权的大混战中流失,自己只要以恩义相结,以军法约束,不难并入自己班底,想到这里,声音更是温和了三分:“奇怪了,蔡州兵自某朝开国以来,素以精悍著称,那秦宗权虽是反贼,但麾下兵马的确是天下强兵,杨王麾下的黑云都便是孙儒的降兵组成,端的是精悍无比,怎么你们那天怎么如此稀烂,害得某还挨了20军棍,倒是那王许的青州兵还不错,那晚要不是有床弩,恐怕还破不得濠州城。” 龙十二脸色涨红,怒道:“指挥使不知,那青州兵如何能与某们蔡州兵相比,自从降于朱温手下,蔡兵就被另眼相看,无论是兵器铠甲还是口粮都低人一等,禀赐更是从来没有,谁他娘的还为他朱家卖命。要不是这玩意洗不掉,”他指着脸颊上的刺青,“老子早就跑了,凭某这一身武艺,哪里没有口饭吃。” 吕方心中暗爽,不怕你们骄狂,就怕你们没本事,口中却说:“某看不一定吧,杨王手下的黑云都某是亲眼见过的了,的确是勇悍善战,攻打商队之役某人数是他七八倍,还用了许多计谋,死伤的还比他多几倍,大家都是蔡州兵,可濠州之战,你们可不怎么样呀。” 龙十二脸色已经由红变紫,由紫变青,却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暗诽“还不是你的毒计,夜里稀里糊涂的就被人堵在坊里,等搞清楚怎么回事,刺史府已换了旗帜,泗州坊墙上满是宣润弩手,也搞不清楚外面有多少敌军,若是不识趣一把火就全成了烤肉。”口中只好说:“都指挥使的妙计,又岂是某等能够揣摩。不过南兵的确不行,柔弱轻佻,不耐苦战,若是水战或是远远地射箭那也罢了,若是战阵之上,白刃相交,三个也敌不得某们蔡兵一人。” 旁边的吕雄听着龙十二的话,肚皮都快气破了,正要上前斥骂,肩膀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回头一看正是范尼僧,范尼僧嘴唇翻动,却没出声,看那口型,却是一个“激”字。这时却听吕方说道:“口说无凭,也罢。你等将军中愿意留在某手下的人列出来,另立一营。至于武器铠甲,暂时没有办法,粮食的问题,你们回到营中,告诉士卒们,三日之后,必有变化。你们放心,在某麾下若是忠实能战的,妻子田宅的不用担心,一年之前某不过是个豪强盗贼,今天已是朝廷命官,那数年之后谁又知道某是什么呢?” 那四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满是兴奋的颜色,跪倒在地,齐声喊道:“军中一千人除了那百余青州兵外都不愿回宣武镇,指挥使如此抬爱,某等愿为之效死。” 25收心 众人回到帐中,一会儿便报四名乱兵代表在帐外等候,吕方侧头与王佛儿低语几句,才让那四人进来。那四人体格魁梧,皮肤黝黑,看来都是多年历经苦战的老卒了,看来都害怕的紧,持礼甚恭,最后面的那个还不时转过头去往帐外看,恐怕是在看那条路逃跑比较方便。 吕方没好气的说:“你们不用看了,帐外没有刀斧手侍候。” 吕方身后后面立刻传来一阵哄笑,最后那人脸色一红,却是不敢往后看了,前面那三人却是脸色涨的通红,忍得辛苦才没笑出声来。 这时帐外一个卫兵送了个篮子进来,放在四人面前,揭开盖布,是些玉米面窝窝头,还有一大罐菜羹。吕方指着盘子笑道:“某知道这些日子粮食吃紧,你们也饿得慌,某让下面晚饭多准备了些,某们一起边吃边说。” 那四人却是不敢,只是推脱,过了半响方才每人拿了一个窝窝头在手上,蹲在一旁,却不敢吃,只是眼睛盯着吕方,看有无吩咐,吕雄王佛儿他们倒是不客气,坐下便吃。吕方看了这般情景,苦笑道:“你们方才在下面可没这般小心,快过来一起吃,不然等下军棍侍候。” 那四人这才放心的开始吃起来,一开始吃的慢些,后来可能是这些日子饿得紧了,大口的往嘴里塞,为首那人不小心一口噎住了,哽的满脸通红,吕方随手舀了一碗菜羹递过去,那人也没看,顺手接过喝了两大口,才咽了下去,看到递菜羹的是都指挥使,吓得赶紧跪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口称死罪。 吕方将那人扶起,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又未犯军律,为何下跪?若是吃饱了,某们便谈谈今日的事情。” 那人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躬身行了个军礼:“某名叫龙十二,蔡州人氏,原在蔡州刺史秦宗权麾下,后来秦宗权为宣武朱使君所破,便降了朱温,直至今日,今日之事,并非某等敢于犯上作乱,只是活太重,吃的太少,周围淮南诸军又欺凌某等,把某等当奴婢对待,实在是忍受不下去了,方才做那无行之事,还请都指挥使宽恕。” 吕方皱着眉头,仿佛在回想什么,过了半响,说:“宽恕之事休提,有功既赏、有过既罚是军中铁律,不过一事不再罚,既然已经罚了你们今日多干一个时辰,此事便了了。某记得那王许乃是青州兵,原先乃是朱珍麾下,你们却说是蔡州兵,莫非某记错了。” 龙十二脸上喜形于色,没想到这指挥使这般好说话,区区多干一个时辰便了了大过,口气更是恭敬:“指挥使好记性,那王许的确是青州人氏,当年朱珍将军招来的,不过这军中几乎全是当年的蔡州降兵,只有两三百人才是那青州兵,都在濠州东门那晚,被大人杀伤颇多。” 吕方心中暗喜,若是那秦宗权的降兵,那定对朱温有怨尤之心,家人恐怕也大半在那些年朱温和秦宗权的大混战中流失,自己只要以恩义相结,以军法约束,不难并入自己班底,想到这里,声音更是温和了三分:“奇怪了,蔡州兵自某朝开国以来,素以精悍著称,那秦宗权虽是反贼,但麾下兵马的确是天下强兵,杨王麾下的黑云都便是孙儒的降兵组成,端的是精悍无比,怎么你们那天怎么如此稀烂,害得某还挨了20军棍,倒是那王许的青州兵还不错,那晚要不是有床弩,恐怕还破不得濠州城。” 龙十二脸色涨红,怒道:“指挥使不知,那青州兵如何能与某们蔡州兵相比,自从降于朱温手下,蔡兵就被另眼相看,无论是兵器铠甲还是口粮都低人一等,禀赐更是从来没有,谁他娘的还为他朱家卖命。要不是这玩意洗不掉,”他指着脸颊上的刺青,“老子早就跑了,凭某这一身武艺,哪里没有口饭吃。” 吕方心中暗爽,不怕你们骄狂,就怕你们没本事,口中却说:“某看不一定吧,杨王手下的黑云都某是亲眼见过的了,的确是勇悍善战,攻打商队之役某人数是他七八倍,还用了许多计谋,死伤的还比他多几倍,大家都是蔡州兵,可濠州之战,你们可不怎么样呀。” 龙十二脸色已经由红变紫,由紫变青,却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暗诽“还不是你的毒计,夜里稀里糊涂的就被人堵在坊里,等搞清楚怎么回事,刺史府已换了旗帜,泗州坊墙上满是宣润弩手,也搞不清楚外面有多少敌军,若是不识趣一把火就全成了烤肉。”口中只好说:“都指挥使的妙计,又岂是某等能够揣摩。不过南兵的确不行,柔弱轻佻,不耐苦战,若是水战或是远远地射箭那也罢了,若是战阵之上,白刃相交,三个也敌不得某们蔡兵一人。” 旁边的吕雄听着龙十二的话,肚皮都快气破了,正要上前斥骂,肩膀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回头一看正是范尼僧,范尼僧嘴唇翻动,却没出声,看那口型,却是一个“激”字。这时却听吕方说道:“口说无凭,也罢。你等将军中愿意留在某手下的人列出来,另立一营。至于武器铠甲,暂时没有办法,粮食的问题,你们回到营中,告诉士卒们,三日之后,必有变化。你们放心,在某麾下若是忠实能战的,妻子田宅的不用担心,一年之前某不过是个豪强盗贼,今天已是朝廷命官,那数年之后谁又知道某是什么呢?” 那四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满是兴奋的颜色,跪倒在地,齐声喊道:“军中一千人除了那百余青州兵外都不愿回宣武镇,指挥使如此抬爱,某等愿为之效死。” 寿州城,秦并六国之后,为九江郡,汉为淮南国,著名的淮南王——刘安便是封于此地,就是他发明了豆腐这一重要食品。寿州地处淮水北岸,南岸便是著名的八公山,东晋时淝水之战谢玄大破前秦大军于此,成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便是出自于此,自东晋以来便是南北要冲,兵家必争之地。 已经是乾宁二年五月了,天气变得炎热起来,人们早就脱去冬衣,换上短褐。寿州之围已经有快两个月了,奇怪的是除了一开始试探攻了几次,淮南大军就只是一个劲的挖沟筑垒,打制攻城器具。在寿州的数个城门外险要处都建了小城,内用木材外用夯土,十分坚固,外面便是四尺深的壕沟,沟底插了竹签,小城里驻有精兵把守,为防止守军从突门出击,淮南军还和城墙平行挖了一条壕沟,取出的土在壕沟外侧堆积便成了一堵矮墙,百步便有一座土垒,上有哨兵把守,白日以红旗为号,夜间举火为号,一旦有变,半里之外的大营骑兵呼吸间既到,十分严密;淮水之上更是艨艟如云,将寿州围得是水泄不通。再就是一个劲的往城里射劝降文书,派说客使节。开得条件更是丰厚之极:刺史江从勖可在淮南道选一大州,任刺史之职,淮南南方富庶远胜寿州一带,那可是美差,更可兼任淮南道节度副使,手下将佐兵马也可随行,职务并无变动。可那江从勖只是推脱,并无真心应对。还好濠州不战而下,粮仓并未受到破坏,又水运通畅,不然数万大军春季顿兵坚城之下饿也饿死了。 夜间,淮南军大营,袁袭躺在床上,形容枯槁,脸色枯黄,腮帮上一股病态的眼红,再无先前那般风流俊雅的模样,不时低声咳嗽,捂着嘴的绢布上满是血丝,如果吕方看到了,立刻会认出来这是肺结核晚期了,在唐末定然是不治之症。 杨行密坐在旁边,满脸都是忧虑。袁袭断断续续的说:“使君,这寿州城,乃依南朝旧制,突门,角楼,瓮城,羊马墙皆全,城内还有内城,坊墙,若是强攻实在是损失太大,千万不可听那朱延寿之言,行那蚁附之法。那样将士定然死伤惨重,这四方精锐非一时所聚,若是损在这里,拿什么来抵抗北方的宣武大军。” 杨行密点头:“你说的是,只是那江从勖只是一味拖延,明显并无诚意,某等以顿兵寿州城下两个月了,朱温虽然还在与那朱瑾相持,若遣一偏师南下,那可怎么办。” 袁袭咳嗽了几声,脸上更是红的仿佛要流出血来,但两眼却是精光四溢:“朱温地处河南,乃四战之地,穷敝之极,虽有张全义勤于耕作,积蓄粮草,但定比淮南紧迫,春天劳力缺乏,能战之兵本就缺乏,淮南悉众也不过四万人,他统十万大军与朱瑾相持,已是空国而往,能抽多少兵马来救寿州,某辈围城已成,敌内外隔绝,消息不通,以舟运粮后勤无匮,若无援军便罢,如来前来使君以李神福领少兵围城,自统大军吞之。那江从勖不过承父荫为刺史,黄口小儿若是据坚城而守倒也罢了,出城而战不过驱羊吞虎罢了。只是有一事使君定要听某。” 杨行密心中颇为凄苦,两人虽外托君臣之名,实为骨肉之情,在为庐州刺史时袁袭已经投入杨行密麾下,高骈之乱,破毕师铎,得宣州,斩孙儒,多用其计,杨行密以出身群盗,武勇兵法皆非所长,而能扫灭群雄,据有淮南之地,袁袭居功至伟。如今却形容枯槁,连说话都辛苦的很,哪有当年白皙俊雅,谈笑自若的半份模样,不禁伸手抓住袁袭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军师莫要多言,好好养神便是,某定然围城以待变,绝不会白白折损人马。” 袁袭慢慢摇摇头:“某说的那事不是这个,那寿州城坚持不了多久,围城之时,某领诸军故意驱赶周边民众进入寿州城中,消耗守军粮食,加上从去年开始,密令商人伪装汴州粮商从寿州高价购买了不少粮食。只是寿州城坚持不住,定然往外赶老幼妇孺,节约消耗,使君切不可行那妇人之仁,不得放其出城。” 杨行密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如刀割一般:“军师,你为某行这阴损之事,伤及己身,却让某得那宽厚之名,自己却落得这般下场,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袁袭却笑道:“为国者无暇谋身,某本一介书生,使君以大事询袭,知遇之恩,旷古难寻,粉身难报,大丈夫只患功业不成,名声未显。如今淮南大业粗就,就算今日死也是晚了。只恨未见使君大业成时,留影凌烟阁上。”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咳嗽。这时,门外一阵喧哗,却是信使冲入帐中,看到帐中这般情景,跪下禀报:“宁国节度使田頵急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26变故 杨行密伸手接过书信,查看了信上印章没有破损,打开细看,脸色大变。后面袁袭问道:“不知田将军有何急报。” 杨行密低声回答:“并无什么要紧事情,明日召集众将商量一番也就是了。” 袁袭叹道:“若是并非要紧事情,为何又要召集众将商议,使君莫要在乎某的病情,军情要紧。” 杨行密无奈,只得将书信交与袁袭,那袁袭仔仔细细将信看了几遍却是无语,过了半响,方才说道:“看来情况有变,钱缪不顾朝廷明诏,还是要讨伐义胜节度使董昌,这钱缪与某等本就有深仇,之才又胜过董昌十倍,麾下顾成武乃是良将,不过实力不足,若让他吞并董昌,淮南背后必有一大患。明日只得强攻拿下寿州,回师援助董昌。”说到这里,袁袭喉头一甜,口中已满是鲜血,便向后倒去。杨行密赶紧一把抱住袁袭,口中叫喊大夫来。却感到袁袭使劲抓住自己的胳膊,低声说:“田覠狼子野心,救援董昌切不可让他坐大,免得尾大不掉。”说到这里已是不支,晕了过去。 次日,淮南中军帐内,大将林立,杨行密脸上仿佛跟结了一层霜一般,宣读了田覠的书信以后,下面的将领们吵成一团,有的说要回兵乘钱缪和董昌相争把两家全吃掉,有的说要全力攻下寿州再回头对付钱缪,朱延寿满脸铁青,恶狠狠地看着那些说要放弃寿州对付钱缪的家伙,安仁义一脸轻松,笑嘻嘻的看着众人,李神福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下面的众将吵得更加激烈起来,几个性急的甚至都拳脚相向,厮打起来。猛听见一声大喝“放肆!”帐中众人才静了下来,却看见上首李神福脸色铁青:“使君面前如此无礼,成何体统。”杨行密却不说话,挥手阻止众将跪下谢罪,:“如此争论不休也不是个办法,也罢,尔等先出去,李神福、安仁义、刘威、朱延寿你们四人留下。” 众将正纷纷离去,吕方却走到朱延寿背后,附耳说了一番话,那朱延寿一开始脸色还颇为不耐烦,一脸敷衍的神色,听了几句话便睁大了眼睛,不自觉的点起头来,带到听完,铁青的脸色早已是踌躇满志,满是笑容的拍了吕方的肩膀,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安仁义在旁看到这情景,脸上若有所思的神色。 待众将离去,杨行密说:“刚才人多口杂,现在就你们几个,说说这般情况该如何是好?” 李神福在众将之中无论职位叙功皆是为首,他也不谦让,低声说道:“寿州为淮南门户,势在必取,某以为应遣安将军带骑兵与本部先往宣州,加上宣州本部也可以牵制钱缪了,这边立刻加紧攻打,反正攻城器械早已制作完毕,寿州城的薄弱之处也早已探明,待击破寿州后在大军南下即可。” 杨行密点了点头,:“某与袁军师昨夜商量也打算如此,你们几个还有什么良策。” 朱延寿正要说话,安仁义却扯了他衣角一下,然后便附耳说了几句话,朱延寿脸色大变,然后咬牙点点头。 刘威正在说同意李神福的方案,看到后面两人正在开小会,杨行密不悦的说:“在座的都是生死兄弟,有何不可正大光明的说。” 安仁义笑道:“某只是问一下朱兄弟是否和某想到一起去了,没想到正是不谋而合。” 杨行密满脸是不信的神色,旁边的朱延寿赶紧接道:“姐夫,是的,其实也不是某想出来的,乃是濠州那个降将吕方所献,那吕方不是手下有一千汴军降兵,军心十分不稳,今日田覠送来书信,南方有变,某们何不将计就计,如此这般。。。。。。”朱延寿眉飞色舞的将之说个明白,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李神福笑道:“这吕方果然厉害,竟将这诈降计又再用一次,看来就算将来他手下真的降敌,也无人敢接受了,反正最多不过损失百余降兵,不妨一试。” 夜里,莫邪都军营中一片寂静,只听到鼾声四起,白天干了一天体力活,一千条精壮的汉子都累得精疲力竭,几乎背沾到地上的干草就睡着了,自从十来天前大伙聚众围攻那个吕指挥使之后,虽然参加的人都被罚多干了一个时辰的活,但并没有人因此而被拷打活被杀,被推出当做替罪羊的四个人不但没有掉脑袋,听他们说那吕指挥使和他们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在一个盘子里抢馍馍吃,还答应另外给他们弄吃的,众人对那个短毛的吕指挥的印象立刻就好了起来,当兵的很实际,当官的能带他们打胜仗,吃饱饭,饷发足,如果能再多发点赏赐那就是好长官。那姓吕的在濠州阴了大家一把,连刺史的脑袋也挂在城门上,可除了东门的那群青州兵外,没死几个人,没什么深仇大恨。再说兵不厌诈,被他骗的固然可恨,但现在在他手下当兵,来骗对手那倒是快事,弟兄们少流血,活下来的希望大了许多,谁也不希望在一个老实头下面当兵,再说听说淮南军本来打算把大伙全杀了的,还是他求情才逃了条性命,还要承他的情。至于其他,看样子都不错,这年头饷和赏赐是不敢想,起码管饱。不过吃的那玩意圆滚滚的同山药一样,味道还过得去,叫什么土豆,算了这年头出征打仗,能有的吃就该知足了,没让你吃人肉就不错了。 王许浑身酸痛,白天挖了一天的泥巴,在梦中都感觉不到自己有胳膊了,那帮淮南兵倒像是要建砖窑,将挖出的泥土和匀,制成一个个泥球,然后便放到火中去烤,把他们忙的死去活来,自己梦里仿佛还在和泥。突然腿上一阵疼,张嘴要喊,却被人捂住了,睁眼却看到旁边一张脸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是谁,耳边听那人低声说:“别慌,某是三队的队正罗疤脸,有件事情想与你商量一下。” 王许惊了一下,转身拉开帐篷,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人一张国字脸,一道刀疤从左额一直拉到右腮,月光下甚是狰狞,正是三队的队正罗安琼。四周人群耸动,隐隐形成一个圈子,将其他人隔在外面。王许暗思:“这罗疤脸本为“蔡贼”,最是好勇斗狠,往日在汴军时便并不与某相得,这时找某却不知有何事。” 罗安琼看王许清醒了过来便开门见山的说:“王队副,今夜找你非为他事,只为了如何一起反出这淮南军,到那寿州去。” 王许却暗自起疑,那罗安琼本是蔡州降军中有名的勇士,那天随着龙十二进到吕方帐中就有此人,虽然出来后还是并未见什么异常,但吕方极为奸诈,莫非借此人又要行那奸计?” 罗安琼看了王许沉吟半响却不说话,便知怀疑于他,苦笑道:“那日帐中的确吕方对某不错,本来某也决定给他卖命的,但前几日某和几个弟兄晚上偷偷出去打点野食,回来时却被黑云都的‘夜不收’给逮住了,还好那带头的在秦宗权麾下时是某的同乡,他偷偷告诉某两个消息。一个是某那随孙儒南下的弟弟当时没有死,后来随那王启年校尉护送商队时死在吕方的手上、”说到这里,罗安琼顿了一下,贴近王许耳语道:“淮南军马上要撤军了,据说两浙都指挥使钱缪已经发兵讨伐自立为皇帝的义胜节度使董昌,那钱缪素有枭雄之名,才略远胜董昌,杨行密绝不会允许他吞并董昌,寿州久围不下,淮南大军要南下攻打杭州,吞并吴越之地。” 王许脑中仿佛有一群马蜂,嗡嗡作响,他虽然怨恨吕方使计破了濠州,伤了他营中许多弟兄,但正如那日晚上安仁义所说,当今乱世各家豪强无所不用其极,吕方的做法也算不得什么,何况城破后求情饶了自己一干降军的姓命,自己更要承他的情,后来屡次自己顶撞于他,给他难堪,他却不以为意,足智多谋,气量更是自己所仅见,虽然感情上难以接受,但心里已经承认了对方是自己的长上,如今这罗安琼却要叛变于吕方,自己心中竟是一片大乱,不知说什么才好。 王许旁边的几个人也听到了罗安琼的话语,一个个欣喜若狂,他们这群青州兵不像龙十二、罗安琼那帮蔡州降兵,家人妻小都在宣武镇辖下,若是淮南打下寿州,除非淮南大军北上占领河南山东诸州,自己和家人妻小重逢的机会几乎为零。若不是害怕寿州守军信不过自己,加之降兵几乎全是蔡州兵,平日里就不和,早就叛出大营投奔寿州城了。今日听了罗安琼的话语,却不知王队副为何犹豫。看着手下弟兄恳求和不解的眼神,王许心中如乱麻一般,过了半响,低声答道:“也好,i你某联系信得过的弟兄先准备些,待淮南大军开始撤退时再做打算,此事重大,莫让兄弟们性命们白白丢了。” 那罗安琼低声说道:“那是自然,不过就算那淮南军不退,某也要找个机会取了那吕方的性命,某家人妻小早就在黄巢之乱中不知音讯,只有这一个弟弟,却死在他手。”说到这里,两眼凶光毕露,脸上肌肉抽搐,那条伤疤仿佛有生命一般跳动,整个人仿佛一头择人儿噬的凶兽,周边的几个青州兵不禁挪动身体离他远点。 27石炮 次日清晨,寿州守军发现先前绵延的东北门外绵延的矮墙和壕沟都被拆的一干二净,黑压压的淮南大军跨过缺口,列成了数十个小方阵,骑马的传令兵在方阵之间驰骋,东门外的土山上,竖起了淮南节度大使,扬州大都督府,弘农郡王杨行密的旌节大旗。寿州刺史江从勖惊讶的问身边的谋士:“奇怪了,这杨行密为何多日以来一直只是派使节劝降于某,他也知道某是在敷衍于他,为何今日却突然大张旗鼓,莫非粮食吃紧。” 那谋士摇摇头说:“不可能,他兵不血刃拿下了濠州,府库完好,光那里的存粮就足够他大军三个月,加上原先他的准备,以淮水行舟,怎么可能粮尽。” 江从勖点头说道:“东平郡王带大军来援?那就更不可能了,杨行密怎会以大军攻城,让东平郡王大军袭后。莫非是。。。。。。”江从勖想到了一点,却有些不敢相信,看着那谋士,发现对方的眼睛也是同样的兴奋。那谋士接着说:“应该是背后起火,先前东平郡王书信中提到,两浙都指挥使钱缪上书欲讨伐篡号谋逆的义胜节度使董昌,看来是这事了,下属敢打赌,淮南大军若是五日内拿不下寿州城,定要撤军。” 江从勖大声笑道:“英雄所见略同。”转瞬声音便变得低沉起来:“不过这几日江淮军必然全力猛攻,不知有多少将士要丧命于此。”城头上众人脸色瞬时也变得阴沉起来。 吕方站在莫邪都大旗下,旁边却站着李锐。吕方侧头问道:“你这等勇将为何不再安将军帐下听命,在某这里作那监军使做甚,又立不了什么功劳。” 李锐笑道:“安将军对某说,某是骑将,攻城战在他那里没什么用,不如在吕指挥使这里挂个监军的名头多学学,你花样最多,定然有某的好处。” 吕方听了哭笑不得,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了,那李锐也不以为忤,笑嘻嘻的东张西望,突然问道:“吕指挥,您倒是有好多石炮呀,可怎么就这么点石弹,能做什么,而且旁边还有这些牛和磨盘样的东西是什么,莫非要磨米吗?” 在莫邪都方阵一侧,正是两列手持长矛的无甲步兵,后面七家庄的长弓手,最后便是30余具石炮,其中竟然有十来具是七稍的,旁边堆着几堆石弹,那石炮颇为奇怪,一端与平日所见的并无两样,有一个装石弹用得皮窝,但另一端并无供人拉扯的绳索,只连着一个巨大的柳条筐,里面堆满泥土袋,下面垫着干草堆,固定在地面的支架上两端各装着两个直径6尺有余的木质绞盘,两个绞盘的绳索分别连着两头公牛上。后面还有十几头备用的大牲畜。在另外一侧也有同样的布置,指挥使大旗之下有一座木质高台,高台之上插着两面旗帜,分别为红黄二色。 吕方侧头对李锐答道:“等下你就知道这些牛和磨盘有什么妙用了。” 这时一骑从淮南中军大营驰来,马上那人盔甲明亮,正是中军传令兵,滚鞍下马,躬身为礼,喊道:“奉东南行营总领李神福之令,今日太阳下山之前,定要将东门外护城濠填平,羊马墙推到,直至瓮城之下皆为平地。”说罢,翻身跳上马,飞快离去。” 李锐看了看左右莫邪都士卒,附耳对吕方说:“看来上头要让让你用血肉去填这护城河呀,你手下除了你自己庄中的,没几个有甲胄的,这下可要玩大的了。” 吕方脸上满是高深莫测的微笑:“李兄弟某们打一个赌吧,若你能将城门出击的寿州兵击退,今日莫邪都军士若是死了200人,便是某输了。” 李锐笑道:“吕指挥看来没打过攻城战,你想靠这些石炮来压住城头?那难得很,那边瓮城上的确放不下几座石炮,可这石炮威力够大可打不准,十发倒有九发打不中目标,何况一座石炮要数十人来侍候,对方一发打中你,你手下军士死伤就惨得很。某手下这五百人都是骑兵,您放心,守军若出城便给他们好看。” 吕方笑道:“那是他们使用不得法,李兄弟等下看着就是了,不过若是守军出城逆袭,就要麻烦你了。”说到这里,侧头对旁边的范尼僧做了个手势,那范尼僧便跑到投石机旁对队正喊了几句。过一会儿,第一台投石机旁的射手便挥动木锤敲击扳机,“嗡”的一声,沉重的柳条筐猛地将杠杆的一段扯了下去,另一端带着皮窝被迅速的甩了起来,当皮窝到最高点的时候,便将里面的石弹甩向城墙,可惜力道小了点,离城墙还有七八尺距离便落在地上,这时高台上的了望便挥舞着手中的旗帜,范尼僧看着旗帜,手中拿着炭块在一块白木板记录着什么,发射完的石炮旁的人迅速将柳条筐中的土袋倒在地上,然后赶着牛将杠杆复位,然后站在梯子上将一袋袋泥土放在柳条筐中,范尼僧跑到投石机旁大声的呼喊着什么,人们恭谨的点着头,过一会儿,土袋装完了,射手击发扳机,这次石块准确的落在瓮城上,砸在一座望楼上,碎石四溅,将望楼内的守卒打得血肉横飞,阵中众人顿时一阵欢呼,李锐笑道:“吕指挥运气还不错,第二发就打中了,不过要凭这玩意扫平城楼,那是妄想。” 吕方脸上满是高深莫测的笑容:“只是运气吗,也罢,李兄弟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范尼僧跑到第二台石炮旁,示意石炮发射,待发射后便注意高台上的旗帜挥舞,在白木板上记录了些什么,然后对石炮旁的小头目说了几句,那小头目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在柳条筐中放入相应的土袋,如此这般直到第二台石炮击中目标为止。以此类推。随着下面一座座石炮的发射,李锐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只见那莫邪都的石炮最多开始三四发打不中目标,后面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都落在城头上,将城楼上的弩台、马面、女墙、敌楼、望台打得乱七八糟,城上守军更是血肉模糊,哀嚎之声震动天地。阵中另外一侧的石炮也是如此,在两队石炮的交叉火力下,东门的瓮城之上没有了死角,一开始还有几座石炮还击了几发,打中了几个前排的步卒,但很快就被攻方的石炮打得粉身碎骨。吕方看到东门城楼上的遮盖打得差不多了,便转身对身边的王佛儿低语了几句,那王佛儿便躬身离去,很快后面便来了几辆大车,到来到石炮旁,卸下许多东西来。李锐上前一看,竟是许多烤的干硬的泥弹。 在第一阵石弹发射后,寿州刺史江从勖便退下城墙,回到城中的一座民宅的望楼之上。看到雨点般的石弹轰击在东门瓮城上,将城上守卒打得尸骨横飞,不禁面如土色,侧头对身边部将问道:“这东门外敌将是何人,怎的石炮打得如此准,这么快便将城头打得光秃秃的毫无遮盖。” 旁边那人战战兢兢的回答:“敌军打得旗帜乃是莫邪都的吕字旗,却没听说淮南有哪位大将有姓吕的,石炮的事情大人不用担心,他们不过运气好,过一会就没这么准了,再说就算有这么准,寿州城外民居早就被拆的所剩无几,他们也没这么多石弹。” 东门瓮城之上,已变成了阿鼻地狱一般,到处都是血迹和守卒的残肢,还活着的人也都尽量靠在墙角,把身体尽量蜷缩起来,有的人连盔甲也丢了,反正飞来的石块都至少有七八斤,打中了什么盔甲都没用,定然筋骨尽碎而死。一开始还有队正校尉拿着皮鞭横刀斥骂着要众人起来守城,但随着石弹的加密,好几个最凶恶的军官都被打中,立刻就不活了。守卒们便一哄而散,逃下城头,最前面的几个立刻被后面督战队的射倒了一地,后面的没有办法,只得躲在城头苦熬,口中念佛求诸天神佛让攻城方的石弹早点打完。 吕方看到城头的遮拦已经基本打光,便命石炮暂停发射,待大车将泥弹送了上来,堆在石炮旁,吕方随手拿起一个,笑着对李锐说:“勇新,你看这是不是有些像某们平日吃的胡瓜。”李锐也拿起一个,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约有8斤重,答道:“是有点像,不过胡瓜味美,可不会要人命。” 吕方笑了笑,转过身对范尼僧笑道:“你做得很好,这次你派人事先在之前画好标尺,又设计好旗语,这次石炮功效非常,你居首功。” 那范尼僧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偏偏硬装出一副庄重得体的样子,答道:“这都是指挥使的谋划,在下不过是执行而已,何功之有。” 那李锐看到范尼僧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颇为不屑,心里却奇怪为何吕方的石炮打得这般准,正要待无人的时候上前询问,却听见吕方下令:“范先生,你将石炮按泥弹的重量调整好,某击第一通鼓,守军定然要上城来防守,你便将之击杀,让他们在某填濠时不敢阻拦。” 看到石弹一下子停了下来,只有两三台还在慢慢的投射,准头也差的颇远,远不像刚才那样准确。守军这才纷纷站了起来,互相打量,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城上满是血迹、碎石,尸首,器械碎片,女墙、弩台、马面已被一扫而空。众人正四处打量,突然听见城外淮南军中传来一通鼓声,莫邪都的“吕”字大旗晃了一晃,黑压压的步兵便向城壕涌了过来,守军们看着跟狗啃过一般坑坑洼洼的城墙边沿,女墙,弩台,马面已经被一扫而空,任何上前射箭的人都会一无遮拦的暴露在城下敌军的飞矢面前,正当此时,后面便涌上了大群的援军,刺史连督战的亲军都派上来了,亲军押牙提着横刀大声叫喊:“淮南军的石弹用完了,该是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的时候了,后退者斩,坚持不退者,每人赏布七尺,战死者十倍。”守军们这才恢复了少许勇气,纷纷挽弓搭箭,上了弩机,准备给填壕的淮南军一个好看。 28城降 这时突然那鼓声停住了,东门外的淮南军随之停住了,刚好停在了一箭之地以外,东门外的空地上,第一、二排的士卒们纷纷蹲下,将手中长矛的尾端拄在地上,后面的将长矛搭在前面人的肩上,瞬时变成了一堵长矛组成的墙壁。城头上的守军看着下面的淮南军突然停住了,纷纷交头接耳:“某说,这帮淮南兵干什么,按说该上来填壕了,在那边扎的那么严实干什么?” 吕方满意的看着城头上人头攒动,对身前待命的范尼僧笑道:“已是快到中午了,天气热,给寿州的守军们送些胡瓜吃。”范尼僧会意的点了点头,行了个抱拳礼,转身来到石炮阵中,拔刀劈下,喊道:“放炮了。”便听见“嗡”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天上打了个闷雷。东楼城门之上,守军正好奇的看着平地上的敌军,突然又是一阵雨点般的飞弹砸来,顿时乱作一团,先前有经验的立刻找到墙角旮旯抱头蹲下,聪明的还把同伴的尸体压在自己身上。后面新增援上来的就可怜了,接二连三的被打中,那泥弹每个都有8斤多重(唐代一斤约596克,比现代略重),虽然打不坏城墙建筑,但守军,被打中了的若是四肢或头颅,就如同劈柴一般打断,若是躯干,便筋断骨折,口吐鲜血而死。那亲军押牙一连砍杀了三四个逃兵,口中大喊:“那边的石弹已经快用完了,弟兄们坚持一下,若是让他们填平了城壕,攻上来,大家还是一个死。”可前面的乱兵哭喊:“别信这帮当官的,城外打来的都是泥弹,要多少有多少。”听了这话,局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溃兵顷刻间就把那押牙和阻拦的亲军挤到在地,拥下城头,大家都想快些离开这鬼地方,许多人立刻被挤下城头,摔得粉身碎骨,城头上飞快就空无一人,只有无法移动的伤兵的咒骂呼救之声依稀可闻,虽是白昼,竟宛若鬼蜮一般。 李锐看着这般情景,惊讶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响合不拢嘴,都可以塞一个泥弹进去。这是阵中又响起一阵鼓声,前面的诸军进到城壕前,开始将土袋扔入壕中。李锐听了鼓声,这才打了个寒战,惊醒了过来。转过身大声喊道:“这攻城战也打得太轻松了,将士连毛都没掉一根,便将城头守军一扫而空,吕指挥何不直接登城,城头弩台、女墙皆无,正是大好时机。” 吕方也不答话,扫视了左右部属,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低声说道:“今日就这般吧,扫平城壕,陷坑、羊马墙也就是了。” 左右部属闻言大惊,但军令难违,只得躬身称诺。李锐却一步跳到吕方面前,喝道:“且慢,如此大好局面,为何不一举破城,吕指挥这般作为,在下忝为监军之职,决不能答应。” 吕方身边护卫闻言大怒,纷纷上前,有的人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吕方挥手拦住众人,笑道:“勇新有所不知,某手下大半都是降兵,军心未定,器械盔甲不全,若是用来填壕挖沟,倒也罢了,如果白刃相交,面前都是昔日袍泽,只怕会一触即溃,反而坏了大事。”挥手指了指前面的石炮,:“这些皆为木制,已有许多已经破损,最多在射个三四发就会报废。与其让对手窥破虚实,不如持盈保泰,威吓于他。” 李锐听了不信,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一座石炮前,仔细一看,果然石炮杆上已有裂纹,扳机更是有些破损。只得回头叹道:“若某现在手中有一千人,寿州城反掌之间便可取下。刚才无礼之处还望吕指挥使海涵。” 吕方上前扶起李锐:“勇新多礼了,你某之间如同兄弟一般,肝胆相照,再说你也不过尽监军的本分而已,有何过错。” 36城降 寿州城东门之上,刺史江从勖穿着短褐麻衣,仿佛普通士卒一般,仔细的打量着城头的残破景象,过了半响,回头叹道:“看来也只有降了,再撑下去也不过是徒劳,城壕已被填平,已是一马平川,瓮城已是这般摸样,这城就算守下来士卒也要伤亡大半,在朱使君那里也没有了本钱,反而惹怒了淮南军,城破后反而苦了全城百姓,某们坚持了快两个月,也对得起宣武朱使君了。”他右手抚摸了一下被打碎了的女墙,摇头说:“说来奇怪,淮南军有这般利器,为何不一开始就直接用上,何必拖这么长时间。除了东门外怎的不用,白白损伤士卒,莫非只有东门那个姓吕的部将才会使用?” 后面的部将答道:“明公所言极是,这寿州城如今已是一座裸城,如何守得住,还是降了,好歹满城百姓的性命保住了,不过是不是只有那姓吕的会倒也无关紧要,明天他再来一次,就可以直接登城了,守兵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其实被石弹打死打伤的也不过数百人,可若是阵前一刀一枪,一命换一命倒也罢了,这等不能还手白白被打杀多高的赏赐也无人肯登城,若是再逼只怕就会兵变开城投降了。本来还可以指望杨行密回头去对付钱缪,但不过一日城池便成这个摸样,说什么杨行密也不会退兵了。” 江从勖叹道:“你今日晚上便收束军士,封存府库,派人出城与淮南大营联络,明日便开城投降吧。小心千万不要惊动了城内宣武镇的监军。” 东门外,莫邪都营中,吕方正巡视军营,后面紧跟着王佛儿和范尼僧,那范尼僧一副肚子里面满都是话的样子,却不敢问。 营中将士士气出奇的高涨,那帮降兵都是些老兵痞子了,刀尖上少说也滚了七八年了,可攻城战哪次不用一大半弟兄们的尸体去填城壕墙角,淮南军让他们打头阵的原因也心知肚明,摆明是用来消耗城头箭矢滚木当炮灰的。可打了一天,攻方就死伤了七八个,守城的倒死伤无数,将护城壕、女墙、弩台、望楼一举荡平,寿州城跟窑子里的娘们样一下子给扒了个干干净净,不要说亲眼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降兵们看吕方的眼神也由过去的不信任、仇恨变为惊奇、佩服,不时有人赔着笑脸向来自七家庄的亲兵打听吕方的来历,亲兵们脸上仿佛放着光一般的说:“你们跟某们吕执政可算有福气了,当年80步外就能射杀贼首,濠州之战你们也看到了,这就是那边大营里的节度使、团练使们也没这个本事吧。”那汴兵回营后又得意洋洋面对着同帐篷的弟兄们声称指挥使原先就是关西人,流落淮南,世代将门子弟,祖上便跟随太宗皇帝破宋金刚、取洛阳、下河北、扫平西域无役不与。从收兵回营倒晚上例行行营的三个时辰内,吕方的祖宗已经有了好几种说法:李卫公、侯君集。。。。。。,不过有一个点是共同的,都在凌烟阁上留了名。 “营中将士们士气倒是高涨的很。”王佛儿低声说。 吕方随口应了声,他知道王佛儿自从从军之后,特别讲究上下之分,言谈举止,像个冬烘先生一般,今日巡营找话茬子绝不会就这点事情,便等着他的下文。果然王佛儿后面一句和前文毫不相干:“今日为何这石炮打得这么准,莫非施了什么仙法?” 吕方转过身来脸上似笑非笑的问:“你问这个作甚,莫非李锐他问你的。” 王佛儿笑道:“佛儿就算再蠢也知道这个机密不可与外人说,只是心中实在好奇,某在指挥使麾下呆了也有一年多了,知道并非什么神仙,可今日那石炮打得这么准,可出奇的很。” 吕方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打紧,反正明日杨行密也必然要派人来问,某也不得不说出来一些窍门来,佛儿,你看那石炮和其他军中的有什么不同。” 王佛儿看来已经观察了很久,不假思索的说:“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别的营中石炮乃是众人拉的,某们的用土筐下坠来拉动,不过这不是更麻烦吗?” 吕方挥手召了范尼僧过来,笑道:“佛儿也看出来了,尼僧,你便说其中奥妙与佛儿听。” 范尼僧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说道“这石炮的奥妙就在于,石炮之所有不容易打准是由于每次弹丸的落点都会变化,就算一次打中,下次也未必能打中目标。每一门石炮每次射出的弹丸飞行的距离取决于弹丸的重量和杠杆一段力量的大小,这些天来,指挥让石匠打磨石弹,使之重量都是八斤左右,那只要拉力能够保持一致,弹丸的飞行距离便是一定的了。那么多人每次拉力无法保持一定,但若是用土筐,只要不断调整土筐中的土,只要一发打中了,后面的就会接二连三的打中,这样就越大越准。” 说到这里,范尼僧顿了顿,看了吕方一眼,看吕方没有什么神色变化,才继续说下去:“前面所说的只是一部分,若是淮南军中有人询问,佛儿不妨说与他们听,下面说的,乃是机密中的机密,恐怕天下只有指挥使一人明白缘由,若是完全钻研清楚,天下坚城不过如同笑话一般,切不可说与他人听。”到了最后几句,范尼僧神情严肃,平日脸上轻浮的表情早已无存,哪还有平日那落拓书生的摸样。王佛儿听到这话,后退一步,躬身道:“这般紧要事情,越是少一个人知道便有一分好处,佛儿又未曾执掌炮队,还是不要说得好。” 吕方脸上神色淡淡的:“尼僧多虑了,佛儿是某的心腹,这点事情有什么不可与他说的,再说炮队中观察台上的那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瞒住佛儿又济的什么事。” 范尼僧听了这话,已是满头大汗:“是在下考虑不周,等某回去定然派人好好监视那观察测绘的人员,免得泄露。” 吕方挥挥手,说:“看台和负责画图的都是吕姓族人,一般出不了问题的,再说其他人也未必看得出关键所在。佛儿,这炮队的关键所在不在石炮上,乃是在看台和实现测量地形图的人上。前些日子,某已派人量出东门外显著的地标与瓮城的距离,这样在弹丸落地后便可算出还差多少落到城门上,每门石炮以前都有试射,大概筐中放多少袋土和弹丸飞行距离之间的比例也列在表中,如此才能两三次就可找准靶子。伱懂了吗?” 王佛儿思量了一会儿,抬头笑道:“虽然还不全清楚,也明白了少许,不过有这玩意,天下城池没有某等攻不下得了。” 吕方脸上阴了起来:“哪有这么简单,这种石炮最多射些20来斤的,再多这木制的便会损害,若是今日寿州城中备有布幔,某等哪有这种效果,那寿州城中若是决心死战,最后还是靠横刀长槊来说话。何况制作这些也需要时间材料,某是拆了十余首战船才有这么多好木料,除非平日便将关键部件用铁制成,携带行军方可。” 三人正谈论间,突然有亲兵来报:“中军大帐遣人来请指挥使前往议事。”吕方听了一愣,暗想:“这么快便要问这石炮的事情,杨行密倒心急得很,古今中外都一样,战争果然是科学技术的催生婆。” 29夜谈 寿州城外淮南节度使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众将罗列阶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乱作一团,杨行密坐在上首当中,满脸喜色也不斥责众人无礼。吕方三步并作两步走入帐中,正要往朱延寿身后站去,就听见杨行密大声说:“来人,给吕指挥使上个座,就放在刘威刘将军后面。”帐中众将听了这话,都惊得呆了,杨行密虽然待下宽厚,但军营之中等级森严,他身为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上柱国、宏农郡王,无论是职位,权力、勋位、爵位都已经是到顶了的,位极人臣,帐中有个座位的都至少是一州刺史、团练使之类的一方守城,论资格除了安仁义以外全都是从庐州时便跟随杨行密打天下的老乡党,那安仁义不但隐隐在淮南军中称冠,更是在淮南争霸战中居功第一,无人能及。可那吕方才投入淮南军不过三个月,先前还是有罪之身,虽然手中有数千人,但大家都心里有数那不过是权力制衡的产物,散阶不过是个振威校尉,帐中许多人的副将都比他本品高。众人一回过神来,纷纷哗然,吕方看着旁边王启年搬来的马扎,怎么也不敢坐下去。帐中正乱作一团,杨行密拍了拍手,双手下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众将过了半响方才静了下来,看着下面众人忿然的脸色。杨行密挥手从旁边拉过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笑道:“你们可知这个人是谁?” 下面众将面面相觑,静默无声。 “此人乃是寿州刺史江从勖的嫡子,江从勖刚才派人求降与某,以自己的嫡子为质,明日清晨便开城肉袒出降,这都是东门外吕指挥使的功劳,这次西征克服濠、寿两州,吕指挥使当居首功,你们说他在帐中该不该有个位置?” “啪啪。”当帐中众将纷纷脸色古怪,无人出声的尴尬时刻,传来一阵掌声,大家循声看去,却是那安仁义旁若无人的说道:“吕指挥使智勇双全,钱缪东南小丑,趁某淮南大军有事于濠寿两州,滋事吴越,在此紧急之际,吕兄弟破敌胆,落坚城。如此功劳,当然有资格做这个位置,” 众人心里并不服气,尤其是那朱延寿脸色更是紫的发黑,十分难看,自己的手下立下大功攻下寿州城,自己倒寸功未立,如何坐的安稳这寿州刺史之职。但帐中众将,杨行密以下,功勋以安仁义为首,职位以李神福为首。李神福素来持重,未曾发言,只有安仁义顾盼自雄,两眼四处望去,想起此人的武勇,帐中竟无一人敢出片言反对。于是安仁义站起身来,走到吕方的面前,一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吕方立刻感觉肩膀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反抗不得,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安仁义又笑吟吟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宛若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夜里,吕方躺在床上,内心一阵阵战栗,自己这些年来日日得了空闲便习练武艺,那些年且耕且战,也算一刀一枪的见过阵仗,可今日在安仁义面前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听说杨行密起于合肥,一时诸将,田頵为冠,一旦得安仁义,列于頵上,悉军中骑兵委之,原来还奇怪为何军中众将无人反对,今日此人在帐中如此无礼,威压众将,淮南军中诸将都是些兵痞盗贼出生,没一个善与的,连那残酷好杀,带着几百人身先士卒夺下磨盘寨的朱延寿连个屁都不敢放,其勇武可见一斑。公然收揽自己人心,可座上的杨行密居然没什么表示,立刻答应了将自己派于安仁义麾下,一同南下攻击钱缪。这杨行密从淮上群盗变成一方节度,朝廷使相,后来更是封王裂土,是何等的枭雄,这安仁义这般跋扈,只有一时得意,铁定没有好下场,可怜自己现在额头上恐怕都写着安仁义的人的标签了,就算明知道眼前是地雷阵,也只能闭着眼睛往前冲了。不过还好今天看那袁袭没在杨行密身旁,听说此人得了重病,来日不多了。好像记得司马光在《新五代史》里对他的评价是“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和《三国志》里面对贾诩的评价一样,用土话说就是一肚子坏水,杀人不见血的角色。最好希望他的命跟郭嘉、贾谊一般短,否则再让他再多活几年,自己恐怕就活不长了。想到这里,却听到门外有人低声咳嗽,依稀是王佛儿的声音。吕方赶紧起身,将头盔戴在头上,拔出横刀方才低声问道:“外面是佛儿吗?何事?” “执政,有要事相报。”外面传来低沉的声音,正是王佛儿无疑。 吕方正要吩咐王佛儿进来,却见一个人猛地从帐篷下面钻了进来,那人看吕方头戴头盔,手持横刀,哪有正在休息的摸样,不禁吃了一惊。这是,王佛儿方才从那人后面进来,躬身为礼道:“高书记刚才找到某,一定要让某带他进来,说有要事求见。某想高书记是聪明人,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便带他来了。” 那高宠身穿短褐,头上插了根树枝作个发髻,哪有往日风流倜傥的摸样。吕方正不知怎么开口,高宠上前一步跪下低声道:“奉杨王密令,有要事禀告吕将军。”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递与吕方。 吕方连忙扶起高宠,笑道:“快快请起,折杀小弟了,若无高兄引荐,某还在淮河边当强盗,说不定哪天脑袋就挂在城门上了,如何受得起高兄如此大礼,再说吕将军又从何说起,某不过一个振威校尉,差得远差得远呀。” 高宠站起笑道:“好教吕兄弟知道,你连立大功,杨王超阶提拔,已越过昭武校尉、昭武副尉两级,直接任为游击将军了。已是从五品下的官阶。离一州刺史也不过两步,恭喜恭喜。” 吕方脸色大变,呆了半响方才转过身去向中军大营方向拜了两拜,转过身来已是满脸都是泪水:“某本淮上一盗贼,冒犯虎威,偶立小功,杨王便如此抬爱,授以大军,超阶任用,信用非常。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如此大恩。”说到这里,吕方查看竹简上印泥完整,便打开细看,看完后对高宠说:“请高书记回报杨王,若那人为杨王下属,某自然按命行事,若那人行不忠之事,他便不是某的上僚。纵然他逃得过众人的眼睛,也逃不过某的眼睛。” 听到吕方这肯定的回答,高宠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正欲离去,吕方对王佛儿吩咐小心些,莫让高书记别旁人看到有来过营中。 待两人离开帐后,吕方一头倒在榻上,脸上变得阴沉起来,喃喃自语道:“这淮南军中也是山头林立呀,都不知道抱那条大腿,要保住自己什么道也比不过无间道。” 次日清晨,寿州城东门城门洞开,刺史江从勖赤裸着上半身,自缚出降。杨行密看到这般情景,赶紧亲自赶到城门前,解开绳索,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江从勖的身上,扶起说道:“江使君何必如此自苦,朱温倒行逆施,其罪难恕,但你不过各为其主而已,何罪之有。” 江从勖答道:“杨王虽然宽宏大量,但江某抗拒王师,其罪难恕,愿受责罚,只是孩儿尚小,只望宽恕则个。” 杨行密笑道:“这个你放心,我看那孩儿长得颇为俊秀,不若你我做个亲家可好,我府上虽然狭小,但容纳江使君的地方还是有的,可愿屈居淮南节度副使之职?” 江从勖本以为自己这次就算不死,也最多在广陵城内养老而已,没想到居然杨行密许诺表奏其为节度副使,虽不能领兵,但按职位说还是升迁了,还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儿子,不禁又惊又喜,原先一肚子的惶恐早就化为乌有,口中只是说:“惭愧惭愧。”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说:“城中还有千余汴兵,乃是朱温派来监视于我的,如今被围在福寿坊内,其他诸军马上便出城供节度检点。府库已点验封存,明细书册马上便交与,便等您派人前来接受。”说到这里旁边随员递过来一叠书册。 杨行密随手接过,放入袖中,笑道:“些须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也就是了,你我以后便是亲家了,等下整治宴席,我们好好庆贺一番。”说到这里,心里得意之极,不禁大笑起来。 30欢宴 寿州刺史府中,已是打扫一新,家奴婢女们脸上早就没了前些日子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身上更换了过年时才发的新衣,平日里没有拿出来的贵重器皿,也都布置得满满当当,更显得富丽堂皇。堂上高朋满座,当中坐的便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旁边便是原寿州刺史江从勖,两边坐的都是淮南各军将佐,少许几个原先的寿州将领脸上颇有些不自然,都在曲意奉承,想要讨得个好下场。 吕安也在其中,座次偏后,他这次立得大功,本品已是从五品下,也带了王佛儿、吕雄、范尼僧、陈五、龙十二五人前来参加宴席。吕方坐在案前,只看到一个个华服婢女流水般送菜肴上来,许多不要说吃过,连见过都没见过。正感慨着古代剥削阶级的骄奢淫逸,吕方正要拿起筷子享受一下,只看见旁边吕雄盯着一个刚刚放下一盘烤鱼的婢女白生生的胸脯,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吕方心头大怒,正要呵斥吕雄,却看见旁边陈五和范尼僧也都是这般摸样,倒是王佛儿若无其事,自斟自饮。吕方在案下狠狠的踢了四人一脚,四人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吕雄忝这脸皮笑道:“执政莫怪,兄弟们从濠州开始,连头母猪都没见过,都憋了三个多月了,实在是有些憋不住了,刚才那娘们那奶子实在是要的,不若等下属下便去说一声,晚上送到您屋里。你放心,绝不会让小姐知道。” 吕方的妻子乃是吕家族长的嫡女,吕雄是吕家的庄客出身,一向称为小姐。旁边的陈和范尼僧也目光炯炯的看着吕方,他们两人也早就憋坏了,只是上司不动手,他们也不好开口,他们两人不像吕雄跟吕方的时间久,不好开口,看吕雄把话挑明了,都在等着吕方的回话。吕方笑了笑,自己前段时间要么在濠州城中当内应,要么在降兵之中,脑子里一直有一根弦紧绷着,这下弦松了,听吕雄这一番话来,心里也一股热流涌上来,笑道:“也罢,这些日子苦了你们了,今日便让你们松弛一下,不过你们四人要轮流来,两人今天,两人明天,否则这数千士卒,可不能出问题,还有,明日午时前定要回到营中,若是违背军令,莫怪某不讲情面。”四人听了大喜,连连点头,王佛儿却说:“你们四人分吧,某还是呆在在营中便是,这江从勖这般奢靡,士卒如何归心?” 旁边四人闻言大喜,自个去分配时间完毕。回过头来看着桌上的菜肴,大吃起来,陈五塞的满口都是食物,连灌了几口醇酒,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叹道:“某已是30有余,可这案上的菜肴,只认得一个醋芹,还是醒酒用得酸菜,其余的一样也不认识,若不是跟了吕将军,如何得有今日。”吕雄、王佛儿和龙十二听了连连点头,范尼僧却一脸不屑的颜色,陈五看见范尼僧的脸色,心头微怒,笑道:“莫非你说得出这案上的菜名,就算吕执政也未必说得出几个。” 吕方闻言笑道:“我也差不多,这江从勖听说是数代为官,都至少是州刺史一级的大吏,钟鸣鼎食之家,恐怕这些菜有些都是昔日长安城中的美食。” 四人连连称是,那范尼僧笑道:“将军说的不错,这里好几个菜都传说是长安城中圣人或者宰相家中的名菜。”说到这里他指着案上的菜肴说道:“这宴席应该是沿袭昔日长安城中的‘烧尾宴’的菜式,这“烧尾宴”,一说是人之地位骤然变化,如同猛虎变人一般,尾巴尚在,故需将其烧掉;新羊初入羊群,会因受羊群干犯而不得安宁,只有火烧新羊之尾,它才会安定下来,二则是说士人刚做官或做官得到升迁,为应付亲朋同僚祝贺,必须请一顿饭。其名称来源说鱼跃龙门,有天火烧掉鱼尾,鱼即化为真龙,讨吉利所以叫做烧尾宴。” 说到这里,范尼僧一个个指着搬上来的菜肴,如数家珍一般讲解起来:“这红罗丁是用奶油与血块制成的冷盘;巨胜奴是把蜜和羊油置入面中,外沾黑芝麻油炸而成;贵妃红是精制的加味红酥点心;吴兴连带是用生鱼腌制的凉菜;甜雪是用蜜糖慢火烧炙太例面,其味甜,状如雪;玉露团是奶酥雕花;格食是羊肉、羊肠、羊内脏缠豆苗制作;水炼犊是将牛犊肉用慢火煨熟,要将带调料的水全部收干;西江料是粉蒸猪肩胛肉屑;白龙是鳜鱼丝;汤洛绣丸是肉末裹鸡蛋花;同心生结脯是生肉切成条后打成回文式结子,再风干成肉脯蒸食;仙人脔是鸡块用乳汁调合而成;葱醋鸡是鲜蒸鸡;凤凰胎是鸡腹中未生的鸡蛋与鱼白相拌快炒;五生盘是羊、猪、牛、熊、鹿这五种动物肉细切成丝,生腌成脍,再拼制成花色冷盘;逡巡酱是鱼片、羊肉块炒;清凉碎是果子狸烧熟后冷却,再冷切成盘;雪婴儿是青蛙肉裹豆粉下火锅;金粟平是鱼子酱夹饼;金银夹花平截是蟹肉与蟹黄平铺饼上,卷起后横切成片;八仙盘是将烤鸭分成八样形状;分装蒸腊熊是用冬季腌制的熊分装容器蒸熟;冷蟾是蛤蜊肉羹汤;卯羹是兔肉汤;小天酥是鸡肉、鹿肉剁成碎粒后拌上米糁制成;鸭花汤饼是鸭汤加面片;双拌方破饼是角上有花的方形点心;御黄王母饭是肉、鸡蛋、油脂调佐料的盖浇饭;天花毕罗是有果脯的抓饭;升平炙是用羊舌配鹿舌拌食;乳酿鱼是羊奶烧整条鱼;遍地锦装鳖是羊油、鸭蛋脂烹甲鱼,也亏得寿州在淮河边上,交通方便,否则如何能弄到这么多食材。” 范尼僧这一席话说下来,足足说了半响,座上四人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博识,将这案上许多闻所未闻的菜肴一一举出,吕雄、王佛儿、陈五三人都出身草莽,最好的陈五也不过小康之家,看范尼僧的眼神都大有不同,颇有一番景仰的神色。范尼僧说罢坐下,旁边的陈五赶紧挪开屁股,给他让开空位,吕雄从盘中取出两块清凉碎放在范尼僧面前,范尼僧得意洋洋的拿起放到嘴里咀嚼。却听见吕方说:“奇怪,范尼僧你说你父母乃是寺院被烧,还俗之后生了你,那你如何见过这么多官宦人家才有的菜肴,天下哪有这么阔绰的寺院。” 范尼僧听了这话一惊,竟把正在下咽的食物噎在喉咙里,一时间两眼直翻,几乎昏死过去,好不容易才咳了出来,却见眼前四人脸色严肃,眼里满是堤防的神色,连引荐自己的王佛儿都手握刀柄,眼看若是自己不解释清楚,就要拔刀相向了,连忙向前爬了几步,一把住吕安的小腿,哀告道:“将军千万要相信某,某说的句句都是都是实话。” 吕安脸上满是阴笑:“某是很想相信你,不过那要看你说的有没有说服力了。” 范尼僧看周围几个人都是满脸杀意,王佛儿已经站在自己的背后,只得战战兢兢的低声说道:“某先前说的的确都是实话,某父母的确是和尚和尼姑,不过某父亲乃是镇海军最大的寺庙灵隐寺的方丈,空海大和尚。” “好大的一个八卦新闻。”吕安感觉到前世上网看娱乐新闻的感觉,道貌岸然的宗教领袖和手下的女信徒有了私生子,还享受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后面的内容应该更精彩了。这时却听见王佛儿低声骂道:“你这厮又在胡言,某虽然粗鄙,以前也听村里老人说过那杭州的灵隐寺乃是东南第一的大丛林,就是比长安城中的那座也不差,主持空海大和尚乃是有道高僧,菩萨下凡,最是慈善心肠,修桥铺路,荒年施粥,功德无数,他早已圆寂,生后名声岂容你这滥贼污蔑。”说到这里便要在腰间拔刀,要当场砍翻了范尼僧。 吕安赶紧一把抓住王佛儿的手腕,在这娱乐匮乏的古代,好不容易找到点花边新闻的苗头,还不要挖掘到底,还不要无聊死。再说,谁说和尚和尼姑不能结婚生子,没听说过和女信徒有一腿是所有邪教教主的重要特征吗?吕安心里可没半点对神佛的尊重之情,口中却说:“佛儿休得胡来,这里是宴席上,如何能够拔刀,让小范把话说完,是非真伪听完再说。”王佛儿这才恨恨的罢了手,两眼紧盯着那范尼僧,直欲喷出火来。 吕安挥手招过惶恐不安的范尼僧,正要安慰两句,想多挖些八卦出来听听。这时却看见朱延寿从大堂外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笑意,可身上却与众人不同,甲胄在身,陈五凑过头来问道:“为何这朱将军这般日子还甲胄在身,今日乃是杨王与江刺史订婚的大喜日子,他为何却打扮成这个样子。” 吕安想了想,脑子里总觉得有个念头挥之不去,却怎么也没法说清楚,随口说道:“可能朱将军去巡视城防去了,马上他就是这寿州的一方牧守,这寿州乃是淮南门户,宣武大军如要进犯淮南,首当其冲便是此地,这才是良将作风,你们要学着点。” 其余四人听了纷纷点头,那陈五却摇摇头,说:“某怎么觉得有点不对,今日乃是大喜的日子,朱将军虽然满脸笑容,可某怎么觉得他一身的死气,不像巡城,倒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般,没错,原先在黑云都中每次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是这股味道。“ 31底细 吕方听了这话,仿佛劈过一道闪电,将脑子里照的亮亮堂堂,一下子就抓住了那个念头。“对,就是这种感觉,那朱延寿定是去将那些宣武镇派来监视江从勖的士卒全杀了,怪不得这么重要的宴会他这么晚才来。”那朱延寿走到杨行密身前,躬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杨行密点了点头,很满意的样子,随手让朱延寿在他身旁坐下。吕方随手招过龙十二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龙十二立刻脸色大变,满脸都是惊吓和悲愤,躬身行了个礼就起身离去。 龙十二离开后,席上莫邪都的数人仿佛都没了兴致,连平日最会拍吕方马屁的吕雄都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吃喝,一时间竟冷场了。这时却看见王启年走了过来,举杯笑道:“没想到一年前你我还一个是盗贼,另一个是淮南军。今日你却成了某的上僚。你际遇之奇当真罕见。” 吕方看王启年满脸酒气,走路都有些晃晃悠悠,许是喝多了几分,心里一直的郁结发作了起来,将平日里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笑道:“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某的底细,在这淮上还好说,地理水土熟悉,这番带兵随安将军南下,凶吉祸福都不清楚,还要请任之兄指点一下如何行事。” 王启年也不知是真醉假醉,满口酒气,喷了吕方一脸:“地理水土不习倒也罢了,只要找个好向导,用兵持重些也就罢了,若是搞不清楚自己的主君是谁,为臣不忠,可是要身首异处的呀。” 吕方捂着脸,旁边吕雄、王佛儿两人看到,赶紧一把结果王启年,扶了出去,留下吕方一个人暗自思量,这王启年的义父就是杨行密亲军将领,自己也是杨行密的庐州乡里,可算是心腹中的心腹,这番话莫非是来敲打自己的?可已经派了高宠夜里送来密信,岂不是多此一举,如果自己心怀鬼胎,岂不是弄巧成拙。想了半响,吕方越想越乱,最后还是认定是王启年心中有些不忿自己这个后来居上者,看出了点苗头,跑过来敲打自己。想到这里,侧头看看左右,只剩下个范尼僧,笑道:“左右闲着无事,你把刚才没说完的事情说完,也好打发些时间。” 那范尼僧苦着脸,详详细细的将自己的来历细说了一遍。原来这淮南道和江南道自南北朝以来就佛学昌盛,名刹古寺所在皆有。我朝开国以来,高祖武德九年(626),因为太史令傅奕的一再疏请,终于命令沙汰佛道二教,只许每州留寺观各一所,但因皇子们争位的变故发生而未及实行。太宗时玄奘法师翻译大量经文,佛学更是昌盛。直到玄宗皇帝时,虽曾一度沙汰僧尼,传入的密宗得到帝王的信任,佛教发展达于极盛,寺院之数比较唐初几乎增加一半。不久,安史乱起,佛教在北方受到摧残,声势骤减。但禅家的南宗由于神会的努力,加上神会又帮助政府征收度僧税钱,以为军费的补助,南宗传播更多便利,遂成为别开生面的禅宗,在南方取得了统治性的地位。但是当时历经内战,徭役日重,寺院有免役免税之特权,百姓纷纷将手中田宅“献给”寺院,出家为僧或者卖身为奴,寺院乘机破坏均田制,扩充庄园,并且各地的寺院相互联合,又和当地豪强势力相勾结,避免赋税,另外还放高利贷设立碾磨等多方牟利.,南方尤其是如此,杭州城内的灵隐寺便是其中的翘楚。 范尼僧父亲为方丈时,趁兵荒马乱,侵吞土地,分割为各个庄园,并在庄园中组织僧兵,甚至出面通过为当时的镇海军节度使周宝向其他寺庙征收度僧税钱,控制了江南东道、江南西道、淮南道近千余所寺庙的经济,手上的生意有贩卖粮食、木材、药材、陶器连当时极为犯禁的盐和铁都有沾手,已是当时东南排在前五的大财阀了。后来周宝为董昌所败,他父亲失却了靠山,为人所暗害,其他几个私生子都被人所杀,范尼僧平日机灵又勇力过人方才逃出一条性命,不敢呆在佛教势力猖獗的江南东道和西道,逃到淮南来想投入军中找一条生路,没想到今日还是露出马脚。说到这里他苦苦哀求吕方看在这些日子的情分上,让他留在军中,留一条生路。 吕方一边剃着牙缝,一边听着范尼僧的讲述,也不在意范尼僧不断窥视自己脸上阴晴的眼神,暗想:“没想到我国和尚里面也有这种野心家,我还以为只有朝鲜和日本的秃驴才这么不安分,那个灵隐寺分明是个日本一向宗的雏形嘛,只不过还在积聚经济和军事实力,没有提出类似一向宗“不输不入”建立人间天国的政治口号。看来人心相同,只不过古代中国人民知识水平比较高,没有日本人那么好忽悠,搞邪教的总是上不了台面,明显他老爹迟早都是被人宰的肥羊的命。” 想到这里,他随口问了几句前世在网上看到的几个著名的佛家机锋,什么心动幡动之类的,那范尼僧惊讶的看着吕方,他听王佛儿说过,这指挥使原先不过是一家土豪赘婿出身,最多不过是挖泥巴的角色,擅长的是舞刀弄枪、打人闷棍,没想到谈论起禅理佛学倒是一套一套的,只不过脸上的笑容毫无半点高僧大德的摸样,让人说不出的讨厌。不过此时对方明显是考校自己学问,判断自己所说的是否实话的时候,赶紧竭尽胸中所学,说的天花乱坠,范尼僧神色庄重,口才便给,若不是腰间横刀,面前案上杯盘狼藉,倒是颇有几分高僧摸样。后来还从怀中摸出半块羊脂白玉来,范尼僧说这是那六祖慧能的遗物,乃是杭州灵隐寺方丈的信物,父亲被害前将这个由心腹交给自己.吕方把在手上把玩,那玉佩内部有一个“静”字,透过光看过去宛若天然生成一般,玉质温润无华,拿在手上透出一股暖意来。虽然吕方不懂这玩意,也看得出大有来历,乃是少有的宝物。 吕方把玩了半响,这才随手将那玉佩放入怀中,不顾范尼僧那肉痛的眼神,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范兄弟不要多心了,这玉佩放在你那里不如放在某这里安全。某替你保管就是了,等那天你大仇得报,重登那方丈宝座,再物归原主便是了。” 那范尼僧苦笑道:“自从逃得性命以来,某已经万念俱灰,能够苟全性命与这乱世也就罢了,哪里还敢奢望报仇重登方丈的宝座。校尉你是不知道两浙寺院势力的庞大,盘根错节,现在的灵隐寺方丈了凡为钱缪筹款亿万,深得那钱缪的倚重,手中直领千余僧兵,刺客成群,可以指挥江南道乃至淮南南部的许多寺院,可以调动财富更是惊人,凭您想要将其铲除难入上青天呀。” “那倒未必。”吕方随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品尝,“区区一个和尚,并无朝廷庇佑,有这么多钱,这么大势力,对他怀有觊觎之心的人肯定不少,他若是在幕后不露出来闷声大发财也就罢了,可他现在什么生意都做,还兼并土地、蓄养刺客、训练僧兵,不知多少人想要他四,不过没有个由头罢了。钱缪对他也不过是暂时利用而已,淮南大军对两浙早有兼并之心,某借这个东风,莫说一个了凡,十个了凡也打发了。”说到这里,吕方随手将手中酒杯一掷,摔得粉碎。那范尼僧本也是个有野心的聪明人,只是连遭挫折有些心灰意冷而已,他把吕方的话咀嚼了几遍,听出其中的妙处来,心头大喜,赶紧拿了新酒盏给吕方加满,双手递上笑道:“某如能报杀父之仇,重登宝位,皆是将军所赐,那东南寺庙的财货,也不过是将军的私产而已。”说到这里,两人对视,已经有了默契,不禁仰头同声大笑起来。 32两税法 两人谈的入巷,吕方细细询问昔日佛寺中的生意往来,没想到那范尼僧竟如数家珍,拿了些筷子折断了当做算筹,在桌上比划起来,从秋夏两税之时如何压价收谷到春荒时高价售卖,如何先赊售给蚕农们粮食材料,预先订购将要产出的蚕丝,欠收时乘机侵吞蚕农的土地;如何在海边向盐户私自收盐而向内地偷偷贩运销售等等,听得吕方额头直冒黑线,这人原来剥削起农民兄弟来还真是连吃人不吐骨头,若是和吕方同在前世,定然混的比吕方好上百倍。 原来范尼僧的父亲空海方丈野心极大,自任灵隐寺的方丈十五年,苦心经营,通过生意往来控制了杭州周围的大小寺院的财政,逐渐渗透到了人事权,后来趁周宝征收度僧税钱的机会,不但中饱私囊,而且乘机扶植其他寺院中支持自己的一派上位,使得两浙许多寺院之中主持皆为自己亲信,更小心培养几个私生子,想将自己手中的基业传给他们,这范尼僧便是其中之一,却不喜佛法,却和那算盘、竹筹颇为有缘,整日里便是琢磨的便是收贷放账、银钱买卖。空海倒是豁达,反正这方丈位子只有一个,若兄弟中有一人精于理财,也是一番好事,于是便将寺中财务悉交与范尼僧,那日事变之时他正在外地查账,才没如同其余兄弟一般死于非命。 吕方听到这里,心中暗喜,他前世的所受的教育里面,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决定政治、军事不过是政治的一种事先手段等等话语已经是深入骨髓。然而他出身草根,身边多得是泥腿子、厮杀汉,现在没有地盘倒也罢了,眼看去了安仁义手下,一县之地是跑不掉的,至少是个百里侯,那手下定要一个班底来施政,这下天上掉下个范尼僧,吕方脸上没什么表现,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那范尼僧平日里身边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粗汉,那天组织石炮队才是第一份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今日与上司谈起理财方面的事情,那上司不但不恼,反而兴致盎然,不时说一句还颇有见地,将平日里许多想不通透的事情一举豁然开朗,只觉得遇到了平生知己,恨不得一下子将平生所学一股脑子倒了出来。两人唤来婢女,倒来清茶,细细谈论先前提到的两税发的事情,原来唐朝中叶以后,均田制已经破坏无遗,朝廷赋税紧缺,租庸调制改为两税法。简单来说,租庸制对于农民来说有三项负担,租、庸、调,租是交公粮,因为根据井田制来说,有公田只说,后世假借公田租借给私人,政府收租,是以称为租,和授口分田相对应,一般来说一丁男有百亩交两石。而调就是根据所在地特产缴纳绢布或者麻布,一个人一年交绢布二丈、绵三两或者麻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庸就是给官府免费服劳役,一般一个丁口一年20天,如果不干活就按照一天三尺绢布的价格收取工钱,庸就是工钱的意思。 本来这个税负不重,问题是随着土地兼并的加剧,没有剩余土地来分给男丁了,可是这些税收是跟着人头跑的,就算实际户主的田地已经被其他人侵占,可税负还是在户主身上,农民的负担日益加重,加上免费劳役往往无度,而且轻重不均,劳役的地点也经常远离农民的住处,路途上的而时间花费比劳役本身还多,农民的负担日益沉重。 安史之乱之后,藩镇林立,朝廷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小,可要花的钱越来越多,农民的负担越来越重,纷纷抛弃田宅,卖身到有权荫户免税的达官贵人家中,称为朝廷户口之外的荫户。朝廷税收日益窘迫,于是德宗皇帝年间,宰相杨炎改革税制为两税法,其核心内容为:“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俗有不便者正之。其租庸杂徭悉省。”翻译过来就是,首先制定预算,根据朝廷的支出来决定要收多少税。不管纳税人籍贯是哪里,现在住在哪里就按哪里收税,实际有多少财产、田地,便向田主收多少税,而不是根据原先书册里面所记录的丁口来收,对于商人也按照收入的三十分之一来收税,以前的什么劳役、绢布等杂役全部取消,承认了普通百姓之间土地自由流通的现状,由于是在夏秋两季粮食收成的时候来收税,所以称为两税法。两税法在均田制遭到破坏的情况下的确让税收公平了些,但是两税法收的尺度是钱而不是粮食和布匹,所以农民在出售产品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要受商人的盘剥,即使丰年也会出现“谷贱伤农”的状况,尤其唐德宗后出现了钱价上升的情况,无形之中大大加重了农民的负担。更加糟糕的是两税法一开始是归并了所有的其他杂税在一起,可是随着形势的发展,朝廷的支出不断增加,不得不加税,新的苛捐杂税又冒出来了,无形之中又增加了农民的负担,所以主持两税法改革的杨炎的名声不是一般的臭,后来新唐书里面党争、小人之类的评价是和他形影不离,连从中占了不少便宜的范尼僧都对他颇有微词。 “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不就是九十年代的农村税费改革吗?”吕方听完了范尼僧关于两税法的介绍,苦笑着想:“一千年前的唐代农民和一千年后的新中国农民都面对着“税费反弹”、“增产不增收”等问题。商品经济条件下,无论怎么搞农民都是受害者。怪不得原来有本书里面说很多历史上的问题不是用政策解决掉的,而是拖到一定时候,产生问题的环境没了,自然问题也就没了——被新产生的问题所代替了。”这时吕雄和王佛儿送王启年回来了,吕方笑着拍拍王佛儿的肩膀:“佛儿,范兄弟的家事没有问题,你举荐范兄弟给我可立了大功,他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吕雄和王佛儿听了吃了一惊,怎的出去半个时辰回来执政对那范尼僧的态度截然不同,两人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贺喜,准备回去逼问范尼僧不提。 吕方营中,也是一片欢腾,自从破了寿州城,他们也自觉地扬眉吐气,四周的淮南军也不敢再以降军相待,又不用去爬城墙,用血肉来填平壕沟,那些投降的汴兵脸上也都有了几分喜色。可王许的脸色依然沉重的很,身旁的亲信偷偷询问到:“校尉为何还这般不开心,还好我等没有听信罗安琼的话,偷袭那吕方,否则岂不是都死在了这寿州城中。” “不错,我们的确是运气不错,不过你以为那罗安琼真的和吕方有杀弟之仇吗?”王许恨恨的说:“我看那吕方是让罗安琼引我叛变入城,然后作为内应,重施故技而已,顺便找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信不过的杀掉。只不过他没想到寿州降的那么快,才捡了这条性命。”说到最后,王许脸色已经是铁青色,身边亲信没想到自己竟稀里糊涂的在阎王殿门口打了个转,又想起未来还要在吕方这么心思深远的上司作手下,前途极为暗淡的紧,不禁脸上都是黯然。 33武家 攻下寿州城三日后,淮南节度使杨行密便接到了义胜节度使董昌的求救信,朝廷已经封钱缪为浙东招讨使,剥夺董昌的官爵使职,命他攻伐董昌。于是杨行密立刻派遣泗州防御使台蒙领兵攻打苏州来牵制钱缪,同时上表朝廷说董昌已经悔改,愿意恢复贡赋,请求恢复他的官爵。又送信与钱缪:“昌疾自立,已畏兵谏,执送同恶,〔指的是董昌已经将首谋他篡号的吴瑶及巫觋数人送于钱缪。〕不当复伐之。”润州团练使安仁义也奉命先行返回润州,莫邪都也随行受其节制,准备和宁国节度使田覠一同攻打杭州诸镇,杭州乃是钱缪的根本要地。杨行密决不允许钱缪将两浙诸州全部抓到一个人的手上。 大江之上,百舸争流。莫邪都随着安仁义的大军沿淮河——邗沟的河运路线前往润州,这样”虽然比陆路慢点,但士卒不劳累,可以到了润州立刻进军杭州;吕方身着圆领袍衫,站在船首,脸上阴云密布。本来他这次攻打寿州,手下那一千降兵已经归心,又脱离寿州这是非之地,可以南下肚子发展,心情颇为舒畅。可没想到那杨行密如此抠门,就赏了他一百匹绢、五十贯钱,可怜他吕方要不是攻下濠州城时捞了点体己钱,连手下将士拿下寿州城的恩赏都发不下去。更可气的是原先手下降兵都宛若寇仇,为防止兵变,便将甲胄兵器大半收缴起来,可这些军器甲胄竟也被吞了,结果船上这一千人大半是赤手空拳,可以装备完全的只有三四百人,真不知道如何与钱缪厮杀。身后的范尼僧和龙十二知道吕方心情烦躁的原因,但也不敢多言。一直到了晚饭时,在船首喝了半天江风的吕方才吩咐龙十二将军中队正以上军官全部到自己座船军议。 夕阳之下,炊烟四起,淮河边的一个河湾内,淮南船队已经靠岸扎营,吕方的座船本十分宽大,但100多名莫邪都中军官还是将整条船挤得满满当当。吕方坐在船头,身前坐着王佛儿、陈五、吕雄、范尼僧、龙十二五人,这五人或为流民,或为降兵,或为流亡者,现有的一切都是败吕方所赐,也唯他致命是从,隐隐约约的以吕方的心腹自居。下面的军官约有五分之三是原先蔡州降兵出身,其余的都是攻下寿州后掺进来的七家庄的人,蔡州兵虽有些抵触,但也知道这是应有之意,也就在底下有些牢骚发发。眼下众人面前都放着一碗清粥,稀的很。众人见吕方带头三口两口便喝完了,也迟疑的将眼前的稀粥吃完,这粥入饥肠,反而更显得饿来。下面的人相互递着眼色,却谁也不敢说话。却听见吕方说道:“你们肚子还饿吗?” 下面众人心里暗想:“自然是饿的紧,这碗稀粥又顶的了什么事。”不过无一人敢开口,过了半响,龙十二笑道说:“这自然是有些不饱,不过弟兄们都是些厮杀汉,什么样的苦吃不下,忍忍也就过去了。”下面众人纷纷应和说是。 吕方听了笑了笑:“那寿州城中的恩赏士卒们可还满意?” 这次接口的却是陈五,他执掌莫邪都的右厢,现有的武器盔甲都给了他手下,除了指挥卫队的王佛儿,算是吕方手下的第二亲信重将。他熟知吕方的性情,也不忌讳:“是少了点,一个弟兄也才一丈布,一百钱,也就给自己作身夹衣。不过军中要么是降兵,要么是庄中子弟,也都很知足。”龙十二的人看陈五说话如此直接,脸都吓白了,看到吕方脸上并无怒色,方才舒了一口气。 吕方苦笑道:“是很少,可是你们知道吗,就这点恩赏,大半还是来自某在濠州城中从府库中抢来的,这次攻下寿州城,杨节度也就赏给我两百匹布,绢50匹,钱50贯。” 下面众人顿时一阵哗然,许多蔡州降兵脸上已满是忿然之色。淮南素以富庶著称,天下财赋十有七八出自于此。莫邪都攻下寿州城立下首功,可一千人才给这点恩赏,打发乞丐呀,又想起那天朱延寿将寿州城中的数百监视的汴州兵全部屠杀,感觉到兔死狐悲,更是又恨又怕。 吕方这是却笑道:“某囊中已经如洗,而且杨节度也没有提补充兵甲的事情,看看到了润州,安将军是不是能给一些。” 这话说完,下面的所有军官几乎都跳了起来,连那些庄中子弟也不例外。如果说恩赏少点也就罢了,打仗的时候找个机会抢点也就是了,可是兵甲不足,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庄中那几个性格急躁的都已经冲到吕方面前。这时,一柄横刀猛地插入吕方面前的船板,那几人赶紧停住脚步,王佛儿上前一步,拔起横刀喝道:“尔等意欲如何,军前失仪者斩!” 那几人已是吓得满头大汗,他们深知王佛儿的武勇,纷纷跪下叩首求饶,吕方不以为意的挥了挥手,让他们站起,笑着指着身下的淮河问道:“你们可知这次南下为何?”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不待下面的回答,继续说道:“这次南下是为了攻打苏杭,援救董昌,那董昌先前每三个月便向朝廷进贡金万两,银五千铤,越绫万五千匹,便是由这淮河转汴河最后走通济渠运到长安,这才在区区数年时间官至使相,爵至郡王,位极人臣。”吕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下面的众人已经被金万两,银五千铤,越绫万五千匹这个神话般的数字打到了,后面吕方说了什么估计下面也无人听到了。过了半响才有人回过神来,下面一个蔡州降兵急切的问道:“那董昌三个月便能上贡如此之多,那他家中岂不更多财货,想必他吃饭都拿着金饭碗呢。” 旁边一人一掌拍在他脑袋上,骂道:“你这蠢材,他家中肯定更多,你见过自己家中只有两匹布,就拿出一匹自愿贡给官家的人吗?” 先前那人摸摸自己的脑袋,嘟嘟囔囔的说道:“董昌家这般富庶,却连个钱缪都打不过,还要我等去救他,还不如和钱缪联合一举灭了董昌,一起分了他的家产岂不痛快。”这下旁边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个个目光炯炯,仿佛已经拿下越州城,正在瓜分董昌的财货。 吕方哭笑不得的看着下面的众人,暗想:“怪不得秦宗权、孙儒麾下如斯强兵,自己也是不错的将才,可中原败给朱温,淮南被杨行密所败。原来手下目光如此短浅,全是一帮贪财鬼。”看着下面众人一个个满脸希望的眼神,笑道:“要不要某把你们的想法告诉安将军,让安将军把你们送到钱缪那里攻打董昌去。” 众人立刻哑然,若是安仁义知道他们这般想法,恐怕立刻就转身将他们看成肉酱。看到下面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吕方笑道:“你们也不用丧气,董昌的财货你们是没分了,不过还有一个大财东可以弄到手,只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说到这里,他随手拍了拍范尼僧的肩膀,示意范尼僧上前。待范尼僧将他的遭遇讲诉完毕,众军官立刻精神大振,刚才挨打那人大声笑道:“想不到江南的秃驴这般有钱,莫说不过是甲胄不全,就算是空手也能把那帮妖僧妖尼全杀个干净。范兄弟只等着当方丈吧”全然不顾范尼僧的父母也是僧尼。那人正笑得开心,额头突然挨了一记打,顿时勃然大怒,正要开口大骂,却看见眼前站着那人颇为熟悉,正是吕方,手中横刀并未出鞘,正在自己头上晃动,想是又要来上一下。赶紧保住自己的脑袋喊:“莫打、莫打,在下不再多言即是。” 吕方看着那个摸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骂道:“你这杀才,整日里便想的便是钱。那黄巢有那么多钱财,可有命享用?我问你,就连那寺庙中的秃驴,挽不得强弓,骑不得烈马,可家中娇妻美妾,桌上美酒佳肴,样样都不少。我辈武人再怎么能征惯战,也不过为点恩赏厮杀,就算侥幸夺来点财货也无法安心享用?” 此话说完,众人纷纷皱眉深思,半响都无人说话,这时听到一声怪响,原来是刚才那人腹饥的咕咕作响,大家哄然大笑,那人笑道:“又不是我一人饿,你们笑甚,吕将军,你脑子灵,不要打哑谜了,明明白白说与我们听,某照着做便是。”众人轰然称是。 吕方仔细考量了半响,方才说道“我朝制度,节度使最是位高权重,乃是外任之首,其原因是节度使不但受命之日受赐旌节,得以专制军事,而且兼任所在驻区的都督或刺史,还往往兼任一道的采访处置使,有了对各州官的监察权,有时还兼有屯田、转运、盐铁等使,还能掌握利权,不再是单纯的武人,是以权利非常大,后来往往还兼有中枢相职。被称为使相。这样既在地方上有军、政、财的大权,还能够直接上奏圣上,影响朝政。我们武人虽然刀剑上无人能敌,可并无法直接控制民力,也无法直接收敛赋税,和所在地的百姓没有直接的联系,是以就算一时得志,也没有根基,不过是风中烛火,转瞬即灭。” 下面众人大半都听得稀里糊涂,只有少数灵醒的听出了点门道,龙十二和刚才那人便是其中一二,龙十二上前迟疑的问道:“将军莫非要让弟兄们直接去当官职?” “不!”吕方坚定的说:“起码不完全是,我要另起炉灶,架空现有官府,将辖有的空闲土地分与麾下将士,称为‘茅封’,受封之人根据封地的大小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某与那受封之人之间建立主从关系,军士们不受县官管辖,只受军法管辖。这样才能实实在在的控制每一块土地和土地上的百姓,这样将士们才是为自己而战,我们武人们才能不会再成为别人争夺天下的工具,为了他人的利益而厮杀流血,自己只得到一口饭食。” 说到这里,下面众军官纷纷两眼放光,满是希冀的颜色。他们虽然粗鄙无文,但也听得出来吕方所言之事的含义,各家藩镇也有让手下将官任刺史、镇将之职的,但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并无出路,只能世代为兵,毫无希望,但听吕方所说,今后就算是普通士卒,也能成为至少一村之长,除军法外不受县官的管辖,简直就成了人上之人。将来吕方所据土地越大,官当得越大,手下就算是普通士卒也能分到越大的好处,而且可以传给子孙后代。吕方面前那人立刻跪下说道:“在下不要那些恩赏,请将军收回去购买兵甲分与士卒们。”其他人也跪下喊道:“属下也不要恩赏,”众人纷纷跪下喊道,武人们低沉有力的声音汇成一片,仿佛雷鸣一般,震荡回复,惊起了旁边水草丛中一片觅食的水鸟。 34卷尾结语 大家好,下面的文字算是一个小节吧,算是一个新人作者的一点感想,与大家分享一下。 不知不觉中,《天下节度》的第一卷淮南乱已经结束了,虽然里面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作为一个新人随手在lk上挖的一个小坑,居然变成这么七八万字的小说,还有数万的点击,作为作者的我内心不禁也有些窃喜。当然这里离不开读者们的支持,lk和sc上朋友们的鼓励,他们不断提出建议,给我发读书卡,让我在今年三月以来的几个月时间里面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使得我的小说在很多细节方面少了很多硬伤,这里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力完本小说,想来这才是对他们无私帮助的最大回报。这里要特别感谢纵横编辑列拉狐王,没有他给我的买断合同和鼓励支持,只怕这本小说和我以前的无数个坑一般还只会存在我脑袋里。 《天下节度》的背景是残唐五代,熟悉历史的朋友们都知道生命在那时候是那么的脆弱,无论你是贵为天子还是平民百姓,每个人都没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是哪些拥有强大武力的军阀头子,也很少有善终的,父子兄弟相残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那段历史深刻诠释了“乱离人不如太平犬”这句话的真实性。面对这种残酷的现实,每一个人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是哪些执掌大权的武人。最后我们祖先给出的答案,大家也都知道:重文抑武,高度中央集权,地方上兵权和财政权人事权的分离,互相牵制,通过科举来来保证官员来源等等,凭借这些,宋代完美的解决了武人跋扈的问题,可是又带来了很多其他的问题。那么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呢? 很遗憾,我不知道,古代中国是如此的大,如果你不把地方的各种权利拆分,互相牵制,那么野心家们肯定就会想办法把那里变成他的独立王国,虽然位于中央的皇帝在实力和大义上有着巨大的优势,但是空间上的巨大距离会抵消你的优势,一旦中央集权稍微一弱化,地方上的豪强就会开始继续做千百年来的同样的事情;如果你拆分的过细,要么地方上弱化到无力抵抗盗贼和外敌的进攻,要么平民百姓就会被庞大的官僚机构所压垮。古代的开国皇帝们就是处于这么一个两难的选择面前。那么吕方在那个时代能干什么呢?在他拥有的地盘不太大的时候,我相信凭借作者的金手指他可以做到很多,但是随着国土面积大到一定的时候,我觉得如果不把生产力水平提高到可以支撑庞大官僚机构的存在,就无法解决上面的问题了。 前面的话都是我个人的感想,后面就算下一卷下江南的预告了 北方的朱瑄朱瑾兄弟在未来的后梁太祖朱温的侵攻下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李克用四面皆敌,连战连败,已经缩回了河东。淮南杨行密即将面对最大的危急,独自面对宣武镇庞大的南侵大军。江南的钱缪也走在吞并老上司董昌,建立吴越国的道路上。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杨行密派军下江南攻打钱缪,支援董昌。主角在这一切的旋涡中能不能生存下来,继续成长,请看《天下节度》第二卷下江南。 18破城 18破城 两人列阵城下,弓弩手占据城头,防备城内的救兵,王启年跑过来兴奋的说:“城门已经打开,你们快让开道路,大军入城了,” 两人赶紧命令士卒让开大道,吕方道喜说:“甚好,濠州城拿下了,恭喜李兄,这下要高升了。” “同喜同喜。”王启年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了。“两位这次当居首功,待大军入城后,杨使君必有厚赏,王兄濠州团练副使的位置是铁打的了,吕兄的典农校尉的位置肯定要换一换了。”王启年正说的起劲,一彪骑兵从面前冲过,声势极猛,直往刺史府而去,吕方正眼馋着,算着这些骑兵身上的装备和马匹所费几何,一队人马在眼前停了下来,为首那人跳下马来,说:“二郎,这次你干的不错呀,没丢你义父的脸。” 王启年赶紧躬身作揖答道:“这是节度庙算有方,将士用命,小侄不过尽本分而已,有何功劳。” 那汉子笑道:“小崽子官没当大,官话倒是一套一套的,在你叔父面前还装假。” 吕方在旁细看,那汉子身披明光铠,身量不高,粗手大脚,脸色黢黑,形貌平常,仿佛路边老农一般,但气度沉凝、步伐稳健,肩宽背阔,显然武艺不凡,心中暗想:“久闻行密起于盗贼,其下皆骁武雄暴,今日见了果然不虚。” 王启年侧身为两人引荐道:“这位就是舒州刺史,左右黄头军都尉,东南行营招讨使李神福李使君,两位还不拜见。” 吕、王二人赶紧下跪行礼,这李神福不但军略出众,屡破强敌,对杨行密更是忠心异常,后来自己妻子被叛将田頵抓住威胁都不为所动,可算是杨行密手下的头号大将。两人刚跪到一半,便被一只手搀在肋下,跪不下去了,却是李神福上前扶住。笑道:“两位此次立了大功,这濠州城地势险要,城防坚固,若不是你们的妙计,怕不要死伤许多军士。这礼就免了吧。” 吕、王二人顺势起身,站到两旁,李神福看到被围在城门边角挤成一团的降兵,问道:“这些人都是当地的镇兵吗?” 吕方上前回答:“并非濠州本地人马,这些都是宣武镇的汴兵,乃是朱温先前派与张璲的客兵,张璲对他们极为信重,刺史府所在的崇福坊也是他们把守的。” “宣武镇的汴兵?哼,朱温的爪子好长呀,都伸到这里来了,来人。”李神福满脸不屑的颜色,侧头后面的牙兵喊道:“全部杀了。” 那群降兵早就竖起耳朵注意听着这边几人的话语,后来的那淮南将领看样子就神色不善,听到最后那个“杀”字,立刻轰然而起,想要冲出去,只是赤手空拳,旁边看守拔刀砍去,立刻砍到了四五人,后排的长槊如林一般挤了过来,降兵们只得抓住槊杆死命相持,围观的淮南军纷纷笑骂,有的还有意放慢了速度,戏耍降兵,里面的降兵大骂不止,顿时乱作一团。 “还请都尉饶了他们一命!”扑通一声,吕方跪倒在李神福面前。 “请起,请起,何必如此。”李神福扶起吕方,说:“并非某李神福好杀,只是这些人并非濠州本地人马,家人都在朱温那边,就算饶了他们也无法安心用之,留下反是祸患,不如杀了省心。” “名闻天下的黑云都也大半是孙儒降兵,不也成了杨节度麾下的强兵,战场之上杀之是不得已,若是李都尉不放心,便交与在下,一切责任由某承担。”吕方大声说道。 “好,住手。”李神福抬手喝止住守兵,对吕方说:“饶过他们也可以,只是你白得了这百余名士卒,也得拿些东西来换吧。” 吕方暗自懊恼,自己贪心这百余精兵,不想竟中了李神福的圈套,只得答道:“在下已为淮南将佐,李总管位居上僚,若要做事吩咐一声即可,若是物件,小人一贫如洗,实在不知有什么可用来换这些人的。” 李神福笑道:“你放心,某说的东西你有的,你当时打劫商队,得了6000斤生铁,这事情既然你立此大功,肯定是了了的,不过这百余条人命,就拿那些生铁来换吧。” 吕方正要开口辩解,说那些生铁已经化作农具和兵器盔甲,所剩无几。李神福却举手打断了他,接着说:“某知道你手中的生铁已经用来打制农具兵器,不过听二郎禀报你那边有个铁矿,你也颇精于炼铁,。只是缺乏劳力,无法开工。这样吧,这濠州城中所有的宣武兵全部都买与你,作价每人算40斤生铁可好。” 吕方与王俞二人听到这里竟呆住了,一时竟搞不清楚李神福的心思,过了半响,吕方涩涩的说:“这濠州城中跟随张璲的宣武兵有一千人,都尉进兵神速,恐怕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死伤不了多少,算起来怕有四万多斤生铁,如何拿得出来。” “那就一人算20斤吧,若是你一时拿不出,就先欠着吧,等到你出铁了,再还来便是,你看如何。”李神福笑哈哈的答道,那嘴脸倒像是当铺里的朝奉,王俞看了不禁打了个寒战。 “一千宣武兵,朱温派过来的肯定都是精锐,刚才王佛儿都带了500人,攻其不备,前后夹击才打下来,不愧是五代第一人的人马。算了,稳赚不赔的买卖,就算明知前面是地雷阵也趟过去了。”吕方想到这里,躬身作礼道:“那就却之不恭了,还请都尉先将这些降兵交与在下,好好安置。” 待吕、王二人领人离开后,王启年忙附耳问:“叔父,不杀那些降兵倒也罢了,为何便宜了这帮贼寇,一千汴兵,打散了编入各军也就是了,这吕方本就是枭雄一般的人物,有七家庄做根基,又有了这一千精兵,以后就难制了。” 李神福只是不理,只顾分配进城人马,分头占据其他城门,攻打各处城中要冲,分配完毕以后才指着面前的地图说:“这吕方还真的手巧,这绘制的地图连道路大概长短都标记了,这城中各处要冲人马多少,府库所在都写的一清二楚,某这可就简单了。” 王启年见李神福岔开话题,只是不提正话,心里十分气恼,赌气的答道:“叔父用兵如神,张璲跳梁小丑,不日而亡,有无这份地图也无甚干系。” 李神福看着王启年气恼的样子,摇头笑道:“二郎你用兵打仗这般聪明,偏生其他事情却这般愚钝,罢了,你那好兄弟高宠便在中军中,你把情况说与他听便行了。” 王启年听了大喜,口称多谢不提。 次日清晨,一夜之间,濠州城便换了主人,因为实在太突然,城中守军大半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来便被堵在屋中,许多士卒稀里糊涂的被光着身体赶到校场,蹲了半个晚上,到了清晨看到城头大旗变换方才清楚昨夜淮南军进了城。所以倒是没有多少死伤,只是春寒颇重,许多人鼻涕满脸,不停的打了喷嚏。刺史张璲待淮南军进了崇福坊的坊墙才得报城破了,从床上跳了起来,被逮了个正着,只有几个城门处才有比较激烈的战斗。城中百姓听到夜里厮杀声纷纷关紧屋门,战战兢兢的等待天亮,次日淮南节度大队入城,纷纷跪在街旁迎接。 濠州城,崇福坊,刺史府大堂,杨行密高踞首座,旌节绚丽,两厢坐满众将,吕方,王俞二人在堂下等候,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方才被宣进。耳边听上首有人说:“濠州团练副使、徐城镇将王俞,典农校尉吕方晋见。” 吕方与王俞往堂上看去,当中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紫袍汉子,体型长大,旁边站着的就是昨日所见的李神福,想必就是淮南节度杨行密了。两人连忙跪下叩首,口中喊道:“罪臣吕方(王俞)叩见大王(杨行密当时已经受封弘农郡王)” “两位都是有功之臣,若说盗贼之事,这座上之人何人未曾做过,起来起来。” 说话的正是杨行密。 吕方王俞口中连连称罪,只是叩头不止,如此再三方才从地上起来。额头已是青紫。李神福却说道:“此次攻下濠州城,两位功劳不小,接下来攻打寿州,两位有何高见。” 吕方与王俞对视一眼,上前答道:“某们二人不过乡野农夫,如何识得兵戈之事,濠州之事乃是碰巧,堂上皆为宿将,某等又岂敢多言。”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兵旅之事,吕校尉的本事,我们是清楚的,这样吧,朱延寿朱将军下面还缺一个都虞侯,吕校尉便随朱将军带领子弟随他攻打寿州。” “莫非这李神福想要对某不利,如某在淮南军中,不过是肉在砧板上,任其宰割。”吕方心头暗想,“那杨行密对盗贼往往阳纵而阴令朱延寿杀之,某在军中只要稍微触犯军律即可杀之。”赶紧推辞道:“在下士卒皆为乡农,约定出征之期不过半月,此时乃春耕之季,实无战心,还是让吾等回乡务农吧。” “无妨,昨日濠州城中所俘汴军约有一千,你立下大功,便以此酬之,昔日淮南节度使高骈精选四方勇士,以之为左右莫邪都,今日便将之名为莫邪都,你就为莫邪都指挥使,你麾下子弟大可回乡务农,就这般吧。” 吕方听了大惊,那数千汴军若是归于徐城,打散了慢慢整编倒也罢了,若是直接带到寿州,恐怕立刻就哗变了逃回河南不可,那是乱军之罪自己是逃不脱得了,又在那好杀的朱延寿手下,定死无疑。早知如此,何必城门处发善心救那数百士卒,是非皆因强出头,这句话可真是古今都适用呀。若是不应,恐怕现在就可用抗命之罪杀了自己,这主意可真毒呀。口中只得:“感谢大王厚恩。” 堂上众人听到这里都不禁色变,杨行密麾下众将大部乃是淮南群盗,庐州乡里,所谓淮南三十六英雄即是,最晚的也是历经和孙儒的苦战才积功至此,没想到堂下这人一下子就为了行军司马,这也罢了不过是个空名,那一千汴兵就不同了,忠武兵强,甲于天下,就算是天下闻名河东的李克用,论起步卒也抵不过忠武镇,淮南恐怕只有黑云都,黄头军少数可与之抗衡,只不过被奇计所乘,若不是这些兵士家小都在河南,不好控制,众人早就抢起来了。一下子给了这个不知名的小子,那怎了得。 正有人要开口反对,杨行密开口说:“吾已上表朝廷,表刘金为濠州刺史,攻下寿州后,朱延寿即为寿州团练使,吾意已决,诸位不用多言。” 众人听了这话,暗想莫非杨王莫非为了将此兵交与朱延寿指挥,那寿州为南北要冲,受兵之地,朱延寿又是他妻弟,这倒是说得过去,只是那小子空欢喜一场,只得了个空头行军司马的头衔。想到这里,众人纷纷受命。 下江南 1丹阳 润州古名丹阳。西北至东都洛阳一千八百一十里。东南至常州一百七十里。北渡江至扬州七十里。正南微西至宣州四百里。春秋时吴国的朱方郡就在此地,两汉、三国时闻名天下的丹阳精兵便是产于此地,晋永嘉之乱后,幽、冀、青、并、兖五州流人过江者,多侨居此处,名震天下的北府精兵就是主要由这些侨县的流民组成,南朝世代都为重镇,岁末唐初杜伏威的江淮精兵也大半来自于此。下辖的丹徒县,在州城西北四十余里外,位于现在的江苏省镇江市,六朝古都石头城南京市就在他的上游,毗邻湖州、常州。境内有多位南朝梁、齐帝王陵寝,县内有练湖、新丰两湖,都兴修了堤坝,灌溉良田千余顷,现在都大半被当地寺庙所侵占,那寺院纷纷编练僧兵,富庶无比。 七月的江南天气炎热无比,正是收获夏粮、下种秋粮的农忙季节。正午时节,地上仿佛都冒着白烟,路旁的树木都耷拉着树叶,连平日里嘈杂的夏蝉都热的闭了嘴,路旁的树荫下拴着几匹战马,一旁躺着五六条精壮汉子,为首一人穿着圆领袍衫,正拿着旁边随从拿来的水袋痛饮,胸前被浸的透湿,也不知是汗还是水,正是新鲜热辣刚出炉的丹阳镇将的吕方。他喝完水,惬意的看着四周,田地边沟壑流着清水,远处闪光的是一块块池塘,夏粮已经收割完毕,田地里着四周堆放着的还没运走的庄稼,树荫下还有正在吃草的耕牛。“这里可不像淮河边上的老家好几十里都没人烟,可是块好地盘呀!这个兄长没白认。”吕方心里对安仁义的暗自感激,盘算着将来安仁义谋反杨行密失败后是不是暗中救下他一个儿子,免得让他断子绝孙。 吕方到达润州后已是6月,马上就是夏粮收获的季节,由于春季淮南悉大军攻打濠寿两州,调用了大批民夫,民力凋敝,若是连接连出兵,夏粮黄了,只怕立刻就要激起民变,一时无法出兵,安仁义只是积蓄粮食,修养士卒,准备秋后进攻杭州。吕方整日里就是赖在安仁义府上,索要兵器铠甲,安仁义极看重他,便与他步兵甲三百,长槊刀剑补足,弓弩却是无有,还委任他权知丹阳镇将兼权知屯田使,连县中的县令都空缺了免得碍事。具安仁义说,淮南战乱刚平,极为缺乏耕牛,就算是杨行密自己,都不吃牛肉,是以极为缺乏筋角,军中弓弩谁都紧缺。吕方只得遣吕雄回到濠州徐城庄中,招募些长弓手过来。 来到县城以后,吕方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府库,他可是穷怕了。府库中粮食还有些,可钱帛几乎没有,城墙更是破损严重,重新整修要耗费大量的财力物力,还好县内户口不少,有六千多户,战乱之余算是很不错了。吕方暗想:“看来安仁义现在还没想造反,要不然下面这么重要的县城,城防绝不会如此虚弱,看来自己还有好几年时间来埋头种田。”安了心的吕方便首先将手下蔡州兵中年龄超过45的或者有伤残的士卒选拔出来,约有百余人,分别派到县城旁的十多个村子去,常驻在村中,担任村中乡老之职,首要任务便是监督夏收和秋种,其次便是搞清楚村中各家丁口多少,土地多少,田地肥瘦、为将来的收税征兵打好底,未来各村编练保甲,讲武习兵也都是他们的任务。此事干系重大,吕方也害怕被那些兵痞子胡作非为,坏了大事,于是并没有一下子在全县推广,只是在县城旁的十来个村先搞试点,自己正带着范尼僧和龙十二亲自巡查,搞第一手资料。 一连经过了四五个村子,那些老兵们搞的还算不错,虽然多年未习农事,但这本来就是村民的自己的田地,这战乱年景好不容易有个喘口气的机会,没人催逼也会把庄稼搞得妥妥帖帖的,有的几个心善的老兵还帮家贫没有大牲畜的向富裕点的借来牛使,得到了满口赞扬,至于那些被借牲畜的是不是真心愿意就不知道了。村中田亩丁口情况,这些老兵们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搞得一清二楚,范尼僧一来,便详详细细的报于他听。他们在派到村子里之前,都被范尼僧集中在一起培训了七八天,学的就是丈量田地和分辨田地肥瘦,他们也明白,自己所干的事情便是以后全军的安身立命之处,队正们回来说的话虽然有些难懂,但他们也明白指挥使把他们派到各村是为了他们自己,若是自己干砸了,长官也就罢了,全营弟兄都饶不了自己。于是各村那些想拿好处贿赂老兵们虚报田亩的,运气好的是一顿痛骂,运气差的干脆就被人拔出横刀,吓得跪倒在地挨了一顿鞭子。 吕方笑着对范尼僧说:“看来再看两个村子就可以回城了,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看来马上就可以把下一批人手派到其他村子去了,这样这个丹阳县就算抓在我们手里了。” 范尼僧笑道:“辛苦倒说不上,只是这些村子里面田亩虽然不少,丁口却不太够,本来县城东面有个铁矿还有些石炭,战乱之后便荒废了,可惜没人手,不然我们自己开矿炼铁,又不用缴税,岂不为美。” 吕方站起跳上马说:“你倒想得远,连县中户口田亩都没清算清楚就想着开矿炼铁,大家起来吧,下午在看完两个村子就回城吃晚饭了。”众人听了纷纷起身上马,随吕方上路。 一行人既精悍,胯下马匹也是精选出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亭垒村,此地在县城以东40余里处,东晋时苏峻作乱,手下将领管商攻略晋陵(常州),郗道徽在此地东据要路,遣督护李闳在此处筑垒拒之,后因此得名,此地乃是润州和常州之间的必经之路,也是重要渡口,十分紧要,吕方除了派了四个老兵去村中丈量土地,清算户口,在渡口处还留了50人修筑了一个小木堡,用以扼守要冲。一行人也没通知守兵,便进了村,几个老兵正在村边夯筑地基,修筑村公所,以供自己居住。听说县城来人了,赶紧出来迎接。却看到是吕方,赶紧下跪迎接。吕方也不客气,命四人赶快向范尼僧汇报田亩户口情况,那为首的蔡州老兵大声说道:“村中也没什么好报的,反正田地是善德寺的,村民也是善德寺的,我们四人倒落得个清闲。” 吕方听的真切,问道:“此话当真,你等可仔细查过了,切莫被村民骗了,莫不是奸人托庇在佛寺下,逃避税赋。” 那老兵笑着回答:“自是当真,这村中还有两个就是有度牒的僧人,在此地收取租子,契书清楚明白的紧,要说那两个和尚倒是过得开心,脸上红白红白的,想是没少沾荤腥,村东头的许寡妇夜里陪着,这日子,就算神仙也比不过。”说到这里,后面得几个老兵也哄笑了起来。 龙十二看到吕方虽然脸色如常,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知道他心里怒极,已是动了杀机,赶紧斥道:“你们几个杀才,在指挥使大人面前这般无礼,小心军棍侍候。” 那四人乃是龙十二的老部下,知道他的手段,立刻闭了嘴,噤若寒蝉。吕方倒是笑道:“他们四人只不过实话实说,下次说话主意点也就是了,等下将村中田亩丁口情况报于范尼僧便是。”说罢便出了门,过了半响,范尼僧出门来报道:“的确本村田地1107余顷,650余丁,都是那善德寺的佃户。” 吕方脸上已满是杀气,说:“这善德寺好生了得,可与你家的灵隐寺有无牵连。” 范尼僧笑道:“那倒无甚干系,他们信得是禅宗,我们信得是慈恩宗,某昔日在杭州便有听闻,这润州的善德寺势力颇大,养有僧兵、田亩极多,寺中还有多有匠人,打制兵器,连盐铁生意都有沾。往日生意上也有往来,没想到今日倒是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好,你这些日子就花些心思,将县中各村的田亩丁口清算清楚,仔细打听好那善德寺的情况,到时向我禀报。”吕方脸无表情,说出的话语仿佛吃豆子一般,一个字一个字蹦了出来。 范尼僧脸上却是笑意盎然,躬身说道:“卑职领命。” 吕方一行人离了这村,也不去剩余的地方了,直接回县城。丹阳县城以西南二百四十步有一废城,地势险要,控制要冲。现在只剩余高台和上面的残垣断壁了,当地百姓称之为刘繇城,乃是东汉末年,刘繇为扬州刺史,但是扬州的州治所在寿春为袁术所占,于是刘繇筑城于此,有众数万人,号令江南,后来为孙策所破。吕方到丹阳之后,嫌原先的县城格局太小(可能是刘繇城地势易守难攻,中央政府害怕成为地方割据势力的抗拒中央的凭借,于是平毁迁到平地),地势不够险要,便重新把幕府建立在刘繇城之上,让士卒们在刘繇城内修筑营房,准备到了农闲时节在重新筑城。在县城之中只留了100名士卒维持秩序。 2爱妻 吕方刚进城门,便得报回徐城招兵的吕雄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自己的妻子吕淑娴。听道这个消息,吕方又惊又喜,快马回到县衙府门,飞身下马向后院走去。他的妻子吕淑娴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是个极有封建道德的女子,早先就并没有因为他是赘婿就有无礼之行,平日里举案齐眉,侍奉殷勤。甚至还暗示自己可以纳自己的婢女为妾。虽然由于时代的差异,还有政治联姻的关系,很长时间吕方还觉得还有些疙瘩,但随着结婚五年后女儿的出世,吕方已经完全把这个温柔秀丽,颇识大体的女子当成了自己的妻子,家中的女主人,也把自己当成了吕家的一员。刚进走进后院,便看见吕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他赶紧将吕雄扶起,笑道:“这里又不是大堂,你又何必如此多礼呢。” 吕雄却不站起来,依旧跪在地上说:“属下无能,这次回庄只招来五十名弓手,请执政责罚。”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交与吕方。 吕方随手接过书信,打开一看,乃是王俞所写,心中大意他自己现在做了徐城防御使,压力很大,人手紧张,庄中弓手实在抽不出人来,再说自己攻打濠、寿两州,出征的士卒们也没有分到足够的战利品,也没有什么恩赏,也有怨言,所以也没办法强迫他们离开家乡来润州当兵。最后告诉自己已经不再是庄中执政,夏收后的选举自己落选了。 吕方看完书信,心中已是怒极,攻打濠、寿两州是没有得到多少恩赏,但七家庄由一家土豪变为堂堂的淮南节度下的一部分势力,这个道理庄中岂有人不知,这分明是王俞借机搪塞。更不要说自己不当执政,他就可以完全控制庄子,自己就难以在从庄中募兵筹钱,要知道庄中的那千五精锐大半是自己选练出来,他竟一口吞了。想到这里,吕方胸中就有一团气在涌动,仿佛要裂开一般。这时吕雄抬起头怯生生的说:“不过那些屯民倒还颇为忠心,我离开庄子的时候,您先前编练的屯民有一百五十多人要随某南下,某便带他们下来了。” 吕方听了这才感觉好了些,于是挥了挥手,示意吕雄起来,才向后堂走去,他要问问妻子,岳父和妻兄吕行之在这件事上什么想法,为何在不帮自己说话。岳父待自己不是亲子胜似亲子,让嫡子吕行之位居自己之下。吕行之身为嫡子,自己身为一个外来的赘婿抢了他不少风头,身边有不少人都有挑拨之言,但他在众人面前说:“吕方才能百倍于某,如今乱世,如能者不在其位,吕家必有倾覆之危。某才能虽不如人,胸中器量却不在人下。”若非如此,吕方就算立下再大的功劳,也绝无可能拿下庄中执政的宝座。 吕方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大堂,就看到一人从里屋进来,芙蓉玉面,腰似杨柳,正是自己的妻子吕淑娴。看到眼前那熟悉的身影,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的艰辛和危险,吕方的喉头不禁有点哽咽了,还没开口说话,吕淑娴便挥手让身后的婢女离去,待婢女离去后,吕方还以为妻子有什么夫妻间的体己话要说,毕竟自己的妻子一向端重自持,外人面前极为守礼,却看见她一把撩起裙子前摆,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吕方的眼睛说道:“父亲大人托贱妾带话给相公,乱世人心难测,不得不做一些违心之事,以贤婿之睿智,定能理解某的苦心。”说到这里,从抹胸中取出一封绢书双手交与吕方。 吕方接过带着妻子体温的绢书,看着妻子端丽的容貌,哪里还发作的出来,打开绢书一看,里面没有文字,只有几幅图画,一个孩童双手抱着篮子,里面放满了鸡蛋,满脸笑容,而后跌倒在地,鸡蛋全部摔碎了,痛哭流涕。看到这里,吕方长叹一声,闭上双眼,昔日与岳父闲谈时自己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应该分散配置资源,才能规避风险。” 岳父的眼光果然毒辣,一下子就看出了杨行密和他属下的几员重将之间的矛盾,现在外敌压境,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团结;一旦外敌被打退,杨行密和他的手下均为唐臣,并没有君臣之分,只不过是寻常的上下级关系。一旦杨行密死去,他的儿子如果没有累积到足够的人望,是没有办法继承他父亲的权位,所以杨行密一定会在死前把手下那些桀骜不驯的重将全部消灭,自己随安仁义去了润州,明显是跟田覠一边了,而吕行之去了扬州、王俞在忠于杨行密的刘金麾下。这样两边下注,无论哪边胜利,七家庄都能有一部分能够在乱世延续下去,他把妻子和孩子送过来也就是让自己可以放心大胆的做想干的事情,不让自己募集弓手,也就是不看好田覠这边的意思。议事堂的这帮老人的乱世生存智慧果然非同小可呀。想到这里,吕方躬身将妻子扶了起来,抱在怀里,感受着胸前温暖的心跳,低声说:“泰山深谋远虑,某又怎么会怪他,若无他将你许配给某,又哪有某的今天。” 吕方说到这里,立刻感觉到怀中的那具身体僵硬了一下,过了一会,吕淑娴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说:“你想的通就好,自你走后,王家在庄中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父亲也是没有办法,要不你回去帮帮他老人家。”说到最后几句,已是声音越来越甜腻,已是平日里向自己求恳的口气。 吕方苦笑道:“只怕泰山更希望某在外面另创基业,狡兔三窟呀。”说到这里,将手中绢书展开,将图画详细解释给妻子听。吕淑娴柳眉微皱,说:“父亲真是多虑了,这些年来你的选择哪次错了,还要玩这两边下注的把戏,莫要将来落得个骨肉相残的下场。妾身手上还有些体己钱,夫君拿去使便是了。” 吕方搂着妻子柔软的腰肢,笑道:“你也太瞧不起某了,还要用老婆的私房钱,某手中有数千精兵,什么钱拿不来。”夫妻两人离别数月,吕方的手不免有些不老实了起来,放在些不该放的地方。吕淑娴红着脸拉开他的手,啐了一口:“都是朝廷命官了,大白天的也不怕下人笑话。” 吕方笑着一把把妻子抱了起来,笑道:“朝廷命官又怎么了,老夫老妻的,行那周公之礼天经地义,谁敢笑话。”便在妻子的笑骂声中走进室内。 第二天清晨,吕方来到院中,做了一下扩胸运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新鲜空气充分的进入肺部,“起码回到过去这新鲜空气就不是前世能弄得到的,”吕方惬意的享受着新鲜空气,随手抄起旁边的长枪练习了起来,吕淑娴站在一旁,松开发髻,一端咬在嘴里,梳理着满头青丝。吕方舞了一会儿,觉得使到酣处,翻身跃起反手一枪扎在墙上,整个枪头都没入坚硬的夯土院墙内。淑娴双手击掌叫好,笑道:“当家的枪使得好看,跟跳舞一般。”吕方一连用力了三四下,好不容易才从墙上拔出枪来:随手抖了下枪杆笑着说“这也就是好看,真正上了战场哪有这么多花招,一下就要人命,不过刚才那一下腰力脚力手力也都要到了一定水平才使得出来,某这身功夫寻常人两三个还是应付得来的。” 说道这里,吕淑娴走到吕方身前,捻起衣袖为他擦了擦汗,点漆的双眼里满是柔情,要流出来似得。笑着说:“郎君本仪容甚美,为何头发如斯短,跟个僧侣似的,若是留发扎个发髻,长须即胸,那才是一方牧守的模样。”吕方笑道:“某本武人,平日里便要披甲带盔,头发短也好打发些。” 两人多日未见,又是恩爱夫妻,正是小别胜新婚,正说笑间。却听见门外一阵吵闹,一人从院外猛地一下冲了进来,吕方赶紧一手操起长枪,一手将妻子拦在身后。定睛一看,那人却是范尼僧,只是满眼血丝,势若疯虎,仿佛被关在监狱数日没有睡觉一般,一头跪在地上,头磕在青石的地板上蹦蹦作响,口中只是大喊:“恩公为某报仇。” 吕方上前想将范尼僧扶起来,双膀较劲却只是晃了一晃还是跪在地上,这时门外的守卫方才跟进来,原来范尼僧一大早就跟疯子一般从衙外冲了进来,众人知道他是吕方的亲信,先前就是半夜三更有事也可得觐见的,只是今日防御使来了夫人来了,于是想要拦一下通传一下,没想到他如同疯了一般冲了进来,平日里看他虽然身材高大,但温文尔雅,没想到有这般情景。两三个人用力把他从地上掺了起来,只见他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满脸都是鲜血,两眼紧盯着吕方,口中只是念叨着报仇,吕方好不容易才问清楚,原来范尼僧昨天连夜去探查善德寺的事情,没想到在寺中竟看到了熟人——昔日自己父亲的一个弟子,现在看来此人春风得意,一打听乃是杭州灵隐寺过来访学佛法的僧人,父亲被害之后,弟子亲信死的死,逃的逃,此人现在这般,不用说和父亲当年被害有莫大干系。想到这里,范尼僧连夜赶回县城,不顾阻拦冲了进来,生怕让那人跑了。吕方听到这里,不禁暗笑,真是打瞌睡送来热枕头,正缺钱想找个大肥羊,就送来这等借口。笑着安慰了几句范尼僧,让他回去休息,回头笑着问妻子:“淑娴,这善德寺乃是这丹阳县数一数二的大丛林,过两天我们去烧烧香,为泰山祈祈福可好。” 3善德寺 润州丹阳县,新丰湖,位处县东北三十里。晋元帝大兴四年,晋陵内史张所开掘沟渠,排干沼泽,于是便成为湖泊,有溉灌之利。善德寺便位处新丰湖畔,周边的近千顷田地几乎都是他的私产,善德寺墙壁高耸,角楼、城门、壕沟一应俱全,远看分明是一座坞壁。寺中僧侣不下五百人,其中不乏精壮汉子,若是连同依附的佃户可以上城守卫的不下千人,寺中还有水井,粮食可支用三年。这次听说新来的防御使的夫人笃信佛祖,要来进香参拜,方丈大喜过望,赶紧好好准备,定要和那位手握重兵的大人物好好拉上关系,这乱世若是得罪了这些武夫,可是要人头落地的。 方丈玄苦陪着笑,跟在吕方和吕淑娴后面。说实话,这武夫外表上看过去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谈吐隽永,脸上也时时带着笑容,只是头发短了些,看起来颇为怪异,后面还跟随的40余名披甲持槊的卫士,提醒着玄苦他前面的是什么人物,听说此人本不过是一介盗匪,在攻取濠寿两州之役中立下大功方才被给了这个差事。前面的吕方仔细观察着四周,寺庙的外围修了一堵厚厚的院墙,墙顶有6尺多宽,3丈多高,足可让人在上面驻守,内侧靠近院墙的房屋已经被拆的一干二净,留出一道2丈宽的环寺路来,分明是为了守城时机动和防止外围火矢射中房屋火势蔓延的,墙角边每隔一定距离就有一个大缸,旁边的房屋也经过特别加固,里面应该储备有各种守城要具,无怪乎可以在杨行密和孙儒的拉锯战里幸存下来。旁边的那个方丈倒是慈眉善目,说起经文来也是头头是道,颇有点有道高僧的样子,把身后的王佛儿唬的是敬佩非常,几乎要马上剃度出家,莫非他名字中带个佛字便是与佛家有缘吗?四处守卫那些和尚倒大半身材魁梧,手掌上满是茧子,颇有肃杀之气,显然平日里没少舞抢弄棒。参拜的几处殿堂,满是金银佛器,倒是比自己的府库之中还富裕些,果然和外面大片的田地相符,后面紧跟的几个精选出来的蔡州兵已是有些耐不住了,满脸都是艳羡的颜色。吕方看时候已经近午,回头对方丈笑道:“让方丈见笑了,某是武夫,腹中饿得快,有无斋饭可与吃些。” 那方丈赶紧上前一步,笑道:“小寺早已在禅房里准备了些粗陋斋饭,还请使君慢用些。您身后的壮士们请到后边用些。” 吕方挥了挥手说:“他们便不必了,军中自有法度,打些水过来即可,如此便打搅了。” 方丈赶紧在前带路,一行三人坐下,吕方做了客座,旁边便是夫人,坐主座的便是方丈,知客僧和王佛儿站在一旁听候使唤。范尼僧在外面安排卫士,取出自身携带的干粮就了茶水食用,屋中只有另外几个小沙弥伺候。 桌子不大,菜也不多,可是异常精美,尤其是一个香菇炖菜心,让吕淑娴吃的赞不绝口,她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可从没有吃过这般美味的素菜,正要让吕方也多尝点,却看到夫婿每样菜筷下如雨,只是不住叫上菜加饭。淑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对方丈笑道:“外子军旅艰辛,让大师见笑了,不过这菜心做的如此美味,却不知是如何烹制而成?” 方丈腹中暗想:“你这位镇将夫君原先那个出身,吃相能好到哪里去,这般好菜让他这般牛嚼可真是暴殄天物了。”脸上却是笑吟吟的说:“使君一心公务,乃是百姓之福,正要将这菜肴烹制方法说与夫人听,也让使君得闲时享用一番,调养身体。” 吕方在旁听了,笑道:“某出身微贱,倒是让大师见笑了,不过那烹制方法还是不用告诉内子了,那盘菜心只怕杀了好几只鸡来炖制高汤吧,某这身子只怕享用不起。”这话说完,屋内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你怎么知道”的吃惊摸样,只是未曾说出嘴来,吕方心中暗自得意:“老子前世大学时候旁边便是一座古寺,那素菜早就吃过无数,这淮扬菜自古就以厚味而著称,那盆菜心若不是用鸡汤慢慢炖制如何有这般味道,若不是等下有大事要办便要露一手让媳妇吓一跳。” 屋内众人正惊呆了,吕方笑道:“今日来寺中主要是内人想要倾听讲解佛法,便请方丈不吝赐教。” 于是沙弥们撤下饭食,方丈便正襟危坐,讲解起法华经来,屋中众人纷纷听的聚精会神,尤其是王佛儿更是如此,吕方待方丈讲了一个时辰,喝水解渴的空隙,打断道:“今日得方丈教诲,颇有进益,不过听说寺中近日来了杭州灵隐寺的高僧,说句不怕见怪的话,方丈离得近,随时可以来请益,那灵隐寺乃是慈恩宗的,南方不易得见,择日不如撞日,何不请来也让某长点见识。” 吕淑娴在旁笑道:“你平日里只是打熬力气,舞刀弄枪,没想到今日开了窍,对佛法还知道这么多。” 方丈在旁肃颜答道:“夫人休得这般说,这乱世吕使君这般人方能行的佛法,老衲在这天天吃斋念佛也不过自己一人修行而已。昔日孙儒焚毁扬州庐舍,尽驱丁壮及妇女渡江,杀老弱以充食,攻伐宣州,杨王遣张训、李德诚潜入扬州,灭余火,得谷数十万斛以赈饥民,活人无数。佛家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凭这一件事,杨王也可证菩提果,使君想听佛法,有心向善,乃是一县百姓之福,,某马上请灵隐寺的了空师兄前来。使君稍待。” 吕方心中暗叹:“神器本无主,有德有能者居之,这杨行密出身下僚,历经艰辛,明了世情,可谓有能,听那方丈之言,这些年来,扫平孙儒,勤政爱民,民心所向,可谓有德,看来自己是无法与之相争了,虽然自己有来自后世,也只能等到他去世之后,在看看他后代有无器量来继承他的位子再考虑该如何做了。” 吕方正想着,外面进来四名僧人,为首的一人不过三十许人,布衣芒鞋,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让人向他只瞧得几眼,便心生钦仰亲近之意,正是了空。那王佛儿看了肃然起敬,赶紧抢先取了蒲团拍拍灰送到那人面前,毕恭毕敬的回到旁边站住。那了空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又浑厚,极为悦耳:“我慈恩宗又名法相宗。为本朝慈恩三藏玄奘及其弟子窥基所创。此宗立五位百法,分判有为、无为等诸法,以鼓吹万法唯识之旨;以其为穷明万法性相之宗派,故此一大乘教派即称法相宗。又以玄奘、窥基皆住于慈恩寺,故称慈恩宗。习法相之学者,则称慈恩家。主要经典为华严经、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成唯识论。今日便从华严经讲起不知可否?” 吕方一行诸人哪里懂这些东西,纷纷看着吕方以他马首是瞻。吕方前世是从网上看过一点一鳞半爪的枝节,但信奉的是:‘外事不决问谷歌,内事不决百度’,过目千行,胸中不留一字,唬唬身边这帮兵痞也就罢了,今天碰上真佛了便傻了眼。只得苦笑道:“大和尚随意讲解便是。” 了空上前几步,坐在离吕方不过四五步远,讲解其佛法来,南方佛教本就流传甚广,德宗两税法之后,税负更为沉重,淮南更是天下财赋,十出其八九,唐末兵兴,不但税负沉重而且随时有杀身之祸,百姓更无聊赖,纷纷信奉佛法,希冀来世有个解脱,了空口才便给,精通佛法,外表看起来更是活佛一般,座上除了吕方一人外无不叹服。就算是吕方也暗想,此人要是在现世定是搞传销的,把那王佛儿骗的拿去卖了只怕还要为他数钱。座上正说得融洽,剧变发生,了空一起身便扑到吕方面前,一手抓住吕方的胳膊,另一只手猛地向对方胸前刺去,僧袍下亮光一闪,应该是匕首一类物件。与此同时,一同进来的那三名僧人,也同时掏出匕首短刀向王佛儿扑去。王佛儿正听得如痴似醉,猛地见三人扑来,竟忘了拔刀,只得揉身而上,脚步一错,就避开了一人的匕首猛刺,一肘便顶在那人的胸口上,眼见得胸口便陷了下去,口吐鲜血不活了。其余两人乘机刺在王佛儿身上,一中肩膀,一中背后,没想到刀锋只是划破了衣服,却刺不进去,显然是穿了铁甲,佛儿乘机一脚踢在一人小腹,将那人踹的凌空飞起,落到地上爬不起来,吓得最后那人连连后退,王佛儿正欲上前了结了那人,却被最先那人死死抱住大腿,动弹不得,王佛儿挣扎了两下,但那人存了必死之心,竟是挣不脱,最后那人看得便宜,只是不断用匕首桶刺甲胄护不到的地方,王佛儿脚步不变,竟一时僵持起来。 吕方心中本对了空口中所说颇有抵触,又对这善德寺有图谋之意,虽然没想到此人会行刺自己,但多年苦练的武艺总算有了效果,被抓住的右手下意思的翻腕抓住对方胳膊,随即上半身一侧,沉肩坠肘,已将了空扯得偏了一下,手中的匕首便歪了,刺在左肩上,立刻觉得感觉不对,坚硬得很,匕首滑了一下,竟无法透入。正吃惊时,下腹便是一痛。原来吕方已经反应过来一膝顶在对方小腹上,正吃痛间,只见吕方左手从腰间拔出长刀翻腕刺来,了空右左胳膊被抓住了,躲闪不及,长刀已从右肋穿过,干脆一头冲入吕方怀中,将之顶到在地,压在对方身上,忍住剧痛双手拿起匕首向吕方眼睛刺去,吕方弃了长刀抓住对方双腕拼命抵住,了空将整个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眼看匕首一寸寸的向吕方的眼睛挪去,后脑却突然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吕方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了空推到,一时竟觉得全身脱力了,闭上眼睛深深地喘了口气才觉得好了些,睁开眼睛便看见妻子那柔美的面容,眼中满是关切之情,手上还拿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几案,开口笑道:“淑娴好利落的身手,还好某平日未曾欺负你。”王佛儿看这边心情大定,反手一把抓住最后那人的手腕,扯过来一拳便将其打得脑浆迸裂。 吕淑娴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才松了下来,立刻觉得一阵后怕,一头扑在吕方怀中哭了起来,吕方一面四处查看,一面轻拍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慰。只见室中已是一片狼藉,王佛儿满手都是红白之物,宛若厉鬼,与了空一同进来的数人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知客僧和那几个小沙弥躲在屋角,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玄苦方丈倒是还镇静自若,坐在蒲团上不住念佛,满脸都是愁苦之色,这倒和他法号中那个苦字相符。 4平乱 吕方正看着,突然左肩上一痛,不禁哼了一声,原来方才被了空匕首刺到得地方方才没感觉,这时候倒痛了起来,怀中的吕淑娴立刻感觉到,手忙脚乱的扯开圆领袍衫,查看伤处,却看到内层是一身铁甲,解甲一看才发现已是青紫一块,吕淑娴脸上满是疑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来寺中上香听佛为何还披甲。”吕方正想找个托词,却听到外面一阵惨叫声,紧接着一阵脚步声拥了过来,范尼僧的大嗓门在外面喊着:“指挥使!这帮秃驴没安好心,竟敢偷袭我们。”紧接着,呼啦啦范尼僧带着四五个护卫拥了进来,原来他们刚才在外面守卫,突然一群僧侣拿着弓弩便射,还好他们没有解甲,僧侣手中也只有三五张弩机,只伤了三四个人,护卫们立刻上前厮杀,却发现后面还有大群手持刀枪的僧兵,又担心吕方的安危,只得拖了受伤的弟兄,向禅房退来。吕方跑到窗边往外一看,只见外面密密麻麻的围了数百人,大半头上光秃秃的,都手持兵器,将方丈所居的那座庙宇围得水泄不通,口中呼喊着:“释放方丈,杀死佛敌。”不时有人向这边投掷石块,吕方回到屋中,命令士卒全部都进入庙中,刚才被敲晕了的了空也早已被弄醒,正在被拷打询问外面的事情,那了空倒也口硬,一言不发,只是闭着双眼苦挨着。吕方走到玄苦面前说:“玄苦禅师这是怎么回事,某和夫人来寺中烧香礼佛,怎得还有人刺杀作乱,这些你一点都不清楚吗?” 那玄苦倒也镇定:“小僧的确一无所知,不过使君恐怕是知道些由头吧,外面的卫士也都装束整齐倒也罢了,为何自己来礼佛还身披重甲?” 吕方心中暗惊,这世间倒也不少明眼人,自己这般作为也就瞒过了夫人和王佛儿两人,笑道:“某历经苦战,这丹阳县治安未靖,防备些有甚奇怪的,若此事与大和尚无关,快命外面的乱僧放下兵器,解除包围,否则就算杀了某家,县城之中可还有一千人,都是客军,一旦无人约束,你以为这一方宝刹还能留下片瓦不成?” 玄苦苦笑道:“使君说的是,这事与使君有无干系也不打紧了,待老衲到门外劝降众僧就是了,待后罪责只在老衲一人,切莫多造杀孽。”说罢玄苦起身,走出门外,外面包围着的僧兵渐渐静了下来。玄苦举目四顾,只见平日里僧兵们安详的脸庞满是愤怒和杀意,双手合十,口中低颂佛号:“阿弥陀佛!”众僧兵们也双手合什,低头合颂,一时间一触即发的局面松了下来,玄苦问道:“尔等为何在佛门净地,手持凶器,这是何道理?” 众僧面面相觑,过了半响方才人群中方才有人说:“禀告方丈,并非某等滋事,只是刚才听说那吕镇将贪图财物,扫平寺庙,劫持了方丈,是以我们才。。。。。。。。” 说到这里,玄苦怒喝一声打断道:“咄,休得胡言,老衲不是在这里好好吗?尔等如此孟浪,莫非想要将合寺僧众置于何地?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等妖言?” 人群顿时一阵混乱,这时突然嗖的一声,飞来一箭,将玄苦射倒在地,众僧立刻一片混乱,纷纷挤开,露出六七个人来,为首的那人手中还拿着一张刚刚发射过的弩机。僧群中一人大声喝道:“尔等灵隐寺的到底有什么图谋,一开始诱骗某等说官府要抄了寺院,劫持了方丈,刚才又暗箭伤人,是何居心。“说话那人看来在寺中地位颇高,立刻僧兵们刀枪并举,将灵隐寺的数人围在当中,只要一言不合,立刻砍成肉酱。 吕方将玄苦扶起,只见他面如金纸,口中连吐鲜血,那箭从右胸透入,从后背穿出,看来已经是内脏大出血,已是无救了。吕方虽然一开始图谋寺中的财物土地,但并无伤害此人的意图,今日看他在迷局之中立刻就明了真相,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心中很是佩服。现在看他死在自己面前,心中不禁也有些恻然,那玄苦一把抓住吕方的胳膊,口中说:“今日之事,全是大慈悲寺来的僧人挑拨,还请使君饶了合寺僧众的姓命。”说到这里,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眼见得就快不行了。 吕方看他如此辛苦,口中安慰道:“方丈还是不要说了,好生养息,有什么事情待伤势好了再提不迟。” 玄苦却是抓住不放:“某的伤势自己明白,哪里还有救,那灵隐寺主持了凡野心颇大,此次派了空前来想必就是为了控制善德寺,扰乱润州,让其无法全力进攻钱缪,只恨我目光短浅,没看出他的居心,看他带了许多弓弩盔甲前来,说是增强寺庙防守,便鬼迷了心窍,想凭借这些保住寺产。却忘了,我辈本是方外之人,贪图财富土地已是不对,还手持凶器有害人之心更是过错,今日遭此报也是应该。吕将军对我寺有吞并之心我也已明了,只求莫要断了某善德寺的一脉法统。”说到这里,玄苦已是满脸通红,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吕方知道他已是回光返照,全凭这股信念支撑,只得点头应允,那玄苦看到吕方点头应允,胸中那口气散去,立刻倒下死去。 吕方站起身来,大声喝道:“尔等为乱贼所惑,围攻朝廷命官,本罪无可恕,只有擒拿祸首,方可将功赎罪。”说完,偷偷给后面的范尼僧使了个眼色,范尼僧会意回到屋内,过了一会便取出一个物件出来,点燃后边飞出一道火光,飞到半空中炸的粉碎,声震四野。众僧见此更是慌张,大半弃了武器四处逃走,剩下的纷纷向那六七个杀去,那些灵隐寺来的僧人拼死抵抗,但很快被打落兵器捆的结结实实。扔到吕方面前,弃了兵器任凭发落。 吕方等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听到外面传来众人行进和甲胄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便看见龙十二带着士卒上前禀告,善德寺已经全部在控制之中,府库已经封存完毕,逃窜的僧众也已大半就擒。吕方见局势已在控制之下,便走进屋中,看着那了空笑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若不是行那不轨之事,你现在应是某的座上客,怎落到这般下场。” 了空肋部的伤势已经被包扎起来了,可能没有伤到内脏的缘故,他只是神情委顿,但神智还清醒的很:“成王败寇,也由的你说,不过到了这般田地,你还说谎话诳我,甚是不厚道,若是你没有恶意,为何外面的兵马来的这么快,还有为何你突然跑过来要学什么佛法,却带了这么多精兵,那范尼僧怎么又在你的卫队里面,只恨某的武艺不精,没能杀了你。” 吕方笑道:“说来还是你心里有鬼,否则那玄苦也是个精明的人,为何却没看出来,不过就算你成了又有何用,莫非你还能指挥的动这些僧兵不成。”说到这里,吕方突然一顿,看到了凡的脸上满是讪笑的颜色。苦笑道“不错,若是你能成,屋内只有方丈还有知客僧和几个沙弥,你定然也全杀了一股脑儿全推在某身上,那时寺中余众首脑尽失,朝廷命官又死在寺中,你登高一呼,说明利害,这善德寺又是坚固得很,说不定就举了反旗,县城没有首脑,至少两三日内无法派兵征讨,有这两三天,你足以集结数千兵丁,这农忙季节官府兵力不足急切难下,无论结果如何,润州未来攻伐钱缪的兵马至少要少一半。”说到这里,吕方看了空的眼神中已满是欣赏,过了半响,吕方回头吩咐妻子给他倒一碗热水来,待热水送到,吕方用汤匙碗中搅了搅,试了一下温度,才舀了一汤匙喂给了空喝:“某知道受伤失血之后,口中会渴的紧,不过就算某死了,就凭那数千老兵,要破这善德寺也是迟早的事情,你一个外乡人,想要逃出去,也是千难万难,莫非你不怕死吗?” 了空喝了几口水,笑道:“贫僧看你杀伐果断,也是个英雄,怎的问出这等话来,这乱世要做出点事情,畏首畏尾哪里能成的。” 吕方笑道:“说的是,倒是某没趣了。”说到这里,吕方回头指着范尼僧,说:“范兄弟说你是他父亲的弟子,范兄弟投奔某时不过是一介流民,如今已是某麾下炮队押牙,某看你这人功名心很重,倒不是做出家人的材料,何不投入某的麾下,做一番大事业,你年纪轻轻,何必枉自丢了性命。” 了空听了此话,脸色大变,想了许久才抬头说道:“贫僧刚才还差点要了你的性命,为何你却还不杀我。” 吕方随手将手中水碗放到一旁,说:“你与某并无私仇,各为其主而已,昔日管仲射小白中带钩,若恒公不弃前仇,又如何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某既然想做一番事业,莫非这点私仇也放不下?不过你可与范兄弟父亲的死有干系,他父亲若是你所杀,某却放你不过。” 了空本是个功名心极重的人,否则怎会以一介僧人跑到丹阳来搞这等勾当,本来今日自度必死,没想到吕方竟饶了自己的性命,思想斗争极为激烈,又留恋生机,又不愿担着背主贪生的骂名,额头上竟是冷汗直流,吕方在旁看着,笑道:“大丈夫岂贪生,只恐大业未成,名声未显,今日你若死于此处,世上又有何人知你了空,何不与某共创一番大业,显名于当世,岂不妙哉。”吕方这几句话,仿佛暮鼓晨钟,记记敲在他的心头,立刻便有了决断。 了凡不顾身上伤势,翻身伏在地上说:“使君这番言语宛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了空今日已死,活在世上的只有高奉天而已。”说完后对着吕方连续磕了三个头,磕完头后站起身来,不顾肋部包扎的布帛已被渗出的鲜血浸红,对吕方伸出右手:“请借腰刀一用。”旁边王佛儿脸色大变,正要阻止,吕方挥手制止,随手从腰间拔出腰刀递给了空。了空眼睛流露出佩服的颜色,接过腰刀,横刀斩去左手食指和中指,道:“范兄弟的父亲之死虽然和某无甚直接干系,但某事后不但无心为师傅报仇,反而为了凡办了不少事情,也算对师傅不忠了,今日斩去这两根手指便算还了范兄弟的欠账了。”此人先前肋部受伤,流血颇多,又斩去两根手指,十指连心,脸色苍白,跟死人差不多了,但还谈笑自若,范尼僧虽然对他恨之入骨,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够狠,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高奉天被扶了下去,好生照看,吕方换了间干净舒适的房间,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听着范尼僧站在地上仔细报告着清点的寺中土地财货多少,脑袋还枕着自己老婆大腿上,惬意之极。吕淑娴脸色微红,低声说:“你这般成何体统,下属在下面报告,你连个坐像都没有,还好范兄弟是自己人,不然传出去,你哪里有一方父母官的摸样。” 吕方拍拍淑娴的大腿:“无妨,范兄弟是自己人,再说初见之时,他还说某这般作为颇有天子气。”吕淑娴不信,吕方便将汉高祖洗脚见郦生的故事说与妻子听,吕淑娴听完后啐了吕方一口,笑骂道:“你为区区一个镇将便自比汉高祖,可真是狂妄之极。”说着还在吕方肩膀上掐了一把,正好碰到伤处,吕方跳起呼痛不止。 范尼僧站在下首,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禀告道:“这善德寺共有田地一千四百三十顷,桑麻等都有种植,还有茶山两座,船只无算。寺中有存粮三囤,估算有一万三千余石。银钱布帛尚未统计清楚,最重要的是。”范尼僧上前在吕方耳边低声说:“有强弓一百,弩机五十,甲胄四百。尤其是弩机,上面还有杭州镇海军的标识尚未除去。” “想必就是那了空,如今应该叫高奉天带来的,这次倒是收获丰富,不虚此行。”吕方惬意的伸了下懒腰。 范尼僧回退两步,低着头看不出喜怒:“将军说降与他想必是将来攻伐钱缪用间。不过此人狡诈无信,将军为何如此信任他?” 吕方起身走到范尼僧身前,拍着他的肩膀说:“某知道你报仇心切,但再过几个月我等就要攻伐那钱缪,某麾下除了你都是淮河两岸人,对这边地形兵要一无所知,多知道一点便多一份胜算,若是打破杭州城,扫平钱缪,你的仇人跑得掉吗?那了空是个功名心极重的人,在那边想必也混得不得志,被派来干这九死一生的勾当,某如果结以恩义,以高位相诱,他又岂会选错边,再说他也知道你在某手下,如果用假话哄某,定然被你拆穿。“ 范尼僧听到这里,知道今日报仇已是无望,恨恨的骂道:“便宜了这贼子。”躬身行礼离去。 5募兵 半个月后,太阳益发毒辣,秋粮已经下种完毕,忙碌了许久农民们也都可以喘口气了,正是赶集的墟日,丹阳县城口处人口攒动,四村的农民们纷纷排队进城,出卖掉自己的一点兽皮、干柴、猎物等东西,到城中买点食盐等必需品。前些日子那善德寺居然有人居然行刺新来的将军老爷,结果为首的几个立刻被斩首示众,连方丈都被杀了。将军老爷勃然大怒,县中所有的寺庙的僧人都被抓起来盘问,听说大半都被赶去挖矿和修筑堤防去了,土地也被没入官府了,各家寺庙中都满是凶悍的蔡州兵。徐二看到城门口右侧拥挤着一大群人,于是也挤了过去想看个究竟,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挤了进去却看见墙上贴着一副白麻告示,旁边站着两个手持长槊凶神恶煞的蔡州兵,很是渗人。旁边的那个识字的先生说:一是新来的吕指挥使开恩减免一成的夏税,二是自古丹阳就是出精兵的地方,为保护地方,征讨叛贼,要招募新兵,应征者只要达到要求,立刻授良田二十亩,免除税役,还有口俸还有冬夏赐衣。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但谁也不敢上前应征,毕竟听说这武将老爷是从北方杀出来的,手上至少有上千条人命,有见识的人都说他手下都是闻名天下的“蔡贼”,可不是先前县中那些捕盗抓贼的弓手可以比拟的。徐二心里倒有些跃跃欲试,他家在村中本是小姓,家里田亩少,自己自小胃口大,长得身长力大,父母早已过世,嫂子早就看自己不顺眼,时常拿些冷言冷语挑拨自己,若不是平日里常能打些走兽飞禽补贴家用,早就赶自己出去了。兄长是个是个老实汉子,只知道在田里使力气,下面两个弟弟年幼,实在是过得艰难,嫂子更是当做眼中钉一般,若是当上了兵卒,有了这不用交税的二十亩田地,分了家,两个弟弟就不用寄人篱下,有了个立足之地。徐二正思量着,却听见看守告示的一个士卒笑说:“指挥使也真是好笑,把军中抽出人分到各个村子当三老征粮教习武艺,却又在这招兵,这边南蛮子又有何等用。” 同伴听了赞同的笑笑:“你说也有道理,不过指挥使也这也是为了弟兄们着想,这样县里就全在咱们武人手里,大家将来也有个出路,你可别不识好人心,不过指挥使手下那批庄中来的可利害得紧,不像南人。” 徐二听了两人的话语,虽然口音有些差异,但也听出了大概的意思,顿时胸中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挤出人群,喊道:“某家便要应征当兵,倒要看看尔等是不是只是一张嘴厉害。” 一开始说话那士卒突然看到徐二冲出来,不惊反喜,他本来以勇武闻名军中,尤善长槊,可惜自从来了吕方麾下,一直没有表现的机会,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早就无聊的要死。看到有人出来挑拨,已是喜不自胜,喊道:“好汉子来的爽快,来来来,斗上三百回合便是。”他指着背后的几袋粮食说:“这些是选上的人的安家粮,一人一袋,若你胜了某,便拿三袋去。” 看守告示的另外一名士卒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这汉子体型长大,头发胡乱的扎了一个髻,一根短树枝插在当中,身上披了件短褐,敞着胸口,脸上黑黢黢的看不出容貌,看样子还年轻,双臂极长,手掌几达膝盖,赤着双脚站在地上。,心中不禁暗自责怪自己的同伴多事,口中呵斥:“你这汉子还真是多事,刀枪无眼,别白白丢了性命。”说着话,上前便要推搡徐二。 徐二见状,顺着来势退了半步,手微微一带,脚上使了个绊子,便将那守卒带了个踉跄。右手顺势便将对方腰间横刀拔了出来。脚上不丁不八,横刀在手立了个门户,左手向对面那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上前较量。 先前那人本来站在告示下,单手拄着长槊,靠在墙上,一脸混不在意的表情,看了徐二刚才的举动,口中赞了声好,说:“好俊的跤子,不知道兵器上功夫如何,某家姓胡名仁,不知这位好汉子叫甚麽名字?”说到这里,手中已经持了长槊,尖端直指对方首级,八尺长槊如同镶嵌在巨石中一般,丝毫不动。 徐二正要答话,这时猛然背后一阵风声,赶紧一扭腰,上半身像没有骨头一般软了下去,一枝长槊猛地从身上桶了过去,徐二顺势反身一刀柄捅在后面那人腰肋处,情急之下,全身之力都使了出来,只听到咯吱一响,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竟透过盔甲将那人打得痛昏了过去,这时四周的围观之人才惊呼出声。原来方才被夺刀的那人又羞又恼,竟持槊从背后偷袭,不成反被打昏。 徐二站起身来,又惊又怒,要不是自己武艺精熟,如何避的过方才那背后一下,岂不是丢了性命。想到这里,也不多言,揉身提刀上前向胡义成砍去。 胡义成本就是军中健者,武艺远远高过方才那人,掌中一根八尺长槊使发了如同有生命一般,力道凶猛,疾若闪电,徐二几番想抢进内圈去,不但未成,差点还丢了自己的性命,肩膀上还被带了一下,染红了衣衫,他本擅长的是刀盾,这本是自古以来丹阳兵代代相传的武艺,数百年积攒下来,去粗存精,其中颇有奥妙,可现在手中只有一把横刀,许多招数便使不出来了。两人斗了半盏茶功夫,体力都有些不济,纷纷相互兜着圈子,休养体力。徐二猛地一矮身子,就地一滚便抢进了内圈,一刀斩向胡义成的小腿,他这招本是刀盾合用,圆盾护住头顶的破绽,后招还可以投掷圆盾,端的是厉害的紧,可此时并无圆盾,胡义成看见破绽,跃起躲过刀斩,一槊刺了下去,要将徐二钉死在地上。好徐二在这危急关头,借助腰腹之力,在地上将身体横移了半尺,躲过了这一击。胡义成在空中这一下收不住手,长槊扎入土中,使得老了,徐二一手抓了槊杆,一刀贴着着杆子便砍了过去,想要逼得胡义成弃了兵器。胡义成没奈何只得弃了兵器,却近身反手锁住了徐二的右胳膊,两人一下子扭打起来,滚在地上,胡义成身上还披了铠甲,身体沉重的很,几下子便被徐二压在地上,被打了个鼻青脸肿只得求饶。旁观众人基本都是周边四乡的农民,早就看不惯蔡兵那傲慢的样子,这下看徐二为他们出了气,纷纷喝彩。这时人群外一阵推搡,进来了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了圆领袍衫的男子,正是龙十二。他今日本是县城驻军的值星官,城门口的情形有人看到不对,便跑来通报与他,待他赶到,只看守榜的两名士卒,一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另一人满脸都是青肿,被打得跟猪头一般。已是大怒,反手抄起一根木棍,一下便敲到胡义成的膝弯上,打得他跪倒在地,口中骂道:“你平日里就自夸武勇,爱惹是生非,今日让你来募兵,怎么和人打成这般摸样,该报应!若不是指挥使废除了军中肉刑,今日定要让你插箭游营,明天开始去刘繇城去挖一个月的泥巴,也好治治你这毛病。”那胡义成此时早没了方才得意的摸样,跪倒在地,没口子的求饶。龙十二又骂了两句,他本来就甚喜爱胡义成的勇武,此时只不过怒气发作而已,于是便将事情一五一十问了个明白,转过身去拱手对徐二笑道:“让壮士见笑了,既然要应募便在书吏那里留下姓名住址,五日之后午时前到县城东门来集合便可,其余的自有我等安排。” 徐二本来有些忐忑不安,以为后来的那人要报复自己,听到这般轻快便结束了,还颇有些惊讶,于是迟疑的在书吏留下了姓名户口,正要离去,突然听见龙十二喊道:“且慢!”心中暗想,事情来了,回过头正准备逃跑厮杀。便看见龙十二指着旁边的粮食笑道:“方才某的手下说如果较量输给你便与你粮食三口袋,请壮士取走便是,胡义成这厮虽然爱胡闹,倒不是无信之人。”徐二听了这话,胸口一阵耸动,竟说不出话来,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取了根木棍,挑了返家不提。 6劝农 转眼已是乾宁二年的九月了,吕方的屁股已经逐渐坐稳了丹阳县的地盘,昔日的寺庙里面除了还留了几个和尚在那里装面子以外,其余的人全都在矿上和堤坝上干苦力,用于粉碎矿石的和给炼铁炉的水力鼓风机已经大体建成,炼焦炭的设备也已经大体完成了。供炼铁用得石灰石、铁矿石,煤炭在堤坝旁的码头上堆积如山。由于大部分都是用水运,所以没有占用许多畜力。看着离自己心目中“大炼钢铁”的目标越来越近,吕方越发踌躇满志起来,至于那些僧人的苦难和血泪,他就一律无视了。“历史的大车轮要往前滚,至于花花草草的被碾到那就只能怨自己命苦了。”吕方毫无负罪感的念叨着,紧跟在后面的范尼僧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说着什么。精通经商建设指导的他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丹阳的县令,主抓这个铁矿项目的建设,夏税来的钱粮交上去以外剩余的那点还不够养兵的,若不是吞了善德寺这个大户,有钱有粮还有千余不要钱的劳力,无论如何吕方也搞不起这么大的摊子。范尼僧曾小心翼翼的建议先不要在招募兵士的同时搞这么大的摊子,免得入不敷出,吕方断然拒绝,据后来范尼僧回忆,首先他禀告如果要维持这个建设到了冬季,粮食是够的,但就算算上秋税也没有钱给帛士卒们发冬衣和恩赏,容易造成兵变后。吕方瞪大了眼睛回答:“到冬季?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到了钱缪的地盘上,莫非还需要用自己的钱给士兵们发饷?” 范尼僧接着问,如果打了败仗怎么办?吕方用看见一个傻瓜的眼神看着范尼僧,说:“如果打了败仗,你认为我们还需要费神为这么多人发饷吗?”被吕方的短视和无耻打败了的范尼僧只得闭住嘴,全心全力的投入到了铁厂的建设去了。 丹阳县到润州治所的驰道两旁,满是待收割的庄稼,沉甸甸的谷穗压得低低的,农民们正喜悦的在田中劳作,仿佛没有感觉到炎热的秋老虎天气,乱离人不如太平犬,这年头能吃个半饱就是祖宗神灵保佑了。这时,远处的道路上出现了一支人马,田里的人纷纷直起腰,眯着眼睛打量,胆小的人纷纷往远处的树丛钻去。有个眼尖年轻人的已经看清楚了军队的旗号,笑着说:“大家放心,是县城里吕将军的兵,看样子是要去府城的,好整齐的装束。” 旁边的父亲放下了心,看来不是来打劫的山贼,却还是给了旁边的小子一脚,骂道:“兔崽子,你高兴啥,这帮当兵的有什么好货色,打过来打过去只是可怜我们这些庄稼人,赶快和我去躲起来,小心被抓起来当夫子,还是隔壁的小三子有福气呀,自己砍断了两手的拇指,不用当兵也不用服劳役,他现在倒是安心的很。” 年轻人被父亲踢了个踉跄,心里颇有些不服气,口中嘟囔着:“那样还叫有福气?还是隔壁村的徐二哥那样才是有福气,功夫出众,当了兵立刻就分了田,什么税赋劳役都没有,连村子里那些军爷对他家人都客客气气的,听说还当了队正,管着十来个人呢,这才是好汉子。” 父亲听到儿子还敢顶嘴,更是恼怒,巴掌拳头一股脑儿的打了过去,口中骂道:“你小子懂个屁,老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谷子还多,徐二那种穷汉不当兵还能干什么,我们好歹家里还有几石谷子,四十来亩地,不听族长的话去吃那份断头饭有你的好吗?你以为上了战场横刀长槊长了眼睛不往你身上落。”说到这里已是气恼之极,一脚便将儿子踢到在地。 儿子心中虽是不服,口中也不敢多说,也不敢抵挡,只得抱住头闪避,就在这空档,那队人马的前锋已经走近了,那汉子赶紧趴在地上,顺手将儿子的脑袋也按在田埂上。恨不得钻进泥土里躲起来。 那支兵马行进的很快,行军的时候除了号令声外并无一人说话,那年轻人到底好奇心重,偷偷的抬起头来观看,突然听见兵队中有一个声音问道:“这块田亩可是你家的田地,庄稼伺候的的确不错,一亩地怕不有200斤谷子,倒是个好汉子。” 父亲正准备推说是旁人的田地,只求这帮人马早早离开,别惹来什么麻烦,旁边的儿子却大声答道:“正是某家的田地,我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庄稼把式,今年水土都不错,怕不有250斤吧。” 父亲腹中正骂自己怎么生了这个蠢儿子,却也推脱不得,正在此时,却听见方才那人说:“不错不错,不过你父亲倒有些不爽利的很,不是好汉子。”那人顿了一下,问道:“周边田亩的庄稼比你家可差远了,就差这么点,地气肥力应该差不多,你这汉子应该指点乡亲们,如何耕作才是。” 那汉子听到这里,口中连连称是,抬起头来一看,眼前说话那人面容清秀,奇怪的是光着的头并无发髻,只留了短短的一层头发,倒像个刚还俗的僧人,那人对身边随从吩咐了几句,那随从便从行囊中取出一缗钱来,交在那短毛汉子手上。那短毛汉子笑道:“民以食为天,农为四民之本,这钱是赏你种田种的好的。“说到这里,那短毛汉子转过身去对随从厉声说:”你与这村子的三老说,他们到村中就三件事,劝农,练兵,完税。劝农为其首,此人田种的这般好,为何不让他教习其他村民,从明天起,你到每个村子跑一趟,向善于种田的农夫好好请教一番,汇总成文稿,明年春天在丹阳县内推广。” 那父亲听了这些话,早就有些呆了,他种了这些年田,只见过官府要钱要粮,征发劳役,从没听说过赏钱给种田好的百姓,过了半响,那行人走远了,刚才那随从询问他种田的要诀,他才如梦初醒,待到询问完毕,他才期期艾艾的询问方才那短毛汉子是谁,那随从鄙视的看了一眼,笑道:“方才不是别人,正是丹阳县内最大的官,丹阳县将权知屯田使,吕方吕将军,你能和他说上话,也算祖宗保佑了。”说到这里,那随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交与那人,吩咐道:“这些种子乃是将军从海外求得得粮种,让某交与汝试种的,要好生伺候,不得有误。对了说了半天话,你叫甚麽名字,某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那父亲双手郑重的结果布囊,小心的揣入怀中,拱手禀报道:“某姓刘行三,村人就叫某刘三。” 那随从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赶上队伍去了,刘三抖抖索索的从布囊中倒出几粒种子,那种子长得颗粒饱满,只是长得颇为奇怪,既非麦又非谷子,每颗都长的都有四五粒麦子那么大,刘三种了半辈子田,也未曾见过,不禁啧啧称奇。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却听见旁边儿子说:“看来这吕将军不是一般人,这般看重种田人,要是能成官家老爷,我们就有安稳饭吃了。” 这话说的颇中刘三的胃口,出奇的没有骂儿子:“说的不错,任你铁打汉子,一天没两顿饭入肚,也成软脚蟹,这吕将军是有见识,不愧是这么大的官,不过官家的话能乱说的吗,你小子又皮痒了。”说道这里,又习惯性的给了儿子一脚。 队伍中吕方正哼着小调,看样子心情不错,后面王佛儿突然问了一句:“将军方才给那刘三的粮种可就是玉米,既然有这般物件,为何不立刻在县中推广,让人人都有饭吃。” 王佛儿自从从濠、寿二州回来后,越发寡言慎行,庄重自持。平日里只是读书习武,经常一天也没说几句话。若不是吕方知道他老底,还以为他以前是个饱学老儒,经常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今日问这话来,想是心里憋得紧了。吕方笑了笑:说“佛儿也种过田,你种田时若是官府突然下发一种你从未见过的种子给你,你会怎么想。” 王佛儿听了这话,并不吭声,只是皱着眉头苦思。吕方自顾说了下去:“再说这种子虽是良种,但种田这玩意在这里丰收,换个地方就有可能颗粒无收,某家在这丹阳县并无根基,若是给予农民一季绝收,只怕就会激起民变,那般土豪见某又是扫平寺院,又是派兵到乡里去,早就心怀怨恨,只不过看某家手中有兵,不敢出头而已。那民变若是有了土豪牵头,可就难对付了,就算平定下来,只怕这丹阳县也被杨行密以治理不善之名夺回去了。那时岂不是偷鸡不成反折把米。” 听了吕方一席话,王佛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郁结之色,吕方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某知道你一心想让这种子早些传播出去,少些人饿死,可好心未必有好结果,还是让这刘三先试试,纵然不成,某家补贴些钱帛与他也就罢了,出不了大事,若是成了,四周的百姓不用你我说也自会求那刘三分与的。这世间事,急不得。”说到这里,王佛儿低声道:“欲速则不达,将军果然明达,非某能及。” 7天下形势 正在吕方跟着杨行密攻略濠寿,崭露头角,苦心经营自己的一小块地盘,由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土豪成长为一个还是无足轻重的小军阀的同时,天下形势也在迅速的发展着,大唐帝国就像一辆向悬崖疯狂奔驰的失控马车一般,带着车上的人们向最后的终点冲去。 乾宁二年六月,长安城内,朱雀大街上,火光冲天,鼓噪震地,两支军队正厮杀的激烈,双方的战线上,尸体成堆,鲜血淋漓,战斗激烈到了这种程度,以至于后面的人必须搬开尸体才能顺利的和敌人接触,大量的鲜血渗入朱雀大道两旁踏的坚硬黄土中,渐渐竟成了血洼,士兵们就在上面一步一滑的冲击、砍杀,奇怪的是双方的服色盔甲都是相同的,只是旗号有少许差异,都是宿卫天子的禁军。 自乾宁二年五月以来,短短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长安城内这已经是第三次兵火之灾了。朱雀大街的尽头,矗立着巍峨的承天楼,楼下长槊如林,戒备森严,看旗号正是天子的亲军——神策军捧日都。楼顶上一个身披黄袍,脸色苍白的年青人正惶急的凭栏远望远处的乱景,额头上青筋暴露,正是大唐帝国的名义上的统治者——后来被称为昭宗皇帝的李晔。他正愤怒的对身旁的宰相崔昭纬说:“短短二月,长安已遭三次兵火之灾,邠、岐两军居然就在御道上厮杀,彼本为天子宿卫,居然还想劫持寡人,他们真的还把寡人当成天子吗?”说到这里,愤怒的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在旁边的围栏上,砰的一声,价值万金的如意立刻断成两截,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楼中一片寂静,四周的侍女和小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怒到了极点的官家当成出气筒。崔昭纬身形挺拔,皮肤白皙,颔下三缕长须,修剪的十分整洁,一件紫袍穿在身上更是显得仪表堂堂,一等一的美男子。他本出身清河崔氏,不过四十便入主中枢,正是春风得意,如今这般情景,他还是镇定自若,上前长揖为礼:“小儿辈相争,若大家下诏止之,彼等必解甲弃戈而降。”天子看崔昭纬这般镇静的样子,心里的气也渐渐平了,正要下诏。突然下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众人往下一看,原来竟有一支乱兵向承天楼冲了过来。下面的捧日都立刻一声戒备,长槊如林指向对方。都头李筠大声喝道:“官家便在楼上,尔等本为天子爪牙,莫要冲撞了圣驾。”那边众兵听了,颇有些犹豫,纷纷停住了脚步,这时人群中一人喊道:“李公养尔等多日,就为此时。”听到这话,乱兵哄得一声喊先是一阵乱箭射来,便冲了过来,与捧日都杀作一团。捧日都虽然号称神策军亲卫,天子羽林,但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威名赫赫的精兵,原先的神策军早已在黄巢时损失殆尽,现在的大半都是僖宗奔蜀后新招募的新兵,根本无法和地方藩镇的精锐相比,一旦白刃相交便阵脚紊乱,天子在楼上看的恼怒,竟亲自击鼓激励士气,方才稳住了阵脚,这时,下面突然飞来一阵乱箭,其中一支竟穿过李晔的黄袍,钉在屋檐上。李晔跌倒在地,嘴唇已没有血色,又惊又怒,四周的小太监和侍女们纷纷扑了过来,用身体遮掩住他。顿时承天楼上一阵惨叫,已有四五人丧了性命。待得侍卫支起橹盾,扶起天子,方才发现那李晔身上满是鲜血,赶紧解开袍服甲胄,摸索一番才发现身上并无伤口,鲜血尽是太监宫女的,那李晔都已经吓呆了,过了半响才怒道:“这些乱贼竟敢向天子张弓,当真……。”说到这里不知怎么表达心中的愤怒,竟顿住了。这时楼上鼓声停了,捧日都被压得不注向后退,众人赶紧簇拥了天子下楼退入皇城,那乱兵首领竟下令防火焚烧宫城城门,正在危急之时,幸喜盐州六都精兵屯于京师,接天子诏书前来护驾,方才击退乱兵。天子惊魂未定,第二天便起驾出启夏门,至南山。城中厮杀两军也各自离去,长安城中已无守兵,城中大乱,自相剽掠,城中百姓纷纷逃往天子车驾所在,人数不下数十万,天气炎热,一时间饥渴而死者已有三分之一,惨象无以言表。 这一切要从乾宁二年正月说起。河中节度使王重盈死后,其子王瑶与前任节度使王重荣从子王珂相互争夺其位,王瑶获得了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镇国节度使韩建关中三帅的支持,而王珂则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求援,并娶了对方的女儿,在李克用的支持下,成为了河中镇留后,实际控制了扼守河东前往关中门户的河中镇,李克用也取得了进入关中,挟制天子的跳板。 王瑶争夺河中失败后,怀恨在心,于是修书与三节度云:“珂不受代而与河东婚姻,必为诸公不利,请讨之。”于是王行瑜便遣弟弟匡国节度使王行约出兵攻打河中王珂,自己与李茂贞、韩建一同连兵入朝,上奏称:“南、北司互有朋党,堕紊朝政。韦昭度讨西川失策,李溪作相,不合众心,请诛之。”天子未曾允许,三人便强行杀死了李溪、韦昭度,又杀了枢密使康尚弼及宦官数人。又上奏曰:“王珂、王琪嫡庶不分,请除王琪河中,徙王行约于陕,王珂于同州。”上皆许之。一开始,三帅甚至密谋废天子,立吉王李保;听闻李克用已起兵于河东,王行瑜、李茂贞方才各留兵二千人宿卫京师,与韩建皆辞还镇。王珂受到三帅围攻后,便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上表称王行喻、韩建、李茂贞三帅称兵犯阙,杀害朝廷大臣,同时将朝廷同意征讨他们的檄书发布到关中,去随后大举蕃、汉兵南下。一时间沙陀大军势如破竹,大有一举扫平关中,直抵长安城下之势,乾宁三年七月,李克用攻下了绛州,刺史王瑶被斩,河中留后的王珂也起兵响应,与之会师共同讨伐三帅。匡国节度使王行约大败于朝邑,死伤惨重,弃同州而走,逃抵京师,和执掌留守宿卫亲军的弟弟王行实大掠西市,以补充损失,长安震动。王行实奏称同华已没,沙陀将至,请车驾幸邠州。而枢密使骆全瓘奏请车驾幸凤翔。而上曰:「朕得克用表,尚驻军河中。就使沙陀至此,朕自有以枝梧,卿等但各抚本军,勿令摇动。」 右军指挥使李继鹏,乃是李茂贞的假子,〔北军左、右两军,皆在苑内。左三军在内东苑之东,大明宫苑东也。右三军在九仙门之西,九仙在内东苑之西北角。左三军,左神策、左龙武、左羽林军也。右三军,右神策、右龙武、右羽林军也。余按雍录所云左、右六军,是代、德以后宿卫军。僖宗黄巢之乱时逃亡蜀地,此六军溃散,田令孜于成都募新军五十二都,分属左、右神策军;自从此事后,凡所谓左、右军者,皆此军也,分营于京城内外,又不专在苑中。若此时王行实、李继鹏为左、右军指挥使,疑是邠、岐二帅所留兵以宿卫者自分为左、右也。〕本姓名阎珪,与骆全瓘图谋劫天子到凤翔;中尉刘景宣与王行实知道后,也准备劫上幸邠州;当天晚上,继鹏连奏请车驾出幸,于是王行约引左军攻右军,在长安城中大战,鼓噪震地。于是便出现了前面乱兵向天子张弓的情形,城中大乱,互相剽掠,天子与诸王及亲近幸李筠营,护跸都头李居实帅众继至。〔护跸都也是神策五十四都之一,或曰即扈跸都。〕也有传闻王行瑜、李茂贞要亲自来,天子害怕为乱兵所持,以李筠、李居实两都兵自卫,出启夏门,〔启夏门,长安城南面东来第一门。〕前往南山,晚上住宿在莎城镇。〔莎城镇,在长安城南,近郊之地也。〕长安士民追从天子车驾者数十万人,等到到了谷口,正是盛夏时节,饥渴而死的不下三分之一。〔谷口,南山谷口也。〕晚上,又有盗贼劫掠,哭声震山谷。日夜传闻邠、岐兵又至挟持天子,于是上遣内侍郗廷昱下诏与李克用,带领大军入卫天子。 七月底,李克用统大军进入同州,又派兵包围华州,韩建登城高呼:“仆与李公未尝失礼,何为见攻。”李克用回答:“公为人臣,逼逐天子,公为有礼,孰为无礼?”两者相持间,接到天子诏书,称李茂贞、王行瑜已经派大军企图劫持天子,李克用于是解围华州,驻大军于渭桥。 天子在南山时,士民从车驾避乱者日夜传言:“邠、岐兵至矣。”(王行瑜乃邠宁节度使。李茂贞州治在凤翔,本岐州),于是天子派遣延王李戒丕前往催促李克用出兵,并且派内侍张承业担任河东军的监军。 戊戌,天子下诏削夺王行瑜官爵。癸卯,以李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保大节度使李思孝为北面招讨使,定难节度使李思谏为东面招讨使,彰义节度使张鐇为西面招讨使。发兵讨伐王行瑜兄弟。李克用很快便斩杀了王行瑜兄弟,正想一举连同华州韩建、凤翔李茂贞全部扫平,把关中变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可天子害怕一般李克用吞并关中后,自己便会成为其手中的玩物,为了势力均衡的原因,赦免了韩建和李茂贞的罪行。于是关中地区变成了数家相互制衡的局面,李克用见天子对其颇有戒心,又师出无名,只得放过韩建和李茂贞二人,不得不随后撤兵,二人见李克用退兵后便故态重萌,继续攻伐同道,压迫天子。关中形势变得更加复杂,各镇互相仇视,纷纷各自引外援以自强,无法一致对外,为后来朱温入关中夺取河中镇围攻晋阳城打下了伏笔。 正当李克用全力南下,企图一举解决河中关中问题的时候,同年九月宣武朱温趁机亲自出兵攻打郓州朱瑄,并于梁山大破朱瑄,随后遣葛从周攻打兖州朱瑾,自己统领大军随后包围。南方杨行密终于等到了董昌的求援信,派遣泗州防御使台蒙攻苏州,宁国节度使田覠、润州团练使安仁义攻杭州镇戍,董昌也下令湖州将徐约与之相应,钱缪一面引兵相据,一面加紧攻打越州董昌。一时间,淮南争霸战平息后不久,吴越大地上又战火纷飞起来。 作者讨票: 天下节度这本书已经连载一个多月了,承蒙各位的喜欢,点击很不错,在新人榜里面排名第一,这是我没有想到过的,算是意外之喜吧。可是红票和点击数不成比例,一天点击右四千多,可是红票最多三五张,本来我想作为作者,专心看资料,好好码字就是我该做的,就是对读者支持最大的回报,不过还是有点小小的自尊心作祟。这样吧,如果觉得我写的哪里不好,那就请在讨论区里留言,只要言之有理我尽量都会回应;如果觉得我写的还不错,如果手上还有空闲的红票,也请投上本书一票,这里先谢过各位读者大大了。 8阳谋 丹阳县城外,刘繇城内,吕方正穿了条牛鼻犊裤,打了赤膊,正和一帮士卒和泥,修补城墙,他用了昔日农村中的三合土之法,使用红土、熟石灰、碎石,然后用竹条代替现代钢筋,增强墙壁的抗拉性,浇筑成山寨版的混凝土,待凝固后,十分坚固。他从寿州城来到丹阳后,就知道攻伐杭州钱缪之战是迟早的事情。吕方虽然不知道历史上这场战争确切结果如何,但历史上杨吴和钱缪的越国都存在了相当长时间,那么这一战肯定是相持甚久,谁也没灭掉谁。自己这条小鱼想在浑水中捞到好处,唯一的做法就是按照五百年后从这里起家的那位朱八八的名言做“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深据根本,刘繇城虽然城墙破损的只剩下几段矮墙了,但当年刘繇当年也算一野心家,虽然一开始就被孙策打得一塌糊涂,但这刘繇城是他准备用来割据东南的根据,很是花了一番心血,动用数万民夫,先砌一座离平地五丈的高台然后再其上建城的,这高台还在,而且夯制的地基历经数百年还是十分坚实,在其上修筑城墙人工便省了大半。 本来像吕方的身份在自己地盘上修这么险峻的据点,几乎就是在闹市中的大声喊:“某要造反了!”上面的老大恐怕立刻就要派兵征讨了,无奈他的顶头上司安仁义本身就心怀鬼胎,倒是颇为欣赏吕方的做法,加上前面还有一个大敌钱缪,对吕方这放肆的行为竟无人来管了,虽然吕方人力有限,只得让手下士卒一天操练,一天干活,轮流修筑,好歹还是在几个月内将南方的城墙粗粗修补完毕。 正在众人干活的时候,却看见正在城内广场训练新招募的丹阳兵的陈五带着两人跑了过来,神色十分匆忙,后面两人倒也都是熟人,一人是县城指挥秋收,忙的不可开交的范尼僧,另外一人便是安仁义麾下的骑将李锐。只见他拱手为礼,呈上一封书信交给吕方。吕方查对过印记无误,打开书信一看,脸色一变,喝道:“传令,召集士卒,明日出兵润州。”说罢转身离去,陈五和范尼僧对视了一眼,齐声向李锐问道:“要讨伐钱缪呢?” 李锐神色肃穆,点了点头,眼中却流露出兴奋地颜色来。 丹阳县县衙大堂上,吕方高居上座,王佛儿持刀站在身后。莫邪都大小将佐数十人将大堂挤了个满满当当,众人都知道要出兵攻伐苏、湖两州,这丹阳、吴郡、吴兴三吴之地号称赋税当国之半,分别指的就是润州、苏州、湖州三地,这三州位于太湖周边,交通便利,土地肥沃,唐末就已经是鱼米之乡。这个几个月在丹阳不是练兵就是修墙,早就把这帮骄兵悍将憋够了,尤其是那帮“蔡贼”,视南兵于无物,看到从军中选出的老弱手下都至少混到了村中三老,日子可过的滋润得很,就望着多打些地盘,自己也可以混个县尉什么的,一个个目光炯炯的看着吕方。 吕方看着手下高昂的士气,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也明白这帮兔崽子的想法,手下将领每一个是丹阳本地人,护卫桑梓是说不上的;现在长安城中天子自顾不暇,没办法让你封妻荫子,也说不上奉天子诏命征讨不臣,要说不臣自己要援救的董昌倒是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那披甲持槊冒着丢命的危险去打仗唯一的目的就是“抢钱、抢粮、抢地盘。”和他们说什么虚的都是假的,想到这里,吕方咳嗽了两声:“这屋里的都是共过生死的弟兄们,早点的吕雄与某一个陇头刨过地,晚点的龙十二、罗安琼也都是在寿州城下一起喝菜羹的兄弟,便不说奉天子诏令以讨不臣的废话了,某和兄弟们流血流汗立下了些许功劳,杨王便以丹阳一县酬功,大家都是明眼人,这几个月来县里的土地,钱粮,某并未多取一分,要么用来打制兵器,要么修筑城墙,老弱伤残的弟兄们也都分到各村担任三老,有田宅安生,可丹阳县这地盘太小,这次出兵讨伐钱缪,你们有何想法,说出来听听。” 屋内众人听了,个个眉飞色舞,一人忍不住大声喊道:“将军说的是,那朝廷但观强弱,不计是非,约衰残而施法,随壮盛而加恩,管那诏命作甚,还是出兵多抢些地盘要紧,钱缪出兵讨伐董昌,苏、湖两州定然空虚,此战定胜,倒是要多抢些地盘钱粮要紧。” 吕方听了这声音有些耳熟,想了想问道:“你可是先前淮河舟中说要与钱缪联合分光董昌家财之人,你倒见机的快,只是想不起你的姓名了。” 众人一阵哄笑,那人挤出人群来,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裸露的小臂上满是伤痕,少了一只耳朵,一张圆脸上满是笑容,倒是副可喜的摸样,拜了一拜,答道:“将军好记性,正是在下刘满福,那时没见到将军的本事,只想到多得些财帛便是,这些日子将军扫平淫寺,任命官员,劝耕农桑,修筑城墙方才有了长久之计。” 吕方听他说话,倒是个有心思的人物,有意考校一番,问道:“那你以为有我等援助,钱缪董昌何者胜,何者败?” 刘满福想了一会,答道:“应是董昌败,且不说顺逆之分,那董昌历年来进贡朝廷如山般多的财货,可见对百姓盘剥之深,对士卒向来也甚刻薄,如何敌得过钱缪。董昌的地盘是浙江东道,老巢在越州,,西边都是山脉,难于通行,东边是海,唯有北方和西北方乃是平原河流,从宣润二州出兵相助,钱缪的浙江西道刚好拦在中间。要出兵接应董昌,就必须渡过浙江,此事极难,否则只能够攻打钱缪牵制而已,但也是只能阻挠一时,,两强不并立,董昌迟早是钱缪的腹中之食。” 众人听得仔细,纷纷点头,范尼僧插口道:“那有无可能我等将钱缪董昌两家一起灭掉,一举吞并吴越之地。”说到这里两眼已是精光四溢,想是想起了自己的大仇人,杭州灵隐寺主持了凡,如淮南大军吞并吴越之地,他的父仇不过反掌之事。 龙十二听了这话便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徐宿诸州已在宣武朱温手中,淮南虽已得泗、寿诸州,然不过能勉力自保而已,此时不过能抽出数州兵。再说杨王必须坐镇广陵以待宣武,必然只能委一大将专任方面,万一侥幸得胜,如此大功如何酬功,岂不是去了一狼又来一虎。” 这话说出,众人哗然,吕方暗中连连点头:“这龙十二平日话语不多,没想到还有这般眼光,自己手下数人,历史上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可一年多来一看,若是在合适的位置上打磨一番,并不亚于那些成名英雄,看来世间常有千里马,而伯乐不常有呀。”吕方正在思量,堂上众人听了龙十二的话纷纷点头,范尼僧却并不服气,说:“纵然无法屠灭钱缪,那攻占苏州,嘉兴,进窥杭州总可以吧。” 龙十二心知范尼僧一门心思就是打进杭州城,报父仇,又深得吕方的信重,莫邪都中兵力最多的便是蔡州降兵,自己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人,隐然已是他们的首领,最是容易让人猜忌,所以平日里最是小心谨慎,此刻没必要为了口舌之争得罪他,笑道:“兵事这哪说的准,不过三吴之地乃是镇海军的上游,钱缪势在必争,若不得淮南全力,凭宣润二州之兵就算一时取下也难抵挡的住浙江东西两道的人马。” 吕方听了龙十二这番话,心中暗自点头,此人对于进取钱缪战事的想法和自己不谋而合,见屋中众人纷纷发言,争做一团。便双手举起向下按了按,眼尖的赶紧住了嘴,待众人静下来后,吕方说:“此次出兵,某的主意便是便宜要占,吃亏的事情不干,这三吴不像河东、陈蔡、魏博、天平,只要竖起旗子,有粮食吃,十天半个月就能招来万把兵,拖出去打个三五仗剩下的就是老兵了,这丹阳县在南方都算出兵的地方了,老子都是一方父母官,开榜了快一个月了,又分田还免了家里的劳役,才招了两百人,丹阳县丁口可是过万的。我们手下刨掉派出去当村官的也就千五出头,这些才是我们安生立命的本钱,南方气候好田肥,过活容易,没人愿意当兵,粮食不少,可兵没有。手上的兵可是死一个少一个。这次出去要钱、要粮、要地盘,如果能招降纳叛那是最好,可要是用弟兄们的性命来换,不干!”说到最后,吕方加重语气,到了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了。屋内众人听了,纷纷点头,乱世有兵才是草头王的道理人人都懂,于是出兵苏湖二州的基调便定下来了,具体细节很快的敲定了,吕雄任射生团,统辖长弓兵和宣润弩手共两百人;龙十二任左厢兵马使统领蔡兵四百人,陈五右厢兵马使统领兼代范尼僧统领炮队,包括新招募的丹阳兵和原先七家庄的人,共有五百人,而王佛儿统领吕方的亲兵队,全是由莫邪都中的抽调的精锐组成,这些人随吕方出征,而范尼僧领老营四百蔡兵留守丹阳,秋收忙完后便征集民夫加紧修筑刘繇城,防备万一兵事不顺,钱缪攻过来丹阳便是首当其冲,也有个根据。其炮队指挥使之职由陈五代替,其余全军共一千二百人包括四百新招的新兵明日一同出兵。 众人纷纷散去,只有范尼僧还是满脸愤懑的盯着吕方不肯离去,他做梦都想着跟着江淮大军杀回杭州,报仇雪恨,可没想到吕方手下几大干将——王佛儿、吕雄、龙十二、范尼僧,陈五,就他一人给留在丹阳,牙都要咬碎了。吕方看众人都离去了,走到范尼僧身前:“尼僧可是怨某将你一人留在丹阳。” 范尼僧却不答话,转过身去背对着吕方。吕方苦笑两声,继续说:“先前某说这边半个月来只招到两百兵,我麾下众人,如论心思细密以你为首,你说说为什么。” 范尼僧生了半响气,听了这话,也不思量大声答道:“汝刚才不是说过了,这丹阳气候好,田肥,没人吃这断头饭。所以只有几个穷汉来当兵。” 吕方摇了摇头:“尼僧,你仔细想想,这丹阳是比庄中,濠州那边百里不见人烟要强多了,可土地更加集中,富人阡陌相连,穷汉无立锥之地。某先前扫平县中寺院,没收了那么多田亩,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县中豪强托名其中的,你说他们如何肯让族中子弟,荫户部曲来当兵。” 范尼僧此时也过了气头,他原先在杭州大慈恩寺时便经常往返三吴之地,对这带风土了解得很,稍微一想便清楚了吕方的意思:“不错,这南方更是族权张盛,招来的数百兵要么是原先寺院的荫户,寺院被扫平后为了当兵那二十亩免税田便从军,要么本来就是零散小姓,我说这朱、陆、殷三家本为三吴大姓,将军都县中三个月了,竟无一人前来,果然蹊跷的很。” 吕方见范尼僧过了气头,仔细思量起来,心中暗喜,笑道:“某派兵士任乡中三老,又扫平寺院,厘清田地,寺中荫户也都分了田地,这些地方豪强只怕吃你我的肉的心都有,不过现在扬州城里的都是些庐州人,对这些江南豪强本就有提防之心,他们的话没人理而已。这次出兵讨伐钱缪,县中空虚,大伙儿的家小辎重都在这县中,尼僧你肩上担子不清呀。”说到这里,吕方在范尼僧肩上拍了拍。 范尼僧听到这番话,虽然心里明白吕方的用意,但还是希冀随同出兵,便问道:“某明白将军的苦心了,只是吕雄、王佛儿、龙十二、陈五人人都可以留下来,为何偏偏是某。”说到这里,想起杀父之仇,眼睛又有些发红。 吕方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说道:“某麾下兵马大半都是蔡州降兵,这些都是些客军,连亲属都没有,都是些厮杀汉子,龙十二已经隐然是他们的首领,若是他留下来,万一与钱缪战事不利,他和那些土豪勾结起来,我们连条后路都没有。吕雄性格还是太跳脱,担不得这般大任;王佛儿倒是稳重勇武,只是建设民事这一块他不懂,再说他心思太过良善,这般阴微的心思他却没有。陈五统领新兵颇有一套,要统领丹阳新兵与某同往:只有你,历经大变后,处事稳重,定能掌握这一县之地,要知道这就是我们莫邪都的根本,只要你这里没乱,前面就算败了还有再来的机会,若是你这里完了,前面赢了多少都没用。”说到最后,吕方的声音已是越发低微,只是口气凝重之极,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早已是铁青。 范尼僧听到这里心里一阵狂喜,这吕将军虽然年纪不过三十许人,但能在这乱世之中从一介赘婿成为一方豪强,麾下一帮厮杀汉子对他且敬且畏,胸中实有山川之险,今日这一席话明白的表明他已把自己当做心腹对待,吕雄、王佛儿、龙十二。这三人要么是贫贱之交,要么本人豪勇无敌,要么手中握有实力,自己一介逃亡僧人,竟然还被托付如此重任,想到这里,心里满是感激之情,当下便是吕方让他死了也心甘情愿。口中竟有些哽咽,跪下答道:“某如此卑微的人物,将军竟将如此大任托付,属下定然将这丹阳县管的不出一点乱子才是,若有半份差池,不用将军自己动手,自己便将这首级取下来。”说到这里,连连磕头,碰在地上砰砰作响。 吕方扶起范尼僧,额头上已是乌青一片,笑道:“倒不是要一点乱子不出,其实出一点乱子反而更好。”吕方看范尼僧满头雾水的摸样接着解释道:“这丹阳县中田亩大半都在朱、陆两家手上,这两家子弟本多,加上荫户算起来快有万人,势力盘根错节,虽然这些日子某从军中抽出士卒到各村去担任三老,可这三家并不理会,显是看到某精兵在手,隐忍而已。某不过是一方镇将,若非那善德寺行刺于某,连那寺院的土地荫户也拿不到手,这丹阳县男丁算起来不下5万,就算十丁抽一也有五千人,可许多都是豪强的荫户,无法征用,偏偏他们老实得很,某也无从下手。这下某领大军出征,县内空虚,那些心思活泛的,想必就会露头出来,你便只需守住这刘繇城,其余的姑且待之,让其多行不义,到时候某统军回援,也有借口来整治这帮家伙。” 范尼僧听了吕方这番话,最后几句隐含的杀机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暗自庆幸自己和他在一条船上,口中答道:“那某便将县城紧要的物件运到城中来,免得白白损失了。” 吕方摇了摇头:“那倒不必,钱帛甲胄某早以准备出征的由头运到刘繇城来了,其余的你便留在城中便是,粮食他们也不会糟蹋,免得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范尼僧的脸色,叹道:“你可是觉得我这计策太过阴损,其实某家这其实是“阳谋”,你想想,若没有叛逆之心,就算某如何示弱,他们又怎么会中某的圈套,只有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才会中计。尼僧你也知道,府兵之制奥妙就在士卒皆为自耕自食之民,平日素习耕作,质朴刚健,坚韧耐战,西魏北周凭此开始不过据关西之地,而北齐虽然土地户口远胜对手,但以汉人耕作,胡人征战,反被对方所破。如今县中九成田亩倒为一成豪强所据,其余百姓要么成为佃户要么变成流民,有恒产者方能有恒心,否则招来的兵仿佛帮人干活的佣工,谁出的价高便为谁打仗,纵然有百万之师也不过随时可能反噬的猛兽,如何用得。” 范尼僧听完后,叹道:“将军如此思量的如此之远,某远远不及,如果县中形势不稳,某便将各村中的兵士抽回来,免得白白损伤。” 吕方点了点头,:“这等的小事你自己思量着办,某将蔡兵抽出精锐给你,不过亭垒村的那个木堡要守住,那里据守常润之间的要道,旁边又是渡口,是吾回师的必由之路,切不可为贼人所据。” 范尼僧点了点头:“明日属下便派抽调民夫去给那个木堡外面覆土,再打一眼井,粮食和弓矢也要备足。定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作者的话:由于工作关系,下个月我要到龙岩长汀那边去调研学习一段时间,据说呆的地方比较荒凉,连上网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可能更新会不太正常,今天多更新一点,算作是提前道歉。最后,例行的要红票莫要收藏,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这本书。 9贤妻 吕方听罢,挥手让范尼僧离去。待众人走远,他一个人慢慢的在堂上踱来踱去,重新把刚才的方略细细的再推演一遍,自从他在庄中领兵以来,便有了这个习惯。待到已经想的妥当,内心不禁一阵兴奋,来到这个世界算起来已经有八年了,从一个赘婿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的辛酸苦辣只有自己知道,今日总算可以统兵南征,相信再过几年就不再是那个仰人鼻息的小人物了,想到这里,胸口不禁一阵滚烫,反手拔出横刀,大喝一声转身劈去。这时门口一声惊叫,吕方给吓了一跳,一看却是自己的夫人站在门口,手上端着一个饭篮,被自己刚才转身那一刀吓了一跳,吕方正尴尬着,吕淑娴却镇定下来,走上前低声说:“夫君这么晚还未返家,妾身便送些吃食过来。”吕方往外一看,天色已是昏暗,早过了饭点了,原来方才在堂上推演太入神,竟忘了时辰,赶紧接过饭篮,打开一看,欢呼道:“还是淑娴爱我,是某最喜欢的驴肉炊饼,还有鱼粥。”一边说一边从蓝中取出大口的吃了起来,吃的太急了,竟噎住了,弄得满脸通红,吕淑娴赶紧帮他捶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吕淑娴嗔道:“老是这样样子,像个饿死鬼,好歹都是一县父母官了,一点仪容都讲。”吕方喘了口气,看着妻子笑道:“在你面前还摆谱作甚,某就是将来身居仆射、侍中那般高位,在你面前也是那个当年那个穷汉,这辈子娶了你是某最大的福分。”吕淑娴听了这话,低下头去,不让丈夫看到自己满脸的笑容,啐了一口:“又在这里说胡话。”一时间两人心中想起这些年来的日子,心中皆是柔情无限。吕方伸手抚摸着妻子的脸庞,叹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先是庄中废除庄客、家奴,连你这般身份也没过上好日子,这次某先前从杨王那里得来的奖赏都分予士卒,都没有给你打件好点的首饰,此次出兵苏杭,那杭州久为通商口岸,什么珍宝没有,定要让夫人满头珠翠!” 吕淑娴听到这话,起身站到一旁,敛衽行了一礼,看着吕方的眼睛说:“夫君昔日出兵,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克敌制胜,想的都是军中士卒缺乏什么,何尝想过家事,今日却未曾交兵便询问财货,恐不是取胜之道,妾身听说古时大将出征之日忘其家,战阵之上忘其身,今日夫君即将出兵,还分心于家事,定是妾身的不是。还请夫君责罚。”说到这里,吕淑娴顿了顿,低声说道:“能与夫君这般英雄人物共度此生,就算是衣褐食粥又有何妨,那满头珠翠在妾身看来不过是些平常石子而已。”后面几句声音细若蚊呐,若是不注意根本听不见。 吕方听了前面的话,心里还有些不痛快,但听到后面几句,胸中已满是敬佩爱惜之情,躬身也对妻子行了一礼,肃容道:“夫人说的是,若他日方有所成就,离不开夫人的提醒,某现在便去营中探访士卒,看看他们有无缺乏,为他们免去这后顾之忧。” 吕淑娴听了这话,脸上满是笑容:“这才是某的良人。”于是吕方三口两口吃完晚饭,便叫上王佛儿同往军营去了。 莫邪都的兵营在县城西南的刘繇城中,距离不过240步远。吕方晚饭吃的饱了些,便随手取了一根长矛当做几杖步行过去。出了县城外,不远处有一片桂花树林,此时正是三秋时节,微微的江风吹来,带了一阵阵的桂花香气,沁人心脾,道路两旁的田地里,蛙声一片,月光照在上面,只看到隐隐约约谷穗摇动,正是一番丰收的景象。吕方方才与妻子一起,胸中满是甜美,只觉得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一阵桂子香气飘来,整个人精神一振,只觉得飘然若仙,随口竟将柳永那首《望海潮》咏唱了出来:“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正背到这里,后面几句怎么也想不起来,竟卡住了。吕安正苦思着,后面王佛儿低声问道:“这诗写当真好听,却不知说的是那个地方,当真是人间仙境。” 吕安背王佛儿这话一下子打断了思绪,后面几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词的真正作者还要百余年方才出世,若是自己忘了这世上绝无第二个人写的出来,吕安正懊恼着,随口答道:“正是这次出兵的目标,杭州。” 王佛儿听了,叹了口气,“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繁盛的地方,竟一城之中便有十万人家。可惜这老天爷看不得人过好日子,此次兵事之后,只怕那城中人家能有一万活下来就不错了。哎,十年前那扬州城中不也像这般花团锦簇。” 吕方听了这话,正要向王佛儿解释一下文学的修饰手法,那十万只是虚指其人口繁盛,并非真的杭州有十万人口,但听到后面几句,便感觉出话中的苦涩之意,细细品味他的那口叹气,只觉得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上泼了下来,方才胸中的那股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已是荡然无存。 正在此时,两人只是无语疾行,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兀那来人,竟敢乱闯军营,快快报上来历,不然就射杀了你。”话音刚落,便听见传来给弩机上弦的声音,透过夜空传来,格外的摄人。吕方定睛一看,原来二人走得快,已经到了刘繇城旁,远处火光旁隐隐约约的便是一座望楼。旁边王佛儿上前一步,遮住吕方的身体,答道:“休得无礼,来人乃是丹阳镇将,莫邪都指挥使,吕方将军,快快将那弩机移开,免得误伤了人。” 望楼中立刻乱了起来,过了半响一人喊道:“某却不信,若是吕将军本人,如何就两人,连随从都没几个。”说到这里,便见一人从望楼下跑了过来,到了近前,看到王佛儿那魁梧的身形,赶紧拱手为礼:“小人披甲不便行礼,还请将军见谅,还请将军入内。” 吕方见来人满脸黝黑,体型长大,身披皮甲手持横刀大盾却动作敏捷,仿佛只不过穿了件单衣一般,显然武艺颇有基础。笑道:“汝好生面生,可是新招募的丹阳兵,怎么称呼?” 那人闻言,转身站在道旁行了一礼答道:“回将军话,某姓徐家中行二,乡人便称某徐二,正是今年夏粮后八月入伍的。” 说话间三人便到了哨所下,吕方见守卒们都披甲持械,戒备森严,哨所内部仅仅有条,不禁点了点头,转身问道:“这哨所守得不错,你们队正是谁?” 徐二上前一步,禀道:“正是小人。” 吕方不禁吃了一惊,所有的丹阳新兵都在右厢之中,这徐二算了才当了两个月的兵,那些七家庄的老人,就是那些屯田兵许多也经历了濠州之役,操练了至少三个月了,这军中最重资序年历,让他们如何心服。正想到这里,却看见龙十二快步从城上走了下来,后面跟着吕雄、陈五等人。吕方待徐二走远了侧身问陈五:“这徐二只当了两个月兵为何便当上队正,莫非他是丹阳强宗豪右子弟,下属都是他的荫户家奴?某说过这军中宁可少招人,也不可让地方势力参杂其中,这会坏了大事,你们忘了吗?” 众人见吕方神情严厉,都不敢啃声,龙十二上前低声答道:“将军莫怒,这徐二的情况我很清楚,他乃是小姓子弟,家中贫苦,又并非长子,于是投军求活,募兵那日比试武艺时他便打倒了两名蔡兵,其中一人您想必认得,便是那胡义成,他能当上队正乃是靠的武勇过人,队中还有数人都是您从徐城带来的屯兵,您问问他们便知。” 吕方听了这话,笑道:“连胡义成这小子也被他打趴下了,果然是好武艺。这哨所也整治的不错,若是这次攻伐苏杭顶的上就好了。” 10庙算 众人听了纷纷称是,吕方细细查看了营房,晚上便在刘繇城中歇息了。 润州城外的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几乎将栈道挤得满满的,几乎可以从码头的东侧沿着一条条船从水面跳到西侧去。大群的夫子们正在将一袋袋的军粮、大批的辎重搬到船上。码头旁一艘最大的战船旁戒备森严,栈道旁站满了披甲持槊的牙兵守卫,杀气腾腾。搬运货物的夫子们不自觉的尽量离远一点。船舱之中,润州军诸将佐正争作一团,讨论攻伐钱缪的方略。吕方在里面资历最浅,还是新人,正默诵着后世流传的做官名言:“多磕头,少说话。”正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猛练养气功夫的时候,猛然听见人群中有一人说:“吕将军怎的不出声。”吕方正暗骂那个闲汉来给自己找麻烦,抬头一看确是说话的那人正是安仁义。赶紧起身拱手行礼:“安使君麾下人才济济,皆是久经戎行的宿将,在下又何敢多言,多听听高见才是。” 安仁义脸上似笑非笑,说:“你这厮就是不爽快,若你是个窝囊废,那日在寿州城下又何必得罪那么多人把你要来。快快说来,你肚子里在打甚鬼主意!” 安仁义一番话说来,舱中众将一下子目光全集中在吕方身上,要看看主公为何这么看重这短毛汉子。吕方心中暗自叫苦,本想低调一些,这次出征浑水摸鱼便是,硬拼的事情绝对不敢,这下被逼到这步田地,无论自己说的是否符合安仁义的心意,于自己意见相左那人必定记恨于自己,相符的人也未必会新人说句好话,乃是稳赔不赚的买卖。口中正要说几句搪塞的话胡混过去,却听见安仁义接着说:“杨王令我等攻打杭州镇戍以牵制钱缪的兵马,救援董昌。而以为应当如何进兵。”说话间,竟走到吕方身边把臂一同走到地图前,吕方心里一热搪塞的话竟说不出来。低头看了看早已滚瓜烂熟的地图,过了半响,抬头说道:“此次杨王令吾等进兵浙江东西两道,救援董昌,其目的有二:一是阻止钱缪并吞浙江两道,使之两虎相持,无以害我;其二则是尽量并吞苏杭常湖诸州。然钱缪所控的浙江西道横亘在淮南与董昌的浙江东道之间,其必以老弱据险要与吾相持,然后悉精锐尽快攻下越州,讨灭董昌,然后举全浙之兵以临吾。而吾等则要么在钱缪攻下董昌前击破与吾等相持之敌,使其首尾不得相顾,要么与董昌连为一气。”说到这里,吕方顿了一下,随手拿起旁边一根算筹在地图上指着一个地方,继续道:“此次进兵,吴越之地,湖泊遍布,沟渠纵横,但主要江河不过两条——浙江与江南河,浙江分隔浙江东道与浙江西道,而江南河连接长江与浙江两大水系,若吾等要连兵与董昌,就必须渡过浙江;而舟师若要南下,必由江南河南下,江南河由润州经常州、无锡、苏州、嘉兴直至杭州,若是据其沿路要点,辅以舟师,则彼军纵有十万,也不过为我分隔击破,否则吾军定步履维艰,受制于敌。” 舱中众将一开始还有点轻视,但随着吕方说的分明,渐渐坐了下来,眼中的目光也渐渐由不屑变为重视。安仁义点了点头,说:“某将舟师集结于此,也打算顺江南河而下,只是苏州乃是那钱缪的副手成及坚守,台蒙攻取不下。莫非吾等也要一同围攻不成?” 吕安摇了摇头:“只怕董昌等不了这么久,若让钱缪得了浙东六州,则大事去矣,若无淮南大军,凭宣润二州,新创之余如何敌得过那般大军。钱缪今年二月出兵于越州城下,受董昌之赂而退,其后一面向朝廷求取诏命,削去董昌官爵,求得浙东招讨使之职,一面与浙东道诸属州联络,使其中立,定然钱缪出兵时,董昌孤立无援,吾等此时方才出兵其实已经有点晚了。兵法之道,正奇杂用,台蒙攻打苏州,沿江南河而下是为正,某以为,舟师应当沿江南运河南下,然后由吴兴塘至湖州。湖州守将乃董昌亲信徐淑,吾等就可以以湖州为后踞,向南可以入柳浦,渡西陵,与董昌相连,向东可以攻取嘉兴,截断苏州与杭州的联系,是以为奇。如此一来,钱缪首尾不得相顾,吾等方可寻机求胜。” 吕方看着地图,一路话说了下来,说到最后,一拳打在地图湖州的西陵的位置上,只觉得尽吐胸中所学,酣畅淋漓得很。抬起头来却看见安仁义眼里满是异样的眼光,摇头叹道:“某家原先听你们汉人说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向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千里之外如何知道,还以为是说大话骗人的,没想到竟真的有你这等人物,把你要过来便是得罪了十个朱延寿又有何妨。”说到这里,吕方正要谦虚几句,却听见安仁义肃容说道:“杨王已令魏约领兵与徐淑和,一同围攻嘉兴。”转过头看了吕方叹了口气道:“当真英雄所见略同,若是当年孙儒南下时有你,只怕杨公以下早已化为飞灰,看来某幕府中这个行军司马的空位非你不可了。” 吕方正要谦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徐淑乃是董昌亲信,定然急着攻下嘉兴,引来钱缪大军救援主公,可魏约孤军深入,台蒙,安仁义皆离他甚远,钱缪若以精兵偷袭,定然大败,若连湖州都丢了,南下的安仁义也变成无根据的孤军了。”想到这里,赶紧将自己的忧虑向安仁义说明,安仁义沉吟半响,便令吕方领本部人马立刻乘舟南下,自己带大军随后。吕方正暗自痛骂自己多嘴惹来麻烦,安仁义挥手从后面招来一人,笑道:“你与吕司马也是老相识了,这次便带五百人与他通行吧,也多长进点。” 吕方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李锐。 乾宁二年十月,湖州乌程县,乌墩镇,位于湖州、苏州、杭州三州的交界处,蜿蜒的江南运河从小镇旁流过,镇子正处于嘉兴与杭州之间。此时镇子早已不复昔日宁静的江南小镇摸样,淮南将魏约和董昌部将徐淑自从三天前到达此地,魏约便分立乌墩、光福二寨,夹河而建,隔绝嘉兴、杭两地交通,徐淑则全力攻打嘉兴。嘉兴乃杭州外围要点,一旦被攻取,不但杭州城直接暴露在大军锋芒之下,而且苏杭两州交通隔绝,镇守苏州的成及便处于两面夹击的窘境。 从高空看下去,乌墩镇四周的田地里已经收割干净,连多余的树木都被砍得一干二净,光秃秃的一览无余。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就仿佛一群蚂蚁,正在修筑巢穴。淮南军征发镇中百姓拆除镇中的部分房屋,以获取材料,如有百姓敢于反抗,立刻拖出去一顿棍棒皮鞭,打得半死。而且在镇子边缘的原有围墙加厚加高,壕沟加深加宽,只留下数处突门用来出击,每隔50步远修筑弩台,四角架设望楼,并将镇内靠近围墙的房屋全部拆掉,在围墙内侧留出一条四丈宽的通道,以利于守军机动,也防止攻方的火攻,二寨之间跨河用浮桥相连,桥两侧用铁链相连,封锁河道,桥头还修筑有望楼。魏约提着一根长矛,走上几步便用力往墙壁上扎上一下,入壁超过半尺便将负责这一段的监工叫来,立刻返工夯筑。三里长的墙壁,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完。做完这一切的魏约走上西南角的望楼,已经略有点气喘,他忧心忡忡的向杭州方向望去,天色阴沉得很,大白天的竟看不到一丝阳光,江南河道蜿蜒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燕子贴着河面低飞,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魏约觉得自己的嘴里有点发苦:“董昌部将徐淑力主立刻出兵攻打嘉兴,自己却持重想要待宣润兵来后再攻,但那徐淑心忧主公董昌那边形势紧急,竟胁以若魏约不来便自己独自攻打嘉兴,魏约奈何不得,只得同来,两军分工徐淑军全力攻打嘉兴,魏约防守此寨防备杭州来军。”想到这里,魏约嘴里的苦味更重了,他统兵多年,这次是不是有些冒失了,自己三千孤军深入,后无大军相继,就算这寨子修的再坚固又济得什么事。这时猛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如豆大的雨点泼了下来,这时轰隆隆的闷雷声才传了过来,顿时将干活的人们淋得透湿,人群一下子乱了起来。魏约回头对背后的部将下令:“加紧干活,寨墙外深壕中,要插满竹签,不完工不许停下来。”说完后,不顾旁边军士听到命令后一片抱怨声,向前浮桥走去,脑海里想:“宣润大军何时才能到呀,某在这里就如同婴儿在虎口一般呀,多呆一个时辰都是危险呀!” 11乌程寨上 就在魏约瞭望的方向,一支军队正沿着江南运河向乌墩镇开来,河中数十条船只装运这辎重,两岸的河堤上满是步卒。已经是十月了,秋风已经有些刺骨了,可几乎每个人都汗流满面,猛地一道闪电划过,雨水哗啦啦的泼了下来,可军中除了武器和甲胄的碰撞声,并无一人出声,每一个人都在竭力赶上队伍的脚步,道旁的高岗上,顾全武冷冷的看着在雨水中急进的军队,身后的副将许再思担忧的看着天上的雨水,道:“顾兄,离乌墩镇不过二十里了,雨下的这么大,到那边也是天黑,士卒到了那里也是强弩之末,何不在此扎营,待明日再攻打不迟。” 顾全武并不搭理,自顾对身后的牙兵下令:“令全军加紧行军,落伍者不必管他们,留后军收留。还有让水军将火船和艨艟准备好。” 许再思见顾全武如此,又羞又怒,脸色变的紫黑,过了半响才听见顾全武叹道:“淮南军到达乌墩镇已是三日之前的事情了,彼肯定这几天深沟高垒以备吾军,某若是早到片刻,他们准备便弱上一分,雨中行军固然辛苦,但守军防备之心也少些,外面也不太有游哨,水军在这雨天也不会出动,彼夹河为营,只要浮桥一断,水战失败,便大事去矣。此时若不用险,若嘉兴一丢,苏州也不能独完。” 许再思听了这话,脸色好看了些,答道:“顾兄说得有理,不过何不吾留后军在此扎营,若是初战不利,也有个退步。” 顾全武回身看了许在思一眼,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如此便请许兄多劳了。” 乌墩镇外,淮南军的两寨已经粗粗完工,大雨已经停了,只是下着江南常有的那种时有时无得那种小雨,忙活了一天的士卒们都在营中休息,进食。曹刚抱着长矛站在光福寨的角楼上抱怨不停,透湿的衣服甲胄显得更加沉重,两条腿仿佛灌满了铅一般沉重,高高的望楼上秋风吹过,带走身上残余的一点热气,这南方虽然不如淮上寒冷,但这刺骨的湿冷比起家乡的干冷更有一番难受的滋味。饥肠辘辘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他吞咽了口唾沫,什么时候换班的家伙才上来呀,望着下方营中正围成一团领取等待黍米饭的弟兄们,自己的肚子更饿了。干脆打个盹吧,也许会觉得舒服点,这种鬼天气,镇海军估计也早就躲在营房里了。曹刚蹲到墙角,蜷缩起身体,睡了起来,过了半响还是又冷又饿醒了过来,站起身来,揉着眼睛向四处打量一下,看看换自己下去的人来了没有。 “不对,镇子四周的树木为了修筑壁垒不都砍光了吗?怎么那边黑乎乎的一片是什么。”曹刚赶紧睁大眼睛又仔细的往那个方向看了看,“是长槊!是镇海军!敌袭!敌袭!”曹刚身上的睡意早就荡然无存了,连滚带爬的操起旁边木槌向准备好的铜锣敲去,手忙脚乱的却从角楼上落了下去,左右找了一番,才灵机一动拔出腰刀猛敲了起来,一面大声呼喊起来,顿时营寨中乱作一团。” 顾全武跳下战马,从身边的牙兵手中抢过长槊,站在军阵前,大声喊道:“我们行军疲累,淮南军也筑垒疲累;我们饿着肚子,他们也还没吃饭。此时两军相争,狭路相逢勇者胜。”说罢转过身指着营寨上飘荡的炊烟喊道:“某肚子也饿得很,淮南军中有得是吃的,待攻破营寨后与诸君共饱。”说罢,猛地将手中长槊向下一挥,镇海军便如同山崩一般冲了上去。 战斗一开始就是激烈和残酷的,雨天里弓箭几乎成了废物,寨子里的淮南军刚刚修筑完营寨,正在休息,也还没有组织起来,只有十几张弩机胡乱射了几箭,造成的危害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记得,镇海军很快就冲到了壕沟前,他们立刻用事先准备好的草木束和土袋填平了几处壕沟,性急的士卒们没等壕沟完全填平便从上面冲了过去,有些人被挤到壕沟内,几乎立刻被竹签和尖木桩刺穿了,一时间死不了,发出凄惨的哀号,可是成百上千的人们从他们身边冲过,红着眼睛,对他们视而不见。镇海军的先锋们立刻开始清除土垒上向外斜立着的尖木桩,试着用土袋和柴草束填一个斜坡来越过土垒来。有的甚至开始激烈的撞击起寨门来。 曹刚往下看着,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戴着头盔或者没有戴头盔的头颅,无数只手挥舞着武器,他们发出可怕的呼喊,尽力想要冲进来,这时他才觉得自己下面那道寨墙如同薄纸一般脆弱,一名镇海军士卒踩着同伴的肩膀爬上墙头,挥舞着横刀发出胜利的呼喊,但立刻就被一根长矛刺穿了胸膛,鲜血立刻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横刀从无力的手上落了下去,他挥舞着双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但还是落了下去。这时,曹刚耳边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紧接着脸上便是一阵剧痛,挨了一记耳光。只听见队正大声骂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射死这帮混球。”曹刚赶紧操起自己的弩弓,向下射去,他也不观察自己是否射中了目标,只是机械的上弦,上箭,瞄准,扣动扳机。猛然听到一阵惨叫声,他赶紧一缩头,立刻感到头顶一阵风声,只看见队正倒在地上,一支箭穿透了喉咙,竭力用手捂住伤口,但血还是从指缝间涌了出来,队正在地上翻来滚去,仿佛落在地上的河虾一般,猛然,滚到了曹刚面前,一把抓住了曹刚的胳膊,眼睛紧盯着曹刚,嘴巴一张一和仿佛要说些什么,可只能发出些嘶嘶的声音,一阵剧烈的抽搐后,队正抓住曹刚胳膊的手松开了,身体软瘫在地上,眼睛大睁着,死了。曹刚心里仿佛有根线断了似的,从队正的手中抽回胳膊,给队正掩上眼睛,转过身机械的给弩弓上弦、上箭,然后向下射击。 魏约全身甲胄的躺在榻上,横刀便放在身侧,睡的迷迷糊糊的,自从三天前淮南军占领乌墩镇以来,他就没怎么睡,监督士卒征发民夫,修筑壁垒,困的时候就靠在土堆上打一会儿盹。眼看活已经干完了,才在牙兵的劝说下回镇中睡一会儿。突然梦到镇海军打过来了,已经攻破寨门了,就猛地醒了过来。正在此时,门猛地被撞开了,牙兵冲了进来,带来一阵阵雨点,扑到在地喊道:“镇海军突袭,光福寨已经被突破寨门了。”魏约的左眼跳了起来,“紧赶慢赶还是被赶上了。”心里有种沮丧的感觉。 魏约站起身来,深吸了口气,竭力用镇静的口气说:“跟我来。”提刀走出屋外,向河对面看去。光福寨的南寨门已经被突破了,也有部分镇海军的士兵们已经爬上了寨墙,两军正在在寨门处厮杀,一时间谁也无法压倒对方,寨中守军的抵抗已经恢复了组织。光福寨外的河岸旁,镇海军列成了十余个棋盘形的小方阵,后面还有黑压压的一大片,粗略估算一下有万人,河中还有六七条大船在游弋。中军竖着一面“顾”字大纛。是顾全武?武勇都也来了?魏约的口中满是苦涩。“你率五百人通过浮桥到河对岸的光福寨去,把突入的敌军赶出缺口即可,凭墙而守,就算再多一倍敌军也不怕。”魏约压下心中的杂念,对身后的副将下令。 正在此时,突变发生了,河中的那六七条镇海军大船放下了十余条小船,向浮桥冲过来。那小船用生牛皮革蒙船背,只露出左右几孔棹孔,舱室左右六七条长棹上下如飞,瞬间便冲到浮桥前。桥上守军慌乱间连连发弩射击,可那飞快的小船急切间那里射的中,少许被射中的几只也透不过船板和牛皮。“快用撑杆。”桥头上一名校尉大声呼喊。守桥士卒才如梦初醒的用长长的撑杆抵住小船,不让他靠近。撑杆发出恐怖的咯吱声,弯曲起来,小船也停住了。船中士卒有的用弓弩射杀桥上士卒,有的跳出舱室用刀斧砍断撑杆,淮南军也射杀跳出舱室的敌军,还向小船投掷火把,可惜生牛皮蒙的严严实实的船只根本不着火,不断有人惨叫着落入河中,鲜血一缕缕的渗入水中。随着靠过来的小船越来越多,终于一只小船冲破堵截撞上了浮桥,顿时一阵摇晃,几个淮南军士卒站立不稳,惨叫着落入水中,不待小船停稳。十几个选锋便跳上浮桥,挥舞着刀斧向守桥士卒砍杀过去。守桥的淮南军也竭力抵抗,可这些登桥选锋都是镇海军中选拔出的勇士,又是两面受敌,那里抵挡得住,纷纷被砍翻,落入水中。越来越多的小船靠上了浮桥,一名首领麽样的镇海军跳上了浮桥,看到桥上敌军已经大半溃逃,大声喊道:“桥上放火,斩断铁链。”众人赶紧取出硫磺、火油之类物件,放起火来,天上虽然下着小雨,可还是烧了起来。随着大锤巨斧的斩击,叮当作响,终于随着镇海军一声欢呼,横亘河面的铁链断作两截,落入河中。桥上的选锋赶紧斩断浮桥上的绳索,将木板扔入河中,然后将剩余的放火之物洒落在浮桥上,放上一把大火,跳回小船,掉头向回划去。后面的镇海军大船看到桥面大火,纷纷张帆下桨,缓缓向浮桥处行去。 12乌程寨下 魏约痛苦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下令道:“将寨门全部堵住,命令士卒们全部饱餐准备死战。”说罢,不顾四周将佐惊讶的眼神,转身向望楼走去。 光福寨南门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镇海军两次冲进了寨门,又两次被淮南军赶了出来。大雨后的地面早已被无数只脚踩成了泥泞,两军士卒都在上面一步一滑的厮杀,一会儿被人群推挤向前,一会儿又被挤得向后,伤兵倒在地上被踩到伤口,发出凄惨的喊叫。人们红着眼睛,充耳不闻,一心只想杀死眼前的敌人。密集的矛槊几乎将寨门六七丈的空间填满了,谁也无法压倒对方。这是一名镇海军士卒灵机一动,就地一滚从密集的矛槊下方滚了过去,用匕首向眼前一人的的大腿捅去,那人猝不及防,顿时着了道,惨叫着扔下手中的长矛,向敌人扑去,扭打做一团滚到泥泞中,那边的后排的镇海军见状纷纷拔出腰刀匕首等短兵器,从地上爬滚了过去,守军赶紧捅了下去,有几人被钉在地上,可大半还是爬近了身,向对方的小腹和大腿捅去,顿时滚作一团,后面的镇海军见机赶紧挺着长槊压了过来。这时淮南军那密不透风的防守终于松动了,这是突然一声惊呼:“败了,浮桥被烧掉了。”果然河面上浮桥的位置升起了一股浓烟,人有时候很奇怪,当众人齐心奋战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惊人的勇敢,毫不畏惧的面对死亡,可当人心不齐,有人开始转身逃走的时候,却大部分人连转身对敌那点起码的勇气也没了。第一个人扔下手中的兵器转身向后寨逃去,立刻被督战的军官砍翻在地,割下首级呵斥起来。但就如同破口的堤坝一般,越来越多的守军扔下武器向后逃去,督战的军官立刻被如同洪水一般的逃兵淹没了,进攻的镇海军毫不费力的从背后将一个个刚才还与自己拼死厮杀的敌军杀死,寨门处十分狭窄,为了更快的逃走,有些守军甚至砍杀起档在他前面的袍泽来,一时间淮南守军自相残杀,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有几个的跪下扔了兵器投降,镇海军都杀红了眼哪顾得那么多,全部砍到了,枭了首级挂在腰上。好不容易守军逃过了寨门那一段,四散逃到寨子中间的望楼去了。几名镇海军飞快的跑上南寨门的角楼,猛地听到一声弦响,众人赶紧趴下躲闪,过了一会儿,纷纷查看自己身上并未受伤,又听见一声弩机扳机扳动,却没有看见弩矢飞出。一个大胆的小心翼翼的起身,举着盾牌遮住自己,向角楼内看去。只见一名淮南军士卒正在给弩机上弦,然后用空着的右手往箭槽放了一下,仿佛在装弩矢一般,最后小心翼翼的对准下面的镇海军瞄准,扣动扳机。又一脚踩在踏环上,弯腰给弩机上弦。趁这个机会,镇海军士卒一步跃上角楼,一刀砍在背上,那人立刻翻倒在地上,仰天倒在地上,两眼大睁,脸上一无表情,正是曹刚。身背的箭囊里早就空无一物,感情是早就吓得痴了,全是在空射箭呀,还空吓了老子一跳。那镇海军往尸体上啐了一口,拔出匕首,弯下腰去割首级,猛然感到腰间一痛,只见方才死人一般的曹刚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容,左手抓着的一支弩矢,尖端已经没入自己的腰眼,那镇海军正要全力将手中匕首刺下,曹刚右手将手中弩矢一转,那人只觉得腰间钻心的疼,右手匕首竟刺不下去,曹刚趁机左手抓住弩机一下砸在对方头上,将其打到在地,拼尽全力翻身压在对方身上,用弩弦勒住对方脖子,猛地一拉,鲜血便喷了出来,溅了满脸红。捡起镇海军的腰刀,深吸一口气,忍住背上的疼痛,猛地冲出角楼,大喊着向下面的镇海军冲去,为首那人猝不及防被砍倒在地,后面几个看到一个满脸鲜血的人冲了过来,手脚便软了几分,转身就跑,最后面那个脚上拌了蒜,摔倒地上,只看到后面那人满脸鲜血手持横刀砍来,自度必死,猛听见一声大喊:“放箭!”一阵嗖嗖作响,曹刚被一阵弩矢钉在围壁上,挣扎了一会,方才断了气。 顾全武大踏步的走入光福寨,地上到处都是兵器碎片和鲜血,镇海军士卒们正在将一具具尸首抬出寨外,疲惫的士卒们随便找片干燥点的地方坐着休息,有的甚至就直接坐在尸体上。看到指挥使过来,士卒们纷纷歪歪斜斜的站起来,顾全武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他看到寨子中间的有一座宅院还打着淮南军的旗号,外面数百名镇海军士卒正在准备橹盾、大牌等防箭的装置。顾全武指着那间宅院问道:“可是还有淮南军的残余在那屋中?” 旁边的校尉上前答道:“正是,还有大约百人,等橹盾、大牌等准备好后,便攻进去。” 顾全武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派人喊话,就说某奉朝廷诏命,讨伐乱贼董昌,尔等淮南士卒又何必助纣为虐,远途而来枉自丢了性命。弃了兵器某便派船只送你们过河。” 校尉上前喊了一阵,那宅院静了半响,一名头领麽样的淮南军趴在院墙上喊道:“休得欺骗我等,当年争夺宣润二州之时淮南镇海两道厮杀的那般惨烈,某放下兵器岂不是任尔等摆布。” 校尉回头看了看,顾全武挥手示意其让开,上前深吸了口气,大声喊道:“那时两镇的确有些支吾,不过后来乱贼孙儒南下后,若无钱使君支援粮食钱帛,杨行密只怕也难得取胜吧?淮南镇海两镇皆是朝廷爪牙,董昌乃篡号逆贼,正当同心协力,如同对付孙儒一般,尔等为何而倒行逆施。某乃镇海武勇都兵马使顾全武,今日便在佛祖面前立誓,只要尔等并非那董昌手下,放下兵器投降,若某今日再加一指于汝曹,死后必落入阿鼻地狱,百代不得超生。” 宅院中顿时一阵缄默,唐时人本颇信守誓言,江南人又就笃信佛教,这顾全武为将之前,颇不得志,曾剃发遁入沙门,此事众人皆知。为将者难免阵上亡,若是他说什么万箭穿身倒也罢了,可此时在众人面前发誓诅咒死后落入阿鼻地狱百代不得超生,周围的镇海军士卒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那校尉上前一步低声劝道:“这伙残敌不过苟延残喘而已,最多在伤上二十来人便将其杀个干净,将军又何必发此毒誓。” 顾全武看了那校尉一眼,摇了摇头叹道:“你还是不懂为将之道,某如此为了两事:其一虽说慈不掌兵,若是必要时纵然要死万人也得行之,但苟能取胜,又何必多杀,为将者又岂能不为,某一句毒誓若能救下数十人性命,又岂能畏惧那虚无缥缈之事而不为。其二,子曰,必也正名,名正则言顺。今唐室虽微,天人未厌,董昌本位至将相,富贵已极,然一朝窥视至尊之位,则众叛亲离,天下共讨之,只恐将来欲为一布衣亦不可得矣。可见为将者须得顺天而行,如今杨行密为了一己之私,与叛贼为伍,只怕其后代必受报应,为乱贼所杀。某今日放降卒回去,彼必将某之言辞流传,淮南将士亦知某所讨者不过逆贼董昌,又知某不乱杀,又岂能死战。” 那校尉听完了,沉思了半响,拱手答道:“多谢爹爹教诲为将之道,今日儿获益良多。”原来这校尉竟是顾全武的长子顾君恩。 顾全武点了点头,说:“披坚持锐,陷阵破敌,某不如汝,然兵法毕竟有违天道,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为将者鲜有善终者,当今乃乱世,吴越之地并非王者之资,某等不过致一方太平,待圣人出世,求个富家翁而已,切不可不自量力,切记切记,你懂了吗?”说到最后,声音越发慈祥,一股老牛舔犊之情溢于言表。 顾君恩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意思,但也牢牢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正当此时,宅院中的守卒们走了出来,兵器铠甲扔了一地。一群镇海军的士卒围了过去,询问了半响,将降兵中挑出了三十余人,带到一旁。降兵中为首的看情势不妙,大喊道:“顾全武你方才还说要放吾等过河,莫非要反悔了吗?” 顾君恩上前答道:“某家将军的确说要放淮南军的人回去,不过那三十人可不是淮南军,他们都是跟随董昌的乱贼。” 淮南降兵听了,哑口无言,过了半响,他们便被领到几条小船上,划到对岸,那些人跳上岸去仿佛做梦一般,镇海水军离开后半响方才向乌墩寨中跑去。 魏约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百余从对岸死里逃生的淮南将士,正在喜形于色的和袍泽们说这些什么。脸色矛盾之极,好几次举起手想说些什么,却又放了下来,过了半响,摇头叹道:“罢了,罢了,士已无斗志,又还能做些什么。”转身对身边牙兵下令:“汝快乘快船向徐淑通报,就说杭州镇海军大至,领军得乃是顾全武,光福、乌墩二寨皆被破,某领兵北还湖州,让他早作准备。”说到这里,魏约苦笑道:“只怕已经来不及了,这顾全武果然不愧两浙名将,软硬并施片刻便破了某,想必此时他已经兼程直下嘉兴,攻打徐淑去了。”转身对副将叹道:“我们也该撤了,令全军打开寨门,北还湖州。”下完令后,魏约仿佛最后一丝气力都用完了,两肩微缩,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 顾全武看着对岸的淮南军,只见淮南军全军打开寨门,向西北方向开去,旁边顾君恩笑道:“那魏约倒是识趣的很,若他据寨不出,倒还要费一番手脚,如今只剩徐淑一部就简单了。”说到这里,转身拱手对全武行了一礼,“末将还有一事恳求将军,还请以某为先锋,直下嘉兴,击破徐淑。” 顾全武脸上并无表情,转身走上寨中,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最高的那座望楼,大声对寨中满满当当正在进食的镇海军士卒喊道:“武勇都冒雨疾行,拔光福寨,破淮南军,彼已胆寒,又为大义相责,已弃甲遁去,如今嘉兴尚为董昌逆党徐淑围攻,形势紧迫,某欲轻舟疾进,引千人急袭,不知可有壮士愿与某同行。” 寨中众人先是静了一下,突然一人起身振臂喊道:“愿与顾将军同往讨贼。”随着这声喊,寨内外将士纷纷应和,一时间寨内外万人应和,声如奔雷,武勇都众人仿佛将雨中行军和方才激战的劳累都抛到脑后了。顾全武顿了一下,待呼声稍低大声喊道:“愿同行者可至运河边船旁,今日能与诸君忠于王事,同往击贼,乃顾某大幸。” 乾宁二年十月末,镇海军武勇都兵马使顾全武引兵急进,于嘉兴守军里应外合,大破董昌部将徐淑,解嘉兴之围。苏杭转危为安,江南战局为之一变。 13谋乱 隆冬季节的江南,虽不如朔北那般寒风似刀,铁衣难着,但满地里衰草丛生,白霜片片,看到就觉得一股湿冷入到骨子里了,别有一番刺骨的寒意。江南运河上行下一支舟师,战船如墙,拍杆如林,当中一艘最大的打着“吕”字大旗,正是润州刺史安仁义所遣的先锋吕方所部。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了,他们十月初便从润州出发了,可苏州刺史成及将苏州外围诸要点守得极为严密,江南运河苏州段始终都在镇海军的控制下。直到十一月中旬淮南将柯厚方才苦战击破苏州水营,吕方方才得以领舟师南下湖州,这时候后边的安仁义大部早已赶上,这前锋离中军也不过十余里水路,倒有些名不符实了。 吕方站在旗舰船头,颇有兴趣的看着船外的江南景色。昔日在前世他也曾跑到号称原生态的周庄旅行,可那周庄中旅行者比那居民还多,熙熙攘攘的摩肩擦踵,哪有半份宁静悠远的江南小镇味道,今天倒是可以看个够了,也不会再有居民过来收门票钱了。 这江南运河本不甚宽,两岸不过相距十余丈,水清波缓,但自淮南镇海两军刚刚在此历经苦战,亦曾几度一江流赤,两岸目光可及处几处残垣断壁,之间依稀可见不及掩埋的尸体,两岸良田,多生衰草,雨晦天瞑,远处的村落房屋显得更加残破。吕方叹了口气,这番淮南军南下胜负不说,这苏杭两浙百姓定然是一番大劫,一想起这种乱离日子还要持续五十余年,便觉得口中泛出一股苦涩的味道,口中不禁冒出一句话来:“乱离人不如太平犬,乱离人不如太平犬呀。” 这时旁边侍立的李锐听了有些不以为然,笑道:“将军当日在淮上何等杀伐果断,今日为何倒心软了起来,其实这江南百姓日子过的比起中原、淮上的要强多了,虽说税赋重了点,可毕竟太平多了,听说宣武、天平、泰宁诸镇可是无年不战,无民不兵。” 吕方听了,转过身来,叹道:“勇新呀,安将军待某亲厚,授以一县之地,又以行军司马属某。汝乃安将军派来与某同行,有些话也就不客气了。我们武人身上之衣,腹中之食,皆为百姓汗水所得,吾辈用兵扫平不义,重致太平倒也罢了,若一味吞噬,不顾民生,必为上天所忌。孙儒、秦宗权便是前车之鉴。那朱温若无张全义为他收聚流民,供应甲杖,哪来今日,你切记切记。” 李锐听了,口中应了,心里却不甚服气,吕方看了也不再说,毕竟自己口中那套言论在当时都从长安朱雀大街街头臭到街尾了,全国的藩镇头目大半都是手持刀矛的军阀头子,那张全义辛辛苦苦去种田也被人笑话的,后来连儿媳妇都被朱温拖过去玩个痛快,儿子操刀要去砍人,他还扯住说不要忘了朱温昔日派兵救援自己与河阳围城中的大恩。估计朱温虽然感到了他后勤支援的重要性,但对他也不太看得起,否则怎么没看到朱温去玩手下大将葛全周、庞师古的女人。只有这番乱世持续了四五十年,连那些军头皇帝都对这种乱世腻透了,想方设法来改变这种连处在统治地位的武人都想改变的社会状态,自己说的这一套才被天下人所信服,是以宋朝设计出那一套超级繁琐的文官制度,就是对先前五代藩镇割据,无日不战的状态的一种反动。 乾宁二年十二月底,润州安仁义舟师抵达湖州,与魏约、徐淑会合,然后于乾宁三年元月大军南下,直下柳浦,欲渡西陵,与董昌相应。镇海节度使钱缪遣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都知兵马使许再思领兵守西陵与之相据,董昌遣其将汤臼守石城,〔会稽志:石城山在山阴县东北三十里,处于杭州与今天的绍兴的必由之路上。〕袁邠守余姚。江南烽烟四起,杨行密、钱缪、董昌三家之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正当润州大军空巢而出,淮南精兵也由扬州南下进取苏州的时候。吕方的老巢丹阳县也如同落了春雨后的田地,阴谋和叛乱的幼苗茁壮成长了起来。昔日那些低调的强宗豪右也开始联络串联,甚至违禁半公开的打制兵器,训练荫户。那些在村中担任三老的退伍老兵也纷纷发现,平日里那些对自己驯服的百姓,眼中也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沉,仿佛在看死人一般。招募民夫修筑刘繇城的事情早就停顿下来,数万丁口的大县,农闲季节只不过招募来了不到两百人来,只得将县城中积存的木材扎了栅栏顶用,倒是平台的入口处的小城修的极为坚固。 朱家村位于丹阳练湖旁,朱氏乃是跟随孙策南下的濠泗群雄的一份子,本就是有大批兵户的豪强地主,后来两晋隋唐虽然逐渐衰颓,不复昔日风光,但数百年来聚族而居,房屋院落连绵竟如一个小镇一般,在夕阳下仿佛一直沉睡的猛兽,随时可能跃起伤人。朱家大院中,房屋错落有致,显得颇有章法,明伦堂上,十余人分两排而坐,当中一人身材高大,满脸都是精明强悍之色,正是朱家族长朱挺之。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笑道:“诸位今日应邀而来,足见盛情,在下朱某在此先谢过了。”说到这里,对堂上诸人长揖为礼。堂上诸人纷纷起身还礼,一时间人影错落,显得有些杂乱。这时却听见一个破锣般的声音:“朱兄又何必客气,你今日请大家前来,所谋必是那帮北方佬的事情了,说实话,那帮家伙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我们三吴人早就该联合起来,和那帮北方佬一点颜色看看了,此事只需朱兄一声令下,我刘奉唯马首是瞻。”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是个矮壮的汉子,四十许人,背阔三停,满脸凶悍之色,显得颇有勇力,两只眼睛凶光四溢,傲慢的扫视堂上诸人,仿佛若有谁发言反对便要择人而噬。原来这刘奉本是丹阳有名的破落户,后来浙东观察使刘汉宏与董昌相攻时,他投军到刘汉宏麾下,结果西陵一战,钱缪乘雾渡江偷袭,刘汉宏麾下两万大军土崩瓦解,刘奉这一战便丧了胆,带了数十个溃兵偷走,做些没本钱的买卖,居然发了笔小财,回乡买了些田亩,俨然也是一方员外的架势,投靠在朱挺之麾下,平日里横行乡里,做些朱家不方便做的事情,本过的十分惬意,没想到吕方来后,立刻将六七个他触到霉头的弟兄砍了脑袋,挂在县城墙上,后来又派遣老兵到了乡里,逼得他动弹不得,昔日盘剥乡里的一班做法都收了起来,和一帮爪牙躲在家中,是以若说对吕方的恨意,堂上诸人只怕以他为首,朱挺之一说话,他便第一个跳了出来。 朱挺之待刘奉说完后,背手笑吟吟的看着堂上诸人,可只见众人只是交头接耳的耳语,或者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无一人出声相应,颇为尴尬,只觉得心中暗自恼怒,只是他城府极深,脸上反而多了三分笑意,暗想待到我上了台,有你们的好看,那时候只怕你们想起今日后悔莫及。此时一个长的颇为富态的中年汉子走到朱挺之面前问道:“那刘奉的话可是朱兄的意思?” 朱挺之心中一喜,总算有人出头说话了,说话的声音更加恭敬了三分:“刘世兄的话虽然不中亦不远矣。” 那胖子听了这话,吓得一连退了两步,也不知道他那般富态的身材如何这般敏捷,抱怨道:“如此冒失的事情,朱兄何不早言,某就不来了,那吕方可是朝廷命官,手上又有兵,若是惹得他恼怒了,只怕便是破家族灭的下场。那刘奉不过是个破落户,你如斯家口,为何如此糊涂。” 朱挺之本以为有人上前支持他,没想到那胖子如此胆小,一番数落下来,脸皮颇为挂不住,看到堂上有六七人听到吕方乃是朝廷命官,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心头更是惶急,此时朝廷虽然在杨行密、朱温、李克用眼里不过是个玩物,可在普通百姓眼里还是天命所依,若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出路,哪里有半分抵抗的念头。那吕方乃是朝廷命官,虽然行事有些没规矩,可比起其他藩镇的官儿也不算太过分的,俗话说“破家县令,灭门刺史。”这世道他手头有兵,灭了他们满门也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儿。 正在堂上诸人心思紊乱的时候,突然方才那胖子被人一脚踢到在地,紧接着便挨了七八个脆的,疼的杀猪般的大叫。却是那刘奉听的怒了,上前给了一顿拳脚,边打边骂道:“徐安你这老杀才,朱兄请你来是给你面子,你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还说某是破落户,你又是什么大户人家,外来的家伙买了些地便充员外郎了。那县令杀得了你全家,莫非某便不能屠了你满门?”骂到这里,竟从腰间拔出匕首来,抵在徐安得心窝上,口中骂道:“你那个族侄徐二一身好武艺,老子招他来一同行事,他却不从,却跑去给那无毛县令当兵,莫非你与那县令时一路的。”说到这里,刘奉手上加了三分力,匕首已经划破了衣服,冰冷的锋刃已经挨到肉上,堂上诸人猛得闻到一阵恶臭,纷纷掩鼻躲开,原来那徐安竟被吓得大小便失禁,屎尿留了一地。 朱挺之掩着鼻子,暗想这刘奉虽然胡闹,好歹也挽回了局面,正想上前斥骂刘奉几句,挽回些人心,然后便让众人表态,这时却见一玄衣人影一闪,便看到那刘奉飞了出去,扒拉一声摔倒在地。众人定睛一看,那人四十许人,身着一身玄黑长袍,更显得皮肤白皙如玉,容貌俊雅,可是两眼眼角下垂,颇有凄苦之相,双手笼在袖中,负手而立,正是陆氏族长陆翔。 14谋乱下 陆氏本是江南望族,与朱氏不同,三国时陆家便是江南土著的代表,东吴名将陆逊便是其祖上,文才武略都是一时之选,后代更是人杰辈出,数百年来不断有人为官一方,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刚才堂上虽然未曾说话,但隐然间还是让人感觉是泰山之重。 朱挺之见状,叹道:“陆兄何必如此,莫非已投靠了那吕县令。” 陆翔脸上无怒无喜:“否,不过不想在朱兄明伦堂上见到血光之灾而已。” 旁边刘奉这才爬了起来,一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正要开口大骂,却觉得右手一阵剧痛,一看却见右手手腕上青黑色的一圈。原来方才陆翔往他手腕上一托,便将他匕首夺了过来,随后刘奉就不知怎么回事飞了出去,跌了个七荤八素,说来奇怪,按说他在刘汉宏军中熬打过些摔角之技,筋骨粗壮,摔打几下算不了什么,可方才跌了那一下全身上下如同被乱棍敲过一般,无一处不疼,那陆翔站在那里淳淳若陈年老儒,却有这般本事,想到这里,刘奉口中的那些污言秽语便吞了回去。 朱挺之见陆翔否认投靠那吕县令,心知他乃是淳淳君子,口中从不吐虚言,心里一块石头便落了地,那陆家在吴越名望极高,若是反对自己,大事定然不谐。上前几步,不顾恶臭扑鼻,扶起那徐方,躬身深深施了一礼,道:“刘奉如此无礼,某代他在此赔礼了。”行完礼罢,挥手招来两名庄丁,指着刘奉喝道:“此次请诸位前来,来的都是客人,是否愿意共行大事皆是朋友,哪有这般行事的道理,快快打上二十棍!”那两庄丁便上前按住刘奉,那刘奉倒也硬起,噼里啪啦的挨了二十棍,连一声痛都没叫,只见两股之间已是暗红色透了过来,显见挨得不轻, 待刘奉挨打完毕,朱挺之转身对徐方问道:“刘奉这厮无礼,业已受罚,徐兄可还满意?”那徐方早已吓得呆了,那里还说得出话来,一颗脑袋如同吃米的鸡一般上下抖动。见朱挺之这般作为,陆翔深深的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遗憾无奈之意。 朱挺之又挥手招来两名侍女,待徐方下去换洗一番。自己对堂上其余诸人说:“徐兄说的也有道理,可诸位想想,不是某置祖宗陵墓不顾,实是那吕方所作所为人神共愤。那善德寺方丈大家都是知道的,乃是有道高僧,如何会遣人刺杀朝廷命官,分明是吕方那厮贪图寺中财物田地,才寻个借口。若说吕方无寻隙之心,为何他去寺中不过两个时辰,便有数百精兵围攻善德寺,定是事先便有预谋。”朱挺之说话顿了顿,堂上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那善德寺与堂上这些本地豪强早就有这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人都有人口土地隐藏在寺中以躲避税赋,被吕方借机全给吞了,早就心怀怨恨,此次被朱挺之一撩拨,便发作了起来,嗡嗡的骂声不绝与耳。 朱挺之见状,脸上已有了点笑意,咳嗽了两声继续说:“若是这些也就罢了,吾辈忍忍也就是了,可他还将爪牙遍布乡中,你我家中人口,田亩情况弄得一清二楚,连那善德寺数百年的古刹,他都敢下手,你我他又有什么忌讳,一旦他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你我不过他砧板上的肉而已。”这一席话说中了堂上诸人心中的要害,善德寺的事情不过损些土地人口而已,众人或多或少家中都饶有资产,俗话说:“破家县令,灭门刺史。”乱世中,这帮丘八反掌之间就能让你族灭,众人满脸都是激愤之色,眼睛都紧盯着朱挺之,听他后面说些什么。 “那吕方手中有千余精兵,皆是百战之余,你我家丁乌合之众万万不是对手。还全力修筑刘繇城,若此城让他修成,某也只能举家搬迁奈何他不得了。还好天夺其魄,杨行密倒行逆施,举宣润之兵南下助那逆贼董昌,县中空虚,不过四百兵,刘繇城也还差得远。若你我起兵相应,一夜之间便可将其县内余党一网打尽。” 堂上诸人听了,皆欢喜得很。朱挺之乘热打铁,领诸人走到堂后,扯开一副幕布,竟满是甲胄。看着众人惊讶的眼光,笑道:“这些都是杭州灵隐寺方丈了凡的馈赠,今日叫大家听一件秘辛,这了凡俗家姓顾,家中有位族兄也当过几天沙门,便是刚刚大破淮南将魏约的武勇都兵马使使顾全武顾和尚。”众人听到这里,纷纷发出一阵阵惊叹声。朱挺之故意顿了一下,得意的环顾四周,在众人艳羡的眼神说了下去:“杨行密违抗朝廷诏令,援助逆贼董昌,南下之战必败。北方宣武朱温一旦吞并泰宁、天平诸镇,即可南下,杨行密以螳臂挡车指日可亡,你我先袭破矿井,解救那些服苦役的僧徒,加上你我家丁部曲,不下四千人,以之攻伐刘繇城,不下十日即可破城,州中空虚,最多不过数百弓手,无力救援,广陵援兵至少半月有余,我辈攻下刘繇城后,打开武库即可收众四掠,隔断运河,南下淮南军定然大败。待钱使君北上后,你我皆有封赏,岂不远胜当那田舍翁。” 堂上众人听了轰然称是,纷纷上前领取甲胄,商量如何联络行事。连刚才那出言反对的徐方也欲上前,只是看着手抚大腿,满脸恨意的刘奉,还有些害怕。陆翔在旁看到众人如同疯了般,叹了口气,随手将徐方扯到身后,拱手对朱挺之言道:“今日既然事已至此,某家中还有高堂老母尚需奉养,就不敢同攘盛举了。便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堂上众人见陆翔拒绝参加密谋顿时哗然,刘奉更是不顾股上巨痛,跳到明伦堂门口,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抢过一根木棍横在胸前,拦住陆翔。陆翔见这般情景,脸上厌倦之色更重,叹道:“何必如此!你又何必逼我伤你。” 刘奉咬牙忍住巨疼,答道:“某知道不是你对手,只是你听了这些内情,却不入盟,如若出首,堂上这些人家小近千人只怕无一人能活,纵然今日死在你面前,你也休想活着离开此门。”那刘奉说到最后几句。两股衣裳已被流出的鲜血浸湿,落在地上滴滴作响。堂上众人原先不过当他一介恶霸兵痞,见他如此坚忍,顿起同仇敌忾之心,纷纷将陆翔、徐方二人围在核心。 正僵持间,朱挺之拨开刘奉,让开一条路来,道:“岂有出首卖友的陆翔,陆兄但去无妨,只是徐兄倒要在此多呆上些日子,免得走漏风声。” 徐方听了,脸上一团肥肉已是苦的挤作一团,几欲哭将出来,却又不敢拒绝,正在左右为难时,却听见陆翔说:“徐兄便到某家中休养上几天吧,不知如此可好。朱兄次子与某颇有缘分,不知可愿拜吾为师,修习些易经、南华之类的。” 陆翔这几句话轻描淡写,但朱挺之脸上却满是喜色,竟下跪拜了陆翔两拜,陆翔也坦然受之。待其次子朱允踪来到堂上,朱挺之慈爱的抚摸了儿子的头颅,过了半响,一把将其推到陆翔那边,转身对后院祖庙方向跪下磕了三下,说:“朱家列祖列宗在上,某次子朱允踪顽劣不堪,今日逐出家门,从今往后,朱家大小事情皆与之无干系。”那朱允踪不过十三四岁,突然被父亲如此对待,如何受得了。向父亲怀中扑了过去,大声哭喊道:“父亲为何不要孩儿了。”那朱挺之却如同铁石一般,只是不理。陆翔叹道:“痴儿,痴儿。”反手在那孩儿颈上一切,朱允踪便昏了过去。陆翔随手夹在肋下向门外走去,那徐方见机赶紧跟在后面。两人出门上了陆家座船,舱中静默无声。突然徐方叹道:“陆兄果然好心肠,煞费苦心为朱家留一个后人,纵然朱挺之事败全家族灭,也可留一线香火。”陆翔并不做声,那徐方也不住嘴,自顾问了下去:“善德寺之事陆先生想必也损失不少,朱挺之先前所言也颇有道理,为何陆兄不搏一把?方才若不是朱挺之制止,堂上便是血肉横飞的局面,虽然陆兄如此本事,只怕也生离此地。” 陆翔并不答话,过了半响叹道:“某虽然不同意挺之的做法,但毕竟朱家与某乃是世交,如何忍见他们一族族灭?行此善事倒也应该,至于不与朱世兄同谋,你看亲眼见过那军头吕方。” 徐方笑道:“倒是见过几次,短发无髻,容貌上看过去倒是和善俊秀得很,整日里都在田亩间奔忙,要不就在他那城中修筑城墙,无甚麽架子,如不是别人体型,还以为是游方的头陀。其他的倒不太清楚。” 此时陆翔怀中那朱允踪已经醒了过来,这孩子本十分乖巧,历经大变后醒来竟并不哭闹,知道陆翔乃是今后自己唯一的依靠,一双闪亮的大眼睛只是盯着陆翔,双手搂着胳膊,仿佛害怕这唯一的依靠又把自己推开的样子,让人爱怜。陆翔慈爱的抚摸了下那孩子的头顶,随手将他放在自己大腿上,让他坐得更舒服些。对徐方说:“某听说此人原先不过是一介流民,在淮上流荡,后来投入一处坞壁,七八年来,由一介流民成为壁主的女婿,以此为凭借,得据此位。这些你可知晓?” 徐方想了想,答道:“这些某也听说过,好像此人乃是赘婿出身,却能让手下这帮凶神恶煞的军汉心服,想必极有勇力。莫非陆兄怕打不过他,是以不入盟约?” 陆翔摇了摇头:“他手下那帮“蔡贼”降他不过数月,便可驱策如同多年子弟,其用兵之道必有独到之处,不过这倒没什么。历代王朝鼎革,天命改易,必有大批强豪扫荡天下,为王者前驱。如他这般人物天下如今多得是,只要趁隙一击,就算关羽那般万人敌也有走麦城的时候,何况是他,可此人这段时间在丹阳所为之事,料田亩,定民籍,抑兼并,毁淫祠,这些事情固然让某等切齿,可哪件不是深固根本,有益于国的事情,他现在不过据一县便这般作为,等你想想古时都是何等人如此的。” 那徐方虽有些急智,但毕竟不过是普通豪强,年轻时度读过的那点书早就还给了先生,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红着脸问道:“有哪些人做过?” 陆翔轻声答道:“曹孟德、宇文泰。” 15谋泄 这两句话声音虽轻,在徐方耳边竟如同平地了打了个霹雳,曹孟德就不用说了,汉末权臣,几乎篡汉自立的大枭雄;宇文泰就更不得了了,本朝与前朝、北周、西魏等一脉相承,虽然鼎革改命,但几朝天子、殿上权臣出身都是一个集团——关陇豪右,而建立这个集团的人便是宇文泰,当时天下三分,宇文泰所统治的西魏无论从人口、土地、财富都是最弱的,而宇文泰就是靠这个集团南征北战,由弱到强,后来隋文帝、本朝高祖一统天下也就是由关中起家,依靠的也都是同一个集团。就算徐方再怎么粗鄙无文,“关东出相、关西出将”这句话总是听过的。吕方现在不过拥一县之地,麾下不过千余,陆翔对他这么高的评价,嘴上虽不敢反驳,心里总有点不以为然。口中便问道:“既然陆兄以为吕方真有天命,为何不出首,从龙之功可是最大呀。” 陆翔摇了摇头叹道:“这望气之术哪有这么简单,某也不过看出些端倪来,说句不敬的话,若是玄武门下尉迟敬德马慢上几分,我朝太宗皇帝只怕就是李元吉了,古话说“真龙不死”,反过来说“若是死了便不是真龙了”,这天命之事虚无缥缈得很,若他此次不死,在做思量吧。” 徐方听了陆翔的话,心中越是想变越是有理,但心中却暗自鄙夷:“你陆翔明知道那吕方有可能是真龙天子,还眼看着自己的世交往火坑里跳也不拉一把,敢情是把那朱挺之当做吕方的试金石了。还好自己不是他的世交。” 陆翔看出了徐方的心思,暗想那朱挺之后院中的那些甲胄来看,灵隐寺在他身上下的本钱不小,踏上了这条路,又岂是说退便退的,却也懒得解释,只是闭上眼睛养神。那徐方的心思却活泛起来,虽然他对陆翔的品格颇为鄙夷,但方才一番话却颇投他的脾胃,将吕方平日的作为回想一番,从龙之心弥坚,顿时觉得自己那张胖脸也颇有贵气,说不定将来也可以捞个一州刺史当当,那出首方才那些人自然是最好的投名状。想到这里则开始东张西望寻找个机会通个讯息,可惜在这河面之上能有什么办法,跳河逃走却是不敢,以陆翔方才的身手看,只怕自己还没到落到水中便被拖回舱中,自己虽然喜欢功名利禄,但小命还是更重要些。 徐方在舱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了半响,终于决定先借口出恭去舱外看看有无机会可乘。跑到船尾,找个无人的地方蹲下,苍茫的水面上看过去空荡荡的,好不容易磨磨蹭蹭的拉完了,冰冷的湖风吹的肚子都有些疼了,眼看水面上还是连条船板都没有,要是在磨蹭下去,就算那陆翔不起疑心,也要被寒风吹出病来了。徐方正拿根厕筹刮着自己的屁股,突然前面的水道拐出一条小船来,眼见船上那人有些眼熟,正是那投入吕方军中的族侄徐二的哥哥徐大,张口正要喊对方靠过来,但想起陆翔刚才在明伦堂上显露的身手,便胆寒了几分,咬咬牙将左手食指咬破,撕下内衣一块绢布,在上面草草写下几个字,取了怀中玉佩裹成一团,待那徐大的船靠近了,扔了过去,眼见徐大疑惑的拣起那团绢布,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入舱内,装出镇静的样子,抱怨道:“这湖面的寒风当真难熬,好不容易才找个背风的地方,这泡屎倒是拉的爽利。”说罢安心坐下。舱中三人,朱允踪很快就累了了,睡了过去;陆翔还是盘腿静坐养神;只有徐方一人心神不定,一会儿想到书信送到后,朱挺之一伙被全灭,自己得吕方重用,封妻荫子的得意摸样;一会儿又想到朱挺之事成之后,事情邪路,自己被灭门的场景,一时间又是憧憬又是担忧,百般滋味皆在心头,三个时辰的船程竟仿佛一世一般。 徐大自从兄弟徐二从军之后,日子便宽裕了许多。家中少了徐二这个大肚皮之外,连老三都搬到二弟的田亩上去耕作,自己虽然有些愧疚,觉得对不起兄弟们,但想起婆娘也不再整日里絮絮叨叨抱怨兄弟们多占了自己便宜,板着的那张晚娘脸,便觉得这些日子过的畅快了许多。而且听村里的军爷说自家兄弟从军之时打翻了有名的壮士,还升了队正,管着十来号人,同村的也对他敬重了很多,如今农闲季节,快要年关,自己烧了些炭,便驾了小船想要送到县里换些盐巴,没想到居然碰到族长徐方,那厮举动古怪,竟从隔壁船上扔了一个物件过来,便做贼似的跑回了舱内。拣起移开确实一块绢布包着一块玉佩,那绢布上写了几个字,竟是鲜血书成,那玉佩看样子也是极为值钱的。徐大看了,虽然不认识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有大事,只怕族长老爷身处危急之中却无法脱身,待那船走远了,赶紧掉头向家中划去。 待上得岸来,连满船的木炭都不顾,便三步并作两步向徐方家跑去,不顾院门口几个晒太阳的闲汉起哄,冲到堂前,对正在忙活的婢女大声喊道:“老爷家中可有管事的人,某有急事,快快请来。” 那婢女不过十三四岁,见徐大神色惶急,声音粗大。便有些害怕,将手中活计扔在地上,转身逃入堂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根皮鞭。人还未到,喊声便传了出来:“那个穷汉如此大胆,在徐爷家里喧哗,不怕吃鞭子吗?”来人却是徐方的同胞弟弟徐恒,他是个草包脾气,在乡里横行无忌,不少人吃过他的苦头。 徐大听了这声音,便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但想起自己兄弟有了出息,怀中这封书信想必也颇为重要,加上自己按辈分还是那徐恒的叔叔辈,便鼓足了勇气,答道:“徐恒侄儿,某这里有封紧要书信,还请收存。”说着便将那绢布包着玉佩递了过去。 那徐恒本就颇为瞧不起徐大,听他唤他侄儿,顿时大怒,一把抢过绢布骂道:“狗奴才,还敢称某侄儿,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两骨头。”打开绢布一看,举起手中皮鞭便劈头盖脑的抽了过去:“这玉佩不是某兄长的吗,你这小贼哪里偷来的,今日若不说明白,便打死了你。”说到这里,一脚便将徐大踢到在地,打得满地乱滚,大声讨饶。正混乱间,堂后走出一个妇人,喝道:“这是怎么了,又在胡乱打人了。” 徐恒见状,收起鞭子,将手中物件交给那妇人说:“嫂子,倒不是某胡乱欺负人,只不过这小贼偷了哥哥的玉佩,先给他一点教训,然后送官,让他以后还敢乱偷乱摸!” 徐大听了这话,连忙爬过来哭喊道:“某是来送信的呀,那玉佩便是徐老爷同绢布一同交与某的,哪里是偷来的,二爷千万别冤枉好人呀。”说道这里连连叩头,砰砰作响。 那妇人接过绢布和玉佩,看了绢布上的文字,脸色大变,弯腰扶起徐大,问道:“这绢布和玉佩是老爷亲手交给你的吗?” 徐大满脸血污,却被一双白皙的小手扶起,竟吓得呆了,旁边徐恒大声吼道:“嫂子你何等身份,怎么能碰这穷汉,也太不成体统了。”说着便要伸手扯那徐大。那妇人也不顾徐恒的劝阻,径直将徐大扶起,敛衽深深施了一礼:“先生有大恩与徐家,妾身阖家上下性命皆拜先生所赐,刚才小弟如此无礼,还请海涵。” 那徐大一下子从地狱爬到天堂,竟有些吓呆了,呐呐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旁边徐恒还要说些什么,那妇人转过身来喝道:“跪下!平日里夫君如何教训你的,今日若是妾身出来再晚点,便让你这蠢材坏了大事。”那徐恒听了这话,下意识得便如一断木桩般跪了下去。原来这妇人便是徐方的正妻,出身竟是清河崔氏,自汉末三国以来,直至唐末七百余年,天命无常,今日你称王明日他称帝,朝堂之上如走马灯一般。而清河崔氏以诗礼传家,贤士显宦辈出,本朝开国之时,朝廷修编《氏族志》,将崔氏位列第一,唐太宗听后勃然大怒,下令将李氏排名第一,皇后长孙排位第二,可崔氏还是排名第三,其在天下士人心中地位可见一斑。这妇人虽然不是最为显贵的清河大房、小房,只是青州房的旁支,但是平日也已让家中人极为敬重,那徐方虽然颇有资财,但却是外来小姓,却能在丹阳过得如此滋润,其妻的出身实是一个重要原因。那徐恒对他嫂子其实比他兄长还要敬畏三分,跪在地上老实无比,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徐大见状忙说自己也是徐氏一族,还是请二爷起来好说话。那徐氏听徐大之言,笑道:“原来你便是那投军的徐二的哥哥,辈分上算起来还是拙夫叔父,既然是一家人妾身便不说两家话了,二弟他这般忤逆,不敬族中长辈,还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打人,这次让他在堂下多跪一会也好长些记性。拙夫将这物件交与你的时候是什么情形,还请叔父等下说个明白。”说道这里,徐氏转身延请徐大堂上说话,徐大被徐氏一声“叔父”叫的骨头都酥了,赶紧跟在徐氏身后上堂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徐氏方才神色凝重的下得堂来,站在那徐恒面前,只是不说话。那徐恒一开始还有些怨恼徐氏小题大做,为了一个穷汉在众人面前折辱自己,但看徐氏的脸色如此凝重,心下却虚了。期期艾艾的问道:“嫂子休怒,千错万错都是某的过错,那厮到底带了什么消息过来?” 徐氏站在徐恒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自顾说了句话:“二弟心中可在怨恨妾身亲疏不分,在外人面前折辱你吗?” 徐恒想了半响,答道:“某一开始也有些怨恼,可刚才想想嫂子并不是这等妄人,定有内情,所以打算等等问个清楚。” 徐氏听了这话,脸上满是笑容,敛衽对跪在地上的徐恒行了一礼,招手让身后的婢女将小叔子扶起,赞道:“二弟果然非常人,今日我们徐家终有兴盛的一天。”便挥退婢女,将从徐大那里打听来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说与徐恒听,那徐恒听到这般内情,已是目瞪口呆。最后徐氏总结道:“妾身看此乃进取之机,若此次事成,丹阳县内豪右定被一扫而空,剩下来的真空我们徐家定然可以占上一块,其次那吕方也非寻常人物,此可作为进身之阶,他是外来人,定需本地班底,我们徐家便是不二之选。只是。”说到这里,徐氏盯着小叔子的眼睛加重语气说:“县中兵力不足,就算抢了先手,与朱家等豪右比较胜负不过五五之分,此时我们徐家便是一枚重要砝码,每一个族中男丁都是珍贵的,那徐大二弟还在军中,岂能如此折辱。妾身出嫁从夫,你兄长身为族长,二弟你便是统兵之人,若如此莽撞,如何担得重任,如今你可知道我为何折辱你了吧。” 徐恒这才心服口服,答道:“嫂子苦心某知道了,若某不受到惩罚,那徐大只怕心中还有怨气,说不定便会故意说错什么,那便糟了,某以后一定小心从事,为嫂子分忧。” 徐氏笑了笑,点头道:“这才对了,某马上便变装与那徐大同往县城出首,你便将族中男子集中起来发放武器,修补村外围墙,囤积粮食。另外对那些家奴荫户说,只要愿意从军,事成后分与土地,变为良民,记住!外松内紧,切不可让外人看出什么迹象来。”徐恒连连点头,转身准备去了。待到天色昏暗,徐家后门便走出几名灰衣人来,鬼鬼祟祟的上了小船,向县城驶去。 16出首 自从吕方领军南下后,范尼僧便仿佛一只到了秋天的田鼠,整日里便是修筑刘繇城,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连计划中冬季农闲修缮水利的也全都停了,麾下的那些蔡兵全部都封在营里操练,他牢记吕方走时交代的两句话,先示弱,然后将那些碍眼的家伙全干掉,让丹阳县变为吕家天下。是以他见到徐氏出首说朱挺之联合不法之徒企图反叛的时候,倒是镇定自若,让徐氏心中又是庆幸又是郁闷,庆幸的是押对了边,这范知事如此镇定定然事先有备,郁闷的是自己辛辛苦苦的跑过来出首,对方事先有备自然没什么厚赏,看来平乱的时候要努力多砍些脑袋来作投名状了。徐大正跪在地上向范尼僧复述着接到徐方密信的经过,范尼僧突然打断了徐大的话,问道:“你可看清了那船只是谁家的?” 徐大顿了下,肯定的达到了:“是陆家的,船尾挂着陆家的云旗,丹阳县就只有他们一家敢于挂这个旗。” 范尼僧接着问道:“这陆家与朱家齐名,若是与之同谋,为何这绢布上并无他家,若未与之同谋,那你家家主为何不自己亲自来出首,却用这般办法,定是被陆家挟制了。” 徐大顿时语塞,他不过是个农人,那里弄得明白这些细微之处。旁边的徐氏说道:“此时甚为简单,范知事遣一支人马围了陆宅,救了某夫君出来一问便知,当时情势紧急,拙夫只怕也未将所有反贼写下来,遗漏数人也不出奇。” 范尼僧笑吟吟的看着徐氏说:“如此甚好,就怕行事不严,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反被蛇咬岂不糟糕?” 徐氏闻弦声则知雅意,她也心知那陆家未必便是叛贼,不过那范知事的意思明显是有杀错没放过,反正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县中其他豪右死的越多,留下的田产浮财就越多,自己也可以多分一杯羹,而且县中可用之人越少,徐家的地位就越是重要,便笑着答道:“某与他家陆华正妻乃是手帕交,前些日子还说要送些胭脂水粉的与她,今日知事遣二十壮士随妾身同往,后以精兵相继,一网打尽便是,之后得了名单,一一擒拿。”说到这里,男女两只狐狸早已默契于心,相视而笑。 两人计划停当,范尼僧便跑去军营分划士卒,准备行事,他行事稳妥,做什么事情都是先考虑退路,首先便去吕方家中,准备派人将吕淑娴送到润州城中去,万事事情不谐,主母的安危也有了保证,自己没有后顾之忧。没想到那吕淑娴听了范尼僧的禀报,也不多话,返身从屋内取出软甲披在身上,跨上横刀,取了一张角弓,对范尼僧说道:“夫君出征,将县内之事托付与你,家事于我,岂有县中有事便逃走的道理,妾身便统领家仆妇人守城,若是城破,有死则已,绝不会为乱贼所辱。” 范尼僧见吕淑娴神态坚定,再三苦劝也毫不动摇,只得转身出门准备安排行事,吕淑娴在后面说:“你只需留五十兵与我即可,我吕家僮仆皆可披甲张弓,加起来也有近百人,你只管尽统精兵出城讨贼,切不可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万一有逃走的未来就麻烦了。” 范尼僧听到此言,心知并非虚言,点头称是。 刘繇城中,还是半夜,平日里城中数百条精壮汉子早已深深的入了梦乡,白天的操练和力气活可不是开玩笑的。可今日里队正们跟发了魔怔一般,把弟兄们从铺上踢打起来,一个个就着月光和火光披甲授兵。有几个强项的还抱怨两句,立刻就挨了几下脆的,识相的看到平日里嬉笑的军官们脸上的杀气,赶紧收了声。城中那四百蔡兵都是老兵了,自从南下丹阳以来,操练的更是辛苦,四百人在城中广场上就着四周篝火的火光列阵,完成的快速而又便捷。士卒们看着广场前方高台上站着跟石柱一般的范尼僧,平日里只是穿着件葛袍的他却披着全套的明光铠,手中提着一柄出鞘的横刀,一众将佐都站在两旁。广场上数百人并无一人出声,只听到甲叶的铿锵声和四周的虫鸣声,显得分外寂静。这时一人从后台走了上来,正是吕淑娴,台下的士卒们见到她走上台来分外诧异,正在此时,吕淑娴大声说道:“自今年五月以来,我家夫君来到这丹阳县,苦心经营打出这样一幅局面,为的便是让大家有个归宿,不要落得个年少时颠沛流离,披甲持槊厮杀:老来却膝下无子,断了香火,清明之时连碗饭食都吃不到,当个饿鬼。也有小有成就,军中老弱也有了个归宿。可夫君领杨王之命,统军讨伐钱缪。大军前脚离开丹阳,那班豪右后脚便联络起来,企图作乱,将吾辈杀个干干净净。台下诸君以为当如何?” 台下士卒顿时喧哗起来,他们整日里在刘繇城中操练,出城的机会不对,虽有风闻但今日从将军夫人口中亲耳听见,更是又惊又怒,一个前排的士卒大声喝道:“将那帮鼠辈杀个干净便是了,莫非大军离去,他们就能占什么便宜不成。”众人纷纷大声应和。 吕淑娴从台上走了下来,走到方才那个大嗓门的面前,敛衽行了一礼,柔声说道:“夫君引兵出征于外,县内空虚,平乱之事便仰仗壮士的勇武了。妾身在此谢过了。”说到这里,吕淑娴除去身上的披风,披风下竟是一身软甲,对面前的军士说:“诸君请放心出城击敌,刘繇城便由妾身统领家仆婢女把守。待得胜归来,妾身亲下厨为诸君煮羹汤解乏。” 吕淑娴声音清亮,在一众粗豪男儿声中尤其明显。先前那士卒已是激动得满脸涨红,躬身行礼喝道:“夫人且请在城中安歇,待某胡义成将那帮贼子尽皆枭首便是。” 范尼僧见台下军士士气如沸,不禁对吕淑娴暗自佩服,于是分配军士,自己统领250人待次日出兵突袭朱家,随后攻打名单上还有的几家。而刘满福则立刻出发前往徐家,白天便在徐家中休息,待到夜间便驱使徐家家丁攻打陆家,救出徐方,得到剩下的与盟豪右,连夜一举屠灭。 17隐士 丹阳县,招隐山,位于县城南十余里处,传说此处东晋时便有隐士居住,因此得名。已是寒冬腊月,山中草木凋零,满是一番萧瑟之气,远远看去一条白花花的溪涧在山林间曲折穿行,忽隐忽现,别有一种韵致。 溪涧的岸边有人正骑驴缓行,其中一人一身玄衣,更显得皮肤白皙如玉,神态闲雅,正是陆家族长陆翔,一旁同行的那人却还是个垂髫童子,却是朱挺之的次子朱允踪。只听那童子问道:“阿父为何一大早便带允踪来这深山之中,莫非也同父亲一般不要允踪了?”原来那朱允踪已拜陆翔为义父,因此口中便以“阿父”相称。 那陆翔笑道:“哪里的事,只不过今日来这山中拜访一位贤人,某这一身本事,大半都是来自此人,若要传授与你,便要先得他的同意,是以带你同来。小孩子休要胡思乱想。” 朱允踪听了这话一颗心悬在半空才落了地,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突然被深爱的父亲所弃,实在已是惊弓之鸟,看着陆翔的身影,心中已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父亲。这时,远处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歌声,声音响遏行云。歌词中满是愤世嫉俗之意,若是吕方在此,定然颇有知音之感。 “凿破混沌作两间, 五行生克苦歪缠。 兔走鸟飞催短景, 龙争虎斗耍长拳。 生下都从忙里老, 死前谁会把心宽! 一腔填满荆棘刺, 两肩挑起乱石山。 试看那汉陵唐寝埋荒草, 楚殿吴宫起暮烟。 倒不如淡饭粗茶茅屋下, 和风冷露一蒲团。 科头跣足剜野菜, 醉卧狂歌号酒仙。 正是那:“日上三竿眠不起, 算来名利不如闲。” 从古来争名夺利的不干净, 教俺这江湖老子白眼看。 忠臣孝子是冤家, 杀人放火享荣华。 太仓里的老鼠吃的撑撑饱, 老牛耕地使死倒把皮来剥! 河里的游鱼犯下什么罪? 刮净鲜鳞还嫌刺扎。 那老虎前生修下几般福? 生嚼人肉不怕塞牙。 野鸡兔子不敢惹祸, 剁成肉酱还加上葱花。 古剑杀人还称至宝, 垫脚的草鞋丢在山洼。 杀妻的吴起倒挂了元帅印, 顶灯的裴瑾挨些嘴巴。 活吃人的盗跖得了好死, 颜渊短命是为的什么? 莫不是玉皇爷受了张三的哄! 黑洞洞的本帐簿那里去查? 好兴致时来顽铁黄金色, 气煞人运去铜钟声也差。 我愿那来世的莺莺丑似鬼, 石崇脱生没个板渣。 纵有那几串铜钱你慢扎煞! 俺虽无临潼关的无价宝, 只这三声鼍鼓走遍天涯。 老子江湖漫自嗟, 贩来古今作生涯。 从古来三百二十八万载, 几句街谈要讲上来。 权当作蝇头细字批青史, 撇过了之乎者也矣焉哉。 但凭着一块破皮两页板, 不教他唱遍生旦不下台!” 朱允踪听得有趣,便驻足停下仔细记忆,只觉得此人所唱与自己平日书中所学颇有些不同,但想来却颇有道理。那陆翔听歌词中越唱越是不像话,后面的只怕便是连那圣人都骂过了。他读惯了圣人书的,心头便有些微嗔。深提一口气入了小腹,喝道:“故人来访,林中老儿还不备些酒水,” 那声音初听来并不甚高,但越到后来越是宏大,到了最后两人两旁的林中半里内鸟儿都被惊起,仿佛猛兽入林一般。 先前那歌声静了半响,答道:“你这汉子这般大嗓门,林间喝道,惊起了鸟儿,却是不雅。” 说话间,便见见面林中走出一人来,那人身量不高,披了件及膝麻衣,体型极为魁梧,竟仿佛一个木桶一般。走近一看,只见满头乱发,胡乱扎了个发髻,蒜头鼻、金鱼眼,招风耳,一张大嘴咧着正笑的开心,背上背着一张弓,手上提着一只麂子,口中说:“你倒是好口福,今天又让你碰到麂子肉,却不知某家前些日子都是素食,口中都要淡出鸟来了。这次怎么带个小儿过来了。” 朱允踪听先前歌词中虽然满是愤世嫉俗之意,但言辞中大有深意,还以为是位高贤,没想到出来这人长的这般摸样,就比镇中的屠夫都要鄙俗上三分,脸上便露出鄙夷之色。那汉子看了出来,哼了一声,喝道:“你这小儿倒是狗眼看人低,你以为某家长的丑吗,那是你眼拙,某家这般容貌才是英俊之极,只是你看不出来而已。” 朱允踪不过是个孩子,听那汉子这般自夸,禁不住驳道:“你这般也叫英俊,那宋玉潘郎又算得什么?” 那汉子笑道:“你这孩子懂得什么,某家这蒜头鼻更适合呼吸,金鱼眼的视野更开阔,招风耳听觉更灵敏,嘴巴大吃东西更快。难道这比世上的那些美男子更美吗?” 朱允踪听了那汉子的回答,顿时目瞪口呆,他虽然觉得颇有道理,无从反驳,但要让他承认那蒜头鼻、金鱼眼、招风耳、大嘴巴的汉子是个美男子实在是昧了良心。口中正在呐呐,旁边陆翔笑着打圆场道:“陈兄这般年纪,却与一小儿斗气,这可不是名士风范。”原来这汉子姓陈,名允,字均美。本来颇有才学,可惜容貌长的颇为丑陋,每次科举便被考官以此为由刷落,因此对于自身容貌颇有些忌讳。于是隐居于这山中,少时得异人传授,对于内气吞吐,拳脚摔角之术颇为精通,与陆翔两人引为知交。陆翔将朱允踪的事情说了个明白。那陈允听完跌足道:“你这人为何既不入盟又不出首,这般首鼠两端最是糟糕,若你与某家一般孤身一人倒也罢了,你诺大一个陆家谁在这丹阳县中也不会容得你做那遁世隐士的,你还将那朱挺之的孩儿收作养子,感情是嫌命长了。某看你平日还挺聪明的,怎的如此糊涂?”说到最后陈允竟横臂扫在旁边一棵小树树干上,咔嚓一声树干竟断为两截。 陆翔叹道:“你说的某也想到了,只不过那吕方虽然行事孟浪,但所为并非他一人私利,于国于民大为有利,某实在无法入盟反他;而也不愿出首出卖诸人。只要这几天没事,也就是了。” 那陈允叹道:“也只能这般想了,在这乱世之中,求生乃是第一,你却还将那些仁义道德,如何能行?”说到最后,满脸都是担忧之色。 正在陆翔与陈允二人担忧的时候,范尼僧领兵已经到了朱家村五里外。精兵分乘五艘船到了一片林子旁停泊,全军进入林中隐藏,同时砍伐木材制作器械,林外派了哨兵。两名曾在村中担任三老的老卒向范尼僧仔细讲解了村子地形,朱家村如同绝大部分江南村庄一般,处于一条小河的入湖口处,而村后就是练湖,村子的码头便在湖边,村子两面临水,朝着陆地的一面由一道一丈半高的夯土墙保护着,只开了三处门,门旁连个箭楼都没有。墙外也只有一条不过五尺深的壕沟,沟中也没有竹签之类的障碍物,不过村子男丁有七百余人,若是强攻起来,只怕要死不少人,而且也有可能会让人从村后的码头乘船逃走。 范尼僧决定先派那两名老兵带上五人待天色昏暗后潜村中入纵火,待其救火混乱时大军一举破墙杀入。然后吩咐胡义成带五十精兵上船,准备待村首开始进攻后,便沿河而下,焚烧船只,从码头攻击,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18族灭上 朱挺之坐在堂上,正在和刘奉观看堂下家丁操练,近百名家丁自秋收农忙完后,已经集中操练了快两个月了,为防止消息泄露,并没有将村中所有男丁都集中操练,只是以防盗演武为名,让其余村中男丁自行操练,而这近百人就是未来的底层军官和骨干,他也下了血本,让刘奉按照昔日在刘汉宏军中所习得的军法约束,一般操练。眼见得堂下众人进退有度,已有了几分行伍的摸样,朱挺之微微颔首,对刘奉说:“这些日子你辛苦了,不过操练的事情不能放松,一旦起事这些人都是军中队正伍长,训练要严,饭食要优厚。” 刘奉躬身答道:“朱兄请放心,其实加上某家的那些老兵,一举打下矿上,裹挟矿徒对付就足以成事,加上县中那么多豪右,便是吕方在县中也只有逃命的份。” 朱挺之脸上却满是忧色,摇头道:“还是小心点好,某自从会盟以来,心中老是惴惴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 正在此时,仿佛印证了朱挺之心中的担忧,村中升起几缕黑烟,紧接着便是一阵击竹声,随着村民大喊“走水了,土地庙和朱老三家走水了,大家快来救火呀。”堂下家丁听到呼喊着也有些混乱,有的甚至扔下手中兵器想要出门去救火。 “慌什么,乱伍者死不知道吗?皮痒了想吃鞭子吗?”刘奉大声喝道,家丁听到吼声,赶紧站直。刘奉转身对朱挺之说:“朱三家旁边便是粮仓,只隔一条过道,看这火势不大,某带二十人去救火,朱兄在堂上安坐便是。” 朱挺之却在其中闻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一把抓住刘奉的胳膊说:“且慢,刘兄弟,事情不对,这是虽然是晚饭时分,可土地庙和朱三家中间可隔着一条街,足有三丈多远,为何突然同时发火,定是有人故意放火制造混乱。” 刘奉也是历经战阵的人物,立刻便懂了朱挺之的意思。骂道:“定是有人出首,那县中派兵来擒拿你我,朱兄你快去码头乘船离开,某带领家丁去寨墙出抵挡拖延时间。” 朱挺之还有些犹豫,刘奉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弓箭,推着朱挺之往外走,劝道:“这些家丁还都是些新兵,野战绝对打不过那些老兵,只能据守你家宅院,这宅院急切难下。只要你逃到外面去,引领其他人起事,我辈才有生机,那狗官兵少决计没办法留在这里长期围攻,只要他们没有抓到你,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你先走才是真的帮大家。” 朱挺之听了这话,也不推脱了,随手接过弓箭佩刀,带了三名心腹护卫便往村后码头跑去。刘奉立刻下令堂下家丁披甲授兵,驱使村中壮丁上围墙守卫,自己带了十几名弓箭手前往村前打探情况。朱挺之挤过坊间乱哄哄的救火人群,赶到村后码头,左右看看只有一条刚靠岸的渔船上有人,便跳上船便对旁边还在整理的船老大喊道:“别整理那些渔网了,马上开船,有急事,快些载某去湖对岸。” 那船老大见是村中族长,连忙应了声,放下渔网,转身去解系在岸上的绳索,这是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三艘走舸沿着村旁的小河顺流而下,直向村后的码头冲过来,两侧七八条木桨上下如飞,船行极快,船侧的不断射出火箭,落在河旁的房屋上。丹阳已经有快一个月没下雨了,许多村民的房屋屋顶都是茅草铺成了,顿时烧了起来,几个村民冲上去救火,立刻被船上的弓弩射倒,血流满地。人们立刻退了回去,看着自己的房屋在火光下倒塌,却又无可奈何,女人们纷纷痛哭起来。那船老大哪见过这般情景,手忙脚乱的竟将那绳索扯成了死结,哪里解得开。朱挺之一把将船老大推开,一刀砍断绳索,喝道:“作死吗?快开船,将某送到湖对岸,你损失多少,某翻倍赔给你。” 那船老大一屁股跌在地上,被朱挺之一声反倒喝醒了,麻利的变用长竿点了几下河岸,那渔船便灵活的从河边停着的十余条船中滑了出来,顺势升了帆,那几个随从本就是丹阳本地人,从小便惯了划船乘舟,也取了桨划将起来。那渔船飞快的便驶了出去。 胡义成得意的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烧着的船只,这次被留留守丹阳可把他气坏了。自从那次被徐二按在地上挨了一顿揍,他就憋着一口气想要把场子找回来,可吕方南下连那帮新兵都带去了,却留下了四百蔡兵,这次总算捞到个立功的机会。正在此时,旁边一人喊道:“队正快看,有条船跑了。” 胡义成往那人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一条小渔船已经跑了百多丈远了,他当机立断喝道:“跑的倒快,告诉那两条船上岸先放火,然后列阵而前。我们去追那条船,定不能让他们逃脱了。”那条走舸掉了头,帆桨并用,追了上去。他船上人多桨多,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了。胡义成狞笑着喝道:“把弩机拿来,弟兄们加把劲,这船上定是重要人物,抓到了扒皮抽筋,看他们还敢作乱。” 朱挺之站在船尾,眼看后面那条莫邪都的走舸越来越近,眼看已经到了弩机的射程了,不觉得心急如焚,眼见前面湖岸便有一片芦苇荡,连忙下令转头向那边划去。那船夫起身去掉帆,猛地一声弦响,便扑倒在地,鲜血汩汩的从喉咙中涌了出来,那帆哗的一声落了下来,船行顿时慢了,原来那一箭来势极猛,射穿了船夫的喉咙还割断了帆绳。船上的划桨的随从见此,手上变慢了下来,一人更是面无血色,口中喃喃说着:“这般拼命也逃不脱个死,还不如省下力气回头死战,还可捞个垫背的。”那人突然背上一痛,回头一看,却是朱挺之抢过绳索抽了他一下,正全力将帆又升了起来,口中说:“别偷懒,加把劲逃到那片芦苇荡便有生机,待到我们逃出生天,今日之事定要十倍报之。”那几位随从见此精神为之一振,手上便平添了三分力气,向那芦苇荡划去。 胡义成放下弩机,得意的看着前面的小船落了帆,船速顿时慢了下来,旁边的几个部属的称赞声顿时大了起来,一人大声说:“久闻淮南军中安仁义将军号称弓矢第一,米志诚十弩不及他一弓,胡队正这一箭双雕,杀人落帆两不误,只怕是安将军麾下第一人了。”胡义成听得正是快意,正想随口谦逊两句,却见那小船上一人跳起升起了帆,本来慢下来的桨又划得快起来了,船飞快的向那片芦苇荡划去。胡义成仿佛脸上挨了一巴掌,怒喝道:“给我放箭,把那帮兔崽子射成马蜂窝。”这时两船相距已经不过二十余丈,弓弩皆可及,那走舸上没划船的六七个追兵都操起弓弩射了起来。突然对面一箭射来,正中一人右眼,贯颅而入,众人赶紧寻找东西遮蔽。眼见那条小船钻入芦苇荡去了。 朱挺之见小船钻入芦苇荡,这才松了口气。他刚才结好绳索,起身一箭射杀了一人,止住了后面的箭雨,方才逃入芦苇荡中,觅得一线生机。回身却看见一同上船的三名随从两人早被射死,剩下一人也大腿中箭,血流如注的躺在舱中。朱挺之撕下一段布条,帮他包扎了一下伤口,起身将小船向岸上划去,过了半响,小船突然顿了一下,不动了。朱挺之用长竿点了一下水底,原来靠近岸边处尽是淤泥,船已搁浅了划不过去了,眼看苍茫茫的芦苇仿佛无边无际,到岸边少说还有半里多路,正为难间,猛听见后面噼噼啪啪声,转身一看,眼见火光冲天,原来后面的追兵眼见芦苇荡太大找不到人,干脆沿着芦苇荡一路放火。如今已是冬日,芦苇早已枯黄,又十几天没下雨,早已干透了,火借风势,一下子便烧成了一片,卷了过来。朱挺之连忙跳下船,砍开芦苇向岸边逃去,可那湖泥一直淹到膝盖,深一脚浅一脚,还没走上几步,早被后面的大火追了上来。说话间那大火已经烧了过来,一股热浪灼得脸上生疼。看着席卷过来的大火,朱挺之心中唯有一个念头:“莫非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 胡义成得意洋洋的看着前面芦苇荡里冲天的火光,笑着对手下说:“这般江南人当真鼠辈,宁可被大火烧死也不敢回身与某等死战,活该落到这般下场。”后面的士卒知道他自从比武输给新兵徐二之后,对丹阳本地人口中更是鄙视之极,此时自然无人触他霉头,后面一人笑道:“这般大火,便是铁人也烧化了,我们还是快点回朱家村吧,去的晚了,只怕好东西好女人都被那帮小子分光了。”众人纷纷附和称是,胡义成捋须笑道:“就你吴舍尔机灵,你放心,现在掳掠不许私分,由军吏记述然后按功分与,不要拿昔日在宣武时的旧账算了。”说罢,巡视了一番芦苇荡,看无人从火场逃出,才转头向朱家村驶去。 朱家庄村前,刘奉心已经凉了,外面的敌军甲胄齐全,十二尺的长槊密密麻麻。数量虽然不多,最多不过两百人,但虽没有什么举动,但一股肃杀之气已经扑面而来,显然都是百战之余,那吕方留下镇守丹阳的精锐都在这里了。自己这边那些家丁虽然未曾见仗但一个个眼中已满是胆怯之色,只怕一交兵就会弃兵逃走,也没有办法,手下这帮家丁虽然操练不少时间了,可都没见过真章。还好已经让朱挺之逃走,不然被一网打尽就完了。刘奉挥手让副手走过来,低声吩咐让他带领还没上墙的四十多家丁退回朱家宅院,那朱家宅院远比这前村围墙高固,他准备一旦抵挡不住便退回宅院坚守,以待朱挺之在外带来援兵。 19族灭下 正在此时,对面敌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通鼓声,随着鼓点声一排排敌军开始缓步向前,一排排长槊斜指向前方,正午的阳光照在锋利的锋刃上,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一阵阵的鼓点声仿佛敲在守军的心脏上,许多村民的脸色变的惨白起来,有的人还鬼鬼祟祟的回头找逃跑的路。当第一排进攻者离围墙还有百步远的时候,鼓声突然急促的响了两通便停住了,士卒们也随之停住了脚步,队伍中的范尼僧舔着干裂的嘴唇,看了看头顶上的太阳,示意旁边的亲兵让弓弩手上前,“先射上两通箭,胡义成那小子也就从村后上岸了吧,两边一夹,看你们还躲在那墙后面。”范尼僧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统兵出战,虽然对手不过是些乱民,不过他很珍惜这个机会,“一定要让吕将军看看我范尼僧不只是个躲在后面出主意的,这样才能早些报父仇。”范尼僧恨恨的想着南下的吕方,看着前面的六十名弓弩手开始向围墙后的敌军射击,都长首先向斜上方射了两箭,待到准度差不多了,后排的士卒们开始根据都长的斜度调准开始放箭,大部分箭矢都落在了围墙前后的地方,大部分只有一件布衣遮身的守军开始有人伤亡。 刘奉镇静的看着正在放箭的敌军,范尼僧的行动没有脱离他的猜测,一开始用弓箭来削弱和赶走墙后的防御者,然后在一举突破防御,标准的中央突破战术,简单而又有效。他阻止了准备对射的家丁们,他手下除了十余张强弓外,其余不过是些猎弓和竹弓罢了,在这个距离没办法对对方有什么伤害,还不如待敌军近了再来个突然袭击。这时不远处一名村民大腿上中了一箭,疼的在地上翻来滚去,发出刺耳的惨叫。旁边的邻居终于无法忍受在那里白白的挨射,转身向村内跑去,旁边的人们也有些乱了,眼看守军就要垮下来了。刘奉抢过旁边亲兵的长矛,猛地一下向逃跑那人背心掷去,那汉子立刻被刺了个对穿,倒在地上,口中鲜血涌出,还双手向自己家方向爬去。刘奉上前一脚踏在那人背上,一刀枭下首级,一把扔到众人面前,对四周吓得目瞪口呆的庄丁喝道:“后面就是你们妻小庐舍,还能往哪里逃,让蔡贼攻进来,你们妻儿能够这般死去便是祖宗保佑了,莫非你们逃回家中还能靠那两扇破门守住不成。”说话间一支羽箭擦过刘奉的脸颊,顿时划过一道深深的口子,深可见骨,顿时鲜血染红了半张脸,那刘奉倒也硬气,俯身拣起那只羽箭,一把折成两段:“生死乃天定,若老天要某今日死在这里,逃又有什么用,若命不该今日死,何不奋战到底,死中求生。”众人见首领这般血性,也将害怕抛去脑后,纷纷转身靠在墙头,等待蔡兵上来死战。 范尼僧见都射了五六排羽箭了,中箭的庄丁少说也有四十来人,那些人大半没有盔甲遮盖,挨着便是非死即伤,却无一人脱逃,不禁啧啧称奇:“这朱挺之倒也是人杰,一帮种田的泥腿子拿根木矛便让他约束成伍,可惜今日失了先手,否则倒是麻烦了。”这时范尼僧看到村后黑烟泛起,眼见得着火了,大笑道:“胡义成得手了,今日倒要看看他们往哪里跑。”随即对鼓手喝道;“击鼓,进攻!” 随着鼓声,士卒们分成三个方阵快步向前冲去,猛攻寨门,第一排的举起盾牌,弓箭手们坠后了三十步远跟在后面,范尼僧统领着他们担任预备队。待冲到约五十步远的时候,开始有人从围墙伸出头来开始放箭,留在后面的弓箭手上前射杀围墙上的守军,由于这围墙上没有女墙,后面也没有箭楼,上墙头的庄丁们毫无遮挡,一个个从墙头落了下来,但守军如同着了魔一般冲上去射箭,一开始没什么效果,但随着距离的靠近,开始攻城方开始有人中箭倒下,待到离院墙只有二十步远的时候,鼓声突然紧了起来,几乎听不出点来,连成了一片。那三个方阵的士卒放平了长槊冲了上去,飞快的便到了墙根脚上,锋利的长槊立刻便将墙头的那几个守军扎成了肉串,方阵中六七个壮汉抬着一根铁头木桩开始猛烈地撞击寨门,那寨门不过比四五层木板叠成,连铁皮都没包,立刻就在木桩的撞击下发出可怕的哀鸣声,不过六七下便被撞开了个大洞,守军从洞中射出一箭,射中一人的肩膀,伤了一人,士卒们顿时大怒,四五根长槊立刻从中通了过去,门后立刻一片惨叫,鲜血喷了一地。木桩又撞了两下,中间那个寨门终于变成了一堆碎木片,轰然倒地。士卒们发出欢呼声,扔下木桩,准备冲进去追击逃跑的敌军。 “太好了,赢了!”范尼僧击掌欢呼,在他的想象中,接下来就是士气崩溃的守军逃走,然后衔尾追击,能不能抓贼首活口的问题了。没想到那些庄丁不但没有逃走反而向攻破寨门处扑来,反而一下子把准备不足的士卒们打得有点措手不及,后退了几步。正在此时,军中一人猛地大喝一声,奋起双臂一槊砸在对手的脑袋上,那人臂力本就雄浑,长槊又是重兵器,竟将对手的脑袋砸入了胸腔中,庄丁们毕竟这刀枪见红的情景见得少了,不觉得后退了几步,那汉子随手弃了长槊,从旁边那人腰间拔出横刀,再拔出自己腰间那把,双手舞成一团白光,冲进敌阵去了。后面的蔡兵们被一群素来瞧不起的庄稼汉打得连连后退,本就十分窝火,此刻更是发一声喊压了过去,庄丁们虽然十分顽强,毕竟兵甲远不如对方坚实犀利,武艺组织更是远远不如,为首的几个最勇敢的被砍倒后,后面的便发一声喊,向自己家逃去。 刘奉手持横刀大盾,带着十余名心腹走在路上,后面跟着近百名庄丁,村后一着火,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手段,前后夹击,不让一人逃脱,只怕那朱挺之也未必逃得出去了,事已至此,救兵只怕也没有了。那退回朱家宅院固守也不过是等死而已,只能赌村后上码头的敌兵不多,自己一举将其消灭,然后找条船逃走才是唯一的生路。自己这十来名心腹都是和在刘汉宏麾下便一同混饭吃的老弟兄了,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决不能丧在这里。路上一群群的都是抱着细软孩子向村前逃的妇女老人,抓住几个村民却怎么也问不清楚,口中只说贼人一上岸便放火杀人,一个人说有数百人,另一个却说只有二十人。气的刘奉几乎拔刀杀人,只是顾忌身后那些庄丁倒戈才忍了下来。待走到村尾,却只见四周的房屋都是大火,远处的码头上的船只要么被凿沉了,要么也被点着了火,只有两艘走舸靠在一边,显然是登陆敌军来的,远远的看去船随着波浪起伏,上面并无一人。刘奉找不到偷袭的敌军,觉得有诈,正思量间,同行的庄丁们见自己的房屋在火中燃烧,亲人也不知去向,纷纷散去救火救人,看看是否能从火场中抢点什么东西出来,毕竟还要过日子的。刘奉那十几个心腹斥骂着弹压,却哪里弹压得住,先前靠着围墙有个保家的念想也就罢了,如今都不知道敌军在哪里,自己的房屋却在眼前燃烧,偏偏刘奉为了保证手下的战意,还都选的是家住后村的庄丁,结果这时各人顾各家,跑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他那十来个心腹。正在没奈何间,一阵箭矢射来,刘奉那伙人立刻伤了五六个,为首的刘奉肩上也挨了一箭,血流如注。原来登陆那军的首领颇有些计谋,说与其我攻人,不如待敌来攻我,于是将房屋点着,胡乱杀了些村民,便与众兵找了几处隐蔽处躲了起来,以逸待劳,准备打对方援兵个冷不防,那刘奉果然着了道儿。那庄丁本已四处散开去救助亲人,猛然遇袭,又不知道敌人多少,胆怯的便四散逃去,只有十余个胆大的向刘奉靠拢准备抵抗,正好被第二波箭矢射中了几个,蔡兵们这才弃了弓弩,持刀挺槊冲了上来,将刘奉等围在核心。刘奉深知此时决不能后退,只有杀透敌阵方能抢船逃生,手中长矛全是与敌俱亡的招式,并不遮挡,只顾往对方的头脸胸腹处扎去,他本颇有勇力,此时去了侥幸之心,竟逼得对手不住后退。那人脚步有点慌乱,一不小心竟绊了一跤,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刘奉正要上前取了那人性命,突然腰间一疼,腰间已被扎了一枪,往四周一看,原来己方只剩自己一人还站着,同来的十余名心腹和没逃走的那几个庄丁都已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刘奉拔出腰刀,拼尽最后一口气砍断矛杆,向方才偷袭那士卒扑去,想捞个垫背的。那人也是老兵了,当即用手中断杆抵住刘奉的胸口,让对方近不得身,就在一瞬间,六七杆长槊捅在了刘奉的躯干上,顿时成了个血葫芦。刘奉将手中长刀向前一掷,却偏了,只划伤了一人,这才低头力竭而死。一名首领麽样的蔡兵走过来,用脚拨弄了两下刘奉的脑袋,仔细打量了下面容,说:“倒还有几分蛮勇,看样子这便是贼首朱挺之了,砍下首级,找根长枪挑起来,让那些还在村中顽抗的家伙看看,省得每次打得这么幸苦。” 20逃生 范尼僧踌躇满志的站在寨门处,脚下满是被寨门碎片,不远处散步着二十多具尸体,伤口基本都在背上,这些都是刚才破门后,逃走时被追杀的庄丁。右边的墙角蹲着三十多名被俘虏的守军。攻破寨门后,他就让刚才留在身边担任预备队的弓箭手们持了刀剑来追击敌军,主力留在寨门处休息一会儿,反正也不怕也是绝地,若叛贼顽抗最多放一把火把全村烧光也就是了,只不过这样士卒苦战一日没有战利品赏赐会有怨言罢了,此时也顾不得了。范尼僧正准备下令士卒们起身继续进击,却看见前面跑过来一个人,看衣甲是自己人,口中大喊着什么,依稀是:“大胜!大胜!”过一会儿跑进了,那人躬身行了一个军礼,喘息着喊道:“范校尉,我军从后村上岸,历经苦战,阵斩贼首朱挺之,取首级以示贼,叛贼望风而降,此时已全部就擒,缴获兵甲钱粮无算,大喜呀。” 范尼僧听了大喜,几欲跳了起来,猛然想起自己身为一军之首,须得自重,这才忍住了,深吸了口气说道:“胡义成这小子果然不错,没丢脸,俘虏和首级都在哪里,快快带我去。” 那报信蔡兵答道:“胡队正没有上岸,他追击一首逃跑的快船去了,统领我等上岸的是队副王许。”原来那王许屡次冲撞吕方,虽然吕方没有怪罪于他,但他本是青州兵,在那蔡兵中就是少数派,又如此对待上司,于是便被贬作队副,这次倒立了功。范尼僧听了立功人是他就有点不喜,但又不好发作出来,鼻中哼了两声,随那报信的走去,一路两旁满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村民,都是些妇孺老小,捂着怀中孩童的嘴巴,恐惧的看着披坚持锐杀气腾腾的蔡兵。待走到一处大宅院前,院前的空地上跪满了青壮庄丁,兵器丢了一地,还有二十余件甲胄。范尼僧惊奇的哼了声,上前查看那些甲胄,旁边王许微微一拱手说:“末将身披甲胄不能行全礼,还请见谅。” 范尼僧心中又是一阵不快,暗想虽然军中例行披甲不行全礼,不过你王许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这莫邪都中都臭大街了,还如此托大,口中却随口:“战场上就罢了吧,那贼首朱挺之的首级在哪里。” 王许招了招手,后面一人呈上一枚首级。范尼僧一看,他以前分管县中民政,有见过几次朱挺之,这首级和记忆中有些不像,但人死后本就和生时有些不同,加之满脸血污,并不敢确定,便下令招来一名俘虏,问道:“这首级可是贼首朱挺之的?” 那俘虏颤颤巍巍的拿起首级,仔细看了看答道:“回禀老爷,这首级并非那朱挺之的,是刘奉刘老爷的。” 范尼僧听了勃然大怒,将那首级掷在王许脚前,喝道:“谎报军情该当何罪你可知道?” 那王许倒也镇定:“某将此人首级示于贼人们看,他们便弃兵投降,某便以为那定是贼首的,想必那朱挺之在那逃跑的小船之中,胡队正人多船快,彼定难逃脱。” 范尼僧见他不卑不亢站在那里,一口气竟发不出来,口中恨恨的说:“待胡义成回来,若不得那朱挺之的首级,你们两人都脱不了干系,若走漏了他们,就麻烦多了。”范尼僧正懊恼间,外面报胡队正回来了,范尼僧抢上几步,抓住胡义成的胳膊问道:“可曾走脱了船上贼人?”倒把胡义成吓了一跳,赶紧抽回胳膊,唱了个肥喏,答道:“那船逃进了芦苇荡中,实在无法找寻,某放了把大火,定然烧死了。” 范尼僧听了眉头紧皱,口中骂道:“那你可曾找到尸首,为何不等火灭后查点尸首,这么早便回来作甚?” 胡义成暗想:“若是回来晚了,只怕娘们财货都被抢光了,那岂不是白辛苦了一趟。”面上却装出一副后悔不及的摸样,哑口无言。范尼僧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转身对身后将佐说:“让士卒们休息一下,饱餐一顿,马上向下一个庄子进发。” 后面将佐见他满脸铁青,那里还敢抱怨辛苦,只得唯唯应诺,只有副将问道:“这里还有数百俘虏,他们庐舍皆毁于我辈手上,此时不过迫于形势而已,一旦离去,只怕又会从贼,何不全部坑杀了。” 范尼僧想了想答道:“那倒不必,将精壮全部编入我军,以作前驱,他们家小妇孺全部关在那大宅院中,留下二十精兵把守,告诉他们若不死战赎罪,就一把火全部烧死。” 一干将佐听了范尼僧的话,纷纷打了个寒战,腹中暗想:“这范校尉心肠好生歹毒,只怕是从吕将军那里学来的,还好如今在他手下。”纷纷转身离去,范尼僧叫住王许胡义成二人,温颜道:“虽然可能走漏了贼首,但破敌功大,我莫邪都中,功过不相抵,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们二人各赏绢二十匹,婢女一人,官爵升迁非我可以独断,待禀明吕将军后再做定夺,手下军士功劳也各有恩赏,你们二人好生去做吧。” 两人躬身行礼谢了恩赏,便退下收拾士卒进食休息。留下范尼僧一人,他挥手让身边卫士离开,主君吕方把自己从一介流浪汉提拔为一县之长,在出征后将妻小和手中唯一的地盘交给自己,自从得知叛乱的事情,范尼僧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是紧绷着的,生怕形势有变,愧对主君的知遇之恩。在以可以忽略不及的代价拿下朱家村后这根弦总算松了些,虽然未曾见到贼首的首级,但其根本之地已失,粮食军械皆已在自己手中,纵然逃出生天,聚集乱民,但军无积蓄必亡,再说自己已经抢了先手,其他贼众也未必来得及聚集人手,在这场和时间赛跑的竞赛中已经赢了九分。想到这里,松弛下了心情的范尼僧才注意到整个朱家村空气中弥漫着人体烧焦后特别的味道,不时传来一两声压抑着的哭声,因为马上就要向下一个叛乱者所在村庄进发,士卒们都在紧张的进食休息,并没有发生打完胜仗后常有的奸淫掳掠的现象。二十多个村民正在不远处挖坑,用来掩埋尸体,一群被捆成一串的村民被押往那里,神色木然,他们都是朱挺之亲信族人,他们即将被推到坑边全部杀掉。一来震慑村民,而来等下离开后,留守军人少,免得他们明知必死,起来反抗。范尼僧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禁有些恻然,仿佛回到了父亲被杀后,逃亡的时候,只不过情形掉了个个,自己由被追杀者变成了杀人者。想到这里,范尼僧摇了摇头,握紧了拳头,叛乱者必死,这时候需要的不是仁慈而是忠诚,自从吕方收留一条丧家之犬般的自己还许诺替他报杀父大仇之后,范尼僧就下定决心作吕方的忠犬,任何拦在主君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就一定要把他们铲除。 胡义成离开那片芦苇荡后不过一响的功夫,火势便小了,毕竟芦苇不是树林,干燥的芦苇不经烧,大火来得快也去得快。只见潮湿的泥沼上光秃秃的一片狼藉,只余有几处还未曾熄灭的残火。在离岸边还有半里水面上飘着一条朝天翻着的小船,旁边还有三具尸体。被烧得焦黑。几只乌鸦围绕着尸体盘旋着,仿佛要确定下面的食物是否还活着,终于乌鸦落了下来,在尸体上踱了几步,不时得意洋洋的呱呱叫几声,仿佛在宣示对这几具尸体的所有权。正当此时,那条小船旁边的水面猛然冒出两个人头来,溅起一阵水花,将那几只乌鸦惊得飞了起来,呱呱的叫着。那两人正是朱挺之和他那个肩膀受箭伤的随从,原来当时火势甚急,那两个受伤的随从跑在前面,朱挺之眼见被火势吞没,急中生智,将那小船翻过来,覆在自己头上,那船飘在水面上,船底和水面之间还余有一部分空气,朱挺之和剩下的那个随从屏住呼吸,竟熬了过去。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在船下冻得满脸乌青,终于忍不住了,也无力将船翻过来,只得从船下潜爬出来,就算追兵就在船外等着,也胜过在船下活活憋死了。没想到从船下出来,追兵却已经走了,死里逃生的狂喜立刻淹没了朱挺之,竟就狂呼了起来,正在此时,旁边的随从扯了一下朱挺之的衣服,此时朱挺之在水中泡了过久,又狂喜过度,竟有点脱力了,一跤跌入湖水中,还好这芦苇荡中水也不过及腰深,朱挺之呛了两口水便清醒了过来,扶了一下旁边的船便站了起来,之间随从指着朱家村方向,满脸都是担忧之色:“老爷,只怕村子破了。”朱挺之往那个方向看去,芦苇被烧光后,湖面上没有遮拦,依稀可以看见一缕缕黑烟升起,看方位正是朱家村,看到这般黑烟,定是许多房屋都被烧了,朱挺之不知哪里来的一口气,爬上小船,跪在船底上向天祈祷道:“今日大难不死,上天必有大任与某,纵然九死也要报这灭门之仇,若违此誓,当如此指。”说罢拔出怀匕,一咬牙便把左手小指割了下来。说罢便爬下船来,随手撕下布条包扎了伤口,与那位随从将那三具尸首推入小船下面。以为坟墓。两人踉踉跄跄的爬上河岸,跪下向船拜了三拜,便疾步向最近的一家村子走去。树上的乌鸦见到口的食物被夺走,纷纷发出一片不满的呱呱叫声。 21真相 两人走了不过半里路,朱挺之便觉得手脚无力,头脑发热。此时已是寒冬腊月,丹阳虽然是江南,但也颇为寒冷,两人在水中泡了半响,衣服已经湿透,早已冷的发抖,只不过害怕追兵赶来,强提一口气赶路而已,上岸来被冷风一吹,顿时便生了风寒,混身发热,虽然朱挺之平日里身体健壮,但哪里还挺得住,只不过满门血仇支撑他勉力向前赶,猛然听见后面扑通一响,回头一看乃是随从跌倒在地,眼见满脸青色,弯腰一摸手上已是冰冷,昏迷不醒,眼见就要不行了,想要站起来猛然觉得一阵头昏眼花,手一扶地方才没有跌倒在地。朱挺之心知这是力竭的前兆,若不找个挡风的地方烤干衣服,喝口热水,两人只怕马上便要死在路上,左右看看不远处有个草棚,可能是庄户人秋收时守夜看护庄家的,于是挣扎着扶起随从钻到草棚中,幸喜这草棚搭得还颇为结实,可以挡挡风,草棚外还堆着些谷草,在草棚里面还找到一个缺了口德陶罐,火石之类的也还有,朱挺之赶紧抱来些柴草点起火来,将两人衣服扒了下来,在火上烘烤。用尽力气在随从胸口后背处搓,过了好一会儿,随从才醒了过来。朱挺之让随从躺下,起身取了瓦罐,但外面的小水洼取了点水,进来放在火上,两人喝了点热水,半日来的紧急事变让他们疲惫之极,不知不觉便倒在草铺上睡去。 两人这一觉竟睡到了次日清晨,朱挺之腹中饥肠辘辘方才饿醒了,醒来只觉得浑身酸麻无力,知道昨日风寒入骨,只是这时候实在情势紧急,赶紧摇醒那随从,两人就陶罐中的冷水吃了点随从身上的干粮。便各自折了根树枝,沿着小路往陈家庄行去,朱挺之的正妻便是陈家家主的妹妹,两家本就亲密,这次密谋陈家也在其中,只不过那次会议未曾与会,这次朱挺之心知其他地方只怕也不安全,只有先去陈家集中人马去攻打矿场,只要有了那近千罪人矿徒加入,就可以扭转局势,想到这里,朱挺之连腿脚上满是被荆棘割破的口子也毫无感觉,只顾全力赶路。两人带病赶路,走走歇歇,到了黄昏时方才赶到陈家庄外,朱挺之正要往庄门去,那随从却一把扯住他说:“老爷,乱世人心难测,你如今家破人亡,连夫人也丧了,独自一人上门求援。如今北来的那帮贼兵势大,知道陈家与谋的人也不多了,陈家那帮人说不定会杀了你向县城那狗官领赏。还是让小人先去探探,若安全老爷再进去不迟。” 朱挺之本来脑子有点发热,那随从的话却好似一盆冷水从顶上泼下来,顿时冷静了下来,看着对面那熟悉的面孔,把着对方的臂膀说:“可如果陈家有意害我,你岂不白白送了性命,现在我身边只有朱阳一个人,岂能让你再冒这个险不如你我逃出丹阳县便是了,此仇以后再报。”说罢便要拉着随从转身离去。那朱阳却只是不动,跪下去拜了朱挺之两拜:“某两世蒙朱家大恩,无以为报,等的便是今日。若陈家并未有出首的意思,这次便是老爷成大事的机会,此次不成,那狗官势力更大,这仇何时能报?只是若不幸被某言中,还请老爷答允某一件事情。”原来那朱阳本不姓朱,庞勋兵乱时,其母携他逃乱至江南,朱挺之的父亲收留了他们,朱阳成了朱挺之的伴童,两人一同长大,其母去世也是朱家为其送的终,名为主仆,情为兄弟,是以在芦苇荡大火时,其余两名随从逃走,而只有朱阳一人在绝境中还随着朱挺之。朱挺之听到这里,眼中有些酸苦,赶忙伸手要将朱阳扶起,口中说:“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求,此事之后,我朱挺之又有何事不应允兄弟你的,天厌之,天厌之。” 朱阳却不起身,低头说道:“某本是河东人,本姓韩,名诸,所求之事便是望从此能认祖归宗,若这次死在这里,还请老爷选一聪明伶俐的男儿过继在某门下,抚养长大,免得某这一支断了香火。” 朱挺之听到这里,答道:“此是好说,若是韩兄弟不在了,某定然择一男儿,视为己出,好生培养,待及冠后便归入韩门,定不使韩门绝后。只是兄弟还请小心,留的有用之身娶个娘子自己留下香火方好。” 那韩诸却不多言,一连磕了三个头,对朱挺之低声叮嘱:“等下我走后,你便换个地方躲藏,若非某大喊三声“谷粱”,千万莫出来。“说罢便向陈家家门走去,朱挺之赶紧找了个土丘后面躲藏,两眼紧盯着韩诸走进陈庄,两眼紧盯着庄门不提,过了半响,只见那韩诸出得门来,后面还跟着十来条条手持刀枪的健壮汉子,为首的正是自己的妻兄,陈家的族长陈齐宁。那韩诸带着那些人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朱挺之知道陈家已经投靠了官府,韩诸牺牲自己给他留了一条生路,只得将满腹的悲愤和血吞入腹中,转身沿着一条土沟逃走了。 朱挺之沿着土沟疾行了六七里路,看看后面没有追兵,才赶坐下来休息。想起满门百余口除了自己和过继给陆翔的次子以外因为自己的密谋无一幸免,恨不得马上天上落下一个雷打在自己头上,只觉得了无生意,正欲拔出腰间怀匕自我了断了,猛然脑中跳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密谋如何泄露出去的,定是当日堂上之人,人人次日方才回家,而且在自己庄中都留有人质,不太可能出首,唯有陆翔和徐方二人未尝留在自己家过夜,也没留人质,莫非是那陆翔先诳走了自己的次子,回家便出首买了堂上诸人。朱挺之越想越是有理,恨得两眼几欲流出血来,深悔自己当时没有将陆、徐二人斩成肉酱,酿成今日之祸,害了朱家满门性命。今后便是要效仿豫让吞炭涂漆也要取了陆翔那背心卖友的恶贼的性命。 朱挺之正后悔时,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他此时正是惊弓之鸟,只觉得这世上人人都要害自己,赶紧蜷缩起身体,从草丛中看过去,却是两个农人牵着一头驴,驴子驼着干柴,两名农人拎着几只野兔山鸡,一人背上还背着一张猎弓,显然是附近的农人冬闲是出来打柴,顺便打些猎物补贴一下。见并非追兵,朱挺之才松了口气,却听见一个农人说道:“这老天爷当真是瞎了眼,陆家老爷那等善人,平日里施粥铺路从不落人后,老夫人也总是吃斋念佛,逢年过节还给同姓孤苦的送衣送粮,如今竟落到这般下场,好人做不得呀!”语音中满是愤愤不平之意。 旁边那人答道:“是呀,一夜之间被人围住庄子,满门屠了个干干净净,竟没留一个活口,完事后一把火烧成白地,所有被俘的人都被吊死在道旁的树上,足足绵延了近半里,也不知是那里的恶贼这般心狠,这世上当真是修桥铺路无人埋,杀人放火金腰带。也不知你我兄弟上辈子做了何等恶事,生在这等世道,活着当真毫无趣味。” 先前那说话的农人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无人,方才对他兄弟说:“什么盗贼呀,是县里的蔡贼,说是陆家密谋作乱,方才杀他满门,丹阳好几家豪强都被屠了,不只是他一家,老天爷呀!县里那官儿还说别人是贼,如今是官作贼,贼做官,老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还有脸说别人是贼,哪有甚麽道理可讲。”说到这里两人激愤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草丛后朱挺之却是越听越是奇怪,陆家既然被满门屠了,自然就不该是出首之人,可其他同谋之人算起时间来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莫非那两位农人说的并非陆翔家,可丹阳县中的大族陆家只有他一家。朱挺之感觉身上力气恢复了些,咬了咬牙便走出草丛,想问个究竟。 那两兄弟见前面草丛中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满脸青色,神情凶恶,还以为遇到劫道的,兄长赶紧操起手中的木杖拦在前面,后面的弟弟也解下背上猎弓,张弓搭箭对准来人。却见那怪人手上并无兵器,唱了个肥喏,温言问道:“不知两位先前说的被屠了满门的陆家可是练湖南边的那个陆家,家主可是陆翔陆先生。” 见来人执礼甚恭,语气温和,那兄弟俩方才放松了点,后面那弟弟放下手中弓矢,答道:“除了那家丹阳还有第二个陆家吗?你是什么人,问这个作甚。”站在前面的兄长却觉得来人的声音有些耳熟,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满是泥痕,还撕破了几个地方,但料子却是蜀帛,非常人穿得起的。仔细盯着那人的脸庞看了半响,猛然跪下喊道:“这不是朱家庄的大姑爷吗,怎的这般打扮,你认不出我们了,我们是陈庄的陈五一和陈二六呀,上次朱大爷你同夫人来陈庄省亲,还是我给你牵的马呢?” 22恶报 朱挺之吃了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两人是陈庄的人,还认出了自己,还好看样子这两人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已是陈家愈得之人。脸上笑着说:“原来是故人,方才一时没认出来,某现在有急事,身上却空无一物,两位可否将猎弓和猎物买与某。”朱挺之现在身上除了把怀匕空无一物,既无兵器又无吃食,便想将两人身上的猎弓弄来,虽然无法和自己丢失在湖中的强弓相比,但总比空手好。说话间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了一块玉佩交与那兄长。 那兄长口中赶紧推过玉佩,答道:“朱大爷折杀小人了,一张猎弓几只兔子野鸡值得什么钱,怎用得上这等值钱之物交换,折杀小人兄弟了,拿去便是。”说话间便从后面的弟弟手中抢过猎弓,连同一壶羽箭和几只兔子野鸡交与朱挺之,口中接着说:“不知朱大爷还有什么要吩咐小人要办的?” 朱挺之接过事物,脸上阴晴不定,这两人一旦回到陈家庄,只怕立刻就会带了追兵来追杀自己,但若要灭口,自己此时体力甚弱,只怕未必是这两兄弟的对手,而且这两人如此待自己,如何下得了手。犹豫了会儿,笑道:“你们两人若是无事,帮我送个口信到封亭刘家去,就说请刘家家主下个月的朔望来我家一同饮宴,不知方便否。这枚玉佩便作为信物请你们收下。” 那兄长听了赶紧拍着胸脯答应一定将口信带到,连驼柴的驴子也送给朱挺之代步用,朱挺之这才离去,他暗想从这里去封亭往返至少要一日功夫,等他们回来自己早就跑的没影了,也算个两全之策,玉佩也算补偿了自己的一点心意。 兄弟二人肃立看着朱挺之离去,待其走远后,那兄长才从怀中摸出玉佩细细抚摸,叹道:“朱大爷真是好心人,这块羊脂玉怕不值百贯钱吧,就是十头驴也够了。” 弟弟却疑惑的说:“兄长你不觉得朱大爷的样子好生狼狈吗,莫不是遭了强盗了,可他弓矢上的功夫可不浅呀,可还专门让我们请别人来他家吃饭,当真奇怪的紧。” 兄长两眼紧盯着那玉佩,几欲要吃下去似得。口中答道:“你别胡思乱想了,你也来摸摸这玉,在手里润得很,几生修来的福气才碰到他,下次找个机会买了,买些田地还有两头牛,兄弟你也不小了,赶快娶个媳妇,让爹娘开心一下。” 弟弟听到哥哥的话,打消了怀疑,也伸手摸摸了那玉佩,连声称奇,过了一会儿,兄弟两人收拾好东西,便往封亭方向去了。 朱挺之坐上驴子一路疾行,一连赶了十余里路,眼见后面没有追兵,腹饥难忍,方才吓得驴来,取了两只野兔,来到一个水洼便剥皮洗干净了,收拾了些柴草烤了起来。自朱家遭此大变,他本欲自裁随家人同死,但被那兄弟两打断后,便息了自杀之心,他本是个思虑极为严密之人,静下心推算一番,那日与他同谋不下二十家,势力最小的也有家丁三十余人,在县中守军不过四百人,他本在县城留有耳目,但他却没听到一点风声,想必守将并未征发丁壮,用的便尽是那四百兵,事变至此不过两日,想必刘奉水寨中留守的二十多个贩私盐的汉子尚还在。此时那矿场定然空虚,只要有了这个力量,突袭矿场释放那些奴工,就还有拼死一搏的资本,纵然失败也不过战死而已,难道自己现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主意一定,朱挺之便狼吞虎咽的吃完兔肉,跳上驴子往水寨方向行去。 丹阳徐庄徐家大宅堂上,范尼僧高坐堂上,双手托腮,肘部放在几案上,看不清脸上表情。堂下跪满了人,全都是那日在朱家明伦堂上参与密谋的豪右,此时全无平日里志满得意的样子,叩头如捣蒜一般,砰砰作响,连成一片,都听不出点来了。 “罢了吧。”范尼僧低声喝道:“尔曹昔日密谋作乱之时,可想到还有今日?” 下面众人伏在地上磕头不止,血流满地,竟无一人敢出声应答,他们本以为那吕方走后,留下的这个范留守是个好相与的人物,没想到竟是头吃人的豺狼,先前有主人在还有根绳子系着,如今吕方走了更是择人而噬,一夜之间,丹阳县最大的几家豪强都被灭了门,男丁就是还在怀中的婴儿也被杀的干干净净,女子全部赏给有功将吏,就连同村的人,只要有拿过武器反抗的,也全部满门杀光,其余的也男女皆贬为奴婢,剩下的这些家接到了徐家家仆的来信,说若是今日午时之前,家主没有到徐家自首,便全部诛灭,众人接到来信大惊,本来还想打听一下其它人的举动,没想到范尼僧早已算的明白,他算明白各家的距离,所有的信使到达各家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各家豪右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互通信息,由都害怕其他人投诚而只余下自己顽抗,于是只得纷纷前来,一路上看到一串串俘虏,道旁树上被吊死的陆家家小,早已胆寒。待到了徐家院前,看到除了寥寥几人外,都已经来到这里,都暗自庆幸自己的决定。 正在尴尬间,却听见旁边一人小心翼翼的插话道:“堂下诸人为朱挺之那乱贼所迷惑,冒犯将军虎威,还望范留守给他们一个自新的机会。”说话的那人正是徐方,数日不见,早已不是先前那个颇为可喜的胖子摸样,满脸蜡黄,满脸青紫伤痕累累,腮帮子陷了下去,昔日那双被满脸肥肉挤成一条线的两只眼睛倒显得大了起来,那天他秘传书信给徐大后,在了陆家后被关在一间独院内倒也清净,只是第二天突然一队兵卒满身血迹的冲进院子,口称奉范留守之命前来营救徐老爷,问清楚了不由分说便架了出去,出陆家的一路上火光四起,满是无头的尸体,杀气腾腾的士卒披甲持刃冲进一家家宅院,然后便拖着村民赶出村来,谁要是多言便是一刀。徐方刚离开陆家宅院,后面就跑过来几名士卒一把火将其点燃,口中说还有二十多人在一个院中顽抗,这样可以少死伤些士卒。徐方一把抓住为首的胳膊喊着:“军爷且住,且住,陆家并未与谋作乱,手下留情呀。” 徐方正喊着,猛然背后一疼,跌倒在地,险些透不过气来,原来其余几个放火的士卒见状一枪杆便抽在徐方背上,接着劈头盖脑的一阵枪杆拳脚,打得他满地乱滚,求饶不止,同行的那军士赶开那几个士卒拉起徐方嗔道:“你这老儿好生奇怪,本来出首是立了大功的,却又要饶了陆家人的性命,这不是胡扯吗?” 徐方吸着冷气哀求道:“还请军爷求求情,陆翔陆大爷的确未曾没有作乱,那日在朱家还救了某一条性命,只不过顾了义气不愿出首而已,可不能冤枉好人呀。” 那军士笑道:“他未曾作乱为何明知有人作乱还不出首,那不就是包庇乱贼吗?与乱贼同罪,好人、义气,这世道死的就是有义气的好人,再说就算杀错了,如今饶了他们也不会感激你,还不如全杀光了干净。说来陆家都是死在你的手上,你以为救了剩下几个还会感激你不成。” 那军士一席话如同一盆冰水一般泼在徐方头上,那老头子一下子便蔫了,耳中只是回荡着一句话“陆家都是死在你手上。”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完全变了一个人,徐氏劝了几次,也没有什么用,只得由得他去了。 范尼僧听到徐方的话,笑道:“既然徐大爷开口为你们讨饶,那就饶了你们一条性命,都起来吧,还赖在地上干嘛。” 堂下诸人这才爬了起来,期期艾艾的向范尼僧和徐方谢恩。这时一名将佐过来对范尼僧耳边说了一句,范尼僧双手按了一下,示意噤声,问道:“我先前要求是家主前来,为何周家来的是家主弟弟,莫非某不够格请动他的大驾吗?” 堂下一人吓得立刻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同时禀报道:“家兄卧病在床,实在无力动身,是以让在下前来,堂上诸位可以为某作证,绝无轻慢范将军之意。”说道最后几句,已经泣不成声。可堂上诸人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家性命,并无一人出声,一时间堂上安静的很,只有砰砰的磕头声回响。 23乱起 徐方正要开口为其求情,脚上却被人踢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二弟徐恒,手中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正在此时,范尼僧说道:“既然周老爷重病在床,不能成行,范某身为丹阳留守,还是亲自上门探访一下好,不过身为晚辈,空手上门也不成礼数,来人,请这位周兄下去,好好款待。”堂下两名军士立刻将那周姓子弟拖了下去。堂上余人噤若寒蝉,范尼僧待那人拖了下去:“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之罪,,赦免如此大罪非某一介留守的权限,徐老爷有功于国,替你们讨情,也不过能宽限几日,如今那贼首朱挺之和陆翔还未授首,周家、余家两家家主没有前来自首,你们只有戴罪立功方能有一条生路。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们吧。”说到这里,范尼僧随手击掌,堂后走出一队士卒,手中横刀寒光四射,映得堂上诸人遍体生寒。 堂上诸人见此赶紧表示,立刻收集部曲荫户,讨伐贼党,绝不使一人逃走。正说话间,堂下一名士卒托了一个木盘上来,放在范尼僧面前,范尼僧随手撤去木盘上的蒙布,原来竟是方才那周家来人的首级,满脸都是惊骇欲绝的神色,只听见范尼僧捻须笑道:“这才好,有了这个礼物才好意思上周家拜访周老爷呀。”堂上诸人不禁一阵倒吸冷气的,范尼僧起身喝道:“尔曹立刻修书回家,每家速速将十名孩童送来以为人质,嫡子必须在内,另外将丁壮出兵讨伐周、余两家,后天这个时候,我要见到他们全家的首级。”堂上诸人早已胆寒,只恨不得立刻逃下堂去,此时听到范尼僧的话,如蒙大赦,立刻齐声称是,称是声夹杂着范尼僧志满得意的笑声,徐方听的极不舒服,他暗想:“那日我投信出首,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堂上诸人纷纷下堂,徐方正要招呼二弟一同离去,只听见身后范尼僧笑着说:“徐老爷且慢走,某还有点事情想与你商量。”正在离去的诸人纷纷投以羡慕的眼光,徐方站住,只见范尼僧满脸笑容,哪里还是刚才那个杀伐果断,谈笑间便决定近千口人性命的武夫,不知不觉便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范尼僧的距离。 范尼僧起身走到徐方兄弟面前,深深的做了一个揖。肃容说:“吕将军统大兵南下,县中空虚,若非徐老爷深明大义,传信立功,范某及上下数百口只怕难逃生路,在下在这里先谢过了。这陆家田宅还算丰美,便做为酬功之资,还请老爷收下。至于官爵,范某不过是一个留守,无权定夺,待将军返还后,范某一定要向将军表明徐公功绩。”说到这里,范尼僧顿了一下,对徐方身后的二弟徐恒也施了一礼节:“此次收到书信后,徐大和徐夫人忠心可嘉,行事机敏,吕夫人赞不绝口。拿下陆贼家宅徐恒兄弟当居首功,果敢武勇,果然不愧为徐公之弟,徐兄弟不知可愿在莫邪都中屈就。” 徐恒听到范尼僧当面夸赞他,高兴的嘴都咧到半边脸上了,口中只知道连说“不敢,不敢。”徐姓在丹阳不过是一外来小姓,这次下对了赌注不但吞并了陆家田宅,还能够进入莫邪都担任军官。如今乱世,挽得强弓,骑得劣马才是好汉子,如今淮南大大小小的刺史、防御使、团练使、观察使十年前也不过是些队正小兵而已,谁知道徐家老二没有光宗耀祖的那天呢?徐恒正作着美梦,范尼僧对二人拱了拱手,笑道:“某还有点俗务,两位这些天也辛苦了,请下去休息吧,徐二爷请将丁壮准备好,朱、陆二贼子狡黠多力,一日未擒,我辈一日就不可松懈。”说罢便退下堂去。留下徐恒猛拍胸脯发誓定要枕戈备战,必不放一人漏网。 范尼僧下堂后走到后面客房,对门口的卫兵说如无紧要事情便不要打搅他,入得屋来,提起笔来想要写信与吕方,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下笔。这几天来自从他接到徐家出首后,他分兵出击,杀人盈千,把丹阳县的豪门大户几乎一扫而空,县中小儿闻范尼僧之名而止夜啼。可他毕竟从小在佛寺长大,佛家业报之说早已深入骨髓,这些天来忙的没时间想这些也还罢了,今天静下来脑子里就满是那房屋焚烧、尸首遍地的情景,耳中仿佛听见人们临死前的哀号和诅咒声,一想起小时读过的佛经里描述的诸般轮回之苦,便如同身受,只觉得浑身颤抖,手中笔把持不住,落在几案上。只得双手合十,口中默念《波若波罗密心经》,好一会儿方才镇定下来。范尼僧正要捡起笔,开始写信。却听见门口砰的一声,抬头一看却是一人满脸惶急的撞了进来。扑倒在地。还没等范尼僧呵斥声出口,那人大喊道:“不好了,朱挺之那乱贼乘矿区空虚,夜袭了矿区,千余刑徒竟依附了他,正往刘繇城去了。” 那人喊完话,去没听到答复,半响整个客房都寂静无声,觉得奇怪正要抬头看看,猛然听到哐啷一响,赶紧缩了脖子,一看笔墨纸砚摔了一地,紧接着一把横刀贴着脸庞落了下来,斩在地上,吓了个半死,抬头一看范尼僧满脸铁青,那套枣木几案上一片狼藉,还缺了一个角,牙缝里面蹦出一句话:“朱挺之!” 如今丹阳守军对范尼僧早无昔日的轻视,这些天的铁腕冷血早已让这些厮杀汉又敬又畏。见他这般神情,那信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口中颤声说:“某是矿场旁边村的三老,便赶来送信,同村的崔五前往刘繇城去了,如何行事还请范留守定夺。” 范尼僧此刻早已把先前对因果报应的畏惧抛到脑后去了,一开始的惊诧过去后他便立刻分析起情况的变化来:“朱挺之直扑刘繇城肯定是为了夺取军器粮秣,矿场里没有多少存粮,如果四处掠夺,逃出丹阳,只怕那些刑徒就会立刻四散逃走,只有有了刘繇城这个目标,他才能暂时维持住手中的队伍。如今之计应该首先封锁消息,消灭那余、周两家,控制住手中这些家主,然后再消灭朱挺之,否则朱挺之及其手下有必死之心,一旦相持不下,这些豪右见情况有变一旦反戈相向,就大事去矣。可是夫人在刘繇城中,若是夫人有失就算灭了朱挺之也无用了。”范尼僧权衡犹豫了半响,方才下了决心先灭余周两家,刘繇城颇为险固,朱挺之没有攻城器械,又要分兵掠夺粮食,两天内难以攻下城池。想到这里,他唤卫兵将刘满福招来,那刘满福本是蔡兵中数一数二的骑将,整个莫邪都中也不过有20余匹战马,这次南下吕方看大半是水战,干脆便将那些马匹全留在丹阳,好生饲养,看开春能不能多几匹小马。这次平乱范尼僧交与刘满福,可惜攻伐陆家时也没用上,看来现在用得上了。正思度间,刘满福便从外面进来,满身的酒气,脚下有些虚晃,显见刚刚从席上扯过来的,范尼僧见他那般摸样,气不打一处来,只得将那信使的话复述了一遍,刘满福立刻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七分。范尼僧立刻下令他带骑兵出发,衔贼军尾,袭击对方的打粮劫掠分队,务必使其不得横行,待大军回援,刘满福心知事情紧急,赶紧领命离去不提。待屋中人纷纷领命离去,范尼僧拣起笔墨纸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给吕方写信。 24巾帼 江南的冬夜,虽然不如北方那么寒风刺骨,但在屋外也是十分难熬。村外一群群妇孺老人躲在村外附近的树丛土堆等避风的地方,蜷缩成一团,期待寒夜早点过去,悲愤的看着灯火通明的村内,不时还传来妇女的悲啼。昨天下午,突然一群匪徒冲进村来,立刻就将青壮年裹挟进去,剩下留下百余人将村内粮食收掠一空,还将所有铁器收集起来打制武器,村中剩余的妇孺老小都被赶出村外空出房屋用于休息。有几个眼尖的认出里面大半是原先善德寺中的僧侣,此时哪有昔日那宝相庄严的摸样,满脸都是杀气,听说自从新来的县官将他们贬为刑徒在矿场服苦役,怎的逃了出来,想到这里,村民们便不敢往下想了,这乱世当真是人不如狗呀。 村中最好的房子是一套两进的宅院,里屋里灯火通明,朱挺之坐在上首,满脸铁青色,正怒喝道:“我早就说过到了这村中收集够了粮秣和铁器,便好好休息,明日赶快攻打刘繇城。为何有人淫辱妇人,还有那么多人都到哪里去了?” 下面散坐着二十来个汉子,大半脸上满是酒气,对朱挺之的怒喝置若罔闻,只是交头接耳的低声说着小话,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脸汉子,身上裹了件女衣,笑着答道:“朱老爷莫怒,弟兄们在矿场被关久了,憋得慌,一下子见了这么多女人,忍不住也是难免,再说明天就要拼着性命去攻城,管的太严了只怕有人哗变了。再说若是明日攻城不下,弟兄们也得有点财物逃走,这村子太小没甚油水,明天早上那些弟兄们定然回来,误不了事。” 朱挺之听了也是无奈,他好不容易赶到水寨,率领二十多人夜袭了矿场,领了那千余刑徒来攻打刘繇城,可那毕竟是乌合之众,走了二十余里便说器械粮秣不足,洗了这个村子。自己想军无蓄积必亡,便同意了,没想到那帮刑徒攻下村后便四散劫掠,更有其他人说东西太少,说五里外还有一个王村更为富庶,结伴去抢。自己只有二十余人,那里约束得住,若是撕破了脸,只怕他们立刻把自己绑了送去领赏了,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刘繇城,所有青壮都已经武装了起来,连吕淑娴的那几个善射的粗使丫鬟都披甲持弓,吕淑娴本人身披软甲,手持荆条正指挥百姓连夜准备滚水油脂,石弹滚木,并在登上平台的通道上布置竹签,拒马。吕家本就是淮上土豪,早年艰险时,男儿出征,女子守家也是常有之事,这几年来虽未亲自上阵厮杀,但也绝非未识干戈的寻常妇人,范尼僧领兵出城平贼时,便将这根本之地留于吕淑娴把守。正在此时,一名信使从远处赶来,被守城士卒带上来后,下跪后便将一封书信呈上。吕淑娴见封印无错,正是留守范尼僧的书信,打开就着灯火细看。旁边举着灯火的心腹丫鬟插口问道:“可是范留守统兵回城了?” 吕淑娴摇了摇头,对那信使问道:“范留守发信时可有什么其他举动?” 那信使磕了个头答道:“范信使已派刘队正领骑兵前来,自己先去攻打周、余两家反贼。” 旁边那丫鬟听了,嗔道:“那范和尚好大胆子,居然弃夫人不顾,只派那点骑兵回来,若是夫人有了闪失,他担当得起吗?“ 信使听到那丫鬟的话,张口结舌,要解释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听见吕淑娴一荆条已经抽在那丫鬟膝盖处,喝道:“贼婢何敢多嘴,不想要命了吗?”便见那丫鬟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立刻两名吕家家丁从后面拖了下去,一路便是那丫鬟的哭喊求饶声,正惊诧间,便见吕淑娴示意让他起来:“夫君出兵之时,将县内外事务托付范留守,妾身唯居城中听命而已。如今壮士在外死战讨贼,这贱婢乃敢在此鼓舌,妾身一定严加处罚。壮士回去后,对范留守说:‘只管全力击贼,无虑城中安危,妾身虽非平阳公主那般女中豪杰,但也是武家之女,据守此城三日还是做得到的。你去吧。”话尚未说完,下面便呈上那丫鬟的首级,原来吕家历经战乱,竟是以军法治家。 信使心中暗赞吕将军夫人果然是巾帼英雄,非寻常妇人,磕了两个头,起身离去了。 待信使离去后,吕淑娴指着手中书信大声对众人说:“范校尉来信说,诸家乱贼皆已被击破,斩俘无算,已遣轻骑回援,大军随后便到,令尔等坚守勿出,待大军回援时内外夹击,一举灭贼!”众人听罢大喜,动作更快了,待到天明时,一切已经准备停当。 江南的冬晨来得远比北方早,天刚蒙蒙亮,朱挺之就醒了,他自从灭门之祸后,就处于一种病态亢奋的状态,几乎只要一合上眼睛,就看见父母、兄弟、妻子、还有可爱的孩子们向自己哭喊、指责自己为什么还不为他们复仇,每天最多打一个时辰的盹,昨天他实在顶不住了,体温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村中一个懂点医术的老人说如果自己不睡一觉,只怕很快就会支撑不住。想到明日就要攻城复仇,他才倒下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宿,走出门外呼吸着新鲜的冷空气,先前那个精力充沛的那个朱挺之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然后他就开始叫醒那二十来个刘奉留下的老兵,开始一间一间屋子的叫醒睡得跟死猪一般的矿徒,然后踢着他们的屁股到村前的空气集中,足足一个时辰以后,这股从矿区逃出的矿徒们才向刘繇城行去。一路上路过每个村子,都要朱挺之都要派出一队亲兵进村去将那些昨天去抢掠的人赶出来,待到了刘繇城下,已经有了八百余人,其余的想必四散劫掠去了。 刘繇城本是东汉末年扬州刺史刘繇所筑,东汉董卓乱政后,汉天子在关西长安,南北隔绝,不得不沿长江一线分陈汉室疏宗为州牧,先是刘焉为益州牧,然后是刘表为荆州牧。至是又以刘瑶为扬州牧,刘瑶东莱名土,他受命出牧扬州,本有代表汉廷制衡袁术之意。当时扬州治所寿春在袁术手中,刘瑶避袁术而渡江东来,吴景、孙贲乘孙策意,迎刘瑶置曲阿,刘瑶遂得以曲阿为扬州治所而在江东立足。后来孙策攻打庐江太守吴郡陆康,陆氏宗族死伤近百人,震动江东。于是刘瑶迫逐吴景、孙贲至于江北历阳,独揽丹阳全郡及吴郡北境,并屯兵筑城于此以防袁术、孙策南侵。此处乃是长江重要渡口,如今城池早已平毁,只留下三丈高的土台,从高空看下去,呈一个哑铃型,东南和西北两端宽,中间窄。周长八里有余,吕方根本无力全部修复,只是在土台的东南角建了一个小城,扼守住登台的道路,并且将平台周边的土坡铲陡,并且将土坡上的树木草从清理干净,然后在土台边缘修了道四尺高的土堤,上面建了圈木栅栏便了事。那小城周围不过一里,墙高三丈,修的十分坚固,吕方将军械库,财帛,粮仓都修筑在此,军营便建在土台上,准备以之为根本,将来北取广陵,南下杭州。 朱挺之统军到了城下,已是正午时分,手下纷纷喊着腹饥,乱哄哄的取出干粮分食。唯一的上台通道早已插满了竹签,还有拒马枪拦住,守军分明已经有了准备,但那小城却静默无声,仿佛一座死城一般,朱挺之手下本属乌合逐利之徒,若是劫掠手无寸铁的村庄,倒是个个争先,如今见那刘繇城壁垒高厚,守备严密,便先怯了三分。朱挺之见他们踯躅不前,暗自冷笑,他早想好了主意,吩咐身边副将带百人去河边残余的小树林去砍伐树木,制作梯子和木排。便随意对身旁一人问道:“智空大和尚,你这两天一共得了多少财喜。” 那乱民本无行伍之分,不过按照同姓或者同村的关系聚集成群,围在朱挺之身边都是些小头目,那汉子原先是善德寺的僧兵,法号智空,吕方善德寺之变时便被贬为矿徒,满脸怒气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拿来什么财喜,不过得了一匹葛布,连作两身冬衣都不够,刚刚收了粮食,没有一点油水,也不知道这些杀才怎的这般穷法。”旁边的其他人也纷纷抱怨所得太少。 25乱平 朱挺之笑道:“油水都被吕方那狗官捞走了,哪里还等得到你来刮,都存在这刘繇城中,昔日善德寺中的积蓄也都在这里,若是打下这里,莫说两件冬衣,便是娶个浑家也尽够了。”头目们顿时哗然,后面的人听不清楚也纷纷问前面相熟的,朱挺之故意顿了顿,不再说下去,乱民们纷纷鼓噪起来,方才那个僧兵头目倒是个有见识的,挥手让众人静下来,问道:“事情没你说的这般容易吧,那些‘蔡贼’可不是好相与的,还有这土台高墙,弟兄们手上也不过有些竹枪,柴刀,要用多少人命来填呀。” “正是因为弟兄们手上没有什么兵甲才要攻下此城,此时他们大兵在外,城内空虚,只要夺取了这根本之地,那些在外的敌军就会不战自溃,否则我们手上既无兵甲又无粮草,靠四处劫掠村落能又能挺多久,只要范尼僧那狗官制服了那帮豪右,然后悬以厚赏,只怕吾辈的首级不过半个月便会被手下砍下领赏,那时你我必定后悔今日为何不放手一搏。“朱挺之放低了声音,众头目越听越是脸色苍白,他们手下不过是逃出矿场后为了劫掠而临时组合而成,对部下并没有什么控制力,只要形势一变,范尼僧许诺免罪,只怕立刻就有人砍了自己的脑袋作为投名状。那智空猛拍了一下大腿,骂道:“罢了,昔日庞勋起事也不过四百人,不也闯出了诺大事业,今日便赌一把了。”众头目见无路可退,纷纷下定了决心,攻打刘繇城,众人决定先遣十来人试探一下,然后再一举猛攻落城。计划待定便分划人手,那智空自告奋勇去清除竹签、拒马,便带了二十多人向城门行去。 智空这二十多人基本都是昔日善德寺中的僧兵,颇精于丹阳本地的刀牌功夫,昨天在村中就收集了二十余面藤牌,纷纷互相用藤牌掩护住身体,向那道旁靠去,待到了竹签面前,便有四五人俯下身去拔掉竹签,其余的人高举藤牌防备城头用弓弩射击。这些僧兵配合颇为默契,很快便扫清了约三分之一长的道路。突然,“嗖”的一声,一人肩上便中了一箭,痛的大声惨叫。紧接着城头连声弦响,转瞬间城下便有两三人中箭,藤牌手赶紧靠拢,将众人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听见藤牌上咄咄作响,可听声音并不密,突然,一名盾牌手兴奋地喊道:“他娘的,城头射箭的是个女的。”智空听了从藤牌缝隙向城头一看,果然不错弓箭手中不少都是女流,不禁精神大振,看来朱家大爷说的不错,守城兵力果然薄弱得很,连女流都上城弯弓了。转身对僧兵们喊道:“弟兄们加把劲,清干净这些乱七八糟的一鼓作气打开城,这里的弟兄们娘们都最先挑。”盾牌手们听了力气凭空多了三分,连那个肩上中箭的也骂道:“小娘们还挺带劲的,等佛爷等下上去好好疼你。”顿时引起一阵淫笑。众僧兵清理得更快了,射在盾牌上的箭矢也渐渐少了,想必是女人力弱,后来逐渐拉不开强弓了,连那几个受了箭伤的人也不肯下去,攒足了力气要立个“先登之功”。眼看就到了城门口,有一道约一人高羊马墙,里面还有一副拒马枪,后面便是城门,众人一涌而入,砍断绳索,便要将拒马枪拆开,好推到一边去。便听到城头一阵翻动锅瓮的声音,随着便是一阵滚烫的沸油浇了下来,被浇到的人顿时皮焦肉烂,满地乱滚,其余的人赶紧弃了藤牌向外逃去,可那羊马墙出口颇为狭窄,顿时挤作一团,谁也出不去。正在这当儿,城头扔了两只火把下来,然后便是几束干枯的柴草,火光一下子便冲了起来,城外的众人的视线被羊马墙遮掩住了,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只听见非人的哀号声震天的响。一个满身火焰的人影从羊马墙的门处冲了出来,满地乱滚,想要把身上的火扑灭,这时城头射来一箭,正中背心,扑到在地便不动了,显见的是不活了。 看到这般景象,列阵在城前准备攻城的乱民们一阵耸动,纷纷交头接耳不安的嘀咕起来,朱挺之眼见军心有些乱了,正要上前说些什么激励一下。猛听见后队一阵混乱,有人大声喊着:“敌袭,是骑兵!” 朱挺之顿时一惊,他心中暗藏的一个隐忧终于出现了,正当他进攻刘繇城的时候,敌军回援两面夹击。难道那范尼僧早已平定了丹阳全境,故意让自己把所有敌人带到刘繇城附近的空旷地带一网打尽,更有可能自己的密谋一开始就在范尼僧的掌握之中,一开始自己就不过是吕方手中牵线的皮影而已。双亲、兄弟、妻子、孩子们都不过是自己野心的牺牲品。朱挺之的心从来没有像这样痛过,从来没有像这样恨自己、恨吕方。这不可能,他摇了摇头,吕方不可能算的那么远,这些骑兵不过是先赶来拖自己后腿的疑兵而已,如果自己猜错了,就战死在这里吧,这样也可以和族人们在阴间团聚了。朱挺之竟感到一阵轻松,快步走到后队,只见先前被派去砍伐木材的那队人正在向这边逃过来,后面二十多名骑兵正分为两队缀在侧后面,不时有人上前杀死落在后面或者向两翼逃散的敌人,这些骑兵就如同草原上的牧民赶着羊群一般把那些败军向朱挺之的本阵赶过来。 “这些骑兵想要赶着这些败兵冲开我们的军阵,然后再攻击失去了组织的士卒,一定不能让这些败军冲进来。”朱挺之立刻就判断出了敌军的意图,他立刻一脚将声音喊得最大的那人踢到在地,恶狠狠地骂道:“你这贱奴,还不快闭上鸟嘴,拣起竹枪站直了,你要大伙儿都陪你死吗?” 那人挨了一脚竟吓呆了,也不敢多说什么,赶紧起身拣起竹枪老老实实站直了,其他人赶紧闭住了嘴,朱挺之穿行在行列中,不时的用手中的刀背敲击着前面人的后背,大声吼道:“你们都给我站直了,等下不管什么人跑到你的面前,都给我用手中的家伙捅他妈的,敌人骑兵想要赶着那些孬种来冲乱我们的阵型,他们又不是具装甲骑,冲不开我们的方阵的,可不要作蠢事,要是跑的话,大家都得死,你们两条腿的绝对没有他们四条腿的跑的快。”那帮小头目也清醒了过来,纷纷拳打脚踢的把手下踢进队列里,终于在败兵冲进队形前将全军排成了密集的方阵。 谢宝三终于逃到了本队前。“总算捡了一条命。”他庆幸的回头看了一下,最近的骑兵离自己还有二十来丈远,中间还隔着十来个自己的弟兄们,一个倒霉蛋刚被从背后一箭射倒在地。“不求能跑得过追兵,只要跑的过自己的同伴就行了。还好在林子里警醒的很,不然就算跑的再快也没有用武之地了。”猛然胸前一阵剧痛,谢宝三有些疑惑的转过头来,只看见一根竹枪从自己的胸前穿了进去,枪柄紧握在一名自己的同伴手上。“这是怎么回事,我是自己人呀。”谢宝三的脑海里闪念出这样一句话,猛然竹枪被拔了出去,滚烫的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涌了出来,他也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倒了下去,在临死的弥留之际,他耳边仿佛听到这样的喊话声:“败兵往方阵两侧退,冲撞军阵者格杀勿论!” 刘满福失望的勒住了马,打了个唿哨让骑兵停止了追击。败兵们在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后,便纷纷从方阵的两侧向后撤去,敌军的阵型保持完好,光靠这二十多名骑兵想要冲垮眼前的这五六百人是不太可能的,虽然他们大部分人手中的武器不过是一根竹枪,但毕竟有五六百人呀。过了一会儿,骑兵们集中在了刘满福的身边,他正准备离开战场,反正只要拖到范留守领军回援便够了,没必要白白冒险。突然听见一通鼓声,刘繇城的城门打开了,一队约有五十人的步兵披甲持槊沿着通道开了下来,后面还有着一大群持弓背矢的男女,与刘满福的骑兵形成了两面夹攻之势。 26大仇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朱挺之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自己的部下虽然人数还占优势,但既无弓矢又无骑兵,士气也已经到了最低点,只怕对方步兵一次冲击便能将己方击溃,面对骑兵的追击只怕逃都逃不掉,“也好,可以见到孩儿和爱妻了,就看看自己在临死前可以多杀几人为他们报仇吧。”到了此时,朱挺之反而镇定了下来,对身边那几名原先刘奉的老兵手下说:“说来倒是某拖累了你们,今日便一起死在这里吧,你们的情谊只能来世再报了。” 那几人对视了一眼,为首一人笑道:“只怕今日还不是朱大爷的死期。”朱挺之听了一愣,猛觉得脑后挨了一下,便晕了过去,那为首的对其余几人拱拱手说:“几位弟兄等下一旦混战起来便将朱大爷给护送出去,刘大哥和我们的仇便落在你们的身上了,求死易,报仇难,某没什么本事,这能做些简单的事情,留下断后求死之事还是留给某吧。”说到这里,拣起朱挺之掉在地上的横刀,双手各持一刀,舞成一团白光,向追来的敌军冲杀了过去。眼见得被如林般的长枪围在里面,虽然拼死冲突,但很快便被人群所淹没了。 那几人眼中隐有泪光闪动,也不多言,静静的施了一礼,便扶了朱挺之向后阵去了。为首那汉子,走到旗手面前,接过大旗,走到阵前大声喊道:“不知汝曹在矿场挖石头挖够了没有,反正老子是一天那种日子也过不下去的,向前冲破敌阵便是江边沼泽,歧路小港极多,敌军无法追赶,有意者随某来。”言罢,舞了两下大旗,当先向敌阵冲去。 乾宁三年元月,丹阳镇将吕方南下,县中豪贼纷起,守将范尼僧出兵讨之,五日之内悉平,斩获无数,贼首朱挺之伤重遁走,后为丹阳村民所持,送至范尼僧处,斩之。 刘繇城城下之战已经过去三天了,那片战场上早已被收拾干净,不过走近了还依稀可以闻到血腥气,据当天观战的百姓说,那天贼寇冒着箭雨直冲守军本阵,吕将军夫人亲自在阵后击鼓激励士气,端的是女中豪杰。贼寇一连被击退三次,都散而复聚,十分顽强,直到最后刘满福校尉以骑兵从贼寇背后冲阵斩杀贼帅,方才溃散,随后以骑兵追杀逃散,尸体绵延五六里,投降的人被绳子串成串,足有两三百人,全部都被吊死在县城城门旁。自此一战后,丹阳县内再无与莫邪都相抗的势力。进出县城的百姓都用一种恐怖的目光看远处依稀可见的城楼,城门上悬挂的一排首级宣示着反叛者的下场,那刘繇城中就驻扎着做到这一切的人。城头贴着的布告说要料理田亩,分置户籍。除了徐家以外,其他县中所有豪宗大族每家最多只许有五家荫户,其余一律必须释分。每户拥有的田地不许超过十顷,有余田者要么买与官府,要么分家。如有将田地抛荒未种超过两年者,一律没收,家中丁多田少之人,可以向官府购买官田,无无力购买者可以分二十年分期还款。围观的农民疑惑的听着布告旁的几名各乡三老的讲述,听起来不像是真的,天下还有这等好事,可以先拿别人的田地,然后再用这田里的出产来还田价,这样还有谁愿意租别人的田种了。不过那些三老都是认识的人,虽然凶狠的很,不过还不爱说谎。看来没跟着那些豪右起来作乱还是对的。 丹阳,陆庄,一片死寂,自从被刘满福袭破后,这庄子被作为报酬赏给了徐家,但是根据吕方一直的政策,要在丹阳县内建立一个以自耕农为主体的团体,然后用这个团体作为自己军队的兵员,所以原先陆庄的庄客并不包括在内,他们被迁徙出去重新分与土地,陆庄现在其实空无一人,最华丽坚固的陆宅也只剩下残垣断壁,夜风吹过只听到呜呜的声音,在几缕清冷的月光下几如鬼蜮。王三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腿肚子抽抽了起来,他本是隔壁王村的破落户,平日里就靠杀驴屠牛,贩运私盐这些违禁的事过活,可自从庄中来了退伍老兵担任三老后,王三的苦日子便来了,这些三老整日里便在村中督促耕作,农闲时便集中男丁习武,这些犯禁的事在他们眼皮底下做不得了。虽然王三被分了十亩口分田地,若是小心侍候庄稼,填饱肚皮是没有问题的,但他闲散惯了,哪里受的了这般管束。前些日子县中土豪作乱,那些三老都集中回刘繇城守卫,还没回到村中。王三听说隔壁村的陆庄被洗了,村民都被迁徙走了,今夜便偷偷过来,陆家一贯为江东望族,看能不能找些遗留的财物。王三翻过了七八家民家,也只找到了半匹布,几袋来不及搬走的谷子,搬到自己带来的鸡公车上,看了看这点收获觉得很不满意,想要去陆宅打探一番,又想起陆家数十口被烧死在那宅院中,顿觉的遍体生寒,若要离去又不甘心。正犹豫间,传来一阵哭声,依稀是从陆宅那边传过来的。王三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莫非真是冤魂显灵,正哆嗦着向求祖宗神灵保佑,哭声却越来越大了,不像虚无飘渺的鬼哭。王三从地上爬起来,壮着胆子沿着哭声寻去,走了半盏茶功夫,只见前面陆家正堂前两个人影跪在地下哭泣,王三躲在一段断墙后,从一处缝隙看去,其中一人身形矮小,应该是个孩童,另一人站起身来,月光正好照在脸上,竟是县里悬赏捉拿的反贼,陆家家主陆翔。王三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他,赶紧蹑足退去,没想到踩到一根枯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极为响亮,王三心头暗叫不好,转身正要发足逃走,却见眼前站着一人,长身玉立,身着玄衣,脸若蒙霜,正是陆家家主陆翔。 陆翔两眼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平日丰神俊朗的摸样哪里还看得到半分,口中吐出的话仿佛从冰水中捞出来一般,听的让人透骨生寒:“汝是何人,半夜三更,到这陆庄来作甚,莫非是那范贼的探子。” 那王三平日里就是个靠坑蒙拐骗过活的无赖汉子,这等人最是善于察言观色,一听陆翔这般问话,心知只要自己回答有半点不对,立刻便有性命之忧。赶紧膝行几步,靠近了陆翔,指着自己的脸笑道:“陆大爷莫非不认得了,某便是那隔壁王村的王三呀,前年在下偷陆庄庄户的驴被抓,本来要拿去送官的,还是陆大爷发了善心,只打了二十鞭子,便放过小的,您看,伤痕还在这里呢。”王三一边说着,一边不顾寒冷脱去了上衣,露出背上还依稀可见的鞭痕与陆翔看。 陆翔凝神想了会儿,有点印象,皱着眉头继续问道:“某想起来了,可你现在在这里监视什么。”陆翔家中突遇大祸,性情大变,只觉得天下人都蓄谋害己,右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剑。 王三抬起头陪笑道:“陆大爷莫说笑了,某这穷汉半夜来这里还能做些什么,不过看看能不能找些遗落的家什,大爷若是不信,来这边看看就知。”说罢起身走到带来的鸡公车旁,指着那些谷帛说:“大爷放心了吧,某再不成器也不会帮着那些北人杀同乡呀!” 陆翔正犹豫着,这是旁边一人说:“这人看着就贼眉鼠眼,我们一放他走,定然便去官府出首领赏,不如立刻杀了。”声音如乳燕初啼,正是过继给陆翔的朱家次子朱允踪。 陆翔听了正犹豫,朱允踪见状上前一步说:“阿父就是太心软了,若是那日堂上不出手救了徐方那恶贼的性命,陆家那百余口如何会死,我父亲又如何会死于非命。” 朱允踪这句话一下子便触到了陆翔的痛处,自从他知道徐家出首导致陆家上下百余口丧命以来,便深恨自己一念之仁救了徐方一命,害了一家老小,听到朱允踪这句话如同触电一般,拔刀砍下,那王三还没弄明白什么事便被一刀砍在脖子上,一命呜呼。陆翔情绪激动,竟被那王三一腔子血喷了一脸,他也不擦拭,横刀对天起誓:“三年之内,陆某定将徐方、范尼僧、吕方三人首级置于此处,若违此誓,天厌之,天厌之。” 27舞姬 乾宁三年二月,江南道浙江(钱塘江)西陵渡口,润州团练使安仁义统领舟师南下至此柳浦,欲与渡西陵,与董昌相呼应。然镇海军节度使钱缪遣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都知兵马使许再思把守西陵渡口,两军相据于此已经月余。屡次交锋,但胜负相半,安仁义始终无法渡江救援董昌,董昌遣其将汤臼守石城,袁邠守余姚。石城位于山阴县东北三十里,是杭越两州的交通要隘。余姚位于越州城东面,乃是抵御明州的要地,董昌心知己方并非钱缪之敌,只得固守以待杨行密支援。 莫邪都营寨位于浙江边的一块平地上,背靠着一座小山,左侧紧靠着一条汇入浙江的小河,营寨呈长方形,仿佛一块棋盘,吕安的指挥使营帐位于营地中央的一块高地上,吕方营帐前面便是王佛儿指挥的亲兵队的10个帐篷,在亲兵队的两侧便是射生团的营帐。位于指挥使营帐后面一字排开的便是左右厢一共八个百人团的队正队副帐篷。宽度和营地宽度相同,八个队正队副帐篷后面便是10行帐篷,一伙士卒同住一个帐篷。在左右厢八个百人团的后面的便是炮队的帐篷。炮队后面是留作盟军的空地。在指挥使营帐的两侧空地,一侧是作为广场,可以用于士卒操练之用,另外一侧用于堆放辎重给养。营寨由壕沟、墙、栅栏还有4个营门组成,整个营帐仿佛一座市镇一般,防护墙和帐篷之间有100步宽的空地,从而为部队的进出.集合以及应讨紧急情况提供便利。同时辎重(主要是给养和战利品)也可以堆放在这里。另外,如通敌人袭击,矢石也几乎打不到营帐,不会造成大的伤亡。高地的指挥使营帐内,吕方正仔细的清算着账本,看得出他心情很好,笑着对旁边的陈五和龙十二打趣道:“某家早就说过不用担心将士们的冬赐和出兵费用,这些自有董昌那厮来操心,你们看,这些日子从湖州、杭州这里捞到的可不少吧。” 龙十二和陈五都笑着点头,龙十二笑道:“可惜那杭州城有两道城墙,打不下来,要不然那可是钱缪的根本重地,又有多年和海外通商,宪宗皇上的时候就号称‘户十万,税钱五十万缗’,其蓄积可想而知,若是打下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吕方笑道:“是呀,若是得了杭州、越州二地,以通商之富招募豪杰,休养士卒,进可争雄淮上,退可割据一方。不过就凭润州这万人,也就是趁钱缪主力正在攻打董昌,一旦董昌授首,我辈也就逃命得份了,我们还是尽量在这里都捞些好处是正经。湖州向来富庶,你们出去打粮时若是发现能工巧匠,便全部擒来,送到丹阳去,以作长久之计。”说道最后几句,吕方口气已经郑重起来,帐中两人听了点头称是。 正当此时,帐外一名亲兵来报丹阳有信使求见。那人进的帐来,呈上书信,竟是厚厚一叠,足有七八张纸。吕方看了看落款是范尼僧,打趣道:“范兄弟说他以前是当和尚的,我看他倒是个读书人,否则哪能写这么多,莫不是做了辞赋过来。” 陈五笑了笑答道:“想必县中有紧急事情,范兄弟是个过细的人,可能写的琐碎了些。” 吕方打开书信,随口答道:“某离开时说的很明白,县中之事他尽可先行处置,书信往返足有十余日,若要请示再办便耽搁了。”说完话,吕方一看书信,脸色为之一变,顿时变的郑重起来,两人见吕方这等表情,心知县中出了变故 陈五与吕方要亲近的多,待吕方看完书信便问道:“范兄弟信中写了什么,县中可出了什么变故。” 吕方脸色如常答道:“诸豪姓乘某出兵县中空虚,密谋作乱。“ 帐中两人听了大惊,龙十二满脸涨红:“那可糟了,县中不过有400兵,若弹压不住,广陵那里有了借口,收回这地盘去,吾辈变成了无根之木,赶快还请遣兵回援。” 吕方笑了笑,将手中书信弹了弹,说:“那倒不用,范兄弟得到密报后,当机立断,已将叛党悉数屠灭,此时想必那贼首朱挺之的首级已经发臭了吧。”说到这里,吕方叹道:“范兄弟倒真的是谨小慎微,还在信中向某请罪,说一来镇压反叛时一时分辨不清,杀戮过多,其二又空城出兵,置夫人于危险之地,以致使淑娴亲自击鼓击贼,向某请罪。”吕方沉吟了半响,取出笔墨纸砚。便开始回复信函,龙十二在旁看到写的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一张白纸可以画最美的图画。”写完后,吕方待纸上墨干后,封好书函,递与信使说:“汝回去将这信交与范留守,若他看不懂,你便对他带口信说:‘你做的很好,不要怕打碎了坛坛罐罐。汤武革命之时,便是那桀纣也不过是独夫民贼,何况几个谋反土豪,若有罪孽,我吕方一身担之。夫人乃女中豪杰,切不可以寻常妇人待之,县中之事小心行事即可,信函往来耗费时间,他当机立断便是。’”正当此时,帐外撞进一个人来,嗓门大的吓人,口中喊着:“安将军晚上请众将饮宴了,听说昨日那新罗姬来从润州来了,定要当场献舞了,早些去占个好位置,也看的清楚些。”说话的却是李锐李勇新,他随吕方南下后,便带领200骑兵临时划入莫邪都编制,驻扎在吕方营地中。王佛儿和吕雄跟在李锐后面走进帐来,陈五与李锐本是旧识,两人在担任商队护卫时同在一军中,看到李锐色授魂与的摸样打趣道:“一个新罗婢而已,不过三五十贯而已,汝在润州城中都有田宅,买一个也就是了,想干什么都可以,何必在这里干过眼瘾。”帐中数人都是男人,听出陈五的意思,纷纷会意发出淫笑。” “那可不是一般的新罗婢女,听说不但美貌如同天女一般,听说一手剑舞几可与那玄宗皇帝时的公孙大娘相比,安将军先前花了八百贯钱方才从胡商那里买下的,珍爱非常,连出兵都舍不得,陈五你这厮泥腿子哪里懂得这里的妙处。”李锐的口气颇为鄙夷不屑,满脸都是对于美女的向往和期待。 帐中诸人,王佛儿是农家汉子,龙十二是穷军汉,吕雄是吕家疏宗,算得上是小地主,出身好点,不过八百贯的姬妾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存在,江淮这些年并无大战,物产殷富,谷价颇贱,八百贯钱几有二十余家中等人家的资产,乾宁二年河东李克用下关中击败三帅,送天子还京,当今圣人也不过赏了他三十万贯的军费。听了李锐这般话,连吕方的瘾头也被吊了起来,自己的妻子吕淑娴虽然也算是漂亮,但美女谁也不会嫌多,于是拍板晚上除了吕雄轮到值班守营,其余都去参加饮宴。吕雄虽然满脸都是不爽,但军令如山,也没奈何。 安仁义大营,中军幕府,灯火通明,儿臂般粗细的蜡烛两边足足有两排,怕不有百余根,将足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大帐照的宛如白昼,蜡烛中还掺有香料,整个帐中香气弥漫,如同仙境一般。主将安仁义还未到来,帐下两排众将济济一堂,个个身披甲胄,烛光下闪闪发光,满是杀气,和饮宴的气氛颇有些不相符。众人都交头接耳的闲聊,突然帐后持戟卫士拉长了声音赞礼:“淮南东南行营指挥使,润州节度使安仁义到。”众将赶紧起身行礼迎接,一时间帐内甲胄兵器碰撞声不绝入耳,宛若战场一般。却只见安仁义身着锦袍,头戴金冠,手中拿了一柄玉如意,他本是沙陀人,高鼻深目,皮肤白皙,那里还是一介武夫的摸样,竟如一位浊世佳公子一般。安仁义双手下按,笑道:“今日饮宴,只叙情谊,不分长上,在座的都是袍泽兄弟,正是同喜之时,这持戟郎们也先退下去用些酒肉吧,”众将纷纷称诺,于是帐中那些持戟卫士纷纷离开了 宴席已经进行了一半了,吕方身后的李锐三口两口便填饱了肚子,然后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住的挪动着屁股,口中不断地嘀咕着:“那新罗姬怎的还不出来,莫非今晚不出来了,安将军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吧?出来挑个胡旋舞也好吧。”其他几个人也有些将信将疑,吕方见李锐声音有些大了,隔壁席的都转头过来了,正要警告他收敛点。此时上首安仁义突然击掌,待帐中安静了下来后,笑道:“诸位都读过杜工部的《剑器行》,‘曤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晴光’,吾辈都是武人,这等剑术何等让人神往,可惜盛世不再,吾辈福薄,难见绝技。某新买了一新罗姬,其剑舞也是一绝,依稀可见开元盛景,某不敢独自观赏,今日与大家共赏,可好。” 28刺客 帐中众将闻言大喜,纷纷称赞安仁义此行宛如推食让衣,有古名将之风,自己得此明主,自当拼死效命。吕方听了却暗自好笑,按说安仁义这般行为也算是唐朝将军的传统了,高适的《燕歌行》里面不是有“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描述眼前这般情景倒是连一个字都不用改,他安仁义拿公款买女人,还带到军营里跳舞给手下将领看,和古名将之风哪有半点的关系,不过好歹安仁义也没吃独食,帐中众将个个又满眼绿光,自己是不会跳出来触颜直谏当忠臣的。 这时安仁义又击掌三下,众人节目就要开始了,赶紧静了下来。门外走进一名女子,想来便是那新罗姬,身着玄色短襦长裙,并无什么纹饰,材料也不过是普通青绢而已,肩上搭了一条白色披帛头发。也只是盘了一个发髻,只用了一枚银钗,打扮的倒是朴素的很。脸上蒙了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灵动得很,宛如白水银中养了两丸黑水银一般,身后跟了一个中年汉子,头戴绿帽,怀中抱了一具琵琶,背上背了一柄长剑,想必是给那新罗姬舞剑时用的,进门后便坐在门口的胡床上。 那女子敛衽屈膝福了一福,起身时身形宛如新荷出水一般,吕方心中暗赞,且不说容貌如何,这女子的风姿便不输于前世里那些受过严格形体训练的模特或空姐,看来这剑舞倒是颇有可观。新罗姬起身后,往帐中四周扫了一眼,帐中诸将竟都觉那水银一般的眼珠正在看着自己一般,不自觉都停止了低语,整个帅帐安静的都能够听见四周飞虫扑入烛火时的辟啵声,安静之极。接着那女子对坐在上首的安仁义行礼道:“妾身高秀君献舞于此,还望博得安使君一哂。”声音竟如清脆决断,如同冰雪。安仁义微微颔首,示意可以起舞了。 高秀君回身取了长剑,两脚侧身站立,左手比了个剑诀。右手拔剑出鞘举至齐眉高,整个动作,自右手按在剑柄上时,便保持恒速,不快一分。也不慢一分,直至长剑举至齐眉高处,并无一分停滞,也无一分快慢,双目凝视于剑尖之上,整个人和长剑便似融为一体,一股森然的气息便凝聚其上,帐中众将大部分都有一定功底,毕竟都是在生死场上打过不少次滚的,都明白这是场中剑舞者已经达到了心、眼、手合一,完全控制住自身力量的表现。 旁边龙十二“咦”了一声,颇有惊奇之意,吕方回头低声问“十二郎有什么奇怪的吗?”龙十二低声答道:“那女子竟用的是双手剑,并非寻常长剑若手中是真家伙,至少有五斤重,腕力不小,看来不是花架子,倒是没想到。”原来单手剑变化全凭腕力,若是超过4斤以上就很难使用,那女子手中长剑粗看和单手剑一般,但龙十二家中祖传便授有双手剑术,一眼便看出那女子手中的长剑比寻常的单手剑足足要长上一尺,正是常用的双手剑,至少有5斤有余,那女子却能单手便将这双手剑运用的如此圆通,腕力可想而知。俗话说,千日剑、百日刀,剑术兵器中极难学的一种,难的就是凭借腕力驱使许多其他兵器中不曾有的变化来,是以长上一分,重上一分,虽然与人相交手时便多占上一分便宜,但驱使起来就难上十分,那女子以一介女子之身,使得如此重剑,花费的精力实在可惊可怖。 吕方这种门外汉听了啧啧称奇,没想到竟能在这种场合看到古代的女剑侠了,可惜是自己上级的二奶。这时,旁边的猛然一声弦响,宛如银盆咋破,乐曲倒是熟悉得很,竟是前世听滥了的《十面埋伏》,看着眼前女子起转腾挪,剑光似水,整个人气、神、剑已和为一,变化虽然繁复,但如同名家唱戏一般,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剑意都交代的清清楚楚,丝毫不乱,但又毫无间隙可寻,只让觉得只要那女子手腕轻轻一送,便能轻轻易易便能将对手击倒,端得是让人心寒。 吕方正看得入神,突然感到右手上有些湿湿的,回头一看那李锐身体前倾,竟痴痴地盯着那女子,口角流涎,口水滴下来落在吕方的手上。吕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顺手给了李锐一个耳光,骂道:“连脸都没露出来,你就这副摸样,要是露出脸来你岂不是扑上去直接按倒了,你没见过女人呀,口水流了我一手的,忒恶心。”说着便将右手在李锐的外袍上擦了擦。 李锐挨了一个耳光,才如梦初醒,笑道:“这女子硬是要得,虽然没看到脸,就看这腰身,安将军这八百贯花的不冤。不过说来奇怪,吕大哥你也是苦出身,现在家里连个妾都没有,怎的见了这等佳人还能如此镇定,你看帐中弟兄们可都看得痴了。” 吕方这才注意到帐中诸将都是一脸色迷迷的,,就连上首的安仁义也是一副猪哥相。自己手下也就王佛儿这个鲁男子还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禁哀叹起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物质文化生活得匮乏来,一段剑舞什么地方都没露就成这个样子,要是看到前世“天上人间”夜总会的钢管舞,那还不丢盔弃甲,不战而亡了。可总不能说这表演在自己那边不过算是小儿科吧,只得咳嗽两声答道:“人家明明是舞剑,你们倒好,全都在看人了。要仔细看看人家的剑术,学些保命的功夫。” 李锐听了吕方的回答,满脸就是“鬼才信”三个字。正要出言说些什么,帐中大变陡生。 只见那高秀君猛然就地一滚,便到了安仁义的案前,一剑便向咽喉刺去。安仁义本已喝的五六分了,此时突然闪电般一剑刺来,还好他本身武艺精熟,下意识上半身向后一倒,避过了那一刺,那刺客见一剑不中,起身顺势下劈,只取首级。安仁义背刚着地,便条件反射似的就地一滚,恰好躲过接下来的一劈,剑锋贴着他的耳旁斩在地上,火花四溅,安仁义头上的的束发金冠立刻被削断,满头乱发。吓得安仁义出了一身冷汗,六七分酒意立刻去了,赶紧一脚踢在身前的几案上,那几案和上面的酒菜向那刺客飞去。 女子本性爱雅洁,见漫天飞来的盘碟酒水,本能的侧身避开。安仁义乘机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才觉得右耳旁火辣辣的疼,一摸手上满是鲜血,想来是方才那一劈划到了,不禁大怒,右手向平日放置随身兵刃的地方抓去,竟抓起一枚玉如意,原来这天他特意打扮成儒者一般,平日放置刀剑的地方放置了一枚玉如意把玩。这是,一声弦响,安仁义本能的用那玉如意在胸前一挡,手上一阵巨震,如意把持不住飞了出去,随后感到左肩剧痛,一看竟一支弩矢钉在那里。抬头一看那弹奏乐曲的中年汉子刚放下手中琵琶,定是在琵琶中暗藏弩机,刺杀安仁义未遂。这时帐中诸将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刀起身扑了上去,安仁义身边的数人立刻将安仁义挡在身后,如同一堵肉墙一般,围得密不透风。 那女刺客见刺杀之事已不可为,转身便向门口退去,吕方旁边一名校尉拔出腰刀扑了上去,拦腰一刀砍去,眼看便将那刺客砍作两截。脑筋转得快的一句“留活口”刚出口,只见那校尉竟一刀斩了个空,随即单手按住自己的咽喉,一头扑倒在地,挣扎几下便不动了。吕安离那刺客不过两丈多远,只看到那女子膝盖都没弯,整个身体便向后平滑了半尺,那校尉的刀锋便贴着刺客的衣襟划过,紧接着对方手腕一弹,掌中长剑便在校尉咽喉上点了一下。整个过程仿佛鬼魅一般,吕方本来还想冲上去,见此情景顿时脊梁上出了一片冷汗,赶紧停住了脚步。这时又冲上了数人,眼见那此刻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长短相交,变化更是莫测,那数人竟连兵刃相交之声都没有,便一个个被那刺客刺死,或中心窝,或中咽喉,竟无一人受了两处伤的。 这时,帐中一片死寂,竟无一人再敢上前与那刺客厮杀,那中年汉子又用琵琶中暗藏的弩机射杀了帐门的两名卫士,又从琵琶中取出两柄短刀,催促着那女子:“阿巴,事已不遂,速速离去。”那女刺客正倒退着向门口走去,猛然一声弦响,如霹雳一般,那中年汉子如同被电击一般飞了出去,眼尖的看到额头中了一箭,直接贯颅而入,眼见得不活了。女刺客见状赶忙向帐外跃去。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箭射去,女刺客一声闷哼,便投入帐外的黑影中,不见了。 安仁义排开人群,满脸铁青,两眼血红,已经怒到了极处。肩上包扎好了的绷带上血迹斑斑,将手中角弓掷在地上,嘶声喝道:“快追!无论何人,抓到者赏钱五百贯,死活不论。” 29巧遇 吕方一行人正在走在回营地路上,众人无语,李锐突然叹道:“乱了整晚,可惜还是没看到那女刺客的真面目,当真可惜的很。” 陈五听了李锐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勇新还真是不知轻重,感情你一路上没说话,就是遗憾这个,你就不怕那女子一剑要了你的小命。”众人听了也是一阵哄笑,李锐满脸通红不服气的抗声道“敢情就我一个人想看哪女子的容貌,还来取笑我。” 众人听了李锐的话笑的更大声了,过了半响,吕方笑道:“说实话,某家也有些好奇那女子的容貌了,不过现在是看不到了,这般没有月色的晚上,又穿了玄色衣衫,此处又并非熟悉的地方,若那女子是钱缪派来的刺客,定有人接应,倒是不太可能抓得到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龙十二在后面接口道:“那女子的剑术颇为了得,某少时在剑术上也下了一番苦功,不过也未见过这等神妙的剑术,只有一个”刺“字诀,长剑攻敌,短剑护身,如此灵动的手腕,那几个军官便是酒醒了,在这斗室之中相斗,也还是一般下场。像这般兵刃未交便一剑杀人,当真可惊可怖。” 众人回想起当时情景,若自己当时上前与之交手,只怕已是地上的一具尸首,不禁纷纷悚然点头。吕方听了众人的谈话,别的倒没入耳,毕竟那刺客的剑术再如何厉害,战阵之上也抵不过长矛攒刺,矢如雨下,更不要说要是让他爬科技树弄出了火绳枪、前膛炮来,那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不过龙十二说到剑术,倒触动了他前世时看武侠小说的女侠情节,打断问道:“十二郎,你说你家传剑术,怎么没听你说过,那女子的剑术到底有何妙处,说来听听。” 龙十二听了脸色微红,好在夜色里也看不清楚,答道:“将军有所不知,某那家传剑术原曾祖学自一名异人,不过是一人敌的学问,为将者岂可持匹夫之勇,所以也没说。那女子的剑术的妙处便是一个“刺”字上,须知刀剑无论是砍,割、削、抹等都不如‘刺’及远,有力、快速。何况那女子出剑之时不过手腕一动,绝无征兆,你手脚躯干无论如何也没有她手腕来得快,所以能够一发必中,后发先至,是以连杀数人却连兵刃都为相交。而她短剑便弥补了‘刺’字诀一旦不中无法护身的缺点,所以才这般可怕。” 一行数人都是战场上打过滚的,一听龙十二的话便知其中妙处,思度了半响,陈五疑惑的问道:“这般说来,这剑术也无甚稀奇,为何某家从未见其他人使出。” 龙十二苦笑道:“这道理是简单,只不过人身上发力都是由躯干再到肩部,再到手肘,最后才到手腕的,她倒像是先由手腕然后再到其他,征兆极小,人腕力最小,这般如何能运使这般长剑,必有其独到的运力方式,其二刺虽然由诸般好处,但攻击面很小,是以步法必然十分敏捷,才能占据好的攻击位置,那女子的步法极为迅捷,进退如神,是以无人使得出这般剑术。” 作者的话:本作品是纵横中文网的买断作品,希望读者们在纵横中文网浏览本作品,也给我多点点击,红票什么的。最后声明一点,本书作者是克里斯韦伯,有的盗版的连作者都搞错了。 众人正议论着,前面路旁草丛里突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前面的亲兵停住了脚步。“该不是夜行的野猪、麂子什么的,打一只回去也好开开荤。“李锐笑道,随手从背后取出弓箭,最前面的几名亲兵各自散开,持刀挺矛围住了那块地方,后面的人举起火把将前面照的亮堂堂的,吕方、李锐等将领张弓搭矢对准发出声音的草丛。王佛儿随手提起一面盾牌护住身体,另一只手持了一根铁鞭拨开草丛。众人屏住了呼吸,猛然一剑从草丛刺了过来,直指王佛儿的小腹,王佛儿抵挡不及,只得向上跃起,一声闷哼,小腿上已经被割开了一条寸许长的口子。王佛儿在半空中怒喝一声,便一铁鞭击了下来,那铁鞭本就是重兵器,王佛儿臂力又极大,半空中带起的风声夹杂着怒喝竟犹如雷霆一般,震人心魄,顿时将眼前那草丛扫倒一片,只见那草丛里并无什么野兽,却只有一名黑衣女子,黑纱蒙面,目如朗星,正半跪在地上,手中持了一柄断剑,虎口流血,正是方才帐中行刺安仁义的那新罗姬,众人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她,顿时一阵惊呼。王佛儿落地后也不顾腿上伤势,便一步跨到女子面前,巨灵般的大掌一把抓了下去。却只见那女子目光决绝,反手已向自己左胸刺去,右手一紧,已被一根套索套住,动弹不得,就在这当口,王佛儿已经反手夺下断剑,将那女子双手扭在背上,捆作一团。 吕方见那女刺客被擒,护卫士卒在四周搜寻了一会也未看到同伙的痕迹,转身笑道:“勇新好俊的身手,便是长在马背上的沙陀人套索也少有这般精熟的。” 李锐满脸迫不及待的样子,答道:“平日里和那些沙陀骑兵混在一起学的,快快看看那刺客长的什么摸样,送到安将军那里便有五百贯赏钱呀,好运气来了当真挡都挡不住。” 一行人一阵哄笑,两名护卫将那女刺客押了过来,揭去脸上的黑纱,只见那女子一身黑衣衬托下,更显得雪肤花容,艳丽不可方物。顿时众人笑声停了,过了半响,李锐咽了口口水,期期艾艾的说:“某以为还是先不要送这刺客到安将军那里去为好,免得盛怒之下便要了性命,连背后指使的人是谁都不知道。”陈五、龙十二两人也连连称是,龙十二还嘟嘟囔囔的说那刺客的剑术颇为精妙,想要打听一下学自何人。只有王佛儿一张黑脸仿佛越来越臭,哼哼的不说话。李锐紧盯着吕方的嘴巴,这一行人以吕方为首,生怕吕方贪图赏赐要回头送回大营领赏。吕方心中暗笑,到底年轻人血气方刚,不过这女子倒的确是绝色,不要说手下这几个将领,自己若不是已经有了老婆,又在前世受过那种海量av图片的洗礼,只怕也有点把握不住了。正要开口说先带回营去拷问再说。那女刺客吭声道:“要杀便杀,有什么好问的,某后面无人指使,安仁义作恶多端,江淮间想要他性命的遍地皆是,又何止我一人。”声音如斩冰切雪,决绝之极。 吕方听了笑道:“你一新罗人,安将军就算再怎么作恶多端也没杀到辽东高丽去,能与你有何仇怨,你说你并非他人指使,明显是公然哄骗于某嘛!” 那女刺客到底年龄尚小,哪里经得住吕方这般撩拨,急红了脸反驳:“谁是那新罗婢子,我家沈姓本是堂堂江南望族,安仁义那年血洗常润之间,与某有不共戴天之仇。” 吕方点点头笑道:“原来你并非是钱缪派来的刺客,怪不得那么沉不住气,若是等到夜里你和安将军两人坦陈相对的时候,把握要大得多,看来你也没有什么后援人手了。”说到这里,那女刺客才发现自己中了吕方的圈套,被诳出实情来,只得红着脸庞恶狠狠地骂道:“你这恶贼最是狡猾,竟骗了我。”可惜她本是一文雅女子,骂人的话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恶贼”、“小人”几个词而已,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吕方听了也不恼怒,只是嘿嘿奸笑,对身边几人说:“看来并非钱缪派来的刺客,那也不用担心还有后招,便带回营里去,等审问清楚了再说吧。”众人轰然点头称是,于是便将那女刺客捆绑结实,扔在马背上回营了。 待回到营中,吕方正要上榻休息,却见王佛儿站在门口仿佛有什么要说的,只得问:“佛儿可有什么事情要说?” 王佛儿嗯了一声,走进帐篷跪下:“某有几句心里话,虽然有些无礼,但全是肺腑之言,还请将军海涵。” 吕方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双手扶起王佛儿笑道:“你我虽外托上下之名,其实兄弟一般,有什么话不好说的,何必这般多礼。”可是王佛儿并不起身,瓮声道:“某还是这般说罢,军中岂能没有上下之分。自从某投入将军麾下来,将军招募流民,积蓄粮食,简练士卒,出兵破敌,无不令属下心悦诚服。只是自从去年年初随安将军南下以来,属下有几点不解之处还请将军明示。”吕方不禁头痛起来,他这个亲兵队长王佛儿刚毅武勇,严于律己,得士卒望,可又是个直脾气,平时寡言的很,可一旦心里有不满之处不把他说明白了怎么也过不去。吕方左手按了按太阳穴,挥手示意王佛儿继续说下去。 王佛儿又磕了个头,说道:“吾大军南下,本是为了吊民伐罪,天子诏书已经赦免了董昌的罪行,那钱缪还讨伐领道,吾辈便应该击破乱贼,为何将军一天到晚都催着抢掠财物、工匠,送回丹阳,这和昔日那秦宗权的贼军有何分别。士卒们都贪恋着送回家的财物,哪里有心思与敌死战,两军隔江对峙,我军乃是客军,利于速战,如今相持数月,眼看雨季一到,浙江水面变宽,更无法渡江,所在百姓恨我劫掠,一旦敌军吞并董昌,吾军深入敌境,如何独存,只怕吾辈无余类矣。更不要说今日安将军竟将姬妾带至军营之中饮宴,军中乃至阳之地,,妇人乃是阴人,这本就是不祥之兆。何况士卒在外苦战,为将者推衣让食以养士心唯恐不及,他却花费八百贯钱买一舞姬,吾今日见安帅营中尚有士卒短褐未完,这如何能得士卒死力。将军当以此为戒,切不可为了一妇人冷了将士之心。” 30情报 吕方用力的按着太阳穴,脑仁生生的疼,这时候有个侍女温柔的小手按摩一下多好呀,可惜眼前只有一个背阔三停的黑脸大汉,还一脸诚恳的跟自己苦口婆心的说为将之道,真是噩梦呀,现在吕方总算知道古时候那些昏君为什么那么喜欢杀忠臣了。只得耐住性子说道:“佛儿你也知道,出兵时候大家就定好调子了,这次南下就是多捞好处,不打硬仗,至于那个女刺客,你放心我不会做出寒了将士们心的事情。”说完便起身向后帐走去,王佛儿却一把抓住吕方的衣襟:“将军且慢,安帅麾下不过万人,敌众我寡,又深入敌境,若不能先击破钱缪大军,先去劫掠,士卒们定然分心顾财物,哪有心思死战,那时只怕性命财物皆无,将军岂可如此糊涂。”吕方越听王佛儿的话越是心烦,用力一扯,竟将衣襟扯破了,正要发怒,却又想起妇人吕淑娴的叮嘱,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快,答道:“你的话我记住了,明日自有安排便是。”却听帐外卫兵来报:“将军,哨兵在江岸边擒得一名探子,自称是将军善德寺中的故人。” 那日善德寺之变,吕方和王佛儿两人都在那方丈客房内,善德寺中的故人大半见了阎王,剩下的也几乎都在丹阳服苦役,这次朱挺之之乱只怕又有不少人掉了脑袋。活着的见了吕方只怕连跑都来不及,如何会凑过来。吕方疑惑的看了看王佛儿,见也是一头雾水的摸样,便大声对帐外说:“将那人带到帐中来便是,且慢,仔细搜搜身上,看看身上可有带什么利器。”想起先前那女此刻的事情,吕方又补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两名卫兵夹了一名中年汉子,绑得跟粽子一般。以进的帐门便笑道:“故人来访,将军为何防备如此之严。”只见此人三十许人,头上裹了块青布,声音浑厚,脸上似有宝光流动,端得是神采飞扬,如同高贤大哲一般。 “了空禅师!你来这里作甚?”吕方不禁退了一步,他虽然放了了空到杭州为间,但先前并没有派人与其联络,那了空却自己跑了过来,不禁心中起了疑心,想起了空当日先是一刀刺在肩膀上,接着又压在自己身上,若不是妻子在背后相救,说不定便死在那善德寺中了,虽然自己穿越以来也算身经百战,如果算凶险的话,那天的遭遇当属第一。 那了空对吕方的防备仿佛没有看见:“了空禅师那天已死在善德寺中,如今只有高奉天而已,”说完还笑着对自己身上的绳子挤挤眼睛说:“缚之太急,乞缓之。” 吕方听了空自称高奉天,心知他的意思是说自己现在时吕方的人了,又看了看那两名亲兵,亲兵点头表示了空身上没有问题,便笑着示意卫兵解开绳索:“缚虎不得不急也。”待了空解开绳索,抖动手脚活动气血也坐下后,吕方笑着问:“星夜来访,必有要事,还请高先生不吝赐教。” 了空倒也爽快,说:“某的确有机密相报,还请屏退左右。” 吕方暗想有王佛儿在身边,谅你也伤不了我,便示意卫兵离开。了空待卫兵离去,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布,递给吕方,吕方一看,乃是西陵一带浙江的重要渡口还有对岸敌军的布防情况,还详细书写了几个隐蔽渡口处的江水深浅和涨落时间。吕方正在细看,了空低声说道:“钱缪令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离开西陵,进击董昌,如今江对面只留下万余新兵。” 了空话音刚落,吕方跳起跃倒了空面前,攥住了空的右手,平日里脸上和善的表情荡然无存,满脸杀气仿佛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这等重要事情你如何得知。” 了空却神情自在,慢慢将手从吕方掌中扯出,笑道:“将军何必如此性急,你可知道那顾全武有个外号叫做‘顾和尚’吗?” 吕方点了点头,他自从去了丹阳,便小心搜集钱缪方面重要将领的情报,顾全武年轻时曾因家贫出家为沙门,是以军中以僧为忌讳。见吕方点头,了空接着说:“顾全武还有一个弟弟,便是灵隐寺的方丈,范兄弟的杀父仇人,了凡。这你可知道。” 吕方这才吃了一惊,这可是大八卦呀,怪不得后来范尼僧他老爸被人家篡位夺权,脑袋都没了,原来还有那了凡后面竟有这么大个靠山。了空接着说了下去,原来他从丹阳逃回后,因为事败,所以被贬到永兴附近一家小寺,地位自然是一落千丈。于是了空自然心中暗生怨尤,坚定了跟吕方混的心思。眼见淮南润州大军南下,在西陵一带对峙。了空便小心标记附近渡口、潮水涨落情况,查看镇海军的动静。那顾成武特别喜欢吃松江四腮鲈鱼的鱼脍,筑营西陵后,那了凡便派手下僧人从杭州购买新鲜鲈鱼以快马送至西陵军营来,那僧人本与了空是旧识,于是经常送完鱼后到了空寺中闲聊,昨日那僧人在闲聊时无意说下个月不会再来打搅了,了空一问,原来那僧人今日送鱼时,收鱼的军官说顾全武两日后将领兵潜离西陵,攻打董昌,营中只留下万余新招来的浙兵,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了空待僧人走后仔细探查,果然发现西陵镇海军营中调动频繁,于是便连夜乘小船偷偷过江向吕方通报。 了空说完后,便镇静自若的坐下,。吕方又问了几个问题,便唤来卫兵招罗安琼过来,待罗安琼满腹纳闷的来到帐中,吕方便对罗安琼说:“汝选些精壮士卒随这位高先生一同过江,一切行事都听高先生吩咐。”吩咐完罗安琼后,吕方笑着对了空说:“高先生弃暗投明,某定不会让高先生为这次选择后悔,先暂居虞侯之职,待大事成了后再迁高位。今日还请高先生回去,这人武艺还算精熟,是用来保护高先生安全的。如有什么什么事情不方便做的,吩咐他们便是。” 了空心知这几人也是用来吕方派来监视自己的,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便笑着说:“也好,我寺中都是些老弱,有些事情还真不方便,如此甚好,时间已是二更时分,某便回去静待将军佳音了。”便随王佛儿出帐去了。 一时间帐中空空荡荡,只留下吕方一人,只见他不住的站起坐下,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紧锁,脸上涨的通红,脑中不断地权衡利害得失。听了空所言,和实际情况综合分析,钱缪的主要敌人的确是董昌。只有消灭董昌,才能一统两浙,集中全力击退江淮敌军,顾全武的确有很大可能性潜离西陵,去东线去消灭董昌;然而会不会是那了空故意过来放假消息给自己,引自己渡江,一举消灭润州军,消灭后顾之忧,然后再全心全意对付董昌。毕竟历史上五代十国里面有吴越国国主可是姓钱的,可没听说姓董或安的,这说明最后活下来的肯定是钱缪,自己过江只怕也是扑街的份,可说不定自己便是改变历史的那一粒小石子呢。 吕方心里还有一块心病始终未解,他记得书上说五代时江淮这块地盘明明是南唐的,最后那个小姨子被抢,自己也被毒死的南唐后主可是姓李,可杨行密手下姓李的大将有好几个,李神福、李简,可吕方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是谁占了淮南之地,无论吕方是想提醒杨行密干掉那个姓李的当忠臣还是想抱那位姓李的南唐太祖的大腿当二五仔都不知道从何做起,是以他内心深处一直想找块离扬州远点的地盘闷头种田,免得被卷进去丢了小命,所以一旦机会降临,吕方就禁不住想渡江先打垮新兵,给钱缪脑后一闷棍,然后就可以在翘着二郎腿看钱缪和董昌两虎相争,等着收尸就可以了。最后杨行密论功行赏,两浙十三州,自己至少可以混到一州刺史,说不定兼领两三州的观察使也有可能,可要是钱缪挨了一闷棍后不去和董昌死拼,反而掉过头来和润州军玩命怎么办,毕竟西陵可是杭州外围的渡津。吕方正想得头痛,突然听到帐外王佛儿禀报,已经将了空、罗安琼等人送上船,吕安这才定了决心,明日先去安仁义那里,将情报透露给他,一起参详一番,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就凭自己那千把人杀过江去,便吩咐王佛儿准备护卫马匹,连夜赶去安帅寨中。王佛儿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名女刺客如何处置?” “先严加看管起来,别放跑了就是,现在哪有心情管她呀。”吕方忙了半个晚上,早已疲倦欲死,在半睡半醒的坐在马上的赶往安仁义营寨,半路上好几次差点跌下来摔断脖子。待赶到安仁义营寨外已是四更天,通报了值班军官,却犹豫着不敢通报,安仁义昨晚遇刺后,勃然大怒,一边喝酒一边鞭打昨晚的警卫队长,直到喝的酩酊大醉方才罢休,被鞭打的那军官拖下来时早就被痛死过去,从背上到大腿没有一块好肉,到现在那女刺客还未抓到,若是现在进帐打搅安仁义,被一刀杀了也是白死。吕方费了许多口舌,那军官说什么也不肯进帐,最后吕方到了忍耐极限,对王佛儿使了个眼色,便径直向前冲去,那军官赶紧上前阻拦,早被王佛儿一把推出丈许远,跌了个屁股墩,后面的护卫士卒见状刚要拔刀,也被吕方的其余护卫挡住了,那军官又气又急,跃起拔刀大声骂道:“快来人呀,有刺客呀。”夜里军营中本十分寂静,凄厉的喊声传出老远。吕方正走到帅帐台阶下,帐门幕帘被猛然掀起,一条昂然大汉站在门口,只披了一件外袍,手中提着一杆长矛,高鼻深目,脸色铁青正是安仁义。沉声喝道:“吕方你这厮深夜军营喧哗,到底要作甚。” 31战机 安仁义突然出现惊了吕方一下,正考虑如何措辞为好,猛然看见安仁义嘴角微微上挑,瞳孔收缩,心知只要安仁义已经动了杀机,自己稍有犹豫只怕就要命丧当场。赶紧将腰间横刀扔到一旁,大声回答:“非是在下跋扈,实是有紧急军情相报,护卫军士又不肯为某通报,情急之下方才这般。” 安仁义两眼紧盯着吕方的脸庞,仿佛根本没听见吕方方才所说的话,握着长矛的右手抓紧又松开。吕方神经已经崩到极限,安仁义的功夫他是知道的,现在和他相距不过丈许,逃是逃不了的,虽然自己这些年来功夫始终未曾放下,毕竟是半路出家,无法和这种古代猛将相提并论,只要安仁义一矛刺来,手无寸铁的自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正后悔着刚才为表示无敌意丢了佩刀,安仁义冷哼了一声,说:“进帐说吧。”说罢便转身进帐去了,吕方这才松弛下来,这才感到背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寒风一吹如同塞了块冰进去似得,回头示意王佛儿自己没事,便深吸了口气进帐去了。 安仁义的寝帐大约有五丈方圆,除了卧榻旁一盏油灯以外,再无其他亮光,吕方陡然进的帐中,只看到安仁义坐在榻上,幽幽的烛光照在魁梧高大的身躯上,宛若魔王一般。吕方正要将了空送来的情报说出,却听见安仁义问:“吕方你明知我昨夜遇刺,又喝的醉了,还来打搅我,就不怕被我一箭射杀了吗?” 吕方听了一愣,微微一顿答道:“末将也知道这些,只是军情紧急,若是贻误军机,只怕误了使君大事,一时便忘了害怕了。” “忘了害怕,哈哈,好一个忘了害怕。”安仁义听了吕方的回答,不禁哑然失笑,随手倒了一杯酒递与吕方,拍着肩膀笑道:“某果然没看错,说说你半夜赶来通报的是什么军情要事。”吕方将杯中酒喝了一口,便详细将顾全武明日便要统兵东去攻打董昌,西陵只余有万余新兵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安仁义脸色渐渐冷静起来,哪里还有先前宿醉未醒的摸样,待吕方说完,安仁义又仔细询问几句情报来源和其他的细节,确认无误之后,神情激动地在帐内来回踱步,过了半响猛然停住脚步,面对吕方满脸通红,神情激动:“吕司马,做得好,这次若是能成,董昌、钱缪两贼皆可灭,两浙之地亦可并吞。那时吴越之地十三州,你随便挑一州都是可以的。”吕方一听顿时被这块大饼砸的晕头转向,一州刺史,穿越以来都拼死拼活总算有了一州之地。吴越之地都是大州,人口稠密,若是挑个有港口的州,掏粪坑制土硝,进口硫磺,再建立小高炉大炼钢铁。三五年就可以出火绳枪加长矛队的西班牙大方阵,加上攻城臼炮,扫平天下也不是梦想了,先前自己地盘实在太小,总是害怕爬科技树爬出点东西,反而打不死别人,被别人学去反而被用来对付自己,如今总算熬出头了,一时间居然眼前有些恍惚,正要下拜向安仁义表一番忠心,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说:“使君且慢欢喜,这情报说不定是顾全武放出风声来设计我等的,再说就算是真,我润州也不过万人,如何能并吞吴越之地?还是小心为上。” 安仁义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不过某在那边也有细作,可以多方探查,加以比较印证便是,至于兵力不够,你就不用担心了。”说罢得意的从榻旁几案上拿起一封书信递与吕方,笑道:“前天得到宣州田公的书信,宣州大军已经总算翻过群山,前锋离我们这里不过两日路程了,共有两万精兵,两州之兵加起来足有三万,杨王也听说要统领大军过江攻打苏州。兵力不足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说到最后,安仁义几乎已经手舞足蹈,“钱缪这厮此时阵前撤兵攻打董昌,却走漏消息,当真是天助我也。”说到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清晨,莫邪都营寨,寨门处,值夜的士卒正等着换岗的同伴,从营内传来嗡嗡的人声,那是营内的士卒们正在排队领早饭,湿冷的空气中飘来黍米粥的香气。门口的守卒期待的往营内望了一眼,换班的同伴还没有过来,他失望的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空气的香气,勒紧了腰带,这样让他觉得舒服点。这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激烈马蹄声,守卒立刻警惕的拔出了腰刀,退到了拒马的后面,同时下面的同伴做了个手势,让他叫醒岗楼上打瞌睡的火长。这时,寨前面的土坡上出现了骑士的身影,是吕都指挥使,还有亲兵队正王佛儿,守卒放心的对同伴喊了声,让他赶快下来帮自己搬开门口的拒马,让出通道让吕方进寨。 吕方刚进的寨门,便从马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几乎摔了一跤,扶了旁边寨墙一下才站稳了,后面的护卫赶紧扶住了他。吕方痛苦的活动了一下大腿,显然一晚上的奔劳让他的大腿肌肉僵硬,有点抽筋了。待活动开了腿部肌肉,吕方推开护卫:“早饭后立刻击鼓召集全军。”随后便一跛一拐的想指挥使大帐行去,护卫们也跟在后面,最后一人对守卒吩咐道:“这些马匹你看管一下,等下夫役过来的时候说草料里多加些麦子豆饼,它们可累坏了。” 守卒看着亲兵远去的背影,扁着嘴抱怨道:“多喂些麦子豆饼,老子又不是夫子,不就是进了亲兵队就这般瞧不起人。”回过头打量着那几匹战马,如同刚从水里出来的一般,鬃毛都浸成一缕缕的了,不住的往下滴水,“马匹这么累,这一晚上可跑了不少路,那指挥使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当年濠州时就当内应把全城的人都买了,这次不知道轮到谁倒霉了。”守卒的视线向浙江东岸的方向看去,晨雾笼罩这一切,只依稀看到一条黑线。 莫邪都士卒们刚吃完早饭,正三五成群的往自己的帐篷走去,猛然听见鼓声,以为有敌军通过浙江上游的某个渡口绕到了营寨的后方,发起了突然袭击,纷纷拿起兵器铠甲,在三通鼓敲完前,在指挥使营帐前的空地上,每个百人队都按照各自番号的次序排成方阵。负责值班的右厢第二队的士卒们已经容易受到攻击的那侧寨墙边,就是最纪律严明的军队面对突发事件的时候也很难做出更迅捷的反应。 方阵里的士卒们看到吕方站在指挥使营帐前的高地上,前排的人可以看见他满脸倦容,神色严肃,沉默无语。士兵们一开始还以为是遭到敌军偷袭,可看样子并不是这么回事,正猜疑间。吕方上前走了两步:“同袍们,今天本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营中每一个人都必须清理自己的行李,除了武器、盔甲、粮食、必要的各种用具以外,所有的其他物品都必须放弃,所有的人除了伤病员,包括骑兵,行军的时候都必须步行,驼畜只能用来运送伤病员,粮食、武器、工具。不得运送私人财产,包括战利品在内,也不得夹带,如有违反者,物品没收,人交付王司马处置。”说到这里,吕方指了指站在身后的兼任司马的王佛儿。 吕方话音未落,下面的士卒们立刻哗然,连本来应该弹压士卒的火长、队正、队副们也满脸怨愤。自从从润州出兵以来,作为先锋的莫邪都便一路如同蝗虫一般将所经地域一扫而空,工匠、牲畜、粮食、财帛什么都要,大头都运回了丹阳,小头便归了士卒和军官们,吕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西陵后,吕方更是不时派出小股部队四处打粮,不少士卒们的腰包许多都塞得满满的,这下突然要他们把这些吐出来,岂不是挖了他们心头肉一般。有些蛮横的蔡州兵卒竟已将腰间佩刀拔在手上,敲击着盾牌大声吼叫着,想要吓吓这指挥使,让他知道众怒难犯。 吕方静静的看着台下骚动的士兵,兵器的撞击声和吼叫声越来越大,过了一会儿,就连那些新招来的丹阳兵也开始不满的叫嚷起来,除了射生团和炮队的还保持着安静,他们大部分都是七家庄的庄丁或者吕方的屯丁。那些不满的士卒们看到台上的吕方不为所动,射生团还有炮队也保持着静默,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这时吕方走到高地边缘,说:“你们说话的人那么多,吵成一团,也听不清楚到底说的什么,不如你们推举一两个代表出来吧。” 32鼓动 吕方的话一出口,前排的士卒们立刻便哑了声,后面听不清楚的纷纷开口询问,搞清楚了吕方的意思后也期期艾艾的,谁也不肯当出头鸟。吕方干脆跳下高地,直接走到前排的一名士兵面前,一把抓住胳膊拉上高地,对那人说:“方才你在下面嗓门喊得挺大,此时你便来说说刚才喊得什么。”那汉子不过是个小卒,何时站在那麽多袍泽面前说话,早就吓得呆了,结结巴巴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下面那些方才还满脸怒气大声叫骂的士兵们也只是大声起哄,嗤笑着台上士兵的尴尬,也忘了对吕方的不满。见那人脸都涨的跟猪肝一般颜色,眼见得就要喷出血来,吕方对下面空地中的士卒们双手往下虚按,示意安静一下,转身对那汉子说:“你既然在阵中位居前排,战阵之上白刃相交都不怕,定然是条好汉子,莫非在众人面前说完整话都那么难吗?”那汉子猛然转身对台下大骂道:“有甚好笑的,杀才们也只会在下面吵闹。”下面众人顿时静了一下,那汉子转身对吕方说道:“某等好不容易才积攒点财物,都是性命换来的,将军这般作为,那些财物岂不是要白白丢弃。” “不错,某这般做的确你们要丢弃些财物,不过我问你,这些天来,你累积了多少财物?” 谈到财物,那汉子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说才好,正犹豫间,台下一个声音喊道:“武大你该不会数不清楚吧,藏在铺下的那三匹青绢,五匹细麻还有褡裢里那十几贯钱,那天晚上你睡前不数个十七八遍,怎的这时候结巴了。”话音刚落,台上的武大早已气的满脸通红,早忘了自己站在指挥使面前,对着声音来处破口大骂:“狗蛋你这小贼,盯着老子这点老本,就不怕眼睛上长疮。”后面连着污言秽语一股脑儿脱口而出,台下各队士卒听了轰然大笑,连队正队副等军官都笑得前仰后合。 武大骂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一都指挥使面前如此无礼,口出秽语,军中法纪森严,若要治他个不敬长上之罪,吃数十军棍都是轻的,赶紧跪下连连叩首称罪。吕方随后将他扶起,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这小子倒会积攒,感情回去就要娶妻生子了。”武大起身只是憨憨的笑,并不说话。吕方话意突然一转,语意转寒:“你积攒这么多财物,那如战阵之上,两军相持不下,你是顾你的财物还是顾军中袍泽呢?” 武大一听,顿时目瞪口呆,两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却被吕方扶住。吕方转身对台下士卒大声说:“这些天你们或多或少都积攒了些财物,这是好事,可战阵之上,靠的上下一心,大家都是老阵仗了,两军相持的时候,比的就是谁能撑,有时候哪怕就是能多撑哪怕一刻,就能大败几倍的敌人。若是有人心有杂念,不能和大家拧成一股绳,那时不但害了他自己,还会害了一起上阵的弟兄们。武大你有了这些财物,在那战场之上是一心对付对面的敌人还是你那铺下的绢布钱袋?” 吕方一席话说完,台下众士卒顿时哑然无声,那武大更是被问得目瞪口呆。吕方过了一会儿,看下面的士卒静了下来,不复方才的激愤,接着说:“我也知道当兵的日子过的辛苦,去年破濠州之后你们被拨至我莫邪都中,你们不要说财物,连衣服都不全,许多人手中不过一根木棍。围攻寿州之时,连粗粮饭都吃不饱,差点都要哗变。打下寿州分的那点恩赏很多人还没拿,都留着购置甲胄兵器,到了丹阳才好点,南下时驼畜也不全,可你们也都应该看到,我吕方也没把财物揣到自家荷包去了,这些日子来无论是筑城,修堤,某可都是带着大家一起干的,做的每一件事情也都是为了莫邪都中的每一个弟兄能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吕方扯掉上身的长袍,高举双手,让台下的众人看到自己肩膀和双手上的老茧。 台下前排的士卒们听清楚了吕方的说话,后面的人听不清楚,纷纷向前面的人打听,吕方待下面的士卒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拣起长袍穿上,接着说:“对岸的镇海军不好对付,否则乌程之战魏约就不会输的那么惨,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和他们死耗,早就在杭州城中置酒高会了。如果贪恋私财,只怕到时连性命都保不住了。某并不是贪图你们的战利品,下午每伙中选出一名诚实可信之人,其他人将所有的战利品登记后交与他,然后送回丹阳交与各自的家人,单身汉子待军还后再发于个人。杭州越州城中遍地都是金银,待到胜利之后,你们每一个人回家的行李里都会堆满绸缎、银钱,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变得富有、幸福。” 台下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千百人狂热的呼喊着,声音在胸腔中震荡然后从喉咙里喷出来,逐渐汇集成一个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回荡在军营中。“渡江、渡江!”一群停留在帐篷上寻找食物的鸟雀被惊起,看着下面那群奇怪地人,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和盾牌,向一个台上的人喊着什么。 杭州故名钱塘,隋朝开皇九年(589年)废钱唐郡,置杭州,杭州的名字才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文帝派杨素平定杭州杨宝英的叛乱后,“移州于柳浦西,依山筑城”,即由凤凰山东麓逶迤而北。其范围大约东至盐桥河以西(今中山中路),西濒西湖东岸(今湖滨路、南山路),北及钱唐门(今六公园附近)。城垣南北狭长,“周回三十六里九十步”,当时鉴于吴山逼临江浒,而隔其山于城外,因而东墙在吴山地段呈向内凹进的弧形,这就是最初的杭州州城。后来隋炀帝开凿以洛阳为中心的运河网,杭州成为江南运河的终点,东南交通的枢纽,其地位起了显著的变化。所谓“川泽沃衍,有海陆之饶,珍异所聚,故商贾并凑”,为日后杭州的繁荣奠定了基础。唐代时,当地政府对杭州地区的水利建设极为重视,完成了杭州城六井和西湖的整治,解决了海水倒灌导致的“水泉咸苦”的问题,随着江南经济的发展,到宪宗时期(806—820年),杭州已是“户十万,税钱五十万缗,占全国财政收入一千二百万缗的二十四分之一。 到了钱镠担任杭州都指挥使后,就对杭州旧城进行过两次扩建。第一次是唐昭宗大顺元年(890年)“筑新夹城,环包氏山,洎秦望山而回,凡五十余里,皆穿林架险而版筑焉”。因是依附旧城而修筑,故名“新夹城”。夹城设城门六:朝天门(今吴山东麓中河西岸),炭桥新门(今中河丰乐桥西,旧炭桥之东)、盐桥门(今中河盐桥西)、北关门(今武林门外夹城巷)、涵水西关门(今净慈寺旧雷峰塔下)和龙山门(今六和塔西)。由此推断,其城当起自吴山东麓,循今中河西岸向北,至天水桥附近折向西北至夹城巷,再折向西南经宝石山东麓,沿西湖东岸及南岸,南过虎跑山,止于六和塔。 第二次是唐昭宋景福二年(893年)、钱镠“率十三都兵洎役徒二十万余众,新筑罗城,自秦望山由夹城东亘江干,洎钱湖、霍山、范浦,凡七十里”。钱湖即西湖;霍山在今少年宫后;范浦在今艮山门内莫衙营西口。新筑罗城开有四门:竹车门(今望江门内望仙桥东南)、南土门(今荐桥门外清泰路建国路口)、北土门(旧菜市门外)和保德门(即范浦所在)。由此推断,罗城只是在夹城基础上的改建,即南起凤凰山东接夹城,东北循今东河外建国路至今艮山门,折而西行,沿今环城北路至武林门,复折而南循今环城西路抵少年宫,仍与夹城相接。两城合计十门,所谓“凡七十里”,亦指两城之总长而言。两城连接后,外形似腰鼓,因称“腰鼓城”。 乾宁三年二月,城中镇海军节度使府上,一名紫衣金冠男子正神情紧张,在节堂上来回走动,似乎在等什么消息。旁边一名僧人劝慰道:“钱居士何必如此紧张,家兄潜兵奇袭,汤臼、徐章这等庸奴若是躲在越州城中,阿谀溜须董贼也就罢了,统兵于外不过白白害了麾下将士而已。依贫僧所见,今夜,最多不过明日清晨便有捷报传来。” 那紫衣汉子长的器宇轩昂,容貌俊美,长须及腹,亮可鉴人,一对卧蚕眉衬的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神光毕现,正是这府上主人——镇海节度使、浙东招讨使钱缪。当听到方才那僧人说到“董贼”的时候,眼角不禁跳动了一下,不过钱缪城府极深,并没显露出来,待那僧人说完,摇头答道:“了凡禅师你弄错了,某并不是担心成武潜兵进击汤臼不胜,只是担心西陵而已,安仁义乃淮南名将,若得知顾成武领兵离去,对岸不过是万余新兵,只怕抵挡不住,安仁义如过了浙江,浙西便无险可守,一旦董昌与淮南军相连,便无法速胜。苏州已经兵势连绵,只怕苦了江南百姓。” 33石城山1 那僧人听了钱缪这一番话,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钱居士时时心怀江南百姓安康,正是大慈悲心肠,上天有好生之德,必得上天护佑。家兄定能先攻破越州,结束浙东战事。”这僧人竟就是那灵隐寺主持,顾全武的弟弟,范尼僧的杀父仇人,隐然已是江南千余佛寺的宗主,了凡禅师。只见他鼻直口方,神情庄重,满脸都是悲天悯人之色,如同菩萨转世一般,哪里看得出他是个弑杀师傅的罪人。两人正说话间,院外一人突然飞奔入内,门外戒备森严的护卫无人阻拦,显然此人乃是钱缪亲信机要之人。那人上得堂来,对了凡躬身行了一礼说:“禅师你也在这。”才将手中一封书信递与钱缪,口中喘着气说:“具美兄,不好了,淮南宁国节度使田覠统领宣州军已经到了湖州,正在向西陵赶来,只怕此时已经与安仁义会师了。“ “什么!”钱缪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便如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正在捋须得左手不知不觉用力,竟已经捻断了几根长须,他平日里对自己的长须极为喜爱,早晚都用一柄象牙梳子细细梳理,此时早已无暇注意这些。“杭州城中虽然还有两万兵,但内外镇戍都要人,哪里抽得人出去,这宣州军来的好不凑巧。”钱缪正着急时,了凡站起昂然说:“使君不必着急,贫僧灵隐寺中还有僧兵千人,杭州城内外的几处寺庙的主持也会买贫僧一个薄面,加起来也有两千人,明日便派往西陵增援便是。” 钱缪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突然听了了凡这句话,正如雪中送炭一般,抓起了凡的右臂叹道:“这些僧兵乃是护卫佛法之用,你却抽出于某,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了凡抽出手臂,合什答道:“若淮南军过了江,必然荼毒百姓,吾辈僧人虽是方外人,但平日里也是受江南百姓供奉,佛祖虽然慈悲,但也做降魔狮子吼,今日便是吾辈护卫佛法之事。” 了凡这一席话说的义正辞严,钱缪叹道:“禅师这一番话说的是至理,倒是钱某小了,吾亦从城中抽出千人,合兵一处一起出援西陵便是。”说到这里,钱缪转身对送信进来那人说:“腾云,杭州城中诸将无人过汝,这三千兵便交与你,出援西陵。”钱缪随手将腰中长剑解下交与那人手中。“西陵诸将以你为首,若有不服命者皆可先斩后奏。”原来此人便是钱缪麾下大将杜陵,字腾云,以字行,早年便与董昌、钱缪并称杭州八都之一,时任镇海节度副使,素以持重善守而闻名。了凡、杜陵二人领命离去,只留下钱缪一人在节堂上伤神苦思,:“全武呀,石山乃是整个越东战局的枢纽,你可要赶快击败汤臼,进逼越州才好呀。” 石城山,位于江阴县东三十里,是越州和杭州之间的要隘,杭州和越州之间的交通是萧绍运河还有一条与之平行的官道,便经过此地,董昌篡号时,手下功臣宿将苦谏不听,许多被其所杀,剩下的董昌也无法放心使用,于是只得派遣并不擅长军事的心腹汤臼坚守于此。石城山正如其名,乱石穿空,只有一些杂草,并无什么树木遮掩,十分险峻,山顶有石城一座,能屯兵千人,汤臼遣精兵千人守山上,自统兵万人于山下道旁扎营,之间以甬道相连,两军呈掎角之势,镇海军兵力虽略多于他,但汤臼持重防守,也没什么闪失。 镇海军大营帅帐中,肃穆非常,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星夜领武勇都精兵六千人急行军到了十五里外扎了营,自己便带了一队随从潜至营中,立刻出示兵符印信,出任行营都统,统一指挥征讨董昌战事,武勇都大半都是当年孙儒被杨行密击败后,逃奔浙西的北方人,钱缪收而用之,精悍非常,乃是镇海军的第一强军,如今都交在顾全武手上,可见钱缪对其信用之重。 顾全武高踞堂上,脸色凝重之极,口中吐出的话语竟如同铅块一般,块块落在帐中诸将的心上:“自董贼篡号以来,使君将手中精锐大半交与尔等手中,自去年冬天以来,顿兵于石城山下已经数月,并无寸进。如今淮南大军压境,安仁义、田覠屯兵西陵,离杭州不到百里,快马一日可致,杨行密已经过江,直迫苏州城下,主君已是心急如焚。常言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钱公恩养吾辈多日,此刻正是死命报恩之时。” 帐中众人皆都无语,先前的主将见众人无语,只得上前:“顾将军有所不知,那石城山上的小城险峻非常,如我等全力攻打,则山侧敌军大营便从背后相应,如攻打敌军大营,则我军侧背就会暴露在山顶小城之前,两营之中又有甬道相连,无法隔绝,是以久攻不下……。” 那将领正要继续说下去,顾全武挥手制止了他的话头:“某不要听你的叫苦,要的是拿下这石城山,汤臼据此要点,定是来时受高人指点,但其未经战事,机变定然不足,某潜兵至此,敌定然未知,明日遣一偏师沿着河边官道前行,军中打上帅旗,彼多次小胜,必已心焦,定然出兵击我,这时吾便领伏兵出击破敌。”那先前的主将还要说些什么,顾全武挥手示意到此为止:“今日便早些下去休息吧,出兵一战决死破敌便在明日。”众将只得行礼退下。 众人离去后,帐中只有顾全武和随侍的儿子顾君恩二人,顾君恩见帐中并无旁人,上前低声问:“父亲大人,那官道旁边便是河滩,在兵法上可是绝地,行那背水一战也太弄险了吧。” “你也这么觉得吗?”顾全武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看着忐忑不安的儿子。 看到父亲没有发怒,顾君恩勇气大增:“是的,若是我便不理那支偏师,反正这条官道随时都可以切断,过去的是一支孤军,汤臼营中至少有半个月的粮食,又有水源,那支偏师攻城没有后继,这个季节野地里也肯定没有什么可以劫掠,最多不过六七天便不战自败了。” “你说的不错,如此用兵的确就太弄险了,可现在我不得不弄险,淮南大军南下,如果不赶快击破董昌,让两军相连,主客之势必然转移,那就麻烦了,再说汤臼以一介弄臣出外掌兵,军心未附,定然想着赶快立功来压服军中宿将,两军相持虽然对他们有利,但无野战俘获之功,他立功心切,看到有机可乘便会出击,两军相持之时,我手头还有六千精兵便可乘隙袭其背,那便是取胜之机。”顾全武细细述说,给儿子讲述兵法之要。 顾君恩听完了父亲的话,脸上满是羞愧之色:“孩儿见识短浅,未曾考虑汤臼那厮的想法,还望父帅见谅。” “你说的乃是兵法正道,并没有什么错的,若非如今形势太紧急,某也不会行此险策,只能指望汤臼是个庸碌小人了。‘三代为将,其无后矣,’就算这次打赢了也不过是侥幸而已,不足为训。君恩,将来你的孩子还是让他读书做个儒生罢了,兵法之道,死生之道,实在是太险了!”说到最后,顾全武声音越来越低,满是喟叹之意。 次日早晨,石城山上的哨兵突然发现一支镇海军正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前行,赶紧回身去报告军官。过了一会儿,小城的守将走了上来,口中还骂着:“你这厮莫不是看错了,镇海军又不是傻子,这官道一面是山坡,另外一面便是软泥河滩,若是我军居高临下猛攻,他们便连个退路都没有,若是看错了,定然要给你二十军棍。”那军官骂骂咧咧的走上高处,果然一支镇海军沿着官道走了过来,首尾绵延有两里长,约有三千人。那军官愣了一愣,笑着对那哨兵说:“你小子还真是好运气,干得不错,快去通知中军营。” 汤臼紧紧的盯着山下的敌军,满头的汗珠显示了他心中激烈的思想斗争。是居高临下一举消灭这只敌军还是继续坚守大营呢。身旁经验丰富的副将胡云建议:“敌军这般行动颇为蹊跷,居然将快一半军队放在这种绝地里,只要被我军击败,后面就是软泥滩,无路可逃,定然是效法韩信背水一战的伎俩,诱骗我军离开有利的地势,切不可离开营垒,这可是董少将军的命令呀!” “又是董少将军,到底这营中主将是他董真还是我汤臼,莫非我不信董便不能为这军中将帅。”汤臼心中暗恨,原来这董真乃是董昌的从子,骁勇无敌,谙熟军事,极得董昌手下军队军心,由于是董昌自家人,是少数几个还得到董昌信任的有能将领,董昌倒行逆施还能支撑至今,董真的苦苦支撑便是其中原因之一,汤臼到山阴县时,分兵驻扎石城山便是董真的谋划,汤臼虽然听取建议驻兵于此,但心中对董真不但不感激,反而心怀妒恨。 34石城山2 正在此时,另一名副将骆团在旁说:“这麽说可就错了,董少将军的确当时让我们坚守城垒勿出,可他当时可没有预料到镇海军会失心疯到自己跑到那种绝地送死呀。若少将军在此时此地,他那般勇武,定然出击破敌。韩信背水结阵乃是算的是赵军全军出垒,现时只要予我精兵五千人,即可击破敌军,镇海全军也不过万三千人,所余决不能攻破剩余守营之军,如纵敌过了此处,虽然敌军并不能威胁越州,但越王如果知道定然大怒,我辈都脱不了干系。如今淮南安仁义、杨行密皆已经进逼至杭州,钱缪覆亡在即,如果吾辈不赶快立功,将来在越王面前哪来的什么功劳。” 骆团前面的话众将还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但最后一句打动了所有人的心思,越王董昌自从篡位之后性格越发暴虐,如果让敌军到了越州城下,虽然这支敌军并无攻城器械,威胁不了后方,但只怕董昌会将守卫石城山的诸将个个治罪。更是深得汤臼之心,他正要下令出营攻打镇海军,副将赶紧出列跪下劝谏:“不可出营呀,两军相持多日,敌军突然这般自置死地,必然有奸计在后,只要不出营固守,敌必自败,将来在大王面前,这里诸将将实情说明,又岂会无功可述呢?” 汤臼沉吟了一下,正犹豫间,帐外一人突然进的帐来,禀报道:“镇海军前锋开始在道旁挖掘壕沟,打得旗号竟是许再思的旗号。” 帐中顿时哗然,镇海军竟在道旁据壕,若让其成了,攻守之势只怕就变了。汤臼起身喝道:“骆团你统前营六千人攻打敌军,定要将那许再思的首级给我取来。” 骆团起身称诺,便转身出账去了。胡云还要劝说,但看汤臼这般脸色也就住了嘴,看汤臼要出帐观战,胡云上前说:“石城山之险关键在于山上小城,某愿自带部曲上山增援,如情况有变,也可接应全军。” 汤臼早就有些腻烦了这名开口“董少将军”,闭口“董少将军”的副将,巴不得他立刻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便随意点了点头说:“老将军好自为之。” 顾全武满意的看到董昌军如同流水一般从营寨里涌了出来,然后排成队列向运河边的镇海军压去。他转身对身边的许再思说:“再思,这次借用你的旗号惑敌,你莫要怪我。” 身旁的副将许再思脸上满是苦笑:“你连亲身儿子都能派到那做饵的前锋中,某又何惜一副旗号,全武呀全武,真不知你胸中心肝乃何物所制,” “将士们身处绝境,与敌白刃相交,我顾全武又何惜一个儿子,再说君恩他食钱公厚禄多日,今日正是壮士立功之时。”顾全武此时脸上早无昨日帐中那怜惜儿女之情,脸上满是激昂之色:“许兄即刻便可去勇武都中,待我军中牙旗摇动,便攻打敌军大营。” 运河边,镇海军和董昌军一开始的战斗就是直接和残酷的,骆团知道还有至少八千名敌军在营寨中等候时机,给他背后致命一击,而顾君恩也知道自己只要多顶一刻,父亲就越有机会给敌人背后致命一击,时间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珍贵。董昌军就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先使用弓箭削弱敌人,直接向敌军猛扑过去,镇海军也放弃了刚开始挖的壕沟,排成密集的队形。长矛和长矛相对,一会儿前进一会后退,不时有人倒在地上,大部分就立刻被踩死,兵器和盔甲的撞击声,剧烈的喘息声,临死前的哀鸣,汇成了一片无以名状的声音。顾君恩骑在马上,不断的在最危险的地方出现,杀死最危险的敌人,高声呼喊着,激励着手下士兵们的士气:“再多坚持一刻钟,胜利就是我们的了,父帅就会打在逆贼门得背上,我们无路可退,后面就是河水。”镇海军的士兵们在顾君恩的激励下,爆发出了最大的力量,但是人数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他们面前的敌军几乎是他们的两倍,一里多长的战线上,许多地段阵线的稀薄程度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顾君恩弯弓射杀了一名不断激励着士兵作战的董昌军队正,回身对亲兵下令:“鸣金!” 密集的铜锣声立刻响起,镇海军的士卒们立刻收缩了阵线,变成了十几个密集的小方阵,正在缓慢的向后撤退。与之对抗的董昌军立刻向前涌去,有的人看见便开始在割取敌军的首级,并开始在尸体上搜索,看看有无什么财物,甚至开始出现争执厮打的情况,浙东军的队形阵线开始出现了断裂和混乱。 “噗!”骆团砍倒一名正和同伴争抢首级的士卒“要抢也等把镇海军全赶到河里去再抢,都给我回到伍里去。”在骆团的驱赶下,落在后面的许多董昌军士卒向自己的行伍跑过去了,他也是久经战阵的老行伍了,镇海军虽然撤退了,但队形不乱,收缩了队形成为密集方阵后,有些董昌的浙东兵冲的太急了,反而陷入敌阵被杀,许多士卒们经过刚才激烈的战斗,已经有些疲累了。他正准备下令手下吹号让己方整理一下队形,顺便喘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把那帮敌军赶下河去。 突然镇海军的“许”字大旗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同时发出一阵激烈的鼓声。从镇海军那十余个方阵的缝隙涌出一条稀疏的横线,这是镇海军的预备队,皆持大盾横刀,如墙而进,董昌军阵型本来有些散乱,勇者独进,怯者在后,一时间前面的数十人立刻被围杀死,这数十人本来就是军中勇士,否则此时也不会冲在在前,一时董昌军为之夺气,正在后退的那十余个镇海军方阵也反冲过来。一时间攻守之势立刻逆转。中间的两个方阵间隙中也涌出一队铁甲骑兵,约有百人,皆持马槊,成楔形阵,冲破了董昌军的战线,猛地向浙东军中央将旗处扑来,为首一人正是顾君恩。 “收拢阵型!”一名董昌军校尉正拼命地让士卒们收拢阵型,士卒们也赶紧肩并肩站好,第一排的蹲下,手中的长枪都斜向上只想敌骑冲过来的方向,在他们身后百余丈远的一座小土丘便是骆团牙旗所在。百余匹战马马蹄撞击着地面的声音,密的几乎听不出来点来,仿佛雷鸣一般,正面面对的董昌军士卒几乎都下意识的作着吞咽口水的动作,可每一个人口中只是发苦,发干,手中的长枪抖动的如同筛糠一般,楔形阵的尖端和浙东军的军阵终于碰上了,立刻发出一阵人仰马翻,顾君恩两腿一夹马腹,胯下那匹骏马便越过了第一排密密麻麻的枪尖,撞入董昌军的军阵,连人带马四百多斤的体重,槊扎,马踩,刀砍,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团钢铁旋风一般,将身边的一切卷进去然后化成一团肉泥吐出来。铁甲骑兵们除了前面六七骑落马战死以外,其余的便从袍泽冲开的缺口涌了进去,将那个小方阵冲的七零八落,残酷的屠杀便开始了,方阵内的董昌军们都在竭力的反抗,但是失去了组织的步兵们是没有办法和甲骑们相抗衡的,很快几分钟前还是百余名步兵方阵的地方除了一具具尸首以外什么也没有,这时,在甲骑和董昌军将旗之间已经只有骆团的牙兵了,甲骑们收拢了队形如同潮水般冲去。 顾君恩扯了一下缰绳,胯下的战马降低了速度,慢慢停了下来身后的骑兵们也跟随停下来,第一次向骆团将旗的冲击被击退了。在他身后的战线上,董昌军在被自己的反扑打了个冷不防后,后退了数十丈,扎住了阵脚,后面的生力军换了上来,替代了那几个被损伤惨重或被打垮了的团。整个战线已经绵延成线,锋利的矛尖密密麻麻如同受惊了的豪猪一般,方阵的间隙见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弓弩手的影子,面前的敌军将旗下,百余人的卫队人数已经少了三分之一,不过依然没有后退。顾君恩看了看身边的部下,一个个满身鲜血,正大口的喘息着,甲胄上也都插着或多或少的箭矢,胯下的马匹也激烈的呼吸着,不时打着响鼻,吐出的气在寒冷的江南冬晨的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人数也减少到了七十余骑,但志气不但没有丝毫衰减,反而杀起了性子,更凌烈了三分。顾君恩满意的拍了拍旁边一人的肩膀,看了看不远处敌将在牙旗下的身影,正在激烈对身边的部下说着什么。又向远处镇海军军营眺望了一下,军营并无半份动静,近万名大营中的镇海军士卒竟还在营中观看自己在这绝地死战。 作者的话,本书首发于纵横中文网,作者名为克里斯韦伯,请到首发站看书 35石城山3 “难道还没到时候,这百名铁甲骑兵个个都是百战之余,这等良士可是十余年来好不容易从四方汇集起来,一旦损失了,哪里还能补偿的回来,父亲呀,你要的等到什么时候才出击。”想到这里,顾君恩不自觉的将右手拇指指甲放入嘴中咬了起来,他有一个坏习惯,每逢紧张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将大拇指的指甲放到嘴里咬,父亲因为这个不知骂了他多少次,说他没有一军将帅的体统,自己也有注意过,但每逢紧要关头还是不自觉的咬了起来。突然一阵剧痛,一看右手满是鲜血,原来不自觉间顾君恩竟将自己的右手拇指咬破了。 “罢了,还是冲出去吧,敌将牙旗下的那些士卒也都是精锐,自己又处在敌军围中,若是再冲一次,不但拿不下牙旗,自己这些精锐还得都丧在这里。”顾君恩右手将手中的长槊高举朝天,调转马头,猛地向下一挥,便当先向自方阵线冲去,身后那七十余骑也紧随在后,他选择的那队董昌军已经苦战了半个多时辰,颇为疲倦,腹背受敌,又见这队甲骑如此勇猛,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只是在两侧发射弓矢。顾君恩冲出敌围后,猛然听得一声马嘶,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末尾一骑马首中箭,马匹吃痛前腿跃起然后倒地,马上那人身手极为敏捷,竟在空中便将脚从马镫脱了出来,跃落在地,可两边的董昌军步兵围了过来,眼见便失陷在里面了。 顾君恩见状竟返身打马向那人冲去,他马术极佳,四五丈距离便将战马加到了高速,人借马势,竟从那尚未完全合拢的敌阵中冲出一条血路来,一名董昌军军官斜刺里一矛向战马刺来,顾君恩掌中长槊猛地向下一压,矛槊相交,便将对手长矛击落在地,顺手一送,锋利的槊刃便当胸透入,将那人刺了个对穿。双臂一较劲,借了马势,便将那军官挑在空中。那军官胸口被长槊洞穿,已是必死之人,偏偏一时又死不了,痛苦哀号,四周围攻的董昌军虽已是久经战阵,但一下子看到自己熟识的袍泽被挑在半空中哀号,也不禁有些胆寒,纷纷不自觉后退了几步,让顾君恩冲到了那落马骑士身旁。顾君恩随手将那军官的尸体挑至一旁,赶开围攻的敌军,对那骑士喊道:“阿檀,可有跌伤,快快上马,随我杀出去。” 原来那落马骑士乃是奚人,姓安名物檀,军中以阿檀称之,尤善长槊。 安物檀正手持佩刀与三四名敌军对峙,答道:“某身子沉重,一马难载两人,与其俱死,无如独生,校尉身负一军重任,快些杀出去。” 顾君恩策马赶开一名浙东军:“汝平日里一向自诩天下英雄,说江南兵弱的很,你可以一敌百,为何今日又气短。” 安物檀明知道顾君恩是相激的话,但还是有几分生气:“先前陷阵只是断了长槊,现在手中只有短刃一把。”说到这里双手一摊,将腰刀插在地上,语中都是无奈之情。 顾君恩随手将手中长槊递到安物檀手中,取出弓箭笑道:“那不若你持长槊步行在前,某张弓在后,岂不各行所长?” 安物檀接过长槊,胸中激荡着袍泽之情:“有校尉在后张弓,纵然万人列阵于前,又有何惧哉。” 骆团站在牙旗下,看到那队甲骑冲入己方阵中,纵横捭阖,一直冲到本阵面前,还好自己的牙兵死战才将其击退,但也耽误了自己后备队增援前面军队的时机,结果董昌军虽然兵力占有优势,反而被镇海军压的步步后退。正想投入自己最后的那五百兵,一口吃掉那些甲骑,没想到竟被对方突了出去,恨得骆团的满口牙齿几乎都咬碎了几颗。正恼恨见,猛看见前方阵前,一阵混乱,竟让开一个口子来,紧接着对面的镇海军一阵欢呼,震动天地,听声音依稀是:“小顾郎君威武。”骆团正疑惑着,便派了一名亲兵上前询问,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亲兵回来禀报道:“先前敌军甲骑突围时,末尾一骑中箭落马,被我军围住了,敌军为首的竟回身杀入我军阵中,救出袍泽,是以敌军欢呼,听声音那为首的便是敌酋顾全武之子顾君恩,”骆团听了,更是恼怒,正要大骂,却见四周士卒脸又是钦佩又是沮丧,仔细一想便明白敌军主将几次突入己阵,还挽救落马将士,己方人数虽多,但士气已经被夺,苦战多时毫无进展对击败敌军没有了信心,心知今日想要凭手上这些士卒破敌甚难,正为难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却是一名信使,从马上跃了下来,禀报道:“汤都统有令,敌军甚为冥顽,骆将军请先退兵回营,待机破敌。” 骆团本颇为犹豫,敌军背水列阵,自己兵力本来占优,却不知怎么打成了相持战,己方锐气已挫,只能打消耗战了,可对方还有近万敌军在营中不知动静,可如退兵方才自己全力主战,无功而返只怕主将怪罪,处境十分尴尬。这下得了汤臼的明确命令,立刻就下了决心,决定回营。他也知道敌前退兵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是全军崩溃的下场,转身对身边牙兵下令道:“让那最后五百人上前换下中间那第三团的,狠狠攻上一阵,让第三团替下来先退,某带亲兵队上前亲自断后。”骆团看那第三团被对方甲骑突入时便死伤惨重,已经有点破了胆,如听到鸣金的声音,有可能便垮下来了,那时对方甲骑一冲,只怕会兵败如山倒,那时便糟了,不如用生力军先替下来攻一下,扯开空间,然后自己亲自领精锐断后,士卒们见将军还在后面断后,军心也不会乱。 镇海军帅帐中,顾全武正稳坐上首,正与一名男子对弈,那男子身着儒衫,在满是盔甲戎服的帅帐中显得格外扎眼。对弈那人容貌颇为丑陋,皮肤黝黑,可气度高华,俨然饱学大儒一般。帐外信使将运河边战况流水般报入,顾全武充耳未闻,神色闲适,只是与那人专心下棋。到了后来,随着战况的危急,外面入帐报信的亲兵一个接着一个,口音也变得越发焦急。猛然帐内哗的一声,那男子将盘上棋子扫落一地,叹道:“罢了罢了,不用再下了,某认输了。”与顾全武对弈那人竟是钱缪的幕府掌书记罗隐,罗隐本名横,新城人,本名横,因为容貌丑陋屡次科举不中便改名罗隐。年少时便以诗名动天下,后来周游长安,因为天子下令京兆尹作法祈雨,罗隐上书劝谏,因为言辞犀利,被赶出长安。在长安时,罗隐遇到一名相士,为他相面后劝说:“你的志向是科举中第,可那最多当一个看护文薄的小官,如果你放弃科举,东归老家,那一定富贵不可限量。”于是罗隐回到杭州,拜见钱缪,钱缪十分欢喜,任以镇海节度府掌书记,十分亲信。罗隐性格十分倨傲,在各地藩镇为官时都与同僚不和,顾全武乃是钱缪心腹大将,竟然在其拂乱正在对弈的棋盘,如此无礼,帐中诸将不禁都有几分恼怒。 顾全武却丝毫不恼,笑着问道:“昭谏兄,何必如此着急,这局势还可以挽救的啦。” 罗隐也不坐下,站着便对顾全武说:“棋盘上的局势倒不甚急,可前方战事可紧急的很,通报军情的信使一个接着一个,你倒坐的安稳,莫非那边苦战的顾小郎君不是你的亲子。” 离得近的几名将领顿时脸色大变,最前面那人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如果说前面罗隐的行为还只是无礼,后面这句话简直就是当面辱骂了。顾全武却脸色如常:“为将者,领君王之后,不复顾家,这镇海军中每个人都是一样,此时还不是出击时刻。罗先生还请安坐。” 罗隐气呼呼的坐下,混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遭。这时,帐外一名军使冲进来跪下禀报道:“浙东军牙旗又向前移动了,我军已被逼在河边,情势万分紧急。” 帐中众将早已万分焦急,只是不敢出声劝谏。顾全武猛然将手中棋子往地上一掷:“全军出营,与敌决一死战。” 董昌军准备撤退的同时,镇海军也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半个多时辰的激烈战斗让几乎每一个人都耗尽了最后一分力量,战死和受伤的人数已经有了四成,如果不是背后就是运河,无处可逃,只能拼命死战,也早就垮掉了。就算如此,如果不是顾君恩的巧妙调度和当先陷阵,也无法坚持到现在。 作者的话,本书首发于纵横中文网,作者名为克里斯韦伯,盗贴的人盗贴也就罢了,作者名字不要搞错了, 36石城山4 那队甲骑就如同救火队员一般,不断出现在阵线的每一处危险的地方,把突入己方阵线的董昌军冲散,砍倒,赶出去。顾君恩的脑袋里也早就没有了保存手中这队勇士的心思,只是下意识的策马挥槊,射箭。这时突然,中央战线的董昌军突然换上了一队生力军,陡增的压力立刻就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中央战线的镇海军纷纷退开督战的军官,向后逃去,成群的董昌军立刻涌入了这个缺口。后面数十丈远处的浙东军牙旗下,骆团狂喜的挥舞了一下胳膊:“终于结束了。”随即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重新控制了情绪,不过他左右的亲兵军官也都陷入狂喜,没有注意到骆团的失态,这群顽固的敌人拼死的抵抗,有多少战友和袍泽丧了命呀,现在胜利的天平终于向自己一方倾斜了,接下来的就是追亡逐北,砍杀逃走的敌人而已。 骆团满意的摸着下巴上的胡须,他已经在酝酿怎样应对回营后汤臼对自己的褒奖了,是应该矜持点还是应该表现的感激涕零点呢?还是感激涕零点比较好,汤臼并不是个胸怀很宽广的人,矜持很容易让他怀恨在心。不过汤臼是越王的近侍出身,在军中威望并不高,这次自己冒死出击为他取得了一场胜利,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让汤臼在越王面前证明自己能够控制军队呢?他几乎已经看见刺史、团练使、观察使这一条光芒闪闪的宝座练成的康庄大道就在自己面前。正当此时,突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传了过来,骆团一看,一名骑士冲进了正在往那个缺口涌入的董昌军的洪流中,后面跟随着二十余名骑马的甲士,想来便是先前冲入己方阵中直扑牙旗的那群铁甲骑士的残余了。这是一群怎样的人们呀,身上的盔甲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是不知是谁的血迹污垢,到处都是破损的地方,手中的矛槊早已折断,刀剑上也满是缺口,如同锯齿一般。腰间箭囊已经矢尽,胯下的战马如同刚从水中爬出来似得,马鬃湿淋淋的粘成一缕缕的,只有马背上的甲士战意更酣,二十余骑便能打退刚换上来的那数百生力军,浙东军的士卒们感觉面对的仿佛不是血肉之躯的敌人,而是乡间故老传说的山精鬼怪,披上了盔甲来到了战场上,战后不止一名参与过这场战斗的士卒失魂落魄的说那些最后向缺口发起决死冲击的镇海军铁甲骑士的眼睛是红颜色的,如同鲜血一般的红色。 “狗杀才。”皮鞭雨点的般的落在了刚换上去的第六团队正头上:“五百名养精蓄锐士卒竟然冲不破那二十多骑疲卒,你没看见他们的马都挪不动步子了。”骆团几乎要气疯了,那二十多名甲骑仿佛横亘在他那条同往顶点的康庄大道上,“啪!”骆团一记皮鞭抽落了那队正的头盔:“你记住,如果你不能冲开那二十多骑,下一次我手上拿的就不是皮鞭,而是横刀,掉在地上的也不是头盔,而是你的首级,冲过去,我的行军司马位子还空着呢,知道该怎么办了吧。”骆团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冷。 那队正也被打发了性子,大声答道:“某这就回身死战,要么战死要么破敌,反正肩上这颗脑袋也不会轮到将军来砍。”起身也不捡那头盔,便光着头向阵线处冲去,骆团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时,突然前面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原来竟是那为首的骑士马匹苦战一个多时辰,背上的骑士身披重甲,早已累倒了极限,旁边一矛刺来,骑士提缰绳让马躲避,那马儿一步失了前蹄,那骑士从竟马上跌了下来,那一矛扎在马匹的侧面,马匹顿时倒地,将那骑士的右腿压在下面。见到那骑士落到这般情景,顿时双方正在厮杀的数千士卒发出惊呼,只不过董昌军一方的呼声满是欢喜,而镇海军则满是惊讶和愤怒。 这时,近旁的董昌军士卒几乎立刻都向那骑士冲去,如果砍下那人的首级可以得到多大的赏赐和荣耀呀,镇海军剩余的那些甲骑也向自己的首领冲了过来,进攻者和救援者立刻构成了一个以那落马骑士为核心的漩涡,只不过这个漩涡里旋转地不是水,而是血、肉、钢铁、勇气还有生命。 顾君恩竭力的把那匹马的身体托离地面,好让自己的右腿从下面抽出来,可那马匹太重了,他也太累了,没有能把腿抽出来,那名刺杀马匹的董昌军已经拔出了长矛,狞笑着扑了过来。顾君恩明智的放弃了拔出右腿的努力,拣起了那把横刀,对付最近的敌人。长矛是猛地朝自己的左胸刺了过来,迅捷而有力,“可惜太用力了,”顾君恩巧妙地侧了一下身子,长矛从肋下滑过,锋利的矛刃恰好划过先前的一处盔甲破口,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顾君恩忍住剧痛,左手夹住矛杆一带,右手的横刀一刺,刀锋立刻没入对手的小腹,那名浙东军士卒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咒骂,倒在了地上。他的双手紧紧的抓住了致他死命的横刀,如此有力,以至于顾君恩手中的横刀也被带脱了手,这时后面的两名董昌军士卒冲了上来,手无寸铁的顾君恩坐在地上,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一切都结束了。” 一阵锐风猛的划过,紧接着听到一阵惨叫声和人体和地面的接触声,顾君恩惊讶的睁开眼睛,看到一匹战马挡在自己和浙东军之间,方才向自己杀过来的那两人已经横尸地上。“快把腿抽出去,这马好重呀。”旁边一人正在用力搬动压在自己右腿上的马匹,正是安物檀,顾君恩赶紧抽出腿来,还有些疼痛,不过应该只是扭伤,并不严重。安物檀一把将顾君恩搀上自己的战马,横槊站在马前面对围上来的董昌军。顾君恩拔出马上的备用横刀,笑道:“某方才入阵相救,须臾便得阿檀回报,福善有征,何相报之速呀!” 安物檀挥动长槊,逼退近前的一名敌军,大声吼道:“背后乃是长河,急切无处可渡,何不返身与小顾郎君并肩持矛,死中求活。”安物檀声如闷雷,滚滚方圆数十丈皆听的清楚,先前溃逃的镇海军士卒背后是河,也无处可逃,见顾君恩如此豪勇,为所激励,纷纷持兵拥了上来,这时,一个眼尖的猛然喊道:“主营出兵了,终于出兵了。”声音喊道后来竟已带哭音。顿时镇海军全军欢呼,众人仿佛双臂有多了十倍力气。顾君恩赶紧往己方营寨方向看去,远处隐隐约约看到一条黑线正在移动。“终于出兵了,”顾君恩看了看身后那还剩下的十余骑甲士个个精疲力竭,甲胄不全的样子,平日里以庄重自持的他竟留下两行男儿泪来。 浙东军阵中牙旗下,骆团失望的看着第六团的士卒一次又一次的被击退,面对的镇海军的确已经十分脆弱了,仿佛下一次进攻就能把他们击垮,可是到了最后被击退的都是董昌军。“敌无求生之心而有死斗之意,虽拥百万之众矣不可轻也。”骆团正犹豫着是把自己的亲兵投入赌一把还是就这样撤退,猛然身后传来一个惶恐的声音:“镇海军大军出来了,将军退兵吧。”骆团转身一看,果然远处镇海军来时的方向出现了一条黑线,正在自己的方向慢慢移动。“还有六七里路,要马上撤退,据营垒而守,”骆团的脑里迅速做出了决断。 但是整个战场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镇海军一方背水一战的求生之心在看到己方大军的出现后,已经变成了拼死进攻的取胜心了。而相对的浙东军在屡次猛攻不下,士气不断受挫之后,猛然在自己身后看到敌方大军出援,士气更是一落千丈,此消彼长之下,攻守之势已然逆转。骆团除了那两百多牙兵之外再无预备队了,一时竟被对面那不到两千伤疲交加的残卒打得步步后退,如果下令撤军只怕立刻就是争先逃命,自相践踏的下场,那时只怕骆团自己也不一定能活着逃回大营。 “既然瓶子打开了,就把里面的酒喝完吧,反正不喝完也会坏掉。”骆团一咬牙便下了决心,转身对身后的小校下令:“你快回营禀报汤都统,河边镇海贼军已经悉数就擒,吾军正扫除余烬。然敌大营倾巢出援,全军将士余勇可贾,还请汤使君出营为某后援,看某今日破敌。” “悉数就擒?扫除余烬?”那小校斜眼看了看不远处那激烈的厮杀,镇海军士卒的喊杀声仿佛就在耳边,疑惑的看了看骆团的脸色,只见主将的仿佛一名孤注一掷的赌徒一般,神情凶狠而又绝望,猛然脑子里灵光一现明白了骆团的意思。磕了个头答道:“在下领命,定然请得汤都统领军出营。” 作者的话,本书首发于纵横中文网,作者名为克里斯韦伯,盗贴的人盗贴也就罢了,作者名字不要搞错了 37石城山5 骆团满意的点了点头,随手从腰间解下腰刀:“明白就好,这柄刀便赏给你了,此战打完后再赏给你二十贯钱,快去吧。” 那小校连声谢恩,跪下又磕了两个头方才离开,往浙东军大营去了。 大营中。汤臼高居上首,两厢将领争做一团,其中一人上前劝谏:“都统切不可领兵出营,那骆团若是按他说的那般已经扫灭敌军,此时定然已经回营,吾军大营与石城上小城呈掎角之势,又何必出营与镇海军冒险死战呢?定然是战况不利,那骆团谎报军情拖大军孤注一掷。” 旁边一人也出声反对出营,另外一边有数人支持出营支持骆团。帐内顿时吵成一团,相持不下,汤臼也是犹疑不决,这时,身旁一名谋士弯下身子,附耳对汤臼说:“都统还是全军出营得好,您想想,如果那骆团欺骗我等,定是到了局势危急无法回营的时候,敌军援兵一到,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那时就算您保住了这个营寨,扼守住了这个要道,可在越王那里你还是打了败仗,董小将军如果在越王那里进上几句谗言,那时,不但失了兵权,只怕性命都难保。还不如领全军出营死战,赌一把,打胜了就可以盖过先前的败绩,打败了也不过是先前一般下场,都统意下如何。” 那谋士一席话说完,将利害说的分明,汤臼立刻便下了决心,如果守在营里就算守住了这萧绍运河上的要道,以现在董昌嗜杀成性的作风,只要有人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自己无能,导致兵败,丧师数千,就算不掉脑袋只怕也得被调回越州贬到底,还不如出营赌一把,反正赌输了还可以投降钱缪。至于董昌是否会听信谗言,自己当年就没少看在董昌耳边嘀咕别人的勾当,对于董昌现在的秉性和作为,汤臼本人是非常有发言权的。 “全军出营,与镇海军决一死战。”主将起身下了命令,下面的将领们无论是否赞成全部躬身称诺,下去指挥军队了。 顾全武站在一座小土丘上,一队队镇海军士兵从两侧慢慢走过,向前开进。不断有军使赶来或离去,传递着消息,指挥着万余大军向前开进。这时,一名副将快步走到顾全武身后,附耳低声说道:“浙东军大营大门洞开,汤臼悉营出战,将军果然神算。” 顾全武两道浓眉几乎竖立起来,成了个八字形,大笑道:“汤臼果然庸才,奈圣天子保佑,钱使君鸿福齐天,此战我镇海军必胜。”顾全武兴奋的来回踱步,一边踱步一边对那副将下令:“你马上派人统治五里外的许再思,让他带领武勇都六千兵马上出发,赶到后直扑山头石城,今日某要一战扫平到越州路上的所有障碍。” 骆团派出信使回营求援后,便绝了撤兵的念头,他把手头的亲兵队派到第一线,连自己都跳上战马领了十余个亲卫向镇海军扑去,他用行动向全军说明了他的决定,既然无法在敌军大军到来前退回营寨,那么就在对方援军到来前打垮这个顽强的对手。援军的到来反而让这种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的战斗变的越发血腥和残酷起来。镇海军的那些剩下士卒的人数在飞快的减少,超过一个时辰的力量悬殊的战斗已经让他们中的许多人精疲力竭,经常有人猛然力竭倒地,不等对手砍杀便猝死。先前他们还可以凭巧妙地调度和绝望和对手对抗甚至在部分时候压倒对手,但是当面前的董昌军也陷入了没有退路的境况时,面前的敌人也变的如果不说更加的凶狠,至少也是同样的凶狠,人数的差距就开始起作用了。被三面包围,一面是河的镇海军正在缓慢的,但不可抗拒的向崩溃发展,越来越多的士兵扔下武器,不顾军官的阻止,向背后的运河跑去,几乎没有一个这样做的士卒能够成功逃生,即使他们没有被背后杀红了眼的敌军砍下首级,奋战了一个时辰的他们到了刺骨的河水里很快便手脚抽筋,纷纷沉入水中淹死。但是必死的结局已经不能阻止整个军队组织的崩溃了,士兵们不是在逃生,他们只是像受惊的老鼠一般,被极度的疲劳和恐惧所击倒,被自己的本能控制着往唯一没有敌人的方向跑而已。 顾君恩一把拦住身旁正在砍杀逃窜士卒的安物檀,摇头叹道:“不要白费力气了,这些弟兄们已经干的够好了,若有人能够逃出命去便由得他们去吧,何必造孽呢?按我的预料他们能够顶到今天三分之二的时间就很不错了,与其有力气杀他们,还不如省下点力气,等会儿董昌军围过来的时候,多捞几个垫背的。” 安物檀放下手中长槊,苦笑道:“你说的也是,不过我们奚人本就以病死床上为耻,战死疆场为荣,今日能与小郎君这般勇士同死,也没什么憾事了。” 石城山上,浙东军副将胡云看着山下镇海军如同一片黑云一般铺满了原野,向浙东军方向涌过来,对身旁亲兵下令道:“命令全军,披甲授兵,准备出击。” 小城中将士们纷纷听命,正在此时,突然一名眼尖的牙兵指着远处惊呼:“胡将军,那边黑乎乎的一大片是什么?应该是树林吧?” 顿时城头哗然,胡云当先往那亲兵手指的方向看取过,他已经40多岁了,眼睛已经有点昏花了,但是凭着多年的战场经验,还是准确的判断出那片黑影并不是树林,而是镇海军的伏兵,而且人数还不少,至少有五千人。在浙东军已经倾巢而出的现在,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胡云非常清楚。 “将军,先撤吧,这山后有条小路直往越州,留下汤臼来垫背,若不是那厮不按董少将军的命令行事,被敌军引出营外,又怎会招致此败。”说话的那人乃是胡云的亲侄儿胡真,是胡云的亲卫队长,方才帐中军议之时,他就侍立在胡云的身后,对汤臼不听叔父劝告执意出击早就不满了,此时石城山上皆是胡云的部曲,便无所顾忌的说出心里话来。 “放肆,汝不过一介小卒,居然敢妄论主帅,扰乱军心,来人呀,拖下去斩首!”胡云一声怒喝,身后的胡真立刻被两名牙兵按倒在地,那胡真拼死挣扎,口中大喊:“叔父,侄儿这可是全为了你着想呀,那汤臼乃是卑劣小人,此次若是让他活着回去,定然要把战败的责任推在叔父身上,只有让他死在这里叔父才有生机呀。” 胡云听了胡真的呼喊,挥手示意放开胡真,胡真一被放开手脚,立刻膝行几步爬到叔父脚下,也不起身,保住胡云的小腿哭喊道:“方才帅帐军议之时,反对出营迎战最力的便是叔父,叔父又是浙东军宿将,在营中威望本来就极高。一旦败回越州,越王怪罪之时,那汤臼定然将罪责推卸在叔父身上,一来推卸责任,逃避惩罚:二来也少掉一个可能取代他位置的潜在对手。不,只怕那汤臼根本不会让叔父活着回到越州,不给您辩驳的机会,只怕这断后之职便是留给你的。赶快撤退回到越州将一切原委报与小董将军才是唯一的求生之道呀!侄儿绝无临阵怯懦之意呀!”说到最后,胡真已是不停叩首,坚硬的石头地面上很快便是血迹斑斑。四周侍立的亲兵满脸都是不忍之色。 “唉!”胡云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苦涩。随手将胡真扶起:“去见小董将军,告诉他某见镇海军有伏兵,便不发一矢弃了全营将士独自逃生,还告汤臼的黑状,且不说他信不信得过,就算他信得过,某也没这么厚的脸皮说出这种话来。” 胡真脸上满是血迹,想要继续劝说叔父逃走,可又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云随手拍拍侄儿的肩膀,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胡真手上:“这柄刀乃是越王所赐,锋利无比,某多次仗此破敌,以后也用不上了,送给你做个念想吧,等会你带了这柄刀便从那小路走吧,也不要回越州了,免得白白被人害了性命。” 胡真接过佩刀,听叔父的话里隐隐有诀别之意,跪下磕了个头说:“叔父也与我同走吧,您孜然一身,并无家属拖累,也不用当着劳什子将军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吾自从当年从军入了杭州八都,便在在越王麾下,迄今已有十年有余,如此之恩,只能一死报之。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会便带些将士走吧,回到家乡过日子吧,千万不要再回越州城了,胡家上下便托你照顾了,越王倒行逆施,迟早必亡,只可惜了小董将军。”说到最后,胡云神色神色惨然,言语中尽是托付后事的摸样。 作者的话,本书首发于纵横中文网,作者名为克里斯韦伯,盗贴的人盗贴也就罢了,作者名字不要搞错了 38石城山6 胡真已是泪流满面,还想说些什么,胡云转过身去,不再理他。方才眼中那些温情已经消逝干净,声音满是铿锵金鼓之声:“一军之中,独子有父母赡养者离开;兄弟皆在军中者,弟走兄留;父子皆在军中者,父留子去。此时正是生死存亡之刻,只有存了必死之心,方能求取那一线生机。” 小城中那千五将士顿时传过一阵无声的脉动,然后便默默的服从了命令,不时传来地位的哭泣和叮嘱声,离开的人们纷纷解下身上的甲胄留给留下的,留下的人们也托付离去者一句句私密话语,有的还解下心爱之物让其带给家乡的亲人。一切都在快速和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不过半响功夫,胡真便穿着便装站在五百余名士卒们面前,含泪向胡云磕了几个头,便从山后的小路离去了。 胡云背对着那条小路,待胡真离开后,便立刻派人通知都统汤臼,然后编整士卒,准备下山决一死战。 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骆团终于赶在援军赶到之前,完全击垮了河边的那部分镇海军,剩下的还有七八百精疲力竭的残卒也都扔下武器盔甲,往运河冲去,虽然水流并不快,但刺骨的河水还是把他们吞没了,运河下游的河面上漂浮着大片的尸体,以至于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当地百姓都不爱吃这条运河里生长的鱼。 就在骆团刚尽力把自己残缺不全的军队整理成行列,镇海军的前锋就凶猛的扑了上来,残酷的战斗便在这同一片土地上又一次展开了,只不过位于力量的天平两边的两军掉了个个,这次位于优势一方的是镇海军。 靠着运河边的浙东军左翼被压得步步后退,但还能保持着一条连续完整的战线,毕竟镇海军没法从河面上飞过去绕过对手的侧翼,而且河边的地势十分复杂,到处都是软泥潭,沙地,如果攻的太猛脱离了本队,很容易被对手的反冲赶到泥潭甚至运河里去。但是右翼的浙东军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顾全武把主力放在了这里,养精蓄锐了半个上午的镇海军正不断地冲击着敌军,把浙东的不对向后赶,一支轻装的镇海军步卒正绕过对方的右翼,即将打击在敌军的后背上,镇海军主帅的意图很明显,前后夹击,然后把对手赶到那泥泞的河滩上,全部消灭。 骆团的形势已经窘迫到了极点,他亲自带着牙兵呆在己方的右翼,甚至亲领着卫队发起了几次反冲击,激励士气,维持着浙东军的右翼。冲击敌阵的时候,一块飞石砸在他的头上,若不是骆团身为将领,头上的头盔坚固的紧,早就脑浆迸裂了,但是鲜血鲜血还是立刻流了出来,身边的亲兵们赶紧围上来要护着他退回阵中。但骆团被激起了血勇,不但不退还猛冲上前,一连斩杀了几名敌军,右翼的浙东军在他的激励下,将镇海军赶退了数十步,骆团这才退回阵中包扎伤口。但当看到那支绕过右翼的轻装镇海军,他就明白无论他和他的部下有多么的勇敢和顽强,最多半个时辰,浙东军前营地六千人就会全部死在这片河滩上,就跟刚才覆灭的那三千敌军一样,也许还用不了半个时辰,毕竟自己的军队已经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苦战,早已精疲力竭了。骆团抹了一把脸上,汗水和鲜血早已混成一片,凝结在眉毛和头发上,形成了一块块的,弄得人十分难受,他费力的剥去已经干了的血块,一个奇怪的念头猛然跳入脑海里:“先前那名屡次冲入己阵的镇海军主将,战死的时候是否也是满脸血污呢?” 正在此时,一支浙东军出现在镇海军左翼背后的石城山上,人数并不多,大概只有千人左右,他们猛地从山上冲下来,打击在了镇海军的背后上,而且后面的都是些老弱士卒和等待命令的预备队,那些浙东军士卒仿佛存心求死一般,按照唐军法度,与敌交战之时并不一拥而上,一般一半击敌,一半在后守备辎重。胜则追击扩大战果,不利则接应前军,而这支浙东军却全军一股脑儿向敌阵深处杀去,顿时打了对方一个冷不防,镇海军士卒以为后面还有大军相继,己方中了对方的伏兵,惊慌的情绪顿时蔓延起来,尤其是这些镇海军士卒,大半经历过前几次攻取石城山,都没成功,竟开始乱哄哄的扔下兵器,鼓噪的向后面逃去。 “什么,有敌军从石城山上袭击,后军大乱。”顾全武又急又怒。他派亲子统兵诱敌,如今生死不知,虽然便面镇静自若,但内心如同在油锅里一般,恨不得早一刻击破敌军,顾君恩也多一分得救的机会,现在一切都毁了,顾全武懊恼的挥了一下右手,示意身后的亲兵跟随自己向后军行去。 当顾全武带了援兵赶到后阵的时候,情况已经在转好了,镇海军的士兵们已经逐渐从惊慌中恢复过来,他们发现方才那只凶猛的敌军人数并不多,也没有看到后面的援军,显然是通过某条山间不知名的小路绕过来的孤军,毕竟战争中什么都可能发生。顾全武并没有立刻将自己的亲兵队投入战斗中,只是将二十余名惊慌失措的逃兵斩首示众,他清楚这时候镇海军需要的不是援军,而是拼死作战的决心,看到没有退路以后,镇海军的士卒们纷纷转身向突袭的敌军扑去,战局逐渐扭转过来了。 “突袭的孤军主将从山上应该看到了正在向这里运动的那六千勇武都精兵,明知这般下山袭击只不过是自取灭亡,还拼死出击,看来是想拖延时间让主帅逃走。”顾全武很快就猜出了胡云的企图,心情复杂的喟叹了声。“明知必死亦不退,董昌那逆贼麾下良士何其多矣。” 胡云猛的一个突刺,手中的长矛没入对手的小腹,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庞疼的扭曲起来,胡云赶紧转动手中的矛杆,锋利的矛刃立刻绞碎了对手的内脏,鲜血和内脏的碎片立刻从嘴里涌了出来,生机的光芒从年青人的瞳孔里消失了。胡云麻木的拔出长矛对付下一个冲过的敌军士卒。随着浙东突袭军的深入,镇海军的抵抗变的有组织起来,他们开始攻击胡云军的两翼,胡云不得不停止了前进的脚步,收缩成一个圆阵来抵抗三面包围过来的镇海军。随着围攻军队的增加,胡云的部下数目在迅速的减少,连他本人也不得不拿起长矛亲自和敌军厮杀。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希望大营的汤臼能够保住剩余的三千兵和辎重,这些有经验的士卒在小董将军的手中将会起到重要的作用,至于他本人,引领一千孤军攻打敌军本阵,已经有了战死的觉悟了。 “什么,汤都统领兵撤退了。”骆团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面前跪着的军使恐惧的匍匐在地上。“不是说汤臼那厮已经决定出兵了,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注意。”骆团一把将地上的军使从地上拖了起来,如同一个绝望的溺水者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汤臼的援军是局势危急的他的唯一希望。 “汤都统本来已经准备出营援救了,可突然山顶小寨胡云将军派来了一个信使,汤都统看了以后脸色大变,便立刻领兵从后营逃走了,连许多辎重都遗弃在营中。”那军使早已吓得脸色苍白,骆团这时候看起来十分可怕,一道伤口从鼻骨一延伸到右腮,将他本来还十分端正的脸庞变的扭曲起来,眼睛射出绝望疯狂的光芒。他一把将那名信使推到在地上,用询问的眼光环视着身边的部将亲兵,可每一个人都在回避着他。 正在此时,前方战线的镇海军发出一阵欢呼,数千人的呼喊声滚荡在战场上空,如雷鸣一般,声势十分惊人。骆团和手下的军官相顾骇然,正相疑间,却见一人满脸鲜血从阵前冲了回来,口中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骆团得知汤臼领兵弃己而逃,本来就十分恼火,见那人口无遮拦,出言不吉,顿时压抑在胸中的怒火立刻爆发出来,抢过身旁牙兵的长矛便一矛杆抽在来人的膝盖关节处,将那人打的跪在地上。骂道:“什么不好了不好了的,如你不说个清楚,老子非治你个乱军之罪不可。”中国古代军法,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中,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谓乱军,这乱军之罪便是斩刑。来人跪在地上,听到骆团的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口中大喊道:“将军饶命,非是小人言语喧哗,不遵禁训,实是情势紧急,前面镇海军突然多了一支军,皆身着黑衣黑甲,形容彪悍,极为勇武,打得旗号也与其他镇海军不同,弟兄们抵挡不住,校尉派小人前来求援。” 作者的话,本书首发于纵横中文网,作者名为克里斯韦伯,盗贴的人盗贴也就罢了,作者名字不要搞错了 39投降 跪在地上那人没说几句话,骆团便明白了,顿时脸色惨白,突然间一切他都明白了,钱缪的王牌军武勇都。那些奇怪的举动都有了原因,为什么汤臼突然改变主意弃营而逃,为什么镇海军派出一支孤军放在河边的死地,让自己歼灭,却没有及时派出援兵。钱缪派出大将顾全武领精锐武勇都离开西陵,潜行到镇海军营中,然后用那三千兵作饵引己方出营,一举野战破敌,这样通往越州的道路就是一片坦途了。而位于山顶小城的正是反对出营迎战的副将胡云,那里地势高,视野辽阔,看到了顾全武置于后方的奇兵武勇都,便立刻派信使通知了汤臼,现在他们两人一定带着完好无损的部下逃往越州城,留下自己这个傻瓜在这死地断后,到了越王面前,他们又会把兵败的责任推在力主出营迎战的自己身上,反正已经死在这里的自己是没有办法出声辩护的。 想到还留在越州城中的妻子家小,骆团就感到心丧欲死,什么刺史、团练使、观察使,自己自负聪明,到了最后连那个老东西胡云也斗不过,一家老小也保不住了,想到这里便一阵昏晕,倒了下去。身旁的亲兵看道骆团突然这般摸样,赶紧围过来扶住他,猛掐人中,连声呼喊。过了半响,骆团才醒了过来,看着眼前亲兵们一张张焦急的脸庞,两行清泪不自觉的便流了下来。 看到主将这时候突然流泪,众人顿时慌了,他们大半都是骆团的家乡子弟,现在虽然战况不利,但只要主将还在,大家便觉得主心骨还在,可见骆团这般摸样,只觉得天塌下来一般。 “该怎么办?”就在这几息功夫,骆团的脑中权衡利弊,仿佛过了几年一般。“罢了,事已至此,为了这些手足兄弟,也只能如此了。”骆团下定了决心,起身对身边亲兵下令道:“命令收缩后退,对对面镇海军喊话,某等要降,一同讨伐董昌篡号逆贼。” 四周众人顿时一片寂静,被骆团的决定惊得呆住了。这时一名部将猛然拔出腰刀向骆团冲过来,口中大喊:“被主逆贼,乱吾军心。”刚冲出几步,便被四周骆团亲兵围住,乱刀砍死。骆团行若无事:“汤都统已经领军撤了,不会再有人来支援我们了,方才那些黑衣黑甲敌军,便是钱缪麾下恩养的孙儒残卒,武勇都。愿意降的,卷起右手袖子,不愿意的,某也不勉强,便弃了兵刃快走吧。” 众人静了半响,便纷纷卷起袖子,只有六七人丢下兵刃离去了,骆团也不阻拦,领兵到了阵前,众亲兵齐声大喊,对面的镇海军听到声音,也渐渐停止了厮杀,过了半响,一名镇海军将领出列喊道:“尔等既然愿降,便弃了兵刃让开道路便是。” 骆团出阵大声喊道:“某便是此军主将骆团,如果现在要求放下兵刃,只怕手下士卒畏惧,反而生乱,不如吾军先退到大营中,那时再放下兵刃,待顾将军处置如何?” 那名镇海军将领听了,跑回到阵中,过了半响才出来答复道:“也好,便按照骆将军所说的办吧。” 浙东军便开始收缩队形,一队队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向大营开去,骆团自己却上马单身向镇海军大营行去,那镇海军将领笑道:“骆将军胆子倒不小,单身入敌军阵中,连护卫亲兵也不带一个。” 骆团惨然笑道:“败军之将,也不指望苟全性命了,某投降也不过是为了身边子弟有个好下场,若顾将军将怒气发在鄙人身上,也算多救了几个子弟,某这条性命也算没有白费。” 那镇海军将领本来对骆团还颇为鄙视,说话间颇有调笑之意,可听了骆团这一席话,脸上顿时满是敬仰之意,拱手为礼道:“骆将军果然好气魄,好胆量,倒是在下许全瞧得小了,方才言语轻慢,望骆将军见谅。”说话间便放慢了胯下马匹脚步,落在骆团身后半个马身。 两人正行间,镇海军阵后传来一阵喊杀声,骆团奇怪的向那个方向看去,他实在不知道有哪支军队还在和镇海军厮杀。许全在旁奇道:“骆将军莫非不知道那支浙东军吗?方才从山上小路突袭过来,大概有千余人吧,十分凶猛,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差点让他们得手了。” “山上小路?难道胡云没有引兵撤退,只是遣人送信给了汤臼,他明明看到了后面的武勇都伏兵,为何还做这必死之事。”骆团心中顿时一阵混乱,宛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样样都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隐隐跳动着,骆团将其压了下去。许全在旁笑道:“顾全武将军便在那边督战,我们过去吧,说着便拨马往那边行去。” 骆团心中虽然不愿,但也只好往那个方向行去。随着离战场越来越近,厮杀声也越来越清楚,他骑在马上如坐针毡一般,极为难受,这短短一段路,骆团希望永远走不完才好。 “罪将骆团抗拒王师,冥顽不化,还请顾将军宽恕。”骆团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骆将军既然弃暗投明便好,也免得徒然伤了士卒性命。”顾全武答道,跪在下首的骆团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什么,他在顾全武的话语中总感到一丝非人的气息,让人心悸。 骆团正要谢恩起身,却听见顾全武接着说:“那边还有数百浙东残卒还在拼死顽抗,本将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浙东军昔日也是袍泽兄弟,不欲多杀,骆将军还请过去劝说一番,只要投降,某绝不伤将士性命,不愿从军者遣散回家便是。” 骆团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打了一个雷,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刚刚投降的自己是在不愿意去面对那些还在死战的袍泽们。他只听见一个声音答道:“末将遵命。”,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一般。 围攻的镇海军接到命令,后退了十余丈,好让骆团上前劝降,被围攻的胡云军人数已经锐减到不到百人,他们结成一个密集的小圆阵,占据了一个约高出地面两三丈的小土丘,在激烈的喘息着,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地猛攻。 骆团机械的走出队列:“某是浙东军石城镇将骆团,汝曹主将是谁,还请出来答话。”声音苦涩,仿佛刚吞了一大把苦盐一般。 小丘上那些浙东军士卒顿时一阵耸动,纷纷交头接耳的谈论着什么,这时一个声音从阵中传出来:“说话的是骆将军吗.汝有何事要说的。”从浙东军中走出一名男子,满身血污,已经看不出衣甲颜色式样,两眼紧闭,双手前伸,显然双目已盲,旁边两人搀扶着,正是山顶小城守将,浙东军副将胡云。 骆团听声音颇为熟悉,看到本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胡云,吃惊道:“你怎的还在这里,难道未曾与汤都统一同撤离,你的眼睛怎的瞎了。” “某在山上小城看到敌军伏兵,遣使通知汤都统之后便领兵下山突袭,至于眼睛,方才脑后挨了一棍便看不见了,战场上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汤都统和后营士卒可曾撤离。” “汤都统已经领了后营将士离开了,胡兄还请放心。”骆团松了口气,对方的眼睛看不见,不用面对胡云的目光,让他觉得舒服了不少。 “好,好,好歹保住了后营那数千将士,辎重也保住了吧?”胡云连喊了几声好,猛然醒悟过来问道:“咦?骆将军你为何在镇海军那边?” 骆团恨不得立刻自己立刻死在阵前,土丘上那百余浙东军残卒的那种鄙视的眼光仿佛一把把横刀在身上切割着,身后的那些镇海军虽然他看不见,但也可以想象他们怎么看自己。地上的每一具尸体,胡云那双瞎了的眼睛,对面士卒身上的每一处伤痕仿佛都在无声的喊着:“你这个懦夫,叛贼。”骆团张开了几次嘴,可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胡云你不也随汤臼那厮一起逃走,丢下我心安理得的投降,偏生还要领兵死战。”骆团心里仿佛有一只野兽在撕咬着,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恨过一个人,不是因为胡云伤害了自己,而是胡云让他的行为显得如此无耻。 “你降了镇海军钱缪了吗?”场中静默了半响,胡云问道。 “不错,某没有错,董昌篡号罪大恶极。这是弃暗投明。”骆团高声喊道,声音一下子压倒了胡云,他仿佛要说服自己似的,“胡云你还是不要执迷不悟了,抗拒王师没有好下场,赶快弃甲投降还有一条生路,不要白白害了将士们性命。” 小丘中立刻一阵耸动,许多浙东军士卒顿时破口大骂。骆团身后的镇海军士卒也纷纷低声斥骂,方才还在拼死厮杀的双方很奇异的都在骂着同一个人,身后阵中许再思满脸都是鄙视之色,骂道:“这骆团当真是卑鄙小人,纵然董昌是篡号奸贼,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主上行那不可言之事,为臣者自当死谏,岂有当面劝进然后倒戈相向的,这等无耻谰言也能出口,董昌手下竟是这等无耻之徒,焉能不败。” 40内斗 身旁的顾全武赞同的点了点头:“说的不错,可惜这盲眼将佐,面对强敌,明知必败,仍然死战不降,当真纯臣呀,只可惜这等良士却跟了董昌这等逆贼。” 顾全武身旁的诸将纷纷点头,看着骆团的眼光越发不屑。 胡云双手下按,示意己方将士停止斥骂,上前两步回答:“骆团你这话可就错了,若为了手下将士性命降敌也就罢了。可若说越王篡号倒行逆施,所以才降,那为何先前越王倒行逆施自称越帝之时,你却不但不劝谏,反而上表劝进,此等反复无常,真小人哉?” 胡云话音刚落,小丘上就爆发出一阵哄笑,骆团脸上顿时涨红,额头上的青筋一下一下的跳动,一时说不出话来。胡云接着说:“某食越王之禄已有十年,今日有死而已,至于麾下将士。”他转过身去面朝那百余人:“若有愿降者,某绝不挽留,汝辈死战多时,早已尽了本分,还是各自回家得好。” 小丘上静了下来,众人皆都无语,对面与他们厮杀多时的镇海军士卒也屏住了呼吸。猛然一人笑道:“蒙将军恩情,某弟弟已经回乡,家中父老已有人照料,也不需要人回去分割田产,还是让在下与将军同死吧。”紧接着这个声音,小丘上众人也纷纷表示自己兄长子弟已经离去,愿意留下同死,结果只有三十余人离去,丘上还有四五十人。 骆团策马回到顾全武面前,脸色难看之极,下马禀告道:“末将无能,未能招降敌将,还请顾帅责罚。” 顾全武正要答话,旁边一人飞快赶来,附耳说了几句话,顾全武脸色大变,竟不顾骆团便策马离去,留下骆团尴尬的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旁边的许再思笑道“|既然他们冥顽不化,某已将骆将军部曲招来,想必对付这点残余,骆将军是手到擒来吧。” 骆团脸色如水,看不出喜怒,抱拳道“谨遵钧命。”便转身离去,依稀听见后面有人说:“与此人为伍,当真是我辈武人之耻。”旁边一片附和之声。 骆团走到自己亲兵队面前,下令道:“斩杀前面胡云那厮。”看到下面亲兵们一阵犹疑,补充道:“那些就是我等的投名状,如不下手,只怕立刻就会变成地上尸首。”一股寒气立刻掠过了队伍里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要紧了牙关,随着骆团向那小丘包围过去。 如果从战场旁的石城山上看下去,这是一幅很奇怪的图画,数千身着黑衣黑甲的军队围成了圈子,中间有区区50余名黄衣敌军,另外两百多也着黄衣的军队却和先前那只自相残杀起来,外围的数千黑衣军却既不动手,也不为任何一边助威,当真诡异得很。 随着骆团的亲兵的逼近,小丘上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白露朝夕生,秋风凄长夜。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涂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这首歌名叫《子夜四时歌》,各就四时景致,抒写情思,乃是吴越极为盛行的民歌,场中数千人,几乎人人会唱。此时丘上如此歌声,满是决别之时眷恋之意,围观的数千镇海军士卒不禁纷纷随着低和起来,一时间数千人和声低唱,场中满是歌声,此歌本来往往是七夕之时,爱人相会,情思绵绵的景象,可偏偏场中白刃相向,杀气腾腾,诡异得很,骆团那些亲兵听着家乡民歌,向昨日袍泽杀去,许多人眼中不禁满是泪水。 镇海军帅帐内,榻上躺着一人,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如同死人一般。顾全武站在榻旁脸色苍白,神情惨淡,手足不住颤抖,哪里还有方才战阵上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摸样。罗隐正坐在榻旁,为榻上那人搭脉,过了半响,方才站起,低声对顾全武说:“小郎君身上伤虽然不少,但肺腑要害并未受损,只是脱了力才昏迷不醒,当真是好运道,不要惊扰他,等下开些温养的药物服用,好生静养些时日也就是了。” 顾全武听了这话,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想要去抚摸一下儿子的脸庞,却又怕打扰了孩子的休息,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罗隐看他左右为难的担心摸样,叹了口气,伸手将顾全武扯出了帐外。顾全武是武将出生,哪里是罗隐一介文人扯得动的,此时实在是彷徨无计之极,方才被扯出帐外。 到了帐外,罗隐吩咐取来纸笔,下笔如飞,一张药方便写就了,递与旁边侍立亲兵,顾全武这才回过神来,躬身对罗隐深深行了一礼,谢道:“小儿性命垂危,多谢罗公伸手搭救,这等恩情,顾某自当铭记在心。” 罗隐却摆了摆手:“你也不必谢我,医术不过是人道,救不了必死之人,小郎君肋处那道伤口要是再深上两分,便是神仙也难救,多亏扑在小郎君身上为他档上那一枪的那人。” 顾全武点头叹道:“那人叫做安物檀,乃是我拨给君恩的一百铁甲骑士中的一人,想不到竟救了小儿的性命,可惜他是奚人,并无父母兄弟在此,不然也可施些恩情,报答一二。”说到这里,顾全武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骆团那厮如此凶狠,君恩性命几欲丧在他手,现在他落在某的手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说到最后一句时,怨毒之情溢于言表,差点丧子的悲痛全部化为仇恨。 罗隐在旁摇了摇头,他也知道顾全武将亲子致于险地,如今顾君恩昏迷不醒,差点丧命,顾全武便将惊吓和自责之情全都变成了对骆团的仇恨,实是无理之极,不过他也没有傻到为了一个降将来捅破那层纸,让顾全武对自己怀恨,随手拍了拍顾全武的肩膀,转身离去,让顾全武独自留下。 山脚下,方才的战场小丘之上,数十具横陈在地上,只有十余名遍体鳞伤的浙东兵被围在核心,相互扶持着才能保持着没有倒下,早已没有了还手之力,胡云被护在当中。骆团的亲兵队围作一团,雪亮的矛刃如密林一般,逼在那十余人面前,寒气沁人。亲兵队长为难的看着骆团,口中支吾着说:“将军,这些家伙已经没有抵抗之力了,就饶了他们吧,杀俘不祥呀!” “全部杀了。”骆团脸色铁青,声音如同幽冥中冒出一般阴冷:“一个也不许留,要不然拿什么作投名状?让他们活着骂你我背主投敌?” 亲兵队长听了一愣,转过身去,猛地往下一挥手,数十根长矛立刻刺下,顿时将场中十余人全部杀死,那数十名亲兵都是身经百战的军汉,心肠早就如同铁石一般,可还是依稀听到抽泣之声。 杭州,西陵,淮南润州安仁义大军军营,帅帐中数十根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帐中照的宛如白昼,几处炉火上想必撒了香料,一股股甜香飘动,熏得让人觉得如同暖春一般。帐中只有十余人,要么是一军之主,要么便是亲典机要的人物,安仁义一身戎服,满脸笑容,挽着一名青衣男子进得帐来,一把按在主座上,那男子还要起身推辞,安仁义大笑道:“田兄休得推辞,你的位居宁国节度使之职,帐中众人无一人位居你上,这主座自然是你的。” 原来此人便是杨行密大将,宁国节度使田覠,他少时便是杨行密乡里,杨行密麾下众将如论战功他位居第一,治所宣州(安徽省宣城)本来就是上州,户口繁盛,在近十年的淮南争夺战中也没有受到大得破坏,反而接纳了许多江北逃难的难民,更加繁盛。位居宁国节度使又有巡阅歙州的大权,杨行密麾下众将,如论财富兵员,田覠位居第一。而且他不像当时许多武人,为政不懂得任用亲民官,搞得治内民不聊生,田覠任用骆知祥为宣州长吏治金谷,几年下来,宣州士民殷富,将士饱暖,淮南可称第一。平日里倨傲不逊的安仁义对他都是佩服之极,让他位居上座。 田覠笑道:“安兄弟不可这么说,虽然某忝居高位,但此次用兵两浙,行营都统却是你,军营之中上下不分,便是取败之道,你我都是武人,不必来这些虚文,这主位还是你坐的好。” 安仁义见田覠之意颇坚,便吩咐旁人取来一张胡床,放在自己旁边,让田覠坐下,笑道:“如此便不勉强田兄了。”转身面对下面诸将时,脸色已经变得极为严肃:“自去年元月出兵已来,顿兵此地,靡费兵饷,徒劳无功,已经数月,魏约还为镇海顾全武所破,我辈身为武人,终日食禄,而不能破贼解忧,岂不愧哉?“ 41失去 说到这里安仁义顿了一下,看了一下身旁的田覠,见他脸上无喜无怒,一身青衣并无半份波动,接着说道:“如今田使君领宣州大兵赶到,某已得密报,对岸顾全武已带武勇都精兵潜离,攻打董昌去了,只剩下万余新兵,正是渡江破敌的良机,封侯之时便在此时。” 帐下众将听到顾全武潜离得消息,顿时吃了一惊。自从乌程一战之后,顾全武的武勇都在淮南众将心目中便成了头号大敌。这些日子,两军隔江对峙,镇海军布置严密,行军作战皆符兵法,令人无懈可击,此时听说这个消息,顿时哗然。 这时,一人起身问道“虽然对岸敌势大减,然浙江毕竟宽广,若无内应,也无法急渡,想必安将军还有后招,还请告知。” 吕方坐在一旁,看说话这人身形魁梧,明显是个武人,可脸庞却生的清秀的很,三缕长须保养得亮可见人,自己毫无印象,想必是田覠的部将,是以未曾见过,此人听到这等好消息,并未像旁人一般欣喜若狂,却立刻询问后着,倒是个心思细密的人。吕方正思量间,却听见安仁义说道自己的名字:“渡河之事,由润州行军司马吕方吕将军谋划,吕将军,你快上来说与大家听。” 吕方听了赶紧起身,坐在胡床上的田覠见润州的行军司马竟是个陌生人,显然并非淮南旧人,暗中也吃了一惊。:《新唐书》百官志里面说“行军司马,掌弼戎政。居则习狩,有役则申战守之法,器械、粮备、军籍、赐予皆专焉。”就是说行军司马有三方面职权,行军司马的三方面职权:平时的军训,所谓“居则习狩”;战争状态下决定进攻和防守的法则,所谓“有役则申战守之法”;此外还主管武器装备、后勤供给、军队名籍等军事行政工作,所谓“器械、粮备、军籍、赐予皆专焉”。 总而言之,行军司马辅佐元帅处理一切军务,这就是所谓“掌弼戎政”的含义。简单的说就是现在解放军中参谋长加上后勤部长的职权,权力极大,甚至如果幕府中没有长吏这种上佐,一旦主帅不在,行军司马便可接任职权。这等重要位置竟是一个新人,定然有非常之能。 吕方走道上首,先向众人做了一个团揖,便起身将旁边的一块帘布揭开,后面竟是一副十分详细的江南东道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用红黑两色标志着淮南镇海两军的地图。吕方随手拣起一根荆杖,点在地图上标志着西陵字样的区域,开始详细说明对岸的镇海军布置,以及地形。帐内众将都是久经戎行的老行伍了,见吕方还未开战便将浙江两岸敌军布置,潮水起落,河岸土质硬软,渡口地点树洞额如此详细,宛若掌上观纹,一个个信心大增,待吕方一项项将敌情地貌解释完毕,转身看着主帅安仁义停止解说,征询是否开始继续说如何渡河作战的详细计划。 安仁义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志满得意之色:“诸位都听完对岸的情况了,如今钱缪临敌调兵,实是取死之道,等下回营简练士卒,明天全营便开始准备,后天白天便开始渡河,大家便退下吧。” 众人心中起疑,本以为接下来便开始说如何渡河了,可偏生到这里便止住了,不过军令如山,便是满腹怀疑,也纷纷称诺退下了。营中只留下了安仁义、田覠、吕方、还有方才说话那名名叫康儒的田覠部将。 待众人离去,田覠笑道:“恭喜安兄弟,竟然得了如此人才,当真是杨王鸿福,江南之地指日便收入囊中。” 安仁义笑道:“若无田兄大兵来援,纵然有此机会,某这一万孤军也不敢行此险计。” 田覠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某统兵来援,定然瞒不过钱缪,说不定他还会从杭州抽调兵力来支援西陵,此时正是春耕时节,民力紧张,某已将大部分士卒分遣屯田了,带来了不过六千兵而已,某统兵援你是福是祸现在还说不清楚呀!” “当然是福!”吕方插话道:“说来还要谢田公统兵来援,钱缪果然调兵来援,其中有两千是僧兵,某有一个细作在对岸,已经收买了其中一个小头目,某这计谋便是作在他身上。”说到这里,吕方放低了声音,走到帐外招进一条汉子,脸上一条刀疤,满身都是凶悍之气,正是前些日子派给了空派遣的罗安琼。他跪下磕了一个头,便上前细细叙说起来。过了半响,帐中发出一阵畅快笑声,安仁义笑道:“如此细密的谋划,钱缪焉得不败。” 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安仁义挥手让罗安琼退下领赏,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吕方,弄得吕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暗想军营传说这安仁义颇有龙阳之好,莫不是看上自己了,想到这里便是一阵恶寒。 足足过了半响,安仁义猛然冒出一句:“吕方,那新罗姬滋味还不错吧。” 吕方仿佛头顶上给劈了一个响雷一般脑子里,脑子里便开了水陆道场,铜锣鼓钹顿时响成了一片,嘴巴开开合合半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安仁义饶有趣味的看着吕方,好像很满意自己方才那句话达成的效果。过了半响,吕方方才冒出一句来:“使君饶命,某并非并非包庇刺客,只不过这些日子情势变化太快,所以……。” 安仁义随手止住了吕方的话头,:“你不必解释,我已经查清楚了,那女子并非钱缪派来的刺客,不过是为了家门私仇而已,并无什么背景,饶了她一命也没什么,吕方你在外统兵已经几个月没亲近女人了,那个新罗姬也的确貌美,南下以来你屡次立功某也没赏你什么,这个女子便赏与你吧。” 吕方听得哭笑不得,自己连那女子的指尖也没碰,竟被安仁义当做是好色之徒,看到旁边田覠和康儒两人脸上猥琐的笑容,吕方便觉得很无力解释,不过那新罗姬的确是国色,吕方突然觉得不解释也挺好的,起码也是自保之道,心情便舒畅了起来。” “不过这新罗姬某也花了800贯钱,你也不能白拿,要拿一样东西来换。”安仁义突然话锋一转,脸上满是诡秘的微笑。 “要拿样东西来换?”吕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虽然当了丹阳县的镇将后,又是灭佛寺,又是灭豪族,捞到了不少好处,要么分给士卒,要么就投在了工业化基础建设的无底洞里去了,半点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媳妇吕淑娴头上那枚钗子还是家里带过来的,实在搞不清楚安仁义饶了那么大圈子来索要的是什么宝贝。只得躬身行了一礼:“属下如今所有皆是拜都统所赐,都统如有所欲但请明言。” 安仁义听了大喜,一步就跨到了吕方面前,笑道:“听说吕兄弟家中祖传一张宝弓,百步可穿杨柳,不过一石之弓却有两石得功效,破坚甲如穿草纸。当年吕兄弟便是仗此利器,射杀贼首,护得一庄平安,某平生最爱便是强弓利刃,坚甲宝马,还请吕兄弟割爱。”说到最后,安仁义竟已经握住吕方的右手,满脸都是希冀恳求之色。 吕方这才恍然大悟,这安仁义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打自己那张从前世带来的那张BEAR的thetruth2滑轮复合弓,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本来吕方现在都已经混到了一军主将的位置,他又是那种躲在后面施诡计害人的腹黑党,亲自动手射杀敌人的机会也不太多了,将手中那弓送与安仁义换新罗姬那样一个大美人,还讨了上司的欢心,若是在前世,想新罗姬那样的没人,就是十把那种滑轮弓也换不来一亲芳泽的机会,怎么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随着在这个时代呆着的时间增长,吕方也越来越融入了这个凶悍残酷的古代世界,有时候夜里想起昔日在现代的日子,竟有一种感觉那个衣食饱暖,富足安全的社会本来就不存在,那些过去的日子不过是自己的幻梦而已,,而这把来自现代社会的复合滑轮弓变成了自己和前世唯一的一个纽带,若要送给安仁义,便仿佛身上少了点什么东西一般,怅然若失。 安仁义见吕方犹豫不决,半响没有回应,脸上便有些不痛快来,他拿出那等美色与吕方换,身为上司还觍颜相求,吕方却犹疑不决,心底有些恼怒,声音便大了起来:“吕将军的宝弓是传家之宝,出言相求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田覠在旁看到安仁义脸上有了愠色,不愿让安仁义为了一件兵器伤了手下将士的心,便出言道:“不过一张弓而已,某手上那张‘大屈’也算的不错的了,安兄弟若是喜欢便送与你了。”说罢便挥手让康儒出的帐外取弓。 42强弓 吕方正想着,猛然被田覠的话惊醒,赶紧扯住康儒笑道:“且慢,某并非舍不得一件兵器,只是此弓乃是先父传下来的,方才想起小时父亲教我射箭的旧事,有些出神了,这等利器还是在都统这等神射手手中方能发挥妙用,某现在便将那弓取来交给都统。”说到这里,吕方便招来帐外的罗安琼,吩咐他回营取来自己的那张复合滑轮弓。 安仁义听了大喜,早就将方才的不痛快抛到脑后,笑道:“那是那是,少时习射情景如何能忘,多谢吕兄弟了。”他立刻便改了口,亲热的紧,不再以官职相称。 田覠见吕方虽然脸上笑着,可隐然还有一股愁意,显然将那弓送与安仁义颇有些不情愿。他与安仁义自破孙儒便并肩作战,田覠本来当时在杨行密手下为众将之冠,可安仁义当时由孙儒那边叛变逃过来以后,因为精于骑射,善于指挥骑兵,是淮南少有的骑将,杨行密极为重视,便将其位居田覠之上。田覠却毫无怒色,待之十分恭敬,在消灭孙儒的淮南争霸战中两人都居功至伟,治所宣润二州又是比邻,所以两人情感极深。此时田覠见吕方思虑深远,搜集情报细密,是少有的人才,不愿意因为强夺部下心爱之物,而伤了安仁义和吕方将帅之间的和气。便拉回吕方的胳膊,对康儒说道:“快去将我那把‘大屈’取来。”转过身对吕方笑道:“今日某与吕将军初次见面,听说吕兄弟去年才加入我淮南军,便屡立奇功,攻陷濠、寿两州都有你的功劳,当真是年轻有为。某这柄“大屈”虽然及不上吕兄弟家传宝物,也是名家精制而成,在某手上也射杀了不少贼人。今日便赠与吕兄弟了,今日吕兄弟有失有得,倒也平常。”说到这里,双手握着吕方的手,紧紧的捏了两下。 吕方是何等精细的人,立刻便明白了田覠的用意,心中暗自感激,久闻田覠能雅量高致,能得士心果然名不虚传,躬身行礼答道:“田公如此厚爱,某只有为都统鞠躬尽瘁,方能报此大恩。” 两人这一对答,双方的用意立刻便了然于心,不禁都是会心一笑。正说话间,康儒已经取了田覠的“大屈”弓矢回来,田覠拿在手里,爱惜的抚摸了阵,方才递给吕方,笑道:“此弓原先是长安城中御制之物,顺滑有理,原先是高使君在神策军中为千牛卫时所得,后来淮南兵乱时,落在了我的手中,我仗此物射杀了不少敌军。今日便赠与你了。”话中颇有不舍之意。 吕方双手接过弓矢,那张弓还未上弦,两端倒卷过来,仿佛一个直径一米的圆,把手部分已经被人手磨的亮可鉴人,两端的挂弦用的弓珥微微翘起。为了防潮,弓上被厚厚的刷了一层清漆,里面的角片,枫木弓胎,一条条牛筋,透过半透明的漆层看过去,可能是因为光线折射的原因,好像在跳动一样,仿佛那些被它射杀的敌人的怨魂便在其中。吕方给弓上好弦,取出一支羽箭走出帐外,拉了个满弓,对准约20步远处一支火把,微微一瞄便松了拇指,火把立刻落在地上,箭矢飞出去的轨迹几乎是笔直的,深深的插入火把旁的木桩上。 “古代工匠的技术可真不是盖的,开弓十分顺滑,回弹极快,而且手上几乎没有感到震动,这张弓只有60余斤,可射出的箭矢不比普通一石弓的速度慢,就是用现代材料制作的狩猎弓只怕也不过如此。若是放在前世,自己那张复合滑轮弓就是十张也换不来自己手上这把。”吕方神情复杂的看了看手中“大屈”弓,转身对田覠施了一礼:“多谢田公割爱。” 这时,去取滑轮弓的罗安琼回来了,吕方将手中的“大屈”弓递于罗安琼,随手接过那把bear公司的truth2,将箭囊挂在肩膀上,爱惜的抚摸了一下爱弓,笑着指着远处一盏灯笼:“安都统,你看那盏灯笼离这里有多远?” 安仁义惊奇的看着吕方手中的物件,他本是塞外沙陀人,不过三四岁大小便骑着羊,拿着小弓射杀兔鼠,稍长那更是整日里骑马控弦。可今日见吕方手中那物件怎么也不像一张弓,只见那物件在旁边的火光下熠熠生辉,倒像是金属所制,两端各有一个铁盘子,却又缺了一个口,最奇怪的是竟有好几条弓弦。安仁义看了吕方所指的方向,笑道:“吕兄弟莫非在说笑,那灯笼离这里怕不有70步远(古代一步大概有1米半,100米左右),就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射中。”安仁义言下之意显然就是至于你吕方那个就更别提了。 吕方笑了笑,也不争辩,右手戴上了一只手套麽样的物件,取出一支箭搭在滑轮弓的箭台上,箭尾咬在一根弦上,拉了个满弓,两端那两个缺口的铁盘子也旋转了起来。安仁义满脸讥笑:“想不到这铁架子还真能射箭。” 说话间嗖的一声,吕方右手已放了弦,远处那只灯笼顿时灭了,场中数人竟无一人看到那箭矢是如何飞出去的。顿时远处来一阵混乱,显然哨兵误以为有敌袭,康儒赶紧跑了过去弹压。吕方转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田覠脸色惨白,显然为方才那一箭所惊。安仁义更是不堪,一张嘴巴张得老大,几乎可以塞进一枚鸭蛋,过了半响,方才结结巴巴的说:“吕兄弟你好会隐藏,原来箭术这般了得,某平日里还自吹自擂,自以为弓矢之技,天下间也是数得着得了,原来不过是夜郎自大。” 吕方正要解释这不过是器械之功,并非自己技术超群,旁边田覠却叹道:“没想到吕将军好臂力,我方才根本就没看见箭矢是如何飞出去的,可见这箭矢飞行之快,只怕至少是4石的强弓。战阵之上,便是披了铁甲,50步内也受不得他一箭。”吕方却看到田覠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的颜色。 这时康儒跑了回来,左手中提了那个灯笼,右手拿了块木头,插着一支箭矢,脸色郑重之极:“吕将军方才那箭正好射中了灯笼中的松明子,然后直入后面的木桩,足足有三寸之多。” 看到场中田覠和安仁义死灰的目光,吕方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说明清楚,只怕这两人以后都要披着三层盔甲上阵了,吕方走近安仁义,附耳说了一阵,只见安仁义脸上有悲有喜,神色精彩之极,过了半响,吕方方才说完,将那复合弓放在安仁义手中。安仁义将信将疑的问道:“你说方才都是这张宝弓的功劳,随便一名普通人,只要练习上十几天,都可以射的这么准?” 吕方笑道:“这么准是要花些功夫,不过40步远射一个苹果大小的物体是没问题的。” 场中众人听了脸上都是不信的神色,要知道弓矢之道本就并非易事,三年五年的功夫是寻常事,所以《孟子•公孙丑章句上》里有“: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意思就是仁德的人就如同射箭一样,先修正自己然后发射,如果不中,不怨恨那些比自己强的,反而自责。这便是用射箭的方法用在做人上,可见射箭并非短时间的事情,若一个平常人,练个十来天就能到这种水平,那士兵也太没技术含量了,也怪不得素以神射自豪的安仁义如此吃惊。 田覠仔细打量那张滑轮复合弓,突然问道:“莫非这弓也有增长臂力的妙用?” “正是,这两片偏心轮便是省力之用,等下田公试试便知。”吕方指着两端的钢轮说。 安仁义听了这话哪里还按奈的住,按照吕方的指点弯弓搭矢,果然如同吕方所说,一连射了十余箭方才停下来,笑着说:“天下竟有如此神物,某身负此弓,便是横行天下又有何难,那米志诚号称淮南弩射第一,得此宝物后,我看十个米志诚也抵不过我一人。”双手抱着滑轮弓,显然珍惜至极。 “安都统,这弓还有一件事情要事先说清楚。”吕方猛然想起一件事情。 “你我情谊甚笃,私下里便以兄弟相称吧,快说吧。”安仁义笑的都快和不拢嘴了,口中的称谓又亲近了几分。 “这弓弦力极大,若是一般箭矢,只怕会被弓弦劈开,所以箭尾须用牛角或别的硬物加固,否则便如同空放(射箭术语,就是拉开弓后不搭箭而释放弓弦,这样所有的能量都由弓体承担,容易伤害弓体。)一般,容易伤弓。” 安仁义连连点头,表示铭记在心,便回帐中将那滑轮弓放置好,吕方看见那把bear公司的truth2离自己越来越远,仿佛听到一声断裂,自己和前世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感觉道自己完完全全生活在残唐五代,再也不能回到现代了。不禁觉得一阵怆然若失。 安仁义放置好了滑轮弓,出来看到吕方的神色,方才想起自己夺人所爱的举动,有点不好意思,忝笑道:“吕兄弟,我知道强弓坚甲都是武人至爱,你放心,我和田公不会让你吃亏的,只要浙江两道拿下来,你一个一州留后是跑不了的。“说到这里,忍不住心头畅快,哈哈大笑起来。 吕方回到营中,一想起自己的爱弓,心中便满是郁闷,虽然自己不必亲自开弓射杀敌人,但毕竟这是自己唯一和过去的联系。到最后猛然喝了一声:“佛儿,快将那新罗姬带上来,我要审讯她刺杀安将军的事。” 43沈丽娘 大帐中,吕方手中抚摸着刚刚田覠送给自己的“大屈”弓,王佛儿手持长槊侍立在后,下首跪着的正是那乔装新罗姬的女刺客,手脚都上了镣铐,神情委顿。不过这些日子看来并没有人凌辱他,想来大家知道她关系重大,很快就被送到安仁义那里,若是除了事情,自己脱不了关系,是以这么个美丽女子在军营中还保住了清白之身。 吕方看那女子倔强的样子,心底越想越气,自己的滑轮弓呀!不要说八百贯,就是八千贯也买不来了。口中却冒出一句:“兀那女子,你有何等长处,竟值得八百贯钱?” 那沈姓女刺客本来就存了必死之心,她本来就是劫后余生,连自己的叔父都在行刺失败后死去,自己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准备这台上狗官无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然后便咬舌自尽,省得受那凌辱。没想到那狗官居然问了这样一个怪问题,竟似瞧不起自己一般,愤然答道:“某精通经传,又会棋琴诗画,剑术也是一流,如何不值得那区区八百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自己所说的话竟似把自己当做市场上姬妾奴婢一般,若要改口,莫非承认自己还不值那八百贯,情急之间,觉得委屈非常,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女子本就生的极为美貌,此时美人含泪,更是我见犹怜。只可惜吕方因为这女子失了自己最爱惜的东西,正在气头上,呵斥道:“哭什么,莫非还委屈了你不成,就凭这些就值八百贯钱,你可知道江淮间今年一斗米也不过二十文,一夫日食不过两升,八百贯钱足够一千士卒200天的粮食钱,如果按照一天六文酱菜钱,就可以招募四千团结兵在家乡守卫二十天之多,如果不考虑米价差,京师先前防备陇上吐蕃的防秋团结兵也不过万余贯而已。你一名女子,如何值得这个价。”说到最后,吕方早已忘了自己生气的原因,开始纯粹为了钱财的损失而愤怒起来。 那女子听的目瞪口呆,本来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咬舌自尽。可上首那人口中唠唠叨叨满是痛惜财产损失,竟无一句要将她如何处置的话语,哪里还有先前一句便摸准自己底细的精明摸样。便试探道:“那你要如何处置我,斩首还是……?”她紧张的盯着吕方的嘴巴,准备吕方一吐出“凌迟”便自我了断,免得受那无边苦楚。 “斩首?哪里有那么便宜,八百贯钱呀,老子要把你买到窑子里去,能捞回几文也好。”吕方气的两眼通红,口不择言的说了出来。身后的王佛儿看到实在太不像话了,伸手在背后扯了扯吕方的衣襟,暗示他说话注意点。吕方正在气头上,跳起来对着王佛儿喊道:“你扯什么衣服,大丈夫有话就直说,我知道你又要说为将者应清廉自守,这么贪财不成体统,可全军上下快两千人吃马嚼都要钱粮,就那么一县的地盘你让我哪里变出来那么多,这女子可值八百贯呀,老子一定要捞回来,你小子没吃几天饱饭,倒一脸的君子象了,这么快就忘了那天在我面前说能让你家人手下吃饱饭,便把这条命卖给我的话了。” 王佛儿被吕方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话呛住了,一张黑脸胀的发紫,过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末将愚钝,还请将军见谅。”便躲到一旁一声不吭了。 吕方正骂的痛快,旁边那女子已经目瞪口呆,怯生生的说道:“这位军爷,听你的话只是可惜钱财,如果我补偿你那800贯损失,莫非你就能放了我,不再追究我?” 王佛儿本来在躲到一边去了,听了那女子的话,便知大事不妙,扑到吕方面前劝谏道:“千万不可以呀,这女子乃刺杀安都统的刺客,如果放了她,如何向安都统交代,那和叛变又有何区别。” 吕方一把推开王佛儿,笑道:“当然不可能。”王佛儿刚松了口气,吕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几乎让他昏过去:“八百贯不过是本金,还有利息钱呢,莫非这些日子钱不能生息的吗?” 那女子听了吕方的话,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脸上方才的泪珠还未拭去,宛如清晨盛开的昙花,花瓣上还有露珠,绚丽之极不可方物,吕方看了,心中暗想:“乖乖,这漂亮女人果然要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弄得人心痒痒的,不过《倚天屠龙记》里面殷素素不是说了‘千万别相信漂亮女人说的话,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会骗人。’自己现在就是要敲竹杠,千万不可心软。”想到这里,他一连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念了七八遍方才一本正极的问:“你笑什么,莫非你还有钱赎身不成。”浑然没发现自己说话语气和说辞仿佛妓院里老鸨面对为自己赎身的妓女一般。 那沈姓女子言笑晏晏:“那不知吕将军要几分利钱,月利还是天利,莫非是驴打滚吗?” 吕方听了精神为之一振,他自从出兵以来,就为军费的事情焦头烂额,乱世要自保首先就要精兵强将,可要养兵就少不得钱。这下可逮到冤大头了,先贤韦君小宝曾经说过这为捞钱的道理,送上门的冤大头竹杠不敲白不敲。想到这里,吕方的脸上顿时多了三分笑意,声音也温和了许多:“某家做买卖童叟无欺,这样吧,安将军昔日花在你身上八百贯,你刺杀安将军定然是大辟之刑,这一条性命也算八百贯吧,买你的时候是在两个月前,月息便按3分算,利滚利算下来一共两千两百二十贯,看你也可怜,这二十贯的零头某家便抹去了。两千两百贯,交钱走人,姑娘不知是拿现钱还是金银珠宝来抵呢?” 吕方自顾自己说着,飞快的便将那八百贯钱一下子翻了一个筋斗有余,那沈姓女子早就听得呆了,过了半响方才怯生生的问:“你莫不是骗我的吧,怎的一下子有这么多,再说利滚利怎的一下子就算明白了,也没看你用算筹。” 吕方得意洋洋:“某何曾骗你,你若不信,便过来某一条条算给你看。再说,这么简单点事,还需要用算筹,这算法,自信当代还没有人比得过我吕方的。”吕方说的极有自信,他好歹是正规的计算机本科毕业,什么傅里叶级数,泰勒展开等等,莫说是现在,就是到了清末,他在数学方面在国内还可称翘楚。 那女子想来是真急了,竟走到吕方面前,看吕方演算给她看。王佛儿本来还想阻止,但看那女子手脚上都有镣铐,不太能伤害吕方,便只是在一旁戒备。吕方也不生气,一五一十的算给那沈姓女子看,算完后笑道:“你看我可曾骗你,说了我连这抵刺杀安将军的那八百贯的十几天利息都抹去了,便宜了你不少。” “那可怎么办,我只有一千贯,还是卖尽族中田宅才有的,还不够给你的。”那沈姓女子看吕方一五一十算的清楚,按照吕方的算法,果然是欠了一大笔钱,惶急之下反问道:“抵罪的钱怎么这么贵,我记得往日县中有人抵罪不要这么多钱的呀。” “那要看犯的是什么罪,什么人啦,不说你刺杀朝廷命官这是何等大罪,人人命价不同,自然赎罪的钱也不同,你能和那些三文两文的穷汉比吗?安将军花了多少钱买你,你便拿多少钱赎回你这条命去,岂不是公平的紧。”吕方说的越发气定神闲。 “那,那可怎么办呀!”那女刺客终究是个年轻女子,虽然一身剑术当时少有,可毕竟是世家子弟,往日里钟鸣鼎食,哪见过吕方这等无赖手法。原先存了必死之心去刺杀安仁义倒也罢了,可此时突然有了生还的希望,去了必死之心,面对这般变故便觉得无助,便不知如何是好起来,便如同普通妇人一般,扑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 美人含泪,本来便是铁石心肠也会为之心动,一旁的王佛儿也眉头耸动,颇有不忍之意,却方才被吕方抢白了一通,不好开口。吕方却取出纸笔,在几案上奋笔疾书,过了半响方才写就,细细打量,待墨干后,便取出短刀划成两半。走到那女子身前笑道:“小娘子莫哭,某都替你想好了,你先签了这份文书,然后将那一千贯钱取来,这桩事边聊了。小娘子你当真好运道,天下哪里找来我这等好心人。”说到最后,口中啧啧有声,连连摇头,仿佛为自己的心软不满一般。 王佛儿心中好奇,探出头去,只见那张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文字,竟是一分卖身契约。大意是:“立出舍书。沈某某,今因欠吕方铜钱一千两百贯,并无依靠,无力偿还,将自身买与吕方为奴。买身之后,任凭教训。倘若遭遇不测,各从天命。两边情愿,各自无悔,永远存照。恐后无凭,立此并照。” 王佛儿看着文书不禁打了个寒战。旁边吕方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对了,还少个中人,佛儿,这中人便是你了,快快在契约上签字画押。”说着,便将手中毛笔塞到王佛儿手上,催促王佛儿赶快画押。王佛儿却后退几步,并不拿笔。吕方笑道:“佛儿你这是干什么,莫不成某还会害你不成。” 吕方这话不说还好,王佛儿听了这话,连连后退几步,戒备之极,仿佛吕方手中拿着是刀剑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过来接了笔在那契书中人处签了名字。 那女子看了半天契约,抬头问道:“吕将军,如果我签了这件文书,岂不是便陷身奴籍,吾沈家世代望族,又岂能做出这等有辱家门的事情。再说就算某签了这文书,凭我一身武艺,你又凭什么相信我不刺杀或者逃走呢?”那女子已经停止了哭泣,脸上泪痕依稀,但眼神清亮,神色坚定,再无方才哭哭啼啼小儿女模样。 吕方笑道:“沈小娘子果然非寻常庸碌女子,汝家门已破,想必你最大心愿并不是杀敌报仇,而是复兴家门。那千贯钱也应是用来复兴家门之用。你如全心助我,我便助你恢复沈家。如你逃走或者刺杀我,那也不过是毁了你家复兴的希望,以沈娘子这般聪明,定不会做出这等蠢事。” 那女子随手将那文书揉成一团,脸上破颜一笑,她媚态天生,此刻笑容盛开,虽未着脂粉,但依然艳丽无比,端得是当世无匹的国色。“吕将军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玩这等小手段,倒是小气了。若能助丽娘复兴家门,丽娘掌中这三尺长剑自然随将军所指,便是这身子,如果看得上妾身这蒲柳之姿,也是将军所属。” 44宴无好宴上 沈丽娘这一席话说完,帐中两个男人的呼吸立刻粗重了起来,静了半响,吕方猛然哈哈大笑:“好好,丽娘果然并非寻常女子,某家拿封文书来诳你倒是自取其辱了,佛儿,你替沈小娘子去了镣铐,在后营专门为她立一个帐篷,好生招待便是。” 待王佛儿送罢沈丽娘回来,吕方吩咐道:“令全体士卒在营中戒备,今天中午杀猪宰羊,大享士卒,你派人仔细盯着枫林渡那边,等待信号,白日有烟,夜间以火。一旦有变,立刻渡江。”王佛儿沉声领命而去。 浙江东岸,永兴县,归元寺方丈禅房中,四个和尚正围坐一团,油光光的脑袋烛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来如同几个灯泡一般,屋中平白亮了几分。当中一口大锅热气腾腾,雾气缭绕,水中翻滚的竟是大块的肉和蘑菇。坐在主位倒是熟人,正是了空,只见他笑容可掬:“诸位在枫林渡戍守,抵抗淮南贼子,护卫佛法,这几日也辛苦了,今日有只麂子撞进寺内,被隔壁寄居信众打杀了,便请各位过来打打牙祭,所有罪业,全落在某一人身上,各位请放心享用。” 了空本就生的神采飞扬,言语便给,此时曲意奉承,伸手延客。那几个僧人都是来援僧兵中的中下级军官,不是了空的同辈师兄弟,便是杭州城中其他寺院的武僧头领。本朝开国时,洛阳少林寺十三僧人从太宗击王世充,立有大功。这习武之人本就体力消耗大,素食难以提供足够营养,于是太宗皇帝便开了少林寺武僧的酒肉之戒,于是本朝寺院武僧这荤腥之戒本就持的不太严的。加之这些天来,在这江边野外驻扎,那里比得上在寺中过的安逸,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见了空如此殷勤,纷纷吃喝起来。 了空在旁取了一个罐子出来,随手打开封口,顿时禅房中满是酒香,给旁边一人倒了满满一碗,酒呈琥珀色,透明澄澈,竟是上好的江南名酒女儿红。了空身旁那人,名叫了尘,是了空的师兄弟,本是灵隐寺中的武僧教头,一身横连功夫极为了得,是极好酒的,平日里在杭州城中本就是无酒不欢的,这十来天在西陵驻扎,腹中的酒虫只怕都饿死了一半,这下见的这等美酒,立刻把手中筷子一扔,抢过来饮了满满一口,仿佛极渴的人看到清水一般,第二口便少了许多,也不马上下咽,只是含在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过了半响方才吐了一口气,叹道:“好生畅快,了空师兄这女儿红只怕是十五年的陈酿了吧,果然醇厚甘鲜,回味无穷。这酒甜、酸、苦、辛、鲜、涩6味杂成,即合为一体偏生又层次分明,让人饮了如同登仙一般,果然是好酒呀。” 座中其余数人也多是好酒之人,见了尘如此表情,也早顾不得佛门戒律,嚷着要酒吃,了空笑着给他们一一斟满。这时旁边一僧人说道:“了空师叔,酒肉是佛门大戒,我们吃肉还可以说是抵抗淮南贼寇,需要体力厮杀护寺。这酒可说不过去了,酒能乱性,我辈都是沙门,岂能为此乱行。”说话的那僧人年纪尚轻,不过二十许人,面容英俊,只是颧骨略突,神情倨傲,显得有些难以亲近。 年轻僧人这一句话仿佛一盆冷水泼下来,禅房中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拿着酒碗喝也不是,不喝却又不舍,尴尬的很,正喝的尽兴的了尘想要反驳几句,却又不知如何说。原来这年轻僧人不是旁人,乃是灵隐寺主持了凡的私生子智深,养在寺中,平日里宠爱非常,这次了凡派来让其见见世面,隐隐然已是方丈的代表。是以房中众人个个年纪辈分都远高于他,但他扫了大家的兴头,却无人敢出言驳斥。 “师侄出言差矣,这酒性至纯,如何能乱性。”了空笑言道:“只不过世间俗人修行不够,饮了酒后平日里压抑的恶行便暴露出来,这里诸位师兄弟都是历经苦修的高僧大德,心志早已打磨的如同圭玉一般,哪里还有半杂念,这酒反而有助于补养身体,淬炼精神。再说昔日太宗皇帝早已解了武僧的酒肉大戒,军营中十分辛苦,喝几杯酒水解解乏有何何妨。”了空这一席话分明都是强词夺理,但房中众僧齐声赞同,他们本就对智深反对他们喝酒极为不满,只不过不愿意得罪了主持了凡,这下了空当出头鸟,他们当然乐得顺水推舟。智深毕竟年轻,见到这么多长辈出言,心下倒怯了,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屋内众僧纷纷吃肉畅饮,待酒过三巡,了空见众人都有四五分酒意。给自己到了一杯,与众人唱了一个肥喏,饮了一口,笑道:“诸位已经到了西陵有些日子了,可不可以与某透点风,某家寺院离浙江实在太近,一旦淮南军过江,便会为其荼毒,实在不得不事先准备。” 了尘满口酒气,笑道:“师兄怕什么,你本就是被从杭州灵隐寺中贬黜来的,若是敌军过江,最多孤身回去也就是了,凭你的功夫,一张弓,一把刀,十几人进不得身,淮南军又不是特地要抓你,还怕逃不回去不成。” 众僧轰然称是,这了空,口才便给,智谋深远,一身武艺也十分了得,乃是灵隐寺中‘了’字辈的数一数二的人物,若不是现任方丈了凡有强力外援,行险杀了前任方丈空海,说不定现在灵隐寺中方丈之位便是他的,也正因如此,了凡方丈对其颇为猜忌,派他去丹阳县中善德寺中做那九死一生的勾当,结果事败回来,了凡正好借此把他贬到永兴归元寺这个小寺来。不过众人知他能耐极大,并无人敢看轻他。 了空笑了笑,口气十分郑重:“诸位莫要说笑,某实在心里颇有些不祥的感觉,心神不灵,所以来问问各位,还请不吝告知。” 旁边一人接口道:“了空师兄连善德寺那么危险的勾当也能活着回来,显然是佛祖保佑善人,天佑善人,又怕什么淮南军。” 房内众人顿时静了下来,尤其是智深的脸色难看的很,原来了空事败后,了凡便又派了几名心腹弟子,带了一批甲胄兵器,又去了丹阳县,联系当地豪族暴乱,结果前些日子消息传来,事情败露,不但那几名僧人每一个回来,连丹阳县内的豪族也几乎被血洗了一遍,看形势定然是凶多吉少。这人说天佑善人,了空活着回来是善人,那主持了凡那几位徒弟死于非命,自然就和善人没什么干系啦。了凡当上主持的办法不那么光明,又一心要一统江南诸多佛寺,是以对这些寺中旧人和其他小寺庙的僧人对他颇有微词,这人多喝了几杯酒,便吐出了心中真言。禅房中气氛一时极为尴尬。 了空心中暗自欢喜,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摸样,起身做了个团揖,笑道:“各位同门,都是贫僧多言,本来今日请大家来也就是一起打个牙祭而已,倒惹得不痛快,还请各位见谅。”方才说话那人也心里暗自后悔,害怕智深回去给了凡打小报告,也说自己喝多了,是以说错了话。一时间禅房内气氛融洽起来。这时,屋外猛然听到一声响,众人一惊,了空笑道:“想必是野狐狸来了,这归元寺颇为破落,晚上经常有些野物跑进来,佛家有杀生之戒,也就任他们去了。” 众人都已经喝得四五分了,哪里分辨得出,一人还笑道:“野狐狸,莫不是狐狸精吧,这可对修行不好。”唐代狐狸化作美女的故事已经颇有流传,众人听了齐声哄笑。 了空笑骂道:“佛家人不讲诳语,你这厮倒是百无禁忌,小心报应。”这时外面又传来几声剧响,众人这次都听得清楚,乃是兵器相撞和人的垂死呼喊声,正欲起身,却都觉得手脚无力,显然酒食中动了手脚,中了圈套。众人一齐往了空脸上看去,却只见他都是高深莫测的满脸笑容。了尘性格本极鲁莽,大声骂道:“了空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在酒菜里动手脚,快快把解药拿出来,我们外面可有二十来个护卫。”他边说边扶着几案边沿想要站起来,与了空厮打,没想到那药性十分猛烈,刚站起到一半,手脚猛地一软,便扑到在几案上,汤水残酒顿时四处横飞,溅了旁人浑身,惹来一阵咒骂。 “护卫。”了空一阵冷笑,这时突然转来一声惨叫,声嘶力竭,那声音仿佛就在门外,众人听得一清二楚。猛然“砰”的一声,禅房门被撞开,一名男子浑身是血,滚了进来,身上横七竖八的满是伤痕,众僧顿时吓得出了一声冷汗,酒顿时醒了。一人猛然认出那条汉子满头光亮,正是此次通行的护卫首领智友,问道:“智友,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伤的这么重?” 智友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着,眼尖的早已看出他身上的伤势都是刀枪上,最严重的是腹中挨得一刀,伤口极深,连肠子都已经流了出来。智友戟指指着了空痛苦的喊道:“便是这贼僧偷袭我等,各位师叔师伯小心。”正在此时,门外走进一条雄壮汉子,光着头,穿着一件两档铠,双手各提一把横刀,满身杀气,一脚便踏在智友的背上,一刀便从后心戳进去,手底用力一剜便结果了智友的性命。蹲下拔出腰间匕首,对准智友颈椎骨缝一刀,接着手腕一用力便取下了首级。随后旁若无人的对了空躬身作揖:“彼等护卫共二十二人皆已斩杀,未走脱一人,等一会便将首级呈上来,还请高虞侯检点。” 45宴无好宴中 了空行若无事,点了点头:“做得好,士卒可有损伤的。” 那汉子神色严肃,躬身又行了一礼:“吾辈事先准备周密,让他们分开去用膳,然后个个击破,弟兄们有两人受了轻伤。” 了空眉头挑了一挑:“你只有十五人,将那二十二人斩杀,只有两人受了轻伤!好本事,你叫什么名字,某要为你向吕指挥使请功。” 那汉子听了大喜:“多谢虞侯栽培,某姓徐,并无大名,因为行二,乡里皆称吾徐二,位居队副之职,罗校尉回对岸禀报军情后,某便执掌这十五人。” 了空听了暗喜,自己去对岸送上顾全武偷偷离开西陵的消息,吕方立刻授给自己虞侯的职位,负责策反对岸敌军的任务。虞侯,本为执掌水泽出产之官。(《左传昭公二十年》:“薮泽之薪蒸,虞侯守之。”)宇文泰相西魏时,置虞侯都督,后世沿袭。隋为东宫禁卫官,掌侦察、巡逻。唐代后期,藩镇以亲信武官为“都虞侯”、“虞侯”,为军中执法的长官,是极为亲要的官职。此刻见吕方手下士卒如此精悍,那些护卫也都是僧兵选出的健者,竟轻而易举的斩杀干净,眼看自己选对了边,前途光明,心里极为舒畅。 说话间那二十二名护卫的首级便被送了上来,扔在地上,禅房中此时哪里还有一丝佛门净地的摸样。了空轻声数着:“1,2,3……21,22.”了空数完首级,拍了拍手,对着众僧笑道:“列位知道护卫们都到哪里去了吧。” “你这恶贼,自己是佛门弟子,竟然联结淮南贼寇杀害释门同辈,死后定然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说话的正是智深,他也不像其他人一般吓得噤口不言,满脸都是怨毒之色,口中大声斥骂。 “大胆秃驴,竟然敢辱骂某家虞侯,不要脑袋了吗?”徐二上前一步,右手明晃晃的横刀在智深面前虚劈了一下,威吓于他,混忘了这屋中除了他自己全部都是头顶光光的僧人。 了空却不发火,随手示意徐二收刀退后,上前一步笑道:“智深师侄说的不错,贫僧勾结外人,杀害同侪的确应该堕入无间地狱。不过这世上如果真的因果报应不爽的话,想必了凡师兄死后也会很精彩。” 智深本来满脸都是激愤之色,口中咒骂不止,可听了了空这一席话顿时哑然,禅房之中除了徐二一人,都明晓内情。昔日了凡借助兄长顾全武的外力,杀害师父空海,夺取了灵隐寺主持和江南佛教领袖的宝座。比起了凡往日罪大恶极的行为,了空今日所为也不过是“他做初一,我作十五”而已。 了空见禅房中众人都不说话,笑道:“各位可能奇怪某为何突然出卖师门,投靠淮南吧?” 禅房中众人都不吭声,了空也自顾说了下去:“这事要从某那次前往丹阳说起。”旁边智深嗤笑道:“想来也是你事败被擒,贪生怕死便做了淮南贼的内应,只恨主持未能看出你的狼子野心,还让你到这里静养,不然哪有今日。” 了空却不着恼,笑吟吟的等着智深骂完才继续将那次的经过叙说清楚,最后才说道:“大家都知道,昔日空海师父有几名俗家弟子最是疼惜。”说到这里,了空顿了一下,看了智深一眼,其余几人也都心里有数,知道他说的便是空海的那几个私生子,便如同智深之与了凡一般。 “某本以为师父几点骨血早已为了凡那恶贼所害,却在丹阳那淮南将手下看到范尼僧范公子,真是善人必有天佑,吾师空海大师多年以来修桥铺路,救济灾民,弘扬佛法,却落得个为弟子所害的下场,某平日里还抱怨苍天无眼,善人没有好报,那天才知道造化之奇,非我辈这等浅智所能揣度。”说到这里,了空双手合十唱了声“阿弥陀佛”。室内众人也只得随他同声唱佛,只是室内满是首级,腥臭扑鼻,情形极为错愕。 “自从见了范公子,某就在六祖慧能面前发下毒誓,就算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要报杀师大仇,让先师后裔坐上这灵隐寺的的主持之位。”说道最后,了空早已没有平日温文尔雅的摸样,满脸都是激愤之色,后面的徐二本来就信仰佛教,这下听了更是心中暗自敬意。智深哼了声,正要反驳。了凡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举在手中,让众人仔细观看:“这枚玉佩你们也都见过,乃是六祖慧能禅师的遗物,我寺主持的信物,自从了凡这恶贼杀师之后,便说在乱中遗失了,这个是伪造不得的,便是范公子交与某以为信物号召忠义之士的。”说道这里,了空将手中玉佩交与了尘手中,让他们仔细辨认。 了尘接在手中,细细辨认,只见那玉佩内部有一个“静”字,透过光看过去宛若天然生成一般,玉质温润无华,拿在手上透出一股暖意来。正是昔日空海师父手中那枚,赶紧双手递还给了空,肃容答道:“果然是师尊遗物。” 了空将玉佩递与其他两名僧人,那两人都是杭州其他寺庙的武僧,那里能够分辨这玉佩,了空给他们看也不过不愿意授人口实,堵住他们的嘴而已。那两人也就略微看了看,便点头过了。最后到了智深面前,了空笑道:“师侄生的晚,只怕还未曾见过这师门重宝,今日也让你开开眼界吧。”边说边将伸手将那玉佩放到智深眼前。这时,突变陡生,本来智深委顿在地上,仿佛中毒深重,此时他猛然跃起,一头撞入了空怀中,手中还持着一把闪亮的怀匕。了空顿时吃了一惊,身体条件反射的一侧,匕首便刺在小腹右边,反手一肘打在智深脸上,了空本身就有一身武艺,在这生死关头更是爆发出潜力,竟将智深打得飞了出去,跌倒在地上,和墙边那其余三人滚作一团。 徐二赶紧扶住了空,查看伤情,口中连喊:“大师你觉得如何,伤势可重否?”他心情慌张,竟忘了称呼了空官衔,伸手往了空伤处一摸,却是硬硬的,连血都没流出多少,不由得一愣。了空苦笑道:“某知道今日事情危险,便师吕将军故智,穿了一件贴身甲,是以伤势不重,回去倒要多谢谢吕将军了。”徐二一摸,果然是那硬物是一层甲片,解开一看,伤口浅浅的,赶紧起身从门外叫来两人为了空处理伤口,自己回身便拔刀走到智深面前,要结果了他。智深本欲反抗,可惜脸上挨了重重的一下,竟起不得身,只得闭目待死。徐二反手持刀,对准智深的心脏部位,正准备下手,却听见了空喊道:“不要杀他,留着他还有用,绑起来便是了。” 徐二回头不解的看了看了空,见其神志清楚,便收起横刀,狠狠的给了智深一脚,骂道:“便宜你小子了。”随手扯下一些布条,将其绑的结结实实,他怀恨智深刺杀了空,绑的时候故意将酒水浇在布条上,勒的紧紧的,这样布条干燥后便会收缩,勒的人疼痛难忍。 待徐二捆好了,了空便低声吩咐了徐二几句,徐二点头便出门去了,对面智深只是大骂不止,其余三人看到了空的举动,又是怀疑又是害怕,气氛十分尴尬。 “你为何未中药毒,莫非方才未进酒水?”了空挨了智深一刀,却不着恼。 “某是受戒沙门,为了抗击淮南贼子吃些肉倒也罢了,那酒乃乱性之物,岂能饮用。”智深心知自己必无幸理,傲然答道。旁边三人听了神色惭愧。 了空点了点头:“虎父果无犬子,了凡师兄有这等孩儿倒也让人羡慕得很。” 过了片刻,徐二进来,提了一桶冷水,后面还跟了三名亲兵,手中竟端着上好了箭矢的弩机,点钢了的矢锋在灯光下闪着蓝光,让人心悸。徐二故意让对面三人看得清楚,笑道:“这都是两石的强弩,箭矢也也涂了乌头毒,各位千万莫要自误,枉自丢了自己性命。”屋内众僧看到锋利的箭矢对着自己,顿时觉得脊梁上一股寒气升了起来,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连连点头。 徐二回头看了了空拱手行礼,禀报准备停当,了空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便将那桶冷水分别泼在对面僧人身上,此时还是早春,夜里寒气逼人,这一桶冷水泼在身上,顿时打了个寒战,方才身上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渐渐消失了,那三人相互对视了一下,一人慢慢站了起来,唱了个肥喏:“了空禅师,冤有头,债有主,杀死空海禅师的是了凡那厮,我等并无干系,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等则个。”此人乃是杭州城中慈恩寺的主持玄寂,慈恩寺是杭州第二大的丛林,只亚于了凡的灵隐寺,势力也相当庞大,了凡为了更好控制慈恩寺,在上代主持圆寂之后,故意支持素来没有主见,能力平庸的玄寂来作主持,寺中僧人皆都不服,玄寂只得对了凡言听计从,来换得了凡的支持,所以这次出兵,他虽然心中不情愿,也只得带了本寺僧兵出城,对了凡的私生子智深这一介后辈也得曲意奉承,此时身子一能动立刻便想撇清干系,置身事外。 46宴无好宴下 徐二在旁冷笑一声,将左手横刀扔在地上,当啷作响,吓得玄寂连连后退,口中念佛。了空笑道:“玄寂师兄好生糊涂,智深是了凡那厮的私生子,今日你们一起来了,若他死于非命,你们那个还能脱得了干系。你们想要置身事外那是不可能的了。我那师兄性格往好里说是雄才伟略,思虑深远,往坏里说便是阴险奸诈,最是记仇,平日里都对你们打压防备,他儿子死了,你们却活着回来,纵然他这次为了大局忍下了这口气,难道以后不会报复?” 了空这一席话,说的那三僧暗自点头,了凡因为得位不正,所以一直对“了”字辈的师兄弟颇为防备,极力培养亲信后辈,周边各寺更是排挤分化,无所不用其极。众人心里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形势所逼,不敢吭声而已。了尘瓮声说:“师兄你想要怎么办,列出个章程来吧,也不要打哑谜了。” “好,了尘师弟果然爽利。”了空猛地一拍大腿:“今日只要你们三人每人砍智深一刀,取了了凡恶贼儿子的性命,发下毒誓,与我同心辅助范公子讨伐了凡,夺回主持之位,你我便是好兄弟,今日之事自然也就了了。” 了尘脸色如铁:“若不肯砍呢?” 了空脸上笑意盎然,可语意如铁:“不肯下手,自然就与了凡那厮是一党的,与智深一般下场。” “好,好。”说话的却是方才出言嗤笑智深那人,他走到当中,拣起横刀,一刀便砍在智深肩上,顿时血流如注,那智深倒也硬起,钢刃及体,只是闷哼一声,尽没呼痛。那人笑道:“这便可以了吧。” 了空笑道:“自然是可以了,苦参师父还请那边安坐。”此人是杭州城外一座寺庙的僧兵头目,武艺既不出众,佛法也不精深,今日也是随着一起来的,了空也不看重他,不过此人第一个出来,倒是看风色快的紧。 苦参口笑道:“好。”却猛地一刀向了空劈来,徐二自从智深行刺之后,早已提高警惕,赶紧一刀拦住苦参,随即后面三人扣动扳机,近距离两石的弩矢立刻将苦参击倒在地。 了空上前几步,走到苦参面前,只见他胸腹之间中了三箭,伤口流出的血都已是乌黑色,眼见乌头毒发无救了。诧异的问道:“了凡对你并未有深恩,为何却这般求死呢?” 苦参已经垂死,但神态安详:“某并非为了了凡一人,却是为了两浙百姓,若淮南军过的江来,兵祸连绵,只怕江南大地再无一处净土。吾辈沙门平日不耕不织,口中食身上衣皆来自信众供奉,此时正是舍身相报之时,只可惜武艺平庸。”说到这里,口中吐出血来,说不出话来。显然已被射穿了肺部,血液倒涌上来,呛住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本来屋内诸人都有些瞧不起这苦参,觉得他形容猥琐,见识浅薄加上势力微小。可看他方才作为,虽然与其立场不同,但心底油然而生敬意。了空走到苦参身前,只见其双目圆睁,手在鼻前一摸,已经没有了气息,合十低头默诵《地藏王菩萨超度心咒》,待念完后,轻轻为其合上圆睁的双目,叹道:“苦参师兄大慈大悲,大智大慧,非吾等所能及,今日为江南百姓舍却己身,如此大功德,今日想必是释尊借我等手兵解,想必已脱却轮回,在西天极乐世界去了。留的吾辈在这乱世中苦苦挣扎,死后堕入无间地狱。”那了空平日说话神采飞扬,此时却是苦涩之极。说罢,对徐二吩咐:“将苦参师兄的尸体好生焚化,待此间事了,葬在灵隐寺历代先师塔林中,吾便在那里苦修,好好忏悔罪孽。” 徐二也满脸都是崇敬之色,跪下对苦参的尸体连磕了三个响头,才亲自将尸体抬了下去。 苦参的尸体被抬了下去,了空念了声佛,转过身去,脸上悲天悯人的神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忍:“两位还有什么想法,是随苦参师兄一起去西天极乐世界,还是和某一起下无间地狱?” 禅房中一阵静默,过了半响,了尘站起身来,拣起横刀,一刀便砍在智深的喉咙上,结果了他的性命,也解除了他的痛苦。 “大胆。”徐二右手横刀出鞘,正要上前,了空挥手拦住徐二,笑道:“某又没说不能一刀杀了智深,玄寂师兄你打算如何,快些决定吧,否则某等得及,这些军汉可没这么好的耐性,若是伤了和气便不美了。” 玄寂听了,身子一颤,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满满站起,接过了尘手中横刀,闭着眼睛一刀砍在智深身上,随后手上一软,横刀便落在地上,叮当作响。玄寂仿佛被抽去了全身骨头似得,软倒在地,哭泣起来。 了空笑了笑,吩咐众人将智深的尸体拖了出去,对了尘、玄寂两人说:“好,我们现在便都是一条船上的战友了,等下我们便一起去枫林渡军营,那时便是尔等博取进身之阶的时候,两位切莫自误。” 枫林渡口是浙江上一个小渡口,在西陵上游约20里处,虽然没有西陵渡口那么水流平缓,直接萧绍运河,直下越中,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渡口。只不过河岸比较陡峭,不适合舟船靠岸,所以镇海军只留了千人把守,其中五百人都是新招的士卒,真正的中坚力量是新来的五百僧兵,他们在原先董昌攻打刘汉宏之战中就在钱缪麾下,不但武艺精熟,又崇信佛教,意志坚定,绝非那些刚扔下锄头柄的新兵可比。镇海兵,僧兵分扎前后两营,僧兵在后,镇海兵在前,戒备森严。 此时已是晚饭时分,门口的什长正不耐烦的等着来换岗的同伴,如果回去的完了,自己那份被吃光了,晚饭可就没着落了。这时远处来路上出现一行人,仔细一看,却是上午出去探望旧友的那几位头领,二十余人簇拥着他们,却不知是什么人。正疑惑间,那行人已经到了跟前,什长赶紧上前合十行礼,仔细一打量,却见早上一同出营的智深师傅和苦参禅师没有一同归来,同行的二十来名护卫也一个个体型魁梧,神情彪悍,并非是早上一同出行的那些僧兵同伴。 正犹疑间,却听见一个浑厚温和的声音:“智深师父和苦参禅师与我等精研了一天佛法,有些疲倦了,便留在我寺中休息,护卫兄弟们也都留在寺中,明日和两位禅师一同回来,这些都是我那边一个信众的庄客,这时节兵荒马乱,派来一同护卫两位禅师的。” 那什长往声音来处看去,正是了空,方才站在了尘魁梧的身体后来,护卫没有看见,只见他一身月白色细麻袈裟,更显得器宇不凡。那护卫赶紧合什问好,这了空昔日在灵隐寺中可是了不得人物,佛法武艺都是寺中翘楚,虽然现在被贬出杭州,但普通僧众对其依然十分崇敬。 这时了尘和玄寂二人走了过来,顿时一股酒臭味传了过来,微微抬头一瞥,只见两人脸上满是红白之色,那什长心底顿时雪亮:“甚麽精研佛法,分明是吃肉喝酒快活去了,说不定还有妇人侍寝。苦参和智深定然是喝的多了,懒得回来,在那边抱着女人快活在,留的我们在这营中喝那菜粥,死后定然堕入畜生道。”口中却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禅师精研佛法幸苦了,非吾辈能及。”又合什行礼,方才回身招呼手下推开拒马,让众人入营。 一行人直接进了帅帐,一会儿,了尘便走出来,身后紧跟着三人,神色古怪,对帐外的哨兵说:“你快去传令中军官,召集什长以上军官到大帐议事,这里站岗的事就不用你管了,自有这两位兄弟照看,快去吧,切莫坏了大事。” 那哨兵有些奇怪,但还是合什行了一个礼,便转身去传令。了尘转身走近帐中,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方才紧贴在他后面那人手中紧握着一柄匕首,顶在了尘的腰眼上,须臾也不放开。 帐中了空斜倚在几上,满脸都笑意,叹道:“了尘师兄何必如此,你莫非不知道你这般首鼠两端最是不好,方才你用言语暗示,如果相持起来,岂不是害了玄寂师兄还有着二十余人的性命。” 了尘脸上极臭,也不回答,一屁股便坐在上首座上,一言不发。过了半刻功夫,营中军官纷纷赶来,此时正是吃饭功夫,众人虽然都是僧人,但腹中饥饿也是怨气不少,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帐内都听得清清楚楚。进的帐来却觉得气氛十分尴尬,帐中四周站了十几条陌生魁梧汉子,按刀而立,营中主将了尘高踞台上,神色漠然,玄寂坐在一旁,脸上也是古怪的紧,智深和苦参二人却不见踪影。 两人身旁却有一人,月白色的麻布袈裟,脚踏芒鞋,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让人向他只瞧得几眼,便心生钦仰亲近之意。军官中来自杭州寺院的几个立刻认出此人正是了空,赶紧合什行礼问好,了空满脸笑容,一一合什还礼,一时间帐中气氛热闹了起来,有个机灵的家伙立刻想起营外的哨兵也换了人,心里咯噔了一声,上前一步笑问道:“了空禅师不在归元寺中精修佛法,却来这军营俗地作甚。”那人口气虽然柔和,但语意却十分尖刻,进来的那十余名军官也觉得不对,纷纷后退几步,手按兵刃,顿时帐中分作两堆人,之间气氛也剑拔弩张了起来,仿佛立刻便要开打。 47智取 了空却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似得,笑道:“贫僧本来奉主持钧旨,在那寺中修行,苦思丹阳事败的过失。没想到主持不念旧恶,让某出来戴罪立功,来这里相助了尘师兄一把。贫僧虽然无能,但护卫佛法乃释门中人之责,纵然在下无拳无勇,也要尽自己一分绵延之力。”那了空前面几乎还言笑晏晏,最后几句却是大义凌然,让人心折。 帐中众军官这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什么兵变,不过是远在杭州的主持了凡看了尘执掌兵权,怕他趁机坐大,又在玩拉一个打一个的政治平衡游戏了,不过这次了凡支持的不是了尘,而是原先那个锋芒毕露的了空,既然是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内斗,和大家就没什么干系了,军官们互相交换着颜色,都准备看一场好戏。 玄寂背上身后那个硬物又向前捅了一下,额头上顿时一阵冒汗,赶紧劝说道:“了尘师兄,这世间事都不过是虚幻,唯有苦心修行,跳出轮回才是根本,你又何必执着呢?”说道最后一句,声音恳切之极,下面的军官们听了都暗自痛骂玄寂这老滑头,平日里都以了尘马首是瞻,也不知了空许了你什么好处,一下子就跳到了空一边,当真无耻之极。却不知玄寂身后便站着徐二,只要一言不合对方的心意,只怕立刻便是利刃穿心的下场。 了尘脸上已是气的发紫,额头上的几根青筋跳动不停,只是一言不发,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身后的淮南将士也不敢逼得太紧,免得露了痕迹,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下面几名了尘的心腹想要鼓噪起来,却看到其他大部分人都默不作声,喊了几声也不敢说什么了。了空见下面渐渐静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张白麻纸来,递与了尘,笑道:“这便是贫僧的告身文书,上面还有主持的亲笔签名还有印信,请师兄查看。” 了尘随手接过白麻纸,眼中便是一张伪造的文书,无论笔迹印信都制作的十分逼真,他久闻师弟了空文武双全,连书法制印都颇精专,没想到竟一精如斯。他正想将手中书信掷在地上,大声喊破骗局,可又想起刻薄寡恩的主持,眼前又映过自己还未成人的幼弟的面容,心头的勇气和决心顿时荡然无存。颓然低头说道:“这营中事情便请师弟费心了。”说罢便将腰间兵符印信取出,交给了空,起身走到下首,让出首座给了空。 了空也不谦让,收起印信兵符,便走到上座。脸上已无方才谦和的笑容,满是肃杀之气。“奉主持佛旨,贫僧统领这枫林渡这五百僧兵,此时淮南贼兵临西陵,一旦让其渡江,不但江南诸多名刹将遭兵火荼毒,数十万百姓只怕也无有生路。吾辈沙门身上衣,口中食皆来自百姓供奉,此时正是舍身求法的时候。” 下面众僧基本都是江南本地人,听了了空这番话,同仇敌忾之情溢于言表,了空看到下面众人的神情,满意的点了点头:“十天前,顾全武顾将军领武勇都精兵南下,西陵空虚,所以我辈僧兵离开本寺支援,护江便是护寺,浙东安即是寺庙安,吾奉主持钧命,接任此处,定当将这枫林渡口防卫的如同铁石一般。”说到这里,了空便开始调换人员,将帐中军官中先前出言鼓噪的那几名了尘心腹换回杭州,换上自己带来的淮南将士,他说这些都是武勇都将佐,帐中众人见他任用私人,换掉前任的心腹,虽然急了点,但也是应有之意,否则紧急时刻上下不一,指挥不动,可要误了大事的。那几名替换的人也是一口北方口音,武勇都大半原先都是孙儒的部下,淮南争霸战中孙儒为杨行密所破后,部分溃逃到了浙东,钱缪爱其武勇收编为亲兵,是以众人也没什么怀疑。 待众人走的远了,了空招来徐二,低声吩咐道:“等会你带上两个人,出营到江边选一高处,点火向对岸吕将军那里发信号。”徐二点了点头,便带了两人出帐去了。 浙江对岸,吕方营中,正是晚饭时间,士卒们正按照自己所属的行伍聚堆进食。这几天的食物特别丰盛,锅中煮的都是今年的新谷,而且都是硬实的干饭,并非平常的粥。佐餐的也不再是酱菜,而是一碗碗鱼汤。今天甚至碗中大块大块的猪肉和诸内脏。士卒们都猜到大战马上就要临头,营中的蔡卒和随吕方从濠州庄中南下的老卒们如平常一般大口吃喝,不时还那新兵的紧张逗趣。可从丹阳新招来的新兵都或多或少有些紧张,只是机械的把食物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完全不知其味,有的甚至干脆吃不下饭,面前的碗中堆的满满的食物半天都没动一下。 龙十二和陈五正结伴巡视军营,看到前面那堆士卒正埋头吃喝,不是还传来几声哄笑,陈五笑道:“前面的是左厢四都的兵吧,果然不愧是蔡地的好男儿,大战临前而行若无事,这样的兵上了战场才不会怯阵。” “陈兄弟也是蔡地人吧,这些都是老兵,没什么问题的,陈兄弟是将军心腹,却不知渡河的日子是哪一天呀?可否透露一下。”龙十二笑着问道,吕方如此布置,他估计大战就这两天,因为全营士卒这些天全关在营内,除了准备武器外,连操练都减了许多量,这种情况断然不能持久,千余条青壮汉子,关在这小小营寨内,却无所事事,日子一长必然生乱。 陈五眉头皱了皱,吕方对他也没说渡河的具体时间,但如此回答,却怕龙十二以为自己故意瞒着他,生了芥蒂。正考虑如何回答,却听见不远处指挥使大帐外击鼓声,正是召集将领军议的信号,两人对视,看到对方眼中满是兴奋,便快步往指挥使大帐跑去。 两人进的帐来,只见吕雄,王佛儿两人已经在帐中,罗安琼站在末尾,吕方在上首焦急的来回走动,显然已经等的没有耐性了。见二人进的帐来,吕方大声喊道:“你二人怎来的如斯慢,好了好了。”吕方抬手拦住两人谢罪,接着说:“人到齐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军议,仁琼,你快些将具体情况给诸位说明一下。” 罗安琼上前施了一礼,便将对岸的情况细细说明,原来了空定好引枫林渡僧兵头领到归元寺中吃饭的计划后,便让罗安琼偷偷渡过浙江,与吕方约定了空事成后便白日燃烟,夜里举火为号,吕方便遣兵渡江接应。说到最后,罗安琼大声道:“高虞侯说,一旦他进的浙东僧兵营中,控制住了僧兵,便请吕将军赶快渡江接应,枫林渡口除了那些僧兵只剩下五百新兵,并不难对付。不过这欺瞒之事毕竟不能长久,还请将军当机立断,赶快发兵。” 吕方点了点头,示意罗安琼退到一旁,便询问帐中其余四人:“情况你们都了解了,你们说说该如何呢?” 吕雄笑着说道:“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现在知道将军为何一直让我准备船只,砍伐木料竹材了。兵贵神速,迟则生变,立刻出兵便是。” 龙十二想了一会儿,问道:“那安都统那边时候知晓,如果只有我们孤军渡江,只怕会成了众矢之的,镇海军围攻之下,未必讨得了好。” 吕方点了点头:“罗安琼一回来,我便去了趟安都统那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我们这边事成,大军便随后进击。”吕方看了看帐下众将并没有其他话要说的了,便下令道:“既然如此,你们便下去,晚饭后边开始全军动员,陈五你手下多是江淮子弟,熟悉水性,晚上便由你的右厢兵先渡。龙十二的左厢随后,最后的便是炮队和吕雄的射生团。罗安琼你熟识那边的地形,带二十名我的亲兵与陈五最先去,听明白了吗?” 浙江东岸,枫林渡口旁的一座小山上,江岸在这里凹进去一块,所以水流平缓,只不过河岸陡峭,高处水面三丈多,所以这里只设了个木垒,放了六七个兵把守。徐二焦急的往江面那边眺望,看有没有淮南军的船只,不是看着天上的星星,计算着时间。后面一名士卒走过来禀报:“哨所里那六名镇海兵都了结了,不知尸首该如何处理。” 徐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在旁边刨个坑卖了,让六个弟兄换了他们的衣服在那边继续站岗,警醒点,盯着他们大营来的方向,别让露了痕迹。” 身后那人赶紧领命离去,正在此时,远处江面出现一点灯火,仿佛是一条船,徐二赶紧从后面火堆取出一根火把,一连在头顶划了三个圆圈。那灯火仿佛看到信号,渐渐便向这个方向移动过来,走的近了,原来是一艘走舸,这船上两边各有十余条桨,四周有牛皮木板保护,可以载运二十余人,在水面上速度如飞,是南方常用的战船,淮南和镇海军双方都有很多。远处走舸已经看清楚岸上火光处徐二的身影,划得更快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近前,岸上的徐二一直担心四周有浙东军埋伏,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仿佛觉得过了一世一般。 48登陆 那走舸来势甚急,仿佛要撞到岸上,猛然听见船上一声低喝,船上桨手同时倒划,船速顿时慢了下来,木桨发出咯吱的声音,仿佛要断裂了似的,待船停稳了,一人跳出船舱,岸上的徐二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罗安琼。 罗安琼刚出得船舱,便抬头喊着:“快扔绳梯下来。” 徐二赶紧将早准备好的绳梯扔了下来,将另外一头栓在一棵一人合抱的大树上,又连扯了几下,觉得结识了才跑到岸边对下面的罗安琼发了个信号。罗安琼吩咐搬来了一袋米粮,约有50余斤,绑在绳梯末尾,让其不再摇晃,方才让舱中士卒沿着绳梯爬了上去,这些都是吕方的亲兵,都是从莫邪都千五人中选出的锐士,一个个虽然身披盔甲,依然身手敏捷。不一会儿,二十名士卒便都上了岸,罗安琼却不上岸,只是吩咐下面的船夫下锚,在河岸上钉着木桩,忙的不可开交。岸上的徐二急得要命,这哨所上哨兵都已被杀,随时有可能被前来巡夜的敌军发现,一旦被发现众寡悬殊,这数十人只怕无一人能活,这等危地罗安琼还在这里作甚么勾当,他赶紧沿着绳梯下的船来,扯住罗安琼的胳膊说:“校尉还在这里打什么桩子,赶快上岸到高虞侯那边去吧,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罗安琼扯去手臂,笑道:“去高和尚那里去作甚,船队马上就过来了,我等要赶快做好准备,免得误了大军上岸的事情,要挨军棍的。”了空自从暗中降了吕方,与淮南军便以俗家姓名高奉天自称,以示和过去一刀两断。他手下军士如无外人在场,也以他的官职虞侯相称,只有罗安琼在背后却叫他高和尚。 “这么高的河岸,又无码头,如何靠岸,莫非那千余人都从绳梯爬上去,罗校尉莫要开玩笑,误了大事。”徐二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河岸足有三丈高,都是岩壁,开掘不得,若是一两条小船暂时停靠一下也就罢了,若是吃水深的大船只怕不是搁浅,便是被江水波浪推到岸边的岩壁上撞坏。哪里来得及让那千余人爬上这三丈高的岸上。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罗安琼脸上满是得意神色,却怎么也不说如何让千余人上岸,只把徐二赶上岸去小心放哨,莫要被镇海军的巡哨打了闷棍,徐二满腹怀疑的上了岸去,过了一会儿,远处来了六七条镇海军的船来,这几条船可比先前那条走舸大多了,每条船上都装了近百人,只见每条船的船首都有一座吊桥,悬在半空中,仿佛乌鸦的尖嘴一般,也不知是做什么勾当的。那条走舸已经用数十根钉入岩壁缝隙和河底的木桩固定好了,又在船头船尾各抛了铁锚,然后在延伸出去的木桩上铺了木板,十分稳当,成为一个平台,只是随着江波微微涌动,并没什么左右晃动。罗安琼看准备停当,便吩咐船工从舱中取出一部攻城梯来,搭在河岸上,那梯是特别用来攻城只用,顶端有两支锋利的铁钩,一旦考上城墙,铁钩便深深嵌入墙上,无论如何也推不下来,河岸也是一样,等两边固定好了。平台上便给那几条大船发了信号。 过了一会儿,一条大船靠了过来,因为和河岸间还隔了一条走舸,无需担心会搁浅或者碰到河岸,然后便抛锚定下,放下船首的吊桥,搭在走舸上。船上的士卒们便分批沿着吊桥来到走舸上,又搬了两部攻城梯下来,搭在河岸上,然后爬着攻城梯上了岸边,不过半个时辰,六条船上的士卒便全部到了岸上,共有四百余人,正是陈五统领的右厢兵。 陈五跳上走舸,此时他便是浙江东岸淮南军的最高将领,吕方在他上传之前嘱咐说:“敌情瞬息万变,相隔大江,缓急不得接应,汝自当当机立断,勿用担心其他,吾已和安都统引大军在后。胜则记功,败则自有大军相继再战。” 陈五看此时已是三更时分,转身对罗安琼问道:“此处离枫林渡口镇海军营有多远。” 罗安琼躬身作揖:“约有五里路,若是白日,也就两刻便到,不过夜里,就怕迷了路,我军没有根本之地,一败便是不可收拾的下场。” 陈五笑道:“无妨,吾遣二十人前往便是,听说敌军分扎前后两营,前营都是新兵,说不定有机可趁,若是成了也好,便是不成,也不过损失二十人,无碍大事。” 罗安琼点了点头,笑道:“陈指挥高见,上面接应的徐二刚从高虞侯那里回来,镇海军的情况他最清楚,一问他便知。” 陈五点了点头,便上了岸去,找到徐二细细询问。徐二听了陈五的想法,摇了摇头说:“偷袭只怕不行,虽然顾全武已将武勇都精兵悉数带离,留下的都是些新兵,但那顾全武乃镇海军宿将,用兵极有法度,加之营寨已经修筑了一个多月,缝隙缺口早已堵死,并无什么可乘之机,高虞侯虽然矫诏掌握了僧兵的兵权,但毕竟营中了凡的心腹颇多,也只能约束部众,并不能倒戈相向,还是等吕将军大军上岸,在做打算吧。” 陈五听了徐二的话,心头便是不喜,叱喝道:“吾领兵渡江之时,吕指挥使便嘱咐说,战机瞬息即逝,大江之上,急切难度,让我当机立断,节度渡江诸军,先渡江的高虞侯所部也受我管辖,你区区一个伙长,出言反对我命令出兵偷袭敌营,莫非徐二你敢抗命吗?” “不敢,小人岂敢抗命。”徐二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军中最重上下之分,此时又在战前,抗命的罪名压下来,一刀杀了他也没处喊冤去。 见徐二如此害怕,陈五脸色稍和,毕竟他不熟悉这东岸形势,若要夜里偷袭敌营,离不开徐二的协助。自莫邪都成立以来,和正规敌军刀枪相对的打仗,这还是第一次。陈五自从商队一战跟随吕方后,屯田练兵,攻濠寿两州,下丹阳,陈五无役不与,王佛儿在他眼里不过是剑客一流,吕雄不过是靠裙带关系,范尼僧是只会民事的文官,龙十二是手下败将,早就自命为吕方手下头号大将,后来见到范尼僧在丹阳县将谋逆的强宗豪右杀得干干净净,立了大功,陈五心里就跟猫爪挠一般难受,憋足了劲要在这西陵之战中立下大功,彻底确定自己吕方手下第一人的位置。 他扶起徐二,温颜说:“并非某急于立功,不恤士卒性命,只是这夜渡击敌,本就是冒险之举,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敌军江上有巡船,只要大军渡江,必然瞒不过对方,我辈便如同那渡河的卒子,就有拼死向前,方能死中求活。等下船队便回去江对岸接指挥使后军,吾便领军跟随你进击。事成则共享富贵,事败则并力向前,绝不阵前偷生。陈某若有违此言,留在丹阳的亲子必暴死,成为绝后之人。”陈五此言既出,身旁众人皆色变,原来古时人们认为人死后也需要受人供奉享食,若是绝了后人,无人祭祀,则是世间极惨之事。众人都是乱世中的厮杀汉,白刃相向,血肉横分乃寻常事,若是陈五发誓什么死于万刀之下或者不得好死,只怕众人会嗤之以鼻,可拿自己的不满一岁的孩儿诅咒,当真是极毒的誓言。 徐二也豁开了,解开了衣襟露初毛茸茸的胸脯,对陈五说:“陈校尉,既然如此,某也没什么牵挂的,不过某在丹阳还有一个十四的幼弟,并无依靠,若某死在这里,还请照顾一二,让他继承我的那二十亩口分田。” 陈五点了点头:“那是自然,若你丧在这里,这里的弟兄们哪一个活下来,都会替你照顾一二的。”说道这里,陈五回头从背后招来一名黑瘦男子,给徐二介绍道:“这是某麾下的百夫长徐十五,和你也算同宗了,乃是指挥使在淮上招募的屯田兵,随我南下追随指挥使的,最是质朴肯战,这次进袭的便是由你们俩带队,你们两人可要好好亲近亲近。” 徐二赶紧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那人,只见那徐十五不过神情庄重,但看面容来看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消瘦,皮肤黝黑,看起来和平常路边农夫并无什么区别,不要说和自己刚刚进入军中便成为伙长,然后便被选为锐士担任这等重任,就是和那些从丹阳招来的青年人也远远不及,不觉有点轻视,便懒懒洋洋的唱了个肥喏:“徐兄弟有礼了。”神色宗颇有不恭之意。 那徐十五却好像没看到一般,毕恭毕敬的回了个礼:“不必了。”语音中无有喜怒,了无生人之意。 徐二听了不禁打了个寒战,只见那徐十五的眼中毫无感情,看起来竟似灰色的,不禁暗自骂道:“这徐十五怎的如此古怪,莫不是有什么异物附身。”这徐二天生胆大,但乡间愚夫,颇信山精鬼怪之说,此刻想起少年时听过的种种传说,更是胆怯了三分,赶紧口中暗自念了声佛,离那徐十五远了两步。 49驿站 枫林渡口外,一轮明月悬在空中,显得星星格外稀少。月光照在镇海军营寨上,宛如一头巨大的猛兽,伏在地上,随时都可能跃起噬人。寨门外百余步外,刁斗之声清晰回荡着,一个土堆后,徐二正在指着对面的营寨向徐十五介绍敌营的情况,同行的二十名精选士卒正在两百步外的林中隐蔽休息。 “这个营寨已经修筑了月余,壕沟、竹签、拒马、寨墙,角楼一应俱全,那些寨墙都已用土堆实,上面甚至还部分修筑有女墙,如无器械难以攻取。外面的百余步远的草木植被也全部清除干净,扫清射界。”徐二细细讲解,如数家珍一般,这个镇海军营寨他早就查看过十余次了,可算是了然于心。原来当时军队一般修筑营寨时,先砍伐两种木桩,分为长短两种,长短木桩相差约有四尺,都将一头烧焦后插入土中,密密排列便成了平行的两排木墙。长的一种在外侧,断的在内侧,相距约三至四尺。然后在短木桩的顶端横铺上木板,这样变成了木城,士卒们可以在木板上居高临下杀伤敌军。两排木桩间的空隙便可以存放兵器和让士兵休憩。但是由于这样往往不够坚固,木质也易燃,一旦被撞击或者火攻,便容易失守。可这镇海军营寨已经修筑月余,将领一则为了营寨坚固,二则也为了不让士卒闲来无聊,不但将木墙内外填满泥土,变为坚固不燃的土城,而且在城头设置女墙,士卒便可以从堞口杀伤敌军,防御力大大增加,加上没有草木遮掩。虽然没有“夜不受”暗哨,如果那二十余人走近了,也肯定会哨兵被发现。 徐十五眼中死盯着远处的镇海军营,仿佛要用眼光把那营寨凿出一个洞来,只是不出声。这时,一支猫头鹰突然从两人头顶上扑下,将不远处的一只野鼠抓住,接着便掠过地面,飞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开始享用战利品。那猫头鹰动作极快,偏生飞行无声,倒是把徐二吓了一跳。那半响没出声的徐十五猛然指着方才猫头鹰捕鼠处低声说:“你看,那是什么?” 徐二定睛往徐十五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却除了一丛丛荒草,什么也没看到。只得没好气的答道:“看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到。“ “那边有几只野鼠,你没看到吗?”徐十五低声回答,平时不死不活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寻常的激动。 徐二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两只野鼠正在那里蠕动,仿佛在吃些什么,那野鼠体色和野草差不多,在昏暗的月光下,如非仔细分辨绝对看不出来。 “老鼠又怎么了,和镇海军营寨有什么关系,你莫非昏头了。”徐二在这里已经蹲了半个时辰,眼看都快四更天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些发白了。可这厮还说什么老鼠的事情,耐不住性子的口中也不再有遮拦了。 那徐十五却不生气:“这野鼠最是机警,为何刚有同伴被抓走便出到同一个地方?”徐十五满脸兴奋,见徐二还是满脸困惑,便继续解释道:“定然是如今是3月初,还是春荒季节,草木刚刚发芽,冬天存储也被吃光,野鼠饥饿之极才会冒险求食,可这地上拿来什么特殊之处让这些老鼠在这里吃这么久?” “是粮食,这定然是运粮车经过之地,所以才有遗漏的谷粒落在地上,老鼠才会这般吃的香。你莫非要袭击运粮队来引镇海军出营,然后伏击,可你怎么知道运粮队什么时候过来?”徐二本来便是极为机灵的,立刻便猜出了对方的思路。 “那倒不一定是运粮队,某本以为这里的镇海军是用船队补给粮食,不过看来因为浙江上水战激烈,水路并不安全,所以才从陆路运粮,这陆路运粮,一天也不过二十里路,此处乃是镇海军腹地,这不远处定然有一个兵站用于歇息护卫,只要我们化装成当地盗匪乱兵,袭击兵站,故意放走一两个活口求救,这镇海军营中定然出援,那时野地里几百新兵还不是我们盘子里的菜。”徐十五此时那里还有方才一脸死气的摸样,两眼满是兴奋的光芒。 徐二听了暗自佩服,听说那陈五校尉最善于训练士卒,简练人才,原先见他派来的这人看起来也没什么过人之处,此时一看观察入微,冷静如恒,果然是难得的人才。点头说道:“沿着官道离这里十余里外有一处驿站,平时有七八个老卒把守,从这里抄近路过去也就五里地,半个多时辰就能赶到,拂晓时分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两人商议停当,便弯着腰沿着土沟走了一段路,待离营寨两百余步远,方才直起身子,来到后面士卒休息的地点。徐十五挥手招来一名士卒,将几乎细细说明后,吩咐他赶快回到江边陈五处,然后徐二也派了一名同来的士卒前往僧兵营中通知了空,以免出现误会。待准备停当,徐二便带路领了众人往那驿站行去。 镇海军的那个驿站坐落在官道旁,是栋两进的院落,院子是由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坯墙,好几年没有修补了,已经有几个地方被雨水冲出缺口。最大的缺口足够让一个壮汉轻易跨过。第一进的院子的空地上搭了几个竹棚,用来让来往的车队货物遮挡雨水用的。后面的两间木屋便是这驿站的厨房和大堂,平日来往来信使官员便是在这里休息用餐的,屋子后面便是牲口棚,饲养着用来替换的驿马,不过镇海淮南两军激战,所有的马匹早已被征用到前线去了,只剩下一匹青骡子。牲口棚后面的来三间土坯茅草屋便是这驿站的官员驿卒居住地,在后面便是一条小河,河边开辟了几块菜地,驿卒们平日在这里种些蔬菜补贴微薄的薪饷。 此时已经拂晓时分,正是人睡得最香的时候。驿站外百余步远的一片灌木丛后,徐十五在作着战前最后的准备:“驿站中有一头青骡,等会我们分两队从院墙缺口进去,从前院进去,先放火,后杀人,记住要给他们逃走的机会,至少要让一个活口逃到枫林渡口营中求救,记住大家说话要用江南口音,要不就不不要说话,等会脱下头盔,撕烂衣衫,一定要让他们认为袭击驿站的是乱兵或者盗贼,大家知道了吗?”见众人纷纷点头,徐十五对身旁一名中年汉子说:“韩成,这里你射术最好,等一会你留在外面,看到有人乘骡子逃出来,你就对准骡子屁股射一箭,是骡子屁股,你记住了吗?” 那中年汉子迷惑的点了点头,徐十五从旁边取出一支箭来,递给韩成说:“用这支箭。” 韩成接过羽箭,只见那羽箭尾羽稀稀拉拉,箭头干脆是一枚骨质箭头,分明是一支普通猎箭,韩成想要说几句,徐十五挥了挥手:“你便按我说的做吧,至于为什么等事成之后我再解释给你听。”韩成无奈,也只得接过箭矢,自去道官道旁找个地方躲藏。 徐二和徐十五各自领一队,一队人从土坯墙的缺口翻入,向后院的草屋摸过去,另外一队则撞开院门,直入冲进厨房,灶台内还有暗火,那些干柴放入,用风箱猛拉了一阵,便有了明火,取了些准备用来照明的松明子点了起来,便成了火把,徐二和手下士卒人人点了一支握在手中,四处散开,点了起来。外面的竹棚本就是极为易燃之物,立刻烧了起来,火焰直冲上半空中,十余里外都看的清楚。徐二吩咐先不要烧那两间木屋,与众人伏下身等待。 冲天的火光映在那三件草屋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一般,屋内的驿卒立刻有人惊醒过来,叫醒同伴,大喊着披上衣服冲出门来救火,立刻被候在门口的徐十五那队人,砍翻了两个,剩下的赶紧回身寻找木棍或者别的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正乱作一团,猛然听到外面一个破锣般的嗓门喊着:“水边的大爷下来抢口食吃,莫要乱动,否则便砍了你们的脑袋当夜壶。”满口的江南口音。 屋中人听了一惊,自从去年董昌篡号以来,江南东西两道便战乱不断,败兵,家园被毁的无以聊生的农民,纷纷逃入深山大泽中沦为盗匪,不要说普通村庄,便是有的兵力空虚的县城都遭到过围攻,更不要说这种七八个人防守的驿站了。他们手头没有兵器,自然无力反抗,但驿站中并没有多少财物粮食,那些盗匪一旦找不到东西,只怕会将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这几间茅草屋一旦着了火,屋内数人只怕没有一个活得下去。 正在此时,外面刚才那声音怒喝道:“什么?这驿站竟然什么粮食都没有,弟兄们白跑了一趟?他妈的,点火把屋里的那几条狗腿子全都给我烧死。”话音刚落,几只火把立刻被投掷道屋顶上,干燥的茅草遇到火焰,立刻烧了起来,屋内顿时火光流溢,如同在火山中一般。 50突袭 这屋中驿吏是这驿站中最大的官吏,低声对其余几人说:“罢了,留在屋中必死无疑,只有死中求活了,等下我一声大喊,大家各自从门窗冲出去,看看能不能抢了骡子跑到枫林渡口的驻军那里求救。死生各安天命吧。” 屋内其余几名驿卒纷纷点了点头,那驿吏名叫吴盖,倒是机灵的,用铺盖包了一条凳子,往门外一掷,立刻两把横刀砍在凳子上,乘横刀还未收回,吴盖猛地一下冲了出去,手中长棍护住身体,拼尽全力向牲畜棚冲去,只听见身后几声惨叫,显见是后面的同伴正在被砍杀。他头也不敢回一下,冲进了牲口棚,幸喜那匹青骡还在棚中,还在吃料,也顾不得背上没有鞍具,飞身跳上了骡背,便用脚尖踢了两下骡子肚子,他记得南边院墙有一段被雨水冲跨了还未修不好,只有两尺多高,便向那个方向冲去。一路上可能是因为盗匪都去堵截其余驿卒的原因,并无人阻拦他,吴盖冲出院子,刚松了一口气,猛然听见“嗖”的一声响,还没反应过来,胯下的骡子便一声叫唤,乱蹦乱跳起来,他赶紧保住骡子颈子,险些被颠簸了下来。那骡子跳了两下便猛地一头向前冲去,跑了好一段路方才慢慢停了下来。此时天色依稀已经亮了起来,看了看后面没有追兵追上来,他才敢下了骡子,这时才感觉的两条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一看原来没有鞍具,大腿内侧的皮肉已经被磨破了,鲜血流了一大片。 吴盖随手撕破下裳,粗粗包裹了下伤口,一抬头才看见骡子屁股上中了一箭,才明白方才骡子猛地一下乱跳,原来是被外面的追兵射了一箭,幸喜那一箭射中的是骡子而不是自己。吴盖赶紧跪下向祖宗感谢保佑,才逃得性命,拔下那支箭来,放入怀中,便上了骡子往枫林渡方向赶去。 吴盖大腿疼痛,禁不住骡子快步颠簸,走走停停,直到天明之后方才赶到僧兵的营寨,立刻扑倒在寨门口,口中大喊着求救,被值班队正带进营中,哭喊着将驿站被袭击的情况一一说明,坐在上首的主帅了空听完了,想了想,便吩咐派两人将吴盖送到镇海军营去,说吾辈僧兵为的是护卫佛法,抵抗淮南贼寇,这些乡间盗匪不过是些无以聊生的农民,战乱毁了家园才被迫劫掠求活而已,杀了他们有伤天和,非主持出兵的本意,还是请镇海军来处理这些事情吧。帐中众人除了了尘和玄寂二人猜出了几分情况以外,其他人纷纷点头称是,赞叹了空果然不愧为高僧大德,菩萨心肠,将来定然可以早日证果。 镇海军营寨中的戍主听了送来吴盖的僧兵的传信,腹中大骂不止,可现在毕竟自己势力微薄,防守这枫林渡还得依靠这几百僧兵。细细盘问了吴盖几句,又将仔细查看了吴盖呈上来的那支羽箭,见那羽箭不但尾羽残破不堪,箭头干脆就是一块兽骨打磨而成,只怕袭击驿站的盗匪连乱兵都没几个,只不过大半是些被裹挟的流民而已。那戍主姓罗名玉成,对自己手下这些新兵还是心里有数的,虽然没什么经验,也没见过什么血,好歹手中拿的是打制精良的铁质兵器,半数也都有披甲,在渡口的这一个多月也天天都有操练,拿来对付淮南的精兵不行,对付那些盗匪还是没有问题的。再说如果弃那些盗匪不管的话,上面怪罪不说,粮道不靖,饿肚子的还不是自己这些营里的弟兄们?那罗玉成信奉“狮子博兔,亦用全力”的道理,反正后营中还有五百僧兵防守,不用担心丢了渡口,竟只留下副将带领百人守卫营寨,自己亲自带了四百人出去讨伐盗匪。 江南的初春,晨雾还很重,离着五十步远便看不清了。镇海军士卒们沿着官道行军,那罗玉成为赶时间,竟连早饭都没让士卒们吃,便驱赶着士卒们上路了,饥肠辘辘的士卒们在官道上行军,腹中满是怨言,道旁的草木上的露珠打湿了许多人的衣裳,初春的晨风吹在身上,更觉得有三分寒意。队伍中的人们纷纷放慢了脚步,有的干脆一边打盹一边随着大队往前慢慢走。罗玉成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拿着马鞭狠狠的抽了一个最出头的家伙一顿,队伍的速度才快了起来。 因为驿站离军营不过十余里路,不用带辎重行军,又是官道,两个多时辰镇海军便到了驿站,只见驿站内的那几间屋子早已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只剩下残垣断壁,六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菜地里,正是没逃掉的那些驿卒。一行脚印沿着官道向远处延伸,百余步远外就消失在草丛,显然便是先前的袭击者,离开官道上山逃窜了。罗玉成在驿站内来回踱着步子,猛然看到烧塌的厨房残垣里露出一段粗麻来,上前拨开一看,竟是一个半破的麻袋,里面露出一些烧得半焦的谷粒来。那罗玉成眼皮猛然一跳:“粮食,为何这些盗匪竟然没有带走这些粮食,莫非他们根本就不是盗匪。”他猛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跟在身后的吴盖的领口,扯到自己面前,贴着对方的面孔低吼道:“再想想,昨夜里袭击你们的真的是盗匪,为何这里的粮食都没带走?” 吴盖被罗玉成那一下给吓住了,回想起昨夜的情景,自己的确没有和任何一个盗匪打过照面,只记得喊杀声,火光,惨叫声,刀光,再就是最后的那一箭,若要他保证那些人是盗匪,已然没有底气,只得期期艾艾的说:“某也未曾看得清楚,兴许他们没有看到这些粮食,遗漏在火堆里了吧?”口气不确定之极。 “兴许?遗漏?”罗玉成一把把吴盖推到在地上,他心里烦躁之极,虽然说不出什么来,但是把一切联系起来,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心中狂喊:“赶快回营,中计了。”他着急的冲出院门,对外面乱哄哄休憩的士卒喊道:“快起来,赶快回营。” 外面正在休息的士卒们饿着肚子在初春的寒风中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便被赶起来继续行军,纷纷鼓噪了起来。正在此时,镇海军来时的方向传来一阵击鼓声,此时雾气已经消散了许多,惊讶的镇海军士卒看到雾气中黑压压的一片,宛如地狱中的魔鬼一般,一行行从雾气中涌了出来,一开始冒出来的是锋利的矛刃,然后便是一排排披甲的士卒,最后面的便是一杆牙旗,白底红字,绣着大大的“莫邪”二字。右下角有两个小一点的“淮南”二字。此时两军相距不过五十余步远,那杆大旗猛然摇了三下,鼓点也随着紧密了起来,那些士卒们猛然加快了脚步,向驿站方向冲了过来。 那罗玉成口中一阵发干,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对岸的淮南军不知从哪里渡过了浙江,然后派人扮装盗匪袭击了驿站,还故意放走了吴盖来引诱自己出营,此时敌军故意绕到自己背后进攻,已经切断了退回枫林渡口营寨的退路,只有拼死奋战求生了。镇海军士卒一阵耸动,他们大半都是新兵,面对传说中的淮南强兵不禁都有些害怕。罗玉成回身走上院门台阶,好让镇海军看到自己,大声喝道:“吾领兵无方,中了敌军的诡计,让大家堕入圈套。是某的不是。”说到这里,他看到四周士卒们惶恐的眼神,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既然某带了弟兄们出来,便要尽量多带些回去。淮南的兔崽子诡计再多,到最后还是要一刀一枪见真功夫,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我们拼死一战也未必输给他们。”说到这里,他拔出腰间横刀,一刀竟从上而下,将自己的右脚钉在地面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罗玉成疼的龇牙咧嘴:“某今日要么带着弟兄们回到营中,要么便和大伙儿一同战死在这里,这条右腿已经钉在这里了,绝不离开这院门一步。” 那些镇海军士卒本来还有些胆怯,但见首领如此光棍,一点血气之勇便从小腹中涌了上来,纷纷回头排成行列,和冲过来的镇海军厮杀起来,两军都围绕着驿站的院门展开了激烈的厮杀,莫邪都竭力想要冲破对方的战线,把敌军击溃,然后赶到驿站后面的小河里去。而镇海军竭力以驿站为依托抵抗对方的进攻。虽然驿站的围墙不过是一个有很多缺口的土坯墙,可是作为野战依托的攻势足够了,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驿站的院墙大门口,进攻的莫邪都也看到了对方主帅便站在大门口,只要斩了他的首级,那些新兵便会如同抽去了骨架的身体一般垮下来。 可那些新兵如同疯了一般,好几个伙都死伤过半了,还跟疯了一般死战不退,虽然无论从训练,装备上都占有优势的莫邪都竟然屡攻不下,一时间战局变的僵持起来。 51渡江 “都是在下的错,若是方才将这驿站围墙毁去,哪里还有他们顽抗的余地。”莫邪都牙旗下,徐十五满脸悔恨之色,他方才急着撤走,只是放火烧了房屋,现在屡攻不下,己方身处险地,而且无地可守,一个不好便是全军覆灭的下场。实在是心急如焚。 “休得胡言,你的任务不过是将敌军引出营寨,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何错之有,剩下的事情便是某这一军主将的事情了。如今之计便是找出敌军的脆弱之处,一击破敌方能死中求活。”陈五满脸都是坚定,他自从十五岁从军破庞勋之乱,已经当了十几年兵了,在生死之间打了十几年的滚,心志坚忍之极。深知这战场之上情况复杂之极,瞬息万变,就算事先计划的再周全,到时候也会出纰漏,很多时候靠的是比谁更能挺,能够挺过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到最后便有取胜之机。他没有伏击敌军,而堂堂正正的正面进攻,就是想一战而摧毁对手的抵抗意志,然后挟大胜之威,直逼枫林渡镇海军营寨,与了空内外结合,逼迫僧兵和残余镇海军投降,免得围攻营寨,少些士卒损伤。没想到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敌军虽然中了诱敌之计,可顽强的很,虽然死伤惨重,但还是顶住了自己的进攻,正犹豫着是不是把手中的最后一个百人队的预备队投入战斗。 正思量间,旁边徐二插口道:“我看敌军虽然很顽强,但阵型变化还有很大问题,我军前几次进攻,每次被击退都换下一百人队,敌军却没有趁机有组织的反攻,只是有少数人独自上前,立刻被杀死。想来敌军只是围绕着那大门死战而已。驿站南墙有一处缺口不过两尺余高,某愿领二十人绕到后面去,前后夹击,必能一举破敌。” 徐十五在旁猛地一击掌:“不错,敌军的行动的确有些奇怪,只是围着那大门口的牙旗死守而已,那牙旗下定然便是敌军首领,等下我们正面大举进攻,吸引敌军注意,然后选出精锐弩手,射杀敌军主将,徐二兄弟也从背后突袭,双管齐下,定能奏效。” 陈五点了点头,三人商量了一会,于是定计,士卒们先进食干粮,徐二带领三十人绕到南墙缺口外等待,全军发起猛攻,遍告士卒,鸣金不退,反而猛攻。徐二若听到鸣金声,便从缺口处攻入。 驿站内,来是的五百士卒已经战死六十余人,伤者有百余人,因为来时赶得急,没有带辎重,士卒们半日未食,伤疲交加,若不是主将当先死战,激励士气,这些新兵早就崩溃了。还好驿站后面便是一条小河,后面的菜地里还有些萝卜青菜,加上先前火堆里残余的半袋粮食,在废墟中找出一个瓦罐,煮了点菜粥,伤兵们每人两大口,其余的人每人一大口。罗玉成坐在门槛上,脚上的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眼前放着一大碗浓浓的菜粥,他吃了两口,便将其余的倒入瓦罐中。旁边的亲兵正要劝阻,罗玉成摇头叹道:“还是让将士们多吃两口吧,多点力气和敌人厮杀吧,我吃的再多,敌军杀进来不也是个死字。” 正说话间,对面的战鼓又响了起来,不远处敌军又黑压压的攻了上来,这次敌军投入的兵力比前几次多要多一些,看来是要孤注一掷了,想来也是,敌军越过大江来攻,身处敌境,若不能速胜,士卒口音习俗迥然不同,这几个月来劫掠地方,和湖杭二州的百姓结下了大仇,只怕到时连速死也是奢求了。两军相距不过两百余步,箭矢在前几次厮杀中早已用的差不多了,很快便成了激烈的白刃战。战斗的核心区域便是那驿站的外墙大门处,前几次进攻那里都是数次易手,尸体已经堆的与台阶平齐。莫邪都右厢是陈五操练的精兵,就是最晚从军的丹阳兵,不算平日里在村中三老讲武习兵,从去年秋收后募兵操练算起,也至少操练了半年了。老兵队正一级几乎全是七家庄的老兵或者屯田兵出身,经验十分丰富。他们排成密集的队形,后排的人把长枪放在前排人的肩膀上,按照同一个节奏向前涌去,整个莫邪都右厢就仿佛一支巨大的豪猪,将前面的阻拦者一个个刺穿,撕碎。但那围墙门口不过两丈宽,长槊根本施展不开,偏生门口的围墙还是特别加固过的,足有六尺多高,无法逾越。罗玉成激励士卒死战,每次攻到门口都被击退了回来,眼看这一次进攻又要无功而返,猛然莫邪都后响起一阵鸣金声,死战的镇海军士卒顿时松了口气,总算又熬过了一次,看样子这也就是对面敌军的强弩之末了。 谁知莫邪都听到鸣金声,不但不退,反而更加凶猛的扑了上来,顿时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大门一下子就被夺了下来。罗玉成杀红了眼,一连斩了两名逃跑的溃卒,带着自己的亲兵回身向门口冲回去,才没让对方撕开口子。围墙大门就仿佛一个漩涡,将所有人都卷了进来,无厌的吸取着生命和鲜血,将其卷入无底的深渊。数百人围绕着以大门为核心的狭小区域拼死厮杀着,战场上除了兵器撞击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外,一片寂静,士卒们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砍杀和躲避上,除了垂死者的低沉呻吟外,场中几乎没有人声,竟仿佛如同一部播放的默片一般。 形势就如同一台正在左右摇摆的天平一般,任何一个小小的触动,都会让形势急转直下。 罗玉成一瘸一拐的站在镇海军牙旗下,最激烈的战斗就在他前方二十步的地方进行着,几次莫邪都的选锋都杀到了眼前,矛尖几乎都顶到了他的鼻尖,他依然坚持不退,带领身边最后的六七个亲兵把对手又赶了回去。他现在已经不再指望靠自己手头的兵力独自击败对手了,已经好几次往自己来时方向的道路眺望,还留守在渡口的僧兵们怎么还不来呢,不过相距十余里,应该可以听闻了,如果不是害怕导致士气崩溃,只怕早就破口大骂那些保存自己实力的秃驴,难道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吗?这时,罗玉成猛然往后一倒,幸亏后面的亲兵一把扶住了才没倒下。原来他肩上中了一箭,并非是寻常的弓矢,而是一支又粗又短的弩箭,巨大的冲力贯穿了盔甲包裹的身体,仿佛将全身骨架都打散了似得,震得他一阵酸麻,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一阵撕裂的疼痛。 “一只手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应该是骨头都断了。”罗玉成试着活动了一下手上的右胳膊,阻止住亲兵把他往后拖的行动,这么大的力量,应该并非流矢,对方应该是冲着自己来的,想要射杀主帅,不过此时自己也只有硬挺着,否则乱了军心,手下这些新兵便是一溃千里的下场,那时自己手脚都受了重伤,决计逃不出去,还不如在这里死挺着,免得乱了军心,说不定下一刻援兵就赶到了。这时猛然南墙那边一阵混乱,那边防守的士卒早已大部被调到门口处抵抗莫邪都的猛攻了,只有十几个受了轻伤的还在那边放哨,结果被一支徐二带领二十人潜行到缺口,一跃而入,顿时一触即溃。徐二特别让后面两人带了铜锣,进的驿站便大声击打,其余人一面砍杀一面大声鼓噪,不过二十人声势竟如同百余人一般。正在驿站门口鏖战的镇海军士卒听到,不知道后面到底有多少敌军攻进驿站,军心顿时大乱,开始有人丢下兵器转身向后逃去。罗玉成一连斩杀了数名逃跑的士卒,但逃跑的越来越多,竟是杀不胜杀。罗玉成紧紧抓住镇海军的牙旗,看着眼前一堆堆的溃兵,又看看步步紧逼的淮南敌军,手中横刀竟不知道杀哪一个好,最后苦笑一声,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咽喉,反手割去。 浙江上,已是拂晓时分,六只淮南军战船正在向对岸急速驶去,船只吃水颇深,显然是满载,正是原先半夜运送陈五的莫邪都右厢的船只。吕方坐在旗舰船头,江风拂面,吹得身上的藏青色战袍猎猎作响,正是意气风发。先前战船回西岸是已经回报右厢安全上岸,这证明自己的制作浮台上岸的方法可行。只要这次的左厢、射生营和炮队上岸成功,以莫邪都全部千余人的兵力,加上高奉天的内应,消灭那千名镇海军,夺取枫林渡口的把握还是很大的。吕方正想的畅快,旁边突然有人说:“你傻笑什么,前面有镇海军的战船,小心被打到江里去喂王八。” 吕方吃了一惊,这段江岸他派人仔细探查过,这个时间平时很少有镇海军战船巡检的,怎的自己运气这么不好,怎的碰上了。却看是何人说话如此无礼,竟敢取笑主帅,只见那人身着一件玄色长袍,皮肤白皙无比,右手正在玩弄腰间长剑上的玉佩,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何处是玉,何处是手,脸上剪水双瞳,笑颜如花,显然是一名女子乔装,正是先前那位沈丽娘。原来她先前看到全营戒备,要渡江攻打镇海军,便跑到吕方帐中说也要随军渡河,吕方一听便大摇其头,这军中本就是至阳之地,女子阴气大盛,出兵带着女子本就是极为不祥的事情,在这个方面军人最是迷信,吕方虽然生长在红旗下,受过新社会几十年的无神论教育,但打了快十年仗,这方面早就被同化了,便说:“你一介女子,刀枪无眼,还是留在对岸比较安全。”想要搪塞过去。 51乌鸦上 沈丽娘切的一声,极为不屑,抢白道:“刀枪无眼,那我武艺远胜于你,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总是怕军中有女人,说有晦气会打败仗。可本朝开国时平阳公主不也统兵破敌,立下赫赫战功,何曾见过晦气的。那安仁义行军带姬妾自娱都不怕,你一个区区莫邪都指挥使带上我一个女护卫又怕什么。何况我还是刺杀安仁义那厮的犯人,你把我留在营中,就不怕我再去刺杀他,那时你可脱逃不了干系。” 吕方听了头大如斗,只得让沈丽娘改装上了船,不过还是在她身上裹了件软甲,并且放在自己身边,没想到就立刻遭了现世报,竟在江上碰到了敌船,偏生自己的六条战船上为了多装点士卒辎重,将拍杆等水战武器拆的个一干二净,若是打起水战来只怕只有挨得份。只见远处镇海军的战船显然发现了自己,调转了船头,运桨如飞的向这边开过来。吕方这边船只里面装满了士卒辎重,吃水很深,绝对跑不过对方,只得吩咐士卒全部换上短兵盾牌,准备弓弩油瓶,将船上易燃杂物全部扔到水中,免得等下开战遭到火攻碍手碍脚。 镇海军战船越追越近,只见前面逃窜的敌船吃水很深,行的很慢,正在忙乱的把货物往江中扔去,显然是要减轻负重,好跑得快些,只是这哪里来得及,镇海军水兵哄笑起来,污言秽语顿时不绝于耳。淮南军南下江南以来,蹂躏江南西道乡里,镇海军士卒早就与其结下了深仇大恨,现在在江上碰到冤家对头,定要将对手都赶到江中喂鱼去。 随着敌船越来越近,吕方已经急得满头是汗,这六条船上的左厢、射生、炮队还有亲兵营便是自己在这乱世安生立命最大的本钱,如果丢了这些兵,就算活着回到丹阳,只把也没法保住那块地盘,更不要说现在相对于淮南半独立的地位了。可就算到了岸边,后面便是追兵,也没办法将这七八百人还有辎重通过浮台上岸呀。更不要说决计没办法在对方追上之前到达岸边。可没有拍杆弩机,只有打接舷战才能发挥人多势众的优势,偏生船只满载,笨重的很,没有办法靠上去打接船舷战。猛然吕方心头一闪念,对旁边的王佛儿下令:“快快下令,让各条船士卒全部到舱下去,武装停当,击锣为号再出来,各条船都下得帆来,打起白旗,停下船,船头转过来对准敌船。” 王佛儿听了吃了一惊,竟呆住了,吕方瞪了他一眼喝道:“还不快去下令,磨蹭什么,还有选上几个棒小伙到船头吊桥边去,也是等信号,一听到锣响,便放下吊桥。还有,你挑四个人,把船尾那条小舟放下水,往西岸方向划过去,越快越好。”王佛儿听了眼睛一亮,会意笑道:“在下领命。”做了个揖方才离去, 旁边沈丽娘听的一头雾水:“你这厮当真胆小,还没开打便要投降,你在湖州抢掠了那么多百姓,和镇海军仇深似海,莫非他们还能饶了你,这几百将士有你这样的将军,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说到最后,沈丽娘脸上满是鄙夷不屑的神情,鼓着腮帮子扭过脸去,俏皮得很。 “小姑娘懂得什么,某这是在用计谋诓他,你不是有带女装过来吗,快去找间漂亮的换上,等下就靠你了。”吕方从旁边叫来一名形容猥琐的士卒,脱下盔甲和其交换,一边换衣服一边吩咐沈丽娘。沈丽娘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但她不过一个盈盈十六的姑娘家,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想看看吕方到底有什么计谋,一会儿便高高兴兴的进舱内换衣服去了。 镇海军的巡检船队正忙着给弩机上弦,准备灰瓶石弹,竖起拍杆,准备给那些淮南贼一场好看,突然见前面正满帆全力逃窜的敌船下了帆,速度陡降,竖起白旗,调转船头准备投降的样子,敌人旗舰船尾突然放下一只小船,快速往浙江西岸划过去了,有眼尖的还看见小船上有一人衣甲华丽,将官摸样。正惊讶间,却听见对方旗舰上一名女子大声喊道:“莫放箭,我等降了便是。” 船上的镇海军将士吃了一惊,敌军战船怎的还有女子,靠近了一看,那哭喊的女子长的极为美貌,身着一袭白衣,更显得千娇百媚,满脸都是泪痕的哭道:“各位军爷莫要放箭,伤了妾身的性命。” 镇海军巡检船队首领是个黑脸矮胖汉子,身高不过五尺,腰围倒四尺有奇,可能是因为重心底的缘故,在船头上走动起来十分灵活,宛如一只大酒桶,俗话说:“当兵三年,连看母猪都是双眼皮的。”见得沈丽娘如此美人,骨头早酥了三分,见敌船上甲板上光秃秃的,只有十来个披甲汉子,拍杆油弹等水战常用装备全无,心下更是大定,挥手示意身后的手下松开弩机,免得失手伤了对面船上的美人,他手下清楚他的德行,也都笑嘻嘻的领了命。那首领咳嗽了两声,要显出一番英雄气概于那美人儿看,问道:“小娘子莫要慌张,你是何方人氏,为何在淮南贼军船上?该不会是被淮南贼军劫掠而来的吧“他挺胸凸肚,自觉自己这番问话又是威风又是和蔼,定能博得对面美人儿欢心。 可对面那女子只是掩面哭泣,只是不语,原来沈丽娘虽然武艺高强,胆量极大,可并不善于机变,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吕方站在一众亲兵当中,他批的是普通铠甲,与旁人无异,见沈丽娘卡了壳,咳嗽一声上前答道:“禀告将军,这位小娘子乃是我家校尉的新纳的如夫人,乃是堂堂正正花了钱娶进门的,并非劫掠来的。” “大胆,汝等淮南贼子,不过是群乌合之众,贼首而已,还敢自称校尉,等下老爷定要把人扔到江中喂鱼。”那黑胖汉子脸色猛然一沉,他脸色本黑,这下看起来跟铁锅无异,方才他与沈丽娘说话时还十分可亲,与此刻相比,竟似两个人一般,变化之快,宛如翻书一般。“快快招来,贼酋到哪里去了,尔等到浙江上来要做何等勾当,若有一句不实,那拍杆下来,便把尔等全部打入水中喂鱼。” 他指着自己船上两侧的拍杆,那拍杆本是水战利器,乃是木杆顶端绑有重物,水战是靠近敌船,猛然放下,重物带着长杆落下,不但可以将敌船上的人打死打上,甚至可以讲对方小船击伤击沉。由于十分越高威力越大,所以一般都是大船或者楼船才有,这次巡检队的船并不太高大,打人是可以的,若要击沉吕方的座船那是不行的。 吕方装作害怕的样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才起身道:“某家首领如夫人来这边看望,如夫人听说浙江上枫林渡口景色出众,正好有些船只要运送粮秣,顺便载运夫人看看枫林渡口,没想到碰到了贵军船队。” “嗯,那贼酋呢?” “方才看到座船太慢,没法逃脱追击,便乘小船逃回西岸去了。我等无人统领,又无法逃脱,只得降了,还请将军饶了我等。”说到这里,吕方扑在船上连连叩首。 “哼,跑得倒快,连自己的女人都丢掉了,这还是个男人吗?”那黑脸矮子满脸都是不屑,转过脸看着沈丽娘的时候顿时变的满是谀笑:“这位小娘子,莫要惊慌,那等汉子如此胆小,兀的辱没了这般美人,且请上得我这船来,我带小娘子去看看枫林渡的美景。” 吕方听了大喜,他本来只打算让沈丽娘以美色引诱对方船靠的近了,便用船头吊桥猛然放下,然后用精兵冲到敌船上去打接舷战,他那船头的吊桥底下装有铁钉,只要猛然放下,便会钉在对方的船板上,脱落不得,这本是仿效古代布匿战争时,罗马“乌鸦”战船的故智。(第一次布匿战争时,罗马和迦太基争夺西西里岛发生大战,由于当时罗马人一直是内陆国,不通海战技术,结果他们就在船头安装一座吊桥,一旦迦太基战船靠近撞击便放下吊桥,然后用步兵沿着吊桥冲过去展开肉搏战,靠这个屡战屡胜。因为吊桥形状酷似乌鸦,罗马人称其为“乌鸦”战船),没想到对方竟色迷心窍,自己找死,让沈丽娘到他的船上去,凭沈丽娘的武功,挟制住对方首领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怕连血都不用流一滴便可将敌船抢过来。这时,敌船靠了过来,几名水兵拿了块跳板靠在两条船上,旁边王佛儿看到船首上的吊桥已经够的着对方,便要示意手下击锣。吕方却一把按住王佛儿的手,示意再等等。 吕方正暗喜间,却听见沈丽娘娇滴滴的声音:“这江上船舶晃动,只凭一块跳板,妾身一介弱女子,哪里有办法过得去。” 52乌鸦下 “小娘子说的是,倒是某疏忽了。”那黑脸矮子猛拍了一下自己脑袋“那在下便过来扶小娘子过传来便是。”说着便要上跳板。旁边士卒赶紧一把拦住附耳道:“校尉切莫疏忽了,那边还有十余人甲胄刀枪齐全,若是挟制了你,该如何是好?” 那汉子听了,伸出去的脚立刻缩了回来,连连点头,左右环视一番,只见身边将士脸上都满是不情愿的颜色,心知他们都不愿在这关头无端为一介女子冒险去对面船上,便转过头对对面船上看了看,只有方才答话的吕方最熟识,便对吕方喊道:“兀那汉子,快些扶沈小娘子过来。” 吕方顿时愕然,他正暗喜不费一点力气便可以夺船,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己却要到对方船上去走一遭。正想要找个由头推辞。沈丽娘却笑魇如花,伸出素手相招:“吕校尉可敢与妾身同行?”吕方离得近,只见丽娘满脸都是方才伪装“泪痕”抹上的水迹,一张素脸铅华未施,更显得白皙如玉,眼中满是捉狭的笑意,朝阳斜照在脸上,竟如同天人一般。吕方不知怎的心头一热,伸手在身后王佛儿手背上拍了拍,制止住其命令手下敲锣下吊桥。上前一步拱手低声笑道:“得沈小娘子如此佳人青睐,不知是几世修得的福分,便是修罗地狱也要走一遭了,何况不过是敌军阵中。” 本来吕方容貌也不过中人之姿,最多可以说是儒雅,但此时面临强敌剧变,仍然言笑自若,气度俨然,自然便有一种高华气度。沈丽娘平日内心本以自身学养家世自豪,吕方、安仁义之类在她眼里都不过是粗鄙武人而已。可此刻却不知怎的,脸上一热,胸口便如鹿撞一般,说不出的害羞欢喜,竟仿佛此刻不是江上刀枪林立两军对峙,而是往昔鉴湖上一众女伴采莲的漪澜风光一般。 “如此便偏劳吕队正了。”沈丽娘敛衽行了一礼,声音如同蚊呐一般,亏得吕方离得近才听清楚,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沈丽娘的右手,扶她上跳板。吕方一挨到沈丽娘的右手,便觉得手中酥手,柔若无骨,如同凝脂一般,舒服之极,不觉得心中一荡。手中素手滚烫,只见眼前佳人,在跳板上随着江波上下晃动,宛如杨柳随风,短短几步跳板,竟仿佛过了一世一般。待到了镇海军船上,脚上落到了船板,才醒悟过来。 吕方脚刚落船板上,腰间横刀便被收走。那黑胖汉子便等不及的快步跑了过来:“小娘子辛苦了,到了我这船上就安心吧,莫再想拿弃你独自逃走的负心汉子。”口中说着便伸出手来去牵沈丽娘的手,浑然没把站在一旁的吕方放在眼里。 沈丽娘也不躲闪,任凭牵住自己的手,正当对方魂游天外的时候,反手一折,脚下使了个绊子,便将那黑矮汉子摔了跟斗。那汉子还没弄明白是什么回事,脖子上边架上了一柄寒气四溢的短剑,轻轻一压,便觉得脖子上微微刺痛,显然已经割破了颈部皮肤。 “小娘子莫要开玩笑,某方才并非想要相欺,不过是情不自禁而已,快快收手,说不定要人命的。”那汉子白刃临身,方才那点色胆早已被没了,还以为自己急色了点,惹怒那美人儿,口中连连讨饶。 沈丽娘并不搭理,右腿在对方腰眼上踢了一脚,那汉子顿时浑身酸麻,动弹不得,蹂身上前,手上剑光闪动,几名围过来想要援救或者擒拿吕方作抵押的镇海军士卒只看到眼前白影闪动,便觉得手腕一痛,便纷纷兵器落地,被沈丽娘的“刺”字诀击倒。那些士卒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怯怯的女子竟有如此剑术,纷纷骇然后退。沈丽娘这次回到那汉子身边,重新将手中短剑逼住对手的后心,左手拔出对方的腰刀扔给吕方护身。口中笑道:“且叫将军知道,那负心汉子并未独自弃舟逃走,只不过送我过跳板的而已。” 镇海军船上众人早已被这突变惊得呆住了,正在此时,莫邪都旗舰上猛然一阵铜锣响,紧接着船头的吊桥被猛然落了下来,正好搭在对手的船上,同时舱下涌出大队披甲士卒,皆持横刀盾牌向对手船上冲去。双方船只靠的太近,镇海军一方待要离开,却发现对方吊桥底板的铁钩早已钉在己方船板上,动弹不得,强弩若要上弦却又来不及了,只得与冲上来的莫邪都士卒拼杀起来。镇海军旗舰最是可怜,首领还在对方白刃之下,若要抵抗却又投鼠忌器,只见成群的莫邪都士卒沿着吊桥扑上了对方的战舰,战斗是激烈而又短暂的,双方的力量对比是悬殊的,镇海军一艘船上最多不过四十人,还有半数是桨手,因为水上作战的缘故,很少有人披甲。而莫邪都的那六艘船上最少的也塞了一百二十披甲士卒,若是水战,这些披甲士卒不过是些累赘而已,但两船相靠,白刃相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莫邪都士卒皆持大盾,排成龟阵,沿着吊桥攻了过去,镇海军水兵们投掷发射的箭矢和火球基本都在盾牌上弹开,纷纷落入水中。待龟阵一上镇海军战船上,猛地龟阵内一声哨响,莫邪都士卒齐声断喝,同时分开盾墙将手中短矛向敌人投去,接着便趁势冲杀了过去,镇海军水兵顿时倒了一地,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被推入水中。很快,除了两条落在后面没有靠上来的船以外,镇海军巡检船队便全军覆没了。沈丽娘收回短剑,一脚踢在方才那矮黑胖子腰眼上,那汉子顿时飞了出去,刚落地便颈子上便被按在地上,绑了如同粽子一般。吕方走到跟前笑道:“兀那汉子,方才为何相看在下如此之轻?” 顿时旁边一阵哄笑,沈丽娘银铃般的笑声在满船男人中其中尤其突出,吕方笑吟吟的看了过去,沈丽娘白皙的脸庞顿时泛起一阵红晕,鼻中哼了一声,偏过头去。那矮胖汉子趴在地上磕头如同捣蒜一般,口中大喊:“我是镇海水军虞侯周安国,留下我还大大有用。还请高抬贵手,饶了我一条贱命。” 四周众人脸上满是鄙视之色,本来胜负乃兵家常事,成了败军之将也没什么丢脸的。可这周安国得势时骄横之极,一旦形势不对,立刻卑躬屈膝,翻脸比翻书还快,更不要说若不是他为美色所迷,害了手下袍泽的性命。旁边的王佛儿干脆直接对吕方劝谏:“这等小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如立刻杀了干净。” 吕方笑了笑,也不回答,指着王佛儿对那周安国说:“你看看,要杀你的人大有人在,你快快说说你有何等用处,非要留你活命,性命可是握在自己手中,若是说不出来,死时可莫要怪我。” 那周安国听了吓得满脸肥肉乱颤,一滴滴的汗水从脸颊上滴了下来,初春的寒风下,竟在面前地上流了湿湿的一大片,他从生下来到今日只怕还是第一次动脑子动的这般快的。王佛儿看得不耐烦,手已经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周安国看到,杀猪般的喊道:“莫要动手,莫要动手,您是要渡河的吧,我这几条巡检船东岸那些渡口守军都认识,您大可化装成镇海水军,只要赶在逃走战船将消息传开,不战即可夺取渡口。” 吕方拊掌笑道:“不错,不错,你这人倒有些小聪明,总算保住了这颗脑袋了,等会和渡口守军交谈的事情变偏烦了。”吕方笑着用手中横刀的刀背敲着周安国的肥颈,冰凉的钢铁接触肌肤,顿时满是鸡皮疙瘩,很快便有人解开他身上绳索,整只船队便向枫林渡口驶去。 枫林渡口,僧兵军营,在接到从驿站逃回的残卒的报告后,留守在前营的镇海军副将吴恩心知对方大军随后即到,凭剩下的百人无法守卫原先那么大的营寨,于是下令点燃烽燧,便立刻放火焚烧了营寨,带领手下投奔了不远处的僧兵后营。 帅将帐中争作一团,了空坐在首座上,了尘和玄寂分坐两旁,面无表情,下面一名身形魁梧的僧人冷笑道:“你们这些镇海兵也太没用了,顾将军走了,留下你们对付些盗匪都不行,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现在还烧了自己的营寨跑到我们这里来,还谎报说是淮南军,当我们是孩子吗?” “你!”下首的镇海军副将吴恩满脸胀的通红,气得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双眼怒瞪着对手,如果不是帅帐中,只怕他都要拔刀相向了。 “智惠,休得胡言,出家人岂可出言如此刻薄,何况吴校尉来通报军情是一番好意,岂可如此对袍泽说话?”了空训斥了方才说话的那僧人两句,他说话极为巧妙,表面上看是训斥智惠,不过却只是指责他说话过于刻薄,言下之意自己对吴恩的话也不相信。 53过江 那吴恩也是个机灵人,听了这话便明了了了空的意思,赶紧解释道:“了空禅师,那报信的败兵便在帐下,他亲眼所见那些淮南军的旗号,现在身上还有厮杀留下的伤痕,这岂能有假。” “那些浙兵经常打了败仗便谎报遇到了淮南贼军,不过是群盗匪而已,却这般大惊小怪。”智惠嗤笑道。这批僧兵出城至枫林渡口支援镇海军这段时间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两军却没有任命一个总领的,结果双方关系相处的颇差,僧兵出城离开寺庙本就心怀怨气,更瞧不起那些镇海军,视之为农夫。而镇海军士卒看到僧兵们不禁荤腥,也觉得是群假和尚,两军营寨相距又近,一来二去便关系越来越差。 “休得胡言,罚你明天面壁三日,还不向吴校尉赔礼。”了空厉声叱道,智惠这才悻悻然的合什行了个礼。了空转过脸,和颜悦色的说:“吴副将,并非贫僧信不过你的话,只是浙江之上大小渡口皆在镇海军控制之下,皆修筑烽燧警戒,若有敌军强渡,白天燃烟夜里点火,纵然数百里也片刻即可传到。若要偷渡,最多数十人渡江而已,如何能正面攻破四百人的镇海军,此时百余里浙江上并无一处烽火,你这叫我如何信得过你的话。” 吴恩满脸都是焦急之色:“我也不知道敌军从何处渡河而来,大股敌军渡河却是千真万确,了空禅师还请早作准备,吾已点燃烽火,若有谎报军情,吾吴恩一身承担便是。”说道最后,已是汗如雨下,当时正是初春,天气寒冷,实在是惶急之极。 了空心中暗想,此人既然已经将烽火点燃,现在比的就是吕将军的大军先渡江夺下枫林渡口还是镇海军的援军先赶到了,我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了,现今也只能尽量祈祷上天保佑了。想到这里,了空笑道:“吴校尉说的是,不过现在既然罗怀玉罗郎君不在,这里节度诸军的便是贫僧了,纵然是谎报军情,这军法也责罚的是我,不干吴校尉你什么事。”此时枫林渡口的镇海一方军队有五百僧兵,只有一百浙兵,了空自称节度诸军明显是事急从权,绝无侵吞他部的意思,这番话说的漂亮之极,把责任一把全揽了过来,此时帐中众人听了他这番话,无论是否属于哪个派系,都对他佩服之极。 这时,帐外猛然冲进来一人,却是渡口边哨楼的士卒,遍体鳞伤,狼狈的紧,扑到在地上,口中喊着:“淮南军过江了,淮南军过江了。”帐内顿时静了下来,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都闭了嘴,了空神色如常:“别慌,细细说清楚。” 那人定了定神:“方才江上来了五条战船,打着镇海军船队的旗号,看样式正是平日里这块巡检船队,后面还牵着三条淮南军水师常用的快船,靠了过来,正要询问,船上人说是镇海军水师打了胜仗俘获对方船只,有人受了伤,来不及回水寨,想要放到我们这边医治。我们也没防备,没想到对方一靠上码头,便冲下大队淮南军,船上也弓弩齐发,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哨楼里面五十弟兄,几乎全陷在那边了,还好我当时在后面树丛里方便,才逃了出来。”说到这里,那人扑在地上大哭起来,显然被方才的情景吓住了。 了空听了神色激动,起身到了那士卒身边问:“对方有多少人,打得什么旗号,你可看清楚了?” 那人坐在地上苦苦回想了一会儿。方才用不肯定的语气答道:“三百,五百,一千也有可能,我方才看到情势不妙就跑了,没数清到底有多少敌军,至于旗号,白底红字,是个‘吕’字,具体哪只淮南军也不清楚。”说到最后,那人也很羞愧自己几乎没说出一点肯定的东西,脸上满是羞愧之色。 了空转身回到自己的胡床上,心中暗喜:“想不到吕方这么轻易的便渡江成功,这里面自己居功不小,看来当日自己投靠与他算是选对了边。”脸上却满是担忧之色:“渡口也有敌军,吴恩说驿站遇到淮南军埋伏也并非谎言,此时我们已无退路,腹背受敌,只有据守营寨等待援兵了,幸喜吴校尉已经点了烽燧,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帐中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出帐指挥士卒修补营寨。此时此刻也没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本来据守要地面对敌军不战而退在军中便是死罪,何况在退兵的路上还有一支实力不详的敌军,一不小心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还不如这营寨里好歹有个根据。 待众人离开营帐,只留下了空,了尘,玄寂还有六名被派到了空身边的莫邪都精锐,了尘脸无表情:“这下敌军渡了河,遂了你的意了,那些四百镇海兵都是你做的孽,不知你还要使什么奸计陷害这里的五百僧众。” 了空笑道:“那四百镇海兵的确有我作的孽,不过你们二人也有份,先前若你们二人揭穿了我,虽然你们二人难逃一死,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了尘顿时语塞,猛然间竟吐出血来,只见平日里那红润的脸变的金纸色,牙关紧闭,竟被气的昏过去,看上去宛如死人一般,原来这了尘性子本就极为刚烈,那天一招做错为了空所挟制,这几天来心里郁结极深,此刻急怒攻心,竟被气得吐血昏死过去。旁边玄寂赶紧扶起了尘,猛掐对方的人中,过了半响,了尘方才幽幽醒了过来,玄寂摸了摸脉象,只觉得还算沉稳,心知了尘底子厚,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本来了尘玄寂二人交情也是平常,可这几天来两人遭遇相同,同病相怜,交情倒是进展飞快,宛如积年好友一般。低头叹道:“我们两人不守戒律,受你诱惑去吃肉喝酒,此刻落得这般下场倒也是罪有应得,可了空师兄为何冒了诺大风险,做出这等背叛师门的勾当,你我都是明白人,那为师父报仇的话就不要说了,否则为何空海死了那么久,了空那么积极的为了凡效力,突然却又要说了凡是杀师逆贼。” 了空见帐内并无其他人,笑道:“也罢,告诉你也无妨,这事也要怪了凡,本来空海师傅一心想要把诺大基业全传给他的几个私生子,了凡起来夺位也没什么不对的,毕竟这灵隐寺乃是历代祖师苦心经营来的局面,可空海却将其当做一家一姓的私产,这做法可大大违背了佛门戒律,是以了凡夺了位子,满寺僧众也没有太大反感,可了凡当上了主持后,也任用私人,要把位子留给他自己的私生子智深,而且将我等先师的弟子们纷纷派去完成那些极为危险而又难度极高的任务,结果空海师傅的八名弟子们很快不是死于非命,便执行任务失败被剥夺实权,被发配到无权的空位闲置。” 说道这里,了空脸上满是狰狞之色,话语中满是刻骨仇恨,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高僧摸样:“我自己就是例子,那次被派到丹阳策动善德寺暴乱,一共就给我了三四个部下,五十套兵甲弓弩,那丹阳离润州州治不过一日路程,纵然我暴乱成功,安仁义反掌便可将暴乱扑灭,那时我一个僧人在异地,哪里还有生还希望。分明是假淮南人的刀要我的命而已,是以吕将军一说我便投靠了他。我高奉天大好男儿,岂可被这些鬼蜮手段害了性命,定要让了凡那厮付出代价。” 玄寂连连摇头,叹道:“高施主虽然生长在佛门,可自以为聪明,贪嗔二戒皆犯,这时间因果报应不爽,贫僧和了尘师兄犯了荤戒又贪生怕死,种下祸根,至有今日之报,却不知高施主如此横行无忌,他日会有何报?”玄寂说到最后,声音悲苦之极,听了上面的话,便不再把了空当做沙门,因此称其为俗家高姓。 了空听了眉头一跳,他自幼年便在佛寺长大,熟读佛经,因果报应之说听的极多,只是他本极为聪慧,对那佛经中纰漏中看了无数,冷笑道,:“如世间真有因果报应,那了凡杀害师傅,陷害同门师兄弟,更不要说他放债渔利,侵吞百姓田产的那些勾当了,却不知死后在哪里?江南数百所寺庙,数万僧人不耕不织,却个个衣食饱暖,我不过是区区一小寺主持,饮食起居已远胜中人之家,灵隐寺中一场法事,鲜花铺道,香气弥天,所耗何止数万,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所聚,沙门有何恩惠于百姓,却得此供奉,按我说,如真有地狱,江南这数万在籍僧人,死后定然在那里。” 玄寂听了了空的话,早已气的说不出话来,戟指指着了空,便是先前在他面前斩杀智深时也没如此。过了半响方才骂道:“佛贼,你定是佛贼转世,也只有这等末世,才生出你这等妖孽来毁坏佛法。“ 54磊落 了空听了,仰天大笑,仿佛癫狂了一般,好一会儿才走到玄寂面前,一把抓住玄寂的领口:“你说的不错,这世间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早就应该翻过来好好整理一番了,你知道我何时决心为淮南吕方吕将军所驱策吗?” 玄寂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为你为何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莫非是给那吕方拿住了什么把柄,还是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不对,再大的好处难道比的过自己的性命要紧,这几日若是了尘和我吐露口风,你立刻便是被砍成肉酱的下场。我实在想不同为何你这般对吕方死心塌地。” 了空笑了笑:“那次了凡那厮派我去丹阳刺杀他,煽动豪族叛乱,见他铁腕扫灭善德寺,将寺产分与无地贫民,清点荫户,然后从中简练士卒,后来了凡又派人去煽动豪族反叛,结果被范尼僧范公子一举扫平,丹阳县内的强宗豪右被斩杀干净。按说吕将军杀人如此之多,又春季出兵,应该丹阳县内民生凋敝,百姓怨尤之声盈耳吧?可我料丹阳县内必然百姓归心,民生安堵,因为被消灭的那些佛寺和豪族我实在太了解了,他们聚敛无度,兼并土地,宛如千百头野兽,大口吞咽着贫苦百姓的血肉,这等世界不能在这样维持下去了,才生出了吕将军这等英豪,以那红莲之火洗涤这等罪孽深重的人间,想必此时丹阳县内百姓少了那些祸害,日子要好过的多了吧。”了空一口气说出许多,他这些天来思虑深重,时刻防备着事情败坏,心理压力极大,此刻见吕方大军上岸,不自觉的心里便放松了下来,心中憋得极久的话一口气全喷了出来。 玄寂听了空说完,冷笑道“高施主此言差矣,若说屠灭豪强,是个吕方也比不过黄巢、秦宗权吧,为何那时你不投靠过去,再说此刻你那位吕将军才刚刚上岸,这里营寨坚固,烽燧也早已点燃,若一时攻取不下,援军一到,谁胜谁负还是未知,莫要得意的太早了。” “黄巢秦宗权杀人虽然多,但和吕将军大大不同,吕将军杀人结果让大部分人能更好的活下去,黄巢、秦宗权则是什么人都杀,让所有人都没法活,这等乱世为将者岂有不杀人的道理。至于你说的救兵,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王者不死的道理,天下降下吕将军这么一个人来扫平乱世,若是他的事情没有完成,就不会死的,再说有我这内应居中策应,你当这个寨子还是什么不落坚城不成。” 两人正争辩着,猛然听到帐外雷鸣般的声音,再就是惨叫声、惊呼声不绝于耳,两人正惊疑间,猛然帐外冲进一人来,正是先前吕方派到了空身边的一名护卫,满脸都是惊喜:“淮南军到了,正是莫邪都,正在用石炮轰击营寨。” 了空笑道:“玄寂师兄如何,在下说的不错吧,吕将军所行契合天道,自然逢凶化吉。” 玄寂心中恼恨,却也不再强辩,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从枫林渡口上岸,一条官道沿着波浪形的台地不断上升,直到碰到会稽山脉的余脉,越过一个山脉缺口,便一直通往永兴县城。永兴县位于湖州东北一百五十里,从那里西可往西陵进取杭州:东可往杭越二州的重要据点,顾全武刚刚在此大破董昌军的石城山,切断杭越二州之间的重要交通线萧绍运河,也可以前往浙江东道的治所越州,直接支援董昌。因为多线作战,钱缪已经将地方上的兵力抽调干净,永兴县城里只有百余老弱,也就能救救火,抓抓盗贼而已。而僧兵的后寨位于距离渡口三里多远的一块高地上,离镇海军的前寨有一里多远,不远处便是那处会稽山脉的缺口,官道便从那里通往永兴县城。营寨背靠山地,居高临下,扼守官道,地势十分紧要。 在营寨面前百余丈远处,便是莫邪都的牙旗,吕方站在牙旗下,仰视着敌方营寨,前面约四十步远处,便是炮队,正忙忙碌碌的将从码头上运过来的拆卸开得石炮安装起来,先装好了的两具已经开始向营寨投掷石块了。 “姑爷。”说话的是吕雄,指挥炮队的陈五负责节度已经过河的莫邪都,在驿站诱歼了那支镇海守军后,还没有于莫邪都本部会合。于是指挥炮队之职便由吕雄代理,他还是用以前在七家庄的称谓称呼吕方:“船队只运来了石炮,没有石弹,石块大小轻重不均,打不准。”他指着正在投射的石炮,由于石弹轻重不均,没有办法通过调整配重来校正落点,飞出去的石弹经常偏的离谱,竟然有连整座营寨都不沾边的。 正说话间,突然上面的营寨一阵鼓响,只见营门大开,一队僧兵开出营外,向莫邪都压了过来。 “看来区区一个虞侯不足以酬功呀,你说该给我们莫邪都内还有什么位置可以安置了空呢?”吕方心情舒畅,仿佛一桌人打麻将,自己上家是自己的卧底,不住的把自己想要的牌一张张打出来让自己吃,一条龙十三幺的胡的不亦乐乎,怎是一个爽字了得。 吕方正在那里得意,身前一人走了出来喊道:“将军,敌军出营了,是我们左厢四都立功的机会了吧?” 吕方一看,原来那人是龙十二,满脸憋的通红,吕方手下那几个手下,陈五不过是伙长队正一流的低级军官,在商队时手下不过十几人;王佛儿是流民头子;范尼僧是给寺庙打工的奸商;吕雄也就是一个豪强的私兵小头目,而龙十二在濠州时便是宣武镇派过来的千人里的中高级军官了,就算是当时的吕方,在他面前也要陪笑脸。可一夜之间,吕方献城,天翻地覆,宣武那一千派来当监军的精兵变成了俘虏,连性命都要看他人的心情了。这番变化顿时把龙十二给打晕了,后来总算运气不错,捡了条性命,跟的新主子看样子也是个有前途的,可袍泽们被分化拆开,老兵被分去当村官,出征时留下了四百人给范尼僧指挥,明眼人都看出来吕方不愿让手下人数和实力最大的降兵集团抱成一团,只给自己留下了四百人,后来又故意提拔罗仁琼,派他到了空手下,眼看立了大功,回来便要升官的,陈五节度先渡河诸军,又使计打垮了最坚定的敌军,眼看吕方手下武将第一人的位置是跑不了了。只有自己被压在最底下,眼看这立功的机会,再也按耐不住自己,便抢着走出来讨令。 吕方笑了笑道:“陈五还没回来,我手上兵力真正经过白刃厮杀考验的也就左厢那四百人还有亲兵队了,敌军居高临下,若是败了,背后便是浙江,那可是无路可逃呀?” “只用这左厢这四百人,多一个也不用,若是让那帮秃贼过了那里。”龙十二戟指指这前面炮队的位置“不用将军动手,我便砍下肩膀上这吃饭的家伙来。” 龙十二根本都没把那些僧兵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和尚唱经念佛也就罢了,如果上了战场不过是砍菜切瓜而已。 “不要太小看他们了。”吕方笑了笑:“这些僧兵乃是江南那些佛寺的倚仗,听范尼僧说灵隐寺、慈恩寺等富甲江南,这乱世若是富而无强兵守卫,那便是小儿携瑰宝行于乱世,不过是招祸而已。那些僧兵必有可取之处,不过想来这些僧兵大半都是守卫寺产,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十二该知道如何办了吧。” 龙十二此时心中满是悦服,拱手道别:“请将军少待,看我如何破贼。” 看着龙十二快步向前阵左厢四都跑去,吕方也不回头,看着龙十二的背影说:“佛儿,你为何不请缨出战,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了空等会定然会在敌军后阵做手脚的。” “某身为亲兵队长,护得主帅万全便是立功,并非斩将夺旗才是立功。” “你也知道我一直在暗中分化打压蔡兵势力,若你方才请缨出兵,立了功便让你做左厢指挥使,让这龙十二当你的副手,可现在他立了大功,若是不赏,坏了军中规矩,若是赏了,让他做大,到时候尾大不掉,你说我当如何是好?”吕方说话声音低微,如同蚊呐一般,只有紧跟在身后的王佛儿听的清楚。 “治军之道,唯在赏罚分明,虽奴隶有功必赏之,有过,虽至亲必罚不贷,故人人用命,万众一心。上位者若无持平之心,强分亲疏,纵然部下皆有效忠之心,只怕也会互相猜忌,那如何能克敌制胜。十二虽然出身降兵,但报效之心与吾等无异,吾出身流民,陈五也是黑云都降兵,范尼僧是穷途来投,将军皆能推食解衣,故得今日的局面,为何容不下一个龙十二。将军切勿自乱人心,误人误己。”王佛儿脸色郑重,低声劝谏道。 55本分 吕方转过身,静静的看着王佛儿的眼睛,只见王佛儿一双环眼清澈见底,并无半分杂念,过了半响摇头叹道:“佛儿你勇力无匹,偏生毫无私念,爱抚士卒,颇有古良将之风,为何先前一直籍籍无名,难道这草莽之中有这么多遗才不成?”说到这里,仰天叹道:“上天待我如何之厚,将佛儿赐予我,定是要让我做一番大事业,你说的是,有了心魔,才说出这等话来。不过我也不亏待了你,等下两军相持不下时,你便带领亲兵队绕到对方侧翼给对方致命一击。” 见王佛儿还想说什么,吕方笑道:“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全,沈小娘子在这里,她剑术高强,若是冲锋陷阵她是不如你,若是在这咫尺之内,你只怕还不是她的对手。”吕方这段话声音说的很大,不远处身披皮甲男装打扮的沈丽娘听的清楚,得意的笑了笑。王佛儿心知吕方虽然嘴上说要去心魔,不过内心还是不愿意让龙十二全占了破敌夺寨的大功,只得躬身领命去了。 待龙十二跑到阵前,两军相距不过一箭之地,他细心观察敌阵,只见对方僧兵虽然兵甲不错,士气也颇为旺盛,可惜队形却不甚整齐,不过两百多步走下来,队形便出现几处缺口,显然勇者独进,怯者独退。原来灵隐寺主持了凡为了控制住所有的僧兵部队,不让派出的僧兵首领独大,威胁自己的地位,故意采用“掺沙子”的办法,每一处驻防点都有几个寺庙的僧兵,让其没有办法抱成团,结果一打仗,便出现相互不信任,心存狐疑,劲使不到一块去。 龙十二冷笑道:“就这样也敢上阵,他们以为这里是对付流民吗,第四都的弟兄们换上短兵,退到后面来,等下给他们一点好看。” 转瞬,僧兵们冲到了弓箭的射程内,也开始往下方的莫邪都左厢用弓弩射击,莫邪都士卒们立刻举起先前准备好的竹排,连续几排箭矢都没什么效果,被射中的士卒们立刻被拖到后面去医治,但是他们面前的左厢四都士卒也不还击,如同磐石一般巍然不动。僧兵们停止在大约七十步远得地方整理了一下队形,看来靠弓箭是无法击垮对手了,随着时间的拖延,先前在驿站伏击己方的那部敌军随时都可能回来,只有抢先击垮眼前敌军,烧掉那些石炮器械,才能守住营寨。随着军官的呵斥声,僧兵们停止了射击,开始向莫邪都方阵压了下来,残酷的白刃战开始了。 两军战场位于向会稽山脉延伸的坡地上一个小台地,大约有三百余步宽,四百余步长。莫邪都的布阵呈一个倒立的品字形,前面是三个百人都,皆持矛槊之类的长兵,后面就是方才龙十二下令退下来的第四都,刚换了横刀大棒。在龙十二身边还有派给他的一都约百名射生营的弓弩手,方才他僧兵居高临下向下放箭时,他并没有让那些弓弩手还击,只是让他们在射程外的大牌后蓄养体力。 随着僧兵们的接近,莫邪都前面的三个百人都开始放低手中的矛槊,后排的士卒将长兵搭在前排士卒的肩膀上,八尺开外的步槊密集的指向僧兵的方向,三个方阵如同发怒的豪猪一般,根本无从下手。一开始正面的冲击立刻就失败了,二十余名最勇敢武艺最精熟的僧兵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对面只不过损失了几根长矛而已。很快。僧兵们便放弃了正面突破方阵的打算,开始从方阵缝隙冲入,想要从薄弱的侧翼杀入方阵内部。随着后方一阵鼓声,莫邪都前面哪三个百人都方阵开始缓缓后退,并互相靠拢。对面的僧兵发出激烈的欢呼声,向缺口涌去,胜利仿佛就在眼前。 “糟了,你还不快让你那大个子护卫带人上去。”沈丽娘花容失色,虽然她剑术十分高明,但那里经历过这近千人近在咫尺的厮杀,眼见前面不远处僧兵已经突破了阵线,流矢都已经射到七八步远的地上,赶紧催促吕方派援兵。 “这龙十二好大胆子,果然是秦宗权手下出来的刁兵,竟然想要一把定胜负。” 吕方心中暗叹:“果然这乱世之中的男儿都是狠角色,自己大局观,耍阴谋是不错,但要是在这生死关头,视自己性命于无物,拼死一搏,太平时代长大的自己只怕永远不如这些汉子,不过这次,僧兵一边,来源不同,胜不相让,败不相救,看来龙十二是赌对了。”想到这里,吕方指着前面的战场笑答:“慌什么,我看最多不过半响,我们就要赢了。” 正说话间,战局就发生了突变,由于僧兵来自三四座寺院,了空又故意派了一个最年轻,资历最浅的头目担任指挥,结果看到局势有利,几乎所有的僧兵都几个方阵的间隙冲去,挤成一团,猛然一阵梆子响,雨点般箭矢向密集的僧兵飞去,顿时倒了一片。原来龙十二在敌军在方阵间隙拥挤的同时让射生营的向前,直到三十步远方才放箭,强劲的箭矢在这个距离可以射穿大部分盔甲,造成了恐怖的杀伤效果。这时僧兵缺乏阵战经验的缺点就暴露了出来,前排的士卒开始转身向后跑或者翔两翼闪开,可是后面不知情的人还是向前涌来,挤成一团。龙十二乘机便带领换了短兵第四都杀了上来,两军在方阵空隙的狭小空间厮杀,手持横刀大棒的莫邪都立刻便占了巨大的优势,僧兵们被挤成一团,手里的兵器根本施展不开,成群的被砍倒在地上。向两侧散开企图空出地方好施展兵器的人立刻被两边的方阵的长矛刺死。还留在后面的僧兵们被密集的人群挡住了视线,只听到袍泽凄厉的惨叫声和兵器和肉体的撞击声。莫邪都左厢的士卒几乎全是原先宣武镇在濠州城中的降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他们并没有把力气花在喊杀上,只是不断的用手中的兵刃向对方身体的要害刺去,一面是凄厉的喊叫,而另一面是残酷的沉默,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王佛儿站在战场左边的台地上,俯瞰着战场,他前面便是僧兵的侧后方,身后便是二十余名士卒,刚才两军一接触,他便带领士卒多带旗帜皮鼓从旁边绕到了敌军侧后方,身旁的士卒看着战局在向莫邪都有利的方向转移。王佛儿手下的亲兵队的士卒本来就是选拔自各队中的精锐,平日里心高气傲,可自从下江南以来,除了跟随罗仁琼渡江的二十人以外,其他的人寸功未立,现在眼见左右厢的昔日同侪个个都立有战功,一个个心里跟猫抓一般难受。唐军军法,无论赏赐还是勋田都是根据战功来的,眼看连战连胜,可跟自己没一点关系,虽然王佛儿治军严整,身边一名平日里极为勇悍素得龙十二喜爱的士卒大着胆子劝谏道:“龙校尉,我们快上吧,再晚了,功劳就全被左厢那帮兔崽子给抢光了。” 王佛儿也不回头,冷冷下令:“击鼓摇旗,大声呐喊,敢乱伍争先者斩。” 顿时鼓声大作,身后士卒大声呐喊,摇动手中的旗帜,一时间尽如同有数百人从上杀过来似得,几次冲击不成,反而伤亡惨重的镇海僧兵顿时大乱,本来这些僧兵就是来自各家寺院,平日里就有些互相猜忌,先前的一股骄悍之气又被正面的莫邪都左厢打掉了大半,现在背后有人包围过,许多人立刻转身逃去,唯恐跑的慢了成了最后的垫背的。方才还有些相持不下的战局立刻急转直下,许多僧兵扔下武器脱下盔甲好让自己跑的快一点,有的甚至对前面挡住逃跑道路的袍泽挥刀砍杀,身后的莫邪都士卒毫不费力的从背后将一个个敌人杀死,领兵出战的头目挥舞着横刀,想要将逃走的士卒赶回去抵抗,想要挽回败局,可他平日里威望本就不高,砍杀了两名溃卒后,立刻被后面大队崩溃的人流冲到,踩成肉酱。 “这王佛儿倒是会抢功,我等都已经快把那帮秃驴打垮了,他就跑过来捡便宜。”说话的是龙十二身旁的一名亲兵,他是龙十二的一名族弟,亲信无比,眼见王佛儿只是摇摇旗,打打鼓,半点力气都没费就抢了不少功劳,不禁有些愤愤不平。 “休得胡言,屁股痒了想吃军棍吗?”龙十二厉声叱道,他看自己族弟虽然低头不敢吭声,可是还是一脸愤愤不平之色,身边的亲兵也满脸不服气样子。心知若是今日若不开解心结,这帮厮杀汉子定然会因此和亲兵队的士卒怀有芥蒂,若是让吕方知道了,认为自己有怨望之心,恐怕将来有自己的好果子吃,看其他人离得够远,不用担心听到自己的声音,便叹口气小声道:“你们这几个都是多年与我共生死的袍泽,有些话我不怕说明白,其实王将军这是帮我的,你们想想,吕将军是明眼人,这次破敌,我们左厢人以少众而破强敌,斩首数百,缴获甲杖无算,功劳是跑不了的了,只是莫邪都中,我们濠州的降兵中蔡兵便有近千人,而吕将军手中丹阳兵和淮南的元从不过七八百人,从人数上看我等边占了一半还多,更不要说我等都是历经战事的老兵,他手中大半都是新招募来的新兵,更不要说在寿州城下我等还哗变过,你说哪个当将军的对我等没有疑心。” 56酬功上 龙十二身边那几个亲信顿时哑然,自唐中叶以来,全国上下可以说是骄兵悍将所在皆是,节度使们起来欺负皇帝,藩镇的牙兵牙将们便欺负节度使们。当将军的对这些桀骜不驯图谋不轨的手下一般就一个态度两种手段,形势允许就杀,形势不允许就先给好处等拖到形势允许了再杀,血的教训是太多了。现在那些降兵加起来不过千人,那点实力在底盘已经瓜分完毕的淮南根本不足以自保,若吕方起了杀心,找安仁义开口,一个晚上就能把他们全给屠了,更何况现在蔡兵被拆分成几块,下面士卒们又有土地有盼头,只怕形势不妙起来把这些头目全给杀了向吕方表忠心的可能性更大。 龙十二看了看手下那几个亲信都不吭声了,接着说道:“这样王佛儿分些功劳走,其实对我等更有好处,省得功劳太大了让上面为难,功高不赏便坏了军中规矩,若是赏了又怕我等蔡兵在莫邪都中实力太强,破坏了平衡。反正我是铁了心要在吕将军手下干了,不想再生事端。你们几个也注意点,嘴巴收紧点,要是让吕将军以为我有怨望之心,就算我不拿你们几个的人头表忠心,你们还逃得出吕将军的算计。” 那几名亲兵想起昔日濠州城下被烧得焦黑的汴兵,还有寿州城下被俘汴兵的一排排无头尸体,不禁打了个寒战,那吕将军的各种计谋实在是防不胜防,赶紧如鸡啄米一般点头。 说话间,战事已经结束,五百多僧兵几乎都被斩杀,因为僧兵营寨位于高处,所以往回逃的时候便是往上爬,速度很慢,追击的莫邪都左厢士卒都是些久经戎行的老卒了,他们很有经验,只是保持着队形,斩杀着落在后面的敌兵,并没有逼的很紧,一方面免得出现敌兵无路可逃,回头来穷鼠噬猫的情况,另一方面让爬山逃跑的敌军在疯狂的逃跑中消耗掉体力,减少对手的抵抗力。只有极少数幸运者逃回了营寨,其余的不是被斩杀便是弃兵投降后被杀得兴起的蔡兵屠杀掉,有唐一代,蔡地人便以凶残和善战闻名。 站在莫邪都牙旗下的吕方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他并没有派人阻止这一行动,毕竟自己身处敌境,身后便是大江,右厢兵还未和自己会合,敌情不明,若是留下这些僧兵,还要留下人手看管,一旦等会敌军援军赶到,形势逆转,只怕成了祸根,不如全部屠了干净。再说自己下江南时便定下了方针,正如本朝太祖所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他自从起兵以来,便下定决心,他的主要敌人便是世家豪强地主和佛教寺院,要消灭他们的实力,剥夺他们的土地和财产,并将土地分给自己的士卒和无地或者少地的贫民,制造出足够多的中产的自耕农,他们是自己的最重要的兵源和财源,同时把退役士兵派到各个乡村去控制基层,征税练兵。只有这样才能让士兵和将领们愿意把命运和自己的事业连在一起,在地盘上建立一个和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所以他才任龙十二屠杀投降的僧兵,因为随着朱温逐渐吞并黄河南北诸镇,必然大兵南下淮南,随之杨行密必然要把主力调往淮河一线与之相抗,那江南战局必然反复。钱缪自保有余,进取不足,加上两浙诸州也没有完全内部整合完毕,必然要和谈,那时自己俘虏的僧兵也不得不交还回去,不如现在杀了,将来对付灵隐寺的了凡也省几分力气。 “击鼓,牙旗向前移动,准备进攻敌军营寨。”吕方看到前面左厢已经将俘虏杀得差不多了,很多士卒正在一边搜索敌军尸体上的财物,一面剥取盔甲,队形已经有些散乱,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将军,士卒们都有些疲惫了,还是让他们休息一下在进攻吧,驱赶疲惫之卒仰攻敌寨,敌军若是逆袭,局势便不妙了。”身旁的吕雄赶紧上前劝谏,他还有句话压在肚子里没说出来,当兵的收入除了军饷和劫掠以外,战场上的战利品也是很大的一块,士兵们的勋赏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斩首数目,所以一般大战结束后,士卒们往往先在战场上搜索战利品和敌军首级,若是主帅在此时驱赶士卒进攻敌寨,士卒们起来哗变的可能性都有。 “我们疲惫,他们更疲惫,若不能乘敌军惊魂未定,直逼敌军根本,在营中的了空如何有机会行事,此刻多流一点汗,等会就少流一碗血。我们现在深入敌境,敌军援兵随时可能到,若不能夺取营寨有个立足之地,一有小挫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士卒们贪图战利品和休息也就罢了,你身为军官,还这般目光短浅,若不是看在夫人的份上,这下便让你去拿根长矛去当大头兵去。”吕方越骂越是生气,手中的荆杖狠狠的抽了吕雄两下,回身对牙兵喊道:“击鼓,进军,有贪恋财物听鼓不进者,一律斩首。” 吕雄脸上满是羞愧之色,赶紧跑到自己的射生营中去指挥了,龙十二听到鼓声,赶紧带着亲兵驱赶着正在搜索财物的士卒,进攻敌寨去了,有两名老兵听到鼓声,心中恼火,竟然扔下兵器坐在地上抱怨说没力气了,从来没听说过不让士卒们收罗战利品的将军。龙十二立刻将那两人斩首示众,这才将左厢士卒组织起来,左厢很快便逼近了营寨,开始填壕沟,破坏拒马,僧兵营内已经乱作一团,逃回和留守的近百人早已被方才的屠杀吓破了胆,只有少数几个人爬上望楼向下放箭,也立刻被后面的射生营射成了刺猬,正当此时,营寨大门处突然一阵喊杀声,正在寨墙上露头射箭的守军突然一个个被砍倒,人头也被扔了出来,大门也被打开,只见里面两队都穿着镇海军服色的军兵正在自相残杀,所不同的是人数较少的一支右臂上绑了一块白布以为标志。龙十二眼尖,看见前面最为骁勇的一人正是亲兵队里面的那个徐二,口中还大喊着:“营破了。”龙十二赶紧驱赶士卒冲进营内,首先抢占粮仓,军资储备。营内守军眼见大势已去,纷纷弃甲投降,不一会儿,营内中军便打起了莫邪都的军旗。剩下的六十多守军都被赶到后营,围成一团。 吕方高踞首座,手下将佐分列两旁,沈丽娘身份尴尬,便侍立在吕方身后,她身着软甲,手按腰间长剑,红颜与白刃相映,别有一翻俏丽。了空笑吟吟的站在末尾,他方才也披甲持兵与徐二他们并肩奋战,也斩杀了数名僧兵,可此时虽然血染战袍,可还是一副高僧大德的摸样,吕方在上面看得有趣,笑道:“了空师傅,这次渡江破敌,你功劳第一,你说说我该怎么赏你。“ 了空闻言出行行礼如仪,一丝不苟:“这世上从此之后便没有了空这人,只有莫邪都的高奉天高虞侯,这些都是属下的本分,还请将军随便看着赏吧。“ 吕方摇了摇头:“高虞侯,你这话可就错了,军中最忌讳的便是赏罚不明,你立了功便要赏,否则何以激励壮士。”说道这里,吕方顿了顿,对了空问道:“高虞侯可通笔墨,懂算术?” “还算粗通。” “那好,本来这莫邪都中的掌书记的活都是范尼僧范兄弟担着的,这次出兵,范兄弟他留守丹阳,做了知丹阳事,那出兵的这些日子里,营内掌书记这个担子你便担了吧。”吕方笑道,他这次出兵,营内杂务极多,偏生手下几个将领若说舞刀弄枪倒也罢了,若是文书来往,账目统计便全瞎了眼,弄得只得临时招募了两个儒生来担任此职务,偏生这掌书记有十分紧要,吕方放心不下,只得不是亲自去查看,弄得十分疲累,这下来了了空,赶紧把责任推过去了。 “谨遵钧命。”高奉天躬身接命,官职的告身文书还要等吕方一级一级的禀报上去,方能制作发与高奉天。这掌书记一职十分紧要,一军之中的文书来往都是归他管理,由于莫邪都中行军司马和长吏两个职位都是空着的,一来是因为人才紧缺,而来是因为吕方手下大半都是降卒,这两个位置太重要,不愿意在军心未附之前让别人占了这个位置,结果这两个职位的部分工作例如钱粮统计,器械整理的后勤一摊子也由掌书记执掌,实际上高奉天以来便成了莫邪都的大管家兼秘书,因为他孤身来投,手底下没有班底,吕方不担心他架空自己,才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他。 高奉天领了掌书记一职,便走到吕方身边,吕方肃容道:“我朝自高祖从太原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原因无他,功必赏,过必罚耳,是以将士捐生忘死,以破强敌,高奉天潜身敌营,通报军情,立有大功,赏勋田百亩,绢百匹,任为从七品下承务郎莫邪都掌书记。”说到这里吕方顿了一下,阻止住高奉天的拜谢,道:“高先生不用多礼,你先是通报顾全武领兵离开的军情,然后又孤身冒险直入敌营,控制了镇海僧兵,为我等渡河破敌创造了有利条件,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57酬功下 高奉天连声说不敢,喜不自胜。原来按照唐代官制,凡九品以上职事官,无论文武,皆有一个序列,标志高低,名叫“散阶”或者叫“本品”,职事官例如掌书记职事则随才录用,或从闲入剧,或去高就卑,迁徙出入,参差不定。散位则一切以门荫结品,然后劳考进叙。(文散官一共有29阶。开府仪同三司居从一品,特进居正二品;自从二品到从五品下的都以“大夫”为名,分别是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银青光禄大夫、正议大夫、通议大夫、太中大夫、中大夫、中散大夫、朝议大夫、朝请大夫、朝散大夫;自正六品上到从九品下,分别是朝议郎、承议郎、奉议郎、通直郎、朝请郎、宣德郎、朝散郎、宣义郎、给事郎、征事郎、承奉郎、承务郎、儒林郎、登仕郎、文林郎、将仕郎。而武散官也是29阶。自从一品到正三品分别是骠骑大将军、辅国大将军、镇军大将军、冠军大将军;自从三品到从五品下分别为云麾将军、忠武将军、壮武将军、宣威将军、明威将军、定远将军、宁远将军、游骑将军、游击将军;正六品上到从九品下,上阶为校尉、下阶为副尉,分别是昭武校尉、昭武副尉、振威校尉、振武副尉、致果校尉、致果副尉、翊麾校尉、翊麾副尉、宣节校尉、宣节副尉、御侮校尉、御侮副尉、仁勇校尉、仁勇副尉、陪戎校尉、陪戎副尉。)高奉天如今已是从七品下,一步便跨入官员序列,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因为唐代一般惯例,文官一品二品一般都空闲,或者授予功勋老臣,以为荣衔,并无实权,所以朝廷中带中书下平章事的宰相本品往往也不过是三品四品。吕方刚刚开辟幕府,文官不过范尼僧,高奉天二人,眼看吕方连战连胜,智勇双全,一旦占据属州,依照本品自己立刻便是一个百里侯的出息,便是两榜进士也远远不及,哪里是原先在一个穷寺里当个方丈能比的,这一宝实在是压的对极了。 “罗仁琼与徐二随高掌书记一同行事,立有殊功,罗仁琼任为正八品上仁勇校尉右厢甲都都长,徐二为从八品下仁勇副尉亲兵队队副,各赏勋田三十亩,绢二十匹。龙十二领兵击破强敌,又夺取敌寨,官升一级,为从六品下昭武副尉左厢指挥使,赏绢百匹,勋田五十亩,钱百贯。王佛儿从旁协助,赏绢五十匹,勋田三十亩,仍为正七品上振威校尉。右厢的陈五回来后,在颁布赏格,其余立功将士也有相应恩赏。”吕方一口气按照眼前诸人的功劳将恩赏办不出来,军中最忌讳的便是有功不赏,将士们提着脑袋上战场,立下战功却没有得到相应的赏赐,很容易出现兵变的。到了最后,吕方对龙十二说:“现在你可以让你手下将士去打扫战场了,方才让你驱赶将士攻营你可心服。” “将军方才用兵,暗合孙吴之法,末将心服的很。”龙十二低头答道。 “那就好,我也知道那般做法易让将士怨望,只是当时若不急进,只怕事后后悔无及,今天诸军禁止饮酒,岗哨加倍,将士们人不解甲,小心防备敌军偷营。”吕方悉心吩咐道。毕竟枫林渡口也是浙江上的重要渡口,镇海军援兵随时可能到,自己右厢四百兵还未归营,不得不小心防备。 吕方正思量间,外面亲兵却报进来,说右厢陈五已经归营,说有要紧事回报,吕方心喜,说赶紧让他进来,只见陈五气喘吁吁的进来,急冲冲的,差点将吕方身前案上的烛火撞倒,吓得吕方赶紧扶住,几案上那封地图,可是他的宝贝,虽然不过是张自己原先带来的那份旅游地图的复制品,可手头也就这一份了。忙乱间不小心碰到了盛水的陶碗,洒了地图全是,只得小心擦拭,一时间手忙脚乱。 “将军,别忙活地图了,镇海军的援兵来了,足有三千人,已经到了永兴县城,离这里不过三十里,估计明天就会来攻。”陈五满脸焦急,口中的话语如同连珠炮一般喷出来。 “这么快,”吕方吃了一惊,他现在手头上不过千余人,安仁义的援军明天才能过来,虽然凭借着营寨和隘口的有利地势,他有信心顶住援军,问题是这至少得拼掉他不少士卒,这可和他下江南时捡便宜的既定方针完全相反呀。这时,吕方脑子里猛然一闪念,问了陈五一句:“对了,你上午是去驿站伏击了镇海军,那里离永兴县城还有二十多里,敌军援兵到了永兴县城,你怎么知道的?” 陈五赶紧细细说明原因,原来他上午驿站一战中消灭镇海军后,全军休息到了下午,因为他们是抄小路跨过会稽山脉的,所以士卒们都是轻装,身上只带了一日之粮,战前便吃完了,无法重新从小路绕回去,所以不得不派出部分士卒去劫掠各处村庄,来获取军食。偏生此时正是春季,又是战乱时节,四周村庄要么村民早已逃散殆尽,要么也只剩几个无力行路的老弱留守,根本得不到足够的粮食,结果那些打粮的士卒越跑越远,有一支竟然跑到了永兴城边的村落,反正他们从俘虏口中得知,城内也不过有百余老弱把守,不用担心,谁知道他们刚刚抢到粮食,高处放哨的士卒便看到四五个镇海军前哨,双方一交手,打粮的部队占了先手,杀死了两个,还抓了一个活口,一问才发现并非县城守军,竟是接到烽燧求救信号,赶来的镇海军援军,足有三千人,打粮的人赶紧弃了粮食,赶了回去,陈五一听到,赶紧引军退往渡口,幸喜此时吕方此时已经拿下了隘口。 吕方听了,被气了个半死,自己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呀,范尼僧在丹阳现在就是一杀人魔王,小儿闻其名而止夜啼;龙十二的左厢方才杀降兵毫不手软;陈五的右厢粮食不够吃边便一直抢到永兴县城边上,怎的别的穿越前辈虎躯一震,美女们便投怀送抱,小弟们纳头就败,自己骄奢淫逸,媳妇娶了一个又一个小弟们一洗脑便一个个忠诚度跟用FPE修改了似得,穷死不劫掠,冻死不拆屋,活像是岳家军转世。而自己好不容易拉起一帮手下,好不容易抢到点东西都分给他们了,自己媳妇平日里穿的也不过是未染色的素绢,头上也就插一枝荆钗束发,唯一值钱点的首饰还是她父亲留给她的。自己身边刚多了个美女,那个黑脸的王佛儿便唠叨说什么士卒尚未饱暖,一军之主切不可耽于淫乐,免得伤了壮士们的投效之心。没看到安仁义那军费去买舞姬,也没看道手下有怨望之心。吕方看着王佛儿,腹中骂道:“龙十二杀降兵,陈五纵兵劫掠,怎么你不说两句,双重标准呀,典型的双重标准。” 吕方正腹诽着王佛儿,旁边侍立的王佛儿却以为吕方看着自己是要自己发表意见,上前拱手行礼道:“永兴县城离这里不过三十里,急行军的话半日便到,将军定要小心准备才是。” “废话。这么多的兵书你都读到屁眼里去了,这谁不知道呀。”吕方心中暗骂,却看了看右侧的高奉天,方才军议完毕后,龙十二去整顿左厢士卒,徐二和罗仁琼也各自退下,只有高奉天和王佛儿一个要整理大笔文牍,另一个是亲兵队长,都侍立在吕方帐中。 “据我所知,镇海军精兵分为三块,一块在苏州刺史成及那里抵御淮南大军,其余的是钱缪昔年的杭州八都兵选拔出来的精锐,留守杭州,剩下的便是顾全无吾统领的武勇都还有一部分各州县团结兵抽调出的精锐,正在攻伐董昌。所以得知宣州田覠领兵来援后,钱缪不得不抽调僧兵来支援西陵,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僧兵没见过大阵仗,钱缪久经戎行,这点他还是清楚的。”高奉天顿了顿,看帐内众人都在注意的听自己的话,才继续说道:“把守西陵浙江一线的那些镇海军大半是去年秋收后才征集来的士卒,因为江南相比其他地方战事较少,所以百姓并不素习军事,本来就对江淮锐卒颇有畏惧之心,加上现在已经是春耕季节,肯定军中有很多人都担心家中田地,军心必然不稳,如果我等先以锐卒放火焚烧四周村落,同时将俘虏的僧兵放回,彼辈得知前军大败,定然军心大乱,便有可趁之机。” “高掌书记为何要放回僧兵,莫非是香火之情未了。”旁边陈五出言讥讽道,他听说已经听说高奉天已经是从七品下承务郎的散阶,还占据着掌书记的要津,简直是飞快,心里有些妒忌,此刻不禁出口讥讽起来。 58刺客上 “休得胡言,奉天已是军中同僚,他深知镇海军内情,非你我能及,还不快向其道歉。”吕方叱喝道,他手下班底就这么几个人,若是抱成一团架空自己固然不好,但是互相仇视就更糟糕了,必须从苗头上就抹去。 陈五心中虽不情愿,但也值得上前长揖为礼抱歉,高奉天也是个知机的,赶紧扶住陈五,陈五就势便不行了。高奉天笑道:“方才陈校尉没听某话说完,也难怪如此,那些僧兵虽然要放回,但个个皆要斩去双手拇指,割鼻去耳。斩去拇指则无法再持兵与我等相抗,割鼻去耳则如果再次俘虏尔等,即可杀之以为惩戒。同时让部分士卒假装刚从对面江上过来,故意让那些僧兵看到,以为淮南大军已经渡江。同时让彼等带话,说我辈吊民伐罪,只诛杀钱缪一人,胁从不问,若不从者,一律按照僧兵这般处理,彼等见此情况必然军心大乱。如此即可宣扬我军威势,又无杀俘之恶名,是两全之道。” 帐内众人听了一起点头,王佛儿赞道:“高掌书记这招果然高明,彼等皆是新兵,见到断指无鼻的放回俘虏定然胆寒,果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计。”陈五在旁也连连称是,驿站一战虽然取胜,但是他也死上加起来有百余人,实在经不起再来几场这种硬仗了。只有吕方内心叹道:“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自己手下果然是人渣集中营,这了空当了几十年和尚,怎的出的主意这般阴毒。”浑然忘了手下这几人几乎人人都吃过自己的亏,如果问他们莫邪都中谁计谋最多最毒,肯定选的便是吕方他自己。想到这里,吕方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道:“便按高掌书记说的办吧。”众人见吕方突然这般表现,以为他有些累了,便纷纷告辞出去了。 待众人出去后,吕方在帐中来回走动,帐外传来一阵阵受刑僧兵的惨叫声,直往人的耳朵里灌。吕方心里也一阵阵的烦躁,便从几案旁取出酒罐来,想要喝上两口酒消一下心中的燥气。手中杯子刚到嘴边,便听到门外一阵争吵,好像是哨兵正在阻拦什么人不让其入内,吕方正奇怪何人如此大胆,要知道在军中擅闯帅帐是斩刑的。正在此时,猛然听见一声娇叱,便听见呼痛声和兵器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旋风般的冲入大帐,却是沈丽娘,只见她右手手持长剑,雪白的脸庞上满是愤怒的红晕,高耸的胸脯随着气息上下起伏,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吕方对后面冲进来的亲兵护卫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出去,那些亲兵见沈丽娘如此杀气腾腾纷纷犹豫起来,这时王佛儿过来,看见这般情景,便挥手让手下们出去,自己站在吕方身前。 “沈小娘子,你这是为何,莫非不知道擅闯军帐,手持白刃面对主帅都是死罪吗?”吕方对沈丽君的行为并未发火,平静的问道。 “外面是谁的主意,何人如此残暴,那些僧兵犯了何罪,却要割去拇指,鼻子、耳朵,让他们以后如何过活。”沈丽君声音虽大,里面却有一股掩不住的脆弱,仿佛在拒绝相信什么似的。 “是何人的主意不重要,这营中所有的命令皆经过我的首肯,发生的所有事情最终责任人也是我,斩去那些僧兵的手指、鼻子自然是我下的命令,只不过理由沈小娘子可想听吗?”| 沈丽君听了这话,身子晃了一下,头低下去,仿佛受了沉重一击要跌倒似得。过了半响才抬起头来,两眼微红,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了下来,神情凄婉若失,吕方心中微痛,差点上前安慰,承认乃是高奉天出的主意。但转念毕竟是自己下的命令,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和自己出的主意又有何差异。脚步便收住了。正尴尬间,沈丽君手中长剑直指吕方:“你下这等命令,与那杀人无数的安仁义又有何分别,只恨我还把你当做好人,那天在安仁义帐中没有先杀了你。 吕方随手拦住抄起铁鞭,拦在自己身前的王佛儿,淡淡说道:“我本就和安使君是一路人,如今便是父子兄弟,也无所不用其极的相互残杀,若是他人在我今天的位置,只怕用的伎俩更是不堪。你若是要将这些人尽数杀尽,便是武功再高个十倍也做不到。” 沈丽君手中长剑不住颤抖,平日里如钢铁一般稳定的右手,如今却连一柄长剑也拿捏不住,过了一会儿,长剑猛然跌落在地,沈丽君也扑到在地上大哭起来,声音凄切,让人不忍猝闻。吕方走到沈丽君身旁,想要伸手抚摸她的长发,手伸到一般却又缩了回来,叹道:“你毕竟还是和我不是一路人,今日已经太晚,你便在那木屋中休息吧,这营内也就一间木屋。我去王佛儿那儿过一宿,待战事平息,路上安定了些,我与些钱,沈小娘子你还是投奔亲戚,找个好人嫁了吧。”说罢便走了出去,留下沈丽君在帐内独自哭泣。 夜里,吕方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说来奇怪,这些年行军打仗,早把他那些现代人的痕迹打磨的一干二净,平日里不要说地上铺一把草睡在地上,便是在战场枕着尸首也能睡着,今天莫非是王佛儿的鼾声太大的缘故,吕方摇了摇头,横竖起不来,还不如起来巡巡营,看看夜晚的哨兵有没有打瞌睡。吕方起身披了甲,王佛儿也被惊醒了,伸手便要摸枕后的横刀,看见是吕方才住了手,吕方低声道:“我睡不着,起来巡巡营,你好生休息吧,在营中我的武艺足够应付了。” 王佛儿却不答话,也起身披甲,跨了横刀,提了一杆长矛跟在吕方身后。吕方笑着摇了摇头便当先走了出去。一路上二人细细查看了各处岗哨,幸喜哨兵们虽然疲累,但都是些老兵,知道这是紧要时刻,都警醒的很。两人走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便往王佛儿帐篷处走去,一路上吕方看着天上明月,越发觉得孤寂。猛然听见后面一直没出声的王佛儿冒出一句来:“其实沈小娘子是个好姑娘,某先前说的那些话倒是想得太多了。” 吕方被这句话弄得有些没头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便等王佛儿继续说下去。 “某先前还害怕沈小娘子如此国色,会让将军耽于享乐,消磨了成大事的气魄,让我等追随的弟兄们没了指望。可《史记》上说,汉高祖刘邦好醇酒妇人,但善用韩信萧何,不也打下了炎汉四百年天下,我朝太宗杀弟取其妻,不也是开辟了贞观之治,可见上天生圣人,不可以常理所约束……。” “住嘴,你这说的什么乌七八糟的。”吕方越听越觉得糊涂,都扯到唐太宗李世民了,再让他说下还不知道说出什么犯禁的话来。吕方转过身看着王佛儿的眼睛,冷笑道:“佛儿你倒长学问了,又是《史记》又是本朝太宗的,感情明早你解甲别干这丘八活了,去长安考进士去。到底什么意思你给我直说,别弯弯绕绕的。” “我的意思是那沈小娘子对将军有意,沈小娘子如此武艺,又是国色,偏生还胆量超群,今日在船上镇静自若,擒拿敌酋,可称巾帼英雄。难得又是对将军这般倾心,将军为何今日将那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本来出主意的也是那高奉天,还要送她走,这一走以后要再见面可就难了,后悔莫及呀!”王佛儿这番话一开始说的结结巴巴,后面越发通顺起来,现在在心里已经憋了很久。 吕方正要解释自己身为一军主帅必须有担当,不可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手下推,话刚要出口,却觉得自己会错了意,王佛儿的意思并非要自己推卸责任,而是要他哄哄沈丽娘的,那沈丽娘已经对自己有意,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留下来原谅吕方而已。不过王佛儿什么时候进步到对女人心思这般了解的地步吧,他原先不过是个颇有勇力的莽汉而已吗。 吕方正心怀鬼胎的猜度,却听见王佛儿喊了声不对,往王佛儿视线那边一看,正是沈丽娘的住处。一看却正常得很,哨兵站的很直,方才过去时那哨兵便是这般样子。吕方疑惑的看着王佛儿,王佛儿赶紧解释道:“今晚这哨兵原先是我的手下,他天生左腿比右腿短上半寸,决计没法一直站的这么笔直,定然是出问题了。” 吕方听了立刻心里咯噔一响,反手拔出横刀便向沈丽娘住处跑去,身后的王佛儿刚想说先多叫上几个士卒再过去稳妥些,没想到吕方这般冲动,一把没捞住,只得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屏住呼吸来到门口,免得惊醒了沈丽娘,万一出来查看撞见了误以为两人图谋不轨就尴尬的紧了,吕方伸手在哨兵身上摸索了一番,哨兵胸口软绵绵的,原来胸腔两排肋骨早已被击的粉碎,早已丧命,只不过整个人背后被用一木棍撑住了,才站的笔直。两人对视一眼,在这寒冷的初春夜里,人身上还尚温,身体也没僵硬,想来刚刚被杀不久,不过却不知来人使得何种兵器,难道那刺客是和王佛儿一般的天生神力,使得是数十斤的大铁锥不成,当真是奇怪得很。 59刺客中 事到临头,也不得不进去了,吕方挥了挥手,王佛儿会意,提起长矛,一脚将木门踹的粉碎,吕方将哨兵尸体先一把推了进去,王佛儿跟在后面随即手中长矛舞成一团,护住全身,冲进屋内,要是屋内伏兵被引出手,定然逃不过王佛儿后面的雷霆一击。吕方提起横刀正要跟进去,却听见里面一声女子尖叫,正是沈丽娘的声音,赶紧冲了进去,口中喊着:“丽娘莫慌,吕某在此。”冲进去一看,却是一番尴尬摸样,只见王佛儿脸都红到脖子根了,双手抓着长矛,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脸扭到一边去了。沈丽娘躺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肩膀全露在外面,月光从空荡荡的大门照进来,更显得皮肤白皙如玉,两眼红肿,显然哭泣了很久,脸上又惊又羞,显然被吕方、王佛儿两名破门而入的狂徒惊住了。 吕方看到沈丽娘并未受到受害,一颗心才掉肚子里去了,目光往四周一扫,那屋子摆设颇为简陋,空空荡荡的藏不住什么人,眼见并无其他人,看来是刺客看到屋内睡得乃是个女子,并非目标,便没有下手,撤了,沈丽娘才没有遭毒手。这才开口问道:“沈小娘子安好,方才有没有刺客入内。” “啪!”一声响,吕方脑门挨了一下,沈丽娘见吕方一股脑儿破门而入,两只眼睛贼溜溜的四处乱瞧,口中说什么刺客之类的胡话,又羞又怒,一把便把身旁的木枕扔了过来,口中骂道:“哪来的什么刺客,倒是眼前便有个色鬼。” 吕方躲闪不及,脑门上立刻挨了一下,沈丽娘腕力不小,打得他两眼顿时发黑,若不是头上戴了头盔,只怕立刻便是鲜血横流的下场。吕方正在又疼又怒,正要解释几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娘子倒是错怪好人了,的确有刺客,便是在下。” 屋内三人立刻吓得一跳,这三人就算武功最弱的吕方也在这乱世刀尖上滚了七八年了,不敢说力敌白刃,但如长枪盔甲在手,三四个对手也近不得身,更不要说王佛儿和沈丽娘了。可一人在他们同处一室,他们竟毫无觉察,当真是可怕之极。 王佛儿反应很快,先一把将吕方扯到自己的身躯后面,然后才转过身来,挺矛对准身前那人,吕方连退两步站到沈丽娘身旁,护住她的身体,毕竟王佛儿神力过人,掌中长矛有八尺开外,武艺尽是些大开大合的招式,自己离得近了反而让他施展不开。沈丽娘看到吕方第一步便站在自己身前,护住自己,方才的恼怒便如同春天残雪一般飞快消融,一股异样的甜蜜感觉在心头荡漾,虽然强敌在前,形势危险之极,她尽希望这时间过的越慢越好,内心深处,沈丽娘竟对那刺客有了一丝好感,毕竟若非那刺客吕方又岂会如此在乎自己。 沈丽娘正陶醉在个人的小小幸福里,猛然一件衣服被扔到自己的脸上,吕方的声音十分焦急:“丽娘快些穿上衣服,那刺客武艺十分高强,王佛儿看来顶不住了。”沈丽娘被从美梦中惊醒,赶紧穿上衣服,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前面看去,只见那刺客竟站在王佛儿的长矛顶端,王佛儿尽力舞动长矛,想要将那刺客从矛尖上抖下去,可无论王佛儿如何舞动,那刺客双脚竟如同黏在矛杆上一般,始终附在上面。按说王佛儿天生神力,现在在流民时吟唔叱诧,千人皆废。好几次被乱军逼入绝境,全靠他和王猪儿兄弟二人当先冲锋,无不望风披靡,若不是靠他的武勇,他那支流民群的许多妇孺老幼,早就变成了他人的腹中之食了。可今天遇到这刺客,他竟仿佛如同落入陷坑中的猛虎,一身力气武艺半点都施展不出来,那刺客五短身材,体重最多不过百余斤,可在长矛那头竟如千斤重担一般,将王佛儿压得几乎喘不过起来。王佛儿舞动稍一慢下来,那刺客竟沿着矛杆直攻下来,在剧烈摇动的矛杆上,经如履平地一般。 王佛儿眼见那刺客沿着矛杆直入空门,眼见只有闭目待死,突然剑光一闪,身后一道剑光迅如雷电,只取那刺客面门,原来是沈丽娘已经穿好了衣服,出剑攻那刺客,正好救了他的性命。王佛儿赶紧就地一滚,让到了一边,坐下喘息了两口,惊魂稍定,才拒绝的背后一阵发凉,一摸才发现刚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背后衣衫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两腿也一阵阵发软,他入阵死战数十次,但如论凶险,无一次能与此次相比,想起方才门外那哨兵披了甲还肋骨尽碎,现在看来应是极刚猛的掌力,若是方才沈丽娘穿衣慢了半刻,只怕自己已经是地上的一具尸体了。 吕方站在一旁,手里提着横刀想要上去帮忙,却只见剑光如同闪电一般,心知自己武功与相斗二人相差太远,上去也是碍手碍脚,便横刀在一旁为丽娘掠阵。只见沈丽娘手中剑术与军中武艺大不相同,军中武艺一刀便是一刀,一枪便是一枪,实实在在,并无虚招。那沈丽娘的剑术,并无一剑使到尽头了的,一剑最多使到了三分之一便变为另外一剑,端得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让人目不暇给,若是平常人,只怕要害挨了一剑方才知道。那刺客武功也是高绝,双手空空,并无兵刃,面对沈丽娘闪电般的快剑步法竟丝毫不乱,连连后退,沈丽娘一连十余剑竟连衣角也没沾到,只是一开始失了先手,手中又无兵刃,局面始终扳不回来。眼看已经被逼到了木屋墙壁前,身后再无退路。沈丽娘又是一剑直照胸口刺来,那刺客却不躲闪,眼见长剑便要刺入左胸,沈丽娘手上更加了把劲,要在吕方眼前显现手段,便是百炼精钢,也要刺个通透。 正当此时,那刺客仿佛僵尸一般,整个人手足膝盖各处关节丝毫没有扭曲,整个人却突然向右移了半尺,沈丽娘想要随之变招,可这一剑力道已经使得尽了,无法再有变化,夺得一声已经透入了木屋墙壁,手腕用力刚要拔出长剑再次,那刺客反手一掌击在长剑无锋剑脊之上,那口百里挑一的利剑竟被一掌震断,沈丽娘虽败不乱,手中半截断剑立刻舞了一个剑花,护住全身,同时快步后退。吕方和王佛儿二人赶紧上前护住沈丽娘,那刺客却不追击,沈丽娘刚刚站定,猛然耳边一丝风声,一看对方手中把玩的那半截断剑已经不在,伸手一摸,背后瀑布般的长发顿时少了一块,已然被对方射出的那半截断剑削去了一大块,顿时花容失色。心知对手是手下留情,否则若是对准咽喉射来,十条性命也去了。 吕方那边三人惊魂未定,竟忘了大声呼救。那刺客却大摇大摆的走到屋门口坐下,双掌轻击道:“好剑术,由极静到极动,阴阳变化毫无痕迹,若不是最后心急了点,某空手还取之不下,好些年没见过这般正宗的越女剑,偏生还是这等美人,这次出手当真是不虚此行呀。” 吕方紧盯着这刺客,这人武功实在可怕,自己穿越到这乱世已有七八年了,手下也颇多武勇之人,安仁义、朱延寿也是天下闻名的悍将,可如论武功,那些人比起眼前这人来变如同幼儿一般。吕方心中苦笑,自己少年时的武侠梦想不到竟这样实现了,可怎么看都是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只见那刺客并未蒙面,长的身量不高,体型极为魁梧,竟仿佛一个大木桶一般,身上裹了见寻常的素绢短炮。满头乱发,胡乱扎了个发髻,蒜头鼻、金鱼眼,招风耳,一张大嘴咧着正笑的开心,一双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双手抛弄着一柄短刀,正是那日陆翔在山中的自称美男子的好友陈允紧盯着屋内三人,便如苍鹰盯着三只野兔一般。 吕方心中正想既然这刺客不可力敌,那只能用智取了,看他方才射出断剑的功夫,如果自己开口呼救,只怕援兵未至,自己便已经丧命在那飞刀之下,只有找出他行刺自己的原因,才能逃出生天。 吕方正寻找缝隙不得,那刺客笑道:“你们三人何人是吕方吕将军呀。” 吕方听了一愣,还没出声,身旁的王佛儿挺身答道:“正是某家,汝可是为取我首级来的吗?” “是为吕方首级来得不错,不过恐怕你并非吕方本人吧,方才你们二人进的屋来,当先冲入的便是你,后来相斗之时,还是你有意无意的遮挡保护同伴,只怕你那位同行之人才是莫邪都指挥使吕方,听闻吕指挥使打扮奇特,头上没有发髻,只有一层短发,如同沙门一般,两位取下头盔一看不就清楚了。” 王佛儿顿时哑然,吕方取下头盔,随手放在仍在地上,上前笑道:“这位先生观察入微,武艺高强,吕某平生少见,却不知受何人所托要取我的性命。” 60c刺客下 陈允见吕方看到自己武功如此高强,又明言要取自己性命,还行若无事,不禁微微吃了一惊,现在屋内三人,王佛儿手中只有一柄横刀,发挥不出力大的优势,沈丽娘方才是出其不备,抢了先机都未能伤了对手,加上一身武功都在一柄长剑上,如今长剑折断,武功至少去了三成,更加抵御不住自己,看吕方身形步伐,武功还远远不及两人,可以说自己反掌便可取了他的性命,偏生还这般镇定,莫非此人当真有天命在身,有王者不死一说。 “吕指挥使这一年来所作所为应该自己心里有数,丹阳县陆家都是数百年的高门,被你杀得几乎绝了根,更不要说善德寺了,只不过你倒是能得士心,你这护卫雄武绝伦,真是少有的万人敌,却甘心为你替死,只是可惜了,自古忠臣没几个有好下场的。”陈允说到最后,连连摇头,声音中满是惋惜之情。 “若是为了陆家被灭门之事,吕某倒也无话可说,虽然出事的时候我已经出兵,但离开前我也留有方略给范兄弟,如果有人密谋作乱,立刻以雷霆之威扫荡,顺便将丹阳县内的强宗豪右一概扫平。”吕方也不推诿,反正就算把责任推到范尼僧身上,那刺客也不会轻易饶了自己的性命,等会便和王佛儿和沈丽娘拼死一战便是了,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推到沈丽娘,这般大美人到了嘴边都没吃到嘴,就这样死了,当真是暴殄天物呀。 “若是陆家业参与谋逆倒也被你灭门,倒也罢了,也是罪有应得,某便不出手了,偏生家主陆翔虽然与会,却独善其身,并未参与其中,却还是被你灭了满门,如此恶行,某家与陆翔乃是至交,岂能容你。”说到这里,陈允站起身来,眼看便要出手了。 沈丽娘和王佛儿见状赶紧准备抵挡,沈丽娘还上前一步讲吕方挡在身后,吕方却拦住沈丽娘,理直气壮的反驳道:“那陆翔与会,深知谋逆之事详情,却不但不向官府出首,还将准备出首的徐家家主关押,这和亲自谋逆有何区别,有什么冤枉的。那陆翔若是出首,不但家门可保,而且赏赐也不少,那出首的徐家现在便是丹阳第一的强宗,陆家的遭遇不过是他自取其祸而已,今日你杀我倒也罢了,若说这是恶行,任何官府在某这个位置都会这般作为。” 陈允听的气极,颔下胡须一根根怒张,仿佛刺猬一般,戟指吕方骂道:“这是何等歪理,陆翔他不参与谋逆是忠,不出首出卖朋友是义,这叫忠义两全,莫非在这乱世,不害他人自保也不行吗?”他隐逸山林,虽说主要因为容貌丑陋,不符合唐代科举里面对“官体”的要求,屡试不第,但思想里本来老庄的味道就很重,是一个遁世者,陆翔的做法非常符合他的口味,是以才成为好友,为之出手行刺吕方。吕方方才那番话触动了他心里的那个禁区,顿时让其怒极,一时间倒忘了出手杀人的事,一定要先把吕方驳倒再说。 “如今乱世,民不聊生。无论是亿兆蚁民,一方牧守,乃至长安天子,都惶惶不可终日,农夫不能安生种田,官员随时有被乱贼所害,天子则被四方藩镇乃至南北两司陵迫,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世上的旧秩序已经被打破,新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所以所有的人都不安其位,困苦不堪。无论是我留在丹阳的镇守铲除豪强,还是豪强联合起来想要赶走我的留守,都是想要建立秩序的行为。他陆翔两不相帮,莫说我要杀他,若是豪强事成,发现徐家在他看守下依然能派人出首,也会怀疑他首鼠两端,只怕他陆家也是一般下场,他这般做法对朝廷不忠,对朋友不义,兼谋自身不智,若是不亡,当真是没天理了。”吕方说的振振有词,倒好象不是他灭了陆翔满门一般。 陈允被吕方一席话说的有些头晕,听起来那话极有道理,的确若是豪强成事了,找到徐家派人出首的证据,定然以为是陆翔搞的鬼,表面说两不相帮,暗地里却放纵徐家出首卖友,那还不灭了他满门。可明明是陆翔没参加密谋被灭门,怎么也说不过去吧。而且被吕方秩序这个词弄得有些头晕,心里没有底,话里的气势也低了三分:“吕指挥使可否说的慢点,某有点被弄糊涂了,明明你和丹阳诸豪强是死对头,为何说的好像是同一伙人似得,都要对付陆翔兄弟,莫非这乱世中便没有独善其身的办法了。” “的确我和丹阳豪强是死对头,我也早有讨平豪强,整顿丹阳之心,所以我虽没有亲自下令屠灭陆家,但方才也没有将责任推诿旁人。但就算他们事成,将我赶走,无论谁上台,也要申明法纪,整顿户口,清点田亩,干我现在干的那些事情,否则他在台上也坐不稳。只不过那时为政者自己便是豪强,掣肘颇多,恐怕这些做的不好而已,那时政令不行,军令不一,外敌打来抵御不住,苦的还是升斗小民。至于独善其身,若陆翔如同你这般不过是一个人,并无一个大家族拖累,自然可以隐逸山林,嘴一个闲云野鹤之人。可陆家是丹阳传承近七百年的大豪族,如何能够躲的过去。如果是你身为一县之首,县中首户态度暧昧,那你是拿他立威,还是凭着善念赌他其实并无叛变之念?” 陈允被吕方那一袭话驳的哑口无言,他是个极聪明自傲的人,只不过因为容貌丑陋不得志所以才养成了这种愤世嫉俗的性格,这种性格的人有个好处,就是绝不自欺,哪怕别人说的话对自己不利,只要有理,便是心里再不服气也老老实实认账,吕方方才那席话说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平日里许多感觉模模糊糊但又说不明白的疑问一下子豁然开朗,心头畅快之极,但此次来时慨然答允陆翔,要取吕方的性命,可他心头还有许多苦思多年的问题,若是杀了吕方,只怕再无人解答,不知还要多少年才遇到这样一个人,犹豫再三,才下了决心,反正以自己的武功,取吕方的性命不过是反掌之事,现在不过三更时分,还可细细问上许久,反正就算今夜没问完,下次再来问便是,脑袋长在吕方脖子上,随时可以取去,自己答应陆翔来取吕方的性命,可又没有承诺多久来取吕方的性命,看吕方的样子,只要不出意外,再活个二三十年没有问题,只要不让他寿终正寝便不算为了诺言。 想到这里,陈允也不急了,一屁股坐在门口上,伸手示意吕方三人坐下,笑道:“不想你这军汉倒懂得这么多道理,某今日还是真的来对了,也罢,今日我便同你好好论上一番,若是有理,你那首级便先寄存在脖子上一日便是。” 陈允这话语颇为轻佻,视吕方那边三人于无物,吕方倒也罢了,他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虽然从小兵当起,没少花时间苦练,但是从来都不倚仗这匹夫之勇的。其他两人顿时脸上变色,沈丽娘哼了一声便要发作,陈允冷笑一声,屋内一声轻啸,沈丽娘手腕一痛,掌中那柄断剑已经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吕方和王佛儿一看,只见地上一块拇指大小碎木滚动,陈允手中还有三四块同样大小的碎木在滚动,想来方才便是这块碎木打在范丽娘手腕上击落了长剑,木质本来甚轻,那木块又小,难道方才陈允便是掷出这快碎木打落了范丽娘手中的长剑,两人正惊疑间。猛然见陈允右手手指一弹,一块碎木便从两人间飞过,去势极急,便是用那铁胎弹弓发射也不过如此,那碎木打在两人身后桌上的一个陶碗上,将之打得粉碎。沈丽娘与王佛儿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这世上竟有如此武功,凭借血肉之躯如同强弓一般的威力的,方才在王佛儿和沈丽娘心中的被轻视激起怒气顿时荡然无存,心中满是恍然无助的恐惧感。 “啪啪。”鼓掌的却是吕方,他脸上却满是惊喜之意,好似看到了什么喜事似得:“好厉害的‘弹指神通’,不想今日竟能亲眼看到,却不知先生如何练的如此武功。” “弹指神通?嗯,原来这门功夫竟叫这个名字,当真不错,听起来又威风又贴切,好吧,今后便叫这门功夫叫弹指神通吧。”陈允听了觉得这名字倒是很合自己口味,不禁连连点头。 王佛儿和沈丽娘听了气苦,难道这人竟然不知这刺客的武功是要取自己的性命用的不成,就算再好又和他何干,看他平日里也不像那种武痴般好武之人。沈丽娘不像王佛儿平日里庄重自持,上下之分深入骨髓,脱口娇斥道:“吕方这短毛贼莫非失心疯了,人家武功是用来要你性命的,还在这里叫好,当真是被你气死了。” 61舌辩 吕方却不着恼,答道:“当然要叫好了,这世上岂有不死之人,我吕方能在活着的时候见识到这等武功,岂非幸事,这叫‘朝闻道,夕死可矣。’当然要大声叫好。再说若是这位先生方才施展出这等武功,我早已丧命,如今已经多活了不少时候,岂有不高兴之理。” 沈丽娘听了吕方这番话,早已被气的半死,哪里还说的出话来。陈允听了却颇合口味,他本就是个好学之人,否则也不能学的如此武功,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说得好,人生苦短,宛如朝露,而道却无穷,只得苦苦求索不可懈怠。不过你这汉子胸怀倒是宽广,那女子对你如此不敬,你却丝毫不怒,也怪不得方才手下为你这般死忠。“ 吕方笑了笑,指着王佛儿道:“先生这话倒是错了,佛儿这等国士,这并非这等小恩所能收买。至于丽娘方才斥责我,那是关心与我,你想想若非一女子对你关心备至,又为何为你的性命着恼,先生此次来要取得是我的性命,又非她的。最难消受美人恩,丽娘这等国色如此待我,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高兴还来不及,还发怒,我吕方岂是这等蠢材。” “呸,谁看上你这短毛贼子。”沈丽娘啐了一口,转过脸去背对着众人,可颈子上泛红的雪白肌肤却出卖了主人的心情。 “好好,说得好,吕方你倒是个妙人,我现在倒是庆幸今夜你没有睡在这屋中,要不我一出手便杀了你,如何能听到这等妙论。方才你说你那护卫并非为私恩所能收买,那你倒说说何为国士,如何能让其为你尽心。”陈允笑的很是欢愉,指着王佛儿问道。 “这世上人皆有欲望,或为财货,或为女色,或为权力,无有例外,纵然有太上忘情之人,也是万中无一,便是先生如此武功,也是有欲求而不得之物,我说的可对?”吕方见陈允有了兴趣,心中暗喜,若是动手,十个吕方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若是靠言辞忽悠,十个你也比不上一个我,看我等会不把你绕进坑里去。 陈允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某又并非圣人,就算是仲尼也有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抱负,除了那些沙门,世间人岂有无欲无求之人。” “虽然世间人皆有欲望,但区别却极大,如三国时关云长,曹操赏金赠美,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拜为汉寿亭侯,待关羽不可谓不厚,可关羽一旦得知兄长去向,便封金退美,投奔兄长去了,这所为何者?关羽这般作为可否称为国士?”吕方腹诽道,那些沙门修行以求跳出轮回之苦,这便是最大的欲望,岂是没有欲望之人,只是和人交流,如无必要,绝不要说“不”字,免得容易激起对方的反感,所以吕方没有说出口。 “关羽称万人之敌,为当世虎臣。且报效曹公,有国士之风。虽然刚而自矜,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并因此而败,但国士之称当之无愧。至于为何离开曹公而投奔刘备,想必是兄弟情深之故吧。””陈允想了想答道,唐时虽无后世一般,把关羽的形象拔高到武圣人的地步,但也十分尊崇,三国志中对关羽的评价就相当的高,是以陈允毫不犹豫便承认了关羽的国士地位。 “不错,关羽对刘备忠诚无比,固然有兄弟结义的原因,但刘备当时手下诸多人才,也对刘备忠心的很,他们和刘备并未结义呀,想来关羽对刘备的忠心也是得其主的原因吧。要知道刘备半生飘零,屡战屡败,为何人心不散,最终成就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大业呢?” 陈允也是个聪明人,立刻便听出了吕方的弦外之音,戟指指着吕方笑道:“你这厮脸皮倒是厚的很,尽然拿自己和那先主相比,人家好歹是汉室宗亲,你不过是一个赘婿出身,算的什么?” 陈允这话已经类似于辱骂了,吕方随手拦住要跳起的王佛儿,笑道:“先生何必出言刻薄,那时天下间姓刘的少说几十万,汉室宗亲又值得什么钱,英雄不怕出身底,先生难道没有听说过五羊大夫不成?” 陈允话一出口,便觉得后悔,交谈一阵后,他虽然口中说还要取吕方的性命,可心里实在觉得投机之极,古人说的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大概就是指的这个意思,见吕方并非发火,只是出言辩驳,赶紧起身敛衽拜了一拜:“陈某方才失言了,吕将军教训的是,还请原谅则个。“ 吕方赶紧还了一礼,身旁的王佛儿和沈丽娘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两人并非刺客和被刺杀者,而是两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在抵足长谈。只见吕方行完礼后,继续说道:“像关羽这等国士,寻常金银财货,美女高官是买不来的,买来的也不过是吕布这等随时都会买主求荣之人。所谓国士,所思所想的并非一己之富贵,而是国之兴亡,百姓之安康,之所以当年刘备无拳无勇,却得万人追随,袁绍四世三公,兵败官渡后,手下有许多投奔曹操的,只因为刘备一心所为乃是重建太平,袁绍不过是为了为了一己一家之私。”说到这里,吕方指着王佛儿道:“吕某不过一介赘婿,却能得众人追随,原因无他,因为在下所作所为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康,那些豪族起来叛乱,为的不过是一家之私,他们兼并田地,收容荫户,占据了丹阳大片的土地,却不缴纳税收,这样一旦外敌入侵,拿什么来养兵御敌,更不要说修建水利,惠及万民乐,如此行事,焉得不败?”说到这里,吕方的口干舌燥,他绕了半天圈子,就是想说最后几句。这人武功实在太高,就算今天不杀自己,如果惦记着自己,也是麻烦,天下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再怎么戒备森严,如果这人琢磨着要杀自己,也是胆寒的紧。只有用言语看能不能打消这人杀自己的念头。 陈允低头沉思,过了半响摇头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停下来说:“好一个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感情你饶了个弯子还是想打消我杀你的念头,却不知你在丹阳杀人如麻,如何和太平安康扯得上边?” “不错,我的确想打消先生杀我的念头,毕竟你武功实在太高,无法抵御,天下间也没有人想死的,这也是人之常情。至于杀人如麻,如今乱世,须以雷霆手段,方能行菩萨心肠,朝廷法度,谋逆者族灭,自古皆是如此。我不过杀了千余人,可丹阳县内数万人皆得益于此,一进一出还多了许多,这道理陈先生总该懂吧。” 陈允站起身来,抬头看看屋外天色,摇头叹道:“吕将军这一席话当真是让我心乱如麻,看来今天是杀不了你了。也罢,现在不过是三更时分,离天亮还有时刻,不若你说说渡江后的打算,让某看看到底有没有本是致太平,抚万民?” 吕方听了,一颗悬在半空里的心总算落了地,总算这刺客口中说了今天不杀他的话语,这人自视极高,想来是不会违背自己诺言的,至于以后,自己小心防备就是了,起码今天这道关总算过去了,想到这里,便仿佛肩膀上卸下了千斤重担,腰板也不自觉挺起了三分。声音却加倍谦逊了三分。:“安都统的打算我不太清楚,不过若是我在那个位子,定然是扎紧硬盘,等待机会便是。” “扎紧硬盘,等待机会?”陈允奇怪的看着吕方,这人用兵虽然及不上李、白,所向覆军杀将。但看风色,捡便宜的功夫可以说是天下少有。现在已经渡江成功,浙江之险已经和钱缪共之,自然应该进取西陵,或围攻杭州,或者沿着萧绍运河南下,与董昌夹攻南下的镇海军,都是不错的选择,哪有突然停在这里的道理,莫非自己看走眼了,这是个因人成事的蠢材?” 吕方仿佛看出陈允的疑惑,笑道:“先生可是在疑问某为何不乘胜追击,先生有所不知,镇海军精锐分为三部,一部在苏州刺史成及指挥下,抵御南下的淮南泗州防御使周本统领的淮南主力,一部分驻扎在杭州,剩下的一部分由顾全武统领,正在围攻董昌。这三部分,实力最强的便在顾全武手上。若我进攻杭州或者夹攻顾全武,对方穷鼠噬猫,必然回军死战,那时纵然我军胜了,也必然死伤惨重,这不过是待董昌受敌而已。兵法有云。制人而不制于人,现在我军既然已渡浙江,便可威胁顾全武和杭州两处,钱缪定然只会加紧催促顾全武攻打董昌,然后再回军对付我等,现在我军之需要坐观董昌与顾全武两军死战,等待机会一举吞并两家。这岂不胜过去拼死厮杀的份。”其实还有个原因,吕方没有说出,现在已经是春季,粮食紧缺,民力牲畜也很难征调,万余军队如果大举进攻,粮食根本就不够。若是强行征调,误了农时,只怕来年便要大饥荒,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他自己的地盘,不愿意伤了民心,以后便不好办了。 62定情 “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不过若是钱缪将顾全武大军调回,先来对付你呢?那你计划岂不全部成空?” “先生想想,顾全武连战连胜,正在意气风发,要消灭董昌,立下大功的时候,怎肯抛下眼前的大功,回头来对付我们。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顾全武定然回书说‘贼之要害皆在越州,只要击破董昌,淮南客军自然而退。’只要我们没有进逼西陵,威胁杭州和顾全武的后路,顾全武大军定然不会回来。” “罢了罢了,某平日里还持才傲物,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坐井观天的蠢材而已。”陈允听到这里,已经是面如土色,他本身天分极高,好几次科举都不过是因为容貌丑陋才被刷了下来,可还是以王佐之才自诩,结果回家后得异人传授,练成一身强横武功,性格变的越发愤世嫉俗,视天下人于无物。可今天晚上遇到吕方,除了一身武功,其他的都输得一塌糊涂,他对自己的武功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毕竟在儒家的传统教育里面,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剑客一流的人物,陈允对自己的期许很高,以为至少也是一方牧守的器量。站起身来,对吕方深施一礼,惨笑道:“今日与先生一席话,获益颇深,实在是感激不尽,某自当退归山林,苦学三年,再回来请教。”说到这里,又向沈丽娘拜了一拜,道:“今夜唐突美人,实在无以报答,你剑术已达颇高境界,只是养气功夫不够深,观敌不够细致,才会急进,败在我的手下,若你再花上三年功夫在养气的功夫上,做到遇敌有静气,那时才能发挥出你剑术的十成威力,那时这江淮之间便少有抗手。”他与丽娘说话时,立刻又恢复了当世高手的气度,说完后,正要回身出营。后面吕方出言挽留道:“先生先请留步,吕某还有句话要说。” 陈允回过头来,脸色微变:“莫非吕将军要留下陈某的脑袋不成?” “岂敢岂敢。”吕方脸色苍白:“陈先生如此武功,某这里千余兵卒又济得什么事,不过我看先生并非智谋学识比吕某差,只不过缺了些实务经验而已,有些事情没有位居其中,在外面怎么也揣测总会有些偏差。某军中还有一个行军司马的位子空缺,陈先生若是不嫌这个位子卑微,可否屈就?” 陈允脸上一连变了几次颜色,显然思想斗争的很激烈,过了好一会儿摇头叹道:“吕将军好大的器量,对一个刺客也以至诚相待,光凭着一点便远胜区区了,果然是人主器量。不过将军与吾友有灭门大仇,吾又岂能侍奉将军呢,只能在此谢过了。”说到这里,陈允转身跃出门外,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中。 待陈允离得远了,吕方一屁股坐在地上,已经是四更时分,天色已经有些发白,这两个多时辰的交谈,虽然没有动刀动枪,但一个不好只怕就是人头落地,脑力和体力消耗之大,不下于打了一场大仗,吕方已经有些脱力了,沈丽娘在一旁看得清楚,赶紧倒了杯水给他。吕方接过杯子,一骨碌喝了个干净,伸手还要,一连喝了三杯水方才喘了口气,对王佛儿吩咐道:“快将今夜的执勤军官叫来。” “某立刻将他叫来,不过这也不能完全说是他的错,将军还是不要责罚太重的好。”王佛儿以为吕方要拿那军官撒气,赶紧替那人解释。 “哪个要责罚他,方才我们巡夜时也没发现什么纰漏,那人武功实在太高。我是叫他多叫些护卫来,尤其是强弓硬弩,免得那刺客若是半路后悔,回过头来,那时你来抵挡不成,快去快去。”吕方哭笑不得,连连催促王佛儿去下令。 王佛儿听了,赶紧跑出帐外,帐内只留下沈丽娘和吕方二人,吕方坐在地上发完号令后,想要站起身来,双手一撑到了一半脚上突然没了力气,又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看要摔个屁股墩。后面却被沈丽娘扶住了,就势才站了起来。吕方尴尬解嘲道:“今夜多亏丽娘了,不想某没死在战场上,差点竟被刺客取了性命去。” “谢我倒不必,救大伙性命又不是我这三尺剑,而是你这条舌头。不过你还真能说,竟能把他绕进去了,还想让他当你的行军司马,就不怕他翻脸杀了你。”|沈丽娘满脸好奇,她本来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小姑娘,若是现代社会也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今天本来以为是必死的局面了,没想到竟让吕方捞了回来,实在是惊讶得很。 吕方笑了笑,突然伸手抓住了丽娘的右手笑道:“这人心高气傲,若是愿意在我手下做事,便不会翻脸杀人。丽娘,方才我说你对我倾心爱慕,却不知是否是我自作多情。” 丽娘猛然被吕方抓住右手,不禁大羞,本来以她的武功,反掌便能挣脱,却不知怎的全身无力,心中却满是欢喜之意,仿佛期待已久似得,不愿意挣脱开去。扭过头去,不敢回头看吕方的面容,过了半响,方才用如同蚊呐般的声音回答:“我没说不是,便是是了呀?” 吕方听了大喜,伸手便要去抱丽娘的腰,却听到屋外王佛儿的禀告声:“将军,值夜军官已经来了。” “干,王佛儿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到嘴的肥肉跑掉了。”吕方赶紧收回双手,不禁泪流满面。 两天后,宣润大军大营内,淮南诸将济济一堂。那天吕方的计谋奏效了,到了兴安县城中的镇海援兵碰到那些被割去鼻耳的僧兵后,第二天早上便退兵了。安仁义的大军也纷纷从枫林渡口过了浙江,一时间局势对淮南一方大为有利。 “吕司马这次领兵当先渡江,居功至伟呀,吕司马!吕将军?吕方你在干什么,怎么不回话?”安仁义得意洋洋的说着,正要夸奖吕方几句,可吕方坐在下面好像神游天外在似得,一连喊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是在叫我吗,哎呀,请安都统恕罪。”站在吕方身后侍立的王佛儿见状赶紧用踢了吕方一脚,这才打醒了吕方,赶紧连连向安都统请罪。 上首的安仁义看来心情很好,淫笑道:“吕将军你可是找了俊俏娘们,夜夜笙歌,搞得军议都是这般萎靡样子,这可不是我们军中男儿的样子。”帐内众将顿时一阵哄笑,这里都是男人,纷纷取笑起吕方来,连素来庄重自持的田覠也不例外。 “哪有的事,不过这几天没睡好而已,都是在操心军务而已。”吕方满脸苦笑,解释却无力的很,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吕方苦笑着也不再解释了,这几天他日夜都防备那个刺客再来,不但护卫森严了许多,王佛儿还日夜披甲守候在一旁,那王佛儿鼾声如雷,吕方本来就心事重重,吵得不能入睡,是以才在军议中昏昏沉沉,出了洋相。 “方才安都统宣读杨王书信,杨王亲领大军三天前已经离开广陵,从丹阳渡江,直下江南。你听见了吗?”田覠果然是长者作风,见吕方一脸稀里糊涂的,只怕方才安仁义念的书信也没听清楚,便再说了一遍给吕方听。 “多谢田使君。”吕方心里清楚,赶紧行了一礼,脑子里赶紧分析这个消息带来的影响。 安仁义满脸得意,大声道:“杨王大军南下,踏平江南如等闲事耳,吾辈既然已经渡江,那明日便水陆并进,沿江而下,直取西陵,围攻杭州,诸位以为如何呀。” 吕方脑袋里闪电一般已经将这个消息想了透彻。心底已经有了计较,起身道:“莫邪都中粮秣不足三日之用,还请都统调拨。” 王佛儿在后面听的清楚,他心里有数,只算新夺取的镇海军寨中粮食至少够莫邪都全军七八日之用,可吕方这番话定然有他的道理,于是闭嘴静静听吕方继续说下去。 安仁义听了奇道:“吕司马莫邪都缺粮这点小事你等会与后营说说便是了,何必在这军议中说,真是小题大做。” 吕方起身道:“安都统此言差矣,这军粮之事关乎三军之命,怎能说是小事,人若是再日不吃饭,纵然武艺精熟,也打不过幼稚儿童,说到这里,某的肚子也有些饿了,中午若是有些鱼脍就好了。”吕方越说越是离题万里,帐中众将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上首的安仁义脸色却是越来越黑,眼看便要发作了,身旁的田覠心头一闪念,依稀猜到了吕方的意思,伸手扯了下安仁义的袖口,笑道:“吕司马说的也有道理,某的肚子也有些饿了,听说这枫叶渡的鲈鱼脍甚是爽口,不如大家都吃些,再商议不迟。” 安仁义不知道田覠是什么意思,可他与田覠相交多年,知道此人计谋深远,必然有他的道理,于是也不说破,只是点了点头,众将见状也起身齐声称诺,各自出帐去了。吕方故意慢慢腾腾落在后面。看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使了个眼色,让王佛儿出去把守门口,自己跑到安仁义和田覠面前,深深施了一礼:“末将方才无礼,还望安都统恕罪。” 63驱狼吞虎(补昨天的一章) 安仁义脸色不善,刚想说什么,却被田覠抢先答道:“吕司马想必有什么话不好当着众人说吧,也好,现在帐内就我等三人,便细细讲来吧。” 吕方笑道:“田公果然雅致高量,某方才听说杨王统领大军出了广陵,渡江南下了,不知这可是真的。” 安仁义气哼哼的将一张绢纸扔到吕方面前,叱道:“方才读的时候不注意听,现在又疑神疑鬼的,等会你说不出道道来,看我不治你个军前失仪之罪不可。” 吕方也不着恼,拣起绢纸细细看了一遍,才抬头问田覠道:“田公以为杨王统领黑云都、黄头军诸部亲军,连同淮南舟师大举南下,所为何事?” “废话,自然是打钱缪来了,还能为什么。你这……。”安仁义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毕竟是统领一方的大将,虽然性情粗豪,可并非蠢人。立刻便听出了吕方的弦外之音。田覠神色郑重,低声在旁说道:“任之,你的意思莫非是杨王统兵南下时对付我们的?”田覠不再称呼称吕方的官职,而是他的字以示亲密 “也不能这么说。”吕方低声道:“应该说杨王带兵南下是来抢果子吃的,常、苏、湖、杭这几州本来就是户口十余万的大州,士民殷富,而且与淮南江河连通,本来就同属一经济区域,昔日朝廷关中皆仰食其栗。如果让我等拿下,论功行赏,必然要有大半落入安都统或者田使君手中,而且安都统的润州正好控制大江要冲,广陵大军若要渡江南下,必然要过润州,一旦形势有变,安都统封锁江津,这江南数州立刻便不再是淮南之地。是以若是这几州若是落入宣润大军手中,立刻便是尾大不掉之局,田使君和安都统便有了自立的资本。杨王南下便是为了防止这个局面,若这几州在他手中,便大可将安都统调到一个与敌方接壤的州去,派一亲信之人担任润州刺史,那时淮南大军随时可以南下,江南之地才算真的落入淮南手中。” 安仁义与田覠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惧意,田覠点了点头,问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为何反对立刻进兵呢,按你的意思岂不是应该尽快进兵,多抢些地盘要紧?” “那田公以为钱缪麾下精兵迄今损失了几分?” 田覠眉头皱了皱,答道:“至今为止,钱缪也就在苏州那边被周本攻却了两座小水寨,估计也就损失了三五百人,这边守江的都是些新卒,如此看来,钱缪主力尚在,而且对董昌连战连捷,还得到了浙东属州刺史的支持,只怕实力比开战时还多了不少。” “那田公以为我等有几分把握在杨王大军到前,攻下杭州?” “杭州有两道城墙,城外镇戍不少,钱缪亲军只怕也大半在此,只怕一成把握也没有。你的意思莫非是要使那驱虎吞狼之计?” “田公所言甚是,我等若直下西陵,那钱缪定然倾全军出战,说不定连正在进攻董昌的顾全武一军也会回援,那时就算我军胜了也必然死伤惨重,反而让杨王压力更小,还不如驻兵与此地,休养士卒,四处去略取财货,甚至可以与钱缪密探,两家休兵,索取贿赂,让其倾力对付杨王,而我等大可坐山观虎斗,等待战机。岂不远胜进兵。”吕方声音越来越低,他心知安仁义和田覠与杨行密之间早有芥蒂,不怕两人不用自己的计谋。 “好好,任之,好一个驱虎吞狼。你放心,若是事成,江南诸州,你任选一个,刺史,团练使都不在话下。某那天在宴席中果然没有看错你。”安仁义听了以示喜上眉梢,方才的恼火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那若是杨行密派人催促我等,那该如何是好呢?”田覠想得远一点,皱着眉头问道。 “这有什么难的,就说春荒,军粮不足,也无处征集民夫和牲畜,加上春天水浅,后方船只转运不及,无法进军,待夏水高涨后后方军粮结束后再进兵即可。”安仁义随口找了个理由,拍着吕方的肩膀道:“明天我叫李锐那小子带上骑兵四处抄掠一下,若是有俊俏娘们便送与任之两个,一起乐呵乐呵。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呀。”说到这里,满脸都是男人之间才明白的淫荡笑容。 乾宁三年四月,镇海军大将顾全武引兵越海,得明州刺史黄晟支援,攻克余姚,并大破来援的董昌军,擒其大将徐章,从而切断了董昌与其属州的联系,完全包围了越州,钱缪伐董昌之战进入了最后的阶段。与此同时,淮南大军便如同一只巨大的章鱼,触手同时向东南、西南两个方向伸展,润州团练使安仁义统领的宣润大军已经渡过了浙江,直逼萧绍运河的起点,浙江上的重要渡口西陵;杨行密也终于带领淮南大军离开了广陵,直下江南;新任的寿州团练使朱延寿在击退了宣武大军后,出兵围攻靳州,招降了刺史冯敬章与大将贾公铎,进而攻下了光州,至此,杨行密全有淮南之地,南方诸藩镇纷纷震恐,吴越钱缪、江西钟传、荆南杜洪纷纷向宣武朱温求救,同时上表朝廷,请以宣武朱温为诸道都统,围攻杨行密,而朝廷留中不发。由于朱温的进攻朱家兄弟的天平、泰宁二藩镇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无法亲自领大军出击,只能派遣许州刺史朱太恭领万人渡淮,听以便宜从事。河东李克用为派兵支援朱家兄弟,好让其牵制宣武朱温,亲领大军攻打魏博罗弘信,以打通河东至泰宁镇的交通。随着长安朝廷的越发衰颓,诸家藩镇的战争越发激烈,战局也越发错综复杂,相距千里的几个战场相互关联,相互驱动,便如同扔到瓷碗中的几粒骰子,没有停下来前,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杭州城,镇海节度使府白虎节堂外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持矛的卫士遍地皆是,此时已是深夜,可堂上依然灯火通明,争论声连距离节堂二十余步外的守卒都听得到,从午后开始,军议已经持续了四五个时辰,可依然没有结果。 钱缪坐在上首,下首一名红脸汉子正激烈的向钱缪陈词,正是领军镇守西陵的镇海节度副使杜陵:“安仁义已偷越枫林渡口,如今浙江之险已与我共有,且位居上游,如今西陵数面受敌,危如积卵。还请使君速速遣兵来援。” “杨行密已领大军渡江南下,苏杭诸州县水道纵横,彼舟师强盛,无险可守,且是我等腹心之地,只怕成刺史不能死守苏州城中,杭州守军得随时准备北上支援,还是赶快发信给顾全武,让他回军,先击退淮南军,再去进攻董昌不迟。”说话的是灵隐寺的主持了凡,他的立场出人意料,力主将其兄弟顾全武速速调回,致眼前的大功与不顾,回头来对付紧逼西陵的宣润大军。 “主持何出此言,莫非是心疼那些损失的寺产不成?须知一世纵敌,数代之患呀。”说话的是一个丑陋书生,正是罗隐,他本是当时名士,是钱缪的心腹谋士,石山之战后,便回到杭州。他熟习儒学,平日里对口称慈悲无欲,实际积蓄田产了凡本就十分瞧不起,这次安仁义渡江成功也是因为了凡手下的叛变而成,见了凡还要调顾全武回来来守备西陵,便忍不住出言讥讽。因为他刚从前线回来,熟悉顾全武军中情况,是以钱缪十分重视他的意见。 “休得胡言,了凡主持又岂是那等积田累舍的守财奴,为了些寺产误了大事。”钱缪见了凡脸色铁青,显然动了真火,现在形势紧急,镇海军诸将平日里对灵隐寺为代表的寺院们侵吞田地,隐藏荫户,坐拥巨大财富,早就颇有微词,这次了凡手下的僧兵出现叛徒,导致大败,矛盾便显化出来,若是冲突起来,只怕不等淮南大军来打,自己便残杀起来,那时便不可收拾了,于是立刻出言训斥罗隐。 罗隐本是个聪明绝顶的,听了钱缪的话,立刻便懂得了钱缪的意思,便也不继续纠缠那个话题,向钱缪行了一礼,禀告道:“中原宣武朱温本就是贪婪无厌之人,却惟独对魏博罗弘信百般礼遇,称为‘六哥’不名,所为无他,不过因为魏博北控太行,南扼孟津,河东大军若要进攻关东,都必先取此地李克用不小心拉拢,却四面树敌,强攻魏博,定然为渊驱鱼,将罗弘信赶到朱温那边,眼看泰宁、天平两镇孤立无援,便要为朱温所并吞,一旦朱温尽去强敌,兵锋便直抵淮河,杨行密又岂能在吴越久持,若不能在这次攻下越州,消灭董昌,一旦他收拾人心,重新控制属州,只怕浙江以东皆不为使君所有。钱使君,千万不可因小失大呀。“说到最后,罗隐言语激烈,显然已经焦急到了极点。 64董昌 “昭谏你说的道理我也明白,只是西陵乃必争之地,一旦失去不但杭州城外再无屏障,而且征讨董昌的武勇都诸军也被切断了退路。现在腾云那里都只有新败之军,军心摇动,这可如何是好。”钱缪称呼着罗隐的小字,一边不住捋着长须,手头不自觉已经扯断了几根,却丝毫未觉得疼,显然心情已经紧张了极点。 “安仁义渡江成功后,已经过去了四日,可不但未曾趁势攻打西陵,只是修筑营寨,派出游兵四处劫掠人口财货,行动颇为奇怪。安仁义和田覠都是淮南宿将,不会不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莫非是存了保存实力,坐收渔利的心机,如果遣人说之,行那缓兵之计,定有奇效。”罗隐显然已经成竹在胸,侃侃道来。 “好好,”钱缪听了大喜:“如能让其休兵月余,形势定能大变,却不知这等大任却不知何人能为。昭谏可能举荐?某定然不吝重赏。” 罗隐也不推辞,拱手道:“重赏就不必了,使君恩养在下多日,今日正是报答之时,不过听说安仁义乃是贪图美女财货,若有重金相贿赂,定然大事能成。” 钱缪笑道:“若是大事能成,便是连城之璧也不过在彼等寄存数日而已,何况区区财货。若是五十万贯以下,昭谏便可一言决之。”唐末时,中央软弱无力,铸钱越来越少,是以铜钱腾贵,李克用驱除三帅,立下救驾大功,天子百年积蓄,也不过恩赏三十万贯而已,钱缪果然不愧枭雄气概,节堂中诸将个个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呆了。 罗隐也被钱缪的豪气惊呆了,哑然了半响方才慨然道:“某这趟去若不能成功回来,又有何面目再见使君。” “昭谏此言差矣,再多的钱也不过时死物,人方是成事之本。此次前去,若安仁义手下有勇武智谋之士,不妨以重金贿赂,数年前与其交兵,其用兵轻捷彪悍有之,却绝无今日的诡秘气象,定然麾下多了能人,若不除去,将来毕为我等之害。” “属下领命,还请使君将此处形势修书报与顾全武,顾将军听到此等消息,定然会感念钱公的恩情,加紧攻打董昌的。” 钱缪笑道:“这个自然,书信便烦请昭谏大才了。”罗隐便领命下去准备了,了凡正想随之离去,却听到钱缪说:“夜深了,大家也休息去吧,了凡禅师,某还有点事要与你商量。” 了凡心头咯噔一声,暗想:“果然是躲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心头满是苦涩之意,口中却只得应了声是、 待众人都离去了,钱缪笑道:“自去年征讨董昌一来,战事持久,财帛便如同流水般花去,如今又要五十万贯,听说灵隐寺资财饶足,如今还请暂借则个。” 了凡心头盘算道:“钱缪既然开了口,肯定是要出出血的了,那还不如主动点,也好换些好处。”他思绪飞快,外人看来不过是一抬头的功夫,便笑道:“本来开战以来,吾寺产业损失严重,加上先前战事失败,僧兵死伤无数,抚恤便不是个小数,不过是勉力支持罢了。”了凡叫了两声苦,见钱缪脸色微变,颇有恼怒之意,赶紧话锋一转,笑道:“不过既然钱使君开了口,此战有时攻打朝廷叛逆而起的,贫僧责无旁贷,却不知钱使君要多少呢?” “勉力支撑?却不知是何人趁兵事连绵,低价强卖破产百姓的田土,光你们寺内的铜钟铜佛像,融化了说不定便有百万贯之数。待我一统江南东西道,便拿你这贪僧开刀。”钱缪心头暗骂,口中却慢慢说道,仿佛在盘算要多少合适似地。:“某向蕃商拿明后两年的商税作抵押借个二十万贯,手头上凑凑也可以凑个五万贯,其余的只好请禅师破费了。” “二十五万贯?”饶是了凡心里早有准备,也被钱缪的狮子大开口吓了一大跳,但他心知这不可拒绝,枫林渡口一战,他损失惨重,其他寺院对其也有了离心之意,实力大大削弱,钱缪此时已经到了紧急关头,若是不给说不定就直接抢了,只能看能不能多换些好处来了。 了凡眉头深皱,仿佛身上被硬生生割下块肉似地:“既然使君开口了,那贫僧便是将寺产尽买也得尽量报效了。不过某也不需要还了,只是这江南两道的盐货买卖,可否请交与吾寺专营?” “不可,这乃是盐铁使的权利,便是我钱缪也无权,又岂能给予他人。”钱缪立刻断然拒绝,这了凡敛财的手段厉害的紧,若是给他这个权力,只怕这江南东西两道的百姓,中户以下都要日日淡食了。” 钱缪见了凡脸色阴沉,毕竟自己刚从他那里捞了一大笔钱,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死,上前一步笑道:“禅师莫急,你在这危急时刻相助,钱某人心里是记得的,盐铁二事乃是朝廷利权,非吾等可以插手,其他方面我会补偿你的。” 了凡听了也没有办法,只得合十行礼道:“那便多谢钱使君了。” 越州,古名会稽,大禹南巡时大会诸侯便与此处,春秋时变为越国国都,越王勾践灭吴后,为争霸中原计,迁都至今山东琅琊,后为楚所灭。秦时和吴地为会稽郡,东汉顺帝时,阳羡令周喜上书,以吴、越二国,周旋一万一千里,以浙江山川险绝,求得分置。遂分浙江以西为吴郡,东为会稽郡。南朝时,于此地置东扬州,隋灭陈后改为越州,有唐一代便为浙东观察使驻所,四周江湖纵横,土地肥沃,物产富饶,自古便为东南大都会。自从董昌击破刘汉宏之后,便为义武军节度使,驻节于此地。现在越州为镇海军大将顾全武统军围攻,只是董昌从子董真骁勇善战,且深得将士之心,领兵相据,顾全武自攻取余姚后,虽然已经从两个方向包围了越州,而且得到了明州刺史得支援,后方无忧,但屡为董真所败,一直攻取不下。 越州城中,义武军节度使府,由于董昌先前向朝廷求取越王封号不得,便自号越帝,这里便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宫室,华丽异常,逾制之处所在皆是,非人臣所宜居。在那里,差不多每天晚上,董昌和他的宠臣们都沉溺在喧闹和淫秽的酒宴中,酒宴延续的时间很长,几乎每次都一直到清晨才结束,不止一次,太阳照见他醉醺醺的倒在后堂上,身边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他的宠臣们,还有比他更醉的方士、献上谣谶符瑞的士民们,他们是董昌酒宴的经常参加者。 自从乾宁二年向朝廷求取越王封号不得,转而自称大越罗平国皇帝后,许多臣属劝谏勿要自取祸患,对于这些劝谏,董昌的回应就是屠杀和族灭,在此之后,董昌就沉溺在长夜之饮当中,人们搞不清楚是因为他本性残暴还是因为每天沉浸在醉乡里才变得如此残暴。很快,董昌的皇帝梦被钱缪的问罪大军踏破了,在昔日部下钱缪大军的包围下,董昌不得不放弃皇帝的称号,并将劝说自己即皇帝位的吴瑶及巫觋数人作为替罪羊交给钱缪。由于还没有得到朝廷的诏命,时机还不成熟,钱缪在得到了两百万钱的军费后,暂时退兵,但一切才刚刚开始,在朝廷剥夺了董昌的一切官爵并授予钱缪浙东招讨使的官职后,钱缪的镇海大军再次东下,这次他的目的很明显,消灭自己的老上司,一统浙江东西两道,成为吴越大地的最高主宰。 这天,正如同往常一样,直到太阳下山,董昌才从睡眠中醒来,宿醉后的剧烈头痛让他觉得很难受,可是每当到了夜晚,他又抑制不住自己痛饮一番的欲望,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忘掉现实的绝望,自己军队的节节败退,老部下的叛变,被包围在孤城之中,身上还有逆贼的罪名。他心里清楚,就算借助杨行密的支援打败了钱缪,自己的下场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毕竟杨行密支援自己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牵制钱缪,不让其变得过于强大威胁自己罢了。 在用侍女送来的温水漱口了以后,董昌才觉得感觉好了点,无意间转过身去,正好看到榻旁铜镜里自己的身影,即使通过模糊不清的铜镜,也可以看到自己的面容苍白而又浮肿,那是一夜狂欢饮宴的结果。他本是一名十分魁梧勇武的人,自从任石镜镇将,拼杀了十余年才到了今天的位子,可现在铜镜中的身影臃肿,哪里还有昔日的摸样。看到这里,董昌心里不禁一阵烦躁,猛然一脚将铜镜踹倒在地上,顿时哐啷一声,那面铜镜已经摔成了四五片。旁边侍候的婢女不知何处惹怒了董昌,吓得立刻扑在地上,口中连喊:“奴家知罪,大王饶命!”一边喊还一边磕头,砰砰作响。董昌看着在地上不断磕头的婢女,胸中一股闷气发泄不出来,整个人仿佛要炸开似地,随手抄起榻旁的一柄玉如意,便向那婢女头上砸去。砰的一声闷响,红白之物四溅,一下便将那婢女砸的脑浆四溅,董昌也不收手,一连拿着玉如意在那女子的尸体上砸了七八下,直到砰的一声,掌中那柄价值千金的玉如意折成两段,才罢了手,将手中那半截玉如意扔在已经不成摸样的尸首上,这才觉得胸中那口闷气发泄了出来,畅快了许多,不禁狂笑了起来。 65董真 明伦堂上,已经是一更时分,董昌和其宠臣的酒宴已经到了高潮,与宴诸人都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中间的舞姬随着吴音俚语翩翩起舞,在两旁的明烛映照下,舞姬身上的轻纱拂动,半透明的一般,曼妙的躯体几乎呼之欲出,几乎跟赤裸的一般,在舞姬淫荡媚笑的魅惑下,在四旁乐户琴声的陶醉下,这一宴会已经变成了毫无节制的狂饮。 在宽敞的明伦堂上,五张几案围成了一个“几”字形,几案前坐着董昌和他的亲信们,离他最近的便是先前在石山一战中独自逃走的汤臼,刚逃回时,董昌海愤怒的要将他砍死,但很快汤臼便通过哀求和溜须拍马重新获得了董昌的宠信,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他便又让董昌恢复了对他的信任,现在他正在董昌耳边低声的说着什么,通过董昌正洪亮的笑声中,可以看出他的话让董昌十分开心。 这位钱缪的老上司,刚刚被朝廷剥夺了一切官爵的前任越王,正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斜靠在两名姬妾的身上,一会儿听着身边亲信的谀辞,一会儿痛饮着身边姬妾呈到嘴边的美酒,从他不时发出的欢笑声来看,这位军阀显得十分快乐,方才那种虐杀侍女的愤怒和恐惧仿佛已经从他的身上消失了。 但仔细的观察者很容易便可以看到,恐惧和忧虑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在他自称越王后的不到一年时间里,他老了不少,而且变得越来越可怕了,昔日威武的黑色脸庞如今变得苍白而又肥胖,一年之前还不过是斑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变得完全白了,他整个面容都打上了疲乏、痛苦的烙印,这是长期酗酒和纵欲的结果。 “方才接到杨行密信使来报,五日前,杨行密已统领淮南大军南下渡江,此时前锋只怕已经兵临苏州城下。钱缪跳梁小儿,指日便要退兵,您便可重上尊号,那时可不会有哪些讨厌的乌鸦在这里唠叨了。这里先请大王痛饮一杯贺。”汤臼站起,双手举着一杯美酒,待说完贺词后,送到董昌面前。董昌听了,越发高兴,也将杯中美酒饮尽。众人也齐声祝贺,一时间堂上气氛热烈之极。 突然堂下传来一阵争吵声,好像是卫兵不让什么人进来,而和来人起了冲突,突然一个极有威严的声音说道:“吾有极重要的军情禀告父亲,十万火急,也知道你是职责所限,不能让你为难,我就一个人进去,随身兵器也留在你这里,不知可否。” 外面静了半响,一阵盔甲的铿锵声随着脚步声传了上来,想必来人的身份十分紧要,哨兵便让其上来了。只见一条昂扬汉子,面容和董昌倒有七八分相似,体型魁梧,身上的铠甲满是泥迹和干了的血迹,已经看不出本身的颜色,右手托着头盔,眼睛布满血丝,腮帮子凹陷下去,仿佛数日未尝好好歇息过似地,正是董昌的从子,勇冠越州的董真。 董真上得堂来,看到一众正在狂饮的人们,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但他没有说什么,便大步走到上首的董昌面前,躬身行礼道:“孩儿甲胄在身,不能大礼参见,请父亲恕罪。” 董昌此时已经喝得有烂醉如泥了,董真沉厚的嗓音在堂内回荡着,一旁奏乐的乐户们也自觉地停止了,舞女们也纷纷退到了两旁,宾客们的欢笑声也被一遍寂静所代替,堂上气氛的突然改变让董昌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想要从身后姬妾的怀中站起身来,好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近三个时辰的痛饮仿佛强力的粘合剂一般,把他的身体黏在地板上,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在姬妾的帮助下,坐起身来,一双失去了焦距了眼睛好不容易才对准了董真的方向,口中结结巴巴的答道:“是真儿呀,好好,快拿一杯酒给他,今日寡人要和群臣同乐。”随着董昌的命令,一名侍女赶紧送了一杯酒到董真面前。 董真眉头皱了皱,仿佛对从父的状况很不满意,但还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对董昌拜了一拜,才将酒杯交还给侍女,大声说道:“父亲,我有一事禀报,守城士卒的酱菜钱已有数月未曾发放,冬衣还有两千余人的未发,如今天气尚寒,士卒们许多还不过身着单衣,还请速速补足冬衣酱菜钱,莫让士卒们心寒。” 董真说完话后,便低着头等待董昌的回答,可过了半响却没有回音,抬头一看,却只见从父眼睛半睁半闭,昏昏沉沉的斜靠在身后姬妾的怀中,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汤臼跪坐在一旁,附耳正对从父不知说些什么,看董昌那摸样,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是否听清楚了。过了好一会儿,董昌低声说了几句,汤臼起身对董真说:“大王说,这些年浙东历经战火,且有天灾,府库如洗一般,并无多余钱帛,不过既然是士卒所需,那便挤出千余冬衣,其他的便请忍耐些时日,待击破钱缪后,自然不会缺乏这些东西。” “府库如洗?”一股怒火顿时从董真小腹直冲顶门,若不是从父在前面,只怕他立刻便一刀斩了汤臼这小人,从父执掌浙东十余年,越州城中光是存储钱帛的库房便有三百余间,数目恐怕不下千万,从父莫非留着这些钱帛给自己买棺材吗?难道他不知道一旦兵败,再多财货也都是留给钱缪的吗?但想起自从董昌自称越帝后,越发喜怒无常,功臣宿将,一言不合,便加以族灭。董真只得压下胸中怒气:“若是钱帛紧缺也就罢了,只是这一个多月来发放给士卒的口粮也不足量,而且里面诸多霉烂陈米,沙石也多了些,还请补足,免得让士卒们空腹迎敌。” 董昌此时好像清醒了些,明白了董真说话的意思,起身想要说些什么,汤臼却大声笑道:“少将军此言差矣,某昔日家中饲养鹰犬,皆只让其吃的六七分饱,方才会去扑捉猎物,若是吃的太饱,便整日里庸庸碌碌,不想动了。用兵也是一样,钱缪军中饶有资财粮米,少将军勇猛无敌,何不领兵去镇海军那里抢来,又何必向大王这里讨要?” 董真听到汤臼这番话,方才好不容易才按捺住的怒火立刻迸发出来,右手中的头盔立刻掷了过去,将汤臼打倒在地,两步冲到身前,一脚踏在汤臼胸口上,戟指骂道:“你这贱奴,在石山时不听胡云忠言,丢失要地,丧了万余大军,回来就该问罪处斩,却逃得性命,还在这里胡言乱语,克扣将士口粮,从父大事都是坏在尔等小人手里。”说到这里,脚底用力,便要将汤臼踩死在当场。 汤臼脑袋挨了一下,顿时头破血流,跌倒在地,还没起身反抗,便被董真一脚踩在胸口,动弹不得,随即感觉到胸口那只脚仿佛千钧巨石般压下来,一口气顿时上不来了,眼看便要肋骨齐断,被踩死在当场,赶紧抓住那只脚,双手拼尽全身力气向上推去,口中连连呼救。他在生死关头,倒迸发出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力气,以董真的大力,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堂上此时顿时大乱,方才都喝得有七八分醉的那些董昌亲信此刻酒早已化成一身冷汗流了出来,都吓醒了。可董真一向以勇武冠于军中,此刻虽然手中没有兵刃,但也无人敢上前搭救汤臼,只不过远远的大声劝说董真而已。而且汤臼这人平日里依仗董昌的宠信,骄横跋扈,并不得人心,只怕众人中内心还暗自叫好巴不得他死在当场的还居多。 汤臼被踩在地上,双手托着董真的右脚,力气越发不济,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汗水浸湿,生死之间的那股力气已经过了头,两只胳膊已经没有了知觉,眼见得那只脚离自己越来越近,口中更是不住的向董真哀求,饶了自己这条性命,可看董真脸色是对自己已经恨之入骨,只是不断加力把自己踩死方才快意。堂上一同饮宴之人也无一人来施以援手,只是躲得远远的喊着董少将军三思,汤臼此时暗自发誓:若是自己此次逃得性命,定要将这些临危不救的小人个个杀死,说来奇怪,如论仇恨程度,只怕在汤臼心头,对董真的比起这些同伴的还远远不及。 眼见汤臼就要被董真当场踩死,猛然间一声怒喝:“真儿这是在干什么,如此妄为,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董真吃了一惊,赶紧收回脚来,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自己从父董昌,赶紧行礼赔罪。汤臼逃得性命,赶紧手脚并用爬到董昌身旁,此时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便是那里。原来方才董昌身边的一名姬妾颇有急智,眼见得只有董昌才能控制局面,便将几案上用来洗手的一碗菊花水倒在董昌头上,那水放置在几案上已经很久,早已变得冰凉,倒在董昌头上立刻便将其激醒了,才看到了眼前这番景象。 66死间上 董昌一连骂了董真十余句,董真正要解释,却听见汤臼哭喊道:“某方才不过见大王困倦,便替少将军传话而已,没想到少将军张口就骂,举手就打,还要去在下的性命。微臣性命虽然不当一回事,可这生杀大权,乃是君王之柄,少将军也只能等大王百年之后,方能执掌。大王并无子嗣,百年后这基业还不就是少将军的吗?莫非少将军连这些时日也等不及了吗?” 听了这话,董真更是一身冷汗,心里又惊又惧,哪里还敢解释自己的来意,扑倒在地,不顾盔甲在身,磕头不止。须知这帝王家最是无情,便是亲生父子,碰到了这权位之争,也绝无骨肉亲情可讲,何况自己不过是董昌的从父子而已。 他磕头极为用力,堂上皆可听到砰砰作响声,不过四五下额头便满是破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董昌道“今夜的事情就这样吧,外面的事情好生去做,某有些倦了,今夜的宴席便到此为止吧。”董真伏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站了起来,只见堂上已经空无一人,宾客和董昌都已退去,想起今夜要办的事一点没有头绪,反而触怒了从父。心头烦恼异常。走到堂旁,往镇海军营寨方向看去,这义武军节度使府本就地势甚高,远远看去,镇海军营寨在月光下一览无余,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盘踞在城外的镜湖湖畔,包围着越州城。 “莫非越州城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吗?”董真的口中满是苦涩。 越州城外,镇海军武勇都帅帐内,顾全武、许再思二人对面而坐,中间的几案上放着一封帛书。两人眉头紧皱,半响无语,显然有什么极为难以决断的事情正在商讨。这两人都是随钱缪起家的宿将,都是杀伐果断的人物,尤其是顾全武,无论是乌程寨一战,轻兵疾进,大破淮南将魏约;还是石山一战拿自己的儿子顾君恩做诱饵,击破董昌宠臣汤臼,迫降骆团,莫不是抓住战机便敢于冒险,绝不犹豫,一举破敌的,可此时却这般为难,实在是少见的事情。 “杨行密统兵过江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安仁义用兵一向勇猛有余,短于用间,田覠虽然一向多智,但多谋寡断,想不到竟能这么快便找到我军来源复杂,指挥不一的问题,一举用间偷过了浙江,然后又用巧计吓退了援兵。可见敌军中有人对镇海军的内部情况了如指掌。知己知彼已经占了先手。越州乃是董昌老巢,经营多年,急切攻取不下,还是先回援击破安仁义和田覠。再回头消灭董昌?”说话的是许再思,这些天来,虽然镇海军包围了越州城,但董真统兵极有法度,且深得士心,屡次击败许再思,他实在没有快速攻下越州城的信心。 董昌也不答话,只是死死的盯着钱缪的来信,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许再思方才再说什么似地,过了半响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许再思道:“再思不妨看看这封书信再说吧。” 许再思疑惑的接过书信,细细查看起来,不一会儿竟念出声来:“彼杨行密纵兵四掠,树敌甚多,必有取亡之道。宣武北连魏博,已隔绝东西,河东沙陀不能复越雷池一步。天平、泰宁孤立无援,必不能独存,彼覆灭之日,便是宣武南下之时。彼时杨行密自顾不暇,焉有余力毒我?”念到这里,许再思疑惑的看了顾全武一眼,又看了看书信的落款,却发现是个空白,疑惑的问道:“这是何人的书信,见识倒是深远的很。” “罗隐罗先生,你可是觉得这越州急切南下,所以才决定先回军击退淮南军然后再对付董昌?” “不错,董昌昏庸好杀,手下贤臣良将杀戮殆尽,否则我等也不能打到这里,你退兵后,我领五千人留在这里与之相持,有明州刺史得支持,可以继续包围越州,董真若是据城死守也就罢了,若是领兵出击,军中威望太高,只怕他那个从父未必容得下他。”许再思话说坚定,显然心里很有底气。 顾全武摇了摇头:“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致于人‘,又云’攻敌要害‘,越州便是逆贼的要害之处,淮南引兵来救,我等便回军对付淮南,那岂不是致于人而不是致人了。本朝开国以来越州便是浙东观察使治所,董昌经营多年,浙东精华皆藏于斯,甲杖粮帛无数,若我等为其溃围,彼若收兵,旬月即可致众十万。那时便是钱使君空城来伐,胜负也不过时五五之分了。那时便悔之莫及了。只要拿下越州,纵然浙西尽弃于杨行密,也可凭借浙东兵甲与之相争,毕竟我专力与此,而彼数面受敌。” “那你的意思是全力攻打越州,不遣兵回援,可董真那厮的确十分难缠,今日刚刚引兵在镜湖旁突破我军营垒,我方死伤不下五百,你可有什么办法。”许再思想了会,也同意了顾全武的观点,毕竟一路从杭州打到越州城下,历经苦战,眼看最大的战果就要到手了,他也希望能够得到落名城,斩敌酋的大功。 “大厦将倾,又岂是独木能支的,董昌手下皆是庸碌小人,若是让董真立下大功,击退我军,只怕第一件事便是要清君侧。说句诛心的话,若是我们攻下越州城,那些小人还可以换个主人,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董真立下大功,他们可无半点生机。若是有人去给他们分析利害,只怕杀董真心思最切得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吧?”顾全武脸色阴狠,他平日里都是一脸淳淳长者的摸样,此刻才表现出阴微的本色。 “好好,那这人只怕便是那石山时的降将骆团吧,虽然这计谋阴狠了点,不过倒是好用得很,就算是这计谋不成,也没什么可惜的,骆团那种杀害同僚的小人,死了也不足惜。”许再思笑的十分畅快,他心里知道顾全武虽然表面上没什么表现,但内心深处对那骆团恨之入骨,那日石山一战中,顾全武的爱子顾君恩便倒在战场之上,若不是心腹将士拼死相救,便丧了命,此时出了这条毒计,说不定便是要借董昌的手报了自己儿子的仇。 顾全武见许再思同意了自己的意见,便随手拿起钱缪送来的信,随手撕碎,笑道:“既然你我注意已定,这封信就没有必要存在了,免得消息走漏出去,图然乱了将士们的心神。” 许再思拊掌道:“不错,不错,待会儿我便将骆团那厮唤来,嘱咐一番便是。待骆团进城后,我们放松两天进攻,那董真定然去向他从父素要财帛甲杖,激励士卒,补充队伍,董昌若心里有了成见,定然怀疑是董真扩充自己实力,心怀不轨。那时便有了机会可趁。” 两人商量停当便招来骆团,骆团自从投降后,知道了自己那日在河滩上差点伤了主帅亲子的性命,便整日里都是惴惴不安,怕被顾全武找个由头取了性命,有时想起那日战场之上为何不死战到底,也未必不能杀出一条生路,纵然战死,也胜过屠杀自己袍泽,惹得现在落得个里外不是人,本部士卒都对自己鄙视之极。就算想要叛回董昌那里,只怕也无一人愿意跟随自己。正每日里自怨自尤,胆颤心惊的时候,突然帐外有亲兵报来,说镇海军浙东行营都统顾全武有请,骆团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那顾全武要对自己下手了?”骆团起身拿起横刀弓矢,又从帐篷缝隙往外看去,只见来传令的不过两名亲兵,神色也平常的很,并没有什么异常的。骆团放下兵刃,自嘲道:“自己就算明知道顾全武要自己的性命,也没什么办法了,难道自己一个人能杀出镇海军大营不成?”虽然这么想,骆团还是起身特别挑了把最锋利的横刀挂在腰间,又在怀中藏了把匕首才出得帐来。 待骆团来到帐外,深深吸了口气,方才走进帐去,敛衽行了个礼,口中禀报道:“末将骆团拜见顾都统顾将军,不知都统有何差遣。” “骆将军请起,军中事物繁忙,礼节还是简单点吧。”说话的是武勇都兵马使,镇海军副都统许再思。 许再思虽然这么说,骆团还是老老实实的按军中礼仪一套套做完,若是让顾全武找到把柄,治个军中失仪,对主将不敬的罪名,砍了他的脑袋,可没地方去喊冤。 骆团全套行完礼仪,抬头细心察看上首两人神色,只见许再思神色温和,脸上还有几分笑意。倒是顾全武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好脸色。骆团一颗心这才下了肚,那顾全武对他有差点丧子之仇,只不过现在不好杀了他,冷了投降士卒的心,没有好脸色才是正常,若是对他突然态度转好,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骆团只怕回营就得给自己安排后事了。 67死间下 “自石山之战以来,逆贼董昌连战连败,如今龟缩于越州城中,束手已是旬月可期。骆将军深明董昌军内情,解开我等疑惑,功劳非小,待凯旋之日,我等定要向钱使君请功。”许再思笑着说道,他一开口便大绕弯子,弄得骆团满头雾水,倒是顾全武还是板着脸坐在一旁,闭口不言。 “在下先前不明顺逆,在逆贼董昌手下抵抗王师,如今能够小心任事,弥补罪过一二便是侥天之幸,那里还敢说什么恩赏。二位如有吩咐,还请说明,若骆团能为之事,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骆团从许再思的话语里听不出什么东西,便打定主意放低姿态,决不让对方抓到一点把柄,反正在这镇海军营中自己便是那砧板上得肉,随人宰割的。如要自己做什么,出得营来,好歹总有一线生机,若是能逃出来,便寻一处世外桃源,苟全性命便是,什么也不再管了。 “骆将军这么想那是甚好,不过先前那也是各为其主,吾辈武人也是常有的事情,倒也不必太自责了。”许再思脸色又温和了三分,连方才一直板着脸的顾全武也好像脸上松弛了点,话说到这里,许再思向顾全武使了个颜色,又咳嗽了两声,笑道:“眼下有件事情甚是为难,非骆将军他人做不成,本来还有些为难,但看骆将军这般慷慨,倒是我等多虑了,那便请顾都统与骆将军细细说明吧。” 骆团听到这里,心说:“到底是戏肉出来了,反正就算是上刀山也要先答应下来便是。”这时,便看见顾全武挥挥手,帐内侍者卫士皆离开帐去,许再思还亲自细心察看一番,方才回到帐中,骆团见两人如此小心,内心也松动起来,看来顾全武并非要取自己的性命,倒是真要用自己办什么大事了,他本是个功名利禄看的极重的人,也并非是无能之人,此刻见机会就在眼前,方才那遁世之心立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赶紧竖起耳朵细心听起顾全武说话、 “我军先前屡战屡胜,一则是我军以顺讨逆,得道多助,其二也是董昌天夺其魄,用来统兵的都是无知小人,为将这不得其人。”顾全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骆团的神色,只见骆团神色如常,毫无被说是“无知小人”的恼火,才继续说道:“可如今越州城中统兵的乃是董昌的从子董真,此人对董昌忠心不二,且骁勇善战,深得士心,是以我军屡战不胜,如今淮南大军进逼,已渡过浙江,随时可能进取西陵,直逼杭州,骆团你在董昌手下多年,深知董真性情,可有办法破之。” 骆团思索了片刻:“董真此人不爱财货妇人,所得赏赐皆分与士卒,且公正严明,有古名将之风,越州天下名城,背山面湖,逆贼董昌经营多年,城内皆其死党,且积蓄极多,粮草可支用十年,财帛甲杖无数,若是硬攻是决计不成的,只能从其他地方着手。” 顾全武点了点头,一直板着的脸庞也露出一点笑容:“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吾观董昌昏乱,身边皆是些阿谀奉承的小人,又岂能容董真立下大功,吾欲以离间计破之,却缺一人作为引子,却不知骆将军是否愿意走一趟?” “好一个顾全武。”骆团心中暗叹:“若要速破越州城,只怕这便是唯一的办法了,董真不死,董昌不亡。自己这一去固然危险,不过若是事成,这攻下越州城只怕要居首功,钱缪定有重赏,富贵险中求,今日便博一把吧。”想到这里,骆团上前一步道:“在下听说汤臼那厮石山一战后抛弃士卒逃回越州,不但没有身死,只不过幽禁了十余天,便重新回到董昌身边。这人本来心里就对董真满怀嫉恨,若是能够让其相信董真要取他性命来整肃军纪,他必然会想尽办法对董昌进谗言陷害董真来自保。只是如我这般没有头脑的投回去,只怕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骆将军说的不错,我倒有个东西,可以作为进身之阶。”顾全武挥手示意骆团靠近,附耳说了几句话。 “什么,安仁义已经渡过浙江,直逼西陵,钱使君已经发信调武勇都回援?这些都是真的?怎的营中一点消息都没有?”骆团听了一半便是大惊失色。他紧盯着顾全武的脸色,想要从上面看出点线索出来。 “千真万确,这是方才刚刚从杭州来的信使送到的,至于营中没有消息,则是不愿让士卒知道,突然乱了军心,骆将军,你再看看这封书信?”顾全武将实情和盘托出,连先前罗隐寄来的书信也递与骆团看,待骆团看信的时候,他详细解释道:“写信的这位罗隐先生乃是钱使君的客卿,深得使君宠信,就是他说服使君让某决定是回援还是继续攻打越州。” 骆团细心的将那封书信看完,又仔细端详了几遍落款,才将那封书信交还给顾全武,这才慢慢消化了宣润大军渡过浙江的惊人消息,才问道:“都统莫非让我以这个消息作为进身之阶,不错,的确我知道这消息之后的确有可能觉得战局扭转,转而投奔董昌,不过这也有可能让城内守军士气大振,反而帮了倒忙吗?” “口说无凭,你把这个拿上,才能取信董真。”顾全武从几案上取出一个锦囊,交给骆团。骆团疑惑的接过锦囊,倒出一看,里面是一堆碎帛,有些上面还有些字迹,好像是一些被扯碎了的书信残片。他疑惑的看了看顾全武。顾全武解释道:“这便是钱使君送来的书信,不过只有一部分残片。你到时候就说是在亲兵丢弃垃圾时看到残片上的文字,起了疑心,便将其带回帐内,拼凑整理才得来这个消息,董昌和董真手中有不少钱使君的书信,这书信乃是钱使君亲笔书写,印鉴也难以伪造,一经比对,真伪立鉴。不由得他们不信。” 骆团听了,不由得暗自佩服,越州城中连战连败,这下有了这根救命稻草,还不拼死抓住,至于带来这根稻草的自己,自然没人会怀疑到底有什么企图了。而且这样一来,镇海军的威胁就不那么迫在眉睫了,那些为了眼前的威胁而不得不忍耐董真执掌军权的小人,知道这个消息后心思也会活泛起来了,董真在董昌心里的分量也会变轻。最后越州说不定会以为镇海军引军回援,出兵追击,那顾全武便有了可趁之机。这一招简简单单的离间计一下子竟有这几招作用,这顾全武号称钱缪手下第一大将,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看来自己投降他倒是选对了边。想到这里,骆团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道:“顾公智勇双全,攻下越州城不过是指日之间罢了,骆某能跻身其间,实在是三生有幸。” 转眼之间,吕方攻下枫林渡口已经过去十来天的功夫,这些日子吕方过的倒是闲散的很,因为安仁义和田覠采纳了他的主张,高沟深壕,杀牛享士,整日里只是派出士卒四处搜略财物粮草,也不派兵进逼西陵。镇海军仿佛也有了默契,只是一个劲的在西陵修筑工事,也不派兵来攻击那些分散劫掠的宣润小队。吕方整日里就是躲在营内,查看自己队伍的收获,再就是练习下武艺,看看陈五、龙十二等操练士卒。因为上次差点被刺客行刺成功的缘故,他现在就算睡觉也身披软甲,身边更是随时跟着至少二十名精选的亲兵,王佛儿更是手提铁锥,寸步不离,最让吕方开心的是,沈丽娘对他的情意日深,每日里都跟随在身边,不时含情脉脉的偷看他,连吕方偷偷的伸手牵住她的小手,也不再反抗,只是含羞垂首,当真的惬意之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边的莽汉实在太多,那么多电灯泡,实在没机会好好亲热一番。 这天,晚饭后,吕方正在指挥使帐篷前的指挥使广场上俯瞰着右厢士卒正在操练,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手脚有些发痒,正要也拿起长枪松松筋骨,却看到吕雄跑过来,口中喊着:“将军,丹阳有信来了,是小姐的。” 吕方听了一愣,他出兵以来,一开始长夜寂寞,还经常想念留在丹阳的贤妻吕淑娴,可自从认识了那沈丽娘,渐渐便把家中正妻抛在脑后了,算起来已经快有一个月没想起来自己家中的贤妻了。“有了新人忘旧人了。”吕方心里不禁有点尴尬,咳嗽了两声才接过吕雄手中的书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娟秀的文字,内心不禁有点惭愧,毕竟来自现代社会的自己,觉得一夫一妻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时又想起旁边的沈丽娘,抬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却看到沈丽娘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微微耸动的双肩显得更加单薄,越发惹人怜爱。看到这般情景,吕方心里越发心烦意乱,竟似两个女子都在逼迫与他似地。吕方打开书信,跃入眼帘的便是妻子熟悉的文字,一开始不过是些叙说思念之情的文字,后面便是询问战事进展,以及嘘寒问暖。 68波折 吕方看的有些心不在焉,翻过一页来,猛然看到一行文字:“闻君偶遇一沈姓佳人,彼女子不但国色无双,且文武兼资,出身世家,实是难得机缘,若君有意,何不纳之为妾?妾身侍奉夫君多年,然不过得一女。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夫世间庸碌常人,亦三妻四妾,况夫君官居五品,麾下数千精兵,前途无可限量。妾身并非寻常妒妇,夫君莫以吾为念,多留子嗣,方为首要之事。”吕方看到这里,眼中已然模糊,后面的文字都看不清楚了。吕淑娴在自己还不过是吕家庄客的时候,便慧眼识英雄,委身下嫁,七八年来,辅助自己从一个小土豪一点点成长,自己出兵征战,她便留守家中,整治家计,实在是自己的贤内助。此时,吕方便有了决断,随手将那书信放入怀中,对旁边忐忑不安的吕雄问道:“沈小娘子的事是你告诉淑娴的吧?” 吕雄听了这话,脸色苍白,跪在地上,但还是昂首答道:“我也知道这么做不对,但这事我若知道,便是明知是死也要告诉小姐,要打要杀,任凭将军发落,可若是再碰到一百次,我还是要这么做。” 吕方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起来吧,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不过为何你不事先直接劝说我,却要写信告诉淑娴,莫非在你眼里我就这般听不进忠言。” 吕雄听了这话,也不开口解释,只是磕头不止。旁边的王佛儿不知是什么情况,也走过来要为吕雄求情,吕方苦笑着摆了摆手,示意王佛儿不必如此,上前扶住吕雄双肩,将他搀扶起来,苦笑道:“当年你我一起在吕家当庄客,一起种庄稼,追兔子,如同亲兄弟一般,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摸样?再说这件事情上本来你就没错,淑娴是你家小姐,你这是对他的忠心。错的是我,”说到这里,吕方指天发誓道:“贫贱之交不可移,糟粕之妻不下堂。我吕方若有违此话,他日必死于万刀之下。” 发完誓后,吕方走到沈丽娘身后,低声道:“吕某出身贫贱,穷无立锥之地,淑娴与微时相识,一身功业,皆拜其所赐,小娘子兰心蕙质,吾若能有这样一个妹子,倒是前生修来的福气。” 沈丽娘身形一震,仿佛刚刚收到很大的冲击,过了半响方才苦涩的答道:“能有你这样一个哥哥,我也觉得欢喜的紧。”说到这里,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正在无声的哭泣。 吕方见到沈丽娘这般摸样,右手不自觉的伸出想要按在沈丽娘的肩头,想要安慰她几句,手伸出一半又觉得不合适,只得收了回来,内心里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仿佛刚刚咽下一颗苦胆一般。口中低声道:“这人世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岂能事事如意,你我能够相逢便是有缘,岂能贪心,还是随缘惜福的好。” 沈丽娘听了吕方的话,整个人仿佛呆住了,机械的重复说着:“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这句话本是西晋大将羊估的话,她本出身世家,博览群书,这句话的出处自然了然于心,想起书中羊估的无奈,联想其自己家破人亡,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中意的人,却又偏偏为世情所阻,自怜自苦之情弥漫于胸,两行清泪不自觉便流了下来。 情形正尴尬间,营寨外突然跑来一队人马,原来是安仁义大营派来的信使,说有极紧要的事情相商,要招吕司马马上赶到大营去。吕方随口应了,回头看到沈丽娘这般摸样,心中也担心她心神不属,出了什么意外,便要让他抱憾终身了。营中诸人陈五和龙十二乃是派出的执掌一部的将领,做这些私人事情不太合适,而且抽不出身来,吕雄身份尴尬,只有王佛儿和她接触较多,比较合适。便回头对侍立一旁的王佛儿吩咐道:“这次去安都统寨中,你便不要去了,让吕雄陪我去。”说到这里,吕方凑近王佛儿耳旁低声道:“沈小娘子方才受了点刺激,我怕她出了什么事情,你留在营中,寸步莫离,别让她出什么意外。” 王佛儿听了,脸上一僵,他平日以庄重自持,最不喜欢沾染这些事情,但这些日子他和沈丽娘接触颇多,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落到这般下场,只得答道:“将军放心。” 吕方知道王佛儿这人极重然诺,这才放下心来,便跳上坐骑,让信使先行,叫上吕雄,前往安仁义营寨去了。 一路无话,赶到安仁义寨中,进得大帐,只见安仁义和田覠两人坐在上首,两旁坐着六七人,都是两人的心腹,能参与机要的。吕方心中不禁一阵得意,想不到自己也算进入宣润二州的最高层权力圈子的人了,不再是任人驱策的炮灰,对于淮南战事也算有了一点自己的影响力,但又想起自己的家务事,心情又是一阵烦乱。 安仁义见到吕方进来,起身走到吕方面前,一把抓住正在行礼的吕方的胳膊,急促的说:“任之还行这劳什子的礼作甚,镇海军钱缪的信使就在寨外等候,该如何应付,就等你过来参详一番,任之,你上辈子定是狐狸,还是那种修炼数百年的那种,否则怎能猜的到钱缪要派使节来?” 吕方虽然有练武艺,但比起安仁义那等猛将还差得远,立刻被他扯得站立不稳,一下子便被拉到安仁义右侧的第一个位子,被按在位置上,安仁义便盯着吕方的眼睛,看来是要唯吕方之命是从一般。吕方心中不禁一阵得意,安仁义在资治通鉴上也是留了名的人物,可也这般对待自己,虽然没法和其他穿越前辈收某某当小弟,美女满后宫相比,也算的上是‘王八之气’有小成了。正想买个关子,可眼睛余光看到旁边的那六七个人眼中满是艳羡的颜色,仔细看只怕还有不少怨毒。吕方内心立刻警醒起来,这些都是安仁义和田覠的心腹,自己顺利时也就罢了,若是自己遇到逆境,只怕他们落井下石的居多,雪中送炭的不少,那安仁义和田覠可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用的着自己的时候,叫自己亲哥哥也无妨,一旦觉得自己可疑,恐怕下手除掉的概率比较大。这时候自己还是赶紧表表忠心为上。 想到这里,吕方赶紧先恭恭敬敬的行礼如仪,正容答道:“安都统有所不知,这君臣之道莫大于礼,礼节之道莫大于分,军中最重上下之分,如礼节混乱,如何能由上指下,如心腹指爪牙。是以这礼节万万不可偏废。”说到这里,吕方起身坐到平日里自己的位次坐下。 安仁义听了这话宛如耳边风一般,只是不断催促吕方快些说出对策来。旁边的田覠却暗自点头。 吕方想了会,说道:“如今不知钱缪使者来用意具体为何,我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不如让他们上来,待他们说出来意再做打算。” 安仁义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过了会儿,钱缪使臣进得帐来,却是个儒生,虽然面目丑陋,但双目有神,气度俨然,显然是个精明角色。那使臣却既不行礼也不不说话,自顾一个个细细打量环坐着的宣润二军将佐,便如同看到珍惜之物一般。 安仁义本是一个武人,看那使臣旁若无人的自顾四处查看,却将坐在上首的自己全然当做不存在,胸口一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口中骂道:“哪里来的狂生,这般无礼,莫非润州军中没有杀人之刀吗?”下首侍立的卫士随之同声怒喝,数十名勇士的声音回荡在帅帐中,动人心魄。 那儒生倒镇定的很,向安仁义得方向敛衽行礼道:“上首坐的可是润州团练使安将军?” 安仁义也不答话,只是盯着那使臣看他的下文,那儒生继续说道:“在下方才进营来,安将军营垒森严,士卒皆是百战余生的猛士,帐中将佐也是一时翘楚,安将军果然是天下英豪,只可惜这班基业倒是错给了主人。” 安仁义听到这里心头更是怒了三分,说话的口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语意透出一股冷意,若是熟识他性情的手下便明白这是他起了杀意的先兆:“我安仁义出身不过是代北一牧马儿,今日执掌方面,麾下精兵数万,已是富贵之极,你却这般说,是何意思。” 那儒生倒好像不知道安仁义已经有了杀心一般,笑道:“若是太平年间,安将军这般也就快到了人臣的尽头,好男儿不过出将入相,封妻荫子罢了。可今日有这般景象,正是好男儿进取的时候,便是封疆裂土,流传后世子孙也不过是一步之遥而已,将军若只是想持盈保泰那岂不是可惜了这番基业吗?”说到这里,那儒生向坐在安仁义身旁的田覠又行了一礼问道:“坐在安将军身旁的想必便是宁国节度使田覠田使君吧。” 68六十万贯 田覠点了点头,坐在人群中的吕方暗自猜想,那使臣果然不出自己意外,来的目的便是刺激安仁义和田覠二人的野心,让其有保存实力之心,来稳住这个方向的敌军,先消灭董昌。他们的想法倒是和自己不谋而合,这个倒是有得商量,既然如此,两家有分歧的便是索取的代价有多少了,这种谈判谁最后亮底牌谁就划得来,自己且莫出声,看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那儒生也不管帐中众人眼光不善,自顾说了下去:“自古以来,没有树木根本朽坏而枝叶茂盛的,董昌执掌两浙十余年,兵多粮足,富贵之极,可一旦篡号谋逆,立刻部下背离,自己处于围城之中,族灭之期不远,所为何者,长安天子虽然衰微,但民心未厌,彼不忠于上,其下也不忠于他,是以虽有数万之众,山积之富,却土崩瓦解。如今安将军和田使君二人各自兵力强盛,若上贡奉朝廷,求取王命,便是一方诸侯,宣润二州四周暗弱,皆可取之。又何必抗拒朝廷诏命,救援逆贼董昌呢?” 吕方在旁边这才听出了味道,这使臣绕了个大圈子,是让安仁义和田覠二人直接去向皇帝求取官职,跳过杨行密,虽然理论上说,田覠是宁国节度使,安仁义也是润州团练使,这两人都是有权利直接向朝廷上书的,可他们毕竟是杨行密手下的人,这么做简直就是直接跟杨行密说要闹独立一般。这样一来淮南一方内部分裂,势力自然大减。至于什么董昌是谋逆一方,那不过是个幌子,淮南这么做是帮助逆贼之类的话,鬼都不信,朝廷自己的诏书也是三天两头都在变,也没人把他当回事。只要不要傻到触犯称帝那种底线,给四周势力以攻击自己的借口,那就没事。那使臣这么说的目的是给杨行密和田覠、安仁义之间打下钉子,倒是用意深远的很。 安仁义本是枭雄本性,叛服无常,他早先在塞上是从李克用,而因为有过逃至河阳跟随秦宗权,随孙儒下淮南杀死秦宗权之弟秦宗衡,他又投降杨行密,这使臣的话他也听出点味道来了,说他和杨行密之间并无君臣关系,只不过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只要忠于朝廷,便可自立一方,偏生现在朝廷不过是空壳而已,谁都可以拿来用用。这话听起来倒也合他的口味,只是也没什么实际的,便想让他息兵那也休想,于是口气温和了许多:“你这书生倒也会说话,只不过眼下西陵不过就在眼前,把守的不过是些连枪杆都抓不稳的新兵,淮南大军两面夹击,整个江南西道唾手可得。你却叫我回过头去上书朝廷,攻打其他地盘,岂不是放下眼前的牧草,去啃山那边的沙子吗?” “安将军此言差矣,宣润军虽然渡江成功,但镇海军精锐未损,杭州城内尚有精兵两万,越州城下也有近两万人,西陵乃镇海军必争之地,若安将军进逼西陵,那钱使君必当背城一战,世事无常,安将军能保必胜吗?纵然取胜,安将军手下精兵锐卒必定损失殆尽,那不过是代人受兵锋而已。何不吞兵于此处,坐看成败岂不甚好。” 安仁义听到这话,笑着看了吕方一眼,意思很明显:“你看这人和你说的话一摸一样,莫不是你们两人串通起来说好了的。” 吕方回视安仁义一眼,起身道:“你这人好生可笑,我家将军乃是杨使君麾下大将,两者本是一家的,哪有身边么代人受兵锋的的道理,再说董昌若亡,镇海军必定回师攻我,我等在这里白白等待尔等攻打越州,岂不是傻子。”吕方说话时故意在“白白等待”四个字眼上咬得特别重。 那使者果然是个精细人,一下子便听出了吕方话中的重点,笑道:“自然不是白白等待,若安将军在此息兵养士,一个月内不进攻西陵的话,钱王愿意出三十万贯的军费宣润大军。” 帐中众人听了顿时哗然,这三十万贯的确是个天文数字,吕方听了冷笑道:“就算再多钱,我等难道不会自己来取,再说若是局势变换,钱使君与我等易地而处,只怕纵然再多钱也换不来我等的性命。” “话说了半天,却不知这位将军在贵军中官居何职?”那使者一开始还以为吕方不过是安仁义手下亲信之一,说些安仁义不好直接说出口的话来,但看后来吕方说话越来越不对,竟仿佛是营中主事之人一般,他熟知淮南军中情况,却不记得何时有了这么一人,便出言询问。 吕方还没出口,上首的安仁义便接过话茬道:“这位便是我润州行军司马,莫邪都指挥使游击将军吕方,他此刻说的话便代表我的意思,你但听无妨。” 那使臣听了一惊,原来这个便是偷渡浙江,攻取枫林渡口的吕方,好像听说那了凡和尚好几次都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连私生子都死在他手上了,想不到竟是眼前这个圆脸清秀笑嘻嘻的年轻人。便拱手又施了一礼,问道:“原来是攻破枫林渡口的吕将军,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却请问要如何吕将军才愿意与钱使君停战呢?” “只要答允我等两个条件,宣润军便不再进攻西陵,甚至可以退回浙江西岸。” 那使者听了大喜,毕竟口说无凭,安仁义拿了钱照样打过来,也没法找人告他不守信誉,若是退回浙江西岸,除非再被他们攻破渡口,那西陵有浙江天险,便是泰山之靠了。赶紧上前一步问道:“愿闻其详。“ “一,给宣润二州各三十万贯犒军钱,一共六十万贯,其二以钱使君嫡子为人质,只要答允我等这两个条件,我等于西陵停战。”吕方笑容可掬,可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如同雷霆一般,把帐中诸人惊呆了。 那使者听了这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来若不是修养好,只怕当面便要骂出来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才平静下来,恨恨的答道:“六十万贯也犒赏也就罢了,要钱使君嫡子为质,便是兵临杭州城下有何区别,这也太欺人太甚了吧。” 吕方笑了笑:“你若是决断不下,便先回去请示便是,不过淮南大军已经南下,若是攻下苏州,只怕就是你们拿出钱使君嫡子为质,也拦不住淮南大军了。” “告辞了。”那使者脸色铁青,也不行礼,转身便走出帐外,看来是愤怒以极。 “这人看起来还好,怎的这么没有修养,走连基本的礼节都不施。”吕方啧啧的讽刺了两句,转过脸来,却只见安仁义满脸疑惑的问道:“为何你要这么高的条件,若我是钱缪,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你这个条件。” “不错,我这不过是试探钱缪的底线,若他连质子这个条件都答应,那只能说明他现在情势已经紧迫到了极点,正是我等进攻的好时候,不然,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而已,我们慢慢还价便是了。”吕方笑了笑,心中暗想:“若不把这碗水搅浑,自己这条小鱼如何能捞到好处呢?” 钱缪那使臣离开大帐便气哼哼的上船,一路往西陵方向去了。吕方见那使臣上了船,便回来对安仁义道:“若钱缪真有心求和,最多两天就会再派人前来商谈,那时候再做出结论不迟。” 安仁义半信半疑的看了看吕方,道:“这次就依了你,我看那钱缪若是有三分泥土性,便不会容得了你这么狠的勒索。” 吕方回到自己寨中,回到指挥使帐中,一头躺倒自己榻上,只觉得疲惫之极,两个太阳穴上仿佛有两个槌子敲打一番,砰砰作响。吕方正想向平日一般,喊沈丽娘过来帮他推拿一番,却想起今天上午妻子的来信,只怕今后和沈丽娘再无什么缘分,想到昔日沈丽娘的美丽和对自己的温柔,不觉得内心一阵难受。不禁喟叹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呀!” 吕方正颓然间,突然看见屏风底部空隙有一双绿色绣鞋,显然屏风后面躲藏着一人,这军营之中只有一个女人,屏风后面躲藏着的那人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吕方叹了口气,问道:“莫要躲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屏风后走出一人,正式沈丽娘,双目含泪,目光如流水一般,若有情若无情,静静的看着吕方,吕方心中一阵慌乱,不敢与沈丽娘目光相对,赶紧低下头去。正在此时,吕方身后传出一个声音:“想不到吕将军不但军略出众,连耳目也如此聪敏,陈某躲在榻下竟也被你察觉了。” 吕方听了大惊,竟想不到自己这帐中竟藏了两个人,另外一人竟误以为被吕方识破,也走了出来。吕方觉得那声音颇为熟悉,应该是自己熟识的,却看见面前的沈丽娘脸色大变,竟似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赶紧转过身一看,身后站着的竟是先前刺杀自己的陈允,满脸都是惊奇之色,显然是被自己行迹被吕方瞧破惊讶。 69倾盖如故 吕方听了大惊,竟想不到自己这帐中竟藏了两个人,另外一人竟误以为被吕方识破,也走了出来。吕方觉得那声音颇为熟悉,应该是自己熟识的,却看见面前的沈丽娘脸色大变,竟似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赶紧转过身一看,身后站着的竟是先前刺杀自己的陈允,满脸都是惊奇之色,显然是被自己行迹被吕方瞧破惊讶。 吕方正不知是否应该告诉陈允自己不过是误撞破了陈允的行迹,并非武功出众,却只觉身后一阵响动,沈丽娘已经跨上一步,将吕方拦在身后,双手空空的站在陈允面前,竟要赤手空拳抵挡陈允那可怕地武功。 吕方脸色大变,正要开口召唤卫士,却又害怕逼得陈允动手,反而害了沈丽娘的性命。却只见那陈允脸色平静,双手平摊开,好像并无恶意的样子,心头灵光一闪,莫非这陈允此次前来并非是替陆翔报仇的。 “好一个最难消受美人恩,想不到吕兄连文采也如此出色。”说话的却是陈允,他击掌叹道,对吕方先前说出那句妙语颇为激赏:“果然好福气,能得沈小娘子这等美人倾心,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吕方听了满脸苦笑,虽然看不见沈丽娘的脸色,但看她背影颤抖,也知道她的脸色难看之极。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见沈丽娘斩钉截铁的声音:“休得胡言,从今日起我是我,他是他,再无半点干系,这次我不过是护卫的职责罢了。” “护卫?”陈允听了满脸都是惊讶,他那天也说了类似的话,可同样一个沈丽娘却是脸色微红,含羞带喜,显然对吕方极有情意,只是没有开口承认罢了,而今日语气冷若冰霜,比之路人尚且不如。而沈丽娘双手空空,她一身武功大半都在一柄长剑上,又见识过自己的武功,心知绝非对手,可还拦在吕方的身前保护他,显然心中对吕方情意不浅,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往她身后的吕方看去,却只见吕方脸上满是尴尬神色,显然有什么不好在第三者面前说出的话。 陈允突然一笑,敛衽行了一礼,道:“沈小娘子,在下无礼了,不得已之处,先请见谅。”沈丽娘和吕方正诧异间,突然陈允身形一晃,与沈丽娘之间的丈余距离便似不存在一般,便到了沈丽娘身后。沈丽娘反应也是极快,心知若是转身已是绝对来不及,右脚向前大大跨了一步,想要先拉开距离再说。心念刚动,后颈上便挨了一下,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软倒在地。陈允随手将其托放在榻上,对吕方笑道:“今日前来,不知吕兄和沈小娘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本来是两情相悦的,却成了一对怨偶。却想这人世间遇到心爱的人已是难得,若那心爱的人能是两情相悦那更是数世修来的福分。陈某不才,却想要做个好人,为两位撮合一番,却不知具体情形如何,却不知吕兄可否和我说说。” 吕方听了一愣,苦笑道:“陈兄倒是好身手,我自问营中也算戒备森严,便是只飞鸟也难进,可陈兄竟视同无物一般,不过今日陈兄来这里所为何事,该不会是要取我项上首级的吧。” 陈允听了吕方的问话,笑道:“那天回去后,觉得与吕兄畅谈一夜,获益良多。古人说倾盖如故,白首如新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吧,而且觉得吕兄也是个做大事的人,如今气运转移,眼看这天下不再姓李了,天下百姓有倒悬之苦,却不知圣人何时出世,重开太平盛世,我倒要看看吕兄能走到哪一步。”见吕方又开口想要问什么话,摆摆手止住吕方的话头道:“至于陆翔的事,我这几天已经回去和他说过了,你们俩的事情我两不相帮,他要杀你我不管,但帮他杀你的事我也绝对不做。” 吕方听了这话,长出了一口凉气,顿时觉得肩膀上轻了三分,突然看到这陈允若说他不害怕,那是骗鬼的,只不过怕也无益,强撑着而已。这下去了块大心病,口中不禁冒出句:“甚好甚好,妙极妙极。” 陈允饶有兴致的看着吕方如释重负的样子,笑道:“吕兄在我面前谈笑自若,怎的现在如此样子,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句,那陆翔养气功夫乃是从我这里学去的,一身武功只怕也有我六七分了,而且他文武兼资,你有了他这个大敌,倒是要小心提防。” 吕方拱手称了声谢,心想我该不会是穿越到武侠世界吧,有这么多高手,突然想起沈丽娘被制住这么长时间了,怎的还没醒过来。俗话说关心则乱,吕方竟有些慌乱起来,上前一步指着沈丽娘问道:“怎的丽娘许久也无动静,却不知陈兄使了什么手法,该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害。”话语中满是关心之情。 “无妨无妨,我不过是截断了她的血脉运行,让她好好休息一番,我等也好说话,”陈允神色轻松,细细解释一番,原来陈允这人涉猎极广,不但武功高强,在医道上也有很深的造诣,而且能够将两者混而为一,得出许多前人所未知的东西来。这截断血脉之术便是他的一桩本事,原理说来也简单,人身体中有许多血脉运行,不同血脉主宰不同的器官,而用特殊的手法在不同的时间点对不同血脉做出不同的处理,能得到不同的效果,例如施在丽娘身上的便是使其昏迷。吕方在那里听得是津津有味,暗自赞叹古代中国劳动人民的勤劳智慧,却又奇怪这等奇妙的学问为何没有流传下来。看陆允越说也是得意,口若悬河,想来平日里也没什么机会说给别人听,只是自己中医方面的基础太差,里面大段大段的各种术语自己听来有如天书一般,实在是辛苦万分,只得咳嗽一声打断道:“陈兄且停一下,某实在是听不懂,不过听陈兄的意思,丽娘是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当然不会。”陈允脸色大变,看来受到什么巨大的侮辱一般:“某又不是那刚刚学成的无知小儿,拿别人的身体做试验品,手上自然是有轻重的,再说,你看我是那种摧花之人吗?” “果然对于知识分子来说,怀疑他的专业能力是对他的最大侮辱呀,古今如一。”吕方看到从来都是气定神闲的陈允突然这般表现,感到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赶紧赔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想不到陈兄不但武功如斯之强,在医道上还有如此的造诣,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呀。” “那是自然,我辈读书人,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嘛。对了,为何沈小娘子和你变成这般摸样。” 吕方喟叹了一声,便将发妻吕淑娴来信的情况详细说与陈允听,说来好笑,吕方穿越以来,熟识的人要么成为上司,要么成为下属,再就是成为仇敌,能够平等论交,倾心交谈的一个也没有,倒是这个本来准备刺杀自己的陈允倒是一个可以交流的人,将心中的烦闷一口气倾吐完了以后,吕方觉得心情为之一快。 陈允听完了吕方的话,皱眉问道:“吕兄你这人倒是奇怪的紧,你现在也算是一军之首,官位也到了五品,可你现在也不过只有一妻,连个妾都没有,虽说为将者应和士卒同甘共苦,清廉自守,可你这也太自苦了吧,加上沈小娘子也不过一妻一平妻而已,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可烦的。” 吕方心中郁闷之极,心想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而来,那个现代社会是只允许一夫一妻制的。 陈允在旁边看到吕方这般为难,突然拍了一下脑袋,笑道:“莫非吕兄还以自己赘婿出身为意,这又有什么,那杨行密是盗匪出身,李克用手下诸多大将都是些连姓都搞不清楚的牧马儿,看你也是读过些书的,也不过家道败落了,才不得不入赘女家,如论家世还能差的过他们。真英雄大豪杰又岂能是出身能限制的。我还以为吕兄是大名士,真豪杰。没想到还是个寻常庸碌男儿。”说到最后,陈允禁不住激了吕方一句。 吕方被他一激,也有那三分意动。突然帐外传来一声怒哼,走进一人来,白衣拂动,脸色铁青,竟是和吕方有灭门之仇的陆翔。陈允见陆翔进门神色有些慌乱,刚想开口解释什么。那陆翔却后退三步,右手一横拦住陈允的解释,说道:“陈兄不必解释了,这吕方料民练卒,又能用人,在这乱世里投奔他也是一条好出路,不过我和他有灭族之仇,不共戴天,今夜我定要取了他的性命。你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说到这里,陆翔随手将身上袍衫前襟捡起,右手立掌一划,竟将那衣衫前襟割下一块来,随手掷在地上,盯着陈允的眼睛叹道;“也罢,你我的交情到今天也就断了吧。” 70割袍断义 “割袍断义。”吕方脑海中跳出一个词来,本来今天晚上一连来了陈允、陆翔二人,是死的不能再死了的,如今看来倒是还有一线生机。陈允看到陆翔这般作为,双唇张合了几下,可挽回的话一句也没有出口。见陆翔上前一步,便要出手要取吕方的性命,眼神犹豫了一下,回身在沈丽娘身上颈部拍了一下,上前一步,拦在吕方和陆翔之间。 “好、好,你不让我杀他,我就杀你。”陆翔脸上惨变,猛然一掌向陈允胸口击去,帐内顿时风声顿起,陆翔深知陈允武功深不可测,第一掌便使了十成功力,想要逼得陈允让开通道,便可拼死一击毙了吕方,那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陆翔一掌击出,便想着后继的下一招,没想到一掌便击到实处,掌下却是人体。一看却是陈允并不抵挡,用胸口硬生生的挨了一掌。陆翔吃了一惊,右掌收了回来,只见陈允脸如金纸,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胸前的衣衫落下一块手掌形状的空洞来,原来方才陆翔使出了家传的摩云掌力,刚中带柔,一掌击在陈允胸口,竟将那柔不受力的布帛也击碎,其掌力之纯可想而知,陈允凭借多年苦修的内息竟硬生生的挨了这一击,伤势沉重之极,只是凭借意志硬生生的挺住而已。 “陈兄,你这又是何必呢?”陆翔见此状,不禁乱了方寸,伸手右手想要扶陈允一把,却又觉得不合适,又收了回来。 “我原先答应你替你取吕方的人头,却又毁诺,挨你一掌也是应该的。”陈允呼吸紊乱,短短几句话也说得艰难之极,说到最后,一口鲜血猛的从口中涌了出来,显然伤势重的无以复加,陈允再也强撑不住,整个人一下子向后倒去。陆翔心底乱作一团,方才对他背友助敌的怨恨早就抛到脑后去了,上前一步想要扶住陈允。突然眼前寒光一闪,剑锋已经到了眉间,赶紧施了一个铁板桥,躲过了当头一剑,沈丽娘一剑不中,手腕一翻,掌中长剑便向地上的陆翔刺去,这一变招使得又快又狠,端的是要把陆翔一剑钉死在地上,偏生衔接又浑然天成,仿佛沈丽娘一开始便料到陆翔要这般躲避一般,是极上乘的剑术。 陆翔刚刚躲过当头一剑,便听到上方一阵风声,心知对手下一招便追杀了上来,心里不禁叫苦不迭,原来他此刻双足钉在地上,身形仰面朝天,宛如一座石桥一般,全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便是身形要挪动半寸也是极难,决计躲不开那从上而下的一刺。何况纵然躲开了这一剑,也是先手尽失,如何抵挡对手雷霆般的快剑追击,只得凭借着感觉双手往自己小腹上方一合,竟将沈丽娘那致命的一刺给夹住了。随即陆翔双掌一错,便将手中那柄长剑折断,反手将断剑向沈丽娘掷去,阻住对手的追击,才向后跃开一步,拉开距离,这时才感觉到双手火辣辣的一阵阵刺痛,原来方才虽然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折断了沈丽娘的长剑,可毕竟肉掌抵挡不住钢铁铸就的白刃,双手还是被长剑划伤了。 沈丽娘手中持着那柄断剑,拦在扶着软倒得陈允的吕方身前,紧张的凝视着眼前的强敌,持剑的右手一阵阵刺痛,心知方才陆翔掷来的短剑实在力道太猛,已经震破了自己的虎口,沈丽娘心中是又惊又怕,虽然自己方才出手已经伤了对手,但此人武功之高,应变之快,实在是生平仅见,便是那不可一世的陈允也胜出不多,也不知吕方那短毛贼平日里做了什么孽,这等高手平日里便是十年也难见到一个,今夜居然一下子来了两个,还个个都要找他麻烦。 原来陆翔出手击伤陈允时,沈丽娘还没弄清楚敌我,无法出手,但后来看陈允以身抵挡陆翔刺杀吕方,虽然还没弄清楚事情原委,但也清楚陆翔乃是刺杀吕方的此刻,赶紧找了柄长剑,出手偷袭陆翔。本来依照陆翔的武功,虽然沈丽娘的剑术造诣极高,也决不至于一招便到了那么危险的状况,只是陆翔方才刚刚误伤友人,心神大乱。教授沈丽娘剑术的异人武功之中又颇多隐藏身形的招数,本就有许多刺客的成分,女子身形本就较男子娇小,是以沈丽娘隐自陈允身后,利用陈允隐藏自己,然后从陈允身后一剑刺出,几乎一剑便了解了陆翔的性命。 陆翔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又惊又怒,手掌上的伤口也越来越疼,不知伤势如何,看到眼前老友生死不知,沈丽娘看方才出手,显然上乘剑术在身,便觉得实在没有把握杀得吕方,身处敌营也怕夜长梦多,竟一步步退出帐外,一会儿便消失在夜幕中。他毕竟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虽然武功极高,但这等刀刀见肉的厮杀场面见得实在太少,江湖经验不够老道。而且杀吕方之心极切,但那种与敌俱亡的光棍气概还是少了点。眼下陈允已经受了重伤,已无再战之力,沈丽娘剑术虽高,但离陆翔还有很大的差距,加之虎口震裂,十成剑术只怕只能施展出个六七成来。帐外的护卫也被陆翔进来时一一击毙,陆翔手掌上的伤势虽然看起来吓人,其实伤势并不严重,若是接着出手,只怕吕方有今夜难逃死路。 陆翔刚离开帐外,沈丽娘便一屁股软软坐倒在旁边吕方的榻上。方才虽然交手很短,但面对陆翔这等高手,精力体力的消耗实在惊人。吕方赶紧先将陈允扶倒在自己的胡床上,接着跑出帐外叫来亲兵护卫,亲兵进得帐来,看到帐内满是血迹,还有一个陌生人倒在指挥使的胡床上,都吓得呆了,按照军律,值夜那队守卒只怕都要砍头,所幸指挥使吕将军无恙。赶紧跑出去叫醒军医,烧好热水。陈允这时脸色好了点,也不再大口吐血,低声吩咐吕方从他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来,取出里面的白色粉末用热水冲好给他服下。吕方按照他的吩咐给他服下后,陈允的脸色有了些血色,不再象方才那般如同死人一般惨白。吕方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众人退出帐外,让他将将静养。 这时王佛儿才匆匆跑过来,他今天陪着沈丽娘劝解了一天,他本就不是善于说这些儿女情长之人,让他做这等事比让他去做一天重活还难,到了晚上实在是疲惫之极,布置好亲兵岗哨后便呼呼大睡,没想到便出了大事。看到那躺在吕方榻上身负重伤的那人竟是陈允,顿时王佛儿便吓得面如土色,便要跪在地上谢罪。吕方赶紧扶起道:“这不干你的事,等会儿我便到你帐中休息吧,快些拿些盐水和烧些沸水,消毒白布被包扎之用,外面被刺客杀伤的弟兄们说不定还有救,你选两个精细口稳得到帐中去照顾那位陈先生去,若他醒来,便来唤我。” 吕方自从成军以来,便对卫生防疫工作抓得极紧,古代军队最怕的便是疫病,经常数万大军还没开战,便稀里糊涂的在传染病中覆灭了,历史上这种例子屡见不鲜。自从吕方成为一军之首后,他便建立了关于防疫和卫生的特别规定,例如士兵要专门地点如厕,厕所要定期清理。伤兵要用盐水消毒伤口和沸水蒸煮消毒过的绷带包扎,以及确诊有病的士兵必须隔离治疗,保持新鲜空气流通和用艾草熏消毒环境等等,这些手段有效的降低了伤兵的死亡率,相应的也提高了莫邪都肿士卒的士气,毕竟士兵们能够接受战斗中的死伤,因为这是为了胜利不可避免付出的代价;但大量的病死或因伤而死就不同了,那是最降低士气的了。 吕方吩咐完,便丢下如坠五里雾中的王佛儿,走到沈丽娘身前,刚想说什么,猛然看到她右手满是鲜血,心中一痛,伸手一把抓住丽娘的右手:“你什么时候受伤了,还疼吗?” 沈丽娘挣了一下,却被吕方死死抓住,没有挣脱。吕方口中絮絮叨叨的说:“都是我无能,堂堂七尺男儿却还要你一个女儿家保护,实在是无地自容。快些拿些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盐水过来。”吕方扭头对亲兵喊道,随手接过递来的盐水和沸水蒸煮消毒过的白布,开始为沈丽娘清理包扎伤口。盐水刺激着伤口,沈丽娘疼的不住想抽回手,吕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吹着伤口安慰道:“不疼,不疼过一会儿就好了,这样将来伤口就不会化脓,也不会留下什么疤痕。丽娘,你且放宽心在军中等些日子,我吕方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听到吕方的话,沈丽娘脸色微红,低下头点了点头。 吕方处理完这些事情,便到王佛儿帐中躺下,想要打个盹,这一夜事情实在太多,弄得他实在是筋疲力尽,一觉睡到快到中午方才醒过来。醒来后正淅沥呼噜往嘴里倒黍米粥,却看到吕雄满脸是汗的跑了过来,紧张之极,他是当日的值班军官,进得帐来便行礼如仪道:“将军,安都统营中有人来请,说有要事唤将军快些去。” 71王茂章上 “要事?莫非钱缪这么快便又派停战的使臣来了,不会吧,莫非镇海军形势到了这么紧要关头?”吕方听了这消息心情大好,没想到有这等冤大头过来让你敲竹杠,那不敲可就对不起老天了。 “好像不是镇海军的。”吕雄脸色惊惶,他也知道吕方坐山观虎斗的计划,走到吕方身旁,低声道:“听信使说,淮南杨行密拍了大将王茂章领兵来援,那王茂章将大部留在后面,自己就带了两百亲兵,急行数日,入了军营方才表明身份,看样子是督促我等进攻西陵的,安都统是要将军去商量对策的。” “什么,那王茂章已经进了军营了?”吕方吃了一惊,心想这人可真是个利害角色,轻兵疾进,直入军营,这下要想找什么借口拖延进军也难了,不过王茂章这名字怎的这么耳熟,莫非是在历史上的什么重要人物,自己曾在史书上看过不成。 旁边吕雄看到吕方正皱着眉头苦想,知道他想不起来王茂章到底是什么人,便在旁轻声提醒道:“将军莫非忘记了,先前我们投身淮南军前,围攻的那家商队护卫头领王启年,听说他的的父亲便叫做王茂章,莫非这次来的这人便是王校尉的父亲?” 吕方听了头皮一麻,若吕雄猜的不错,来的这位王茂章对自己肯定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了,若让这人都统诸军,只怕自己这莫邪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心情顿时烦闷起来,起来提了佩刀便出得门来,王佛儿赶紧带了一队亲兵随后护卫,随吕方出发前往宣润大军大营。 一路上吕方不住和那信使搭话,探听那王茂章的底细,原来这王茂章本是杨行密的乡里,是杨行密的帐下亲兵出身,积功升至楚州防御使,一向以治军严谨著称。吕方听了心里暗自叫苦,这人既然能够从一介小兵升到楚州防御使这样的高位,自然军中的那些小猫腻早就一清二楚,说什么军粮补足肯定是骗不了他,想要保存实力是休想了。 待到进了安仁义大帐,只见帐中众将早就济济一堂,在安仁义、田覠身旁有一名满脸黝黑的男子,容貌细看倒和王启年有五六分相似,众人处在万军拥卫的中军帅帐中,基本都只是身披轻甲,安仁义和田覠二人干脆只穿着圆领袍衫,可他依然如同战阵之上,身披重甲,甲胄上并无半点装饰,便如同帐外的护卫亲兵一般,脸上更无半点笑容,便如同罩上一个铁锅,又黑又硬,正是王茂章。待到帐中众将到齐,王茂章霍的一声站起,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来,念道:“奉天子诏令,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上柱国、宏农郡王杨行密统领诸道大军,讨伐逆臣钱缪。今宣润二军已渡浙江,令其攻取西陵,直逼杭州,使其首尾不得相顾。”念道这里,王茂章顿了一下,环视了一下下首的众将,说来奇怪,吕方竟觉得对方的双眼竟似刀刃一般,直接看到了自己的内心,赶紧低下头去,不敢与其对视, “该死,这古代的豪杰果然每一个好相与的,自己好歹也在这乱世中打滚了些年头,竟连与其对视都觉得心虚,那感觉竟如与猛兽共处一室一般。”吕方心中暗想,过了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刚刚听见王茂章念道最后一句“若有怯懦不前,养寇自重者,许便宜从事。” 王茂章念完了杨行密的命令,便将手中的帛书交与安仁义和田覠,让他们两人查看真伪,自己退到两人身后,不再说话,毕竟他不过是杨行密派来监督宣润军队进攻杭州的,宣读书信时代表杨行密自然在帐中位置自然最高。但宣读完书信后,无论是一方节度使的田覠还是都统两州大军的安仁义地位都在他之上,自然要退居二人之后。 田、安二人查看完帛书印鉴后,便将书信交还给王茂章,两人对视一眼,田覠笑道:“茂章领两千精兵来援本来是大好事,可惜现在这里缺的不是兵而是粮,我们宣润二州还不得不四处分散扎营就食,如今已经是四月末,原先我等还准备等到再过两个月,田野里便有夏粮了,那时出兵也不迟。可如今杨使君又来信催促我等围攻杭州,这可叫我等为难的很。” 吕方听了这话,心中暗喜,田覠果然是老谋深算,这谎话说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换了安仁义,又怎的说得出来。却听见王茂章斩钉截铁的答道:“田公此言差矣,当年与孙儒苦战时,何尝不是外有强敌,内无粮草。昔日田公却力主出兵攻下宣润二州,我等才有了立足之地,休兵养士,后来杨使君才击破孙儒,尽得淮南之地。今日董昌困守越州城中,危在旦夕,一旦为钱缪所灭,不但我等再无出兵的名义,而且彼尽得董昌积蓄,这万余饥卒,如何能与之相抗衡。为何田公不出兵攻敌,食敌之粮,莫非田公这几年在宣州消磨了志气,否则怎会出此自守之策。” “放肆。”下面众将中一人猛然跳出斥道,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原来是与田覠同来的宣州部将康儒,他听到最后王茂章出言不逊,讽刺自己主公,竟出言斥骂。 “康儒,休得无礼,这军议之时,岂是拔刀舞剑之处。”田覠听了王茂章的讥讽,脸上却丝毫不变,转过头对王茂章笑道:“茂章说的也有道理,我在宣州这些年也有些老朽了,若是再遇到昔日孙儒那种强敌,只怕未必能胜得过他们了,再说钱缪盘踞浙西十余年,实力盘根错节,如比较士卒孙儒手下可能还强悍些,但若比较潜力深厚,钱缪可绝非孙儒那种流寇所能比拟。茂章若以为钱缪旦夕可破,便请为先锋,某自当带领大军为后援,你看这样可好。” 吕方在后面听的暗自叫好,这田覠虽然年纪不老,可果然是老狐狸,还是皮毛都变得雪白的那种,这一席话半点火气都没有,却要挤兑那王茂章去当先锋,有田覠、安仁义这等心怀鬼胎的同僚跟在后面,要攻下杭州那等坚城,那可是千难万难,若是打输了,他田覠也没有什么损失,正好名正言顺的退下来,继续干他那坐山观虎斗的勾当,怪不得以安仁义那般强悍狂傲,还老老实实以他为首,果然不愧为被杨行密留在南方宣州的一方重将。 王茂章被田覠一席话挤兑,按说要么承认钱缪并不好对付,依从田覠的话,暂缓出兵,要么负气自己带兵去当先锋,至于胜败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可那王茂章脸上竟真的罩着一个铁锅一般,内心中的喜怒完全没有表露出来,答道:“宣州乃淮南南方屏障,地广兵多,杨王悉以委任田公;杨王手下众将,拜为节度使者只有田公一人。如此信重,如果田公踆巡不进,这宣州的位子恐怕坐的不安稳吧。” 王茂章这话刚说完,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帐下宣州军部将一个个咬牙切齿,手按刀柄,个别性急的已经拔出佩刀,对那王茂章侧目而视。看样子若不是田覠刚刚训斥了康儒,便要拔刀扑上去将王茂章砍成肉块了。这些人个个都是久经戎行的悍将,众人充满杀意的目光下若是一般人只怕已经被吓得尿裤子了,可那王茂章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仿佛方才说要夺掉田覠宣州地盘的话语不是出自他的口一般。 “不知方才的话是杨使君的意思还是茂章你个人的意思,这宣州地盘谁要是要就拿去,却不知道要的人坐不坐的住那个位置,若是没本事,不但害了自己,还误了杨使君的大事,那岂不是糟糕。”田覠听了王茂章方才说的要拿掉自己宣州地盘的话,脸色也不禁微变,毕竟他虽然有个宁国节度使的名头,按照往昔旧例可以巡查周边数州,可那几州要么干脆就是敌方势力的地盘,就是同属淮南势力的州刺史也是和自己资格差不多的宿将把守,自己也插不进手去,真正算基本地盘的也就是宣州那一块,现在自己领兵在外,若杨行密派人带一纸命令前往,代替自己的位置,自己先前为了缺粮的原因,将大半士卒都遣回宣州了,现在手上也不过三千精兵,便是要反叛也是不能。 王茂章面对田覠的诘问,脸上还是那副表情,连声调都没有半分变化,答道:“方才的话是何人的意思并不重要,若田公心无私念,全力对敌,那不要说宣州便是位兼将相,身兼数州之位又有何难,如果不是,那便是杨王不来责问,莫非田公能安居其位不成。” 听了王茂章这话,帐中众人脑中生出了一个同样的念头:“这王茂章怎的跟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好生难对付的很。”田覠被他这番话弄得十分难受,虽然明白对方就是明明白白的替杨行密传话威胁,若你不尽心攻打钱缪,在那里保存实力,就没你们的好果子吃,至少把你们的基本地盘给没收了,虽然说得是田覠的宣州,对于安仁义得润州也是如此。毕竟润州和杨行密的广陵城也有水路相通,离得可近多了。 73王者不死 回营的路上,吕方的脸色铁青,身边的卫士个个噤若寒蝉,不知为何主将心情这般坏,便是最为亲密的王佛儿,也只是紧紧跟随在身边,并没有开口询问。说来奇怪,平日里吕方和士卒十分亲近,修筑刘繇城时,经常干脆就穿着犊脚裤,光着上半身,和将士们一同和泥夯土,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可随着他屡战屡胜,在军中的威望也日益升高,毕竟军队就是一个胜利喂养长大的怪物,只要能够不断的取胜,将领的威望也能不断随之提高。 回到营中,吕方立刻吩咐召集部下军议。军议中,吕方自顾下令所有将士立刻将劫掠来的财物全部整理成包裹,然后每一都中抽出一人押运,像上次一般处理,运回丹阳,整理完毕后,每队士卒所有行李不得超过六头驴子装载的限制,多余的一律没收。至于劫掠来的营中财物,连夜打包上船,由吕雄一都射生手押运回丹阳。吕方对这次对杭州的进攻有了不祥的预感,正在尽量减少可能的损失,说实话,他对手下士卒的士气也很担心,毕竟很多人都已经是饱掠,囊中满满。 古代军队的士气一般建立在两样东西之上:劫掠的欲望和对于生存的渴望。至于纪律,这不过是一道防波堤,总有被外来的冲击击破的时候。虽然开战的时候莫邪都军律极严,敢于私掠财物、脱离行伍者立刻当场斩首,但吕方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屯兵时,手下各部基本上都轮流派出去劫掠了一番,按照公八私二的比例,士卒大多都捞了不少,回乡做土财主的愿望都很重,如果不将那些财物先送回去,军队行李沉重机动不变倒也罢了,一旦开战,只怕士兵们更多顾着辎重队的个人财物而不是面前的敌人,而且就算如此已经饱掠的士卒们战斗欲望和刚来时也相差甚远。 诸般事情安排完毕后,吕方回到帅帐中,挥笔疾书,将这边的情况以及自己对未来战局的推测写入给妻子吕淑娴的书信中,本来他对杨行密在没有北方朱温已经逐渐吞并东方诸镇的情况下,进攻钱缪的结果就并不乐观,毕竟杨行密的作战意图就没有确定,一开始派出宣润二州的军队和泗州防御使台蒙攻击杭州周围镇戍,其目的不过是为了牵制钱缪吞并旧主董昌的行动,保持自己南方背后的分裂状态,防止出现威胁自己的强敌。其后随着对钱缪军事行动的顺利,尤其是宣润二州军队突破浙江,直逼西陵,以及董昌的连续失败,又改变计划为吞并钱缪乃至浙江东西二道的大片土地。可这一军事行动事先并没有在淮南内部取得共识,因此淮南的其他部分并没有采取协同的政治和军事行动,例如寿州团练使朱延寿便发动了对淮南上游西侵的攻势,一举吞并了靳州、光州,虽然取得了巨大胜利,但是淮南势力和割据武昌的杜洪接壤,打破了南方诸家藩镇只见脆弱的平衡,荆南节度使成汭、江西钟传、武安节度使马殷等南方藩镇也为淮南的实力急剧膨胀而惊恐,开始招引宣武朱温的势力渗入,估计不久的将来,在朱延寿刚刚扩张的领土处,就会与那些藩镇和宣武入侵军发生战争,那时候,淮南兵分多路,处处都兵力不足的窘态就会暴露出来,身处于钱缪战争第一线的自己,还身为杂牌军,被丢下断后的危险是极大。写到这里,吕方停了下来,想要整理一下思路,把自己对丹阳下一步经营的策略写清楚,顺便把自己和沈丽娘的感情也详细说明给妻子听,他已经下定决心,娶沈丽娘为自己的平妻。正在此时,背后突然有人低声叹道:“原先我读《史记》,留侯说王者殆天授也,还有些不以为然,以为人非生而知之者,岂有天授才智的,今日见了吕将军方才知道上天造化之奇,又岂是陈某这井底之蛙所能全窥。” 吕方听了一惊,自己入帐时明明吩咐过卫兵不让他人入内,何时自己背后竟有了一人,回头一看,却是那先前替自己挨了陆翔一掌的陈允,只见他脸色苍白,半点血色也无,上身披了件寻常士卒常用来披在外面的布袍,两眼满是惊叹羡慕的亮光,正盯着自己方才给妻子写的信上。这时陈允猛然咳嗽起来,吕方这才想起对方刚刚受了重伤,赶紧上前扶他坐下,坐下的过程中,吕方感到对方的右手冰凉,便如同战场上重伤垂死的一般,想起若不是他拦住陆翔这一击,只怕自己此时已经是个死人了,赶紧开口谢道:“多谢陈先生舍命相救,否则吕方此时只怕已是阴间一鬼了,救命大恩,当真不知如何报答。”说道这里,吕方弓身便要跪下谢恩。 那陈允赶紧将吕方扶住,摇头答道:“吕将军千万必要这般,折杀了我,自古以来有说,王者不死,既然天命在吕将军身上,必有百神呵护,纵然陈某不挨这一掌,那陆翔也伤不了你分毫,陈某又岂敢贪天功为己有,万万不可。” 吕方被陈允这一席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得头脑,弄了半天才听陈允解释清楚,原来中国古代有一种宿命论的观点,认为若是天命在某人身上,必然不为外力所侵害。 尤其是残唐五代时,这种阴阳术数之学极为昌盛,例如《旧唐书》中便有记载,唐太宗时,便有《秘记》云,“唐三世之后,便有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于是太宗便密召当时的著名术士李淳风询问,李淳风推算那人当时已经出生,在皇宫中,从此不渝三十年,当有天下,杀戮李氏子孙殆尽。“太宗便说:”可否将疑似尽杀之,如何?”李淳风回答:“天之所命,必无禳避之理,王者不死,多恐枉及无辜,且据上象,今已成,复在宫中,已是陛下眷属,更三十年,又当衰老,老则仁慈,虽受终易姓,其于陛下子孙,或不甚损,今若杀之,即当复生,少壮严毒,杀之立仇,即杀戮陛下子孙,必无遗类。”唐太宗听了,也只得罢休。就连当时的英明天子李世民,也不得不在那种神秘的力量面前低头,寻常人更是深入人心。陈允看到吕方在给妻子书信中对战局的分析,联系起吕方在丹阳的种种作为,便认定这是天下大乱,气运鼎革,上天遣圣人出来扫平群雄,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他先前因为容貌丑陋屡试不第,偏生又自负其才,虽然隐居于山林之中,但建功立业之心比起寻常士子更是紧迫,如今好不容易看到这样一个明主,那还不赶紧投靠。吕方听了也是哭笑不得,不禁暗自得意,没想到穿越众的必杀力量,王者之气,自己总算也是修炼也有小成了。 唐宋之交乃是中国社会一个巨大变革的时期,随着平民知识分子的增加,教育的下移,下层社会的精英分子不断增加,他们也要求能够进入统治集团,发挥自己的能力并且分享一部分权力,可惜旧有的世家高门杜塞了很多道路,在唐代,科举制度只不过是选官诸多途径中很小的一块,即便是考上了进士及第,也未必就能授予官职,而且科举考上的官吏还往往为世家高门所歧视,唐代牛李党争的原因也有部分在于此。所以后期的藩镇和流寇的群体中经常可以看到这些寒族知识分子的影子,陈允便是其中一员,所以虽然他先前许诺为陆翔向吕方复仇,但那只不过是出自友情,本身对吕方的行动并没有什么反感,甚至对那些被剥夺荫户和田地,打入尘埃的世家豪门,他内心深处还不无一丝快意,所以第一次刺杀吕方时,听到的那些话,立刻便觉得很对他的胃口,所以没有出手,现在更干脆投到吕方麾下。 吕方心中暗喜,他这些日子来担心的就是哪天早上一觉醒来,自己的脑袋就不在脖子上面了,每当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唐传奇》里面聂隐娘、空空儿的故事,就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寒,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不同的是自己由昔日的读者变成了故事里面的反角了。如今得了陈允,不但不再担心有别人刺杀自己,要是碰到对方有些良将打也打不过,钱也收买不了,反间计也用不上的,还可以干脆派陈允结果了他,毕竟到现在为止,莫邪都还没碰到什么硬把子,吕方可不认为自己像王茂章说的那样,什么润州第一强兵。他的计划是弄到两三州地盘后,便种田爬科技树,用火绳枪和长矛西班牙大方阵推平敌人。 想到这里,吕方脸上赶紧挂上一副礼贤下士的表情,将陈允扶起来,细心询问一下对方的病情,还不忘旁敲侧击一下对方怎么会在自己帐中出现,毕竟一个老是神出鬼没的手下也挺吓人的。 74定情 原来陈允为保护吕方挨了陆翔一掌后,因为伤势很重,大家便不敢挪动他,便放在吕方的帐中歇息,后来吕方赶去安仁义大营时,沈丽娘一直在照顾陈允,亲兵队首领王佛儿随吕方同去了,剩下人也没人敢命令沈丽娘将陈允挪出帐外,吕方回来后又事情极多,一时间众人竟把这桩事情给忘了,倒把吕方吓了一大跳。 吕方听说沈丽娘也在帐后,赶紧快步走到丽娘身边,只见丽娘正趴在床头,陈允跟在后面进来,低声说:“在下受伤后,夫人照顾在下,方才才有时间休息了片刻,我等还是出去吧,免得惊扰了她?” 吕方点了点头,想到此时还不过是四月,早晚天气还有些凉意,解下外袍盖在丽娘身上,才走出帐外,考虑了片刻,转过身对陈允说:“陈先生,我有件事情想托付你,不知可否屈尊、” 陈允脸色一变,不顾身体还有伤,躬身行礼道:“吕将军,在下已经决心投入尊驾麾下,将军只管吩咐既是。军中最重上下之分,如果予在下殊遇,只怕军中将士不服。” 吕方听了一愣,这人进入角色倒是快得很,倒不用担心他依才傲物,和自己手下搞不好关系了,赶紧扶起陈允笑道:“陈兄小心身体,我要你做的也是些私事。先前我写信给拙荆你也看到了,这次作先锋实在是九死一生,丽娘虽然剑术超群,可毕竟是个女子,我想让你送她回到丹阳。我也不瞒你,我本是赘婿出身,夫人也德行卓著,在军中威望甚高,若让其他将佐送她回去,我也有些不放心,陈兄不但武功绝顶,而且先前在军中没有什么瓜葛,所以才将丽娘托付给你,不知可否请陈兄辛苦一趟。” 陈允听了吕方的话,心底已是雪亮,原来吕方出兵前觉得形势危险,想把沈丽娘送回丹阳,免了后顾之忧,可又害怕自己夫人对沈丽娘下毒手,便让自己来做这个保镖,心底是又喜又恼,喜的是吕方将这等隐私的事情托付给自己,显然是对自己信任得很,而且明显也是考虑到了自己的伤势未愈,看来这吕方倒不是个刻薄寡恩的主君,恼的是吕方这明显是把自己以剑客一流人物待之,可自己虽然武功绝顶,可平日里一向以济世安民的大才自诩,去当吕方的小妾的护卫岂不是委屈了自己,想到这里便要开口拒绝,却又想到刚刚投入莫邪都中便拒绝主君的命令,这哪里是一个臣下的本分?正犹豫间,帐内突然传出一个清丽的声音。 “我不去丹阳,再危险也要和你在一起。你要是不让我去,我便一个人跟着你去。” 吕方听了一惊,转过身往声音来处看去,却是沈丽娘站在帐门口,身上裹着的正是吕方刚刚给她披上的战袍,她身形本就窈窕,裹着吕方的战袍更显得娇小柔弱,我见犹怜。 “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何不多休息一会。”吕方看着明显消瘦了的丽娘的脸庞,心知是自己那天接到发妻的来信,与其说出绝情话语的原因,想到这里,心头满是愧疚之情,说话的口气又温柔了三分。 “你方才进来看我的时候,便醒过来了,我辈练剑的最是敏感,象你这么重的脚步,离得丈外就知道了。”沈丽娘方才偷听时对自己的安排,热恋中的女子最是敏感,立刻便从中明白了爱人对自己的关心和情意,心情大为欢畅,此刻目光流转,两腮微红,虽然未施脂粉,依然艳丽不可方物。连在一旁的陈允也暗自赞叹不已。 “就是因为这次危险我才要呆在你身边,不然就凭你两下三脚猫的功夫,迟早让那刺客取了首级去,那次大江之上,若不是有我在,你不早就被那巡检船打到江里去了?”沈丽娘说道这里,回忆起了那日两人在江上心意相通,挟持敌将,化解危机的情景,嘴角上翘,不禁莞尔笑了起来,突然沈丽娘的脸上露出一丝愁色,话语中也有了三分苦涩:“再说我独自一人去丹阳算的什么,又有什么脸子去见你的家里人?”丽娘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一句,宛如蚊吶一般,几若不闻。 吕方听了丽娘后面说不愿意去丹阳的理由,心中也暗自点头,毕竟现在丽娘与自己并无名分,从理论上来说,丽娘不过是莫邪都的一个俘虏而已,若丽娘去了丹阳,光从身份来说便尴尬的紧。往深一层想,发妻淑娴虽然在来信中劝说自己纳丽娘为妾,但女子性妒,见到丽娘这等国色,谁知道会不会给丽娘什么苦头吃,再说自己打算是娶丽娘为平妻,并非妾,这个可会让吕淑娴万分恼怒的事情。自家人知自家事,吕淑娴行事外柔内刚,行事果决,绝非寻常妇人,不但吕雄等出自七家庄的旧部视其为女主人,便是陈五、范尼僧、龙十二等人对其胸怀行事也是十分敬佩,尤其是这次自己出兵后,丹阳豪族反叛,吕淑娴镇守刘繇城,为范尼僧出击免除了后顾之忧,在丹阳县内的威望更是极高,莫说给沈丽娘些苦头吃,便是找个机会要了沈丽娘的性命也不是不可能。陈允武功虽高,但面对自己人的算计,只怕也未必能成。想到这里,吕方的便改了主意,笑道:“也好,离了你和陈先生,我还真有些害怕,不过这次实在危险的很,非先前可比,若情形不对,我让你先走,千万不要犹豫。” 沈丽娘摇了摇头,随手将腮边的散发捋齐,道:“生便同生,若是情势不利,丽娘也不独生,同死便是。” 吕方喉头一阵哽咽,本欲还想劝说,突然唇边一阵柔软,劝说的话语便堵在肚子里说不住来,原来是沈丽娘突然上前掩住了吕方的嘴。吕方正惊愕间,他自从来到这世间,就未曾见过这般“现代”的女子行径。沈丽娘低头靠在吕方的胸前,牵着吕方的右手环抱自己的纤腰,低声说:“吕君莫要怪我任性,自从那次刺杀安仁义,丧了叔父,这世间我便再无一个依靠,这孤单无助的滋味我实在是不想再尝了。”说到这里,吕方胸前感到一阵抽动,原来是丽娘低声哭泣起来。就是在前世,吕方便不会对付女性的哭泣,这边更是没有没办法。只得苦笑着对旁边正看热闹的陈允苦笑道:“让陈先生见笑了。” “哪里哪里,沈小娘子至情至性,实在是难得,陈某羡慕还来不及,哪有见笑的道理。” 沈丽娘哭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开吕方的怀中,不好意思的钻进帐中去了。陈允正要告辞,吕方笑着挽留道:“先生莫急,我还有件事情,这次进军十分危险,你重伤未愈,还是先留在安将军营中休养吧。” 陈允摇头道:“陆翔那一掌虽然沉重,但毕竟他和我相交多年,武功路数清楚的很,又运内功相抗,事后立刻服了伤药,已经好了五六分了,只要再将养些时日便好。陆翔上次没有得手,定然还要再来,他武功高强,恐怕只有我抵得住,又岂能独自在他处养伤。“ 吕方却摇了摇头,笑道:“如果是为了这个,那就更不要麻烦陈先生了,毕竟陈先生和那陆翔是多年好友,我手下很缺你这般读书人,就不要在这边担当护卫,免得伤了朋友之义,我让亲兵防备严密些,加上丽娘,那陆翔也未必伤的了我。” 陈允听到这里,心底顿时一片火热,他就是害怕吕方老是记得他一身武艺,以剑客一类人待之,结果反而辜负了腹中学问,突然躬身施了一礼:“在下挨了陆翔一掌,已经全了与他的朋友之义,再次相见,便如同陌路人一般。既然投入将军麾下,自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还请将军切莫以外人相待,便如同身边将士一般驱策便是。” 吕方听了一愣,转而一喜,有这等高手护卫,这次生还的希望自然是大了不小,拱手笑道:“如此便麻烦先生了。”在心底他还是以客卿看待陈允,并没有如同身边将佐一般相视。那天他看到陈允宁可白挨陆翔一掌,也不愿意和他交手,显然是个重义之人,自己让他留在安仁义那边,固然有让其好好养伤,不愿让其为难的想法,也有陈允和陆翔关系太密切,不愿把自己的性命交在这样一个人手上的原因。没想到这陈允是个及其果决的人,他虽然和陆翔一般都未曾出仕,但原因截然不同,陆翔是看到如今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苟全性命,拒绝了许多做官的机会,再说陆家本是丹阳大族,陆翔身为族长就算不出仕,对丹阳的影响力也大得很,而陈允就不同了,他家虽然也算当地大族,可他本人不过是疏族,相貌长的又丑陋,出仕是欲求不得。如今一旦认定吕方为明主,自然倾心投靠,莫说不过陆翔一个朋友,便是妻子亲族只怕也要杀了明志,古人说的“杀妻求将”之徒大概便是他这类人,往深处讲,他当时没有出手将陆翔击毙当场,也未必没有怕吕方以为其不恤朋友之义,不敢重用的原因。 75市场 自莫邪都离开丹阳,南下以来,抄略财物颇多,自黄巢之乱后,藩镇混战,无论关东关西,河南河北这些昔日富饶区域,皆十分残破,倒是相对于新开发的浙江东西二道海整完的很。吕方出兵时便留了心,将抢来的民船整理齐备,不像其他润州军一般随用随抢,用完便烧毁丢弃,而是分门别类,加以整理。对于熟识操船之计的民夫,虽然也是如同其他军队一般直接强拉来,但别立一营,从他们中间抽出人作为首领,也发给足够的口粮,甚至还有每月还有三尺绢布,半石米的薪给,虽然少的很,但比起其他军队连饭都不给吃饱,算的上是天堂了。淮南军南下,镇海军又和董昌激战,浙江东西两岸近千里地,竟无一处太平之地,比较起来,莫邪都中倒还算一个安生之处,所以这几个月累计起来,加上那日江上被吕方俘获的镇海军巡检船队,莫耶都还有了一支小水军,为掩人耳目,吕方便以补给船队称呼,这些日子来,宣润二州军队都因为四处劫掠而富裕,虽然大头都在将领手中,但中下级军官和士卒们手头也有许多值钱玩意,吕方便打上了这个主意,他让高奉天在军营外开办市场,出售酒肉、开办傀儡戏等各种紧缺之物,收购士卒手中各种财物,紧缺的便从丹阳用自己的船队运来,获利极丰,短短不到十余天来,粗略一算竟进账五万余贯,连吕方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其他营内的将领也有些眼红,只是他们没有自己所属船队,便是知道哪些东西紧缺也无法运来。那日在浙江上被俘的镇海巡检船队头目周安国打仗不行,干起水运来倒是一把好手,百余条大小不一的船只,近两千船员民夫让他整理的井井有条,吕方便让他在莫邪都中挂了个虞侯的职务,专干这水运的事情。眼看莫邪都要出兵移营,吕方和高奉天商量后便决定先将现有公私财物全部运回丹阳,免去后顾之忧,这获利甚丰的军中市场生意能做一天便做一天,便让那周安国在船队中选上三十个精明可靠的留在营中担当此事,同时让那徐二带领二十名亲兵留在润州军中做留守监视周安国。莫邪都中士卒对于上交财物统一运回丹阳也有经验了,知道是大战在即,上次托付运回财物的士卒,在丹阳有亲眷好友的,都已经来信证明收到托付财物,也已经安心,即使如此,等把一切安排停当,也已经是两天以后。 看着最后一条满载着财帛的船队离开码头,开回丹阳,吕方和手下个个将佐也都已经是筋疲力尽,比打一场打仗还累。众人正往回走,左厢指挥使龙十二叹道:“我今日才知道,当将军的这般麻烦,还要管士卒们每个人有多少财物,要交给谁,还要一个个登记成册,还好我在家里时还读过点书,否则哪里能成。” 陈五也是连连点头,他的右厢大半是后来从丹阳招募的本地士卒,不像龙十二手下基本都是交给留在丹阳的袍泽或者新纳的妻子,亲属众多,登记起来更为麻烦,也跟着抱怨道:“我可是跟了将军后才学过点书写计数,这些天可把我给折腾惨了,不过我从十五岁当兵,跟过的刺史、镇将不下七八个,怎么从没听说过处理士卒财产还这么麻烦的?” 旁边将佐听了都连连点头,只有吕方倒是听出了好奇心,便问陈五原先他们将领如何处理这般情况。他一开始便是在七家庄这种土豪军队中呆着,手下的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拿起武器的武装农民,每次出击都要由长老会任命将领,根据亲族关系划分行伍,队正、伙长等低级军官也是士卒们推选出来的,一旦战事结束,军队头领的身份便不再有效,和普通士卒无二。吕方出身不过是个普通庄客,若不是娶了庄中大族吕家的嫡女为妻,得到吕家的支持,纵然李、白复生,也难以当上军中头领,更不要说执政了。这样的军队分享战利品是士卒理所当然的权利。后来七家庄军势强盛,四周并无对手,获取战利品甚至成了士兵出战的主要动力。直到攻下寿州,吕方南下丹阳,脱离了七家庄的影响,才建立了对自己手下军队的绝对控制,若是留在徐城七家庄中,就算他在军中的威望再高,只要长老会一声令下,他手下的士卒十有八九会倒戈相向,原因无他,军队的组织成分使然。 陈五皱着眉头答道:“昔日军中士卒很少能有这么多财物的,大多都是除了衣服盔甲兵器,别无长物。毕竟大头都让将领们拿走了,便是落在士卒们的那点,也会被队正、都头们以代为保管为由,索要走,那些有财物在头领保管的,往往会被故意弄死,好吞没不还。若是团结兵(唐代的地方兵制。一般只用来对付流寇的自卫军队,主要由当地豪强自己组织)还好些,就在家边上,头领也都是乡里,不会太过分,得了财物还可以留给家中,若是其他的往往十余年都回不得以此家,家中情况早已不知,手头有了财物也赶紧吃喝花掉,免得给自己惹祸,所以集市中往往有人拿一套银器只换来几身衣服,几顿酒肉,便是这个原因,我当了十五年的兵也没碰到一次这种事情。” “听说古时名将若是碰到士卒私藏财物妨碍进军的,直接下令让他们交出来,全部烧掉便是,若有不从的,一律按照不尊军令处斩便是。”旁边的龙十二读了些书,赶紧补充道。 “一套银器只换了些衣服和酒肉?奉天,这可是真事。”吕方吓了一跳,转过头询问主持集市的高奉天。 “是有这种事情,不过那也是偶尔,大部分还是平价买卖,我等做生意一向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吕方看着高奉天那满脸诚恳的笑容,内心只有一个感想:“真黑呀。我说十来天就能赚五万多贯,当年在善德寺明抢财物也就到手一万多贯,感情宣润二州士卒们抢来的大半都来了我这里” “将帅贪婪,侵夺士卒私财,为害大焉。许多藩镇兵变便是起源于此。我军这般作为,士卒皆有恒产,有恒产者有恒心,自然也不易发生兵变。”说话的正是莫邪都的亲兵队长王佛儿,吕方听了暗自点头,这王佛儿在进入自己手下时不过是个流民头目,其后苦读兵书,这一年多来,倒是气质大变,一个亲兵队长看来倒是委屈他了,待到有了合适的人选替代,便可将其外放除去独领一军, 众人正说着,突然亲兵来报,泗州防御使王茂章已经快到营门,吕方听了,赶紧带众将赶到营门,只见营门口一队人马,为首的便是王茂章。吕方赶紧上前两步,笑道:“王使君为何不先遣人来报,也好让末将准备一下也好迎接,这下仓促间只怕怠慢了使君。” 王茂章却并不领情:“不必了,我已被任命为前营都统,你唤我王军头便是,不必扯这些虚文,我带的两千援兵已到,歇息一日,明日便要进军,这次来也就看看你准备的如何。” 说话间,王茂章已经走到指挥使营帐前,他立刻用一个久经考验的老兵的眼光开始观看莫邪都的营寨,很快他眼神里便满是赞赏的眼神,对吕方说话的口气也温和了少许;“先前听犬子说吕将军营寨部署得法,今日得见,果然不凡,不过这营寨好像和我朝军中法度颇有不同,却不是吕将军是从哪里学来的?” 众将顿时眼光都聚焦到了吕方的脸上,唐时修筑营垒之法大半出自《李卫公问对》,讲求的是防御借助地势,便于引水放牧的地址。而吕方的营垒完全是按照他在现代看到的古罗马营寨资料,整个营垒选址都是在平地,四周先是壕沟,然后便是土垒,土垒上还有木栅栏,营门口都有望楼和箭楼,如果住的时间长,在土垒后面一段距离一般都有一个箭楼,在土垒内壁和住宿区之间还有一段空地,以免被营垒外的敌军箭矢射中,从处于高地的指挥使大帐看下去,整个莫邪都的士兵营帐如同棋盘一般,各个部分的军队各居其位,一目了然,便是遭到突袭,士兵们也绝不会出现找不到军官,失去秩序的情况。王茂章是内行人,不住的赞叹:“便是那周亚夫的细柳营也不过如此了。” 76徐自喜 吕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突然灵机一动,答道:“家父喜欢围棋,先时触类旁通,便摸索出这修筑营垒之法,传之于我,在下没有在军中历练过,是以和国朝法度有些不同。” 王茂章听了有些不信,但是一想天下奇人极多,也并非自己所能尽知,也就忽略过去了。这时,王茂章突然看到广场上还有一些打包好的货物,自顾走过去一看,却是些金银器皿、各种绸缎衣服,式样不一,显然是四处劫掠来的,打包好准备在战前运走。王茂章脸色一沉,指着那些财物便问道:“汝辈欲为富家翁吗?如今天下未定,这般耽于享乐,如何能战?” 吕方被问的一愣,身旁的高奉天却上前答道:“王将军莫怒,这些财物都是士卒们的,并非我家将军私物。”高奉天说道这里,看王茂章满脸都是不信的表情,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来,翻到一页递与王茂章道:“将军若是不信,这里记载了每个人属于哪一厢哪一都,有多少财货,在哪一个担子中,由哪一条船送走,交与某人,等等,将军一看便知。” 王茂章接过册子,果然上面详细记载了士卒姓名,所有财物,一件件记载的十分详细,又吩咐打开一担货物。根据册上的条目查去,果然件件不差,十分翔实,不由得不信,毕竟吕方不可能事先是到他会来这里,花费大把精力造出这个册子来哄骗自己。于是皱着眉头问吕方道:“吕将军,你这是做什么,马上就要进攻杭州,你却花费甚多精力去做这等无干系的事情。” “将军所言差矣,古人出战之前,皆杀牛飨士,所为者不过激励士气罢了,我莫邪都自去年年末出兵以来,连战连胜,士卒皆已饱掠,我只怕将士们各顾私财,不愿死战,便把士卒们的财物各个送回家中,将士们才不再有后顾之忧,在下以为这就是出兵前最重要的事情。” 王茂章饶有兴味的又看了看书册还有担上财物,指着书册上的一个名字问道:“你看这人,名下财物便有青绢十匹,还有金银器皿一套,加起来只怕不下八十贯,你就不怕他有了这么多财物,顾惜性命,不再死战了。” 吕方也不看那书册:“那些财物本来就是他拼命挣来,自然便是他的,我也不能取他分毫,在莫邪都中,未得允许,私掠财物者一律处死,被派出搜略者都是有功将士,他能获取这么多财物,定然立功不小。元月出兵,不过四个月功夫,便挣了八十贯,天下间岂有这么便宜的买卖,那汉子若不是傻子,又岂会不干下去,更何况,他有了这么多钱,一定会娶个婆娘,生些儿子,他当了逃兵,家中妻小怎么跑?” 王茂章想了想,将手中书册还给一旁的高奉天,道:“罢了,我也不清楚你那里说的不对,不过还是听得有些不对味,算了,马上就要进兵,说说进兵策略吧?”说罢带头走进帅帐中。 众人这一进帐,竟呆了五个时辰,直到金乌西下,玉兔高升,王茂章方才走出帐来,连吕方挽留一同晚饭也拒绝了,临到出寨门前,突然回头对吕方道:“吕将军才识卓著,若是一心事主,位至将相也是唾手可得。任之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吕方听了一愣,没想到本来倨傲自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王茂章突然以字相称,说的话也是语重心长,刚想解释什么,王茂章却跳上战马,自顾离去了。 一路上,王茂章脸色铁青,本来就黑的脸庞更像铁锅一般,身后的牙将虽然对于王茂章最后的那句话满腹怀疑,但王茂章治军一向极严,那牙将还是不敢出言询问,眼看便要一行人就要到了王茂章自己营垒,王茂章突然冒出一句:“草莽之中,实生龙蛇,先前倒小看了他了。” 王茂章刚进得寨门,一人便跑过来牵住他坐骑的缰绳,正是王启年,比起一年前,他黑了不少,也强壮了不少,显然他在他父亲麾下又经历了不少磨练。王茂章刚跳下战马便吩咐王启年说:“你快去将那青衣人带到我帐中来,我要见他。” 王启年听了一愣,也不再询问,便躬身称诺,转身离去。 王茂章进得帐来,刚刚脱下盔甲,正在用铜盆里的水擦洗脸上的浮尘,便听见帐外儿子的求见声,他也不回头,喊道:“进来吧。” 王茂章回头来,只见王启年带了一名青衣男子走进来,只见那男子脸上满是伤疤,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看起来很是怕人,不过从剩余的完好白皙皮肤来看,出身应该优裕的很,那疤脸汉子进得帐来也不跪拜,昂然上前两步道:“在下徐自喜,王将军去看过了吕方那厮营盘,在下所言不虚把。” 王启年见这徐自喜如此无礼,右手将拔刀半出鞘威吓道:“兀那汉子,这般无礼,要作死吗?” 那徐自喜脸上的伤疤抽动了两下,也不知道是哭是笑,看起来很是渗人,突然右手伸出两指一夹王启年的刀鞘,笑道:“莫非你就凭这刀杀人吗?” 王启年听了大怒,猛然拔刀便要斩杀眼前这狂生,可无论手上如何用力,掌中横刀却也怎的也拔不出鞘来,便如同这刀和鞘是铸在一起一般,往刀鞘一看,原来方才那徐自喜方才两指一夹,竟然将那铁质刀鞘夹得凹了进去,夹住了刀刃,便是那王启年力气再大一倍,只怕也拔不住那刀。 徐自喜看王启年正面红耳赤的拔刀,冷笑道:“拔不出来吗?那我来帮帮你。” 说话间,徐自喜伸出右手在那刀鞘上一弹,王启年手中的横刀猛然便拔了出来,他用力过猛,一时收不住,一连退了几步,王启年年岁虽然不大,但身经百战,手中那把横刀便如同身上的胳膊一般,立刻便感觉到重量不对,一看竟然只剩下半截断刀,往刀鞘里一看,竟然还有半截断刀。原来徐自喜方才在刀鞘上那一弹,竟已将鞘内的横刀击断,这武功是何等可惊可怖。王启年要上前,却又不敢,后退却又不甘,正犹豫间,却听见上首王茂章的声音:“先生到我营中,莫非是为了显露武功来的。” 徐自喜听了这话,躬身对王茂章行了一礼道:“我的来意,已经尽在那封书信中了。无礼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王茂章挥手道:“你这书信我也看过了,里面说的大半不过是你的无端揣测,凭这区区几行文字,便要我自折羽翼,你以为我等是傻子吗?“ 王启年在一旁听了如同打哑谜一般,他心知这二人说的有关机密,又刚刚被那疤脸汉子折辱过,想要告退;但这人又武功如此高强,留下他和父帅二人同在一帐中又不放心。正为难间,却听见上首王茂章说:“启年,你将内外的卫士都撤下吧,事关机密,只留下你便够了。” 王启年听了一惊,正要说些什么,抬头一看父亲的脸庞,便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执行命令去了。 王启年执行完命令,进得帐来,便听见王茂章的声音:“你这人句句都是想要对付莫邪都的吕将军,莫非你和他有什么冤仇不成。” “吕方屠杀百姓,贪财无比,连与世无争的寺庙也不放过,世间人恨他的又何止我一人。再说我说的话句句也都是实情,这莫邪都自成一体系,且吕方其人杀伐果断,志向不小。若姑息不除,将来必成杨王大患。”只见这徐自喜的额头上凸显出一根根青筋,如同一根根树根一般盘根错节,显然情绪已经激动之极。 王茂章神情倒是轻松得很:“莫邪都的确自称一体系,可那是由于一开始吕方起家便是部曲和降兵。至于杀伐果断,志向远大,那是他的好处,杨王麾下这等人所在皆是,若按照你说的皆杀了,尽留下些儒生,那还有谁替杨王扫平天下群雄呢?” 徐自喜抗声道:“那蛊惑主将,养敌自重,驻兵不前,以致贻误战机呢?莫非淮南军中尽是这等人?” 这徐自喜说出这番话,帐内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王启年已经被这一连串话给惊呆了,他随同那两千援兵同来时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说宣润二州兵渡过浙江后便驻兵不前,放着近在眼前的西陵不取,还和钱缪暗通款曲。传说钱缪拿出百万贯收买宣润二州兵退兵,还以自己嫡子为质,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得旁人不信。王启年却是将信将疑,毕竟吕方投入淮南便是他引荐的,底细最是清楚。虽然吕方才干非凡,但其妻党都在濠州徐城,吕家的嫡子也在广陵城中,显然不能引以为援,算来手下不过千余降兵,一县地盘,要做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激怒了杨行密,反掌便能灭了他,此人并非愚人,怎会做这孟浪的事情。可这徐自喜并非寻常人,跑到王茂章帐中说出这等话,也让人不得不信,毕竟王茂章只要一声令下,纵然他武功再高十倍,也决计杀不出这两千精兵的包围。 77越州上 王茂章身体猛然拱起,两眼微眯,就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一般。帐内的温度仿佛立刻低了好几度。冷然道:“徐先生,你说的句句都是杀头之罪,若是不实,便是你武功再高十倍,也逃不脱王某的手掌心。”虽然此时帐中只有三人,那徐自喜反掌便能杀了王茂章父子二人,但王茂章百战余生的杀气宛若实质,逼得那徐自喜也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吕方是不是说春耕季节,缺乏民夫,且军粮不足,待到夏粮渐熟,再出兵攻打杭州,这样可以就食于敌,免去转输之苦。可王将军在吕方营中有无看到财货山积,船队数以百计,这分明是撒谎?” 王启年听到这里,联系起吕方以一介外来将领飞快便当了润州行军司马的要职,心知这徐自喜说的十有八九便是实情,转过头去看父亲的脸色,只见王茂章冷然道:“徐先生说的这些都没有真凭实据,此事关系重大,我要小心求证后再说,启年,你先送徐先生下去休息,要小心款待,莫怠慢了。” 王启年赶紧领命,带了那徐自喜下去休息,吩咐士卒小心看管,处理完毕后,赶快回到中军大帐中,看到父亲还在那里眉头紧皱,苦苦思索。他虽然满腹疑问,但其父一向治军极严,自己虽然是亲生儿子,但平日里也不过以平常将佐一般看待,并未得什么优待。正想禀报一声已经将那徐自喜看管好,却听见王茂章说:“启年,你方才有没有注意到,那徐自喜的脸上疤痕很新,并非旧伤。“ 王启年回想了一会儿,答道:“父帅说的不错,我方才看他那伤口不但新,而且浅,好像就是这两天受的伤。” “嗯,既然你也这么认为,那准错不了,这人和吕方的仇十有八九和这伤势有关系,莫非是吕方这几日派出的抄略士卒伤了他不成。”王茂章刚说到这里,便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这徐自喜武功如此之高,一小队抄略士卒如何伤的了他,除非是杀了他的家人妻小还差不多,那他脸上的那些新伤疤是哪里来的呢,这等武功的人,要在伤他的脸庞可比杀了他还难上十倍呀。” 王启年也在下面苦苦思索,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从他的脑海里划过,一句话脱口而出:“莫非是那徐自喜划伤了自己的脸庞,这人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错,定是如此。”王茂章点头赞许道:“好小子,也懂得用脑子了,长进了不小呀。不过这厮倒是够狠,为了报仇连自己脸上都下的去手,看样子吕方倒是有难了。”王茂章的语气中竟有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父帅,这人如此狠忍,偏生武功如此高强。留在军中倒是危险,不如搞清楚情况后便杀了他,免得遭他反噬。” “无妨,启年,你和那吕方打过交道,你觉得此人像是什么。”王茂章此刻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笑着问道。 王启年皱眉想了一会儿答道:“此人出身最是低微的赘婿,却脱颖而出,七家庄位处两淮四战之地,却能发展壮大,其兵制田制和他都有干系,其用兵牧民的才干就不用说了。最厉害的是这人在这纷乱的世间,竟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让别人不得不按照他算好的道路走” 王茂章脸色阴沉了起来,话语中也掩饰不住杀意“这吕方竟是这般人物,不过他上午和我说的进兵策略来看,这人倒的确会揣度人心,布局深远?若当真如此,倒不是甘于人下之徒,他可有什么嗜好?” 王启年心里一咯噔,心知父亲已经动了杀意,答道:“倒并无什么嗜好,在七家庄时,他整日里打扮的跟寻常农夫一般,跑着屯田的事情,官职也让那王俞为首,自己不过当了个典农校尉而已。若硬要说嗜好,就是喜欢嘉禾桑蚕,若是看到屯民田野丰收,便喜笑颜开。” “这人既无寻常嗜好,定然所谋极大,看来若不能为杨王所用,定要除了他,不然必为大患。”王茂章下定了决心,他在儿子面前也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继续问道:“那此人莫非是用不得了?” “那倒不是,只要有足够的实力,那吕方便知机的很,还能做出许多平常人无法做出的事情,此人并无定见,只会站在实力强大的一边。”王启年越说越快,过去吕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越来越鲜明起来。 “说的不错,如今杨王大军南下,只要晓以利害,这吕方也是可以用的,不过也不能不留一手,这徐自喜对他如此仇恨,万一这吕方有变,便可用这把刀杀了他,免得留为后患。对待这种人,还是多点准备为上。”王茂章笑着说道,按在几案上的右掌不住抓紧,坚硬的木质扶手在咯吱作响,仿佛吕方便是那扶手,握在他手中一般。 越州城位于宁绍平原,背山面海,南高北低,背靠会稽山麓,所处的位置本来是会稽山麓冲击扇下的沼泽平原,由于雨量极为充沛,是以容易受洪涝的侵袭,尤其是濒临海边的北部,更是容易受到咸潮的侵袭,所以越州城北面有大量的排涝用的水利工程,例如堤塘,大量的水道和堤塘将越州城南的平原隔离的支离破碎,对于攻城一方来说尤为不利,因为他们既无法大量投入兵力,也很难横向机动攻城兵力。而守城一方却可以利用内线的机动优势,利用时间差将进攻方的进攻逐个击破。 越州一共八座大门,其中五座都已经被用巨石杜塞的严严实实,其余三座:东门、北门、南门,东门外被董真挖断了几条水道,变成了沼泽地,极难通行,而且进了东门百步外便是董昌的宫城,进城的军队便会陷入数面夹射的窘境。至于越州城的南门,由于会稽山脉根本没有足够的平地展开兵力和攻城器械,就算攻进了城门,也会因为后续部队无法跟上而被赶出去,双方都知道主攻的方向只有北门了。 是以顾全武这一个月以来,除了造攻城器械,其他的工作便是在那些交错纵横的水道上修建桥梁,使得自己的兵力可以在越州城前的平原上自由调动,在攻取了余姚后,明州刺史黄晟派出了自己的一名牙将赵引弓,带领三千兵跟随顾全武围攻越州,加上降兵,现在顾全武手下的兵力已经膨胀到了接近三万人,对守城的越州军有三比一的优势,加上大量的民夫,终于在半月内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在这半个月时间里,守城的董真并没有坐视顾全武收紧包围圈,他不断地亲自带领或者派出小股精锐,攻击包围圈上的薄弱点,或者从包围圈的缝隙出去袭击砍伐木材的小股镇海军等。自四月以来,持续了一个月之久的围城战就是由这些规模不大,但是极为激烈和残酷的小战斗组成的。由于董真的勇武和谋略,还有浙东军对当地复杂水道地形的熟悉,浙东军取得了很多次的胜利,很多时候镇海军的援军隔着水道看着自己的友军被对方击垮干着急。但是随着包围圈的紧密和镇海军桥梁修筑的完毕,胜利的天平逐渐向镇海军那一边倾斜了,镇海军也获得了足够的木材来打制攻城所必需的各种器械,越州守军也逐渐平静下来了,先前那些频繁发生的小战斗也逐渐停了下来,越州城下竟出现了奇怪的平静。可是双方都明白,这一平静不过是假象,最后的决战随时都会发生。 乾宁三年四月的一个清晨,水鸟如同平日一般在水边觅食,不时发出一阵阵鸣叫声,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晨光照在上面,更显得晶莹剔透,如同无价的珍珠一般。突然,水鸟们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向北方看去,不时发出不安的鸣叫声。几乎是同时,所有的飞鸟张开翅膀飞走了,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众多飞鸟同时飞走时翅膀鼓动带着的风声将草叶打折了不少,一时间草叶上的露珠四处乱溅,落在水面上,仿佛下了一场小雨一般。不久之后,一只穿着靴子的大脚便将那草叶一脚踏在泥土中。 远处的镇海军营寨仿佛一个巨大的蚁巢,吐出一片片黑压压的士兵,淹没了越州城下广袤的平原,一面面旗帜飘扬在空中,在旗帜下面是密集的军阵,军阵后面,可以看到大量的投石机,木驴、攻城锤等器械正从营寨里出来。骑着战马的传令兵正不断的在军阵中穿梭着,传递着主帅的命令,在经过短暂的平静后,越州攻城战终于爆发了。 越州北门外的一个小土丘上,明州牙将赵引弓艳羡的看着百步外飘荡着“顾”字大旗,叹道:“大丈夫当如是也,数万人之性命操与一人之手,这是何等畅快的感觉,若能如此,便是一日也死而无憾呀。” 78越州中 他身边副将赶紧劝谏道:“引弓,小声点,若让小人听见了回去报给刺史,我等都没有好果子吃。”这副将本是他的族弟,亲近的很,是以直呼他的名字。 赵引弓满脸皆是不屑:“怕什么,这身边的都是我等心腹,莫非还有被义之徒不成,我赵引弓祖上乃是突厥贵种,五代在明州为将,又多力善射,想来那淮南安仁义也未必胜得过我,却要屈居黄晟那嫉贤妒能的腐儒之下,当真是平生之耻。” 原来这赵引弓祖上本是突厥王族,若按本名应为阿史那引弓。太宗时李卫公大破突厥,突厥贵族大半被内迁至中原,其祖上便流落中原,到了明州担任骑将,便拜了当时一任刺史为义父,改姓为赵,这么多代下来,这赵引弓从外表来看,和寻常汉人没有什么两样,早就看不出突厥人的样子,其麾下有八百却月军,皆是淮泗那边流落到南方的,十分勇猛,这次刺史黄晟让他带领三千兵,将这八百人一起派出,也有一面讨好钱缪,一面消耗掉这异己的意思。这赵引弓也心知肚明,是以一得了空便大骂不止。 那副将左右看了看,小声对赵引弓说道:“引弓,那黄晟将你派来,固然有消除异己的意思,可也给了你机会,以来你可以和顾帅结以恩情,联络外援,还有这三千兵若小心笼络,便是你的了,有了这三千兵,你在明州已有五代,世交无数,那时你外有强援,内有内应,手中还有兵马,要对付那个腐儒还不是跟杀只小鸡一般。” 赵引弓听了这话,心情顿时舒畅之极,拍着副将的肩膀大声笑道:“若是我当了刺史,兵马指挥使一职非你莫属。”说到这里,禁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赵引弓正笑得畅快,猛然听到一阵鼓声,数十张牛皮大鼓的鼓声听起来和雷鸣都没什么分别,震得人骨头都有些酥了。赵引弓往前面看去,只见前面的镇海军士卒驱赶着大队的平民,背着草袋,柴捆往护城濠冲去,本来越州城外经过近千年来的经营,村落星布,人烟稠密,镇海军来时正式春耕季节,许多百姓虽然害怕兵乱,但毕竟放不开田里的庄稼,董昌本就税负沉重,若是误了农时,就算逃过了这次兵乱,今年没了收成还是得饿死。大部分百姓还是没有逃走也没有逃进越州城中,战战兢兢的留了下来,幸喜镇海军只是征发了些百姓修筑桥梁,砍伐树木,烧杀淫掠的事情倒没怎么做。 看着田里的庄稼一天天长大,留下的百姓们纷纷庆幸自己的决定,那些躲到会稽山中的百姓们许多也回来了,回到家中料理田亩。没想到今天被驱赶着去填壕沟,城头的浙东军雨点般的弩箭射了下来,那些百姓身上莫说甲胄,就连件厚点的衣服都没有,没有一点遮挡的物件,箭矢射过来,顿时一片惨叫声,倒了一地。 许多人便扔了肩上的草袋柴捆往回跑去,后面督战的武勇都军官大声呵斥着,大队士卒手中挺着长槊刺了过去,锋利的长刃立刻刺穿了人们的身体,鲜血沿着槊杆流了下来,淌到地面上,顿时染红了一片。被刺中的人拼命的抓住长槊的长杆,有的刺得浅的甚至只能抓住槊刃的后端,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住自己的生命一般。随着军官的号令,督战队的士兵们纷纷拔回兵器,那些被刺中的人就同被扯开了草绳的柴捆,散落在地上。 后面跟着的乱跑的人立刻吓得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沾满了鲜血的白刃,他们开始一步步的向后蹭着。督战的军官大声喊道:“跟你们事先说清楚,望护城濠里扔完一袋便回来取一个筹码,若扔完两袋的便可自由回去,临阵脱逃的一律斩首。还不快回去搬草袋。”一头是必死无疑的督战队,宁外一头箭矢虽密,倒还说不定有条生路,那些百姓沉默的转过身,向那些委遗在地上的草袋和柴捆走过去。 余二紧紧的依偎在哥哥余大的身旁,这样让他觉得安全点,方才如果不是哥哥扯住自己,不要在冲在前面,只怕自己已经是方才那些被督战队捅死的倒霉蛋之一了。哥哥低声的嘱咐他:“等会千万不要去拿草袋,里面装的是泥土,要比柴捆重的多,还有,到壕沟前慢点走,不要抢在前面,快到时再快点冲,扔下去就全力往回跑,知道了吗?” 余二急促的点着头,他虽然不明白余大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他知道哥哥说的一定有道理,否则自己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看到本来后退的那些百姓又掉头回来了,北门城墙上的浙东军又开始射箭了,不时有人倒在地上,有些人没有被射中要害,大声的哭喊着请求别人帮自己一把,把自己拖到后面去,离开城头弓弩的射程,可是几乎没有人理会他们,谁都明白,这时候浪费力气就意味着自杀。 余二捡起一个柴捆,扛在肩膀上,这样可以遮挡住部分身体,他深深的呼吸着,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余大的示意他开始向前冲的信号。这里比较安全,绝大部分城楼上的弓弩手都在瞄准护城濠边正在投掷草袋的人射击,只有少数偏离目标的才飞到这边来,城壕边人群密集,不断有人中箭倒入护城濠中,甚至有的人性急,竟将前面的人推入濠中,好让自己有空隙扔下草袋。 余二的耳边不断传来惨叫声和箭矢飞过的嗖嗖声,他却进入了一种失神的状态,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猛然他背上被人猛的推了一把,几乎摔了个踉跄,同时耳边听见余大的声音:“快跑,就是这时候。”果然前面不远处的护城濠旁有了一块空缺,余二飞快的跑到城壕边,将柴捆扔到城壕里。耳边的箭矢声不绝于耳,不时有人中箭倒地,余二扔下柴捆便全力往回跑去,等到到了督战队阵线前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脱力了,胸腔里面的肺仿佛着了火一般,火辣辣的疼,喘了好一会儿,余二方才觉得好了点,和旁边的兄长排队去领筹码。排了好一会儿队,才轮到他们,发放筹码的士兵塞给他们一块布条,还有一张杂面饼子,估计是让他们吃饱了,好有力气去再扛一袋填壕沟。余二这才感到肚子饿得要紧,正要面饼掰碎了往嘴里塞。这时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抢过面饼,余二愤怒的抬起头,正要看看是谁连自己这块用性命换来的面饼也要抢,却发现那人竟是最疼爱自己的兄长余大。正惊讶间,余大却将自己手中的布条塞给余二道:“你下次就不要去填壕沟了,赶快拿了这两条筹码逃出去吧。” 余二接过布条,才反应过来余大这样岂不是还要再去那生死场冲两次才能活着回来,赶紧将将手里的布条往兄长手里推:“哥,这怎么行,不是把你往绝路里推吗?” 余大却并不接回布条,只顾将杂面饼子往嘴里塞,大口的吞咽着。好不容易才将嘴里满口的面饼咽下去,喘息着说:“好渴呀,要是有口水喝该多好呀。”吃完面饼,余大将两根布条塞到弟弟的怀里,盯着余二的眼睛说:“弟弟注意听清楚,家里的老娘还有你嫂子侄儿都要人养活,我们两个方才都没受伤,这是运气好,下次可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指着远处壕沟旁累累的尸体,说:“你看,下次只要我们运气稍微差一点,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们了。与其碰运气,不如让你先回去,起码我们俩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回去。不要婆婆妈妈的。” “可为什么哥哥你不先走呢,嫂子和侄儿都在家里等着你呢?”余二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余大叹道:“你才14岁,骨架尚未长成,方才背那一捆柴就应差不多了,若是再让你去两次,只怕便是必死了,还是让我去吧。”说到这里,余大摸了一下弟弟的头,眼睛也有些湿润了:“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将来把我的尸体找回去,归葬在父亲坟边,莫让我在这里做孤魂野鬼。”说到这里,余二已经哭的泣不成声,只是不住点头。后面的督战队又开始大声喝斥起来,余大一咬牙,把弟弟往换筹码的地方一推,自己便转身背起一个柴捆向护城壕跑去。 余二摸索着从身上拿出布条交给督战队的军官,军官仔细的看了看布条,便让他过去了,余二回过头吃力的在人群中找着余大的身影,可是已经找不到了。 这天是余二最后一次见到他哥哥。 79越州下 虽然填濠百姓死伤十分惨重,也有人凑够了两次筹码而逃了出去,但是镇海军又将第二批百姓赶了过去,护城濠被填平的地段越来越长了,城头上的越州守军的箭雨也逐渐稀疏了起来,毕竟弓箭手的体力和箭矢都是有限的。看到这样,镇海军又将下一批百姓赶出来,想要一口气将北门外的所有护城濠全部填平,然后将攻城器械直逼城墙,一举直接攻下越州城,好像箭矢不足的样子,城头的弓弩也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威力最大的那些床弩更是半天也没射一支,护城濠前的百姓们的动作就更快了,很快,护城濠前就布满了填濠的百姓,加起来不下两千人,护城濠也被填平了70多丈的一段。 赵引弓看着护城濠一段一段被填平,开心的对身边的副将说:“顾帅还真的有办法,他让那些泥腿子搬上两袋便可以退下,这样便有了希望,不但不会有人哗变,反而动作特别快,你看,才两个多时辰的功夫,这护城濠便填平了那么一大段。你看我们要不要赶快去顾帅那边,抢个头功,也好给他一个好印象。” 副将点了点头道:“说的是,起码将来钱使君就算不支持我等,起码不支持那腐儒也好。” 赵引弓见副将也赞同自己的决定,越发兴奋起来,赶紧亲自带了两名亲兵赶到顾全武牙旗下,大声请战。顾全武却满脸笑意,道:“赵将军果然忠勇异常,待攻下越州城后,我定然要禀报钱使君,请他代为上奏朝廷,为将军请功。” 赵引弓听了心头暗喜,顾全武方才那段话可算抓到了他的痒处,一旦攻下越州城,钱缪必然成为两浙的主宰者,若是钱缪愿意上奏朝廷为他请功,岂不是暗中应允了他对明州的野望。口中请战之意就更是坚决。这时,望楼上的亲兵突然大声喊道:“浙东军出城了!” 众人听了大惊,往越州城方向看去,只见越州城北门紧闭,哪里来的浙东军,莫不是那亲兵看错了。正犹疑间,顾全武喝到:“糟糕,定然是那董真事先挖好了突门,偷偷将精锐派出来,这下可着了他的道儿了。” 众将这下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越州城墙和护城濠之间有许多羊马墙,大约有一人高,挡住了镇海军的视线。董真事先预料到镇海军会从这边进攻,便在城墙上挖掘了十余个突门,平日里用土砖遮掩起来,到了紧要时候便打开用精锐突出,镇海军都在注意城门是否开放,所以直到浙东军从突门出了不少人来,方才发现。 从突门冲出的浙东军选锋从羊马墙后涌了出来,那些填护城濠的百姓们看到大队兵卒挺着白晃晃的刀刃杀过来,纷纷丢下手中的草袋,柴捆,向后逃去。浙东军立刻沿着填平了的护城濠赶了上来,督战队的武勇都士卒想要上前厮杀,却被那些逃窜的百姓冲的队形大乱,那些出来突袭的浙东军都事先穿了镇海军的衣甲,之间只用右肩上裹着的一块白布区分,镇海军一方又被冲乱了阵型,和百姓和敌军混作了一团,顿时分不开敌我,被杀了个搓手不及,有的甚至自相残杀起来。这时,越州城北门大开,吊桥也放了下来,一彪人马杀了出来,正是董真的亲兵精锐——“解烦都”。这解烦都本是三国时吴主孙权的精锐部队之名,取其为主上解烦之意,董真在浙东军中选拔精锐敢战之士,平日里厚其飨给,倍于常军,兵甲也尤为犀利,对敌则用其先登,端的是十分厉害。 赵引弓看到局势突变,心底也有些惴惴不安,暗想:“莫非今日镇海军便要败在这里了?”他清楚钱缪分兵两处,一处在杭州抵御淮南兵南下,一处在顾全武手中围攻越州,互为犄角,精锐泰半在越州城下,若是这里一败涂地,留在杭州的钱缪一军必然必然独木南撑。一时间数十个念头在自己脑海中划过,是倒戈杀死顾全武投向董昌,还是趁局势尚未大败,自己领兵退回明州,发动兵变夺取刺史之位。正犹疑间,猛然听到顾全武吼道:“武勇都士卒听令,如有冲撞阵型,不遵军令者,不分敌我,一律射杀。” 旗下牙兵赶紧大声将顾全武的军令传递下去,方才彷徨无主的士卒们听到行营都统的命令,镇定了下来。前排的士卒将手中长矛直指前方,后排的士卒将长矛放在前排士卒的肩上,整个武勇都的阵前就立刻升起了一面长矛组成的密林。方阵的空隙间一队队弓弩手张满弓弩,箭矢直指前方,全军气势为之一振。赵引弓看到顾全武此兵势,心下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转身走到顾全武面前:“顾都统,董昌篡号谋逆,还敢抗拒王师,末将手下有八百却月军,还尚称精悍,请让我领兵出击,挫其锐气。” 顾全武看到赵引弓出来请战,心底也十分高兴,毕竟现在镇海军分不清敌我,战场形势混沌不清,各军都只敢收束士卒,抽不出军队来反攻。那董真骁勇异常,若是让他领军出了城,局势便不妙了,毕竟这些日子打制的攻城器械已经全部拖到阵前,那群被冲击的支离破碎的督战线之后便是那些攻城器械。若是浙东军受挫,最多退回城下再战便是;可若是镇海军被击败,虽然有营寨可守,想来不会全军覆没,可那些攻城器械肯定会被他们全部烧掉,那便要去更远的地方砍伐木料,再花上许多时间打制,只怕迟则生变。这下那赵引弓毛遂自荐,顾全武赶紧大声激励了几句,让他引本部兵出击,升官许愿的话说了不少,顾全武也对赵引弓的野心有些耳闻,这些话反正说来惠而不费,自然是多多益善。 赵引弓精神抖擞的回到本部兵马前,他素来心高气傲,没打算将明州的三千兵全部派出,一来是他看浙东军的出城兵也不过六七百人,觉得自己那八百却月军便足够了,二来他出击也不过是为了挫一下敌军的威风,只要熬过了一会儿功夫,镇海大军将中间那些民夫收拾清楚,自己的任务便完成了,三是其余军队在明州是并非自己的本部,指挥起来不太得心应手,此时局势混乱,只怕反而误了事。 赵引弓看到形势混乱,并没有直接带领本部冲开那些民夫敌兵,直接迎击敌军,他明白敌军的目的便是那些攻城器械,便指挥部下绕了个圈子,沿着战场的边缘,直奔放置攻城器械的地段的侧面,这样他就可以达到两个目的,一个是他可以避开大部分位于自己和敌军之间的民夫和溃军;另外一个是如果那些出城敌军要焚烧攻城器械,自己就可以到达敌军的侧面,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对方击溃。 虽然浙东军出城的突袭部队动作很快,但赵引弓并没有催促部队赶快行动,由于南方缺马,他手下的却月军都是步兵,由于军中军官士卒很多都是赵引弓的亲族故旧,都是自己人,赵引弓不愿轻易伤了一人。是以他将部下结成数个方阵,弓弩手夹在方阵之间,若有敢于冲乱军阵者,无论是民夫还是镇海军溃卒一律射杀,反正那些攻城器械一时也烧不干净。 董真亲领着解烦都一出城门,便直扑敌军的攻城器械放置的地方,他上午一看到敌军驱赶百姓填护城濠便明白了对手的打算,他一面命令城头逐渐减少弓弩手,给对方守城一方弓弩手不足,已经逐渐接受了护城濠被填平的假象;一面将两百多选锋偷偷从事先挖好的突门派遣出去,并让解烦都的精锐解甲进食休息,等待战机。待看到敌军已经列阵两个多时辰,士卒皆以疲惫,才开门突袭,他命令城门和吊桥都不要关上,给敌军还会有援军出来的假象。自己则命令手下多带火把、硫磺等纵火之物,想要一举烧掉敌军器械。他心中暗自祈祷:“若苍天有眼,庇护越州一城百姓,让我此次突袭成功,尽焚敌军器械,便可又拖延十余日的功夫。” 护卫攻城器械的镇海军已经被民夫冲击的溃不成军,更不要说还有夹杂在民夫中的身穿镇海军一样衣甲的敌军奇兵了。解烦都杀过来时,攻城器械前虽然还有少数镇海军士卒人自为战,但那里抵挡得住。董真军飞快的杀散了守军,将硫磺等纵火之物撒在器械上,点火焚烧了起来,那些器械本来就是木质的,这下一着火顿时烧了起来。董真正欣慰间,突然身边亲兵喊道:“有敌军,”董真往亲兵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支敌军从战场的侧面迂回了过来,显然是要从侧面攻击己方。手下大声问道:“少将军,要召集弟兄们给他们打一仗吗。” 80逃回 董真仔细看了看正在燃烧的器械和那只敌军:道:“不必了,鸣金让弟兄们撤吧,这只敌军部伍整齐,急切之间难下,攻城器械至少也有三四成没法用了,以后的战事还长着呢,没必要多伤弟兄们。“ 赵引弓看到前面的敌军鸣金撤退,本来想找机会斩杀几个落后的,也好向顾全武请功,但只见解烦都先退者不乱,断后者不怯,实在是无机可乘,又久闻董真勇名,只得分出士卒去扑救器械,坐看敌军回城了。 “好个赵引弓,他就这般迎击敌军吗?这分明是坐视敌退嘛,等他回来一定要给他好看“许再思脸上已经气得通红,他对赵引弓的举动十分不满,不但没有救回器械,连和敌军交兵都没有一次,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把那个赵引弓的脑袋看下来做饮器用。 “罢了。“说话的是顾全武:“再思你就别生气了,赵引弓他这般用兵也有他的道理,毕竟也抢回了大半的攻城器械,不过那董真果然是良将,董真不死,董昌不亡,看来我们要使骆团那招暗棋了。” 许再思点了点头,他也逐渐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想起董真的勇武谋略,心头就泛起一股无力感,点头道:“也只有用这招了。”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北门城楼上哨兵正蜷缩在城碟下,白天虽然镇海军并没直接攻击城墙,但守城士卒们还是疲惫不堪。围攻的镇海军在扑灭了工程器械的火以后便领军回营了,可能是因为董真将军那次反击得力,镇海军士气大挫的缘故吧。想到这里,哨兵把身上单薄的衣服裹紧了一点,虽然已经四月,可晚上的风吹在身上还是冷得很,羡慕的看了看躲在墙角避风处的队正,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自从围城以来,军中口粮便没有发足过了,只能吃个半饱,可城中那些仓库里据说满满的全是粮食和钱帛,真不知那董昌留得那些作甚,莫非镇海军攻进城,那些钱粮他还带的走不成。那哨兵越想越是不平,前几日少将军董真面见越王,方才给守城将士讨要到足额口粮,可发下来的米里面很多就是霉烂的陈米,还掺了很多沙子,据说是越王身边的佞臣小人从中间捞好处,这时值夜的队正走了过来,骂道:“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小心武勇都的人摸上来,砍了你的脑袋。” “呸呸,你这么说也不怕晦气。”队正是那哨兵自小的玩伴,平日里关系就不错,现在又是深夜,左右无人。那哨兵抱怨道:“连饭都不给吃饱,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家里养牛不给吃饱,犁地都不卖力气。越王这般小气,连我们当兵的口粮都要克扣,我看这越州城要完。” 队正听了,吓了一跳,低声骂道:“你这杀才要作死吗?扰乱军心可是死罪。” 那哨兵却满不在乎:“怕个毛,这里左右无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去告密,有谁知道。” 队正左右看了看,的确城头上空空荡荡,走到另外一边看了看,守门的校尉在城门楼下的门洞里睡的正香,本队的同伴们也离得远,不虞担心被旁人听懂啊,转过身训斥道:“你这大嘴巴的臭脾气,迟早要惹来祸患,我们当兵吃粮,给哪位将爷当兵不是一样,偏生的你那么多废话,以我看,早一天镇海军打下越州,说不定还好些。”说到这里,从怀中摸出半块饼递给那哨兵说:“快些塞住你的鸟嘴,省的等会被校尉听见了,拿你去穿箭游营。” 那哨兵本来晚饭就只吃了个半饱,这时候见到吃的,赶紧一把抢过塞到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谢话,一不小心倒噎住了,这城楼之上一时间又找不到饮水,队正赶紧在他背上一阵猛拍,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队正禁不住又是一阵斥骂,那哨兵也不着恼,忝笑着:“也好,就算等会死在那武勇都手下,起码也是个饱死鬼。对了,这饼哪里来的?” “董真将军昨日将家财尽买,换来些粮食,分给各营,我也就分到点,你别到处乱说,够我们俩活到城破了。” 哨兵听了大喜,赶紧连连点头,发誓诅咒绝不泄露出去,队正见对方吃完了,正想离开,背后哨兵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若是那董少将军在越王的位子上,那该多好呀。” 队正心中一动,本想回头教训他几句,突然耳边仿佛城楼下传来一阵人声,莫非那镇海军真的来偷城了?赶紧拔出腰刀,回头走过去,那哨兵也听见了声音,赶紧站起身想探出头去看个究竟,那队正一把将其扯了回来,口中骂道:“找死呀。”那哨兵立刻回过神来,若是城下有敌人偷城,自己伸出头去正好被对手候着的弩手射个正着,心底暗自感激。队正紧靠着城墙,从女墙垛口处往城外细细观察,只见黑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依稀有什么东西在挪动,他回头吩咐哨兵快去将城门上同队的弟兄们叫醒,不要喧哗,再派个手下到城下去叫醒守门校尉。那哨兵听完了,便弓着腰往城楼背风处跑过去了,那边有十七八个同队的士卒们,三步两步跑到他们休息的地方,拳打脚踢的把一个个弄醒,每弄醒一个人,便在那人耳边低声说:“武勇都偷城了。”好不容易才把叫醒了所有在城头守夜的同队士卒,自己便往城楼下休息的守门校尉那里跑去。 队正靠在墙头,侧耳仔细分辨着风声和城楼下的人声,他越听越觉得不像是偷城的镇海军。城楼下的声音不像是挖掘地道或者攀爬城墙的声音,倒依稀是压着嗓门的呼喊声,他当了十几年兵,还没听说过晚上爬城前还喊话的,莫非是来投诚的逃兵?队正为自己的揣测苦笑起来,天下岂有这么没眼色的逃兵,怎么看也是自己这边随时都要完蛋。队正正思量间,后面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城楼被叫醒的同队守兵过来了,为首的一个提着双尖矛,腰间还挎着横刀,喘着粗气低声询问道:“队正,下面的镇海军狗崽子有多少人,要不要让人把锅里的水烧开,等他们爬城便浇下去。” 队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仔细听了一会儿,问身旁那人:“你听是不是下面有人在喊话?” 身旁那人仔细听了会,神情古怪的答道:“我听下面有人在喊让我们放绳子下去,说是投诚的人,是不是我听错了。” 队正摇了摇头道:“那就没错了,我听的也是这样。”回身爬了几步从旁边的篝火拿了一根火把过来,然后对一名拿着盾牌的手下吩咐:“等会儿我一探出身子,你便用盾牌遮住我。”队正走到女墙后,把火把从箭孔里伸了出去,自己借着火光从女墙边缘向城下看过去,旁边那人立刻用盾牌遮住了队正的躯干。他并没有遭到意料之中的箭矢,只见城下七八个人正在对城上呼喊,火把的光亮下,城门四周的七八十步内并没有其他镇海军士卒的身影。 “看来的确是逃兵,是放绳子还是不放呢。”队正正犹豫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守门的校尉气急败坏的跑了过来,身后是大队守城的士卒。见到上司来了,队正赶紧将具体情况上报清楚,请其定夺。校尉听完后,立刻做出了决定:“让他们把盔甲兵器全部都丢掉,一个个爬上来。” 城下的那些逃兵听到城上的喊话,立刻将身上的盔甲兵器丢弃,然后便顺着城楼垂下上的绳索爬了上来。每一个上来的人立刻便被十余根长矛逼着,绑了个结结实实,那些逃兵也老实得很,乖乖的束手就缚。看到最后一个人也爬上城来,守兵们不禁一个个松了口气,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这些逃兵,“天下居然有这种蠢货,当逃兵逃到围城里面来。”几乎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咦?”一个守兵突然惊讶的叫了一声。 “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守门校尉恼火的盯着那个倒霉的家伙,半夜被人吵醒本来就很恼火,正想找个地方发泄:“军中禁止喧哗不知道吗,来人,给他两下皮鞭,让他学学军中的规矩。” 那守兵被飞来的横祸吓呆了,赶紧喊道:“校尉恕罪,恕罪,我是因为在那些逃兵里看到熟人才出声的。” “熟人,看到熟人就可以乱喊乱叫吗?阵前看到熟人你是不是还准备和他打打招呼,拖下去,狠狠打。” 81密信 那守兵立刻被两个亲兵扭住胳膊,要拖下去,赶紧大声喊:“我不是看到了熟人,我是看到了前营的骆团骆副将。”夜里,那守兵的声音格外凄厉,可是更惊人的是话的内容。守门校尉惊讶的盯着被绑的结结实实的逃兵们,为首一人抬起头来苦笑道:“刘无病,你认不出我了吗?” 城门楼下,骆团早已被松了绑,身上还披了件帛袍,正在喝一碗热水。那名叫刘无病的校尉站在一旁殷勤的笑着,一双手紧张的搓着说:“骆将军,真的不好意思,我实在是没认出你,我还以为你和胡副将都在石城山一战都……”说到这里,刘无病感觉到自己的话不太吉利,赶紧收住了话头。 那骆团好似没有注意到刘无病话中的不吉利的字眼,三口两口将热水喝完,苦笑道:“嗯,我那时也以为自己死定了,汤都统带着老营丢下我们跑了,镇海军的狗崽子围了上来,后来我想不能死,要留着有用之身回来给越王效命。无病,你快替我向越王通报,我有紧急军情要上报。” 刘无病低声在骆团耳边回答:“骆将军你是不知道,越王这些日子来更是荒唐了,经常通宵饮酒,一天到晚没多长时间是清醒的,喜怒无常,随意杀人,你这军情要是坏消息还是莫要报给越王,免得白白丢了性命,现在越州防务由董少将军把持,天亮后我替你向董少将军通传便是。” “董少将军。”骆团眉角微微上挑,内心泛出一股恨意,若不是为了和你争军权,我又如何在石城山冒进兵败,落到如今做离间计的弃子的下场。心思如闪电一般,骆团脸上满是笑意道:“无妨,我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越王定然不会杀我,如果越王没空也无妨,替我通传汤臼汤都统也行,麻烦无病则个了。“ 那刘无病感觉颇为怪异,这骆团先前在浙东军中极为自傲,便是勇冠军中的董真也不太放在眼里,更不要说他一个区区校尉了,不想这次兵败回来倒是性情大变,摇头笑道:“你一定要通传汤臼?你不是说石城山之战,他丢下你和将士们独自逃生的吗?为何还一定要传信给他,说来还是董少将军才是主事的人呀,像你这样逃回来的将士,都要先禀报他的,又何必还要通过那汤臼呢?” 骆团暗叫不好,心知自己求成之意太过明显,露出了破绽,幸好眼前不过是个守城校尉,若是董真那等精细人,那就麻烦了,赶紧解释道:“我在敌营时间久了,不知越州城中情况,若是董少将军主政那就好了,我是想那汤臼是越王身边心腹,让他代为通传,也好少些麻烦。再说那汤臼心胸狭隘,我这般买个好与他,省的他因为独自逃生,猜忌我等怀恨与他,将来免得遭他的毒手。”骆团口中说着,手底往刘无病手上一握,一块金饼便已滑到对手手中。口中说道:“我有封书信请带我交给那汤臼,麻烦则个了,无病兄弟费心了。”刘无病手中多了冰凉的一块,心里一惊,微微一掂量,怕不有二三两重,脸上的笑意更是多了三分,没口子的说骆将军思虑深远,非我等小卒所能比拟,这次大难不死,将来定要高升,拍着胸脯说定要为骆将军把信带到,说着便转身快步离去。骆团看着的刘无病的背影,两眼之中满是怨毒之色:“董少将军才是主事之人,哼,董真,我骆团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汤臼府中,已经是清晨时分,汤臼躺在床头,他刚刚才从越王府上回来,昨夜又是一次长夜之饮,喝得烂醉的董昌不知又被什么触怒了,将平日里十分喜爱的一名侍妾用青铜酒爵砸死。随着战事的越来越糟,越王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经常无故杀人,不要说婢女仆役,就是像汤臼这等先前十分受宠的近臣也觉得战战兢兢,随时都有杀身之祸。 汤臼躺在榻上,昨天他喝了很多酒,按说一回来就应该睡的很死,可偏生头疼欲裂,口也渴得要命,怎么也睡不着,只得唤来婢女送了些热汤上来,喝了点才觉得好了些。婢女退下后,他正想躺下,无意间看到一旁的铜镜,便顺手拿过来看看自己前些日子被董真打伤的脸愈合的怎么样了。 汤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铜镜照的并不清楚,不过还是可以看出比前些天是好多了,伤口都已经愈合,肿的的老高的额头和腮帮子也消肿了。可镜子中的那个自己显得又是疲倦又是丑陋,平心而论,汤臼皮肤白皙,身材修长,按照当时的审美观来说是个十分英俊的美男子,他能够得到董昌的宠信外表也占了很大的原因,他自己本人也十分讲究修饰穿着,可铜镜中的他眼圈发青,脸色苍白,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余岁一般,毫无先前领兵出镇石城山时的那种神采飞扬的样子。 “啪!”汤臼愤怒的把铜镜扔在地上,坚硬的铜镜和木质地板的撞击发出了巨响,两个侍立在门口等待吩咐的婢女探出头来看了下室内的情况,立刻便缩回头了,虽然汤臼并不是一个凶残暴虐的主人,可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做奴仆的都不会进去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汤臼心中如同沸水煎熬一般:“要不是董真你事先在石城山军中定计坚守,我一新来统帅,军心未附,要立下战功来使将士心服,我又怎么会领兵出击,导致败绩。还有那骆团,若不是你力主出兵迎战,我听那胡云胡将军的话,又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汤臼紧紧的盯着那面铜镜,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仿佛铜镜便是董真、骆团二人一般。汤臼猛的回头从榻旁拔出长剑,狠狠的向地上的铜镜砍去,一连将那铜镜砍成了三四片还不罢休,直到一剑砍在地上,用力过猛,长剑折成了两段方才气喘吁吁的停住了手。这时,门外突然一名仆役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个托盘,上面盛着一块折叠成双鱼形状的帛书,通报道:“老爷,门外有人送了封信来。” “信?”汤臼愣了一下,此刻还是清晨,越州城此刻又是在围城之中,内外信息断绝,那写信的人定在城内,可就在这一城之内还有谁用写信来交通信息,还一大早送过来。汤臼心底倒是好奇了起来,随手将断剑扔到一边,伸手在托盘中取过书信,随口问道:“是何人送来的?” “回老爷的话,送信来的是北门昨夜的值班校尉刘无病,他说这是代人送来的。” “北门刘无病?”汤臼听了一愣,这个人他也不熟悉,不过这守门校尉虽然官职不高,但地位十分紧要,尤其是现在镇海军的攻势十成倒是有九成都在这北门上,这刘无病能够执掌守门一职,定然不可小看,能够让他派人来送信的莫非是董真那厮,为那日动手殴打自己道歉的吗? 汤臼心中暗想,随手拆开那封帛书,页眉上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败军之将骆团顿首。” “骆团?”一股无明火立刻直冲汤臼的脑门,若不是方才取信前已经将断剑扔到一边去了,只怕眼前那跪着的仆役已经被他杀了。汤臼一把将那书信抓在手里,揉成一团,刚想撕成碎片,但转念一想,这厮竟然敢写信给自己,那先看看也无妨。想到这里,汤臼好不容易才压下胸中怒气,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询问眼前那仆役道:“那刘校尉可有交代什么其他的话吗?” 那仆役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已经在鬼门关口走了一遭,依然低着头答道:“刘校尉说,写信的这位将爷是昨天半夜刚刚从城外逃回来的,其他的就没说什么了。” 汤臼听了,便挥手让他退下,走到几案前,将揉成一团的书信摊开,压平,刚想仔细看,却又觉得不放心,大声对外面侍候的婢女吩咐道:“你们二人退下吧,把门关好。如有人来访,便说我昨夜去越王府了,很晚才回来,此刻还在休息,让他们晚上再来吧。” 门外两名婢女称是带上门退下,汤臼又起身四处细细查看,并无人偷听,才回到几案前细细查看书信。只见书信上字写的并不好看,但十分工整,而且笔力十分强劲,便如同刀剑刻画在纸上一般,正是骆团本人的笔迹,汤臼和骆团在石城山共事多日,汤臼十分熟悉骆团的笔迹,他人决计冒充不得。 汤臼确认者书信非他人伪造,这才一行行看下去:“某以一介武夫,得都统青睐,委以重任,本欲尽心竭力,为都统效命。然时运不济,只得死战断后,希冀能恕罪万一。幸天佑善人,都统全师而退,本欲一死以报都统知遇之恩,然为身边亲信将士所挟,不得不归降顾帅。古人云:败军之将,何以谈勇,亡国之臣,何足言谋。骆某覆军杀将,苟全性命已是万幸,本想回乡,得全首于家中即可。然男儿受人大恩,不报而遁世非义也。都统如今坐困孤城,外有大军围困,内有贼臣相逼,形势危急,骆某请为将军谋划,如镇海军破城,都统身为越王劝进之臣,定然是玉石俱焚的下场,可纵然击退镇海军,军权已经悉在少将军手中,越王昏暗,只怕外敌虽退,内患即生,越王之祸不在镇海,而在萧墙之内。都统平日与少将军颇有芥蒂,一旦权柄操于他人之手,都统欲为一匹夫亦不可得矣。”心写到这里嘎然而止。好像只写了一半突然被人截断似的。 82危机 汤臼看到这里,满头大汗,背心已经湿透,这骆团说的没错,此刻越州位处重围之中,偏生越王董昌还昏乱的很,只靠董真独木支撑,要击退镇海军是千难万难,若是城破,钱缪可能还会看在昔日老上司和对朝廷贡奉十分殷勤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那篡号的大罪肯定要人抵罪。那在劝进表上白纸黑字署名了的自己便是最好的人选,族灭是板上钉钉的。就算运气好,淮南军救援得利,击退了镇海军的围攻,可现在城中军权都在董真手上,他还散尽家财收买人心,董真还是越王董昌的从子,从血缘上也有继承董昌的权力,只要没有城外敌军的压迫,董真反掌就能篡了他从父的位子,这董真对自己是恨之入骨,那日在董昌面前都敢动手殴打自己,若夺了董昌的位子,只怕自己的下场比起族灭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平日里也有想过这些,但每次想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想着在这围城之中,过的一日便算赚了一日,还想那么多做什么。没想到今日这骆团竟将这一切剖析的分明,让自己再也无从逃避,不过他信写到这里便没有了,定然是后面有解决之策,定然是还要来找自己,自己只要在府中静等便是了。 想到这里,汤臼已经想清楚了,虽然一夜没睡,但也毫无睡意,赶紧吩咐手下取一个火盆来,再赶快准备热水,准备洗浴。待到火盆送到,汤臼亲自将那帛书在眼前又仔细看了一遍,熟记清楚,便扔入火中,看着白色的帛书在火舌的舔食下,一片片的变黑,卷曲,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待到帛书完全焚烧干净,汤臼又用火筷子在火盆中搅了搅,确定绝不可能再恢复字迹了,方才吩咐仆役们将火盆搬出去,自己去舒舒服服的洗浴干净,又吃了点粥食,平日里那个神采奕奕的汤臼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于是便回到自己的书房,点了一炉檀香,闭目静坐起来,等待消息。 骆团看到刘无病的那个亲信回来说已经将自己的信送过去,心里那块石头便落了地,他就害怕进得城来没机会和那汤臼联络便落到了董真手上,自己先前在石城山一战,杀戮袍泽做投名状的行为,在场的人很多,只怕是瞒不过越州城中人。纵然不算这等行径,只看自己这败军之将,董真要找个警示军心,这便是个现成的好靶子。若是朝中无人替自己说话,只怕不用到中午,自己便会传首全城。那汤臼深恨自己在石城山力主出战,导致他惨败回越州,从此没有了和董真竞争的希望,杀自己的心思只怕比那董真还急切。 所以他进城前就准备好了那封书信,还故意只写了一半。让人交给汤臼,他知道汤臼只要看了这封书信,定然不会让董真杀自己,好歹要从自己嘴里把如何从这危局中逃生的手段问到手才会罢休,自然会保住自己这条性命,至于那汤臼会不会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把那书信烧掉,连看都不看,那就不是他所能揣测的了,毕竟人力有时而穷。 骆团正盘算着如何和汤臼对答,猛然听到前面警卫的喊声:“什么人,口令?”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打着火把正往这边走过来,守门的士卒已经警惕的拿起兵器,矛尖指向那队人马的方向。 刘无病也站起身来,腰间的横刀已经出鞘,却听见那边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余勇,是我“ “可贾,是少将军,少将军来巡夜了。”前面的士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董真自从镇海军围城以来,无论风吹雨打,每天夜里雷打不动的一次巡夜,可今天白天董真亲自领兵出击,焚烧了镇海军的攻城器械,大家都以为他今夜不会来了,没想到他还是来了,守卫北门的士卒们大半白天都看到了董真的英姿,自发的沿着路旁排成两列,让开一条道路让董真通行。 “是董真。”骆团虽然早就做好了和董真再见面的打算,可没想到这么快便在城门口见到了,心脏不争气的剧烈跳动起来。他赶紧站起身,向董真来的方向看过去。 四月天的浙东夜里还有些寒气逼人,城门口有几个火堆取暖用,火光闪动着,照在走过来的人的脸上,好一会儿骆团才认出来来者便是董真,比起和骆团一个多月前在越州见得最后一面来,他是在是瘦的太多了,憔悴的太多了。脸上仿佛只留下一层皮,黏在骨头上,颧骨高高耸起,下巴满是乱糟糟的胡子,一双眼睛深深的凹了进去,偏偏眼睛亮的惊人,在火光下独有一种慑人的力量,不时和道旁熟识的兵士说上两句。声音低沉沙哑,站在两旁的士卒们发出低声的欢呼声,火光下,士卒们那一张张方才还满是疲惫和饥饿的脸庞上现在却满是兴奋和敬仰。 “为什么不是我。”骆团心里又酸又痛,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士卒们这样的感情了,虽然和他同来的那七八个人个个都是他心腹,绝对信的过的人,可他们也不过因为都是自己亲朋故旧,为了重赏而来的,并非如同这些士卒打心里钦佩董真。毕竟当兵的谁会钦佩一个投降敌军,屠杀袍泽做投名状的主帅。 董真一路走过来,看到士卒们蜡黄消瘦的脸庞,心中暗自叹息,自己从父为了一己之私,篡号称帝,这些士卒却何辜,被驱赶着和镇海军厮杀,不要说恩赏,连口饱饭都吃不保,可自己身为董昌从子,除了拼死奋战绝无其他选择。如今坐困孤城,众叛亲离,虽说淮南杨行密已经派遣宣润二州兵南下牵制钱缪,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说那杨行密也是当世枭雄,在淮南争霸战中翻脸无情,吕用之、高霸等人朝为盟友,夕为死囚,这般事实在太多了。若是让他灭了钱缪,那城外的围城军只怕不过换了个旗号而已。 董真正苦想着,刘无病从走到他身边,附耳将方才骆团投诚的事情报告了一番。董真听到骆团的名字的时候,神色一变,也不再听下去了,自顾走到骆团身前,盯着骆团的眼睛,脸上满是厌恶之色,沉声问道:“石城山一战,你力主出战,我不怪你,毕竟为将者临阵制机,也不能拘泥于后方的决定,最后做出决定的也是那汤臼,投降敌军我也不怪你,毕竟人皆有求生之心,必败的形势下,投降求生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可听逃回的将士说,你残杀袍泽,作为自己的投名状,胡云将军与近百人皆死在你手上,今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董真的声音并不大,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沉痛之意,外围的士卒们听不清楚,纷纷向里圈的人打听到底说了什么,好一会儿方才静了下来,听明白的人看着骆团的眼神都满是厌恶鄙视之意。军中汉子最重袍泽之意,毕竟战场上刀枪无眼,能托付性命的只有身边的袍泽兄弟,骆团这般作为最是犯了军中忌讳。 古人说:“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城门口那百余人都是久经戎行的老卒了,那充满厌恶和杀意的目光聚焦在骆团身上,纵然骆团也是刀锋上舔血的汉子,也觉得内心里一阵阵的发虚,虽然没有回头看,他也可以感觉到身后的那七八个心腹也都腿肚子在发抖,心中暗自庆幸这次来挑的手下都是在那次杀胡云时下过手,手上都有血债的人,否则若是有人撑不住了,跑出来将自己在镇海军营中的作为抖出来,虽然这些人并不清楚真正的机密,可以董真的精细,定然能感觉到什么不对来,只怕自己那时想得个痛快死都是一种奢望。 骆团正思忖间,猛然人群中爆发出一个声音:“这等狗贼还留他作甚,宰了他!” 顿时人群一片应和之声,有的说给他个痛快死是便宜他了,要活剐了他,有的说要活活烧死。许多人已经拔出腰刀围了过来。 事到临头,骆团反而不怕了,并不理旁边众人的喝骂声,昂然对着董真说:“少将军难道不想听听末将为何要这般做吗?” 四周围着的守城士卒顿时爆发一阵骂声,先前城头那队正的嗓门最大:“还能为什么,贪生怕死罢了,老子方才就不该让你上来,半空中就该砍断绳子摔死你这个狗娘养的。” “那我今夜又为何要冒险进城呢?那天的事情有万人围观,又岂能瞒得过去。我骆团又不是傻子,跑回来找死吗?”骆团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特别的刺耳,四周近百人的斥骂声也不能掩盖。 董真双手下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四周守城士卒很快便静了下来。骆团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阵酸痛。董真上前一步,盯着骆团的眼睛问道:“好,我就听你的解释,不过你放心,我董真治军一向依照军法行事,纵然论法你该死,也给你个痛快,不受那些零零碎碎的苦楚。“ 83碎片 骆团笑了笑,表示了自己对董真方才的话得感谢,上前两步,走到了守城士卒的当中,对众人大声说道:“我当日这般做一来是因为若不如此这般,只怕那顾全武不会放过我手下残余的数千将士。其二是我想留得这有用之身,报越王大恩于万一,一死容易,忍辱求生难,今夜我在淮南军中得到紧要军情,冒死回来通报于少将军,军情十万火急,还请少将军速速为我通报越王。别误了事。” 骆团说道这里,想要上前离董真近点,却被守城士卒拦住了,看到四周满怀着敌意和怀疑的目光,骆团拔出腰间匕首,大声喊道:“我知道那日屠杀袍泽,其罪难恕,只是强敌未破,越王大恩未报,要留着这有用之身,今日先斩却小指为凭,待到他日敌破,某自当到那石城山胡云将军墓前,自刎以殉其罪,有违此誓,便如同这小指一般。”说到这里,骆团一咬牙便左手小指割下,忍痛举起左手,让四周众人看清伤口, 四周将士看到骆团这般作为,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看骆团的眼神也不似方才一般凶狠。董真身边的亲兵上前在骆团身上摸索一番,看到并无其他兵器,才让骆团走到董真身边,骆团赶紧附耳低声说道:“我在镇海军营中得知,十日前,淮南宣润二州军渡过浙江,直逼西陵,杭州钱缪发信招董昌回师。” 骆团话音虽低,但听在董真耳里竟如同晴空了打了一个霹雳一般,董真猛然转头盯着骆团厉声问道:“此话当真,你可有什么凭证。” “千真万确,某从几处探听印证过的,至于凭证。”骆团从怀中摸出一个包扎的十分紧密的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青绢包成的布包,方才郑重其事的交给董真, 董真接在手里,正要拆开,忽然又停住了,对骆团道:“此事关系重大,并非我一人可以决断,骆将军还是随我一同回府,待到次日天明,一同觐见从父,召集众将商议一番才好。” “少将军说的是,在下也是这般想的。”骆团躬身行礼答道。 董真立刻吩咐一名手下将佐带骆团和他手下的人先回自己府中歇息,严密看管,千万莫要泄露出去。这才转身走到刘无病面前,沉声打听骆团投诚的具体细节,那刘无病看到骆团和董真在那边低声说什么,董真便满脸严肃的吩咐将他带走,走到自己面前,神色严肃。心中惴惴不安,生怕骆团说出贿赂自己一块金饼的事情,董真治军只是严厉,像这等收受贿赂,至少要挨上一顿军棍。那金饼还在自己怀中,想要抵赖都没有办法。待到董真开口询问骆团如何投诚,他才松了口气,知道骆团并没有捅出来送他金饼的事情,赶紧叫来那守城的哨兵和队正,将方才的情况一一细细描述给董真听,至于那派人替骆团送信给汤臼的事情,自然是不提了。 董真细心将一切听了一遍,又就几个细节询问了一番,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刘无病笑道:“今天这事你做的不错,骆团投诚这事,关系重大,你要吩咐士卒们要小心保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就算是城内的其他将领也一样,知道了吗?” 刘无病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便把自己替骆团送信的事情说了出来,嘴上却答道:“少将军请放心,在下马上就跟弟兄们说,就当这件事今晚没发生过,这班岗换下来的弟兄们我全部带到营里去,不让他们回去跟婆娘们多嘴。” 董真满意的拍了拍刘无病的肩膀,笑道:“你让手下给他们家里送些粮食去,免得他们在营中不放心,等会儿,你派几个做事稳点的到我那里去领粮食。” 刘无病和身旁的那个队正哨兵听了大喜,现在这越州城内粮食可是紧俏的东西,连守城将士都吃不饱,更不要他们家人,那队正立刻想要跪下拜谢。。 董真赶紧扶住那队正,转身快步离去。一直到十几年后,刘无病都记得董真脸上那欢愉的笑容,在董真那年轻英武的脸上,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 董真也不再去其余的几个城防要点查看了,径直回到自己府中,屏退手下,独自坐在几案前,从怀中拿出那个青绢布包,小心打开,里面原来是一份帛书,原来已经被撕成了碎片,后来被人收集起来,又重新拼成一份,黏在一块布上,上面还缺了几块,想来是找不到了。不过大意还可以看的清楚,的确是钱缪写给顾全武的书信,信中说宣润二州军潜渡浙江,夺取了枫林渡口,击破守军,兵势十分强盛,直逼西陵,如果西陵落入其手中,镇海军已有被截成两段的危险,要求顾全武回军击退宣润二州军,再回头消灭董昌,不过钱缪并没有强令顾全武回军,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让顾全武临阵决机。 钱缪在董昌为石镜镇将时便在其手下,算起来有十余年了,董真对其笔迹十分熟悉,这书信的确是钱缪亲笔所书,印章也没有什么问题。自开战以来,董昌一方一直连战连败,直至坐困孤城,现在总算有了个转机,董真终于觉得肩上的千斤重担轻了许多,心情也畅快了许多。 “明日见从父时,我该说如何应对呢?”董真看完书信后,有些游移不定,毕竟顾全武昨日还大张旗鼓攻城,这是为即将的撤退虚张声势,还是在钱缪的催促下,决定不惜损失也要拿下越州城,董真并不清楚,若顾全武攻城不下,是应该追击给他以重创,还是让其完全退兵,免得钱缪被灭后,淮南就变得过于强大了。想了好一会儿,董真才下了决心,应该让顾全武全师而退,好回去击退淮南军。 待其退兵后,再上表向朝廷请罪,去掉越王之号,只要能够保住这义胜军节度使的名号,以越州城内的财帛甲杖,还有万余兵士,浙江以东诸州还是可以徐徐图之的,只要浙东内部不出问题,董真有信心击退钱缪的进攻,毕竟钱缪还要面对淮南的杨行密那样可怕地敌人,无法全力进攻浙东.而拥有十余州地盘的杨行密可比钱缪要可怕多了。 越州城外,镇海军大营,顾全武帐中,已经是深夜,可还是灯火通明,帐中顾全武和许再思二人坐在案旁,正在小酌几杯,突然帐外冲进一人来,却是顾全武的亲子顾君恩,只见他脸色惶急,走到两人身前,低声禀报道:“不好了,骆团那反复无常的贼子方才带了几个亲信,偷偷逃进越州城去了。” 顾全武和许再思却是神色不变,仿佛顾君恩方才不过再说“杯子破了”之类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顾君恩不禁佩服二人的修养,果然非常人能及。却听见父亲说:“骆团果然是反复小人,不过他也太没有眼色了,逃进越州城中也不过是个死,那时正好替我儿报仇。” 顾君恩听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是石城山一战骆团将自己逼得几乎战死的血仇,心里一暖,却听见许再思问道:“那些他手下的降兵可要看紧了。免得哗变,君恩,你快带人到降兵营中坐镇,免得出了什么乱子。” 顾君恩听了赶紧领命,便出帐处理此事不提。待到顾君恩走的远了,顾全武和许再思二人却相视而笑。过了半响,许再思开口道:“顾帅倒是好本事,连儿子也瞒的紧紧的。” 顾全武笑答道:“这样才好,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泄露的危险,君恩是个老实人,还是莫要知道的好。现在就看那厮有没有本事杀掉董真了,我们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了。” 许再思皱着眉头问道:“你真的那么相信那骆团,明日便要撤兵。他残杀同僚,毫无信义可言,你岂知他不会将我等的计划泄露出去、” 顾全武笑道:“再思兄多虑了,正是这人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才敢这么做,石城山一战,就是他力主出战方才导致浙东军惨败,那都统汤臼对他恨之入骨,他身为败将之身,还残杀袍泽,汤臼要在董昌面前进谗言杀他不费吹灰之力。,骆团只有按照我们说的做,才可以保得住自己的性命,我对他倒是放心之极,怕的只是他还来不及将利害与汤臼分析明白,便被痛恨他的人所杀,那就没办法了。” 许再思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不过如果这样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吾辈能做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若是此计不成,那也只有分兵了,许兄你和那明州的赵引弓留下继续围攻越州,我领兵回援。不过我相信此计必成,自古有人说,王者不死,钱使君以顺讨逆,定然得百神护佑。”顾全武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说服自己似的。 两人聊到这里,已是四更时分,索性也不睡了,一齐走出帐外,观看天象,只见夜空中群星闪耀,忽而一颗流星划破长空。两人内心深处突然划过同一个念头:“方才那颗坠星是谁的将星呢?董昌、钱缪?还是董真?” 骆团到了董真府上,却也镇定的很,自顾要来饭菜吃饱,便洗浴干净,准备休息。与他同来的七八个心腹刚刚差点被人乱刀砍死,惊魂未定,见他倒像个没事人一般,该吃吃,该睡睡。看骆团的眼神也由鄙视变得有几分佩服起来,众人觉得骆团这人虽然卑劣无耻,可像光凭这身胆气和镇定便非常人所能及,看来自己跟随的这个主人也是有些非常人所能及之处的。 83明堂 由于董昌夜夜都在做长夜之饮,一般要到中午之后方会起床,所以董真心急如焚,但害怕若是去的早了,触怒了从父,只怕反而坏了大事。直到下午,董真才带了骆团赶往越王府,求见从父,幸喜那董昌今天醒的倒早,正在洗漱,董真赶紧将书信和事情经过禀报给董昌听,董昌听了大喜,赶紧吩咐召集群臣会商。 越王府,明伦堂上,此时已是晚饭时分,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乐声绕耳,食客满堂。只见董昌少有的清醒的坐在首座,坐在一旁的便是满身戎装的董真,下面两厢的都是董昌的重要将佐臣子。其余闲杂人等都一律只能呆在堂下,便是端茶送水的仆役婢女,未经召唤也不得上堂,以免泄露机密。 董昌已经将那份帛书细细看过两遍,他和钱缪相交十余年,对钱缪的笔迹可算是烂熟于心,一看便知真伪。在殿中的群臣却不知道今日有何重要事情,要这般正式的召开军议,正窃窃私语时,董昌开口道:“自吾起兵为石镜镇将来,御黄巢,灭刘汉宏,为朝廷镇东南这一方平安,贡奉朝廷更是从未所缺,朝廷却吝啬名器。吾上应吉兆,立为越王。钱缪小儿起兵来攻,今日得上天护佑,取胜之机便在这几日了。” 群臣听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自董昌篡号以来,可以说是连战连败,现在坐困围城,朝夕不保。哪里来的什么取胜之机。不过董昌素来暴虐,常常因怒杀人,是以群臣也都开口祝贺,顿时间殿上满是阿谀奉承之词,董真听的越来越不像话,居然有人说要董昌上越帝之号,与唐家天子分庭抗礼,可看从父满脸笑意,自己也不便出言叱喝。只得咳嗽了两声,对董昌附耳低语道:“此刻说这些还太早,众人对情况还不了解,何不让骆团上来将详情讲述清楚,同时将那书信分与众人看上一遍,也好集思广益,想出对策来。”董昌听了也是,便下令传骆团上来,同时将手中的书信传下去给众将看一遍。 骆团上得堂来,将自己如何买通军中仆役,得来这些碎片,细细拼接起来,然后又从多人口中旁敲侧击,最后趁镇海军攻城失败,防守松懈逃回越州的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他这番经过本来就和顾全武和许再思细细推演过几遍,自己又本来就是董昌手下将领,对越州群臣性情十分了解,是以环节紧密,虽然有人询问了几句,他也都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并没有露出破绽来。 过了半个时辰功夫,堂中众人也都渐渐相信了信中所言是事实,毕竟这情报不但有书信为凭,而且也可以很好的解释镇海军这几天的行动,若说这些都是诡计,那也太牵强了点。这时,众人对董昌又大声祝贺了起来,若说方才的祝贺还有些虚心假意,此刻众人心里倒是充满了真实的感情,对那些吉兆也有了几分相信,董昌果然是有上天护佑,要不然浙江天险,为何这么容易便破了,每个人心里的小算盘也扒拉的响起来。 骆团回答完众人的问题,上前两步,跪在董昌面前,一面磕头一面说道:“末将与石城山一战时,力主出战,坏了少将军的庙算,还连累了汤都统,实在是罪不容诛。本来就想战死在那里。可又想留着有用之身,来报大王厚恩万一。如今总算打听到这个军情,也算是洗刷了一点点降将的罪孽了。如今那顾全武得钱缪的书信,又知道我逃回越州城中,知道越州城中已知淮南军渡江的消息,定然会领兵回援。在下敢情越王让在下为先锋,追击镇海军,定使其匹马不得西还,也好让在下洗刷败将之耻。”说道这里,骆团只是连连磕头,额头和坚硬的青石地面相撞的声音回荡在明伦堂上。 董昌听了也有些被他感动:“骆将军你起来吧,石城山时你也是破敌心切,今日之事已经足够赎回那次之罪。为追敌先锋之事,我便答允你了,董真,城中将佐以你为首,你打算如何追击顾全武呀?” 堂上此时气氛十分热烈,可汤臼虽然口中谀词如潮,可内心却越来越凉,他见董昌询问董真如何追击顾全武,心头更是焦急万分。因为一旦董真负责追击顾全武,只怕董昌麾下精锐只怕尽归董真指挥,如果董真取胜,军中威望只会更高,只怕回师之日,便是清君侧之时,那时自己只怕下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汤臼正满脑子想着如何出言不要让董真统领这出城追兵,可董昌身边功臣宿将早已凋零殆尽,除了董真实在没有他人勘此重任。说来好笑,那些功臣宿将当年大半还是汤臼出谗言所害,如今他才后悔为何当年不留下一两个,也好分董真之权,可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汤臼正苦于无从开口时,却听见董真开口道:“从父,小儿以为此时不应该派兵追击顾全武的退兵,而应该多募集士兵,然后分兵攻取那些浙东属州,才是正理。” 听到董真这句话,汤臼心头一阵狂喜,这次他少有的和董真意见一致,因为若是要募集新兵,他便有机会在董昌面前恳求参与其中,只要简拔亲信于其中,便能有些自保的力量,再说分兵攻取浙东诸属州,只要钱缪不灭,自己就可以说大敌在前,主力不可轻离越州,让董真带了少量部队出去攻打属州,自己留在越州便是泰山之靠。想到这里,平日里觉得万分可憎的董真看起来也顺眼了许多。正要也开口附和,把这件事情板上钉钉,免得又有变故。却听到旁边一人说道:“少将军为何不出兵追击,须知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呀,那顾全武兵法娴熟,若不趁机消灭他,杭州和越州只见不过数百里路程,将来必为大王心腹大患。” 董真笑了笑,对那人说:“并非末将要养虎为患,只是如今淮南大军南下,兵锋直逼西陵,若杨行密离开广陵,渡江南下,对钱缪便是两面夹击之势。若我击破顾全武,那钱缪面对淮南必然独木难支,那时,岂不是以我等残破之旅独对淮南虎狼之师。是以我想留下钱缪来抵挡淮南杨行密。这样他也没有多少兵力来对付我们。越州自古便为东南都会,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户口众多,若我等内修政治,外修武备,敬奉朝廷,浙东之地必然尽为我所有,钱缪必不能害我。若我等不修德行,虐民以逞,舟中之人尽为敌国,纵然灭了钱缪,那四周豪强又岂是能够尽灭的?” 汤臼在那边听董真的驳斥,一开始还听得十分高兴,毕竟留下钱缪去抵挡杨行密南侵他也觉得很有道理,可是最后听到董真说道内修政治,不修德行的话语时,心底顿时冰凉一片。暗想原来这董真说不追击顾全武,原来是要首先铲除自己。 他心知自己这几年来阿谀奉承董昌,害死不少功臣宿将,树敌不少,又克扣军饷,附和董昌荒淫无度,董真只怕对自己恨之入骨,只要外敌一去,董真只怕第一个收拾的便是自己,就算他不杀自己,可这些年来自己做的坏事,树立的敌人无数,只要自己一失势,只怕自己一出越州城,便会被碎尸万段。想到这里,汤臼便是惊惧万分,看着董真的目光也是万分怨毒:“罢了,既然你不给我留条活路,我也只能先杀了你。”想到这里,汤臼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看到堂上众人都已经被董真的话所折服,也不再说什么,上前笑道:“少将军果然深谋远虑,非在下能及,不过在下和骆团骆将军在石城山还有点旧要叙叙,不知可否让其来我府中住上一宿。” 众人一听,都心知汤臼还忘不了石城山的败绩,要找骆团的麻烦,暗自替骆团叹息,不过也没有谁愿意为这降将说好话。董真本来想要说什么,但想起此人屠杀袍泽的龌龊事,心头顿生鄙夷之心,也不再为他开脱。于是董昌也点了点头,骆团心中暗喜,知道汤臼定然看了自己送去的书信,脸上却装出一股为难的样子,好一会儿方才答应。 汤臼一回到府中,便将骆团带入自己书房,屏退仆役婢女,只留下自己和骆团二人独坐书房中,安排停当后,汤臼盯着骆团的眼睛低声问道:“你好大胆子,还敢回到越州城来,莫非你以为董真那厮保的住你的性命吗?” 骆团脸上神色如常,微笑道:“那董真性情刚直,对末将最是鄙夷,又怎么保护在下的性命,只不过既然你收到我的来信,自然已经没有杀我之心,汤都统又何必虚言恐吓。” 汤臼心中一动,想要先不亮出底牌,先看看骆团到底腹中有何定计,冷笑道:“什么书信,我不知道,你这厮害的我在石城山大败,我恨不得对你食肉寝皮,今日把你要到府中不过是为了取你性命罢了,你莫想凭借几句虚言蒙混过去。” 84勾结上 骆团脸上神色如常,微笑道:“那董真性情刚直,对末将最是鄙夷,又怎么保护在下的性命,只不过既然你收到我的来信,自然已经没有杀我之心,汤都统又何必虚言恐吓。” 汤臼心中一动,想要先不亮出底牌,先看看骆团到底腹中有何定计,冷笑道:“什么书信,我不知道,你这厮害的我在石城山大败,我恨不得对你食肉寝皮,今日把你要到府中不过是为了取你性命罢了,你莫想凭借几句虚言蒙混过去。” “既然你没收到书信,又何必把我带到书房,还屏退左右,这分明是有要事相商,不欲外人知道。若你只是要杀我,难道不怕穷鼠噬猫,骆某拼死一击,汤都统你可未必低档的住。”骆团说到这里,微微挺起上半身,仿佛立刻便要出手一般。 汤臼听了一惊,骆团乃是世代武门,武功倒的确远非自己所能及,若出言试探,让他误解了,出手杀了自己那倒是糟糕了。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满脸堆笑的说道:“方才不过是我聊以相试罢了,骆将军你又何必当真呢?” “原来如此,倒是末将误解了,惭愧惭愧。”骆团嘴里打着哈哈,心底却暗自冷笑,你汤臼方才想要威吓自己,想要在等会的谈话中占得先机,我却知道你虽有心机,却胆魄全无,如何能吓得了别人。 汤臼此时倒是言辞谦逊,举止殷勤,唤来婢女送来煮好的茶汤,好似与多年好友相逢一般招待,骆团也不谦让,坦然受之,若不知情的旁人看到还以为这两人还真是知交投契,哪里知道这两人不过是利益相合罢了,若不是局势使然,只怕立刻便自相残杀起来。 待两人用过茶点,汤臼吩咐婢女收拾干净,笑着对骆团道:“在下这团茶饼乃是昔日送往长安的贡品,蒙大王赏赐,如今兵荒马乱,贡道断绝,便是那长安天子也未必有这等口福了,骆将军可还觉得满意。” 骆团喝完了茶汤,的确觉得满口留香,精神为之一振,也不禁暗自佩服汤臼会享受,口中答道:“果然是好茶,如非今日在汤都统府上,又如何有这等口福,只不过却不知道这等茶汤都统还能喝上几次呢?” 汤臼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脸上却装作茫然无知的表情答道:“这茶饼在下还有一块,若骆将军喜欢,再喝上个五六次还是有的,再多只怕是没有了。这等皇家之物,我等又岂能贪心。” 骆团见汤臼一直在装傻,绕来绕去只是不入正题,也有些不耐烦,冷笑道:“房屋着了火,燕雀还在堂上筑巢安乐,天下间这等短视之人还少了吗?汤都统莫非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随时都有身首异处的危险,那时纵然你家有再多茶饼,又岂有口福享用?” 汤臼见骆团终于耐不住性子,进入了正题,心中暗喜,他本是个十分机敏的人,看了骆团的书信便猜到了大概的意思,不过他知道在这等讨价还价的过程中,越是能耐住性子,便越是能在后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占到更多好处,所以他故意借用茶饼的事情离题万里的胡扯,目的就是为了磨一磨对方的性子,让谈判进入自己的轨道来,笑道:“骆将军这话怎么讲,你不是方才送信来说淮南宣润军已经渡过了浙江,直逼西陵,顾全武得钱缪书信相招,不得不领兵回救,越州之围即将解了,在下又哪里来的杀身之祸,莫非你这个消息是假的不成?” 骆团听了一愣,猛然发现自己方才过于急躁,差点着了对方的道儿,过早的亮出自己的底牌,赶紧定了下神,笑道:“我的消息不假,可越州城之围解开之日,便是汤都统丧命之时。” 汤臼心里咯噔一下,骆团方才那句话一下子便触到了他最担心的地方,害怕一旦外敌去了,董真手中执掌兵权,便要铲除异己。他脸色微变,强自镇定的答道:“骆将军这可是说笑了,越州之围解开,大王便可收复旧日浙东属州,这可是大好事,我就算不加官进爵,也至少能持盈保泰,哪里来的杀身之祸,骆将军不要以大言相欺。” 骆团方才一说完,便紧盯着汤臼的脸上,他立刻看出了汤臼极力掩盖的惊惶,心底已是大定,暗想饶你奸猾似鬼,也要着了老子的道。既然已经明白了汤臼的底牌,骆团反而不急了,站起身在书房内转了一圈,认真观赏起汤臼放置在四处的金银器皿和精致陶器,一面啧啧赞赏,只是绝口不再提方才提到汤臼有杀身之祸的事情了。汤臼坐在一旁,便如同屁股下面突然生出无数根钢针一般,难受之极,过了半响,终于忍耐不住,起身苦笑道:“骆兄莫要再戏耍在下了,有什么话还是直接说出来吧。” 骆团转过神来,手中还把玩着一柄银如意,笑道:“方才汤都统不是还说越州之围既解,自然再无危险,又何必如此呢?” 见骆团还在装傻,汤臼也有些微怒,背对着骆团怒道:“既然你写那封信来,却又何必这般装傻,若你不想说,那便请走吧,在下恕不奉陪了。“说到这里,长袖一拂,便要离去了。 骆团见汤臼终于承认自己收到书信,心中暗喜,赶紧上前一把抓住汤臼的长袖,笑道:“聊以相戏耳,汤都统又何必这般呢,某独入孤城,又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呢。” 汤臼也并非真的想要离去,借势便回身问道:”骆将军你信中说在下坐困孤城中,危急之极,这点在下倒也明白,可今日镇海军旦夕且退,可为何还说我危在旦夕,这可有些危言耸听吧。” “是吗,那我问你,今日堂上军议时,那董真的话你也听见了,为何他不出兵追击顾全武,却说什么要内修政治,招募兵士,收复浙东属州,不要说汤都统你听不出他的意思。”骆团盯着汤臼的脸庞,冷笑着问道,见汤臼张了几下嘴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便自顾说了下去:“既然你不愿意自己说,我便替你说出来吧,所谓内修政治,就是把你们这些大王近臣一律消灭,招募兵士是扩大他自身的实力,收复浙东属州是立功于外,你想想,昔日越王篡号聚敛,都是何人替他所为,那董真苦谏多次,惹得大王恼怒,若不是他是大王从子,早就死了,他能不恨那些劝进之人。还有他手下将佐大半都和你有旧怨,如今他们得了势还能饶得过你?” 骆团一连串连珠炮般的发问问的汤臼脸色苍白,如同死人一般,过了半响方才结结巴巴的回答:“这些事情我可都是按照大王的意思办的,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再说聚敛的财物也都大半在大王的府库中,董真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吧,再说大王还在,有大王护着我,莫非董真还敢伤我不成?” 骆团听了汤臼的回答,被气得大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指着汤臼苦笑道:“汤臼呀汤臼,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想,董真他是知道你做的都是大王所授意,可你不是更好的替罪羊吗,再说大王可没有让你当时做的那么绝呀。”说到这里,骆团走到汤臼旁边,低声说道:“现在越州城中兵权大半都在董真那厮手中,此人又素得军心,如今大王整日痛饮无度,滥杀无辜,满城皆有怨尤之心,只怕董真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不要说是你区区一个汤臼,便是大王也一起杀了又有何不可。” “什么,他敢弑父。”汤臼被骆团的话吓得呆住了。 “有什么不敢,董昌他篡号本来就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国贼,董真杀了一来可以说是拨乱反正,大义灭亲,二来可以割据浙东,自为人主,岂不远远胜过了现在在别人手下,事事还要仰仗他人。” “可大王是他的从父呀,百年之后这位置不是他的还能有别人吗?”汤臼的声音越发无力,他的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赞同着骆团的话,在内心深处他也觉得额如果在那钟情况下,自己也会这么做,只不过这个想法太可怕,他自己也不敢想而已。 “不过是从父而已,就算是亲身父亲又有何妨,太宗皇帝弑兄屠弟,若是高宗不从,只怕连也放不过吧,自顾帝王家无父子情,何况不过是从父而已。”骆团的话语越来越坚定,汤臼颓然坐在地上,满脸都是绝望之色,口中喃喃的问道:“这可如何是好,今天上午廷议时已经同意了董真的决定,如今他兵权在握,大王也无法制住他,看来我只有闭目等死了。” 骆团蹲下身去,靠近骆团的脸狞笑道:“那也未必,他董真不给我们活路,我能救跟他拼死一搏,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不过这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85勾结下 汤臼看到骆团的狰狞笑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连忙向后挪了几下,好离对方远点,才觉得舒服点,苦笑道:“骆将军你莫要开玩笑了,你刚进城不知道,如今城中兵权大半皆在董真手中,我手下并无实力,再说自从石城山一战后,我名声都快臭大街了,就算手下有兵,如果我说让他去杀董真,只怕一回头他就跑到董真那边去出首告发我等。” “神龙飞行在天时,纵然有万人也无法伤得它片甲,若是在浅滩游动时,一个渔夫也能射杀它。如果你讨诏令,光明正大的征讨他自然是不成的,可若是假借大王诏令,招他入府商谈要事,只要四五个勇士,便可取他性命,这次同我入城的七人都是久经战阵的壮士,他们可不会对董真心怀敬佩,出首告发,只要汤臼你去想办法哄骗大王下一纸诏书,让董真过来,其余的事情自然末将会替你办的妥妥帖帖的。”骆团此时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就算我杀了董真,他那么多手下无人约束,只怕董真今日死,不到明天我便会被族灭。再说城外敌军还没退,董真一死,何人抵御他们,我也不过晚死上半日而已。”说到这里,汤臼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将骆团一系列行动和言语联系起来一想,便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只不过太过自私自利,所以才被恐惧和贪婪冲昏了头脑,此刻将一切联系起来顿时想明白了,戟指指着骆团喝道:“骆团,你进城来不是为了发现机密投诚的,石城山之后你便死心塌地的成了镇海军的人,你一开始就是为了杀董真来的。” “不错,汤都统果然是聪明人,我便是镇海军顾全武顾帅手下的牙将骆团,今日来便是为了杀董真,莫非你现在要去将我出首不成。”骆团被汤臼说破了来意,却丝毫不慌,反而转身走到几案前一屁股坐下,笑着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汤臼,倒仿佛一只戏耍老鼠的灵猫一般。 “我当然要将你出首,将你碎尸万段,报我石城山大败之仇。”急促的话语从汤臼的口中喷出,可声音确实越来越小。骆团冷笑着等着汤臼说了下去,突然开口将汤臼的话语当中截断:“这样就能让董真放过你吗?” 汤臼的声音立刻嘎然而止,就仿佛喉咙被一刀砍断了一般。骆团猛的一下站起身走到汤臼身侧道:“如果你将我出首,那我自然会将送信给你的事情吐露出去,本来董真就对你心怀不满,他要是知道了那心中的内容,他难道不会杀了你,难道你可以指望他大发慈悲饶了你?如你现在将我杀了灭口,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和你有大仇,你说我是顾全武派来的死间,可我带来的情报却是真的,你说大家是相信你公报私仇,擅杀大将,还是以为你杀了一个死间呢?” 骆团一边说,一面围着汤臼绕着圈子,汤臼听着骆团的话语,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水洗一般,才不过一会儿功夫,背上已经湿了一片,仿佛性命操与他人之手不是骆团,而是他自己一般。 说道最后,骆团蹲下身子,看着汤臼的面孔笑道:“不过还有一条路可走,汤都统不在乎个人的生死,与我同归于尽,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一心为了越州城内百姓和董昌着想,这才是真正的忠臣呀,只不过做这样的忠臣划得来吗?” 汤臼在骆团看着自己说话时,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随着骆团的话语,他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仿佛打摆子似地。双手握紧拳头又松开,可是好一会儿功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骆团看他这般摸样,笑道:“顾帅说了,若汤都统弃暗投明,杀了董真那厮,在钱使君那边地位只会更高,便是一州刺史也不是不可能,那时候,末将还要靠都统这老上司提拔呀。”骆团从怀中摸出一份十分精致的文书,递与汤臼低声说:“口说无凭,这是顾帅亲笔所书的书信,书信莫非还有镇海军副帅许再思等人的签名印记,绝无虚假,董昌篡号,人人得而诛之,又何必像董真一般死脑筋陪他殉葬呢,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都统还是三思而后行吧。”骆团看到汤臼没有接过书信,干脆一把塞到对方手中,起身坐到一旁,让他自己决定。 骆团说完后,便静静的坐在一旁,不再说话。屋内只听到汤臼沉重的呼吸声,仿佛拉风箱一般,过了半响,方才听见悉悉索索的纸张声,显然是汤臼正在翻看那封顾全武写过的书信,显然汤臼看的极为仔细,笔迹印章都细细比对过,坐在一旁的骆团也不着急,还好整以暇的拿起旁边书架上的一方砚台抚摸观赏起来,一直又过了半盏茶功夫,汤臼方才将那书信看完,细细折好,放入怀中,才起身低声道:“如今情势危急,为了顾全家小,也不得不如此了。顾帅如此厚爱,请骆将军为我通传感谢之情。”说到这里,汤臼看到骆团将那砚台拿在手中已经抚弄观赏好一会儿了,便笑道:“这方砚台也还过得去,骆将军若是喜欢,拿去便是了。” 骆团见汤臼总算下了决心,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心情也即是欢畅,他见汤臼将那块砚台送与自己,本来他一个武人,连字也少写的很,也看不出那砚台的珍贵之处,却不知道这块砚台乃是宣砚当中的极品,若是太平年头,价格不下千贯,汤臼随口送给他也算是下了大本钱。本来想要随口推辞,转念一想,这汤臼送此礼物只怕也有结交的念头,若是自己不收,反而不为美,便笑道:“既然汤都统如此慷慨,末将也就生受了。” “你我平日里便如同兄弟一般,区区一块石砚又算得了什么,说个谢字倒显得生分了。”汤臼此时也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春风满面,哪里还看得出方才的样子,随手招来一名婢女将那块砚台小心包装好,随手递给骆团笑道:“这块砚台也算是宣砚中的上品,便是三五年也研磨不出一块这般好的,若是在黄巢之乱前,长安城中也值得千贯,骆将军还是小心保管为好。”说到最后,汤臼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点不舍之色。 “千贯?”骆团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也没想到眼前这块小小砚台竟如此昂贵,昔日在越州城中听说浙东珍物是“先入汤臼府,再上越王台”。他那时还有些不太相信,今日看来倒也并非虚言,汤臼这些年来也不知吞没了多少财物,也怪不得被我一吓便中了圈套,原来并非是他蠢,不过是做的坏事实在太多,做贼心虚罢了。想到这里,骆团脸上立刻显露出一股感激涕零的表情来,作势要跪下说道:“都统待末将如此慷慨,末将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得大恩。” 汤臼赶紧一把将骆团扶住,一时间屋内气氛融融,便是古时先贤相聚也不过如此,待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方才将计划商量停当,汤臼正要亲自将骆团送出府去,骆团笑道:“你我商量的事情乃是掉脑袋的勾当,古人云,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本来满越州城的人都以为汤都统对我恨之入骨,如今却又亲自送我出府,岂不惹人生疑?” 汤臼一听,觉得也对,心中也暗自佩服骆团为人精细,晓明人心,对事成也有信心也许多。笑道:“如此这般便委屈贤弟了。”到了此时,他称呼越发亲热,干脆直接以兄弟相称了起来,便随口叫来一名仆役,唤他送骆团出去。 两日后,果然如同董真预料的一般,城外的镇海军并没有继续攻打,开始逐渐准备撤退,虽然城外敌军的营寨并没有减少,但许多营寨上面鸟雀自在的栖息飞舞,显然里面并没有主人,不过是些空营寨而已。城中守军也多有宿将,这些小伎俩哪里骗的过去。 镇海军的这般做法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毕竟数万大军,面对强敌,总不能一声令下,便一齐撤退,那必然是全军崩溃,一败涂地的下场,顾全武精通兵法,定然是先偷偷将部分军队先偷偷撤走,只留下少许断后,直到主力已经离开一段距离后,才将其余撤走,这样即使损失也不过损失少量的断后部队,而且还可以用脱离对方视线的部分主力杀个回马枪,让对方惊疑不定,不敢全力追击。 董真的对策也很简单,以不变应万变,小心把守城池,仔细观察城外敌军的行动,不要冒然出击,毕竟他现在已经下定了放顾全武回兵,让其对抗杨行密,并与钱缪修好的计划,那他在这里就算有所斩获也无关大局,也没必要冒险和消耗未来攻取浙东属州的兵力。看到城外的镇海军一天天的减少,越州守军得心气也日益上涨了起来,毕竟坐困孤城的日子眼看便要到尽头了,这半年来对越王的忠诚总该得到回报吧,就算越王昏庸,可少将军可亲眼看到了我们的拼死血战呀。 董真的心情很好,守城士卒们的士气很不错,显然他们也都隐隐约约的听闻了敌军即将撤退的消息。而且平日里那个老是克扣士卒军饷,经常向从父进谗言的汤臼不知怎么回事也转了性,发放军粮也不再作梗,连拖欠多日的恩赏也痛快的发了下来。 86刺杀1 更让领取军粮恩赏的士卒惊讶的是,那些发放粮食布帛的小吏也没有要好处费,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昔日汤臼虽然不好说话,但身为董昌身边的宠臣,还不至于为难这些领粮的小卒,可那些小吏可就不同了,若是没有贿赂,要么就推到次日再来领取,要么就给些陈米腐粮,破布烂绢,至于在米粮中掺沙子,用小斗,那更是题中应有之意。这次却不但给的都是颗粒饱满的新粮,好布帛,量更是足够甚至还有余,至于贿赂更是分文也不收取,个个都满口说将士们守城辛苦,如何还敢收取这种昧良心的钱财,弄得领粮的将士们个个稀里糊涂,莫非前些日子来领取军粮布帛的便不是守城将士,莫非便不辛苦了。 几个机灵点的旁敲侧击了方才知道,那汤臼两日前事先已将那份开库钱,辛苦费发给众人,若还有人敢于再向将士们索要贿赂,寻机刁难的一律斩首,当场还拿两个做的最过分的人砍了脑袋,以表示自己的决心,众小吏事后一个个静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出手索要,毕竟上面已经给了自己一份,若为了再多要一份丢了自己的性命,那也太蠢了点。于是便有了这般清明表现,众将士虽然不知道这汤臼突然发了什么癔病,性子突然大变,但终归对他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这天下午,董真如平常一般巡查城头要点和各处城门,他虽然年岁不到三十,但尚未及冠便在随着从父在军中当兵,算起来都当了十几年兵了,阵仗上的经验极为丰富,深知越是这般看起来局势大好的时候越是要小心谨慎,因为此时众人脑子里的弦已经紧绷了好几个月了,一旦局势突然好转,很容易松懈,露出破绽,一旦顾全武佯装退兵,然后突然回兵偷城,那便糟了。 这几天他不但在最容易攻破的北门夜里设了双岗,连不易攻取的东南二门也加倍小心,将自己亲兵队中的精锐士卒补充在那边,务必要将这越州城守得跟铁桶一般。看到逐个城门都把守的不错,他满意的跳上战马,正准备回到家中,却看到一名王府的奴仆跑过来,大声禀报道:“越王府派人到家中请少将军晚上到王府同乐,连同在家中的骆团将军也要一同去。” 董真听了,眉头皱了皱,他性子本来就颇为严谨,并不喜欢从父那种长夜之饮的荒淫场面,加上此时镇海军尚未退兵,自己身负守城重任,便想要开口拒绝,身旁的一名心腹看到董真表情,便猜到了他的心思,赶紧伸手抓住董真马缰,上前低声劝道:“少将军,这城防有我等也就够了,晚上少饮几杯也就误不了事了,若是不去,大王必然不喜,若让那些小人趁机进谗言,反而不美。” 董真想想自己心腹说的也有道理,再说自从开战以来,从父越发荒淫暴虐,喜怒无常,饮酒作乐通宵达旦,全无克制,这可并非养生之道,自己由于军事繁忙,也没时间去劝谏,今日正好前往,劝说从父也要克制点。想到这里边对那奴仆笑道:“也好,我这就回府梳洗一番,便与骆将军一同前往便是。” 已是晚饭时分,越州城中已是处处炊烟,已经到了地平线以下的夕照映射在云朵上,便如同红霞一般。可能是围城的镇海军即将撤兵的原因,往来的行人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董真觉得这座江南第一都会也恢复了昔日的几分生气,想到这一切都是自己身后的骆团带来的,心中对他本来的鄙夷之心也少了几分,毕竟骆团在石城山力主出战也是因为功名之心重了些,这也是武人的通病,毕竟武人和可以担任亲民官的文人不同,升官进爵靠的都是斩首捕虏,半点也假借不得,想到这里,董真不禁对骆团觉得有些歉意,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一些,这样也会凉了来投将士的心。于是回头对身后的骆团笑问道:“骆将军怎么今日便独自一人前来,不是与你一同投诚的还有七人吗?” 骆团脸色微变,赶紧上前答道:“少将军莫要这般说,在下是待罪之身,能逃得斧钺之祸便是万幸,还说什么将军。那七人是营中的忠义之士,不愿意屈身事敌才随我冒险越城归营。我一个败军之将也不配有这样的部属,他们妻小都在城中,自石城山一战后已经数月未见,想念的紧,今日在下便都让他们去探望家小去了。” 董真点了点头,他本来就以善抚士卒而闻名,骆团这般体贴手下倒是合他胃口得很。伸手拍拍骆团肩膀笑道:“让他们去看看家小也好,自古征战之士,抛家舍子,挺身锋锐,端的是辛苦的很,骆将军能够体贴士卒的疾苦,这好得很。不过说什么待罪之身的话就莫要提了,且不说你送回重要消息立了大功,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石城山一战的主将也不是你,连那人都好好的呆在越王府中,你又怕什么?”说道这里,董真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显然是想起了汤臼这厮惑主佞臣。 骆团心头暗自叹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董真你骁勇善战,善养士卒,深得士心,若是你能够和汤臼那厮虚与委蛇,引为臂助,那时你身为越王从子,兼手握兵权,便是取越王而代之,割据一方也不难。那汤臼本为反复小人,有利则来,无利则去,并无操守可言,如非你平日里待他如同水火一般,汤臼又至于认定一旦你得势后便要取他性命,与我联合呢?”看着董真的背影,骆团思绪繁杂,一时间竟有了点悲悯的感觉。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越王府前,骆团正沉浸在自己对董真命运的感叹中,突然被前面的爆发的争吵声惊醒了,一看原来是董真的亲兵和守门护卫争吵起来,原因是不知为何,平常都允许与董真一同进府的护卫今日突然不允许进去了,董真身边的护卫大为不满,于是竟和那守门校尉争吵起来。 董真下马走到那校尉面前,问道:“为和平日里都允许进入,偏偏今日却不允了?” 那校尉见是董真亲自来问,赶紧躬身行礼,口中答道:“少将军恕罪,末将也不清楚,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至于原因,末将职位低微,也不清楚。”那守门校尉嘴上说不清楚,可却不住的往府内使着颜色,脸上表情和口中说的话相映成趣,倒是有趣的很。 董真立刻便明白了那校尉的意思,汤臼自从石城山一战惨败逃回越州后,被狠狠的训斥了一番,空闲在家。这人也不知用什么手段,不多时又博得了董昌的信任,得了越王府宰的差事,这等府中保卫的事情便是他的职权范围,那下了这个命令的是谁也就不问可知了。董真也不是傻瓜,立刻便明白了那校尉的暗示,剑眉一轩,便要发作。却被后面骆团一把扯住。附耳低声道:“少将军,如今你手握兵权,兼得城中将士之心,虽处臣子之位,实已隐然凌驾越王之上,汤臼这厮不过越王手下一犬罢了,为何如此大胆,只怕越王心中已有猜忌之意。此时切不可授人以柄。” 董真本是个极为机敏的人,不过为人光明正大,少有想到这些阴微的地方,一经骆团的提醒,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伸手拦住自己亲卫的吵闹,对其说道:“府中之事我等听从安排便是,莫非在从父府中还害怕有人刺杀我不成。”说到这里,转身对那校尉道:“我这些亲卫也辛苦了一天了,既然不能一同进府,等会给他们安排些酒食可否。”他听了骆团的话,也觉得有理,言行间更是加倍谦逊有礼,不给对方留下一点把柄。 那校尉笑的更是殷勤:“少将军手下亲卫定然都是好汉子,不劳少将军吩咐也要好好亲近的。” 董真见一切安排停当,便和骆团两人一同进府去了。 进得府来,有一名小吏躬身道:“今日大王在鹿鸣堂宴饮,还请少将军随在下来。”原来董昌篡号前,在越州城中大兴土木,修建园林,务必使府邸符合他的新身份。新修建好的越王府,方圆足有五六里,楼台水榭所在皆是,层层次次,十分深远,若无熟识的人引领,根本就找不到目的地。 董真自从府邸建好后,整日里都在外领兵作战,很少进府中宴饮游玩,今日方才有闲情逸致来观赏园林胜景。只见林木森森,不时有野鹿仙鹤穿越其中,便是普通的一间庭阁,远远看去也能看见珍贵器皿放置其中,便是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了,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董真正暗自叹息从父如此奢靡无度,将士们却食不果腹,如此这般,浙东军如何不败,正下定决心今夜一定要劝谏叔父一定要改节制,将财货分赏将士,对百姓不要继续横征暴敛,惩治身边的幸进小人,战战兢兢的小心施政,才是在这乱世保全自身之道。 这时,身前那小吏突然问道:“少将军,你那位同来的将佐怎么越走越慢,落在后面了,你快让他走快点,这里道路曲折,若是落下了可会迷路的。” 董真听了,回头一看,果然骆团落在后来足有二十步远,正蹲在地上抚摸自己的脚跟,脸上颇有痛苦之色,好似扭了脚一般。 我建立了一个读者群,群号94852880,有兴趣交流的同好们,请加入 87刺杀2 董真刚想开口叫他一声,突然耳边一阵风声,胸口和大腿上便挨了重重一击,整个身体猛的往后一仰,竟仿佛被什么重物猛击了一下似的。 董真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一棵树木,方才站住了,才感觉道胸口和大腿上一阵发麻,然后才感觉到疼痛。那个给他引路的小吏已经被吓住了,结结巴巴的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利索:“少将军,你、你中箭了。” 董真低头一看,胸口和大腿上各中了一只弩矢,胸前那一支由于身上的明光铠的原因,并没有射穿肺叶,大腿那支已经射了个对穿,这般重伤,可伤口只是发麻,隐隐作痛,想来是淬了乌头的毒箭,却不知是何人竟敢在越王府中刺杀自己。 “难道是从父听信谗言?”董真脑子突然跃出一个可怕地念头,这个想法几乎立刻把他给击垮了,旁边那小吏猛的一下将他扑倒在地,数支弩矢带着凄厉的啸声擦着他的头顶划过去。从二十余步外的灌木丛中跳出四五条披着黑衣的被甲汉子,黑纱蒙面,正扔掉已经发射完毕的强弩,拔出横刀扑了过来。 “不是从父派的人,否则不会就这么少的人,更不需要蒙面。”董真立刻精神一振,一把推开那小吏,低喝道:“你快去搬救兵,这几个人我能应付。”说话间,董真变扶着旁边那颗树站了起来,反手拔出腰间横刀,准备和那几个刺客厮杀。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眼的魁梧汉子,他看准董真大腿中箭行动不便,双手持刀过头,吐气开声,大喝一声借着冲势一刀便朝董真的小腿砍去,刀锋尚未及体,带起的风声已将地面的尘土激起,刚猛之极。这一招极为阴毒,若是平常人,后退一步避开也就是了,可现在董真行动不便,全靠旁边那棵树扶持,只要移动便会站立不稳,后面几名刺客都是老手了,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若是挥刀抵挡,这下三路的攻击除非俯身或者放低重心才好格挡,偏生大腿受伤的董真都不方便。这几人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配合十分默契,定要快些将董真斩杀,免得拖延生变。 眼看那刺客的刀锋将要及体,董真却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岿然不动,左手轻抚胸口的的伤处,右手中的横刀软软的点在地上,拦在刀锋和自己小腿之间。那刺客先前久闻董真的勇名,手上刀势看上去虽猛,其实暗中还留了三分余力,准备只要形势不妙,便收回横刀护身,跳到一边,由后面的同伴连续攻击,务必要将董真斩杀于当场。眼见这般现状,暗想任你董真腕力如何强劲,凭一手之力如何抵挡得住自己蓄足了全身力量一刀,手上更使了十二分力气,务必要将董真抵挡的那一刀破开,连同右腿一同砍断,立下殊功。 董真此时突然右手手腕用力,掌中横刀竟插入土中,那刺客的全身力气已然全部花在这一刀上,此时已然决计无法变化。两刀相击,声音震惊全场,那刺客刀势虽猛,可董真刀锋已然插入土中,另外一端的刀柄紧紧握在右手中,哪里破的开,不过把插在地里的刀锋逼动了数寸罢了。那刺客见到这般情景,便向抽刀后退,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哪知道董真手臂一推,手中横刀便如同铡刀一般,将刺客的兵刃如同一捆稻草一般往地面压下去。 那刺客若是此时弃刀而退,还能保住性命,可他久经战阵,抓住手中的兵器早已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不待大脑思索,手腕一阵剧痛,只得本能的抓着自己的兵刃蹲了下去,身体不自觉的靠近了董真。董真空闲的左手一把拔出自己胸口插着的那支弩矢,反手便从那刺客的独眼插了进去,弩矢直贯入脑,立刻便了解了对方的性命。双方交手极快,此时后面的几人才冲了上来。为首一人挥刀要砍,突然眼前一黑,原来董真刚杀死那人,双臂叫劲便将尸体向他推了过来,那刺客躲闪不及,只得横刀想要推开那尸体再与董真厮杀,猛然间胸口一凉,一柄横刀已然贯胸而入,想要挣扎,却已经没有力气,颓然倒地,原来董真借着尸体的掩护,快步上前,一刀从尸体的腋下刺过去,直接将那刺客了解了。 冲上来的刺客本以为董真挨了两记弩箭,受了重创,上来取他首级不过是他囊取物罢了,没想到一交手便丧了两人,若不算先前暗中在灌木丛中射的那两箭,连董真的油皮也没擦破点。联想起昔日耳闻的董真勇名,不禁都寒了胆,明知这越王府中乃是危险之地,若不能马上将其斩杀,一旦形势有变,自己都得命丧此地,却一个个犹豫不前,一时间局势竟僵住了。 先前那小吏跑了十来步,看见落在后面的骆团站了起来,不再抚摸脚上,赶紧大声喊道:“你这厮好不知机,没看见少将军遇到刺客了吗,还不快去救援?” 骆团拔出腰间横刀,答道:“在下立刻便去救援,还请快些去唤援兵。”说话间已然靠近了小吏的身边。那小吏刚想加快脚步往驻有卫队的大门口那边跑去,突然觉得小腹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火烧一般的剧痛,往下一看,胸腹之间已然被一柄横刀贯穿,刀柄紧握在骆团的手上。 那小吏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目光紧盯着骆团,口中发出咯咯的声音,骆团苦笑道:“抱歉,我也是刺客。” 小吏嘴角流出鲜血,猛的伸出右手向骆团脸上抓来,骆团手上加力,猛的一转刀柄,处于对方腹腔里的刀刃立刻绞碎了内脏,同时也绞碎了小吏的生机,生机迅速从小吏的眼睛里消失了,抓向骆团的右手也无力的放下了,只有指甲在骆团的脸上划出几道浅浅的伤口。 骆团轻轻替小吏闭上圆睁着的双眼,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随手拔出横刀,对着已经死去的他说:“要是不往我这个方向跑,我也就不会杀你了。到了下边也不要怪我,找个好人家投胎吧,很抱歉,在这个世道,我们都得做许多不得已的事情。”说道这里,骆团随手抖了抖横刀,将刀刃上的鲜血抖落下来,向董真那边走去。 董真竭力平息自己剧烈的呼吸,方才一连杀掉那两名刺客看起来并没有消耗他多少体力,但胸口的伤口在不断流血,箭头上的乌头毒和不断流出的鲜血都在不断削弱他的体力,由于大腿上的伤口,他没有办法主动发起攻击,只能等待着对方发起攻击,然后寻机加以反击。从面前剩余的五名刺客的脚步和行动来看,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战士,也许他们的武艺并不十分高强,但多次的战斗让他们有了良好的默契,懂得通过自己的行动为同伴制造敌人的破绽,并且能够在正确的时候利用这破绽发出致命的一击,他们身上的甲胄和兵刃也十分精良,在这样的五个人的围攻下,很少有人能够活下来,那么身负重伤的自己呢?虽然对自己的武艺和胆量很有自信,但董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逃出这次刺杀,他只希望援兵快下赶来。 可是援兵会来吗?董真并没有把握,多年的厮杀经验告诉他,从一进越王府,他就走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中,派人以董昌的名义邀请他赴晚宴,然后不让亲卫一同进府,还有这些刺客的强弩、甲胄、兵刃,还要带入这戒备森严的越王府来,而且在来往人十分稠密的越王府中找到这样一个少有人来的地方以供刺杀,却又要掩人耳目,不欲众人知道,能够做到这一切的而且会这么做的人是谁,便呼之欲出了。 “汤臼,你这狗贼给我出来,敢派人来杀我,连见我一面也不敢吗?”董真猛然大喊起来,高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两旁的树林里的鸟儿也被惊起了不少。 啪,啪!“少将军果然是明白人,不错这一切都是汤臼布置的,不过主持这一切的人不是他,而是我。”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鼓掌声,董真往声音来处看去,鼓掌的正是骆团,只见他手中横刀上满是鲜血,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杀机,身后不远处躺着方才逃走去求救的小吏,骆团刀刃上的鲜血是谁的也就不问可知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进城来送情报最终目的就是要刺杀我的,这些刺客也都是你的手下。”现在董真已经恍然大悟,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汤臼明明对骆团恨之入骨,却要冒险杀了自己,难道他不知道一旦杀了自己,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董昌的愤怒,还有城外成千上万的镇海军。一旦自己死了,他也不过能多活片刻罢了。 他心知这越王府中实在是危机重重,随时都有可能有人经过,这董真勇武非常兼且胸有谋略,虽然身中毒箭,一旦不能斩草除根,放虎归山,那便再无机会。左手捡起旁边一名战死刺客的横刀,随手挽了个“十字斩”的进手架势,竟当先向董真逼去,口中喊道:“斩董真首级者,赏万贯,我副将的位子还是空着的,好男儿博取功名富贵就在今日了。” 我建立了一个读者群,群号94852880,有兴趣交流的同好们,请加入 88刺杀3 那剩余的五名刺客本就是骆团的心腹,只是方才已经被董真有些杀寒了胆,此刻听到骆团说出的惊人赏格,又见主将身先士卒,那些许胆怯早已被血勇和贪欲驱赶出来,都拿起兵刃一步步向董真围上来。 骆团和他身边的五名心腹都是格斗经验十分丰富的老兵,极有默契,不约而同的采用了一个策略,几乎用同样的步幅慢慢缩紧包围圈,只要董真出手攻击其中一人,那人就用各种手段锁住董真的兵刃,其他人便在这个间隙内扑上去,杀死对手。一时间场中的气氛渗的人发慌,只听得见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的便是粗麻鞋底和石板地面的摩擦声。 金乌西下,月兔高升,清朗的月光如水,照在场中人的血迹斑斑的兵刃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慢,生怕露出破绽牵引起对方雷霆一击。在一旁树木上的夜鸟眼中,下面的一群人的行为十分可笑,仿佛木偶一般笨拙的行动,牵线人一扯一动。突然一名骆团的手下眼睛紧盯着董真,没有注意支撑脚落脚处有一块松动的石块,落脚时没站稳,身体略微向前一倾。那被围在核心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董真,身体便如同在冰块上一般,前滑了两步,掌中横刀如同匹练一般向那人头上斩去。 那刺客下意识的横刀在头顶上一挡,却只觉得叮的一声,手头一轻,额头一痛,便已经失去了知觉,原来董真此刻身处绝境,心知是否能逃出生路全靠手中横刀,不知不觉间手中长刀和心、意、体合而为一,那一刀蓄势已久,便如同强弩张满到了极点,感到对手露出了破绽,有意无意间便迸发出来,正符合武学中“无意而发”的精意,竟一刀将对方手中横刀一刀斩做两段,接着去势未衰,破颅而入,斩杀了那名刺客。 场中其余五人眼睛都钉在董真身上,对方一动,便如同牵动了木偶的丝线一般,或砍,或刺,或攻头颅,或攻背心,向董真杀去。骆团在其中武艺最为高强,其本是左撇子,后又经苦练,将右手练得如同左手一般灵活,其双手持刀,一刀攻敌,一刀护身,两刀轮转攻防,阴阳变化若神,昔日在浙东军中也是有名的,此时更是压箱底的绝技也使了出来,一招“十字剪”便将董真上半身笼罩其中,只要对方挥刀抵挡便双手一错,绞落对方的兵刃,留给后面的手下杀敌的良机。 董真挥刀断刃只是须臾间事,他知道此刻深陷重围,不得不险中求生,未受伤的左腿用力一蹬地面,整个人便突然反方向冲了回去,他这就赌的是后面那人应变不及,果然他身后那人使了个“大披麻”,想要一刀将董真从肩膀那里劈成两块,却没想到董真一刀杀了对手,不但不避让反而像自己这边冲过来,结果砍中董真肩上的只是靠近刀柄处的刀刃,使不上力气,结果只是刚刚砍开董真肩上的甲胄,未曾重伤对手。那刺客见董真竟已欺进了自己怀中,手中兵刃已经到了外围,无法回援,惶急间刚想后退拉开距离,却觉得小腹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火辣的疼痛,原来董真忍住肩上的疼痛,反手从肋下一刀刺去,重创了对手。人体小腹内多是消化器官,心肺等重要部位皆不在此处,是以那刺客虽然小腹中刀,一时却不曾死,却激发出一股狠劲,一把抱住董真,双臂用力竟将其紧紧抱住了,口中嘶声大喊:“莫要管我,快些杀了他。” 董真全力挣脱,可哪里挣得脱,他身中毒箭,此刻连续激烈运动,毒力更是发作起来,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那汉子自知必死,已将平生最后一股力气也迸发出来,只怕只有将其手臂砍断,才能挣脱出来,董真眼见其余四人围杀过来,心头惶急,将手中刀柄一扭,那汉子小腹随之一阵剧痛,双臂之间收的反而更紧了,口中连连吐血大骂:“怎的还不下手,作死吗。” 当先一人赶过来,一刀便砍在董真右肩上,那人臂力本就极为雄浑,这一刀几乎将董真的整个右肩和身体分离开来,刀刃却入肉太深,一时拔不出来。董真疼的大吼一声,宛若平地响起一声惊雷,竟将那人震得呆住了,随即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中,将那人踹的飞出丈二开外,随即反手拔出卡在自己身上的横刀,一刀将一名刺客砍到,却突然觉得背心一凉,原来骆团从背后掩过来,一刀将从董真后心刺了进去。 董真往前冲了四五步,方才收住了脚步,他身被四创,伤势已是重的无以复加,靠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方才能保持直立,场中除了他以外还只有两人还能站立,都为他的勇烈所震慑,虽然都知道他此刻只怕吹一口气也就会倒下,但也无一人敢上前取他首级。 骆团此时心底也是暗自心惊,自己挑选七名武勇的心腹手下,先用毒弩伏击,又上前围杀孤身一人的董真,本以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没想到董真竟这般难缠,若不是汤臼事先安排了这个没有闲人来往的伏击地点,又提供了强弩和乌头毒箭,只怕今日死在这里的不是董真,而是自己和手下八人。 过了半响功夫,董真却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并不动弹半分,骆团心头奇怪,却突然看见董真圆睁着的双目突然流出两行黑血来,剩下的最后一名手下颤声说:“骆将军,这董真莫不是已经死了吧。” 骆团听了一惊,仔细看了看,觉得董真这样子的确很像死了,却又不敢上前去察看,生怕着了对方临死前的反噬。他灵机一动,令手下将方才扔在地上的强弩取一具来,上好弦后,对准董真胸口射了一箭,董真这才颓然倒地,骆团这才松了口气,走上前去,将董真的尸首翻过来察看详情。 只见董真双目怒瞪,张口仿佛正在呼喊着什么,整个人仿佛生时一般,虎虎有生气。说来也是奇怪,方才双方打得十分激烈,可董真的脸上却无什么污迹,干净得很。骆团和剩下的那名手下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疲惫之极,这场厮杀时间也不甚长,不过半盏茶功夫,但激烈程度生平仅见,相较其体力来说,精神上消耗更是惊人,两人心中都有宛若隔世之感,仿佛在奈何桥边走了一遭一般。此时强敌授首,一下子精神上送下来,手脚才觉得发软,两人竟不约而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骆团才觉得好点了,他知道这越王府中,虽然有汤臼作为内应,但毕竟董真是极要紧的人物,自己带人在这里刺杀与他,方才闹出的动静如此之大,随时都有人赶来,多待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赶紧砍掉董真的首级,和汤臼或者一同挟持董昌,控制越王府亲卫,或者逃出城外,到镇海军营中,才是自保之道。 骆团赶紧勉力站起身来,一脚踢在身边那名心腹的屁股上,笑骂道:“你这小子,还不赶快起来,把那边赖在地上不起来的那小子给叫起来,妈的,挨了董真一脚便起不来,感情他身上的那身铠甲是假的来着。” 骆团那名手下已经从方才激烈的战斗的影响中恢复过来了,想到方才将军说的万贯赏格,心里一惊充满了狂喜,此时场中只有自己和方才挨了董真一脚的那人还是活人,就算将军拿了一半,剩下的自己和他二一添作五,也有两千五百贯,这可是个惊人的数字。自己可以买上几百亩田地,还有七八头牛,雇上十来个庄客,娶个婆娘,在纳上个妾,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想到这里,身上披着的沉重甲胄仿佛没有重量了似地。 骆团走到董真身边,随手捡起一把横刀,准备斩下董真的首级,毕竟要使越州守军最快崩溃的办法,就是出示其主将的首级。看着董真勃勃有生气的脸庞,骆团平日里对他的那些嫉妒愤恨突然当然无存了,心里平添了些许敬佩和同病相怜之情。随手替董震抚上怒瞪的双目,擦拭了下脸庞,拂去了点浮尘。骆团喟叹道:“少将军,自古以来,忠臣见谤,直臣被戮的事情还少吗?你要说错就错在主昏于上,而你既不取而代之,又过于刚直,你这般叫汤臼怎敢不杀你自保。这等乱世,你长于谋敌,而短于自保,又如何活的下去。” 骆团这会儿百感交集,竟将董真当做生平知交一般,将这些天来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正当此时,却听到不远处那心腹的惊呼声:“将军,他死了,他被地上的刀刃刺死了。” 骆团听了一惊,赶紧跑到那边,原来那名刺客被董真一脚踢出去,不想正好地面有一柄横刀,刀刃斜斜向上,那人落到地上竟正好被一刀从背心直贯穿过去,立刻便死了。骆团查看清楚,也只得暗叹此人有够倒霉,那么厚的赏赐竟然无福享用,抬起头来却看见对面那剩余的最后一人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对方是因为少了一人和自己分享赏格。内心中微微感觉到一阵厌恶,自顾起身走到董真身边,苦笑道:“少将军你上路也有六人与你同行,路上倒也不寂寞了,你这般豪勇,便是到了阴间想必也是鬼雄之属,不似在阳间还屈居庸人之下,在下要借你首级一用,得罪了。” 说到这里,骆团手起一刀,将董真的首级砍了下来。 89僵持 鹿鸣堂上,灯火通明,却没有如同那守门校尉所说的有准备宴饮的痕迹,空荡荡的只有一人,正是汤臼。只见他并没有如平日一般身着长袍,只披了一件玄色布袍,布袍下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是穿了甲胄,,腰上佩了横刀,一顶铁盔放在一旁,竟然是一副戎装打扮。 汤臼在堂上坐卧不宁,不时起身走到堂口往来路上看去,脸上掩饰不住的满是焦急之色。他平日里最是讲究气度,坐卧起居最是讲究,今日却与平日不同,仿佛在等什么人一般。突然不远处的岗哨传来一阵询问声,汤臼赶忙起身往声音来处看去,此时天色已黑,只能依稀看到岗哨处火光下有两人正在和守卫说些什么。 “怎的只有两人,骆团那厮明明带了七个人去的,难道事情泄露了。”汤臼心头顿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生性本就多疑,此次和骆团合谋刺杀董真又是关系到自家性命的事情,而且他和骆团不过是利害相同,暂时苟合而已,并无什么信任可言。此时见到人数不对,瞬息之间脑袋里面已经闪过了数十个念头。 “要不要逃到越王那里去,我在骆团那里也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只要矢口不认,想来也拿我没什么办法。”汤臼心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几乎就要掉头向堂后跑去,在后面他早就预备好了一屁骏马,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却看到那两人已经走得近了,看身形并非董真那魁梧过人的体态,心头倒定下了几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堂来,为首一人果然正是骆团,旁边一人看眉目是进城同来的一名心腹,汤臼这才把一颗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吞回了肚子。 “大事成了吗?怎的只有这么几个人了,其余的人呢?”汤臼看到四周没有旁人,赶紧急促的问道。 “成了,其余的人全完了。”骆团将提在手里的一个油布包往汤臼眼前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一股掩盖不住的兴奋和疲惫。 “全完了?他们可都有带强弩还有毒箭的,董真那厮是一个人进府来的吗?”汤臼几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七人他都是见过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兼且有强弩毒箭伏击董真,竟只剩下两人。 “恩,就一个人,若是在多一个人,只怕躺在那里的便是我们了,董真果然是万人敌。”说话间三人已经进得堂来,骆团的脸上满是后怕的神色。 骆团和汤臼二人坐下,那剩余的一人跑到堂口放风,鹿鸣堂上本来的仆役早已被汤臼悉数遣退,如今诺大的堂上只有三人。骆团将那油布包放在地上,小心的解开油布包,随着那布包的解开,董真拿熟悉的面容显现在汤臼的面前。汤臼仔细的端详了好一会儿,确定了这的确是董真的首级,才对骆团问道:“那我们就按计划赶快到董昌那里,挟持董昌,假传王令说董真横行不法,奉王令斩之,接受全城兵权,你看可好?” 骆团却摇了摇头,道:“我看不能按照旧计行事,这董真素得军心,我等手中实力太小,一旦董真亲信煽动兵变,只怕你我纵然有董昌在手,也无济于事。” 汤臼听了眉头一皱,想起平日里董真在军中的威望,只怕骆团所说有理,自从董昌篡号以来,在军中威望日衰,只要那些董真手下振臂一挥,自己和骆团只怕只有和董昌死在乱军之中的下场。便点头道:“那骆将军你有什么妙策。” 骆团咬紧牙关,两腮上顿时暴起两股青筋,随着说话时肌肉的起伏而蠕动,看起来颇为怕人,狠狠的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董真身上印信我已经取来了,今晚便假传董真之命,将其亲信全部招来,一股脑儿全给杀了,那时无论控制董昌,还是逃出城外,都任我等行事了。” 汤臼仔细看着骆团从怀中取出的印鉴,察觉无误,心知此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咬牙笑道:“好,宁下毒手,莫为苦主,此时也只有下手一搏了。” 杭州城外,西陵渡口,自从近一个月前淮南宣润二州军渡过浙江,拿下枫林渡口后,兵锋已经直逼西陵。可奇怪的是,安仁义统领的宣润二州军却在形势一片大好的局面下,突然按兵不动,只是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四出抢掠,主力却只是在枫林渡口一带修筑营垒。西陵渡口这一带的局势倒平静了下来,从杭州城中赶来的镇海节度副使杜陵自然也不会让自己手下的新兵去和对方的老兵野战,只是整日里操练士卒,修筑营垒。四周田野里的百姓看到战事平息下来,也打着胆子回到家中料理农事,毕竟庄稼人总要吃饭,总不能看着田里的杂草日益茂盛却不管,没了收成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随着淮南节度使杨行密统领的淮南本部大军渡江南下,西陵这一线的气氛也紧张起来了。四天前,平静已久的宣润大营便派出一支军队,直逼西陵渡口,与驻守的镇海军相对峙起来,虽然由于淮南的宣润军已经渡过了浙江,占领了枫林渡口,西陵渡口的战略意义已经下降了不小,但这里依然是杭州的屏障、杭州钱缪本部和攻打董昌顾全武所部的最便捷的通道,只要西陵还在镇海军的手中,钱缪可以利用内线的机动的优势,通过水运将自己的军队集中起来,将自己的敌人:浙东董昌、淮南宣润二州兵、渡江而下的杨行密淮南本部,各个击破。如果西陵渡口被敌人夺取,不但钱缪所处的浙西诸州将陷入三面受敌的窘境,而且顾全武率领的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镇海军也将和杭州失去直接联系,唯一可以联系的通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海运,可在那个年代,通过海路运送兵力是十分危险的。 吕方和王茂章一行人站在萧绍运河旁的高地上,对面的河岸上并没有什么人影,镇海军只在河边放了些稀疏的岗哨,主要兵力都在坚固的土垒中。运河并不宽,只有七八丈开外,可以清楚的看到对面河岸边的水草丛中栖息的水鸟。由于害怕在对岸的草丛中有弓弩手袭击,所以随从的卫队都十分紧张,都拿着大盾,准备地担当随时可能到来的敌袭。 运河的水流速度并不遄急,通行的亲兵们拿着特制的竹棍,试探着河底的泥土的松软,再加上对岸的陡峭程度,还有敌营垒的情况,记载下一个个是否利于渡河的地点。镇海军的营垒修筑的十分巧妙,他们在运河和浙江的交汇处修筑了十分坚固的两座土垒,上面安置了床弩,投石机等器械,在附近的河底还放置了许多铁锥,这样就使得宣润军的舟师无法进入运河内,运河上只留了许多艨艟快船,日夜巡逻,宣润军若是要渡河,就必须在没有舟师掩护的前提下徒涉,面对对方的水师和岸上敌军的进攻,就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吕方看着不远处的一个河湾中,那边芦苇丛中依稀可见两艘快艇,每艘艇大概可以装10来个人,船顶上都铺了一层硬木板,外面还蒙了防火的干牛皮,箭矢油火都难以伤害,船身两侧伸出两排桨来,船头装了铁质的冲角,用于撞击之用。这种小艇在西陵附近的运河中有许多,平日里便分散停靠在那些小港湾中,控制了西陵这一段的河面。 “吕将军,你看这对岸的镇海军防守的如斯严密,你有何良策破敌呀?” 说话的是王茂章,自从吕方被他逼着出兵西陵,吕方便成了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整个变成了个哑巴,整日里就是督促手下修建营垒,训练士卒,倒好像不是来攻打西陵的,倒像是来这边防备镇海军渡河反攻一方。 “没有水军,末将也没什么办法渡河,不过我们这边也牵制了不少镇海军在对岸,只要杨使君那边打胜了,我们这边自然有机可乘。“吕方这段时间也是郁闷的很,本来打算捡便宜打闷棍计划,变成了顶到最前面去当前锋,这实在是一开始没有预料到的,他现在最怕的事情就是这王茂章突然发神经,逼着自己当先锋强行渡河,好不容易积攒的这点老本,可不能在这里给糟蹋了。 “吕将军你围攻商队时,不是巧计百出吗?那两处可都是少见的坚城,被你一夕而下,今日面对一条七八丈的水沟怎么就说没办法了。“王茂章却不放过吕方。 “该死的,这王茂章怎么是这样个心胸狭窄之辈,到现在还记着他儿子被我伏击的事,这下在他手下可没好日子过了。”吕方额头已经出汗了,脸上在尽量的打哈哈,想要把这件事情蒙混过去,一时间场中气氛紧张了起来。 忽然人群中冒出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昔日伏击商队之事,我家将军尚未投入淮南军中,后来杨使君也说过此事揭过了,不必再提。淮南军中多有降将,安都统,周刺史皆是此类,王都统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岂不会寒了莫邪都千余将士之心。” 90洗浴 说话那人声音悦耳之极,便如同黄莺初啼,让人听了心神皆醉,浑然忘了言辞的尖刻。王茂章沿着声音来源看过去,说话的是一名身形娇小的男子,容颜如玉,端的是少见的美男子,看衣着服饰看,应是吕方的亲兵一流,正是男扮女装贴身护卫吕方的沈丽娘, 吕方听道丽娘出言驳斥王茂章的话,袒护自己,心里又是开心,又是担心王茂章借机发作,伤了她,赶紧抢在王茂章说话前,转过身对沈丽娘叱喝道:“你是什么身份,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资格,赶快向往王都统谢罪,看我回营不好好收拾你。”吕方背对王茂章,面对的全是莫邪都的自己人,脸上满是笑意,还眨了两下眼睛,做了个鬼脸,和言辞的严厉相映成趣。 沈丽娘看到吕方的表情,忍俊不住,差点没笑出声来,她心知自己若不是道歉,吕方将十分难做,上前敛衽行了一礼道歉道:“在下属下出言冒失,全是末将平日里治军无妨,还请王将军治罪。” 王茂章外表粗豪,但其实出身贫苦,历经世事,为人是十分精细的,沈丽娘男扮女装,哪里掩盖的住天生丽质。王茂章早已看出说话的是个女人,他也听闻过吕方有一名爱妾精通剑术,平日里身着男装跟在身旁,方才出言不逊的看来就是此人,说话如此大胆,想必吕方平日里就十分宠爱。吕方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属下,但却是节制诸军都统安仁义的爱将,自己也拿他没什么办法,若是只是责罚他的心爱之人,徒然惹来怨恨,却是不智的很,是以王茂章也只是淡淡的说了声:“罢了。“便放过了。 王茂章虽然嘴上对吕方十分挑剔,心里倒也明白这西陵的确难以攻打,那条七八丈宽的运河倒是不难渡过,便是士卒强行徒涉也不难通过,更不要说这边有足够的木材可以用来搭设浮桥。可对岸的镇海节度副使杜陵进攻不行,防守倒是一个好把式,他并没有把手中的兵力撒面粉一般在三十多里的河岸上平均布置,而是分别在紧要地点修筑了十余个可容两百人左右的土垒。俗话说大城好攻,小堡难下,原因就是大城往往所在的地势平坦,而且要防线的城墙太长,总有薄弱环节可以突破,而小堡所处的地方往往十分险要,器械难以到达,并且要防守的地段很短,只能拼命死攻。 这样一来,虽然王茂章和吕方手下都是精兵,要想短时间内攻下那些土堡也是千难万难。一到白天,那些运行在运河中的镇海军快艇便会出来攻击浮桥,将淮南军斩为两段,那时渡河了的淮南军就会陷入攻则无人应战,守却没有营寨粮秣,退没有归路的窘境。王茂章也看出对方布置的厉害之处,自然不肯上这个恶当,才故意出言为难吕方,此时被吕方手下捅破,也不好意思再拖下去,对面敌情也已经看的差不多了,于是一同回营去了。 由于莫邪都和王茂章手下的淮南军扎营方式有很大的不同,而且吕方和他心中也各自有芥蒂,所以莫邪都并没有和王茂章合营一处,而是在相距半里开外的一处平地建营。吕方回到营中,不再在那王茂章的视线范围内,立刻便觉得整个人轻快了三分,回到帐中,赶紧在沈丽娘的侍候下解下甲胄,用热水擦洗一番。吕方身上这件甲胄乃是枫林渡口一战从僧兵手里夺过来的战利品,乃是明光铠的上品,坚固的很。可也有一件坏处,穿上去是又重又热,每次下来都是一身汗水。还好有沈丽娘同行,她生性喜爱雅洁,都烧了热水替吕方擦洗一番,柔软的小手拿着热乎乎的帛巾擦拭着汗津津的额头感觉实在太好了,吕方闭目惬意的享受着,爽的几乎要呻吟出来了。 “这才是生活,王佛儿和他手下那帮粗胚就算再过一百年也学不会,连烧点热水弄过来都学不会。”吕方想起那个整天唠叨着要和士卒同甘共苦的王佛儿,几乎都要泪流满面了。拜托,他怎么不记得霍去病北征匈奴,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色,却记得吴起给士兵吮吸脓疮的事情,就算要收买人心,老子也不会用那么恶心的办法。吕方正想的出神,却感觉的给自己擦拭脸庞和颈子的温软小手离开了,以为享受结束了的吕方正准备站起来,却听见沈丽娘的娇嗔道:“不要乱动,老老实实给我坐在那里,我去那些胰子过来,给你洗洗头,都快发臭了,真不知道你怎么忍得住。” 吕方这下有了熟悉的感觉了,仿佛放假回家,母亲的呵斥声,笑道:“我也就是个穷当兵的,满营将士都是这般,我这还算好的了。” 吕方话刚出口,便觉得脖子上的那只小手突然一紧。立刻被按到热水盆中,紧接着被一只手拿着丝瓜瓤子狠狠刷洗,紧接着听到沈丽娘娇嗔道:“你和他们能一样吗,好歹你也是五品将军了,怎的还这般邋遢,脏死了。”随着话声,丽娘手里的丝瓜瓤子力道更加了三分,刮的吕方头皮发疼,想要出口讨饶,却忘了自己脑袋在水中,顿时一口热水进了肚子,呛入气管中,顿时剧烈咳嗽了起来。 赶紧手舞足蹈,拼命挣扎,想要把头离开水面。 沈丽娘看到吕方呛了水,赶紧放松手,一双手在吕方背后不住轻轻拍击,口中小心抚慰,问吕方呛的厉害吗? 其实吕方那口水大半都是吞到肚子里去了,虽然水里又是皂胰子,又是汗水,味道的确不敢恭维,也没有大碍,好歹他出生地就在长江边上,后来也学过游泳,咳上两声将水逼出气管就好了,转过身来只见丽娘一身玄衣,相映之下更显得皮肤白皙,腰上束了一条布带,当真是盈盈可握,端的是可爱非常,因为要替自己洗头,双手的袖子都挽到了肘弯以上,一对小臂便如同玉藕一般,脸上溅了几滴水花,满是关怀的表情。心头不禁一身火热,装出十分难受的样子,弓着腰不住咳嗽,沈丽娘果然着了道儿,赶紧靠上来在背上一面轻轻拍击,一面关切询问:“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去把陈先生叫来,方才都是我不好,不该下手那么重的。” 吕方猛的一把拦腰把丽娘抱起,放在自己膝盖上,笑道:“好险,若不是我会游泳,岂不是被你呛死了,你说,认打还是认罚?” 沈丽娘突然被人抱在怀里,顿时吃了一惊,刚想挣扎,却觉得靠近的身体满是男子汉的气息,身体不觉得一软,便已经被抱到了吕方的膝盖上,才觉得大羞,一头钻入吕方怀中,感觉着胸膛里强劲有力的心跳,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安和欢喜。 一时间,帐篷寂静无声,两人都觉得无限美好,脸上的羞色半退,白玉般的脸庞透出血色,显得分外动人,吕方忍不住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只觉得滑腻动人,心里说不出的畅快,简陋的军帐中便如同内室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丽娘方才从吕方怀中站起,替吕方继续洗完头脸。 丽娘揉着吕方头上的短发,皱眉问道:“吕郎,为何你只留这么短的头发,便如那些沙门一般,不然,我也可以为你扎个漂亮的发髻,这样才有将军威仪。” 吕方心中暗忖,短头发你都觉得脏,要是留长发,整日里顶盔带甲,那头顶上的跳蚤虱子等寄生虫还不多的吓死你。口中只打着哈哈,却不回答。 沈丽娘也没在意吕方怎么回答他,叹了一口气,怯生生的问道:“吕郎,今日我擅自出言,是不是给你惹了很大的麻烦,我看那王茂章好像对你不善的很。”自从随吕方回到营中,这件事情一直埋在她的心里,是以她帮吕方梳洗也有一点讨好赎罪的心思,毕竟那时女子的幸福与否便取决于跟随的良人,丽娘虽然天姿国色,兼有一身剑术,也不能免俗。 吕方笑了笑,道:“无妨,那王茂章这般也不过是因为以前商队一战,我把他儿子王启年打得忒惨,面子上挂不住,心里便有了芥蒂,这次发作出来罢了。我上面还有安仁义护着,现在他手中兵力也不比我多多少,只要小心应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丽娘听到吕方这般说,才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想起吕方先前的滑稽表现,捂嘴笑道:“你这人也真坏,嘴上说的那么狠,脸上还做鬼脸,你就不怕让那王茂章看到。” 吕方起身走到丽娘身旁坐下,伸手环住她的腰部,丽娘脸上微微一红,却也不挣扎,微微侧身靠在吕方肩上,低声问道:“今天你说也没办法渡河,是真还是假呀?” 吕方此刻正色魂授予,脑子里满是“推倒,推倒”的呐喊声,若不是害怕沈丽娘的武功远胜自己,早就扑上去了,正想说两句众人面前不好说的体己话儿,却猛然听到丽娘这般煞风景的问话,顿时心里一凉,郁闷的回答:“自然是真的,过河不难,可你没水军,只怕过了河,过河的浮桥被人家水军打断了,在河那边的将士们都吃什么呀。” 91落空 沈丽娘也见过镇海军在运河和浙江交汇处的那座土堡,还听说水中满是铁锥,的确浙江上的舟师的确无法冲破封锁,,突然灵机一动,兴奋的说:“莫邪都中不是有很多石炮吗?听吕雄说,就是城楼土堡也可打破,更不要说那些小艇了,我们在浮桥边上多放些石炮,将那些小艇尽数打沉不救行了。” 吕方听了哭笑不得:“丽娘呀,那些石炮若是打固定目标也要瞄准半响,方能射中一发,何况那些划行如飞的快艇,只怕浮桥被人家烧完了,也没有打中一两条,你这主意可真够馊的。” 沈丽娘脸涨的通红,娇嗔道:“我一个女人家,哪里懂得这等兵家之事,不过你一定知道有办法渡过河去。” 吕方听到这话,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豪气,毕竟任何一个男人见到美女对自己这么有信心,也不自觉的腰板直了起来,皱眉思忖道:“也不是不可能,可就凭我们这不到四千兵,就算过了河去又济得什么事。” 这时帐外突然有哨兵禀报:“陈允陈先生到了,想要求见将军。” “他来干什么,不是还留在枫林渡口老营那边养伤吗?还来得真不是时候。”吕方心头一阵不快,自己好不容易捞到和丽娘亲近的机会,身边放着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要不早点把生米煮成熟饭,放在前世还不被那帮损友骂成“禽兽不如”吗?只得没好气的答道:“让陈先生等一会,我这里正在梳洗更衣。” 沈丽娘何等聪明的人,间吕方这等口气,立刻便把他的心思猜到了七七八八,双颊不禁微红,见吕方正气哼哼的整理着衣衫,便从背后抱过去,大着胆子在吕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刚刚亲完,便觉得大羞,转身拿了水盆到了后帐去了,留下吕方独自一人在那里回味那轻轻的一吻。 陈允进得帐来,拱手行了一礼道:“在下伤势已经尽好,担心沈小娘子抵御不住陆翔,便赶回来了,莽撞之处还请将军海涵。” 吕方看陈允脸色苍白,虽然和那天刚受伤时是好了许多,可说话时中气还不甚足,想来陆翔胸口那一掌并没有那么轻易好,心中也感念他的忠心勤勉,笑道:“陈先生何必如此自苦,在老营那边调养好些再过来也不迟,我这里戒备森严,丽娘也时刻在旁戒备,陆翔那厮应该找不到什么机会的。” 陈允听到这话,脸色一整,答道:“将军此言差矣,如今莫邪都数千将士安危祸福皆系于一人,将军岂可自误。那陆翔才学武艺皆都不凡,原先不过存了个自保之心,又为家族所累,才首鼠两端。如今他家族尽灭,再无什么牵挂,对将军可说是恨之入骨,这等人物又岂可小视。” 吕方听了也暗自点头,前世本拉登那么点势力,只不过手下大半是些悍不畏死之徒,便搞得美国狼狈不堪,更何况现在自己手中就这么点实力,正思量间,沈丽娘从帐后走了出来,也同意道:“陈先生说的是,这等事不可疏忽了,还是小心为上。” 陈允见吕方也接受了他的意见,笑问道:“方才在下在帐外听到吕将军说有良策渡河,却不知能说与在下听听。“ 吕方听了一惊,自己方才和丽娘说话时声音并不大,陈允当时离自己这边距离至少有五六丈开外,还有帐篷遮拦,他怎么听得见,若是他听见了这些,那先前自己和丽娘的亲热话语该不会也让他听见了吧,想到这里,吕方的脸色不禁黑了起来。 陈允何等精明的人,立刻便看出了吕方的心思,笑道:“在下手上之后,耳力倒是好了不少,方才再帐外也就听到了将军这句话,在下方才进营的时候,也听值班的军官说了,暗想镇海军这般布置,倒是难缠得很,听到将军这般说,倒是惹出了好奇心,还望将军告知。“ 吕方听到陈允承认自己是-凭借耳力听到的,不禁吓了一跳,盯着陈允的脑袋,看看是否脑后藏着一对兔子般的长耳来。过了半响,才悻悻然的答道:“陈先生倒是好耳力,天下间岂有攻不破的防线,不过人力有时而穷,条件所限罢了,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方才也不过是顺口回答丽娘罢了。” 陈允听了,脸上却无失望的表情,笑道:“在下倒有个法子,却不知成不成得了,还请将军听听。”说到这里,陈允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在一旁的水杯中点了点,在几案上边画边说了起来,原来在浙江东岸上有一处水湾,深深的凹入河岸,其最深处距离运河不过一里多路。而陈允的办法是挖一条运河,然后让淮南的舟师从中走到运河来,这样一来便克制了镇海军的水军优势,也不用担心渡河而被断了归路了。 吕方听了精神一振,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但不知道具体土质地势等情况,算不出具体的工程量来。两人讲到这里,再也坐不下去了,赶紧出营去细细勘察地势,沈丽娘跟随在后,也没有带卫队,一行三人便骑马沿着既定的路线跑了一遭,结果却大失所望,原来这河湾和运河之间有一段路面乃是坚固的岩石,光这段石路,要开挖起来就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就算挖的过去,旷日持久,对面的镇海军也早就发现了,有了对策。一行三人丧气的很,回营去了。 走到半路上,吕方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昔日在书中看到奥斯曼土耳其苏丹默罕默德二世围攻拜占庭,那拜占庭位处亚欧两大洲的交汇处,地势极为险要,他本是一个伸入海中的一个半岛,与陆地相连的地方都是坚固的城墙,而海面则由铁链封锁,加之盟军热那亚海军精于水战,补给源源送来,默罕默德二世统领数十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却屡攻不下,旷日持久,眼看就得无功而返。后一人便献了此计,一夜间将数百条小船通过这陆上桥梁,投入金羊湾中,建成浮桥,直逼城中,金羊湾那段城墙十分薄弱,一举攻入城内,拜占庭的盟军热那亚水军虽强,但都是大船,金羊湾中水浅,热那亚战船只得望洋兴叹,是以拜占庭腹背受敌,默罕默德二世终于一举攻克拜占庭,改名为伊斯坦布尔,以此雄城为根基,终于建立一代霸业。 想到这里,吕方笑道:“我倒有一个主意,挖通运河不成,那便用木板搭起一条滑道,沟通浙江和运河,然后用人力拖曳,木板上用油脂润滑,连夜将舟师中的快艇小船运到运河中去,岂不是又省功,又出奇不意。” 陈允听了心里一惊,在心里细细谋划一番,笑道:“若是滑道,只怕工程量太大,兼且太费力,不若先铺上木板路,然后在船下垫上滚木,这样更省力,不过用人力拖曳,只怕不是一夜能成,旷日持久,便失了军机。” “此处白天风向朝向我们这边,夜里则向镇海军那边,可让船只皆张帆,借用风力,再事先征集些牲畜,自然能成。”吕方和陈允二人细心谋划,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将这计划细节疑难处一一理清。这两人都是智慧过人之徒,不过说上一句,对方便明了了自己心中意思,此刻计划停当,心中顿生平生知交之感,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沈丽娘听到这里,也是开心的紧,笑道:“既然你有这等妙计,下次军议之时便说与那王茂章听,省的受他这等奚落。” 吕方笑道:“那倒不急,王茂章和安仁义、田覠诸人不和,我等渡河进兵,便是有进无退之局,毕竟西陵乃是钱缪腹心之地,决不容失,一旦我等渡河,钱缪必全力与我相争,不如等到杨使君击破苏州成及后,钱缪大军北上,我等再避实击虚,那岂不是容易的多。” 陈允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吕方方才说得话正和他的心意,心中更是感觉当日投靠吕方乃是平生最正确的决定,这等君臣相得,当真是孔明遇刘先主,王猛遇苻坚呀。 三人正谈笑间,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飞快赶来,为首的身形魁梧,依稀是王佛儿摸样,待走近了才看到他神色惶急,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一般,到了近前,拱手行礼后低声说道:“高掌书记有紧急军情来报,说是董昌那边的消息。” 吕方听了一惊,他自渡江以来,顾全武统领的武勇都便如同他背上的一根芒刺,时时隐隐作痛,毕竟他在前世历史书上只看到过钱缪,可没有董昌,是以定然顾全武讨伐董昌是成功的,可什么时候成功,如何成功的他就不知道了。那董昌回师之后首当其冲的正是自己的莫邪都,是以他吩咐熟悉当地情况的高奉天,和遗留在那边的亲信联络,不惜代价,尽力探查那边的消息,如有紧急军情,无论什么时候也要立刻报给自己。 一行人赶紧回到营中,只见高奉天在帐中来回走动不停,显然已经是焦急到了极点,看到吕方进得帐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上前来,低声对吕方禀报道:“大事不好了,董真死了。” 92逆转 这句话便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在众人的头上,帐内这几个人除了沈丽娘一人外,都知道董真乃是董昌那边的中流砥柱,自开战以来,董昌那边连战连败,若不是董真激励士气,收拾余烬,扳回了些局面,只怕董昌早就如同那秦宗权一般,被献俘去了,自然杨行密也不用派兵南下救援了。 吕方赶紧询问详情,高奉天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递与吕方,一面细心解释起来。原来顾全武联合明州刺史攻下余姚后,便包围了越州城,可在董真的顽强抵抗下,加上越州城地势险要,器械粮秣储备雄厚,顾全武也无机可趁,于是双方便相持了起来。于是顾全武便将一名原董昌手下的降将派回越州城中,使了反间计,董昌身边的宠臣害怕董真手中兵权太重,便设计杀了董真,还要尽杀董真手下的亲信将佐,可是事情中途泄露了,宠臣反而被董真手下将佐所杀。 一时间越州城中大乱,顾全武乘机攻破了外城,大半董真手下皆投降了顾全武,董昌慌忙只见逃入内城死守,城中十余年苦心经营的粮秣甲杖皆为顾全武所有,光钱帛金银就不下三百万贯。 高奉天一席话说完,帐中一片死寂,众人额头上都是一片冷汗,吕方和高奉天二人头发最短,最是显眼。那些钱财粮秣也就罢了,毕竟江南没有北方那样,受到那没严重的战争摧残,想办法还是搜刮的出来的,无非是百姓日子过得苦些。可那些甲杖就不同了,尤其是盔甲,这些军国之器,生产的很多原料都是来自各地,现在各地交通隔绝,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可以说是用一件就少一件了。吕方手下甲胄的来源一部分是上司的奖赏,再就是缴获。可现在出征的莫邪都士卒披甲率还不到一半,留在丹阳的就更不用说了,过了四分之一就偷笑了。 董昌割据两浙十余年了,手中的积攒这下尽为顾全武所有,还有那么多降兵,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这样的敌人,吕方的头便疼了起来。 旁边陈五看到大家这般丧气,试探的说:“不是越州内城还没攻下来吗?情况也许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糟糕吧、” 陈五话刚出口,高奉天摇头道:“越州内城的确十分坚固,可董真已死,忠臣被杀,军心士气已经丧尽,顾全武得了这么多积蓄,定然大赏士卒,双方士气相差如此之大,胜负已经不问可知,无非是早几天,晚几天的区别罢了。” 莫邪都中如果说对吴越情况清楚的,高奉天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了,陈五方才那么说,也不过时存了点侥幸之心罢了,这下高奉天下了结论,众人更是沮丧得很。 吕方看到众人都这般摸样,知道再商量下去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得下令手下加紧防备,自己准备去王茂章营里一趟,将这等大事通报与他,毕竟这对淮南诸军来说都是大事。 众人离开时,陈允却落在后面,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对吕方说:“在下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请将军为我解惑,不知可否?” 吕方看他神情,知道陈允有话要与自己说,不愿让旁人听到罢了,反正现在肯定不能攻打西陵了,也不缺这点时间,便点了点头说:“也好,反正这里也就你我二人,先生有什么疑问便直接说吧。” 陈允也不客气,找了个垫子坐下,示意吕方在对面坐下,吕方一直不习惯古人那种跪坐,便干脆一屁股坐下,盘膝坐下。陈允看了一笑道:“我观将军气度恢弘,仿佛高祖、魏武,却不知当年为何起兵呢?” 吕方听了脸上微微一红,他过去时也算读过《史记》、《资治通鉴》,知道这汉高祖刘邦和魏武帝曹操都有个习惯,仪容不整,不尊礼法,陈允这么说的意思就是说自己这么做不和规矩,只得坐直了些,答道:“我出身低微,实在不习惯那般跪坐,陈先生便饶了我吧,至于当年起兵,不过是因为四周乱兵丛生,盗匪成群,如不束兵成伍,无以自存罢了。” 陈允点了点头,道:“不错,将军出身淮泗之间,乃四战之地,如不自强,则无以自保,但如今将军麾下数千,位至五品,若一心事上,杨王气度恢弘,善于养士,虽不敢说位至仪比、开府,执掌一州之地,娇妻美妾,还是没问题的。可我看将军平日作为,格局广大,并非刺史之流可以局限。” 吕方听了一愣,暗想自己心怀异志,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出这些话来,一时间搞不清楚陈允的意思,说不出话来。 陈允也不在乎吕方不说话,自顾说了下去:“如今乱世,如无吞噬他道则无以自强,宣武朱温至镇时,随从不过百人,夷门外皆是敌军,秦宗权、朱瑄、朱瑾等人皆强于己,然其志气不堕,不过五年,强敌皆以夷灭。将军见微知著,识天下大势如观掌纹,可天下事如此繁杂,又岂是可以尽算出来的,诸葛孔明长于谋划,亦有街亭之失,有些时候只有拼死一搏,方能败中求胜,将军此时处境比起宣武朱温那时胜过百倍,彼能为者,将军亦能为之。” 吕方听到这番话,心中一动,笑道:“在下本为杨王手下将佐,自然一心事主,朱温乃是朝廷大臣,位至郡王,尊荣无比,陈先生却拿在下与他相比,莫不是喝醉了吧?” 陈允两眼紧盯着吕方,神色严肃得很:“那朱温虽然官职远胜于将军,可在我眼里与将军与他并无差别,神器本无主,有德有能者居之,如今天下已有鼎移之势,那些朝廷授予的名器又有何用。若将军安心于杨王手下一将佐,在下就请求去,陈允虽然无能,但为天子之臣尚可,若为一臣子之臣,那还不如归隐山林罢了。” 吕方听了陈允的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感到自己太过精细了,自跟随杨行密以来,每次与敌交战,都是以有意算无备,一旦局势不利,自己就慌张起来了,天下间岂有次次都是打别人闷棍的道理,纵然顾全武全军到来,最多兵对兵,将对将厮杀一番罢了,上天让自己穿越而来,定然要做一番大事业来的,自己怎能未战先怯了。想到这里,吕方对陈允笑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今日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足为第三人道也。” 陈允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一双金鱼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两人正要起身出帐,却听到帐外有人禀告,说王茂章将军派人来请,说有紧急军情,要与将军商议。这话倒把吕方吓了一跳,自己这情报是高奉天的亲信送来,莫非王茂章也知道了,那倒麻烦了。 一行人又惊又疑,赶往王茂章的大营。待进得帐来,却只见满营中都是喜色,王茂章平日里那张铁锅脸也少有露出了笑容,这倒把吕方这一行人弄糊涂了,莫非王茂章这么勇猛,能够一口气干趴下对岸的守军还有顾全武的得胜之师。 看到吕方来了,王茂章仿佛根本忘了早上被人抢白的不快,对身边的儿子王启年说:“快些拿个胡床来让吕将军坐下,吕将军不喜欢跪坐。” 吕方听了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看到王启年送来胡床,口中一面谦让着,一边细心打量着帐后,看看有没有刀斧手,等着掷杯为号,出来把自己砍成肉酱,直到确定一切正常,又看了看身后的王佛儿和陈允二人,才敢放心坐下。 吕方屁股刚挨上胡床,王茂章便笑道:“列位,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三日前,杨王统领淮南军于皇天荡大破镇海军,如今已经包围苏州,成及小儿已为瓮中之鳖,早晚为杨王所擒。” 吕方看到王茂章满脸都是期待的笑意,心里清楚,这帐中除了自己以外都是他的手下,这话就是说给自己一人听的,潜台词就是:“如今你也不要犹豫了,现在形势一片大好,赶快过河打钱缪的死狗吧。”吕方心里暗自叫苦,如果自己不知道顾全武已经攻破越州的消息,估计会欢欣鼓舞的跳出来,拿出那个铺设陆桥,陆上行舟的计划来,可惜已经晚了。 于是吕方在众目睽睽下苦笑着站起来,答道:“末将有一个消息要禀报前营都统王使君,据末将在越州的细作传来的情报,镇海军顾全武已经用反间计斩杀了董真,攻破了越州外城,财货甲杖皆为其所获,董昌如今被包围在内城内,危在旦夕。” 咣当一声,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王茂章一屁股坐回座椅上,呆若木鸡,帐中顿时一片死寂,众将都盯着吕方那张满是苦笑的脸上。 过了半响,王茂章才沙哑着嗓子问道:“吕将军,你这消息是哪里来的,可是真的,顾全武哪里这么快便攻下越州城的。” 吕方苦笑道:“列位记得那个向我通报顾全武领兵偷离西陵的了空和尚吗?便是他留在顾全武军中的细作传过来的消息,这等消息也瞒不了多久,再过个三五天想必便会传过来。” 93团结 王茂章听了神情沮丧,的确这等消息,顾全武就算封锁消息,也瞒不了多久,马上就应该有消息传过来,何况如果自己是顾全武,只怕还故意将这消息传过来,好减轻在西陵的镇海守军得压力。可方才刚刚接到杨行密大破镇海军,直逼苏州的消息,正想先回去说服安仁义、田覠进攻西陵,一举消灭钱缪,眼下情况突变,心里的那种失败感当真是难以名状,只觉得太阳穴上一阵阵刺痛,禁不住双手拇指在上面按摩起来。 吕方此时看到这般情况,如果按以往的习惯,自然是“千言万语,不如一默”,不过昨天陈允的话对他触动很大,毕竟现在大家是一根线上的蚂蚱,顾全武要是打过来,只靠自己手下那千把人时决计抵挡不住的,如果这时候还和王茂章勾心斗角,那就是一起完蛋,这里离丹阳少说也有几百里路,自己的船队已经全部派走了,就算再怎么厉害,靠两条腿也没法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通过这河流纵横的几百里敌军地盘,跑回丹阳去。 想到这里,吕方咳嗽了一声,起身说道:“董真已死,董昌也困守内城之中,看来完蛋也就是早晚间的事情了,我们也应该早做准备,末将以为,还是赶快派信使通知宣润行营都统安使君为好。”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赞同声,虽然说王茂章力主进攻西陵,是要把安仁义和田覠拖下水,还把身为润州行军司马的吕方也硬扯过来。可毕竟节度浙江两岸的淮南军的统帅是安仁义,正在围攻嘉兴的魏约、董昌部将徐淑也是归于安仁义统一协调,这一带手下兵力最雄厚的淮南军将领也是安仁义,无论是为了协调诸军行动还是为了向其要援兵,都应该向安仁义通报。 王茂章点了点头,他也从方才的噩耗的打击中清醒了过来,对吕方问道:“吕司马,你与镇海军也交兵多次,又有细作在那边,对那边的情况比我等客军清楚,想必此时心中也有对策了,此时情势紧急,说来与我等听听可好?” 吕方听了一愣,自从初次见面以来,王茂章给他的印象就是傲慢自负,心胸狭窄,此刻这般和气的问话还是第一次,吕方微微一考虑,恭谨的答道:“若王将军询问如何披坚持锐,破当面之敌,末将敢不竭忠尽智;可今日王将军询问之事,涉及淮南诸军,非末将所敢多言,以在下浅见,王将军也有些逾越了。”吕方这一席话,给了王茂章一个软钉子,意思是你王茂章不过是一个前营兵马使,如果是你问我如何攻打前面的西陵镇海军,那我自然必须回答你,可现在你问我镇海军即将有大队援军赶来,该如何应对,那就涉及到这边几部分淮南军的配合协调问题了,那就不是我吕方一个小小莫邪都指挥使所能够说的了,你王茂章问这个也超出了你的职权范围了,这至少是安仁义得事情,我吕方是安仁义得行军司马,可不是你王茂章的行军司马。 自从吕方被归到王茂章麾下以来,一直都低调的很,不要说对王茂章,就算是对其手下地位低于吕方的人也是恭谨的很,没想到今天吕方一下子给了王茂章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碰。王茂章的脸色顿时由黑转红,由红转紫,显然已是怒极,两厢的王茂章将佐纷纷出言斥骂,有的性急的都已经手按刀柄,只等上面一声令下,便要白刃相见了。王佛儿干脆一把把吕方扯到自己身后,准备护着吕方杀出帐外。一时间军帐内剑拔弩张,眼看一场火并便要开始了。 这时,上首的王茂章喝道:“混账,还不快都给我闭嘴,想造反了吗?”下面的将佐们这才悻悻的收起兵器,闭嘴回到自己位置上。王茂章这才对吕方问道:“既然吕将军不愿意和我说,那明日我们便一同前往宣润军老营,你说与安都统听吧。”话说到这里,王茂章脸色如铁,显然是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心中的怒气,也不在多话,自顾起身往帐后去了,军议便这般不欢而散了。 吕方一行人回营的路上,陈允看吕方愁容满面,显然腹中有心思,便上前问道:“将军莫非担心那王茂章心怀怨恨,找机会报复。” 吕方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担心也没用,我发愁的不是这个,却是如何把这千余将士带回丹阳。” 陈允听了笑道:“纵然那顾全武尽得董昌资粮甲杖,军力大振,与淮南军相较,胜负也不过五五之数,将军也太悲观了些吧。” “若是杨王不撤兵,淮南军居上游之势,胜负何止五五之数,就怕淮南树敌过多,无法专力江南,那时我们莫邪都可是在最前面,退兵可就千难万难了。” 此言一出,陈允也眉头紧缩起来, 已是二更时分,吕方还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自从穿越来以后,沉重的体力劳动早已治愈了他的失眠症,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都躺了两个多时辰了,还是丝毫睡意,索性坐了起来,耳边传来旁边王佛儿的呼噜声,自从吕方遭到刺杀后,王佛儿便睡在指挥使帐篷的外间,贴身护卫吕方。 看着王佛儿魁梧的身体,吕方露出一丝笑容,穿越以来已经有近十年了,自己也从一开始的不适应,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对古代人的种种做法也由奇异、鄙视变为了解乃至认同。莫邪都这个以自己为核心的小团体,要如何才能在唐末这个黑暗的时代生存壮大下去呢? 王佛儿、陈五、范尼僧、陈允他们投入自己麾下的原因不一,但共同的一点是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够带领他们在这个黑色的时代活下去,看到曙光的人物。用中国古代的话说就是有天命在身,可自己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经过十年在乱世的磨练,自己已经能够熟练指挥数千人的军队,在前世的知识在熟悉了文化差异以后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携带来的玉米和土豆能够让同样的土地养活更多的人,如果在有了一两州地盘后,还可以通过火器的革新,在军事上取得对周边的装备优势,甚至连一统天下也不是不可能,可是这些就足够了吗? 从军事才能上说,这个时代有很多人都远胜自己,到现在为止,自己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如果要说自己聊以自慰的,应该算是对人才的鉴别和胸襟。自己的知识和科技优势在没有得到足够地盘的前提下,扩散出去只会有害无利,对手拥有的巨大资源优势,会比自己更好的应用科技,要知道战争是科学技术发展的催化剂。。 那么无人能及的便是对未来的预见了,想到这里,吕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翘起来,虽然自己知道也不过时大略,但是将书籍中记载的和现实一一印证,也可以知道很多当代人不知道的东西了,例如在出兵前,自己就可以确定董昌必然完蛋,那么作战策略就很明确了,在钱缪消灭董昌全师回援前,尽可能的多占实利,扩充自己的实力,然后见好就收,不要在钱缪未来的进攻中受到太大的损失,那么在这错综复杂的战局中,自己如何才能自保呢? 想到这里,吕方在榻上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从几案上取出一份地图,就着皎洁的月光细细查看起来,吕方的手指沿着江南运河滑动,从丹阳至苏州一直往下,突然在一个点上停顿下来。 “嘉兴,就是嘉兴。”吕方口中喃喃自语道,只要拿下嘉兴,宣润军和淮南本部便能通过运河连成一气,就算淮南多线出击,兵力不足,杨王领主力回广陵,宣润军也可以缓缓抵抗,沿着运河撤退,已经处于不败之地。可是现在嘉兴还在钱缪手中,围攻嘉兴的正是先前败于顾全武手下的淮南将魏约,魏约能不能够在顾全武回师杭州前拿下嘉兴呢?吕方的心里满是问号。 浙东越州城,镇海军帅帐中,帐中众人都在窃窃私语,大半人脸上都满是喜色。自古以来攻城战攻城一方都是死伤惨重,越州城乃是董昌的老巢,经营多年,守城将领董真又是有名的勇将,镇海军将佐都准备至少损失三分之一,甚至一半兵力了。 可没想到主帅顾全武使了个反间计,用降将骆团派出城中,利用董真和董昌身边宠臣汤臼不和的问题,一举将董真暗杀,然后汤臼和骆团二人还假传董昌旨意,召集董真亲信将佐欢宴,企图将其一网打尽,结果事发时被人冲出了包围,逃回军中,引兵作乱。汤臼为斩草除根,竟假传越王号令,说董真及其手下谋反,出示董真首级,并带领越王府亲兵包围军营,没想到董真在军中威望极高,竟爆发了兵变,董真亲信带领着兵变军和越王府亲卫厮杀起来,两军混战中,汤臼和骆团都战死当场,亲卫军眼见战况不利,干脆放火火攻,一时间城门内外火光冲天,城门附近的兵变军腹背受敌,干脆开城投降了城外的镇海军,镇海军进城后,亲卫军不得不退守内城,其余的浙东军见状军心涣散,便纷纷降了顾全武,于是镇海军便不费一矢便拿下了这座东南雄城。 94收心 这时,帐中突然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顾帅!”的喊声,原来是顾全武从帐后进来了,自钱缪讨伐董昌以来,顾全武或奇袭、或诱敌、或强攻、或反间,多次大破董昌军,镇海军中诸将数他居功至伟,军中将佐对其已是心悦诚服,这声“顾帅”倒是叫的心悦诚服。 可是帐中还有另外几个人神色尴尬,一个个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原来这几人都是原先董真的得力手下,主上被杀后,走投无路之下便开门降了顾全武。他们原先在董真手下时和镇海军都是生死大敌,可世事难测,一夜之间却又变成了友军,心中矛盾之极,见到顾全武进帐来,内心都是百味交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全武脸上笑容满面,显然攻下越州后心情不错,到上首坐定后,扫视帐内众人,那几个原先董真手下的降将在众多欢欣鼓舞的镇海军部将内十分显眼,顾全武立刻便注意到了他们。顾全武是个极精细的人,加上以前浙东军和镇海军本为一支,那几个降将他要么耳闻要么亲眼见过,立刻便认出了他们。 看到他们脸上神色,顾全武笑道:“这几位好生面熟,莫不是当年在浙江边参与过讨伐刘汉宏?”中和二年,当时的浙东观察使刘汉宏图谋兼并两浙,统领大军进攻杭州,时为杭州刺史得董昌派遣手下都知兵马使钱缪统兵在西陵与其相拒,不久大破刘汉宏,继而渡江追击,于是董昌吞并浙东诸州,上表朝廷,升迁钱缪和杭州刺史,这一役奠定了钱缪、董昌二人割据两浙的基础。 那几人听到顾全武这番问话,脸上神情顿时好看了许多,毕竟顾全武说起昔日并肩作战的事情,应当是好意。当中隐隐为首一人敛衽行礼答道:“在下那时在少将军麾下,留守杭州,未曾与役,其余诸人那时都在钱使君麾下效命。” “怪不得如此熟悉,既然都是昔日军中袍泽,今日得见当真是可喜可贺,来人,给诸位一人一碗乌程酒来,我要与昔日袍泽共饮一杯,叙叙情意。”顾全武听那人的回答,抚掌笑道。 一会儿帐外亲兵便送上了酒来,顾全武随手打开一坛酒来,顿时一股酒香便充满了帐内,军中多有好酒之人,有人便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好解解酒瘾,一时间军帐内吸气之声大作。 顾全武打开酒坛,却不倒酒,只是把鼻子凑到酒坛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容,口中赞道:“好酒,果然是地道的乌程美酒。”说到这里便要亲自给那几人倒酒,那几人见主帅亲自给自己倒酒,赶紧端起手中酒杯凑上去。顾全武看到面前的酒杯,皱眉叱道:“怎的用这么小的杯子,哪里过的了瘾,快拿大碗来,” 一旁的亲兵赶紧换了大碗来,顾全武给众人斟满,自己当先一饮而尽,口中叹道:“畅快,畅快。这等美酒定要多喝几碗。“一旁自然有人给他斟满,顾全武取碗走到嘴边,看那几名降将有的还犹豫不饮,便急催道:“这等美酒怎的不快饮,莫非我还在酒中下毒不成。” 那几名降将想想也是,若是酒中有毒,岂不是连顾全武自己也毒死了,再说自己现在性命就在对方手心里,生死不过是顾全武一念之间的事情,一队亲兵便能了结了自己几人,又何须花这么多手脚.想到这里,纷纷将那酒喝了下去,入口之后顿觉入口绵软,回味悠长,果然是正宗的乌程美酒。 这几人一夜之间,敬爱主将被屈杀,自己被人陷害,不得不投降敌军,成了生死仰于他人之手的降将,心情是郁闷之极。这会儿一碗美酒入肚,心情顿时畅快了许多,恨不得再多喝几碗,烂醉如泥将这一切全部忘掉才好。一个个双眼都盯着顾全武手中的酒坛,等着第二碗酒。 顾全武却将手中酒坛翻过来,笑道:“我少时家贫,不得不出家为僧,偏生好酒的很,每次只能偷方丈私藏的酒,因为是偷,所以每次只能喝上一点,以免被方丈发现,那种滋味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过,所以饮酒不须多,这乌程酒入口虽然绵软,但后劲极大,若是喝上几碗,你口中也感觉不到那酒的妙处了。” 众将听了顾全武一番关于饮酒的道理,都是满头雾水,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意思,那几个降将更是如此,不过谈到旧事,又一碗美酒入腹,方才紧张的神经也松弛下来了。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顾全武笑着说:“今日好叫列位知道,董少将军是死在在下的反间计下的。” 顾全武话一出口,方才还轻松的很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那几名降将虽然心里都猜到七七八八,董少将军虽然和那汤臼势成水火,前些日子还因为克扣军粮的事情在越王面前痛殴了汤臼一番,可这两人这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何早不出事,晚不出事,那骆团从城外回来就出事,而且听人传言,刺杀董真的直接凶手就是骆团,若说和顾全武无关,谁都不信,可毕竟这和顾全武亲口承认完全是两码事。这几人无一不是受董真恩重,见到董真首级后都发誓要为其报仇雪恨,如今听到顾全武这番话,有人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去摸腰间佩刀,幸喜进帐前就已经被取下了。 见那几人这般表现,帐内的镇海军诸将赶紧围过来,隐隐护住了顾全武。顾全武却好似没有感到帐内的气氛一般,说话的语气和语速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差别:“董少将军深通兵法,兼得士心,顾某实在是在难以攻破他把守的越州城,是以才使了这反间计,不过也是越王昏庸,宠信小人,是以才让我有机可趁,列位以为我说的是否有理。” 那几人听到顾全武这番话,便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般,这些人都久经战阵,心知战场之上,死生之场,敌对的双方自然无所不用其极,顾全武这反间计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如非董昌整日饮酒作乐,不理政事,又如何会让汤臼着小人执掌大权,闹到这种下场,更不要说董昌篡号谋逆,给了钱缪借口,导致兵祸连绵,生灵涂炭。若说董真被杀的元凶,与其说是顾全武,不如说是内城之中的董昌。 那几名降将默然半响,为首的那人叹道:“顾帅不必说了,我们这几人能够逃得这条性命便已是侥幸之极,以前的事情也不必说了。他日自当听顾帅驱策便是了。”说到这里,那几人一同躬身行礼,口中合道:“听顾帅驱策。” 顾全武此时脸上郑重答道:“不敢,当年越王与石镜镇将起团结兵,所为者不过击盗匪,护乡里,如今杨行密统淮泗之众南下,江南数十万百姓有倒悬之苦。吾辈武人,平日里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百姓恩养我等多日,所为正在今朝,待到攻破内城,擒拿董昌后,自当与诸君一同西还,一同击退淮寇,解百姓倒悬之苦。” 降将们听完顾全武这番话,脸上那股颓唐的表情早已不在了,神色严肃了起来,为首那人下跪答道:“顾帅以大义相责,吾等虽然愚钝,定当尽心竭力。” 顾全武赶紧将那人扶起,然后根据镇海军诸位将佐功绩,都有赏赐,那些投降的浙东将士也有恩赏,越州城乃是董昌多年苦心经营的巢穴,东南精华尽在其中,顾全武攻破此城,所获何止百万,营中将士所获的恩赏十分丰厚,顾全武还命令大飨士卒,一时间军中满是欢笑之声。 已经入夜,镇海军营还满是欢喜的人群,虽然不久就要回头去和强大的淮南军苦战,但在这福祸莫测的乱世,能快活一时便快活一时,人们左手领到了赏赐,右手就把它们花出去了,也不顾家中还有饥肠辘辘的妻儿。谁知道未来和淮南军的激战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享受这些财物,跟随在军队后面的游商、妓女便如同闻到臭味的苍蝇,嗡嗡的围了上来。在当时的任何一支大军的后面,都有一条这样一条尾巴,区别不过是或大或小而已。顾全武治军虽然严整,却也不能免俗。如今董昌已经被困在区区内城之中,胜利便在眼前,为了让在生死间挣扎了好几个月的士卒们放松了一下,除了包围着降兵和内城的部分军队外,顾全武把其他剩下的都放了三天假。 在军营外的一块空地里,随处可以听到女人的娇笑声和醉汉的叫喊声。破旧的房屋,甚至只是一个临时搭就得窝棚,都可以成为妓寨的所在地。越州的围城战破坏了周边许多村落,强悍青壮年男子的还可以劫掠弱来果腹,而身为弱者的女性便只有出卖自己的肉体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在军营外的窝棚里,只要付出几十钱或者几升米便能和一个年青的女人共渡一宿。许多镇海军的士卒干脆将军功换来的财货带到那里,痛饮狂嫖,把这些天来战场上的恐惧和紧张发泄出来 95少年 突然,一个窝棚里发出女人的惨叫声,男人的怒骂声,一个半裸着身体的女人从那窝棚里跑出来,随后一名口中骂骂咧咧的男子追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柄横刀,那男子步伐踉踉跄跄,显然已经喝得不少。那女子心慌意乱,一不小心一脚踩入土坑中,顿时跌倒在地,眼见后面的那醉汉越离越近,手中的横刀带起的刀风带起了地面的尘土,女子的腿竟吓得软了,怎么也站不起来,眼见得就是血溅当场的下场。 突然旁边飞来一根木棍挑入那醉汉的两腿之间,轻轻一绊,那男子本就站立不稳,这下顿时跌了个滚地葫芦。那女子本来全身无力,趴在地上,已经是闭目待死,过了半响,那预想中的一刀才没有砍过来,颤巍巍的张开眼睛查看,却看到眼前站着一条身形长大的汉子,足有七尺开外,身上披了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宽袍,腰间用一根草绳束着,赤着脚,柱着一根木棍,正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 一阵冷风吹过,那女子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只披了块铺在榻上的破布,大片的胸脯和大腿都裸露在那男子的目光下,赶紧把那块破布拢的紧了些,尽量盖住自己的胸脯和大腿,拦住那人肆无忌惮的眼光。 “小娘子,那男人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说话的是那拄着棍子的男子,口音却并非江南一带,倒像是中原陈蔡一带的口音 那女子听到那声音稚嫩,仔细一看,原来那盯着自己看的那男子原来不过是个少年,最多不过十三四岁,只不过身形长大,加上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年龄来,心下倒是定了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人的问话,想了会正要说话,突然惊叫道:“后面!小心!” 原来方才那醉汉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蹑手蹑脚的摸到那少年身后,一刀向脑袋斜劈下来,那醉汉下手极狠,眼看一刀便要将那少年砍成两段。那少年反应极为敏捷,听到那女子惊呼,也不转身,向前迈出一步,躲过了那一刀,同时手中长棍已经从肋下向后刺出,那一棍端的是又快又准,直接便点碎了那醉汉的喉结,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地上躺着的那女子已经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左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将一声惊叫死死的堵在了嗓子眼里。那少年若无其事的转身,在那个醉汉身上摸索一番,摸出一个腰牌来,仔细的看了看,不屑的笑道:“这这两下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当明州牙将的都长。”随手将那腰牌塞入怀中,又在那都长尸体上摸索起来,将财物一件件都塞入怀中,搜索财物完毕后,干脆连尸体上的衣服都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伸展了一下手脚,觉得合适的很,正高兴着,却看到方才那女子并没有逃走,跪在自己身边,手里捧着一双鞋子还有刀鞘腰带,显然是那明州军都长留在窝棚里的。 那少年看了也不客气,一把抢过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试着鞋子,一边问道:“你这小娘子为人倒不错,拿鞋子给我,我方才杀得都长是什么人,怎的如此蛮横,随意杀人。” 那女子神色凄婉,答道:“那人拿了半袋米,一匹帛,这几日在我这里过夜,天天都喝得烂醉,稍不如意便要打人,方才不知哪里惹怒了他,竟拔出刀来杀人,若不是你,今天定然死在这里了,” 少年试过了鞋子,比起他的脚那鞋子还大了寸许,起来走了两步,觉得还不如赤脚方便,便又脱下来,丢了又觉得舍不得,便拿腰间原先那根束腰的草绳串了挂在肩上,笑道:“再过上些日子,我脚再长大些,便穿的下这鞋子了,对了,这些当兵的没有好人,为何你不逃走,莫非他还能追你不成。” 女子神色木然,苦笑道:“逃?还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在打仗,地都荒了,没吃的到哪里都是个死,说不定还裹了别人的腹,只有军营旁边才能活下来。” 少年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沉重起来,他本是孤儿,被一座小寺中的老和尚抚养长大,教授武艺,那老和尚自称是北方僧人,所以他的口音和周边大为不同,后来两浙兵乱,寺庙也为乱兵所毁,他逃出后便独自流浪,那女子和他遭遇相仿,所差别的不过是自己还学了武艺可以勉强自保,对那女子伸出手笑道:“我师父叫我自生,你叫什么名字,我也和你一样,跟在军队后面,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若你不嫌弃,跟我一起走吧。” 正说话间,四五个醉醺醺的军汉走过来,他们大概是方才那被杀的都长的同僚,手中拎着酒壶,看到那女子便淫笑着围了过来,口中夹杂着污言秽语询问那都长的去向。 那女子见状,惊慌到了极点,心知只要一个回答不对,便是杀身之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名军汉突然跌倒在地,原来是被那都长的尸首绊倒在地,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同僚,本还以为是醉倒了,随手一摸脸上,已经凉透了,那汉子也是久经战阵的人,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十分的醉意早就去了九分,拔出腰间横刀,向那女子杀去。 自生跳起,手中的木棍前端已经点在那军汉的膝盖内侧,那地方没有盔甲遮盖,那军汉立刻惨叫着倒在地上,一旁他的同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回事,但见同伴被袭,也都拔出腰间横刀,扑了上来。 可他们都已经喝得七八分了,十分的武艺也使不出三分来,那自生的棍法十分厉害,和世上寻常流传的棍法大不相同,双手握住棍棒的中段,那根棍棒舞的如车轮一般,将上半身护的严严实实,偶一出手,全是点、刺二字诀,倒好似是枪法一般。击中的部位要么是咽喉、眼睛等盔甲遮掩不住的地方,再就是肩、膝、踝等关节脆弱部,不一会儿,那些军汉就要么死去,要么就失去行动能力,在地上翻滚呼痛。 自生打翻了所有对手,快步跑到窝棚里,出来时手边已经拿了几件衣服和半袋米,一匹布,走到那女子身边,将衣服扔在女子身旁,说:“快走,等会来的人多了,便走不了了。” 那女子眼见这般情景,一咬牙竟就在自生面前放开那块破布,拿起衣服穿了起来。只见那女子皮肤白皙,身材曼妙,丰满的胸脯随着身体的起伏颤抖,如同一对白兔一般,若是吕方在这里,定然要惊呼:“至少是36d,不至少是36e。” 自生虽然不过是个未解人事的少年,看到这般情景也不禁觉得口干舌燥,小腹一股热火涌了上来。 女子换完衣服,在自生面前敛衽行了一礼道,“妾身名秀莲,至于家姓不敢再提,往后便请小哥关照了。” 自生也明白那秀莲不愿因为自己的行为玷污了姓氏,心底暗自叹了口气,便赶紧带着秀莲消失在草莽中。 镇海军大营,明州牙将赵引弓帐中,赵引弓正满脸愁容的对副将叹道:“眼看董昌即将授首,听那顾全武的意思,下一步便要统兵西还,救援钱缪,与杨行密的淮南军厮杀,这可如何是好。” 副将点头道:“这下我等离明州越来越远,那腐儒黄晟定然在明州内清除异己,若是拖得久了,只怕就算我等回到州中,也是物是人非。” 赵引弓心中惶急忧愤,他在明州根基深厚,若是被刺史黄晟趁自己不在时清除干净,自己便只能如同那无根浮萍一般,被顾全武驱策厮杀。正思想对策间,帐外突然有人大声喧哗,赵引弓心里本就烦躁的很,听到这里,几大步冲出帐外,大声喝道:“那个贱奴大声喧哗,皮痒了吗?快给我拖下去狠狠的打。” 话音刚落,两旁侍立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的围上来,将那几个喧哗的军士拖下去打了个皮开肉绽,鬼哭狼嚎。赵引弓听到惨叫声,心情方才舒畅了些,过了一会儿,亲兵上来禀报已经各自打过了四十军棍,那几个人都已经昏死过去了,眼下之意便是,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赵引弓方才也看到那几人都是老兵了,也知道军中法度森严,帅帐前喧哗如果往大里说,杀头也是可以的,想来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便下令用冷水泼醒了带上来。 不一会儿,便拖上来三个人来,方才还是健壮汉子如今已是血肉模糊,赵引弓上前看了看,便心知虽然看起来吓人,其实施刑的亲兵手下留了情,不过是些皮肉伤,只要将养些时日,便能无碍,便下令先取些伤药烧酒过来,给他们的伤口好生处理一番,待到伤口处理完毕后,赵引弓才沉声问道:“尔等在帅帐前喧哗,触犯了军律,所以我打了你们四十军棍,你们可心服?” 赵子日和呕吐mm还有在下的访谈记录,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http://www.zongheng.com/zhuanti/cysrx/index.shtml 96煽动 那几名军汉都是老兵了,听到赵引弓这番话,自然不会再找眼前亏吃,为首那人赶紧答道:“吾辈皆心服的很。” “那你们有何事要禀报本将的?” 那几名军汉互相看了看,其中隐隐为首领的一人大着胆子问道:“我等斗胆想问上一句,攻下这越州城后,何时回师明州?” 原来这几人便是先前被自生打倒的那几个军汉,他们听自生的口音和当地人大为不同,又这般武艺,便以为是镇海军武勇都中人,因为争风吃醋杀了自己的袍泽。于是那几人待到疼痛轻了点,便约集了几个平日里处的善的去找武勇都的军士讨回公道。谁知道那些武勇都的军士不但不交出凶手,反而反唇相讥,几句话不投机,双方便又打了起来,这种事情在这几天的越州城外本是极寻常的事情,哪天都有个十七八起。 可最后当明州军嘲笑武勇都是淮南军手下败将(钱缪的武勇都主要是由在淮南争霸战失败后,逃奔浙西的孙儒溃卒组成),回师再次碰到淮南军,后定然要个个死无葬身之地时。武勇都士卒则反唇相讥说,明州军也要和他们一起西进,对付淮南军,到时候就要看谁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到这话的明州军士卒们立刻面无人色,他们本来是明州镇兵,到相邻的越州来打打董昌这种落水狗也就罢了,可离家远去,抛弃妻子庐舍抵抗如狼似虎的淮南军,让他们如何情愿,何况淮南军还在明州几百里外,也看不出有入侵明州的打算。于是回到军中那些军汉立刻跑到帅帐前,串联了袍泽,想要鼓噪起来,强迫赵引弓带领他们回到明州去。 赵引弓听到那为首的问话,心头一阵怒火,这军中最重上下之分,士卒岂有公然向主帅质问何时回师之事,更何况他自己也不清楚,正要下令把为首的那人拖下去一阵乱棍打死,其余的插箭游营,却听到不远处爆发出一阵人声,倒好像是发生两队人冲突起来了。 赵引弓正惊疑间,却看见当夜执勤队正从声音那边跑了回来,盔甲不整,口中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赵引弓听到那队正的叫喊,上前便是一脚,将那队正踹倒在地,骂道:“你这狗才,什么不好了,快把你那条舌头扯直了说清楚,不然非砍了你的脑袋不可。” 那队正惊魂未定,趴在地上口中如同连珠炮一般迸发出来:“营内士卒哗变了,怕不有千余人,都说不愿去和淮南军厮杀,只求将军带领他们回明州去。” 赵引弓好似当头打了个响雷,当场便惊呆了,有唐一代,骄兵悍将所在皆是,士卒稍有不如意,便或挟制、或斩杀主帅,剽掠千里,为害极大。远的说泾源兵变赶得天子巡狩西川,近一点的庞勋也是数百戍卒兵变,结果切断了漕运,朝廷竭尽全力,最后请了沙陀兵才平定了这次兵变。这些都是士卒被派到远方戍守,结果心生不满,起兵反叛的。 这军中哗变,叛卒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斩杀或者挟持主帅。赵引弓想到这里,仿佛看到自己的脑袋已经悬挂在旁边的旗杆上了,他平日里治军甚严,军中不少士卒都受过他的责罚,此时肯定有不少人想借机报仇的。 “那处月军形势如何,有没有形势不稳的状况。”赵引弓赶紧询问那队正,如果连这支亲信部队都参与了哗变,那他唯一的出路就只有逃到顾全武营中了。 “那倒没有,处月军那边倒是安静的很,不过方才嘈杂的很,在下也没有看清楚。”那队正仔细回忆着方才的情形,不过他越想倒是越不确定起来,毕竟方才他已经乱了手脚,确是没法确定处月军的士卒有无参与兵变。 “罢了罢了,还是去顾全武那里吧。”赵引弓下了决心,正要转身从后营门逃走。却被副将一把扯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点走,晚了等那些叛卒围上来就来不及了?”赵引弓满脸惶急,奇怪的问着副将。 那副将脸上却满是诡秘的笑容:“为何要逃走,难道此时不是您久候的良机吗?” “良机?”赵引弓听了一愣,他还没回味出副将的意思。 “本来将军久思回师明州,夺取刺史之位,可老是担心军心未付,如今士气如沸,这难道不是良机吗?” 赵引弓也不是傻瓜,只不过方才有点被叛乱的紧急情势给吓糊涂了,这下立刻便领会了副将的意思,脸上已是满是喜色,拍着副将的肩膀笑道:“伯如果然是七窍心肠呀,如我能入主明州,九成功劳都要感谢伯如的巧思呀。”得意中,已经称呼其副将的字来。 那副将姓李名著,字伯如,以字行,是赵引弓的心腹手下,此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还请将军将各部将佐全部招来,尤其是那黄晟手下的亲信更要全部招来,还有那监军,一个也不能少。” 赵引弓此时已经完全明了了那李伯如的想法,笑道:“妙,正好拿来做投名状,这些天也没少忍受这帮混蛋的闲气,此时回想起来他们倒也还有点用处。” 李伯如答道:“将军果然颖悟,末将正是这个意思。”说道这里,两人相视大笑,笑意中却满是杀意。 赵引弓的明州军驻扎在越州城东边的一片平地上,依照唐代兵制,围城时,兵营应分立数处,相互掩护。赵引弓的帅帐位于明州军的最后面,和亲兵营在一起,亲信的处月军便在左旁。 此刻亲兵营外的空地中,千与名士卒已经将那营门围得水泄不通,不住的往营内涌来,守在营口的那数十名亲兵拼命弹压,营内护壁后还有百名弩手手持注满的强弩,以备万一之用。亲兵营的校尉满脸苍白,腹中不住抱怨赵引弓为何还不逃到处月军去,自己也好随后逃走,不用在这里苦撑。虽然后面他还预备着强弩手,可以轻易驱散这帮乱兵,可一旦见了血,那只怕就是兵变的下场了,虽然外面那些人没有披甲持槊,可腰间还有横刀,他们营寨也就在半里开外。一旦杀回来,众寡悬殊,自己可决计抵挡不住。 那校尉正慌张中,猛然听到身后一行人的脚步声过来,回头一看却是赵引弓带领着明州军各部将佐,还有监军昂然走过来。那赵引弓神色镇定,甚至嘴角上还有一丝笑容。那校尉见到主将,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等会不管如何,总算主事的人不是自己了。 赵引弓当先走出营门,只见人群不注涌来,汹涌的人浪压得亲兵组成的人墙不断后退,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近在咫尺的乱兵们的面孔都胀的通红,满脸都是愤懑和绝望。前面的几排人看到赵引弓出来了,挤得更用力了,口中还大声呼喊着什么,不过人太多了,自相嘈杂,赵引弓根本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些什么。 赵引弓左右看了看,便转身爬上营门的护壁上,好让后面的人看清楚自己。远处的乱卒看到赵引弓出来了,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只是被同伴的声音给压住了,听不清楚,便纷纷静下来了,停止向前拥挤,过了好一会工夫,那千与人方才停住了。 赵引弓在高处看到乱卒们隐隐间分为三块,还是依照各自部属,也没有看到熟悉的处月军士卒,心底顿时安定了三分。看到士卒们逐渐安静了下来,赵引弓大声喊道:“尔等为何不在各自营中休息,却来此聚众鼓噪,莫非本将恩赏不均,有人立功未赏不成?“ 赵引弓生硬颇为洪亮,又站在高处,此时众人都静下来了,出了后面的少数人,都听清楚了他的喊话。 乱卒们纷纷大声呼喊,说并非恩赏太薄,只是出征已久,思念家中田园,不愿去和杨行密的淮南军厮杀,要回明州去。 赵引弓心中暗喜,脸上却是错愕之情,大声答道:“可黄使君有敕令在先,说要本将领兵随同顾帅一同西去,抵抗淮南军,我等家小皆留在明州,这不是作乱吗?” 下面那千余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骂声,赵引弓这番话便好像在一个火药桶里扔下了一把火星,乱卒们喊着:“反了,反了,杀回明州去的。”最前面一名体格魁梧的汉子冲开了亲兵营的护卫圈,跑到赵引弓站着的那段护壁下面,昂首大声喊道:“西去和淮南军厮杀,不知这三千弟兄还有几人能够回到家乡,去亦是死,回明州也是死,还不如回明州还能埋在家乡,死后还能得点祭奠,不用当孤魂野鬼。赵将军你带我们反了吧,我等推你做那明州刺史。”乱兵们听到那这汉子的吼声,顿时爆发出一阵赵刺史的吼声。 赵引弓心头狂喜,他心中期待这个声音不知道已经多久了,此刻心愿得遂,眼前一阵发花,差点没从护壁上跌下来,连原先计划好的谦逊推辞早抛到了九霄云外。还好站在营门的监军出来帮了大忙,指着那汉子骂道:“你这贼配军,竟然敢煽动作乱,来人呀,快将他拿下,乱棍打死了再说。” 97大乱 那监军大声斥骂,四周的护卫亲兵都被那副将李伯如事先嘱咐过了的,只当作没听见,监军喊了四五遍,可连半个人影也没有看见。那汉子听赵引弓说是黄刺史得敕令让他们西去,早就恨的牙也碎了,又听到那监军说要将他斩首,立刻便把他当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监军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胸口衣衫,掼倒在地,一脚在胸前踏住了,从怀中拔出一柄匕首来,骂道:“你这奸贼,今日倒要看看谁砍谁的脑袋。” 那监军先前不过是个儒生,诗文写的和刺史黄晟的意,便被派来做赵引弓的监军,是因为伐董昌之战已是必胜的一战,不过是给他一个索贿发财的机会罢了。如今一下子被人踏在脚下,眼前白刃晃动,方才胸中那股勇气早就跑到爪哇国去了。身体抖得跟筛糠一般,口中结结巴巴,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乱卒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监军这般摸样,心底下更是万分鄙视,也不再多言,一刀刺入胸口一剜便结果了那监军的性命,又三下五除二割下了首级,提在手上举过头顶给四周的乱卒们看清楚,围观的乱卒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那乱卒待众人看清楚了,转身跪在赵引弓面前抬头喊道:“那黄晟无道,倒行逆施,不恤士卒,将军你五代在明州为将,恩泽深厚,何必居于此等庸人之下,反了吧!” 赵引弓心头狂喜,脸上却满是不情愿的颜色,答道:“尔等不过是为了回乡,才拥我做这冤大头,将来只要那黄晟开口允许你们各自回乡,只怕你们便立刻丢下我一人去顶罪。我还有父母亲族,可不能连累了他们。” 那汉子听出赵引弓口气松动,心头大喜,赶紧起身对外面的千余乱卒大声喊道:“只要赵将军愿意领我等回乡,我等便拥立赵将军为明州刺史,不离不弃,若有违背此誓言者,定当死后不入祖坟,当那孤魂野鬼。”此刻场中人皆是军中汉子,死于非命倒是题中应有之意,毕竟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但是死后不入祖坟,成那孤魂野鬼却是军中男儿最害怕的事情,这等誓言倒是毒的很。 乱卒们立刻轰然而应,他们都心知若要违反刺史敕令,返回明州,必定要一个头领,否则不要说一路上的艰险,就算回到明州,也逃不脱官吏的处罚。若是主将赵引弓愿意,那自然是最好了,他本来就五代在明州为将,这军中许多将吏都是他先辈的袍泽故旧,自己又多力善射,在军中极有勇名,此次出兵攻打董昌他也多有战功,所得恩赏大半都分给士卒们,记得军心。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没口子“赵刺史、赵使君”的乱喊起来了。 赵引弓还想要推托一番,旁边的副将李伯如走道他身前,跪下大声喊道:“赵将军,弟兄们并非想要作乱,只是出征已久,家中田庐妻小皆不知安否。如果你要独善其身,那这数千跟随你从明州的弟兄们难道让他们回去被那黄刺史之罪不成?这于心何忍呀。” 赵引弓听到李伯如这番话,心底早就乐开了花,表面还装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摸样,掩面骂道:“罢了罢了,五世清白为尔等小子所误,只得如此了,不过如果要我做尔等头领,须要允我两桩事情,否则便是要了我的性命,也休想让我从了你们。” 下面的乱兵们听到赵引弓说答应他们做首领回明州,顿时欢呼了起来,方才那杀死监军的汉子大声喊道:“赵将军你本就是军中主将,若肯带领我等回明州去,莫说是两桩事情,便是十桩百桩我等也答应。”四周将士们也纷纷点头称是。 赵引弓点头道:“那好,第一桩,这回师明州,顾全武顾帅定然不允,我等须要准备整齐,迅速行动,不能露出什么痕迹出来,否则我等不但不能回明州去,只怕连性命也保不住了。所以你们每个人等会回营后,都必须收拾准备,多余物件一律不许带,劫掠来的财货更要丢下,不知你们愿意否?” 四周乱卒们顿时默然,他们出兵以来,连战连胜,余姚、越州更是富庶之地,士卒们所得的确不少,要他们一律丢弃,实在是不情愿的很。赵引弓也不着急,静静的站在营壁上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那汉子却不耐烦起来,对外面士卒大声喊道:“你们当真可笑,钱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如果带着那些劳什子,只怕还没走远就被镇海军发现,那时候我们都要完蛋。”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对赵引弓喊道:“在下回去就就将细软全部丢掉,将军你放心,这个我们允了。” 四周的乱卒也纷纷呼喊着允了,毕竟他们也知道赵引弓说的有理,再说有的心思敏捷的也想到了,回到明州,赵引弓便是一州刺史,自己这些拥立功臣,也有不好好处,想到这里,他们喊得更是响亮了。 赵引弓点了点头道:“还有一桩事情便是,军中有不少人深受刺史厚恩,我也不想逼迫他们做那不义之事,但这军中也只能有一条心,这样吧,你们站出来,我留给你们盘缠,待我军出发以后,再放你们自己离去,如何。” 赵引弓话一出口,四周顿时默然,周围那千余双眼睛齐刷刷的定在营口的军中将佐脸上,毕竟那黄晟乃是一州刺史,一般士卒如何能够受他的恩情,赵引弓所说的人只可能是军中将佐中人。可过了半响并无一人出来说话,此时就算一个傻瓜也知道出来时凶多吉少,说不定那赵引弓一抹脸,把你往人群里一推,那些乱兵就围上来,肯定连根骨头渣子也留不下来。 赵引弓看到无人出来,叹道:“我本来还想给你们留条活路,可惜你们还是居心叵测,若是平日,赵某还能容得了你们,可今日数千将士性命危在旦夕,又如何饶得了你们。”说到这里,赵引弓指着将佐中一名黄脸汉子喊道:“刘玄佐,你不站出来,莫非想要等会出卖大伙不成?” 那刘玄佐听到赵引弓喊到自己的名字,顿时脸色惨白,扑倒在地上,喊道:“赵将军饶命呀,末将绝无半点其他心思,一心只想跟着你打回明州去呀,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喊到这里,那刘玄佐不住的在地上连连磕头起来,咚咚作响。 赵引弓冷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杀意:“你说你绝无半点其他心思,那你先前为何老是往明州写书信给黄刺史,我记得好像你是左厢都虞侯,并非一军主帅或者监军吧?”话到这里,赵引弓一声怒喝:“给我拿下。”此时脸上阴沉如水。 一旁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般的扑了上来,剥掉盔甲兵器,绑的跟粽子一般。赵引弓此时念出一个个名字出来,每念到一个名字,一旁虎视眈眈的亲兵们便扑上来,捆绑起来。被念到名字的人或哀求或怒骂,也有人拔刀反抗的,立刻便被一旁同僚和亲兵乱刀齐下,砍成肉酱。 不过半盏茶功夫,赵引弓已经念出了二十多个名字,将明州刺史黄晟安插在军中的亲信一网打尽,四周围观的乱卒们早已不再吭声,看着平日里威风凌凌的军官们被剥去盔甲,绑成一团,按倒在地上,脸被紧紧的压在地面上。 还剩下的将佐们一个个战战兢兢,除了少数几个赵引弓的心腹以外,每个人生怕从赵引弓的嘴里吐出的下一个名字是自己的,看到赵引弓总算停止了再说名字,他们总算长出了一口气,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背上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赵引弓跳下营壁,在那二十余人面前走过,口中大声喊道:“并非我赵引弓好杀,只是这关系到全军三千将士的生死,我方才也留给你们机会了,可你们依然要留在军中,想要干什么也就不问而知了,来人,全部给我斩了。” 听到赵引弓口中吐出一个“斩了。”那二十多人纷纷拼死挣扎起来,可那些亲兵们早有准备,一个个都是孔武有力之徒,三个人对付一个,按在地上死死的,后面的那人拔出刀来,从上面对准颈椎关节处,往下一推,顿时便了了帐。不过几息功夫,那二十多名军官便全部都横尸营口,围观的乱兵此刻都已经被呆住了,他们没有想到不用他们动手,这赵引弓竟这么痛快,一下子就杀了这么多人,端的是心狠手辣。 此刻赵引弓也不再停顿,一口气任命了二十余名军官代替方才那些人的位置,不用说,全部都是他的亲信,唯一例外的便是方才那个杀了监军的汉子,名叫王信之。最后赵引弓对众人下令道:“尔等立刻回营,收拾停当,等待命令,从此刻时,任何人无我号令不许离营,如有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斩。”最后的一个斩自赵引弓说的斩钉截铁,仿佛一刀砍在众人的脖子上,所有的人齐声应喏。 98妥协 次日清晨,顾全武刚刚从榻上起来,准备先去巡查一下岗哨,再去进朝食,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却听见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却是昨夜执勤的顾君恩从帐外冲进来了,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禀告道:“不好了,明州军突然不见踪影了。” “什么,不见踪影了?”饶是顾全武久经战阵,此刻猛然听到这句话也吓了一跳,他赶紧起身随手拿了件外袍穿上,边走边束上腰带向帐外冲去,顾君恩跟上两步,又满脸苦笑的退回来,捡起他父亲的鞋子跟了出去。 不一会儿,顾全武便和一队亲兵赶到了明州军的营外,只见营内帐篷等器具都依旧留在营中,可士兵早已不在。顾全武走入营内,只见帐篷中四处散落着布帛和钱币,甚至还有金银器皿等贵重物品,显然这些都是明州军士卒将领的恩赏或者劫掠来的战利品,这些用是生命换来的东西此刻如同垃圾一般四处逶迤着。 “好一个赵引弓,够狠得,只怕那黄晟有难了。”顾全武此刻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原委,口中喃喃的骂道。 “黄晟,那不是明州刺史,莫不是这赵引弓回明州去了,可钱使君不是已经修书让明州刺史借这三千兵和我等一起西还了吗?”顾君恩此刻还是一头雾水,不由得疑惑的询问起顾全武来。 “哼,只怕那赵引弓回明州就是找黄晟的麻烦去了。”顾全武恨恨的解释给儿子听,此时,两人已经走到赵引弓的帅帐,只见一堆堆的财物放在帐中,帐篷当中的几案上放着一封帛书,封面上写着“镇海军顾帅亲启。” 顾全武把信拿在手里,随手拆开,粗粗看了一遍,便递给一旁的儿子顾君恩道:“你也看看吧。” 顾君恩接过,一行粗豪的字迹映入眼帘,正式赵引弓的笔迹:“某本欲统士卒与仆射(顾全武当时有同仆射的加衔)一同西还破贼,然州中奸贼倒行逆施,将士人心散乱。今领士卒还明州,待清除使君(指明州黄晟)身边奸佞,再引兵至仆射麾下,惶恐之极,顿首再拜。” 顾君恩看到这里,已经气得满脸通红,将手中那封帛书掷在地上骂道:“这狗贼竟敢临阵脱逃。”便转身向帐外冲去。 “你去作甚?”顾全武问道。 “带本部兵马去,父帅请稍候,孩儿定要将那赵引弓的首级带回来。” “回来吧,就算你追上了那赵引弓,明州军军心思归,也不能为我所用,还不如让他们回去,日后也好相见。” “父帅,那狗贼无视军中号令,裹挟部下独自遁走,如果不受惩罚,今后若是他人犯了军法,何人还会心服呀?”顾君恩愤怒的喊道。 “赵引弓无视军中号令是有,若说裹挟部下那就未必了,你看着营中满是布帛钱财,全都是士卒死战后得来的战利品,若是士卒不情愿回军,又如何能将这些丢弃殆尽呢?明州军连这些贵重物品都丢弃干净,其军心思归,就算我们追上了也未必阻遏的他们。反正董昌龟缩在内城中,剩下的兵力也足够了,就不要再生变数了。”顾全武指着营中满地丢弃的财物对儿子说道,他这个儿子勇武彪悍,得士卒爱戴,但如论体察人心就差得远了,所以顾全武不厌其烦的细心解释给他听。 顾君恩在理智上已经接受了父亲的观点,可感情上还是无法忍受赵引弓背信弃义的行为,气呼呼的对父亲说:“这赵引弓如此反复无常,就算他回去夺取了明州,钱使君也不应该替其上奏朝廷,求取刺史之位。” “还是太年轻了呀。”顾全武心里一阵哀叹,顾君恩是个很出色的儿子,勇武、忠实。但如果作为一个执掌一军的将领,他还是太善良了,在这样一个乱世,做为自己的儿子这是远远不够的。 想到这里,顾全武挥手让身边的亲兵离开帐篷,只留下自己和顾君恩父子二人,盯着儿子的眼睛低声说:“恰恰相反,如果赵引弓夺取了明州,那钱使君就应该第一个为其上奏朝廷,为其索要刺史之位。镇海军有了淮南杨行密这样可怕的敌人已经足够了,我们不能把赵引弓赶到敌人的阵营里去,杨行密有使相的头衔,他会很开心的为赵引弓上奏朝廷,求取官位的。” 说到这里,顾全武看到儿子满脸愤懑,明显还有些不服气,厉声继续教训道:“如果只是冲锋陷阵,你现在是足够了,可你是我顾全武的儿子,只是这样就不够了。你要记住,如果你不能消灭敌人,那最好还是和敌人和好的好。”说完后,顾全武便独自离开帐篷,留下顾君恩在帐篷中苦苦思索。 转眼已是乾宁三年七月,两浙位处南方,夏粮已经早已成熟了,若是在昔日的太平年间,田地里应是一番繁忙景象,农夫们应该正在抓紧时间收割夏粮,种下秋粮。可从去年开始的钱缪讨伐董昌之战已经进入了紧要关头,被围入内城的董昌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可能是死去的从子董真的原因,他又重新的振作了起来,激励士卒,日夜亲自巡城。虽然由于兵力有限,不能再翻盘。但由于内城位处会稽山脉的山麓上,十分险固,而且地基都是岩石,无法挖掘地道,城内的守军都是董昌的死党,军资储备丰厚,顾全武虽然发起了多次猛攻,但一时也取之不下。 两个月前从越州城下遁归的明州牙将赵引弓,回师后攻陷了明州,原刺史黄晟死于乱军之中。赵引弓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终于控制了明州全境。随后出现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局面,正在杀得你死我活的淮南和镇海军双方都同时向朝廷上书,举荐赵引弓为明州主官,区别的不过是淮南一方的价码高一些,是刺史,而镇海军的是明州留后。赵引弓也十分明智的选择了离自己更近的镇海军一方,接受了钱缪的上奏,成为了明州留后、知都兵马使。 与此同时,一直摇摆在河东李克用和宣武朱温之间的魏博镇终于彻底的倒向了宣武朱温。乾宁三年六月,李克用引兵进攻魏博镇,宣武朱温调回正在进攻朱氏兄弟的葛从周救援魏博罗弘信,两军发生激战。葛从周智勇双全,乃汴军中的翘楚,他看到河东在骑兵方面占有很大的优势,便预先在阵前挖掘了很多小洞,仅可容马蹄踏入。 待到河东骑兵进攻时,许多骑兵因为马腿踏入洞中,折断了马腿,跌倒在地,连李克用的亲子铁林都指挥使落落也落马被擒。情急之下,李克用亲自引兵救援,结果连自己也马失前蹄,若不是李克用本人弓箭之技十分娴熟,射杀了抓捕他的汴将,李克用本人都差点为宣武军所获。 爱子情深的李克用遣使与朱温修好,请求赎回爱子落落,结果沉勇多谋的朱温将落落交给了魏博罗弘信,一怒之下的罗弘信竟李克用的爱子落落斩杀,这下和河东镇结下了难解的冤仇,也把有唐一代,河北三镇之首的魏博镇牢牢的绑在了宣武朱温的战车上。 魏博西面便是太行山脉,太行山脉的另外一侧便是李克用的地盘。魏州城南不远处便是黄河,闻名天下的白马津、黎阳都位处其境内。三国时关羽便是于此地斩杀颜良文丑的。后来曹操的根据地邺城也位处魏博境内。所以古人描述此地乃是河北根本,襟带河南。尤其是残唐五代时的北中国,其地势更为重要,由于五代中原王朝大部分都建都在开封,而且其主要对手都已经在长城之内,魏博镇便是他的最重要的北部屏障,无论是建都河东的沙陀铁骑,还是获取了幽云十六州之后的契丹人,一旦突破了魏博镇,渡过了黄河,便不再有险可守,铁骑一日一夜便可冲到开封城下。后唐灭后梁之役,契丹灭后晋皆是如此。 但是由于魏博重要的地理位置,加上土地富庶,人民胡汉交织,剽悍善战,既可能成为首都的屏障,也有可能发生叛变,成为位处开封的中央政权的心腹之患,后来后唐庄宗之亡究其起因便是魏博兵变。当时的魏博虽然经过多年的内耗,实力已经无法和河东李克用和宣武朱温相抗衡,但其不但可以成为朱温地盘的屏障,使其不受李克用的入侵,而且其正好横恒在河东李克用和天平、泰宁二镇的朱氏兄弟之间。 经过和朱温近十年的鏖战,朱氏兄弟早已民穷财尽,如果不是李克用的接济和援兵,早已被朱温所灭。如今李克用已经被魏博堵在了河东,朱氏兄弟的灭亡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便是先前派到天平镇朱瑾手下的近万河东铁骑,只怕此生也无法再返回河东故地了。原先被用来对付朱氏兄弟的徐州、宿州等诸州镇兵也转向淮南方向了,加上先前统领万人渡淮的许州刺史朱友恭,淮南西北两个方向的压力顿时大了起来。 99僵持 在皇天荡一战击破镇海军后,杨行密领兵直逼苏州,一连攻陷四周多处镇戍。终于乾宁三年六月底,镇海军苏州常熟镇将陆逞反叛,举苏州州城投降杨行密,钱缪手下大将,苏州刺史成及也被杨行密生擒。现在浙西的大片土地都为淮南军所占有,在杨行密本部和先前派来的偏师宣润军之间,只有一个要点还掌握在镇海军手中——嘉兴,那也是江南运河通往杭州的最后一个据点。 “疯了,这杨行密是疯了。”吕方在莫邪都的大帐内愤怒的骂着,自从他从安仁义老营中军议回来便是这般愤懑摸样,下面的龙十二刚开口问了两句,他便大骂起来。帐下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毕竟上首主将竟然这般辱骂一方节度,朝廷使相,最重要的是,杨行密还是他们的上司,若是让杨行密知道,只怕吕方的项上首级肯定不保。 高奉天看了看众人的尴尬表情,暗想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上前两步问道:“将军,为何如此恼怒,可否说与我等听听?” 吕方懊恼的摇了摇头,对身旁的王佛儿说:“佛儿,你也去参加军议了,你就把那些话说与下面诸将听听,对了,只留下各厢指挥使以上的,其余的先退下吧。” 下首立刻便明白即将要说的十分紧要,于是身份较低的将佐们立刻从帐中离去,只留下龙十二、陈五、吕雄等几人,王佛儿检查过了帐外护卫情况后,低声复述起上午老营中军议是提到的杨行密的军事部署。 原来杨行密攻下苏州,力擒成及后,立刻传下军令到安仁义营中,召集各军将佐下发军令。吕方在西陵那边提心吊胆的提防顾全武的回援,已经快两个月了,可奇怪的是连半个顾全武的援兵也没有看到。 虽然后来他得知是董昌回光返照,在牙城中垂死挣扎,拖住了顾全武的脚步,可谁又知道顾全武会不会留下个几千人去继续围攻牙城,自己统领大军回援,给莫邪都一个冷不防呢。毕竟就靠牙城内那千余人,董昌如果缩在城中死守也就罢了,出城就是找死了,绝对拖不住城外的数万镇海军的。加上在一起的王茂章和吕方二人相处的极不相得,相互之间都看的不顺眼,吕方很怀疑一旦顾全武大军到来,王茂章会不会干脆来个“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拿自己当垫背的,跑到浙江对岸去精神支持自己了。所以这两个月以来,吕方的精神都要崩溃了,连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听到安仁义那边军使说杨王有令,以为情况有改善,便兴冲冲的跑过去了。 吕方到了安仁义营中,刚听到杨行密攻下苏州,形势一片大好,还以为下一步就是淮南本部和宣润州兵围攻嘉兴,接着包围杭州,一举消灭镇海军,吞并江南西道的大片土地。自己凭借着军功也能如同安仁义所说的混个一州刺史之类的官当当。谁知道后面杨行密竟说由于宣武朱温在西面和北面对淮南的压力增大,而且武昌节度使杜洪附和朱温,截取通往朝廷的南方各镇贡奉,并且引兵进逼黄州新近归附淮南的土豪吴讨,朱温的养子朱友恭也统领大军与之联合,前段时间淮南扩张过度的后遗症暴露出来了,杨行密不得不统领本部主力回到广陵坐镇。 可是让吕方恼火之极的是,杨行密回到广陵,并没有在宣润二州兵和剩余的淮南本部军队中任命一人统一指挥,甚至在主力撤退,明显钱缪已经消灭了董昌主力,即将有镇海大军反扑的时候,不是先夺取嘉兴,把两部分淮南军连成一气,而是让安仁义带领润州兵去进攻婺州(现在浙江省金华市一带),吕方当时便在帐中表示反对,并且对安仁义苦苦劝谏说让其回信杨行密应首先攻取嘉兴,然后再进图杭州,在夺取杭越二州前,不要分散兵力去攻打浙东其他州府。可安仁义贪图婺州富庶,也不愿意出言违背杨行密的军令,没有接受吕方的意见。 众将从没有看过吕方这般失态,都不敢出言劝谏,互相对视一番,纷纷使眼色让跟随吕方最久的吕雄出来说话。吕雄无奈,只得上前说道:“将军,杨王统兵西向,也许有他的意思呢?我等为人部下,只要听命行事也就是了,何必如此生气。“ “杨行密还不就是看到杜洪,钟传等人地势重要,力量薄弱,可以吞并,而且吞并了那边就离中原更近一步罢了。可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杜洪、钟传实力虽弱,但一旦淮南军进逼,便会迫使其抱团自卫,甚至倒向朱温,何况武昌乃江汉交流,天下枢纽,纵然夺取,如果兵力不足,也无法固守,如果我等不进逼,他们便会依靠我等去抵抗朱温的进攻,这样淮南的西面便得到了保护。而吴越之地就不同了,位处淮南下游,江河相连,本就是一个经济区域,如今钱缪和董昌自相残杀,正是夺取的好时机,更重要的是,并无其他外援与之接壤,如淮南全力进攻,必能取之,夺下后便是杨王的本土。那时以两浙的钱粮养淮泗之士,方能和天下群雄争霸。”说道这里,吕方意味深长的对帐中众人说道:“天下逐鹿,若是你力量不够,就算是鹿到了手,也会被别人夺去,实力不够,离中枢越近反而有害。” “那如今我等该如何是好呢?”陈五倒是对吕方方才说得没什么兴趣,毕竟这些离他还远得很,眼前的战局对他才是最重要的。” “如何是好?”吕方眉头皱了皱,敌军专而为一,我军分据各地,这局势可真的不妙呀,想到这里吕方叹了口气对高奉天道:“高先生修书与丹阳去,让他们把船队中适于水战的战船编练好派下来,我等将军资辎重都先存到枫林渡口老营那边去,这边深沟高垒,小心防备,一旦局势不妙,立刻退往老营那边,上船再作打算,这边水流纵横,退兵还是船队好用。” 众将听到吕方这番话,心底下都凉了三分,毕竟自从起兵以来,吕方可以说每言必中,不知不觉中,众将对其都有了一种迷信的态度,待到众人离开,只留下吕方一人在帐中时,吕方独自叹道:“为何顾全武留下部分兵力继续围攻牙城,却不自己统领主力回师呢?难道他不害怕钱缪怀疑他养寇自重,有独立之心吗?” 越州城,已经是七月时节,城外的田野里已经满是成熟的庄稼,虽然围城战时顾全武逼迫民夫填壕,但破城后,顾全武便立刻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许多原先逃走的流民纷纷闻风从山间下来就食,顾全武便一面让其收割无主田亩的庄稼,十取其三以为工酬,无家可归者便让其开辟荒地以自给。昔日人烟稠密的越州也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繁荣景象。 越州城内,围城战激战正酣,顾全武拆除了大量民房,用得来的木材砖石,制造了大批的攻城器械,石弹更是绝无匮乏。两个多月的时间,早就把牙城上的城碟、女墙打得残缺不全,但是这牙城本就又高又坚固,守军又极为得法,当城下镇海军投掷石弹,则张开布幔,石弹打在柔软的布幔上,便无力的坠了下去,没有什么杀伤力了,加上牙城城头还有许多战棚,守军可以在其中躲避石弹,所以效果并不好。 进攻的镇海军又在耧车上用长柄镰刀去割布幔,结果守军就用长秆推倒耧车,并且向楼车中投掷火种,更可怕地是,牙城内居然还有十几张先前保存的八牛床弩,发射的是数十斤重的铁头弩矢,射程可达三百多步,就算是蒙上十余层牛皮的蒙车,也挡不住一击。对付沿着云梯攀附城墙的镇海军,守军则投掷礌石、泼下滚水,铅水,攻城一方死伤惨重,却是屡攻不下,顾全武虽然是良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不断轮换士卒,想要通过消耗战来拖垮守军的意志和体力,可董昌将姬妾分致军中,自己日夜提着短矛巡视,守军也知道淮南军已经渡过浙江,直逼西陵,是以士气始终不堕。他的儿子顾君恩好几次都急得要亲自领兵先登,都被他拒绝了,自从石城山一战险些让顾君恩丧命后,顾全武便对其有了心结,不再敢让他参加这么危险的任务了。 “为山九仞,怎的就差最后那一锹土呢?”许再思已经眼中满是血丝,嘴角起泡,比起刚攻进越州城志满得意的摸样,看起来已经老了十岁一般。数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始终没有进展,虽然军食足够,但自从淮南军攻下苏州后,杭州要求顾全武回援的信使一个跟着一个,信中的措辞也越发严厉,几乎在杭越二州的官道上连成了线,可顾全武好似着了魔一般,一定要先消灭了董昌放肯退兵,军中已有流言,说顾全武故意养贼自重,故意不回兵救援,让杨行密灭掉钱缪,自己好割据一方。 http://www.zongheng.com/zhuanti/cysrx/index.shtml,这个是我和老赵,呕吐的专访,没想到那两个家伙还挺好玩的,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100围猎 许再思也有耳闻,他并不相信顾全武养贼自重,故意不打下牙城,斩杀董昌。但他也很奇怪为何顾全武不留下一部分兵力围攻牙城,自己统领大军回援。莫非他真的像流言所说的想要借刀杀人?这些天来,这个念头就好像蚁虫啃咬一般,弄得许再思心中难受极了。这时一声巨响,又一座耧车被守军发射的床弩击中,随着木材咯吱的断裂声,楼车逐渐的倾斜,越来越快,最后哐当一声摔倒在地面上,四分五裂。楼车上的和地面上躲避不及被压倒的士卒们连惨叫就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变成了一团肉酱,城头的敌军没有楼车上弓箭手的压制,立刻抓住机会探出头来投掷檑木,泼下滚水,正在攀附城墙的镇海军们立刻便垮了下来。 看着向自己这边溃逃过来的士卒们,许再思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对顾全武问道:“顾帅,牙城如此坚固,急切难下,何苦多伤士卒,何不你先领兵回援杭州,末将愿领三千兵包围牙城,明年前定当取下董昌那逆贼的首级。” 顾全武仿佛没有听见许再思的话,铁青着脸下令:“武勇都乙队队正临阵脱逃,斩首示众,丙队继续进攻。”身边牙兵立刻传下令去,不一会儿,乙队队正的血淋淋的首级便被送了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全武低声回答道:“再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很奇怪?” 许再思对顾全武方才的行为非常生气,索性一声不吭,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话一般, “你记得那个领兵杀回明州,自立为明州刺史的赵引弓吗?”顾全武并没有在乎许再思无礼的表现,自顾说了下去:“你可记得那厮的眸子,满是野心勃勃的火焰,现在他已经平定明州,如果我全师西还,他说不定便会潜师突袭越州,那时你内有董昌,外有强敌,如何抵御的住,那时浙东战局定然糜烂;兵法云:兵分则弱,淮南兵本就剽悍善战,胜过浙兵,只有彻底拿下牙城,斩董昌之首,牢牢的把浙东控制在手中,全师西还,镇海军方有胜机。” 许再思回想了会儿赵引弓的行为,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那厮的确是条中山狼,畏威而不怀徳,可你那时为何还放虎归山,留下今日大患?” “那时我以为董昌困居牙城中,最多三五日便可拿下,那时留下一军把守越州城,纵然那赵引弓作乱,有越州城扼其喉,又能出什么乱子,等淮南军退后,反掌便可灭了他。”顾全武摇头苦笑着,为自己的失算喟叹道。 “是呀,谁知道这董昌突然变得这般难缠。”许再思点了点头,同意了顾全武的观点。 “如今之计,只有早日攻下这牙城,只要这一子易手,全局皆活了。”顾全武猛的向下一挥手,仿佛这样便可以攻下牙城一般。 西陵那一段的萧绍运河不但可以用来运输,而且通过复杂的闸门,也和四周的很多水塘相连,灌溉了大片的田野,这里河塘地势高过田亩,田亩又高过运河。。这里是江南最肥沃的良田,天旱时,可以引河塘里的水灌溉田亩,而雨水过多时,则可以打开闸门,将田中水放置运河中去。是以无论旱涝年份,都可以获得丰收。 若是在太平年间,七月的这里早已是一片繁忙景象,农民们在抢着收割夏粮,种下秋粮。可乾宁三年的七月,低垂着的谷物大片的倒在田中烂掉,大量的野物出没在田间,却无人敢来收割,淮南宣润军和镇海军已经在运河两岸对峙了快两个月了。 一队士卒正在排成稀疏的横列,沿着田野大声呐喊着,用手中的矛杆拍打着两旁的植物从落,将野物驱赶出来,以供猎手射杀,不远处一处小丘上,坐在的胡床上的正是吕方一行人。原来自从那次从军议回来后,吕方的心情就一直很差,经常一天脸上都少有笑意,虽然没有随意鞭打士卒出气,但身边将佐也一个个小心了许多。沈丽娘看他这般表现,心里也颇为心疼,便闹着说要出去打猎解闷,其实七月并非是上好的打猎季节,不但天气太热,而且猎物也还不够肥,不过吕方也清楚丽娘的意思,不愿意浪费了她的一番好意,便笑着应允了,身边的其余亲信也都连声叫好,于是吕方便和王佛儿、陈允、沈丽娘带了百余亲兵,出去围猎去了。 吕方一身武艺,最高的便是弓箭之技,虽然无法和安仁义这样的神射手相比,但放在普通将佐里面也算是相当不错的了,现在手里使用的那张田覠所赠的“大屈”也是上品的好弓,开弓柔顺,回弹迅速。虽然这一带树林太少,没有碰到野猪等较大的猎物,但由于食物丰盛的原因,野兔、狐狸、野鸡之类的小猎物的确不少。 身边的那几个善射的将士有意让他开心,所以往往只是虚张弓,并没有抢他的猎物,是以不过打了一上午的围,吕方便射杀了十余只野兔,还有两只野鸡。看到自己射艺没有退步,呼吸者原野的新鲜空气,耳边是爱人和部属们的称赞声,虽然明知他们是有意哄自己开心,原先那有些烦闷的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指着身边那几个射生营出身的亲兵笑道:“你们这几个小子也别光哄我开心,自己都不开弓,都是当兵的出身,咱们也别玩虚的,等会再有猎物出来,你们尽管显露手段出来,射的好的,老子有赏。” 那几个亲兵都是一等一的好射手,此刻早就技痒了,只不过事先得了上司的明示,此次要让吕方玩的开心。这下听到吕方这般说,立刻轰然而应,摩拳擦掌的调弓选箭,要在吕方面前显露手段,他们知道吕方这人最爱的便是精兵勇士,对于这些的赏赐绝不吝啬,有个平日里最得吕方喜爱的试探着笑问道:“将军说有赏,小的斗胆问一句,却不知是什么宝物。” 吕方听了,随手在腰间一摸,却是空空如也,他平日里生活朴素,衣着盔甲也没有什么金银镶嵌,除了质量好些,坚固些,和普通将士并无什么差别,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饰物,手上这把“大屈”弓已经用的顺手了,为将者弓箭便是保命的家伙,不愿送人,正想开口许些钱帛便罢了,手中却被塞进一件硬物来,一开却是一件金钗,打制成一条龙一般,口中衔着一粒明珠,工艺十分精美,正是平日里沈丽娘平日头上所戴之物。 吕方惊讶的抬头看着沈丽娘,只见她嘴角含笑,手指着那名军士,显然意思是要用自己的金钗来作为赏赐之物。吕方知道这个是丽娘的心爱之物,正想退回去。丽娘却摇摇头,一手按在吕方拿着金钗的手上,强行把吕方的手按回怀中。吕方心想此刻也不好推推拉拉的,不如等到回去后,给那个得胜将士多些钱帛,换回来便是了,便举起手中那枚金钗,让下面的那些将士看清楚,笑道:“看清楚了没有,这便是彩头。等会打上三围,若是射中猎物最多者,这枚金钗便赏给他媳妇了。” 阳光照在那金钗上,熠熠生辉,那龙口的珍珠更是圆润生晕,显然价值不菲。下面的亲兵们更是轰然叫好,那方才讨赏的亲兵更是夸口说着金钗定是他的了。 于是那几名亲兵纷纷尽显手段,要夺这个彩头,两个多时辰一晃便过去了,吕方坐在胡床上,心情也开朗了起来,每当看到手下健儿射中猎物,便不住的击掌叫好。他在前世就喜欢弓猎运动,来到后世后,知道这便是求生的法门,水平更是突飞猛进,也有生性喜欢的原因。此刻看到手下健儿击兔伐狐,身手矫健的很,只觉得手下有这等勇士,天下间又有何等困难不能克服,前些日子堵在胸口的那股郁结之情也化开了,叫好声更是大了三分,唯一不爽的就是口中渴得很,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突然吕方肩膀上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沈丽娘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个装水的革囊。吕方感激的笑了笑,接过革囊喝了口水问道:“丽娘,多谢你了,那枚金钗想来是你的珍重之物,还是不要赏给那帮小子了,省得糟蹋了,我多赏些钱帛也就是了。” 丽娘摇了摇头,答道:“不用了,那金钗本是我幼年时另外一家送与我的聘礼,如今我着它也是不祥之物,不如让你赏给军士的好。”沈丽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欲不闻,头也渐渐垂了下去,只露出粉红色的颈部。 一旁的吕方听了心花怒放,听沈丽娘的意思这金钗本是幼年时亲家的聘礼,如今不再保存这个,显然是表示愿意委身与自己了。他赶忙答道:“原来如此,那也就便宜那帮小子了,等回丹阳我找个高手匠人打个更好的给你。”丽娘点了点头。 101义子上 这时场下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声,原来是三围已经打完,可清点完猎物,方才那讨赏军士和另外一名弓箭好手打中的猎物数量并列第一,于是两人争吵起来,一个人说自己射中多是飞禽,难度高,应为第一;而另外一人说自己猎物加起来重量大,算起来自然应是自己第一,争执不下,便跑到吕方面前让其评理。 吕方见两人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心知此时若是判任何一人取胜,剩下那人只怕丢了脸面,说不定反而心中怀恨,反而坏了自己当初的本意。正犹疑间,突然看到不远处草丛中有一只山鸡,不知是什么原因,竟呆头呆脑的飞了出来。便笑着指着那只山鸡道:“你们二人也不必争了,谁要是射中这只山鸡,这彩头便是他的了。” 两人齐声应诺,弯弓向那山鸡射去,可此时这山鸡与小丘已有五十余步,已经很不容易射中了,两人都射了个空。这两人都知道这种禽鸟体型庞大,在山林中也就在林间飞跃个数十步远而已,并不能高飞,便一齐向那山鸡追去,那山鸡也知道此刻性命危在旦夕,加紧脚步向那山鸡追过去。眼看那山鸡已经飞到了一片灌木丛外,那片灌木丛后面便是大片的矮树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会稽山脉上,若是让那山鸡飞入林中,这两人便再无机会,跑在前面的那人立刻张弓搭箭,准备射杀那山鸡。 正在此时,突然从那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从半空中落了下来。那两人能够入选吕方的亲兵队中,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立刻便蹲下了身子,减小被弓矢射中的可能性。两人对视了一人,先前那讨赏那人便丢下弓矢,拔出腰刀,向那只野鸡走去,捡起野鸡一看,发现这野鸡身上并无伤口,但脖子已经折断,旁边有一块鹅卵石,倒像是被飞石打死的。 两人正惊疑间,突然听见林内传来一个人声:“你是何人,干嘛乱动我打到的猎物。” 这两人听到那声音稚嫩,好像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顿时松了口气,毕竟这里离运河不过二十余里,四处也有不少镇海军的溃卒出现,若是让其伤了吕方,他们这些亲兵可就没了下场。捡起那野鸡的军士追在前面,本来自忖那金钗是自己囊中之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自己到手的山鸡给夺走了,口中骂道:“这山鸡本就是无主之物,落到谁手里便是谁的,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山鸡上写着你的名字。” 这时矮树林边缘传来一阵脚步踩断树枝的声音,树林边缘现出一个身影,身形高大,左手提着一根木棍。口中骂道:“你这两人怎的忒不讲理,那野鸡明明是我打中的,怎的变成你的了,莫非以为我好欺负不成。” 前面那提着野鸡的军士一开始看到里面那人影的体型倒吃了一惊,待到那人说话,才听到声音稚嫩的很,不过是个体型高大的孩子。那矮树林离这野鸡大约有三十余步远,却被一块飞石击中打死,准头和手劲那时相当的了得。心底下也不禁暗自佩服,笑道:“莫生气,聊以相戏罢了,这野鸡还你便是,你投石功夫倒是俊的很。”说着便把手里的野鸡向那少年扔了过去。 那少年走近了几步,捡起地上的野鸡,身后的树丛也响了起来,走出一个女人来,原来这少年正是那日在越州城外救人的自生,身后的那女子自然便是被他救出的秀莲。原来这两人在越州城外打翻了那几条军汉,逃上山后,自生知道自己手头已经有了人命,死的人不大不小还是个军官,这越州城外是不能呆了,于是便往深山上逃去。至于秀莲此时更是毫无依靠,也只能随着自生逃走。两人一路上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幸喜那自生一生武功着实不俗,虽然年龄幼小,身体尚未完全长成,只能发挥出学成的武艺六七分厉害,但在山上弹石击雀,也混了个六七分饱。 这两人不识方向,先前上山逃跑时害怕敌兵追杀,唯恐进得山不够山,人迹不够罕至,结果很快两人便迷路了。结果只得沿着一条小溪走下来,毕竟溪流总要汇合到江河湖泊去,而水边处往往都有人烟,结果两人稀里糊涂竟一路从越州城跑到了西陵那边,一头撞到了吕方的打猎队伍。自生看到那只野鸡,自然当做今夜的晚餐,随手便打了下来,可惜却夺去了那两名追兵的恩赏,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那两人看到秀莲也没在意,秀莲逃走后,心知乱世中,自己的美色只会惹来祸患,便用泥土在脸上涂抹的乌七八糟,一头乱发披了下来,身上也披了件男人穿的宽袍,掩住了丽色和火辣的身材。随便看过去,便如同路边随处可见的逃难老妪没什么区别。可随着自生越走越近,一名亲兵突然咦了一声,捅了捅身边同伴问道:“你看那少年身上是什么衣服?” 身边的同伴闻言仔细一看,却是吃了一惊:“这不是镇海军的服色吗?” 两人心头顿时起了疑心,毕竟这个打猎的地方便是镇海军和莫邪都的敌我交错地带,如果碰到敌军游兵丝毫也不奇怪。虽说这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但这乱世这个年纪当兵的也不奇怪,加上看他体型和掷石的功夫,说不定还有些武艺,此刻主帅吕方便在身后,出不得半分差错。 想到这里,两人对视了一眼,这两人虽然为了那射术第一,挣得不可开交,但此刻已经分清楚了轻重缓急,立刻便有了默契。并排向那少年走去,隐隐之间已经对那少年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 自生已经捡起了野鸡,他在山中转了十来天,除了秀莲之外,半个生人的面孔也未曾见过,此时见了这两人,觉得分外亲热,尤其是这人爽快的将野鸡还给了自己。加上上山时,两人跑的匆忙,两人身上都无半点盐巴,这十几日下来,口中已是淡的受不了了,正要开口问此处是哪里,哪里可以买到盐巴。哪知道那两人脸上笑得开了花,一走进,便拔刀出鞘,一人砍头,一人看腿,劈头盖脑的杀了过来。 这两名亲兵都是身经百战,极有勇力的汉子,虽未开口商量,出手时却跟事先合练过一般,一人砍头,一人砍腿,便如同一个四手四脚的汉子一般。不过那两人害怕这少年不过是敌军的前哨,砍死了便无处询问军情。是以砍头的那人用的是刀背,想要敲昏了便是,砍腿的也只是想要砍伤了对方,让其无法逃走,至于后面的那个女人,这两人根本就没放在心头,只要擒拿住了这少年,那女子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罢了。 只见刀风虎虎,已将这少年笼罩在其中,挥刀砍杀的两人几乎已经看到敌手倒在地上任其宰割了。却突然人影一闪,那少年的腰便如同没有骨头一般,折了过去,一缩一闪,竟从看似没有缝隙的刀风中钻了出去,毫发无损,身形如同鬼魅一般。 眼前两人方才还笑嘻嘻的,突然便拔刀砍来,若不是自生武功不俗,险些便丢了性命。正是又惊又怒间,自生正要开口大骂,却只见那两人对视一眼,便同时从颈子上挂着的哨子塞入嘴中,吹出三长两短的哨音,便拔刀冲上来围攻,只得操起那根铁头木棍,与那两人厮杀起来。 三人斗作一团,可两名亲兵却是越打越是心惊,这两人精通射术,论刀枪功夫在亲兵中也不过是中等而已。可吕方那亲兵队尽是从整个莫邪都中选拔出的精兵,待进入亲兵队后,更是让精通武艺的军士严加训练,这两人若是对上镇海军的寻常军士,都可以力敌三四人的。可两人先是偷袭不成,然后围攻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除了一开始砍了几刀后,便只看到对手脚步快的惊人,手中那条木棍更是使得跟车轮一般,隐隐之间已经裹住了两人。两人身上早就各自挨了两三下,挨打处隐隐作痛,若不是身上披了甲胄,只怕早就给打断了筋骨。 “幸喜方才已经发了信号出去,一会儿亲兵队的援兵便到了。”两人的心头冒出了这个念头,立刻不约而同的挥刀护住头脸等盔甲护不住的要害地方,苦苦死守,只求等到援兵赶到。 “你是何人,竟敢行刺我家将军?”猛听到半空中一声断喝,如同雷鸣一般。 下面正在苦苦死守的两人心头一喜,听声音正是亲兵队头领王佛儿赶来了,他神力惊人,在莫邪都中可称第一,那少年定然抵挡不住。其中一人心思一分,手上便慢了半分,脸上早挨了一棍,随即便被一棍扫到膝弯处,站立不住跪倒在地。另外一人见到此状,只得拿出吃奶的力气挥刀护住自己的脸庞,一面向那声音的方向退去。 102义子中 那亲兵正用尽平生力气,护住自己的头脸要害,突然眼前一团黑影飞过来。此时他早已是惊弓之鸟,也没看清楚那团黑影是什么东西,条件反射的反手用横刀去拨开。谁知横刀刚刚碰到,那团东西竟附在横刀上。定睛一看,正是方才那只野鸡,他那反手一拨,正好将那野鸡穿在了刀刃上,兵刃上附着了这么一大块物件,顿时速度慢了下来,那亲兵正要抖动兵刃将那团野鸡挣落,却忘了眼前还有一个大敌,立刻眼前一黑,被一棍敲昏了过去。 王佛儿听到哨声,心知遇到了突发情况,便立刻分出一队军士护卫着吕方回到莫邪都大营中,自己便统领着剩下的亲兵前往那边看个究竟。这哨声本是吕方的创见,因为战场之上声音嘈杂异常,士兵们神经紧张,低级军官若是一则开口呼喊手下未必听得清楚,其二对手也可以听清楚你的命令,做出相应的应对。于是便用相应的哨音组合来代替集合,散开,前进、后退等简单的命令。那两个亲兵发出的三长两短的信号,便是遇到强敌,抵御不住,请求支援的讯号。 待到王佛儿赶到那里,只看见那两名亲兵一个趴在地上,生死不知,另外一个半跪在地上,怎的也站不起来,显然腿上受了伤。对手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提着一根木棍,正从地上捡起一只野鸡来,不远处还有衣着褴褛的妇人,正害怕的看着自己和身后的亲兵们。 看到并不是预料中的数百镇海军游兵,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和随处可见的逃难妇人,王佛儿松了口气,对身后的亲兵们下令:“张弓布矢,围住那个孩子和那个女人,再把那两个蠢材给我拖回来。”王佛儿这才想起这两人居然被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年打倒,便气不打一处来。 王佛儿身后的二十多名亲兵都是莫邪都中百里挑一的翘楚,接到命令后,立刻称喏围了上去,前面六七人横刀挺槊,后面十余人全部张弓对准自生,此时双方相距不过二十余步,那些亲兵手里全都是一石三斗以上的强弓,自生身上又无甲胄,便是武功再强上十倍,也只有束手就擒的分。 统领那队亲兵的军官正是担任亲兵队队副的徐二,待到手下包围停当,立刻挺刀直指自生,喝到:“兀那少年,还不丢下手中物件,跪地就擒,想要作死吗?” 说道这里,徐二手中横刀虚劈一下,身后一人立刻一箭射到自生脚前的地上,二十余步远的距离,箭矢强劲有力之极,立刻大半截箭杆已经没入土中。这意思明显的很,若是你敢有半点犹疑,立刻便是万箭穿身的下场。 自生倒也乖觉,眼前这些敌兵虽然服色和镇海军不同,但如论精锐悍勇,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发号施令的这名军官,话语中满是杀气,那十几张强弓都张的满满的,士卒们的眼中满是杀意,只得老老实实将手中的铁头木棍和野鸡扔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身上再无其他兵刃。徐二看了看,一挥手,两名亲兵立刻冲了上去,将那少年捆的跟端午节的粽子一般。 那秀莲见状,早就吓得呆了,这些天来,少年自生领着她逃出生路,她也早就把那少年当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此刻连着唯一的依靠也束手就擒,她连逃走的念头也没有升起,只是呆呆的被亲兵们捆了双手,拖了过去。 不过一会儿功夫,自生和秀莲都被带到了王佛儿面前,那两名军士也被弄醒了,带了过来。军士们恼恨自生打伤了自己的袍泽,捆绑的特别紧,推倒王佛儿面前时还特别一掼,将他摔了个鼻青脸肿。这少年倒也硬气,虽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连哼也不哼上一声,倒是让站在上面看的一清二楚的王佛儿心中暗自佩服。 “你这少年,是什么人,为何打伤我军士卒?”王佛儿看到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竟能打倒两名亲兵队士卒,不禁好奇问道。 自生恨声道:“我不过是个在寺院中长大的孤儿,眼前兵荒马乱,寺院被焚毁,逃到山中求生,谁知道方才打到一只野鸡,这两人便来抢夺,还突然拔刀便砍,我总不能站在那里让他们白白砍死吧?” 那两名亲兵听到自生的话,赶紧反驳道:“校尉莫要听他的狡辩,他身上的衣衫便是镇海军士卒的服色,定然是那边派来的细作,我等本来打算将那野鸡还给他,走近了看见他的衣衫,才这般做的,用的也是刀背,只不过想要抓个活口,拷问一番罢了,并非因为贪图猎物才胡乱杀人。”他两人心知王佛儿出身流民,最是愤恨当兵的乱杀无辜流民,若是让王佛儿以为他们是为了贪图吕将军的赏格,想要杀死少年抢夺猎物,一顿军棍是绝对逃不脱的。 王佛儿一听,仔细一看,果然那自生身上的衣衫果然是镇海军的服色,一旁的徐二上前禀告道:“禀告校尉,从这少年身上搜出了这些银钱,还有一块镇海军军官的腰牌。”说完便将那些物件呈送了上来。 只见物件中不但有一块上面刻着“明州军都长”字样的腰牌,其余的便是些铜钱,还有一块银饼,拿在手上掂量一下约有二三两重。便吩咐先将秀莲带开。: “你说你是寺院收养的孤儿,那这些是从哪里来的?”王佛儿举着手里的腰牌和银饼问道。唐末时节,白银尚未成为主要流通货币,民间主要交易货币乃是钱帛,甚至谷米粮食也是,像这么大的一块银饼,价值不菲,像少年这等人只怕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攒上一块,王佛儿出身流民,对此倒是明白得很, “这些都是我从一个醉汉手里抢过来的,那醉汉酒后发疯,砍杀秀莲姐姐,我将他绊倒才救了姐姐的性命。那醉汉还从背后要杀我,被我点碎了喉结,这些银钱和腰牌都是从他身上得来的。后来几个他的同伴也都是我打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杀要剐,都只冲着小爷我一个人身上来,可别牵连了旁人。”王佛儿一行人身披铠甲,并未打着淮南军的旗帜,自生不过一个在寺院中长大的孤儿,哪里分辨的出他们和镇海军的区别,还以为自己在山上绕了一大圈,还是跑到对头手里去了。 面前十余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满脸杀气,捆绑自己的时候也下手狠的很,眼见无论说不说实话,都是一刀,还不如说实话,痛痛快快的。只不过这些天来在山上,他和秀莲二人相依为命,互相扶助。自生本是个孤儿,寺院里的僧人虽然教他习武,将他养大,但母亲的关心抚爱那是肯定没有的,寺院被焚后,他颠沛流离,突然有一个大他七八岁的女子对他这般体贴,内心深处实在已经将秀莲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眼下自忖必死,对秀莲的性命越发关心起来。 王佛儿暗自点了点头,他知道明州军已经和镇海军连成一气,一同围攻过越州董昌,可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武艺可以经高人传授,身材可以天赋异禀,可战场的经验和军中资历是勉强不来的,除非是他家中强宗豪右,可看他言谈举止偏生又不像,再说一般派细作过来打探军情,身上哪有穿着军服的,已经有几分相信了这少年的话,不过他城府颇深,继续问道:“你说是你打杀了一个明州军的都长,才夺得这些东西,后来还打杀了好几个他的军士,那我问你,你用的是什么兵刃,可有什么帮手。” 自生此刻已经存了必死之心,倒也不再害怕紧张,答道:“就凭方才那根木棍,对付那几个窝囊废,小爷还需要帮手。” 左右早已有人将那根木棍呈了上来,王佛儿将那木棍在手中掂量了两下,这木棍约有小臂粗细,外面有用六片楠竹片包裹,中间有几段用金属箍紧,这个做法唤作“积竹柄”,是一种古代制作兵器长柄的手法,再用桐油浸过,又坚又韧,就是锋利的横刀也很难一下砍断,棍棒两头包了铁,上面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想来已经伤了不少人性命。 王佛儿看到这里,已经知道这木棍乃是寺院中僧人经常使用的一种护身兵器,便吩咐身边亲兵几句,让他去讯问那女子,看是否和那少年说的是否相符。 自生看到王佛儿仔细端详着自己兵器,又和身边亲兵低语,心下焦急起来。加上先前那几个捆绑他的军士,下手都十分阴狠,将那绳索捆的十分紧,若不是他年纪尚小,骨骼柔韧性还好,只那一下便要叫他伤筋动骨,可时间稍微一久,身上还是一阵阵的疼痛,一句话不禁冲口而出:“我也都招了,要杀要剐给句话吧,怎的这么不爽快。” 103义子下 “你说你一个人打杀了一名都长,还有五六个军士,可你不过是个还未长成的少年,手中又只有一条棍棒,这叫我如何相信的话,你这定然是诓骗我等。” 自生听了王佛儿这般说,倒急了起来:“未长成又怎么了,只有一条棍棒又怎么了,不要看你个头大,你松开绳索,照样打趴下你。“ “哈哈。”围观的亲兵们听到自生这番话,不怒反而轰然笑了起来,倒把自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吕方手下,如论单对单,武功自然那是陈允第一,可如论破阵斩旗,阵上厮杀,就算是在整个宣润军中,王佛儿都是数得着的,自生说凭借一条棍棒就能把王佛儿打趴下,那二十多亲兵只当他失心疯了。 这时,方才那名军士跑过来,在王佛儿耳边说了几句。王佛儿听完,脸上又和蔼了几分,他出身流民,平生最恨的就是欺凌幼小,当年在流民军中,只有他的那一队流民没有抛弃老弱,如今看到这少年不畏强暴,扶助弱女,心底那柔软的一块倒是感动了起来。 “来人,把绳索解开,把这少年给放了。” 军令如山,立刻就几名军士走过来解开绳索,还将那些银钱还给了自生,只少了那块腰牌。自生疑惑不解的揉了揉被勒疼了的部分,松了松筋骨,看到物件里少了腰牌,大声问道:“我那块腰牌呢,你干嘛拿去了不还给我。” 王佛儿也不动怒,答道:“这块腰牌就不还给你了,这里已经是淮南军地界,免得让人误以为你是镇海军带来麻烦。” “不怕,那块腰牌上烫了金,还值几个钱,再说若不是你们人多,还有弓弩,今天我也未必被你们所擒。”自身毕竟年龄还小,不经意竟说出这等话来。 亲兵中顿时哗然,两名同僚被打成这样,看样子统领竟要将其放走。这少年说话还这般狂妄,这叫他们如何忍得下去。一人走到王佛儿面前,正是徐二,他身为亲兵队队副,此次也有同行,禀道:“这少年如斯狂妄,若是今日不教训他一番,他又哪里知道天高地厚,将来如在外面说什么一人打败了两人,莫邪都岂不是颜面扫地,纵然在将军那里也不好看。” 徐二这番话搬出了吕方来,王佛儿也不好反驳,加上一众手下也在那里鼓噪,只得问道:“这人能够一人打翻两人,功夫上也一定有你独到之处,若是再输给他,那反而糟糕,你看让谁出手呢?” “那两个兔崽子肯定轻敌,才着了道儿,等会儿定然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等下就让末将来吧,那小子竟然敢捋校尉虎须,今天定然要让他吃掉苦头。“徐二说完后,看到王佛儿点头同意,转身走到自生面前,道:”今天我们就一个对一个,你要用什么兵刃就说,定要让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到这里,徐二解下身上甲胄,以示不占自生的便宜。 自生本是个少年,好胜心极强,见到徐二出来,反而暗喜,正好报方才被他们捆绑之仇,笑道:“我就使那根棍棒,你使什么兵刃。” 徐二从旁边手下手中接过一面盾牌,拔出腰间横刀,喝道:“让你今日见识一下,丹阳刀牌的厉害。”身后众人轰然叫好,他们知道徐二此刻是动了真怒,他自从入了莫邪都来,斩敌夺旗,短短时间便从一个普通的丹阳新兵变成如今的亲兵队副,凭借的就是一身好武功,上阵之时,盾牌后面扣着三根短标枪,经常弓身躲在盾牌后面,突然投掷标枪后,拔刀上前肉搏,敌人躲得过标枪和躲不过后面的横刀。那次随高奉天渡江,徐二一人便独自斩杀了七名护卫僧兵,此刻只怕那少年性命难保。 自生尚不知道自己性命围在旦夕,提了棍棒便上前迎战。亲兵们围做一团,纷纷为徐二打气助威,方才那两人喊得最大声,恨不得他一刀便斩下自生的首级,为自己出气。 徐二自从出兵以来,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厮杀,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心头越是杀机大盛,出手反而越是谨慎,半弓着身子隐在盾牌后面,反手握住横刀,他知道这少年尚未长成,如果等会让其打着自己一下,就算砍杀了他,也会被军中弟兄们嘲笑,是以打定主意等会儿等待对方出手,用盾牌合身撞击,靠身体力量的优势,待其下盘不稳,再一刀斩杀了对手,定要赢的漂漂亮亮,不留下半点话柄。 自生见对方用盾牌护住了身形,只露出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全身上下并无半分破绽,凝重如同泰山一般,心知此人武艺远远胜过方才二人。绝非轻易可以取胜的,内心中便以萌生中三分悔意。 两人相斗,气势便是此消彼长,自生心生怯意,掌中木棍的架势虽然依旧严密,但内在的精气却差了许多,对面的徐二是何等人物,从生死场上打滚回来的,立刻便感觉了出来,大喝一声,挺着圆盾便迎头扑了过去,他动作极快,自生刚反应过来,夹杂着劲风的圆盾已经到了面前,劈头盖脑的迎面撞了过来,想要向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自生也只能咬紧牙关硬挡这一下了,若是后退,决计躲不开徐二那盾后的一刀,而且后退无论如何没有前进迅速,让手持短兵器的徐二近了身,纵然自生武功再高,败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自生咬紧牙关,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横棍挡了徐二这一击,随即借势向后跳去,只觉得双臂一阵酸麻,毕竟身体尚未长成,抵挡不住徐二的合身撞击。这时迎面一阵刀风,这一刀来的好快,自生只能凭着下意识的反应挺棍挡了一下,只觉得手上一轻,长棍已经断为两截,紧接着便是胸口一凉,那件披在自生身上的宽袍已经裂开一个大口子。原来徐二挺盾一撞,随后便是一刀,斩断了对手的手中兵器,其势未竭,割开了自生身上的袍子,两人若是再近上两分,自生便是开膛破肚之祸。 自生此时已经吓得一背冷汗,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他也知道此刻便是拼死一搏的关头,双手各持一截断棍,摆了个十字势,抵挡徐二下一步的进攻。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何方才徐二怎能连续发出如此又快又重的一刀。 原来天下武艺中,双手短兵器讲究的是此起彼伏,连贯无空隙,但如论力道的凶猛、出手的迅捷、少有胜过单手兵器的,毕竟这也是人的生理结构的原因,分力为二怎的比得上专力其一,在一击便定生死的战场上,少有持双手短兵器的。可徐二所习的刀盾法却与众不同,不但圆盾也可当做撞击攻敌,而且双手如同一根车轴上的两轮,一击不中,便可借用对手抵挡之力到另一端的下一击上,攻敌力道越来越强,而且出刀极为敏捷。是以自生便着了道儿。 徐二一刀便断棍破衣,一旁观战的亲兵们齐声给上司助威,毕竟先前两名袍泽围攻一个半大的孩子,还给打得鼻青脸肿,脸上也无光,此刻徐二出手便抢了头筹,那还不大声助威,恨不得下一个照面便将自生斩做两截,才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徐二看着眼前那半大孩子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惊惧之色,可双手紧握断棍,架势已然摆的严谨,显然武功颇有根底,更为难得的是,这么年轻便能遇到强敌毫不气馁,心中便生了怜才之念。可一旁手下大声助威,显然若放过了自生,只怕手下们心里不依,转念间徐二边逼了上去,要了解了自生的性命。 两人这下边交手了起来,徐二本以为不过再费上两下手脚,便可结果了这流浪少年的性命,可局势与方才迥然不同。自生知道对手兵甲犀利,臂力雄浑,便不再与其兵器相交,只是一味的游斗,寻隙进攻,任凭徐二刀法如何精熟,可偏生无法与之相对,只觉得四面都是那少年身影,若是出刀便扑了个空,短棍便从背后击来,这下他才明白了方才两人的滋味,只得扎紧门户,护住要害,毕竟对手手中不过两根短棍,伤不得人。他也明白对手这般,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会体力耗尽,那时便是丧命之时,不过对自生的武艺身法更是钦佩,心中怜才之念更是不可收拾。 自生使尽平生本事,可以攻不进徐二圈内,若是平日里,转身逃走也就是了,可现在四周数十名皮盔带甲的敌兵盯着自己,若是转身逃走,只怕立刻便是被射成刺猬的下场。可继续这般游斗,自己体力肯定会先被耗尽,是个必死的下场,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可留下那秀莲姐一人必然被这伙大兵蹂躏。想到这里,自生心里越发着急,脚下一不小心竟踩了个空,歪倒了下去。周围观战的亲兵们顿时一阵欢呼,夹杂着一声惊呼,正是秀莲的声音。 104误会 徐二见状,不假思索,一刀便向自生的支撑腿砍去,他厮杀经验极其丰富,知道这少年身形轻捷,不能以常人度之,此刻对手身形不稳,只有跃起躲避,那时徐二再出手致命一击。 自生见对手砍向自己的支撑腿,心中暗自叫苦,可也只得跃起躲避,人还在半空中便看到一面圆盾向自己飞来,原来徐二招式连环,一刀不中便掷盾进击,自生刚刚拨开飞盾,眼前寒光一闪,一刀便已向自己面门戳来。双手都已在外门,只得闭目一口向刀锋咬去,垂死抵抗。 天下间武功决计没有以口咬住对方兵刃的招数,那纯粹不过是自生本能的垂死挣扎罢了。自生已经闭目待死,却只觉得口中微微一痛,想象中的白刃贯喉而入的痛楚并没有发生,睁开眼睛却看见眼前的对手并没有用力,盯着自己的眼睛中并没有杀意,倒是满含着赞赏和惊奇。 徐二随手从自生口中拔出刀刃,如果说方才他心中还只是怜才之心,那现在已经被这少年那种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旺盛求生念头所震动。 “就连刀锋向脸上刺来,也要张口咬住,这样的好男儿一定会在这世上立下一番功业,岂可死在这种小事中,还请王校尉高抬贵手,饶了此人一条性命。” 徐二朗声对上面的王佛儿禀告道,为自生求情。 围观的亲兵们也是一阵窃窃私语,他们都是阵上厮杀多年的乱世男儿,也为这少年的勇气和坚韧所震动,并没有开口反对。王佛儿站在上首,看着下面那满口流血,桀骜不驯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昔日在淮北挣扎求生的自己,素来刚硬的心也少有的柔软了一下,点了点头道:“罢了,这少年果然是好男儿,好好调教一番也是一个好兵,你可愿意到淮南莫邪都中当兵?”他后面那句话却是对自生说的。 自生还没从方才死里逃生的巨大震撼中清醒过来,看了看刚刚为自己求情的对手,不远处秀莲那双惶急而又温柔的眼睛也在关切的看着自己,可能是刚刚变故太大的原因,自生的身体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厌倦,“便投到那劳什子的莫邪都去当兵吧,起码总比在山间流浪的好,秀莲姐也能有个依靠。”想到这里,自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莫邪都营中,吕方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不远处正在狼吞虎咽的自生,一旁放着一个半空了的粥桶,坐在旁边的秀莲一面给他添粥,一面不时在其头顶上拨去草叶等杂物,脸上满是怜爱之情。 “佛儿,这莫不是你昔日流落在外面的私生子,怎的胃口和你一般骇人?” “将军休得胡言,在下还未曾婚配,哪里来的孩子。”王佛儿脸上涨的通红,几欲滴出血来,他平日里极为庄重自持,资格又老,营中将佐个个多对其敬重的很,敢开这个玩笑的也只有吕方本人。 “你还说不是,你看着个头,这脸型,样样都像,丽娘你看看,哪有这么小的年纪便长的这般体型的,那个叫秀莲的说不定还是佛儿的婆娘。佛儿,恭喜你今日一家团圆,这可要好好庆贺一番。”吕方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次机会作弄王佛儿,此刻脸上还是一本正经,肚子里只怕早就笑开了花。 站在一旁的沈丽娘并不知道事情真相,远远看去,不远处的自生体型高大,十四五岁身材便和常人无异,若是等他长成定是和王佛儿一般的巨汉。加上王佛儿虽然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但是满脸虬髯,看起来几乎说三十四五也有人信,看到王佛儿突然带了一个陌生少年回来,还真以为是他流失的孩子。劝解道:“王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看样子那孩子也吃了不少苦,饿成那样子了,你这为父的可有不慈之罪,你还是赶快认了他,送回丹阳去,好生教养一番才是。” 王佛儿听到丽娘这一番话,满肚子的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一张黑脸更是由黑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变青,一旁看热闹的吕方忍不住狂笑起来,倒把沈丽娘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佛儿是又窘又怒,可偏生眼前这人是一军主帅,发作不得,只得一顿足走开了,留下吕方和沈丽娘二人留在当场。 吕方狂笑了一会儿,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不少,好不容易才停住了,见王佛儿走开了,觉得有点无趣,正要离去,却听到沈丽娘道:“王大哥他不肯去,你和他虽然名为上下,实际和兄弟无异,你还不快过去替王佛儿抚慰一番,省的失了兄弟的礼数。” 吕方见沈丽娘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在开玩笑,却又不好开口解释。如今他和丽娘已经做了夫妻,深深了解沈丽娘的脾气,若是让她知道方才是在随口欺哄自己,只怕晚上便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了,顶夜壶,跪地板是不会,不过至少半夜上不得床。只得收起笑容,装出一副庄重摸样走了过去。 秀莲正在给自生添菜粥,这自生肚量本大,偏生在山中这些日子没有什么盐吃,此刻见到咸食,立刻便吃了个够。秀莲细心,害怕他吃的太快撑住了,每次只添了个小半碗,还偏生故意添的很慢。自生催的紧,倒是把秀莲忙了个气喘吁吁。这两人一个人专心吃粥,一个专心添粥,倒连吕方和沈丽娘二人走近了也没有感觉到。 “两位吃饱了吗?却不知这菜粥可还对口味?” 秀莲听到身后有人询问,赶紧转过神来,只见面前站着两人,说话的是一个身披明档铠的男子,想来是这军中的将佐,头上留了短短的头发,便如同修行的沙门一般,脸上笑眯眯的倒是可亲的很。另外一个穿着圆领袍衫,可容颜如玉,显然是个极美丽的女子,也笑容满面的看着自己,神情颇为友善。 看这两人在营中地位不低,秀莲赶紧敛衽跪下行礼,道:“乱世逃生之人,能吃个半饱就是菩萨保佑,哪里还敢说什么口味好坏。“ 一旁的自生却大大咧咧的答道:“也还好,就是味道淡了点,若是再放些盐就好了。” 吕方听了腹中大骂道:“你这小子,没砍掉你的脑袋就不错了,还敢嫌味道太淡,感情这盐不要钱的吗?”却只见沈丽娘伸手向自生的头顶摸去,口中还说等会让厨房多放些盐也就是了。赶紧一把将丽娘的手扯了回来,附耳道:“这小子头发里肯定有不少跳蚤,还是等他洗完澡以后再说吧。“ 沈丽娘本性素爱雅洁,听到吕方这句话,吓得缩回手来。她和吕方相处以来,本来还对吕方头上只留短发颇为不满,毕竟在古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可轻易损伤,自小她就没少听过这些讲述,没少在吕方耳边嘀咕让他蓄发的话,可吕方振振有词的说什么短头发不但打仗时候好侍候,而且不容易长跳蚤,无论如何也不肯听她的话,只得作罢了。不过看吕方虽然生性简朴,自奉甚薄,可如论起个人清洁,便是当世许多世家子弟也不过如此,简直不像是当兵出身的,想来他不愿蓄发也有他的道理。 沈丽娘听到吕方说眼前二人身上有跳蚤,立刻身上也发痒了起来,赶紧催促他们快些吃完,好去洗浴一番。她整日里随侍在吕方身旁,若说吕方手下这几员将领,只怕最熟悉的便是王佛儿了,还与其并肩共抗强敌,对王佛儿的武勇和忠诚深深感佩,此刻听吕方说眼前二人便是佛儿的亲属,立刻便觉得亲近了许多。连自己的衣衫都拿出了一套送与秀莲换洗。 秀莲本来看到自生被擒,自忖已是必死的下场,可怎知道一下子不但被饶了性命,还得到如此待遇,便是从地狱跑到天堂也不过如此,赶紧躬身称谢。可自生却不是如此,他听闻说淮上贼人最喜吃人肉,尤其是少年或者年轻妇人,少年称为“合骨烂”,妇人称为“不羡羊”,而且在煮食前往往让他们饱食几日,省的都是骨头难吃。眼前二人笑嘻嘻的,又是让他们吃饱,又是让他们洗澡,莫不是要那他们当晚饭吃。想到这里,自生跳了起来,一把将秀莲扯到自己身后,挺身护住,指着沈丽娘的鼻尖骂道:“你这恶贼,要杀便杀,要我等服服帖帖的被你吃掉,却是休想。”说到这里,随手将一旁的一张胡床抢在手中,向沈丽娘当头砸去。 沈丽娘立刻便被砸了个措手不及,好不容易才侧身躲过。若不是她剑术本就是走的是轻灵一路,脚步迅捷之极,只怕立刻便被砸了个头破血流。吕方赶紧拔刀相助,却被自生一脚踢了个跟斗,连手中的横刀也被掉了,被自生抢在手里,劈头盖脸的向沈丽娘砍去。 沈丽娘一身武艺,十成倒有七成在长剑上,偏生此时手无寸铁,又听吕方说眼前这人乃是王佛儿的失落儿子。她听自生说什么休想吃他们的肉,便知道这是个误会,不愿打伤了自生,伤了和王佛儿的和气,只是不住躲闪,帐中空间不大,不一会儿便被自生逼在了角落,眼看便是丧命的下场。 105结束 “住手!”猛然身后传来一声断喝,自生回头一看,却是吕方已经站起身来,擒住了秀莲,一柄匕首已经顶在了对方的后心上,口中大声喊着:“不然这女子便没命了。” 自生看到这般情景,立刻犹豫了起来,沈丽娘赶紧跳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吕方身旁,已经花容失色,紧紧靠在吕方身旁,不住喘息着。 “快些放开秀莲姐,不然……”自生毕竟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此刻关切之人被擒,已经乱了方寸,竟忘了挟持住沈丽娘来作为人质抵押,口中的威胁话语更是毫无效力。吕方却是惊魂未定,没想到眼前这个吃相狼狈的十四五岁少年竟然如此厉害,自己穿越以来,在刀锋上也滚了快十年了,差点竟阴沟翻船了,若是这般死在自己营中,那些倒在自己手下的敌人还不知作何表情呢。 帐内气氛正僵持中,吕方自然再不肯让自己或者丽娘上前冒险,至于自生更是投鼠忌器,怕逼得吕方杀了手中的秀莲。帐外突然走进一人来,却正是王佛儿,他本为亲兵队统领,自然不得久离吕方身旁,走进来却只见这般刀剑相对,也不犹豫,虎吼一声,便向自生扑去。 这帐中地域狭窄,王佛儿这庞大的身躯扑过来,一下子便将帐中挤得满满的,自生心中牵挂着秀莲,手中稍微一慢,便已被王佛儿一掌按在了肩膀上,立刻便觉得整个肩膀仿佛有泰山压上了一般,跪了下去,手中的横刀也被夺了过去,架在了自己的颈子上。 王佛儿制住了自生,方才抬头询问吕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吕方和沈丽娘两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让两人去洗澡,这少年便暴起伤人,还说什么休想吃他们的肉。王佛儿又问了下自生,才闹明白事情原委,倒把吕方和沈丽娘弄得哭笑不得,吕方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道:“你这少年好生莽撞,我等让你洗澡不过是怕你身上太脏了,带了疫病传染罢了,哪里是要吃你俩的肉,你看我两人哪里像是吃人肉的恶徒。” 自生盯着吕方和沈丽娘二人看了好一会儿,答道:“这位姐姐俊俏的很,倒是不像,你这短毛汉子口音正是淮上汉子,倒是和传说的吃人后的恶徒有几分相似。” 吕方听了,若不是腰间横刀已经被这少年夺去了,立刻便拔刀砍了这小子,正要开口下令王佛儿立刻斩了这小子,却被沈丽娘按住了,附耳道:“既然是误会,那便算了吧,这少年年纪尚小就这般武功,若是收下来养为义子,不过三四年便是天下少有的猛将。” 吕方听了,脑子也清醒了下来,此时天下大乱,天下各镇节度使无不争相延揽猛士,钱财美女,田产官职都不吝啬,自己现在势力单薄,一无钱二无官职,眼前这一刀下去倒是痛快,可何时才能在找到这等人才,只得忍住恨意,咬牙笑道:“你这小子,好生快手,老子一时大意差点被你伤了。现在和你说清楚了,若是你做我的义子,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了,否则定斩不饶。” 自生被王佛儿按在地上,脖子还被架着横刀,跪在地上,那姿势极为不舒服,可无论怎么挣扎,在王佛儿的神力下,便如同蝼蚁撼泰山一般,听到吕方这番话,不服气的喊道:“兀那汉子,好大的口气,一脚便被我踢翻了,还好意思要当我的义父,。”说道这里,自生翘起右手的大拇指指着王佛儿道:“这位英雄好武艺,好气力,我自生便是要当义子,也要当这位英雄好汉的义子。” 吕方被那自生抢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有发作不出来,旁边的沈丽娘笑着劝解道:“那也行呀,反正佛儿也是你的心腹大将,当他的义子和你的又有何区别。” “不识抬举的贱奴。”吕方脸色铁青,掉头冲出帐外,沈丽娘在后面向王佛儿敛衽行了一礼,也随后出去了。王佛儿撤下横刀,对自生道:“你可知道方才要收你当义子的是谁?” “我管他是谁,我只知道他一个照面便给踢了个跟斗,还要收我当他义子。” “他便是这营中主将,淮南润州行军司马、丹阳镇将、莫邪都指挥使吕方吕任之,我不过是他的亲兵队统领王佛儿。” “哪有什么,又不是官当的大便是好汉,对了,义父,你身材如此魁梧,想必少年时个头也不小,却不知和我比,哪一个更高大些?”自生崇拜的看着王佛儿魁梧的身材,问道,却没看到眼前王佛儿的脸色越发难看,额头上青筋暴露,突然转身离去。 “义父,你干嘛不回答我呀,到底你少年时身材高大还是我现在高大?”自生的声音在帐中都中回荡着。 乾宁四年元月,泰宁军首府兖州,朱瑾正在巡视城防,这名弱冠之年便勇冠天平军中,号称关东长槊第一的勇将,此时早已无昔日意气风发,万事皆有可为的神气。守城的士卒一个个满脸灰土,脸色蜡黄,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倚靠在城头,躲避着刺骨的寒风。 朱瑾看着自己手下那些熊虎之士如今变成这般摸样,胸中苦涩万分,自从他于光启二年(886年)假作求亲,驱逐原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夺取兖州以来,控制了兖、沂、密三州便成了天下少有的强藩,加上兄长天平镇朱瑄原有的郓、齐、曹、濮四州,已经是函谷关以东,大河南北最为强大的藩镇,何曾想到会到今天这般下场。 中和三年(883年)朱温被封为宣武镇节度使,领军出关中追击黄巢军。当时黄巢败出关中,尚有十余万众,迫降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围攻陈州几达一年,因为军粮缺乏,甚至扑捉百姓,直接用石锤击碎,以为军粮供应士卒。顿时河南道变为人间地狱。关东诸家藩镇也奈何他不得,朱温只得上书请求河东李克用出兵东出,才屡次大破黄巢军。王汉渡一战后,黄巢本人仅仅带了千余人逃走,不久就死在狼虎谷中,葛从周、张归霸、霍存等黄巢旧将全部降了朱温,朱温才实力大增,有了立足河南的能力。 朱温消灭黄巢后,便领兵前往宣武镇的治所汴州(开封),虽然黄巢已经被消灭,可广大的中原地区并没有太平,先前投降黄巢的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反而变本加厉,纵兵四处,吞噬同道,陈彦侵淮南,秦贤侵江南,秦诰陷襄﹑唐﹑邓,孙儒陷东都﹑孟﹑陜﹑虢,张晊陷汝﹑郑,卢瑭攻汴﹑宋,所至屠翦焚荡,殆无孑遗。其残暴远胜黄巢,甚至行军都不带军粮,用车载着盐腌的人肉作为军粮。位处汴州的朱温便首当其冲。 当时宣武镇内外皆困,上下相疑,朱温兵力也很薄弱,据史书上记载他赶到汴州时,属下才数百人,而进逼的“蔡贼”势力强大,夷门外皆是敌军,朱温虽然拼死苦战,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局势还是在不断恶化,眼看五代第一人,未来的后梁太祖就要被捏死在汴州城中。 凶悍狡猾的朱温于是发信向朱瑄、朱瑾兄弟求援,卑词厚币,还自称其同宗,对朱家兄弟以兄长相称,终于得到两家援兵,于边孝村一战,大破蔡军,一举奠定了宣武镇在河南道的霸主地位。当时秦宗权的蔡贼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河南道的东都、河阳、许、汝、怀、郑、陕、虢等地都为蔡军攻取,可边孝村一役后,蔡军丧胆,纷纷弃城而逃,这些州府大半都被朱温所占据。 朱温每占据一地,便招募流亡,奖励耕织,派出官员据守,百姓们看到逐渐太平起来,也纷纷回乡恢复生产,于是朱温的势力扩大到了整个河南道,势力大增。可是河南道已经经过秦宗权和黄巢之乱的洗劫,民力凋敝,而朱家兄弟的天平、泰宁二镇没有经过战争的摧残,正是朱温扩张的好方向。 光启三年,刚刚打败秦宗权的朱温便借口朱家兄弟引诱手下的壮士,领兵东进,拉开了对天平、泰宁二镇持续十年的战争序幕。 在这十年的战争中,双方各有胜负,朱温最窘迫时甚至自己都差点丧命,可是宣武西面的关中分崩离析,没有足够强大可以威胁宣武镇的势力,北面朱温控制了河阳,加之魏博镇经过多年内战后,也无力向南侵攻。淮南当时正在发生激烈残酷的淮南争霸战,无力北上。至于最为强大的河东李克用,由于身为沙陀异族,为朝廷猜忌,或东出关中,或北上镇、定,甚至和幽州的李可举打死打活,也无法给朱温造成足够的威胁。朱温内有张全义为其努力耕织,供应军备,外有葛从周、霍存等名将以供驱策,得以专注的猛攻天平、泰宁二镇。而且朱温在政治上也极有建树,由于他远离关中,是以对长安朝廷没什么直接威胁,是以得到了朝廷的信任,加之对魏博镇又是打又是拉,终于切断了河东李克用对朱家兄弟的支援。 106混乱 经过近十年的消耗战,朱家兄弟终于民穷财尽,朱瑾被包围在兖州城内,兄长朱瑄也被包围在郓州城中,生死不知,天平、泰宁镇的所有属城也都已经被汴军占领,只剩下兖州一座孤城还在朱瑾手中。想到这里,纵然是力敌万夫的朱瑾,也不禁觉得一阵沮丧。 朱瑾巡视完东门,正准备下城返回家中休息一下,突然听到城下一阵喧哗声,探头一看,原来是出去打粮的河东骑兵回来了,有一辆车的车轮陷在泥泞中,结果上面的一个袋子颠簸了下来,摔破了,露出里面的高粱、黍米来。四周几个饥饿难耐的守城兖州兵纷纷冲上去哄抢,和押运的河东兵厮打起来。 一开始不过是五六个人的小规模殴斗,兖州守兵们从泥地里抓起一把把混合着泥土的未脱棵的高粱米往嘴里塞,还拔出佩刀割开袋子,更多的粮食从破口中涌了出来,落在泥泞的地上。押运车队的河东兵一面用皮鞭和刀背打着这些抢劫者,一面大声喊着同伴来帮忙。被打得血流满面的守卒一面拼命的把粮食往自己的袍子里搂,一面和那些护卫厮打起来。 更多的兖州兵冲了过来,有的帮助自己的同伴殴打护卫运粮的河东兵,还有的在这寒冷的天气脱下外袍,往里面搂粮食。而护卫运粮队的河东兵则围成一个圆圈,尽可能的将车队保护在其中,居高临下的用皮鞭和刀背抽打着兖州兵。激烈的殴斗便如同瘟疫一般传染开来,使用的武器也由一开始的拳脚变为刀背皮鞭,甚至还有刀矛,眼看一场死斗就要发生在来援的河东军和兖州兵之间。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些狗才,到底是在干什么?”一声断喝如同晴天霹雳震住当场,出现在城门楼上的是朱瑾的面孔,平日里威武的枣红色脸庞早已变成了紫黑色,眼角的肌肉在不断跳动,熟悉他的亲兵都知道这是主帅爆怒到了极点的表现,即使这些亲兵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可是看到朱瑾这般表情,一个个也都是两腿发软,遍体抖的跟筛糠一般。 听到主帅的斥骂,殴斗的激烈程度小了点,许多兖州兵抱着抢来的一点粮食退了回去,不过也许更大的原因是在河东兵的护卫圈外有三四辆车上的粮食,兖州兵不需要和河东兵起冲突就可以得到粮食,自然厮打的人就少了许多。朱瑾的亲兵们趁机冲了下来,驱散了还在和河东兵对峙的部分守军,并且抓住了几个倒霉蛋,捆绑结实了,推到了朱瑾面前。 那几个人被推到朱瑾面前,然后便被一脚踹在膝弯处,跪倒在地上,亲兵们两个服侍一个,按在地上,等待着朱瑾的命令。 “擅夺军粮依律当斩,军法里十七斩不知道吗?”朱瑾身为一镇节度,虽然以武勇闻名,但也绝非胸无城府的莽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压下了胸中的怒火,问话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在话语里满是森严的杀机。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在朱瑾的积威之下,这几个神经百战的勇士竟嘴唇开了又合,却无人敢出声抗辩。 朱瑾眼看这几人脸上憔悴消瘦的脸庞,近十年来和朱温的苦战来,剩下的人无一不是对他忠心不二的将士,他都可以叫出眼前这个几人的名字,最前面那个矮壮汉子脸上的伤痕还是鱼山之战时,朱温在上风处纵火焚烧,当先从火中冲出留下的。想到这里,平日里铁石般的心肠也柔软了起来,喉咙也好像哽咽了起来,一句“砍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你们也是老兵了,怎的这么不识规矩?”过了好一会儿,朱瑾问道。 那几人听到朱瑾这话,哪里还听不出其中的意思,为首那人立刻挣扎了起来,两名亲兵也按不住,膝行到朱瑾面前喊道:“朱使君,弟兄们实在是饿的受不了了,十来天来都只有清汤汤的稀粥充饥,这么冷的天气,任是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呀!您要不信,砍下我们的脑袋看看,流出来的只有血,没有半粒粮食。” 四周围观的兖州兵也哄然应和起来,能够跟随朱瑾到今日的他们,都是朱瑾的铁杆,忠心不二,可忠心不能当饭吃,这些日子来,兖州四周的属城都已经被汴兵占据,虽然主力已经被葛从周带去魏博抵御河东的援兵,可他们也无力夺回那些属城,夺不回那些属城就没有军粮,没有军粮这些精壮汉子就只能不断的衰弱下去,兖州守军陷入了这个两难的境地。如今看到河东兵在外面打回的粮食,他们甚至还用高粱来做马料,平日里就存在于河东援兵和兖州兵之间的矛盾顿时爆发起来。 “使君,还是算了吧,打个二十皮鞭罢了,若是要斩了他们,只怕军心便散了。”说话的是一名站在朱瑾身后的瘦高汉子,他便是朱瑾的心腹大将康怀贞,经过近十年的苦战,朱瑾手下将佐大半凋零,要么战死,要么投降了朱温,眼下兖州军中朱瑾之下的第一人便是他。 朱瑾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康怀贞对亲兵们使了个眼色,便紧跟着朱瑾离开。两人身后传来一阵阵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却没有人呼痛。 朱瑾沿着城墙疾走,仿佛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他似的,他身高步长,不一会儿便到了城墙拐角处,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身后紧跟着的康怀贞赶紧收住脚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城内存粮还够军士多久食用?” “就算如现在这般吃个半饱,最多也不过够用半月而已。” “那兄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已经有十来天没有消息了,只怕……”康怀贞说到这里闭住了嘴,但脸上忧虑的神色已经将他心中的心思说了出来。 “周围近百里的城镇要么为汴人所据守,设防坚固,一时攻取不下,要么已经空无一人,没有粮秣可供夺取。要想打到粮食,只有突破对方的防守,南下到徐州那边了,可相距百余里,往返非短时间能够赶回。”说道这里朱瑾顿住了,两眼炯炯的盯着康怀贞。 “在下愿领兵出击,还请使君恩准。”康怀贞听到这里,以为朱瑾是要自己领兵出城打粮,的确如果此时不趁那葛从周领兵北上支援魏博镇去了,等宣武大军回来,他们就会被饿死在这兖州城中。 朱瑾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要你出城打粮,我兖州军中大半都是步兵,城外大多都有汴兵设防,只有用骑兵才能冲过,快去快回,到南边去打粮。”说到这里,朱瑾抬起头往西北方魏博镇那边看过去,仿佛昏暗的天色后面隐藏着一只什么巨兽。 “河东兵都是骑兵,可那些河东兵大半都是塞外杂胡,桀骜不驯,若无重将决计无法压制的住他们,我的意思是亲自领兵去打粮,你留在城中坚守。”朱瑾收回视线,紧盯着康怀贞的眼睛。 场中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了,这兖州城中兵士不过万五,朱瑾若是出城,自然要带走大半精锐,若是宣武大军赶来,守城军若是野战,众寡不敌,若是守城,却无粮食,军中辎重,将佐家属又大半皆在城中,就是要跑也来不及,守将恐怕就是一个必死之局,要说出城打粮是九死一生,那留守兖州城就是十死无生。 “在下谨遵军令,若是那宣武大军来了,在下定然竭忠尽智,死而后已。”康怀贞脸色变了几变,到了最后还是镇定下来,躬身行礼道。 “那倒不必了。”朱瑾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若是你抵御无力,便降了那朱三吧,那厮虽然好杀,倒也爱才,像你这等良将,他还是会留下来的,也好护住那些投降的将士眷属,省的他们和我同甘共苦这么多年,倒落得个没下场。” 听到朱瑾这般说,康怀贞脸色大变,口中只是连说不敢,也不知他是说不敢投降还是不敢按照朱瑾方才吩咐的那般做,朱瑾却自顾离开了,丢下康怀贞独自留在那里。 兖州河东兵军营位于城中东北靠近城门处的一块空地上,自从泰宁镇和宣武镇构兵以来,河东李克用就不住的越过魏博镇派来援兵,陆续加起来竟有七八千人,而且这些都是骑兵,是个十分惊人的数字,许多南方藩镇倾尽全力也不过两三千骑罢了。经过多次激战损失,加起来也还有近五千骑。 此时河东兵军营守备松懈,士卒懈怠,毫无昔日在李克用麾下“鸦儿军”的威风,现在他们在外苦战逾年,身困孤城,返回故乡河东的道路又被切断了,士气已经是低落到了极点,连守门的士卒都斜靠在一旁打瞌睡,若是在平日里一定是插箭游营,甚至砍头的下场,可此时负责守门的校尉也是视而不见,懒得再管,其情况之糟糕可见一斑。 107投奔 军营帅帐内,大将史俨、李承嗣对坐无语,他们对军营中的情况倒也明白,却没什么办法。沙陀本就是域北杂胡糅合而成,桀骜不驯,便是在李克用等天生神武之人手下,军纪也不敢恭维。如今连战连败,身处孤城,若是再去约束军纪,以他们二人的威望,只怕立刻就会被叛乱军士砍掉脑袋了。 “如今才知道王上的武勇,昔日在他麾下,沙陀铁骑所向披靡,可一离开头狼,小狼们便连战连败。唉!”说话的是史俨,他跟随李克用极早,长安破黄巢、击朱玫、讨伐潞州、进攻关中三帅诸役他都有参与,在沙陀铁骑面前,无论什么样的敌军无不土崩瓦解。谁知道离开李克用来和朱温交战,面前的对手大半都在黄巢麾下遇到过,可结果完全到了个个,这次连战连败的变成了河东兵。 “父王的神勇自然非你我所能及,可这朱三手下也并非昔日吴下阿蒙。”李承嗣回答道,他本是穷苦的沙陀牧民后代,连本性都没有,被李克用收为养子,累战立功至此,唐末五代将帅经常将军中勇武将士收为义子,依为臂助。这本是胡俗,因为胡人政治结构落后,往往并无国家观念,只知部族亲属,并无其他关系可以让人信重,是以往往在军中认领义子,来代替缺乏的上下级关系,以加强军队的战斗力。唐代胡风甚盛,是以如此。而且这些义子和亲子相差不大,甚至可以继承义父的权位,并不可以简单的以爪牙相视。所以李承嗣对李克用忠心无比,绝无投降朱温的念头。 两人正交谈间,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史将军、李将军在否,怎的这营寨守备的如此松懈?” 两人听出是朱瑾的声音,吃了一惊,正要起身迎接,帅帐的门帘一下子便被掀开了,一股寒风随着吹了进来,两人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却只见一条八尺昂扬大汉走了进来,魁梧的身体将帐门挡得严严实实,正是朱瑾。 李、史二人正要起身行礼,朱瑾自顾走到二人身边坐下,口中道:“不必了,可有什么吃的,某早上巡了一上午的城,饿的很。” 二人见朱瑾身为一方节度,还日日早起巡城,不肯懈怠,自己二人身份远低于他,营中军纪如此松懈,朱瑾到了帐门口方才才察觉,正羞愧得很,见朱瑾未曾怪罪,赶紧从旁取出肉脯酪浆来,摆在朱瑾面前。 朱瑾也不客气,自顾大口吃喝,看他的样子也真是饿得紧了,过了半盏茶功夫便吃完了,劈头向史、李二人道:“明日出城打粮,我亲帅牙兵还有你们河东全军出城。” 二人对视,脸上都颇有喜色,他们深知朱家兄弟唇齿相依,若是一家完了,另外一家一定无法独存,如今葛从周大军离开,而朱瑄那边已经多日没有消息传来,想必是凶多吉少了。此时兖州城中无粮,若是开春敌军合围,那便是必死之局,出城打粮虽然危险,总比留在城中等死的好。再说沙陀健儿若是在阵上厮杀,那是谁也不怕,可如果被堵在城中,那可是憋屈的很。 想到这里,两人齐声道:“谨遵钧命。” 次日清晨,兖州城门大开,一队队的骑兵从城中鱼贯而出,排成行军队列后,向南方行去,他们脸上的神色各异,河东军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反正是无法回到河东故乡,那去哪里都比在兖州这个死地要好。而兖州兵则脸上满是迷茫之色,毕竟这次出城前,军粮发的十足,这可是少有的事情,而且出城的兵力也太多了,难道就简简单单是为了打粮吗?再说如果宣武军来了,城中那点剩下的人,如何能够守得住兖州,城破了,城中的妻小家眷又该如何呢? 朱瑾站在城头,静静的看着从下面城门涌出的一队队士卒。兖州的冬晨十分寒冷,他身上的甲叶上已经结上了厚厚一层霜,脸上的胡须也都是白色的霜冻,远远的看过去仿佛远古时代的巨人一般,沉寂而又恐怖。 “使君,该出城了。”身后一名校尉跑过来提醒道,朱瑾转身向城下走去,身上的甲叶铿锵作响,甲叶上凝结的霜冻纷纷砰碎,溅了一地。 到了城下,朱瑾正要翻身上马,一旁的康怀贞指着不远处一名头戴帘帽,身形窈窕的女子问道:“夫人在那边相送,使君可要去说上两句道别的话。” 朱瑾顿了一下,还是跳上了战马,道:“若是这次打到了粮食,我们夫妻便还有再见之日,否则,便什么也没有了。”说到这里,朱瑾跳上了战马,头也不回的在牙兵们的簇拥下离去了。 乾宁四年二月,淮南广陵城节度使府,高宠从府门外急速的跑了进来,经过拐角的小门时,头上戴的高冠被碰歪了都来不及扶正一下,和他平日里讲究仪容举止的形象大异其趣,府中侍立的卫士和仆役们都十分惊奇,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才能让平日里一向以宰相气度自诩的高书记这般惶急。 “使君,泰宁朱瑾来投。”高宠冲进白虎节堂,便快步赶到杨行密面前,不过一旁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的重将佐,低声禀告道。 “什么?当真是那个号称关东长槊第一的朱瑾。”杨行密听到这句话,也保持不住镇定如恒的摸样,满脸不信的问道。 “这是何等大事,臣如何敢乱言。”高宠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今年元月,兖州粮食将尽,朱瑾留大将康怀贞守兖州,与河东将史俨、李承嗣掠徐州之境以给军食。全忠闻之,遣葛从周将兵袭兖州。怀贞闻郓州已失守,汴兵奄至,不得不降。二月,葛从周入兖州,获朱瑾妻子。朱瑾还,无所归,帅其众趋沂州,刺史尹处宾不纳,走保海州,为汴兵所逼,不得不与史俨、李承嗣拥州民渡淮。” “好,好。”杨行密站起身来,在节堂内来回行走如飞,双手不住搓动,脸上满是兴奋之色,突然停住步子,问道:“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已经渡了淮河,算来行程已经快到高邮了” “你立刻下令高邮属官准备一下,某要亲自去迎接朱使君一行.”说到这里,杨行密停了下来,笑道:”吾辈淮南之众本只识水战,朱使君纵横中原十余年,乃是天下少有的虎将,如今得他来投,我淮南当真是如虎添翼。“说到这里,杨行密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不禁大笑起来、白虎节堂中回荡着他雄浑的笑声,当真是意气风发。 过了半响,杨行密的笑声低落了下来,回头询问高宠道:“你说郓州也失守了,那朱瑄朱大使君呢?还有朱瑾的妻子呢?” “禀告使君,朱大使君在郓州失陷时逃走,为野人所杀,妻子荣氏献与葛从周,至于朱瑾妻子,朱温那厮本欲纳之,后来朱温妻子张氏劝谏,朱温才送瑾去妻至佛寺为尼,如今郓、齐、曹、棣、兖、沂、密、徐、宿、陈、许、郑、滑、濮皆入于全忠。惟王师范保淄青一道,亦服于全忠。河东李克用义子李存信在魏州,闻兖、郓皆陷,引兵还。”高宠说到最后朱温实力膨胀,称霸中原的局面已经形成时,宣武镇庞大的实力就如同一团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众人心头,白虎堂中人人脸色都阴沉了起来,方才朱瑾来投带来的一点喜悦早已被冲到不知到哪里去了。 “宣武既然已经吞并关东,下一步定然是进取淮南,彼实力数倍于我,看来要尽快结束与钱缪的江南战事,全力应对才是上策。”说话的正是李神福。他眉头紧皱,两道浓眉几乎成了一个“几”字形。 “不错,还有,一定要给寿州的朱延寿加强兵力,无论是南来的许州军,还是一旦黄州那边出了问题,有敌军东下,寿州那边压力都很大。“说话的另外一名淮南军将领,前段时间淮南扩张的速度太快,现在兵力吃紧的情况已经初现,黄州方面遭到宣武朱友恭和武昌节度使杜洪的联合进攻,淮南方的黄州刺史不得不领军退保武昌寨。局势危急。武昌乃长江上要冲,一旦被杜洪夺取,彼便可以领兵顺江而下,对淮南形成数面围攻之势。而寿州位于淮河边上,只要寿州不失,杜洪就决计不敢将如此大敌扔在身后孤军东下。 众人商讨了半天,做出的决定就是,江南战事主要由宣润二州军为主,淮南本部调回以防备即将到来的宣武大军入侵,尽快和钱缪议和。 江南运河嘉兴段,一队船只满载着货物,正慢慢的向杭州方向驶去,为首的那只船上树着的大旗,绣着大大一个“吕”字,这正是莫邪都所有的船队,自从镇海军和淮南军在江南战线上相持起来,吕方通过被淮南军控制的这条河道,还有自己的船队,开始做起了生意,南下的淮南军士卒不下三万,这些人要吃要穿,大军出征所消耗的物质更是巨量,还要将劫掠来的物品换成钱财带回家乡,吕方这船队便做起了这门生意,毕竟从浙江到淮南军的控制区的这几百里地,到处都是溃兵盗匪,若说最安全的路便是这江南运河了,可这运河上的民船不是被烧便是被征用了,淮南军本身的船队运送军粮都忙不过来,还能有余力做这个生意的也只有吕方一家,别无分号了。 108奇兵 那些原先被从江南搜罗到丹阳的工匠们,在富有经验的范尼僧的指挥下,组成了各种作坊,生产衣服、陶器、甚至船只军器,大量的供应了淮南军,虽然像是军器和船只作坊应该只有州府一级方能经营,范尼僧这么做其实是犯禁的,可那时候淮南紧缺这些物质,范尼僧也是官方人物,上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了。这样一来,以吕方为首脑的莫邪都集团,不但获利极丰,而且壮大了本身的生产制造能力,将工匠、屯民、士卒连成了一体,由纯粹的武装集团向军政商联合体怪物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船队首船旗下站着一名矮胖汉子,正是昔日在江上为沈丽娘所擒的镇海军巡检船队头领周安国。只见他皮肤黝黑,身上好似又肥了一圈,脸上满是倨傲之色,哪里还有那些天在莫邪都寨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摸样,显然这些日子在这船队中干的颇为得志。 原来自从镇海军和淮南军在浙江一带对峙以来,两军战线僵持,莫邪都士卒前些日子屡战屡胜,大半皆已饱掠,若是一旦开战,只怕众人都关心自家财物,无心死战。于是吕方便一面将军中士卒财物运回丹阳,交给各自家中,还讲一些出征已久的军士和丹阳县内的兵士轮换,以保证前线士兵的旺盛士气,毕竟古代军队士气的一个重要来源就是抢劫的诱惑。这样一来,加上军食的运送,其他部分淮南军士的拜托,需要运送的量就十分惊人了。吕方一开始就收集来大批江南民船和害怕战乱投奔的船夫,可手下却缺乏一个有水军经验的人才,只得选用周安国这降将来试试,身边还安置了罗安琼来担任副将监视他,特地嘱咐了如果有半点不对的,立刻便斩了这肥猪猡祭旗。 没想到这周安国骨头虽软,可水路运输的确是一把好手,数百条大小不同,新旧各异的船只,两千多一盘散沙的民夫,在他手上硬是整治出了一条船队。而且他在江南运河上根据船只行程,设立了十余个设防的哨所,往返于丹阳和前线的船只每天黄昏都在固定的停泊点处停泊,天明后再出发,这样便减少了因为停泊时被盗匪偷袭损失的风险。而且即使船只损坏,也可以让就近的停泊点来人修理,船上的货物也可以暂存在哨所处,由下一批船只带走,无有损失之险,对于船工更是订立了一系列法度,规定根据运送货物的多少和损失的数量给予奖惩。结果在运输开始了后之后,货物的运耗便逐渐减少,到了乾宁四年元月,莫邪都船队的运耗已经减到了不到一成,几欲和太平年间的漕运相持平,吕方也好几次在军议上点名表扬周安国。 周安国站在船头,看着后面鱼贯而行的船队,心中得意之极,没想到自己江上被擒,竟柳暗花明又一村。眼看淮南军江南一役,如论功勋,只怕吕方居首,战后论功行赏,就算成为一州刺史也不是不可能,自己水涨船高,当真是人生祸福难料呀。这时,江面突然风大了,二月的江南,这江风吹在身上还是一阵阵透骨的寒,反正离最近的停泊点也不远了,看样子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了,周安国转身走进船舱,准备休息一会儿,待到了哨所,在喝上一大碗热呼呼的鱼汤,那才舒服的很。 他刚走进船舱,屁股还没坐稳,外面便冲进一人来,口中喊着:“校尉快出来看看,好像情况有变。” “还能有什么不妙,前面不是有魏约魏将军领着三千人围攻嘉兴吗?难道还有什么大股盗匪不成。”周安国疑惑的走出舱外,往左岸看去,江南地势平坦,若是天气晴朗,在船上远远看去便可以看到围攻嘉兴的淮南军营盘。 可平日里戒备森严,旗鼓不乱的淮南军营盘此刻便如同一只被围攻的马蜂窝一般,正在遭受围攻,营寨内几缕黑烟升起,火光闪动,显然已经有什么物件被点燃,远处依稀可以看见大队的镇海军士卒正在往缺口涌入,以周安国的眼光来看,淮南军的形势极为不妙。 “这莫不是嘉兴的镇海军出城逆袭了,我等要不要下船去救援友军?”旁边的副将低声询问道。 “出城逆袭?那些被堵在城内的狗崽子都快有六个月没露头了,哪来的力气逆袭,肯定是来援兵了。可杭州和嘉兴之间的陆路交通已经被隔断了,魏将军也是老将了,怎么会被人家打了个措手不及。”周安国自言自语的自忖道,他打仗不行,眼光可并不差,魏约也是淮南老将了,如果不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凭他手中的兵力和设防坚固的营寨,便是敌军有万人,一时间也没法攻下营寨。可嘉兴和杭州之间的陆路交通已经被隔断,如杭州大军出援,他必定早就有了防备,可敌军是哪里来的呢? 一道闪电划过了周安国的脑海,他身上猛然打了个冷战,如果嘉兴之围被解,江南运河便不再为淮南军所控制,分布在前线的近两万淮南军就有粮道被切断的危险,其中自然也包括自己的主将——吕方的莫邪都。 “校尉,你看,哨所也在被围攻。”旁边的副手不安的喊声把周安国从思绪中扯了出来。 周安国沿着副将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江南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哨所在一片树林后面呈现出来,围攻的敌军已经攻占了外墙,正在不断的往房屋上射火箭,防守一方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进攻的镇海军打着“顾”字大旗。 “顾全武?他不是还在围攻越州吗?怎的出现在这里,难道他是飞过来的。”周安国看的目瞪口呆,突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海运,定然是走海路。”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是顾全武沿海路直接从越州到了嘉兴,自然留在杭州和嘉兴之间的乌程寨的守军发现不了,打了个魏约一个措手不及。 “校尉,我们快下船去帮帮哨所的弟兄们吧,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一旁的副手催促道。 周安国一步跳上船头,转过身面对着众人,平日里庸俗不堪的一张肥脸此刻倒是露出一股凌然的气势来,让众人不敢逼视。 “下令所有船只丢下除粮食、衣服、兵器外的其他不要紧货物,帆桨并用,沿途不再停泊,日夜兼程,直下枫林渡口。”周安国下令道,看到手下被惊得有些目瞪口呆,补充道:“快些去下令吧,若有游移不定者,斩!”最后一个字,周安国几乎咬碎了牙关。 船上的人们立刻慌乱的开始执行起周安国的命令,大批不那么重要的货物被投入河中,船帆也升了满帆,船桨也放到河中,轻快了许多的船只速度快了起来,可是船只速度各异,原先编排的顺序混乱了起来,不是有船只碰撞了起来,一旁的副手试探着问道:“校尉,要不要慢一点,不然这样只怕要损失两成的船只,那时罗校尉那里也不好说话。”这人乃是莫邪都中的老兵,平日里都是唯罗安琼马首是瞻,从心里对周安国这降将并不怎么瞧得起,语气里不自觉的便有了几分威胁之意。 周安国猛的跳下船头,指着正在围攻哨所的镇海军喊道:“你知道那些敌军是谁吗?那些乃是钱缪手下的头号精兵武勇都,他们本应该在顾全武那厮手下,此刻到了这里,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副手也不是傻子,立刻便明白了周安国的意思,也不多话,转身向船后走去,大声喊道:“快些划桨,便是损失一半船只,也得快些赶到大营去。” 浙江旁枫林渡口,宣润大军大营,本来这里是淮南军在浙东最大的根据地,宣润二州悉数于此,进可威胁着钱缪的杭州本部,退可护卫淮南军已经占据的浙西大片土地,往日里这军营中兵力不下两万人。可随着安仁义领兵侵伐婺州,田覠领兵去攻打嘉兴等杭州城外镇戍,这大营内的兵力便少了许多,算起来也不过四千余人,加上直逼到西陵萧绍运河边的莫邪都吕方部和王茂章的前营兵马,也不到万人,不知不觉中,宣润大军这双一直掐在钱缪咽喉的铁腕,松动了许多。 吕方斜倚在长榻上,手里抓着一本《李卫公问对》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锦被,双层的军帐挡住了外面呼啸的寒风,一旁的炭炉里面烧着上好的银炭,二月的江南还是寒气逼人,可帐内却暖意融融,仿佛已到了暮春时节一般。 吕方惬意的伸了一个懒腰,坐在一旁的沈丽娘便接过书去,递过一碗酪浆来。“果然无论在什么时代,只要是剥削阶级,日子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呀。“吕方随手接过酪浆,碰到丽娘柔若无骨的手指,心中不觉一荡,往丽娘脸上看去,只见这妮子双目如水,静静的看着自己,满是说不出的欢喜和情意。不禁胸中一热,口中笑道:”这战场之上,酪浆来之不易,我当与丽娘分享。“说着便吃了一口,将剩余的向沈丽娘送去。 109消息 沈丽娘出身江南望族,家中豪富。唐时胡风甚盛,富裕之家酪浆本不过是寻常食物罢了,丽娘先前也经常食用,不过家破人亡后,颠沛流离,所经历的苦楚更是数不清楚。自从倾心于吕方后,又颇遇波折,好不容易才感情得谐,此刻见爱人对自己这般体贴,便是一碗酪浆也要与自己分享,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安乐,笑着接过酪浆,吃了一口,只觉得甜到了心里去,先前吃过的无数山珍海味无一样可以与这碗酪浆比拟的,又将手中汤匙舀了一勺送到吕方嘴边,看到吕方吃下去,才自己又吃了一口。于是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小小一碗酪浆竟吃了许久也未曾吃完,军帐中春意融融,竟似新人洞房一般。 两人正情浓间,帐外突然一阵喧哗声,好似是今日值班徐二在和什么人争吵,吕方顿时心烦意乱起来,这徐二怎的不会处理事情,老是败人兴致,抱歉的对丽娘笑了笑,起身走出帐外,只见那和徐二争吵的却是负责船队运输的周安国,只见他满脸都是焦急的颜色,一张黑脸都急成了紫色,宛如一根大大的茄子一般,口中不住的说着什么,双手随之手舞足蹈,看起来滑稽的很。 原来那徐二知道吕方和沈丽娘二人此时便在帅帐之中,他也知道二人感情甚殷,想来不久吕方便会与之成婚。主帅虽然已有正妻,可偏生并未有子,只有一个女儿,这可是大事,若是这新来的夫人产了一个儿子,说不定就有成为正妻的希望。吕方自起兵以来战无不胜,徐二对其早就拜服,一心想要在吕方手下立下战功,封妻荫子,可不愿意让人打搅了,得罪了在主帅身边极为得宠的沈丽娘。这矮胖子周安国没头没脑的冲过来,说在路上遇到了顾全武的大军,可那顾全武明明还在越州,便是已经斩杀了董昌,回师杭州,首当其冲的也是这边的宣润大军,如何能够先碰到你这个跑后勤的。想到这里,徐二心里边有了几分不信,只是推脱,要等到指挥使休憩完毕方才为其通传。那周安国亲眼看到了顾字大旗,自然不敢拖延,于是便争吵起来。 吕方出来弄明白了事情原委,顿时觉得情况不妙,毕竟周安国也是带过兵的人,也在镇海军中呆过多年,对其内情明白得很,整个事情经过更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绝非能够简简单单编造的出来的。想到这里,狠狠的瞪了徐二一眼,转身对周安国道:“周虞侯,你做得很好,可有带几名同行的将士来,快些让他们到我帐中来,我等详细商议一下。” 周安国赶紧躬身说是,转身去同行将士,他刚转过身,吕方突然叫住他:“顾全武突袭嘉兴的消息你可曾走漏出去?” 那周安国愣了一下,便明白了吕方的意思,答道:“在下的船队赶来时一路都没有停泊,直接往莫邪都大营赶来,连枫林渡口的大营也为停歇,现在船队大半船舶都泊在江中,未曾靠岸,想必是不会走漏的,不过这等事情是瞒不了许久的。” 吕方听到这里微微颔首,他没想到这人貌不惊人,倒是遇变不惊,倒是个人物,看来古人说世间不患无千里马,只患无伯乐,果然是这样,想到这里,吕方点了点道:“你做的很好,好好做,勿忧不富贵。” 周安国感激涕零的离开后,吕方冷哼一声,一旁的徐二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他也知道自己方才所为犯了军中大忌,若是误了军情传达,定是斩首之罪。扑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口中连称知罪。 沈丽娘此时也走了出来,她看到徐二跪在地上可怜,但她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不好出言相劝。正无奈间,只听到吕方叹道:“徐二,论资历,论武艺,那周安国都远不如你,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这用兵之道,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诚字,小心谨慎,尽心尽力的去做,自然事情便能做好,否则就算你能力再强,也会出问题,这兵家之事,乃是死生之地,存亡之场,一招不慎,不但你自己要人头落地,还要牵连千百袍泽,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明白吧,想明白了,再去佛儿那里去领军棍吧。” 吕方说完,便吩咐快些将莫邪都中将佐全部召集到指挥使帐篷内军议,徐二满脸羞愧的起身快步离去。 待到众人离去,沈丽娘想要开口询问,却又害怕沾上了妇人干政的忌讳,正欲言又止间。吕方看得清楚,他这方面倒没什么忌讳,自己的正妻和眼前这位丽娘都并非寻常妇人,正妻吕淑娴胸怀宽广,见识广大,许多男子也远远不如,至于丽娘,虽不及吕淑娴这般气度见识,也不是那等寻常女子。再说这消息最多不过一两日便是全军皆知,是以吕方也不保密,皱着眉头开口道:“好叫丽娘知道,局势不妙,镇海军大将顾全武统兵由海上偷渡,与嘉兴处大破魏约军,如今嘉兴已经落入镇海军之手,我莫邪都如今已经孤悬浙江之上,危在旦夕了。“ 吕方说完这番话,本以为沈丽娘听了这消息,纵然不惊吓失色,也必然满脸忧愁。可只见沈丽娘却是满脸喜色,心头一开始还是有点诧异,一转念便明白了丽娘的心理,原来丽娘看到这等大事不瞒自己,显然把自己当做最贴心的人儿,心头欢喜,倒是把即将到来的大难放到了一旁,想到这里,吕方心底倒先是一暖,又是一沉,暖的是爱侣在身旁相伴,沉的是自己在这等恶境下未必能护得她周全,肩膀上的担子重得很。 不一会儿手下众将赶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上首吕方脸有忧色,若有所思,站在一旁的周安国脸色好生奇怪,好似有什么得意的事情,却拼命要压住,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来,可两边的嘴角不住的往上翘着,看起来倒似在抽筋一般。 待到众将到齐,吕方便让周安国将军情说与众人听,众将听了顿时哗然。自从听说顾全武设计杀了董真,将董昌包围在那牙城之中。顾全武领兵回师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是以吕方深沟高垒,预备迎敌。而且准备了船队,预备一旦不敌,则沿着江南运河且战且退。可如今顾全武竟然没有沿着预料的方向前来,潜师从海上在背后登陆,嘉兴一失,不但莫邪都全军陷入了镇海军的三面包围,而且江南运河已经被镇海军切断,吕方苦心经营的最后一招,船队也不再有效。 帐中众人顿时争了起来,意见主要分为两派,一派以王佛儿为首,力主首先 将情况上报前营都统王茂章,在淮南东南行营都统安仁义和宁国节度使田覠都已经不在枫林渡口老营后,浙江上淮南诸军将领中如论位秩最尊,资格最老的便是王茂章,再由王茂章整合诸军决定如何行事。而另一派则是陈五和龙十二为首,他们则以为莫邪都并非淮南嫡系,宣润二州军在淮南军中也隐隐自成一系,不如趁王茂章此时还不知道消息,由吕方直入枫林渡口老营,整合剩余的宣润二州兵,烧掉船只和剩余物质,沿着宣州兵来时的道路,退往宣州,至于王茂章和他那两千淮南本部兵,自然是丢来让他们断后的了。 吕方坐在上首,静静的看着下面的将领们争成一团,陈五和龙十二二人对王茂章心怀芥蒂,所以才出了这个抛弃友军,独自逃生的毒计,自己身负润州行军司马的官职,在安仁义不在时,便是储帅之职,田覠离去攻打杭州时,也将军中精兵宿将抽调一空,自己若是前往老营,的确有很大希望可以整合诸军,可是丢下王茂章在后面顶缸也就罢了,可宁国节度使田覠也还在杭州城下苦战呢,如今嘉兴已失,莫邪都身后的湖州便是他的唯一退路,若是自己跑了,田覠那可就必死无疑,除非自己立刻回师袭破宣州,然后起兵作乱,否则也逃不过杨行密的追讨。 “很诱人的计划,若是早上个十年,淮南还是大乱时节,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现在是不行了。“吕方暗自苦笑,想到这里,便下了决心,霍然起身道:“吾本草莽中人,安统领不以为卑鄙,委以重任,如今正是相报之时,吾意已决,马上前往王将军营中通报,以王将军马首是瞻。”帐内众将躬身领命。 王茂章帐中,听到吕方偕行的周安国将顾全武从海路袭取嘉兴的情况详细说明后,帐中众将纷纷哑然。除了那个脸上满是伤疤,看不出喜怒的徐自喜外,帐中众人神色最为镇定的恐怕就要算是那王茂章了,他那张铁锅脸和寻常无异。吕方也不禁暗自佩服,这人倒不是口头革命派,越是危急关头越是显出英雄本色,杨行密出身低微,可手下倒是英杰辈出,的确有识人之能,历史上能够留名青史之上的英雄豪杰果然无一人是好相与的。 110整合 王茂章帐中的将领们此时面面相觑,一个个都看着主帅王茂章,看他有什么主意。十余双眼睛都紧盯着他,王茂章却好似没有感觉到似地,一双牛眼倒是死死盯着吕方,好似吕方脸上长了朵花似地。吕方倒也沉得住气,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绝不第一个开口,好似老僧入定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帐中众人看主将只是死死盯着吕方,却不开口,也有些憋不住劲了,纷纷交头接耳私语起来。王茂章听到帐内声音越来越大,这才有些憋不住劲了,开口问道:“吕将军素来足智多谋,如今形势危急,却不知有何良策?” “总算逼得你这个黑炭头先开口了。”吕方心中暗自得意,倒不是他在这危急关头还要和王茂章斗气,只是这两人说话,先开口的那人往往气势上就矮上三分,王茂章本身职位官阶都要高于他。如今形势危急,若是自己一开口,王茂章接上一句,让他留下断后,自己若是犹豫一下,说不定一个抗命的大帽子扣下来,立刻刀斧手冲进来,将自己砍杀在当场,吞并了莫邪都也不是不可能。 “良策不敢,不过如今浙江之上淮南军数量虽然不少,但是之间互不统帅,关系混乱不堪,需要一名英明果断,处事公允的上将统一指挥,方能扭转危局,带领士卒们逃出生天。”吕方笑着答道,说道“处事公允”四个字的时候,还特别加重了语气。 王茂章听了顿时气结,吕方的意思很明显,本来这浙江之上淮南军虽众,可如论官阶、资历都是以自己为首,可此人偏生却不挑明了,还特地说什么处事公允,显然就是说如果你处事不公允,拿我的莫邪都去当牺牲品,那就不好意思了。偏生自己官阶虽高,手下却不过两千人,此人还是润州行军司马,团练使安仁义不在,有储帅资格,手下还有兵力有近两千人,若是和自己作对,想要到枫林渡大营去短时间整合淮南军,那是绝无可能。 想到这里,王茂章一张黑脸已经变成了紫色,已经是怒到了极点,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吕方。可吕方却还是淡淡的笑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王茂章心头恨不得立刻下令,派手下将其砍杀在当场,想到这里,不禁斜眼向那疤脸谋士徐自喜看去,只见其微微颔首,显然其有把握将吕方及其身边的几名将领一网打尽。王茂章正要下令,低头却看到腰间一枚玉佩。他本是出身行伍的武人,这玉佩与他平日打扮颇不相协,却是那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所赠,因为王茂章性情暴躁,杨行密取玉石易碎之意,赠送与他,让他碰到紧要事情,多想几分,省的因怒坏事。看到玉佩,王茂章想起吕方手下士卒大半都是降卒,自成一系,若是杀了他,只怕约束不定,在这危急关头,只怕坏了事。只得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住情绪,笑道:“好说好说,却不知吕将军心中这处事公允之上将乃是何人呢?” 吕方浑然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奈何桥上已经走了一遭,笑道:“末将以为非王将军莫属。”暗想,你自己刚刚说过处事公允,总不会立刻便把莫邪都踢去断后,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王茂章倒也不客气,道:“既然吕将军这般想,想必宣润军中也不会有人反对,如今形势紧急,我等立刻前往枫林渡大营,想必吕将军已经封锁消息,派出信使通知安、田二位使君了。” 吕方笑道:“正是,船队如今还在江上停泊,上岸的船员也都关在寨中,静等将军发落。” 看到吕方处事妥当,王茂章心头的怒意也渐渐消了,暗想:“此人虽然一心自保,处事倒还严密,前途忐忑,总比碰到个拖累人的蠢物好多了。”想到这里,对吕方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浙江西道、苏州嘉兴,淮南将魏约自从宣润二州军渡江后,领兵围攻嘉兴几达半年,但是由于守军军械储备充足,城墙守具完备,在要害部位都有加筑了女墙望楼,乃至第二道城墙。是以淮南军穷尽方法,无论是土山地道,还是投石木驴,守军皆以相应办法破之。魏约乃是淮南宿将,经验极其丰富,见此城急切南下,宁国节度使田覠又领兵屯扎于杭州城外的驿亭埭,进攻杭州城外的镇海军据点,自己便不再忌讳镇海军的援军。于是便筑长围隔绝内外,准备长久之计,待守军粮尽后再一举破城,免得多伤士卒。 可是旷日持久的围城固然减少了士卒们的死伤,但长期在外无事可做的闲暇对军队的士气和纪律都是极大地损害,这在古代战争中是司空见惯的,恶劣的食物,潮湿的营地,以及糟糕的卫生环境,对于围城军来说也是严峻的考验,近半年对嘉兴的围攻,淮南军直接死伤在城下的倒不多,可军中疫病发作,许多士卒得了痢疾,战斗力大减,把魏约搞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减少朝向大海方向的长围那边的守卫,结果没想到顾全武竟直接领兵从明州越海而来,唐时虽然吴越之地已经海运十分发达,但是用兵从海上登陆可还是极冒险的事情,一个不小心便是全军覆灭的下场。顾全武这招正好打了魏约一个措手不及,轻而易举的越过了防守薄弱的长围,进入了嘉兴城中,城中守军看到援兵到来,士气大振,立即以老弱替下城头的精锐,开门进攻淮南军。淮南攻城军还如在梦中,根本搞不清楚眼前的敌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顿时输了个一塌糊涂,败回寨中。 顾全武用兵一向不发则已,一发不可收拾,催促士卒追着败兵的后脚跟攻入寨中,纵火攻敌,周安国在船上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这时候魏约才明白眼前的敌军乃是越海而来的钱缪亲军武勇都,虽然竭力抵抗,无奈兵败如山倒,已经不可收拾了。魏约和数千溃卒被包围在一段河岸上,背后的江南运河虽然不过七八丈宽,可这二月的天气,河水还是彻骨的寒意,无论如何也无法涉水渡过,若要抵抗,已经被敌军包围,只须等上半日功夫,这数千溃卒便会尽数饿垮。于是不待顾全武遣人招降,淮南军士卒便纷纷逃下河岸投降,一众将佐虽然都不说话,可盯着魏约的眼神里满是恳求投降的意思。 魏约形容枯槁,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一般。一年的时间里,居然两次败在顾全武的手下,让他无话可说。如果说乌程寨一战还可以以全师而退聊以自慰的话,现在则是全军覆灭的下场。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也不自觉的弯了,双肩也不自觉佝偻了下去。双目间或一轮,才显示出老将军还神志清醒。 这时一名将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老将军,我等还是降了吧,将士们大半身上带病,腹中无食,若是敌军攻来,便是土崩瓦解的下场。何必让他们白白送命呢?” 既然有人掀开了这口子,众将佐也不再忌讳,纷纷开口应和,此时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时已是兵法上的绝境,士卒也无力抵抗。若是不降,敌军攻上来便是土崩瓦解的结局,那时顾全武全部屠了他们也说不定,还不如降了还说不定能逃条活路。 魏约仿佛一具木偶一般,对众人的话语充耳不闻,他的头盔已经在厮杀中丢失,发髻也已经打散,满头花白的头发披散开来,在初春的寒风中飘荡,众人见他这般模样,一个个六神无主,有的心思灵活的甚至开始寻思面前的运河是否有水浅的地方可以涉渡的。 正在此时,对面的镇海军阵营里传出一阵鼓声,众人都是久经行伍,知道这鼓声便是那进军的号令,不禁纷纷向镇海军的方向看去,平日里这熟悉的鼓声此刻听来便如同阎罗王催命的步点一般,一下下的都敲在众人的心口。这时猛然听到身后一人说道:“道家有言云,三代为将,其无后矣,古人诚不我欺呀。”众人回头一看,正是魏约,只见他猛然加开身上的甲胄衣衫,赤裸着上身,对众人喝道:“来人,将我绑好,让我肉袒见那顾全武,只求他绕过士卒性命,我魏约是杀是剐都由得他了。” 亲兵们一开始还有些踯躅,但看到魏约态度坚决,也只得上前将他绑了,走到阵前,跪下向镇海军阵前膝行而去,河堤上的数千淮南军士也随之纷纷弃兵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中,一个个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 111撤退 顾君恩紧跟在父亲身后,脸上满是自豪之色,也难怪他如此。自江南战事开始,镇海军固然对董昌军连战连胜,势如破竹。但面对彪悍善战的淮南军,除了一开始的乌程寨一战,魏约受到小挫,镇海军连战连败,就连浙江天险也被对方强渡,皇天荡一战,淮南本部大破镇海水军,苏州也为其所下,镇海军副使成及也为杨行密所俘虏,宁国节度使田覠更是领兵直逼杭州城下,一时间杭州钱缪府上说顾全武拥兵自重,姑息养奸,故意不赶快消灭董昌,想要等待钱缪被灭后再投靠杨行密的话语不绝于耳。许多人要求钱缪召回顾全武回援,干脆将越州交给那新近夺取明州刺史之位的赵引弓。可是顾全武却连连上书给钱缪,说越州自古乃是东南大都会,地势险要,士民殷富,若要割据东南,绝不可将此地留给下臣。那赵引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且颇得士心,居明州已经数代。若再让其得了越州,只怕我等苦战经年,也不过是为他做了嫁衣。坚持要攻下了越州,杀了董昌才肯退兵。终于与元月攻下越州牙城,将董昌家小亲信一共三百余口全部斩杀与湖边,然后重赏士卒,领兵从海上直扑嘉兴,大破围城的淮南军魏约,斩俘三千余人,并且切断了江南运河,这下分散围攻杭州四处镇戍的淮南军便处于腹背受敌的窘境。如今除非淮南本部再次渡江南下,否则江南之战大局已定,顾全武军功已是镇海第一。 枫林渡宣润军大营,帐中众将一个个顶盔带甲排列整齐,可偏生帐中并无屡战屡胜的百战之师的那种肃杀之气,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股大祸临头的惶急神色。 王茂章坐在首座,一张黑脸仿佛笼罩了层寒霜一般,吕方身为润州军行军司马,宣润二州的宿将都已经随安仁义和田覠出征,他已是上下职位最高之人,自然坐在次座,心中暗自担忧:顾全武消灭董昌后,其辎重钱粮皆为其所有,加上收编的降兵,其众恐怕不下4万。这么多军队肯定不可能全部走海路,定然主力回沿着萧紹运河而上,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可看眼下的样子,兵力又少,更重要的是主帅不在,上下不一,哪里抵挡的住。 吕方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背后有点不舒服、仿佛芒刺在背似的,他这十年来,也算是历经艰险,对于生死之间的那些东西也算是有了点直觉。转过头去一看,身后却是布幔,再往后便是帐后了。正想起身去看个究竟,却听见王茂章开口道:“如今强敌在前,军中以我位序以我为首,尔等定须听我军令,违者严惩不贷。” 吕方一听就知道糟糕了,原来自唐中叶以来,藩镇割据日益严重,不要说各镇节度截留租税,不听朝廷调度,就连各州州兵也往往自成一体,成为各镇的半独立王国,只要节度使稍微一昏庸软弱,往往下面那些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就起来造反夺权了,上一任淮南节度使高骈便是鲜明的例子,他为求长生,信用妖道吕用之,结果众叛亲离,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杨行密自然和昏庸软弱无关,可他手下的那帮草莽兄弟也每一个善茬,此时若是他本人在此到也罢了,可王茂章本来就名为援兵,实为监军,把手伸到宣润二州军的盘子里来划拉,帐中顿时哗然,下面众将望向王茂章的眼神里满是不服,眼看就要乱起来了。 吕方心头惶急,正要起身劝解,却看见王茂章的铁锅般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心头猛然闪念,这王茂章久在军中,岂会做出这等蠢事,只怕他是故意激怒众将,然后拿出头的那人重重治罪,一下子用雷霆手段来压服军心,对抗来日的大敌,只怕这帐外已经满是他的亲兵,就等着掷杯为号进来收拾哪个倒霉蛋。想到这里,吕方不禁背上不禁冒出一阵冷汗,果然这唐末的枭雄没有一个好相与的,若是自己心怀异志,现在跳出来挑动同僚,那王茂章一定不介意砍掉自己的脑袋的来立威,想到这里,吕方咳嗽了一声,喝道:“肃静,军议之时岂能喧哗,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只有死战方能求生,王使君位秩最尊,莫邪都上下两千将士唯王使君马首是瞻。” 帐中众将虽然不少资格比吕方老的,但是现在手中实力最多不过千人,哪比得上吕方手上足足有近两千兵,更不要说还有唯一成建制的水军,加起来只怕不下三千人,既然他开口表示支持,自然大家也都没什么话说,毕竟大伙都是丘八的,实力强,嗓门自然大。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于是帐中也渐渐静了下来。 王茂章满意的咳嗽了一下,心头也不禁有点小小的失望。他对吕方的识机倒是有点诧异,王启年带着七八名亲兵披甲带刃的呆在帐外,那个来历神秘的谋士徐自喜也在其中,准备拿刺头开刀,一举震慑军心,没想到吕方带头拥护自己,这下就算有人心中暗自不服。看到实力悬殊也不敢啃声了,虽然现在少了麻烦,可也多了隐患。 一旦确定了主帅的位置,下面的事情就简单了,毕竟在座的都是老行伍了,眼下强敌在前,后方又有变故,首先该做的就是将全军渡过浙江,退回西岸。那时候即使前后是敌,起码有条大江可以凭仗,毕竟当年淮南军费了好大力气才打过去,镇海军也没那么快打过来吧。麻烦的是谁先走,谁断后的问题,毕竟越州已被镇海军拿下,相距也不过两百余里,若是敌军轻兵沿河疾进,也不过两日的功夫,落在后面的断后军若是被咬上了很有可能就要全军覆没,所以这断后的选择就颇有学问了,若是太弱,一触即溃,那可能会牵连全军;可若是精锐,在这乱世可都是将领的心头肉,谁肯扔在这几乎是必死的断后军中。于是谁也不肯开口,免得成了出头的椽子,被王茂章抓去做苦差。一时间嗡嗡的军帐倒是静了下来。 帐外,王启年身披甲胄,屏住呼吸,听着帐内的动静,事先约定好了,只要父亲在帐内掷杯为号,自己便带领手下冲进去,护住王茂章。至于杀人的活,自然便是身后那个满脸刀疤的徐自喜的份内事了。想到这里,王启年禁不住回头看了看徐自喜,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静静的站在帐后,一身玄衣,却没有披甲,腰间并没有如同普通军士一般挎了适合厮杀的横刀,却是一柄更像是装饰作用的玉具剑,站在那里如玉树临风,风度绝佳,若不是脸上满是刀疤,当真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摸样,和眼前紧张的气疯颇为不相符。 王启年看徐自喜这摸样,也不禁暗自佩服,毕竟帐内的可不都是善茬,个个都是久经戎行的老兵,而且若是不能迅速解决问题,被外面的宣润兵发觉了,围过来,那可就糟了。自己和手下这帮人也都是老丘八了,可此刻还是背心透湿。可这徐自喜看上去养尊处优惯了,到了关键时候还这么镇定,倒是个人物。正思忖间,却听见帐内一阵轰响,心念一动,便要拔刀冲进去,肩上一紧,却是被那徐自喜按住了,耳边听到那浑厚的声音:“没有信号,将军也安好,应该是大事成了。” 王启年仔细一听,帐内却是吕方的声音:“如今大敌当前,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还是同舟共济的好。”心知自己方才关心则乱,险些捅了大漏子,心下不禁暗自佩服徐自喜的镇定,回身拱手道谢。那徐自喜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回礼。可王启年不知怎么,总感觉这人身上有股大失所望的味道,仿佛他很想冲进去火并一场似的。 这时,军帐的门口突然打开了,王茂章当先走了出来,吕方紧跟其后,其他将佐鱼贯而出,咒骂吕方身为润州行军司马,安使君一手提拔,却支持外人夺取润州兵权,首鼠两端的话语依稀可闻。显然帐中军议已经有了结果,王茂章在吕方的支持下大获全胜,却不知是那个倒霉蛋被派到了殿后这个职位。 吕方一回到莫邪都营中,立刻召集众将,准备渡江。留在浙江东岸的淮南诸军中,若说舟师之盛,莫邪都当数第一,虽然没几艘是战船,但组织良好,水手齐全,王茂章不敢把吕方留在后面殿后,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手下的淮南本部兵要渡江也离不开莫邪都水师的帮助。这下平日里那个出身降将,见人矮三分的周安国顿时气焰高了三分。除了对吕方手下王佛儿、龙十二、吕雄、陈五等几个元从大将外,都是挺胸凸肚,仿佛都不在他的眼下了。正得意间。突然听到背后一人问道:“却不知道任之何时渡江,坐的那条船。“ 112营救 周安国一听,回过头正要斥骂来人好不懂规矩,居然敢直称指挥使的字,还敢问这么机密的事情,却见这人明眸粉面,端得是少见的美男子,正是那日在江上擒住自己的沈丽娘。周安国立刻将险些要出口的脏话咽了下去,腰背立刻也弯了下去,本来趾高气扬的一张胖脸,立刻堆满了谀笑:“原来是沈娘子,指挥使说要留在东岸,看到最后一船将士上船方才渡江,果然是名将风范,非我等能及。” 沈丽娘此刻对吕方正是情热之时,好似蜜里调油一般,听到眼前这胖子的谀词,比夸奖自己还要高兴三分。口中却娇嗔道:“这人老是这样,当老好人,连渡江这等要紧事,还让王茂章那人先走,自己留在后面,也太心慈了点。” 四周将佐听到丽娘的说吕方心慈,顿时一片哑然,周安国也是满脸是汗,以他的脸皮,若要他指鹿为马,一咬牙也能说得出来,可让他在众人面前说吕方心慈,那实在是难度高了一点。可丽娘正看着自己,她那一身武功,周安国可是记忆犹新,更不要说若是在吕方耳边吹吹枕头风,自己可就永世翻不得身了。想到这里,周安国一闭眼,正要开口附和丽娘的话,却听到丽娘一声娇呼,睁眼一看,却是吕方已经走了过来,丽娘看到爱人过来,赶紧走了过去,早把这矮胖子抛到了脑后,周安国这才逃过了一劫。 “吕郎,为何你不随莫邪都渡江,却要留在这边等全军渡江。”沈丽娘皱着眉头问道,她虽然未曾参与那次军议,但吕方将她安排在第一批渡江船队中,周围军情也并不瞒她。丽娘感动之余,也绝不愿丢下爱人,独自渡江,定要陪在吕方身边。 吕方苦笑道:“我让淮南本部和莫邪都已经先渡江,若我也先跑了,丢下润州军将士,将来哪里还有脸见安使君?”说到这里他咳嗽了两声,这几天他忙的昏天黑地,疲累之余感了风寒,更显得面色蜡黄,憔悴了许多。 沈丽娘看得心疼,赶紧过去轻轻拍击吕方的后背,也不再忍心说些什么,吕方伸手替丽娘捋了捋秀发,低声道:“只是苦了你陪我在这里苦熬。”两人相依,一时无语。 这时,身后赶来一人报道:“军士已经大部上船,只是还剩下一些财物军械,是否要烧掉。” 吕方回头一看,却是润州军的一员将佐,原来淮南军在外驻扎多日,所掠极多,退兵之时匆忙的很,许多财物来不及渡江,而对面的浙东军活动日益活跃,好几次“夜不收”都有捕获到探子,审讯后得知敌军主力正沿着萧绍运河赶来,决计不能再耽搁了,平日里这些财物一般都烧掉。 吕方皱眉考虑了一下,答道:“不必了,那些财物就留在营中吧,这些都是民力所聚,烧掉有伤天和。” 那将佐听了一愣,显然吕方的命令和他心中所想的有所不同,可在军令如山,只得唱诺领命离去。 经过三日紧张的抢渡,位于浙江东岸的万余淮南军终于渡过浙江,过后不到半日,许再思统领着的镇海军便赶到了枫林渡口。许再思静静的看着完好无损的莫邪都大营,后营里整齐堆放着的财物军械,如同山积,光布帛就有千余匹,没有丝毫损毁。身后的一员偏将笑道:“这帮淮南贼也当真胆小,连这么多财物军械都来不及烧毁,逃得这么匆忙,将军若渡江追击,定然大获全胜。” 许再思脸上却无半份喜色,仔细的查看着军营布置,喃喃自语道:“这营垒设置虽与兵书上不附,但自成一体,暗合法度,杨行密虎步淮南,手下果然多有英杰。”说到这里,他走到布帛财物面前,只见其按照类别堆放整齐,甚至一旁还堆放着防潮用的石灰盒,显然是敌将故意留下的。许再思呆呆看了半响,叹道:“将财物分赏有功士卒,各军严防渡口,不得追击。” 身后偏将听到这话,正要出言劝谏,却听到许再思叹道:“士卒披坚持锐,拼死奋战,所为者不过恩赏俘掠罢了,可眼前便有财货,谁还会渡江与敌死斗,军无斗心,又如何能战?” 偏将听了有些不服气,低声道:“要不将这些财物全部烧掉就是了。” “那士卒们眼看着这么多财物白白烧掉,却不恩赏给他们,只怕心怀怨尤之心,统帅怨尤之师,渡江与敌死战,这又如何能胜?” 偏将听了语塞,许再思抬头向浙江对岸的方向看去,叹道:“也不知是何等人,却将人心算到了极处,此人一日不死,只怕钱使君一日不得安眠。” “阿嚏。”吕方猛地打了个喷嚏。“莫非是谁在念叨我不成,该不会是淑娴吧。”看着一旁正端来晚饭的沈丽娘,想起家中的贤妻,如同大部分娶妾的男人一般,都不禁暗自心虚起来。 “吕郎,你觉得怎样,莫不是生病了?”吕方平日里是个十分勤快的人,只要能够搭把手的,绝对不做甩手掌柜,若是平日看到丽娘端着托盘过来,肯定早就起身帮忙了,绝无古代男人正襟危坐的摸样,可今日看到打了个喷嚏便神色古怪,丽娘赶紧放下托盘,伸手摸了下吕方的额头,生怕他得了什么病症。 吕方赶到额头上一阵温软,回过神一看,却是沈丽娘正看着自己,如水双目中满是情意,心中不禁一阵羞愧,赶紧掩饰的咳嗽了两声,笑道:“也没啥事,就是想起宣州田使君那边的事情,一时间有点走神了。”嘴上说着,一只手却不老实的向沈丽娘腰上挽去。 以沈丽娘的武艺,便是十个吕方也近不得身,可爱郎的手掌碰到腰间,丽娘身子不自觉便软了,倒入吕方怀中,口中告饶道:“别这样,手上还端着羹饭呢,莫要洒了。” 吕方却是不顾,伸出左手接过饭碗,放到一边,笑道:“秀色可餐,有丽娘这等国色,看着也就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口中调笑着,一面向丽娘的红唇吻去。丽娘婉转相就,一时间帐内温柔无边。 两人正情浓处,吕方突然听到帐外一阵喧哗,王佛儿那低沉的嗓音正在急促的争着什么,心知好事不谐了,只得将那只伸向丽娘腰带的禄山之爪收了回来。轻轻将丽娘推开扶住,起身走到帐门口,沉声道:“何事喧哗?” 莫邪都依照罗马军团筑营之法,吕方的指挥使营帐所在即在营中高地上,出得帐来便将整个军营情景一览无余,只见营寨外乱七八糟的坐满了溃卒,怕不有千余人,正和守卫营门的莫邪都守卒对峙着,今日轮值的王佛儿正和三四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争论着什么。 吕方自忖道:“渡江的淮南军组织的很好,哪里来的这么多溃卒,那帮留守将领也真是饭桶,连本军士卒都挟制不好。”正想着,突然听到一人喊道:“任之,故人在此,何故如此相待?” 吕方听的耳熟,循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却是那几个汉子中人,看着正有点眼熟,好不容易才认出来是田覠手下的宣州将康儒,身上披了件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罩袍,光着头,头盔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脸上冻得铁青,哪里还有往日刚勇沉稳的摸样。吕方吃了一惊,抢上去一把抓住康儒的手:“康兄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田使君呢?宣州军呢?” 康儒未语先叹:“田使君连营百余里,围攻杭州诸镇戍。没想到那顾全武突然渡海而来,击破嘉兴魏约部,然后以降卒为先导,放火疾攻。我宣州军连营百余里,首尾不得呼应,于是大败,田使君现在还生死不知。”说到这里,康儒一条铁打的汉子竟嚎啕大哭起来。 吕方听到这里,已经惊的呆住了,他也预想到顾全武夺取嘉兴后,淮南军会被割裂为两块,形势不妙,却没想到那顾全武行动如此迅速,万余宣州军竟一战即溃,此时气候还寒冷得很,这些溃卒辎重粮秣已经丢的一干二净,只怕就算没有战死,也要冻饿而死不少。转身对跟出来的丽娘吩咐道:“你快些准备些热汤粥饭来,让康兄洗浴食用。” “我等不忙,营外这些溃卒已经两天未曾饱食,赶快让他们进营,好生歇息进食,否则能挺过今天的一半都不到。” 吕方正要下令,一旁的王佛儿低声道:“这些溃卒中也不知有无镇海军的细作,不能让他们这样直接进来。” 听到这话,康儒立刻对王佛儿怒目而视,正要开口斥骂,吕方经王佛儿提醒,笑道:“康兄莫要发怒,佛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放心,宣润二州如同兄弟一般,我定然亏待不了他们。”转身对王佛儿吩咐道:“你带亲兵队出去,营外搭上两个粥棚,发放寒衣,同时清点人数,勿要让镇海军细作混进来了。” 康儒听到吕方这等安排,才放心去后营洗浴进食,看到康儒走远,吕方赶上几步赶上王佛儿,附耳低语道:“等会检点溃卒时,若有体格强壮的锐卒,全部登记入册,编入莫邪都中。” 王佛儿听了一愣,竟呆住了,吕方看他这个摸样,附耳低声道:“若佛儿你不愿意干,便让你副手徐二去干便成了,你在那边盯着点就是了,办事还是放心你。”说完后,吕方便自顾走了。看着主帅离去的背影,王佛儿苦笑道:“果然是死不吃亏吕任之呀。” 113结束 乾宁四年二月,顾全武在袭破嘉兴之后,纵兵里应外合,大破连营百余里,围攻杭州城外镇戍的宣州军,领军的宁国军节度使田覠大败,器械辎重丢弃一空,士卒散失过半,多亏莫邪都指挥使吕方悉辎重补给,收拾残部,沿着浙江退回宣州,随后顾全武领镇海军大军沿着江南运河北上,包围苏州,将淮南周本、秦斐、台蒙等淮南名将包围其中,不久之后支持不住的周本、台蒙等人突围逃回淮南,而秦斐为顾全武所俘,苏州自然也就回到钱缪手中。于是,自乾宁三年初以来的淮南南下侵攻援救董昌之役自此结束,淮南军又回到了出发时的起点,所不同的是往日富庶繁荣的江南一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钱缪北拒淮南,东灭董昌,浙江两岸的十余州尽数成了他的地盘,不久浙东、浙西将吏便上书朝廷,请以钱缪兼领浙东,朝廷无奈,只得以之为镇海、威胜军节度使。于是钱缪终于走上了唐末历史的大舞台。 而终于吞并了函谷关以东、黄河以北,淮河以南数十州的的中原广大地区宣武镇节度使朱温,终于腾出手来,上书朝廷,请求讨伐淮南节度杨行密。朱温北连魏博、镇州二镇,趁着河东李克用讨伐幽州惨败,无力北下,倾大军南下,兵锋所指的便是杨行密的淮南,遣庞师古以徐、宿、宋、滑之兵七万壁清口,直趋扬州广陵,葛从周以兖、郓、曹、濮之兵壁安丰,将趋寿州,全忠自将屯宿州,以为后踞;一时间淮南震恐,广陵百姓一夕三惊,杨行密亲引大军北上迎敌,淮南便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朝夕可灭,寄居于杨行密宇下的吕方面对如此大的危机,将如何自处呢? 请看《天下节度》第三卷功高震主 天下节度的第二卷就这样结束了,我也没想到一开始不过是随意写的一段小小开头,居然成长到了几十万字的小说,在这里首先要感谢编辑,感谢读者,没有你们的支持,我绝对走不到这一步。 有很多朋友说书里的支线人物占用篇幅太多,我也有这种感觉,可我的笔力实在很难控制,而且连载作品很难那么细的计划,以后我会注意的,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 本来就想加在前面那一章末尾的,结果怎么也加不进去,只好再起一章了,不好意思。 功高震主 1升官 “莫邪都指挥使,丹阳镇将吕方,沉勇多智,善养士卒,屡破强敌,现左迁为湖州刺史……。”上首的节度使府高掌书记还没念完,下面的众将便交头接耳的嗡了起来,奇怪的是投往的吕方的眼神不是羡慕和妒忌,更多的是鄙视和怜悯。 原来随着北方宣武朱温的压力的增大,钱缪一统两浙,淮南和在南方前线的实力此消彼长,已经变成了宣润二州的实力对抗钱缪的镇海、义胜二军,虽然钱缪还没有完成对两浙的内部整合,但占优势的已经变成了钱缪一方。于是位于宣州和杭州、苏州之间的湖州的争夺变成了江南战局的核心,原任的湖州刺史李彦徽由于是杨行密上表朝廷保举上任的,自然倾向于依附淮南,可湖州将吏面对近在咫尺的镇海大军,做出了相反的选择。李彦徽在刺史的位置上朝不保夕,下的命令出了刺史府就没人理了,除了派往淮南求救的信使相属与道。在莫邪都那帮将吏开得盘口里,认为一个月内李彦徽就会带着亲信家眷逃到淮南来的赔率到了30赔1。现在让吕方去那个火炉去做湖州刺史,杨行密要拿他当盾牌的居心简直是昭然若揭。 吕方腹中暗骂:定然是那个王茂章下的药,不然自己在润州军中也算立了不少功劳,怎的被派到那个地方去,估计上面是希望自己步魏约、秦斐后尘,去顾全武那里去啃牢饭。只不过以自己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就算钱缪饶的了自己,灵隐寺主持了凡也会要了自己的命。想到这里,吕方的心情已经恶劣到了无以复加,脸上也懒得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起身随便拱拱手唱了个肥喏,便回到自己的班次中。 按说吕方这般作为,治个军前失仪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可能是杨行密顾忌抓了吕方,没有下一个冤大头去干这倒霉的湖州刺史,周边将佐也懒得和这倒霉蛋一般计较,于是纷纷无视吕方这无礼的表现。 吕方坐在胡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自从到了丹阳以后,扫平豪强,修筑城池,挖矿炼铁。穿越者种田的基础已经有了个开始,暗中打算一旦镇海军打到常州,他就出兵夺取常州。那时候,手中有强兵数千,又有水师,丹阳又位居长江渡口,与广陵城只有一江之隔,一旦广陵有变,以水师渡江,不过一日功夫便可直抵广陵城下。可现在一下子被踢到了湖州,这年余的经营全都化为了泡影。以这一年来和顾全武打交道的感觉来看,盛名之下无虚士,无论是抚养士卒,临阵决机,都是少有的良将,更重要的是,其人对于政治形势有相当的认识,善于借势用兵,一举一动都符合当时的大势,灭董昌是领朝廷诏命,以顺讨逆,回军救援杭州是抵御淮南暴师,护卫桑梓。用现代的术语来说,顾全武的手段并不只是军事手段,懂得战争不过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之一。只看他攻下苏州后,并没有继续攻打常、润二州,力主争取与淮南实现和平,便明白其人对于当时天下形势和敌我实力对比有着极其清醒的认识,绝非寻常武夫可比。和这样的对手相抗衡,吕方可没有半分取胜的把握。 回到驿馆中,吕方的脸色还是阴沉的很,一旁的仆役也识机的很,奉上茶水就赶快离开了,虽说这位吕将军平日里和气的很,可此刻若是让他当做出气筒,打死了也是白打了。 吕方刚一坐稳,陈允便赶紧看了看四周动静,便关上门,走到吕方面前,低声问道:“军议时发生了何等事情,为何将军如此摸样。”原来自从莫邪都从宣州返回润州后,吕方便将新加入自己集团的高奉天和陈允做了职责划分,高奉天负责对外情报工作,而陈允负责文书处理,这两人都是外来的毫无根基的士人,高奉天还和范尼僧有大仇,无须担心他们掌握机密后,隔绝内外,架空自己。 “老子升官了,被踢到湖州去当刺史了,估计很快就可以升防御使了,下次陈先生可以称我为吕使君了。”吕方没好气的答道。原来唐代官职升迁,往往是由刺史,团练使,节度使的序列,一般来说,地势重要,面临前线的州刺史会加上团练使或者防御使的使职,让其有组织团结兵指挥军队的权力。而湖州与苏州、杭州比邻,镇海军都快兵临州城城下,是以吕方说自己很快就可以当上防御使了。 陈允听了一愣,他也知道湖州眼下的形势,立刻便明白了吕方为何升官了反而这般沮丧,皱着眉头苦思了一会儿,便笑道:“使君以为杨王为何这般?” 吕方混没听到陈允改变了对自己的称谓,没好气的答道:“还能有什么原因;定是那王茂章进的谗言,报复我那时在枫林渡按兵不前,这等老奴,若得机会定要将他脑袋砍下来当尿壶。”吕方说的咬牙切齿,他这次实在是恨绝了王茂章。 “杨行密出身草莽,历经世事,又岂是几句小人谗言能够动得了。我看他这般做为的是剪除安仁义羽翼,润州地处长江要冲,广陵门户,安仁义强悍难治,若手下还有使君这般良将辅佐,只怕杨行密难得安卧呀。” 吕方猛然站了起来,眼中精光四溢,盯着陈允,过了半响才苦笑道:“我此时心乱如麻,这等事情竟都没看出,陈公有何妙计教我。”说道这里,吕方双手抱拳长揖到地。 陈允赶紧让开,不敢受这等大礼:“使君怎可如此,乱了上下君臣之分,其实以明公睿智,不过是身在局中罢了,等会静思一会变知晓了,若说妙计也不敢,陈某倒也有法子应付一下,还请指正。” 吕方一听精神大振,如今湖州将吏上下都心向镇海军,莫邪都就算将丹阳新兵和新吞并的溃卒加起来,也不过四千人。杨行密现在把广陵的精兵悉数调往楚州寿州一线,应付宣武大军,自己若是要求增兵那是肯定没有的,至于新败的宣润二州那更是不问可知了。以孤军临敌境,对抗屡胜的敌军,胜败就不问可知了。 “其实只要明公拖一拖,拖上个把月,那李彦徽自然就会被赶下来,湖州也会投靠到钱缪那边去了,那明公被任命为湖州刺史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杨行密总不能让明公就带着莫邪都去把湖州攻下来吧。至于丹阳,乃是润州属地,只要使君选一忠心可靠的下属,推荐给安仁义,这次南下之役,润州军中如论军功,使君当属第一,安仁义野心极大,又如何会为了一县之地失却这等臂助。” “啪。”吕方猛地一拍大腿,笑道:“古人说智者心有七窍,估计说的便是你吧,好,反正杨行密让我去做湖州刺史也是为了剪除安仁义羽翼,我军新从江南败回,整顿耗些时日也说得过去,嗯,干脆我回到丹阳装病便是。”说到这里,吕方哈哈大笑起来,方才的满脸愁容早已消失了。 丹阳,刘繇城中。在吕方领兵出征的这一年中,范尼僧已经平定了豪强的叛乱,往日里那些兼并土地,横行不法的豪强要么被抄家灭族,要么老老实实的交出过去荫庇的部曲奴仆。加上大量的劫掠来的财富的滋养,让范尼僧可以大兴土木,昔日只有一个土台的刘繇城已经变了模样。城墙,望楼,粮库,军械库等设施已经粗见规模,考虑到刘繇城的规模和地理位置,如果吕方有数万精兵,立刻就可以以此为根据,割据江东,成为一方豪雄。 吕方一领兵回到丹阳,便立刻说感了风寒,卧床不起,躲到了刘繇城中。除了王佛儿、范尼僧等几个亲信以外,谁也不见。搞得军中倒有点人心惶惶。 “好舒服呀,这才是生活,嗯,丽娘,左边力气再大一点!”屋子里水汽四溢,正中央放着一个大木桶,躺在木桶中舒舒服服泡澡的正是据说感了风寒,卧床不起的新任湖州刺史吕方,站在一旁给他按摩的正是沈丽娘,看吕方满脸红光,一脸惬意到了极点的样子,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吕郎,我这般一回来便和你躲到屋中,也不去拜见吕姐姐,这与礼法不太和吧?”沈丽娘衣着单薄,又被屋内的水汽弄湿了不少地方,露初曼妙的身姿来,一张脸被水汽一冲,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可爱。她还没见过吕方的正妻吕淑娴,想起昔日家中小娘服软做短的模样,心中顿时忐忑不安的很。 “没事,淑娴她去扬州看她哥哥了,听说要过几日才要回来,你也不要担心什么,毕竟这家中还是我做主。”吕方漫不经心的答道,自从穿越以来,不是打仗就是练兵,舒心的日子加起来也没过上几天,好不容易现在在装病,闲来无事,立刻便嘱咐手下弄来木桶热水,享受一下美人同浴的滋味。想到这里,吕方转过身来,淫笑道:“怎能让丽娘一个人辛苦,来来来,我也给你松松筋骨。”说着右手的禄山之爪已经向丽娘腰间摸去。 2妻弟 沈丽娘赶紧后退躲避,却不小心一脚踩到身后的木盆,若不是身负武艺,便要摔倒在地上,若是如此,也弄得水花四溅,狼狈的很。身上的短衣更是弄湿了许多,紧贴在身上,饶是吕方是前世在互联网上饱览美图的淫民群众,也鼻头一热,几欲流出鼻血来。 吕方正欲软硬兼施,定要和美人共浴。却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亲兵的禀告声:“将军,有人求见。” 饶是吕方脾气再好,这当口被打搅了,顿时胸口一股无明火直冲头顶,忍不住大声对屋外骂道:“你这狗才,没接到军令吗,老爷我生重病了,谁也不见。快些滚出去,小心吃军棍打折你的腿子。”嗓门之大,中气之足,哪里有半分生病人的模样。 吕方正气哼哼的准备披上袍子,准备出去给那个不开眼的混蛋点颜色看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接口道:“谁也不见?莫非连我这妻弟也不见了,任之,可别升官就连亲戚都不认了。” 吕方听了这话,便如同腊月天头顶上被泼了盆冷水一般,惊得目瞪口呆。他的妻室连沈丽娘只有两人,可丽娘家早就被安仁义灭了门,剩下唯一一个小舅子便是现在在广陵城中当校尉的吕家嫡子吕之行。他在这里,自然前几日去探望他的正妻吕淑娴也一起回来了。自己对外称病不出,可却抱着新娶的平妻同浴,还被结发妻和小舅子抓了个正着,饶是浴室中温暖如春,吕方还是觉得背后一阵恶寒,不禁打起哆嗦起来。 沈丽娘还蒙在鼓里,看到吕方的脸色古怪,以为他真的犯病了,赶紧扶住。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到屋外一个女声:“吕郎,大弟有要事相商,快些更衣出来吧。”沈丽娘心思灵敏的很,这天下以吕郎称呼吕方之人除了自己只有正妻吕淑娴一人。那现在屋外的那个女人是谁也就不问可知了,想到这里,丽娘的脸庞一下子没了血色,变得惨白起来,连搭在吕方肩上的小手,也不住颤抖起来。 堂上当中吕方正襟危坐,一头短发上还湿湿的,显然刚刚从擦拭干净,脸上神色却古怪的紧,好似正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抓了个正着一般。 吕淑娴和吕方妻弟吕之行坐在下首,那吕之行大声问道:“姐夫,你这是闹什么玄虚,我远道而来有要事相商,却听说你重病在床,不能理事,可你现在不好好的吗?” “这个,这个内有详情,等会我再跟你细说。”吕方好似被抓住了痛处,一双眼睛不住的在妻子脸上扫视,想要找出什么端贻来,方才自己和丽娘在浴房中厮混,却被妻子碰了正着,虽然丽娘躲在屋中没有出来,没有被抓到现行,但是吕方知道自己这发妻并非寻常女子,不但处事精细,而且在这刘繇城中威望卓重,只怕刚回到城中,自己和丽娘的事情便已有人通报与她,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吕方在这里不知怎么回答,一旁的吕淑娴却接过口去:“哥哥莫要再问了,吕郎这是不愿被派到湖州那个火炉去,使得缓兵之计,你这次来不是有大事要商量吗?还不快说。” 吕之行拍了拍脑袋笑道:“怪不得有人说不是一路人不入一家门,妹子和妹夫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说到这里,吕之行赶紧把他的来意细细说明。原来自从吕方被杨行密派到了安仁义手下,吕家嫡子吕之行则到了广陵杨行密麾下当了校尉,于是七家庄的近两千部曲便落入了王俞手中。此人也是颇有才具的人物,否则也无法当年和吕方同为庄中执政。他当上徐城镇将后,有了正式的官职和寿州团练使朱延寿的重用,招募流亡,屯垦土地,对于淮上多如牛毛的流民集团和聚族自守的豪族,他借助淮南的这张虎皮,或者以武力吞并,或者使者劝服,在吕方下丹阳的这两年多时间里,竟已经将徐城方圆百余里的诸家势力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而这么联盟的核心便是七家庄。庄中长老对其也是极为满意,一时间七家庄内王家的势力已经隐然压倒了吕家。 可到了乾宁四年,北方宣武朱温大军南下的声音已经刮得越来越响。而七家庄所处的淮上正处前线,无论淮南是胜是败,其桑梓所在必然都会变成战场。先前对王俞俯首帖耳的长老院也变的潜流四伏起来,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许多先前叛离吕家麾下的小势力也想起了吕家还有个在丹阳混的风声水起的吕方,还听说其刚刚升了官,当上了湖州刺史,那可是一方牧守,三四品的大官。于是乎已经冷清了许久的吕家门前又热闹了起来,每个访客都能先扯出和吕家七八代的交情,然后到了最后低声下气的询问南方的情况,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以吕家家主吕深的几十年的见识自然知道这些墙头草的话是做不得数的,可是他更明白这世界上最多的便是墙头草,任你何等英雄,若无这些墙头草帮衬,那也是什么也做不成的。再说他也就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便让儿子吕之行到吕方这里探探口风,也是为儿子收揽人心,积累实力打个基础。 吕方听了吕之行的话,先是精神一振,随后又是暗自叹气,这七家庄的部曲精兵可以说是吕方一手打磨出来的,只要换上甲具,便是一等一的精兵。当时商队一战,吕方麾下不过有甲胄不全的600人,便能驱使饥民,逼得王启年弃甲投降。可全庄若是尽数抽调,这等精兵可不下两千人,加上自己先前训练的屯田兵,只怕有三千人,这些兵的素质可远胜自己手下那些刚刚招募的新兵。可只因为自己是个赘婿,下江南时身边竟只有两百多自愿跟随的,若是七家庄那几千兵来了,只要一年前下江南时,以此强兵横扫江南也不是难事,要知道淮南争霸战后,马殷、刘建锋便是带着孙儒的七千残部逃到湖南,硬是打下了数十州地盘,成为南方数得上的豪强。可眼下自己手中不过丹阳一县之地,土地也早就划分的差不多了,县内户口不到两万,便已经有了四千士卒,若是七家庄再来上几千人,那是决计养不起的,眼下的大势又绝不是出兵四掠的好日子。想到这里,吕方不禁叹气起来,口中低声嘟囔道:“失机,失机呀!” 吕之行在一旁听的不懂,挠着头皮问道:“时机?史记?石鸡?妹夫,你倒是别打哑谜了,行还是不行你倒是给句话吧。” 吕淑娴和吕方做了快十年的夫妻了,倒是立刻猜出了七八分吕方的意思,拍了拍哥哥的大腿,道:“大哥,莫要催,让吕郎慢慢说,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他那个脾气,不想清楚半个明白话也是不会给的。” 吕之行倒是明白自己这个妹妹的本事,吕家族长常常喟叹吕淑娴是个女儿身,不然光大吕家门庭的定然是她,越是闭上嘴紧紧盯着吕方在那里皱着眉头苦思。 屋内三人正谈话间,门外翩然走进一名女子来,在三人面前放下一杯热茶来。吕之行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小腹直升到脑门,说不出的舒服,原来竟是一杯驱寒的姜茶。一看那方才送茶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乃是极少见的国色,却是沈丽娘。那吕之行以为这女子乃是妹子的新收的侍女,随口对吕淑娴取笑道:“妹子这侍女好生要得,却不知留在自己身边放心不放心,也不怕任之看着眼馋。” 吕之行这话刚一出口,便觉得屋内气氛一下子冷了起来,那女子雪肤带晕,倒好似有些嗔怒,吕淑娴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可从突然捏的发青的手指关节来看,内心深处已是恼怒之极。对面的吕方脸上好似被当场打了一个耳光一般,过了好一会吕方才咳嗽了一声,道:“之行莫要说笑了,这位乃是丽娘,我新纳的平妻。丽娘,还不向吕兄弟和淑娴见礼。”吕方后面这半句却是想沈丽娘说的。 吕之行却被吕方这番话给惊得呆住了,连沈丽娘在他眼前敛衽为礼,也忘了回礼,浑然没看见丽娘脸上闪过一阵怒色。待到丽娘正要在吕淑娴面前行礼时,吕淑娴却突然浅浅一笑,一手伸手扶住丽娘,顺手牵着丽娘坐到自己身旁道:“妹子怎的生的如此端丽,连我这女子见了都怜爱非常,何况老奴。你我今后便如同姐妹一般,共同扶助夫君,又见什么礼,倒显得生分了。原先我就写信给吕郎说,像妹子这等佳人,怎能亏待了,女人总是要有个归宿的,总算他还不傻,妹子这等佳人,错过了,看他到那里再去求。” 3借粮 吕淑娴平日里都是庄重自持,混不似寻常妇人那般多言,便是吕方,对她也是且敬且爱。今日却话分外多,丽娘本来对于见大妇就很是忐忑不安,生怕对方给自己难看,更不要说方才对吕之行行礼,对方却毫无回应。她心里就更是又羞又恼,沈家本为世家高门,本人不但容颜绝世,而且武艺高强,如今委屈做吕方的平妻,却还要受这等屈辱,可突然见吕淑娴如此相待,心下又惊又喜,赶紧起身强自行礼道:“姐姐莫要这等说,屈杀了妹子,妹子家中突遭大变,孤苦无依,多亏吕郎收留,本待回到丹阳,求得姐姐应允后再行礼,可……。”说到这里,丽娘转身向吕方看去,眼中满是说不出的情意。 屋中人的眼光这时都看在吕方的脸上,饶是以吕方的脸皮厚度,此时也不禁有些发烧,他起身苦笑道:“淑娴,这事都是我的过错。你要怪就怪我吧。” 吕淑娴笑道:“这是好事嘛,夫君现在已经官居四品,本就应多纳妻妾,多留子嗣,这才是正理。再说妾身不过生了个女儿,就为了这个也要纳妾的,更不要说这位妹子生的如此国色,夫君倒是小瞧我了。” 吕淑娴这番话,软中藏硬,顶的吕方十分难受,他也听出了妻子的话中深意,俗话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你要娶沈丽娘我不反对,可只能是娶妾,若要使平妻那是绝对不行的。古代中国的宗法制家庭从某种意义上讲,一直都是一夫一妻制,其他的妾、如夫人、家妓等,从某种意义来说都不过是家中的奴隶罢了,正妻有权力随意处罚,甚至处死对方。尤其是唐代以后,为官者连在妻子死后,将妾扶正为妻都往往要受到清议攻击。吕方先前打算的是将丽娘立为平妻,这样虽说没法和发妻一般,但好歹自身的生命和财产能够得到一定的保护,生下的儿子地位也要高得多,这下吕淑娴做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再为丽娘争取了,不过看到丽娘那副笑逐颜开的样子,暗自叹道:“看来将来你日子可有得熬了。” 吕方正暗自思忖,吕淑娴却轻轻将丽娘扶到一旁坐下,起身道:“妾身却还有一件事情向吕郎劝谏,方才夫君在屋中对士卒呵斥,口出讳言。如今夫君官居四品,为天子牧守一方,须得气度俨然,若器小易盈,高位厚禄不过求祸之所罢了。” 吕之行听到吕淑娴这番话,不以为然的笑道:“妹子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任之这算好的了,我在广陵时,杨王的长子杨渥对将吏可是开口就骂,挥鞭就打,连上马都是踩在士卒背上的,这又算得什么。” “休得胡言。”吕淑娴脸色肃容答道:“这等孺子,在此乱世,还动辄鞭打士卒,侮辱壮士,杨王手下多有桀骜不驯之辈,将来如何能够继承大业。” “闭嘴!”吕方一声断喝,脸色铁青,看起来十分吓人,一旁的沈丽娘从没见过吕方这般,不禁吓得站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吕方脸色方才微和,对吕淑娴说道:“我等本不过是淮上一草民,朝生暮死,如无根浮萍一般,杨王念我等微功,授以显爵,我等岂能在背后言论幼主是非。”说到这里,吕方转头对吕之行道:“今日之事,出门万万不可提起,否则我辈都有杀身之祸。”吕之行赶紧连连点头道:“淑娴是我亲生妹子,我自然不会多言。” 吕方口气虽然严厉,但心中却暗自点头,自己这发妻倒是见识深远,端得是巾帼英雌。残唐五代,各家强豪少有将基业传过两代的,原因无非有二,一是手下的忠诚不过是对自己本人,一旦自己去世,主弱臣强,不由得手下没有篡夺之心,其二强豪本人能力太强,一般后代无论在能力上,还是威望上都与之相差甚远,自然无法执掌巨大的权力。杨行密本人虽然武勇兵法并不出色,但为人恢宏大度,见识深远,能够识人,否则淮南群将都是虎狼一般的人物,不反噬主人就不错了,怎能供其驱策打下那么一大片地盘。 想到这里,吕方看着吓得噤若寒蝉的沈丽娘,也觉得屋内气氛过于紧张了。拊掌笑道:“莫要说这些不如意的事了,方才之行说的事情,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给你透个底,莫邪都刚刚南下归来,不就又要出兵湖州,县中粮食有限,田地也早已分配干净,若是来个四五百人也就罢了,多了却是不行。” “那点济得什么事,现在到父亲那里恳谈的人,算上亲族部曲,只怕不下四五千人,我在广陵听说,寿州面对的那路宣武军乃是由葛从周那厮统领,‘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那家伙岂是好相与的,若是这消息传出去,只怕要南下躲避战祸的人要多上不少。” “葛从周?”吕方脸上肌肉一阵抽动,宣武节度使朱温手下人才济济,可如果硬要在其中挑出第一名将,那定然非葛从周莫属,自从王满渡一战,葛从周投入朱温麾下以来,灭秦宗权,破时溥,擒朱瑄,屡建奇功,尤其是援助魏博镇与河东李克用那一战,生擒李克用亲子落落,并将落落交给魏博镇节度使罗绍威,经此一战,罗绍威彻底的倒向了宣武镇朱温,并斩杀李克用亲子落落为投名状,如此一来,不但魏博镇成为了朱温北方的屏障,使其后顾无忧的专力征伐,而且截断了河东和朱家兄弟的联系,决定了持续近十年的关东争霸战的结局。经此看来,此人用兵不但智勇兼备,而且深谙借用外力的本事,善于将自己的战果最大化,淮南这次只怕有难了。想到这里,吕方对吕之行道:“既然是葛从周到了,吕家一族还是搬到丹阳来吧,毕竟刀枪无眼,徐城地处淮上,无险可据。一旦兵火连绵,再走就来不及了。”吕方说到这里,突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其实这丹阳还是有个善心人,愿意出粮食安置你们的。” “善心人?冤大头吧。”沈丽娘和吕淑娴看到吕方的笑容,脑子里不约而同的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润州治所,团练使府中,安仁义斜倚在座几上,浑不在意的看着手中折成鱼状的帛书,却不拆开观看,不时打量一下跪在堂下的吕方使者陈允,。陈允跪在堂下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了,上面的安仁义却既不看吕方的书信,也不让他起来。陈允倒也镇静得很,浑似没事人一般,倒好像他不是跪在地上,而是舒舒服服的坐在胡床上一般。 “任之已是湖州刺史,也算是一方牧守了,与我也是平起平坐的人物了,不快去湖州赴任,派你来我这儿作甚,莫非还要借兵借粮不成?”安仁义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的很,好似在和好友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安使君果然料事如神,吕将军派我来所为正是要借一样东西,不过不是兵也不是粮,乃是丹阳一县之地。” “丹阳!”安仁义霍的一声已经坐直了身躯,一双微带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随手将吕方的书信甩到了陈允面前地上。熟悉他的侍卫亲兵猛然一顿手中的长槊,上前一步。堂上这十余名亲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士,动作整齐划一,若是闭上眼睛,那声音只有一下,一时间堂上杀气宛若实质一般,若是胆子小点人只怕已经吓得肝胆俱裂。 陈允却仿佛对四周情况没感觉一般,双手将地上的书信拣起,细心的拭去上面的浮尘,恭恭敬敬的上前一步,深深做了一个长揖,双手将那封书信又呈了上去。他本来五短身材,面容更是丑陋的很,可气度雍容,目不斜视,将满堂虎贲,长槊如林浑然当做无物一般。堂上的安仁义虽然恼怒,眼中也不得不流露欣赏的颜色来。 安仁义猛然从旁取出吕方那张弓来,搭箭拉了个满弓,笑道:“你家主人好大胆子,昔日我将他带来丹阳,委以储帅之位,不可谓不信重,可他竟如此待我,还敢派你来索要丹阳,想来也不想要你的命了。这张弓是从吕方那里换来的,用来射杀吕方的手下,倒也合适的很。”说到这里,安仁义已经将箭头对准陈允,两人相距不过四五丈远,任陈允武功如何高强,也绝对挡不住强弓之威。 陈允脸色却丝毫未变,他的神情竟好似铁打的一般,再次拱了拱手,对安仁义道:“我家将军到底是何等人,安使君为何不看完书信再做计较,在下这条命,早半刻取,晚半刻取,又有什么打紧。” 安仁义盯着陈允的眼睛,过了半响才放下弓矢,随手拔出佩刀从陈允手中挑过信件,拆开细看,从陈允的角度看过去,信纸挡住了视线,看不出安仁义脸上的神色,只看到对方抓着信纸边缘的双手不住颤抖,显然十分激动。四周的亲兵手中的长槊斜指上方,他们都是神经百战的老卒,只要安仁义一声令下,十余根长槊攒刺之下,一下子就能将对方撕成碎片。 4说服 “信中所说的可是真话,任之当真要留下王佛儿为县令,还留下三千兵镇守丹阳,那他如何去那湖州赴任?他莫不是在诳我?”安仁义看完信,半信半疑的盯着陈允问道。 “这又如何骗得来的,王佛儿是安使君熟悉的人,三千兵您也可以亲自来查看,杨王这番举动所为无非是要剪除安使君羽翼,是以将我家将军移镇湖州,那湖州危在旦夕。吕将军这才装病拖延时间,免得处身危局呀?”说到这里,陈允已经有些动情了,上前两步道:“我家将军来之前说了,自从他投身淮南以来,安使君便以子侄相待,虽然外托上下之名,实怀骨肉之恩。再说如今局势,就算倾尽全军前往湖州,也是必死的局面,还不如将主力留在丹阳,替使君保全这支强军。不过若是将来杨王怪罪下来,还请使君为我家将军说合则个。” 安仁义本就是枭雄之属,陈允的话立刻触动了他心中最隐秘的那个部分,可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口中叱喝道:“休得胡言,自从我投至麾下,杨王便超拔于我,位在众将之右,悉军中骑兵委之,润州位处三吴枢纽,广陵屏障。吕方想要挑拨我等关系,当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孙儒势大,杨王如同风中烛火,旦夕可亡。安使君勇冠三军,乃是天下少有的骑将,若无安使君,田使君,只怕今日淮南之主乃是姓孙。淮南平定之役,您功在众将之上,润州也是您亲手攻下,于情于理,这润州团练使之职都非你莫属。何况杨王要当时北上攻取淮上诸州,还需要您和田使君压服董昌、钱缪二人。润州虽然位处要冲,但也兵祸最重,加之土地狭窄,倾尽全州之力,也不过万人,不要说比不过得宣州,连庐州、寿州等都比不过。借问使君一句,这几年来,杨王手下诸将,其将才与您相比,到底谁强一些。” 安仁义冷哼了一声,道:“田使君、李神福、刘威也就罢了,朱延寿是匹夫之勇,其余诸人皆庸人也。” “那就是了,为何自平定孙儒之后,安使君所辖之土未涨,所辖之民未多。去年宣润兵锋直指杭州,可如今却退回润州,可朱延寿攻伐光州,淮南诸将皆有斩获,这又是何故呢?” 安仁义听到这里哑然,脸上仿佛刷了一层浆糊一般,阴沉起来,口中却是无言。陈允也不等待安仁义回答自顾说了下去:“其原因无非是润州土狭兵少,广陵未遣大军后继,若是此次杨王不四面出击,集大军于南方,钱缪早已就擒,只怕江南十余州皆为安使君所有。” 陈允这番话说到了安仁义的心底,他一向眼高于顶,淮南军中除了田覠、李神福、刘威数人外,余子皆不在他眼中。偏生看到别人地盘权势节节上升,自己还是原地踏步,心中早已溢满愤懑之情,如今被陈允一言道破,胸中压抑已久的怨尤之心再也按奈不住,扶着几案的右手猛一用力,咔嚓一声,竟将那枣木制成的扶手硬生生的折断。 陈允是何等精明的人,见到这般情形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挠到了对方的痒处。赶紧趁热打铁道:“在下还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安仁义挥了挥手,道:“说。” 陈允欲言又止,迟疑的看了看四周围着的亲兵们,安仁义挥手让亲兵退下,道:“你这人怎么如斯不痛快,方才你说的那些话,若是我要治你对杨王不敬之罪,就算你有十个脑袋也砍了。” 陈允笑了笑,道:“在下这等书生,在这乱世里,便如同草芥一般,死了又有什么打紧,方才若是使君挥挥手,这世上早就没有陈允这个人了,小心又有什么用。倒是下面的话,关系到安使君的后半生功业,身家性命,又岂能不谨慎。” 安仁义捻须笑道:“你这书生休得危言耸听,杨王的确对我有提防之意,但这乱世,就是父子兄弟,为了权位自相残杀也是屡见不鲜,上位者玩那制衡之术,倒也无可厚非,可杨王气度恢宏,为人仁厚,你说他会做那滥杀功臣之事,我是决计不信的。” 陈允笑道:“安使君既然说不会定然是不会的,不过听说杨王长子杨渥在广陵时对功臣宿将傲慢无礼,亲昵身边小人,对于府中将吏动辄鞭挞,杨王出身低微,历经百战,听说身体也不甚好,却不知百年之后,杨渥对于卧榻之旁的安使君下不下得去手?” 安仁义顿时哑然,他也听说过杨渥在广陵的名声,杨行密这个长子善于骑射,武艺超群,也颇有将略,可惜傲上凌下,若让他继承了杨行密之位,定然要收回现在分散在众将手中的兵权,财权。首当其冲的便是与广陵只有一江之隔的润州,那时,面对悬殊的实力对比,自己只有束手就擒。想到这里,心高气傲的安仁义就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层无形的束缚,怎么挣扎也挣不拖,郁闷的几乎要吐血出来。 一旁的陈允低声补充道:“如今宣武大军南下,淮上必然有大批流民南下,自古以来淮泗之众剽悍善战,远胜江南。我家将军愿将王佛儿、妻子为质,借粮万石,以此为资,招募流民南下去取湖州。莫邪都本部兵马留在丹阳。以供使君驱策。” 安仁义听了眼神一亮,他对吕方麾下莫邪都那三千精兵早就眼馋了,这一年多来的江南战局,宣润二州军中如论最出彩的便是这莫邪都,现在虽然粮食缺的很,可总是凑得出来的,拿来换三千兵总是划得来的。想到这里,安仁义的脸色顿时和蔼了起来,笑道:“万石粮食,吕方好大的胃口,这样吧,我库中也给他两千石,其余的就让他出钱来买吧,这次南下江南只怕捞的最多的便是他了。” 陈允还要开口争辩,安仁义挥手制止道:“吕方那厮什么时候吃过亏的,你莫要说了,两千就是两千,多一两也没有了。” 丹阳县,刘繇城中,吕方内室之中,高奉天站在一旁,下首陈允神情沮丧,躬身禀告道:“属下无能,安使君之答应予两千石粮食,不足之处的都要花钱来买,还请将军责罚。” 吕方斜倚在几案上,身上还披了件袍子,显然还在装病中,脸上满是紧张之色,低声问道:“那佛儿继任丹阳镇将,屯田使的事情,安使君应允了没有?” “幸不辱命。” “好!好!”吕方猛地振衣而起,兴奋的在狭小的内室中走来走去,连身上的袍子落在地上也不顾:“陈先生这可是立下了大功,哪里有什么罪,我在丹阳苦心经营那么久,军中士卒大半都有田产留在县中,根都在那里,只要丹阳还在我等手中,这莫邪都就算一时受了挫折,也有复起的机会。至于钱财,总是有办法的。” “有恒产者有恒心。”陈允在旁心领神会,应了一句。 “将军,在下还有一事要说。”说话的却是方才一直站在一旁不说话的高奉天,他刚刚还俗不就,头发还没长起来,没办法挽发髻,干脆也和吕方一般留的短发,看起来倒是相映成趣。 “高先生,不过是在私宅中,不必多礼,有话就直言吧。”吕方笑道。 “在下想独身前往湖州一趟,为将军打个前站,您可领兵在宣州观望,待机而动。”高奉天犹豫了片刻,低声细细说道。他在灵隐寺为僧时,对于三吴之地十分清楚。原来这江南三吴之地自从魏晋南北朝时就是士族地主的大本营,土地兼并的情况十分严重,无论是黄巢之乱,还是淮南之乱,当地的地主势力都没有受到大的破坏,反而借机据团起兵,成为当地团结兵的中间,湖州便是典型,是以湖州将吏几乎全是当地强宗豪右出身,杨行密上表朝廷委任的刺史李彦徽根本就控制不了他们,淮南军占优势的时候还好,一旦淮南军败回广陵,那些湖州将吏立刻便倒向了钱缪,刺史李彦徽被赶走不过是早晚的事了。那钱缪虽然是杭州人,但是其精兵武勇都却是客军,大半都是北人。若是吕方引兵来攻,湖州州兵和武勇都必然联合对敌,可如吕方退而观畔,两者间未必不会起冲突。高奉天为僧时,与当地豪强颇有关系,愿意单身前往打探消息。 “这高奉天可真不简单,说他是和尚不如说他是武将,说他是武将不如说他是间谍,善德寺中没杀了他可真是捡到宝了。”吕方听到这里大喜,转念一想,口中却说:“这如何可行,高先生刚刚在浙江杀了那了凡的亲子,这般私服前往,湖州那边已是镇海军所占,那边与你相识之人又是极多,岂不是太危险了。” “将军此言差矣。”高奉天肃容答道:“大丈夫生于乱世,不五鼎食既五鼎烹,如今敌强我弱,若不出奇如何制胜,可军情不明,如何出奇,如今正是在下用命之时。” 5分兵 吕方稍一犹豫,一旁的陈允劝道:“高先生这等精细人,定然会逢凶化吉,事成归来。将军还是赶快召集众将商议,兵贵神速呀。” “嗯,快些召集众将军议。”吕方竭力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低声吩咐道。 莫邪都兵营位于刘繇城西北角,自从从江南退兵后,大半士卒都已经各自返乡。吕方的兵制乃是大半模仿西魏枭雄宇文泰创立的府兵制,手下士卒分与田亩,五十人为一都,免除劳役,列入军籍中,不归民籍。闲时务农讲武,战时荷戟出征,否则以丹阳区区一县之地,无论如何也养不起四千兵,此时留在营中,只不过是新从宣州军拐来的数百人,没有田亩分配,还有四五百人常备精锐而已,广阔的营区依然戒备森严,可是毕竟比往日空荡了许多,少了些肃杀,多了些萧条。 可此时位处高地的指挥使帐篷中却挤得满满的,将佐们都低声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着突然召集众将议事的原因,可是大家脸上都写着茫然二字。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号响,吕方突然从帐外走了进来,脸上神气盎然,哪里有久病未愈的模样。众将佐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来,嗡嗡的低语声立刻消失了。 吕方走到上首,也不坐下,低声喝道:“王佛儿!” 王佛儿站在武将行首,猛然听到吕方突然唤他的名字,虽然心中微微一惊,但还是走出行列中,低声应道:“末将在。” 吕方看着浑身甲胄的王佛儿走行列来,仪容威重,宛若一座小山一般,心中一阵恍惚,猛然跳出一个念头来:“把这么大权力交给他是不是太冒险了。”但转念之间看了看其余手下,吕雄虽然忠心耿耿,但才具不足;陈五当年一手一脚打磨出屯田兵,需要前往淮上招募旧部,龙十二出身降将,资历也还不够;只有王佛儿资历、能力、忠心都符合标准。这一切也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情,吕方定了定神,低声道:“今令王佛儿为莫邪都副指挥使,丹阳镇将、知屯田使,亲兵队长一职交由陈二担任。陈允为都知折冲府郎将。” 下首众将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都知道吕方已经被左迁至湖州刺史,自然莫邪都指挥使一职是他的兼任,吕方将莫邪都副使、丹阳镇将、知屯田使的职位全部交给他,明显已经确定了其莫邪都中吕方之下第一人的位置。至于折冲府中郎将,这本是本朝府兵制的官职,平时教练士卒,战时得兵符领兵出击。自唐玄宗后,府兵制早就破坏无遗,这官职也就是个空闲,吕方虽然在丹阳重建府兵制,扫灭豪强寺院,给士卒分予田宅,可时间尚短,一年多来也就是连续作战,士卒得到的田宅大半都还是由奴仆或者租给旁人种植,自然这各个折冲府中郎将也是由各都都长,队正兼任,当然这都折冲府中郎将是干什么的自然更是无人知晓,无人关心了。 王佛儿听了这命令一愣,但他性情本就稳重,自从投至吕方麾下后,更是读书养气,认真磨砺,此刻也不多言,拱手行礼领命退下。 吕方暗自点头,也不管下面众将佐惊疑的眼神,自顾继续下令道:“陈五、吕雄,你们二人立刻随吕之行回到七家庄去,招募士卒,带往丹阳来,” 陈五和吕雄二人心中惊疑,他们二人都知道宣武大军即将南下,吕方还派他们前往王俞那边募兵,这岂不是公然挖对方的墙角。在这乱世里这本就是极其犯忌讳的事情,当年朱温攻打朱家兄弟的借口便是对方招诱自己军中的壮士,那王俞本就是个极有手腕的人物,说不定立刻便拿了这两人到杨行密那么去告状,若不是二人这几年来跟随吕方战无不胜,深知此人计谋深远,只怕立刻便要出言劝谏。 吕方也不管二人满脸的惊疑神色,自顾对范尼僧道:“你立刻向淮南各州收购粮食,价格无论,准备器械战具,准备随我出兵湖州。”吕方语出如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全军将佐的任命公布出来,下首众将见他颜色如铁,也不敢多言,纷纷领命而去。 晚上,吕方宅中,灯火通明,七八人正围坐在一起,觥筹交错。原来是吕方正在给妻兄吕之行、陈五、吕雄一行人送行,唐时胡风甚盛,女子本就没有后世那么多约束,加上吕之行乃是吕方家人,吕雄也算是族中子弟,于是吕淑娴和沈丽娘也出来作陪。 不知不觉间,吕之行已经有了四五分酒意,胸中一直怀着的疑问再也忍不住,借着酒意道:“任之兄弟,那原任刺史李彦徽在湖州旦夕不保,如你先前领兵赶去,他肯定很乐意与你交接,那时你据有州城,城中粮械皆为你所有,岂不为妙,如今你才到淮上募兵,等你带着那些新兵赶到湖州时,那李刺史说不定已经被赶回淮南,那时湖州已为镇海军囊中之物,主客之势已变。你深知兵贵神速之理,为何却在这边装病,坐视局势败坏。” 屋内数人听到吕之行的话神色各异,陈五和吕雄紧紧盯着吕方的脸,等待着回答,显然他们的想法和吕之行的一致,只不过身份不同,对于吕方装病的事情也不太敢肯定,自然更不敢直接扯开了询问。而吕淑娴和沈丽娘二人也是看着吕方,可眼神中却满是信任,尤其是丽娘,爱慕之情好似从双眼中流溢出来一般,仿佛吕方无论怎么做在也是对的一般。 吕方脸上却坦然的很,自顾从面前几案上夹了块鱼炙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方才笑道:“嗯,这鱼炙做的火候正好,不老不腥,这鱼炙若是火候不够,那便会腥了;若是烤的过了,便会焦了,只有火候正好,才会外脆里嫩,一咬一口油泛出来,陈五、吕雄,你们也都来尝尝,去了淮上可未必有这等口服了。” 陈五和吕雄听到吕方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大堆关于鱼炙的学问,哪有半点关于攻伐湖州的事情,可偏生又不敢打断他的话,只得每人夹了一块放到嘴中咀嚼,他们为自己将来的命运翻滚,整个人便如同放在油锅上煎烤一般,那美味的鱼炙在口中如同嚼蜡一般。 吕之行可就不像陈、吕二人那边忌讳,笑骂道:“任之你当年在田里挖泥巴的时候说话可没这么多弯弯绕,快些说出来,你没看到你这两个手下都要愁断肠了。” “无趣无趣!”吕方摇头叹道:“圣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这治国用兵之道,和那烹调也大有相通之处,火候老了不行,火候早了也不行。这湖州如今上下将吏都是些墙头草,如今镇海军势大自然要投靠镇海军,如我领兵前往赴任,并不能改变地强我弱的形势,只怕反而将湖州本地土豪将吏全部逼到镇海军那边去了,那时就算我进了湖州州城,转眼之间便会被顾全武围在城中,那时就算要全身而退也不可得呀。还不如先让湖州将吏逼走李刺史,那时我先领兵屯扎在宣州边境,再相机攻取。一来这湖州之败责任不在我手上,二来人一上百,必有各色矛盾,湖州将吏之间也必有矛盾,镇海军已经苦战经年,入城后必然期望重赏,湖州将吏献城投靠,自然也希望得到恩赏酬功,人心贪欲无限,而恩赏之物少,必然有人有怨望之心。何况镇海军将帅恐怕还会拿湖州府中财物田宅来分赐有功手下,这样必然就会伤害湖州本地将吏的利益,必然有人不满,那时我们在稍加招诱,必然有人愿为内应,岂不胜过置身瓮中。若是我不装病,岂不是有不尊将令,延误军机之罪。” 吕方一席话说完,满座皆静。众人眼里满是惊佩的神色。这时,门外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原来是亲兵送进急报来。吕方随手拆开细细浏览,过了半响,吕方的嘴角上翘起来,随手将书信递给吕之行,笑道:“湖州将吏叛乱,刺史李彦徽逃回淮南,如今湖州已经落入镇海军手中。” “哐当。”一声,原来是陈五、吕雄二人起身时将面前几案上的碟子碰落在地上,两人眼中再无方才那等犹疑不安的神色,满是敬佩和信心。“末将谨遵钧命。” 湖州州城中,刺史府中,乱作一团,仆役们四处奔走,收拾行李财物,仿佛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一般。于此相映成趣的是,明堂上却是一片死寂,刺史李彦徽斜倚在座椅中,满脸都是绝望。 “明府,都知兵马使、左右厢指挥使、长吏、典吏,他们都说身患重病,卧床不起,不能来府中议事。”一旁的属吏低声禀报道,手中还拿着几封书信,想必是那些官吏的回书。 霍的一声,刺史李彦徽猛然站了起来。“生病?都在这时候生病?哪里有那么凑巧的,分明是串通起来的,这等恶徒,定当全部剥皮处死。”说到这里,李彦徽一把抢过属吏手中的书信,撕的粉碎,狠狠向地上扔去,只见雪白的宣纸飘荡在空中,宛如纸钱一般。 6心结 “三面都是镇海大军,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要大伙儿都去送死不成。”那属吏低声嘟囔道,原来湖州西面是属于淮南的宣州,而其余三面为杭州和苏州包围,自从顾全武渡海飞军,淮南军退回后,这湖州便三面为镇海军所包围。自然这一年多来都在当墙头草的湖州将吏纷纷倒向镇海军,只有杨行密上奏保举的刺史李彦徽还一天到晚的在府城中调配兵马,修筑城墙,准备抵抗镇海军的进攻,一开始是下属官吏阳奉阴违,随着淮南军沿着江南运河步步后退,台蒙、周本在苏州大败,湖州将吏干脆一齐生病了,无论刺史下了什么命令,也无人执行,李彦徽就这样被完全架空了。 “作死的小贼,还敢多言。”已经激愤到了极点的李彦徽拔出腰间长剑,一下便将那个多嘴的属吏刺了个对穿,鲜血立刻溅了他一脸,看着那属吏满是不敢相信眼神的眼睛,李彦徽感觉到一阵精疲力竭,这些日子来,他几乎是一个人和整个湖州在战斗,夜里稍微有一点动静,他就会惊醒过来,生怕是手下将吏作反拿自己做投名状来投靠镇海军,白日里每一个人眼里仿佛都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现在,他已经承受不住了。 “啊!”突然一声惊叫,李彦徽惊讶的往声音那边看去,原来是另外一名属吏,手里拿着一封书信,白麻纸的质地,想来是十分重要的官家信函。那属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想来是被明堂上血花四溅的情景给吓呆了。 “什么消息,嗯?”李彦徽提着佩剑,自顾走了过来,他脸上满是尚未凝固的血迹,看上去说不出的狰狞,那属吏嘴巴不停张合,偏生就是出不了声来。李彦徽眉峰一轩,神色不耐,手腕微提,眼看又是一剑要刺下去了。那属吏急中生智,虽然还是说不出话来,赶紧将手中书信递了过去。这才分散了李彦徽的注意力,逃过了一条小命。 “迁丹阳镇将、屯田使、莫邪都指挥使吕方为湖州刺史,好好好,也只有这等混世魔头才能对付这些逆贼,来人。”李彦徽拆开书信,读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这书信从淮南广陵传到这里,至少要七八日,那吕方接到任命至少有半个多月了,我上次书信已将这里的危急情况说的明明白白,那吕方下江南时,深知兵贵神速之理,可为何这么久都没有听到半点他出兵的消息?”李彦徽的立刻从方才兴奋的顶峰跌落了下来,脸色变得惨白。这时墙外传来一阵剧烈的脚步声,紧跟着撞进来四五条汉子,为首的正是李彦徽的亲兵头目,只见他喘息着说:“不好了,左厢的州兵哗变了,说什么要加饷钱。其他的各部分也不稳。” 李彦徽吃了一惊,远处传来一阵阵人声,依稀还可以听出“恩赏“、“加饷”的字眼,听声音哗变的士卒只怕不下千人。李彦徽正要出去查看,那亲兵头目猛地跪在地上,嘶声喊道:“使君快走吧,一下子有这么多人哗变可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定然是有人暗中主使,如今湖州城中人人皆是敌寇,不如先去淮南,再领兵回来讨伐。” 李彦徽还有点犹豫,不远处的府门已经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看着眼前那几个心腹焦急的眼神,一时间李彦徽也下定了决定。 “走,我们马上去西门。”李彦徽立刻回头往马厩方向疾行。“哼,你们莫要高兴的太早,不久就有吕方那个魔头来收拾你们。” 乾宁四年四月,湖州州城,东门外,湖州将吏上下数十人排为两行,正等待镇海大军入城,他们一个个心中又是兴奋又是忐忑不安,原来钱缪伐董昌之战前,湖州原是董昌镇将据守,开战后便淮南宣润大军到了后,董昌军便和淮南军合军一处,围攻钱缪,兵败后,这些董昌原部便随淮南军一同退回淮南了。但是湖州州兵大半都是本地人,和钱缪所部的镇海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淮南军南下后征发粮食、民夫,所至为墟。本身主要是当地土豪的州中将吏自然心怀怨念,只不过形势比人强,数万大军就在家门口,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杨行密上表的刺史李彦徽。可随着局势日渐对镇海军有利,他们心里的小算盘也打得越发响起来了。顾全武又遣人来使,许诺若他们驱逐李彦徽,投靠钱缪,则不但保证他们现有官职,家产田宅安全,而且免除他们家中田产的两税。要知道这年余来,湖州兵荒马乱,不知道多少田宅都变为废墟,这些将吏家中大半都是强宗豪右,自然大肆并吞,无力自存的小户也不得不将自己家中田产“献给”他们,自己也变成了那些将吏家中的部曲,田客。顾全武的这个条件一下子打中了他们的要害,很快这些湖州的地头蛇、实力派驱逐了刺史李彦徽,派出使者迎接镇海军入城。 江南的四月天,已经是春意融融,城外站着的这数十人已经看到远处现出一队人马,眼尖的甚至看到了将旗上写的是一个“许”字,了解镇海军内情的已经猜出了来得是武勇都副指挥使许再思,此人随同顾全武引军屡建战功,眼前可是钱缪麾下炙手可热的大将,以后大伙可都是在他手下当差,湖州兵马指挥使赶紧下令奏起得胜乐,这江南本就文弱之风盛行,众人也未着甲胄,一个个锦袍玉带,这些湖州将吏看起来一个个雍容气度,若不是身上不过是些绿袍、红袍,倒有几分朝廷大臣的模样。 说话间,那支人马已经走到了近前,这帮湖州将吏看得清楚,只见队中士卒一个个皮肤黝黑,皮肤皲裂,神情疲倦,身上衣衫破烂,许多士卒脚上连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背上装士卒私物的行囊更是大半空空。虽然如此,但虽无军官催促,军中行列依然严整,军中士卒们有意无意间显露的杀气,显示这就是那支将击破董昌,驱逐淮南军的得胜之师。 湖州将吏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这等乱世若是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只怕转眼间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他们纷纷低头,神情复杂的交换着眼色,一名身着绿袍的白胖汉子叹道:“果然是虎狼之师呀,若非这等壮士,如何能将淮南军赶回去,这下湖州总算保住了。” 旁边一名颔下短须的黑脸汉子意见却是相反,冷笑着反驳道:“我看虎倒是未必,狼倒是肯定的,你看这帮军汉一个个穷的叮当响,眼睛都要冒绿光了。淮南贼是走了,可又来了个许再思,嘿嘿!大伙儿这次不脱上几层皮是过不了关了。” 白胖汉子反驳道:“我看也未必吧,顾帅写的信里不是写的很明白吗,湖州只要归附钱使君,诸事安堵。顾帅一向以仁厚闻名东南,讨平董昌后,厚葬被屈杀的董昌从子董真,浙东军麾下将佐也没有携私报复的,又怎么会打我们那点家财的主意” 黑脸汉子不屑的吐了口唾沫,笑骂道:“那可是两码事,讨平董昌后,淮南大军压境,田覠那厮的槊尖都快捅到钱缪的肚皮上了,若是不广施恩义,收服人心,只怕那些降军随时都会炸营,如何能驱使董昌的昔日部下攻打淮南军。可如今东南大局已经抵定,我等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了,两浙之地早就打得民穷财尽,听说连杭州城中的灵隐寺都要出那奉公钱,你说我们还跑得了吗?” 那白胖汉子听到灵隐寺都出了奉公钱,脸上已是汗流满面,满脸的肥肉心疼的不住颤抖:口中不住念着佛号:“阿弥陀佛。连灵隐寺那等大丛林都要交钱?哪有这等道理,那只怕顾全武那厮的话也做不得数了,怪不得是许再思这等北蛮子领兵过来,只求多留点嚼裹的下来,活在这等乱世当真是前世做恶呀。” 四周的人听到那黑脸汉子的话,脸色都阴沉了起来,他们个个家中都至少有好几百顷好地,粮食布帛也是不少,许再思若是要钱,找他们再方便也不过了,毕竟经过宣润军的搜刮,湖州的平民百姓也没什么油水好刮的了。一个个看着眼前大队的镇海军心中不禁都有一丝悔意。 湖州城,刺史府中,原来淮南杨行密上表朝廷举荐的刺史李彦徽早就已经逃到了邻近的宣州田覠那里,原先有些陈旧的墙壁房屋早就粉刷清理一新,迎接新的主人——镇海军武勇都副兵马使许再思。明堂上灯火通明,前几天还一个个称病卧床不起的湖州诸位将吏济济一堂,正在给许再思这位钱使君面前的红人接风洗尘。 转眼已经酒过三巡,座上众人都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先前那白胖汉子看到上首的许再思满脸红光,好似心情不错,借着几分酒意大着胆子起身举杯笑道:“钱使君奉朝廷诏命,讨伐逆贼董昌,我等为淮南贼所迫,不得虚与委蛇,未曾立刻投至王师麾下,罪该万死,还请许将军海涵。” 7祥和 那白胖汉子原是湖州府中长吏,这长吏在唐代本是州中刺史的佐官,从五品上的官位,本来当刺史缺任或者朝中亲王遥领时,便可代行州事,但是一般情况下,这长吏却并无具体职责安排,因其品高俸厚,又不亲实务,故多用以优待宗室或安置闲散官员等,所以这类官常被称为“送老官”。这汉子姓李名哲,本是天家远支,承父荫得了这官职,整日里都是在的就是求田问舍,放债收租,方才被同伴那一番话说的惴惴不安,一想起家中娇妻美妾,库中财物,便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话也道出了所有在座湖州将吏的心声,明堂上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许再思的嘴。 “这位说的哪里话,顾帅的信中说的很清楚了,各位弃暗投明,有功无过,这罪是不必再提了。诸位请放心,这几位原先都是董昌部下,越州城破后投入顾帅麾下,如今不也都好好的吗?”许再思笑着指着身后几人道,显然他是故意带这几人让他们安心的。 许再思这话一下子让众人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落了肚,堂上顿时谀词如潮,纷纷上前敬酒,不过半盏茶功夫,这许再思便给灌了六七杯酒,饶是他身强力壮,酒量不错,也有些天旋地转起来。众人去了心病,明堂上气氛也活跃了起来,一时间颇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样子。 宣城,宁国节度使田覠的理所,乃是淮南道在大江以南重镇,杨行密麾下众将,如论势力最强,以田覠为最,他和安仁义的润州便如同一只螃蟹的大钳,将钱缪所辖的浙江东西两道夹在其中,这次淮南的南下大战,田覠的宣州军虽然最后失败,但是其胜负也就是在一线之间,若不是杨行密战线太长,最后不得不从江南撤走淮南本部,田覠也不会败的那么惨。最后托吕方的福,收拾残兵,徐徐而退,虽然辎重尽丧,但元气并未受损。 如今已是四月天,江南的四月天气正是一年最好的时节,和风吹来,满是泥土和草木的芳香,让人有种熏熏似醉的感觉。官道上走着一行人马,走在当中的却是吕方,只见他打扮的跟普通行商一般,左手持着荆杖,右手却是牵着缰绳,牵着一头灰色的大叫驴,驴背上坐着一名妇人,头上戴着帘帽,看不出容貌,身形曼妙,竟是沈丽娘。四周簇拥着数十条健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兵器,为首的一人便是亲兵队队长徐二。 原来吕方得知李彦徽从湖州逃奔淮南宣州后,立刻起身前往宣州,因为兵马一时编组不及,陈五、吕雄也才刚刚前往淮上招募旧部。吕方干脆便带了陈允、高奉天、沈丽娘等人,带上些许护卫前往宣州,留下范尼僧和龙十二,待到兵马编组完毕,再领兵前往宣州。 他着急着想要见到那原任湖州刺史,毕竟此人对于湖州将吏上下底细最为了解,此人本是朝廷命官,身份清贵,吕方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势力微小,绝无可能收揽此人,希望可以在宣州可以与其畅谈一番,以便有的放矢。一路上紧赶慢赶,还派出部下骑将刘满福快马赶往宣州挽留李彦徽。却没想到得报那李彦徽留在宣州,说要见过新任湖州刺史吕方一面再回广陵,得知这消息的吕方一路上倒是松闲了下来,自他穿越以来,不是土里刨食便是打仗练兵,像这般爱侣在旁,众人簇拥吗,浑无压力的日子还是第一遭。又是江南春日,身边丽娘一阵阵香气沁人,让人几乎忘了这里是残唐乱世,乱离人间。 一路上看到道路两旁田地开辟,百姓都在忙于农事,道路上还不时有贩运货物的客商走过,相距不过百里外的湖州、杭州、苏州等地庐舍为墟,了无人烟的景象简直是两个世界。看到这番景象,吕方不禁暗自点头,久闻杨行密麾下诸将,田覠虽为武将,但对于民生治理极有见识,并非寻常武人那般只会骑马挥槊,手下人才极多,宣州士民殷富,兵强马壮,这方面远远胜过安仁义、朱延寿等人。眼下看来,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吕郎,你看前面那个村子那么多人都在干什么呀?”发问的却是驴背上的沈丽娘,指着不远处一群正在忙碌的人影问道。吕方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是一群村民正在植桑。吕方知道她出身高门大户,若是太平时节,自己只怕连她根手指也碰不到,更不要说娶为妻子,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笑着答道:“田使君果然是好手段,这些百姓却是在种桑。” 沈丽娘听了疑惑道:“原来这就是桑树呀,原来未曾长大前就这么小,可这和田使君手段好坏有甚关系?” 吕方笑着解释道:“我华夏先民,定居之处,定然种植桑梓树木,桑树得衣帛,梓树送死,是以称家乡故里为桑梓之地。而这桑树从种植到可以采叶养蚕取丝,绝非一年半载可得收益。如今时节兵荒马乱,百姓朝不保夕,又如何肯花力气在这等长久才能有收获的事情上,你们想想淮上故里又有几个村子花力气去种桑,这如非田使君治理得力,又如何有这等太平年间才有的景象。” “将军果然见微知著,是在下生平仅见。”一旁的陈允笑着赞道。吕方笑着挥了挥手道:“陈先生莫要谬赞了,不过在下出身低微,对这些田间之事见得多了,自然一看便知,若是杨王见到这般景象,想必也能猜得到,所以预知真事情,须问田间人。将来若是你们身为官吏,切不可听信人言,却不去问那田间父老,求得真相。”吕方后面几句话却是对身边亲兵们讲的,语气越发郑重起来 众人听到吕方的话,神情严肃了起来,低头称诺。一行人说话间,已经行到了那些农人旁边,眼看已经是正午,众人都行的有些疲累,吕方便下令到路旁饮水进食,歇息一番。那些农人看到吕方一行人个个身形魁梧,提刀背弓,举止间显然是有武功在身,自然而然的离得远了些。吕方坐在亲兵放好的胡床上,喝了两口水,饶有兴致的看着不远处农人种植的桑苗,随口下令亲兵带来两个来问问。不一会儿功夫,亲兵便带来两人,一老一少,一问原来年纪大的那个是村中长老,小的乃是他的小儿子。吕方随口询问了几句田土、粮价等闲话,那长老听的吕方说的都是庄稼人的内行话,大着胆子问道:“听客官的话,莫非也是种田人出身?” “老丈好眼光,在下当年植桑种麻可都是好手,你看我手上这些老茧,好久未曾做了,今日看到老丈植桑,越发觉得亲切。”吕方笑着伸出右手,让那长老看自己手上的老茧。 那长老看到吕方手上满满的老茧,又看看吕方头上并无发髻,只有一头短发,心中暗自好奇,表面笑道:“想不到客官这等贵人也曾干过这等粗活,这种桑也是多亏田使君的恩惠,说是若是每户有种有桑田十亩者,不但免去庸役,还可以用来抵消调役。这可是大功德呀!” 吕方听了一愣,赶紧问了下去,原来在宣州有这样一条法令,若是百姓种新种桑田十亩,不但免去五年的庸役,而且种桑的劳役还可以用来抵消官府的无偿调役。吕方听完后不禁大奇,继而暗自赞叹田覠的好手段,开唐以来,税赋制度便是中国古代有名的租庸调制度,许多周边国家也就照葫芦画瓢,例如日本的大化革新的《养老令》便是几乎照大唐照抄过来的。当时农民的主要负担就是租、庸、调。租就是缴纳粮食税,而庸便是缴纳帛布或者麻布,根据所在地产出决定,而调则是为政府服免费劳役,一般一年十天到十五天左右。这个制度的优点就是无论粮食、布帛还有劳役都是农民本身或者从土地就能产出的,不会遭到商人的盘剥,不会出现谷贱伤农的情况,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农民破产的可能。田覠这法令的好处就是在于,如果农民没有桑田,自然没有办法缴纳庸役,而田覠等于只是拿一块反正也拿不到的好处得到了未来的大笔税源,要知道当时的通货就是铜钱和布帛。而且他这等德政,肯定会吸引大批流民到宣州定居,毕竟唐代南方还远远没有开发完毕,加上乱世那家藩镇都是紧缺人口,这样不用动一刀一枪,便可大大的增加己方人力物力,实在是一招妙棋,光凭这一点,这田覠便足以位居杨行密手下第一人。 吕方想到这里,更加细心询问了那长老田使君的各项法令,那长老也看出吕方的随从一个个孔武有力,手中兵器精良,绝非寻常的客商,吕方言谈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生杀予夺的上位者气度更不是奔走四方,追逐厚利的商人会有的,回答时更是小心谨慎,生怕一句话不小心,触怒了眼前这位贵人,惹来杀身之祸。过了半响功夫,吕方方才将宣州田亩方面的法令制度问的明白,笑道:“倒是麻烦老丈了,田使君果然是大才,为朝廷守护一方,百姓也深得其惠,为官者若都如同他一般,天下百姓便有福了。”说到这里,吕方右手习惯性的往囊中一摸,却是空空如也,一旁侍立的徐二赶紧上前递上一贯钱来,吕方随手接过,笑着递给那长老,笑道:“在下口多,老丈爷花了许多唇舌,这天气炎热,这点钱便给列位买些水酒喝,解解乏,也算在下的一番心意。” 8李彦徽 宣州城外,吕方一群人正在等待入城,他们慢慢行走,等到到了宣州城时,已经是晚饭时分,偏生那天却是逢三逢七的墟日,田覠治理宣州有方,那城门口竟赶完集出城的村民十分拥挤,竟有几分太平年间的景象。吕方派出使者先到城门校尉出通报。正等待间,吕方突然听到身后一人笑道:“我看这田覠倒也寻常,你看着城门既无瓮城,城壕也多处淤积,连城墙上的女墙都坏了那么多,怪不得那日在浙江旁这般狼狈。”吕方回头一看,说话的却是罗仁琼,他也在亲兵队中当差,一同而来,其他将士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吕方倒是意见不同,道:“你们懂得什么,以砖石为墙,又怎么比得上以人为墙,田使君士强马腾,百姓心服,这比甚麽坚城都顶用,杭州城下之败乃大势所至,非战之罪。” 吕方正说话间,至城门校尉通报的士卒已经回来了,宣州军守门校尉听说新任湖州刺史,莫邪都指挥使吕方到了城门口,查看印信告身后。赶紧一面驱赶百姓,空出道路让吕方进城,一面派人到田覠府上通报。 天色已经黑了,宁国节度使府后院便是田覠私宅,吕方刚刚入得城来,田覠麾下部将康儒便飞快的赶过来,将其一行人迎入节度使府上,说是奉使君之命,请吕使君到府上一叙。到了府上才发现田覠居然没有把吕方安排在馆舍居住,居然就在自己私宅旁腾出了一处空院落来给吕方及随行的卫士居住,足见其盛情,吕方刚刚安顿清楚,康儒便又满脸堆笑的过来邀请,说田覠要给吕刺史接风洗尘。 吕方换了圆领袍服,带了两个随从便赴宴,田覠的私宅与吕方所住的院落不过隔了一座小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田覠的私宅,只见大门洞开,田覠身着紫色袍衫,站在堂前降阶迎接,身后站着的十余人显然便是其手下谋臣重将。 吕方见到这般情景大惊,赶紧小步快跑上前去,长揖作礼道:“使君这般礼贤下士,任之这等后辈如何敢当。” 田覠抢上两步,一把扶住吕方,抓住吕方的右臂上得堂来,大声笑道:“任之何必如此大礼,倒显得生分了,今日你我只叙私谊,不算官职。再说你现在也是湖州刺史,一方牧守,和我也算是敌体了。何必还执这属下礼呢?” 吕方苦笑着回答道:“这湖州刺史就莫提了吧,湖州之地现在只怕都已经在那钱缪的手下了,一个空头衔而已,做不得数的。” 田覠已经回到了主座,强把吕方按在身旁的位置坐下,笑道:“是空头衔还不是空头衔要看人的,任之这等英雄,怕什么名不副实?”说到这里,田覠便向吕方介绍堂上诸人,介绍了几人后,吕方不禁暗自称奇。原来田覠介绍时,排在前面的那几人几乎都是儒士文臣,田覠话语间也十分尊重,后面才排到武将们。唐末时武人跋扈,往往视文人不过是书吏奴仆罢了,就连敬翔那等名臣,也不过以朱温老奴自居,吕方自己的莫邪都中更是武人的天下,甚至有复辟府兵制的折冲校尉那种兵民一起管的武将职位,像田覠这般的可以说少有中的少有。 田覠介绍到最后,笑道:“这位便是原任湖州刺史李彦徽李明府,两位可要好好亲近一番,吕兄弟刚刚到,对于湖州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好开口询问?” 吕方细细打量眼前这人,只见其身材修长、气度俨然,皮肤白皙,颔下三缕长须,鼻直口方,除了双目略显的细长,让人觉得微微有些阴毒外,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吕方也听说过此人乃是宗室远志,家学渊源,又历经州府台阁,乃是朝廷中年轻一辈里少有的干练人才,杨行密对其也十分重视,委以一方重任,如今将吕方代替他担任湖州刺史,明显是回护与他。想到这里,吕方不禁暗自生出一股酸意,自从自己投入杨行密麾下后,虽然打了不少小算盘,可也都是为了自保,宣润军中自己军功可称第一,可杨行密对自己的防范打击之心,从来就没有放下过,立下那么大的战功,还给一个马上就要丢掉的地盘当刺史,可这李彦徽对淮南寸功未立,立刻就给一个湖州刺史做,只不过此人乃是朝廷的京官出身罢了,杨行密就另眼相看,看来还是跟朱温混好呀,虽然主子心狠手辣了点,可绝对是唯才是举,自己在朱三手下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吕方对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前任不由得生出一股恨意来,口中却笑着问道:“在下一介武夫,忝任一方牧守,不明之处尚多,还请李刺史多多指点。” 那李彦徽白皙的脸庞显出淡淡的一层青色,看起来有些狰狞,咬牙道:“李某无能,辜负杨王厚望,吕将军只需将在丹阳的手腕在湖州使出十分之一来,何愁大事不谐呢?” 李彦徽这话刚一出口,吕方还好,同来的徐二、刘满福等人立刻被气得脸色铁青,若不是在堂上,只怕便要拔刀相向了。原来范尼僧在丹阳豪族作乱时,铁腕镇压,动辄族灭,三吴闻其名可止小儿夜啼,吕方自然也跑不脱,有屠伯之名,这事自然也成了莫邪都中的忌讳,平日里无人敢提。李彦徽出身宗室,又是关陇贵族,满心恨不得吕方将那些驱逐自己出湖州的本地将吏斩尽杀绝,哪里在意吕方这一个小小淮上土豪出身的武夫,口不择言,无意间便得罪了吕方还不自知。 吕方心头已是大怒,有唐一代,关陇贵族和关东士族之间就有很大的矛盾,安史之乱和河北的藩镇割据就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以上矛盾。定都关中的大唐朝廷的统治集团核心便是关陇贵族,自然而然出身其中的李彦徽对于淮上的吕方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蔑视,如果说关东士族还有诗礼传家,在李彦徽眼里不过是一帮儒生罢了,那吕方这出身淮上的土豪,恐怕不过是他身边的仆役一流的人物了。但此人回到广陵后,定然要向杨行密叙职,若是惹怒了他,说上几句话,那可就是大祸临头了。要知道随着杨行密在淮南地位渐稳,对手下那些武将也是越发忌讳,就连田覠前往广陵议事,杨行密身边小吏都有向其索贿的。吕方这点实力,杨行密反掌之间便能灭了他,又如何敢在这里开罪小人呢。 想到这里吕方只得强自按捺住胸中怒气,笑道:“丹阳乃是镇海军贼子作乱,范留守出兵弹压,也伤了不少无辜百姓,倒是在下对湖州情况不明,还请李使君不吝赐教。” 那李彦徽也不再推辞,便细细将湖州情况讲述与吕方听,原来这湖州属江南西道治下,下辖吴县乌程、长城、安吉、武康、德清。如今这五县之地或为镇海军直接占领,或者也据城自守的守尉也依附了镇海军,镇海军武勇都副兵马使许再思已经领兵进入了治所乌程,加上城内的州兵,只怕已经不下万人。说到这里,李彦徽停顿了下,问道:“这里借问一句,却不知吕将军带来了多少兵马?” 吕方苦笑答道:“不过百人。” 场中气氛顿时尴尬起来,那李彦徽脸上青气一闪,竟自顾仰天长笑起来,吕方身后随行的侍卫脸色顿时大变,就连田覠脸上也十分尴尬,毕竟吕方是今夜的主客,他这般举动连田覠也没放在眼里,田覠身后的数名将佐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脸上已经满是杀机,若不是此人乃是杨行密麾下的宠臣,只怕已经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吕方脸上却是如常,随手从几案上取了杯酒喝了口,道:“莫邪都刚刚从江南败回,出征也已经年,疲敝之极。如今正是农忙时节,士卒大半已回到家中务农休养,待到秋后,再做打算吧。” 李彦徽却像没听到吕方的话一般,自顾连斟连饮,不过一会儿便喝了七八杯酒,脸色已经微红,突然站起身来,将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掷,摔得粉碎,自顾下得堂去,留下堂上剩下十余人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田覠笑着打圆场道:“李明府果然名士风度,矫矫不群,倒是我等俗人望尘莫及呀。”他这一开口,众人也只得出声附和,只是心里只怕都已经问候到了这李彦徽的三代祖先了。 “这狂生还以为开元天宝年间吗,就算是仆射侍中那等二三品的高官又算得什么?这般行事,也怪不得被湖州将吏驱逐出来,我看他迟早必因此取死。”一片颂词声猛然冒出这句话来,显得分外刺耳,众人胸中憋了很久的话一下子被人捅了出来,顿时心头大快,几个城府不够深的武将连连点头,若不是看到田覠脸上满脸怒容,几欲开口赞同起来。 9若下茶 “休得胡言,李公乃朝廷大吏,尤其是你能数落的,倒是田某治军不严之过了,我罚你一月俸禄,闭门思过半年,快下去吧。”田覠指着方才说话那人大喝道,吕方仔细打量着那人,却是个英气逼人的少年,体形魁梧,不过看脸相不过二十许人罢了。吕方不觉得暗自吃惊,这里的都是田覠手下重将谋臣,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就可以位列其中,必有过人之处,倒是要留心了。想到这里,不觉得又仔细看了那少年两眼。 田覠一方节帅,一旦发怒果然有雷霆之尾,那少年吓得立刻跪下,膝行退下堂去,众将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田覠回过头来,一边伸手持住吕方的胳膊一同坐下,一面伸手延客道:“田某治军无方,让列位笑话了,来来来,今日只谈情谊,不谈兵事,吕将军却一来便询问湖州之事,虽说也是尽忠王事,可也该罚上一杯吧。” 吕方赶紧满饮了杯中酒,堂上众人也纷纷满饮了杯中酒,田覠手下诸将大半都参加了江南之战的,许多和吕方都是老相识,纷纷上来敬酒,饶是吕方身边同行的范尼僧等人也纷纷替他挡酒,吕方还是被灌了个烂醉如泥,结果还是人事不省的被人背回了住处。 湖州,安吉县,为湖州下辖五县之一,位于湖州的东北部分,与宣州交界,两地间由绵延的天目山脉隔开,山道盘错,只有一条隘路相通,过了隘路之后,整个湖州便是平坦无险可守,然后越过独松关便可直取杭州。其地本为汉故鄣县地,汉灵帝中平二年,张角黄巾之乱,荆、扬二州尤甚,为此地郡守守险得完,故此地分立为县,以安吉为名。自湖州投入镇海军麾下后,安吉县便变成了镇海军一方的守备第一线,许再思也是久经戎行的宿将,立刻便派了一名副将带领千人于安吉县驻守,严密守卫隘路,防止宣州田覠引兵冲突。 可这就苦了安吉县强宗豪右,许在思委任的那员副将到了安吉县后,立刻征集民夫修缮城墙不说,还要将那些团结兵召集起来严加操练。那正是五月,正是农忙时节,前者也就罢了,反正征集的是编户中的小民又少不了县令大人半块肉,可那些团结兵几乎全是那些将吏的荫户部曲,他们若是都来练兵,谁来打理将吏家中的田亩。更不要说那副将干脆将其中的强健勇武者直接编入武勇都军中,这不是明目张胆的侵吞他们的部曲吗?一时间,安吉县中的县宰、都尉等人个个脸色都是黑黑的,满是对镇海驻军的怨气。 安吉县城外,戒备森严,城墙的薄弱紧要处都已经修缮完毕,守军也是戒备森严,那天正是赶集的墟日,四乡的百姓一个个在城门口等待检查鱼贯而入,排起了好长一条队,若是吕方在这里看到了,定然觉得分外亲切,颇有当年买房子等房号的感觉。 “这许再思倒是有些本事,这安吉县城都让他搞成一座细柳营了。”说话这人身着僧衣,头带斗笠,声音沉厚有力,却是高奉天,只见他恢复了昔日打扮,脸上神采飞扬,俨然一副有德高僧模样。 “你莫要张他人志气,若是义父领兵,十座这安吉城也踏平了,也不知道那吕方脑子怎么想的,要攻打湖州,却把义父那等英雄留在丹阳。”高奉天身后那人不服气的反驳道,只见他虽然骨架不小,不过显然还未长成,最多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是已经拜王佛儿为义父的自生,他对王佛儿的勇力佩服之极,言语间倒是对吕方颇有不满之意。 “小孩子懂得什么,吕将军乃天下英雄,你义父固然勇武绝伦,也不过是方面之任罢了,等会儿入城时可莫要多言,否则那可是杀身之祸。”高奉天笑着反驳道,眼看两人已经快走到门口了,赶紧警告了自生两句,一把抓住了自生的胳膊。那自生挣扎了两下,可高奉天手跟铁铸的一般,虽然心中不满,也只得闭嘴忍耐。 两人走到门前,守门校尉询问了几句,高奉天和自生都是三吴人氏,高奉天为僧时更是走遍了江淮之间,至少可以说六七个地方的方言,对于南方各地风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答得毫无破绽。可那校尉看眼前这僧人身形魁梧,气度非凡,显然并非寻常游方僧人,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脸上红光满面,在前后面有菜色的农民群里,显得分外扎眼,可若要将其拿下审问,又无证据,江南之地本就笃信佛教,万一这僧人若是出身大丛林,只怕到时候自己反而脱不了干系。 那校尉正犹豫间,高奉天是何等精细人,察言观色便已经看出了对方的心思,面色虽然如常,心里却如油锅里一般,毕竟自己当年也是灵隐寺主持了凡手下臂助之一,这湖州界内认识他的人所在皆是,若是让人认出了自己,只怕死于当场都是一种奢望。正焦急间,高奉天眼见突然看见城内走过一名黑脸汉子,颔下短须,身着绿色官袍,却是往日相熟的人,一咬牙高声喊道:“高檀越,昔日旧交在此。” 那黑脸汉子循声望来,只是觉得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眼前这个僧人到底是谁,口中呐呐的说不出话来。守门的镇海军校尉看到这僧人居然和安吉县宰这般熟识的说话,想必也不是什么歹人,便挥挥手让其入城了。高奉天走到那黑脸汉子面前,低声笑道:“去年永兴县中,归元寺内,高檀越还有李长史二人与贫僧抵足长谈,莫非这么快便忘了吗?” 那黑脸汉子脸色大变,指着眼前这人骇然道:“竟然是你,你怎敢来这里?”说道这里竟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黑脸汉子姓高名昂,是安吉县的县宰,正是那日在湖州州治门口迎接镇海军时和湖州长史李哲说小话的那人,李哲原先就和高奉天乃是旧相识,高奉天被贬到永兴县归元寺当主持时,这黑脸汉子便陪同李哲来寺内看望高奉天过,寺中惊变斩杀灵隐寺僧兵的事情他也知道。这下被高奉天提醒,立刻便想了起来,脑子里顿时如电般打闪了起来。是要开口喊破此人,献给镇海军砍掉脑袋,可看他脸上带笑,镇静异常,莫非是有后招。想到这里,黑脸汉子低声猜测道:“你要死吗?莫非有大军在后?” 高奉天脸上还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哪有什么大军,来的只有贫僧一人,再就是随行的小僮一人罢了。” 黑脸汉子越发不信,他本就多疑的很,口中却不拆穿:“一僮一杖,了空师傅倒是风雅的很,今日来到安吉,便在在下家中歇息可好。”方才瞬间他已经打好了算盘,只要这了空到了他家中,若是后面有淮南大军相继,他便护住了了空,也有个引荐的人,若是没有,便绑了了空献上去,也是一桩功劳,无论如何他都吃不了亏。话说到这里,他紧紧盯着高奉天的脸,只要对方脸上有半分惊慌的颜色,立刻便下令将其擒下。 “那就叨扰了。”高奉天笑道,合什躬身行了个礼,昂然便随那黑脸汉子一行人去了。 高府内室中,高昂与高奉天二人正襟跪坐,两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碧绿色的茶汤,香气沁人,明明不过是间寻常内室,竟好似大丛林中禅室一般。那高昂回味了许久,方才将茶碗恋恋不舍的放下,慨然叹道:“一杯茶汤,回味间竟如同尝尽了人生百味一般,了空师傅这等茶艺果然是妙绝,只怕在这江东之地算的上前三了。” “紫笋茶,若下酒,都是上天下赐养生的妙品,贫僧也不过是将这茶原有的滋味发散出来罢了,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世人往往为俗事所蒙蔽,品尝不到其中真味罢了。”高奉天笑着说道,他谈吐风雅,气度俨然,看起来不像是出家沙门,倒似世家子弟一般。 “紫笋茶,若下酒。”高昂口中喃喃重复着高奉天的话,神色渐渐沉重了起来,倒好似想起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原来这紫笋茶产自湖州长城县西北的顾山,自贞元后年年上贡朝廷数万斤;而安吉县若溪水酿酒,味道醇厚悠长,被称为若下酒。这两样都是当地名产,经常并称,可现在离乱已久,若下酒还好点,像他这种当地豪强,家中还有窖藏,可顾山之上,茶农早已逃散殆尽,茶树也被战乱毁的七七八八,连方才他们二人喝的茶都是去年的陈茶,若想今年新采的春茶,那是休想。 “高县宰,莫要想那么不快的事情了,春光易逝,来再饮一杯。”高奉天看高昂这般表情,以他那剔透的心思,哪里还猜不出对方的想法,笑着又调制了一碗茶汤,递了过去。 10告身 “罢了,已经兴尽了,这等好茶能饮一杯便已是有福了,再喝下去可不是惜福之举。”高昂随手拦住高奉天的茶杯,双目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了空师傅在吕将军麾下可还安好,今日来安吉旧地重游,所为何事。” 高奉天自顾将那杯茶满饮,仿佛没注意到紧盯着自己的高昂,笑道:“吕将军乃天下英雄,贫僧蹉跎半生,总算得明主而侍之,自然快意的很,又岂止是安好,至于今日来安吉,也不过为了二三故人而已。” “二三故人?”高昂冷笑道:“在下虽然与了空师傅是方外之交,但春秋大义,各为其主的道理还是懂的,如今高某已经奉镇海军钱使君为主,若是劝我背主投靠之言,就莫要提了。”说到这里,高昂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猛然向外一推,立刻露出窗外走廊上侍立的四五名披甲卫士,显然已是图穷匕见之局,若是一言不合便要进来拿人。 “各为其主,春秋大义?如今长安圣人安坐,天下之主尚在,钱使君和淮南杨节度都是大唐臣子,却不知何来的各为其主,春秋大义里面说尊王攘夷,奉天子之命以讨不臣,却不知何时钱使君有了淮南招讨使的诏命。再说孟子亚圣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却不知贵使君待湖州之民如何,待安吉之民如何?”高奉天仿佛没有看到窗外甲士,跪坐于地,泰然自若的出言驳斥,不像出家僧人,倒像儒门高士一般。到了最后,起身指着外面甲士笑道:“高兄若是要取贫僧性命,令一仆取一刀来即可,又何必如此。” 那高昂被高奉天的言辞驳的哑口无言,气势猛然一滞,正想唤外间的甲士进来将其擒下,转念一想,却又将话吞回去了,这了空反正也不过是自己砧板上的肉,要杀随时可以,可他身后的那人在江南之战中老谋深算,手下又有数千精兵,看了空这般怡然不惧,身后定然还有后招,若是不弄明白,实在连睡觉也睡不安稳,这等乱世,还是脚上多踏几条船才是安身立命之道,再说看镇海军对本地豪强的架势,这条船怎么也坐不舒服。 想到这里,那高昂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满是笑意,端得是比翻书还快,挥手让窗外甲士退下道:“那不过是在下聊以相试罢了,了空师傅以大义相责,倒是高某的不是了。这里给您赔罪了。”说到这里,高昂躬身长揖深深施了一个礼。 那高奉天赶紧起身让到一旁,不敢受高昂这一礼,两人推来让去,倒好似亲热的跟兄弟一般,过了好一会儿,高昂笑着问道:“方才师傅说为故人而来,高某愚钝得很,却不知可否提点一下。” “尔等驱逐了前任刺史李彦徽,可知杨行密又上表朝廷,举荐了谁继任。” 高昂茫然的摇了摇头,看着高奉天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猛然醒悟道:“吕方吕任之?” 高奉天点了点头,高昂的脸色立刻就好像踩到一团很大的狗屎一般,臭的要命,这吕方用兵说他攻必克战必胜倒也未必,先前董昌授首后,淮南军败退,南下的淮南诸军,周本、台蒙被围在苏州城中,惨败而归;秦斐的三千人断后,结果现在还被顾全武围在昆山城中,已经断粮多日,败亡也是指日的事情了,田覠连营数十里,围攻到了杭州城下,结果被人一连击破十余寨,若不是身边的爪牙都亲兵拼死奋战,连自己那条命都差点搭上,败到浙江枫林渡边上,还是吕方散尽辎重,替他收拾残卒,方才军势复振,活着回到宣州,魏约就更不用说了,一开始是乌程寨一战被顾全武轻兵急进,打得败退回湖州,接着后来又被顾全武从海上奇袭,全军覆没,连自己都成了俘虏,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当真是自古英雄与美人不能见白首呀!可这吕方倒好,在这样的大势下,既不是力挽狂澜,只是立刻引领全军渡江,然后将财货辎重丢弃于旧寨中,任敌军劫掠,自己则领军缓缓而退,结果留在枫林渡老营中的莫邪都、宣润军老弱还有王茂章的那两千淮南本部,竟然丝毫未损,成为淮南南下诸军中独完的一支。他是功也立了,钱也捞了不少,可己方损失的士卒少的可怜,碰上这样的对手,那可真是让人头疼得很,更糟糕的是,无论是胜是负,他们这些湖州本地将吏都是失败者,只要双方一开战,征粮征用民夫,犒赏将士,那还不都是从他们这些本地人身上刮,放在前面用来消耗的炮灰自然也是他们这些部曲、荫户组成的团结兵,说不定自己屁股下面这个县宰位置也被用来当做酬功的赏给有功将士了。想到这里,高昂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有两个大了。 看到高昂那张苦瓜脸,高奉天心知火候已经到了,笑道:“高县宰深明佛理,想必是担心一旦兵戈再起,又会生灵涂炭,心忧民生多哀,果然是百姓父母,若是天下多些高兄这等廉吏,又何愁天下不能大治。” 高昂听到高奉天这番话,立刻就醒悟过来,这和尚话中有话,先说自己是为了故人来,又出言恐吓,定然有什么企图,想让自己心慌意乱,然后才好出言哄骗,自己若是心下先乱了,定然着了他的道儿。想到这里,笑道:“你这和尚,当真是舌灿莲花,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那淮南刚刚大败,北方又有战事,哪里能有什么大兵来源,就凭吕方一人,又如何当得了钱使君大兵,你这般大言欺我,就不怕死后堕入那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贫僧又未曾说吕将军能打败镇海军,夺回湖州,再说他们又非我的故人。”高奉天顿了顿,泰然继续道:“可若是吕将军遣精锐沿山间小路越过宣湖二州边界,劫掠村落,你说会怎么样呢?” “他就不怕钱使君派兵攻到宣州去?”那高昂刚一开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钱缪的两浙和杨行密的淮南不一样,钱缪只不过是借助朝廷诏命讨灭董昌后才成为兼领两浙,原先基本地盘不过是苏杭二州罢了,但是两浙十三州许多州刺史留后都是他原先的同侪罢了,并没有真正的上下级关系,原先他们或者支持或者中立不过是因为朝廷诏命还有看到淮南势大,不愿为其吞并罢了,现在淮南兵退,外面的压力一旦消失,那么摆在钱缪眼前的第一桩事,就是完成两浙内部的重新洗牌,将自己的势力从区区杭、苏、越数州扩张到整个两浙地盘去,让自己这个兼领两浙的名义成为事实上的。而杨行密就不同了,近十年的淮南争霸战固然让淮南民生凋敝,但也将所有的旧势力全部一扫而空,担任各州刺史团练使的都是杨行密的手下,杨行密对淮南各州的控制要比钱缪控制两浙强大的多,这也是为什么,淮南被击退后,顾全武夺回苏州后,就没有继续进攻润、常二州,要知道润州乃是唐代江南西道的治所,丹阳县更是江东锁钥,无论是由广陵进取东南,还是由杭州北上广陵,西取金陵,都必经此地。乃是内部不稳,无力出兵进取。是以吕方才敢派兵骚扰,他是吃准了镇海军不敢大举出兵越过天目山脉,攻打宣州。一旦战事持久,倒霉的可就是自己这些湖州本地豪族,无论是征集团结兵分点驻守,还是增加当地驻军,倒霉的都是自己,想到这里,高昂就觉得眼前这个言笑晏晏,风度绝佳的了空禅师分外的可恶。 “既然如此,大师为何冒险来这里见在下呢?”高昂耐住性子,他也知道此时越晚开口越占便宜,只是底牌被对方看得一干二净,就算让对方漫天开价,自己也只能认账。 高奉天脸色一整,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递给高昂。高昂满腹怀疑的接过帛书打开一看,却是一份空白官职告身,职位乃是安吉县宰,他仔细检查了会,这告身制作精细,官印清晰,看样子并非伪造的,不过如今两浙将吏已经上书朝廷要求让钱缪兼领两浙,朝廷谅无不许,了空这份告身肯定不是来自钱缪那里,那这个又有何用。想到这里,高昂不禁抬头疑惑的看着高奉天。 “如今淮南杨使君已经命鄙主吕任之继任湖州刺史,这便是吕将军所发的官职告身,有这告身在手,将来若是淮南军重来,高施主一家也是泰山之靠。” 高昂又仔细的打量了下那封告身,随手丢到一旁道:“如今淮南新败,宣武大军压境,杨行密熬不熬得过今年都说不定,这空头告身又有何用。” 11蛇颈关上 高奉天将那告身拾起,随手将上面的灰尘弹去,重新放到高昂面前道:“高檀越说笑了,若是淮南大军压境,送来的最多是一封保证家财安堵的劝降信罢了,怎么会是官职告身呢?再说,若是朱温吞并淮南,吕将军自然为王前驱,替朱使君进讨湖州罢了,宣武镇又无水军,还不得借重淮南水师,那时这告身不也是有用的。” 高昂听了,才伸手将那告身放入怀中笑道:“无功不受禄,那吕刺史又有什么要吩咐下官办的呢?”他既然受了官职告身,对吕方便以官职相称,现在已经承认了吕方为自己的上司。 “那倒不必了,如今正当农时,并非用兵时节,军府皆空闲,待到秋后方是用兵的时节。” 高昂听了对方这么说,方才疑虑尽去,他也不是傻瓜,能够被高奉天区区几句虚言吓住,就为吕方办事,若是对方刚才要他做什么实际事情,只怕立刻就将其绑了,连同手中的告身一同送到莫邪都守军那里去请功了,现在听对方也没让他做什么事情,只是白白送份告身过来,那就不拿白不拿了,谁知道淮南军会不会打过来,到时起码可以当个护身符用。想到这里,高昂的疑虑才尽去,又想到县中事情,不禁暗自叹道:“吕方是个武人,都知道用兵不误农时,如今安吉县许多百姓都被征发来修筑城墙,到了来年,必发饥荒,我身为县宰却毫无办法,还不如让那吕方来当着湖州刺史。” 想到这里,不禁暗自喟叹不已。 转眼之间便已经到了乾宁四年的九月,《诗经》有云:“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古代农民生活之艰辛显现其中,历经战事之后的湖州百姓一面承担着艰苦的劳役,一面还要在地里忙活,修补自己破旧的田宅,幸喜相邻的淮南宣州可能是因为新败的原因,倒是没什么动静了,只要这般下去,就是赋税重点,也是软刀子割人,时候久了也就不觉得疼了,这几个月下来,湖州上下也有了些人气。 湖州县,安吉县,蛇颈道,此地为宣湖二州的最重要的一处隘口,本来这里是一条横跨天目山脉的一条山谷,数百米宽的谷地到了此处收束为一个只有三五十米宽的狭谷,如同蛇颈一般,当地百姓便称之为蛇颈道,东汉末年,黄巾军起事,当地郡守便在此处设卡驻兵,保全了江东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许再思进驻湖州后,便派副将领千人驻守安吉县,并修筑关口于此地,于关口设一小城,留兵两百守御。 那关口修筑的十分完备,壕沟里插满竹签,留下的通道也有随时可以封锁的拒马,三丈多高夯制的土墙,连女墙都修好了,城上炮石,檑木都十分充足,甚至还有几口烧水用的大锅,只要敌军敢于蚁附攻城,立刻便可以烧滚水或者油浇下去,任你何等的勇士也要望而生畏。当时守军修筑城壕时,颇为用心,他们在壕沟当中故意留了一处缺口,以便平时出入之用,可这缺口和关口城门并没有对齐,城门时修在靠山壁深深凹入山壁处,若进攻方要从那缺口进攻城门,就得在城墙下跑上快二十米,还要走入一条深巷,才能冲撞城门,只要城头的守军不是傻瓜,进攻一方早就死上七八次了,可若要填濠,城头的弓弩俱全,不丢上个百十具尸体是不行的。再说,有现成的缺口,只不过几具拒马堵着,谁还愿意冒着弓弩攒射,扛着土袋去填壕呀。可宣州那边也只是守卫边界,几个月来不要说派兵进攻,连骚扰试探一下都没有,守军见状,也不禁懈怠了起来。 这天上午,守关的士卒刚用过朝食,正懒洋洋的看着空荡荡的山谷,蜿蜒曲折延伸向远处,消失在远处山坡上的杂木林中。宣湖二州本来都是富庶之地,若是太平年头,在这马上就要秋收的时节,这条隘道上早就满是行商,毕竟百姓秋收以后,手头稍微宽裕一点,总要买些针头线脑的。可现在十天半月也看不到一个行商,可只要看到了便是几十人结成大队,手持兵器,以备盗贼劫掠。那守卒看到巡查的队正已经走开了,正要吩咐一旁的本地新兵替他看着点,自己去找个避风的拐角打个盹,却听见那新兵操着自己还听不太懂的本地土话喊着:“有人来了,你看,有人来了,该不会是淮南兵来了吧。” 那老兵赶紧转过身子,眯着眼睛往同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现出一队人来,大约有二十余人左右,还赶着驴车,正晃晃荡荡的往这边关口走过来。那老兵仔细看了片刻转过头鄙夷的看着身旁的同伴:“你这泥腿子,这怎么会是淮南兵,就二三十号人,也能拿下这关口?这应该是往来的商队吧。这下胡校尉倒是可以捞一笔了,但愿也能给咱们留点残羹剩饭什么的。”这老兵喟叹了几句,才下城去向守关的胡校尉报告。 那队人走的甚慢,待他们晃晃悠悠走到关口时,守关校尉早就下得关口,站在壕沟缺口处了。那胡校尉看得清楚,眼前这队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柄横刀,身后的人也都拿着武器,不过大半人都不过提这些一人多高棍棒,一个个衣衫褴褛,不像是行商,倒有些像是逃荒的流民,可流民怎么说也都有些妇孺老幼,这些人怎么全是壮健汉子。看到这里那胡校尉心里不禁起疑,低声吩咐了两句,手下士卒立刻戒备了起来,张弓布矢,准备一有异变便将前面这些人射杀在当地。 那边人看到守卒这般表现,纷纷戒备的停下脚步,为首那汉子将腰间横刀扔在地上,示意并无敌意,上前走到壕沟前大声喊道:“我等淮上逃生的人,还请这位兵爷打开拒马,给我等留一条生路。”那汉子倒是一口淮泗口音,那边镇海军中有不少是孙儒败卒出身,倒是听的颇为耳熟。 那胡校尉看其身后并无其他人马,暗想就这二三十人,莫说攻下关口,只怕连着壕沟也冲不过来,便上前几步大声喊道:“兀那汉子,休要胡言哄骗,淮上离这里何止千里,你说你是那边的流民,怎的跑到了这里,再说天下间流民都是有妇孺老小的,哪有你们这样只有壮健男子的流民,尔等定然是宣州军的探子。”胡校尉话音刚落,身后的士卒纷纷呼喊助威,城头上的弩机上弦声依稀可闻,这里离城头也不过三十米的距离,便是披甲士卒也无法抵挡,那为首的汉子脸色不禁惨白,身后的汉子们个个鼓噪起来,纷纷向后面退去。 “我等本是淮上良民,结寨自保,如今宣武大军南下,我等便举家南下迁徙躲避战乱,可宣州军竟将我等强掠去为兵,家小妇孺皆不知去向,我等不愿为兵,便逃出来了,还请将军放我等一条生路。”那为首汉子在弓弩环指之下,居然强自镇定,说下这番话来,那边那位姓胡的校尉不禁暗自佩服起来。 这边正说话间,却听见前面山谷间传来一阵马蹄声,为首那汉子脸色大变,骂道:“直娘贼,那帮贼子追上来了。”口中骂着,从身后人丛中扯过一个少年来,对那胡校尉恳求道:“我等村中也就这根独苗了,还请将军大发慈悲,让他一人过去,免得我等断了香火,死后也是个孤魂野鬼。”说到最后,饶是铁打的汉子,声音也颤抖起来,有了哭音。说道这里,便将那少年往城壕那边推了过来,只见那少年身材高大,看脸上不过十六七岁光景,可体型倒和成年人差不多,脸上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守军一边没有那胡校尉的指令,也不敢推开拒马让那少年过来,只见那少年站在拒马前面,面前是数十根消尖的木枪,手足无措。正忙乱间,追兵已经赶了上来,胡校尉看了一惊,那些骑兵个个披甲弯弓,骑术驯熟,虽然不过四五十骑,马蹄声声,烟尘泛天,竟好似有千人一般。南方骑兵本来就少,就是钱缪手下,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千骑罢了,如今竟用来追杀这几十个流民,莫非有什么古怪不成?那胡校尉正思量间,只见那些汉子迅速将驴车围成一个圈子,形成了一个个掩体,躲在车后。有六七个人又从车上取出一张张大弓来,那些弓矢颇为奇怪,未上弦前就好像一个个两端细,中间粗的一人多高的长棍,上弦后变成了一个“c”字形。这些行动完成的迅捷又整齐,便是久经训练的精兵也不过如此。 12蛇颈关下 那些骑兵看到对方这般举动,为首的一声唿哨,便分作两队,好似两支手臂一般,向车阵两侧绕了过来,一边向车阵内射箭,那些汉子纷纷躲在车后,有弓矢的还开弓还击。可惜人数相差悬殊,很快便被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城壕那边的守兵们看的清楚,只要那些骑兵冲进车阵,任那些汉子怎么反抗,也逃不过将被砍成碎片的结局了。 那胡姓校尉当机立断,命令士卒推开拒马,让那些汉子逃过壕沟来,那帮汉子见拒马被推开了,纷纷向壕沟这边涌来,那为首的倒是条汉子,挥舞着横刀断后,掩护同伴们一个个通过壕沟,有几个人居然连驴车都拉了两辆过来。那些骑兵估计是顾忌城头的强弩,不敢离得太近了,只是在不远处的叫骂着什么。 眼看这帮人狼狈不堪的过了壕沟,却没几个死伤,却还拖着那两辆驴车,守兵们一个个不禁觉得好笑,一个老兵操着一口淮上口音笑骂道:“你这汉子,当真是猪油蒙了心了,这时候还拖着驴车不放,舍命不舍财呀?”那老兵话音未落,那两辆车上的驴子突然一声惨叫,便发了疯般向前冲了过来,车上堆放的杂物也突然烧了起来,那些汉子猛地从怀中取出短刃跟在驴车后面杀了过来,守军顿时一片大乱,城头士卒待要放箭,却发现下面已经混作一团,却怕误伤了自己人。加上守关的胡校尉也陷在人群中,唐时军律,若是一队士卒队正战死,士卒逃回,则全队皆斩,谓之“拔队斩”。是以关上士卒也不敢关上城门,将胡校尉堵在城外,只得冲下城头来死战,他们盔甲俱全,人数众多,不一会儿便扳回了局面,想来最多半盏茶功夫便可将那些使诈的汉子赶到壕沟里,全部被被竹签戳死。 那胡校尉此时左臂上一阵阵的抽疼,方才那少年第一个从壕沟缺口处冲过来,他也不在意,以为不过是被追兵吓破了胆而已,心中还以为那少年时甚麽紧要人物,否则这等骑兵在南方可是稀罕物,怎会为了几个逃兵跑这么远。便让两名手下将其带过来,想要问个究竟,谁知那少年脸上倒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刚靠过来,突然一矮,那两名兵士便一声惨叫,捂着腿脚倒了下去,却是被割断了脚筋。接着只看见那少年一跃便已经到了面前,匹练般一道刀光劈过来,自己下意识的伸出左臂一挡,便是一阵剧痛,那少年一击不中,立刻后退,不知怎么左一扭,右一转便退入了那帮人丛中。那胡校尉往伤口一看,伤口颇深,若不是身上披了重甲,那少年又不过使得是两柄短刀,只怕连整个左手都给卸下来了。想到这里,胡校尉更是一阵阵怒气直往上冲,不住催促士卒猛攻,定要将那小贼擒住剥皮处死,眼见前面的敌人突然让开一条路来,正以为对手抵挡不住了,却猛地听到嗖的一声,肩上便是一痛,整个人倒了下去。 原来那队追骑见同伴狡计得逞,立刻冲了上来,那壕沟缺口处已经被清理干净,骑兵提速后不过呼吸间便冲过壕沟,为首那人尤为悍勇,弯弓射杀两人后,提着铁骨朵,便冲入人群中,便如虎入羊群一般,顿时便将对手冲得四分五裂。关上的守军用弩机也射到了六七骑,可大半人都已经到下面去救那胡校尉去了,哪里架不住对手一股脑儿冲进了人群中混战,还从马背上取出一个个黑球,在驴车上点着了便扔到关上来,那黑球落到关上,便冒出一股股黑烟来,中人欲呕,关上士卒立刻泪流满面,双目红肿,莫说开弓射箭,便是看清楚关下的情况也是不能。 骑士中为首的那人却是吕方麾下的骑将刘满福,宣润军下江南时,他却留在丹阳,虽然在镇压豪族叛乱时立下殊功,吕方也以骠骑都尉之职委任,可一来整个莫邪都中骑兵也不过八十骑,二来他自己也觉得打本地土豪远远比不上对付正规军。是以随同吕方到了宣州后便憋着一口气要立功。他当先冲入敌阵,手中挥舞着铁骨朵,策马狂冲,也不知打倒了多少敌兵,突然压力一松,竟让他单人匹马杀透敌阵了。刘满福正想喘口气,却看到右边关门正在慢慢关闭,原来关上守军看到骑兵冲过来后,已将关下袍泽冲的七零八落,远处也现出大队人马,依稀是淮南军模样,显然对手是使诈,要趁机一举夺下这蛇颈关,于是也顾不得胡校尉还留在外面。 好个刘满福,猛踢了两下坐骑马腹,猛地向那城门处冲去,一名守军队正斜刺里猛地一枪扎来,刘满福躲闪不及,只得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那一枪正好扎在马胸口上。刘满福赶紧跳下马来,险些被战马压在地上,那队正手中长枪被战马带了下去,一时间被弄得手忙脚乱,却被对手抢进身来,一骨朵从天灵盖上砸下来,顿时红的白的溅了一地。刘满福从那队正腰间抢过横刀,一手持刀,一手乱舞着骨朵,猛地向城门处杀过去,守军一来头领被杀,二来刘满福满脸都是鲜血脑浆,实在看得骇人,心下早怯了三分。竟被刘满福杀进关去,正在用力关门的士卒民夫立刻被他砍翻了四五个,顿时一哄而散。关上守军看到下面同伴乱哄哄逃了过来,也不知有多少敌人攻进来了,守关校尉也不在,顿时一哄而散,纷纷弃甲逃去。 关外守军犹自在奋战,可突然一人喊道:“城丢了,城丢了。”众人抬头一看,果然关上那面镇海军的将旗正缓缓飘落,城头上站着一条满身血污的大汉,正挥舞着手中兵器喊着什么,虽然听不清楚,不过就算用膝盖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守军立刻大溃,纷纷向那唯一的退路城门处挤去,一时间被追斩无数,被同伴推到踩踏而死的也不在少数,追兵也就尾随着攻上关来。于是这扼守宣湖二州边境要道的蛇颈关不到一日便落入了吕方的莫邪都手中。 吕方的脚步踏在泥泞的道路上,发出一阵阵“扑哧扑哧”的声音,昨天的一场小雨,让关前的土地有些湿润,壕沟位处低洼,雨水汇流过来,尽有些泥泞了。莫邪都的士卒们正忙着将战死的己方士卒尸体堆放到一起,等会会火化后,将剩余的骨骸装在瓦罐中带回丹阳安葬于刘繇城后的公墓中,至于地方的战死者自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全部扔到壕沟中去,然后用土填上,毕竟这蛇颈关面朝宣州一面也不需要这样一条壕沟了。城墙边缘的石壁上满是黑色的血迹,一支断箭插在几步外的一条石缝中,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不久前战斗的激烈。 吕方伸手抚摸着石壁,若有所思,身后跟随着的范尼僧、陈五、吕雄等人也不敢出声打断了吕方的思绪。突然吕方开口问道:“陈五、吕雄你们二人在淮上一共招募了多少士卒?” 吕雄陈五二人面面相觑,心中暗想招募多少士卒你吕方还不清楚,为何还开口询问。吕雄和吕方是贫贱之交,大着胆子上前答道:“一共募集了两千人。” “你等二人振臂一呼,淮上子弟应者云集,今日破关之战,死者枕集,想到这里,我心中颇有愧意。”吕方指着不远处摆放着的一具具尸首和随处可见的血迹感叹道。原来吕方手下士卒大半都留在丹阳休养,经营自家田亩。这次出兵所统帅的除了丹阳自愿跟随的千人外,便全是吕雄、陈五二人从淮上募集的旧部。吕方在淮上十年,讲武练卒,横行无忌,后以巧计连破濠寿二州,威名素重,如今宣武大军南下,人心惶惶,吕雄和陈五二人前来募兵,又有吕家暗中支持,顿时应者云集,不过月余功夫,便募集两千人,直接南下宣州与吕方汇合,吕方以留在丹阳的旧部为莫邪左都,以此为莫邪右都,这数月来一直在操练士卒,示弱与敌,待到九月,谷物遍野,便引兵东向,一举袭破了蛇颈关,直扑湖州安吉而来。 “如今乱世,大丈夫自当长枪上取功名,岂能老死户屝,能跟随吕帅这等明主便是我等的福分。”说话的那人体型魁梧,浑身血迹,都看不出本身甲胄底色来了,却是先登关上,立下头功的刘满福。 吕方上前拍了拍刘满福的肩膀,却感到对方身子一晃,脸上露出一丝痛色。心知其一定受创颇重,伸手从腋下扶住刘满福,一同登上关墙,远处沿着天目山麓铺展下去的大片田野,莫邪右都的士卒们正从脚下的关门鱼贯而出,吕方指着大片田野喊道:“八月剝棗,十月獲稻。如今正是收获季节,田禾满地,湖州乃三吴膏腴之地,一岁之获,足可支用三年,今日我统领淮上壮士东向,自当取得此土,与诸君共享。” 13安吉县1 安吉县城中,已经并非几个月前的离乱模样,随着边境的安静,外来的镇海驻军也逐渐放松了下来,淮南宣州军不但没有来攻打那蛇颈关,连探子都很少派来,看来北方宣武军的压力真的很大,淮南就算有多余的兵力也要留着救援被困在昆山城中的秦斐军,哪里有力气来湖州惹事。在收受了两名侍女和百匹绢布后,镇海军副将也停止了操练土团兵和调用民夫,理由很简单,临近秋收,要惜用民力。看到田里沉甸甸的庄稼,百姓们枯槁的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乾宁四年总算要熬过去了。” 下午时分,几个刚刚在县城内卖完木柴菜蔬的汉子正捂着怀里换来的盐巴,挑着空扁担在城门口准备出城,算计着能不能在天黑前赶回家中,自从董昌之乱后,这三吴地界上就不太平,就算是白日,也有败兵盗匪拦路抢劫,丢了钱财是小事,若是碰到吃惯两脚羊的,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如非这盐巴是紧缺不得的东西,他们也不愿出来冒险进城。 正在此时,猛然听到城外一阵嘈杂声,便看到守门的士卒挥舞着枪杆驱赶等待出城的人们,口中还叫骂着什么,脸上满是慌乱,浑然没有平日里老兵所特有的那种见惯生死的轻松神情。那几人正惊疑间,城外猛然撞进来一队溃兵,刚冲进城门便一个个瘫倒在地上,显然是跑脱力了,兵器盔甲半件皆无,有好几个连鞋都跑丢了,光着的脚上满是血呼啦的。一个农人看到溃兵中有个是自己在当土团兵时的伙长,大着胆子凑过去,从怀中取出当做干粮的烤芋头递给对方。那伙长也没看清送过来芋头的是谁,一把抢过来便往嘴里塞,显然是饿的紧了,那芋头本就容易噎人,吃的又急,不过三两口便哽住了,掐住自己的脖子张大口拼命喘气,旁边的那农人又是拍背又是灌水,好一会儿才救回来。看到那伙长有点缓过劲来了,农人问道:“您怎的落到这般模样,莫非是山上盗贼下来了。” 还没等那伙长答话,守门的士卒已经忙着关上城门,门外的吊桥也正在拉起。从门洞向城外望去,依稀可以看到十几骑正在纵横驰骋,将落在后面的零星逃兵一一砍倒,农人耳边传来伙长惊魂未定的声音:“淮南贼又来了。” 安吉县衙内,已是乱成了一锅粥,镇海军副将许无忌正问刚从蛇颈关逃回的败兵敌军的情况。可是那几人的回答不是毫无头绪,就是自相矛盾。根本无法从中判断出敌军的详情,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来袭的敌军人数不多,应该是先头部队,再就是来自宣州,其余的敌军人数多少,主将是谁那就一无所知了。 挥手让败兵们退下后,许无忌陷入了沉思中,堂上的其余人等立刻开始低声交谈起来,很快他们就分为壁垒分明的两派,一派由当地豪右组成,他们的意见是立刻在城外立营,据城而守,同时派人向驻扎在湖州乌程的许再思求援,原因很简单,如今正是秋收季节,如果被敌军堵在县城内,然后分兵四掠,等到援军赶到,他们田宅皆在城外,那时只怕家产怕十不余一了,就算家产保全,可今年的收成肯定十之七八都没了,那时镇海军可以一走了之,可根基都在本地的他们面对着大批无以聊生的百姓,其惨状也可想而知。而另一派则是镇海军的驻军,他们主张先派出少许轻兵出城打探敌军情况,全军留在城中坚守不出,安吉县城经过今年的修补,十分坚固,城中有战兵千人,男丁壮妇加起来还有四五千人,弓矢檑木也十分充足,就算有万人围攻也无虑攻下,那时敌军攻城则难以促下,包围则没有后继,乃是兵法上的万全之计。两派人数差不多,谁也不能说服谁,越说嗓门是越大,竟吵起来了,几个火气大的干脆拔刀怒目而视,眼看堂上便要成为全武行了。 “这是干什么,莫非你们嫌情形还不够糟糕,有力气等会和淮南贼使去。”堂上猛然一声怒喝,众人觅着声音来处看去,却是方才一直没出声的许无忌。军中上下森严,镇海驻军那一派立刻噤若寒蝉,纷纷收起兵器退了下去,而本地豪强一边军力较弱,也还想仰仗镇海军来保护自家田宅,也不敢造次万一惹恼了对手,放火烧掉县城,大掠一番然后撤回乌程也不是不可能。 看到堂上诸人静了点,许无忌沉声道:“安吉百姓恩养我等多日,如今岂能躲在城中,弃之不顾,我自当领兵出城与之一战,也杀杀那些淮南贼的威风。”话音刚落,堂上顿时一静,然后便是一片称赞声,那些本地豪强顿时谀词如云,将那许无忌夸成了吴起再世一般,剩下的那些镇海军将校一个个都呆住了。许无忌倒是风度颇佳一个个颔首,将那些豪强送出门外,加紧准备守城事宜。刚刚回过头来脸色便变得铁青,一旁的心腹校尉好不容易忍到现在,立刻问道:“敌情未明,将军只需派遣几名勇士悬以重赏探听军情,在城中安守即可。为何亲身犯险。” “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许无忌苦笑道:“如今正是秋收季节,民夫征调很困难,从湖州来的援兵就算现在派使者求救也要十余日功夫,我等是客军,可无论是征用民夫还是土团兵都是在这帮县尉县吏手中,可他们田宅皆在城外,城中百姓明年的口粮也都在城外田亩上,若我等一开始就闭城死守,那淮南贼若放火焚烧田亩,四掠田宅,只怕城中人心便会不稳,我等千余客军,城中却有五六千狐疑之众,如何守得住,还不如出城打一仗,若是敌军势大,守城自然那些豪强也无话可说。”一众手下听了纷纷点头,那许无忌心里还有个念头未曾表露出来,原来他本是许再思的侄儿,自从董昌之乱以来,武勇都南征北讨,未尝一败,淮南名将田覠、台蒙、魏约在其兵锋下,屡战屡败,是以他对淮南军的战力心存侥幸,如今蛇颈关败兵逃回,敌军游骑都追到了县城旁了,城内民心松动,他打算与对方先锋一战,有点斩获,振奋士气,也让身边那些犹疑的盟军看到谁才是乱世中值得追随的强者,打消摇摆的念头,才好守城。 那校尉听到这里,正要退下,许无忌一把抓住低声嘱咐道:“我出城后,你们要严加防备,无论是城外的淮南贼还是城内的这些湖州将吏,都要小心防备,听清楚了没有?”众将佐脸色郑重的点头方才散去,退下准备不提。 同往安吉县城的官道两旁,田里禾苗茂盛,开镰收割的日子就在十来天内了。密密麻麻的长弓和长矛仿佛移动的树林,在车辆和士卒脚步带起的尘土中,依稀可以看到钢铁的反光,就仿佛密林中猛虎的眼睛的一般,危险而又锋利。田里劳作的农夫们直起腰,看着在官道上汹涌而过的军队,眼神痛苦而又麻木,大部分农夫们没有逃走,毕竟经过近两年的董昌之乱,大部分人家中已经没有存粮,自己和家人未来生存的希望就是田里即将收获的庄稼,就算逃到山中,误了农时,庄稼烂在田中,也不过是早死晚死几日罢了。好歹眼前这支军队忙着前行,没有烧杀劫掠的行为,还不如赶快将田中庄稼打理好,反正谁来都是当兵纳粮。 吕方站在官道旁的一座小丘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前进,由于这莫邪右都乃是新建之军,虽然在下江南之役中,莫邪都又是抢又是低价买入战利品,高价运回丹阳卖出,这可都是没本钱的买卖,获利极丰。可一下子多出两千人的吃喝裹嚼可不是个小数目。吕方所统领的莫邪都中,盔甲兵器皆为士卒自备,若是士卒无力自备,则先让军方配给,然后用军饷恩赏抵扣。这样一来减少支出,二来士卒自己准备的盔甲兵器,肯定质量有保证,毕竟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带着质量不好的兵器去上战场。可这两千人虽然基本都有受过军事训练,很多也有带着弓矢矛刃来从军,可像盔甲长槊,弩机等军国之器肯定是没有的,更不要说按照唐代军律,每十二人人要有一只大牲口,用来携带帐篷绳索等生活用具,这些东西的支出便是个无底洞了,更不要说牲畜盔甲兵器这些东西便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为了装备好这两千人,把负责后勤的范尼僧是逼得日夜操劳,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竟好似老了十年一般,最后不得不使出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向莫邪左都的士卒那边买了盔甲兵器,来补给右都,结果现在留在丹阳的王佛儿麾下的莫邪左都其实有一半都是空着手的。至于随军牲口帐篷寒衣,那缺口可就大了,只能指望来湖州“就地征发”了。所以就连吕方自己都是徒步行军,空出来牲口马匹给骑兵或者搬用辎重使用。捏着自己酸麻的小腿,吕方咬着牙齿下令道:“每路过一个村庄,便传来村长,按照田中庄稼收成,征收十分之一的份额以为军粮,征调牲畜,再十丁抽一作为民夫,有敢于反抗的,一律放火焚烧田中庄稼。” 14安吉县2 “什么,十分之一,只征收这么点。”围聚在吕方身旁的众将顿时哗然,范尼僧立刻出来劝谏:“使君,这十分之一也太少了点吧,就算是太平年间朝廷的秋夏两税都远不止这个数,钱缪征收的只怕两倍也不止。依在下看,给他们留下种子和过冬的口粮也就是了。慈不掌兵呀!“出兵之后,吕方委任范尼僧为莫邪右都财务官,钱粮器械都是归他掌管,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自从组建莫邪右都,钱帛花便如同流水一般,把范尼僧愁的要命,好不容易今天到了对手的地盘上,那还不大捞一把。范尼僧话音刚落,众将佐纷纷点头,一个个满脸深以为然的模样,吕方手下最有正义感的王佛儿留在了丹阳,现在手下要么是杀人盈野的“蔡贼“,要么是淮上百战余生的流民子弟,范尼僧这话对极了他们的胃口。不知道是谁还插嘴喊道:“范兄弟还是心软了点,还留什么口粮种子,依我看干脆就把粮食全抢了,村子平了,精壮编入军中,驱赶老弱以为前军在前面填濠攻城,反正现在敌军势大,无论打赢打输我们都不吃亏。” 吕方听到这位仁兄的话顿时一头冷汗,自己穿越到了淮上后打劫、绑票,出卖也是司空见惯的,自问也不是善男信女,可手下这帮厮杀汉的主意出得还真是让人无语。看到他们一双双殷切的眼睛盯着自己盼着下令,吕方不禁怀疑起自己手下到底是军队还是土匪来。 “休得胡言。”吕方大声骂道:“我乃是朝廷委任的湖州刺史,若是按你们这般干,湖州百姓只怕和我们成了死敌,再说现在粮食大半都在地里,你们把百姓全掳走,房屋烧掉,莫非你们自己去割谷不成?如果我们只要一成,只抽一成的民夫,留下剩下的给百姓,他们会很快的收割好送给我们,好能够尽快开始收割田里的剩下的庄稼,那些剩下的也跑不掉,不够也可以去征收,反正现在一成的也足以支用军粮,而且也可以征发来的民夫为人质,让留在后方的各村有所忌惮。莫邪都是客军,一旦顿兵坚城之下,这些村中湖州豪强的势力根深蒂固,若在后面捣乱起来,那可就麻烦了。”吕方其实心里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若是这般四散抢掠,就很难控制的住手下部队,容易为敌所乘,再说若是将城外田宅庄稼全部毁掉,城内的湖州本地势力只怕再无忌讳,自己也就没了和他们谈判的资本,那岂是大大的不智。 众将佐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可军令如山,只得纷纷躬身领命而去,这时,突然小丘下一阵混乱,一名探马冲进来,人还未到,口中大喊道:“前军遇袭,请将军速速派兵支援。” 吕方领兵突破蛇颈关后,便沿着官道,直扑安吉县城,前锋行到里县城十余里处,若溪便横亘在莫邪右都面前,那若溪乃是湖州最大的河流,水质清澈,酿出的“若下酒”更是有名,与乌程酒齐名,都是江南的名酒。那若溪上的旧桥在前一年的董昌之乱时,吕方从湖州退兵是便用大火焚毁,阻断追兵。那湖州刚刚战乱结束,百废待兴,官府也没有钱粮来重建新桥,现在所用的桥不过是在河道上残余的桥桩上搭了些木板,在铺些稻草罢了。走在上面又窄又晃,最多不过并行三人罢了。莫邪都前锋刚过了一个百人都,便听的上游一声发喊,便看到两条走舸顺流而下,如同奔马一般,向桥上撞过来。桥上正在渡河的士卒顿时大乱,纷纷向岸上逃去,有的还向那走舸射箭投矛,可那走舸上蒙有牛皮,还有木板保护,哪里射得透,只见船上七八对桨齐上齐下,划得跟飞一般,不过转眼工夫,两条船便撞在桥桩上,那桥本就是临时搭就的,哪里经得住快船撞击,顿时便塌倒了,落在四五条汉子顿时跌落水中,他们个个披甲在身,顿时被湍急的溪水吞没了。先渡的那百余人便被若溪和本部隔绝开来,那若溪虽名为溪,实则是一条十余丈宽的河,江南河流水量丰富,远非北方河流可比,加上秋水上涨,这段河面水流十分湍急,急切难渡。 对岸顿时一阵鼓响,只见数百名镇海军士卒排成雁翎阵,向那那百余人杀去,原来这一切都是驻守安吉县的武勇都副将许无忌的计划,他领了两百人出城,先打算放个三五十人过河,然后冲断桥梁,一举将其全歼,狮子博兔,以用全力,好带了首级回城,激励一下守军士气。可没想到敌军渡河行动太快,待到发信号让上游预备好的走舸撞断桥梁后,渡河了的莫邪都军兵怕不有百二十人了。 那许无忌立刻驱动手下猛攻先渡的莫邪都军兵,他许下厚赏,一个首级便赏绢布五匹,常人遇到这等白刃相对之时,往往口中发干,手脚发软,十成武艺也使不出一成来,而随他同来的都是武勇都中的精锐,大半都是淮南之乱时便在孙儒麾下厮杀的老兵了,刀口上都滚了快十年了,哪个手上没个十条八条人命,听到赏格后倒两眼发红,口中荷荷做声,倒似十分兴奋的样子,许无忌暗自得意,凭自己这两百人,普通南兵便是四五百人也未必抵得过,只怕对面那百人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可以杀尽了。想到这里,许无忌大声对身后的亲兵下令道:“击鼓进军。” 对面先渡的莫邪都士卒不过一个百人都,但应变十分迅速,士卒们立刻取下背上的大盾,收缩成一团,每个人都用左手的盾牌保护着自己左边的同伴,也同时为右边的同伴所保护,形成了一道墙壁,遮挡的严严实实,那些莫邪都士卒就好像一只受惊了的乌龟,将手足头颅都缩进了壳中。正在快步向前镇海军士卒也看不清对面的敌人到底在干些什么,只能看到阴沉沉的一片盾墙,在盾牌缝隙里依稀可以看到一双双闪亮的眸子,镇定而又沉着。 许无忌在叔父麾下已经有近十年了,临战经验十分丰富,先利用巧妙和地形割裂了敌军的队形,取得有利的力量对比,迫使敌军在视线范围内看着自己消灭自己的同伴,而又无力救援,这不但可以坚定动摇盟友的信心,而且对于对岸敌军的心理上也是一个打击,这对于未来即将开始的守城战来说,是十分珍贵的。 看着一眼前的一排成雁翎阵向对手压过去的士卒们,许无忌的嘴角不自觉的上翘起来,也许对于自己的才能来说,现在的位置是太低一点了,等到叔父回到杭州去,自己的位置也应该向上挪一挪了吧,张全义出身不过农夫,李罕之也不过是个逃僧,现在也都是司徒、开府仪比三司那样的高官显爵了,谁又说自己命里无此高位呢?想到这里,许无忌挥手让身后的鼓手鼓点再慢点,让士卒缓步前进,免得浪费体力。 两军相距不过二十余步远了,经验丰富的镇海军士卒纷纷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兵器,准备粉碎最激烈的抵抗。突然,对面一直沉默着的方阵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镇海军士卒们还没搞清楚什么回事,只见对面的方阵士卒猛然向前跑了几步,猛地将手中短矛掷来,紧接着便猛地压了上来。 镇海军一边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开始对手便排了个乌龟阵,一幅埋头挨打等待援军的模样,要破快速击破这等阵型要么铁骑冲击,要么也用密集队形相攻,却没想到对方人数处于劣势,还敢对攻,顿时便着了道儿,有十几人便被投矛击中,那投矛不同于弓弩,若是披了甲胄,有时便是中了四五箭也还能厮杀的。可那投矛挨了一下便至少是重伤,许多士卒虽然眼疾手快,用手中藤牌挡住了投矛,可那投矛深深的嵌入了藤牌中,怎么也拔不出来,藤牌上扎了一根投矛,哪里还挥舞的开,许多人不得不扔下盾牌,毫无遮拦的和对手厮杀。 双方初一接触,战场立刻满是盾牌和人体的撞击声,金属的碰撞声、激烈的喘息声。双方士卒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杀死面前的对手或者被对手所杀死,不时有人倒在地上,幸运者立刻便丧失了知觉,更多的不幸者在地上翻滚呻吟着,企图躲过刀枪和一只只大脚的践踏,可他们绝大部分都在剧烈的痛苦的折磨后丧命。双方密集的行列很快便稀疏了起来,镇海军竭力冲破对手的阵列,方才的当头一棒并没有击垮他们的士气,反而激怒了他们,许多人干脆用合身撞在对方的大盾上,好迫使对方露出缝隙刺杀。 15安吉县3 许无忌站在山坡上,紧张的看着眼前的战局,握着腰间刀柄的右手由于用力过大,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他一开始出城就打定主意速战速决,斩杀二三十名敌兵,振奋一下士气,便带了首级回城,绝不恋战。因此带的两百人全是精锐战兵,料想施了这等巧计,对手不过是一鼓既溃的下场,却没想到战局发展的并不顺利,对方的投矛并没有直接杀死多少人,可是打乱了镇海军的阵势,也时许多士卒手中的藤牌失去了作用。在这等乱世,盔甲在哪家藩镇都是稀罕物件,就算这两百兵是自己手下的精锐,披甲的也不过百余人罢了,吕方那边就更加不堪了,一百二十余人也不过三十余幅甲罢了。白刃相交之时,一方有大盾护身,相互掩护;另外一方却没有遮拦,队形混乱,虽然镇海军那边都是善战老兵,人数也多些,反而死伤的要多得多,这样看来,要将这个百人都消灭,自己这边少说也要丢下百把条人命。可现在骑虎难下,也只能打到底了。 想到这里,许无忌一咬牙,拔出腰刀喊道:“跟我来,今天定要把这帮淮南贼全部杀干净。”说罢便纵身带着身边最后的四十人冲了上去,合身投入战团中。 许无忌一行人投入战团后,战斗就变得更加残酷起来。这种白刃相交的肉搏战,对人的体力消耗是十分惊人地,就算是精壮的汉子,像这样的全力厮杀,不过三五息的功夫就会被耗尽体力,所以任凭你武艺如何高强,若是没有同伴相互保护,在这战阵之上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按说镇海军一边一下子加入了这么多生力军,战局应该就会立刻急转直下,可对面的敌军只不过收缩了阵型,那一面面大盾连在一起,就好像一面墙一般,若是有人接近,立刻便会被从缝隙刺出的兵器刺杀。怎么也冲不破,许无忌一连冲了好几次,连自己都受了点轻伤,心中越发焦躁起来,可对方已经退到了若溪河边,不用担心背后,就算自己人数占优也施展不开,就好似一只抓住了刺猬的狐狸,无从下口。 正僵持间,许无忌猛然听到背后一阵骚乱,回头一看却看到远处一片烟尘泛起,依稀可以看到淮南军的那面吕字大旗,心头不禁一惊:“河对岸的敌军怎的过来这么快,最近的浅滩也有六七里路呀。许无忌也不是个犹疑的人,立刻让其他人先退,自己领着亲兵断后,那些淮南兵可能是因为也是强弩之末了,也没敢追击,只是围成一圈,冷冷的看着敌军退去。 镇海军退的很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消失在山坡后面了,可那面淮南大旗出现后,却不过只有六七个莫邪都士卒,原来是河对岸统领先锋的龙十二心急如焚,在他身旁当向导的自生灵机一动,便带了几人带了面大旗,用镇海军从上游放下用来撞桥的一条走舸渡河来,虚张声势,使了个疑兵之计,方才惊走了伏击的敌军,救了被截在河对岸的己军。这一战下来,双方都死伤六七十人,龙十二赶紧下令手下抢修若溪上的渡桥,以备大军渡过。 吕方赶到若溪桥边时,那场遭遇战早已结束,能够看到的只有残留的血迹,还有堆放在桥边的尸体,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十丁抽一的命令并没有造成恐慌,各处村中的农人看着田中待收获的庄稼还有刚刚修整好的房屋,犹豫着服从了命令。第一批民夫正在整修渡桥,为以防万一,在桥两侧都打下一排木桩,之间用竹排相连,上有士卒防守,防止对方估计重施,从上游用船只撞击渡桥。吕方静静的站在桥头,看着一队队莫邪右都士卒从渡桥上走过,夕阳照在士卒们沾满尘土的脸上,仿佛满是血迹一般。 吕方站在桥头,心中满是迷茫,方才那一战虽然打了个平手,但敌方主将用兵积极主动,又善用计谋,显然并非善于的,加上如今整个南方战场大势对己方不利,淮南将秦斐被顾全武包围在昆山城中,朝不保夕,台蒙、周本也被围在苏州城中,虽然淮南屡次遣人运粮支援,可没一次成的。自己以孤军出兵,也是没奈何的事情,一来杨行密委任自己做湖州刺史除了削弱安仁义的实力,还有在后方开辟第二战场,减轻台蒙、秦斐等嫡系手下的压力的目的,自己若是一直不出兵,杨行密也不过放过自己;二来从淮上召集了两千人后,去了宣州即为客军,粮秣补给都要靠田覠接济,兵无粮必散,若是在这秋天不侵掠湖州,得一容身之所,一旦去年在江南捞到的积蓄耗尽,要么士卒星散,要么为田覠所并吞,那时只怕会被打回原形,想回丹阳当也不可得了,这次出兵,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全无取胜的把握。这时一阵秋风吹来,带来一阵凉意,吕方心中满是萧瑟之意,不禁叹道:““醉卧疆场君莫笑,古人征战几人回。” 这时,吕方手中突然一阵温软,原来是站在一旁的沈丽娘握住他的手,这次出兵,丽娘也做男装打扮,陪伴在身边,既能照顾起居,也能护卫安全。吕方转过头看去,却看到丽娘双目中满是关切之意,显然听到自己方才语意不吉,担心自己。吕方心中暗自后悔,正要开口解释,却听到沈丽娘说:“都是丽娘没用,若是淑娴姐在此,她足智多谋,定然能替相公排忧解难。”吕方的正妻吕淑娴虽是女子,但见识深远,刚毅果决,便是许多男儿也远远不及,莫邪都军的许多老人都对其且敬且佩,沈丽娘与其相处一段时间后,十分敬佩,如今看到吕方为难,自己却无力相助,又联想起自己身世飘零,不禁自怨自尤起来。 美人如玉,峨眉微皱,便是以吕方这等厮杀汉子,心中也不禁一痛,赶紧强把胸中的那股迷茫压下去,道:“小妮子哪来的那么多胡思乱想,我不过偶然想起自古战场凶险,当小心用兵,你便多了这么多事情,待我十日内拿下这安吉县城,在县衙内好好炮制你。”说到这里,吕方的右手突然轻轻的丽娘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脸上笑的颇为淫邪起来。 沈丽娘顿时又羞又窘,一张白玉般的脸庞顿时红到了耳根,看到四周的亲兵护卫们一个个双目直视前方,好像对方才的情景未曾见闻一般。这才觉得耳根如同火烧一般,不禁低下头去,低声啐道:“你这人就会欺负我。”转身向后面退去。 吕方看着丽娘的背影,脸上的已经满是苦笑:“若是十日内进不得安吉城,只怕便就再也进不了了。” 安吉县城中,满是一片慌乱的景象,士卒们正催赶着民夫将礌石、箭矢等守城物质送上城头,除了朝向乌程县方向的东门意外,剩余的两座城门都用土袋大石堵实,为了利于兵力调动,接近城墙三丈距离的房屋正在被全部拆除,房屋的主人号哭之声直上云霄。镇海军士卒们正成队的在街道上巡逻,几颗血淋淋的首级挂在县衙门口的木杆上,那些是趁乱打劫的无赖汉子,按照许无忌的命令,有敢于作乱者一律斩首示众。城中一片围城中的慌乱模样。 安吉县的强宗豪右几乎全部住在东边的铜驼巷,用现在的话说,那边是uppertown,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条狗都没有,家家门户紧闭,这里不像城中其他地方那般哭爹喊娘的乱景,可若是仔细观察一下,一股肃杀的气息能透到人骨子里去。高昂家中,高朋满座,若是熟识安吉县情况的人,便会发现,安吉县中的本地县宰、都尉、主薄等头面人物,几乎都在这里,就算不在的,也有极亲信的子侄在场,座上人一个个神色凝重,显然正在讨论十分要紧的事情。 “列位可曾知晓,这安吉城的三座城门,除了东门外,已经全部都用土石堵死了。”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此人姓牛,是城中都尉,县中的团练兵都是他指挥,平日里和镇海军打交道的最多便是他,此刻脸上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什么,那我等城外的田宅岂不是都任凭淮南贼糟蹋了,今年新收的粮秣在我庄中还有近千斗呀,这岂不是全部都白白打水漂了。”接过话头的却是一个白脸胖子,说话时一脸的肥肉不注颤动,好似有人在割他身上的肥肉一般,肉痛之极。原来此人乃是湖州长吏李哲的胞弟,名叫李明,那李哲的田宅大半都在安吉县内,此人便县中任一闲职,打理田庄事业。 “这等乱世,能保住家人安康就不错了,昔日黄贼如长安时,天街满踏公卿骨,你还在这里关心谷帛。还是多花些心思守城吧,性命都没了,有再多财物又有何用?”出言抢白的却是那都尉,他平日里便以武人自居,颇为瞧不起这胖子贪吝的很,此刻忍不住出言讽刺。 16安吉县4 那李明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平日里保养的甚好的白皙脸庞好似要滴出血来一般,可此时身处围城之中,那些镇海兵又不太靠得住,自己和家人性命只能靠这都尉保护,虽然胸中气恼的很,可又不敢出言反驳,只得在心中暗自发誓,待到淮南兵退后,定要向兄长进言,给他一个好看。 “好了好了,大伙都是乡亲,如今身处围城之中,还这般模样,岂不是要祸亡无日。牛都尉,你手中握有兵权,近千名团结兵都听你指挥,那帮镇海兵到底是外人,信不过,大伙儿的身家性命都在仰仗你了,你还这样,可是你的不对了。”出言打圆场的却是高昂,众人听了他的话也纷纷点头称是,加上他在县中职位算是最高,团结兵中他家的部曲家兵也占了三分之一,他一开口,那牛都尉也不得不低头认错,向那李明草草唱了个肥喏,才将这段事情揭过了。 “城门紧闭之前,我庄中管家赶到城中,带来了一个消息,说这次淮南贼只征收了十分之一的粮食,也没有乱拉民夫,只不过十丁抽一,庄中田宅也都安全得很。”一人刚刚开口说完,堂上顿时哗然,许多人脸上露出了不信的表情,这也难怪他们,自安史之乱以来,无论是代表中央的神策军,还是各家藩镇的镇军,军纪都是糟糕之极,像这等客军进击,那还不将粮食壮丁一扫而空,便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勉强说军纪好的只能是由本地人组成的团结兵、防秋兵了,能够给百姓留下点口粮过冬的就算是大发慈悲了,莫邪都这等行为倒是稀奇的很。 “啪啪。”响亮的两下掌声压住了堂上的嘈杂声,高昂郑重的盯着方才说话那人:“当真如此,淮南军只要了这么点军粮。” 说话那人年纪甚轻,想来是代表自己的长辈参加此会的,此刻县宰亲自询问,不禁激动地满脸通红,大声答道:“当然是真的,那管家就在堂下等候,不信可以唤他上来询问一番便是。” 高昂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那管家便来到堂上,一番询问后,众人终于相信那少年所说的属实。诸人立刻耳语起来,堂上便如同一个巨大的蜂窝一般,嗡嗡作响。 “谢天谢地,家兄的田宅终于保住了。”说的最大声的却是那李明,他听说淮南军不过征收了十分之一的军粮,也没有掳掠壮丁,不禁举手加额,庆幸起来,其实粮食少了也就罢了,若是百姓离散,成为流民,就算田宅安好,也无人耕种。 “老兄还是高兴的太早了,若是两军相持不下,无法速决,拉锯于安吉县中,就算家中田宅完好,田客荫户只怕也要损失个十之七八,更不要说现在城外待收的粮食了”旁边一人满脸愁容,看样子他在城外田宅也不少,和那李明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这人话刚一出口,堂上顿时一片死寂,人人脸上都是一片死灰,他说出了众人心中最害怕的事情,这些本地土豪本无所谓忠诚的观念,淮南镇海两家无论谁取胜他们就投靠哪家,反正无论哪家占领湖州,都得离不开这些地头蛇。他们最怕的不是换东家,而是两家在湖州相持不下,反复拉锯,将湖州变成一片焦土,那时他们荫户庄园全部不在,也就没有在这个乱世自存的实力。 “那我等就暗中派出使者,到淮南营中,向那吕方送款,将留在乌程的镇海军详情通报与他,必然让其与许再思拼个你死我活,若是许再思取胜,我等便出城追击吕方那短毛贼,若是吕方胜了,我等便将这安吉城与他。”高昂黏着颔下短须,慢慢说道。 “若是我是那许再思,便顿兵不前,让吕方在安吉城下师老兵疲,才出兵捡便宜怎么办?那种情况怎么办。”说话的却是那个牛县尉,在众人之中算是他最懂兵事,此言一出,刚刚放宽点心李明等人,一张脸又立刻皱了起来,仿佛苦瓜一般。 “那倒简单,那许无忌手下亲兵中不是有个是你远方侄儿吗?你让他前往乌程,假传许无忌深受重伤,安吉城中人心摇动,危在旦夕。那许再思得了这个消息,还会不出兵吗?”那高昂又生一计,众人听了纷纷赞好,立刻分配人手,安吉县城周围足有四五里,城中的镇海军士卒不到千人,平均起来一个城垛还不到一个人,平日里,城头上都是民夫或是团结兵,由镇海军士卒统领着巡城,大部分镇海军士卒都在东门外的军营中歇息,到了晚上,高昂便派了一名心腹奴仆缒下城去,前往吕方大营去了。 安吉县城外,一座巨大的营垒正在修筑,营垒是方形的,在营垒的四周,挖掘了一道一丈半宽,六尺深的壕沟,从壕沟中取出的土堆在壕沟的内侧,变成了一道土垒,在土垒上又深植了两排木桩,一高一矮,在两排木桩之间铺上了木板,守卒们便在上面巡逻。在土垒上留了四座营门,营门两侧都修有箭楼,营垒前的壕沟上铺有一层木板以供通行,一旦有敌军进攻,便可将木板抽去,防止敌军进攻,由于得到了大批民夫,还拆掉了附近的一个村落,到了黄昏时分,莫邪右都的营垒已经粗具规模了。 吕方在穿越前就是罗马军团制度的忠实崇拜者,经过近十年的战阵生涯,他更加认识到了,只要有相应的骑兵保持补给线和侧翼不受包围,罗马式的军团组织,在阵地战和野战筑垒上,即使对手拥有较大的数量优势也是很难被击败的。尤其是在江淮大地上,自己的敌人骑兵的数量也十分有限。在宣州编练莫邪右都时,他就重新打散组建自己的军队,整个右都是由一个个百人队组成的,每个百人都有八十到一百名士卒,整个右都由二十二个重装都,六个射生都、一个骑兵都,还有一个辎重队组成,另外吕方还直辖有一百二十名旗下精兵,护卫右都军旗。 重装都的士卒必须背着大盾、盔甲、横刀,两支可以投掷用的短矛,,三天的口粮行军。由于随军的驼畜严重不足,许多人还得背着个人的行李,挖掘壕沟的工具行军,以至于他们有了个绰号是“吕方的骡子”。射生营的士卒就要轻松多了,他们没有盔甲,只有护身的横刀,长弓,胡禄、箭矢,口粮,最辛苦的是骑兵,为了节省马力,行军时他们并不能骑马,到达宿营地后还要照顾马匹,所以骑兵都里其实是一马三人,一名正兵,两名副兵。吕方本来还计划设立石炮都,可惜已是囊中羞涩,方才作罢。 如同平常一样,吕方巡视完所有百人都的帐篷,方才回到位于营中高地的指挥使帐篷休息,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睡的十分浅,迷迷糊糊的听到帐外有人声,立刻跳了起来,拔出枕畔的横刀,低声喝道:“帐外何人。” 帐外一人低声答道:“在下是徐十五,今夜是我当值,方才外面的夜不收抓住了一人,他说自己是安吉城中派出的使者,说要见将军,有要事禀告。” 吕方眉头一皱,自忖道:“安吉县城中的使者?这倒蹊跷的很,昨日不过交锋过一次,胜负未分,他们派使者来作甚。”转念一想,高奉天曾经前往湖州探访,想必清楚内情的很,便道:“你先请高掌书来,再来见见这人,看看城中那些家伙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高奉天便赶了过来,虽是半夜被人叫醒,却是神情安然,气度闲雅,让吕方暗自称奇,这假和尚果然有些道道,放在现代社会止不住也是一个宗教爱国人士,在政协里混的风生水起的那种。正思量如何开口打听修养方法的时候,两名亲兵押进一个人来,只见其被绑如同粽子一般,眼睛却被一块布蒙住了,想必是为了不让其看到军中情况,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想必是挨了几下狠的,想必就是那使者了。 吕方挥手示意给其解开蒙眼布,那汉子眼睛被蒙了许久,指挥使帐中又点了四五处蜡烛,明亮的很,一时间眼睛竟睁不开来。吕方打量那使者,只见其浑身精瘦,颔下一缕鼠须,一双眼睛长的又小,便如同《水浒传》中的时迁一般,怎生一个猥琐了得,头上戴了一顶绿巾,竟然是身在奴籍之人。他半夜被人吵醒,心情本就不好,见那使者居然是一名奴仆,心头顿时火起,大声喝道:“我奉淮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上柱国、宏农郡王杨使君军令,讨伐钱缪小儿,尔等竟然抵抗天兵,待破城后,定当杀个鸡犬不留,还派使者来作甚。来人呀,推出去斩首,将其首级扔回城中。” 18安吉县5 那使者刚刚被擒时挨了几下狠的,刚送进帐来,正头昏眼花,吕方前面长长一段话,他根本就没听清楚,只听到最后一句拖出去斩首,推他进来的那两名亲兵,立刻称是,伸手去抓他的肩膀,要将其拖出去。那人吓得拼命挣扎,口中连呼冤枉,突然看到坐在吕方身旁的高奉天,便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一般,嘶声喊道:“上首的可是了空禅师吗?在下是高县宰的仆人呀,上次禅师在主人家中品茶时,送炭炉进来的就是小人呀,禅师慈悲,救小人一命呀。”喊到这里,他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从那两名亲兵手中挣脱出来,膝行几步,磕头如同捣蒜一般。 高奉天听得耳熟,起身上前一看,佛教之中本就有众生平等之说,他心中上下之分本就较常人为轻,居然认出了那使者,笑道:“果真是你,兵凶战祸,你深夜到这军营来作甚。” 那使者见高奉天认出了自己,立刻拼命贴住高奉天的腿边,没口子的喊着:“禅师慈悲。”那两名亲兵见吕方做了个手势,也躬身退出帐外,那汉子本是个极精明的人,眼见上首的吕方神色越发不耐烦,心知自己的性命便取决于吕方的喜怒之间,赶紧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的来意说的明白,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双手递给高奉天。 吕方从高奉天手中接过信笺,打开一看,却是那安吉县宰高昂的书信,信中说自己心幕王师已久,上次了空禅师前来晓明大义,自己便已领受朝廷官职,不过镇海贼军势大,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吕使君大军至此,本该立刻开门,迎接大军入城,只不过一来城内镇海守军看管严密,无从下手;而来安吉其他豪杰害怕留在乌程的许再思,若是王师出战不利,满城老小只怕玉石俱焚,只要吕刺史击破许再思,他们定当斩杀城中的镇海军守将,开门迎接吕方进城,后面还罗列了许再思在乌程的大概兵力情况。信中最后说送信人乃是他家中奴仆高寻,可靠的很,有什么话可以让其带回城中。 那奴仆跪在地上,盯着吕方的脸上的神情无喜无怒,心里便如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生怕吕方突然来一句:“斩了。”自己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这里了。吕方看完信,将其递给坐在一旁的高奉天,高声道:“来人。”对这进来的两名亲兵道:“将这人带到后营去,给些伤药,好好款待,小心看管。”待亲兵和那高寻离去后。吕方笑道:“这书信想必不会有假,不过那高昂打得什么主意,高书记可有以教我。” 高奉天已经看完了那书信,笑道:“这笔迹定然是高昂亲手书写无疑,那厮打得无非想让我等先和那许再思拼出个结果,再来下注罢了。若我所料不错,此人只怕同时也派了信使到许再思那里,催他出兵。” 吕方拊掌笑道:“不错不错,高兄莫非是那高昂腹中的蛔虫,否则怎会如此清楚。不过这安吉城本就位于高地之上,又整修的十分坚固,那许再思又老于兵事,只怕未必会这么快就引领救兵前来。那高昂只怕是自作聪明吧。” 高奉天却摇了摇头,道:“此人虽然格局不大,但倒是有几分狡计,说不定有什么办法引许再思过来,毕竟一日不决出胜负,他们也一日不得安心。再说兵法云应持我有备,莫持敌不来,乌程离安吉不过两百里路程,若是轻兵疾进,不过三四日功夫便到,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说的也是,只是想不到竟被那等鼠辈玩弄于股掌之间,心中倒是愤懑的很。”吕方苦笑道,他也知道高昂定然是两边下注,信里开的全都是些空头支票,可偏生自己还得捏着鼻子认了,对他的使者好生款待,就算将来大败了许再思,成为名副其实的湖州刺史,也得对这高昂高官厚禄的养着,毕竟作为第一个投靠自己的湖州本地派,就算是做给外人看的面子工程,也得做的漂亮一点,否则以后还有谁考虑投靠自己呀。虽说这么讲,吕方心里还是一阵阵的不爽,脸上也皱的跟苦瓜一般。 高奉天是何等心思剔透的人,立刻看出了吕方的心思,赶紧劝谏道:“在下也知道那高昂这厮首鼠两端,择强者而从,只是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正是英雄用武之时,自当虚怀若谷,延揽天下英杰,方能成就伟业。管仲射齐桓带钩,而齐桓用之遂霸诸侯;陈平欺金盗嫂,然高祖用其计,成就汉家四百年江山,高昂一人不足道,然如今湖州百姓人心不附,我等兵微将寡,只有怀柔其心,方能有取胜之机呀。” 吕方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这是正理,可是兵法有云:制人而不制于人,如今我等明显操于人手,只有一战击破那许无忌方有生机,若是接战不利,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那高昂却是坐收渔利,这并非取胜之道呀。” 高奉天灵机一动,笑道:“在下却有一计,能使得那厮不得不死心塌地的跟随我等。”起身走到吕方身边,附耳低语起来。过了一会儿,帐外的守军突然听到一声击掌,接着便听到吕方的笑声:“奉天呀奉天,那了凡容不得你,让你来当刺客,当真是鼠目寸光,不过你在善德寺中遇到我,当真是天授我呀。” 高寻坐在后营的帐篷中,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大夫包扎处理过,又送了一杯薄酒两块胡饼。待到送酒食的亲兵刚一出门,高寻便抢过来往嘴里塞过去,他半夜缒下城来,在夜里乱闯了七八里路,好不容易才找到莫邪都的大营,立刻被外面的夜不收生擒,吓得魂不附体,现在才觉得肚子饿了,他也破罐子破摔了,就算马上被拖出去砍头,也要当个饱死鬼。风卷残云般的将饼和酒吃完,高寻枯坐在帐中,看着门口那两名披甲按刀的亲兵来回走动,越发觉得时间难熬起来。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帐外传来一阵盔甲和兵器的碰撞声,高寻赶紧站起身来,门口突然冲进来数名披甲持刀的亲兵来,白刃辉映之下,杀气宛若实质。那高寻双腿猛然一软,一屁股便坐在地上,两腿之间一热,竟已被吓得尿出来了。 正忙乱间,帐外走近一人来,却是高奉天。那高寻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来,几下爬到高奉天脚边,没口子的喊着“禅师慈悲,饶命”一类的话语。高奉天将其一把扶起,笑道:“你求个什么饶,这次你出城送信,立下大功,吕刺史重重有赏,等会还要让你给高县宰送回信呢?” 高寻听的明白,左右看了看那些披甲壮士,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高奉天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你莫要惊慌,大营离安吉县城还有七八里路,这几人是护送你回城的,你身上信件干系重大,切切要亲手交给高县宰本人方可。” 高寻赶紧连连点头,高奉天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兵递过来一个皮袋,高奉天随手接过,递给高寻,笑道:“这次你出城立下大功,这些是吕刺史赏赐给你本人的,回去后告诉你家主人,好生做事,勿忧富贵。” 高寻接过皮袋,约有一斤多重,心中暗想:“这吕刺史好生奇怪,天下间哪有把铜钱用皮囊装,而不用绳索串起来的,不过这一袋钱加起来也不算少了,倒不算小气。”赶紧躬身长揖谢恩。 高奉天挥了挥手,吩咐他好生歇息,过会儿让这几名亲兵们送他回城,说完后便带着他们转身出帐了,留下高寻一人。待到众人离去后,高寻打开皮袋,立刻好似当头挨了一棒,一屁股坐在地上,那皮囊也掉在地上,囊中的东西滚落出来,散落满地,竟全是各种各样的金首饰、碎金块。在阴暗的帐篷中显得格外耀目。 安吉县城,东门内镇海军兵营,许无忌坐在胡床上,脸色阴沉。自从若溪河边一战他回到城中后,城中的气氛便变得奇怪起来。虽然城中的团结兵和民夫按照他的命令,将西、北两道城门都用土石堵塞起来,拆除城墙边的房屋,轮流上城坚守。可是那些豪强们一个个都整日里躲在铜驼巷的家中,他们的宅院也都戒备森严,好似在防备着什么似地。自己发信召集他们一起商量守城之策,可是突然一下子他们个个都称病,只拍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子侄过来,显然是敷衍了事。那些在城墙上守卫的团结兵也经常十个八个聚成一团,窃窃私语,待到担任监督职责的镇海军士卒走过来时,便散开了,十分蹊跷。他也知道守城之道,首在心齐,这些本地豪强家产田宅皆在城外,若是己方野战不利,困守城中,必然首鼠两端,和城外的敌军暗通款曲,可此时自己也只能装聋作哑,毕竟那些豪强家小都在城中,应该不会买城,若是自己撕破了脸,反而把他们全部逼到对手那边去,岂不是适得其反,如今之计,只能等叔父援兵赶来,只要形势翻转过来,自然那些人也会老实了,那时再收拾他们不迟,可叔父的援兵什么时候才会到呢? 19安吉县6 许无忌正想着,右臂上的伤口突然一阵巨疼,这是在若溪河边之战时留下的创口,他引领冲击敌阵时,对手一刀砍在小臂上,若不是他那身明光铠,只怕这只胳膊已经不在他身上了。饶是如此,据军中大夫说也要养上两三个月才能好。这时帐外突然一阵人声,许无忌伤口疼痛,正心情烦躁,冲出帐外喝道:“何人竟敢军中喧哗,皮痒了吗?” 只见六七名士卒满脸气愤,推着一名枯瘦汉子,被捆的结实。那些亲兵身上满是血迹,好似刚刚和人厮杀过一般,为首的一人正是西门城墙上的一名镇海军队正,他走到许无忌身前,躬身道:“方才我在城上当值,突然听到城外有人呼救,看到此人被数名淮南贼追逐,便在城头放下绳索,将其缒上城来,结果在其身上搜出此物。”说到这里,那队正从旁边手下结果一个皮囊来,双手呈给许无忌。许无忌疑惑的打开一看,不禁吃了一惊,竟全是黄灿灿的金子,全部加起来,只怕一斤有余。那队正继续说道:“属下也起了疑心,便开始询问,这贼子自称是过路商人,遇到淮南贼劫掠,才逃往城中,可属下问他是哪里人氏,做什么生意等等,他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这时属下一名手下认出此人乃是县宰高昂家中仆役高寻,此人却向那些团结兵呼救,那些团结兵居然和我等抢夺起来,属下杀了好些人方才弹压的住,卑职还从这贼子身上搜出了书信,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立刻将此人送至将军这里,还请将军裁夺。” 许无忌接过书信,粗粗一看,背上立刻冒出一层冷汗来,原来这信乃是淮南委任的湖州刺史吕方写给高昂的回信,约定今天夜里,北门外举火为号,里应外合,开城迎接淮南军入城,还许诺事成之后,安吉县中之事,皆任凭乡间豪杰自决,后面便是一大串官职名称许诺。看完信后,许无忌盯着那信使喝道:“你到底是何人,出城到底去了哪里,到底见了什么人,是何人指使。” 那高寻站在那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噩梦一般,自从得了吕方好大一笔恩赏,先前的那点怨尤惊吓之心早就跑到爪哇国去了,高奉天还赏了他一件锦袍,派了六名精兵送他回城。他一路上好像在梦里一般,好几次狠狠的掐了自己几下,感觉到疼才相信这是真的,七八里路走下来,好似走在云里一般,半点也没有感到累。待到离城还有一里有余的时候,他转身笑道:“几位大哥幸苦了,若是再过去只怕让城上的守军看到了,坏了吕刺史的大事,小弟这里别过了。” 那为首的亲兵却笑道:“是该别过了,这里风景倒也不错。”说话间竟拔出刀来,当头砍过来,高昂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避过去,口中喊道:“你们这是作甚,为何要杀我。” 亲兵们纷纷拔出刀来,齐声哄笑道:“我等战阵上拼死拼活,也不过得了几匹绢布,可你不过跑跑腿便得了许多金子,天下间岂有这等便宜事,今日杀了你,这么多金子我等兄弟平分岂不为美。” 高寻情急之下,一边躲闪,那些军士好像猫玩老鼠一般,追杀的并不甚急,一时间竟让他冲出一条路来,一直冲到城下,逃出生天,可才脱虎口,又进狼窝,竟让镇海军士卒给抓住了。如今人赃俱获,这可如何是好。正思量间,猛然听到一声断喝,回过神来一看,对面的许无忌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口中恨声道:“好,好,你倒是个硬汉,竟敢一句话都不答,来人,给我一寸寸的剐了他,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子硬。”立刻旁边有军士应声。 高寻立刻吓得魂不附体,他方才魂飞天外,没有听见许无忌的问话,他早就听说镇海军中满是恶汉,有许多残虐手段,如今要落到自己身上来,立刻突破了新房,一五一十的将高昂将自己派出城的目的,还有淮南军营中的所见所闻说了个明白。只看到对面许无忌的脸色由青到黑,由黑到紫,竟好似变戏法一般。他心头也是越发害怕,生怕对方拿自己祭旗。待到说完后,哭喊道:“小人蝼蚁般的人物,不过是听从主上的命令行事,还请将军饶小人一条性命,来生便是变为犬马,也要结草衔环,报得将军的大恩。”说到这里,高寻磕头如同捣蒜一般,通通作响。 “带下去,好生看管,莫要让他走失了。”许无忌低声命令道。双眉紧锁,在帐内来回走动,过了好一会儿对身边将佐问道:“你们以为应当如何处理此事。” 帐内数人刚刚看完书信,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人开口道:“这事情倒是有些蹊跷,对方营寨离县城不过七八里路,吕方那厮为何要派人护送,而且派来护送的定然是心腹军士,又岂会为了些许财物杀人谋财,吕方是何等精细人,护送的军士又不止一人,如何瞒的过去。最为可疑的是,虽然初战不利,但安吉县城地势险要,城池坚固,还有许将军大军在后,怎么看优势也是在我们这边,那高昂为何要冒险献城呢?此事还是要小心为上得好” 这人话一出口,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许无忌摇头道:“你说的虽然不错,可这些日子我们与那些本地豪强之间气氛本就有些奇怪,今天又动了刀兵,高昂那厮又知道自己的心腹信使在我等手中,岂有不生疑心的,只怕就算为他本身没有献城之心,也会弄假成真的。” 帐中众人都是武人,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各处藩镇以下犯上之事时有发生,下面是挟功邀赏,上面是设计杀降,相互之间少有什么信任之情。割据一方的藩镇军阀几代下来,少有不灭门的。更不要说本身就有缝隙的镇海客军和本地豪强了,许无忌这话说中他们的心底,若是他们处在高昂的位置上,就算本身没有叛变之心,也要将错就错,起兵作乱了,这等乱世,宁为恶人,莫为苦主,众人心里立刻起了杀念。 方才说话那人道:“如今那高昂得了心腹被擒的消息,定然有了防备之心,不如先将这信使放回去,息了他的防备之心,外示以闲暇,然后今夜突然出兵将其灭门,彼等既然没有了首脑,自然便不敢作乱,只要我等守住城池,待到许帅赶到,自然宵小便一鼓而平。” 许无忌听了,连声赞好,忙将那高寻派人送了回去,许无忌还亲笔写了一封信,随之送去,说高寻乃是你家的仆人,便让自家主人管理之类云云。暗中却下令营中军士饱餐一顿,准备停当,只等夜晚发动。 安吉县城,铜驼巷。中国的城市建设唐宋之际有了一个很大的转变,在唐代,城市里犹如方块棋盘一般,百姓们被划为许多个坊里,百姓们往往根据自己的职业身份,居住在各个坊中,各坊都有高高的坊墙,坊内有水井,犹如城中之城一般,隔开各坊的便是城市的主干道。天黑之后便有宵禁,如非特别的日子,例如上元节那等日子,金吾不禁一律不许行人出坊,否则一律治罪。一坊之中如有人犯了大罪,往往还有连坐之说。这铜驼巷也是如此。坊里聚居着高氏、顾氏等十余家,这里就紧靠着安吉城东南城墙,唐代城防有“夹壁”之说,就是说在敌军可能形成突破的城墙后面另外再修一道壁垒,因为敌军突破后一般都会队形散乱,这样,敌军在新壁垒和突破口的狭窄空间很难整理好队形,扩大战果,守军也可以以新壁垒为依托,发动反击,夺回突破口。高昂所居住的铜驼里也是如此,靠近城墙那面的坊墙尤为坚固高耸,不但设有弩台,墙头上有射孔。还留有三四处供反击之用的突门,而朝向城内那道坊墙就低矮单薄多了,不过丈许高,射孔之类的也是一概没有。 那铜驼里聚居的大半都是豪富之家,虽然自从黄巢起兵之后,天下鼎移之势已经初显,可这坊里诸家反而趁朝廷下令天下各州募集团结兵,征讨盗匪之机,纷纷兼并土地,招募部曲,财势反而如同烈火浇油,鲜花着锦,越发鼎盛起来。往日里天黑之后,这坊里灯火通明,婢仆如云,宾客盈门,冠盖云集。好一幅钟鸣鼎食的富家气概,可今日天刚刚擦了黑,便坊门紧闭,坊内毫无灯光,一片死寂,往日坊里那些人声好似变魔法一般消失了。远远看去,整个铜驼坊好似一头隐藏在黑夜里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路过的行人。 这时,坊外的街道来了一行军士,看服色却是镇海军亲兵,为首的来到坊门高声喊道:“坊里的快开门,我等奉城守许无忌许将军之命,给高县宰送人呢来了。”静寂的夜空里,高亢的喊声显得格外响亮,可坊内好似没人一般,没有半点动静。那为首的喊了好一会儿,见无人回应,正准备离去,却听得咯吱一声响,那坊门却打开了一线,刚刚只够一个人出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如今已经晚了,却不知许将军要送何人过来。” 20安吉县7 那为首的亲兵已经等了好一会儿,颇有些不耐烦,走到门前,正要开口骂上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只见门内站着六七人,刀出鞘,箭上弦,在月光下显得分外危险,和自己说话的那人身披铠甲,脸上也带了护颊,看不出来是谁,只露出一双眼睛炯炯的盯着自己,如临大敌一般。 “今天响午时分,西门上的弟兄们出了点误会,竟将高县宰的家仆高寻当做淮南贼的奸细,还和团结兵的弟兄们出了点误会,将军知道后,立刻痛责了那几个混蛋,还让属下将那高寻送来,他身上的财物也都在这里,请查收。将军还让我带句话,县宰为了一城百姓,才遣人与城外敌军联络,这番苦心将军也是明白的,至于淮南贼的那反间之计,将军又岂会中得了,还请县宰莫要自疑,做出那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那亲兵也是个机灵人,将事先许无忌吩咐的话背了出来,虽然颠三倒四,词句也说错了不少,说完后便将手里提着的那个皮囊递了过去,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送进门内,才让开身体,让门内人看清楚后面高寻的面容,后面那人看到高寻,显然认出了他,又看到巷里不过只有六七个士卒,脸上的紧张的神情也松懈了少许,挥挥手,身后那几人才将弓松了下来,那亲兵这才一颗心落了地。 高寻早就是惊弓之鸟,看到自家主人的坊里,待到身后那两名亲兵放开手,立刻连滚带爬的冲进门去。门内那人让高寻进来,拱了拱手道:“此事待回报我家主人后,他日定当拜谢许将军,如今天色已晚,鄙舍狭小,不便招待,各位请回吧。”话一说完,这人便转身离去,坊门也随之关上了。 待到那坊门关上,那亲兵才觉得背后一身冷汗,饶是他历经生死,可方才四五张强弓咫尺距离指着自己的鼻梁,他也是一阵阵的后怕。回头看着同伴的眼神,无趣的喊道:“看什么看,走,我们回营,骂的,早晚要打开坊墙,给这帮兔崽子一番好看,” 坊内,那大门刚刚关上,那人转过身来,高寻立刻扑到地上,将这两日所经历的事情一件件书都道出来。他自祖父起便是高家家奴,自己更是高昂的奶兄弟,平日里在家中高昂待其尤为特别,并不以寻常仆役相待。他知道件事情关系高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被关押在军营中时,痛悔非常,此时哭喊道:“小人无能,被那许无忌抓住,连淮南军的回信也被他搜出来了,坏了主人的大事,那时本就应死去赎罪,只是还想要带了消息回来,如今消息带回,还请主人知罪。”说到这里,高寻连连磕头,额头流出的鲜血和眼泪交织在一起,糊的满脸都是,看起来颇为怕人。 高昂听完高寻的话后,躬身将其扶起道:“说什么治罪不治罪的,这次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差事,你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差事办的好不好那是天意,罚你做什么,来来来,好生坐下歇息歇息,我还有些不明白的事情要问问你呢。”说罢,高昂又询问了高寻几个问题,问完后一个人站在那里细细思量,脸色变幻无常,身边的人也不敢出言打搅了他的思绪,过了半响,高昂自忖道:“这许无忌倒是好大的气量,竟然效仿曹操烧信收心的作为来,我平日里以一介武夫相视,倒是小看了他。”(高昂所说的曹操烧信收心,乃是官渡之战后,曹操在袁绍营中发现了一大批先前己方部下写给袁绍的效忠信,曹操并没有依照手下谋士的建议,将那些写信的部下一一治罪,反而公开讲信件全部烧掉,以示不再追究此事。曹操对众人说:“当初以袁绍之强,孤尚难以自保,何况众人呼。”于是曹操手下无论是写信还是没有写信的,都对曹操心怀感激,出死力为其征战。) 高昂想到这里,逐渐放心下来,想来许无忌也想到如果将自己治罪,只怕寒了本地势力的心,索性便将此事抹过去,当做淮南军的离间之计,不过想到那吕方的心机好不深沉,自己想在他身上行那两全之策,当真是与虎谋皮,差点便将自己一族性命都填入其中,这等乱世,无论是何人,性命当真是如同乱草一般,半文钱也不值,高昂喟叹了一会,便吩咐手下小心守备,自己便回家休息了,他那帮部下见高寻被放了回来,平日里骄横跋扈的镇海军亲兵也变得有礼起来,也不像先前那般如履薄冰。 三更时分,人睡得正是香甜的时候,铜驼里外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群黑影,走近一看却是一队镇海军士卒,只见他们一个个口含木枚,抬着十几具一端带铁钩木梯,还将一段丈许长的粗木桩,放在一辆小车上,捆绑结实,成为一个简易的攻城器。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有百余人围在坊墙下面,寂静无声的等待着命令。 突然间一声狗叫,墙下的众人立刻将梯子带铁钩的一端搭上墙来,待稳当后,便一个个口中衔着兵刃,沿着梯子爬了上去,先上墙的人跳下便将预备好的绳索垂下墙去,这时一人可能手脚不太灵便,竟不小心将口中的兵刃掉了下去,恰好那段坊墙下竟是青石铺就的路面,铁器和青石相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动人心魄。 坊内顿时传来一声惊呼:“什么人!”紧接着就是便是铁器的撞击声,刀剑看入人肉体的钝响,垂死的惨叫声,报警的铜锣声。坊内的守卫用自己的生命给坊内的居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许无忌站在坊外,脸色铁青,对身后的亲兵低喝道:“撞门。”十几个健壮的士兵推着小车向坊门撞去,那坊门是用几层厚厚的杉木包了铁皮制成,十分坚固,可是在那简易攻城器的一下下撞击下,门板在逐渐开裂,变形,终于在最后一次凶猛的撞击下,坊门倒了下去,整个铜驼坊裸露在进攻者面前。许无忌拔出横刀,第一个冲进坊里,大声喝道:“高氏谋反,一门老幼皆斩,胁从不问,官军讨贼,敢抵抗者同罪。”门外的镇海军士卒轰然应道,向高家宅院杀去。 高昂躺在榻上,他睡得并不安稳,老是感觉有人在追杀他,而他在拼死奔跑,想要找出一条生路,眼看后面的人越追越近,回头一看却是打着吕字大旗的淮南军,为首的那人一头短发,面目清秀,正是吕方。正焦急间,前面突然出现一彪人马,为首的却是许无忌,只见他满脸笑容,口中喊道:高兄快到我身后来,让我来对付那帮淮南贼。待到他气喘吁吁的跑到许无忌身前,突然那许无忌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挥刀当头砍来,口中喊着:“诛杀反贼高昂!” 高昂吓得一声惨叫,醒了过来,原来却是一个梦,高昂苦笑了笑,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自己的脸色一定是惨白的跟死人一般吧!可是那梦中那“诛杀反贼高昂”的声音并没有消失,高昂正惊疑间,门突然被撞开了,冲进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他感激从拿起榻旁的横刀,那汉子抬头喊道:“主人快逃,那许无忌带着镇海军打进来了,已经进了坊门,喊着要捉拿主人,儿郎们快顶不住了,快逃吧。” “许无忌?镇海军?”电光火石之间,高昂已经把一切都联系起来,想明白了,那许无忌果然不是曹操,他有放回高寻不过是示弱来麻痹自己,然后再给自己致命的一击。他想的不是收买人心,而是借自己的人头震慑城中的其他人,虽然城中的团结兵中有不少自己的潜势力,豪强们也会支持自己,可若是在他们醒悟过来之前,自己的脑袋边已经悬挂在县衙门口的旗杆上,没有人会为一个死人和手握刀枪的许无忌翻脸的。这个许无忌年纪不大,下手可真狠呀。可自己若是小心戒备,不中了他的示弱之计,依靠那坊墙,怎么也可守到天明,全家百余人的性命,难道不是丧在自己的手上吗?一想到这里,高昂便是心丧欲死,随手便拔出横刀,反手向自己咽喉割去。 眼看那高昂便要自刎而死,突然屋内一道黑影闪过,将其扑倒在地上,和高昂滚做一团。原来那高寻本是高昂的贴身仆役,平日里便住在高昂书房外面,夜里也好侍候。方才那般响声,他早就醒了,便等在外面等待高昂吩咐,突然看到高昂拔刀自刎,赶紧扑过来死死抓住高昂的手臂,哭喊道:“如今形势危急,高家上下全待主人主持,再说追根溯源,这罪也在小人身上,主人快些从后面墙上翻出去,东门上的守军有许多都是高家荫户,全家上下百余口的血海深仇,就全落在您一人身上了,主人千金之躯,切莫自弃呀。” 21安吉县8 高昂被忠仆一扑,忙乱间横刀没割断喉咙,倒在脸颊上割了一刀,献血淋漓,他却丝毫没有感到疼痛,眼下家门被灭,却是由自己愚蠢大意所至,自己却又不能一死了之,要偷生复仇,心中好似千万头野兽撕咬一般,脸颊上的疼痛比起来倒是微不足道了。屋外传来一声声的闷响,却是敌兵在撞击着高家宅院的大门,夹杂着敌兵的喊杀声,人们垂死的惨叫声,铜驼里好似阿鼻地狱一般,高昂不禁嘶声长啸,仿佛受伤的孤狼一般。 正在此时,西城门那边突然传来一片喊杀声,夹杂着激烈的鼓声,好似数千大军正在围攻一般。高昂和手下对视了一眼,每个人苍白绝望的脸上都露出一丝希望的红晕。有援兵了,现在任何能够减缓他们压力的人,哪怕是魔鬼他们也觉得可亲。 这时传来外面飞来一阵火箭,秋天本就物品干燥,院子里立刻便烧了起来,看到闪动的火焰,本来就濒临绝望的高家妇孺们立刻哭喊起来,正在忙着搬动家具土袋堵塞院门的仆役们也纷纷丢下手中东西,到处乱跑躲避箭矢。那扇外蒙铁皮楠木大门随着门外的撞击声不断抖动,眼看就要倒下了。 高昂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庭,不顾不断落下的箭矢,大声喝道:“城外淮南军已经里应外合破城了,那些镇海贼兵不过垂死挣扎罢了,我家院墙坚固的很,只要堵住那门,坚持片刻功夫,我等便得救了,只要能熬过今夜,尔等全部脱去奴籍,分与田亩。若有食言,高某死后定当抛尸荒野,不入祖坟。”说完后,高昂弯腰搬起一袋丢在地上的土袋,当先向院门去跑去。众仆役见到主人身先士卒,也听到西门外的喊杀声,还以为真的高昂和城外的淮南军约定了献城,顿时士气大振,纷纷抢起地上的沉重家具、土袋,向院门口冲去,不一会儿便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那高家宅院院墙也的确又高又厚,宅院内也有三十多个打过仗的部曲,高昂让其从射孔不注向外射箭,其余的仆役都拿着顶端绑好了火把的长竹竿,墙头上只要看到有人露出头来,便一股脑儿的乱捅过去,饶是爬上院墙的都是镇海军中的选锋,也拿这等奇怪的武器没有办法,抵挡了两下便纷纷跌下去,只有门外的镇海军士卒还在一下下的撞击着大门,高昂赶紧吩咐妇孺们快些将后面厨房的大锅搬来,将里面装满油脂。 高家的院墙十分坚固高耸,一丈五尺高,夯土的制成的院墙墙基足有六七尺厚,外面还包了一层青砖,就是让你去挖,也不是一两日功夫能够完成的,更何况院门处有两个箭台,墙上还有射孔,若要攻进去,要么是用木梯越过院墙,杀散守卒,打开院门让大队冲进去,要么是直接撞破院门。一开始进攻颇为顺利,士卒们用几块事先准备好的木板盖在那具装着粗木桩的小车上,做成了一个简陋的攻城锤,虽然宅院中的守卫者不断从箭台和射孔中向推动攻城锤的士卒们射箭,但是绝大部分箭矢都被木板挡住了,就算有个别人被射中,也立刻被后面预备的士卒代替了,大门在攻城锤的撞击下,不断地变形、裂开,在墙外休息着,准备做最后一击的镇海军士卒们已经可以从哪些裂缝里对方的杂物了,他们点燃手里的火把,准备一旦撞塌大门,便将火把扔到杂物上,烧掉障碍物,然后冲进去烧杀抢掠一番。许无忌在进攻之前已经许诺,今夜只要攻下高家,家中财货子女他一分一文也不要,全部分给手下,只要高昂一人的首级。一想到平日里看到高家的娇妻美妾,财货粮帛,所有士卒的气息都粗了起来。 许无忌站在铜驼里的大门下,三具无头的尸体倒在一旁,这些都是攻破铜驼里后,趁着夜色去劫掠其他家的乱兵,他立刻将其斩首示众。他今夜的目的很明白,只诛杀高昂一人,而不是扩大打击面,迄今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同坊里的其他家都作壁上观,并没有派人支援高昂。只要在天明前将这事情了解,他许无忌在这安吉城中便是稳如泰山。至于西门的淮南军,就让他们去折腾吧,夜里强攻有防备的城池,恐怕忙乱中掉进护城壕的人比城头射杀的人还多,那个吕方若是连这点军事常识都没有,真不知道他是这么从一介赘婿混到湖州刺史的高位的。为了防止团结兵军心不稳,他还是下令从营内抽出三百人去西门,弹压可能出现的乱兵。想到这里,许无忌猛然握紧右手,仿佛将眼前的高家宅院握在手中捏碎。“来人,传我的军令,斩下高昂首级者,赏帛百匹,我要将这狗贼的首级漆成我的溺器。” 许无忌话音刚落,高家院门处猛然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片惨叫声,原来不知何时,院内的守兵将一具盛满沸油的大锅抬上了院门上的箭台,趁攻城锤在撞击院门的时候,猛的往下一倒,方才的巨响便是那大锅落在地上的声音。那攻城锤上因为时间匆忙,只顶了块木板,连牛皮都没蒙上一块,滚烫的沸油从木板缝隙流下来,顿时烫伤了不少人,紧接着从箭台上又扔下火把,火焰“嘭”的一声窜了起来,躲在木板下推动攻城锤撞击院门的镇海军士卒立刻变成了一个个“火人”,痛苦的在地上翻滚挣扎,徒劳的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场中弥漫着人肉被烧灼的焦香味,让人作呕,高家院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镇海军士卒看着这一切,双脚仿佛被黏在地上了,前进不得。 正当此时,突然一人冲到攻城锤前,不顾箭台上守军的箭矢,拼命扑打着攻城锤上的火焰,一边扑打一边大喊:“吾辈自起兵以来,破城何止百十,今日又岂能为此所困,男儿生死有数,份当今日死又岂能拖至明日。”那攻城锤本是木质,又浇了油,更是烧得迅速,将四周照的如同白昼一般,两边人看的清楚,正是许无忌,镇海军士卒看到主帅如此英勇,士气顿时大涨,一涌而上,一部分用盾牌遮挡箭台上的箭矢,一部分用沙土扑击火焰,箭台上的守军也拼命射箭,可进攻一方的士卒如同疯了一般,有的人身中数箭还是拼死不退,不过一会儿功夫,竟将这火焰扑灭了。镇海军趁势推着攻城锤猛撞起院门起来,随着一下下的撞击,院门逐渐变形,破碎,眼看镇海军就要攻进来了。 高家宅院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挨着墙边躺着十余条汉子,他们都是已经苦战半宿,伤势沉重不能复起的人,高家所有还能站着的男人都手持兵器,站在院门口,准备做最后的抵抗。高昂肩上缠了块白布,这是他方才在箭楼上倒油,被对手射中了一箭,平日里黝黑的脸庞此时却由于失血和疲乏显得苍白起来。在一旁抱着幼子殷殷哭泣的正是他的正妻庞氏,高昂猛然一咬牙,手起刀落,竟将庞氏的脑袋砍了下来,顿时幼子大声哭泣起来,其余的妇孺纷纷向四边躲开,家主今夜屡经大变,莫非是失心疯了。 “将全部妇孺杀掉,屋子也放火烧掉,等会贼兵攻进来,我等自当与其死战,妇孺又要受一番苦楚,财帛又岂能留给他们。”高昂的眸子却清明的很,走到正在哭泣的幼子面前,低叹道:“不要怕,一下子就没事了,一点都不疼。”说罢便一刀向他的脖子砍去。 院内很快平息下来了,最后一名妇女都已经被杀尽,绝大部分妇女几乎是一种平静的态度面对了她们的命运,身后的宅院也已经浇上了油,高家的守卫者们浑身血污,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又绝望,看着晃动着的院门,准备做最后的厮杀,他们不再奢求活下来,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命索取最大的代价。 “嘭!”高家院门终于倒了下来,进攻者飞快的清理着门后堆放着的杂物,一夜的辛苦总算到了收取回报的时候,女人、美酒、财帛这一切都在这堵门的后面。许无忌踌躇满志的看着杂物一点点的被推开搬走,说来奇怪,刚才还在不停从箭台向下射箭的对手也停了下来,应该是他们没有箭了。西门的鼓声呐喊声还是那么激烈,不过显然那不过是淮南军的佯动,准备配合城内的内应,只要将这些高家叛贼一网打尽,那吕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若不是要在手下士卒面前保持矜持,他几乎要得意的笑出声来了。 一阵微风吹过,许无忌依稀听到宅院外的街道上一阵脚步声,“混蛋,眼看都要大功告成了,莫非还有那个不开眼的跑过来救援那高昂不成?”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不过不要紧,他这里还有两百兵,足以打垮城内任何一家湖州本地豪强的部曲,毕竟他们的主力都在城头坚守的团结兵中,深夜里没有他本人的兵符,而是不可能调动团结兵的,在天亮之前,他在安吉城内是无敌的。 22安吉县9 “将军,东门遇袭,城外的淮南军在蛇颈关的败兵中暗藏有内应,里应外合,派精锐爬上了城头,正在和我军争夺城门,形势危急,还请派援兵。”一名气喘吁吁的士卒跪在地上,大声喊道。 许无忌的头脑一阵眩晕,方才他以为是不长眼的本地豪强援兵的脚步声原来是自己东门守军的求援信使,他一下子从兴奋的顶峰落到了谷底,这怎么可能?他紧闭了一下眼睛,定了定神,竭力用镇定的口气问道:“东门上光团结兵就有两个百人都,蛇颈关上的败兵总共才几个人,能做的了什么事,你们连那点敌兵都对付不了,还敢向我要援兵?”说到最后,许无忌的口气里还是流露出一丝焦躁的气息来。 “将军,今日却是不同,那两百团结兵里面多有高家部曲荫户,夜里听到他们主人家杀声四起,早就军心摇动,若不是东门的虞侯杀了好几个领头的,只怕早就弹压不住了,如今又有淮南贼攻打,他们喊着说高家早就送款于淮南了,自己人不打自己人,那些团结兵便打得很不卖力,有的干脆拔刀反了,如今东门守军里信得过的只有百人不到……。” 那信使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可许无忌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了,那吕方难道是恶魔吗?居然计中套计,无论是在前面院中苦战的高昂,还是眼前就是胜利的自己,都不过是随着他手中丝线跳动的玩偶。那高昂应该没有与其合谋买城,否则今夜自己偷袭之时,铜驼坊里不会防御如此松懈,院中部曲也不会只有这么点,那高寻在城头被自己所擒也应该是吕方设的套子,至于信里所写的午夜里应外合,买城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挑拨主客两军之间的关系,纵然此计不成,他损失的也不过是先入城的十几名细作罢了,只要成了,便可兵不血刃夺取这安吉城,实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是,此人胸腔里跳动的还是一颗人心吗? 猛然一阵嘶喊声把许无忌从自己的世界里扯了出来,原来镇海军士卒正清楚院门杂物时,院内的高宅突然烧了起来,显然是守军眼看已经抵挡不住,开始纵火自焚。外面正在清理院门里堵门杂物士卒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喊声,加快了搬开杂物的速度。前面的人干脆将兵器都丢到一旁,好空出双手来搬东西,后面的人也一面不满的叫骂着,一面尽量的向前挤,好等会抢在前面。大伙冒着箭矢沸油,辛苦了半宿,还不就是为了等会多抢点,现在里面着了火,要是进去慢了,那不是白白吃了这么久苦头,天下间岂有这等道理,至于剩下的那些高家部曲,镇海军士卒们浑然没放在心上,那帮也没上过几次战阵的家伙,若是躲在墙头射箭泼油也就罢了,刀对刀,枪对枪的厮杀,又有什么可怕的。 为首那人一脚将最后那张沉重的柚木长几一脚蹬开,眼前的宅院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隔阻的了,在火光的映射下,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高家部曲的尸体,眼前的明堂相比起来显得更加富丽堂皇,想起传说中里面的财货,心头一热,正要当先冲进去,突然小腹一凉,低头一看,却是一柄横刀贯入腹中,刀柄却是握在地上的一具“尸体”手中。他这时才感觉到疼来,大喝一声,正要一刀将那装死的敌人钉在地上,旁边一人扑过来,干净利落的将其首级砍了下来,在他最后的印象里,那人的眼睛竟是红色的,好似凝固的浓血一般。 宅院内立刻被新爆发的战斗给充满了,宅院剩余的守卫者们已经苦战了快一个时辰了,按说早就应该精疲力竭了,可是他们好像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疲累一般,动作敏捷的仿佛养精蓄锐许久,就等着这场厮杀一般。钢铁撕裂着肉体,钝器相互撞击,咒骂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修罗地狱一般。冲进宅院的士卒们很快就发现眼前的敌人有些不太一样,他们不是为了打败对手而战,而是为了尽量拖着更多的对手和自己一起去死。那些身负重伤的高家部曲们,躺在地上咬牙忍住战斗者的践踏,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机会一把抱住对手,一起滚到燃烧的宅院中去。终于,在一名高家部曲往自己身上倒上油脂,然后点火向对手去之后,镇海军士卒们的神经终于崩溃了。有人开始掉头向院门逃去,口中发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声音,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卒好似身后追着阿鼻地狱的恶魔一般,头也不敢回,向院外逃去,可院门狭窄,杂物又没清理干净,顿时挤成了一团,外面还没进去的士卒只听到一阵惨叫,便沉寂了下来,接下来便是一阵刀剑砍在骨肉上的钝响,听起来让人骨寒。 许无忌立刻就明白了现场的形势,虽然他很着急赶去东门,挽回那边的险情,可是眼下已经攻了两三个时辰,方才又莫名其妙的败出来,士卒们已经有点胆寒,若是自己领兵赶往东门,不一鼓作气将眼前的高家全部斩杀,高家剩下的那点部曲倒翻不起什么大浪,一旦左右作壁上观的其他本地豪强看到高家这等遭遇,只怕心中颇有兔死狐悲的想法,一旦两者合流起来,城内的团结兵和青壮加起来可不下五千,便便大事去矣。许无忌回头对身边还在等待命令的那从东门赶来的信使吩咐道:“你快些到西门去,那边还有三百人,让他们赶快赶过来支援你们,这里形势紧急,我也抽不出人手来。” 那信使听了,只得应了一声,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向西门那边跑过去了。许无忌转身走到从院内逃出的几名溃兵面前,那几人一个个魂不守舍,好似刚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他也不多话,喝道:“来人,快将这几个临阵脱逃,抛弃头领的鄙夫全部捆起来。” 许无忌身后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的扑上来,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几人绑了个结实,许无忌也不多话,喝道:“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尔等弃袍泽不顾,独自逃生,还有颜面独生吗?来人,全部给我斩了。”那几人如梦初醒,还没开口呼救,便被身后的亲兵砍下首级,血淋淋的首级被扔了一地。许无忌指着那几人高声道:“我辈武人,宁可死于阵前,岂能徇与军法。等会敢后退一步者,皆斩!”外面的镇海军士卒轰然称诺,声如雷霆一般。 安吉县城,东门城楼,并不宽敞的城楼上,数十人挥舞着武器杀做一团,不时有人受伤倒下,但是却没有听到呻吟或求饶的声音,莫邪都一方有部分是混进城内的蛇颈关败兵,为了容易区分敌我,他们在右臂上都绑了一块白布,在黑夜里颇为显眼,从人数来看,东门守军略占优势,可是偷偷缒上城头的莫邪都选锋都是吕方的旗下精兵,无论是武艺,兵器、盔甲都是优中选优,为首的便是吕方的亲兵头目徐二。而且莫邪都一方也是没有了退路,安吉城东门城墙足足有三丈多高,这漆黑的夜里,让他们从那么高的城头上跳下去,还不如拼死从眼前的敌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打开城门,放己方士卒进城比较现实。 徐二竭力挥舞着右手里的横刀,使发了性子的他几乎舞成了一团白光,口中大声的激励着自己的同伴们。“保护住我的背后,再坚持半盏茶功夫,我们就赢了。”战斗已经持续了很长一会儿了,徐二都数不清在他面前倒下了几名对手,他手里那把横刀的刀锋早已砍缺了口,变成了锯齿形,虽然如此,由于他的武勇,身上的那幅精选的两档铠,最重要的是好运气,他并没有受什么伤,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在城楼下保持中立的那些团结兵倒向敌人,就算自己身上披着的是吕方那件精选的锁子甲,也别想活着走下安吉县的东门城楼。突然,徐二的右手中的横刀一顿,已经砍入了对手的肩膀,徐二顿时一喜,他眼前这个对手好像是个小头目,武艺颇为精熟,若是斩杀了此人,说不定眼前的敌人会垮下去,手上赶紧加力,想要将对手半边肩膀给卸下来。可那横刀刀锋早就钝了,对手身上又有盔甲,徐二一时间竟砍不下去。那人被徐二这一刀砍得痛入心扉,大吼一声,竟一把抓住刀刃,一沉肩便把徐二撞到在地,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扭打起来。 东门外的城壕边,吕方正焦急的看着一边看着城头的厮杀,一边看着手下驱赶着民夫搬运着装满泥土的草袋。夜风将一旁的火焰吹得不断闪动,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怖。他的计策,不,应该说是高奉天的计策到现在为止都很顺利,信使落入了镇海军手中,自己故意写给高昂的信也被那许无忌看到了,还有那一大袋金子。许无忌也中了计策,发动了对高昂的夜袭,在西门的佯攻也吸引了对手的兵力,否则就不能解释城头守军的力量为何这么薄弱,湖州本地势力的团结兵并没有加入战团中。可是这一切不等于胜利,在漆黑的夜里,少数精锐是可以在城头有接应者的前提下,用绳子来爬上城头,可是现在敌军已经有了准备,只要敌楼上有一个持弩的射手,就可以封锁住那条通过绳索爬上城头的道路了,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组织着一大群有着夜盲症的民夫和士卒们来填平壕沟,然后才能让士卒抢在敌军援兵赶到之前用长梯登城,最后打开城门,让大军入城。这一系列行动,只要任何一个细小的因素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会完蛋,先登城的选锋,跌死在城下的亲兵们,都会白白死去。虽然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吕方也不禁开始向上天祈祷起来。 23安吉县10 “嗖!”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弩矢,将吕方身边的一只火把射断了,余势未尽,还将一名正在用独轮车搬运土袋的民夫射倒在地。那火把掉到地上,场景立刻黑了起来,那帮民夫本就是刚刚被强征而来的,只不过为强力所逼,才不得不半夜搬着土袋在这里填壕,立刻以为是城内的守军出城逆袭了,顿时大乱,纷纷丢下独轮车,如无头苍蝇般的乱跑。坐在两边养精蓄锐准备登城的两个百人都也以为有敌军夜袭,顿时一片兵器盔甲碰撞的声音,动人魂魄。 “别乱动,不过是一支流矢。”一人大声喝道,紧接着那火把也被人捡了起来,众人借着火光看过去,安吉县城的东门还是紧闭着,显然方才不过是城头射过来的流矢。“大家加把劲,快些填完了城壕,也好下去休息,今夜来干过活的,明早便可回家,军粮也都不用出了。”说话的正是吕方,手里高举着方才掉在地上的火把,那两个百人都都是精选的,大半都是去年便和他在江南经历过阵仗的老兵了,听到统帅熟悉的声音,纷纷镇定了下来。民夫们听到吕方的许诺,动作也更快了,谁都想早点回到家中,正是收获的季节,误了农时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快,护城壕便有五六丈宽的一段被填平了。 徐二和对手在地上滚来滚去,两人力气相仿,在这地上也使不出什么武艺,双方的战友也都不敢乱下手,免得误伤了自己人。徐二被压在下面,对手狠命的掐着他的脖子。徐二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那根血管跳的厉害,就好像有人在拿着鼓槌在上面敲打似的,随时都会炸裂,血从里面喷出来。和自己扭打的那人也是满脸都是狞笑,显然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了。突然,徐二右手无意思的一挥,击打在对方的肩膀上,立刻感觉到对手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软了一下,他立刻反应到这时自己先前在对方肩膀上的那一刀留下的伤口。徐二立刻一把抓住对方肩部猛地一扭,只听到一声惨叫,他立刻感觉到脖子上那双手松开了,赶紧深深吸了口气,猛地一下翻过身来,将对手压在身下,左手抓到一块硬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狠狠的向对手头上砸去。一下,两下,三下,徐二感觉到身下那个拼死挣扎的身体足见软弱下来,他随手将那物件扔到一边,原来是半块墙砖,身下那人早已眼珠凸出,脑浆迸裂,他想要站起来,突然感到全身一阵无力,一屁股坐了下去,却被身后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回头一看,却是陈五,几具长梯搭在城墙边缘,大队的莫邪都士卒正冲上城来。 “高家这帮混蛋居然这么难缠,花费了我这么多功夫,也不知道东门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许无忌站在高家堂前的台阶上,四处满是横陈的尸首,眼前的明堂已经烧得如同一座小火山一般,灼热的火焰让相距长四五丈远的许无忌脸上都微微作痛,显然是守兵泼了油再放火的。身后的士卒们在翻动着守兵的尸首,一面寻找着高昂的尸体,一面也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出来,眼看财货妇女都要到手了,却被一把火烧个干净,夜袭的镇海军士卒一个个都满腹怨气,这他妈的是什么一回事呀! “将军,没有找到高昂的尸首,想来是在屋中自焚了,高家上下妇孺老小的尸首都在左边耳房的前面,想来是高家部曲眼见抵挡不住,不愿留下妇孺受辱,全部都杀了。”一边的校尉躬身禀告道,许无忌烦躁的挥了挥手,怎么今夜一切都不顺利,不过高家满门被灭,也算给其余的本地豪族提了个醒,让他们看看背叛镇海军的下场,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有人再玩什么小动作了吧。如今最要紧的是守住东门,若是让莫邪都攻进来,那也就不用考虑明天的事情了。想到这里,许无忌下令道:‘快些集合,到东门去。” 东门外,已经是四更时分,远处的地平线上天色已经有点发白了,站在城楼上可以依稀看见大队的莫邪都士卒列成一个个方阵,等待着城门被打开,城外的护城壕已经被填平了好长一段,羊马墙也早已被推平,在守军和莫邪都之间只剩下那一道城墙了。白热化的战斗正在城楼上展开,陈五带着那两都兵登上城后,那些一直在一边旁观的团结兵立刻倒向了莫邪都一边,残余的镇海守军眼看就要被一扫而空了,可恰好,被派往西门调兵的信使带着那三百兵赶回来了,那领兵校尉颇有经验,立刻从拆掉一旁的民居,垒成了一个矮土坡,分了百人上了城墙,他知道对方既然已经占了城楼,自己便变成了仰攻,形势对自己不利,而且对方还可以通过长梯源源不断的从城外派援兵上来,可镇海军在城内除了许无忌带着正在围攻高家那两百兵外,其余的都分散在各处城墙上,弹压控制着各处团结兵,拼兵力消耗自己是绝对不是敌军的对手的。 那校尉的计划果然厉害,一开始他对东门城楼发动佯攻,陈五毫不费力的击退了几次敌军进攻,便居高临下攻了下去,想要夺取东门,让大军进城。可却被沿着城墙上侧击过来的那队偏师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了四五十条人命,被围在东门城楼上,那镇海军校尉趁机引领着援兵上了城墙,立刻下令放火,准备将上城敌军全部烧死在城楼之中。 东门城楼内,挤成一团,那城楼不过方圆十余丈的地方,却几乎塞了近百人,几乎都是先前登城的莫邪都兵,倒戈向淮南军的团结兵看到形势逆转立刻就脚底抹油,溜了。他们都是本地人,地形熟悉,又是夜里,三转两转便跑的干净,镇海军也急着想要夺回东门,对于逃兵也都放走,免得把他们都堵在绝地,反而逼得敌军死战,徒然多伤士卒。陈五气喘吁吁的穿行在行列里,一面骂着一面拳打脚踢的把士卒们重新推进行列里,他心里气恼到了极点,在吕方手下武将中,他一向自视极高,以为吕方之下第一人,可吕方引兵南下,却以王佛儿为莫邪都副指挥使,留守丹阳,连南下的精兵都留了大半给他,已然是执掌方面。陈五心中立功之念愈炽,本来这等带着两个百人都先登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干,他也抢着来干了,可却阴沟里翻了船,被敌兵堵在城楼中。正要开口激励士气,一口气将敌军从城头上赶下去,突然外面一阵响动,接着便闻到焦味,原来镇海军从城下搬来了些许守城用的油罐,投掷了过来,接着放起火来。那东门上的城楼建造时为了抵御城外的火攻,面朝城外那边都是用砖石砌成,所有木梁等易于燃烧的部分全部都在朝城内那边,可没想到这次火攻却是来自城内,顿时便烧了起来,眼看莫邪都那先登的近百人就要全部被烧死在城上。 城楼外一旦火起,里面刚刚恢复了点的秩序立刻混乱了起来,有人被推倒在地自相践踏起来,眼看便是全军覆灭的局面。猛然一人从人群中冲出,发疯抱起楼中放在一边当做礌石用的一段龙首石,陈五一把抓住那人叱道:“你疯了吗?还不快回到行列里,一起冲门口冲出去。” 那人回过头来,用袖口抹了一下脸上的污迹,却是徐二,大声解释道:“敌兵定然用弓弩封住门口了,我等用这石柱撞开侧面的墙壁,才能够杀他们措手不及。” 陈五听了大喜,赶紧带了四五名身强力壮的士卒一起搬起石柱,几下功夫便撞开了侧面的墙壁,众人鱼贯而出,那时天色还昏暗的紧,守军都手持弓弩,瞄准城楼的出口,准备射杀从门口冲出做拼死一搏的淮南兵。却没防备到一伙人从侧面杀了过来,顿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那队淮南兵从火海中逃生出来,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混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此消彼长之下,形势顿时倒转了过来。那镇海军的校尉犹自大呼酣战,却被一支投矛击中,接着便被后面冲上来的士卒割下首级,镇海兵顿时一发不可收拾,跨了下来。陈五顺势冲下城去,打开了安吉县东门。 许无忌一路往东门赶来,一路上他碰到了些许溃卒,他也不由分说,立刻编入自己行伍之中,等会的激战中,哪怕多一个人也是好的。行到离东门还有百余步时,猛然听到一阵马蹄声。许无忌顿时脸色大变,这安吉城中没有半个骑兵,就是拉车用的驽马也不过二十余匹,听着蹄声整齐,显然是久经训练的铁骑,不问也可知淮南军进城了。刚要开口命令手下列阵相抗,一声弦响,肩膀上已经挨了一箭,紧接着便是“嗖嗖”羽箭飞射之声大起,前面的镇海兵倒了一地,若不是身边亲兵护卫的快,只怕那许无忌尚未与淮南兵打照面,便已经被射成了刺猬。紧接着数十骑披甲骑兵便如同夜叉一般,从昏暗的晨雾中冲了过来,杀了镇海兵一个措手不及,前面的士卒立刻如同纸人一般被砍倒撞翻,后面的镇海兵也不是傻瓜,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抗加起了速度的骑兵,纷纷向道路两旁跑过去,镇海兵便如同击打在礁石上的海浪一般,溃散了,粉碎了。 24折冲1 刘满福冲在当先,手中的长槊已经沾满了红的白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来了,蛇颈关一战后,吕方对折损十余骑心疼的要命,在前世的时候,看史书里写的动辄“控弦数十万,铁骑万余”之类的满篇都是,可等到了穿越之后才知道,骑兵在古代中国中原地区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尤其是在南方,无论是骑兵还是懂得指挥骑兵作战的骑将,那都是当宝贝护着。所以朱瑾带着五六千沙陀骑兵逃到淮南来后,杨行密可以说是倒履相迎,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官位更是直接给的高,直接给到了节度使的高位。固然朱瑾名重关东,久负盛名,可杨行密心里更看重的只怕是他带来的那几千沙陀骑兵,有了这些宝贝,淮南才有能和已经控制了中原大地的宣武朱温对抗的资格。好不容易才积攒了八十余骑,可那刘满福竟一下子折损了近四分之一,偏生他有立下头功,也不好责罚。吕方干脆说接下来的攻城战非骑兵所长,把所有骑兵全部关在营中,待到打开城门后,才让其冲进城内,直取中枢,防止守军将粮仓军资全步烧毁。那刘满福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头便撞了进去,正好碰到许无忌的援兵,立刻将其冲了个七零八落,刘满福正得意间,突然看见前面有十余名镇海兵正向右边的小巷退去,倒好似护着什么紧要人物一般,他立刻踢了一下座下马肚子,向那边冲去,一边冲一边大声呼喊,正在四处砍杀溃逃的莫邪都骑兵听到喊声,也围了过来,那十余镇海兵虽然拼死抵抗,但众寡悬殊,不一会儿便被杀了个干净,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护着的那人若不是刘满福多了个心眼,害怕是什么重要人物,才被一矛杆打到在地,绑了个结实拴在马后。 待到吕方进城时,已是天明时分,由于安吉城的其余两座城门都被守军自己堵得严严实实,结果莫邪都进城后,剩下的镇海兵分散在四处城墙上的团结兵种,根本来不及打开城门逃走,要么四散逃走,要么就被手下的团结兵反戈一击,砍了脑袋献给淮南兵那里以为投名状。吕方看到夜里一波三折的激战,连手下大将陈五和徐二都差点在城头上变成烤猪,本以为进城后还有一场激战,占领城门后,先夺取了东门旁的几个坊里,修筑壁垒,绝不给对手反扑的机会。结果没等来预料中的敌兵反扑,却只看到本地豪强一个个陪着笑脸,领着部曲带着镇海兵的首级和俘虏过来觐见,自己这边长槊如林倒似小家子气了些,老脸也有点忝然。 可在那些豪强眼里,只见入城的淮南军军容严整,通往吕方幕府的道路两旁夹道站莫邪都的旗下精兵,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身上的盔甲兵刃依稀还可以看到昨夜里厮杀的留下的血迹,那些豪强一路上过来时已经看到街边昨天战斗留下的痕迹,眼下又看到吕方这般阵仗,一个个身形是越走越矮,到了最后走进吕方的幕府中时干脆一个个跪服在地上,连抬头看吕方一眼的胆量也没有。那朱姓县尉腹中更是大骂县宰高昂,派什么人出城去和淮南贼沟通,现在倒好,不但撑破了,连自己也丢了性命,那短毛贼莫不会如同在丹阳一般,一股脑儿将己辈全部给屠了吧? 吕方坐在上首,看到那帮人一个个跪在地上,好似一大排磕头虫一般,正想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开口让他们起来说话。一旁的却伸出一只手扯了一下衣袖,一看却是高奉天,只听他低语道:“这帮人都是摇摆不定的小人,唯力是从。唯有恩威并施方能驱策。如今正是以将军神威震撼其心,赏其有功者,罚其有罪者,才能使唤的动他们。若是一味宽厚,只怕这帮小人会以为我等可欺,又暗中和镇海军勾结。” 吕方听了暗自点头,高奉天的话说白了就是大棒与胡萝卜两者不可偏废,现在如果只给胡萝卜,也许在这里这帮家伙觉得还好,只怕一转身就会觉得莫邪都离不开他们,看轻了吕方,又会玩两边下注的把戏。想到这里,便故意懒洋洋斜倚在座椅上,只是随意的把玩着腰间的横刀,不时将那刀拔出一半又插回鞘中,发出一下下金属的碰撞声。 吕方不说话,自然这幕府也不敢有人发出声音,唯一打破寂静的唯有帐外的秋风吹动牙旗和吕方横刀和刀鞘的碰撞声。安吉的本地豪强们跪在地上,那一声声仿佛敲打在他们心尖上一般,趴在地上,斜着眼睛只能看到两旁侍立的莫邪都将吏的靴子,再想起帐外站着的大队披甲持槊的士卒,只觉得这时间是分外的难熬,那李明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身材又颇为肥胖,跪在地上时间久了,只觉得两腿膝盖处先是酸,接着是针刺般的疼,到了最后已经是没有了感觉,完全麻木了。他李明生来便是席厚履丰,哪里受过这等苦楚,可在这幕府之中,竟连稍微挪动下身体也不敢,生怕那点惹怒了上面的吕方,掉了脑袋。 正当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人嘶马鸣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有人叫喊着:“吕帅、吕帅。”趴在地上的众人正惊疑间,这幕府乃是将帅出征之时,中军议事之机构,何等肃穆的地方,方才这么长时间,帐中这么多将吏连咳嗽声都没听到一下,莫邪都军纪之严可见一斑,此人居然在外面喧哗,好大的胆子。 吕方在上面正思量找个理由给下面趴着的家伙一个下马威,偏生那些本地豪强好似商量好了一般,一个个跪伏在地上动也不动,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正没奈何间,却只见外面冲进来一人,正是进城后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都队正刘满福,只见他满身血迹,口中喊着:“吕帅,这安吉城中镇海军的头领被我抓到了。”说话间,外面两名亲兵推进一个绑的结结实实的人来,只见其满身是伤,头发披散着,一条胳膊还奇形怪状的扭曲着,显然是折了,正是安吉城中的镇海军最高将领许无忌。 吕方看了看许无忌,只见他脸上满是血污,发髻又散乱的很,莫说他一件未曾见过他,就算见过,只怕现在也认不出来,随手指着跪在最前面的牛县尉,问道:“你看看这人是否是那许无忌。” 那牛县尉跪在地上,看到吕方指着自己,心中倒是欢喜的很,起码可以起身动动,跪在地上这么久,骨头都酥了。赶紧爬起身来打量了两下许无忌,才转过身来叉手行了个礼道:“正是许无忌那厮。” 吕方听了点了点头,那刘满福看到主帅点头,笑的更是裂开了嘴,这破安吉县城之战,首功自然是先登的徐二陈五二人,可自己击破敌军援兵,生擒敌军主帅,这功劳也不小了,加上先前的蛇颈关上的大功,莫邪右都从宣州出兵以来,功劳最大的便要数自己了,先前留守丹阳被同伴拉下的仕途总算可以赶上去了。刘满福正算着自己在勋书上该加上几转功,突然听到吕方大声说道:“刘满福你奋勇陷阵,擒拿敌酋,本帅有功必赏,便依律赏你青绢百匹,银两百两。” 吕方话音刚落,刘满福那张大嘴已然咧开的足以塞进一个胡瓜了,定在那里怎么也合不上了,却是喜得呆住了。站在吕方右侧第一位的范尼僧却变成一张苦瓜脸。原来唐时银价极贵,玄宗时,湖州刺史想要回到中枢,行贿给李林甫,也不过是银千两罢了,已是极大的手笔,青绢百匹也就罢了,那两百两银子可是贵得很。而范尼僧乃是吕方的主薄,军中钱粮都是归他调配,如今吕方从淮上募兵以后,又出兵湖州,花钱便如同流水一般,待到九月兵下了蛇颈关后,范尼僧囊中便如同水洗过一般,此刻让他出这么一大笔钱,好似在他身上硬生生割去了一块肉一般,若不是吕方在众将面前开了口,范尼僧就要跳出来劝谏了。 那刘满福正要说躬身行礼谢赏,却听到吕方接着说了下去:“可你在军帐前喧哗,也犯了军律,你也是老行伍了,这是什么罪也该明白吧。” 吕方话一出口,这帐中的温度好似立刻降了几度,刘满福那张笑的开了花的黑脸立刻垮了下来。这帐前喧哗之罪若往重了说,说你慢军,斩首都是可以的,若是往轻里说也要吃一顿皮肉之苦,那刘满福是个莽撞人,却没想到乐极生悲,报功心切竟变成飞来横祸,待要开口求饶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却又听到吕方接着说道:“念你生性鲁钝,也是无心之过,又刚立下大功,这样吧,功过相抵吧,等下你去范主薄那边去领上两百匹青绢,其他的也就功过相抵吧。我也知道这恩赏比起将士们在刀尖上冲杀流的血汗来说少了些,只是如今新近扩军,手头上紧了些,待到将来手头宽裕了,绝不会亏待了兄弟们” 25折冲2 刘满福听到这里,赶紧走到一边去了。吕方转过脸看着许无忌笑道:“去年许舍儿(唐宋时舍儿时对年轻男子的称呼)迫我等何急,哪知天道好还,今日落得这般境地。”原来乾宁三年,吕方在安仁义麾下时,许再思便引领新破董昌的武勇都大军西还,吕方接应了田覠的败兵后,节节败退,好不容易才退回宣州,那时许无忌便是其叔父麾下的先锋,和吕方没少打交道,吕方这么说便是重提往事,讥笑与他。 那许无忌啐了一口,道:“只恨那时不追的紧些,取了吕方你的性命,如今却被这般鼠辈所买,落到这般境地,罢了,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辱我。” 帐中莫邪都将吏见他在这般境地还出言不逊,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便要当场将其剐了,跪在地上湖州土豪脸上倒颇有愧色,吕方笑道:“许舍儿莫怒,你我各为其主,战阵之上各尽其能也就罢了。来人呀,叫个大夫来给许将军看看伤,换件衣服,带到后营去小心看管便是了。”言罢,便有亲兵将那许无忌带下去了。 许无忌离开帐后,吕方的脸色立刻阴沉起来,对着下面的众人低喝道:“尔辈助纣为虐,依附钱缪,对抗王师,如今城破方才来降,其罪难恕,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众人跪在地上已经半天,早就是筋骨酥软,方才看到许无忌言语那么不逊,吕方不但没发怒,还给他看伤。众人心里一块石头便落了地,毕竟如果连许无忌拼死顽抗的敌将都能放过,自己好歹也曾立下些微功自然也是没什么大碍得了。可没想到这短毛贼不知怎么了,竟然翻脸不认人,也不怕大伙儿一拍两散,全跑到许再思那边去,到时候看看这一帮客军在安吉如何立足。 下面众人心思想得虽快,可眼前这关总得过去,毕竟这帐外可还有吕方的几千兵,只要一声令下,将这安吉县城屠个干净也不过是半天的事情,消息灵通的几人已经认出了站在吕方右边最前面那个黑衣汉子便是传闻中将丹阳县陆家、朱家杀得一个不留的“屠伯”范尼僧,和这等粗人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吕方话说完了,下面的豪强家长一个个仿佛打定主意不当这出头鸟,只有那牛县尉本来就对开城投靠淮南军不太感冒,忍不住愤愤然道:“吕将军这话可就差了,我牛知节不过是乡下的泥腿子,家中也饶有薄产,无须去吃那断头饭,平日里只懂得种田绩麻,只是盗贼乱兵横行,同乡们推举,才聚众治兵,护卫乡里,刺史节度们打过来打过去,我等都是纳粮出丁,朝廷诏命也是变来变去,我等哪里懂得谁家是忠臣,哪家是逆贼。再说攻城之时县中土团兵也未曾和莫邪都动过刀枪,我等擒拿乱兵也不无微功,吕将军让我等在下面跪了许久,一开口便厉声训斥我等从贼,却不知到底何人是贼。” 那牛县尉话音刚落,吕方勃然大怒,浑然忘了两三年前自己和眼前牛知节一般行径,正要下令将其推下去斩首,也给这群土豪点颜色看看。却觉得背后有人扯自己的衣服,回头一看,又是高奉天,只见其附耳低语道:“此人乃是湖州有名的豪杰,少时家贫,聚集恶少年横行乡里,后折节读书,刘汉宏之乱时乡人推举起团自卫,后来董昌平定浙东时,便拒绝封赏,回到乡中耕田奉养老母,乃是有名的孝子,在湖州极有威望。此人少时家贫,并非靠家世之人,县中的团结兵大半都是其招募训练而来,将军欲成大业,须得雅量高致,延揽英雄,切莫使气杀人,坏了大事。” 吕方听完后脸色微变,他知道高奉天为僧时遍历江南东西两道,对当地人物豪杰极为了解,既然如此看重这牛知节,必然此人有过人之能,毕竟古代这种地方自卫的军队一般都是以宗族血脉为纽带的,下面跪着的那个不是强宗豪右出身,偏生让他以一介贫家子的身份跻身安吉县一群土豪之中,担任县尉,执掌团结兵的兵权就知道其并非等闲之辈。再说吕方也知道,所为恶少年说白了就是现代社会里的黑社会,一般王朝末期,基层的控制力减弱,这种黑社会头目往往都会起兵作乱,而且其能折节读书,又有孝名,绝非一般等闲人物。远的刘皇叔、近的黄巢便是这等人物的代表,想到这里,吕方细心打量了下这人,只见其身材不高,但肩宽背阔,颈子尤其粗壮,几乎都和脑袋一般粗细了,虽然手无寸铁,但在帐中竟怡然不惧,显然是勇力过人之辈,心中已经定下了招揽此人的念头,起身笑道:“好,你护卫乡里,替天子保一方平安,也算不无微功,本将未发迹前也如你一般,今日之事便不计较了,只是那高昂在哪里,为何不出来拜见本将。” 高昂话音刚落,帐下那群人顿时哑然,过了好一会儿,牛知节躬身答道:“昨夜里许无忌引兵围攻高家,铜驼巷里火光冲天,只怕高家全族已经被灭,只怕高县宰本人也不在了。” 吕方听了点了点头,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这高家被灭从某种意义来说,还是好事,毕竟就不用将许诺的官职和封赏兑现了,如果真的如那牛知节所说,高家族灭,还可以将其土地财产拿来塞进自己的腰包,毕竟这些本地豪强现在都是要争取的对象,是不能如同在丹阳一般,打他们的主意了。吕方正打着如意算盘,突然听到下面一人插话道:“高县宰还活着。” 吕方一愣,这高昂还活着就有点麻烦了,一想到到嘴的肉没了,心头便有些懊恼,只听见那人接着说:“昨夜镇海贼兵围攻高家,多亏王师来援及时,那许贼不得不引兵去援救城门,在下便领着家人去看高家还有没有人幸免于难。天幸高县宰虽然身负重伤,但还留了口气,想来是贼兵来不及细细查看,在下便偷偷带到家中将养。”那汉子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不时在其中夹上几句拍吕方马屁的话,吕方却是越听越恼,眼看到手的肥肉就要飞了,还得把这安吉县宰之位留给高昂,偏生又发作不得,打断那人说话道:“你这厮好生不爽快,这等重要的事情,却拖到现在才禀告,若是坏了大事,定要给你好看。” 说话那人顿时被吕方吓得半死,扑倒在地,口中不住喊着恕罪。吕方听的越发厌烦,下得座来走到那人身前,一脚将其踢了个筋斗,却是个白脸胖子,正是湖州长史李哲之弟李明,此刻挨了吕方一脚,趴在那边瑟瑟发抖,只听到咯吱的声音,却是吓得牙齿止不住相击。 吕方看到这人如此无用,倒也无味的很,便吩咐道:“高县宰立有大功,却因此满门被灭,等会我便去你家看望与他。至于你们。”吕方转身对着趴在地上众人道:“各位都是诗礼传家,嫡子自当好生修习圣贤之学,这湖州久经战乱,并非学问精进之处,淮南广陵城中,硕儒云集,才是互相砥砺之所,等会尔等便吩咐家人将嫡子送来,一同送往淮南广陵,也好将来继承家业。” 话音刚落,趴在地上众人便是一阵耸动,吕方的用心昭然若揭,就是让众人送来嫡子为质,若是老老实实跟着淮南混也就罢了,若是首鼠两端,甚至投靠钱缪,那在淮南手中的嫡子们自然便不好看了,至于什么修习圣贤之学、学问精进之类的,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趴在地上的那些人如论武勇倒是一般,可谁也不是傻子,纷纷琢磨着想出什么话语来推脱。却听到吕方猛地将腰间横刀拔出鞘来,虚劈一下大声喝道:“莫非有哪家以为自家孩儿学问足够精深,用不着前往广陵不成。”随着吕方的喝声,帐内外数十人同时拔刀出鞘,刀剑相击之声汇成一片,地上那些人的脑袋立刻低了下去,齐声道:“不敢,多谢将军费心了。” 这时,却听到一人突然冷笑:“牛某人尚未娶妻,更无孩儿,外面有个相好的,家中只有一个老母,却不知吕将军也要送哪一个去广陵修习学问?” 帐中顿时冷然,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了说话那人身上,却是安吉县尉牛知节,原来此人满脸胡须,面目粗豪,看起来年龄甚大,其实却不过三十许人,年轻时和乡里的恶少年一般厮混,加之家贫,未曾娶妻,后来练兵后,整日里只是在教练士卒,却将自己的婚事拖累了,只有和一名当胪的买酒胡姬相好的,他这话语中颇有挑拨之意,帐中淮南将吏那个不是百战余生的武人,只等吕方一声令下便将这言辞不逊的汉子当场砍成肉酱,这数十道满含着杀意的眼神注视之下,若是常人只怕站都站不住了,那牛知节倒是怡然不惧,平视着吕方的眼神,脸上还有一丝不在意的笑意。 26惊变 吕方上前两步,盯着那牛知节,过了半响,方才冷笑道:“牛县尉倒是好大的胆子,罢了,你是武人,开得强弓,舞得长槊也就罢了,学问之类的,还是算了吧。”吕方话一出口,帐内紧绷着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众将吏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吕方,为何主帅对这牛知节这般容忍。 吕方也不管部下探询的目光,自顾对跪在地上的众人道:“尔等快些写书信回家招嫡子来,哪一家来了便放哪一人回去。”说罢便自顾走出帐外,丢下满帐人诧异的眼光。 铜驼里,高家宅院前,到处可以看到已经变成暗黑色的血迹,尸首已经被清理干净,但还是依稀可以猜想出昨夜这里厮杀的惨烈。走近院内,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一大片漆黑色的污迹,这是昨夜守兵用沸油灼烧攻城锤的结果,雕梁画柱的明堂早已变成了残垣断壁,院墙和廊柱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刀砍箭射留下的痕迹,往日钟鸣鼎食的高家如今却了无一人,宛若鬼蜮一般。不过百步外李家宅中,灯火通明,借着灯光,悠扬的丝竹声从里面传了出来,门外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满是披甲持兵的莫邪都士卒,戒备森严,乃是那李明借吕方前往家中探望高昂之机,宴请吕方。只见座中觥筹交错,堂下长袖翩翩,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身在其中,哪里还能想到一日之前,百步之外便是血肉横飞之地。 吕方坐在首座,坐在一旁的便是男装打扮的沈丽娘,饮了两杯酒后,雪白的皮肤便如同涂上了一层薄薄胭脂的白玉一般,分外可爱。坐在旁边的李明早已看出了丽娘乃是女子,暗想吕方连在战阵之上都将其带在身边,想必对其是宠爱的很,便壮着胆子挪到吕方身前道:“吕将军提义军讨平镇海逆贼,救安吉百姓于水火之中,在下本欲献一二婢女,也好为明府去劳解乏,还好今日见得如此绝色,倒是不敢再拿那些庸脂俗粉来烦劳了。“ 吕方听了一笑,道:“你的好意我也心领了,不过今日我来是为了看望高县宰的,如今已经酒过三巡,军中饮酒不过一樽,今夜已是过量了,请带我去见高县宰吧。” 李明本欲借着饮宴之机和吕方拉好些关系,可对方话说得这么明白,也只得起身在前带路,口中道:“高县宰听说明府要来探望,心中高兴的很,精神健旺了许多,想必不久便能起身了。” 吕方干笑了两声,腹中暗想莫非自己这就跟前世领导干部到医院去探望受伤战士一般,握手说两句“同志们辛苦了“,手下就能全血恢复,而且忠心度立刻变满格,那也太简单了吧,何况这高昂怎么说也不算自己部下,说来他全家被灭门还和自己不无关系,这关系说来还真的让人头疼得很。 吕方正思量间,穿过了一条长廊,便到了一座清幽的小院中,门口站着两名绿衣仆役相侯,显然这是一座李家平日招待贵客用的所在,因为地势偏僻,不易为外人所察觉,那李明便用来隐藏重伤的高昂,看来这看似懦弱无能的胖子倒是挺重朋友之义的,冒着被灭门的危险救护落难的友人,倒是颇有古人之风,吕方对其又看重了几分。 走到屋门口后,李明赶紧转身延客,吕方也打定了主意,既然高昂还活着,自己出身低微,实力单薄,没有多少亲朋故旧,要开创大业,就必须延揽英雄,就算为了竖招牌给外人看,也得厚赏高昂,实现事先的心中的诺言,最多在他身旁设一个精明能干的副手,将其架空也就是了。想到这里,吕方整理了一下情绪,脸上露出一幅礼贤下士的模样,躬身向李明行礼道:“高兄为任之行险,遭覆家之祸,乃是在下的罪过,李兄冒险救友,行事有高古之风,也替任之恕罪与万一,这里谢过了。” 自从进城以来,吕方又是要人质,又是让众人长跪不起,行事一直十分倨傲无礼,方才酒宴上也是一幅让人难以亲近的模样,这下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李明一下子有些吓住了,赶紧让开不敢受吕方那一礼,口中逊谢道:“哪里哪里。” 吕方走近屋内,身后跟随的四名亲兵也跟了进来,加上侍候高昂的婢女大夫顿时将屋内堵得严严实实,十分拥挤,吕方眉头皱了皱道:“你们在门口守候也就是了,这里有丽娘保护我就够了。” 待到亲兵退出门外,吕方走到高昂的床前,只见其半倚在锦榻上,一张黑脸此刻满是失血过多的惨白,身上包扎好了的白布隐隐可以看到下面渗出的血迹,显然伤势十分沉重,更不要说家门一夕被灭给他带来的巨大精神打击了,整个人面容枯槁,双目紧闭,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吕方当真以为自己眼前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 看到眼前此人这般模样,又想起他有此遭遇,大半可以说拜自己所赐,饶是以吕方的面厚心黑,口中呐呐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旁的李明上前对高昂附耳道:“高兄,淮南莫邪都指挥使,湖州刺史吕方吕明府前来看望你了。” 高昂听到话音,张开眼睛向吕方看去,两眼中痛恨的神情一闪即过,显然他也明白自己这等遭遇乃是中了吕方的计谋,可又想起眼前的处境,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嘴巴一张一合,好似想要说什么,可能是重创乏力,吕方根本听不清楚说些什么。 吕方探询的看了李明一眼,李明躬身下去,可高昂却越发焦急的张口说着什么,李明起身尴尬的笑道:“在下也听不懂高兄说些什么,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想要亲口告诉明府吧。” 吕方暗想高昂是不是有什么隐秘军情不好在众人面前说的,走到榻前,躬身下去道:“高兄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说出来吧,吕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的。” 这时大变骤生,方才还半死不活的高昂猛然从榻上一头撞入吕方怀中,将其扑倒在地。吕方顿时感到小腹一阵冰凉,紧接便是火辣的一般剧痛起来。吕方这次赴宴之时,带的护卫士卒颇多,便身穿一件布袍,未曾披甲,此刻心中满是后悔。只见高昂此时腮上是病态的嫣红,双目中满是嗜血的光芒,右手抓着一块沾满鲜血的碎铜镜片猛地想自己的眼睛刺来,想必方才刺入自己的便是这物件了。吕方赶紧一把抓住高昂的右手,使尽吃力的力气抢夺,可也不知怎么搞的,那高昂重伤垂死之身,手上的力气竟大的不像话,饶是吕方全力抵挡,那铜镜片仍一寸寸的向自己的眼睛靠近,尽在咫尺的高昂的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疯狂笑容,旁边的人想来是吓住了吧,竟无人赶来救援,难道今天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将高昂的右手手指斩断了三根。高昂一声闷哼,顿时把握不住那铜镜片,落了下来,吕方赶紧扭头一躲,只觉得脸颊上一凉,已然被锋利的镜片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那高昂手中没有了武器,竟如同野兽一般,一口向吕方的咽喉咬了过来,忙乱之间只咬到吕方的肩膀上,这时周边众人才醒过神来,一拥而上将那高昂扭到一旁,按到在地上,那高昂拼死挣扎,喉咙中不住发出可怕的吼叫声,嘴边满是吕方的鲜血好似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两旁的侍女发出一阵阵的惊叫,屋内乱成一团。 吕方从地上爬了起来,突然脚一软,几乎一屁股坐了下去,背后伸出一双手扶住了,回头一看,却是丽娘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容,不由得苦笑道:“今天还好让丽娘这一剑,不然只怕要死在这里了。”话音刚落,沈丽娘突然一声惊叫:“好多血,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方才高昂方才在小腹上刺的那一下,因为那铜镜片形状并不规矩,伤口尤为大,吕方和对手厮打时又撕开了伤口,鲜血正如同泉水一般涌出来,方才躺在地上沈丽娘没有看到,现在看到吕方身上锦袍被浸红的地方不住扩大,丽娘赶紧撕破身上的衣衫包裹伤口,可哪里包裹的住,眼看吕方的脸色越发苍白,丽娘回头对已经被大变惊得呆若木鸡的李明嘶声喊道:“还不快叫大夫来,若是吕郎有什么不测,定要安吉满城为其殉葬。” 沈丽娘这句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一下子把李明给浇醒了。今日之事,自己说什么也难脱干系,若是吕方活着,说不定还能分辨的清,若是死了,这女子的话只怕不是虚言,安吉满城百姓是不是要给这吕方陪葬不知道,李家满门肯定是一个都别想跑的,这世道当真是好人做不得,自己去救那高昂惹来这般祸事,当真是前世作孽。想到这里,李明一面赶紧叫仆役取来药品布帛,一面亲自去叫医生。忙乱了好一会儿,大夫赶过来了,仔细检查后,幸喜高昂方才那一下伤口虽深,却未曾刺伤重要的内脏,只是失血较多,看起来很吓人罢了,包扎好后,好好休养便是。 27安排 吕方斜倚在锦榻上,脸色惨白,沈丽娘扑在自己胸前,哭的稀里哗啦,吕方一边抚摸着丽娘脑中嗡嗡的乱成一团,当真是现世报来得快,自己也是太得意忘形了,才遭此报,只是唐代医疗卫生条件极差,又没有抗生素,伤口发炎至死的比率极高,莫非今日自己便要死在这里了。沈丽娘突然站起身来,戟指指着李明叱骂道:“定然是你和高昂这逆贼合谋,暗害吕郎。”说着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向对方咽喉刺去。 李明站在一旁,心惊肉跳的看着大夫救治吕方,待到听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后才觉得好点,突然沈丽娘这明晃晃的一剑刺来,他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竟恰好躲过了那一剑,也是沈丽娘现在心情烦乱,出剑时少留了三分余地,无法因势而变,否则就算再有十个李明也要死在她手下了。丽娘待要再刺,却被吕方一把抓住,道:“此时和李先生无关,否则高昂手里应该是淬毒匕首,而非铜镜碎片。” 李明坐在地上听到吕方的话,不啻听到天音,连滚带爬到吕方榻前哭喊道:“将军明见万里,在下当真是出于怜惜此人之意,若是事先知道高昂如此丧心病狂,居然敢持兵犯上,绝不会收治他,幸亏明府吉人天佑,未被凶徒所伤,否则,否则。”李明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的话有些毛病,幸喜没被众人听出来,赶紧打住了。 吕方也不理李明,强撑着对丽娘吩咐道:“丽娘,你赶快将高掌书、陈五、范先生、龙十二、徐二五人招来,我有要事吩咐他们,还有封锁内外消息,莫要让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沈丽娘点了点头,就要出门,吕方低声说道:“你先用热水洗洗脸,莫要让外面看到你哭过了,还有,那五人来时莫要告诉他们实情,只说我找他们有要事相商也就是了,其他多余的话莫要多说。” 沈丽娘低头道:“我省会的,你莫要操心,好生将养才是。”说完后,取了一条锦被给吕方盖好,方才洗脸出门去了。 丽娘刚出门,吕方吩咐亲兵道:“你们让开,让我好生看看他。”亲兵们赶紧依命行事,让开一条路来,只见那高昂半躺在地上,满头披散着乱发,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面,发出嗜血的光芒,一只胳膊奇怪的扭曲着,想来是被方才的亲兵折断的,身上刚刚包扎好的多处伤口在方才挣扎时已经大半撕裂,两脚也被人斩断,整个人如同血人一般。听到吕方的吩咐,高昂在地上挣扎着,他四肢只有一条胳膊还可以用,好不容易才倚着墙壁坐了起来,随着他的行动,大量的鲜血从他的伤口涌了出来,那些亲兵们也知道这样的大量出血,他死去也不过顷刻间的事情了,也无人阻拦他,吕方也不说话,强忍着小腹的疼痛,等到高昂好不容易才倚着墙壁坐好,方才说道:“你也是马上要死之人了,今日你行刺与我,自然是难逃死罪,不过我军入城你也有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听到吕方的话,高昂冷笑道:“高家上下百余口皆死于你吕方的毒计之下,我只恨方才没能杀了你。你作恶多端,他日必遭恶报,我死后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到这里,高昂已是目眦尽裂,须发尽做上指,便如同修罗恶鬼现世一般,屋中侍候的李家仆役一个个被这般情景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声。 吕方也不动怒,挥手下令道:“送高县宰去吧,留一个完尸。”侍卫的亲兵立刻用绳索套上高昂的脖子,用力一拉,那高昂挣扎了两下,便舌头伸了出来,断了气。吕方道:“李先生,你去高家远亲里挑一个幼儿来,过继在高昂名下,也好继承他的产业,至于高昂本人,便说他今夜伤重复发,不治而死,好好安葬是了。今夜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若是他日我听到风声,定要灭你李家满门。” 李明早就被方才的惊变吓得两腿发软,此时无论吕方下什么命令,他也只懂得点头称是,正说话间,吕方派出去传信的沈丽娘回来了,跟在后面的范尼僧、高奉天、陈五、龙十二、徐二鱼贯而入,看到吕方神情委顿,屋内这般景象,惊得都呆住了。 吕方感觉到一阵乏力,知道是方才失血过多的原因,他知道古代卫生条件恶劣,伤口感染率非常高,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得过去,眼下许再思大兵即将赶到,安吉城内诸家豪强又是首鼠两端,择强者而从,实在是危急存亡之秋,自己一定要坚持住,强打精神道:“今夜之事,一定要保守机密,否则大战之前,主帅受伤,士卒定然相疑,那仗就没法打了。范尼僧,你明日下令,将那团结兵全部解散,便说如今正是农忙季节,农事为百业之本,让他们全部回家收拾庄稼去。还有,将那许无忌给放了,俘获的镇海兵健康的打散编入莫邪都中,受伤的发与钱粮也全部放了。” 范尼僧听了,微微一皱眉,也不再问,便转身去准备去了,一旁的陈五赶紧劝谏道:“将军,这些团结兵虽然战力一般,可守城时搬运礌石,看护城碟也是行的,何必将其全部遣散?那许无忌将士们百战方将其擒获,将其白白放走岂不可惜的很。” 吕方苦笑了两声,转头问高奉天道:“高掌书,你说说这般做有何道理。” 高奉天上前向吕方行了一礼,方才说道:“卑职斗胆猜一猜,明府这般做是为了去除城内将吏们的异心,团结兵中本地豪强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一旦战况不利,只怕我淮南军不但要对付城外的镇海军,还要分心防着这些团结兵,许无忌便是前车之鉴,解散团结兵一来釜底抽薪,让其没有了作乱的资本,二来也先施惠于民,毕竟这秋收时节,百姓也都想着自家田亩。而放回许无忌,此人为安吉本地豪强所买,必然心存怨毒,只要他在镇海军中,那些背叛过他的人就不敢再次叛回许再思那边。” 高奉天一席话说完,屋中人一片死寂,站在一边的李明脸上更是一片惨白。突然几下啪啪的击掌声打破了寂静,击掌的却是吕方。 “李先生,方才高掌书所说的话,你可以全部说与你那些同僚听听无妨。”吕方突然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李明笑道。吓得李明赶紧答道:“不敢,不敢,是,是。”却不知他是说不敢泄露吕方方才所说的话,还是表示服从吕方的命令,将方才那些话说与自己同僚听。 吕方也不再理睬李明自顾对手下下令道:“明日遣信使回宣州,报与田节度,说莫邪都已经克复安吉城,四周田亩禾苗茂盛,无须担心军粮,还请田使君亲领大军,踏平湖州,报去年之仇。陈五领兵在东门外筑一子城,徐二领本部在子城中坚守,成犄角之势,且攻且战,否则被许再思堵在城内,他便可尽收城外秋粮,无转运之忧,慢慢围攻,那边大势去矣。” 数人对吕方的调度钦佩之极,纷纷出门准备,吕方待到他们出门后,才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一阵头昏眼花,仰面便昏倒在了锦榻上,眼前最后一副图像便是丽娘惶急的面容。 湖州,乌程县,位处湖州州治郭下,本为东南重地,《越绝书》中记载,“始皇至会稽,徙于越之人于乌程。”可见最晚秦朝时便有乌程的地名,后来,大溪、苕溪两条溪水由东北流入,与湖州州南的余不溪水汇合后,向东北流入太湖。只患旱灾,经过多年的开发后,县内塘陂遍布,自顾东南,不患无水,是以乌程县内尽皆膏腴之地,钱缪的亲兵武勇都除了部分在顾全武麾下,与淮南周本、台蒙、秦斐在苏州、昆山相持外,全部都在许再思屯扎与湖州乌程,也有让其在外就食之意,毕竟原先钱缪不过统辖二州之地,却要北拒淮南,西讨董昌,虽然连战连胜,可是境内百姓也罗掘极尽,穷苦之极了。许再思到了湖州后,将自己的侄儿派往安吉,堵住宣州田覠的出口之后,为了减少消耗,便将手下军队尽数分散到各县屯田就食,留在乌程郭下的不过是五千武勇都本部罢了。他也打得如意算盘,蛇颈关乃是天险,安吉城也经过整修,自己侄儿手下也都是武勇都的精兵,坚守个十来天总是可以的,有了这些时间,自己就可以从乌程动员全军,前来救援了。可许再思接到吕方出兵的消息后,不过三天功夫,便由从前线逃回的溃卒口中得知,县宰高昂反水,安吉城已经落入敌方的手中,守将许无忌生死不知。 28反攻 这一切便如同一记闷棍敲在许再思的头顶上,吕方行动如此迅速,显然事先是下足了功夫的,既然在安吉县宰高昂会反水县城,那在自己这边那些湖州土豪会不会也这么做呢?毕竟去年宣州田覠败于杭州城下,宣润军败回淮南后,他们也毫不犹豫的驱逐了杨行密委任的此时李彦徽,将湖州献给了自己,一旦形势转移,又为什么不会再一次把自己献给吕方呢?这个想法便如同一条毒蛇一般,不断在许再思的心中撕咬着。 许再思在思忖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亲兵的通报声:“安吉镇将,游击将军许无忌求见。” 许再思一下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往日阴沉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他少时家贫,父母早亡,乃是其长兄将其抚养长大,便如同父亲一般,而许无忌便是其兄长的长子,是以许再思对这个侄儿看重的很,如今本以为已经陷在安吉了,没想到竟然失而复得,其狂喜可想而知。许再思深吸了两口气,将狂喜的情绪压了下去,方才下令道:“让他进来吧。” 门一推开,许无忌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叔父的面前,沉声道:“败将许无忌丧师丢地,请将军施以斧钺,以敬三军效尤。” 许再思看到爱侄遍体鳞伤,右臂更是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其与淮南军战况的艰险可见一斑,心里早软了三分,赶紧将其扶了起来,叹道:“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能活着回来就好了,你说说这次淮南军领兵的将领是何人?兵力有多少?怎么这么快便丢了安吉?” 许无忌的脸上泛出一股羞恼的血色,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却要将自己惨败的情形重说一遍,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细细将情况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此次兵败,怪的就是侄儿心胸狭窄,才中了对手的诡计,引兵去攻打那高昂,现在看来,那高昂倒未必有与吕方有约定献城,最多不过是暗通款曲,毕竟他们田宅都在城外。否则他也不会家中毫无防备,城头那些团结兵也不会两不相帮,结果反而逼得豪强全都跑到吕方那厮那边去了,才落得这般下场。” 许再思听完后,摇头道:“你说的虽然不错,可吕方这计策倒也是难防的很,镇海军与湖州本地将吏本有嫌隙,信使、金子、书信都放在眼前,这又叫人如何不信。去年此人在安仁义麾下时,便极为难缠的很,无论是巧渡浙江,直逼西陵,还是后来我军破董昌之后,其人封存府库,将财帛尽留在营中,使得我等追兵并无斗心,听说都是此人的伎俩,这次他被杨行密委任为湖州刺史,与我军是对上头了,倒是麻烦的紧。” 许无忌上前两步,脸上满是急切之色道:“吕方那厮善于借势用计,如今宣州田覠新败,如今正是秋熟季节,应无大兵为后继,只要叔父引兵直逼安吉,安吉城外秋谷必为我所有,那时我军军粮勿忧,是围是战,操于我手,彼城中虽有存粮,但彼团结兵家产田宅皆在城外,那时只要威逼利诱,定然有机可趁,吕方身处孤城之中,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若待拖延时日,城外秋谷被其割尽,田覠引军东向,形势逆转,那时纵然叔父英雄盖世,也有力难施了。” 许再思眉头紧皱,苦思良久后道:“可我如今手头不过有五千武勇都,其余镇海兵分散在乡间就食,而且湖州豪右手中亦有不小势力,若那吕方在其中有奸细,一旦战局不利,岂不会重蹈覆辙。” “叔父如今只要引兵西向,一战破敌,那些鼠辈自然慑服,如拖延时日,待其站稳脚跟,攻守之势逆转,那时便悔之莫及了。,如今东南局势正处危急存亡之刻,顾帅正苦战于苏州昆山,行前分半数精兵与叔父,为的是压服田覠,甚至进取宣州,如今不过是其部将吕方便逡巡不前,又如何能担负顾帅重托。” “大胆。”许无忌话尚未说完,便被许再思的怒喝打断,他心中本就隐隐和顾全武有竞争之念,只是顾全武在讨灭董昌之战中用兵入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且胸怀广阔,处事公平,才位居其下,许无忌这番话一下子触动了他心中的隐痛,若是其他人只怕早就喝令亲兵拖下去一顿军棍打趴下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我明日召集众将商议后再做定夺,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许无忌还想开口争辩,看到叔父阴沉的脸色,心知对方主意已定,只得退了下去,留下许再思一个人在室中徘徊踯躅,直到深夜。 湖州安吉城,淮南莫邪都入城第二天,城中就满是操着淮上口音的莫邪都士卒,那些团结兵忧心忡忡的看着这些过去的敌军,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自己,还有家中那些粮食,靠着老父弱妻来得及收拾干净吗?没想到下午县衙门口便贴出文告来,说既然大军入城,团结兵已无必要存在,如今正是农时,便让众人返家整理田亩,如有敌寇,再行召集。那些团结兵士卒听了,尽皆狂喜,有个心思深的,想到虽然淮南兵入了城,可镇海兵难道不会回来打吗?这节骨眼上却将团结兵解散了,倒是蹊跷的很,莫非是要在这安吉城中做什么勾当,省得团结兵碍手碍脚的。想到这里,那汉子猛打了自己几个嘴巴,这几年,先是董昌打刘汉宏,接着是钱缪打董昌,然后又是淮南兵打来了,你家打过来,他家打过去,做小老百姓的也搞不清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一天不吃要饿,两天不穿要冻,眼下好不容易有个好年成,多打点粮食让媳妇儿子吃顿饱饭,至于其他的,那就是爹死娘嫁人,各家顾各家,也管不得那么多了。不过半天功夫,近千五团结兵便卷堂大散,丢下满地的刀枪器械。看到这般模样,留在城中的本地豪强也没了对抗淮南兵的资本,只得一个个乖乖的交出人质,然后都被关到铜驼里的一家宅院内,如同囚犯一般,这般,安吉城才算完全落入莫邪都手中。 李明宅中,已经成为了莫邪都在安吉城的幕府所在,吕方自从被高昂行刺后,便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之中,昏睡不醒,大夫看了后也说是失血过多,伤口又又有发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挺不挺的过去了。吕方麾下众人平时还没感觉,可等到吕方一躺下去后才觉得一下子天塌下来了一般,沈丽娘是不必说了,整日里衣不解带呆在吕方房中,自责自己大意才让那高昂得逞了,其余数人按照吕方的安排解散团结兵,向宣州发出求兵信后,便枯坐在堂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忐忑不安。 “唉,说实话,原先将军令佛儿为莫邪军副使,留守丹阳,独挡一面,我还有些不服气,论资格,论战功,佛儿哪点比我强,凭什么是他不是我,可如今将军不醒,我等彷徨无主的样子,幸好没让我留在丹阳。”说话的却是陈五。 “吕将军崛起于田亩之间,于淮上四面受敌之处,带起这样一队强兵,自然是英雄非常,非我等庸碌之辈能及,吾辈只能尽心竭力罢了,范某原先为人追杀,惶惶若丧家之犬,将军委重任,报大仇,如今主上有难,你我正是竭力报恩之时,若有二心者,人神共诛之。”范尼僧前面几句是宽慰陈五,说道最后时双目却紧盯着高奉天,他与其有大仇,一直耿耿与怀,此时不禁话中带刺,警告起高奉天来。 高奉天是何等精明人,哪里听不出来范尼僧的语义,却也不好分辨,只得摇头苦笑,一边的龙十二赶紧打圆场道:“这里的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在莫邪都一条船上的人,除了主上还能有人能用我等。眼下只有击败镇海军,尽得湖州之地,有了地盘再做计较,也不知道田覠那边答复如何,等得让人心焦。” 当真是说道曹操曹操便到,堂下有亲兵送上书信,原来是田覠回信,说如今正是秋收季节,民夫调用不易,杨行密也催促其运送粮食救援苏州台蒙、周本,实在是无力分身。眼下之意就是你们自求多福吧。堂上四人分别看完书信后,面面相觑,半响无语。 “看来只有我等独力对敌了,苕溪上那座桥快些派兵去将其拆了吧,也好拖延些时日。”范尼僧想了会儿,第一个开口说道。 “不可,那苕溪不过七八丈宽,水流又不急,多有浅滩,敌军若是要强渡,不过一日功夫便可建成,我若是敌帅,看到你拆桥,便知道彼军实力弱小,反而立刻会派兵来攻。”陈五断然反对道。 “说的不错,而且若是苕溪上有桥,敌军嫌麻烦,便会从桥上过,我等也容易判断敌军进攻的路线,若是将桥拆了,反而不知道敌军从哪儿渡河了。”赞同的是龙十二,他和陈五都是武人,在这一点上倒是观点一致。 29前哨战 “依在下看来,最要紧的是早日将秋谷收割干净,只要粮食收割干净,镇海兵来了也是野无所掠,须得征用船只牲畜转运,无论是坚守城中还是野战都操于我手,否则也只能在城外与其一战了。不如我等四人分工,督促收割由范兄负责,在下则打听消息,至于兵事则由陈校尉,龙校尉你们费心了。”高奉天道,其余三人听后,纷纷点头,分头行事去了。 湖州若溪,又名若耶溪,今名平水江此溪起源于若耶山下,一路向北流去,最后分为两股,一支西折经稽山桥注入鉴湖,一脉继续北向出三江闸入海,全长百里,是安吉与乌程两地的自然地理分隔。此水乃是湖州一条著名的溪流,素来以风景秀丽而闻名,溪畔青山叠翠,溪内流泉澄碧,自东晋谢灵运以来,就是文人墨客的游玩鉴赏之地,可夕阳下的若溪却不再有往日的旖旎风貌,只见溪旁的官道上黑压压的都是晃动着的头盔和武弁,一列列的长槊仿佛密林一般,一面面纛旗在秋风的吹拂下,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红色的残阳照在旗帜上,仿佛沾满了鲜血一般。 许再思站在道旁的一片高地上,正在看着自方军队沿着官道前进,在许无忌回到乌程三天后,他终于集结了六千兵出发了,让其意外的是,也许是不敢给许再思抄没他们家产田宅的借口,湖州将吏对于在农忙季节征发民夫牲畜,转运粮秣,反应并不激烈。毕竟刚刚镇海军兵败安吉,很大的原因便是本地豪强倒戈相向,那些安吉豪强和他们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怎么也洗脱不干净。 “淮南兵连若溪上的桥都保存完好,你看他们腹中打得什么主意呀。”许再思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浮桥问道,这里离安吉县城已经不过十余里,官道便是通过那桥一直延伸到安吉县城,然后绵延向西北,通过蛇颈关,直达宣州的。若是吕方要据守安吉城,一般都会驻兵于此,否则敌军便可直逼城下,那时就只有撄城自守,再无退路了。 “定然是淮南贼兵力不足,无法沿河设防,这若溪又水流平缓,最多不过半日我军便可架桥渡河,干脆屯守安吉城中,背城一战。”说话的乃是武勇都中的一员牙将,满口蔡地口音,在秦宗权时便已投入军中,后来随孙儒侵入淮南,兵败后逃入浙东,成为武勇都中坚力量,他久经戎行,一眼便看出了对面敌军的底细。 “胡叔说的不错,从吕方进攻的营盘来判断,兵力最多不过四千兵罢了,末将愿领百人前往探听一下敌情,明早也好直逼敌城。”许无忌接口道,他脸色苍白,右臂还用布带挂在肩膀上,可两眼里仿佛喷出火来,亢奋的让人有些担心。 “罢了,你伤势还未痊愈,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向死去的兄长交代,这探听敌情的事情还是让你胡叔去吧。我等还是扎紧营盘,以防淮南兵偷营吧。”许再思想起逝去的兄长,脸色沉重起来。 一夜无事,淮南军并没有许再思预料的一般派人偷营,待到天明,许再思一面分遣士卒收集木材,打制攻城器械,一面亲自带了一队亲兵,前往安吉城下观看敌情。只见官道两旁的田畴早已被收割干净,只有远处还看得到零星的人影在晃动,经过的一个村庄也是戒备森严,村口的道路都壕沟挖断了,后面是土石堆积起来的壁垒,在朝阳的照射下,依稀可以看到铁器的闪光。显然这村子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乱有了准备。 “无忌,怎的这边秋谷收割的这般干净,村子也防备的十分森严,莫非你离开时便是如此。”许再思疑惑的询问道。 “怎么可能,我离开时这些秋谷都没有开镰,各村的青壮很多都在团结兵中,人力不足,哪里能收的这般干净。”许无忌诧异的答道。 “罢了,定然是那吕方搞的鬼,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本事,不过也无妨,这等村子也防不住我军攻取,你领五都兵去,将这边几个村子全部平了,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妇孺充作民夫,房屋全部拆掉,以作攻城器械之用。”许再思冷然道。 许无忌应了一声,转身领命而去,不久,远处那个村子便传来一阵阵哭号咒骂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阵黑烟,升起一片片火光,显然是镇海兵攻下村子后,被村中抵抗所激怒,开始纵火围攻,攻守双方的人数和器械差距都很大,很快村庄就被攻破了,村民们被驱赶着拆掉自己的房屋,搬运着刚从田里收割上来的粮食,步履蹒跚的向镇海军大营行去。 安吉城城头,陈五和龙十二忧心忡忡的看着远处的浓烟,在浓烟的后面,依稀可以看到如同一群群蚂蚁一般蠕动的镇海军士卒,他们正在驱赶着百姓往己方营垒行去,后面跟随着的是驼满粮食和木材车队。 “也不知道吕明府为何下令把那些团结兵放回家中,莫非以为多了这些土兵,那些村子就能给抵挡的住镇海兵的进攻,这下倒好,全便宜许再思那混蛋了,连腰都不用弯一下,粮食都是割好的了,那些回乡的团结兵肯定被裹挟起来来对付我们了。该不会是当时明府疼糊涂了吧。”陈五满脸沮丧的嘟囔道,在人前他不敢说,可眼下就他和龙十二两人,忍不住将心中的不满吐了出来。 龙十二回头看了看,确认最近的士卒都离了丈许外,才低声答道:“别胡说,不然把那帮团结兵留在城内,你要留多少人去看着他们,再说许再思这么一搞,剩下的村子还有谁愿意跟在镇海军那边,两边一比较,只要我们在战场上不输,安吉乃至湖州这块地盘就都是我们莫邪都的了,你什么时候看我们将军做过吃亏的买卖。” “你说的是不错,可也得不输呀,明府算盘打得是精,可到最后还是的一刀一枪定胜负,干嘛把佛儿带着三千人在丹阳白呆着,这边却以寡敌众。唉!”陈五说到这里,两人脸色都阴沉了起来,其实原因他们都知道,那就是“没粮”。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呀,因为没地盘,所以没粮食,因为没粮食,所以没法投入足够的军队到战斗中去,因为没足够的军队,所以没法控制更大的地盘,结果就更没有粮食,陈五和龙十二两人虽然没有学过形式逻辑,但是也切身体会了这一死循环的残酷性,要怎么才能跳出这个无解的难题呢? 两人苦苦思索良久,正毫无办法时,陈五突然指着远处惊叫道:“你看,老龙,那边山头上的是些什么人,该不会是镇海兵的探子吧。” 龙十二沿着陈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山坡上依稀可以看见一队人马正在移动。观察了一会儿之后,龙十二点了点头,肯定道:“定然是的,这两军对峙的时候,有哪个不开眼的还会到这里来,看样子人数还不少,说不定是敌军主帅亲自来查看敌情。” 陈五立刻兴奋起来,转身对着一名亲兵喊道:“李大眼,你眼神好,过来仔细看看那伙人是什么来路。” 那亲兵跑过来仔细看了会回头道:“禀告校尉,那伙人行伍严整,好像也人人披甲,应该是镇海军的大头目。” “我猜就是,来人呀,让刘满福从北门出城,带着骑兵绕到侧面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陈五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下令道。 许再思站在山坡上,仔细打量着约两里外的安吉东门,过了一会儿,疑惑的询问身后从安吉逃回的士卒:“这东门外何时有了一座罗城,莫非是无忌修筑的不成?”也无怪他如此疑惑,毕竟安吉城东门正对的是己方的乌程,修筑罗城加强防御完全是多此一举。 “不是,我等兵败时尚无此城,想来是淮南贼这些天新建的。” “他们手脚倒是快的很,不过无妨,想来新土未干,城墙不固,多建些冲车便能破了。”许再思微微一惊,继而道。正当此时,突然感觉到地面一阵震动,与队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哪里还不知机,立刻明白是骑队冲击过来了。在这江南地界,骑兵可是稀罕得很,不问可知是城里的淮南兵的奇兵。 许再思手下的卫队反应飞快,他们大半都也有马匹随行,立刻上马加速反冲过去。他们也知道此地离安吉城不过两三里路,离己方大营却远得很。如果让这队敌骑黏上了,敌军大部围上来,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只有先迎头击溃这队骑兵,才能安全返回。看着正面冲过来的淮南骑兵,亲兵们腹中不禁暗自抱怨主帅为何如此多事,置身险地,查看敌情。 30依偎 镇海军的卫队反应飞快,立刻纷纷上马,将许再思裹在当中,踢打着马肚子迎头向敌骑冲去。这支敌兵来自身后,定然是从其他城门出来然后绕行过来的,躲是决计躲不过去得了。如今之计,只有迎头冲出一条路来,杀回营去,若是给敌骑堵在这里,离安吉东门不过两三里路,城中守军一围上来,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两军相距不过半里多路,相向而冲不过几息便接近了,镇海兵前面几骑纷纷擎盾在手,准备替后面的主将抵御迎面而来的箭矢,骑在上下起伏的马上,迎面对冲,想要射中对手的可能性本来就不高,更何况铁骑互冲,数十步远也不过呼吸间的功夫,还不如专心拿稳兵器肉搏为上。 刘满福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四十余骑排成了一个三角形,尖端就是他自己,随着距离的接近,他直起腰来,用自己的长矛矛尖对准了对手的肋部狠狠的扎了过去,对手竭力用左手的盾牌想要推开矛杆,可是刘满福的动作更快,更有力,随着手里的矛杆传过来一阵猛烈地冲击力,刘满福知道自己已经刺中了目标,可以看到对手的口中涌出鲜血,痛苦的滚下马去,立刻就被后面战马的马蹄踩死,他赶紧放开矛杆,免得被两马对冲带来的猛烈的撞击力扭伤胳膊甚至带下马去。刘满福从腰间提起骨朵,这种兵器现代人看起来就像是根棒球棍,只不过在顶端上有一个六棱的铁锥,另外一端有一条皮带可以栓在使用者的手腕上,以免脱落,这本是胡人常用的兵器,五胡乱华后中原也留散开来,尤其是披甲骑士在混战中喜欢使用,一来无有刀剑厮杀久了锋刃便钝的顾虑,而来便是披了重甲之人也可以有很好的杀伤效果,只不过使用者无一不是力兼数人的勇士才行。后世演艺小说常提到的金瓜便是这兵器演化而来的。 这等骑兵对冲,比的便是士卒更加坚定,马力更好,甲胄更坚,马速更快,镇海兵吃亏就在对方已经将马速提起来了,而自己这边已经来不及了,两边一交手,立刻见了真章,莫邪都的骑兵便将其冲得四分五裂,倒下了十几个,许再思身边的几名心腹卫士拼死斜刺里冲出一条血路来,杀了出去,往镇海军大营去了。 刘满福将手中骨朵舞得跟风车一般,连人带马,一头撞入敌骑行列中,猛然一骑侧面一矛扎来,赶紧扭腰一让,顺势将矛杆夹在腋下,右手的骨朵劈头盖脑砸了下去。只听得一声闷响,红的白的溅了一地,对面马背上顿时矮了半截,原来一颗头颅竟被砸成了稀巴烂。那刘满福杀得性起,一手提了夺过来的长矛,一手挥舞着骨朵儿,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这两边都不过只有四五十人,不一会儿便杀透了出来,正要回身再冲过去,却看见不远处四五骑镇海兵正在逃去,想必查看军情的敌军将领便在其中,赶紧唿哨一声,招呼上几名部属,狠狠的踢了两下马肚子,追了上去。 许再思伏在马背上,一面不住打马,后面追骑的鼻息几乎就喷在自己的脑后,方才追上来那敌将实在是勇武之极,身边护卫的三名亲兵回身抵挡,几息功夫便被那人和手下杀得干干净净,又追了上来,若不是自己已经将身上甲胄水袋等沉重物品扔掉,只怕早就被追上来一矛刺穿了。远处己方的营垒仿佛远在天边一般,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不成。 刘满福在不住的踢着马肚子,他现在后悔到了极点,若是身上有一张弓,一支箭,眼前这敌酋便是马再快哪里逃得出去,可惜方才突阵时腰间弓矢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放在眼前的大功偏偏取不下来,眼看离敌营越来越近,胯下的马却怎么也赶不上去,距离还有越拉越远的趋势,毕竟自己身上披了重甲,身子又比常人沉重,眼看敌酋就要逃走了,刘满福灵机一动,猛然将手中骨朵向敌将后脑甩去,那兵刃沉重的很,只要打中了,定然不死也是个脑震荡。许再思突然觉得脑后一阵生风,不假思索往马背上一伏,头皮一凉,却是头盔被飞来的骨朵不知打到哪里去了,不敢多想,拼命踢了几下马肚子,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好几丈,刘满福眼见两人离的越来越远,离敌军营垒却是越来越近,再追下去只怕敌将的首级拿不到手,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脑袋倒赔进去了,只得吓得马来,捡了许再思的头盔,泱泱的回安吉城去了。 这次遭遇战后,镇海兵一边立刻谨慎了很多,一连数日都只是驱赶民夫修筑营垒,而守城一方的莫邪都在城头看了两天后,也回过味来了,对手的是要用营垒将己军堵在城中,这样就可以放心的四出搜罗粮草民夫,以作长久围攻之计。,由于吕方的伤势一时好一时坏,反复得很,城中统领莫邪右都的龙十二、陈五二人也不敢出城与敌兵做大战,只是分遣精兵四出袭击,高奉天又献计,以城中安吉豪强的名义共同发布布告,悬赏乡里豪杰,斩杀四出劫掠的敌兵,护卫乡里的,或加以官爵,或赏以财帛。一时间安吉城外两军不断发生小冲突,残酷而又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十月初。 安吉城、李明家一处小院外,士卒林立,戒备森严,守卫的跟铁桶一般,院中却是竹林水榭,虽然面积不大,但是层次分明,一个十分清幽的所在,在这兵火交加的围城之中,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吕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往日微胖的脸颊早已陷了下去,他小腹挨的那一下虽然未曾伤了内脏,但也流了不少血,还好是在秋冬季节,天气已经转凉,又每日用盐水清洗伤口,否则在这医学落后的残唐,很有可能便会因伤口发炎脓肿而死了。饶是如此,每日盐水清洗伤口的剧痛便如受刑一般,疼的吕方死去活来。这些日子来,吕方整个人一直处于半梦半醒间,恍惚间前世的父母、女友、舒适的生活不住闪现在眼前,仿佛穿越以来的十年不过是一个噩梦,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衣食无忧,安定平和的前世一般。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把吕方从这种状态扯回了现实之中,他醒了过来,觉得口渴的厉害,正想开口吩咐人送水来,却觉得右手被什么东西压着了,都有些砝发麻了,一看却是沈丽娘趴在自己胳膊上歇息,显然是她在守候自己,累了便趴在床边歇息,想来这些天来她也累坏了,连平日里亮可鉴人的长发都零乱了起来,吕方禁不住伸出左手怜惜的抚摸起来。 沈丽娘趴在床边,这些日子来,她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吕方,连半步也不肯离开,连吕方要服用的汤药,也要先自己尝过无事,方才给其服用。吕方躺下的这些天,她突然才发现那个平日总是笑嘻嘻,色迷迷,却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那个男子,现在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随时都有可能离自己而去。难道自己家门被灭后,一个人飘零在这世上,孤苦无依时,好不容易上天才赐给自己一人个可以倾心相恋,悉心依靠,难道上天连这个人也要收了去吗?半梦半醒间,丽娘突然感觉到有人在自己头上抚摸,猛然想到,这屋中什么时候进来其他人了,抬头一看,只见吕方满脸微笑的看着自己,虽然消瘦的很,不过比起前些日子半昏迷的状态,显然是大好了,只感到一阵暖流从怀里冲了上来,一头扑在吕方怀里哭了起来。 丽娘哭了半响,才突然想起吕方重伤未愈,自己压着的位置好像又正是伤口所在之处,赶紧站起身来,看到吕方已经是疼的脸青唇白,显然是忍住了,赶紧红着脸问道:“压着你伤口了吧,还疼吗。” 吕方看眼前丽娘刚刚睡醒,脸上红晕未散,鬓角长发散乱,显得分外可爱,忍不住调笑道:“还好,旁人也就罢了,若是丽娘再压上三五次也无妨。” 丽娘听到吕方的调笑话语,脸上更是红霞满布,啐道:“呸,你这人就是口滑,嘴里没半句实话。” 吕方正要开口说话,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干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丽娘赶紧倒了水来,吕方接过杯子,一连喝了几大口,方才觉得好些,抬头看了看丽娘,只见其红晕褪去后,脸色苍白,消瘦了不少,更显得两肩如削,杏眼桃腮,别有一般风韵。接着将杯子送还给丽娘的时候,吕方一把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丽娘你了,吕方前世修得何等福分,得丽娘这般青睐,却要叫我如何回报。” 沈丽娘却是又羞又喜,脸上红的几欲渗出血来,半响无语,方才低语道:“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回报我,只要你安安康康,好好地别让我再这般担心便是,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担心的要命,就怕你若是有事,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那可如何是好。”沈丽娘语音甚低,便如蚊呐一般,可在吕方耳里便如同天堂鸟的叫声一般,丽娘轻轻坐下,与吕方并肩坐在床上,依偎在吕方怀中,一时间两人心中都是安适愉悦,希望永远这般为好。 31夜战1 两人正在亲密间,屋外突然传来两声咳嗽,丽娘如同被惊了的猫一般一般,跳到一旁,整理身上衣服褶皱地方。吕方正暗骂何人如此多事,来的如此不是时候,只得低声对丽娘说:“想必是有要紧事情,你且扶我坐起来,躺在榻上并非也不好办事。” 沈丽娘点了点头,从一旁取了两个锦垫,放在吕方背后,服侍吕方靠的舒服了,才听到门外一人禀告道:“明府可曾安好,属下高奉天有要事禀告。” 吕方没好气的答道:“安后与否你方才在外面不是看的清楚吗,快些进来吧。” 那高奉天走进来,看到吕方虽然脸色有些苍白消瘦,但精神还健旺,比起前些日子整日里半睡半醒之间是强上百倍了,不由得喜道:“将军果然是有福之人,如此大难无碍,恰巧今日醒来,果然是天佑我莫邪都呀。” 高奉天这般说倒把吕方弄得一头雾水,莫非今日是什么紧要时候,高奉天赶紧解释明白,原来自从那场前哨战后,许再思便下定决心,不以野战冒险,开始挖掘壕沟,修筑土垒,想要通过一条壁垒线将莫邪右都包围在安吉城中,然后再慢慢攻取。而城中的莫邪都因为主将受创,陈五和龙十二两人也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冒险出城决战,只是在日夜派遣小队攻击筑垒的镇海兵,于是乎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这种激烈而又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前哨战在安吉城外的原野上不断发生,镇海都的壁垒也在不断延长,到吕方醒来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工程量了。城中的莫邪都守军看到敌军的包围圈日益完成,可是主帅却一天到晚都不见人影,也都流言四起,士气也渐渐低落起来,陈五和龙十二等人也看到了,偏生又无什么办法。随着镇海军壁垒日渐修筑完成,城内那些百姓看守军的眼光也越发让人寻味起来,范尼僧等人的心好像猫爪一般,却又无机可趁。这天却突然有两名民夫逃到安吉城中来了,这本是常有的事情,可这两人却本来是湖州本地的团结兵,其中一个还做到了都长,按吕方的命令,让他们回家收拾秋谷,结果家园为镇海兵烧了个干净,自己也被抓起来修筑壁垒,于是这两人便结伴逃了出来,那做都长的还细心的记下了镇海兵换防的时间和具体工事的地形图,想要城中的淮南兵为其复仇。 高奉天说完后,吕方沉吟了片刻,问道:“陈五和龙十二打算如何办。” “陈五想要出城一战,龙十二却有些犹豫,觉得敌众我寡,而且说将军还昏迷不醒,不好做这般大的决定。两人意见不同,正相持不下。” “笑话,若是我一睡不醒,莫非他龙十二就一辈子呆在这城中不成。”吕方笑骂道:“罢了,你将那两人带过来,我要亲自讯问他们一番。” 不一会儿,陈、龙等将佐便带了那两名民夫过来了,吕方将两人分开,单独问了一会儿吩咐将两人带下去,分别看管。待到那两人下去后,吕方指着几案上画好的图纸道:“你们也来看看,有什么意见说来听听。” 众人人围了过来,只见几案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细细画着两军的形势图,只见表示安吉城的黑点外面有一个已经围了四分之三的圆圈,这代表着城外镇海兵正在修筑的壁垒,这个四分之三圆圈的一端起点是镇海兵的大营,而另外一端正处于流经安吉的大溪水河边,在溪水边那端壁垒的后面,还有一段平行的壁垒将动工的区域围成了一小块区域,防止后方有敌军偷袭。 “镇海军这壁垒若是修完了,我等便如处于囊中一般,如今将军已经醒来,在下以为还是出城与之一战的好。”龙十二看了会地图,忧心忡忡的说道。 “彼众我寡,现在他们又有壁垒为依托,与其野地浪战,不如依城坚守,待到宣州田使君援兵赶到,再出城里应外合。”陈五意见恰是相反,这两人这个月来在这事上都争了无数遍了,眼看又要吵起来了,却听到有人低咳了两声,回头一看却是吕方,两人赶紧躬身谢罪。 吕方挥了挥手,示意二人无事,双眼紧紧盯着那地图,仿佛这上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过了半响,吕方才指着地图上一块地方道:“这地方可有修筑壁垒?” 陈五探过头去一看,只见吕方手指的地方正是在大溪河边那两道平行壁垒之间的空地靠河边的那一段,仔细回想了会,答道:“这段应该还没修好吧。” “好,没修好就好,你赶快派精细探子去确认一下,顺便看看镇海军在大溪河中有无安置铁锥铁链等家什。”吕方低声吩咐道,声音又是紧促又是兴奋。 陈五应了一声便出门去准备了。吕方自顾问范尼僧道:“城中可有可用的小船,准备可以装载两个百人都的船只听用。”待到范尼僧也出门准备后,吕方对手下将佐大声说:“你们各自回营,用民壮将城头守备士卒换下来,好生歇息,养足元气,今夜给许再思点颜色看看。” 众人轰然而应,虽然不是很明白主将为何这般有把握,但多年来吕方连战连胜的经历让他们充满了信心,纷纷出门各自准备。待到最后一人走出门外,吕方突然感到一阵疲倦,转身想要休息片刻,却看到沈丽娘静静的看着自己,双眼里满是怜惜和骄傲。 已经是四更时分,远处地平线上的天色已经有点鱼肚白了,壁垒上的镇海军哨兵尽力的睁大自己的眼睛,上下眼皮好似涂上了鱼胶一般,闭上了就睁不开。眼看就要到换岗的时候了,正好他也被夜里的寒气从打盹里冻醒了过来,一面竭力的跺着双脚,好让只穿了草鞋的双脚暖和一点,一面咒骂着接哨的人怎么每次都来的这么晚。突然听到一阵窸窣声,好似有什么人行走一般。 “莫不是来城里的淮南军又来了,连夜里也不让人安生,当真是疯了。”哨兵走到壁垒边,从垛口探出身子向外面看去,倒不是他警惕性不高,主要是夜间行军本就是极难的事情,古代士卒营养不良,大半都有夜盲症,若是打着火把行军,只怕刚出城门,就被守军发现了。更何况守军有壁垒为依托,进攻一方却没有什么依托,一旦稍有挫折,夜里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军队便会崩溃,那时自相残杀践踏是常有的事情。 那哨兵刚探出头去,便惊呆了,只见十余名淮南军士卒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壕沟旁,正忙着将一袋袋装满了泥土的草袋扔到壕沟里去,两丈宽、八尺深的壕沟已经被填平了六七尺宽,后面一名名敌兵口中衔枚,气喘吁吁的背着草袋跑过来,不远处接着天上的月光依稀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寂静无声的坐在地上,显然这些人正在等着填平壕沟后好发起冲击。看到下面敌兵手中张得满满的弩机,那哨兵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大喊的欲望,他心里清楚,现在发出声音,守不守的住壁垒他不知道,那十几张强弩是肯定要往自己身上招呼的,相距也就四五丈远,自己身上那件两档铠,还不是跟纸糊的一样。正想转身偷偷下得壁垒,通报队正,却不知碰倒了墙头上什么物件,砰的一声跌落外面壕沟边,摔得粉碎。这声音在壕沟内外紧张到了极点的两边人耳中,便如同当头打了一个霹雳一般。那哨兵赶紧往地上一扑,只听到头皮上一凉,接着才听到一片弩机扣动的响声,趴在地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喊道:“敌袭,敌袭,淮南贼偷营了。” 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壁垒后面的镇海兵营地如同一个被惊扰了的马蜂窝一般,立刻乱哄哄的行动起来了。壁垒百步外的陈五猛然下令:“举旗,点火。”身后立刻竖起一面“吕”字大旗,身后的士卒立刻纷纷点起火把,如浪潮一般向壁垒涌去。 镇海军的营地位于那两道壁垒的中间,守军校尉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行伍了,这些天和城内的守军也打了不少交道了,他也就抱紧了一条,自己的手下屯扎的营地不被外面攻下就可以了,至于那条漫长的壁垒壕沟,只需要在哨楼上留下几个哨兵可以了,敌兵若是攻打,发出信号等待大营的援兵就可以了,就算赶不及了,敌兵最多也就拆掉十来丈土垒,最多让民夫多干一天活就是了,那又值得什么。却没想到今夜敌兵这般大张旗鼓攻过来,莫非敌军主将是失心疯了。那校尉一面冷笑,一面指挥手下亲兵弹压士卒,营地里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听壕沟外呐喊声不绝于耳,火把雨点般的扔了过来,那校尉立刻下令手下士卒紧靠在垛口墙壁上,也不露头,其余的人张满弓矢,等到敌兵上得墙头,便一一射杀。想来这夜里敌兵也没橹盾、带铁钩的长梯这等器械,夜里军官也看不清楚,士卒无人催逼,只要杀伤掉前面最勇猛的几个,后面的自然便蜷缩不前了,此时已经是快要天亮了,只要等到天明,自然大营有援兵前来一举破敌。 32夜战2 在壕沟前面已经有一个莫邪都的百人都,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将手里的大盾顶在头顶上,连成一片,仿佛一只巨大的乌龟,在盾牌的掩护下,其余的人拼命的用装满泥土的草袋填平壕沟,对面零星射来的箭矢石块绝大部分都被盾牌弹开了,一些轻装的汉子不住的向壁垒上投掷火把,箭石,反正天色尚未大亮,从壁垒上面看下去还是一片昏暗,不用担心被城头的敌军射中。倒是壁垒上有十几处烧着了,在火光下人影晃动看得一清二楚,只是镇海兵大部都躲在壁垒后面,偶尔有人探出头来放箭,被射中后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在拂晓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 很快,壕沟就有七八丈宽的一段被填平了,随着一声尖利的哨声,那个列成龟阵的百人都开始越过壕沟向壁垒逼过去,待到盾阵冲抵墙根,龟阵末尾立刻有七八人跳上盾牌,踏着盾阵向壁垒杀了上去,那壁垒墙壁不过丈五高,那些人站在盾牌上,离墙头也不过三四尺高,一跃便可通过,紧靠在壁垒内侧的守卒一心防备着长梯搭钩,却被杀了个冷不防,先登的选锋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顿时被砍倒了好几个,壁垒上立刻被莫邪都控制了三四丈的一块地方,顿时壁垒上人影晃动,沙成一团。 看到选锋登城了,在百步外等待号令的五个百人都顿时发出一阵欢呼,陈五得意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龙十二,嘴里虽然没有说话,眼神里意思却明白得很:“我说的没错吧,早就该给镇海军这帮狗崽子一点颜色看看了。”只见又有七八人也踏着盾牌向壁垒上冲去,后面的轻装士卒也开始抬着梯子向壁垒冲去,只要这梯子搭上去,后面的莫邪都士卒便可一拥而上,那壁垒不比城墙,上面最宽处也不过容得三四人并行,只要莫邪都占了上边,守军要夺回来就只能仰攻,那就千难万难了,何况这夜战就是拼的气势。古代军队夜里因为营啸全军溃散的例子都有,更何况夜战,陈五敢肯定,只要能够把敌兵赶下壁垒,守兵便会一败涂地,决计没有扳回来的机会。 葛六提盾持刀,向壁垒上冲过去,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一般,浑身都是力气,身上的盔甲好像没有了重量一般。他是今年陈五去淮上募兵时才投入莫邪都的,淮上战云密布,而吕方横行淮北近十年,如今又背靠淮南这座大山,有一州刺史的名位,自然应者云集,自从出兵以来,湖州虽然刚经战乱,可三吴之地的富庶,还是让出身淮上那个四战之地的葛六惊叹不已,只要立下军功,田宅恩赏都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军中那些队正,老兵们几乎在丹阳都有田宅,很多分得了耕牛仆役替他们耕种。葛六几乎可以看到告身、田宅、都在眼前像他招手了,突然脚底一空,竟一脚踏到盾牌的空隙去了,跪倒在盾牌上。 葛六啐了口唾沫,莫邪都士卒军功并非简单的按照首级计数的,先登、破阵的士卒,算三转,而追杀的最多不过算一转,换而言之,先登破阵士卒斩一首级便顶的上其他人的斩杀三枚首级,毕竟在冷兵器战场上,追杀毫无斗志的溃兵和破阵先登的难度是无法比拟的,像先前那七八个先登士卒,无论有无斩得敌首,一律都是五亩田宅,布十匹的赏格,要知道这田宅可算是永业田,而且按照莫邪都的军府规定,府兵没有劳役,永业田又无需缴纳田租,这可是一等一的重赏了。葛六正抱怨着自己的坏运气,突然听到一声梆子响,接着便是一阵箭矢破空和叫骂声,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先登勇士一下子倒了一片,原来守军校尉看到形势危急,也顾不得壁垒上的己方守军和淮南兵杀做一团,下面弯弓准备的弓弩手一阵乱箭放了过去,将壁垒上的正在厮杀的两边士卒不分敌我一扫而空,一下子双方都寒了胆,无论是守军还是莫邪都士卒都定住了,十余丈长的壁垒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听到壁垒两边垂死者的呻吟声。 看到守军这般设置,莫邪都士卒顿时犹豫了起来,十几张长梯已经搭到了壁垒上,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那壁垒从外面看不过丈许高,在内侧只怕只有七八尺高,弓弩手相距不过三四丈的距离,莫说是两三石的蹶张弩,便是寻常百姓用来射杀兔子野鸡的单木猎弓,一副两档铠未必挡得住的,一时间莫邪都的攻势竟停住了。 葛六伏下身子,背后的单衣已经被湿透了,满是冷汗,铁甲片压在上面跟冰块一般。方才自己若是没有一脚踩空,只怕已经躺在壁垒下面,浑身上下被射的跟刺猬一样。他一面暗自庆幸,一面暗自犹豫该如何作为,后退肯定是不行的,百人都长就在后面,临阵脱逃肯定是斩首的下场,可若是冲上去只怕也是被乱箭射死。葛六胸口的心脏跳得跟打鼓一般,却也打不定主意,猛然脑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先登战死者恩赏加倍,官升两级,有子者荫子,无子者荫弟,逡巡不前者斩首,妻子没入官府为奴。” “罢了,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葛六血一上头,猛地一下跳上壁垒,也不停顿,用大盾护住身体沿着壁垒的台阶滚了下来,守军大半还在给弩机上弦,只有七八张角弓来的及放箭,忙碌间不是射了个空就是被葛六的盾牌挡开了。那葛六刚脚刚沾地,便看到一杆长槊当头刺来,力道强劲之极,几欲将自己顶死在墙上。葛六躲闪不及,只得身子微微一错,便感到肋下一凉,也顾不得查看受了什么伤,左手的盾牌随手丢弃,拼死将那长槊夹在肋下,对手赶紧回夺,葛六就势借力近了身,右手一刀便砍在脖子上,使劲平生力气一拖,便觉得一股滚热的液体喷了自己一脸,定睛一看,那持槊敌兵脑袋只有几根筋还连着,整个脖子几乎被他给割断了,看服色倒是个队正之类的军官。 壁垒内部的守兵刚刚放箭射杀了自己袍泽,军心正有点不稳,壁垒对面突然滚下来一人,一下子便杀了队正,看他脸上满是鲜血,在拂晓的昏暗光线看来,跟平日传说的修罗地狱里的恶鬼一般,饶是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此时心里也掠过一丝寒意,不约而同退了半步。 葛六将脸上的鲜血一抹,看到周边全是敌兵,他此时早就置生死于度外,一脚将那尸体向旁边一人踢去,接着便向那人挥刀砍去,那镇海兵本能的躲开尸体,却被后面葛六一刀砍个正着,那一刀自肩膀砍下来,几乎将整个胳膊卸了下来,那人一声惨叫,立刻痛昏了过去。 这一声惨叫,仿佛一个信号,大群的莫邪都士卒蜂蛹而上,涌上壁垒,接着就跳下来,向守军杀去,守军一阵乱箭,射倒了六七人,可全然挡不住这个势头。壁垒后面的空地立刻变成了血腥的屠场,人们在这里互相砍杀、扭打,甚至撕咬,每一刻都有人死去,好像在这个壁垒后面藏着一个什么怪物,在不停的吞噬者生命,战斗要持续到一方或者双方鲜血都流尽才会结束。 陈五站在壁垒下面,也不躲避不时从墙头越过落在他身边的流矢,不住的催促着手下士卒挖掘壁垒,好打开另外打开一条通道让外面的大队士卒冲进去。壁垒内部的战斗已经僵持起来了,里面能够摊开的战场就那么大,再往里面也不过是挤成一团,后面的援兵怎么也到不了前面去,更何况就算能添兵也不过是一点一点的,不过是兵家最忌讳的“添油战术”,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对手反推过来,只怕在墙下挤成一团,那就糟糕了。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镇海兵的援兵随时都有可能到来,陈五都恨不得抢过锄头亲自动手起来,难道这次进攻就要这般半途而废了吗? 正当陈五在那边急得火烧眉头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一阵“败了、败了。”的喊叫声。如同三九天里一桶冰水头顶上浇下来,陈五顿时呆住了,他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行伍,壁垒内部喊声里那股败军的狼狈感觉决计是错不了的,可这壁垒尚未打通,里面的空间有限,就算把援兵派进去,在乱了秩序的败兵冲击下,也不过徒增死伤罢了。可惜先前冲进去的那一都精兵呀,都是自己一个个挑选出来的好汉子,一想起在淮上、宣州将他们打熬成军的辛苦,陈五的心就跟刀割一般的疼,至于兵败后自己的得失倒早抛到一边去了。 正当陈五彷徨无计的时候,一名亲兵从壁垒上连滚带爬的跑下来,口中不住的喊着:“陈校尉,守兵跨了,那壁垒还要挖吗?” “什么?守兵跨了?”陈五半信半疑的看着那亲兵,突然而来的惊喜让他几乎不敢相信,可方才看守兵气势还旺的很,又怎么会一下子跨了呢,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亲兵胸前衣襟:“兔崽子你看清楚了,那帮镇海贼怎么突然垮下来呢?” 那亲兵给陈五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自然是镇海兵垮了,方才守兵后面突然乱起,有队兵打着莫邪右都的旗号猛冲过来,前后夹击之下,敌兵一下子就垮下来了,除了少数几个顽抗的,其余的都丢下兵器跪地求活了。” “后面?敌军营地几面除了壁垒就是大溪水岸,莫非是从大溪上来的?”陈五脑海里好像想到了什么,丢下那亲兵,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壁垒,临走时抛下了一句:“让那帮挖墙的停手了,把挖好的填回去。” “遵令。”那亲兵满脸郁闷,躬身领命。 33战前 陈五站在壁垒上,此时天色已经微明,借着昏暗的晨光看过去,只见下面尸首横陈,破碎的兵器甲胄四处都是,可见方才战斗的惨烈。一堆堆跪伏在地上的都是剩下的镇海守兵,大约有百人左右,远处大溪河边上依稀可以看见停靠着十余条木筏小船,一队人头攒动,应该就是亲兵方才说的从守军背后杀过来的奇兵,想来他们是刚刚乘守军被自己正面的猛攻吸引了注意力,从那段还来不及修筑好工事的河岸上岸,来了个前后夹击,一举破敌的。 “五哥,恭喜了,这下一举斩首近百级,俘获也有这个数目,这些可好好出了一口这些天的鸟气。”说话的正是徐二,他口气亲热的紧,正是他领兵从大溪河上岸,一举克进全功。 “彼此彼此,此战你我都有功劳,却不知将军是要拆掉壁垒,还是凭借着工事与敌一战呢?” “定然是与敌一战,这般久持下去,全军屯于城中,外无援兵,若敌兵围城壁垒修成,那时内外隔绝,便悔之莫及,如今我军大胜,正是应该杀牛飨士,乘士气正旺,一举破敌。”徐二大声道,一张黑脸满是汗水,兴奋的几乎要透出光来。古时战场上通讯不畅,主帅很多时候事先拟定方略,只能大概给个方向,是以对很多时候只有临阵定计,由前线的中下级军官来决定。吕方伤势刚好身体虚弱,无法临阵指挥,这里的最高将领,便是陈五本人,龙十二还在调度壁垒外面的军队,徐二是力主决战的,所以在这里想要趁龙十二尚未进来,赶快先说服陈五。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太阳跃出远处的地平线,朝日的光芒照在安吉城外广阔的原野上,镇海兵修建的壁垒沿着地势蜿蜒指向远方,沿着壁垒的方向,依稀可以看见一座座哨楼上燃烧的火焰和黑烟,这是镇海兵向己方老营发出的求救信号,可以想象的到,镇海兵的援兵正在向这里赶来,现在是不是决战的机会呢?陈五懊恼的发现自己的内心满是犹豫,在吕方重伤的那一个月时间内,他经常抱怨军中事权不一,龙十二扯了自己的后腿,可现在自己已经大权在握,可偏偏又毫无决胜的把握。 “校尉,挖开的壁垒已经修补好了,还有,那些俘获的镇海兵该怎么处理?” 亲兵禀告道。 “已经修补好?”陈五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先前下令修补挖开的壁垒,灵机一动,看来自己还是觉得应该与敌决战,否则退兵的话,定然要烧掉营垒,又何必修补壁垒呢?顷刻之间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下令道:“你传令给外面的龙校尉,将那百余名镇海兵带进城去,留下三百兵在这营垒之中坚守,余者回城中歇息。”接着便对徐二道:“如果有敌兵来攻,我留守壁垒之中,徐兄弟便领旗下精兵五十人,使用镇海兵的衣甲,以为奇兵之用。” “是。”徐二见自己的建议被陈五接纳,高兴的大声应道。 陈五转过身去,大声道:“方才一战,镇海兵有营垒为凭借,照样被我军攻下,现在我等杀了那些驼畜,好好吃上一顿,养足了力气,一战把那些钱缪的狗崽子收拾干净可好。” 营内外的数百名莫邪右都士卒听了大喜,这营垒内拴着二几头牛、驴,驽马,想来是修建壁垒时搬运材料之用,营垒内不过三四百人,杀了足够好好吃上一顿了,唐时江南本就肉食甚少,这些兵士从淮上投奔吕方后,不过每日二餐,升余糙米,少许咸菜罢了,连鱼都不过朔望日才有的吃,吕方领着数千客兵,寄食于田覠宇下,经济状况实在是窘迫之极,这也是他熬到了秋谷收获的时候,不顾整个形势对淮南军不利,就领着手下三千孤卒攻打蛇颈关,攻进湖州城后,才好好吃了几天新谷,军中才有些存粮,但若说肉食还是罕见的很。加上将来即将兑现的勋田恩赏,虽然刚刚死伤颇重,营垒中的士气还是直冲云霄。营中大锅柴火都是现成的,立刻将牲畜分别宰杀,切块下锅,不过半个时辰功夫,营中便弥漫着肉香,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便有一种诱人味道。莫邪右都留守营中的三百人上至陈五,下至普通战兵,一个个吸着鼻子,吞着口水,都在翘首以盼着锅中的肉食,好不容易肉煮的七八分熟,正要分给众人,便听到营垒上望楼杀猪般的叫喊声:“镇海兵来了。” 营中顿时一片抱怨声,士卒们垂头丧气的丢下碗筷,这镇海兵还来得真是不巧,眼看到嘴的肉食就要没了,这场仗打完,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能回来吃这顿肉食。陈五见状,走到锅旁,也不顾肉还烫人的很,抓了一块便塞到嘴里,边嚼便说道:“罢了,大伙儿先吃完朝食,再来上阵,等会儿就是死了也能做个饱死鬼,不过等会若是有人不卖力气,可别怪我老陈手中横刀不认人。” 众士卒顿时大喜,纷纷抢上前去,大口吞咽起来,陈五随手将右手上的油在自己前襟上擦了擦,低声对身边亲兵吩咐道:“你快些去将营内的旗帜全部放倒下来。” 许无忌站在战阵之前,死死的盯着数百步外的营垒,只见壁垒后面的哨楼上空无一人,除了营垒上原有的镇海军大旗已经不在,就跟往日里没什么区别。可是营垒上依稀可以看到的厮杀痕迹告诉他,这处己方的营垒已经落入了城内的淮南军之手。这处营垒地势颇为紧要,如果落在淮南军手中,不但包围安吉城的长围无法完成,淮南兵可以轻易从城外获取粮秣援兵,不但长围上的守兵会遭到两面夹击,而且分散在长围外四处抄掠的镇海兵打粮队也很容易受到淮南兵的袭击,这样一来,镇海兵与在坚城之中的淮南兵相持起来就十分困难了。可是若是进攻这处营垒,镇海兵又容易遭到相距十余里外的安吉城中的淮南兵的前后夹击,如今已经是天明,决计无法瞒过相距那么近的安吉城,难道也要等到天黑再来进攻不成,许无忌犹豫了起来。 正犹豫间,突然远处现出一名骑影,那骑士来的极快,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赶了过来,还大声喊道:“不得进攻,不得进攻。” 许无忌赶过去一看,却是那名胡姓副将,只见他胯下的战马竟连马鞍都没有披上,显然赶来的甚急,只见他滚下马来,快步跑过来,口中喊道:“无忌,千万莫要急战,敌军既然已经攻下营垒,主客之势已然倒转,若是我军兵败,连个后退的所在都没有,不如先退兵,再做盘算。” 许无忌脸色顿青,他自从败回乌程后,一心都在夺回安吉,报仇雪恨,可这些日子来,莫邪右都都躲在城中,只是一些数十人的交锋战,好不容易有次一决死战的机会,又被人阻拦,莫不是胡叔以为我不行,比不上吕方那厮不成。禁不住脱口道:“胡叔莫要阻拦,这区区小营能有多少兵马,我这次带了一千五百人来,你带千人为我掠阵,挡住城内的援兵,我就带本部五百兵,两个时辰拿不下这营垒,我提头来见叔父便是。” 那胡副将赶紧一把抓住许无忌的缰绳,苦苦劝道:“贤侄莫要急,那吕方出身不过赘婿,如今却是一州刺史,非有先人荫泽,一年前在田覠麾下,诸军皆败,唯有他全师而归,这等人岂是易于之辈。你熟读兵法,岂不知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愠可以复悦,死者不可以复生。” 许无忌只听到胡副将称赞吕方的话语,胸中的怒气越发上升,至于后面的劝谏之语,根本没有听到耳里去,大声反驳道:“我自束发时便随叔父从军击贼,已经有十余年,岂不知孙子兵法的道理,如今吕方夺我营寨,若不夺回营寨,我军经营一月有余的长围又有何用,数千民夫,几千石的粮食白费了不说,淮南兵也可以从城外获取粮秣增援,那时要夺回安吉城,难道要士卒们冒着箭雨礌石,蚁附攻城不成?”胡副将顿时语塞,还没等他想出理由,许无忌一皮鞭已经打在对方抓着自己坐骑缰绳的手上,那胡副将不自觉扔下缰绳,许无忌趁机打马领兵上前,回头喊道:“请胡叔父为我掠阵,看小子破敌。” 吕方站在安吉城头,身后站着手下将吏还有几名依附自己的本地豪强,看到许无忌领兵直扑城外的营垒笑道:“那许无忌倒是好胆子,居然敢讲自己的屁股对着我城中大军,也不怕我派兵出城,来个两面夹击?” 身后众人满是赞同之声,还有人开口请战,要开城与营垒中的陈校尉两面夹击,定不让镇海兵有片甲逃生。 34牛知节 正在一片阿谀之声时,突然一声嗤笑,显得格外刺耳,众人觅声看去却是一条矮壮汉子,脸上满是不屑的微笑,身上穿了件寻常百姓穿的麻布短衫,在楼上一众铠甲和锦袍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却是原先的安吉县尉牛知节。 “方才出声嗤笑的可是牛县尉,却不知有什么高见,不妨说来听听。”吕方笑道,城楼上的安吉豪强们腹中全都忍不住大骂这牛知节好不识趣,这吕方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消息灵通也都知道刚刚被高昂刺伤,谁知道会不会拿我等出气,我等躲避还来不及,你这莽汉还要出言挑拨,只怕我等家小都要葬身于你口,众人心思相通,不约而同的向两旁挪了两步,拉开和牛知节的距离,一下子把他留在当中,好不突兀。 那牛知节好似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一般,自顾笑着答道:“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许无忌也并非不知兵的人,摆出这个阵势无非是逼得他叔父救援与他,想要一战定胜负,毕竟镇海兵湖州至少有万人,扣去各处驻守的,这安吉城下至少有六千,等下若是前后夹击速胜也就罢了,若是一时攻取不下,许再思来援,打成消耗战,只怕最后笑的不知道是谁。” 城头众人顿时默然,本来还颇有不服之意的莫邪都众将吏脸色阴沉了起来,眼下那营寨中的三百兵和安吉城中的守军形成犄角之势,只要镇海兵一时攻取不下,兵势稍衰,安吉城中守兵即可从背后扑上去,前后夹击,一举克尽全功。可毕竟镇海兵的总兵力占了最大优势,如果一时攻取不下许无忌这些兵,许再思来援,情况就不一样了,毕竟现在是白天,从镇海兵大营轻兵疾进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在当时的战场来看可以说是瞬息间的功夫。 吕方因为重伤初愈,身上只披了件锦袍,脸色沉重,几步走到牛知节面前,躬身行礼道:“牛县尉这般说,定然是有以教我,吕某愚钝,还请不吝赐教。“ 那牛知节倒也不客气,大刺刺的受了吕方一礼,道:“这兵法之道,正道就是以众击寡,以强凌弱。本来你行险占了安吉城,占了地利;虽然许再思兵多,胜负倒也是五五之分,可偏生如今又是秋天,彼军粮无忧,便占了天时之利,又修筑长围与你相持,抢占地利,结果你又行险出奇兵,想要破敌。虽说兵法之道,奇正变化,那一味用险,总有覆败的时候,如今将军该做的不是毕其功于一役,与野地浪战,求侥幸之道,而应先争取大势,待到大势有利于我,再不战而屈人之兵。” 城头众人个个听的一头雾水,那牛知节外表看上去不过是一介不文武夫,这下子倒是涛涛不绝说了一大堆,什么奇正、天时、地利,仿佛诸葛亮遇刘先主说隆中对一般,可看他那一身横肉,两手老茧,哪里有半点诸葛孔明羽扇纶巾,指点江山的模样。只有高奉天和范尼僧依稀听出了点味道,两眼放光,饶有兴味的看着牛知节。 吕方脸色越发郑重了起来,道:“牛县尉说的是,吕某也知道这般行险乃是一时侥幸,只是如今大势以为彼方所得,若不行险,则步步受制,势不可为矣,可那许再思久与兵事,一旦占了先手,又哪里会留下破绽与我等呢?这次如果是那许再思来,他看到营寨已被我攻取,最多留下千人筑营监视而已,我也不可能将数百兵久置城外,绝不会行险决战。” “将军不是留了先手,先前将城中团结兵尽数分遣回乡,如今镇海兵纵兵四掠,安吉百姓怨声载道,若有一人振臂一呼,自然应者云集,那时彼顿兵与坚城之下,外有义兵相扰,又岂能久持,如今安吉县中英雄尽在将军宇下,只要镇海兵一退,若溪以西即不复为钱缪所有,将军只需休民养士,待到时机有变,引兵东向,莫说一个湖州,便是割据一方也不是不可能的。” “先手?”吕方笑道:“牛县尉倒是高估吕某了,先前尽遣团结兵回乡一来是因为湖州历经战乱,好不容易有个有个好收成,吕某既然为一方牧守,自然应当如此;再说吕某新任,德信未立,只怕也驱策不了湖州子弟,留在安吉城中也未必是好事。” “正是主公的菩萨心肠才有了如今的转机。”一旁插话的却是高奉天,只见其神情肃穆,如果身上不是披了铠甲,俨然一副高僧大德模样,接着转身对牛知节道:“如今团结兵星散,主公麾下虽然不乏智勇之士,但并非本乡子弟,知节当年便是草创湖州团结兵之人,深孚众望,这等重任非你又有何人可任。” 那牛知节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好似在嘲笑什么一般,笑道:“了空师傅说的不错,这事的确我老牛最合适,团结兵里的那些小伙子只要我一句话,定然合拢过来,可明府有这个胆子用这计吗?” 城楼上众人的眼神一下子齐刷刷的盯在吕方的脸上,的确如高奉天所说,吕方麾下众人都是外乡人,决计无法像牛知节这般可以召集旧部,可这牛知节并无家小在城中,只有一个老母,连妻子都没有一个。一旦出的安吉城去,那可就是金龙脱锁,猛虎越枷,不可复制了。若是反过来投靠镇海兵,将城中内情一一报之许再思,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只要牛县尉敢出城,冒着刀兵之险,我又有何不敢用你的,如今乱世,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试问知节若是将此计献与那许无忌,又有何等下场,若你愚钝到投奔镇海兵那边去,我也只能怪自己眼拙。”吕方话一说完,那牛知节脸色微变,对方话语里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镇海军那边的气度远不如自己,那许无忌若是能容得住人,不去夜袭高家,吕方决计无法这么快攻进安吉来,你牛知节若是投奔到镇海军那边去,就算许再思忍得住不杀你,难道能够像我这般气度用你不成,男儿一身本事,生于乱世,难道你能耐得住寂寞不成?想到这里,牛知节已经想的清楚,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道:“人主气度,果然非常人能及,知节生性愚钝,屡次冲撞,今后自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还望明公收纳。” 吕方赶紧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却重伤新愈,手脚乏力,好不容易才将其扶了起来,口中笑道:“知节言重了,言重了,团结兵之事,偏劳了。”说到这里,吕方将腰间玉带解了下来,放在知节手上笑道:“吕某这次出兵,不喜得安吉县,却喜得一良将,这玉带乃是授予湖州刺史之职时,随朝廷诏命同来的,今日便送与你,也算是今日你我主从的一个见证。” 吕方平日里穿着简朴的很,只是腰间那条玉带倒的确是精美异常,隋唐时玉带被定为官府专用,吕方也是信任湖州刺史,已经是四品大员才有资格佩戴,只见一条革带上一块块玉佩丰润剔透,摸上去竟似油脂一般,竟是少有的上品羊脂白玉制成,只这条玉带,只怕价值就不在百金之下。牛知节双手接过玉带,举过头顶,躬身向吕方拜了两拜道:“明府请予我勇士五十人,兵甲称用,最多不过半个月功夫,若不能击退镇海兵,便请斩却知节首级便是。” “好,待到天黑了,知节便可出城,吕某便在城中静候佳音便是。” 城外营垒处,许无忌心中虽然焦急,但他毕竟也就久经战阵的宿将,也没有做出大白天,逼着手下士卒硬着头皮冲击壁垒的蠢事。还好夜里淮南军攻打壁垒的时候,已经把壕沟填平了十七八丈宽的一段,倒也不需要考虑填濠的问题了,只是可惜来的匆忙,没有带长梯等攻打寨子用的器械,只得一面让手下不住佯攻,消耗对手的精力,一面让其余士卒挖掘泥土,制作土袋,捆扎长枪,制成简易的梯子。正准备间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看去却是一骑飞驰而来,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到了跟前,只见一名许再思身边的亲信牙兵滚下马来,大声喊道:“指挥使有令,立即领兵回营,若有人抗命者,立刻阵前斩首。” 阵中立刻一片哗然,许无忌好似当头挨了一棒一般,他立刻猜到了是那胡副将出营时已经派人通知自己叔父,狠狠的拔出腰间横刀,虚劈一刀骂道:“老革奴,此仇日后定当有报。” 润州州治,团练使府后射圃内。安仁义正与一众亲兵较射取乐,只见其怀中如抱婴儿,开弓如满月,百步开外的箭靶上不一会儿便满是羽箭,除了几只偏离红心外,其余都中了红心,端得是神射将军。唐时军中最重弓弩之术,那安仁义不但弓弩之术了得,马术也十分惊人,在淮南军中乃是少有的骑将,一时间射圃内谀词如潮,把安仁义听的哈哈大笑。 35诱惑1 安仁义正放下大弓,看着手下亲兵射箭,却看到外面一人快步走过来,神色匆匆,却是自己的掌书记,随后招呼道:“你看这些兔崽子们功夫还过得去吧?” 那掌书记姓吴,本是润州本地有数的名士,无论是才学还是实务都是很不错的,平日里言谈举止更是风度闲雅,可这时却有些慌乱的样子,随口敷衍道:“使君,在下有要事禀告,还请到书房说话。” 安仁义外表虽然粗豪,其实内心是个很精细的人,见那掌书记这般模样。起身笑着对射圃内的亲兵道:“兔崽子你们好好练,老子去去就回,若是有偷懒的,看我不请你们吃一顿军棍。”说罢便起身与那掌书记一同往书房去了。 两人来到书房内,那掌书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安仁义,便站在一旁小心侍立。安仁义看他这般郑重,仔细的将那书信看完,待到看完后好似不敢相信心里所写的内容,又仔仔细细从头将那书信看完了一遍,抬起头来盯着掌书记低声道:“这信中所说,可是真的?” “在下已经派遣人去打探,的确莫邪右都在那安吉坚守不出,镇海兵正在筑长围围困,形势蹊跷的很。” 安仁义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那掌书记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老僧入定,对眼前的情景好似什么也看不到一般。 突然,安仁义突然站住了,低声问道:“你以为这事情有几分把握?” 掌书记好似对这毫无头绪的问话准备了很久一般,立刻答道:“若是那消息属实,有七成把握,纵然事情不成,我也有后招;若是那消息不属实,只怕就只有三成不到了。” 安仁义脸上泛出苦笑:“只有三成,那你说该这么做吗?” “写信那人显然是想要挑拨离间,可丹阳那三千精兵的确也是使君所需,吕方投入淮南军时,身边不过数百饿兵,若无使君庇佑,只怕早给人连皮带骨啃干净了,哪里有今天这般风光,他去了湖州,又养不活手下那么多兵,便将心腹留在丹阳,霸着这一县地盘不交出来,其实这三千兵本来就是使君的。” “够了。”安仁义猛然大喝一声,打断了掌书记的话语,书房内立刻静了下来,过了半响,安仁义低声道:“后天我要召集全州将吏议事,你将书信写好发出去吧。”说罢便大步走出门去,留下掌书记一个人站在屋内,昏暗的屋内,那掌书记的脸上肌肉抽搐,眼神透出杀机,往日里俊雅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口中低声道:“吕任之呀吕任之,我苏某人在丹阳的亲族一夜之间全部沦为鬼族,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两日后,润州州治,团练使幕府之中,军议已经结束,王佛儿正准备向门外走去,却看到一名身着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个,躬身行了一礼,笑道:“王镇将,安使君令在下请您到府中一叙。” 王佛儿一愣,他认得此人姓苏,乃是安仁义幕府中的掌书记,极为信重的人物,此时亲自来传信,自从投入吕方麾下来,他为人越发稳重赶紧躬身还礼道:“不敢当,还烦劳先生在前面带路。” 那苏掌书满脸笑容,神情闲雅,伸手延客道:“当得,当得,苏某人久闻王将军刚毅武勇,是吕刺史第一爱将,恶来典韦一般的人物。早就想要结识,只是未曾有机会罢了,今日借安使君的酒,定要多喝几杯。” 王佛儿赶忙谦让几句,跟在苏掌书后面,走了好一会儿,只见一路上园林秀丽,楼台水榭,看到的人物也有披甲持矛的岗哨变为青衣绿帽的仆役婢女,正奇怪着,一旁的苏掌书笑着解释道:“今日安使君在私邸设宴,这里便是我家主公的私宅,这园林昔日在江南还薄有微声,还入得王镇将法眼吧?” 那苏掌书知道王佛儿出身贫苦,安仁义今日设宴也是别有用心。那苏掌书本是极聪明的一个人,一路上带着王佛儿看这园林景致,娇童美婢,所为的不过是先让他看看这富贵气象,等会说起话来,事半功倍,此刻说出话来,暗想你这土包子,哪里见过这般气象,只怕现在就已经看呆了吧,脸上不自觉已经生出一丝鄙夷之色。 王佛儿举目四顾,所见皆是精舍楼台,路旁几名婢女身作锦衣,更显得容貌秀丽,好一副太平富贵气象。叹了一口气道:“王某出身贫苦,哪里见过这等气象,只是。”说到这里,他指着路边一名婢女身上的锦衣道:“若末将没看错,这女子身上穿的乃是上等的青绢制成,我家主母平日都不过身着外麻内帛的衣衫,这样的衣服也是到了上元、祭祖的时日方才穿上。王某读汉书时,看到景帝欲修一露台,工匠说须废百金。景帝竟叹道‘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而作罢,不禁深深叹息,若是昔日长安圣人也这般如此,今日天下百姓又岂有这般苦楚。如今淮南不过是稍安之局,苏掌书问我如何看这般景致,末将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苏掌书本以为王佛儿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若以大利啖之,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没想到王佛儿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苦笑道:“将军好见识,倒是在下见识短浅,自取其辱罢了。” “不敢,王某这般道理浅显的很,苏掌书岂有不知道的道理,只是这甘脆逸乐,虽然是穿肠毒药,可偏生大家都喜欢,岂有到了手中还推出去的,王某受主上信重,将数千士卒,一县基业托付与我,在下能力低微,只能尽心竭力,唯恐有丝毫差错,日夜自问有无半份懈怠,是以才对这道理明白点,倒是苏掌书乃是安使君身边信重的人,碰到合适的时候,还是劝谏一番才是。” 苏掌书看到王佛儿炯炯的目光,内心不自觉感到一阵惭愧,躬身行礼道:“王将军以大义相责,苏某敢不从命。”此时他话语诚挚,胸中再无半份轻视之意。 两人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座水边精舍,却看到安仁义身着锦袍,头戴软帽,竟亲自在门口相迎,王佛儿赶紧上前几步躬身拜倒,道:“安使君亲自相迎,这等大礼如何受得,折杀末将了。” 安仁义上前扶起王佛儿,笑道:“我是爱惜佛儿武勇,我是沙陀人,不像你们汉人那么讲究礼法,今日宴中,不论官职,只论情谊。我是知道佛儿勇力过人,却不知酒量如何,今日要不醉不归。”说到这里,安仁义把住王佛儿小臂,并行走进屋内,自己坐了上座,便让王佛儿坐在自己身旁,席中只有四五人,全都是润州军中安仁义的爱将,参与腹心的人物。 不一会儿,酒肴便如流水般送上来了,不用说都是极其上等的,但说那器皿,便是十分精美,尤其是王佛儿案上的那套杯盏,尤为出色,只见其本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成,以黄金为柄,碧绿色的美酒倒在杯中,酒波晃动,在烛光的映射下,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白玉,那杯子便如同有生命一般,端得是一件奇宝。更为珍贵的是,这套杯子一共有十二只,上面各自雕有十二生肖之像,这等上等羊脂白玉本就罕见,一下子做成十二只这等杯子更是难得。 一会儿,酒过三巡,屋中众人都有了三分酒意,安仁义突然击了两下掌,王佛儿正惊异间,只见旁边突然走出一名女子,只见那女子脸蒙轻纱,身上穿的衣服颇为奇怪,上半身传了一件紧身小袄,下身穿的倒有点像今天穿的灯笼裤,可裤子又只到膝盖下两三寸长,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来,在裤子和小袄之间还有一段未着衣衫,若是吕方在这里看到,定然以为是前世的露脐装的前身。 那女子虽然脸上蒙了轻纱,可一双眼睛却是绿色,宛如传说中的猫儿眼绿宝石一般,头发也是栗色,显然并非中原人士,唐时胡风甚盛,屋中人倒也不甚惊奇。突然一声琵琶响,那女子纵身舞了起来,跳的正是当时极盛的胡旋舞,那王佛儿虽然不甚了解,却只见眼前这女子身轻如燕,全身上下宛若没有骨头一般,身旁那几人眼睛都要放出光来一般,心知这胡姬应是极上等的舞姬,只怕比那日花在沈丽娘身上的钱也不会少,正暗自叹息间,那女子已经舞毕,一粒粒汗珠从上下起伏的胸脯上流下来,宛若珍珠一般,不知何时半跪在自己面前,双手端着一只玉壶,正在给自己杯中倒酒,一双手白皙如玉,远远望去,竟分不出哪里是酒壶,哪里是人手。 那胡姬将酒杯倒满,却不立刻递给王佛儿,先自己喝了一口,才将那酒杯递给王佛儿。只见那白玉般的酒杯上,一点淡淡红迹,正是那胡姬的唇印,饶是王佛儿在战阵之上豪勇无敌,看着那胡姬一双碧绿色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此时也呆住了。 36诱惑2 王佛儿犹豫是否接过这杯酒,耳边却听到一阵吞咽唾沫的声音,眼角扫过去,只看到屋内诸人,除了安仁义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还有那苏掌书还能保持常态,其余数人无不眼睛通红,喉头上下滚动,显然若不是上官还在这里,只怕就扑上去一把将那胡姬抢过来了。他也是壮年男子,面对这等国色说不动心是骗人的,只是既然已经娶了秀莲为妻,安仁义这酒宴也蹊跷的很,正想开口推脱,却听到那胡姬笑吟吟开口道:“妾身听说王将军勇猛过人,战阵之上长槊如林也视若无人,莫非连弱女子的一杯酒也不敢喝了。” 王佛儿转念一想,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一杯酒又何妨,也不多话,接过那胡姬的酒杯,也不忌讳那杯上的唇印,一饮而尽。 那胡姬见王佛儿喝完,笑吟吟的接过酒杯,又倒了个满杯,自己一饮而尽,笑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妾身这杯酒却不是白喝的,却要王将军拿出些酒资来。” 王佛儿顿时愣了,一旁那些人都有了几分酒意,方才对其受到美人垂青也有些妒忌,顿时起哄来,王佛儿不得已道:“却不知小娘子要多少酒资。” 胡姬站起身来道:“妾身虽不敢夸称豪富,也有点资财,若是钱帛那等阿堵物倒是看轻了我。我祖上乃是突厥阿史那氏,最重的便是英雄豪杰,若是王将军做出件常人做不出的事情来,莫说这酒资不要了,就算让将军为我入幕之宾又有何妨。” 这胡姬一番话出口,屋中顿时静了下来,这胡姬脸上蒙了面纱,不过从露出的眉眼皮肤看来,应是绝顶的美人,面纱反而增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氛,那般身材风情更是要命,座上人无不恨不得立刻出来露上一手,也好博得佳人青睐,成那一夕之欢。里面有见识的更是吃惊,那阿史那氏乃是突厥贵种,历代突厥可汗都是此姓中人,唐初李卫公大破突厥后,突厥贵族大半流入汉地,男子成为天子侍卫,女子许多则沦为官奴,看这女子容貌气度,倒是不无可能。 王佛儿静了半响,起身走出屋外,不一会儿便又回来了,手中多了一根枣树枝,约莫有两尺多长,众人也不知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纷纷瞪大眼睛紧盯着王佛儿,只见王佛儿将那树枝折为两段,只留下尖端最嫩的一段,约莫有筷子粗细,握在手中,众人也不知道他玩什么把戏,过了半响,已经有人耐不住性子,正要开口斥骂,却听到安仁义叫道:“好本事,好力气,佛儿当真是金刚转世,这等汉子真不知何人等抵挡的住。” 座中人这时也有人看出奥妙来了,只见那树枝竟一滴滴滴出水来,地上已经有了小小的一滩,王佛儿竟凭着自己的手掌,将那枣树枝硬生生的握碎了,榨出树汁来,须知当时已是秋冬时节,那枣树枝虽然是尖端较嫩的部分,可也绝非像春天那么柔嫩,更何况就是一个人双臂有百斤力气,也未必能够在手掌中发十斤来,王佛儿这一双手当真是铁铸的,此时屋中众人看他的眼神竟如同看鬼神一般。 王佛儿倒是镇静得很,随手将那树枝放在几案上,对那胡姬道:“小娘子,在下这般可抵得过那酒资。” “够了,足够了,还多出许多来,妾身从未见过将军这等豪杰,还请将军原谅妾身先前无礼之处。”那胡姬两眼直欲放出光来,从几案上拣起树枝,郑重的放入怀中,仿佛是什么无价之宝一般。 “好、好、好!”突然屋中有人大声叫好,却是安仁义,只见他笑道:“佛儿,你显露了这般本事,某家也不能让你白白露了这一手。来人呀,将我屋中那副铠甲拿来。” 屋外亲兵顿时应了声,不一会儿便有人取了副铠甲上来,只见那铠甲并非常见的两档铠,明光铠,看上去十分柔薄,甲片呈青黑色,光亮得可以照见毛发。屋内众人见状暗想:“王佛儿这等猛士,战阵之上定是陷阵之士,这等甲胄看上去如此薄,只怕当不得几下,还不如结实些的山文铠、乌锤铠。” 安仁义见众人不说话,笑道:“尔辈以为某家拿出的这是一般的甲胄吗?罢了,今日也让你们开开眼界。”说罢,吩咐亲兵取来弓箭,又将那甲摊开放在一张胡床上,搬到屋外的平地上,约有三十步远处,开弓射了三箭,只见一连三箭都被弹开了,众人顿时大惊。安仁义手中那张强弓众人都是知道的,至少是两石的强弓,却射不透那看上去颇为轻薄的铁甲,实在是出奇了。 安仁义笑着从亲兵手中接过那甲,笑着递给王佛儿道:“这铠甲乃是吐蕃进贡的良甲,那里盛产精铁,匠人妙手打制而成,被称为瘊子甲,后来黄巢之乱后流落到了秦宗权手中,某家破孙儒后得杨王赏赐,今日便是佛儿的了,这甲胄轻便,佛儿大可外面再披一件大铠,便不再忌讳为暗箭所伤。” 王佛儿愣了一下,推辞道:“这等重礼,末将愧不敢收,安使君虽然豪勇,可战阵之上,疏忽不得,还是留着防身为上。” 顿时屋中一片吸气的声音,在座大半都是武人,战阵之上,刀枪无眼,有一副好甲胄几乎是多了一条性命。如说方才对那胡姬还不过是眼馋,眼下若不是众人都明白安仁义的打算,只怕已经有人跳出来对王佛儿说你不要给我好了。 “佛儿怎的如此不爽快,一副甲胄而已,于公你也是我下官,兵甲犀利些,与我也有好处,只要你视我为主上,一副甲胄又算的什么,还不快快收下。”安仁义一边笑着一边将那甲塞到王佛儿手中,最后两句话加重了语气,仿佛在暗指着什么。 “既然如此,末将也只有愧领了。“王佛儿见推迟不得,心下也实在是喜欢的紧,只得躬身拜了拜,收下了那甲胄。 安仁义见王佛儿收下了甲胄,欢喜的很,挥手招呼那胡姬让其坐在自己身旁,那胡姬笑盈盈的斟满了一杯酒,递与安仁义,道:“方才妾身舞罢一阙,如使君喜欢便请满饮了此杯。” 安仁义也不推辞,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笑道:“昔日安某在塞上不过一牧奴,整日里爬冰卧雪,一日难得再餐,岂能想到能有今日气象,各位,人生如白驹过隙,还是及时行乐为上。今日在座的都是安某心腹,须得尽兴而归,来人呀!”安仁义对门外应声的亲兵道:“若有人没喝醉的,都不许回家。” 顿时屋中一片叫好声,王佛儿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虽然体形魁梧,勇力过人,但出身贫寒,为官后也简约自持。古时酒水都是粮食酿造而成,吕方以一县之地养了那么多士卒,哪里还有余粮酿造酒水,是以一年也没喝过几次酒,这酒入枯肠分外易醉,不过一会儿功夫,王佛儿便觉得天晕地转,舌头也大了起来,在抵抗了旁人几波敬酒后,终于一头扑倒在地,醉死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王佛儿才醒了过来,只觉得脑袋仿佛裂开了似得,疼的要命,不禁呻吟了声,便听到一旁有个女声喜道:“醒过来了。”王佛儿依稀记得自己方才在酒宴上醉倒了过去,坐起身来一看,却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件锦袍,眼熟的很,却一时想不起来何时见过。只见屋中罗帐半掩,幽香扑鼻,却是在一间极精美的卧房。他正诧异间,一边却走过一名女子,正是先前酒宴中的那名胡姬,只见其换了一身汉人锦袍,栗发碧眼,酥胸半掩,宁有一种迷人风味。 “王将军醒来了,想必口渴的很,且先用些蜜水吧。” 王佛儿这才觉得口渴的紧,赶紧接过胡姬手中的杯盏,一口灌了进去,却是满口生津,说不出的舒畅,他也知道其中掺有蜂蜜,暗想这安仁义倒是会享受的很,随口问道:“我现在在哪里,你为何在这里。” 那胡姬掩口笑道:“将军方才醉倒了,便在一旁厢房休息,至于妾身为何在这里。”那胡姬微微顿了顿,道:“妾身如今已经是将军所有,不但此时在这里,今后还要时时刻刻陪伴在就将军身边。” 王佛儿听了一惊,差点将那杯盏丢在地上,退了两步指着那胡姬道:“休得胡言,某家已是有妻之人,再说你这等娇滴滴的美人,我不过一介莽汉,又哪里养得活你。” “佛儿说的哪里话,大丈夫三妻四妾很平常的,何况你不过是有一妻罢了,至于说养不养的活,这片园林之中所有东西都是你的,哪里会养不活。”这时屋外一人大声答道,王佛儿闻言大惊,却看到一条昂扬汉子走了进来,正是润州团练使安仁义,身后一人正笑吟吟的看着王佛儿,却是苏掌书。 王佛儿正惊疑间,安仁义指着他身上的锦袍道:“你我身材相仿,这身锦袍在你身上倒是合身的很。” 37诱惑3 王佛儿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这身锦袍正是安仁义在饮宴是所穿的,怪不得眼熟的很,赶紧跪下拜谢。安仁义抢上来扶起笑道:“某家方才看佛儿身着布袍,你身为一县镇将,莫邪都副指挥使,又何必自奉如此微薄呢?” “如今已是秋末,可将士们身上冬衣还没有着落,末将又岂敢贪图自家舒服。” “好好,佛儿果然有古时良将之风。我那吕兄弟把莫邪左都托付在你手上,真是没看错人。”安仁义笑着拍了拍王佛儿的肩膀,突然沉声道:“吕兄弟在安吉可好?战事顺利与否?许再思那厮可不是好对付的。” 王佛儿听了一愣,吕方在安吉被高昂刺伤的消息在丹阳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他自然是其中之一,他听到安仁义的问话,心中暗想,如今这等乱世,便是亲生兄弟都不可信任,若是让安仁义知晓吕方受了重创,说不定便要打那三千精兵的主意了,便笑着答道:“多谢安使君关心,我家主公在安吉尚好,正与许再思相持,只怕要等到秋收后,田宣州援兵赶到才能决胜。” “主公?”安仁义颇有玩味的笑了笑,挥了挥手,那胡姬便乖觉的敛衽行礼,小步倒退着走出门外,出门时还将门户掩上,此时屋中便只有安仁义,苏掌书,王佛儿三人。待到那胡姬离去,安仁义转身坐在座椅上,挥手示意其余二人也不必拘礼坐下,笑道:“说来佛儿你身为丹阳镇将,屯田使,也算是安某人的下属,你视吕兄弟为主公,又视本州为何呢?” 安仁义这一番话说完,虽然如今已是秋后,屋内温度并不高,王佛儿额头上却立刻渗出薄薄一层汗来,王佛儿仔细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答道:“末将本不过淮上流民,朝生暮死,草芥一般的人物,主公聚士讲武,驱除恶党,养我兄弟子侄,如同再生父母一般,王某便是粉身也难相报。安使君乃末将上僚,只要是职司所在,自然全力完成,绝不推脱。” 王佛儿一席话说完,原以为安仁义会勃然大怒,说不定掷杯为号,让屋外冲进数十甲士将自己砍成肉酱也不无可能,毕竟方才人家先是出门相迎,又是豪园美姬,推衣让食,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自己却给了个软钉子给他碰,实在是不识趣到了极点。只是王佛儿知道安仁义方才那话语颇有蹊跷,若不严词拒绝,只怕后面又生出许多首尾来,还是一开始讲明白的好。 “好,好,佛儿果然是实诚人,吕兄弟好福气,好眼光,才得来这等心腹手下。”安仁义却不恼怒,起身在王佛儿身前来回走动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紧盯着王佛儿的眼睛道:“若是吕兄弟不在了,那佛儿又意欲何为呢?” 王佛儿一呆,当头如同挨了一棒一般,自己的底牌一下子被对方看透了,脑海中顿时乱作一团。安仁义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微笑,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着他,好似要择人而噬的饿狼一般。 “你也莫要问我如何得来这个消息,你我都是武人,也不玩那些虚的,若是吕兄弟还在,我自然不会打这三千人的主意,他当年在淮上时,我便认准了他和我一样,都是一等一的枭雄,绝非甘于人下之人,所以我为他争取降兵,带他一同南下润州,对他在丹阳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在那边大展拳脚,并不以寻常部属相待。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王佛儿也知道吕方刚刚投入淮南军时,虽然立下克服濠州城的大功,但是出身即不清白,又实力微薄,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后来能够发展壮大,一来是杨行密不愿意打破了手下诸将的实力均衡,所以将那千余降兵给了吕方,其二是防止吕方留在七家庄中,故意给他许多降兵,这样他一介赘婿实力太大,便打破了七家庄中的实力均衡,结果被王俞借机从庄中赶了出去,才随安仁义南下,后来才有了发展的机会。这两者或多或少安仁义都出了一把力,可以说吕方发展到今天,离不开安仁义的提携,可吕方刚刚出了事,还没有确定的消息,安仁义立刻便来收买其部属,吞并实力,其做法实在是让王佛儿费解的很。 安仁义见王佛儿一声不吭,便笑着自顾说了下去:“安某在秦宗衡麾下时,与孙儒曾为同僚,其人武勇彪悍,野心勃勃,深通兵法。如论武勇谋略,杨王远远不及,麾下的蔡兵更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佛儿你和钱缪的武勇都和黑云都都打过交道,那些不过是蔡兵的余部罢了,淮南兵与之相较,远不能及,为何杨行密成了淮南节度使,而孙儒却先胜后败,身首异处呢?” 安仁义挥手制止住正要开口说话的王佛儿:“我知道你要说杨王得道多助,孙儒暴虐爱杀,是以落败。可杨王麾下大有残酷好杀的武夫,安某、朱延寿、刘威等人莫不是如此,佛儿你读书莫要读傻了。我也一直不明白,直到后来听苏掌书为我讲《史记》里面楚汉相争的故事,才恍然大悟。那高祖麾下人物陈平盗嫂欺金,彭越为泽中大盗,英布乃是项羽降将,都不是什么爱惜名节之人,可高祖虚怀若谷,兼能用之,那项羽吟唔叱诧千人皆废,乃是百代难见的人杰,却因求全责备,不能用人,最后自刎乌江。我本为秦宗衡麾下的骑将,孙儒杀秦宗衡,兼并其军,却不能容我,我才投入杨王麾下,杨王以我任骑将,位在诸将之上,杨王麾下如我这般的,大有人在。而孙儒麾下信重的不过马殷、刘建峰数人罢了,焉得不败。像吕兄弟这等人物,若以寻常部属待之,绝无法得其心,便如同那千里马,你若拿来拉小车,只怕还不如驴子好用,不如以赤诚相待,必有得回报之时。可如今既然他已死,佛儿你应允与我,我便如待吕兄弟一般待你,扶你坐上这莫邪都指挥使的位子,如何。” 安仁义一番话说完,几乎有半盏茶功夫,只见王佛儿坐在那里,脸色忽红忽白,大汗淋漓,他天生神力,平日里便是步行百里,也没有这般疲累的样子,一旁的苏掌书劝道:“安使君对王将军如此这般,可谓信重,吕刺史若是出了事,这莫邪都群龙无首,诸将定然相争,那时只怕他们都会到各处寻求支持,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只要王将军点一下头,安使君便立刻可以为你上书杨王,立你为莫邪都指挥使。” 王佛儿坐在那里,半响都没说话,好似哑巴了一般,安仁义也不着急,取了杯站自斟自饮,倒也惬意的很。过了好一会儿功夫,王佛儿低声道:“你们说了那么多,毕竟主上也不过受伤,生死还是未知,是吗?” 安仁义和苏掌书对视了一眼,那苏掌书笑道:“话是不错,不过若是王将军只要点了头,那么吕刺史如今是死是活也不打紧了。” 这话语仿佛一道寒风吹过了屋里,王佛儿不禁打了个寒战,那苏掌书的意思很明白,若是王佛儿同意,在安仁义的支持下,留在丹阳境内吕淑娴、陈允等人自然无法与他相抗,莫邪左都自然落入他的手中了,困守在安吉城中的莫邪右都得此消息,只怕立刻便会溃散,更何况右都里的几乎所有军官的家小亲眷都在丹阳县内,便是吕方有通天本事,也没法活着逃回丹阳了,自然现在吕方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了。 安仁义惬意的将手中的那杯美酒一饮而尽,他从来没有感觉酒有这么好喝,他并不着急,静静的欣赏着王佛儿慢慢做出抉择,眼前的这个男人肯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财富,美人,军队,权力都在向他招手,只要他点一下头,就能从一个替别人代管军队的管家变成一切的主人。而安仁义他自己,就是操纵这一切的大手,只要王佛儿点了头,后面的一切就都由不得他了,莫邪左都大半都是原先在濠州是得到的降兵和丹阳的本地兵,只有少数是淮上的流民出身,王佛儿又一直担当吕方的亲兵队长,在军中并没有什么根基,那时只要自己再玩玩手腕,这三千精兵便全成了安仁义自己的了,吕方在湖州兵败后,只怕还有不少溃兵会逃回来,自己在润州虽然地势紧要,可一直兵力缺乏,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以后有机会便可以一展自己的宏图大志了。 “不,主上一定没事,吕指挥使一定没事。”王佛儿慢慢的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仁义和苏掌书耳里就仿佛平地打了一个响雷一般,两人都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怎么会有人做出这么愚蠢的选择,他们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脸上表情看出来自己并没有听错,愤怒如同火焰一般在他们胸中立刻燃烧了起来。 38拒绝 王佛儿仿佛没有感觉道对面两人的怒火,自顾说了下去:“末将出身微贱,恰逢淮南丧乱,天下土崩,窜身无所,只得持兵,于淮上四掠,以求一饱,实罪不容诛,幸遇得主上,安置亲族,授以官职,唯当以身报恩。今日与使君无功,不敢受此重赏,若私通使君,便是二心,此等徇利忘忠之徒,使君亦何所用?” 王佛儿一番话说完,那苏掌书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安仁义挥手阻止,长叹道:“私通使君,便是二心!好一个王佛儿,当真是金石之声呀,安某今日倒是小瞧了你,美人财货,高官厚禄,你都不放在心上,也不知吕方如何才能得你这般忠心,安某倒是稀奇的紧。”当时藩镇割据,亲兵牙将驱逐主上,甚至将其满门灭杀的事情,屡见不鲜,淮南高骈、两浙周宝等人都是一方之雄,可却都死在自己昔日部属手上,像王佛儿这等忠直之臣,实在是少之又少,也无怪安仁义这般惊讶。 “金银财帛,美女田宅,不过是私恩而已。主上平日不过身着布衣,饮食也不过两三味菜肴,但士卒皆得饱暖,丹阳境内豪强束手,百姓安堵,可那胡姬不过一名侍妾,便是衣锦食肉,须知主上正妻也只在朔望时沾些荤腥。使君与我再多财货也不过恩惠我一人罢了,可主上安置流民,受惠之人岂下万人。末将当日在淮上时,每日食不果腹,可亲族乡党并未放弃一人,今日又怎会为了一己私恩,忘却主上大恩呢?”王佛儿本是个性情刚直果毅之人,方才既然严词拒绝了安仁义的引诱,也顾不得说出来这些话会触怒安仁义。毕竟安仁义引诱吕方手下部曲,已是和吕方撕破了脸,只怕自己未必能够生离这润州州治,索性将胸中所见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 王佛儿一席话完后,屋内顿时一片死寂,只听到安仁义手指无意思的敲击一旁几案的声音,他每当有遇到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时,便会如此。苏掌书看这王佛儿气定神闲的坐在床头,就仿佛看一个死人一般,还带有三分可惜。这人倒不是寻常军汉,胸中自有一番天地,不过今日是难以生离此地了,既然安使君开了口,要么答应,要么就只有带着这个秘密去地府了。突然,安仁义大声长笑:“倒是我枉做小人了,罢了,佛儿你便回去吧,今日之事你记在心里,日后你我也有相见之日。”说罢便独自起身走出屋外,苏掌书大吃一惊,也只得顿足随安仁义出门去了,只留下王佛儿一个人。 安仁义步行甚快,苏掌书跟在后面,好不容易才没有被甩下,待行到一个拐弯处,安仁义却突然站住了,笑道:“苏掌书,你可是奇怪我为何不杀了那王佛儿,让其走漏风声。” 苏掌书笑道:“使君高见定然非我辈能及,愿闻其详。” “一来也好留个善缘,那吕方死活尚是五五之数,若是吕方死了,今日我若是随便安个罪名将那王佛儿杀了,岂不是将莫邪都推到其他人那里去了,那我今日岂不是白白做了个恶人?若是吕方没死,就算他知道了这个消息,毕竟他还是有求于我,莫邪都大半将士田宅眷属都在润州治下,他也只能小心防备,我安仁义这等强人,不去害人也就罢了,莫非那吕方还敢来惹我不成?” “使君果然明见万里,非我等能及,只是方才属下听您说其一,莫非还有其二不成。” 安仁义沉吟半响,叹道:“佛儿这等直臣,在这末世实在是少见的很,杀一个便是少了一个,杀之不祥,这等事安某还是不要做的好。”安仁义这番话语音甚低,好似说给自己听一般,那苏掌书好不容易才听得清楚,心下也是惨然,不禁暗自喟叹。 两人正叹气,一名亲兵走过来,双手捧着一件锦袍,正是方才安仁义披在王佛儿身上那件,说是丹阳王佛儿方才拜别,将这件锦袍退还给安使君,还说今日无礼之处还请使君海涵,等等云云。 安仁义拿起那件锦袍,脸上越发阴沉,突然将锦袍掷在地上,转身离去。 润州城中,随着官衙衙门的漏刻“昼刻”已尽,“闭门鼓”开始被擂响,各家坊里大门紧闭,街上一片死寂,除了有成队的弓手巡逻外,再无行人,依据唐律,凡是在“闭门鼓”后、“开门鼓”前在城里大街上无故行走的,就触犯“犯夜”罪名,要笞打二十。除非是为官府送信之类的公事,或是为了婚丧吉凶以及疾病买药请医的私事,方能在街上行走,但也不得出城。 这时,一片死寂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眼看一名黑衣骑士行来,巡逻的一队弓手听到声音,紧张了起来,虽说镇海兵离润州还远得很,可毕竟不是太平时节,还是小心为上。前面的几人提起抢棒,后面的张弓搭箭,准备停当后,为首的大声喊道:“来者何人,快快下马接受盘查。” 那骑士用黑纱蒙了脸,也不下马,从怀中取出一面腰牌来,掷到那为首的怀中,也不说话。那为首的将那腰牌一看,便吃了一惊,腰牌上绘有熊虎图案,竟是安仁义幕府之中人才有的,手上突然又是一沉,竟是那骑士又扔下一贯前来。那骑士道:“拿去卖点酒喝,休得多言。” 那巡夜的哪里还敢多问,赶紧双手将那腰牌递回,躬身拜谢道:“小子无知,今夜之事定然只当没发生过,还请上官放心。”身边的那些弓手见首领如此这般,身子也纷纷矮了半截,拜谢不迭。 那骑士仿佛心事重重,接过那腰牌后随口说了声:“罢了。”便催马离去了,留下一众人疑惑的看着离去的骑影,巡夜的弓手里有人啐道:“神神气什么,不过是个侍官罢了,深更半夜藏头露离岸的也不知做什么勾当。”唐初府兵须轮流上番京都,世人称府兵为侍官,意为侍卫天子之人,。唐朝中叶后,均田制废弛,府兵也就成了人人躲避不及的苦差,侍官也就成了骂人的话。这巡夜弓手大半都是润州当地中户以上子弟为之,对大半是淮上子弟组成的润州兵颇有芥蒂,此时便忍不住出言讥讽。 旁边有眼尖的说道:“你别胡说,方才那马匹我认得,乃是苏掌书家中的,又拿的是团练使府上的腰牌,看身形应是苏掌书本人,却不是这么晚还要出来,却不知道要做甚。”众弓手听了,顿时哗然,半夜三更巡逻寂寞无聊,正要八卦一下大发时间。为首的那人喝道:“你们这些狗才皮痒了吗?管他苏掌书还是刘掌书,幕府里的人是你我能管得了吗?等会下了班后大伙儿一同去喝上两口,把丑话说在前面了,若是有多嘴的,纵然某家饶得了你,方才那位上官也绕不过我等,小心多言丢了脑袋。”众人听了有酒喝,纷纷喜上眉梢,轰然叫好。 那黑衣骑士拐过了两道弯,眼前便是一大片空地,这片空地原本是润州城中丢弃废物的所在,后来杨行密和钱缪争夺润州之时,大批流民躲避战乱,逃到城中,在这里搭建草棚暂居,后来战事平息,大部分流民回家乡去了,留下许多杂乱无章的草棚破屋,这里便成了那些最为让人瞧不起的暗娼、乞丐等聚居之处。那骑士借着月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草棚,下得马来,在外面轻轻地击了三下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有人低声道:“苏兄吗?进来吧。” 那黑衣骑士解下脸上黑纱,正是安仁义幕府的掌书记,他将马匹栓好后,进的屋来,顿时一股怪味扑鼻而来,熏得他头昏脑胀,赶紧将那蒙面黑纱掩住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点,借着朦胧的月光,只见屋内空荡荡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都没有,那床简陋的很,不过是一块木板,上面铺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依稀是稻草的样子,那怪味便是从那稻草上传过来的,一人正斜靠在一张床上,看身形依稀正是自己的平身好友,去年刚刚遭灭门之祸的江南陆家家主陆翔。 “陆兄,我记得你以前最是爱洁,就是出门都要带着僮仆,将那旅社打扫干净,熏香后方才住得下,这里这般肮脏的地方,也亏得你怎么忍得住,为何不到我家中去住,莫非在这润州城中,你还怕那吕方杀你不成?” “我家门被灭,此仇不报,不为人子,昔日那个席暖履厚的陆翔早已不在了,一日吕方不死,我便食不知味,至于那些小节,如今哪里还记得住了。”陆翔站起身来,此时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的脸上纵横交错着七八条深深的伤口,皮肉狰狞的翻开,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分外吓人。 39仇恨 那苏掌书为昔日故友的遭遇而喟叹了半响,低声道:“陆兄还是到我家中去住吧,我让内人选一间僻静别院,这等邋遢地方如何住得下去,你放心,那院中侍候的仆役都是三四代都在我家中做事的家生的,信得过,不会走漏了风声。” “不必了,你快些将事情叙说明白,我明日便回去了,这里很好,不是我信不过贤弟,只是这城中人多眼杂,历经大变后,我不得不小心,当年若非一念之仁,又如何会牵连我满门数百口性命。吕方那厮心狠手辣,行事果决,若是让他知道此事与贤弟相干,只怕你一族都要糟他毒手,还是小心些才好。” 苏掌书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感叹,往日那个温文尔雅,养尊处优的陆家家主倒是历练出来了,只可惜这代价也是太过惨重了,看到陆翔希冀的眼神,不禁心中一颤,咬咬牙道:“陆兄,在下负你所托,实在是惭愧无地。那王佛儿对吕方死心塌地,任凭我家使君许下重贿,他还是严词拒绝。”苏掌书花了好一会儿功夫,细细将安仁义如何先出门相迎,又以美女佳园相诱,可王佛儿还是慷慨陈词,严词拒绝。说到最后,苏掌书叹道:“说来此人心怀百姓,事上以忠,勇力兼人,倒是少见的良将,吕方那厮深得其心,只怕要说服其背叛他,是不太可能了。” 苏掌书一席话说完,便紧盯着陆翔的眼睛,生怕他生出什么变故来,毕竟故友身背一族数百人的大仇,毁却容貌,变装报仇,可眼看仇人兵势越发强大,官位越来越高,报仇希望越发渺茫,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可以给他致命一击,刚刚有点眉目便告惨败,其打击可想而知。 可陆翔脸色如常,竟仿佛对结果早就预料到了一般,苏掌书不禁暗自称奇问道:“陆兄怎的一点都不吃惊,莫非你从其他渠道知道了这个消息不成。” “那倒未曾,不过自从家门被灭后,我曾请故友陈允一同刺杀吕方那厮,没想到那厮刺杀吕方两次后,竟投入吕方麾下,奉其为主,反而成了吕方的心腹谋士和护卫。” “此事当真。”苏掌书听了大惊。 “自然是真的,都是我亲眼目睹的,当时陈允为了保护吕方那厮,还挨了我一掌,受了重伤。” “吕方那厮果然是枭雄气度,非常人所能及呀,可为何陈允会死心塌地给吕方那厮卖命,就为了那个不知所谓的都知折冲府中郎将?”听到这里,苏掌书也不禁摇头叹道,他也知道那陈允在丹阳任都知折冲府中郎将一职,他以前也和陈允算是旧识,知道其才学武功都有过人之处,只不过容貌丑陋,又出身不好,才一直未得出仕,加上这都知折冲府中郎将也不像是什么重要的官职,所以也没有去和他结交。若按朝廷故事,折冲府本是本朝开国是府兵制的基本组织单位的名称,都知折冲府中郎将想必就是管理丹阳境内所有府兵的军头罢了,可到了这个年头,天下的府兵早就荡然无存,这都知折冲府中郎将自然也早就成了一个虚职,这大唐数百州,恐怕只有丹阳县一家,别无分号。苏掌书听说了还在心中笑话吕方不学无术,设了这等莫名其妙的官职,陈允还跑去当这个官,真是想当官想疯了,可听说陈允居然刺杀过吕方,这吕方居然还放心将其放在麾下,可真是奇怪的紧。 “你莫要小看了那个都知折冲府中郎将,这吕方兵制颇为怪异,别人攻占州县,都是先是将府库中的财货一扫而空,然后就是横征暴敛,什么每亩加十钱。每斗盐加百钱,更过分的干脆劫掠沿途商旅,捞取钱财,自己穷奢极欲,或者重贿手下士卒勇士。可那吕方却不这么干,带着那数千降兵下丹阳后,首先是将老弱士卒分置各村,任为三老,督促耕作,农闲之时讲武练兵,稍后又扫平佛寺,厘清田亩,收回豪强的荫户余田,然后将清理出来的寺产田亩分给自己军中的伤残老弱士卒耕作,后来他屠灭丹阳境内诸家豪强,手中更有了大批空闲田地,他便把这些田地分给军士,这些军士租税只有寻常百姓的一半,且无劳役,闲时耕作,战时出征,这样一来士卒有恒产,便有恒心,就算手下将佐有了异心,也无人跟随他们作乱,而且士卒作战时为了家乡,战意远胜为了恩赏而战的其他军队。管理这些军士的机构便是那折冲府,那留在丹阳的莫邪左都士卒,没有出征之时,若无这折冲府中郎将的同意,只怕那王佛儿能调动的士卒不会超过百人。” 那苏掌书也是熟读史书之人,立刻便从故友的话中听出了味道,惊道:“这不就是西魏时宇文泰的府兵制吗?这吕方胸中竟有此沟壑,倒还真不能以一介武夫视之,不过就凭这一县之地,数千兵,他还想一统天下不成?”苏掌书说道后来,自己也觉得不太相信,不禁笑了起来。 “有何不可。”陆翔语气越发严肃起来:“昔日那宇文泰兵不满万,关中残破,满地坞堡,土豪遍地,高欢手下光六镇鲜卑就不下十万,关东户口更是远胜关中陇上,北魏精华之地,悉在东魏手中,可不过数十年后,并吞天下的却是关陇豪族,昔日繁盛的邺城现在早就成了麋鹿寻食之处了。吕方那厮服不衣锦,食不二味,礼贤下士,用兵仿佛孙吴,安仁义则不然,仆役美婢满园,妾食肉,马有余粱,而城中吏民面有饥色,王佛儿这样的人又怎会对其死心塌地。” “既然如此,那王佛儿是绝对不会反叛吕方了,那我选上数名死士,随你前往丹阳,将其杀了也好,也算剪除吕方羽翼。” “那倒不必了,这王佛儿已经有了准备,其人勇武过人,未必杀得了他,再说其人一直在吕方手下不过是个亲兵队长,不过是典韦一类的人物,杀了也无甚意义,不如这般,借他人之力杀了王佛儿,也好让其君臣相疑,自取灭亡。” 陆翔凑到那苏掌书耳边,低声细细说道,那苏掌书脸色颇为奇怪,好似不敢相信陆翔口中所说的话一般,过了好一会儿,陆翔说完计谋,苏掌书叹道:“若非是亲耳从你口中听到,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会生出这等阴毒的计谋,当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呀。” “日暮而途穷,故倒行逆施,陆某只求大仇能报,便是堕入无间地狱,也是心甘情愿。”陆翔所说本为春秋时伍子胥与挚友申包胥所言,当时伍子胥父兄为楚平王所冤杀,自己出奔准备投靠敌国,引异族攻打母国以报父兄被杀之仇,申包胥责问其时,伍子胥便是如此回答,两者形势环境相似,苏掌书听了也只有喟然感叹的份。 润州丹阳县,王佛儿除了担任莫邪都副指挥使,丹阳镇将之外,还有知屯田使的使职,眼下莫邪左都士卒除了两三百精兵还集中在刘繇城中外,其余都分散在各自的田产,收割粮食,晒干,脱壳,入仓,依照吕方设定的律令,府兵如无折冲府发出的文书,便是指挥使也无权调动百人以上的军队,也就是说,这个副指挥使如无陈允支持,便没什么权力。加上丹阳四境贼寇早就被吕方收拾的干干净净,其实莫邪都副指挥使和丹阳镇将这两个职务倒是没什么实务要处理,只有知屯田使的官职,先前叛乱作乱的各族家小除了部分作为矿奴外,其余便被打成了屯田客,他们的收成要按照七三的比例和官府分成,农闲时还要砍树烧炭,修建水利,十分辛苦。每年吕方的军粮有部分都要来自这里,这么高的征收比例,还有那么多的强迫劳役,反抗和逃亡现象十分普遍,若无人去监督催逼,粮食肯定是征收不上来的,王佛儿自从从润州回来后,便带了二三十名亲兵,跑到新开垦的几处屯田庄去,监督秋粮的征收。 而在丹阳,有一个几乎是和县府平行的影子政府,那便是吕方所创立的折冲府。而在吕方不在丹阳的时候,这个机构的头脑便是担任都知折冲府中郎将的陈允了。他负责着留在丹阳的军籍之中的三千名士卒的训练,管理,组织,在他们出征时,还要尽量监督乡党邻居帮助他们家中的妻小耕作家中的田亩,简单的说,他还担任了现代中国人武部的部分职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陈允所拥有的权力甚至超过了官职远远大过他的王佛儿。眼下这个男人端坐在几案前面,三四条汉子跪伏在前面的地上,他们都是昔日吕方军中淘汰出的老弱,现为各乡的三老虽然已是晚秋,可他们额头上却满是汗水,仿佛在夏天一般。 40出首 “尔等说要要紧的事情,为何都不说话,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陈允早年窘迫,对于人心洞彻,见他们这等模样,便挥手让两旁侍立的仆役卫兵都退到堂外三四丈远处,笑道:“眼下这里无人,你们所说的话出尔等之口,如我之耳,绝无他人听到,你们可以放心说了。” 那几人相互看了看,为首的一人咬了咬牙,在地上一连磕了六七个响头,口中连喊死罪,陈允皱眉道:“尔等如犯了律法,自有县令依律判罚便是,到我这里又有何用。” 那为首的汉子见陈允误解了,赶紧道:“我等并非触犯了律令,只是等会所说之事关系重大,我辈不过是卑微小卒,先请陈府主开恩,饶恕我等罪过。” 陈允被这汉子一席话弄得如同在五里雾中,笑道:“罢了,你快些说来,这里也不是因言获罪的地方。” 那汉子见陈允许诺不会加罪他们,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原来这几人原先都是吕方军中老卒,后来到了丹阳后,吕方便把军中老弱淘汰到各个村庄,一来让军中士卒知道有个退路,稳定军心,二来也可以加强各村的武备训练,同时加强对于各村的控制。他们和王佛儿手下一名亲兵是好友,那为首的村中收割庄稼时,正好有一头野猪冲到田中糟蹋庄稼,结果被那汉子带了村中的青壮汉子打死了,便请了旁边几个村子的三老还有那亲兵一起打牙祭。几人就着烤制的野猪内脏,沽来些许浊酒,痛饮起来。待众人喝到六七分酒意,那亲兵便说起随同王佛儿去润州时安仁义那里的园林风光,美婢仆役,胡姬歌舞,把那几个昔日袍泽听的两眼发红,纷纷嚷道不信,那安仁义算是杨行密手下前三的大将,四品的高官,又怎么会如此款待王将军,再说你一个亲兵能在门外喝口剩酒就不错了,哪里能看到这样的风光,定然瞎编来骗我等的。那亲兵也不争辩,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掷在地上,发出金属的撞击声。那几名三老对视了一眼,一人将那布袋打开一看,不禁大吃了一惊,那布袋中装的不是铜钱,竟是银饼子,足有六七个,加起来只怕不下二十余两,借着火光看过去,那银饼成色颇好,定然是官府为进献朝廷而打制而成的,寻常市面上哪里看得到这么大成色这么好的银锭。看到昔日同袍又是惊讶又是艳羡的目光,那亲兵半醉着笑道:“这些都是安使君赏给我们的,同去的四人个个都有份。你们想想,安使君是什么身份,若不是看上我家头领,又哪里会如此重赏我等,我家将军去时,安使君亲自出门降阶相迎,饮宴之时,还让自己的爱姬为王将军起舞,据说还要把那胡姬赏给王将军做妾,这是何等的荣宠,我看过不了几日这丹阳县,还有莫邪都的指挥使都要让我家头领做了,那时候我也弄个牙将,虞侯什么的做做。”说到这里,那亲兵得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其他几人不禁面面相觑,这吕方虽然被调任到湖州当刺史,可是他正妻家小还留在那刘繇城中,留在丹阳的莫邪左都数千士卒能够分到的田宅也是亏得吕方尽灭豪右和寺院才有的,他们自己在村中的地位和利益也是和吕方分不开的,所以,虽然现在丹阳县名义上的最高主官是王佛儿,可是谁都知道,丹阳的最高主人是吕方。而这个亲兵口中所言如果是实,那能代表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王佛儿已经背叛了吕方,莫邪都这个军事集团已经出现了裂缝,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很有可能失去眼前的一切。这几人对视了一眼,从同伴的眼里都看出厌倦和决心。 “牙将、虞侯,莫不是你失心疯了吧,我们还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谁知道这银子是不是你从哪里偷抢来的,莫非你就站在堂下,亲眼看到安使君将那胡姬赠给王将军,我看那时候你最多在外面有杯残酒喝喝就不错了。”为首的一人心知这是事关重大,若是不搞明白了,犯了个诬告之罪,斩首是肯定的了,说不定还要牵连家中妻小,便小心出言试探,定要摸得实情才行。其余几人和他相交多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嚷了起来。 那亲兵被同伴嘲笑,脸色立刻憋得通红,大声驳斥道:“我是没亲眼看到那情景,可这是安使君幕府中的苏掌书亲口对我说的,这些银子也是他亲自给我的,那等高官,莫非还会骗我这等小人物不成?你们这下可服了吧?” 这一席话一下子便如同一盆凉水了下来,场内顿时静了下来。见到同伴们哑口无言,那亲兵得意的在锅中架了块猪骨头,放到口中咀嚼起来,还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你们这几个贼厮鸟,还不信大爷我的话,等到了我家头领当上了这一县之主,定要给你们好看。” 那几人见已经打听到了确实消息,便纷纷拱手道歉,敬酒赔罪。那亲兵本不过是个器小易盈的小人,几杯酒下了肚子便将方才所说的话全忘到爪哇国去了,加上那几人着意敬酒,将他喝的醉倒方才罢休。 那为首的细细将事情经过说的明白,便惴惴不安的看着上首端坐着的陈允,陈允沉吟了半响,问道:“那亲兵现在何处?” 为首的那人赶紧答道:“王将军治军甚严,那夜他告假出来,第二天清晨便赶回营中去了,上官若是不信,属下愿与之对质。” “罢了,你们几人便回去吧,回去后便如平时一般,不得走漏了风声。” “诺。”那几人见陈允这般便让他们回去,不禁觉得有些失望,又有几分轻松,拜了两拜,便欲起身离去,却听到陈允道:“你这次出首有功,本来是要赏赐你们的,可若给了财帛,只怕你们回村后走漏了风声,反而误了大事,便将那赏赐先寄存在我这里了,待到事情了了,你们每人再到军府中领青绢五匹便是。” 那几人听了大喜,一面感激赏赐财物,心中更是叹服陈允处事细致,事事都考虑在前面,自己到这里出首实在是有先见之明,纷纷拜谢而去。 待到这几人离开后,陈允起身走到堂下,吩咐侍从道:“你快去牵头走骡来,我要去王镇将那里商量。”他本是个处事极为细致之人,并不会为了那几人的一面之词便相信王佛儿有谋反之意,毕竟王佛儿的为人端方厚重,以前是担当吕方的亲兵队长,贴身护卫,是极其信重的人。而且根据莫邪都的律令,没有出征时,将领若无折冲府的信府,根本无法调动士卒,他能调动的不过是身边的不到百人的亲兵罢了,若王佛儿作乱,只怕连刘繇城都攻不下,毕竟吕淑娴以军法治家,精于射艺的家仆就不下百人。他这次去就是为了当面询问王佛儿,他自信以自己的本事,定能看出事情真假,若是王佛儿真的有了二心,凭借自己的一身武功,反掌便能将其拿下,只要首恶被擒,其余的人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否则事情闹大了,反而给了其他有心人可趁之机。 陈允有了定计,也不带随从,便提了一支铁如意,上了走骡,孤身一人前往王佛儿的官邸去了,那丹阳县城本来就不大,两处相距不过一里的路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王佛儿的官邸门口,却听到守门的吏士回答:“王将军一大早就带着五十名亲兵前往屯田客的农庄去了,还要去矿上,听说那边的罪奴们又有骚动,将军要去弹压一番,事成之后才会回来,也不知要几天。” 陈允听了后不禁有些失望,只得转身回去,突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的确王佛儿手中没有多少士卒,可那些屯田客、矿奴不是人吗?本来他们大半原先就是丹阳的豪右,作乱失败后被吕方贬为田客,矿奴,只要王佛儿说要讨伐吕方,他们恐怕大半都是跟随,至于军器,矿上有的是铁器,稍加改制即可,一下子就有了千余人。莫不是那王佛儿是要去哪里释放那些罪奴,用他们来作乱吧。” 想到这里,虽然已是深秋,天气已经甚凉,陈允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他越想越是害怕,那王佛儿早不去晚不去,偏生从润州一回到丹阳便去那里,天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想到这里,陈允赶紧踢了两下骡子,赶回官邸,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赶快召集府兵,将叛乱掐死在萌芽状态,不给安仁义有动手的借口,陈允可以肯定,安仁义现在肯定已经动员了军队,就等着丹阳乱起,他就有借口插手其中,到时候就能以治理不力的理由将其收为己有。可是自己虽然有召集府兵的权力,可在军中并没有职务,更没有威望,空口说王佛儿叛变,只有那几个三老做证,只怕到时候王佛儿几句话便能让士卒将自己捆起来交出去了,那岂不是适得其反,想到这里,陈允眉头紧皱,在堂上来回踱步起来,这可怎么办呢? 41行动1 刘繇城中,吕淑娴正在院中,和手下侍女一边晒着太阳,一同缝制者衣衫,她虽然是吕家的嫡女,可吕家也不过是寻常土豪罢了,加上淮上战乱,比不得湖州三吴之地富庶,加上自从嫁给吕方后,便经常亲自动手为夫婿缝补衣衫,绝无大户人家小姐的骄纵之气。后来吕方虽然地位节节上升,吕淑娴却一直保持了那种刚健质朴的武人妻子的作风,成为吕方的贤内助,莫邪都军中吕家子弟部曲也有数百人,可以说这份莫邪都的家业,也有吕淑娴的一份。 一群女人手上一边忙着,一边聊着家长里短的事情。众人虽然还不知道吕方在安吉受了重伤,生死不知的消息,可也都看得出吕淑娴眉间的忧虑表情。坐在吕淑娴身边的是一个圆脸妇人,名叫刘雯,乃是吕雄的妻子,和吕淑娴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可以说是手帕交了,看到吕淑娴脸上心不在焉的模样,便打趣道:“淑娴姐,你怎的这么心不在焉,莫不是刺史不在身边,想念的紧。” 吕淑娴正暗中担心丈夫的伤势,一想到这些天来都没有消息过来,莫不是伤势反复还是战事出了问题,却突然被女伴的话语打断了,赶紧掩饰的强笑了笑,答道:“妹子说哪里话,吕雄不也是在安吉,莫非你就不想了。” 那刘雯的性格颇为泼辣,笑道:“想自然是想的,说来奇怪,那贼汉子在家中时又是喝酒又是骂人,那时恨不得他出去了再也不回来,可离得久了又觉得一个人渗的慌。” 旁边的一名妇人听了刘雯的话,红着脸啐道:“你这死女子,还不闭口,怎的这么不知羞。”说罢便要伸手来掩刘雯的嘴。 那刘雯一面伸手抵挡,一面笑着说:“这里都是相熟的姐妹们,又怕甚麽,那些男人们出征了肯定到处打野食,现在也不知道搂着哪里的野婆娘,说不定出征回来还带一个回来,这世上怎的好不公平,我刘雯下世也要做男人,省得受这些苦楚。” 刘雯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偷眼看了吕淑娴的脸色,果然有些阴沉了起来,不禁暗骂自己嘴上没有把门的,吕方上次下江南不是带了个千娇百媚的沈丽娘回来吗?这次还带着那狐媚子一同去了宣州,自己提这些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给自己好友找不痛快吗?赶紧挪到吕淑娴身边,想要开口宽慰几句。 刘雯正要说下去,却被吕淑娴伸手止住了,她方才被刘雯的话触动了心事。吕淑娴当年身为吕家嫡女,吕方不过是一介庄客,身份可谓天差地别,却委身下嫁与他,对吕方可谓是深爱,这些年来,两人相敬如宾,吕方不但在乱世中保护了七家庄的一份基业,更是大展拳脚打下了这么一大份家业,知道的人无不赞叹吕淑娴识英雄于低微之时,几乎可与本朝开国之时红拂女识李卫公一比。可吕淑娴心中一直有两个心病暗藏在腹中:一个是结婚了五六年了,除了一女之外,再未尝给吕方产下一子,虽然吕方在这方面表现的十分豁达,也没有露出想要纳妾的意思,可吕淑娴心中还是深深负疚,尤其是随着吕方地位不断上升,在他身边的人形成了一个小军事集团,现在吕方还年轻,可随着年龄的增大,将来基业无子嗣继承就会成为一个大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吕方带了沈丽娘回来,吕淑娴立刻表示同意吕方纳其为妾的原因,她也希望沈丽娘更够给吕方产下一子,唯一让她不满的是,那沈丽娘长的也太美了,吕方也对她太过宠爱了,一想到自己爱人身负重伤之事,却是另外一个女人在身边照顾,吕淑娴的心里便是一阵阵的难受。另外一个心病却是她和吕方相识已经有六七年了,两人夫妻感情也是十分融洽,吕方对她也是且敬且爱,绝无当时男人普遍对女人的那种轻视,可是她还是觉得吕方身上还是隐藏着一个十分深的秘密,看吕方身形气度,学识修养,定然是世家子弟出身,这也是当时吕淑娴跨越两人地位巨大鸿沟嫁给吕方的重要原因之一,可是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吕淑娴在吕方身上发现的让人惊讶的地方就越来越多,她简直无法想象像吕方所说的一个普通商人,居然会知道那么多,知道的那么深,在这一切的背后,自己的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吕淑娴不禁疑惑了起来。 刘雯看到吕淑娴半响无话,以为是在生自己的气了,赶紧低声道:“姐姐莫要生气。沈丽娘那狐媚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一面折寿之相,将军也真是的,不知看上了她哪点,对她这般好,” “妹子别这么说,这丹阳乃是任之打下的第一块基业,莫邪都上下六千人根本便在这里,我留在这里也是正理,再说女儿还小,总不能让我们母女跟他去阵前吧。至于丽娘,她长的那么漂亮,任之也是男人,自然会多喜欢些,反正他身边也要放个知心的人照顾,丽娘已经是吕家的人了,让她在身边总比外面的野女人抢去好吧。”吕淑娴笑着答道,嘴角还是不禁流露出一丝苦涩。 “还是姐姐大度,将军有了姐姐这等妻子当真是有福气。”刘雯看到吕淑娴的脸上露出笑容,总算松了口气,随即想起自己的男人:愁眉苦脸的对吕淑娴道:“若是吕雄敢在外面乱来,姐姐可要替我做主,他最听你的话了。” 吕淑娴正要答应刘雯,却听到门外仆从过来禀告:“门外陈允陈将军求见夫人,说有要事禀告。” 吕淑娴听了一惊,莫不是安吉有什么消息不成,任之该不会有甚麽事情吧?想到这里,她的脸色不禁变得苍白了起来,她毕竟并非寻常妇人,深吸了口气道:“你带他到堂上去吧,我马上过去。” 吕淑娴回到自己房中,更换了衣衫,那刘雯也关心是安吉的消息,随她一同到了堂上,只见一人坐在座椅上,气度俨然,虽然身形矮小,容貌丑陋,但坐在那里岳峙渊渟,让人绝无轻视之心,正是陈允。 吕淑娴上得堂来,刚刚坐下了,陈允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道:“打搅夫人清净了,还请海涵,只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夫人将左右遣退,免得走漏风声。” 吕淑娴皱了皱眉头,笑道:“夫君去宣州之事,将县中事务分与先生和佛儿二人,若有要事,先生与王将军相商便是,独自来找我这个妇人作甚?”吕淑娴这话中棉里藏针,暗指陈允不应抛开王佛儿独自跑到这里来寻求支持,毕竟说来王佛儿无论从官职还是在莫邪都中的资历都在陈允之上,往深里说甚至有陈允莫要做那挑拨离间的小人之行的意思。 陈允微微一怔,却朗声道:“这事情正是关于王将军的,事情干系重大,还请夫人莫要自误。”这第二次的话语音语调和第一句竟无半点区别,唯一不同的不过是话语中更加无礼了些。 吕淑娴听了不禁有些气恼,不过她也是明理之人,正要让刘雯让开,待听完陈允的禀告,再看情况做处置。那刘雯的却看不惯陈允这幅模样做派,上前一步叱道:“你这矮子好生了得,敢这般对夫人说话,便是将军和夫人有事相商时也是轻声细语的,还不快向夫人道歉,要不待到将军回来,定然让你尝尝军棍的滋味。” 吕淑娴听到刘雯说出这番话来,正要开口制止,却只见那陈允上前一步,对刘雯低喝了声:“婢子尔敢。”那声音奇怪的紧,听起来也不甚响,却如同雷鸣一般,震得堂上木门上的糊窗纸哗哗作响,仿佛有形有质的一般,吕淑娴坐在椅子上,竟觉得骨头酥了一般,再一看刘雯更是不堪,竟被那一声低喝给直接震昏了过去,瘫软在地板上,生死不知。 吕淑娴正惊疑间,却只见那陈允又拱手行了一礼:“夫人请恕在下无礼,实在是事情紧急,不得不从权了,请放心,这女子不过是被在下震晕罢了,并非受什么损伤,过一会儿便会自己醒来,也好让我将事情禀告清楚。” 吕淑娴看着眼前的陈允,此时看他的目光迥然不同,他先前也听吕方说过此人本领非凡,先前还刺杀过自己。眼下亲眼目睹了,才不得不叹服,也怪不得自己丈夫对其如此重视,将此人留在丹阳,想必就是为了伏下的一着暗棋了。想到这里,吕淑娴定了定神,笑道:“先生为了夫君之事,无暇顾及己身,乃是忠臣,妾身又如何会怪罪。先生快些将事情说明白吧。” 陈允见吕淑娴这么快便定下了神,还让自己禀告事情,也不禁流露一丝钦佩之色,他方才使出苦修多年的真言功夫,一举震昏了刘雯,为的就是不要再与那妇人纠缠,要知道,若是王佛儿有了作乱的念头,只有抢在发动前将其一举擒获,一刻的功夫也是紧要的,他才冒着触怒吕淑娴的危险这般做,本来准备如果吕淑娴像寻常妇人一般哭啼,便只得将其打昏,再找个其他容貌相似的女子来行事了,反正想来莫邪都数千士卒,应该没几个看过吕方的夫人的。没想到吕淑娴这么快变镇静下来,那事情就好办多了,陈允赶紧一五一十将自己怀疑王佛儿可能作乱的消息说个明白,只见吕淑娴的脸色也越发的难看,待到王佛儿说完后,脸色已经是一片铁青。 42行动2 “夫君去宣州时,将县中事务悉数交与陈先生和佛儿处理,如今大变即生,先生以为当如何。” 陈允上前一步,急促道:“县中逆贼虽然大半已经伏诛,但不逞之徒仍在,外有润州安仁义,也若是大变即生,只怕便无力挽回了,在下以为应先征集府兵,控制粮仓武库等要点,然后再领大兵临之,将其一举擒获,不让内外之敌有可趁之机。” 吕淑娴思虑了片刻,低声道“此事干系重大,你说的这些可都是人言,并无真凭实据,妾身在淮上便久闻佛儿的名声,端方重义,绝非这等背主求荣之人,还是将那亲兵抓来,好生拷问,再做打算的好。” “那人已经随王将军一同前往屯田处了,如何来得及擒拿拷问,我也知道此事做的有些鲁莽,可这乱世之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也只有从权了。主上不以微臣卑鄙,以大任相托,在下一片忠心可表日月,此次去一定尽量保全王将军性命,若是王将军没有谋反之意,陈某自当自刎以谢佛儿便是。” “陈先生怎可如此,你也是为了我家夫君的基业,不如这般把,你先征集府兵,控制粮仓武库,然后我与你一同领兵前往屯田所在,便说是夫君哪里来信,说战事僵持不下,请求援兵,让佛儿领兵前往。若是佛儿真有异心,有我在哪里,他手下也不敢作乱,若是佛儿无有异心,也免得伤了和气。” 陈允闻言大惊:“万万不可,这不是将夫人置身于险地吗?王将军有万夫莫当之勇,若是伤了夫人,在下有何面目见主上。” 吕淑娴傲然笑道:“陈先生莫要小看了妾身,我也曾苦练射艺,昔日丹阳豪右做乱时,妾身也率领家丁平定乱贼,若是真的王将军作乱,难道我留在那刘繇城中便能幸免不成。兵贵神速,你我还是分头行动吧。” 陈允躬身行礼,便转身去准备召集府兵事宜,他来到吕方军中便听闻将军正妻巾帼不让须眉,乃是开国时平阳公主一流的人物,平日里却只是留在府内,并没有干涉县中事务,今日方才见得庐山真面目,不禁暗自钦佩。 陈允回到自己官邸,十几名属吏都已经准备停当,只等他的命令,当初作乱的豪右土地就集中于县城附近的肥沃所在,加上后来有意的集中调配,莫邪都士卒的田宅本来就集中与县城附近的区域,陈允立刻发出命令,属吏们纷纷跳上骡马,穿过城门,向各个目的地奔去。陈允立刻吩咐副手,统领城内剩下的百名精兵,守卫武库粮仓,刚刚准备停当,便听到门外一阵人马声,正惊疑间,只听到一个女声在屋外朗声道:“妾身已经统领家甲在此,请陈先生吩咐。” 陈允愣了一下,走出门外一看,却是吕淑娴身披皮甲,腰挂弯弓,身后便是近百人,或披甲持槊,或背弓贯矢,竟全是精悍之士,自己离开吕家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那吕淑娴竟就已经将家中事情安排停当,领了家中甲士赶过来,行事当真是果决之极,这个在吕方不过是家中一名田客时便识得英雄,委身下嫁的奇女子,真不知道是吕方成就了她还是她成就了吕方。 陈允也不多话,吩咐了副手几句,便翻身上了走骡,吕方这次出兵,几乎将县中的马匹征用一空,除了还在马场的七八匹种马,便剩下的只有十来匹驽马了。连陈允自己都只有一匹骡子以为坐骑,两人心知事情紧急,也不等召集来的府兵,就带着吕家的家甲向屯田处去了。 屯田庄,王佛儿站在库房前面,看着手下清点着里面的物质,好确定要是否需要减免部分田租,免得让那些田客们熬不过这个冬天。说实话,他不喜欢这份工作,宁愿随同吕方去和镇海兵厮杀。眼前的情形让他回想起过去到他们村中的税吏,不同的是自己现在的身份变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百姓罢了。 “将军,仓库里的粮食已经清点完毕,这几人是带头闹事的,就是他们要求增加半成的粮食份额的。”一个部下的禀告声把王佛儿从过往的回忆惊醒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看了看眼前的三名男子,黝黑的皮肤,皲裂的手脚,埋藏着恨意的眼神,一瞬间王佛儿有点恍惚,仿佛眼前的是过去的自己。 “你这贼奴,好大胆子,还不跪下。”一旁的亲兵对这为首那人大声喝道,原来那人并未如其余二人一般跪下,亲兵用手中的矛杆抽击来人的膝盖内弯,紧接着用矛杆交叉压制对方的颈子,那人拼命挣扎,可是还抵挡不住两名亲兵的大力,只得跪伏在地上。 王佛儿感到一阵厌倦,正要开口随便问问,便将这三人贬到矿山为奴,最多半年,他们就会因为劳累过度而死在那里,门外却进来一名亲兵,低声禀告到:“将军,陈中郎将来了,说有要事相商,身边还带了百余人。” “陈允,莫非安吉有消息了?”王佛儿微微一愣,这些日子以来,丹阳县内知道吕方受了重伤的几个上层人士都内心惶惶的,毕竟莫邪都这个军事集团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没有第二号人物,一旦吕方亡故,是依附安仁义,还是被收归杨行密直辖,大伙都没有主意。可为何陈允他还带这么多人来,丹阳现在自从反叛被平定后,盗匪乱兵早就被一扫而空,治安十分好,更何况陈允那一身武功王佛儿是知道的,便是孤身一人横行在那毫无人烟的淮上,只怕也是没有问题的,莫非是要做什么勾当不成?王佛儿不禁沉吟了起来。 “将军,那陈矮子带了这么多人来,还都披甲持槊,我们要不要也准备一下,小心无大过呀。”那亲兵正是与那几个三老饮酒之人,此时他心怀鬼胎,低声说道。 “安仁义那厮对我莫邪都也是久怀贪念了,这次主公受创,他未必不会只在我这里下手,那陈允此次来该不会也是受了他人指使,想要并吞我莫邪都的吧。还是小心方便为上。”王佛儿心中突然划过这样一个念头,他深知陈允的厉害,当年刺杀吕方时,一人入大军之中,空手力敌自己和沈丽娘二人,实在小视不得,想到这里,立刻吩咐手下暗伏强弩,准备如果对方心怀不轨,便给他一个好看。 陈允领军站在田庄外面,心中忐忑不安,不知王佛儿是否已经将庄中那些田客矿奴全部收编,外面看上去田庄倒是平静得很,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对手已经完成了整编。想到这里,他低声对身后做披甲带盔的吕淑娴道:“夫人,等会若是一切顺利便好,如果情况不利,王将军领兵杀过来,您便骑马独自逃走,末将自会在后抵抗,便是拼却性命不好,也要保住夫人性命。” 吕淑娴笑了笑,答道:“先生无须这般说,妾身虽然无能,也能挽得强弓,再说这些士卒多半都是我吕家子弟,我身为上位者岂有平日高踞肉食,战时独自逃生的道理。再说若是丹阳出事,我就算活着,也无颜去见夫君,倒是陈先生武功超群,等会如情况不妙,还是要逃生,前往安吉,将这里消息赶快通知吕郎才是。” “夫人果然豪气过人,羞煞多少男儿。”陈允低声道,暗自下定决心,此次一定要活着护得吕淑娴周全。正思量间,突然听到一声号响,只见一队士卒从田庄涌了出来,顷刻之间便布成了军阵,只见长槊如林,白刃如雪,端得是杀气惊人,陈允的眼力惊人,已经看到军阵后面人影晃动,依稀可以看见手持的都是张满的强弩,不觉得暗自心惊:“莫非自己来晚了吗?” 陈允正惊疑间,却看见对面人群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王佛儿,只见其大声喊道:“陈先生有何等事,却带了这么多人来,好大的阵仗。” 陈允听了,不觉得一口气撞上来,暗自骂道:“你又是强弩,又是军阵,明明是做贼心虚,还怪我带来的兵多。”可不知对方虚实,也不敢撕破了脸,不好收拾,只得强自压下气道:“陈某人不过带些士卒防身,也算不得过分吧,王将军身为同僚,却这般相待,叫在下怎生不小心。” 王佛儿听了一愣,他也觉得自己这般有些过分了,可是总不能在众人面前直接说怀疑你受安仁义收买,加之你武功太高,怕你暗算,只得岔开话题反问道:“陈先生说有要事相商,便请说出来吧。” 陈允暗想是有要事,只是却不能和你商量,只得答道:“这里哪里是商量的地方,王将军还是过来,我们一同商议吧。” 王佛儿岂肯同意,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陈允的能耐,只是说:“外面风大,陈先生还是先到庄中喝口水,再商量的好。”他打算一旦陈允进庄,便可将他和身边军队分开,这样就好办多了。 陈允自然也不答应,这下双方立刻僵持了起来,双方手下士卒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一股不安的气氛立刻在空中弥漫了起来, 43行动3 陈允自然也不答应,这下双方立刻僵持了起来,双方手下士卒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一股不安的气氛立刻在空中弥漫了起来。 不时发出的兵器和甲胄的碰撞声更加重了这种气氛。陈允心中暗自着急,正准备独自上前,凭借自己的武功擒拿住王佛儿,否则若是让他回到阵中,那就更棘手了。 陈允正犹豫间,身旁突然冲出一条骑影。吕淑娴冲到两军之中,对面的士卒看到一骑冲了出来,一身披甲,虽然盔甲遮掩下,看不清楚面孔,可江南本就缺马,吕方出兵后更是几乎将丹阳的马匹一扫而空,连王佛儿都是步行,却不知是哪里来的紧要人物,饶是王佛儿治军严谨,阵中也不禁传出一阵嘈杂之声, “她这是做什么。”陈允正惊疑间,却只见吕淑娴一把将头盔解了下来,扔在地上,一头流云的长发披散下来,对面的士卒看到马上竟是一名女子,轰然一下子乱了起来,有几个出身七家庄兵丁的认出了是吕方的正妻,更是吓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虽说唐时胡风甚盛,女子并没有像宋以后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像这般披甲骑马,抛头露面与两军之前,还是太过骇人听闻了点。 吕淑娴扯了下缰绳,让胯下的马匹停了下来,相距王佛儿大约有二十余步距离,大声喊道:“佛儿,你可认得我是谁?” 王佛儿此刻已经惊呆了,他自然认得眼前的便是吕方的正妻吕淑娴,可她来这儿作甚,还这般打扮作态,说话的口气还颇为不善,莫非是陈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坏话,可吕淑娴为人深沉有智,绝非寻常庸碌妇人可比,难道是吕方真的已经死了,那陈允并非被安仁义收买,不过是投靠了吕淑娴,吕淑娴不过是信不过自己。顷刻间,王佛儿心中已经闪过六七个念头。可身后的军阵已经有些混乱了,那几个认得吕淑娴的老卒基本都至少是伙长一级的人物,正在一边惊疑的看着前面的主将,一面交头接耳和左右袍泽们说着小话。即使背对着后面的军阵,王佛儿也能感觉到身后数十双惊疑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他也知道吕淑娴在这些士卒心中威望甚高,如果说陈允过来,士卒们还会听从自己的指挥,可要是吕淑娴振臂一呼,自己恐怕马上就是叛逆的下场了,更何况两人来到这里,只怕县内的府兵已经开始征集了,凭自己这百余人,怎么也是败死的下场。 想到这里,王佛儿已经打定了主意,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末将介胄在身,不得大礼参拜,还请夫人恕罪。不知夫人千金之躯,为何来此?” 看到王佛儿躬身行礼,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吕淑娴深深的出了一口气,看来今日之事可以和平解决了,手下将士不会流无谓的鲜血,想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对王佛儿说话的声音也温和了几分:“我这些日子也都在城边督促家中忙着秋收的事情,今日诸事已经差不多完了,昨日便带了家丁出去围了一场猎,打了只狍子,便将皮剥下来送给秀莲妹子鞣制。正好陈先生要来找王将军商议,我也好些日子未曾见过王将军了,便一同前来,这屯田庄中的事情可处理好了。” “多谢夫人关爱了,庄中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三名作乱的头目被贬到矿场去,其余人等罚做五天苦功,库房的粮食已经清点完毕,请夫人放心。”王佛儿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自苦笑,吕淑娴这女子好生厉害,她方才话中说去看望自己夫人秀莲,分明是提醒自己妻子还在刘繇城中,若是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只怕她便是人质了,偏生脸上还是微带笑容,不知道的外人还以为是相熟的朋友拉家常呢,哪里知道几句话里已是刀光剑影,灭人满门的勾当。 “既然如此,那王将军便随我等一同回城去吧,路上我们还有要事相商,这里的事交由庄中的典农校尉处理便是。” “诺。”王佛儿躬身领命,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也有些厌倦,暗想待到回到城中,若是吕方死了,他便带了妻子去投往安仁义便是,不再理丹阳县中的事情。 看到事情了了,两边的士卒都松了一口气,突然大变突生,“嗖”的一声弦响,便看到吕淑娴从马上跌了下来,却是肩膀上中了一箭,看方向却是从王佛儿阵中射过来的,两边军士一下子都呆住了,王佛儿阵后一人大声喊道:“有人要谋害王将军,那吕夫人是陈允那狗贼找人假冒的。”对面的吕家家丁们看到夫人中箭,立刻骂声震天,长槊放平,横刀出鞘,压了上去,要将夫人抢回来,并将敢犯上作乱的王佛儿等人满门杀绝。王佛儿那边顿时大乱,刚才才松弛下去的士卒们不知为何对面的甲士突然向这边冲杀过来,一时间横刀出鞘,弩机上弦之声不绝于耳,眼看一场血腥的战斗便在两队袍泽之间要发生了。 “罢了,人算不如天算呀。”方才陈允还在暗自赞叹吕淑娴果然是女中豪杰,可突然生变,吕淑娴中箭落马,生死不支,他也不是犹疑不决的人,此刻也只能先将吕淑娴抢回来,再将王佛儿擒拿,其余的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正要蹂身上前,却听到前面一声叱喝:“退下,谁在上前一步便不再是我吕家的人。” 说来奇怪,那百余名吕家家甲,竟被这一声断喝给拦住了,陈允上前几步,从人缝里看过去,却只见两军之间站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肩上中了一箭,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只见那些吕家家甲一个个红着眼睛盯着对面,恨不得冲上前去将眼前这些“乱兵”砍成肉酱,可又碍于夫人命令。为首的一条汉子带了几人上前,想要将吕淑娴挡在身后,防备又被人施放暗箭。却被吕淑娴一个耳光打了个踉跄,斥骂道:“十五郎,你是家甲统领,不好好统领手下士卒,跑上来干什么,你看看,都成什么样了,今日让你来,丢尽了我吕家的颜面。” 那汉子本是吕家族人,唐时称人往往以在族中这一辈中的排行称呼,是以吕淑娴称其为十五郎。吕淑娴能挽得强弓,手劲着实不小,这一耳光打在那十五郎左颊上,顿时先是变红,紧接着便是乌青了一大片。可那汉子回过头对身后甲士喝道:“站住了,仔细军棍了。”才回过身来对吕淑娴禀告道:“依照军律,若主帅有失,我队军士皆斩,小姐此次便是我队主帅,末将才。” 吕淑娴挥手制止十五郎的说话,转过身去面对那些王佛儿手下军士,那些军士皆都不知所措的看着这边,不知道该是转身逃走还是冲杀过来,站在那边,便如同一队木人一般。 “刘五。”吕淑娴一把推开想要扶持着他的同行婢女,上前几步,指着对面一名认识的士卒道:“你可是在淮上庄中就跟随我夫君的老人了,我夫君可以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为何今日竟对我们兵刃相向。” 那叫刘五的汉子正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他也没想到今天出来本来不过是镇压屯田客的乱子,一桩小事,怎的最后闹成这样,他本不过是寻常的厮杀汉,一下子被吕淑娴指名叫了出来,两旁的袍泽们一下子让开了,周边立刻空开了一大块地方,他站在中间,顿时额头上一层冷汗,结结巴巴的答道:“小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成这样了,方才那一箭也不是我射的,我在庄上就跟着将军了,将军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又是分田宅,又是恩赏,我怎么会对将军有异心呢?” 吕淑娴惨白的面容露出一丝微笑:“既然如此,那你干嘛还拿着兵器对着我呢?” 那刘五看着吕淑娴熟悉的笑容,一咬牙便将手中长矛扔在地上,周边的士卒也有一些人丢下了兵器,可是还有一些人警惕的看着吕淑娴后面面露凶光的家甲们,一面靠拢,一面慢慢向后面退去。 吕淑娴看到这情形,知道这些人是害怕吕淑娴中箭,他们脱不了干系,害怕丢了兵器后遭到报复。这些兵丁若是逃走,一时剿灭不及,让外面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找到把柄便麻烦了,想到这里,她强打精神嘶声道:“今日之事,我吕淑娴只论射箭之人的罪,余等皆无过错,若他日我寻机报复,天地作证,便如这支箭一般。”说到这里,吕淑娴一咬牙,将肩上的那支箭拔了下来,一咬牙将那支箭折成两段。 此时,吕淑娴肩上血流如注,她头一阵阵发晕,显然是失血过多所致,对面的士卒纷纷丢下手中兵器,站到一旁,吕家的家甲赶紧上前,一面将吕淑娴扶到庄中好生医治,其余的挺着长槊将王佛儿围在当中,王佛儿也不反抗,将手中兵器扔在地上,任旁人将其捆了个结实。陈允也不搭理他,快步将那些降兵分置四处,好生审问。 44行动4 陈允将那队降兵分置四处,又领了一队人冲进庄内,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集结好的屯田客或者矿奴,赶紧将庄上的屯田都尉叫过来询问了一番,得知的确前几天庄上的田客作乱,要求减少上缴的粮食比例,王佛儿来了后也是严加弹压,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暗自叫苦,看来王佛儿并没有作乱的企图,留在丹阳的莫邪都将吏,王佛儿无论从位阶还是资历都是为首,自己却只凭几人传言,召集府兵,将其擒拿,还累得主母受伤,这上面这几条算起来,若是在一个脾气暴躁一点的主将手里,只怕已是杀头的罪名,至于王佛儿若是被释放出来,对自己恨之入骨那更是不用提了。 想到这里,陈允不禁烦躁的在屋中来回踱步起来。无意中看到一旁的几案上放着一本书,心知是那王佛儿所阅之书,暗想久闻那王佛儿虽然出身低微,但极为好学,便是领兵出征,也随身带着书籍,抓住空闲时间悉心向学,果然并非留言非虚。陈允心中烦躁,便坐下看书,想要读上几行,也好定定神,好再做计量。 陈允坐下细看,那书却是一本陈寿所著的《三国志》,王佛儿所读的那部分正是《邓艾传》,陈允强自定下心神,看了几行,却是说邓艾灭蜀国后,为钟会所陷害,诬陷以谋反之罪,邓艾自忖无罪,一旦见了大将军司马昭便可真相大白,便束手就擒,父子都被送往洛阳;后来钟会也谋反被杀,监军卫瓘却因为自己曾同钟会一同陷害邓艾,害怕真相大白后,邓艾脱罪,会报复自己,便故意派遣与邓艾有大仇的部将田续去追回邓艾,并暗示田续说:“可以报江油之辱矣。”结果邓艾父子三人皆死于田续之手,一门皆被诛灭。 陈允看到这里,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今吕淑娴受了重伤,只怕已经昏迷不醒,王佛儿已经束手就擒。同行的士卒都已看到吕淑娴挨得那一箭是从王佛儿阵中飞来,若是自己等会儿便如同那监军卫瓘寻个借口将王佛儿杀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找自己麻烦了,自己方才所烦恼之事也就全了了,想到这里,陈允右手已经不自觉的按住了腰间的长剑,拔剑出鞘,却又收了回去,如是有三四次,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正犹豫间,陈允无意间看到那书页上下面还有几行文字,他也是饱学之士,这《三国志》是读熟了的,《邓艾传》的正文到了这里便是已经完结了,想必是其他人后面的批注,不禁好奇的接着看了下去,却是后来西晋大臣杜预对那监军卫瓘这般作为的评论:“伯玉(卫瓘的字)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将何以堪其责乎?”,陈允看到这里,突然想到正是这卫瓘在西晋八王之乱时,被贾后陷害,也是被先前在自己手下获罪的将领荣晦矫诏擒拿,结果满门皆被杀,如同邓艾遭遇一般。看到这里,陈允已是满头大汗,他一身气功已经到了寒暑不侵的境地,便是酷暑,也绝无像这等大汗淋漓的样子,实在是惊骇到了极点的情况。陈允看到这卫瓘的遭遇,只觉得天地间报应不爽,口音喃喃的重复道:“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将何以堪其责乎?”眼中仿佛看到浑身是血的王佛儿满脸怒火的痛斥自己是小人,接着自己也别人从背后砍倒。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人大声说:“陈中郎将,在下有要事禀告。” 陈允被突然的人声一惊,方才如梦初醒,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了下来,方才吩咐来人进门。 来人正是先前那个吕家家甲头领吕十五郎,只见其满脸激愤,拱手行了个礼,道:“中郎将,方才那暗箭射伤我家主母的小贼被我等擒住了,就在门外。” 陈允听了一惊,赶紧道:“快带进来,是死还是活着的。” “当然还是活着的。”那吕十五郎满脸通红,显然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吐了一口唾沫道:“那贼子倒有几分力气,还伤了我两个弟兄,不过还是被我等生擒活捉,待到问清楚了,定要一分分活剐了他,才能解了我们心头之恨。” 说话间,两名士卒已经将一人拖了上来,只见那人身上衣衫早已被撕破了许多地方,想来是方才被擒时被扯破的,脸上满是血迹,青一块紫一块的,想必已经吃了不少苦口,看身上衣甲,应该是王佛儿带来的兵士中的一人,此时双目紧闭,面如死灰,显然已经猜到了自己将来的下场。 那两名士卒将这人掼倒在地上,便行了个军礼,退出屋外去了。那吕十五郎上前就是一记窝心脚,将其踢倒在地,接着一脚便踩在那汉子的右手上,拔出腰间横刀,恨声道:“快说,是何人指使你射那箭的,否则我便将你一根根手指硬生生全割下来,” 那人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双目紧闭,好似没有听到吕十五郎刚才说的话一般。吕十五郎见那人这般惫赖模样,顿时大怒,正要手起刀落,将其的右手小指斩下来,却听到陈允低喝道:“罢了,你先让开,待我来问问。” 听到陈允的话,吕十五郎虽然怒火中烧,也只得收刀入鞘,转身让开,站在一旁,恶狠狠的看着那人。陈允上前,也不说话,只是细细打量那人,只见其趴在地上,紧闭双眼,好似已经死了一般,可是双眼皮却还在不住颤动,显然心中斗争十分激烈。 陈允绕着那人转了两圈,突然看到那汉子的腰间鼓出了一块,好似里面藏了什么东西一般,陈允心中一动,反手拔出腰间长剑,随手一划,却只见那汉子腰间衣衫已经破了一条长缝,里面滚落出几块东西,却是几块银饼金锭。 陈允手腕微微一挑,便已挑了一块银饼到了手上,随手还剑入鞘,细细打量了那块银锭,突然开口问道:“前几日你可有与几名旧日袍泽一同饮酒,当时还说了润州安使君招揽王将军之事。?” 那汉子眉头皱了皱,却还还是双目紧闭,闭口不言,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一旁的吕十五郎双眉一轩,几欲拔刀砍了过来。陈允挥手拦住,也不恼怒,继续说道:“其实这事情已经了了,你说不说话也无甚干系,你那些一同饮酒之人已经首告,加上这些银钱,显然并非是你一个小小亲兵所能积攒起来的,你散布谣言,暗箭射伤将军夫人,任何一项罪名都足够剐了你。只是你能混到王将军身边亲兵,想必已经有了田宅妻小,那矿山上的滋味想必你也是看到了的,你一死也就罢了,只是你家妻小只怕也要受到牵连,为奴为婢,永世不得超生。” 那汉子听到陈允这番话,虽然还是闭目待死的模样,可嘴巴几次张开,却又闭了回去。陈允也不在意,自顾说了下去:“你这罪行,死罪是逃不了的了,若你将事情原委说个清楚明白,我陈允保你死的一个痛快,家里妻小也不受牵连,你看如何,大丈夫一言而决,你也给我一个痛快的回答如何。” 屋中静寂了半响,仿佛空无一人一般,过了好一会儿,那汉子方才坐起身来,嘶哑的声音说:“先给我一碗酒水喝吧。” 陈允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吕十五郎走出门外,不一会儿便取回了一罐酒,还有一个粗陶大碗,放在地上。那汉子立刻抢过碗来,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一饮而尽,那汉子双手发抖,一碗酒倒有小半倒在自己身上,一连饮了三碗,方才作罢。陈允也不催促,静静站在一旁,待到那汉子将那罐酒倒完了,方才笑道:“你喝好了没有,可要再给你拿一罐来。” 那汉子一连喝了好几大碗酒,苍白的脸色变得红了起来,笑道:“罢了,今日之事也是意料之中的,倒是多谢陈先生给我酒水解渴。”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把将那粗陶碗摔在地上,开口说道:“那日我随王将军前往润州,待到饮宴完毕,王将军和我等回到馆舍,那润州苏掌书记来到我等住处,将我叫出去,给了我许多金银,又许以官位,要我如此这般。” 那汉子细细说了半响,陈允脸色逐渐变得郑重了起来,又细心问了许久,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陈允方才脸色铁青的走出屋来,临出门时对吕十五郎道:“这人就交给你看管,好生招待,切莫让其出事,否则唯你是问。” 45行动5 王佛儿静静坐在地上,自从吕淑娴冒着生命危险,说服了他手下亲兵后,他便丢下兵器,任凭倒戈的手下将其五花大绑,推到这个临时当做牢房的仓库关押,门外就站着四名吕家家甲严加看守。虽然碍于上下之别,无人敢于殴打辱骂,可也许是因为平日里他的勇名的缘故,他身上的麻绳捆的尤为结实,勒的浑身作痛,可王佛儿好似毫无感觉一般,坐在这昏暗的谷仓中,就仿佛在家中堂上等待妻子送上晚餐一般。 突然,“砰”的一声,谷仓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阳光从门口照了进来,直射到王佛儿的脸上,习惯了黑暗环境的眼睛一下子看到光亮,王佛儿禁不住偏过脸去,躲避眼睛被光线的直射,待到适应了明暗的变化,转过脸来才看清楚来人正是陈允,只见陈允站在门口,背光而立,只是随着摇动的房门,反射过来的光线在其脸上也随之晃动,显得忽明忽暗,那一张丑脸看起来犹如饿鬼一般,颇为吓人。 王佛儿也不说话,神情坦然。陈允站在门口半响无语,两人仿佛要永远这样对视下去一般。突然,陈允上前一步,拔出腰间佩剑,反手一剑,便将王佛儿身上绳索割断,跪下拜谢道:“陈某人行事莽撞,私调府兵,以下犯上,实在是罪不容赦,甘当军法,只是此事关系甚大,还请王将军容在下细细将原委说明,再做决定可否。” 那王佛儿站起身来,将身上的绳索解开丢到一旁,却让开身子并未受陈允那一拜,泰然道:“陈先生乃主公身边近臣,佛儿虽然得主公托付,执掌丹阳要务,但是并无处置陈先生的权力,你的诸般罪行,我自当修书与吕将军,如何处置待回信后再做处置,只是这段时间,那都知折冲府中郎将的印信就先拿出来吧。” 陈允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制虎符来,递给王佛儿,有了这枚虎符,王佛儿就能调动丹阳县内分散在各自田宅中的莫邪左都士卒。王佛儿接过虎符,也不放入怀中,放在身旁的地上,问道:“夫人伤势如何,还清醒吗?” “那一箭射在肩上,幸好披了甲胄,只是流血甚多,并没伤了筋骨,大夫说让夫人多休息一会儿比较好,想必到了明早就会醒过来。” “还好没伤到筋骨,当真是天幸。”一直板着的王佛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将吕十五郎叫来,我看到这次指挥吕家家甲的便是他。” 陈允也不知王佛儿为何叫吕十五郎过来,但还是吩咐门外守卒去叫。回过身来,却看到王佛儿已经将那虎符放入怀中,陈允心中不禁咯噔一响,待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正犹豫间,王佛儿问道:“你方才说要将事情原委说与我听,为何不开口了?” 陈允定了定神,将事情从那几名三老首告说了起来,他本来就口才便给,来之前又早已在腹中打了半天的草稿,足足说了半刻钟方才将整个事情原委道明。王佛儿越听越是眉头紧皱,陈允说完后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按陈先生所说,整个事情乃是那苏掌书记收买我手下亲兵,散布谣言,你以为我图谋作乱,才说服夫人,一同领了吕家家甲,将我擒拿。我那亲兵也是眼看事情要败露,才放箭射伤夫人,想要挑拨我等自相残杀,好从乱中取利?” “不错,王将军若是不信,你那亲兵就关在我那边,可以带来让将军亲自讯问便是。” “如此倒也说得通,上次我去润州时,安使君也对王某确有招揽之意,被我严词拒绝了。可那苏掌书这般做,却只能让你将我擒获,最多让你冤杀了我,这丹阳和莫邪左都的三千兵也都还是在吕将军手中,与安仁义并无半份好处。甚至还深深得罪了吕将军。那苏掌书乃是安将军幕府的近僚,怎会做出这等不智的举动来?”王佛儿听陈允说完后,沉吟了半响,突然说出许多话来,便好似被冲开了的堤坝一般。 |“这,这。”陈允听了王佛儿的话,不禁张口结舌,他一向以为王佛儿不过是一介武夫,可眼下这番话一下子把王佛儿在他心中的形象颠倒了。正在此时,吕十五郎到了,王佛儿从怀中取出那兵符,递给吕十五郎道:“我既然为统兵大将,再执掌这折冲府的兵符就不合适了,你是吕家家甲头目,便暂时保管这兵符,待到夫人醒过来,再交给夫人执掌便是。”吕十五郎看到王佛儿身上并无绳索,那本应在陈允那里的兵符也由他交给了自己,不禁呆住了,看到陈允在当场也无什么表示,只得接过兵符出门去了。 陈允站在那里,脑子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先前他总觉得自己的分析判断有点不对,但又偏生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对。现在王佛儿那句话仿佛在他的脑子里开了一个天窗,将一切都照的通明。那苏掌书根本就不是为了安仁义招揽吕方手下,扩充实力,所为的不过是为了理解王佛儿,削弱吕方实力。原因很简单,这苏掌书本是江南望族,丹阳的豪族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这般作为只怕和吕方先前镇压丹阳县内豪族反叛的行为不无关系。突然陈允脑中又闪过一条修长的人影,那苏掌书和那遭了灭门之祸的陆翔不是挚友吗?只怕此事和那陆翔也不无干系。想不到自己旧友也学会了使出这等毒计,让自己结结实实的吃了一个大跟斗,看来天下间最可怕的并非刀枪强弩,乃是人心呀。想到这里,陈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王佛儿看到陈允站在那里,脸上忽而皱眉苦苦思索,忽而了然而笑,仿佛痴了一般,还以为他受不了这般打击失心疯了,正要上前施救。陈允突然拱手向王佛儿施了一礼,道:“多谢王将军提点,陈某平日里自以为机变无双,今日才知道小看了天下英雄,我还有点小事,去去再来向王将军谢罪,将军请自便。”说罢竟自顾冲出门去,留下王佛儿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屋中, 陈允赶到那行刺军士屋中,好生询问,果然当日苏掌书收买他时,身后站着一名黑衣男子,虽然脸上蒙了黑纱,看不清容貌,可是听那军士描述的身形气度,正是陆翔无疑。这一番祸害,竟不过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几块银饼引起的。 “混账,当真是蠢材。”吕方勃然大怒,抓着帛书的双手青筋暴露,差点将那封书信撕裂。引得坐在一旁沈丽娘和高奉天侧目而视。 “吕郎,你重伤新愈,最忌大怒大喜,小心撕裂了金创,”沈丽娘赶紧劝解道,古时刀剑伤口由于消炎很差,伤势极易反复,许多名将都是受伤后,伤势反复而亡,吕方现在虽然用盐水清洗伤口,用蒸笼消毒纱布,可还是亏得在秋冬季节,伤口不易发炎,才好的这么快,看到吕方突然这般暴怒,赶紧一边小心查看吕方伤口情况,一边劝解起来。 吕方气呼呼的将手中帛书递给高奉天:“我在这边打死打生,和镇海兵打得头破血流,可那帮家伙还在后面不省心,被别人略施小计,就差点自相残杀起来,擅自调用府兵,把佛儿给抓了起来,天幸还没闹出什么大事来,不然这边军心必然大乱,我们没让许再思打趴下,倒自己出问题了,岂不是笑死人了。” 高奉天细细将那书信看了一遍,笑道:“使君莫怒,我看这也怪不得陈先生,这计虽然简单,可偏生时机掌握的好,正好使君你受了重伤,生死不知,丹阳军心不稳。安仁义也的确有招揽王佛儿,吞并那三千兵的野心。使君也是用计的大家了,也知道这计谋全是假的不可怕,最可怕的便是九成都是真的,偏生不经意间掺了一两处假的,直指人心,最是难防。幸喜主公已经伤愈,只要将这消息传出去,安仁义自然也不会再起异心。” 吕方余怒未消,听了高奉天的话,笑骂道:“你这厮怎的这么说,好似我最惯于施那阴谋诡计一般。”吕方骂完,却只见高奉天和沈丽娘二人一副显然如此的表情,不觉得有些悻悻然。高奉天劝解道:“这兵法本就是诡道,使君善于用兵吗,不是那迂腐之人,行事自然非寻常庸人能够揣测的。“ 吕方听了高奉天的话,感觉顿时好了许多,一旁的沈丽娘叹道:“不过这陆翔倒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又和吕郎有这般大仇,肯定是无法消解的了,却要小心提防才是。” 吕方听了沈丽娘的话,笑道:“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那贼子施起毒计来,哪里防得住,如今之计,还是让陈允小心监视那苏掌书,找到机会,了结了那陆翔才是正理,唉!范尼僧当日做事也不把手脚做干净,留下到今日为祸。” 46清口1 “吕郎,你重伤新愈,最忌大怒大喜,小心撕裂了金创,”沈丽娘赶紧劝解道,古时刀剑伤口由于消炎很差,伤势极易反复,许多名将都是受伤后,伤势反复而亡,吕方现在虽然用盐水清洗伤口,用蒸笼消毒纱布,可还是亏得在秋冬季节,伤口不易发炎,才好的这么快,看到吕方突然这般暴怒,赶紧一边小心查看吕方伤口情况,一边劝解起来。 吕方气呼呼的将手中帛书递给高奉天:“我在这边打死打生,和镇海兵打得头破血流,可那帮家伙还在后面不省心,被别人略施小计,就差点自相残杀起来,擅自调用府兵,把佛儿给抓了起来,天幸还没闹出什么大事来,不然这边军心必然大乱,我们没让许再思打趴下,倒自己出问题了,岂不是笑死人了。” 高奉天细细将那书信看了一遍,笑道:“使君莫怒,我看这也怪不得陈先生,这计虽然简单,可偏生时机掌握的好,正好使君你受了重伤,生死不知,丹阳军心不稳。安仁义也的确有招揽王佛儿,吞并那三千兵的野心。使君也是用计的大家了,也知道这计谋全是假的不可怕,最可怕的便是九成都是真的,偏生不经意间掺了一两处假的,直指人心,最是难防。幸喜主公已经伤愈,只要将这消息传出去,安仁义自然也不会再起异心。” 吕方余怒未消,听了高奉天的话,笑骂道:“你这厮怎的这么说,好似我最惯于施那阴谋诡计一般。”吕方骂完,却只见高奉天和沈丽娘二人一副显然如此的表情,不觉得有些悻悻然。高奉天劝解道:“这兵法本就是诡道,使君善于用兵吗,不是那迂腐之人,行事自然非寻常庸人能够揣测的。“ 吕方听了高奉天的话,感觉顿时好了许多,一旁的沈丽娘叹道:“不过这陆翔倒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又和吕郎有这般大仇,肯定是无法消解的了,却要小心提防才是。” 吕方听了沈丽娘的话,笑道:“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那贼子施起毒计来,哪里防得住,如今之计,还是让陈允小心监视那苏掌书,找到机会,了结了那陆翔才是正理,唉!范尼僧当日做事也不把手脚做干净,留下到今日为祸。” 说道曹操,曹操就到,吕方刚正头疼着,门外突然走进一名身形高大的黑衣汉子,正是范尼僧,只见他手上捧着一堆账薄,刚进门便叫嚷着:“使君,这样耗下去可不成了,你可要快些做个决断才是。” 范尼僧进得门来,将手中帐薄一股脑儿放在吕方面前的几案上,嚷道:“这个家我没法当了,这安吉城中除了莫邪右都的三千人,还有百姓的几千张口,虽说刚刚秋收,可这般相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使君,对面许再思的长围可快要围拢了,是出城决战还是突围退兵你可快些做个决断呀。” “现在城外的镇海兵加起来不下六千人,比我们多一倍,如何能出城决战?现在我军有城池可以依托,安吉的豪强又皆在我们手中,方能与之相持,若是突围,到了野地,敌兵人倍于我,又如何能与之对抗。” “那可否将城中百姓部分驱出城外,也好减少些粮食的消耗,以作长久之计。”范尼僧看来是对于未来的形势很悲观,一心想着节约粮食,以作长久之计。 吕方站起身来,捋着养伤的日子蓄起的短须,笑道:“自我军九月出兵以来,许再思在城下修筑长围已经有两个月了,眼下已经快要到冬天了,他们在野地里比我们更难熬,师老兵疲,说实话,眼下双方都在等待机会,谁胜谁负就看上天眷顾谁了。” 范尼僧听到吕方这般回答,不由得怒道:“这兵法乃是人事,岂有使君这般在城中高卧,上天就能降下胜利不成,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奇谈。” 吕方笑道:“如何不能,我已经尽了人事,先是以奇谋夺取安吉城,抢了先机,又让那牛知节出城去骚扰镇海兵的后路,否则以淮南新败之余,我部兵不过三千,如何能与镇海兵相持至今。秦斐、台蒙、周本皆是淮南名将,深通兵法,可如今在苏州还不是连战连败,不过时运不再罢了。这打仗就跟赌博一般,你时运不济的时候,就要少下乃至不下注,少输就是赢,将来才有翻本的机会。” 范尼僧被吕方这番赌博的用兵妙论说的目瞪口呆,待要反驳吗,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只得气哼哼的说:“使君你这张嘴我是说不过的,可你说那牛知节出城后会骚扰镇海兵的后路,可他出城都有快二十天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他把我们那五十兵都给买了,投到许再思那边去了?” “决计不会,若他真的投到镇海军那边去了,许再思一定不会这般毫无动静,要么让被俘获的我军军士在城下喊话,要么杀了士卒将首级给守城军士看,好打击守军士气,岂有这般毫无动静的道理,那牛知节定然是在收集士卒,他也是在待价而沽,想把自己买个好价钱呢?”吕方笑道。 高奉天听到这里,脸色突然大变:“使君你的意思莫不是那牛知节也在等机会,若是情势不利,便投到许再思那边去。” “那是自然。这等乱世,人人皆有自保之心,那牛知节不像我们,根基便在湖州,若是形势大变,镇海军占领湖州的大势已定,他又岂会丢弃家乡父老,跟我们逃回宣州去。反正他留在城内也是无用,不如让他出城也算留下一个伏笔,许再思夺回湖州后,那些本地豪强卖了他侄儿,自然是被诛灭的对象,牛知节立下大功,必然将来在这镇海军中有了一席之地,今日我和他留下一点缘分,将来也好打交道。”吕方说道最后两句,意味深长的加重了“缘分”这两个字的语气。范尼僧和沈丽娘二人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只有高奉天会意的笑道:“果然妙计,叫那许再思无论如何也要着了你的道儿,我看主公才是真的让人防不胜防。” 吕方摇了摇头:“这天下事到最好还是要靠横刀长槊说了算,我看这里的是否有转机就要看那边的形势如何了。“随着话音,吕方伸手向几案的地图指去。 “那边,”众人随着吕方的手指看过去,吕方的手指正点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楚州。 淮南、楚州、清口,此处,本是泗水入淮之地,昔日太平年间。这里由江淮开往关中,运送漕粮、盐货的船只络绎不绝,满布江面。可自从淮南之乱以后,江淮之地再也没有向远在关中的朝廷上缴过赋税,往日繁忙的江面上也只剩下偶尔几只渔船经过。从江面上看过去只看到河滩上大片的芦苇,不时有少许水鸟飞过,更显得一副荒凉模样。 可那河滩过了这段芦苇荡后,却又是一番肃杀景象,举目看过去全是旌旗、壁垒、营栅、壕沟,竟似平地起了一座雄城一般。原来自从乾宁四年九月以来,宣武朱温分遣部将庞师古以徐、宿、宋、滑之兵七万驻扎清口,沿着高邮一线直扑广陵,可那庞师古手下都是北方士卒,对于在遍布河流的江淮地区作战准备又不充分,一直到十一月才全军赶到清口宿营。清口的十一月已是隆冬时节,已经下了一场初雪,加之在涟水的淮南守将张训领兵阻击,庞师古新至淮南,手下士卒水土不服,生病的很多,对于对手的军情也不是很了解。于是便筑营垒坚守,准备等待情况明细后,一举破敌。 营垒上的一座哨楼上,守卒刘胡儿正斜倚在木柱上,无聊的打量着不远处荒凉的丘陵,他当年本在盘踞徐州的感化节度使时溥麾下当兵吃粮,时溥为朱温所灭后,他被跟随着庞师古继续厮杀度日,算起来也有近十年了,若不是他勇力实在是平庸之极,累功至今日也不会只是一个区区伙长,管着十二个手下。本来在这等冬天,在这哨楼上当守卒最是苦差,可那庞师古为了汲水樵采方便,竟将军营全部设立在淮河边的低洼处,营中本就显得低湿。加上昨天竟有股洪水冲了过来,想来是上游哪里的河堤垮了,这年头兵荒马乱,河防的事情自然是没人管了,那洪水虽然来势不甚猛烈,但是营中也被进了不少水,许多士卒帐中便如同泥沼一般,又湿又冷,这望楼之上,虽然风大,冷了些,可总还干燥的很,若是多裹点衣衫,比帐中那般滋味还是强上百倍,于是刘胡儿仗着自己资格老,又是伙长,便抢着躲在这望楼上来了。 刘胡儿靠在望楼上,远处的荒野上已然水退了,可营垒前的拒马等障碍物,也被水冲的乱七八糟,壕沟许多地方已经被洪水带来的泥土填平了,壁垒和栅栏也有许多破损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刘胡儿缩了缩脖子,尽量减少在寒风中裸露的皮肤面积,好让自己觉得更暖和点,向远处的丘陵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人都没有,本来还有些绿色的草木上满是黑色的污泥,便是一种描述不出的颜色,看上去让人说不出的不痛快。刘胡儿也不想再看,不禁掉过头来打量自己的军营,只见营内污水横流,士卒们纷纷走出帐外,尽力寻找一块干燥的地方安置自己和随身的那点可怜家什,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满的表情,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大,军官们正在竭力的弹压着士卒,可是效果并不理想,整个军营就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发出一阵阵让人不安的嗡嗡声,举目望去,远处的其他宣武军营垒想来也是这般模样。 47清口2 “那庞师古为何不将军营迁至高处,那样就不会被水淹了,听说他此时还在帐中与人对弈,声言若有人多事劝谏,一律以乱军之罪处斩,定然是失心疯了。”刘胡儿想起军营中的传闻,不禁摇头叹道,不过昔日庞师古领兵围徐州,生擒朱瑄时,用兵虽然无法和葛从周那般滴水不漏,至少也算是良将了,为何犯这等低级错误,这些就不是刘胡儿这样一个卑微小卒所能知道的了。 刘胡儿正看着军营中的一片乱像,忽然从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赶忙转过头去,只见远处丘陵的山脊上出现了一队骑兵,约有五六百骑,看盔甲旗帜,却是宣武军的游骑,正向军营这边驰骋而来,远远看去,依稀可以看到马匹喘出的热气,连成一片,看来人员马匹都已经颇为疲倦。刘胡儿虽然有点怀疑,毕竟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宣武军派出了这么大规模的游骑,可一来他也不过是个区区伙长,芝麻大小的军吏,这七万大军是何等大规模,连营足有十余里,游骑多了些也是正常的;其次南方本就少有骑兵,刘胡儿也是老行伍了,那队骑兵速度不慢,队形却丝毫不乱,蹄声如雷却听不见半点杂音,显然是少见精骑,这样的铁骑便是在宣武军中也是少有,只怕整个淮南到这等水准的骑兵集中起来也不过千余,杨行密自然像宝贝一般藏着掖着,又哪里会一下子全丢在这里来。想到这里,刘胡儿赶紧跑到望楼边,扯着叫驴般的嗓门喊道:“下面的快把营门打开,探骑的爷们回来了,准备些干草豆子好喂马。” 负责守卫营门的校尉被湿透的粮食和鼓噪的士卒弄的头昏脑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说有骑兵来了,赶紧跑到门口,看到手下正在忙着搬开拒马,准备为骑兵打开营门,不禁大怒,提起皮鞭劈头盖脑的便抽了过去,骂道:“那个贼死鸟下令开门的,我怎么没听说过有骑兵出营的,又未曾通报,莫非皮痒了吗。” 正忙着搬拒马的士卒顿时作鸟兽散,发出一阵不满的抱怨声,这两天在这泥地里苦熬,又是冬天,众人早就满腹牢骚了,这些又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皮鞭,若不是碍着军法,这校尉只怕早就被乱刀分尸了。 “要开门的是在下。”说话的却是刘胡儿,他看到下面这般情况,赶紧从望楼上爬下来,赔笑着说道:“卑职看到外面那队骑兵弟兄们在外面跑了一天,人马都疲乏的很,营里都是泥水,便是人熬得住,这马可娇气的很,不赶快拿些好料喂,只怕掉了膘,可麻烦的很。那淮南贼也就会乘舟弄辑,哪里有这等精强的铁骑,还请校尉放心。” 那校尉听了也觉得刘胡儿说的有理,加上他也知道这刘胡儿资格甚老,在守卒们威望甚高,再加上此时军中军心不稳,若是激起了兵变,只怕自己脖子上这颗吃饭的家伙就保不住了,便顺水推舟道:“刘胡儿你好大胆子,这次也就算了,若是下次再有这等事情,定斩不饶。”, 刘胡儿赶紧躬身谢罪,左右军士赶紧推开拒马,打开大门。此时那队骑兵已经到了门口,五六百骑站在营门口的开阔地上,却除了几声马儿的喘气声,再无半分声息,虽然不过五六百人马,竟仿佛有万人列阵与前一般。开门的守卒们也为这等杀气所震慑,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也不知道是哪位将爷手下儿郎,这等精强的汉子,硬是了得。”刘胡儿也禁不住暗自赞叹道,这军中儿郎最敬佩的便是这等铁军。突然,刘胡儿觉得有点不对,眼前这队骑兵怎么几乎都是高鼻深目,虬髯满腮,几乎都是胡人,他在宣武军中也呆了许多年头了,唐末胡风甚盛,各家藩镇中也有许多胡人骑士,宣武军中也不例外,可像这般几乎全是胡人组成的骑兵部队,他却不记得在宣武军中有,更不要说在这江淮地面上出现,更是突兀的很。 刘胡儿正在那边苦思,那边骑兵阵中拥出一名黑甲骑士,那骑士身形魁梧,从头到脚都包裹在一幅黑色的山文铠之中,就连脸上也戴着一幅铜制面具,只在眼睛的部位留下两个孔来,整个人竟仿佛是一个铁人一般,让人看了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左手提了一根丈八长的马槊,竟如同浑然无物一般,这等马槊使用起来极难,若是用的好的,马上展开了,二三十人近不得身,显然眼前这人定是少有的勇武之士。那边守门校尉虽然想不起庞师古军中有哪位将领这种打扮,可看眼前此人定非寻常之辈,赶紧一面吩咐手下准备接待,自己走出门外,躬身行礼如仪道:“不知哪位将军赶回,在下已经准备好了干草马料,还请入营歇息吧。” 那骑士笑了笑,笑声在面具后面听起来颇为古怪,也不答话,双腿一夹马肚,也不下马,便向营中行去。 那校尉眉头一皱,此人竟要骑马入营,自古以来,军营之中就决不允许骑马驰骋的,伸出手去便要去扯对方的马缰绳,却突然觉得腋下一紧,接着便腾空而起,跌了出去,原来那骑士竟单手将其提了起来,一把丢了出去,虽说这一下借了马势,这骑士的臂力也是雄浑之极。 守门校尉这一下自是跌的七荤八素,一旁的士卒们更是被这大变惊的目瞪口呆,连骂都忘了。站在一旁的刘胡儿脑海中一下子却突然闪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昔日在徐州时溥麾下时便没少和泰宁镇的朱瑾军打交道,后来时溥自杀,自己归了庞师古,更是和泰宁军无日不战,眼前这人岂不就是那个和朱温苦战近十年,最后兵败,抛妻弃子逃到淮南的前泰宁军节度使的朱瑾,那他身后的那些胡骑,自然是宣武镇的生死大敌,河东李克用派到泰宁镇的沙陀援兵了,想到这里,刘胡儿正要开口呼喊,却只听得一阵沉闷的骨肉破碎声,接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赶紧觅声看去,原来那骑士竟驱马将那跌的头昏目眩的守门校尉践踏在蹄下,四周的守卒有想要冲上来的,可在那马上骑士藏在面具后面妖异的眼神扫视下,竟好似中了传说中的定身法一般,逡巡不前。 守门校尉叫了几声,便逐渐没了声息,在马蹄下只留下一堆形状奇异的肉块。朱瑾索然无味的踢了踢马肚子,从死去的校尉尸体上下来了,提起长槊,斜指敌营,喝道:“杀,得庞师古之首者,赏金五百两,仆役百人,赐复十年。” 身后的那数百铁骑轰然而诺,这时守卒们方才如梦初醒一般,上前想要围攻朱瑾,再将那大营门关上,可那铁骑冲击起来,尤其是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更何况那些守卒也来不及披甲,手中也不过是些横刀藤牌。强弩长槊等抵挡骑兵的利器都不在手上,顿时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那朱瑾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远的弯弓射杀,近的挺槊刺击,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将这处营寨杀了个通透。他与朱温苦战十余年,虽然最后民穷财尽,败在朱温手下,但是相当长时间都是胜负参半,就连朱温自己都好几次身陷敌阵,身死敌首,实在是天下间少有的枭雄,否则李克用手下沙陀铁骑,皆是桀骜不驯之辈,如非这等强横之徒,又岂会在屡战屡败之下,依然归附在他手下,一路从郓州败退至淮南。他兄长为朱温所杀,妻小也落在朱温手中,可谓和宣武朱温有不共戴天之仇,杨行密此次领兵北上,抵御宣武军入侵,朱瑾便自领本部沙陀铁骑从淮河上游处渡河,先筑坝使得淮河水位高涨,然后先放水水攻庞师古的宣武军大营,然后和部将侯瓒领五千铁骑进击。这支军队打着宣武军的旗号,由于朱瑾和宣武军打了近十年的交道,对宣武军的内情可以说了如指掌,加上水攻后,宣武军情况大乱,外面的巡哨也少了许多,竟被他们摸到军营跟前而一无所知。朱瑾自己身为一方节度使,曾经和杨行密、朱温等人平起平坐的人物,竟然亲自领了五百骑为先登,可见他求战之心之炽。 营中突然受到突袭,宣武军士卒们本就在这泥水潭中泡了一天多,搬运进水的军粮,排干军营的积水,疲惫之极,满腹牢骚,这下被人堵在营中打了个闷棍,一下子便没了秩序,数千人便如同一群群老鼠一般,从营东跑到营西,从营西跑到营东,被对方的骑兵赶得四处乱跑。宣武军的军官们大声斥骂着手下,想要组织起他们进行抵抗,可是朱瑾对宣武军的内情明白的很,进攻前就将敌军军制,将吏服色详细讲解给手下听,突袭的骑兵以十余骑为一个小组,纵横冲击,只要看到军官服色的人,或开弓射杀,或挺矛冲击,不一会儿便将营中宣武军将吏杀了个七七八八,没了将吏弹压组织,营中这数千士卒便如同一群绵羊一般,被狼群般的敌骑分割斩杀,毫无抵抗之力。 48清口3 刘胡儿这些年来久经戎行,武艺和胆略只能说是平常,可许多武艺远胜于他的同伴早已化为椁中枯骨,可他在活在世上,自有其原因,他看风头的眼色功夫的确不错。当朱瑾纵马践踏守门都尉时,别人都要持兵向前,准备抵御敌骑,他却蜷缩着身子向队伍后面挤过去,接着沙陀铁骑轻而易举的击溃了门口的守卒,冲进营内冲击驰射,将正在清理营区的宣武军打得落花流水,刘胡儿却先拔出横刀在一旁的尸体上割了两刀,取了血迹在自己身上抹了抹,便找了处干燥隐蔽的地方,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他算准了朱瑾不过带了五六百骑,便是天神再世也没法讲这清口七万宣武兵打垮吧,定然只是冲杀一番,交锋前挫伤一下宣武军的士气罢了,自己如果这时候冲出去,横刀长槊可没长眼睛,不如就在这里歇息,最多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旁边营寨的宣武军便来来援,那时朱瑾也会见好就收,自己那时候再出来,能够有所斩获是最好,就算没有,自己身上和兵刃上都有血迹,谁又能治自己的罪不成。 刘胡儿打着如意算盘,闭上双眼,全部心力却全集中在一对耳朵上,他躲在一堆被水浸透的粮袋中,四周都看不见,想要了解情况全凭听力。过了好一会儿,周边的厮杀声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一般减小,反而越发激烈起来,也没有听到援兵赶到的声音。刘胡儿诧异的皱了皱眉头,自忖道:“这可奇怪了,周边的友军也许动作慢些,可那朱瑾也是打老了仗的了,面对这边七万大军,他那点骑兵还不就是占点便宜就走,稍微慢点便是赔了老本的买卖,难道。”刘胡儿突然感觉有点不对,跳起身来伏在地上,侧耳贴在地面上小心听了起来,地面传来的可怕的震动,他脸色立刻惨白起来:“两千,这至少有四千骑,这五百骑不过是先锋,朱瑾不是来打劫的,他是要一举要将这七万宣武军全部歼灭在这清口。” 刘胡儿跳出自己的隐蔽处,既然对方是要一举将宣武军歼灭在这里,躲在隐蔽处就不是什么好主意了,应该尽快的告诉军中主将,杨行密绝对不会只让朱瑾带了五千骑兵一支孤军来进攻,在淮河的对面,淮南兵一定已经开始准备渡河了,这一切都要有所准备。刘胡儿敏捷的跳过一具具尸体,在大队乱兵中穿行,寻找个主将的身影,耳边充斥着惨叫声,刀剑的碰撞声,身边不是有人中箭倒下,刘胡儿竭力向营地南门跑去,那边厮杀声最为稀疏,只要能够将这个消息传递过去,一切便还有转机。穿过两个帐篷,刘胡儿已经可以看到空荡荡的南门,只有四五具横躺在泥泞中的尸首,他深吸了口气,用尽全力向南门跑去。突然,他觉得背后被人重重的推了一把,跌倒在地,接着才觉得一阵剧痛,刘胡儿向胸口看过去,一支箭矢从后心射穿了过来,他竭力转过头去,却只见一名宣武军队正指着自己呵斥道:“有敢于临阵脱逃者,一律这般下场。”身边还站着十几名脸上露出鄙夷神色的同袍们。 刘胡儿竭力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可是已经被射穿了肺的他张开口流出的不是声音而是鲜血,很快他便倒在地上死去了,就这样,打了十年仗的刘胡儿死在了清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营地内的宣武军主将已经将自己的亲兵组织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两三百人的小方阵,由于一开始为了准备弹压营内不满士卒作乱的缘故,那些亲兵都有披甲,沙陀人的骑弓在远距离杀伤效果便差了许多。那宣武军主将一面指挥手下亲兵挺起长矛向对方骑阵压过去,一面派出手下一名队正到南门去,将逃走的本军士卒赶回来。营内被打乱了的宣武军士卒看到主将还在,也纷纷猬集在那军阵之后,手中没有兵刃的也纷纷拣起地上的石块,雨点般向沙陀骑兵投掷过去,沙陀骑兵们看到对方已经结阵,自己已经厮杀了好一会儿,有些疲累,纷纷策马回到主将身边,重新结阵,等待号令。 那宣武军主将看到对方的骑兵回去结阵,也松了口气,他也和对面那朱瑾交过手吗,深知其人的勇武,眼下这边士卒惊魂未定,除了自己的那两百亲兵外,许多人不要说披甲,手里连根木棍也没有,若是对面冲过来,最多死伤个三五十骑,自己定然是被砍成肉酱的下场,眼下拖得一刻便是一刻,许多士卒已经在后边营帐中找出刀枪,他将身边的亲兵抽出十余人来,作为那些散卒的头目,也不指望他们能够出多大力,等会儿厮杀时壮些声势也好。 突然,宣武军人丛中一阵耸动,大伙几乎同时听到大队骑兵的马蹄声,看对面敌军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问也可知道不是周边各寨的援兵了。庞师古所统领的这些士卒来自徐、宿、滑、宋等州,自秦宗权之乱以来,历经战乱,就是七八岁的儿童放羊也拿着根木棍刺击格挡,哪里还听不出来这马蹄声至少有数千骑,若是营垒尚完,倒还可以凭借工事抵挡,可如今这般境地,只有死路一条了。 朱瑾挥了挥手,右边的百余骑立刻提速冲出阵外,那骑队却没有直接向宣武军那个亲兵组成的方阵冲去,而是绕过那个方阵,向在斜后方猬集的大队溃兵扑去,那些溃兵本就寒了胆,手中又无兵甲,立刻乱作一团,想要四散逃走,那些沙陀骑兵也不忙乱,只是如同赶羊一般,将那些溃兵往那个小方阵赶过去,那些溃卒已经被吓昏了头,只顾着躲避身后的快刀长槊,就算有一两个清醒的,知道对方是要借用自己冲散己方的方阵,可在这乱兵之中,一两个人又济得什么事。那宣武军主将眼看己方的士卒像猪羊一般被驱赶屠戮,自己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经涌了出来。 朱瑾看到对面方阵已经混乱,踢了踢马肚子,挺起长槊当先冲了过去,身后的铁骑赶紧跟随着主将的步伐,扑向对面已经乱作一团的宣武军。 宣武军大帐中,庞师古正饶有兴致的和一名清客对弈,帐外突然一阵脚步声,冲进来一名副将,躬身大声禀告:“庞将军,我军第四营受淮南军骑兵偷袭,眼下形势危急,遣人求救,还请将军决断。” “淮南兵?”庞师古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冷笑道:“彼辈不过一群水贼罢了,还懂得骑战?若是在江上我还怕他们几分,在这淮上也敢前来放肆。你传令下去,令千人准备,待到敌兵攻势渐颓,在击其惰归,务必使其无一人一马回营。” 那副将有些犹豫,低声道:“敌兵攻势甚猛,只怕四营守不住呀,挫动了大军士气,不如让末将马上领兵救援可好。” “糊涂。”庞师古呵斥道:“兵法之道,首在制人而不制于人,只有到敌兵已经精疲力竭之时,方能一击致命,求得全胜。你快快下去准备吧,莫要扰了我的兴致。”说到这里,庞师古竟自顾回到棋盘旁,继续盘算起那盘未了的棋局来。那副将也不敢多言,只得退下了。 朱瑾站在营垒高处,一旁的坐骑鬃毛已经被汗水和血液浸透了,他一面爱惜的抚摸着它的脊梁,一面打开一个袋子,让马儿吃里面的豆料。不远处,大群的宣武军士卒正在向其他军营逃去,朱瑾仿佛没有看到那一切似得,只是专心的抚摸着爱马的背脊。 “朱使君,那些宣武兵已经溃散,我们这边多是骑兵,为何不遣兵追击,机不可失呀。”说话的却是此次同行的副将侯瓒,此人本是河东李克用的部将,李克用派遣援兵给朱氏兄弟,牵制朱温,他便领兵到了朱瑾麾下,后来魏博镇罗宏信斩杀李克用亲子落落,依附朱温,河东和朱氏兄弟之间领地交通断绝,此人也只得随朱瑾逃至淮南,这次领尖兵突袭庞师古的骑兵便是他和朱瑾指挥。 “无妨,这些兵已经胆寒,庞师古立营于低处,士卒水土不服,又身处泥泞之地,军心必定动摇,让这些溃兵回去,那些在营中的其他人也会随之动摇,等会儿我们反而省事些,来人,举火,给对岸的杨王发信号。” 亲兵赶紧将火把投掷在实现准备好的一大堆柴火上,想必这柴堆上泼了油脂或者别的什么易燃之物,火焰一下子就腾了起来,直直窜了上去,一旁的亲兵又投了些东西进去,顿时一股黑烟直冲上天,便是十余里外也可以看得清楚。 49清口4 一旁的侯瓒皱着眉头,他在河东李克用麾下呆了多年,和宣武军算是老对手了,劝谏道:“庞师古在朱温手下多年,并非无能之辈,手下又有七万之众,我们这边又都是骑兵,可攻不可守,淮南兵还都在对岸,紧急时未必能相救,不如让我领着两千骑赶在那些溃兵后面,一股脑儿杀进营去,使君在外领大兵接应,见机行事,若是形势不利,我们都是骑兵,也吃不了多少亏。” 朱瑾挥了挥手,笑道:“罢了,庞师古在那朱温麾下,连战连胜,早已是骄纵之极,所帅的徐、宿、宋、滑各州兵大半都是旧敌降部,兼且苦战多年,早已疲惫之极,并未得休息。却在这等天气南下到江淮之地作战,又驻扎在这等地方,士卒必定有怨尤之心。帅有骄心,士卒怨尤,纵有百万之众又有何惧,侯将军只管放心,看我等会取那庞师古的人头做尿壶。” 侯瓒还是忧心忡忡的劝诫道:“使君切莫轻敌,那庞师古也是朱温手下有数大将,时傅和您兄长都是亡于他手,今日敌我众寡悬殊,又身处淮河边上,不利骑战,还是持重为上。” 朱瑾神色不变:“朱三好杀,猜忌贤才,手下良将不过朱珍、葛从周寥寥数人而已,那庞师古出身朱三家奴,若是按朱温方略而行,统帅一支偏师倒也罢了,让他领着七万大军,执掌方面,岂不是让三岁儿童携千金过闹市,自取其祸罢了。” 朱瑾正说话间,只见对面的营门打开,涌出一队骑兵来,约有千余人,向这边军营飞驰过来。正是那宣武军的副将,他询问败兵有多少敌兵,可那些败兵都吓破了胆,有人说千人,有人说六七千人,不一而足,最离谱说足足有万骑,那偏将一听就知道是胡扯,怕是把淮南全部骑兵加起来也没有万骑,知道军情瞬息万变,己方军营设立位置不对,导致防御工事也大半为洪水所冲毁,士卒在泥水中呆了一天多,怨气冲天。那庞师古又对淮南兵不屑一顾,在营中下棋故作镇定,想要安定军心,可看眼下的样子好像效果不怎么样,只得自领精锐前去打探一下,好弄清楚实情让主将定夺,顺便挫一下对手威风,也好振奋一下手下士卒的士气。 朱瑾站起身来,只见对面冲过来的宣武兵已经到了营前,队形严整,兵甲犀利,较之方才守兵强上许多,显然是宣武军中的健者。朱瑾和宣武兵打了不下十年的交道,对其内情实在是了如指掌,仔细打量了一会笑道:“这定然是朱温那厮左右长剑都的精锐,抽出给那庞师古以为亲兵,朱温那厮倒是舍得。他们想要以精兵反冲,提振一下己方士气。待我先击破此军,再踏敌营。” 说罢,朱瑾跃上马去,长啸一声,冲出营去,身后的沙陀铁骑鱼贯而出,宛如一条大蛇一般,对面的宣武军见敌将竟如此强横,直接横冲过来,纷纷张弓放箭。那朱瑾马儿跑得快,身上甲胄又十分精良,大部分箭矢都落到了他的后面,倒是射倒了后面跟随的几骑,骑弓射程又近,待要放第二箭,已经被朱瑾冲到了阵前,宣武兵正要挥刀挺矛上前厮杀,却只见对手借了马势,已经一槊将己方一人从马上捅了下去。马速竟丝毫不减,便陷入己军阵中。右边一人奋起一矛便向对手腋下盔甲薄弱处刺去,定要将对手刺个通透。可那陷阵骑士竟仿佛脑后长了一双眼睛,一扭腰便将那长矛避过,反手竟将那长矛夺了过来,反手一送,长矛尾端便捅在那人胸口,竟将其捅下马去,立刻被马蹄踩死。 宣武军众军士是又惊又怒,须知古时骑兵冲阵,极少有当面向正面冲击的,多半是攻击对手侧翼,这样便是敌兵数目远多于自己的,能够和自己交锋的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唐时若说陷阵之人,最为出名的便是太宗李世民和尉敬德一对君臣了,这两人盔甲坐骑都是一等一的倒也罢了,尉敬德还有一项天下闻名的绝技,接槊夺槊,便是数十人围着攒刺,也能一一夺过避过,眼前此人夺枪矛的手法便颇有几分尉敬德的遗风,只见他策马横冲,或夺或刺,虽说十几名宣武军的精锐围攻,也未曾伤得他,反而被他一连杀了三四人,向领军的宣武军副将冲去。守军正要收紧包围圈,后面的沙陀骑兵也从朱瑾撕开的裂口冲了进来,顿时杀做一团。 朱瑾一槊横击,将面前的敌兵击的脑浆迸裂,当场死去。眼前便是敌军牙旗所在,站在牙旗下的便是宣武军的副将。那副将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眼前冲阵的这人如此豪勇,当真是天下少有,可看他的身形越发熟悉,只是脸上带了一副铜面具,才认不出来。两旁的亲兵见敌军已经杀到离主将不过数丈远,快马冲击不过呼吸间事,便要将其拉到比较安全的地方。那副将一把推开亲兵,将头盔掷在地上喝道:“大丈夫自当临阵斗死,岂有退而求活的道理。” “想不到今日竟遇到这等好汉子,便赐你一具全尸吧。” 那副将没想到在这沙陀骑兵中竟听到了满口关东口音,倒是有几分耳熟,突然他耳中一闪念,指着对面那冲阵骑士喝道:“朱瑾,莫非你便是那朱瑾。” 朱瑾一愣,随手将脸上的面具取下,露出紫红色的威武面容来:“想不到今日竟让人认出来了,你倒是好大胆子,认得我朱瑾还敢当我之锋,今日定要取那庞师古的首级祭奠我胞兄的英灵。”原来这朱瑾的胞兄便是天平镇节度使朱瑄,正是被这庞师古所生擒,后来在汴州被朱温所杀,此时当真是冤家路窄。 话音刚落,朱瑾已经挺槊猛冲过来,两旁亲兵刚想抵挡,却被朱瑾身后的几名突骑一阵乱箭射倒,那副将见对方来势极猛,他也知道这战阵之上,冲杀对敌,极少有躲避格挡的招式,比的便是谁更快更狠,先斩杀了对手便是。也不躲避格挡,拼命一矛对刺过去,只希望也能重创对手,就算自己丢了性命,也能挫伤一下对手的攻势。 两人矛槊相交之时,朱瑾微微一使横劲,便将对方的长矛拨到旁边去了,自己的长槊却抢了当中,一下子便从胸口贯入,对方的长矛却只是在朱瑾的肩上擦了一下,他盔甲本就十分精良,加上兵器更长,先杀了对手,是以不过受了点轻伤。 那宣武军副将跌下马来,朱瑾跳下马来,随手割了对手的首级,挑在自己长槊尖刃上,跳上马来,唿哨一声,反手便一刀砍在一旁的宣武军牙旗杆上。宣武军士卒看到主将牙旗被夺,主将也被阵斩。顿时大溃。朱瑾一面领兵追击,一面纵声长啸,后面领兵待机的侯瓒也驱兵前行。数千铁骑在原野上奔驰的声音便如同一计计闷雷敲击在留在营中的宣武兵心头,方才逃入营中的溃卒们的话语一下子又在他们耳边回响起来,:“杨行密已经在寿州击破葛从周,已经自领十万大军包围过来了。”他们本来就以前大半是降卒,对主将并不信任,又来到陌生的南方作战,加之天气寒冷,营地又遭到水淹,士气十分低落,眼前大队的敌兵冲击过来,一下子行伍便紊乱起来。 营外被击破的宣武军骑兵被朱瑾追的紧,本来依照兵法上来说,像这般被击破的骑兵一般都不能直接退回本军的阵营,因为会冲乱己方的队形,敌兵也会趁机尾随而入阵,应该绕过己方的阵势,或者由本阵出兵接应,击退对方的追击部队才是。可是一来宣武兵营中没有派出接应军队,而来主将被杀,对方的骑兵又迫的紧,数百骑兵竟被逼的向宣武营门冲去,许多骑兵赶不及从狭窄的营门平地进去,竟越过被淤泥填满的壕沟,从尚未修补完毕的壁垒缺口进去,后面的沙陀骑兵也有样学养,尾随着冲杀进去,营内的守军顿时大溃,口中喊着:“淮南兵杀进来了,四散而逃,后面的宣武军校尉军官砍杀了为首的几个,想要驱赶士卒回身迎战,却哪里弹压的住,不一会儿不是被乱兵所杀,便是被后面的沙陀骑兵所杀,一下子宣武军大营便是一片混乱,竟直接被这数千沙陀骑兵杀进来了。 庞师古在营中对弈,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竟如同山崩海啸一般,不禁勃然大怒,方才他派副将领并前往救援,怎的就这般模样。出兵前,朱温对他说,你手下士卒大半都是各地降卒,一定要示之以威,持重行事,切不可自乱阵脚。他是朱温家奴出身,对主公的话语本就视若神明,出兵后对手下士卒本就十分苛刻,独断专行,此时在营中对弈也是安定手下士卒心意的目的,反正主公领大军在宿州为接应,自己在这里等待开春,再渡淮便是,也不要图生事端,和杨行密做无谓野战,眼下却出了这等乱子,他正要出帐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只见一名满脸血污的虞侯冲进帐来,大声喊道:“不好了,朱瑾杀进营来了。” 50清口5 庞师古霍的一声站了起来,刚想开口叱问,突然想起临别时主公朱温的叮嘱。又坐了下来,强自镇定的开口问道:“慌个什么,我军营垒壁垒坚固,又有七万之众,那朱瑾虽然勇猛,又岂能直接冲杀进来,定然不过是士卒慌乱,自相惊扰罢了。只需命亲兵弹压便是。” 那虞侯已经顾不得军礼,大声喊道:“使君,昨日大水,我军营垒在低洼处,许多处壁垒都已经破损,朱瑾便是从那些地方杀进来的,只怕不下数千铁骑,眼下形势危急,南北二营的士卒已经大溃,还请使君快做打算,完了便来不及了。” 听说情况已经到了这般情况,庞师古再也没法在那里故作镇静状,对手下虞侯话语中指斥自己安营有误也没听出来,起身冲出帐外。他这都统帅帐位于一处高地上,昨日水攻时,没有淹上来,地面还干燥的很,而营内四周的地上早已被水浸成了水洼,一队队宣武军士卒正在军官的喝斥下忙乱的披甲授兵,准备弓弩矢石,抵抗即将到来的淮南军的猛攻。营内的地面在大队人马的践踏下,早就已经成了一片泥沼,宣武军仓促南下,许多士卒们脚上不过都只有草鞋木屐,在冰冷的泥水中奔走,很快许多人便冻的失去了知觉,跌倒在泥水中,军官们也不多话,抄起皮鞭便劈头盖脑的抽打下去,哀号怒喝之声充斥满营。庞师古恼火的嘟囔了两句,对身后那名虞侯喝道:“传我军令,眼下军情紧急,若有动作缓慢,踯躅不前者,一律斩首。” 那虞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躬身领命,便领了一队亲兵向下面冲去,顿时营内传来一阵怒喝和惨叫声,士卒们在死亡的威胁下动作顿时快了很多,庞师古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向一旁的一处望楼行去。 庞师古站在望楼上,举目四顾。只见南北两处营垒一片火光,显然已经被敌军攻破,成千上万的宣武军士卒丢弃了兵器盔甲,狼狈不堪的在泥泞里挣扎,向自己所处的中军大营逃过来,在后面,一队队彪悍的铁骑正在尾随追击,那些骑兵并没有赶的太紧,只是不紧不慢的砍杀落在最后面的宣武兵,免得这些已经失去了组织的敌军被逼到了绝路,反而回头做拼死一搏,多了无谓的伤亡。庞师古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随朱温起家,虽说用兵拘泥于主上的指示,自己的能动性是差了些,但绝非不懂兵事的蠢材,否则时溥和朱瑄二人也是横行天下的豪杰,如何会败亡在他手上。其将七万大军分置三营中,互为犄角,缓急皆可相救,布营于低地,也是为了樵采汲水,马匹牲畜草料收集方便,毕竟七万大军所消耗的物质也是惊人,只是他多年转战于黄河南北,对于江淮地区的水文情况倒是陌生得很,结果便着了朱瑾的道儿,他竭力镇定下来,身后的一名亲信将佐说道:“使君,看样子对方最多也不过五六千骑兵,我们开门出营一战,不然南北二营的快两万将士就完了。” “紧闭营门,张满弓弩,待到敌军靠近,便乱箭齐发。营中若有乱伍者,一律斩首。” “那若是友军将士靠近营寨呢?”那将佐试探着询问道。 “与敌兵一般处理。”庞师古的声音如同铁石一般,并无半分热气。他知道眼前的那些沙陀铁骑的威力,宣武军没少吃过他们的亏。眼下营垒外一片旷野,手下士卒又已经丧胆,若是一旦受挫,只怕便是一窥千里的下场,更何况眼下出现的只是朱瑾,杨行密和他的江淮大军还没有出现,还是坚守营中以待敌变为妙。 宣武军大营内守卒得到向己方将士放箭的命令后,顿时一片哗然,他们许多人出身都是宣武军的故敌,故主为朱温所灭后,才投入宣武军,刺客在营外被沙陀骑兵肆意砍杀的将吏士卒们许多都是他们的袍泽故友,这等射杀友军的命令本就是极难执行的,何况自起兵以来,庞师古屡出昏招,在军中的威望可以说是直线下降,许多士卒看着出身宣武军的队正虞侯的眼神中充满了仇恨。 转眼间,从南北二营逃回的溃兵已经靠近了宣武军大营,虽然营垒之间相距不过两里有余,可后面便是挥舞着刀剑的敌兵追杀,耳边不时飞过带来死亡的箭矢,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挤倒在地践踏而死,每个人都喘着粗气,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眼前这座营垒就显得格外的可爱,可是大营的大门紧闭,依稀可以看到营垒的墙壁上满是刀剑矛尖的光亮。 “为何不打开大门呢?”跑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卒惊疑的想着,突然他看到营垒大门上站起了一名校尉,喊了两声,又挥了挥手,手猛的往自己身后指了指。他惊疑的站住了,可是身后的人立刻压了上来,把他不由自主地的往前推过去。正惊疑间,突然一声号角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嗖嗖的声音,他便觉得胸口一疼,紧接着好似有一股东西从自己身体里面留了出来,伸手往疼痛的地方一摸,一只羽箭从自己的右胸贯入,直接从背后穿了出来。他张口想要骂句什么,却只觉得口里一股温咸的液体涌了出来,便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宣武军大营的第一阵箭矢几乎没有浪费一支,由于沙陀骑兵有意识的把敌军往中间驱赶,溃卒的队形十分密集。而且先前为了跑的快些,他们几乎全部都丢弃了身上的甲胄,弓矢照成的伤亡更是十分惨重,许多人被直接射穿了头部和胸口,直接失去,可是更不幸的那些人被射穿了四肢,跌倒在地上,被人践踏,要被痛苦折磨很久才会失去知觉死去。后面的溃卒并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前面一阵阵的惨叫,可还是被更后面的人推挤着向前面挤去,接着被弓矢射倒。很快在大营门前的空地上便躺满了宣武军士卒的尸体,垂死者的哀号声交织在弓矢飞行的嗖嗖声中,让人不寒而栗 “啪。”突然一名大营内的弓弩手将手中的弓弩扔在地上,头也不回的向后面跑去。一旁督战的宣武军校尉拔出腰刀,反手便将那人砍倒在地,枭下首级喝道:“庞使君有令,若有怯弱不前,违抗军令者,一律斩首。” 守营的弓弩手顿时爆发了起来,一条雄壮汉子喝道:“我们这些当兵的就算命再不值钱,也不能让你们这般糟蹋,在这寒冬腊月到千里之外的淮南打仗也就罢了,还要射杀自家兄弟,你们汴兵要把我们青徐汉子全杀尽了吗?”原来朱温与、时溥、朱家兄弟鏖战近十年,汴军所到之处,皆为废墟,所结下的仇恨非浅,庞师古布营时,将亲信的宣武兵大半在地势较高的大营,而南北两营大半都是归降的其他将士,眼下营外尸横遍野的大半都是徐郓二州将士。 那校尉眼看竟有人与他抗声,知道如果不能马上将其弹压下去,一旦发作起来,自己只怕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也不多话,上前便拔刀就砍,那汉子侧身一让,近了身,手中弯弓猛地往对手头上一绕,竟已经用弓弦勒出了那校尉的脖子,猛的一用力,锋利的弓弦便已经割断了对方的咽喉,一股血顿时喷了出来,溅了旁人一身。那汉子将手中弯弓扔在地上,拣起那校尉的佩刀,转身一刀斩开营门,喝道:“反正都是个死,不如反戈一击,跟了那朱瑾,说不定还是个活路,反了吧。”一旁众人大半都是青徐间人氏,顿时轰然而应。 这边沙陀铁骑虽然没有直接冲击大营,但是一面驱赶溃兵冲营,一面分而游骑骚扰,大队骑兵都在宣武军旧营中休息待机。而宣武军大营靠近淮河边那一侧,因为地势狭窄,又靠近河边,不利于骑兵驰骋,是以都是骑兵的朱瑾部并没有领兵攻击,自然防守一方的宣武军也只留了些老弱防守,只见三面杀声震天,剩下的一面却是安静的很,气氛倒是诡异得很。 赵之伍在黄巢时便已经在朱温麾下厮杀了,可惜本人智勇皆无,又被人斩却了右手两根手指,无法开弓射箭,厮杀了快十几年了,还是个队正,麾下不过百人。他们营的校尉知道他的底细,看在他老资格的份上,便让他领了四五百老弱残兵去把守靠河岸边的那段壁垒,他也是个老兵油子了,便寻了快干燥的地方,靠着休息了起来,说来也是奇怪,这等紧张的气氛下,许多新兵莫说睡觉,便是坐在地上也是坐立不安的,可那赵之伍竟能呼噜打得震天响,让人不得不佩服。 作者的话:不好意思,前天领导扔了个大任务给我,累的死去活来,今天才有了点眉目,晚上赶着码了点出来。毕竟拿人家的俸禄,不得不如此,这里向大伙道歉了,请包涵。 51清口6 赵之伍睡的正香,突然被一阵剧烈的晃动弄醒,刚睁开眼帘就看到一张惶急的面孔在自己眼前,嘴巴快速的开闭着,结结巴巴的喊着:“队正,不好了,不好了。” 赵之伍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擦了擦被溅了一脸的唾沫星子,骂道:“慌个屁,连个完整话都说不清楚,怎么我手下尽是这样的窝囊废。”浑然忘了若不是在这弱兵群中,哪里轮到自己当上头目。骂完后,赵之伍又在那人身上狠狠的踢了两脚,方才消了被人打醒好梦的怨气,爬到壁垒的望楼上一看,只见河岸边已经靠上了四五条平底快船,成群的黑甲军士正鱼贯从船上跑下来,更远处的河面上依稀可以看到密密麻麻全是大小船只,显然对岸的淮南军开始大举进攻了。 旁边一名军士大着胆子说:“赵队正,快些挑选锋上去杀一阵吧,淮南贼刚刚上岸,不过数十人,若是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就来不及了。” 赵之伍啐了一口骂道:“杀一阵,就凭你们?那还不是送上门的菜。还是先上报校尉,将淮南兵上岸的消息通报过去时正经。”赵之伍虽然智勇皆无,可好歹打了这么多年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他这帮手下都是各队淘汰来的老弱病残,就算守城也就能搬般箭矢礌石,守牒瞭望罢了,更不要说和作为先锋的淮南精锐相抗衡。他派出手下通告上官后,一面驱赶着手下填补被洪水冲坏的壁垒,一面准备弓弩给对方一个好看。 宣武军大营正面营口,战斗已经陷入了白热化,朱瑾领了五百锐士,人马皆批甲胄,直接从乱兵打开的缺口杀了进去。只见长槊如林,蹄声如雷,虽然不过数百铁骑,声势之大竟如同万骑一般,营内仓促列阵的宣武军在铁骑冲击下,便如同浮云一般,被撕得四分五裂,军中许多原先在便在朱家兄弟麾下服役的归降军士纷纷倒戈相向,宣武军士分不清敌我,宣武军大营更是混乱起来。这骑兵在兵法上被称为离合之兵,讲究的是轻捷灵活,能离能合,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宣武军虽然数量上远胜朱瑾杀入营中的那队铁骑,可上下相疑,士卒生怨,并无斗心,到了后来,竟出现了朱瑾引领的骑兵还离军阵有数十步远,大队的士卒便望风而溃,外面的沙陀骑兵又已经拆毁了一段壁垒,以备冲突厮杀之用,眼看宣武军这七万大军便要葬身于清口这淮上大地了。 庞师古站在营中高地上,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他从军十余年来,可从未见过今天这般情景,己方兵力远胜对方,可竟被对方杀进营来,十荡十决,却毫无办法。心知手下部众大半都是新附,若是被朱瑾破了胆气,想要取胜那就难了,转身对身后诸将喝道“朱瑾引领孤军在我军腹心,强敌在营外环伺,形势危如累卵,哪位将军能挫其威风,斩杀敌首,本都统定然为其向朱王请功。” 能待在庞师古身边的不是宣武军中的亲信,就是新近投靠,期望有进身之阶的降将,眼看直上青云的台阶就在眼前,虽然那朱瑾勇名满于关东,众人心里也禁不住一阵发热,纷纷上前道:“末将愿意斩杀朱瑾此獠,还请都统下令。” 庞师古看到眼前亲信将佐,一直烦闷不堪的心情也轻松了点,正在此时,一名虞侯冲进来,嘶声喊道:“都统,不好了,淮南兵已经渡河了。” 众人脸色顿时大变,虽说宣武兵在这清口有七万之众,可眼下南北二营皆已经被朱瑾所破,加之士卒水土不服,疲敝之极,能战者不过两万有余罢了。更糟糕的是,营垒被破,数万大军猬集在营垒之中,并无辗转的余地。面对朱瑾的骑兵还可以仗着兵力厚积,死死顶住,可背后若是被淮南兵围上来,只怕就大事去矣,这里只怕就是大伙的葬身之地,正惶急间,突然听到前面一声号角声,那些沙陀重甲骑士竟徐徐退了。 朱瑾冲杀了一阵,看到营外的本部骑兵已经拆除了一段壁垒,填平了壕沟,准备好了冲击的阵地,便拿起胸口的号角,吹了起来,准备收拢本队骑士,先退回本阵,歇口气,待到对岸的淮南军本部渡河,再两面夹击,一举覆灭庞师古。一同入阵的沙陀重甲骑士听到号角声,纷纷向其靠拢过来,与其对峙的宣武军早已被杀寒了胆,哪里有敢追上来的。 庞师古上前两步,看了看朱瑾那边的兵势,恨声道:“朱瑾凶顽之极,我军士卒丧气,难以促破,眼下只有先拼死击退淮南贼,朱瑾手下都是骑兵,能攻不能守,营垒外都是泥沼,他们轻骑来攻,定然无有后继,若是今天攻不下来,便必然溃退,那时便能必胜。等会与淮南贼之战,若不能胜,吾辈无遗类矣。” 众将听的明白,轰然而诺,庞师古也不多话,将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两都牙兵,皆是来自朱温手下精锐的左长剑都精兵悉数交给副将,大声道:“我南下时,朱王将左长剑都中健儿悉数付与本将,有饮马长江之望,今日付与尔等,为大军死中求活,各位勉之。” 众将脸色大变,须知虽说庞师古麾下有七万之众,可是真正信得过的宣武兵也不过两万余人罢了,其余的大半都是降伏不久的朱家兄弟,时溥等人的旧兵罢了,他们遇到勇名卓著的旧主,自然有些犹豫不前,庞师古却将身边最为精锐的牙兵尽数遣开,自己对抗势大的敌兵,实在是危险之极。众人正要开口劝阻,庞师古挥手制止道:“你们莫要多言,快些击退淮南贼要紧。庞某出身家奴,朱王提拔至一方节度,以大军相委,这等大恩粉身难保。我今日损兵折将,早已无脸去见朱王,只求击退了淮南贼,保全这些士卒,等到朱王领大军赶到时,那是再领责罚便是。” 众将虽然是庞师古亲信,可这些日子来他先是立营于绝地,拒绝谏言,导致遭到水淹,士卒多有疫病,在遇到朱瑾突袭时,又反映迟钝,使得七万大军落至这般下场,大家心里都是牢骚满腹,若不是军中法度森严,又眼下强敌在侧,早就怨声震天了,可看到此时庞师古这般举动,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意,士气比起方才又涨上了许多。 赵之伍站在营垒上,虽说此时是寒冬腊月,也是急得满头大汗。他板着指头细数靠上岸的淮南军船只,不过是半响功夫,竟已经靠上了四十多条,便是每条船只按二十人计,也有七八百人了,可那报信的军士怎么还没消息回来,若是在援军赶来前,淮南贼发起进攻怎么办,他对手上这些老弱残兵可是没有半点信心,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便是当逃兵也不认识路呀!赵之伍正胡乱的打着主意,突然听到营内方向传来一阵铿锵的盔甲碰撞声,回头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一片甲士,竟全是平日里最为跋扈的庞都统身边牙兵。赵之伍打了个寒战,赶紧跳下壁垒,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离得还有二三十步远便让道路旁叉手躬身行礼。只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问道:“上岸的淮南贼有多少人?可有骑兵?” 赵之伍不敢抬头,躬身答道:“已有七八百人,无有骑兵。” 那声音哼了声道:“手脚倒是快得很,罢了,想必等会儿往河里跳的时候也快得很,今日倒是便宜了这河里的鱼儿。” 那为首的将佐看到赵之伍的那些部属还在修补营垒被洪水冲坏的地方,笑道:“罢了,你们还忙个什么,快些将营门打开,也不要修补那些劳什子了,多准备些绳索是正经,等会儿跟在我们后面,也好抓几个俘虏,也好混些功绩。”话音刚落,赵之伍便听到一片粗豪的笑声,那时南方军队素以脆弱著称,朱温的左右长剑都更是军中精锐步兵所在,对赵之伍这等老弱自是轻视,对淮南兵更是轻视之极。己方兵力更是占了差不多一倍的优势,自然说话更是轻狂起来。 赵之伍脸上一阵火辣辣的,赶紧驱赶着手下大开城门,宣武兵涌出营门外,不及成列,便向对面的淮南军杀去,想要一口气将其挤入淮河中。 王茂章身披两重铁甲,站在第一列中,看着冲杀过来的宣武兵,冷笑道:“庞师古倒是孤注一掷了,在朱瑾那边讨不得便宜,倒是在我这里来撒气了。” 站在一旁的王启年道:“见强者怯,见弱者狂,军不成列,无有号令,纵然有百万之众又有何用,父亲且在旁观战,看孩儿如何破贼。” 52清口结束 正在王茂章父子说话间,宣武军牙兵已经冲到了三四十步远的距离,他们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虽然骄狂成性,但是也习惯性的放慢了脚步,整理行列。突然对面敌军阵后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听到声音的宣武军牙兵顿时觉得一股寒流从脊梁上流了下来。这显然是强弩上弦的扳机声音,本朝如论强弩,当属宣润二州,五十步内,便是重甲勇士,也是抵挡不住,乃是少有的利器。方才宣武军在营垒上观察时,没有看到淮南军有弩手上岸,没想到王茂章用兵多诈,将两百宣润弩手隐藏于船上,并不上岸,待到敌军冲近时方才上前,顿时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前排的宣武兵纷纷向后挪动,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武之士,便是白刃相交也绝无惬意,可与这血肉之躯决计无法对抗的利器,实在是无法抵挡。后面的士卒被遮住了视线,只是往前涌,顿时挤作一团。只听得一声梆子响,便听到一阵惨呼和箭矢入肉的闷响,阵前的宣武兵顿时倒了一地,有的弩矢甚至一连洞穿了两三人方才力尽。许多宣武军将佐当先冲击,也被强弩射杀,一时间那些牙兵失去了有效地指挥,有人想要趁着对方弩手装上弩矢的功夫,近身厮杀,有人想要退后躲避,顿时队形大乱。 接着传来一阵鼓声,只见对面的淮南兵如同一堵黑色的墙壁,向宣武军大营这边压了过来,两军相距不过数十步,不过几息功夫便白刃相交,厮杀了起来。每一张脸都露出狰狞的面容,每一个人都挤出最后一点力气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每一秒钟都有人被击倒,战场上充满了垂死者的哀鸣,可是双方的士兵什么也听不见,过度的紧张让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对手和手中的兵刃。一开始的战斗是长矛手之间展开的,双方都竭力猛刺出手中的长矛,竭力向前,想要把对方的方针猛力向后推,一直到溃散,手持盾牌横刀的刀牌手们则在方阵的两翼厮杀,竭力想要压倒对手,能够绕到对方方阵的侧后方,从背后取得胜利。整个战斗就好像两只巨大的豪猪的互相冲撞,绝大多数倒下的人都无法获救,幸运的人马上死去了,而那些不幸的人们则在无数只脚的践踏下发出一声声惨叫,知道力竭而死。在阵势中的士卒们看不清楚自己脚下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左右有什么,甚至看不清楚前面,只知道挺着长矛,拼命的把自己前面的袍泽往前推。 战斗持续了短短半刻钟,可是在阵中的人仿佛已经经过一年一般,宣武军渐渐的顶不住了,他们发现对面的敌军人数在不断增多,不断有船只将新的敌军运上河岸,而且眼前的对手也绝非传说中不堪一战的南兵,彪悍耐战,看其身披黑甲,外裹皂袍,应该就是杨行密手下的王牌,黑云都。 正在此时,突然身后宣武军营垒传来一阵喊声:“营破了,营破了。”宣武军牙兵阵中顿时一阵耸动,有人回头一看,果然营垒上插着的宣武军“庞”字大旗旗杆已经被砍断,旗子正缓缓的落了下来,至于先前留守营垒的那些老弱残兵,早就不知去向了。想必已经脚底抹油溜了。原来王启年见苦战不下,见对面宣武军精锐悉在营外野战,便自领了十余人从侧面绕到营口,鼓噪大呼,好似有兵势强大一般,赵之行早已是惊弓之鸟,立刻弃甲投降,手下也是四散逃走,王启年立刻斩断敌旗,大声呼喊。 见到这般情景,方才还在拼死苦战的那些宣武军牙兵顿时大溃,与之对阵的淮南兵趁机追杀,顿时斩杀无数,趁机夺取了营门,一面纵火,一面分兵向营内杀去。 庞师古站在营内,朱瑾又发起了两次冲击,皆被他击退,随着时间的流逝,情况变得对他这边越来越有利。毕竟对方都是骑兵,靠的就是马力,可对方轻骑远袭,所在又都是泥沼地,若不是在左右二营还有些缴获,只怕现在就要饿肚子了。他坚信自己能够如同过去一样,击退朱瑾的进攻,虽然损失惨重,可那些士卒不过是些数字罢了。和过往一样,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自己的主公朱温。庞师古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正在此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便如同海啸一般,一开始还很小,可是随着时间的增长,那呼喊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庞师古身边的宣武军本部也渐渐耸动起来,庞师古恼怒的转过身去,只见面朝淮河边的后营升起一团团的黑烟,依稀可以看到火光,更远处的淮河上可以看到数也数不清的舟船,显然是淮南的水师。庞师古的眼前一黑,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这时对面朱瑾骑阵的战鼓又猛敲起来,一下下好像都敲在他的脑门太阳穴上一般,庞师古突然觉得喉头一阵发甜,脚底下一阵发软,便要倒了下去。一旁的亲信赶紧抢上去扶住,庞师古喘息着说道:“悔不当初,不该在那低下处扎营。” 乾宁四年十一月,朱瑾引兵渡淮,以水攻庞师古,宣武军大乱,继而杨行密引兵渡河夹击,宣武军大败,斩杀庞师古及将佐士卒首级万余,余众大溃,归于故乡者十不存一,天平军留后葛从周扎营于寿州西北,被淮南寿州团练使朱延寿击破先锋,退屯至濠州,坚壁待援。后闻庞师古惨败于清口,引军奔还。杨行密、朱瑾、朱延寿等乘胜追击,及于粋水。(水经注:粋水出庐江潜县西南,霍山东北,又东北过六县东,又西北过安丰县故城西,北入于淮。类篇:粋,水名,在弋阳。按今粋河在来远镇西十里,来远镇即东正阳也,东至寿州二百里。〕待葛从周半济,淮南兵击之,杀溺殆尽,葛从周仅以身免。宣武军遏后都指挥使牛存节弃马返身死战,宣武军余部才得以济淮。宣武军在返回途中,恰逢大雪,宣武军冻饿而死,相属于道,得以返还故镇者不满千人;朱全忠闻听闻败,大骇,亦奔还至汴州。杨行密遣使者遗朱全忠书曰:「庞师古、葛从周,非敌也,公宜自来淮上决战。」 战后,杨行密大会诸将,论功行赏。以朱瑾、李承嗣、史俨等人为首功,赏赐极厚,第舍、姬妾等皆以上等,更上表朝廷李承嗣领镇海节度使。而同样立有殊功的妻舅朱延寿却未获什么厚赏,于是寿州团练使朱延寿对于杨行密也心生怨望,埋下了后来叛变的祸根。 至此,长达数月的清口之战结束,以宣武军丧师十余万,杨行密大获全胜而告终,自朱温起兵以来,虽说屡经苦战,可像这般十万大军尽没,心腹大将陷于敌手的惨败从未有过,一时间南方诸家藩镇无不丧胆,生怕淮南在解除了宣武军的压力后,会开始并吞自己。原先依附宣武镇的荆南赵氏兄弟二人,也开始送款与淮南。杨行密自此横行淮上,江淮之间再也无人能与之争锋。 今天字数少了点,请包涵,来日补上,主要是为了情节原因。 53转机 江南苏州昆山县。其地本是秦、汉娄县,其城为春秋时吴王寿梦所筑。南朝梁分置信义县,又分信义置昆山县。总从乾宁三年淮南兵为顾全武击破后,台蒙据守苏州,为顾全武所围,周本屡次领兵相救,运送粮食接济,可都被顾全武所阻截。于是淮南将秦斐便领三千兵攻下在苏州东北方向七十里的昆山城,想要分开顾全武兵势,好让周本的援兵进入苏州城,可随着顾全武对苏州的包围圈收紧,困守城中的台蒙越来越难以维持下去了,终于弃城别走,周本所帅的援兵也随之遁走,只留下秦斐所领的三千兵。顾全武随之领兵猛攻,可秦斐虽然兵力寡弱,可屡次引兵出战,调度有方,顾全武屡攻不可,一直相持到了光兴元年的八月。 镇海军围城大营中,顾全武坐在帐中,其子顾君恩在一旁侍立。自从董昌之乱以来,顾全武领兵东灭董昌,西却淮南诸将,名震天下,如今三吴之地,泰半已经尽在钱缪手中,钱缪也已经被朝廷委任为两浙节度使,论功行赏,已然是钱缪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可此时的顾全武神色紧张,倒好似在等着什么要紧消息一般。 “将军,前往昆山城中的使者回来了,在帐外等候。”这时一名牙兵入账大声禀告道。 “好,好,快让他进来。”顾全武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浑然没发现自己的失态,在一旁侍立的顾君恩惊讶的看着父亲,城府深沉的父亲很少在自己面前失态,不过区区一个秦斐,台蒙、周本等人声名兵力都远胜于他,可不也败在父亲手下,有必要那么紧张吗? 顾君恩正思量间,出使昆山城的校尉进的帐来,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上前两步将那木盒呈了上来,顾君恩上前接过木盒,转呈给父亲。顾全武一边接过木盒,一面询问道:“你进的昆山城中,淮南守军情况如何?那秦将军有什么话说?” 那校尉躬身答道:“末将入城后双眼被蒙住了,什么也没看见,可在城中并未听到狗叫鸡鸣,连马匹嘶鸣的声音也无,想必淮南贼军粮甚紧迫,已经将这些牲畜尽数杀了食用。秦将军也没说什么,只说将这木盒交给顾帅,自然一切知晓。” 顾全武脸上露出笑容,猜想那木盒中装的定然是淮南军队的人员军械清单,秦斐送这些来是请降之用,正要打开木盒,一旁的顾君恩伸手阻止,道:“父亲,还是让孩儿来吧,淮南贼素来估计多端,免得让诡计得逞。”说罢便接过木盒,放在地上,拔出腰刀拨开木盒。 顾君恩刚拨开木盒,脸色大变,骂道:“好个秦斐,已为砧板上的肉,居然还敢如此相欺。” 那校尉被顾君恩挡住了视线,好生好奇那盒中装了甚麽东西,竟惹得少将军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只见那木盒中竟放着的是一卷佛经。这镇海军人人皆知,顾全武从军前曾经出家为僧,军中皆以为忌讳,无人敢于提起,可这秦斐竟然以佛经相赠,明显是嘲笑顾全武领兵杀人,有违佛家慈悲为怀的教条。 顾君恩越想越气,拔刀向那木盒砍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动弹不得,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父亲,顾全武走上前去,将那本佛经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翻了起来,却是一本《华严经》。看到父亲这般,顾君恩虽然脸色已经涨得通红,也不敢做声。 顾全武翻了几页佛经,脸色越发苦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回到座上,挥手让那校尉退下后,对顾君恩道:“你去请营中掌书来,我要修书于钱使君。” 顾君恩脸色大变,问道:“父亲为何要修书与钱使君。” 顾君恩这话问的颇为无礼,这军中极重上下之分,顾全武治军又严,若是平日,只怕便是一顿军棍的下场。可今日顾全武脾气却好得出奇,温颜答道:“方才那秦斐送佛经与我,明显是无有归降的意思。我修书与钱使君,便是为了益兵围攻,尽快拿下此地。” “秦斐残兵孤城,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父帅又何必向钱王请兵,再说钱王手下精兵,大半都已经在父帅麾下,剩下的还有留在杭州城中,压制群小,父帅这般做,只怕有小人会进谗言,说您有不臣之意。父帅请三思呀。”顾君恩脸色涨得通红,言辞之间已经是殷切之极,原来顾全武在董昌之乱中,立功至伟,几乎已经到了不赏之功,不可复为人臣的地步,所以他留下一半的军队给许再思夺取湖州,也有向钱缪表明自己无有野心的意思,可是在镇海军内部依然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流言,顾君恩也有耳闻。后来顾全武一连击破周本、台蒙,夺回苏州,风头之键更是一时无两,可后来围攻秦斐于昆山一座孤城,却是屡攻不下,就有人说他故意养寇自重,现在要是顾全武修书与钱缪,说要益兵围城,那就只有抽调钱缪在杭州的驻军,而杭州城中坐拥数千僧兵的灵隐寺主持了凡却是顾全武的亲生兄弟,这一切联系起来,只怕不由得钱缪不怀疑顾全武心怀不轨。 顾全武脸色红了一下,又白了起来,他在帐中徘徊了几步,一旁顾君恩看道自己的话有效果,赶紧接着劝谏道:“父帅若是担心那昆山城,末将自当亲冒矢石,当先攻打,孩儿愿立下军令状,十日之内若不拿下昆山,自甘当军法处置。” 顾全武转过身来,脸色平和,伸出手拍了拍一下儿子健壮的肩膀,叹了口气,口气出奇的温和,道:“君恩,你可知道今日为何我没有治你的罪。” 顾君恩摇了摇头,答道:“孩儿不知。” “因为今天为父要给你讲讲为将之道的最后一课。”顾全武坐了下来,脸色出奇的温和:“我拼尽全力,不是拿不下这昆山城,可是淮南在清口大破庞师古,宣武已经无力再南下攻伐,杨行密自然很快就要四处扩张,若是攻下昆山时上了元气,如何抵抗未来的侵伐。《孙子兵法》里面说了,全师为上呀。” 顾君恩正要反驳,顾全武接着说道:“至于那些小人之言,《司马法》里面说的很明白,为将者,受命于君,不复问家中之事。顾某受钱王深恩,自当粉身报之,岂能惜身自保,逡巡不前。我会在信中说明白的,你不用担心。” 顾君恩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见父亲决心已定,也只得作罢。 杭州,两浙节度使府,深夜,钱缪身着紫袍,脸色阴沉,正在书房中来回逡巡,仿佛在决定什么为难的事情一般。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听到来人说道:“钱王漏夜相招,却不知有何事相询?” 钱缪上前延请入室,来人身披锦袍,容貌却丑陋之极,正是钱缪幕府中的谋士罗隐。 钱缪从几案上拿起一封书信递与罗隐道:“顾全武那里来的,却是要求益兵的。” 罗隐将那书信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却不说话。那钱缪问道:“顾全武麾下已有两万兵,那秦斐不过三千兵,为何还要请益增兵?难道他真的有不轨之心。” 钱缪皱了皱眉,问道:“钱王可是不愿意从杭州再抽兵与顾全武,以免压制不住城中那个和尚?” 钱缪点了点头,虽然灭董昌之战,灵隐寺的了凡出了大力,可后来钱缪从他那里压榨了一大笔钱,他身在杭州城中,拥兵数千,还有一个立下大功,手握重兵的兄弟在外,也难怪钱缪不放心。 “那边从许再思许统领那边调五千人给顾指挥使吧,待其夺昆山后,功居第一,上表朝廷,晋升他为两浙节度副使,检校侍中便是。” 钱缪听了,沉吟半响,点了点头。这两浙节度副使乃是个虚职,如无其他使职差遣,便去了军权,只能在幕府中呆着罢了,至于那检校侍中更不过是遥领的朝廷官职,虽然听起来好听,仿佛朝廷中枢重臣一般,可也不过能多领几袋禄米,几贯铜钱罢了,而且这些官职都是放在钱缪身边,有了事情加上一个使职差遣出去,也是方便得很。而且夺去了许再思的兵权,给顾全武,自然二人之间会生出芥蒂,为二人主君的钱缪便好分而治之,这也是主上的权术。 湖州安吉城下,从乾宁四年十月算起,这围城之战打了快一年了,和董昌之乱不一样,董昌之乱时,虽然两军也在这安吉县交锋过,可并未如这次一般深沟壁垒,相持厮杀,双方的军队就像两群蝗虫,将安吉县中的一切吃的干干净净,镇海军驱赶民夫,修筑长围,掠夺粮食。莫邪都也还以颜色,不住偷袭城外的敌营,那个安吉县的原任县尉牛知节,一开始还持着坐山观虎斗,择其强者而投靠的主意,可是随着镇海军抢掠粮食、征集民夫的程度加深,尤其是清口之战淮南一方大胜的消息传过来,他也开始袭击镇海军的征粮征夫队伍,打着淮南方委任的安吉县尉的旗号收集旧日手下和逃亡的安吉县民夫,一时间,安吉县中已然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 54两边 安吉城坚固的城墙上的许多处地方的女墙都有破损,被守军用沙袋和木墙代替,许多地方留下了火烧或烟熏的痕迹。城楼下被引入水流的护城濠也早已干涸,一段被填平的城壕后面,城墙下深深的凹进去了一个洞,四周堆满了战死士卒和民夫的尸体,还有四五辆蒙着牛皮的冲车,被烧得已经看不出了原先的模样,这是两日前镇海军围攻留下的痕迹,当日镇海军将多日来收集的材料制成的木驴冲车运到营前,先是四面发起猛攻,待守军疲惫后,在安吉城南墙投入生力军,先以冲车猛冲城墙,结果被守军以投石机发射的油弹击毁,死伤惨重,随后许无忌竟亲帅手下以剩下的几辆蒙着牛皮的冲车,冲至城下,猛挖墙脚。安吉城虽然坚固,可毕竟没有阔气到蒙了墙砖的地步,加之先前几日下了大雨,泥土松软了不少,竟然让他挖掘深入进去。守军先是以铅汁油弹投掷,后来又用巨石投掷,连县衙门口的那几块台阶石、石狮都扔下来了。可攻方竟然死战不退,一面扑打器械上的火焰,一面推了两辆楼车靠近了城墙,镇海军士卒在上释放箭矢,射杀了墙头上许多守军,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最后还是龙十二亲自领了五十名选锋,披了重甲从旁边的暗道突然杀了出去,先是推翻了楼车,后来又杀散了在城根挖坑的镇海军士卒,又一把火焚烧了工程器械,总算保住了这安吉城,可那五十人回来的人人带伤,回来的也不过十余人,龙十二更是身被十余创,被手下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人事不省,他脸上挨得那一刀若是深上两分,只怕脑袋都让人劈开了。就这般,双方这次交手,都是损失惨重,仿佛两头受伤的巨兽,都在自己的巢穴中舔舐自己的伤口,等待次日清晨的来临,再次厮杀。 “什么,要从这里调兵五千去顾全武那里?钱王疯了吗?”镇海军帅帐中一人高声喊道,连帐外守卫的牙兵们也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对视了一眼,立刻转开了自己的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许无忌身披长袍,依稀可以看到上半身包扎满了绷带,他昨日在墙根下厮杀到了最后一刻,身负重伤,若不是手下亲信拼死抢了回来,只怕已经是那些尸体中的一个了。他强自站起,大声对面前的许再思喊道:“叔父,我们包围安吉城都快一年了,光修筑这长围,就和那莫邪都打了多少仗。昨天的那一战,在墙角下挖坑的弟兄们,一百多人,就回来了十三个,这可都是跟着我们从蔡州征战十几年的老兄弟,眼看守军也已经快不行了,顾全武一张口要援兵,就从我们这里调兵走,这算什么事呀。” 许再思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从几案上拿起一封帛书递给侄儿叹道:“你也看看钱使君一同转来的顾帅书信,淮南于清口大破庞师古后,必将南下攻我,秦斐身处昆山城中,与镇海军如同眼中毒刺一般。然彼有必死之心,如穴中猛兽,急切难下,须得大兵相助,才从我这里调兵。” 许无忌接过那帛书却也不看,一把扔在地上喝道:“有甚么好看的,他顾全武手下精兵足有两万,那秦斐不过偏师,最多不过四五千人,还要从我们这里调兵,感情我们这些蔡人都是后娘养的。” “闭嘴。”许再思低声喝道:“今日是看你重伤在身,否则就凭刚才那些话,定斩不饶,你快下去,好生反省一下,莫要为我等惹祸。” 许无忌解开身上长袍,,一把扯开绷带,露出上半身的一处处伤口,嘶声喊道:“我身伤口皆在胸前,绝无一处在背上,皆是为他钱家死战而得。钱缪他对我等这般相待,从我们这里调兵给那顾全武,你看那吕方深沉多智,手下多有熊虎之士,乃是当世枭雄,一日纵敌,百世之患。不出十年,杭州必然化为鹿苑,我辈皆为其所掳矣。” “罢了。”许再思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这孩子,怎的越说越是过分了,今日我若不是看在你死去的父亲的份上,早就斩了你,快些退下,不然休怪我军法无情了。” 许无忌见事情再无转机,恨恨的拣起长袍,披好后冲出帐外。许再思脸上露出忧愁之色,苦思良久,叹了口气道:“钱王呀钱王,你这般做,伤了将士之心,可不是为君之道。罢了,罢了,也只能如此了。”许再思打定了主意,唤来军中行军司马,吩咐了一番,待行军司马走后,许再思从一旁取出一个瓷盒,唤来一名亲兵,吩咐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拿去送给无忌,跟他说,莫要撕裂了伤口,保重身体。” 安吉城中,也是一片凄惨景象,城中大半的房屋早已拆除干净,材料被用来制作攻守战具或者当做礌石投掷,去年收成的粮食也早已吃的七七八八,还好吕方有先见之明,将团结兵已经放出了城外,否则城中只怕已是易子而食的境地了,饶是如此,城中百姓也早就没有粮食发放,所有能收集到的粮食都集中供应给守城士卒和丁壮,城中米价也由一开始的一斗百五十钱,涨到了两万钱一斗,到了最后干脆是有价无市,任你再多金银财帛也买不到半点粮食,那帮被留作人质的湖州豪族,往日里钟鸣鼎食,现在也不过是靠着一天三碗稀粥吊着命,一个个眼睛都跟狼一般,到了夜里就冒着绿光,他们心中就一个想法,无论是镇海军还是淮南军,哪一家进来都行,给口饱饭吃就成。 城中铜驼里的李家宅院,因为是吕方的住处和软禁人质所在,还没被拆了当做礌石滚木。可也早没有了往日的富贵气象,只见所有的房屋都被腾了出来,用来给受伤士卒治疗之用,所有的房屋都被用艾草熏过,李家的婢女仆人,也被临时用来征用,以为照顾伤员,吕方把前世野战医院的概念照搬了过来,虽然唐时的条件有限,可其实绝大部分当时的受伤士卒,都伤不至死,只不过被互相的传染,得不到好的照顾,伤势恶化而死的,虽然效果有限,可也总算救回了不少人的性命。 昨日的剧战,虽说莫邪都是守城一方,可镇海军修了长围,好好准备了几个月,攻城器械着实打造了不少,木驴冲车,土山楼车都有准备,厮杀起来,莫邪都折损的士卒算起来足足有六七百人,吕雄、陈五、都受了箭伤,龙十二更是现在还躺在榻上,生死不知。 吕方站在龙十二榻前,这半年来,他消瘦了许多,往日微圆的脸庞现出了许多棱角,整个人显得阴沉严峻了起来,只有偶尔一笑时,还能依稀看到往日那个温和的青年人模样。沈丽娘站在吕方身后,可能是因为劳累的缘故,她的脸色苍白,眼眶旁还现出微微的青色,可这一切并没有损害她那惊人的美丽,反而更有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她担心的看着前面的爱人,安吉围城的这些日子,吕方变得更加阴沉,有时一天除了处理战事,都很少说一句话,只有很少的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才偶尔露出一点笑容。 龙十二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的跟死人一般,半边脸已经被白绢包扎起来了,身上也给绑的跟木乃伊一般,若不是胸口微微的起伏,便如同死人一般。吕方盯着看了半响,低声询问一旁的大夫:“十二的伤势如何,你可有把握治好。” 那大夫脸色苍白,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现在疲倦欲死,可眼前这个男子便是安吉城中的最高主宰,只要钩钩小指头,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他期期艾艾了半天,也没说出去话来。吕方知道这大夫害怕说错话惹怒了自己,会惹来灭门之灾,竭力温和的说:“你莫要慌张,说实话,只要你尽了力,我便重重有赏,我辈武人,生死自安天命,不会迁怒于你。” 那大夫听了吕方的话,低头答道:“在下已经尽力抢治,可龙将军伤势实在太重,光五六寸长的伤口就有七八条,流血又多,还好没有伤到内脏筋骨,生死之数。”他说到这里,大着胆子抬起头偷偷看了看吕方的脸色,方才继续说道:“也就五五之数。” “只有五五之数?”吕方皱着眉头问道。 “这还是龙将军体质健壮,若是旁人只怕已经没气了,流了那么多血,纵然是个铁人哪里受的了。”那大夫说到后来,说道自己的专业问题,好似忘了眼前站着的是个随手就能让自己灭门的魔王,竟喋喋不休的说了个没完。 吕方听道那大夫的判断,心情越发烦闷起来,挥了挥手道:“罢了,你好生看护,我先赏你百贯钱,若是治好了他们,还重重有赏,你小心办事吧。” 55退兵 那大夫赶紧下拜谢恩,吕方挥了挥手便走出屋外,沈丽娘无声的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小道走了一会,随着离病房的距离渐渐远了,血腥味和伤员的呻吟声渐渐也感觉不到了。突然吕方停住脚步,自顾说道:“我第一次认识龙十二,是在围寿州城时,当时我就领着两百多屯田兵和庄中手下,带着一千多降兵挖壕筑垒,可杨行密没有给足军粮,他们便聚众闹事。若不是你相公我口舌便给,哪里还有今日,那时我和他在一个锅里舀菜粥吃,他还不敢吃,你说可笑不可笑。”说道这里,吕方转过身来,眼中泛着泪光。沈丽娘觉得眼前的爱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平日里那个深沉多智,成竹在胸的吕任之不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疲倦而又彷徨,好像被肩膀上沉重的担子压得受不了了一般,她正要出口安慰,吕方却指着远处伤卒居住的宅院说道:“昨日出城死战的选锋都是出自旗下精兵,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小伙子,都是我在丹阳摔打出来的好儿郎,可现在一大半都已经没了,剩下的也都人人带伤。那些淮上子弟跟着我来到湖州,破蛇颈关,夺安吉城,和数倍于我的镇海军厮杀了快一年了,我说清口之战后,镇海兵必退,可去年十一月清口之战就打完了,现在都九月了,怎么淮南为何不再南下?那许再思为何不退兵?眼下城中粮食军械都快完了,要是他们不退兵,那可怎么办?怎么办?”说到最后,吕方的声音越来越大,竟好似受伤的猛兽嘶鸣一般,一旁的沈丽娘看得心疼,禁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安慰一下他,却被吕方一把将手掌抓在手里,只觉得对方的双手好似铁铸的一般,捏的自己生生作疼,沈丽娘虽然剑术超群,可并不以臂力见长,她看到吕方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显然是已经被肩膀上的重担压倒,精神都有些失常,辨认不出眼前的是何人。 沈丽娘熬不过痛楚,左手收作鸟嘴状在吕方右手虎口处猛地一啄,吕方吃痛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丽娘趁势抽回了右手,一看,已经一片青紫,方才吕方手上的力气着实不小,若是让他继续下去,只怕指骨也要折断几根。 吕方挨了沈丽娘那一啄,方才从刚才那种状态中苏醒过来,看到丽娘右手那样,知道是自己方才不小心伤了她,赶紧上前抱住爱侣轻声安慰,两人虽然在这安吉城中朝夕相处,可在敌军环伺之下,吕方日夜操劳,也并没有多少单独相处的时机。此时在李家故园之中,四周无人,清风吹拂,几株剩余的桂花树传来阵阵暗香,吕方搂着丽娘柔软的身体,只觉得躁动的内心渐渐安静了下来,先前心中那些烦闷的事情,仿佛也渐渐的远离自己而去了。 突然吕方感觉到怀中的丽娘动弹了一下,原来沈丽娘轻轻伏在自己膝盖上,接着便听到她低声说:“任之,如果镇海兵想这般猛攻,城内还坚持的了几日?” 吕方顿了一下,想了一会答道:“也许五日,也许七日,最多不会超过十日。” “那若是他们继续围困呢?” “城中粮食也就半月的量了,若是使些手段,最多坚持三个月,不过那样只怕这安吉城那时候也留不下什么活人了?”吕方的声音越发苦涩起来,本朝张巡守淮阳固然义烈,可史书上“杀妾饷军”,“城中百姓生人不足百人”的记载让他一想起来便难受之极,难道自己也要落到那种下场,想到这里,吕方觉得背上起来一阵寒意,不禁打了个寒战。 沈丽娘与吕方相依相偎,吕方打了个寒战她立刻感觉到了,立刻低声道:“吕郎莫要担心,吉人自有天佑,像你这般好人,定然会逢凶化吉的,说不定明日镇海兵便熬不住撤兵了,我看他们白天死伤的比我们还多的多。” 吕方脸上泛出一阵苦笑,且不说自己在老天眼里是否是好人,作为一个后世受过多年教育的无神论者,他对于天佑之类的东西一向是嗤之以鼻的,若是上天当真有灵,只怕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他自己。至于镇海兵会不会撤兵,若他和许再思易地而处,就算死伤再多,也会拼命先攻下安吉,将眼前这强敌灭了再说,毕竟这安吉县乃是湖州通往宣州的大门,若是安吉落在淮南兵一方,攻守之势立刻逆转。湖州所辖五县乌程,长城,安吉,武康,德清。长城县也会因为被与乌程县隔离开来而落入淮南兵手中。那时,湖州泰半便已经落在淮南手中,只要镇海兵稍稍受挫,淮南兵便可越过独松关,直薄杭州城下。兵士损失再多,也能再招募,这战机一去可就再不复返了。吕方虽然这般想,可看着眼前丽娘清减的容貌,也不忍心说出那些煞风景的话来,苦笑着叹道:“丽娘你善颂善祷,想必能够有转机。只是你本是千金之子,随我后不但屈身妾室,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早知道这般,出兵时便让你留在宣州便是。” 吕方刚说到这里,便感到嘴唇上一阵温暖柔软的感觉,却是丽娘直起身子,吻了上来,两人婉转相就,过了半盏茶功夫方才分开。丽娘本出身世家,自小便深受庭训,像这般大胆的举止平日里想都没有想到过,可方才情不自禁便吻了过去,现在虽然说不出的害羞,可双目闪动,也是说不出的欢喜。 吕方沈丽娘二人坐在院中残留的一条青石上,相偎相依,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欢乐安适,浑然忘了时间流逝。突然前边火光闪动,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吕方站起身来,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随手将沈丽娘拉倒自己身后。沈丽娘心中又是一阵甜蜜,正要拔剑上前,护住良人,却听到吕方低声喝道:“来者何人?” 火光处脚步声立刻急促起来,只听到有人又惊又喜的喊道:“队正,找到了,是吕使君的声音。”不一会儿,来人便到了面前,却是一队吕方身边亲卫,为首的一人脸上满是喜色,躬身道:“方才城头上值夜的吕校尉遣人来住所处通报,说有紧急军情通报,派人到这里请示使君,我们找不到,赶紧四处找寻。” 吕方挥了挥手,制止住了那队正的话,他快步赶回屋内,却只见那通报的亲兵早已急得坐立不安,看到吕方回来,快步上前低声道:“我家吕校尉遣我通报,说今日日落后镇海军兵营便蹊跷的很,好似要退兵的模样,他深恐有诈,不敢妄动,遣在下来通报将军,还请决断。” “什么?”吕方的好似头顶上打了一个响雷,几乎站立不住,好不容易才顶住了神,强自镇定道:“好,你快带路,我要上城去看看。”那亲兵赶紧躬身领命。吕方转身过去,只见丽娘脸上满是笑容,说不出的可爱。吕方低声道:“我上城去看看就回,你先回去歇息吧。” “夫君请放心前去,妾身自当在家中静待佳音。”丽娘敛衽为礼,方才退下。 吕方对方才那个队正命令道:“你带上两百兵士,随我上城。” 安吉城东门,多日的激战,显眼的城楼早就被进攻方的石弹、油弹打得千疮百孔,不复旧貌。陈雄在城头上走来走去,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吕方刚上得城来,他也不行礼,上前禀告道:“将军,日落时我便发现镇海军有些蹊跷,他们的炊烟比平日少了许多,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为了明日进攻有什么鬼主意,可一想不对呀,明日要攻城,那更是要给选锋好吃好喝,总不能让将士们啃着干粮攻城吧,于是我就派了几个探子,去瞧瞧,虽说对方巡防严密的紧,可也看出了些东西,他们竟然将许多打造一半的攻城器械烧毁。镇海军要撤兵了,只怕就是在今夜。” 吕方也不答话,在城头上静静看了一会,静静的夜里,远处的镇海军兵营传来一阵阵的刁斗声,一堆堆篝火如同往常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吕方问道:“可有抓到活口。” 吕雄答道:“敌兵巡防紧的很,未曾抓到活口,将军,要是真的镇海军撤兵了,我们派兵追上去杀一把吧,这几个月来,我们可被他们围的够惨了,可要狠狠出一口气。” 吕方脸色如水,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的镇海军兵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罢了,许再思老于戎行,若是撤兵,只怕今夜辎重伤兵只怕已经动身,到了天明已经十余里开外了,自己带着精兵殿后,追上去也是自讨苦吃。再说弟兄们这些日子死伤甚多,镇海兵走了,麻烦的事情还多着呢,能多保存一个也是好。” 吕方心中暗想,就算击破许再思,以自己现有的实力也无法占据整个湖州,还不如就这般让其撤兵,与其隔若溪对峙,各得一半,现在手中的士卒死一个少一个,要控制本地豪强,还是保存实力为上。 吕雄听了,也不是十分了解吕方的意思,低声嘟囔道:“只是便宜了这帮狗才。” 这时天上划过一颗流星,吕方看着流星划过的方向,不禁喃喃说道:“古时说这流星陨落,便是代表名将凋谢,却不是这次又是那位英雄倒下了呢。” 56生死 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夜逐渐到了尽头,天边渐渐现出鱼肚白的颜色,朝阳虽然还在地平线以下,可光线通过大气层折射上来,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吕方依稀可以看到镇海兵大营那边一条黑线正在挪动,那应该是许再思的辎重车队。一旁侍立的吕雄脸色涨得通红,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吕方在城头往镇海军大营的方向仔细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吕雄说:“为将者切忌贪图小利,我回去后,你要小心防备许再思杀个回马枪。”吕雄赶紧点头称是。 吕方刚下得城来,却看到手下一名亲兵气喘吁吁的赶过来,脸色惶急。心头微微一动,正要开口询问,那亲兵走到近前,低声禀告道:“方才龙将军醒过来了,说要见使君一面,沈夫人派小人赶来禀告。” 吕方晃了晃头,仿佛要将心头那不祥的念头甩开似得,跳上自己的坐骑,当先往李家宅院奔去。 吕方刚进的龙十二的病房,只见沈丽娘脸色悲戚,一旁的大夫也是惶急的很,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只见龙十二斜倚在榻上,脸上带着一股古怪的红晕,眼神倒是出奇的清明,倒好似比昨夜情况要好上许多似的,吕方来到这乱世已有十年有余,生死之间的事情也是见惯了的,看到龙十二这般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这只怕是回光返照了,赶紧上前两步,从一旁婢女手上取过一床薄毯披在他身上道:“十二你起来作甚,你昨日受创极重,要好生歇息,莫要受了风寒。” 龙十二笑道:“使君莫要欺我,自家人知自家事,某也是历经生死的人物了,只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受不受风寒又什么关系。” 看到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此刻却斜倚在榻上,连坐直了身子也是不能,性命如同风中残烛一般,吕方不禁觉得心中一阵酸楚,多年未曾流泪的双眼也不禁湿润了起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龙十二笑道:“使君你肩负我们莫邪都数千将士的生死,怎可如这般小儿女态。却不知城外的镇海军情况如何了?” 吕方定了定神,尽力将那些悲伤的感觉从心中驱除出去,强自笑道:“我方才去城头巡视,镇海军已经开始拔营,想必是要撤军了。” 屋中人闻言无不大喜,龙十二大声笑道:“如此这般,某家再无什么担心的事情的,主公公正严明,某家小部属定能照顾妥帖,只可惜我不能生见大事既成了。”说到这里,龙十二的笑声嘎然而止,吕方抢上前去,伸手在鼻下一探,却是已经断了呼吸。吕方站起身来,看着龙十二躺在榻上,笑声还仿佛在耳边回荡,宛如生人一般,可却已经阴阳相隔,虽然平日里觉得他刚毅勇武不如王佛儿,亲近信重不如吕雄,简练士卒不如陈五,甚至还不如刘满福一骑当先,陷阵无前,可一想起自从他归降与自己麾下,便一心一意,随自己东征西讨,昨日敌军掘城至墙根下,已是危在旦夕,他亲领选锋在下城击破敌兵,尽焚攻具,才使的安吉城转危为安。可自己却顾忌他出身降兵,内心深处却是时时提防,想到这里,吕方心中便觉得愧疚万分。沈丽娘却不知他内心想法,怕他悲伤过度,上前劝解道:“吕郎,将军难免阵上死,龙十二他这也是武人的宿命,这城中数千士卒,都还炙烤着你了,莫要伤心过度,损了身子骨那可就糟了。” 吕方听到沈丽娘的劝解,心情稍微舒畅了些,叹了口气,他从昨天算起,也有一天一宿未曾合眼了,着实疲累的很,吩咐了手下几句,正要回去休息,沈丽娘却突然扭过头去,呕吐了起来,吕方赶紧扶住她在背上轻轻拍打,过了好一会儿,丽娘方才停住了。吕方扶她坐下,接过一碗热水来,舀了一勺,吹冷了些,便要喂她喝。丽娘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刻羞的满脸通红,哪里喝的下去,低声嗔怪道:“吕郎,莫要失了礼数,让部属笑话。” 吕方知沈家诗礼传家,若是众人在此说什么也喝不下去,挥手让手下退下,方才一面给她喂水,一面笑道:“丽娘熟读诗书,岂不知张敞故事,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呀!” 沈丽娘听了吕方的话,顿时满脸羞得如同要滴下血来,一颗脑袋几欲要转入吕方怀中,原来吕方所说的张敞乃是汉代高官,此人妻子眉骨曾受过伤,其人夫妻感情甚好,竟经常在家中亲自为妻子画眉,结果为政敌以此为理由弹劾,于是皇帝询问,张敞便以此答复,由此传为美谈。沈丽娘熟读诗书,自然立刻便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又羞又喜,心中说不出的开心,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相互依偎了片刻,吕方突然想到丽娘突然呕吐,莫不是疲累过度,生病了,赶紧唤来大夫为其诊断,沈丽娘说什么也不肯,只说自己这几日累得很,只要休息几天便无事了,可终究拗不过吕方。那大夫查看了一会儿脉象,又看了看丽娘的舌苔脸色,捻须考虑了片刻,又再三查看了会丽娘的脉象,方才站起身来,满脸堆笑躬身行礼道:“恭喜使君,贺喜使君,从夫人脉象看,想必是有喜了。” 吕方坐在那里,顿时喜得呆住了,只是不住的傻笑,饶是他深沉果决,可在这围城之中,突然爱人有喜,也是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响,方才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沈丽娘的双手,问道:“丽娘,有这等大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沈丽娘说话声如同蚊呐一般,吕方好不容易才听得明白:“妾身也是十几天前才发觉,可又不敢确定,再说在这围城之中,你忙的很,也不好分你的心。” 吕方听到这里,只觉得对丽娘说不出的愧疚,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道:“都是我亏了你,今后你就好生安养,其他烦心的事情一律都不要惯了。” 沈丽娘被吕方抱在怀里,心里说不出的安心,只是那大夫站在一旁,尴尬得很,站又不是坐又不是,过了好一会工夫,吕方才想起有这个人来,站起身来,笑道:“大夫,你且去领五十贯钱的赏,等会我再去派几个手脚勤快的婢女来听你吩咐,拙荆的事情便由你费心了。” 那大夫赶紧躬身谢恩,吕方此刻双喜临门,早已把镇海军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只顾得坐在沈丽娘身旁不住的说话替她解闷,想要把前些日子的缺憾补偿回来,丽娘只是捂着嘴浅笑,却不知吕方这么大年纪,有了孩子却这般模样。 苏州、昆山,此时已经一片泽国,只有一座孤城被围在水泊当中,城墙也是岌岌可危,随时就会崩坏的模样,原来顾全武得了钱缪的援兵,立即围绕昆山城四面发起猛攻,苦战二十余日,可那秦斐以壮者持弓弩,病弱者持长槊,镇海兵已经苦战数年,也是疲兵了,看到对方箭矢还十分强劲,以为淮南兵势还未弱,也是屡战屡退,顾全武也不愿意强自驱兵死战,伤了手下元气,于是便修筑堤坝以水灌城,随后昆山城墙崩毁,秦斐军食皆尽,方才力尽而降。钱缪以为按照昆山城的大小,还有抵抗的强度来看,怎么也有千余人,便按照千人准备食物招待淮南降兵,可待秦斐领兵出城后,发现全军不过百余人。钱缪不禁又惊又怒,叱喝秦斐道:“汝军势单薄至此,何敢久拒与我。”秦斐昂然自若,道:“斐义不负杨公,今力屈而降耳,非心降也。”钱缪深善其言,顾全武也劝说钱缪宽恕秦斐,一时间无论淮南吴越,皆称顾全武为长者。至此,钱缪已尽复董昌之乱时淮南所侵领土,兼之得董昌故土,虽位居淮南下游,然也为杨行密并力,光兴元年十二月,形势又回到了起点,只是两浙那边换了人罢了。 润州,位处长江和江南运河的交汇点,背山面江,形势雄伟,由于南岸山势雄伟,北岸地势低洼,所以由南往北渡容易的很,而由北往南渡则十分困难,自古便是江防重地。若是天气晴朗,站在江堤上便依稀可以看到位处北岸的广陵城,每次淮南兵南下,水师必从此南下,实在是江淮之间一等一的要冲。 此时虽然江南已经战乱经年,可由于四处逃避战乱的人口携带着财产逃避至此,润州反而变得有些畸形的繁荣起来,加之位处要冲,淮南的盐、茶,江南的器皿,交汇与此,商人们纷纷趁着战事平息的短暂时间赶着生意,毕竟虽然路途危险,得到的利润也就会随之增长,风险和利益并存的道理古代的中国商人也是明白的,渡口旁等待停泊交税的商船排的密密麻麻,连成一大片,竟有几分太平年间的景象了。 57广陵 突然,本来还井然有序的商船突然有些混乱起来,纷纷向两边靠去,让出中间一条航道来,在前面的船队有些脾气火爆的水手正要开口叫骂,定睛一看,立刻将那些污秽之言吞了回去。原来后面开来一条两层楼船,两旁如雁翎一般簇拥着七八条护卫快船,都是帆桨并用,速度快的惊人,船头上竖着一面织锦大旗,上书五个大字“湖州刺史吕”。 那些商船上的主人大半都是走南闯北的汉子,见识广的很,一见那架势便知道乃是水师常用的战船,两侧密密麻麻的拍杆弩炮让人不寒而栗,熟识淮南情势的看到那五个大字,便知道船上的主人只怕便是绰号“丹阳屠伯”,在江南杀了几个来回的湖州刺史吕方,像这等人物惹得他有半点不高兴,呼吸间便能灭了他们,还是小心点好。于是在吕方的座船前面还有好远一段距离,商船们便让开一条通道,仿佛有什么猛兽到来一般,蔚为奇观。 原来杨行密在清口之战后,南方许多小势力纷纷投靠,一时间南方形势大变,于是他召集手下诸将于光兴二年的上元节一同前往广陵,商议来年淮南的军政大计。吕方这个湖州刺史虽然不过占据了安吉一县之地,却也在其中。于是吕方便留下陈五、吕雄把守安吉,自己带了高奉天,沈丽娘回到丹阳,然后便留下怀孕的沈丽娘,带了王佛儿、陈允、高奉天等人乘船前往广陵。 吕方站在船头,静静的看着运河两岸的景色,一旁的陈允正在为他指点着两岸的景致:三国时刘备娶亲的北固山甘露寺,神亭岭,茅山道院、金山寺。浑然不知道吕方却正在腹中吟哦着辛稼轩的千古名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正在大发思古幽情,倒是白花力气了。 陈允说了一会,感觉到吕方一副神思不属,魂游天外的模样,以为吕方对此不感兴趣,正要换个话题,舱内突然走出一人来,躬身行礼道:“使君,江风刺骨,还是先进来歇息一下吧,免得伤了身体。” 陈允见了此人,立刻闭住了嘴,满脸都是尴尬。吕方被惊醒了了过来,回身一看,却是王佛儿,拍着身上所穿的那件狐皮长袍道:“穿着这身皮子,还怕甚麽江风,当年你我在淮上时,便是寒冬腊月,不也就是披了件麻衣在野地里厮杀,里面烧着炭炉,乌烟瘴气的,还不如站在这船头看看景色畅快。 “今日之使君已非昔日之吕方了,时日变迁,便是树木岩石那等死物都有变化,何况是人。” 吕方听了王佛儿的话,心中一动,转过头去,只见王佛儿脸上平平淡淡的,并无什么颜色,站在那里顶盔带甲,单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便如同昔日为自己身边亲卫一般。吕方挥手让陈允退下,笑问道:“佛儿,自起兵以来,你便相随,历经生死,方得今日,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便请直言。” 王佛儿站在那里,仿佛石头人一般,半响也不出声。吕方站在他面前,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这般受了委屈,陈允那般是孟浪了些,可当时。”吕方正要说下去,王佛儿却低声道:“末将并非责怪陈先生,当时的情况我也明白,只是我有两件事情想要禀告于使君,还望明察。” 吕方听了心中暗喜,赶紧笑道:“快说,快说,你我之间私下里,便以小字相称罢了,莫要“使君,将军”的叫的生分了。” 王佛儿犹豫了片刻,道:“任之,安仁义有润州团练使的官职,莫邪左都的驻扎在丹阳,他便有管辖之权,既然你在湖州有了落脚之地,还是早些将其调去的好;其二丹阳那些屯田客、矿奴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怀恨在心,只要有有心人煽动,立刻便是不测之祸。” 吕方点了点头,苦笑道:“你说的不错,可我那边也就一县之地,恐怕没有那么大的空闲田宅,左都的将士们刚刚安置下来,若是再做迁徙,没有好的安排,只怕军心怨尤,只有等夺下了长城县再说了,至于那些屯田客、矿奴,等我从广陵回去,便将其分配田地,了解了这些事情。”说到这里,吕方拍着王佛儿的肩膀笑道:“你方才所说两事,都是出自公心,并无半份是为你自己考虑,这器量可非同小可,果然是大将之才,我当年将这丹阳托付给你,可没看错人。” 王佛儿脸色微红,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吕方转过身去,指着暮色下的北固山笑道:“佛儿,这北固山景致不错吧,金山寺,佛狸祠皆在此地,今日我们便在这里夜泊一宿,晚上寻幽防胜一番可好。” 王佛儿看到吕方突然大发兴致,一个劲的指点山上景致,说道得意处还突然说出些自己不明白的话语,什么“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倒好象是什么诗词一般,他虽然从军之后一心向学,可读的都是《汉书》、《李卫公问对》等兵法史书等经世济用之学,诗词歌赋之类的消遣小学他是一窍不通,更不要说被称为“诗余”的词学在唐末还未兴盛,只听得是一头雾水。 待到吕方说完,王佛儿疑惑的上前几步问道:“任之,你方才方才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懂,好似是辞赋一类的,要不请高和尚过来听听,他懂得多,也好唱和一番?” 吕方听了一惊,自从穿越以来,对于自己的来历,已是小心谨慎到了极处,方才念的那首辛弃疾的名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虽说没有提到什么后世才发生的事件,可说不准会引人生疑,虽说应该不会让人想到自己是穿越而来,可还是莫要生事,快些赶去广陵的好。想到这里,吕方顿时觉得眼前的景致也不过如此,转身笑道:“罢了罢了,我随口扯了几句,叫他来作甚,江风也大了些,我们进去吧。”说罢便向舱内走去。 “那可要让船停泊在岸边,晚上去游览一番?” “算了算了,夜里一片漆黑,有什么好看的,莫要跌伤了腿脚,去了广陵还让人笑话。”吕方头也不回的往舱内走去,只留下王佛儿站在舱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浑然不知为何主帅一下子兴致索然,莫不是方才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成。 广陵城,位于长江北岸,和润州隔长江相望,春秋末年,吴国便在此地挖掘运河邗沟连同江淮,以争霸中原。至此此地便成为长江北岸的军事重镇,由于其地和润州隔江相望,而且自南北朝后,此地江面收窄至只有二十余里宽,其和润州便成为拱卫上游首都健康的重镇。隋时,为了防止南方割据,在消灭陈朝后,便将昔日的金陵台城拆毁,并且在唐代将其降格为升州,不复昔日的六朝古都的地位,而作为淮南道治所的广陵城的地位就显得尤为重要。成为南方军事政治经济的中心,古人说“扬一益二”便是指的随着经济重心的南移,扬州和益州财赋上缴在天下诸州中数一数二,虽然在淮南之乱中,广陵受到严重破坏,杨行密夺回广陵时,生人不过百余口,可杨行密以江淮之间为腹地,以广陵为根本,又轻徭薄赋,小心经营,到了光兴二年,广陵城已经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气象,当时天下战乱,各家藩镇都是户口减少,百业凋零,哪里比的看得到这般繁盛景象。 唐时节日,如论隆重热闹,便以上元节为首,昔日太平年间,长安洛阳城中,到了上元节,便是要金吾不禁,取消宵禁,通宵达旦。光兴二年的上元节,对于广陵城的百姓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虽说杨行密对董昌之乱的干涉,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两浙最终都落入了钱缪的手中。可是比起去年初在清口击破天下第一大强藩宣武军的进攻,解除了北方的威胁这一重大胜利来说,那些就是微不足道的小挫了。虽说还有兵役赋税这些软刀子割人,可比起北方兵火交加,流离四方的日子来说,这广陵城无异于是天堂了。 淮南节度府明堂之上,冠盖云集,淮南杨行密手下重将云集,不管众人腹中怎么想,此时脸上都满是喜色。吕方这个只有一县之地的“湖州刺史”也有一席之地,可他上得堂来,只看到密密麻麻都是人,却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此次宴饮来的人官职都甚高,他这个后来者也不知道该向谁询问,正尴尬间,只听到身旁有人问道:“敢问这位将军可是湖州刺史吕方吕任之,是否是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58徐温 吕方正尴尬间,赶紧笑道:“正是在下,某上得堂来,只看到都是人,也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本来如果是昔日幕府之中,像这种大型的宴饮都有专门的校尉担任导引,可杨行密出身草莽,平日里又未曾有这么大型的宴会,居然出了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纰漏。搞得吕方十分尴尬。 那人好像对宴会的情况十分熟悉,不过一会儿便将吕方带到了位置。吕方一面连连称谢,一面打量来人,只见此人身形魁梧,长了一副圆脸,脸色微黄,颔下三缕长须,看上去寻常的紧,扔到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身上穿了一件七八成新的圆领袍服,应是杨行密幕府中的将佐。吕方正要开口询问姓名,那汉子拱了拱手,笑道:“吕使君且请安坐,末将还有些事情要打理,若无什么要吩咐的,便失陪了。” 那汉子说罢正要转身离去,吕方道:“且慢,这位兄弟忙活了半天,某家连个姓名都不知晓,这如何说的过去,正要请教上下。” 那军汉倒是谦和的很,抱拳行了一礼,笑着答道:“末将姓徐名温,忝任杨王幕府押衙,今日得见吕使君威容,三生有幸。” 吕方顿时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莫非你便是那个‘徐婆子’。”原来这徐温他初入淮南军中时是听闻其名,此人在杨行密手下骁勇善战的“淮南三十六英雄”中是个异类,其人加入杨行密军中资格甚老,可并无什么战功,虽为武人,可一直只是做些检点钱粮,整理文书之类书吏的事情,并无破阵斩将之功。昔日杨行密攻入宣州时,众将都去争抢金帛,唯有他据守粮仓,熬粥分施于饥民,结果手下士卒并无半点好处,在军中传为笑谈,将士们听说要派到他手下做事,无不愁眉苦脸,好似倒了八辈子霉一般。众人皆以为此人怯弱,有“徐婆子“的外号,在杨行密幕府中也混得颇为不如意,和他资格差不多大半要么已经独领州府执掌方面,要么参预机密,只有他还做个小小押衙。 吕方话刚出口,便后悔万分,像这等绰号,那徐温听了定然不喜,人家再怎么混的不如意,好歹也是杨行密的贫贱之交,像自己这等后进者,随便说上几句话,也能让你吃个哑巴亏,正要开口解释几句,却只见那徐温脸上并无半分不快的神情,笑道:“想不到贱名有辱吕使君耳闻,末将口舌笨拙的很,倒是省了不少力气介绍了。” 吕方心头暗自吃惊,这徐温要么是当真胸怀宽广的好汉子,要么是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颜色的奸雄,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自己都应该为自己的失言道歉,吕方正要开口,忽然堂上突然静了下来,吕方转身看去,却是淮南节度使,弘农郡王杨行密从堂后出来了,方才还聚成几团交谈的众将佐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上,肃然而立。徐温笑道:“杨王到了,末将有职守在身,他日有时与吕使君再叙。”言罢,便微微一躬身下得堂去。 吕方赶紧站直身体,依照昨日陈允细细说与自己听的礼仪行事,这军前失仪之罪可也不小。吕方正小心翼翼的依照上首的中军虞侯所赞礼敛衽行礼,突然被旁边那人碰了一下,险些一脚踩在自己袍服前襟上的,跌个狗吃屎。吕方此时身上所穿的便是正四品的朝廷官服,身披朱袍,腰系犀带,头戴黑纱幞头,穿上后对着铜镜沾沾自喜的很是臭美了半天,暗想今日总算明白了古书上所述“汉官威仪”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可跟着陈允学习礼仪举止时,可就吃足了苦头,让他他无比想念平日里所穿的紧身短衣。 吕方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身体,恼怒的侧头看方才是何人害的自己如此狼狈,却只见自己身边那条黑脸汉子涨得满脸通红,正在努力把自己头上那顶黑纱幞头扶正,身上那件官袍前襟上也有几处脚印,却是浙江边上的老熟人王茂章。看到他也这般狼狈模样,吕方胸中的怒气顿时也消了下去,伸出右手碰了碰王茂章的肩膀,笑道:“王将军,别扶了,再过一会儿杨王说完话,开始饮宴,便可以免冠了。” 王茂章抬头一看,却是吕方,侧耳一听,正听到杨行密已经说到:“上仰圣天子鸿福,下倚仗将士用命。”心知吕方说的不错,也不再费力气折腾自己头顶上那顶黑纱幞头,苦笑道:“吕刺史见笑了,某家是个粗人,挥刀舞槊也就罢了,穿上这等劳什子在堂上做这些玩意,比杀了我也还难受。” 吕方指着自己袍服前襟上的脚印道:“王将军你看,我也差不多,你我也是共过生死的人,莫要叫那些官职,倒显得生分了,称我任之便是。” 世上说男人有“三大铁”,无非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堂,一起嫖过娼。这等道理是古今如一的,吕方在西陵时,便与王茂章共抗镇海军,虽然当时两人心中颇有芥蒂,可也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加之后来吕方殿后,让近万淮南兵全军退回淮南,王茂章对其也是颇为佩服的,加之方才二人在堂上同一般遭遇,无形之中距离也拉近了不少。王茂章也不再矜持,笑道:“如此便逾越了。” 两人这下相互见礼,此时杨行密也说完了话,众人皆坐下免了冠冕,婢女僮仆流水般送来酒肴珍果。吕方曲意奉承,处处说话小意,两人都是统兵大将,一时间便说道刚刚打过的清口之战来,王茂章刚刚与役其中,吕方细细询问,他前世本就喜欢看些军事书籍,这些年来,又有丰富的行伍经验,一句句话都挠到王茂章的痒处,见解又是极为精辟的,由不得王茂章不起得平生知己之叹。两人说的入巷,王茂章拊掌叹道:“昔日犬子为任之所败,回家与我叙说事情原委,我还以为不过是遇到了一个侥幸之徒罢了,后来在湖州大营中,观莫邪都行伍营寨,皆有法度;今日细谈,才知道任之胸中大有沟壑,远胜于我,不过有一事不解,却要请为我开解,还请万勿推脱。” 王茂章说到这里,也不待吕方推脱,自顾说了下去:“清口之战时,那朱瑾领数百甲骑,便敢直扑庞师古七万大军,其勇不下古之霸王;料敌定计,先驱庞师古,后破葛从周,筑坝水淹宣武大军,其谋不下韩、白。手下沙陀铁骑,关东壮士,也是天下少有的劲旅,兼之身边还有实力不下于他的兄长扶助,那朱温不过是黄巢余孽,所在的汴州也是四战之地,为何朱瑾最后却落得个失地落败的下场?” 吕方看了看四周众人,都在三五成群的饮酒作乐,夸示功绩,无人注意自己这边,便喝了口酒,清理了一会儿思路,随手取了几根竹筷以为算筹,一一为王茂章解释道:“天下之事,其虽然看上去偶然居多,但是若细细盘查,必有其原委因果,兵法之道矣然。朱瑾虽然士马精强,兼有兄长相助,然朱温先灭黄巢,后又在破秦宗权谋反称帝,朝廷以之为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彼便有了号令各处军州兵粮的名义,那秦宗权荼毒四方,所到之处,市井为墟,朱温击破秦军后,许多为秦军所占据的州县便被放弃,无形之中,变成了朱温的地盘,此人出身低贱,知道民生艰苦,择良吏守之,劝耕农桑,于是实力大增,张全义、赵犨困窘时,也为朱温所救,这些人知生民之道,兵无粮不行。朱瑾兄弟与朱温苦战十余年,朱温也多有挫败,可军势却越战越强,其不无原因。其二朱温所据汴州虽然四面是敌,易攻难守,可漕运路经此处,朝廷居于关中,各道供奉皆经此处,水运便给,只要稍加整治,其利甚大。朱温又与魏博交好,北面无有后顾之忧,河东李克用四处用兵,树敌太多,他可以专力向东,这也是他取胜的原因。” 吕方说到这里,看到王茂章在那边捻须思索,自己也有些得意,毕竟此人在淮南也是有名战将,竟然坐在这里共同讨论兵法,可不是过去在bbs上和人发帖子所能比拟的。吕方正得意间,那王茂章脸色突然笑的有些古怪,问道:“那你若是朱瑾,当如何与那朱温争锋?” 吕方此时已是成竹在胸,脱口而出道:“那时秦宗权纵兵四掠,谋逆称帝,实是自取灭亡,然而北至河阳,南至淮南,西至关中数千里土地,数十州县皆无长官,此时若是击破秦贼,这些州县便皆为那人囊中之物,若我为朱瑾,定然选一口才便给之士,携重资前往朝廷,求那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一职,攻打秦宗权,彼以施虐为务,并无深固根本的打算,只要军事不利,手下便会星散,那时已强兵临之,分遣将校良吏四据,便是身兼数镇节度,下辖十余州也不无可能,只要内修政治,外讨不臣,休养将士,以待时机有变。最是不堪,也不可在合乡一战大破秦宗权后,便受禄而退,那时朱温已经苦战多年,士马疲倦,朱家兄弟兵势强盛,正是取而代之的良机,他们这一退兵,不但将中原数十州尽数委于朱温,也丢弃了自家性命和基业。” “哪来的贼厮鸟,在这里胡嘴,说你家爷爷的小话。” 59朱瑾 吕方正说得得意,顿时给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好一条昂扬汉子,身着紫袍,肩宽背阔,虬髯深目,便如同一头猛虎一般,站在自己身后,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正怒气冲冲的盯着自己,想来方才呵斥自己那人便是他。 吕方心中细细揣度,此人身披紫袍,依唐时官职服色,六品以下着青衣,五品以上着朱袍,三品以上便可服紫袍,而在这会淮南地界上,可以身着紫袍之人也就屈指可数了,偏生眼前这人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按说以此人如此身材形貌,只要见过一次,便绝对不会忘记,吕方心中渐渐升起了一股不祥的念头,莫不便是那主儿来到了,不会这么倒霉吧。 吕方心里正在打鼓,一旁的王茂章站起身来,笑道:“吕兄弟听仔细了,这位便是东南诸道行营副都统、领平卢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朱瑾朱相公,今日有缘相见,朱公乃是当世兵法大家,吕兄弟也是我们淮南的后起之秀,两位好生亲近一下。” 王茂章口中说的滴水不漏,可听在吕方耳里却如同当头一棒,没想到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竟然一下子被正主儿听得清清楚楚,这下可就麻烦了,以朱瑾这等英雄,杨行密自然不敢给他地盘养虎为患,那平卢军节度使的差遣也就罢了,不过是个遥领而已。可东南诸道行营副都统却是实职,都统便是杨行密本人,等于是朱瑾一旦出兵,便可以指挥淮南本部的大军,至于那同中书下平章事,便等于有了入阁为相的资格,是以王茂章以相公相称,虽说他身在淮南,不可能入那政事堂,执掌朝政,可这也是极高的荣衔,淮南诸将中,除了杨行密本人,再无一人有此荣衔。杨行密对其的信重可见一斑,若是惹恼了此人,自己只怕前途暗淡的紧。 吕方正思量间,那朱瑾也不多话,自顾坐了下来,道:“王将军的本事,我是了解的,今日我便考你一考,若是你答对了,今日之事便揭过了,朱某人再也不提,若是错了。”朱瑾停下来笑了两声,双手抱拳对着堂上杨行密的方向遥遥一拱道:“某家自当向杨王叙说明白,见个分晓。” 听到这里,吕方额头不禁渗出一层汗珠来,这朱瑾据说是父亲便是乡间豪族,贩私盐出身的,唐末盐税极重,敢于去赚这个钱的大半都是剽悍之极的人物,黄巢、尚让、钱缪等都是其中翘楚,这朱瑾可以说生下来就识兵戈,整日里和弓弩刀剑打交道的人物,后来投军更是整日里厮杀度日,自己再怎么见多识广,若是在政治战略上还有点墨水,若是讲起兵事来,只怕这堂上数十人无一人可与眼前这人比拟的。吕方正犹豫是否立刻当场认输道歉,却看到朱瑾眼中并无几分怒色,倒是有几分戏谑之色,仿佛已经料中了自己会求饶一般,胸中不禁升起一股不平之气来,昂然拱手行礼,双目紧盯着朱瑾的眼睛,道:“朱相公既然考校,小子自当应答,却不知考校什么题目。” 朱瑾先前看出眼前男子身上的犹豫和软弱,心中不禁生出鄙夷之情,可不过转瞬之间神色变得坚定起来,不禁暗自称奇。他方才看到王茂章坐在这边,他两人在清口之战时配合默契,颇为投契,便想过来聊上几句,却恰好听到吕方的那一番宏论,比较起昔日与朱温相争的那些往事,竟处处皆数到自己的短处,最后听到吕方说在结盟之事,便借机斩杀朱温,并吞其地,更是一下子触到他心中的深处。要知道朱瑾兄弟有恩于朱温在先,可兄长妻子皆亡于朱温之手,天下间若说对其仇恨之深,便是那河东李克用也比不上他。此刻听得吕方这番话,对其的见识才略钦佩的很,否则以他的地位脾气,又如何会让吕方叨扰许久,早就喝断了对方的胡语,便是当堂一刀斩杀了也不无可能。只是朱瑾少年得志,兼且自己勇冠关东,心高气傲的很,虽说到淮南是势穷来投,可杨行密待其极厚,兼且刚刚在清口大破庞师古,一扫昔日颓势,淮南上下无不仰视,像这等人物又岂会轻易承认别人在兵法上强过自己,因此他便借口考校,也好看看吕方的成色。见吕方开口询问考校的而题目,朱瑾突然心头一动,捻须笑道:“方才听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也罢,今日我便让你猜猜今后淮南军旗所向?这个你可猜的出来。” 朱瑾这个问题出的倒也活络,他也不想逼的吕方为甚,只不过想挫挫对方的锐气,顺便发泄一下罢了,这个问题也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毕竟淮南军现在几乎四面是敌,军旗向哪边都说得过去。 吕方听到朱瑾的问题,心知此人定然已是参与淮南机密的人物,否则也不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正思量间,突然看到杨行密身旁坐着一人却是在董昌之乱时被杨行密俘获的钱缪手下——苏州刺史成及。只见他身披朱袍,脸色郁郁寡欢,在一众满脸喜色的淮南将佐中显得尤为醒目。 吕方此时脑中灵光突现,已是胸有成竹,笑道:“朱相公,某有个提议,你我何不都在手中写下心中的答案,然后让茂章以为见证,如何?” 朱瑾脸色微变,他还是有些不信吕方能凭空猜出淮南的军势所向,毕竟这也是昨日才在幕府中做出的决定,与知的不过杨行密身边的心腹七八人罢了,眼前此人他也有所耳闻,在幕府中也无什么亲信故旧,如何能够知道这般机密,他看了看吕方,伸手在几案上的酱汁上点了点,在手心上写了一个字。吕方也随手在手掌上书写完毕,两人都将手掌递到了王茂章面前。 “英雄所见果然略同。”朱瑾听到王茂章的感叹声,赶紧定睛往吕方手掌上看去,却是“杜洪”二字,旁边自己的手掌上写着一个“西”字。朱瑾不由得大惊,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手指着王茂章斥道:“他如何得知这等紧要消息,莫非是你透露出来的。”朱瑾以为是王茂章打听到了消息,方才说与吕方听的,毕竟清口之战后,淮南四面解皆是强敌,吕方不但猜对了方向,连下一步进攻的对象也猜的一点不错,若说是吕方自己猜出来的,他说什么也不信。 朱瑾这边闹了这么大动静,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而视,王茂章赶紧站了起来,将朱瑾拉了下去,低声道:“相公休得胡言,茂章岂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你这么大声,莫非要杨王也知道我等的事情不成?” 朱瑾也知道自己方才失了态,往四周唱了个肥喏,四周人方才又散开了目光。朱瑾待众人坐定,盯着吕方低声道:“吕刺史,今日你若不说清楚你如何得知消息,朱某便绝不与你干休。” 吕方此刻已经知道猜对了,心知大局已在自己掌控之中,心下早已定了七八分,动作自然也是好整以暇,先是给自己慢慢的斟上一杯酒,喝上一小口,细细回味品尝,全然不顾坐在一旁已经等得极为不耐烦的朱瑾。王茂章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取了酒壶给吕方满满斟了一杯,笑道:“任之你还是莫要调我等胃口了,莫说朱相公,便是愚兄也是等不及了。” 吕方摆足了架子,也不再拖延,随手取了跟竹筷,沾了点酒水,在几案上一面画,一面解释道:“我淮南敌寇,无非钱缪、种传、杜洪、朱温等人。我淮南腹心之地便是在江淮之间,与三国时孙吴所在相仿佛,两位久历兵事,孙家兄弟抵定江东六郡之后,一直都是在和哪里交兵鏖战,南朝诸家强藩重镇所在却是在何处?” 朱瑾与王茂章对视一眼,两人虽然粗鄙无文,可对于历代兵事却久已留心,像三国与魏晋南北朝之间战事自然更是熟的很,三国时孙策渡江后,一旦在江东安稳,便立刻挥兵西向,猛攻荆州的要镇夏口,后来孙权更是历经苦战,终于夺下夏口,后来赤壁之战后,荆州重镇江陵为刘备所夺,一直到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孙权才与曹操联合,夹击关羽,夺取了这一要地。自孙吴一代,此地皆为孙吴重镇,精兵猛将云集于此。自永嘉南渡之后,直到整个南朝时期,其荆州皆为南朝重镇,位于金陵的中央政府对于在其上游的那些强藩权臣一直都是抱着且疑且惧的复杂心情,原因无他,对于长江下游地区为核心区域的南朝来说,位处上游的那些守臣一旦有变,大军沿江而下,数百里距离也不过数日的时间,艨艟满江,船帆遮日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王敦、桓玄、萧衍无不如是。杨行密的地盘也和过去南朝的核心区域差不多,在解除了北方朱温的威胁后,若不夺取上游形胜之地,设关隘重镇小心防守,只怕是寝食难安吧。 60交好 朱瑾听到这里,心中还有几分不服,昂然道:“吕刺史所言虽有几分道理,的确杜洪虽然势单力薄,可身处要地,若不早日夺取,只怕他日为子孙忧,可淮南之患并非只有上游一处,江西种传,两浙钱缪无不是可吞并之处,尤其是钱缪,两浙乃富庶之地,淮南位居上游,居高屋建瓴之势,况且自古吴越本就是一体之地,非吴吞越,既越灭吴,如今董昌之乱刚过,为何你不以为杨王不挥师南下,吞并两浙之地呢?” 吕方指着坐在堂上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何杨王为何不先灭钱缪,只是见了此人,便知淮南与镇海军不日便有和议。” 朱瑾王茂章二人随着吕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指着杨行密身旁一人,正是先前被俘的镇海军苏州刺史成及。两人耳边听到吕方的话音:“这成及昔日乃是钱缪手下重将,在苏州为杨王所擒,虽说杨王一向宽宏大度,虚怀若谷,可哪有带他来参加淮南庆功之会的道理,想必是杨王看到钱缪势力尚强,一时间难以猝灭,要以此人为引子,姑且先与之修好,好全力西向,消灭杜洪才是。” 朱瑾与王茂章正半信半疑间,突然听到堂上传来几声击掌声,众将佐顿时安静了下来,抬头向堂上看去,只见杨行密站了起来,平日里黑黢黢的脸庞此时在两侧数十根大烛的映照下,满是红光,显得格外兴奋。杨行密举起手中酒爵,大声说道:“杨某出身贫贱,少时便是求一日再食也是不得,想不到今日竟能官居一品(杨行密的散阶是开府仪同三司,已经是一品官了),牧守一方。固然是今上恩宠,也多亏了各位兄弟尽心竭力的功劳。” 堂上众将赶紧纷纷站起,尽饮了杯中酒,齐声答道:“这竟是仰仗杨王鸿福,我辈虽有些微劳,又何敢居功。” 杨行密此时看来胸中感慨颇多,随手将手中的酒爵掷在地上,叹道:“杨某当年起兵之时,许多兄弟跟随与我,历经苦难,方得今日,也算了有了个结果。只是我等此时在此欢宴,可还有些许人还陷身囹圄之中,只怕连衣食也不得周全,这杯中酒虽然醇厚,可又让我如何入喉?” 堂上众将佐大半都是随杨行密一同起兵的亲朋故旧,剩下的也都一同经历过多年苦战,想起于自己多年并肩作战的袍泽,几案上的美酒佳肴也顿时变得无味起来,堂上顿时一片喟叹之声。 杨行密在堂上来回踱步,好似在决定什么为难之事,过了一会儿,猛然对旁边的成及道:“成公,杨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千万应允。” 那成及自从未杨行密所俘后,虽说杨行密对其十分敬重,优待的很,交谈之时也以成公相称,可他此刻身为楚囚,坐在敌人的明堂之上,耳边尽是敌军将佐夸功庆贺之词,心中的滋味自然难受的紧,入口的酒食也浑然尝不出半点滋味。杨行密在前面长吁短叹了半天,他却在后面自斟自饮,半句话也没有入耳,突然被杨行密的话一激,猛地一激灵才反应过来,险些没出丑。赶紧拱手道:“成某败军之将,杨王所求,本当从命才是。只是末将既然已为钱公之臣,此身已不复为己所有,若是杨王之事有悖于臣子之道的,在下唯有一死,不敢从命。” 成及说话的嗓音极大,这明堂虽然广阔,可众人此时也没有说小话,个个都听得一清二楚,虽说都有些恼怒,可对成及的风骨还是敬佩的紧,许多人也不禁为其安危担心,害怕杨行密酒后一怒伤了他的性命。 “哈,哈。”杨行密听了成及的回答,不怒反而大笑了起来,过了半响,杨行密走到成及面前道:“董昌之变时,杨某身边将吏失陷与淮南甚多,秦斐,魏约皆我股肱之臣。我所求之事无他,请成公回到杭州后,禀告钱公,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将淮南将吏放归,两家修好,却不知这件事情是否有违你的为臣之道呢?” 成及一直漠然的脸庞终于露出了激动地神情:“这么说杨王要放我回杭州呢?” “那是自然,若不如此,如何能让那钱缪知晓我的诚意。”此时杨钱的关系尚恶,淮南一方杨行密让人用大的绳索做钱贯,称之为“穿钱眼”。钱缪也不示弱,每年让人用斧子砍柳树,叫做“斫杨头”,此刻杨行密直呼钱缪本名,成及也不以为恶。 成及脸色数遍,坐在一旁细细思量,杨行密也不催促,坐下身来等待,过了半盏茶功夫,成及站起身来,走到杨行密身前,躬身拜倒道:“杨王既然有此美意,在下自当回去细细禀明,若得钱王应允,两家自此和好,自然最好;若是钱王不允,外臣自当孤身返回淮南,任凭杨王处置便是。” 杨行密闻言,赶紧起身将成及扶起,肃容道:“成公行事有古人之风,钱使君有臣如此,能割据一方果非侥幸所致。” 转眼之间,明堂之上已经说定了与钱缪修好的事情。朱瑾与王茂章二人看着吕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过了半响,朱瑾叹道:“古人云,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君子知察,朱某今日知之矣。任之见微知著,见识深远,若当年得而与从,又何至于兄长被杀,妻儿尽丧,落到这般田地。”说到这里,朱瑾神色悲戚,显然想起了往事。 吕方和王茂章对视了一眼,正要开口劝解,朱瑾却自顾问道:“方才某家在旁听到任之说昔日在泰宁镇时当如何行事,却不知今日若要与朱三那贼子相争,该当如何行事?” 吕方眉头微皱,他与这朱瑾也是初次见面,并不愿意交浅言深,为自己惹来祸患,刚才说的那些也不过是情势所逼,正要寻个借口岔开话题,却只见眼前这汉子身体微微前倾,虎目圆瞪,紧盯着自己的嘴巴,好似已经把平生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一般,心头不自觉一软,低声道:“朱相公问我这个,想必是想要报兄长妻子之仇吧?” 朱瑾也不隐瞒,点头道:“不错,我兄长待我恩重如山,却身死与那朱三之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朱瑾少时,父亲因为贩私盐之罪,被官府捉拿,只得和兄长朱瑄一同投军,兄弟两人相依为命,后来兄长官职渐长,成为天平镇节度使,又助他夺取泰宁镇,驱逐原节度使齐克让,成为一方藩镇,其恩情之重,便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朱瑾此人功名心集中,对于妻子为朱温所夺到也不太放在心上,地盘争夺在这乱世之中也是寻常事,只是他们兄弟有恩与朱温,却被朱温杀兄,这等大仇,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吕方摇头叹了口气,开始背诵起《太祖评点二十四史》里的一段话:“朱温用兵仿佛魏武,而凶狡犹有过之,麾下将帅都是百战之余,历经行伍,此时已据有中原,交好魏博罗宏信,无有后顾之忧,在朝廷之中又有臂助,其大势已成,如何能与其争锋?” 朱瑾听完吕方的话,脸色顿时变得阴暗起来,叹道:“听任之所说,莫非竟无法与这逆贼相争不成,此人事上无信,待下暴虐,却让此人称雄天下,苍天当真是无眼呀。” 吕方摆了摆手,道:“朱相公此言差矣,朱温虽好杀无信,可中原自黄巢秦宗权二贼之后,百姓乱离已久,朱温能够重定秩序,任用张全义等人,让百姓有更生之极。自然百姓会支持与他,古人云:社稷为先,民次之,君又次之。朱温所为虽然残虐,可治乱世不用重典何以治众?” 朱瑾苦思了半响,抬头问道:“朱温清口新败,若朱某请领兵北上,联合青州王师范,共击宣武,任之以为如何?” 吕方摇头答道:“清口之战,朱温损失虽大,可他南下的大半都是新附之众,本部损失不大,这点相公最为清楚,否则清口之战也不会赢得那么轻松,更何况淮南数面受敌,自守有余,而进取不足,能够拿来北进的最多不过三万,加上青州王师范最多不过七八万人,如何抵挡的过宣武数十万大军,更不要说北方地势旷平,利于骑战,淮南骑兵悉数也不过万余。杨使君也是知兵的人,便是北上,也不过是以攻为守,除非天下有变,决计不会孤注一掷,举全吴之甲,为你复杀兄之仇的。” 朱瑾听到这里,脸色已是一片死灰,吕方和王茂章二人看他这般神色,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毕竟形势比人强,想要靠几句空话安慰是不行的。吕方更是心知朱温这人是死在自己儿子手上,他看的历史书虽然不少,可五代十国时期的史书,十句倒有九句说的是北方的五代,至于南方那些割据势力,他的印象里基本是打酱油的存在。他看书又是不求甚解,像朱瑾这等人物,浑然没有什么印象,便是后梁还是因为中学课本上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后唐庄宗本记》,才知道最后是被河东李克用的李亚子所灭,想必和眼前此人没什么关系。想到这里,吕方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提点一句,省得此人一夜白头,变成个伍子胥就不好了。 61相争 朱瑾自从败归淮南,得知兄长被杀,妻子皆为朱温所俘,日夜所思不过报仇雪恨,清口大胜后,仿佛在他的复仇之火上添了一把柴,使之烧得更加旺盛了。可方才吕方一席话,处处说到他的痛处,把他心中一直隐隐约约想到,而又不敢说出来的揣测说了出来:要是朱温并吞中原,继而篡位成为天下之主,那自己的大仇岂不是再无雪恨的机会了?想到这里,朱瑾随处于明堂之上,心中却满是绝望的情绪,此时突然听到吕方话音一转,仿佛又有转机一般,便如同落水将溺的人碰到一根稻草一般,一把抓住吕方的胳膊死死不放,道:“任之请有以教我,若能斩杀朱温此獠,便是让朱某活生生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再所不惜。” 吕方正在思索如何组织话语,却只觉得胳膊一紧,原来却是朱瑾一把抓住了,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差点疼的大叫起来,一旁的王茂章赶紧拉扯,朱瑾才发觉自己行为操切,赶紧放开手去。 吕方喘息待定,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细细说道:“朱温到汴州时,身边不过数百骑,身边亲信将士加起来最多不过万人,随手后来王满渡一战,黄巢余党大部归降与他,其实力较之四周藩镇,依然是弱者,其所以能在十余年时间里发展如斯之快,固然有其知兵善战,料民生产的原因,还有其占据地势的缘故。”吕方说到这里,搬开几案上的盘碟,手指沾了点酒水便在几案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说道:“彼之根本汴州,虽说沃野千里,利于耕作,可也无险可守,于是朱温在张全义与李罕之相争时,遣丁会救援,使得张全义对其感恩戴德,又与魏博罗宏信交好,这样一来,其根本之地的西北两面皆有屏障,可以全力向东南扩张。然而自安史之乱后,河北三镇牙兵势力根深蒂固,驱逐将帅若平常事,外人难以久居,若魏博镇有变,落入他人之手,朱温之腹心便露于人手,攻守之势必然逆转?” 朱瑾皱眉思索了片刻,道:“任之所说甚是,的确若能据魏博六州之地,以之向南,那朱温便只有沿河设防,千里河防,光是戍守转运之费便可耗得民穷财尽,哪里还有余力进攻他地。可现在那朱温与罗宏信两家可以说是秦*晋之好,便是将来魏博有变,得利的只怕也是近在咫尺的宣武朱温,河东李克用,幽定数州也来不及赶到,岂不是适得其反。” 吕方听到这里,顿时语塞,课本上的那段古文也就提到了后梁为以河东为基地的沙陀势力所灭,至于何时所灭,如何消灭,也没有提到,他前面所说的也不过是根据已知的情况推理出来的,毕竟按照现有形势看,朱温现有的地盘户口十倍于河东李克用,加之现在关中之地已经残破,不复汉唐时肥沃,除非李亚子大发神威,拿下河北之地,居高临下,才有消灭后梁势力的可能。其实历史上,后唐虽然据有河北之地,后梁君臣愚弱,李亚子也是在形势极度不利的情况下孤注一掷才扭转败局的,所以吕方被朱瑾一问,也说不出话来,毕竟就算他熟知后来历史,也觉得后梁亡的很不可思议。 一旁的王茂章看到四周的人注意到朱瑾久久坐在他们两人席上,虽然听不清楚三人说些什么,可也都在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这边。赶紧低声对朱瑾道:“朱相公,堂上杨王好似有什么要事与你商量,此间事待到宴后,吕刺史再去府上拜会时,细细叙说可好。” 朱瑾也是个聪明人,自己名重天下,又新立大功,偏生是外人,毫无半份根基,纵然杨行密心胸宽宏,只怕也不无防备之心。自己这般和他手下将佐往从过密,可不是什么自保之道。想到这里,他举杯对吕方王茂章二人笑道:“你们二人说得那湖州若下酒多般妙处,朱某却是不信,想必不过是相戏吧。” 吕方反应甚快,立刻就明白了朱瑾的意思,笑答道:“朱相公若是不信,吕某明日便带上两坛送至府上,共谋一醉可否?” “如此甚好。”朱瑾起身笑道,转身向堂上走去。留下王茂章与吕方二人,吕方笑道:“此人倒是颇有急智,能与朱温相抗十余年,胜负参半,果非等闲之辈。” 王茂章夹了块烤獐子肉放到口中咀嚼,笑道:“任之是在自夸吗?那朱瑾如何厉害,方才不也被你片言折服。” 吕方摇头笑道:“口舌之利济得什么事,某初次上阵时,白刃相对,紧张的口中半点唾沫都无,抓着枪杆的手掌倒满是汗水,如何比的这等猛士。”说到这里,吕方伸手去夹菜,却只觉得右臂方才朱瑾所握的地方一阵刺骨的疼痛,撸起胳膊上衣服一看,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了一片。不禁苦笑道:“果然孔子说君子敏于事而呐于言,某方才多嘴如今便遭报应了,这朱瑾好大手劲。” 王茂章在一旁看了也是咋舌,叹道:“久闻此人武艺超群,尤其是掌上一根丈八的马槊,万军辟易,关东几无抗手,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若无这等手力,如何使得动那等长槊。” 吕方正要寻机退下,找医生料理。却突然听到堂上一阵乐器响起,被王茂章一把抓住,笑道:“任之莫急,我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今夜杨王会赐有功众将美女,你那伤不过是些皮肉伤,又未碰到筋骨,忍忍便过去了,莫要错过了,将来后悔。” 吕方苦笑道:“那朱瑾手力大,谁知有没有伤到筋骨,我还是先去看看大夫的好,至于美女,杨王一向自奉甚薄,讲究勤俭,对有功将吏赏赐也不过几匹帛,上百贯钱。你上次不是以青绢为帷幕,还被杨王数落一番。估计那美女也‘美’的有限。” 听到吕方这般说,王茂章也变的没信心起来,他是杨行密的亲兵头领出身,对主上的行事作风实在是了解之极。正在此时,随着悠扬的乐曲声响起,从堂下娉娉婷婷行来一队女子,本来还闹哄哄的堂上顿时静了下来,清澈的歌声,间或夹杂着木屐碰击着木质地板的声音,犹如天籁,使人恍然如临仙境一般,忘却了时间的流逝。那队舞姬尽皆是越女打扮,短裤赤足,只着木屐,露出白生生的两条小腿来,更显的天然妩媚,便是七八分的颜色,也有十分的可爱。尤其是为首的那个,更是生的出色,一双眸子竟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让人一看了便失了魂魄,待到歌声嘎然而止,堂上满是粗重的呼吸声,众将都往杨行密*处看去。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星月。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吕方脑海里闪过一段诗句,他此时才明白李白这首《越女词》形容的如何贴切。王茂章在一旁笑道:“任之你这次倒是猜错了,谁说杨王吝啬的,你看这次的舞姬不是出色的很。” 吕方笑了笑,杨行密在堂上指着那一队舞姬对朱瑾笑道:“朱兄南来匆忙,身旁无人侍奉,这些女子都是昔日广陵官宦女儿,皆通礼乐,朱兄便在其中选一人为妻,早晚侍奉也好。” 堂下诸将脸上顿时满是羡慕之情,吕方心中却是暗自腹诽,杨行密这招表面上是替朱瑾着想,考虑他妻子尽数落于朱温手中,以美女赏赐与他,其实朱瑾此人有勇有谋,名满天下,非久居人下之徒,加之手下也有近万精兵,若是其与手下众将之一结亲,有了凭借,只怕就不可复制了。今日以美色相诱,这些女子虽然出身官宦,可是想必家中早已败落,又是杨行密所赐,朱瑾并不能以寻常姬妾相待,这样就不露痕迹的免除了后患。 正在此时,堂上突然一人暴起喝道:“姐夫此言差矣,清口之战固然朱瑾他身先士卒,大破庞师古,可淮南精锐尽数在此役之中,我在寿州以孤军屡屡击退葛从周,后有追击大破其,功劳也不下于他。为何论功之时以他为先,今日连女子都以他为先。” 堂上众人循声看去,站起的那人面色紫红,体型魁梧,脸型端正,只是两眼细长,颧骨微耸,显得有些刻薄,正是杨行密的妹夫,寿州团练使朱延寿。 杨行密见他如此无礼,脸上已是气的发白,这朱延寿虽然英勇善战,可性格桀骜不驯,野心勃勃,这次清口之战后,便向自己求取将任东南行营都统制置使的部分兵力长久归于他指挥,因为唐时官制,像这些制置使这一类差遣类的官职都是任务在的时候职权也在,一旦任务完成,权力也就随之返还给中央,杨行密对手下这些将领戒心颇重,生怕他们势力强大后尾大不掉,自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只不过给他升了一阶散官,于是朱延寿便怀了怨尤之心,今日在堂上便借机发作了出来,堂上诸将对朱瑾这外来人这般受杨行密宠信看重也有几分不满,是以无人出来劝解,一时间堂上气氛竟僵住了。 朱瑾却也不怒,站起身来笑道:“延寿兄,你我同在杨王麾下,莫要伤了和气,我看不如问问那个女子,她愿意跟谁,那就跟谁,你看可好。” 朱延寿本来因为胸中有怨气,也不是为了一个女子发作,见朱瑾这般说,也只得点了点头。 62除根 堂上众人顿时目光都聚焦在那女子身上,只见其身材高挑,蛮腰盈盈一握,看年龄也不过十五六岁,双目中本尽是天真无邪的神情,偏生天然生出一种媚态来,勾人魂魄,在那队舞姬中犹如鹤立鸡群一般。许多人先前没看清那女子容貌,本来心中都暗自嘲笑朱延寿为一妇人惹杨行密动怒,可现在细看了这女子,小腹也不禁暗自腾起一股热浪来,恨不得也开口向杨行密索要。 那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也镇静自若,倒是让吕方暗自赞赏,他一开始也被这女子的美色所慑服,自己的妻子吕淑娴也算的上端庄秀丽,后来所娶的沈丽娘更是国色,只是眼前这女子固然美貌,更是天生一股媚态,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神扫过便仿佛二十许人的妇人一般风情,真不知道待她长成后又何等妩媚。 吕方正在暗自将那女子与自己妻妾比较,一旁的王茂章拍着吕方的肩膀讪笑道:“任之莫非也有意于这女子?也要搅这摊浑水?” 吕方正要开口否认,堂上李神福在杨行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杨行密的脸色微和,对那女子道:“既然如此,那你说说愿意随哪位将军吧?” 那女子听到杨行密的命令,上前敛衽行了一礼答道:“妾身陶氏蒲柳之姿,如何当得两位使君垂怜,只是妾本是徐州人氏,当年庞师古围攻徐州时,家门为之所灭,那时便在佛祖面前发下大誓愿,如有人能斩杀庞贼,便要侍奉他一生一世,以求报答他的大恩大德。”那女子的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此时已经宛若蚊呐一般,细不可闻,可堂上众人也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清口大破庞师古,阵斩此人的不就是朱瑾吗?那女子这般说,自然意属何人也就不问可知了。杨行密转身对朱瑾笑道:“果然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朱相公清口破贼时,岂能想到能得美人青睐?”说到这里,杨行密对陶氏道:“来呀,恩公便在眼前,你还不献酒为其庆贺。” 陶氏娉娉婷婷行到朱瑾面前,慢慢斟了一杯酒送到朱瑾面前,低头道:“妾身一门大仇,皆凭朱相公神勇得报,贱妾无以为报,还请满饮此杯。” 那朱瑾也曾是风流场中人,见如此美人在众人面前恭维自己,自然是感觉大有面子,于是也不推诿,干干脆脆的满饮了那杯酒。 陶氏接过朱瑾放下的空杯,又倒了满满一杯双手呈制朱瑾面前道:“这杯却是相求朱相公一事的,如今北方朱全忠暴虐,拥兵数十万,还请朱相公以神勇护淮南百姓于乱世间且将休息。”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不要说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跪在你面前,大把的恭维话往你耳朵里灌,也怪不得朱瑾笑着又将一杯酒满饮下去,至于旁边的朱延寿恨声走下堂去,自然是谁也没注意到了。 待到吕方回到自己馆舍中,同行的侍从赶紧唤来大夫治疗手臂上的伤痕,幸喜未曾伤了筋骨,同行的莫邪都将佐听说朱瑾的神力,无不咋舌。待到治疗好了伤势,吕方本就有了几分醉意,正要歇息,却听门外侍卫亲兵进来禀告,说陈允陈先生求见,吕方本欲让其明日再说,突然想起此人中计误捕了王佛儿后,整个人变得谨小慎微,平日里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到了广陵后更是整日里都看不见人,好似私下里在忙什么事情一般。今日漏夜赶来求见,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吩咐亲兵让其进来。 陈允进的屋来,看到吕方神色疲倦,也不再客套,上前道:“使君,我发现那陆翔的下落了?” 吕方却一时想不起来这陆翔是何人,毕竟丹阳豪族叛乱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何况主持镇压叛乱的人是范尼僧,陆翔作为其中的一个漏网之鱼,虽然后来刺杀过自己,也没有成功,加之他现在早就昏昏欲睡,随口应了声:“哦,我知道了,这事情陈先生看着办吧,某家现在困的很,明日在详谈可否。” 陈允看吕方这副摸样,赶紧上前一步走到吕方身旁附耳道:“我说的可是那个曾经在西陵大营时刺杀将军之人,此人现在毁面易容,化名为徐自喜,躲藏在王茂章身旁。” 吕方顿时打了个激灵,想起了昔日的事情,盯着陈允的眼睛,低声询问确定道:“陆翔?你说的那个可是你的旧友,说服你前来刺杀我,丹阳陆家的家主的那个陆翔?” 陈允脸色阴沉,沉重的点了点头。 吕方此时脑筋转的飞快,片刻间便把方才陈允说的话过了一遍,立刻觉得不对,低声问道:“你说他躲藏在王茂章那边,还毁面易容,既然如此,你又如何发现得了他?” 陈允脸上露出几分钦佩的神色来,笑了两声,笑声中颇有几分自得,低声道:“使君果然精细,立刻便听出了在下话语中的毛病来,这事原委如下,还容属下细细禀告。” 说罢,陈允起身四处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旁人后方才走到吕方身旁,细细讲述起来。原来自从陈允那次在丹阳误以为王佛儿受安仁义收买,将其擒下后。他事后又审讯那散布谣言的王佛儿亲兵,才得知收买那亲兵的正是安仁义的幕府苏掌书,陈允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此人有亲族在丹阳豪族叛乱时为吕方所灭,想要借机报复。这次与吕方同来广陵时,陈允外出有事时,却看到这苏掌书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外出,他知道此人出身钟鸣鼎食自家,平日里衣锦食肉,自奉极丰,今日却打扮成这般模样,加之神色隐秘,于是便起了疑心,暗中跟踪,于是便发现这苏掌书却是变装与一蒙面灰衣人相会。那陈允远远一看到这灰衣人身形,便觉得好生眼熟,可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得等到两人分别后,跟踪这蒙面人的踪迹。那蒙面人与苏掌书分别后,拐过了几条街,便揭去了脸上的布巾,陈允远远看去,却是满脸刀疤,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待到跟踪到了后来,陈允却惊讶的发现,此人竟然就住在吕方所居的馆舍隔壁,老相识王茂章的住处。通过馆舍的小吏打听才知道此人是王茂章手下亲信,姓徐名自喜,想来是因为此人面容被毁的缘故,平日里甚是寡言少语,其他方面的情况小吏却是一点也打听不到。陈允回想那徐自喜的身型,却是越想越是觉得熟识,可偏生一点也想不起来是何人,却又不敢亲自去问,怕打草惊蛇。于是便重贿那小吏,吩咐去捡些那徐先生写过的废弃纸张给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展开一看,便如同冬日里一盆凉水倒了下来,陈允立刻便辨认出了是故友陆翔的字迹,在联想起苏掌书的离奇行径和诡秘行踪,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陈允说完后,吕方坐在那里苦思,方才的困意早就抛到五里云外去了,过了半响,吕方低声道:“依陈先生的意思,这陆翔毁容易装,变化姓名,投身于王茂章麾下,是想不利于我?” 陈允不假思索的答道:“正是,陆翔的武功使君是知道的,若要杀他容易,若要在他脸上划上这么多道伤疤,却不杀他,却是万难,定是他自己毁容的,其自苦若此,所谋必定甚大。若是只为了寻个栖身之所,以他的才学武功,加上江南陆家的百年名声,投入哪家麾下都会好生看待,更何况那王茂章在杨行密麾下官职资历都远高于主公,便是让主君知道陆翔在其手下,又能奈他如何,分明是想要暗中报复,其和苏掌书过从甚密,说不定那次的事情便是他的主意。”说到这里,陈允可能是想起来过去中了别人的毒计,差点误杀王佛儿,在吕方面前大大的丢了一次脸,一张丑脸上青筋曝露,显得分外狰狞。 吕方点了点头,也采信了陈允的观点,看了看对方,笑道:“幸喜陈先生细心,方能发现此人的奸谋,依照先生的意思,应当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呢?”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陆翔文武双全,又与主公有灭门之仇,切不可让其再活下去,图生祸患,以在下看,不如找个机会,将此獠斩杀,免除后患。”陈允右手猛然往下一劈,仿佛这一下便已经结果了陆翔的性命。 “只是此人武功高强,又与先生是旧友,不如我派其他人去作此事,也全了先生朋友之谊?” “多谢主公美意,只是我和此人朋友之谊已经被当年那一掌了结了,今日既然为主公之臣,自然不敢以私谊废公,更何况此人施毒计,害的我差点伤了王将军。此人武功虽高,但我深知他的底细,只需小心布置,有三五十名弩手,便结果了他的性命,主公请静待佳音便是。” 吕方皱眉道:“如用强弩,只怕露了痕迹,在这广陵城中,若是闹大了,让人知晓了,便不好看了。” 陈允笑道:“主公说的是,属下定当将其尸首处理干净,不留下一点痕迹便是。” 吕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说完大声对门外亲兵道:“你快去传徐二来。”不过半盏茶功夫,顶盔带甲的徐二便走进屋来,对吕方叉手行礼道:“深夜见召,不知使君有何吩咐?” 吕方指着陈允道:“你从亲兵队中选出五十名精锐士卒听陈掌书指挥,若差什么器械的,遣人从丹阳暗中运来,此事只允许我们屋中三人知晓,绝不允许泄露出半句。” 徐二见吕方脸色郑重,赶紧躬身道:“属下领命。” 待到徐二和陈允退出屋外,吕方下得榻来,来回踱了几圈,脸色阴沉,自言自语道:“不管王茂章你对这陆翔所为之事知晓与否,都还是先杀了此人为上,便是知道,那就是震慑与你,哎,这广陵城中危机四伏,待到诸事了了,还是早日回到湖州为上。” 63交易 次日,吕方一行人便带了些许湖州特产,往朱瑾府上去了。一路上只看到人烟稠密,物产丰饶,不禁暗自赞叹,有唐一代,扬一益二,果然名不虚传,虽然现在的扬州,历经战乱,已经无法和小杜时候那种繁荣景象比拟,可如今在大唐帝国的土地上,古都长安洛阳在黄巢和秦宗权之乱后,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光,至于同样以富庶繁荣著称的蜀中成都,此刻正在被军阀“贼王八”围攻中,只怕还不如这广陵城,至于宣武镇的治所汴州,河东的太原,河北幽州、魏博的大名府论地势紧要,兵甲雄厚可能较之广陵胜过,可若是比起财富众多,市井繁盛,那几座城市可是拍马莫及。 吕方正赞叹着,便已到了朱瑾府邸,同行的徐十五低声道:“好大的气派,杨王可真大方的紧,竟赐了这么大一片宅邸给朱相公,乖乖,这后面的院子怕不有三五十亩大小了。” 旁边的一名队正答道:“听说朱相公最喜骏马,光是自己就有上等骏马四十余匹,手下亲兵加起来怕不下数百匹吧,想必那院子便是给他练习骑术的吧。” 吕方也被眼前的宅院给惊呆了,作为一个来自房价高涨时代的男人,他对于居住面积是十分敏感的,在湖州安吉时,李家的园林便已经让他颇为惊羡了,让见过大世面的沈丽娘颇为不屑。可眼前朱家宅院竟整整占了一个坊里,隔着院墙,依稀可以听到骏马嘶鸣的声音,婢女仆役的说话声,竟仿佛是一座小镇,往远处看去,一重重园林绵延,看不到尽头,竟然让人有种头晕的感觉。 “腐朽堕落的封建地主阶级。”吕方口中不禁喃喃冒出一句酸话来。旁边侍立的王佛儿弄不明白吕方说了些什么,正要上前询问。在朱瑾府邸门口守卫的亲兵校尉看到吕方一行人,满脸疑心的走了过来询问来人,原来自从吕方昨夜得到陈允的禀告,昔日的仇人陆翔便毁容改名,躲在王茂章手下,便戒备森严了起来,连出门拜访朱瑾,随行侍卫的亲兵便有四十余人,皆都披甲持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自己虽然身着绯色官袍,可贴身还是披了一层铁甲,做好了最坏的打扮。 徐十五见守门校尉过来,赶紧上前从怀中取出吕方的名刺,递给校尉。那校尉接过名刺,看到上面书写的吕方姓名官职,赶紧躬身行礼,吩咐手下让吕方一行人在大门旁的耳房歇息,自己赶快进去通报。 不过半盏茶功夫,吕方便听到门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任之果然是爽快人,让你久候了。” 说话间,朱府大门便被打开,只见朱瑾身上披了件宽袍,襟口出露出汗津津的里衣,手上还提了一根牛皮马鞭,显然得到吕方来访的消息时,他正在骑马,也来不及换衣服,便亲自开门相迎。吕方赶紧站起身来,快步上前,便要叉手单膝跪下行礼,口中说着:“卑职湖州刺史吕方,拜见朱相公。”突然觉得肩上一紧,已然跪不下去,却是朱瑾抢上来一把把吕方扶住了,大声笑道:“你我心意相投,又何必拘这等俗礼,今日又不是朝堂之上,便免了吧。”说罢在吕方肋下一扶,便将吕方托了起来。吕方借势站起身来笑道:“如此这般,在下边逾越了。” 唐时相权极重,玄宗年间,李林甫在政事堂时,许多官吏见他是都要跪下行礼,他不过坐着手微微一拱便罢了,朱瑾已有使相的身份,吕方拜见之时,行跪拜之礼倒也是寻常事,倒是朱瑾心下对吕方看重的紧,自然不会让其跪下去。 朱瑾与吕方把臂而入,一路上给吕方指点着路上园林胜景,足足走了半盏茶功夫,方到了明堂之上,也不过过了几重院落。两人按主客分开坐下,同行的王佛儿和徐十五分别侍立在吕方身旁。几名婢女送上茶来,吕方笑道:“在下见识浅薄,今日见得相公这等家园,想来长安城中官家的大明宫也不过如此吧,杨王如此看重相公,任之当真是羡慕的紧。” 朱瑾摆了摆手答道:“罪过罪过,朱某以人臣的身份,如何敢和天子相比,不过杨王宽宏爱士,也不知道如何方能报得大恩于万一。” 吕方干笑了两声,岔开了话题,问道:“相公如此打扮,莫非方才正在骑马不成。” 朱瑾脸上却现出几分忧色,答道:“正是,早上起来松松筋骨,省得荒废了。” 吕方见状赶紧询问,朱瑾也不隐瞒,原来他上阵时骑用的战马,在清口一战时,受了创伤,虽然经过治疗,保住了性命,可再要上阵时决计不行了。这朱瑾体格魁梧,又性喜身披重甲,其余战马往往冲阵不过一两次,便支撑不住,所以忧愁起来。 吕方听了,也没什么办法,他对朱瑾所有的战马是羡慕之极,整个莫邪都现有的战马也不过三五十匹,还比不上朱瑾一人所有的多,看到他手下的亲兵卫士,许多都是善于骑射,冲锋陷阵的猛士,吕方羡慕的都要双眼喷出火来了。 朱瑾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两下王佛儿,笑着对吕方问道:“这位生的好生雄壮,莫不是任之的樊哙不成。” 吕方听的一愣,赶紧分辨道:“哪里哪里,相公谬赞了,今日来拜访相公,却是有一事相求。”原来吕方昨日在宴席上确认杨行密要打算和钱缪议和后,便心中暗自思量湖州长城县的事情。那湖州共有五县:安吉、乌程、长城、武康、德清。安吉县如今已经落在吕方手中,其余四县还在镇海军手中,可这长城县位于湖州西北角,在吕方占领了安吉之后,三面都是淮南的势力,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镇海军的乌程县相连。在吕方眼里,那长城县已然是莫邪都锅里煮熟的鸭子,迟早要吞下去的,待到从丹阳调动部分莫邪左都的援兵,便要将其吞并下来,可杨行密一旦和钱缪开始议和,一来自己如果擅动干戈,会被急于摆脱两面作战,进取荆襄之地的杨行密治罪;二来就算杨行密不治罪,没有了苏州方向淮南本部的压力,镇海军可以全力对己,莫邪都也没有独力吞下长城县的能力。所以吕方希望朱瑾能够在杨行密那里进言,用苏州还在淮南手中的部分领土,和镇海军交换长城县这块几乎是飞地的地盘;如果不成,也希望能够打听到和议的具体时间,好抢在和议达成前,赶回湖州,抢着把长城县这块肥肉吞下肚子。 吕方说完自己的请求,怀着惴惴不安的神情看着朱瑾的脸庞,想要从中揣测出对方的想法。过了半响,只见朱瑾摇头叹道:“昔日在杨王麾下时,便听闻过任之昔日作为,今日所见,果然是汉高祖一般的人物,无论时势发生何等变化,你都能从中趋利避害,取得最大的利益,罢了,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吕方听了朱瑾答应了自己不禁大喜,继而愕然道:“朱相公何出此言,你身为朝廷使相,又深得杨王信重,自己更是勇武盖世,手下精兵过万,吕某虽说是一州刺史,可手中不过一县之地,出身更是低微,又能为朱相公办的上什么事。” 朱瑾笑道:“你说你身份低微,还能比那砀山朱三身份低,像你这等人物,若是得了时机,只怕将来成就不下于我。我虽然现在看起来风光,可却是一外来人,并无根基,兼且遭众人之忌,不过是现在宣武朱温压力太大,杨行密需要借我之力相抗罢了,若是将来时势有变,只怕我朱瑾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吕方听到这里,心中暗叹,这乱世中的枭雄果然没有一个易于的,朱瑾所说的没错,以他的名声和实力,杨行密决计不敢让他出任州县,拥有自己的地盘,既然这样,虽说他手下有精兵万余,可时间久了定然会被分化瓦解,眼下杨行密要用其对抗朱温,将来一旦北方的压力减小或者杨行密死了,他这个外来武将一旦站错队了,对方就会毫无顾忌的将其族灭,毕竟朱瑾背后没有任何势力让人顾忌,他的武勇和能力反而会成为致他死命的原因,古人说羚羊死于角,大象死于牙就是这个意思。还有一点朱瑾没有说出来的,而两人心知肚明的就是,杨行密重用他也是用来震慑那些分据四方,已经有些尾大不掉的老战友们,一旦杨行密死去,这些地方实力派,肯定不会对他有好感,所以现在朱瑾看起来无限风光,其实便如同在一根钢丝上行走,下面便是万丈深渊,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吕方笑道:“朱相公倒是多虑了,不过若是万一将来相公有什么麻烦,便遣一信使来,任之虽然能力微薄,也会亲提莫邪都上洛,定当护得相公周全。”吕方自从投入杨行密麾下后,就是因为杂牌军的出身,功劳没有,倒霉事倒是挨了不少,不就是因为朝里无人吗?此刻能够保住朱瑾的大腿,自然要死死抱住,双方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64故友 朱瑾见吕方这般回答,心怀大畅,便吩咐下面厨房准备酒菜,留吕方一同用膳。两人一边说些兵事,一面吃着。吕方自从起兵以来,所经历的阵仗大半是守城、偷袭,野战最多不过千许人的小阵仗,像骑战更是经验少的可怜,此时眼前便可说是淮南顶尖的骑将,自然要小心请益,将自己平日里存疑的问题一一请教。 朱瑾皱眉思索了片刻,斟酌的答道:“当今北方群雄,善于骑战者,莫过于河东李克用,其麾下藩汉骑士颇众,与敌对战之时,往往先以游骑试探,寻隙而进,自领中军于后,游骑于两翼冲突袭击,或放火烟熏,或袭击敌樵采之士,使敌不得休息,待敌阵有散乱之时,便遣健将义子领军猛击,若敌阵大溃,则纵全军进击,务求全胜;若敌军阵势稳固,无可乘之机,则引兵徐退,以求再战。若与敌合战之时,两军相战正酣,相持不下之时,彼军往往以铁骑攻敌侧翼,能够依据扭转战局,李克用天生神勇,能得羌胡心,实在是少见的枭雄。” 吕方听完朱瑾对李克用的评价,思索了片刻,问道:“李克用这般了得,为何却由强变弱,如今屈身于河东一地呢?” “彼手下将士虽然骁勇善战,但大半都是杂胡戎狄,无纪律约束,胜敌则四散劫掠,不尊号令,往往先胜后败,加之李克用骄狂成性,目中无人,木瓜涧一战,居然临阵饮酒,大醉挥兵,自然惨败,将士死伤过半。用骑之道,在乎能收能发,骑兵能冲锋陷阵不稀奇,稀奇的是能够冲击敌阵后还能队形不乱,听从号令,进退如一人,若能如此,纵然只有千人之众,纵然敌阵百重,破之又有何难?” 吕方听到这里,脸上满是艳羡向往之色,叹道:“我朝太宗当年玄骑不过千人之众,虎牢一战却能破万人之众,如今天下纷扰,要是能提这等劲旅,扫平妖氛,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这才是好男儿当为之事。” 朱瑾见吕方这般模样,就差没有跪在地上拜师求教了,心下一动,笑道:“反正任之还要在广陵呆上些许日子,若是无事,闲来便可来我府上坐坐,一同讨教些兵事可否。” 吕方听了大喜,拱手笑道:“心中所愿,不敢请尔。”两人此刻投契于心,不禁大笑起来。 吕方胡乱用些酒饭,见天色已晚,便约定明日早上来到朱瑾府上求教,兴冲冲便回去了。待吕方走后,身边亲信问道:“这吕方虽说是个刺史,可地盘不过一县,兵卒不过数千,主公若是要结外援自保,为何不选个实力强些的?” 朱瑾此刻脸上全无方才欢愉颜色,苦笑道:“杨王如此待我,本就是为了借重我压制其他势力强大的属下,我和这吕方结好,杨王还容得下我,若是其他人等,只怕适得其反呀!”说到这里,朱瑾不禁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无奈。 吕方回到馆舍,远远的看到徐二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好似在等什么人似的。刚刚看到吕方一行人,徐二便快步赶了过来,躬身行礼道:“主公,有客人来访,陈先生正在屋中相陪,让我先出来通报主公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吕方一愣,自己虽说已经是个刺史,可在淮南军中是个很尴尬的角色,还会有谁来拜访自己呢,正思忖间,徐二附耳说了两句,吕方脸色一变,自言自语道:“奇怪,他来这里作甚。” 吕方一行人刚进得门来,却听到堂上有人高声道:“任之,有淮上故人来访,我等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吕方脸色微变,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立刻变为又惊又喜,抢上几步大声道:“退之兄要来,何不遣人先来通报一声,也好让小弟准备一番。今日小弟让兄长在此久候,罪过罪过。”说到这里,吕方抢上几步,竟要对来人躬身下拜。 堂上走出两人来,其中一人是相陪的陈允,宁外一人生的又矮又状,身着五品官袍,正是昔日七家庄王家嫡子,庄中执政,现在在寿州团练使朱延寿麾下行事的王俞王退之。他看到走来的身着四品绯袍,腰系犀带的吕方,脸上露出一丝又是愤恨又是嫉妒的神色,一闪即过,脸上立刻又是一副欢喜的表情,抢下堂去扶住吕方,口中笑道:“任之何必如此多礼,王吕两家是通家之好,你我昔日在庄中之时便如同兄弟一般,何况如今你是一州刺史,四品大员,官位远在我之上,我又如何受的起你这一礼呢?” “吕方虽然如今身为一州父母,但却不敢忘了出身,王兄是庄中执政,自然是要拜的。”两人脸上都满是笑容,把臂一同上了堂来,分宾主之位坐下,倒好似平生好友就别初见一般。 吕方吩咐手下送上茶水点心,心下却在打鼓:“方才徐二说王俞来访问与我,陈允百般探听,他却只是打哈哈,并不吐露半点消息。此人当年在庄中便城府甚深,我随安仁义下丹阳之后,此人便凭借徐城扑捉使,屯田使的官职,招揽四周豪杰,收揽人心,搞得好生兴旺,将吕家逼得透不过气来。后来清口之战前,淮上震恐,我借机派陈五和吕雄二人到淮上募兵,将他手下势力狠狠的咬了一大块下去,听淑娴说,此人也甚是恼怒,可他现在却半点也不提那件事情,想必是有他事相求,才先隐忍下来。” 吕方正思忖间,那边王俞却大声赞道:“任之果然非寻常人,那次我等一同攻下濠州,你便将官位功劳都让与我,领了两百人便南下丹阳,不过数年功夫,便已经是四品大员,愚兄已是望尘莫及呀。” 吕方笑道:“若无退之在淮上替我护卫乡里,教训子弟,我又如何能在这里全心效忠朝廷呢?你我兄弟都是一心为朝廷官家做事,官职权位都不过是浮云罢了。” 王俞脸上掠过一丝乌云,显然是想起了吕方遣人在淮上招募士卒的旧事,这事后来让朱延寿知晓后,狠狠的斥责了他一番,让他万分狼狈,可此时却发作不得,只得收敛心情,强笑道:“任之对官职权位看得如此之轻,非愚兄能及呀。” 两人闲扯了几句,吕方耐不住性子,便直接问道:“退之今日来访,却不知所为何事?” 王俞听了吕方的问话,脸色一整,肃容道:“王某今日前来,却是受了主上寿州团练使朱延寿朱使君的钧命,前来拜访任之。我家主公久闻兄弟大名,早有结好之心,却没有缘分,今日派愚兄前来,便是为了此事。“说到这里,王俞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递给吕方道:“这些是朱使君的一点心意,还请贤弟笑纳。” 吕方听了一愣,这朱延寿说久闻自己大名,那倒是有可能,毕竟自己在董昌之乱时,在淮南军的战绩也算的上优异。若说早有结好之心,那就是胡扯了。他接过纸片,立刻脸色微变,抬头笑道:“朱使君这般大礼,在下如何生受的起。” 原来这礼单上别的倒也罢了,不过是千贯钱,数百匹绢,一些金银器皿罢了,最紧要的却是上等战马五十匹,具装铁甲五十领。虽说自从隋朝灭亡后,具装铁骑便已经衰落,想必朱延寿拿出的这等具装铁甲也不会是昔日那种人马俱甲,刀枪不入的铁甲怪物,最多是马匹头和胸口有甲胄防护,可这样的装备在唐末也是稀罕的紧,更不要说能够承载这么沉重披甲骑士的战马了,也怪不得吕方这般答话了。 王俞笑道:“受得起,受的起,我家主公说任之受得起,自然任之便受的起。” 吕方随手将那礼单递给身边的陈允,笑道:“无功不受禄,这般大礼,退之若不将朱使君的意思说明白,吕某无论如何也不敢收下这等大礼。” 王俞笑道:“清口一役,我家主上以弱胜强,大破宣武葛从周,甲杖辎重所获山积,那些战马甲杖不过是区区之数罢了。任之位处枢要,拿上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王俞弯弯绕绕的说了半天,吕方总算明白了其来意。原来这朱延寿在抗击宣武镇的战役中立下大功,满以为自己可以升任观察使,将濠寿二州划入自己麾下。可杨行密却并非满足他的要求,于是他便心怀怨望。他本来就自视甚高,自己姐姐又身为杨行密的正妻,便对淮南节度使之位有了觊觎之心,寿州离广陵甚远,缓急不得相应,他知道吕方曾是润州团练使安仁义的爱将,手下还有数千兵在丹阳,那润州和广陵不过一江之隔,于是便想通过吕方与安仁义联合,一旦广陵有变,两方相呼应,便可夺取广陵,取代杨行密成为这淮南王,这些东西用来便是收买吕方的。 吕方弄明白对方的意思后,笑道:“既然朱使君如此看重,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退之回去后,便请回复朱使君,在下自当将使君的意思报与安将军,还请放心。” 王俞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告辞,吕方起身相送,待到王俞走远后,身旁的陈允笑问道:“主公莫非当真要为那朱延寿说服安将军?” 吕方此时脸上满是冷笑:“润州与广陵不过一江之隔,杨行密若是得了消息,也是要先消灭这腹心之患,这朱延寿不过是想要安仁义替他牵制兵力,替他火中取栗罢了,天下间岂有这等好事?再说两州一个在淮河边上,一个在长江边上,相隔不下千里,中间全是杨行密的地盘,一旦有变,如何缓急相应,朱延寿这等庸人,还想谋反,天下间怎的尽是这等蠢材!” 陈允脸上满是笑容:“主公英明,倒是在下多虑了,却不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这广陵乃是个多事的地方,像我们这等小人物,还是能少来就少来的好,你快些把那陆翔的事情办完,我们拿了东西便快些回湖州去,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是正经,我看淮南和镇海军迟早还是要打仗,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主公说的是,最多五日,属下定当将那人的性命取来。”陈允抬起头来,双目中满是杀意。 65圈套 陆翔,不,现在应该叫徐自喜的这个男人端坐在房间中,面前放着一本《华严经》,他生性本就淡雅闲散的很,先前便颇喜佛家之言,遭遇大变之后,性情大变,每次静下来独处想起往事便是忧愤若狂,只有坐下来读些佛家休养性情的经卷,好让自己能够静下来。可平日里默诵上半刻,心情便能平复下来,今日却越是看心中越是烦乱,四肢百骸不由自主的颤抖不已,手指、眉头,口角、肩头不住随之牵动,他强自运气镇压,可突然咔嚓一声,面前的几案竟被断裂开来,原来徐自喜心情震荡,竟无意运力到了胳膊上,横击在眼前的几案上,他一身武功本就到了极高的境界,面前那张几案哪里承受的住他的重击,立刻折成了两段。 那几案的断裂声仿佛暮鼓晨钟,一下子把徐自喜惊醒了过来,他站起身来,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汗湿重衫,竟好似与数十人苦战许久一般,看到一旁有一面铜镜,随手拿起来照了一下,只见镜子中那人脸上数道刀疤纵横,双目通红,眉毛直竖,满脸都是暴戾之气,看上去说不出的丑陋和可怕。猛地一下将铜镜掷在地上,摔成数块,双目恶狠狠的看着那些铜镜的碎片,仿佛那便是吕方一般。 原来徐自喜投靠王茂章之后,由于其才能卓越,见识深远,颇为受王茂章看重,这次也随王茂章一同来了广陵,也住在杨行密为诸将准备的馆舍之中,离吕方所在不过隔了几重院落,徐自喜好几次想要图谋刺杀吕方,可一来故友陈允早晚相随,护卫的紧的很,无机可趁;二来徐自喜回去后苦思,自己一族人并不是死在吕方一人手中,却是被莫邪都这个势力所杀,杀吕方一人容易,要杀莫邪都众人却难的很。他实在是对莫邪都实在是恨到了骨子里面,不肯简简单单一剑杀了吕方了之,他图谋甚大,想要将莫邪都甚至从属的淮南军这个势力连根拔起,让吕方等人看到自己的家人故友死的干干净净,也尝到自己所受的苦难滋味,再杀了仇人。所以一直潜伏在王茂章的馆舍中未曾动手。可他明明知道仇人便在数十丈外,自己却不能动手,心中所受的煎熬实在是难以言述。 徐自喜正看着那铜镜生气,门外却有馆舍小吏通报道:“徐先生,方才外面有人送来书信一封,说是给你的,还请收检。“ 徐自喜听了一愣,自己投入王茂章麾下后,为防止为昔日熟人发现,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加之容貌丑陋吓人,并未结交什么朋友,却哪里有人给自己写信。 想到这里,他心下便起了几分戒心,弓下身子躲到窗户边上,细细查看了院子中的情景。看到门外小吏身着青衣,手中拿着一封帛书,正有些不耐烦的等着,并无兵士埋伏。 那小吏喊了几声,见屋中并无声响,以为徐自喜不在屋中,不禁嘟囔道:“这徐先生倒是古怪的很,别人来了广陵,都要上街去四处游览一番,可他却整日躲在屋里,也不知做什么勾当。今天总算出门了,可守门的军汉却说没有看到他,这可真是奇怪。” 那小吏正嘟囔着,转身准备离去,突然听到背后有人道:“徐某在此,有劳送信了。” 那小吏顿时吓了一跳,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有没有被那徐先生听到,赶紧转过身来一边将书信递给徐自喜,一边偷偷打量对方的脸色,却只见一张青灰脸庞无喜无怒,四五道刀疤纵横交错,不似生人。小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还是离眼前这人远些为上,赶紧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却听到背后那人说了声“且慢”,心中正是叫苦不迭,只得慢慢转过身来,手中却是一重,低头一看徐自喜随手扔了一块银子过来,还说了句“有劳了”。那小吏正要开口称谢,徐自喜却自顾进屋去了,只留下那小吏面对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发怔。 徐自喜走近屋来,摊开帛书,一行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却是昔日好友苏掌书写与自己的,信中大概的意思是有紧要事情要与自己面谈,约好今日黄昏后在东门外的清虚观相见。看信中最后几行文字颇为潦草,想必苏掌书写信是颇为紧迫,徐自喜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那次对王佛儿施反间计的事情发了,吕方图谋报复不成?徐自喜摇了一下脑袋,“不可能,自己好友在安仁义手下颇受信重,吕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现在的情况下找他的麻烦,那又是为什么呢?自己好友的个性稳重,自从那次事情之后,从未用送信给自己这等容易泄露痕迹的方式联系自己,可今日为何却这般孟浪行事。”徐自喜越想越是怀疑,拿起帛书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的确是苏掌书的笔迹,坐了考虑了半响,从内室中取出一件软甲穿在身上,又取了佩刀走出门去,一路行到安仁义所居住的府邸,走到守门军汉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银子,塞到对方手中,躬身笑道:“这位大哥,在下有一事相询,还请行个方便。” 那军汉本是跟随杨行密多年的老卒,战场上受了重伤,行走不便才在这馆驿中做事,倒不像平常人一般害怕徐自喜满脸的刀疤,又得了对方的好处,口气顿时和善了起来:“好说好说,这位兄弟有什么为难的,说出来便是,某家能相助的自然不会推诿。” 徐自喜笑道:“在下想要拜访馆中的苏掌书,却不知他今日去哪里了,几时回来。” 那军汉笑道:“你说的可是安使君手下那个书记官儿,他一大早就出门去了,骑了马匹,想必是要去城外,却不知几时回来,你还是先投个名刺在这儿,待他回来,某家转交给他,约定个时间才好。”那军汉倒是个热心人,又得了徐自喜的好处,竟一心一意的替徐自喜出谋划策起来。 徐自喜好不容易才从军汉那里脱了身,看来的确故友是有事于自己相见,这么早出门想必是为了不露痕迹。徐自喜看此时天色已经不早,赶紧回到馆舍中,带了坐骑往东门外行去。 由于在广陵城中,不能快马奔驰,待到徐自喜到了广陵东门外,时候已经不早了,他害怕旧友等的久了,出得城门外跳上马来,往事先打听好的地址赶去。那清虚观颇为好认,位于邗沟旁,在观门口还有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离得四五里外便可看得清楚。徐自喜远远看见灰色的庙观,在夕阳的残光照耀下泛出一丝血色,显得格外残破。他害怕故友等的久了,打了坐骑两鞭。他胯下这匹马儿本就不错,自己骑术也精,四五里不过转眼间便赶到了,眼看那槐树如亭盖一般,好一片阴凉,徐自喜的心中却好似感觉有什么不对一般,一颗心越发的往下沉,一人一马到了观门口,他却并不下马,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敞开着的道观大门,好似里面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将进来的一切都吞噬掉一般。 徐自喜突然一扯缰绳,转过马首,准备往来时路回去。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陆兄既然来了,便下马一叙便是,又何必这么急着走呢?” 徐自喜瞳孔顿时收缩起来,眼前七八丈外的来路上站着一人,身着玄色长袍,身高不过五尺,随随便便的站在地上,正是自己旧时故友,吕方手下谋士陈允。 “你拿苏兄弟怎么了?”徐自喜声音森冷,腮上的肌肉牵动,好似正在嚼碎什么东西一般。 “苏掌书即是陈某故友,又是安使君身边亲信,我又怎么会动他一根毫毛,只不过我家主公请他一同出城踏春,想必此时他正享用松江的四腮鲈鱼,比你我在这里喝江风舒服惬意多了。”陈允却笑容满面,仿佛半点也没有看到眼前那人的紧张表情。正说话间,道观中涌出二十余名披甲持兵的士卒,手中所持的竟是军中才有的强弩,顿时现场的温度仿佛立刻低了许多,满是森严的杀气。 徐自喜却仿佛全然没有感觉到身后的声响,犹自问道:“那书信是你写的?” 陈允拊掌道:“正是,苏掌书一手柳体字已经颇得柳公风骨,我费尽心力,还是觉得只是形似,想不到竟能瞒过陆兄,看来这些日子来陆兄的养气功夫差了许多。” 徐自喜顿时哑然,他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来,方寸已乱,否则陈允模仿苏掌书书信再像,如何瞒得过自己这等内行人,过了半响,方才恨恨道:“好,好。”也不知是说陈允的计策好,还是模仿的字好。 陈允笑了笑问道:“某家自问这连环计并无什么漏洞,陆兄却能瞧破,兄台雅量高致,定能解我疑问。” 徐自喜漠然半响,低声道:“这道观房屋并无破损,外面的道路也干净的很,肯定有不少道人居住其中,可现在是晚饭时分,却没有半点炊烟,天下岂有这等道观?” “陆兄观察入微,果然非陈某能及。”陈允拊掌赞道,接着语气顿时森严起来:“陆兄这等人物,一天不死,我家主公岂能安寝,众军听命,能斩其首者,晋爵三级,赏绢百匹,银百两。” 66死战1 那些士卒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生死间打惯了滚的,虽然眼前目标不过一人,陈允又许下了重赏,倒是并不着急冒进,前排的士卒都手持横刀大盾徐徐而进,其余的都隐藏在盾牌后面,也看不清在做什么勾当。 徐自喜却好似没有看到身后那些士卒一般,坐在马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陈允。胯下的马匹好似也感觉到了森然的杀气,一面不安的嘶鸣着,一面不住的迈着小碎步。徐自喜知道今日能够生还的关键便是胯下的马儿,他深知眼前的陈允武功之高,若是被他缠住了,一旦加上后面的那数十名披甲健卒围上来,自己只有一件皮甲,一把横刀,无论如何也只有力战身亡的下场,只有凭借胯下的骏马冲出包围,毕竟这是在广陵城外,是杨行密的核心区域,自己身为王茂章的幕僚,任凭吕方如何大胆也不敢公然遣兵追杀自己,可后面是披甲士卒,左面便是宽阔的邗沟,右边是两三丈高的土坡,一时间也爬不上去,唯一一条生路恰好被陈允拦住了。 想到这里,徐自喜也不再犹豫,反手拔出腰间横刀,猛地一踢胯下骏马的马腹,那马儿一声嘶鸣,猛地向陈允冲去,徐自喜口中大喝,借着马势,一刀便向眼前故友砍去。 马速本来就快,徐自喜这一刀又使尽了平生的气力,锋利的刀刃破开空气,发出的破空声好似鬼鸣一般,摄人魂魄。徐自喜知道陈允武功不过略胜自己,可自己借了马势,对方手无寸铁,决计抵挡不住自己这一刀,只要对方一让开,自己便可快马加鞭冲回城去,就算对方追赶,晚起步了这一会,便再也追不上了。 陈允见纵马猛冲,也不抵挡,错身跳到一旁,让开一条大路来。徐自喜心中一喜,反手用刀背拍了一下马屁股,加速冲了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看见陈允脸上并没有强敌逃脱的沮丧,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不好。”徐自喜心头闪过一丝警兆,说时迟那时快,道路上猛然拉起一条绳索来,徐自喜猛地一拉马缰绳,可是已经晚了,只听得一声嘶鸣,那一骑一人已经横跌了出去,徐自喜还好眼明手快,记得收回了腿,没有让马匹压住,赶紧站起身来,想要扶起马儿,却只见马儿的两条前腿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了,只得反手一刀刺入马头,结束了它的生命,省得徒然再受苦楚。 这是道旁两边冲出了二十余名士卒,挥舞着兵刃猛扑上来,原来陈允先前布置时,为防止徐自喜从观中冲杀出来,便留了一半人在观外来时路上,拉了绊马索准备伏击,没想到那徐自喜精明的很,竟然没有进观便发现了。他也是机变无双的人物,于是便先发出信号让观中潜伏的士卒杀出来,一来吸引徐自喜的注意,让其不再注意道路旁的第二批伏兵;二来则是逼得对方往自己这个方向突围,落入包围之中。徐自喜一时情急,竟然又着了他的道儿。 这些士卒都是惯于群战的好手,之间极有默契,并没有一拥而上,那样能够与敌人厮杀的不过三四人罢了,人数再多也无法施展开来,容易伤了自己人。他们闪开成方圆三四丈的一个大圈子,缓缓的绕着徐自喜转动,一边呼喝斥骂,不时有人挥舞兵刃作势欲要攻击,消耗对方的精力,便如同狼群围住了公牛一般。 徐自喜站在当中,一开始还想拔刀冲出包围圈,可每当他靠近敌兵之时,当面的对手却只是后退,并不与他交手,只是让两旁身后的人用长矛攒刺,他虽然武功极高,但也无法突出围去,偶尔砍中一两人,可都穿了盔甲,并不致命,立刻被抢了出去,换了人过来,有次心急使险招,却差点受了重伤,只得退回圈中。 徐自喜在包围圈中,便如同被猎人包围的雄狮一般,虽然呼喝叱咤,千人辟易,可要时刻绷紧精神对抗四周的攻击骚扰,便是铁打的人也抵挡不住,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觉得一阵气喘,胸口的心脏跳得快的仿佛要从口腔了跳出来一般。徐自喜心下大惊,他知道这是力竭的前兆,自从他武功大成以来,便从未有过这般体验,莫非今日便要命丧在这陈允手上,那陆家满门数百口的性命的大仇岂不是永世不报,闪念至此,徐自喜的胸中仿佛着了一团烈火一般,禁不住仰天嘶声长啸,四周包围的士卒们面面相觑,这人莫非疯了吗? 兵众中有一人善使长矛,在吕方的旗下精兵中也算的翘楚,眼前两三丈外那人仰天长啸,背对着自己,衣衫仿佛都触手可及,想起方才陈先生许下的赏格,手心禁不住一阵阵的发烫,一咬牙,猛地上前两步,一矛向对手背心猛扎过去,他打定了主意,这一矛使尽了全力,只要一击不中,也不收手,顺势便冲到对面己方的圈内,想必对方也伤不得自己的性命。 那汉子抢上两步,眼见得矛尖已经挨到了对方的背心衣衫,心头大喜,几乎已经看见了那些赏赐在想自己招手,正在此时,突然眼前人影一闪,便觉得脖子一凉,便人事不醒了。 四周的士卒看到袍泽偷袭即将得手,不由得发出一阵得手和羡慕的喊声,那声音刚出的口,却只见圈中对手身形好似鬼魅一般,突然一转,那长矛便刺了个空,与此同时,只看到白光一闪,那兵士便扑到在地,溅出一地的鲜血。众人的呼喊声便如同被钢刀斩断了一般,方才还满是呼喝叫骂声的场内顿时一片死寂,只听得到四周士卒的吸气声。 四周的士卒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物,按说一两个人死在眼前又算得了什么,可方才那鬼魅般的动作实在是慑住了众人魂魄,此时太阳已经渐渐下山,在夕阳的照耀下,眼前那个疤脸汉子好似有了几分鬼气,想到这里,不少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徐自喜杀了那偷袭者,慢慢坐了下来,连手中的横刀也随手扔到一旁。对四周的数十名凶神恶煞的持刀大汉好似没有看到一般,再过一会儿,竟然闭上眼帘,如同僧人坐禅入定了一般。 四周的士卒大声叫骂叱喝,可那徐自喜却充耳不闻,好似睡着了一般,再骂了片刻,士卒们也觉得无趣,声音逐渐小了起来。为首的队正抬头看了看站在道旁指挥的陈允,却只见陈允皱眉看着场中的徐自喜,也没有下什么命令,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不屑,暗想这陈先生也不过是个读书人,出谋划策是有几分本事,像这等阵上厮杀,还是要靠自己这等厮杀汉。陈允在吕方军营之中深居简出,不曾曝露自己的武功,是以莫邪都军中都以策士看待。 那队正对身旁数人使了个眼色,挥手做了个砍杀的手势。数人对视一眼,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邪门,可军令如山,再说这次莫邪都来了五十名旗下精兵,布置了圈套,不过要杀一个人,若是让他逃出生天,这里的弟兄们哪里还有脸回去见军中袍泽,想到这里,那几人胆气便壮了起来,散开队形围了过去。 那三人行动之间颇有默契,几乎是同时到了手中兵器的攻击距离,对视了一眼,便或挥刀,或使矛,往徐自喜身上要害招呼过去,徐自喜坐在地上仿佛老僧入定,眼看便要身首异处,却突然伸手往前一抓,使长矛那人却突然觉得手中一沉,长矛前端竟已经被徐自喜抓住了,反手一横,便将其余二人手中的横刀挡住了。 使长矛那人见状大惊,正要用力回夺,徐自喜却反手一掌击在矛杆上,那人只觉得一阵大力沿着矛杆传来,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手中矛杆已经把握不住,被对手夺了过去。其余两人赶紧上前挥刀要砍,却被徐自喜抢入一人怀中,一掌击在胸口,只听到一声闷响,胸口骨骼尽碎,顿时丧命,反手一推,最后那人一刀便砍在袍泽肩上,接着便觉得一阵大力从对方尸体传来,也被徐自喜施展“隔山打牛”的功夫击杀了。 使矛那人见徐自喜呼吸间便空手击杀两名袍泽,轻松之极,竟被吓得呆了,连转身逃跑都忘了,只是戟指指着徐自喜颤声道:“你不是人,是鬼。” 徐自喜也不答话,他也知道若要将这数十名士卒尽数杀却是决计做不到的,方才斩杀两人看似轻松,他却已经使尽了平生本事,那几下内功,轻功,身法,眼力若是差上半点,便会形成缠斗,那时外围的数十名士卒涌上来,不要说挥刀舞枪,便是用挤也可以把自己挤死了。他方才故示之以虚就是为了看出敌众中的首脑在哪里,吕方这次遣来的士卒为了不露痕迹,穿着的甲胄全去除了标记,害的徐自喜方才看不出谁是军官,方才他看到队正下令,哪里还不知道这便是对手的首脑,双掌猛然发力,将那两具尸体猛地向队正方向推去。 那队正能够在旗下精兵当得首脑,自然有几分本事,横刀在胸前,向后退去,两旁的士卒自然伸出长矛挑开尸首。那队正正要下令手下上前围攻,却只觉得胸口一痛,低头一看,却是一根长矛贯胸而入,将自己钉在地上。 67死战2 陈允站在土丘上,正看着同行的亲兵围攻陆翔,他是个自视极高的人物,上次着了故友陆翔的计谋,误捕了王佛儿,在吕方面前大丢颜面,外表虽然好似并不在意,内心却是恨之入骨,所以这次领命伏击陆翔,他打定主意,定要做的漂漂亮亮的,一雪前耻。本来想用强弩射杀,可惜这广陵城乃是淮南的都城,防守严密,吕方能带来的也不过百余名亲兵,像强弩这等军国犯禁之器,只能偷偷带入两三具,陈允知道像陆翔这等高手,两三具强弩与其一开始便现出,不如留到关键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他又不想让手下士卒损失太多,好显出自己手段,所以才采用了这个围而不攻的办法,消耗陆翔的精力,自己在外围养精蓄锐,寻隙一击取其项上人头,却没想到那陆翔先示以闲暇,诱得士卒上前,找出了首脑所在,转眼之间便将队正斩杀,下面围攻的士卒一下子群龙无首,顿时乱作一团,眼看那陆翔左一抹,右一转,便已经杀入了人群中,眼看便要冲出围来。 陈允顿时一股无明火直冲顶门,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胸中的怒气,长啸一声,从土丘上一跃而下,竟如同雄鹰博兔一般,已经越过包围的人群,直扑向陆翔的顶门,要亲手一举将其击杀。 徐自喜杀入人群中,此时队正被杀,士卒们进退无据,已经无法如刚才一般彼进我退,将对手牢牢的围在圈内,有的要退,有的却要进,在徐自喜这等高手眼中到处都是空隙,指掌之间便杀了三人,一名资深的伙长见形势不妙,大声喝道:“队正已死,这里我官职最高,大伙不要慌,听我指挥。”话尚未说完,便只看到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原来是徐自喜听到声音,反手将夺来的一块铁甲叶掷来,正好射在人中上,顿时血流满面,跌倒在地。 这下士卒更是混乱,在徐自喜面前不过还有两三人,他正欲一口气杀出重围,逃出生天,却只听到一声烈啸,抬头一看,只看到陈允竟飞扑而来,五指箕张,虽然离自己还有七八尺距离,可其掌风已经割的脸庞生疼,其势猛烈可见一斑。徐自喜心知自己先是骑马赶来,又与士卒厮杀许久,而陈允在一旁蓄势已久,这含怒发出的一击,绝非现在的自己能够抵挡,可若要躲闪,便又被逼回包围圈中,有陈允在其中,自己决计是无法再次杀出围去了,他心思转念极快,一探身子手臂便长了三分,一把将面前的那名士卒抓住,向陈允掷了过去。 陈允这一扑看似简单,实在已经竭尽了一身武功的精华,他对故友的武功知根知底,算准了他的一切后招,无论是躲闪还是抵挡他都有办法将其逼入死地,可眼前只看到一名人被扔了过来。陈允顿时一惊,若是旁的人物物品,凭他的武功,或是用掌力击碎,或是反震,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这确是吕方手下旗下的亲兵,只要掌力稍重,立刻便没了活路,若是死在陆翔手上,还可说是战阵之上刀枪无眼,怨不得别人,可若是死在自己手上,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说得过去。 陈允心念流转如电,须臾间变作了决定,双掌接过那亲兵,顺势使了股柔劲,卸去了那股猛劲,才将其放在了地上,可也失去了截击陆翔的机会,那士卒这下脚踏实地,在缓过神来,顿时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允刚放下那士卒,便又向陆翔扑去,此时陆翔刚刚将当面最后一名士卒斩杀,已经突出围去,陈允看到这般情景,脚下不禁又加了几分力,不自觉招数使得老了几分,却只见陆翔突然身体蜷缩,向后一倒,正好不但躲过了陈允的扑击,还抢入了对方的空门,钻入了陈允的胯下。陈允顿时大骇,他追击陆翔心切,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到了这时候还临危不乱,图谋反击。凡是习武之人,从练武第一天起,便被告知要将对手的攻击据于门户之外,像胯下这等要害更是不用说了,更不要说陈允这等大家了,可他今日不知为何心浮气躁,出手后便被陆翔牵着鼻子走,此时心中不禁暗生惧意,不假思索,双掌下沉,护住胯下要害。 徐自喜倒在地上,也不起身,两腿已经连环踢出,陈允挡开两腿,可他招数已老,掌上力道已经不纯,加之一般人手臂力量都远远不如腿力,终于被破开仿佛,小腹上挨了重重一腿,踉踉跄跄的连连后退。徐自喜一跃而起,一式“龙取珠”便向陈允攻了过去,这一招听起来倒是雅致的很,其实十分狠毒,攻者左手在敌手面前虚晃,右手却以阴掌攻敌小腹,若敌被左手吸引注意力,便着了右手的道儿,若敌方识破了,抵御下面的阴掌,则左手的虚晃便可化为实招,变为龙爪手直取对方双眼,“龙取珠”的名字便是来自于此,这招虚实相间,实在是利害的紧。那徐自喜出身世家,虽然习武多年,可生性谦和,与人动手时都留三分余地,使得大半都是那些制人而不伤人的招数,像这招“龙采珠”只有在一个人练习时用过,和人对战之时还是第一次使用,实在是其对陈允武功知之甚祥,知道他的厉害,好不容易今日有机会,便要痛下杀手,若能得手,将来刺杀吕方之时便多了一份希望。 陈允一身武功已经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方才小腹挨了陆翔一脚,强自压下伤势,看到陆翔一招”龙采珠”杀过来,不假思索,一式“井栏手”已经横击过去,那“井栏手”本不过是寻常抵角之时的起手之式罢了,那莫邪都中数千人,只怕人人都使得出来,实在是极拙朴的招数。可陈允此时全身关节,节节贯通,由足跟发劲,由足至膝,由膝至腰胯,由腰胯至肩肘,待到双臂击出之时,只听得骨节抨击之声仿佛闷雷一般。徐自喜听到这声势便知道无论自己招数如何巧妙变换,只要碰到对方这双臂横击,只怕自己双掌立刻便废了,他与陈允相交多年,自己练气的颇得此人指点,虽说也知道对方一身气功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可从未想过像这般沛然莫御。 徐自喜见形势已不可为,便要收招后退,却只见陈允一式“井栏手”使到一半,竟然一个箭步跨到对手面前,手上已经化作当胸一拳抢入中门直击过来。徐自喜只觉得劲风扑面,面上便如同刀割一般,赶紧双手交叉,想要卸开对方的劲力,可一接触对方的拳锋,便觉得劲力大的出奇,竟是卸之不去,只得勉力提气相抗,可对方的压力竟如同长江大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只压得徐自喜双臂骨骼咯吱作响,直欲折断一般,可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一松手,对方如此刚猛的拳势直击过来,只怕是全身骨骼尽碎,命丧当场的下场,只得拼尽全力相抗,只希望对手方才受的伤势突然发作,自己才好脱得生天。 徐自喜陈允二人在这边死斗,后面的军士已经追了过来,为首的一人虽然已经被徐自喜杀得寒了胆,可他看到陈允虽然身材矮小,可须发擎张,满面紫气,宛如天神一般,反观徐自喜,虽然身材相较高了许多,可被陈允压得双膝弯曲,几乎就要跪在地上了,显然优势在自己这边。看到这里,那军士大喝一声,一矛便向徐自喜胸口刺去,定要将其钉在地上,为死去的袍泽们报仇。 徐自喜正竭力抵抗着陈允的拳力,他已经厮杀了近小半个时辰,只觉得额头上的汗水如水一般流下来,胸口的心脏跳得越发激烈,知道这是力竭的先兆,正惶急间,看到那军士一矛刺来,心下叫苦不迭,只得猛的一咬舌尖,激起潜力,奋力推开陈允的拳力,正要横臂拨开长矛,却只觉得一阵无力感,只得侧身躲避,那长矛已经刺中肩膀,徐自喜借着这疼痛激起的最后一分力量一掌击断那矛杆,反身便要逃走,却只觉得背上一沉,接着便是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原来背上已经挨了陈允一掌,此时徐自喜神智已经不太清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活着逃出去,为家人报仇。”也不回头,拼死向前冲去。 陈允起步要追,却觉得小腹一阵剧痛,知道方才那一脚伤势不轻,自己又强自发力猛攻,只怕伤势已经加重,便停住脚步,将手指塞入口中,吹了一声口哨,几乎在同时,传来两声弦响,那徐自喜条件反射般的往道旁一扑,躲过了一支弩矢,另外一支弩矢却从背后直贯而入,徐自喜扑到在地上,却手脚并用,爬上了前面的土堤,接着便滚了下去。待到一众士卒拥着陈允爬上土堤,徐自喜已经不见了,土堤下便是奔流的水流——徐自喜已经落入邗沟中去了。 陈允脸色铁青,身旁的一众军士一个个脸上也毫无人色,他们都是死尸堆里摸爬惯了的主儿了,可像徐自喜这般难缠的人物,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时,远方传来一阵人声,远远看去依稀可以看到火把,此时天色已经晚了。剩下为首的一名伙长试探的问道:“陈先生,没有得到那贼子的首级,我们是下水找寻,还是先撤。” 陈允自言自语道:“这人挨了我一掌,又挨了一矛,一记弩矢,只怕已经死了,就算不死,像这等重伤,久战之后,在这初春的邗沟水中,还能逃得出来不成?倒是若来人找到把柄,倒是麻烦的很。”想到这里,他立刻便有了决断,下令道:“你们快将死去弟兄们的尸体收好,还有兵刃也要收回,莫要拉下半点曝露身份的物件,然后一同撤走。” “喏!”一众士卒赶紧收拾好,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便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和少许血迹,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68遗患 陈允一行人离开后不久,十来个人便赶了过来,领头的也是熟人,正是几日前在杨行密府上为吕方带路的那名压衙徐温,一旁站着一名身着葛衣的中年汉子,正小心的禀告:“小的是附近张村人氏,今日家里酿的新酒好了,便装了些想来送给观里的道爷尝尝,谁知道离这里还有半里路便听到厮杀声。一看,好不了得,却是数十名军汉围杀一人,小的不敢多做停留,怕让他们察觉了,赶紧赶来向太尉通报,还请太尉明察。”那中年汉子见场中空无一人,生怕自己的行为惹怒了徐温,治自己一个所言不实,欺瞒官军之罪,俗话说:“官字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这些官府中的人物,想要收拾自己一介贫民还不跟捏死只跳蚤一般轻松,想到这里,那汉子对徐温的称谓也一下子变成了武官之首——太尉。 徐温脸上却并无怒色,低声问道:“你说数十名军汉围杀一人,那你是如何知道他们是军汉不是劫财的盗贼,莫非他们衣甲上有什么标记不成?” 那汉子陪着笑脸,回答的越发小心起来:“小的离得甚远,倒没看清什么标记,只是那些军汉身上都披甲带盔,有七八个好似还是山文铁铠,盗贼哪有这么好的军器,再说这里离广陵城也不过十余里的路程,军爷们巡查如此得力,便是偷鸡盗狗的小贼都没有,哪里还会有这么大股的盗贼。” 徐温被那汉子不轻不重的捧了一下,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脸上也不自觉有了三分笑意,他也同意那汉子的看法,倒不是真以为杨行密治理得力,广陵城外也不拾遗,而是天下间哪有人人披甲的盗贼,还有山文铁铠,也太阔气了吧。他今日带兵士出城办事回来,正好碰到这汉子气喘吁吁的往广陵城赶去,他问明了情况便赶过来查看,没想到竟扑了个空,正犹疑间,一名散开查看的亲兵禀告道:“徐校尉,看地上的脚印痕迹,只怕有厮杀的有四五十人,还有清理过的痕迹,脚印一路往南面去了,看脚印的样子还赶得上,是否要追上去看看?” 徐温摇了摇头:“罢了,这帮人行动如此迅速,还披甲持兵,只怕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我们这里也不过有十余人,便是追上去也讨不得好,也罢,你们便在四周好生查看一下,他们行事匆忙,应该会留下些痕迹。” 那士卒领命转身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到有人喊道:“在道旁发现一具马尸,马腿上还有军马的印记!” 徐温的脸色顿时大变,淮南军中本就极为缺马,骑兵丢失战马便是重罪,能够骑马的不是中高级的军官便是信使,方才听说只有一人被围攻,军官都有随身护卫,莫非是带有紧要消息的信使被杀了不成?想到这里,徐温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焦躁:“快给我找,一定要给我找到足以证明死者身份的物件。” 徐温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盯着身旁那葛衣汉子的眼睛问道:“你不过是寻常百姓如何认得出山文铠的?” 那汉子见方才还态度温和的徐温突然变了模样,颤巍巍的答道:“这十几年来,小的天天见到大军打过来打过去,也长了不少见识,所以才。” 那汉子正说话间,突然不远处的邗沟岸边发出一声惊呼,徐温吃了一惊,赶紧快步赶了过去。待赶到河堤之上,在火光闪动下,一个人浑身湿淋淋的趴在地上,显然是方才被军士从水中拖上来的,只见其右肩上被一根折断的矛头贯穿,背上一只弩矢深深没入,只怕已经透入肺部了。 徐温赶紧俯下身去,将那个人翻转过来,想要看看是否还有气息,却只见那人脸上刀疤纵横,在火光下好不吓人。伸手在鼻下一探,居然若有若无还有几分气息,赶紧一面剥去那人身上的湿衣服一面对身旁军士下令道:“你们快脱两件干衣服来,给他换上,不然再过半刻,便一点活气也没有了。” 一旁的军士们赶紧脱下衣服,一人说道:“这人可真是条硬汉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还能躲在水中,双手死死抓住岸边的一块岩石,不被水流冲下去,人都昏死过去了,也不放手,真不知道他怎生做得到的。” 徐温这才注意到那人双手已是血肉模糊,想必便是刚才在水中被岩石磨破的,心中不禁恻然。待用衣服包好那人后,便吩咐手下砍些树枝,做一个担架,将其抬回去治疗。 吕方今日从朱瑾府上回来,这几日他天天都去请教骑战之术,获益匪浅。听说成及被放回杭州后,钱缪也同意了与淮南军休战和议的事情,方才临别前,他又向朱瑾重提了湖州长城县的事情,朱瑾表示已经向杨行密提过,待钱缪议和使臣来时,杨行密便会提及,应该问题不大。这些日子,吕方诸事顺利,又是少有的闲暇,心情不由得十分舒畅,待回到馆驿,却只见陈允满脸沮丧,拱手站在自己面前,心下不禁一咯噔:“莫非是刺杀陆翔的事情出了岔子?”心情顿时恶劣起来了。 吕方回到自己屋内,陈允也尾随跟了进来,只有王佛儿侍立在一旁。陈允看了王佛儿一眼,一咬牙,上前敛衽行礼道:“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公治罪。” 吕方摇头苦笑道:“你不把事情原委说明白,叫我如何治罪?再说,你这事情是见不得人的,我治你的罪,又当如何将那罪名说出来呢?” 陈允听了更是惭愧无地,于是将事情原委细细禀明,说完后便站在一旁,肃立不语。 吕方坐在哪里想了一会儿,低声问道:“若是常人,受了这等重伤,十成只怕死了九成,只是这陆翔不可以常人视之,此次没能杀了他,想要再动手,可就难了。” 陈允一声不吭,只是低头站在一旁,吕方转身对王佛儿问道:“佛儿,你以为该如何是好呢?” 王佛儿不假思索道:“在下以为使君乃一州刺史,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在广陵城中危机潜伏,还是早些归去的好。至于陆翔的生死,这等细微的事情,自然有陈先生解决,主公不必分心。” 吕方击掌笑道:“佛儿果然是言不虚发,发必有中。你说的是,这广陵城中水混的很,像我们这种小鱼,还是早点归去的好,只是我们应该回去哪里呢?” 吕方说话的时候,面朝着王佛儿,仿佛陈允不存在一般,陈允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一般。王佛儿看了陈允一眼,肃容答道:“自然是回湖州,主公莫非忘了自己的官职不成?” “不错。”吕方笑道:“佛儿,你明日随我一同去拜访润州安使君,离开广陵前,我有些事情要办完。”说到这里,吕方站起身来,拍着王佛儿的肩膀道:“佛儿,和你说话真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很多很复杂的事情在你那儿,总会变得很简单。” 王佛儿笑道:“属下愚钝,不如主公机变,只不过秉直道而行罢了。” 吕方听到王佛儿的回答,不禁大笑道:“好一个秉直道而行,佛儿你当真是当世奇男子,我能得到你这等属下,当真是我的福气。”说到这里,吕方自顾笑着走出屋去,屋中下王佛儿和陈允二人。 陈允上前两步,躬身拜倒道:“王将军胸怀宽广,非在下能及。” 王佛儿伸手扶住陈允道:“主公欲成大事,麾下岂能无人,那事我也思量过了,先生所为并非一己私利,王某也孟浪了些,安仁义向我示好,我却未曾与主母说明,也是有错在先。”两人说到这里,相视一笑,先前之间的一些芥蒂,也消磨了许多。 次日清晨,吕方便带了王佛儿,一同前去拜访安仁义。那安仁义见吕方的时候,神情间却是有几分尴尬,显然是想起了收买王佛儿不成的事情。 吕方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说:“吕某今日来,所为只有一事相求,还望安兄应允。” 安仁义听了一愣,脸色顿时有些犹疑,思量了片刻,方才一咬牙答道:“任之请说,只要愚兄办得到,自然应允。” 吕方听了,起身拜了一拜,笑道:“所为的不是其他,我在湖州那边已经安定下来了,便要将妻小搬过去,佛儿也要同去,还有些田产店铺变卖,婢女奴仆,想要一同带走,还请安兄应允。” 安仁义听了一愣,答道:“这是当然的,不过此时是你的家事,又何必相求与我?” 吕方笑道:“只是佛儿走后,莫邪都中许多士卒都在丹阳定居,田宅也在其中,那时县中官员换了,还请安兄看在小弟面子上,照顾则个。” 安仁义听了又惊又喜,他当年收买王佛儿也不只是为了王佛儿一人,大半是为了留在丹阳的莫邪右都的三千精兵,此时听吕方的意思,竟是要将那些士卒都留在丹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起身问道:“听贤弟的意思,莫非不将莫邪右都的将士带走?” 吕方笑道:“不错,那些将士刚刚安定下来,有了田宅妻小,我又如何忍心强行将其带走,若有人愿意随我一同去湖州也就罢了,否则我也不强迫,再说湖州那边土地大半都是豪强所有,也没有那么多多余的空闲田宅安置他们。” 69回乡 安仁义听到这里,脸上已是堆满了笑容,口中只是说着:“贤弟这般行事,让愚兄好生钦佩。” 吕方却拱手答道:“安兄如何这般说,若非当年大哥收容与我,将我与降兵安置在丹阳,吕某岂有今日。今日所为不过报大恩于万一罢了。”说到这里,吕方转身对身旁的王佛儿叱道:“你这厮好生不懂事,安使君降阶交好与汝,你却那般不识抬举,险些伤了我们兄弟间的情谊,还不快向我大哥谢罪。” 王佛儿赶紧站起身来,敛衽谢罪,安仁义脸色微红,伸手制止王佛儿下拜,道:“罢了罢了,也是我酒后孟浪了,佛儿忠心侍主,何罪之有。” 王佛儿却还是躬身拜了三拜,方才回到吕方身后侍立,吕方肃容道:“小弟当年南下之时,麾下数千士卒,可囊中羞涩,无立锥之地,兄长让出丹阳与我,吕某方能有今日境地,所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安兄也。杨王外放我为那湖州刺史,事情原委兄长也是清楚地,并非赏功酬劳,现在我虽名为刺史,可手中不过一县之地,强敌便在身侧,手下将士们枕戈而眠,披甲而耕,哪里又及得上在丹阳时。杨王所为无非是顾忌兄长雄武,剪除羽翼,免得祸生腹心罢了。我出发之前,将吏家属,辎重细软皆留在丹阳,乃是信重兄长,以为若有万一,妻小也有所托,实无贪恋实利,不肯交还的意思。今日所为,也是为了防止小人细言,离间和兄长的情谊的缘故。“ 吕方这一席话说完,安仁义已是满是通红,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苏掌书所言,招诱吕方麾下壮士,收买王佛儿所为,而吕方却以怨报德,将留在丹阳的将士留给自己,不由得起身抓住吕方的手臂道:“安某昔日所为实是受了小人挑拨,昏了头脑,尚喜遇到佛儿这等板荡之臣,未曾坏了我等兄弟情谊。吾与任之虽非亲身骨肉,但好男儿意气相投,又何必须要一母同胎,将来某家若再有做了半点对不起任之的事情,自当不为人子。”说到最后,安仁义咬破手臂,依照胡人的风俗,指着伤口对天发誓起来。 吕方赶紧撕破衣袖为安仁义包扎,一时间两人气氛融融,正在此时,屋外有亲兵通报,说吕方馆舍中有人来报信,有要紧事情请回到馆驿。 吕方听了,在这广陵城中,多事之秋时,也不敢拖延,赶紧起身告辞,安仁义也不挽留,起身将其送出大门外。 送走吕方后,安仁义回到屋中,在一旁等候已久的苏掌书见他心情不错的模样,试探着问道:“不知今日吕刺史来访所为何事,使君如此开心。” 安仁义脸色却突然阴沉起来,指着苏掌书叱喝道:“任之将留在丹阳的莫邪右都转至我润州辖下,你这厮任性妄为,险些毁了我们兄弟情谊,若非看你这些年来做事还勤勉的很,今日便要取你的项上人头。回润州后,你便回家中闭门思过吧,莫要在我幕中来了。” 苏掌书一下子被安仁义的怒骂给吓呆了,正要开口分辨,安仁义却一甩袖子,自顾进屋中去了,把他一个人撂在院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万分。 吕方一路急如星火赶回住处,却只见吕之行满脸惶急在堂上来回走动,心中不禁咯噔一下,莫非是他在杨行密府上得了什么要紧消息,通报自己不成,正要屏退左右,却只见对方抢到自己面前,满脸都是悲戚之色,悲声道:“任之,父亲传信来说病势沉重,卧床不起,只怕,只怕已经不行了。”说到这里,吕之行一把抓住吕方手臂,竟失声痛苦起来。 吕方听了这消息不禁一愣,也不禁悲从中来,自己自穿越以来,由一介庄客发展到如今一州刺史,吕家的族长吕深实在是有大恩与自己,力排众议支持自己在庄中重新分配土地的改革行动,不嫌自己身份低微,将长女吕淑娴许配给自己,可以说,若无此人,只怕吕方现在最多不过一个庄客头目,哪里有今日的风光。可他此时派人传信而来,只怕是有要事托付于自己,想到这里,吕方拍拍正在痛哭的吕之行,安慰道:“大兄,这是淑娴那里你可有派人通知,泰山信中可还有说些什么要紧事?” 吕之行接到这个消息,父子连心,悲戚自然非吕方这等两世为人的所能比拟,这下被吕方一提醒才回过神来,答道:“父亲信里说了,丹阳姐姐那边他也派了信使前往,丹阳与广陵不过一江之隔,恐怕明日早上也到了。信你也看看吧,我现在神思迷乱,实在是做不得事情了,你心思细密,还是多打些主意吧。”说罢,吕之行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递给吕方。 吕方接过书信打开一看,果然是吕深的笔迹,大概意思是自己病重,已经离大限不远,能有子女如此,本已无憾,只是吕氏族中事务繁多,又位处淮上四战之地,不得不多做考虑,最后几句话是专门写给吕方的,说他虽非自己亲生,但在他心中便如自己儿子一般,请他务必要亲身前往一趟,如此云云。 吕方合上书信,微微一想,已经大概明白了吕深的意思,昔日自己在淮上时,庄中兵农合一的体制,统兵作战,大半都是自己所为,加上吕家的深厚势力,压的其他六家抬不起头来,可后来自己去了丹阳,王俞有了徐城镇守使,屯田中郎将的官职,有了这个凭借,他招抚豪强,收容流民,这几年来在庄中将吕家压得抬不起头来,吕深在庄中也不过是倚仗自己的资格勉力支撑罢了,他本可以到丹阳或者广陵那里享清福,可他姜桂之性,到老愈辣,无论如何也不远抛下家业离去,这信只怕是他临死前最后的一招。 想到这里,吕方先吩咐手下扶吕之行下去休息,接着便派亲兵首领徐二持自己兵符前往丹阳,调两百精兵来,和吕淑娴一同前来,他知道这次前去,便是要和那王俞相斗,这个旧友他是极为了解的,深沉阴狠,自己在淮上时,倒还收敛些,自己去了丹阳后,此人招募庄中及豪强流民中的勇士,以为义子,以此凭借,对上在朱延寿那里成为亲信将领,对下聚敛土地,修建坞堡,光是他一人名下千人以上的坞堡就不下十处,自己上次派人去淮上募兵,只怕已经对他得罪不轻,虽说几日前,他刚刚来自己府上拜访,可也说不准到了他的地盘上又会怎么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吕方安排好事情,便起身前往节度使府上,将岳父病重垂危的事情叙说明白,说要赶去看望,一直忙到天黑方才回到家中,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一头躺倒床上,昏睡不提。 两日后,吕方便和吕之行、吕淑娴一行人,约有三百余人,乘船沿着邗沟直上淮河,然后沿着淮河西向,经过楚州、泗州一路往徐城方向去了,这江淮之间水路纵横,虽说陆路看上去路途近些,可是一路桥梁失修的不少,还不如做船由水路行的既舒服又快速。 一路上,吕淑娴和吕方二人自出兵湖州以来,已有一年多未曾相见,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两人本就情感甚笃,吕淑娴虽说深沉大度,非寻常女子那般好妒,但内心对吕方宠爱沈丽娘,连出兵湖州都带在身边,还有了身孕,心中也颇有些不喜,时常使些小性子,吕方心中也有数,小心抚慰,定要使得吕淑娴转喜为怒方才罢休,这一路上倒不像奔赴病危父亲的路途,倒有些像出游的年轻夫妇。 一日,船只已经逐渐接近了徐城地界,吕淑娴看着岸边熟悉的景色,吕方从舱中取了见袍子披在她身上,道:“这三四月间,最易受风寒,江上风大,你还是多披件衣服为好。” 吕淑娴紧了紧身上的长袍,幽然叹了口气。吕方在一旁劝慰道:“父亲平日多行善事,些许病势定然已经好转,淑娴还是莫要忧心为是。” 吕淑娴摇了摇头,转过头来看着吕方的眼睛:“我却不是担心父亲的病症,一来生死有命,非我等凡人所能左右,再说父亲年岁已过六十,已不为夭,其余事情有任之你处理,定然没什么问题。我却是在想,若是你未曾出来当这劳什子官职,和我两人都留在庄中,是不是会比现在开心的多。” 吕方被吕淑娴明亮的眼睛看着,突然觉得一阵慌张,转开脸去强笑道:“这世间事哪有那么多如果的,我都已经出来了,还能怎么样,淑娴莫要这般胡思乱想了。” 吕淑娴看到吕方的模样,苦笑道:“你还是老样子,一旦碰到为难的事情,便这般模样。”她顿了一下,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渔船道:“我却宁愿和你就像那渔船上的人一般,一同打渔,一同种田,一辈子在一起,哪怕只有粗衣淡食,可你却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你一个。” 吕方听到这里困窘无比,口中呐呐,浑然没有平日里的机变模样,可却一个字也吐出不出来。 吕淑娴也静默了半响,低声道:“算了,像你这样的男子,如同潜龙一般,又怎么会一辈子在这乡下打渔种田呢?总有一日要立于万人之上的,这些不过是一个小女子的疯话罢了,任之,你知道我为何当年一眼就看中了你吗?” 吕方摇了摇头。吕淑娴笑道:“你那时每日在田里劳作,累的直不起腰来,浑身都是泥土,可和任何人打交道,都是两眼平视对方,既没有瞧不起,也没有讨好的意思,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男人。”说到这里,吕淑娴两腮微红,显然想起来过去两人初见的日子。 吕方也笑了起来,此时的他心中再无平日的那些权谋机变,说不出的纯净自在。吕淑娴此时突然问道:“沈家妹子有了身孕,你是希望弄璋还是弄瓦?“ 吕方听了一愣,原来《诗经》里有”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的诗句,古人便以弄璋代指生男孩,弄瓦代指生女孩。吕淑娴这一问,吕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吕淑娴是正妻,却只有一个女儿,沈丽娘身为妾室,却生下儿子,古人有“母以子贵”之说,“七出”里也有“无子”之说,而且《唐律》里面有明文规定:“妻子五十而无子者,听立庶为长。”吕方想到这里,只得笑道:“生男生女是老天注定的事情,我希望什么又有什么用。” 吕淑娴看了吕方两眼,叹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罢了罢了,天下间男子岂有不想有个儿子的,更何况你打下了诺大基业,若是无子,岂不是便宜了别人,我只希望沈家妹子多生几个儿子,也好过继给我一个,免得我老来无子,落得个没下场。” 吕方满脸羞愧答道:“淑娴说的哪里话,你是正妻,丽娘生下的儿子也要叫你一声娘,莫要胡思乱想,免得伤了身子。”正劝解间,只听到船头将士一阵欢呼,原来前面赶过来一条快船,打着吕家的旗号,正是前来迎接的船只。 70内乱 吕方微微一沉吟,转脸看了看旁边妻子的脸庞,满是期盼的神情,便下令道:“让他进来吧,都是乡里乡亲的,莫要怠慢了。”说完后,吕方起身从一旁取出一件青绸袍服来,披在吕淑娴身上,笑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淑娴平日节俭,今日却莫要自苦了。” 吕淑娴听了一愣,正要推辞,却看到吕方笑容里大有深意,她与吕方两人做夫妻已有近十年了,心意间早已相通,立刻便明白的丈夫这般做的意思,便顺从的穿上了官袍冕冠,吕方也穿上四品绯色官袍,戴上乌纱便帽,端坐在椅子上。 舱内二人准备停当,只听到舱外有人通报声,吕方随口吩咐进来,只见舱门推开,进来一条短衫干练汉子,一下子看到吕方夫妻二人身作官袍,威仪非凡,脸上顿时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来,赶紧俯身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道:“小人参见小姐,姑爷,总算盼到你们回来了。”话音最后竟带了一丝哭音。 吕淑娴赶紧起身搀扶,嗔道:“十七叔,你这是作甚,算起来你还是我叔叔辈的,这等大礼我和任之哪里受得起。”原来此人姓吕名冲,是吕淑娴的远房叔叔,算起来,在族中这一辈里排行十七,唐时便以十七叔称呼,为人精明干练,吕方和吕之行走后,吕深便将其倚为心腹,这次便派了他来迎接吕方夫妻二人。 吕冲却不敢让吕淑娴搀扶,膝行退了两步,方才站了起来,笑道:“受得受得,看这官袍,姑爷至少也是五品的高官了,小姐也是命妇,又如何受不起,这下可好了,族中的事情总算有人做主了。” 吕淑娴听了一愣,连忙开口询问,原来自从吕方等人南下后,王俞在庄中势力越发庞大,吕深仗着自己资格威望还能勉力支撑,王俞对其还有几分忌惮,可自从去年冬天,吕深感了风寒,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了,眼看大限之日已是不远了。吕方南下后,虽然吕家没有王家发展迅速,可招募的流民,依附的豪强也不在少数,加上依照吕方的遗法料民练兵,壮丁已经不下四千人,已是淮上少有的大坞堡,眼下吕深便要故去,吕家一族中便有人跳了出来,说族长卧床不起,嫡子又不在家中,要替他代管吕家一族的事务。 吕淑娴听到这里,玉容凝霜,沉声问道:“十七叔,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是谁?” 吕冲骂道:“还能有谁,还不是老五那个猪油蒙了心的家伙,也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竟然敢来抢小姐和公子的家业,若不是姑爷的本事,只怕庄中大伙儿的骨头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这吕冲虽说是吕淑娴叔叔辈,可实际年龄比吕方还小了七八岁,脾气火爆的很,说道这里,禁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到舱内地板上。 吕方微微一皱眉,却看到吕冲和吕淑娴的眼睛都盯着自己,笑道:“之行兄弟还在后面船上,这事可不能撇下了他,待他来了,一同商议才好。” 说到曹操,曹操便到,外面便传来吕之行的声音:“庄中是何人来了,有什么消息,快说与我听听。” 吕之行进得舱来,却看到屋内吕淑娴和吕冲二人脸色激愤,吕方也没什么好脸色,以为父亲出了什么事,一把抓住吕冲,急道:“十七叔,莫不是父亲有什么不好不成?” 吕淑娴脸色一沉:“弟弟,坐到一边去,听十七叔说便是,都这么大人了,怎的一点都沉不住气。” 吕之行对这个姐姐倒是颇有几分敬畏,悻悻然坐到一旁,吕冲又细细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那边吕之行顿时跳了起来,喝道:“那厮竟然如此大胆,任之,还好你带了三百兵来,待某家带了将他的脑袋砍了,当做尿壶耍弄。” 吕方却不说话,只是皱眉沉思,吕之行骂了几声,看到其余三人都不说话,声音也渐渐小了起来,过了半响,吕方方才低声问吕冲道:“十七叔,此事并不简单,我的意思是,你在附近找一处隐蔽湾子,让我的士卒在船上休整,淑娴和之行你们两人先前往庄中,我领兵在外静观其变。” 舱内三人听了一愣,吕淑娴反应最快,反问道:“夫君你的意思是后面还有人?” “不错。”吕方低声道:“五叔那个人你们也知道,不过是个庸碌的田舍翁罢了,若说金银财帛,田宅婢女,他的贪念的确不在他人之下,可若说夺取吕家一族族长之位,他岂有这等胆量,更不要说我和之行都手握重兵,他若无外援,论礼法又轮不到他,又岂会跳出来和之行夺这个吕家的族长之位。” 吕冲听到这里,头点的跟啄米一般:“姑爷说的是,怪不得一下子这老五能搅起这么大的声势,可为何外面的那人却选了这个庸人,吕家比他有德有能的多得是呀?” 吕方笑道:“若是个有见识的,就未必会做这等替人火中取栗的倒霉事,再说选个蠢货才好控制,若是个有本事的,只怕当了这族长,第一件事便要反口咬死那外援之人,毕竟借助外力来内争可不是什么好事。” 吕冲叹道:“姑爷果然好本事,前面三四里外便有个鲢鱼湾子,除了秋天有许多人来打渔外,平日里半个人也没有,芦苇荡里有条小路,到庄中也就十来里路,明日我弄两条船装满来那个是运来,便是躲上个十余日也无人知晓。” 吕方点了点头,对吕淑娴和吕之行说:“你们到了庄中,见机行事,且让那厮嚣张几日,待布置停当后,且让他好看。” 吕家庄,自从吕方以假降计攻下濠州后,七家庄便在徐城一带威名远播,此地为四战之地,近百里都无什么人烟。于是吕深便领了吕氏族人从七家庄中迁出,另外择了一处土地肥沃所在,招募流民,束武成兵,依照吕方旧法,不过数年时间,已经粗具规模,一座座房屋布满了小丘,小丘下便是尚未完全完工的壁垒和壕沟。 吕淑娴姐弟二人刚进得院门,只看到父亲正坐在堂前的座椅上,身形消瘦的惊人,衣服下面好似只有一副骨头架子,只是一双眼睛还如同往日一般有神。 看到这般景象,吕淑娴姐弟二人胸中顿时一阵酸楚,抢上前去,跪在吕深身前泣道:“孩儿愚钝,老父年高,竟不在膝旁承欢,实在是不孝之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吕深看到这般景象,不由得欢喜的流出泪来,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会儿儿女的头发,便要伸手扶儿女起来,却只觉得身上一阵乏力,不由得悲从中来,吕淑娴姐弟赶紧随着父亲的手站了起来,侍立在两旁。 “‘日告耽瘁月告衰。形体虽是志意非。言多谬误心多悲。子孙朝拜或问谁。指景玩日虑安危。感念平生泪交挥。’”吕深咏诵到这里,不禁摇头叹道:“好一个‘子孙拜来或问谁’,尚喜吕某今日还认得出自己这两个孩儿,也罢,我总要将贼子扫尽,勿留子孙忧方才能安心入土,淑娴,任之可有同来。”最后那句话却是对女儿吕淑娴说的。 吕淑娴左右看了看,低头在父亲耳边低声答道:“夫君听十七叔说了后,以为此事幕后必定有人主使,便领兵在庄外静观其变,让我们在庄中见机行事。” 吕深点头笑道:“好一个吕任之,也不枉我这宝贝女儿当年下嫁与你,如此这般,我便放心了,可惜淑娴你不是男儿身,否则有你在,那贼子又岂敢有觊觎之心。”吕深说到这里,满脸都是恨恨之色。 “夫君孤身一人,又入赘到我吕家,虽非父亲骨肉,又有何区别:再说他才具胜我十倍,吕家能有今日,大半皆是他的功劳。” 吕深点头叹道:“你说的也是,可到今日他也未曾有一子嗣,如今任之已为朝廷四品大员,必然要纳妾的,若这般,将来只怕对你不利。”吕深说到这里,脸上已满是忧虑之色,这枭雄此时却如同寻常父亲一般,脸上满是对儿女将来的担忧。 吕淑娴摇了摇头,正要安慰父亲几句。吕深却挺起胸膛,沉声道:“待此间事了,我定要与任之好好谈谈,定然不能委屈了你,我拼却了这条老命,也要为你办成了这件事。” 正说到这里,只听到院外传来争吵声,好似有什么人要强行进来一般。吕深一家三人对视一眼,吕淑娴走到院门前,高声道:“院外何人喧哗,难道不知道我父亲身体不适,要好生静养吗?” 吕淑娴话音刚落,外面的争吵声顿时停了下来,接着便有一个粗豪的声音喊道:“是淑娴侄女吗?我是五叔呀,今日我寻来上等好药,来送与大哥,这厮贱奴却不让我进去,这成什么体统,难道我这亲兄弟都不能见哥哥不成。”说罢,便听到一阵推搡声,一条粗壮汉子便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粗鄙得意之色,身后跟着七八条精壮汉子,正是吕深的亲生弟弟吕廉,原来吕家排行是诸房一齐排下来的,虽然吕廉排行老五,其实是吕深的同父异母兄弟,吕深父亲只有三个儿子,老儿已经早夭,剩下的两个便是吕深与吕廉二人,如此说来吕廉要求“代管”族长事务,倒也有几分道理。 吕冲带着几名家丁跟在吕廉一行人后面,看到吕淑娴站在院门口,脸色涨得通红,对吕廉低喝道:“你这厮好不讲理,我方才说族长有病在身,要好生静养,你却为何强冲进来。“ 吕廉脸上却满是不屑之色:“我与族长是一父之子,骨肉相连,兄长有病,我为何不能前去探望,你不过是远支罢了,家奴一般的人物,又凭什么在这里多言。” 吕冲听了大怒,正要上前和他厮打,吕廉身边那七八条精壮汉子立刻围了上来,正在此时,却听到吕淑娴道:“叔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家夫君昔日制定法度的时候,便有说过,若触犯法度,便是父子至亲也不能轻枉,你若要见我父亲,遣人通报,在外静候便是,这般闯入是何道理,更不要说十七叔乃是庄中执事,你辱骂与他,便是不敬法度,可是要治罪的。” 吕廉被吕淑娴这一阵话语说的顿时哑了,他本是个粗鄙无文的汉子,否则也不会为族长亲弟,却并无半分职事交付与他,今日他听说吕淑娴、吕之行二人回来了,便假借送药为名,想要来探听一下究竟,顺便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还没进门便被抢白了一通,正想仗着身后那人的势力用强发火,院内走出一人来,正是吕之行说道:“父亲吩咐让五叔进来。” 吕淑娴闻言,转身让开一条路来,吕廉哼了一声,一顿足走了进去,却不复方才那般嚣张气焰了。 71家庙1 吕廉进得院来,对坐在屋门口的吕深唱了个肥喏,笑道:“兄长今日可觉得舒服些,小弟寻了些药来,还请收纳。” 吕深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喜怒,挥手让吕之行上前接过药包,道:“老五费心了,这把老骨头,也就是拖得一日算一日了,留在这世上也是图受苦楚。” 吕廉笑了笑,随口安慰了几句,转身对吕淑娴笑道:“这次侄女回来,却不知要住上多久,怎么姑爷没有一同回来?” 吕淑娴正要答话,吕深却接过话来:“任之身为一州刺史,事务繁忙,听说湖州那边又出了事情,这次就不能回来了,至于淑娴这孩子,担心我的身体,大概要住上一段时间再回去。” “淑娴这孩子果然是孝顺,兄长还是有福气呀!任之这么做可就说不过去了,虽说他现在是朝廷命官,可好歹也是他的泰山大人重病呀,说句不该说的话,若不是兄长当年收留与他,还将爱女许配给他,只怕他早就死在哪条土沟里了。”吕廉嘴上在大声指斥不在场的吕方,可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喜色来,吕廉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不再打搅兄长休息了,还请吕淑娴姐弟过两人来他家做客。 待那吕廉走出院门,吕之行恨恨的骂道:“这厮今日来定是来打探消息的,看他得知任之哥没回来的那幅嘴脸,嘿嘿,我倒要看看摊牌时候那厮的嘴脸,想必是精彩的很。”吕之行说到这里,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吕深静静的看了儿子一眼,吕之行的笑声立刻哑了,看到儿子这般模样,吕深禁不住摇头叹道:“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可怎么还这般轻佻,你五叔那点本事算得了什么,若不是顾忌他身后的人,我反掌便可灭了他,你这般模样,我又怎么敢将诺大家业交给你。”说到这里,吕深不禁顿足叹道。看到老父这般模样,吕之行赶紧上前跪倒请罪。 吕深叹了口气,轻声道:“起来吧,若是生在太平年间,倒也无妨,可如今这等乱世,吕家诺大基业,像你是担不起的了,若是你姐姐是个男儿身,那该多好呀。” 吕淑娴上前给父亲轻轻的捶了捶背,低声安慰道:“弟弟也不过少了些历练,胸中少了些城府罢了,大伙儿替他多看待点,也就是了,父亲还是小心静养为好。” “也只好如此了,你们二人且在家中好生休息,再过四五天便是春分,祭祀谷神和吕家先祖的日子,我这族长病重,不能主持祭礼,那厮定然要做些动作,且看他如何行事。”吕深说到这里,语音里已经露出一丝杀机。 吕廉宅院中,满是手持兵刃的精壮汉子,怕不下五十人。本来按照吕方昔日制定的法度,鼓励百姓习武,家中鼓励拥有短矛,长弓,佩刀等兵刃,但像盔甲、长槊,强弩等军国之器则在军械库中保存,出战时方会发放,可这些精壮汉子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的,稍微熟习军事的一看便会发现竟都有披着甲胄,这可是违反法度的事情,若是论罪便是斩刑。 “这老贼好生难缠,竟然将他那一对儿女唤回来了,眼看便要开春了,天气也一分分的暖和起来了,我今天看他气色又好些了,若是他病痊愈了,定然要治罪于我,那可如何是好。”吕廉坐在案前,脸上满是六神无主的模样。 “吕叔又何必忧心呢?那两人你又不是不明白,吕淑娴乃是那吕方的妻子,总不能一直在这淮上呆下去吧,至于那吕之行,有几分斤两,你我还不清楚,有我兄长支持你,你就放宽心等着坐上这吕家族长之位吧,只是那时吕叔莫要忘了小侄,多分润些好处。”说话的是一条矮壮汉子,脸上满是谄笑,面容倒和那王家嫡子王俞有七八分相似,正是王俞的亲弟王成,王俞去寿州朱延寿麾下做事后,他便做了权知徐城屯田使,执掌了王家留在徐城的剩余实力。 “贤侄说的哪里话,若我当了这吕家族长,自然以王押衙马首是瞻,吕家这数千丁壮任凭押衙指挥。”吕廉听说王俞支持他,心神才定了三分,立刻拍着胸脯向王成保证起来。 “如此便好,只是当真吕方那厮没有回来,你可打探清楚了?” “那是自然,他们亲口说的,湖州那边生变,那短毛贼赶着去了,再说那厮现在都是四品大员,要是回来,少说也带了一两百的亲兵卫队吧,这里四周都有我们的眼线,又如何会看不到?”吕廉满脸都是不以为然。 王成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在五天后的祭日行事,逼迫吕深将族长之位让与你,那些各房长老也都收了我们的好处,也该让他们出力了,我这里还有五十精兵,到时候若是形势不利,便以武力相胁,万无一失。”王成说到这里,看似忠厚的脸上现在满是阴狠之色,原来乾宁三年,吕方派陈五和吕雄二人来淮上募兵,结果一下子将许多担心为未来入侵的宣武军淮上百姓招募走了,搞得后来王俞募兵时几乎无兵可募,王俞气的将王成大骂一通,结果王成就把吕方恨上了,趁吕深重病之机,打着兄长的旗号,收买吕家中的叛徒,想要一举吞并吕家这数千庄丁,一雪前耻。 堂上二人商议停当,便分头去布置不提。 转眼间,五日便过了,吕家祭祀先祖和谷神的仪式这几日准备的紧锣密鼓。古人云“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古代中国家国不分,祭祀有团结人民,提高士气的重要作用,其重要性几乎和战争不相上下。吕家为方圆数十里数一数二的豪强,田亩数百顷,胜甲者不下两千人,军事实力已经不下于和平时期的州县兵了,祭祀更是隆重无比,只见家庙中烟雾缭绕,供奉着吕家的历代先祖的灵位,家庙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全是吕家的低辈子孙。 由于族长吕深身患重病,其子吕之行便身着玄衣,代替其父祭拜祖先,其刚刚走到祖宗灵位前,担任赞礼的长老正欲开口,却听到一个声音喊道:“且慢!” 庙中众人顿时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人姓吕名德,辈分比吕深海高一辈,如论年纪,只怕这庙中之人无人比他更大了,此人见识平庸,平日里也很少说话,今日不知为何却在这祭祀祖先的重要时候出言打断,本来肃静的家庙中顿时满是疑惑的议论声。 负责赞礼的长老见状叱喝道:“祖先灵位之前,岂能喧哗,还不肃静。” 众人静了下来,他才对那吕德询问道:“老公,家庙之中,有何事不能稍后再说。” 那吕德却走到众人面前,昂然道:“事关重大,又岂能等到以后再说。” 长老见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若是一个寻常子弟,这般乱来,只怕不等自己出口,其父便乱棍打出庙外了,可这老翁年龄如此之大,族中只怕以为首了,也不好破了他的颜面,只好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德公还是快些说吧,莫要误了祭祖的时辰。” 吕德站在众人之前,顿了一下拐杖,提气大声道:“这主祭乃是族长之职,吕之行不过是后生小子,岂有此资格,老夫以为还是换人为妙。” 那长老听了,以为吕德老糊涂了,忘了族长吕深重病在身,上前答道:“德公,族长吕深重病在身,无法亲身来家庙中祭祖,之行他代亲父致祭,又有何不可,德公还是快些下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吕德却是脖子一梗,大声道:“连祭祀祖先这等大事,都不能亲身前来,吕深还有脸在这族长之位上,好生可笑,不如换个人吧。” 庙中顿时哗然,众人没想到祖先灵位之前,家庙之中,竟然冒出这等事情来。吕之行听到这里,禁不住笑了起来,走到吕德面前笑道:“德公以为我父亲无颜呆在这族长之位上,莫非你要来坐这个位置不成?” “那怎生可以,老夫年迈力衰,如何能做得这族长。这淮上危机四伏,我吕家定要选一个年富力强的有能之人方能保证宗嗣绵延。”吕德肃容答道。 吕德这话说的大义凛然,听起来又颇为在理,庙中的各房子弟纷纷暗自点头,有与吕深交好的便大声道:“德公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便让之行兄弟继任者族长之位吧,子承父业,倒也顺利成章。” 那吕德却摇了摇头,道:“吕之行在广陵杨王那里当差,只怕一年也回不了淮上几日,这里对岸便是宣武兵出没的地方,如何能行,还是另外选一个德高望重的来任这族长之位为好。” 众人又说了几个人选,吕德都以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否决掉了,到了最后,有人不耐烦起来,大声道:“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德公倒是说一个行的来听听。” 吕德也不着恼,笑道:“我以为吕廉便不错,挺适合这族长之位的。” 72家庙2 众人又说了几个人选,吕德都以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否决掉了,到了最后,有人不耐烦起来,大声道:“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德公倒是说一个行的来听听。” 吕德也不着恼,笑道:“我以为吕廉便不错,挺适合这族长之位的。” 庙中众人顿时哗然,有人大声反对,也有人振臂支持,庙中人都是吕氏一族,可争吵起来,脾气暴烈的都开始撸起袖子厮打起来,还好在祭祀之时不许带兵刃进来,否则只怕已经见血了。 站在吕之行身后的吕冲脾气本就暴躁的很,听了吕德的话,几步冲到对方面前,大声喝道:“你得了那厮多少好处,竟说出这等没良心的话来,老五既不能治军,又无德望,凭什么当这族长之位。” 吕德见吕冲说话这般无礼,脸色顿时气得通红,颔下的白须都抖了起来,指着吕冲喝道:“你这厮竟敢不尊长辈,在庙中如此无礼,成何体统。” 庙中支持吕廉那边的人顿时符合起来,一时间声势竟颇为壮大。这些人有些是受了吕廉重贿,又听说王俞在背后支持,现在那王俞在朱延寿下颇为得宠,在徐城一带可以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说法不由得他们不在意;还有些则是考虑到吕深一对子女都不在身边,若论亲疏吕廉却是最近,兄终弟继倒也说得过去,所以也出声支持。 庙中正争吵的厉害,却听到一人道:“你们吵来吵去,怎么不听听五叔自己的意思呢?”众人觅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却是吕之行,只见他脸上平静的很,嘴角边还有一丝令人玩味的笑容。 吕廉正站在人群中,努力记忆着那些反对自己担任族长的人的名字,下定决心待到上台后好生收拾他们,却看到大伙的眼光突然又集中到自己身上了,心中顿时慌乱了起来,眼神散乱,左顾右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却听到上首赞礼的长老大声道:“老五,之行贤侄方才说,要问问你是否愿意继任族长?” 吕廉咳嗽了两下,稍微定了下神,按照昨日事先准备的话背诵道:“某才疏识浅,本来是担不得这等重任的,只是兄长重病在身,之行贤侄又在外有要事在身,我这亲兄弟的还能躲开不成。俗话说:‘当仁不让’,这个关头,我也只能勉力担起这幅担子了,诸位在场都知道我老五有几分斤两,将来做不好的地方还请帮一把手。将来之行若是回来了,我自当退位让贤。” 吕廉这番话说完,庙中人顿时安静下来了,方才那些反对的人脸上也不禁现出几分犹豫。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在理,的确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吕家若想在淮上这个四战之地生存发展下去,就需要一个领头人,内部是绝不能出问题的,吕廉虽说以前看来见识庸碌,贪财好色,可现在这几句话说得有礼有节,好似突然变聪明了一般,有些想的更深的却想该不会此人被兄长压着多年,装出一副好醇酒妇人,无有大志的模样,省得兄长防备,等到今日总算爆发出来,不说别的,光这隐忍的功夫就非同小可,心中不由得更是给吕廉加了几分,毕竟现在要的是一个有能的带头人,只要他真有本事,其他的东西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了。 那长老看了看庙中众人逐渐由惊讶,不解,疑惑,变为接受和平静,便对吕之行道“之行贤侄,德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祭祀祖先的时辰快要到了,不如今日先让老五主祭,族长的事情,待到今日祭奠结束后再做打算可好。” 一旁的吕冲听了,几乎跳了起来,大声喝道:“这怎么可以,之行,那厮明摆着是要抢族长之位呀,他何德何能,能在众人之上。” 那边的吕廉听了,几乎给气歪了嘴,暗中骂道:“待到事情了了,定要给这小子好看。”他正腹诽间,却听到吕之行的声音:“十七叔,祭祖大事要紧,今日便让五叔上来主祭吧,你且到你房里去,莫要乱了次序。” 吕冲脸色不豫,可看吕之行神色坚定,也只能恨恨的回到自己房里去了。吕廉得意的走到众人面前,正要上前到取了酒杯,要洒在地上祭祀谷神,却听到后面有人大声道:“且慢,在下以为还是换个人为好。” 众人顿时乱了起来,那赞礼的长老皱眉道:“是何人出言反对,为何方才不说,误了时辰可不是闹着玩的。” 吕廉转过身来,一张黑脸已经气得几乎变成紫色,只见人群让出一条路来,当中走进一人来,身形魁梧,手中提了一柄铁锥,怕不有四五十斤重,庙中已经有不少人认出正是昔日淮上群盗中有名悍勇的王佛儿,可他投入庄中后不是已经随吕方一同南下了吗?莫非那人也一同回来了不成?众人的心中的天平顿时又摆动了起来。 吕廉看到王佛儿伟岸的身形,一张紫脸顿时变得惨白,口中连声喊道:“这厮不是吕家族人,凭什么到家庙中来,快来人将他赶出去。”可他嘴巴说的硬,人却不住后退,目光游离,已经在寻找退路了。 “五叔说的有理,倒是我欠考虑了,佛儿,你快退到门外去,传我的军令,今日不得我的允许,不许一个人离开这家庙。”王佛儿身后突然转来一个人的声音,眼尖的这才看出来原来王佛儿身后还站着一人,只是王佛儿体型过于魁梧,竟然将身后那人遮掩得严严实实,众人又被王佛儿的出众形貌所慑服,竟没有注意庙中还进来了一人。 王佛儿躬身应了一声,走出屋外,大声将吕方的军令复述了一遍,屋外顿时传来数百人的齐声应和声,夹杂着兵器和甲胄的碰击声,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这吕氏家庙被数百精兵给包围了。王佛儿下完指令后,一屁股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随手将铁锥往一旁一掷,顿时传来一声闷响,好似砸在庙内众人的心头一般。 吕廉方才还在寻找逃跑的路线,可听到外面都是吕方的士卒反而定下心来,他知道今日若要逃生,只能在死死咬住一个“理”字不放,毕竟在自己背后还有王俞,在这淮上,想必吕方手下士卒也不会太多,还是不能乱来吧。想到这里,他抢上一步,大声道:“任之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吕氏一族的祭祀大典,你虽说并非我兄长的亲生儿女,可现在也姓吕了,这般带兵包围家庙是和道理,难道你忘了庄中法度,庄中持刀兵私斗者死罪,未得长老院允许,领二十人以上者,也是死罪?” 庙中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原来这些法度都是吕方自己所定,此时已经成了吕家庄乃至整个七家庄的共同法度,此时却要看吕方如何作答。 “五叔好记性,这些年连个执事都没让五叔做,还真是长老们和小侄的失察,委屈五叔了。今日之事自然是小弟不对,可我却要问问大伙,若是有人勾结外人,领兵入寨中,在这祭祖之日,图谋不轨,又该当何罪么?”吕方一开始说的时候满脸笑容,声音温和,可越说声音越大,到了最后,竟和斥骂无异。 吕廉听到这里,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一湿,旁边的长老顿时闻到一股臭气,竟被吓得大小便失禁了。 众人听到吕方的叱喝,聪明的已经依稀猜出了几分,只见吕方转身对王佛儿喝道:“将主事的那几个家伙推进来。” 屋外顿时一阵应和声,立刻七八名如狼似虎般的军士推进来三四个被绑的跟粽子一般的汉子进来,那些军士身上满是血迹,有几个腰间还挂了几枚龇牙咧嘴的首级,四周围观的吕氏族人禁不住纷纷向后退去,尽量离他们远一些。 吕方道:“本来这是是祭祖的好日子,在下不敢冲撞了神灵祖先,可这厮竟然勾结王成这恶贼,图谋我岳父的族长之位,将五十名贼兵埋伏在庙后的树林里,想要一旦夺取不成,便以武力相胁,天幸祖先有灵,让在下发现了这厮的毒计,才没让他得逞。还请诸位长老原谅任之的鲁莽。”说到这里,吕方拱手对众人做了个四方揖,深深施礼。 这是外面的吕方亲兵将一堆堆兵刃盔甲搬了进来,接着就是几十名被赤手空拳的残兵被驱赶到庙前的广场上,众人上前查看兵刃和那些残兵,眼尖的已经认出了刚刚被带进庙来的捆绑汉子里为首的一个便是王俞的亲弟王成,平日里在徐城骄横跋扈的人物,此刻却鼻青脸肿的跪在地上,哪里还有半份怀疑,纷纷回到庙中对瘫坐在地上的吕廉大骂起来,连那吕德也转过脸来挥舞着拐杖要打吕廉,口中练称被这逆贼骗了。 73萧墙 正混乱间,却听到吕方朗声道:“今日乃是祭祖的大日子,又是在家庙之中,若是沾了血腥,只怕亵渎了祖先神灵,五叔的事情,还是等祭祖之后,依照法度处理的好。” 众人听了连连称是,吕方挥了挥手,两名亲兵抢了上去,众人让出一条道来,将吕廉如同一条死狗一般拖了出来。长老看到时辰已近,赶紧吩咐众人依照辈分排好,吕之行便替了父亲主祭之位,先是祭祀谷神,接着便祭奠吕家历代先祖,待到诸般事务已经完毕,已经到了正午时分,众人都是又累又饿,有些年纪大的早已是勉力支持,只是心中还惦记着吕廉勾结外人,图谋族长之位的事情,不愿离去。 待到祭典完毕后,吕方便吩咐亲兵将那吕廉还有俘获的王家兵卒一同带回家中,自己却笑嘻嘻的站在家庙中,与庄中众人谈话。吕氏族人纷纷凑过来搭话,那些事先受了吕廉的好处的,心中最是不安,生怕吕廉将自己事先与其勾结的事情说出来,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一个个脸上笑得几乎都要开花了。便是没有支持吕廉的,也担忧吕方会如何处理被俘获的王家的人,毕竟吕方事情了了便拍屁股走了,他们可要在这淮上王俞治下厮混,若是撕破了脸,倒霉的可是他们,都在小心翼翼的打探着吕方的口风。 吕方却只是微微笑着,脸上毫无半份四品大员的骄矜,口中却只是打哈哈,半点打实的话也没有,直让人心里火燎燎的。 “任之贤侄,老夫都有几年未曾见过你了,快让我好生看看。”说话的是那吕德,只见他手拄着拐杖,儿子在一旁扶持着,十分衰颓的样子,方才在庙中推荐吕廉的精气神半点也没了。 吕方上前一步,扶住吕德道:“老公,任之回来匆忙,未曾到府上看望,还望见谅。” “数年未见,任之已是一州刺史,老夫却发白齿摇,却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任之了。”吕德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意兴颓唐的模样:“我当真是老眼昏花了,竟没看出来吕廉那厮的狼子野心,差点铸成大错,死后哪里有脸去见祖宗,幸好今日有你在,看来这族长之位也只有像任之这等有德有能之人方能为之,大家以为如何呢?”说道这里,吕德转头对四周众人问道。 周围受了吕廉好处的听到吕德这番话,腹中无不大骂这厮果然是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一开始受了吕廉的好处,跳出来为他说话,后来形势突变,立刻便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反过来卖身投靠,支持吕方这赘婿做族长之位,这等 见风使舵的功夫果然是一等一的。可想到自己身上的把柄还都拽在吕方的手上,莫说自己收了吕廉的好处,就算真的是一清二白,“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就凭吕方的手段,想要吕廉咬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吕德话说完后,庙中静了片刻,便响起了一片赞同声。 “不妥,此事大大不妥。”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声反对声,显得分外刺耳,众人随着声音看去,说话的却是吕冲。 话音刚落,吕德便抢上前去,身手倒是敏捷异常,指着吕冲到喝道:“今日若不是任之,我等都要成为吕家的罪人,你反对他当族长,莫非你也是吕廉那厮的同党。”那吕德想在吕方面前立功心切,竟忘了先前在自己面前反对吕廉的正是这个吕冲。 周围众人自然也不甘于人后,围上来同声呵斥,俗话说:“千夫所指,无疾而死。”这庙中千人是没有的,减掉一个零,百八十人是有的,只把吕冲气的面红脖子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看吕冲便要坐实了这“吕廉同党”的罪名,却听到吕方道:“在下赞同十七叔的意见,这吕氏族长的位置应由有吕家血脉的人担当,我虽说也姓这个吕字,毕竟疏不间亲,还是换别人的好。” 众人听了顿时傻了眼,他们揣度吕方的心思,花了这么大力气,却没想到吕方到了最后竟然拒绝了,费尽了心思拍的马屁竟然拍到了马蹄上,那吕德还不死心,转过身来笑道:“淑娴那孩子宽宏大度,深沉多智,又是吕深的长女,也可以继任族长,你们夫妻一体,她做和你做又有什么分别?” 吕方摇了摇头:“天下岂有父亲有儿子而让女儿继承家业的道理,吕之行兄弟不过年轻了些,可岳父大人不过身体不豫,照看着他两三年还是没问题的,这族长之位还是由之行兄弟继任吧,大伙看这么办好吗?” 众人见吕方这般说,那些有把柄在他手上,暗想若是自己反对,吕之行记恨自己也就罢了,那吕方一翻脸,只怕立刻便以“吕廉同党”的罪名拖了出去也不一定,赶紧齐声同意;其余的看这般情况,左看右看,吕之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也纷纷附和了。 吕方见众人都说赞同,笑道:“既然如此,那这事就定了,岳父大人也少了桩心事,只怕病也好得快些了。至于这桩事情,我询问清楚后,再做定夺,至于王家的事情我会与王俞兄弟商量,定会处理的妥妥当当的,大伙莫要担心。” 吕方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众人的心病,吕方嘴上虽然说得妥定,可听者心里无不惴惴,可也没奈何,只得强笑着离去了。 吕冲见事情有了分晓,也算遂了他的心愿,正想转身离去,却只见吕方走了过来,他方才发言反对吕方担任族长,还有点尴尬,却只见吕方敛衽行礼,赶紧侧身让开,口中连说:“如何使得。” 吕方神色却十分郑重,肃容道:“古人云,‘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今日庙中人毫无风骨,唯有十七叔一人敢于据理力争,任之钦佩之极,这数年来,岳父大人在淮上苦苦支撑,我虽在丹阳,也有耳闻,苦了他,也苦了你了。” 吕冲听吕方这般说,脸色微红,道:“那些都是应该的,今日之事任之莫要介怀,你才识过人,只是。”吕冲说到这里便顿住了,显然是不知如何说出自己反对吕方担任族长的理由。 吕方摆手笑道:“你我投契于心,像这般做小儿女态般的解释,十七叔是小瞧我了。” 吕冲听到这里,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吕深家柴房中,王成鼻青脸肿,被绑的跟粽子一般,倒在角落里。一切都跟做噩梦一般,昨晚自己本来已经计划停当,领着手下隐藏在吕廉提供的一处仓库里,就等着今日祭典之时,防卫松懈,配合吕廉夺取这吕家族长之位,他还准备杀两个反对吕廉的吕氏族人,一来立威,二来给吕廉在族中下点眼药,使其无法脱离自己的控制。却没想到吕方如同神兵天降一般,昨夜便夜袭,杀了自己个冷不防,结果自己和手下便在梦中稀里糊涂做了俘虏,自己的诸般计划自然也成了空中楼阁。正思量间,便听到屋外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柴房的门便被打开了,一阵阳光射在他的脸上,将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王成晃的眼泪横流,好一会儿功夫才习惯,却看到吕方满脸笑容的站在自己面前问道:“多年未见,王家兄弟别来无恙?” 王成气哼哼的转过头去,愤然道:“成王败寇,今日时运不济,落在你手上,要杀便杀,又何必取笑我。” “王家兄弟落到今日下场,只怕不是时运的原因吧。”吕方做了个手势,一旁侍立的亲兵便放下一块席子铺在地上,吕方便毫无形象的盘腿坐下,接着说道:“若非你违背兄长嘱咐,心怀私愤,立功心切,又如何会落到这般下场?” 吕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王成耳中,却如同当头打下一个响雷一般,不由得猛地转过头来,怒道:“你怎知我违背了兄长的嘱咐,告诉你,今日之事,便是我那兄长交代的。他雄心勃勃,岂能容在七家庄中还有这等不尊号令的势力。你有本事,便杀了我吧。” 吕方脸色却是如常,他在丹阳刚刚受了王俞厚礼重托,就算那王俞图谋吕家势力,又岂会使出这等激烈的手段,激怒吕方,显然不过突然受到失败打击太大,自暴自弃的想要出言激怒自己罢了。自顾掏了掏耳朵,才慢悠悠的反问道:“我与王俞相交多年,他这人能忍的很,若是发作,必然已经做了万全的把握,若是今日之事是他计划的,只怕现在庄外已经有了数千大军以为声援,又岂会就让你带了五十人在这里行险,更不要说吕廉这厮是人下之才,将你们安排在那仓库中,却连给主人的房款都要省下来,拖延着没有付,结果才被人发觉,若是那王俞,又岂会出这等纰漏。” 王成听到吕方的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原来吕方得知吕廉要继任族长之位的消息后,便从同行的卫队中挑选出三五个处事精明,出身庄中的亲兵,回去打探关于吕廉的消息,却听说此人最近租了一处好大的仓库,却拖延没给房款,惹得原主人整日里的去家中讨要。吕方听到亲兵回报后,便起了疑心,这吕廉又未曾做什么生意,买那么大一处仓库作甚,结果派人一查,便发现了王成一行人,将其一网打尽。 王成正生气间,却只见两名军士走过来,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只见吕方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递了过来,只得不知所措的结果,正惊疑间,吕方笑道:“王、吕二家乃是通家之好,在这淮上守望相助,已经数世了,莫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你同行的军士都在外面,兵器甲胄也还给你,书信请转交给你兄长,今日事便了了,还请好自为之。”说到这里,吕方便起身走出柴房,丢下王成一个人呆在那里。 74难关 吕方走出屋后,王成呆坐在柴房中,双目紧盯着眼前坐席上的帛书,脸上神色变幻万千,过了半响,屋外守兵只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喟叹,接着便看到王成从柴房中走了出来,手中拿着那封帛书,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全部精魂一般,失魂落魄般的走了出去。 祭典之后,吕之行便修书一封给了广陵,说父亲病危,请辞归乡在榻前尽孝,也不待广陵的回复,吕深便将族长之位传给了吕之行,在这般形势下,族中自然满是赞同的声音。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之天气也日益转暖,吕深的身体也好了许多,不再像他们刚回来时那般模样,吕方见淮上诸事了了,也不敢在这边久呆,便与吕淑娴和随从一同乘舟沿着淮河而下,待到楚州转由邗沟直下广陵,也不停留,直接渡江,往润州去了。 待到吕方一行人到了润州,已是光化元年(898年)的四月,他们一路由北往南来,每行得一日,两岸的景色便越发葱翠,所经的地段又是淮南道的腹心之地,战乱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只看到两岸满是在田野里努力耕作的农夫和耕牛,吕淑娴依偎在吕方怀中,看着两岸的景色,心中只觉得说不出的安宁快乐。 “这里离淮上不过数百里光景,可完全是两般景致,我们那里乡亲们就是到田里耕作,都得背着长矛弓矢,生怕有北寇前来劫掠,到了秋收之时,更是人人枕戈待战以为防秋,比起那里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了。”吕淑娴此时全无平日里巾帼英雄的模样,两眼迷离,已经沉醉在迷人的江南春景里。 “是呀,莫非淑娴想把族人迁到这里来。”吕方轻笑道,不远处的江岸上杨柳如烟,后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处佛事,让人觉得尘念尽消,想起数日前的厮杀暗斗,便如同隔世一般。 “迁来?湖州那边连莫邪右都的士卒都无多余田宅安置,哪里还能安置吕家宗族?否则夫君又岂会将多年积攒的实力白白留给安仁义?”吕淑娴从吕方怀里做了起来,眼神已经清明起来,嘴角边挂着几分讥诮的笑容,已经恢复了往日精明强干的模样。 吕方苦笑道:“淑娴说的是,这几日路上好不容易过的安适些,回到润州,又是忙不完的事,当真是为人不自在,自在不为人呀!”说到这里,吕方不由得长叹道。 说话间,吕方的座船已经靠近了润州的码头。只见岸上已经有一队人马迎接,他们看到打着“吕”字大旗的座船靠近,前面的鼓吹手便奏起乐来,好生热闹。 吕方一行人上得岸来,只见一名校尉上前敛衽行礼道:“在下受安使君钧命,在此迎候吕将军多时了,我家使君便在前面的馆舍中等候,为将军接风洗尘。”说到这里,便让到一旁,准备引领带路。 吕方也不推辞,昂然向不远处的馆舍走去,只见那馆舍颜色甚新,许多地方的收尾工作尚未完成,显然是安仁义为了这次的事情专门建造而成的,当时正是春天农忙季节,吕方心中不禁暗自喟叹此人不惜民力。 吕方上得堂来,只见安仁义已经站起相迎,脸上满是笑容,两厢都是旧日相识,吕方笑道:“兄长如此相待,任之如何受的起。”说罢竟要敛衽长揖。 安仁义赶紧抢上两步,一把扶住吕方笑道:“你我兄弟一般,如何这般多礼,去年你在湖州苦战,好生辛苦,这次便在润州这里盘恒几日,我们白天射猎饮酒,夜里抵足而眠,岂不快活的紧。”说到这里,一把将吕方按在自己身旁坐下,哈哈大笑起来。 吕方笑了笑,答道:“这次倒是无奈,湖州那边只留下吕雄把守,许再思便在外,豪强不服,不能在这里久留,我打算在丹阳处理完诸般事宜后,便立刻乘船到湖州去,以免夜长梦多,突然多生事端。” 安仁义脸色微变,低声道:“那贤弟要在这里呆上几日?” 吕方心知他起了疑心,害怕自己出尔反尔,低声道:“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兄长且派一名精明能干的部属随我去,待我去丹阳,将士卒名册整理完毕,便移交给他,事先说一句,我有许多家什要运到湖州去,船队可是不能给兄长的。” 安仁义听吕方这般说,心里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笑道:“那是自然,贤弟在湖州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愚兄这里要的,绝不会吝啬半点。” 宴席一结束,吕方便带了部属一路往丹阳赶去,待到了丹阳刘繇城中,他立刻契合军符,召集府中军吏。清点库中财物军器。同时自己按照名册,召集伙长以上军官,待到集合后,他便以两倍现有田宅为许诺,说服他们随自己一同前往湖州。接下来的几日里,吕方忙的跟陀螺一般,一面将府库中的财物军器装载上船,一面将那些庄客矿奴分与同他南下的匠人,军官作为家奴。最重要的是在他军府名册中的各种匠人,他们绝大部分都是乾宁二年宣润大军南下时,在湖州劫掠来的,这两年来,吕方按照前世对乡镇企业工厂的印象加以整理,已经建立了粗具规模的小铁厂,弓弩坊,盔甲坊,火油坊,眼下自然不会留下来便宜安仁义,便一股脑儿连同工具全数编检成册,尽数搬上船去。待到五日后,一切装船完毕,吕方、范尼僧、陈允、高奉天以及统领船队的周安国,都已经累得如同一滩烂泥一般。 安仁义自然在丹阳留有细作,看到吕方只是迁走工匠,财物,他最关心的莫邪右都军士倒是未曾未动,自然也是乐得大方,来到丹阳接受军队的将吏这五日里竟全都闭门不出,显然是受了安仁义的嘱咐,待到吕方遣人将印信名册转交过去,那将吏恭敬接过,还取了一个箱子说是安使君赠与吕将军的礼物,吕方打开一看,竟是慢慢数十锭黄金,算下来竟不下三万贯,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吕方一路紧赶慢赶,可他这次船队组成复杂,有战船,有民船,甚至还有渔船,都是昔日在江南夺取而来的,装载的也颇为沉重,速度实在是快不起来,倒是周安国那黑脸胖子好生手段,诺大一个船队居然让他管理的井井有条,并无半点混乱。吕方一路上既担心船上的家当丢失了,又担心湖州那边出了事情,心情是矛盾之极,尚喜沈丽娘虽然有孕在身,但在船上竟没有什么呕吐症状,倒是平安度过,吕方妻妾三人倒是其乐融融。 船队行了十余日,方才到了湖州,此时镇海军已经和淮南议和,不但交还了被俘的淮南将魏约、秦斐等人,而且用被淮南三面包围的长城县交换了苏州还控制在淮南军手中的一些据点,吕方的地盘一下子扩大了一倍,而且长城县并不是像安吉一般,打了一年的拉锯战,无论是人力物力都远胜,吕方以上得案来,便听到这个消息,实在是意外之喜。 在光化元年剩下的日子里,在吕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字——“忙”,赈济战乱后的流民,到田覠那里请求借粮,重新划分土地,重新规划安吉城,扩建城区,好安置工匠,吕方准备把这里建设为自己经略东南的基地,还有一件最棘手的事情,那就是和一群群到这里来抱怨莫邪都士卒侵占了他们的土地的湖州本地豪强战斗。 “使君,上安村南的那片田地乃是我们徐家的祖业,你看,这里是地契,如今却被贵军的士卒侵占了,还望使君明鉴,发还与在下。” 吕方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一阵阵火气不住的往自己的天灵盖上冲,已经不知道是今早第几个来告状的人了:“这帮混蛋,打仗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仗一打完,便一个个跑出来,说土地是他们的,许多土地明明是穷苦百姓的,他们却花点钱从那些百姓那里强买来,便跑到我这里来告状,莫非他们以为我吕方是傻瓜吗?” 站在一旁侍立的高奉天已经看出了吕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只怕再搞下去便要发火了,便笑着上前对那人笑道:“使君今日已经累了,你将诉状先留下,待到明日再来吧。” 那人只得呈上诉状,躬身退出门外。来人刚刚退出门外,吕方便爆发了出来,一把将那诉状撕的粉碎,掷在地上一面践踏一面骂道:“这帮混蛋,好大胆子,敢向我吕方勒索田产,莫非真要找几个家伙杀鸡给猴看才行。” 高奉天站在一旁,却不言语,待到吕方发泄完毕,自顾弓下身去,将那些碎片一一捡了起来,收在一起。吕方在一旁看到,奇道:“高先生,你这是作甚?” “此事若是能以刀剑解决的,使君只怕已经果断行事,又如何会这般生气,既然无法以刀剑解决,自然还是要坐下来谈,那这些诉状便是重要的文牍,又岂能这般处理。” 吕方听了高奉天的话,顿时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了下来,他岂不知此时不能对那些豪强武力相胁,否则只怕他们立刻便投靠若溪对岸的许再思去了,此时他手下光军兵就有快三千人,可仓中粮食不足支用三月,实在不是用武的时机,可那些本地豪强对于吕方手下士卒十分鄙视,背地里以”北虏“相称,偏生又不能以武力消灭,吕方所辖的两县之内已经是暗流涌动,一旦矛盾激化,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只怕苦战多年的成果便要毁于一旦,想到这里,吕方不禁坐倒在座椅上,颓然道:“外有强敌,内亦不安,高先生你可有什么办法?” 75合议1 吕方听了先是一愣,细细思索了半响,恍然大悟道:“先生说的要用高欢那厮的伎俩?” 数日之后,吕方所辖的湖州两县的豪强名士家中都收到了一封来自刺史府的书信,信中意思大同小异,大概是湖州乱离已久,许多土地所有权发生了争执, 久闻阁下处事公允,德行深厚,久欲与先生同游。本府久闻长城县顾山风景秀丽,紫笋茶更是天下名茶,本月朔望日将前往品尝新茶,还请先生拔冗前往,如此云云。 收到来信的众人心中所想各自不同,可做出的决定却大概相同,见识过吕方厉害手段的原先安吉豪强,早就被一年来的混战打得家财荡尽,虽说已经被放回家中,可数千莫邪都的精兵可就压在头顶上,若是不给吕方面子,说不定人家就直接杀到家里来了;而安吉县的大半对吕方则又是不屑又是提防,信里说的很明白,请他们来就是为了解决田宅的诉讼问题,毕竟若是一家两家,吕方还可以用武力强制抢夺,可若是将两县豪强尽数得罪光了,他这个刺史也决计呆不下去,待到众人联络后,打定了主意,一同前往顾山,定要让吕方吐出一大块肥肉出来。 数日之后,正是五月的朔望日,顾山下一块平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大片竹棚,地面铺了一层芦席,竹棚坐满了人,正是安吉长城两县的豪强,众人都在用一种忐忑不安的目光看着竹棚外守卫的军士,吕方此次来只带了五十余人,虽说披甲持槊,戒备森严,但作为战时的一州刺史,已经算的是轻车简从了。 棚中人虽然明白按常理来说,吕方不至于会用强,可这等乱世谁又说得明白,一个个心中满是不安,正在此时,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吕方身着儒袍,满脸笑容的走了进来,刚进得棚来,便拱手做了一个四方揖,笑道:“各位应邀前来,足见盛情,本官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众人虽然心中对吕方颇有不满,可一个朝廷四品大员在屈身相谢,也无人敢坐在地上,赶紧乱哄哄的起身还礼。紧跟在吕方身后的牛知节细细打量了一下棚中的人,发现没来的人不过只有一二成,便低声在吕方耳边说了两句,吕方脸上不禁露出一阵满意的笑容,一边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一面大声笑道:“吕某既然身为一方牧守,自然要外御强敌,内理民政,俗话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某家手下皆是拉惯了强弓,舞惯了长矛的汉子,这治理州政,可不在行,各位都是湖州贤才,等会儿,还有事要多多请教呀。” 吕方这一席话出口,棚中人顿时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心中纷纷暗想传言果然也只是传言,此人倒也不傻,知道这料民之道,还是离不开我们这些人的支持,先前还有些矜持僵硬的脸庞也松懈了下来,一些阿谀奉承的话也说了出来,一时间竹棚内气氛倒是融洽了起来,吕方也是满脸笑容,看起来开心的很。 众人正聊得开心,一直侍立在吕方身旁的王佛儿突然猛击两下双掌,众人顿时静了下来,视线一下子集中在吕方的脸上,只见他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纸张,放在膝前,指着那些纸张笑吟吟的说:“自从本官从广陵回来,衙门内便堆满了争夺田地的诉讼,某家领兵打仗倒是不怵,像这些文牍之事,倒是头疼的很,各位都是乡里高贤,还请不吝赐教。” 说到这里,吕方随手将那叠纸递给身边的牛知节,牛知节便将那些文牍分发到众人手中,让他们细细查看,一时间,竹棚内满是翻动纸张的声音,吕方也不着急,好整以暇的坐在芦席上,看着下面的人翻看那些诉状,小口的啜饮着送来的紫笋茶,倒是惬意得很。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才看完了那些文牍,互相使着眼色,好一会儿功夫,一个为首的男子站了起来,长揖为礼道:“这些诉状大半都是争夺田宅的事情,平日里这些事情大半都是乡间士绅便处理好了,并不会麻烦到县里官吏,只是很多牵涉到了军府中人,方才变得如此复杂。”原来中国自古以来,有政权不下县的传统,朝廷最低一级的政权就是县一级,而县以下的司法权和行政权很多并非由朝廷任命的官员,而是由族长、退休士绅或者豪强来行使的,像这等土地官司,一般都是由地方上威望比较高的官绅豪强来调理的,除非是一些很重大的人命官司才会由朝廷任命的官员来审判,县官甚至会对那些争夺家产的亲属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审判结果,惩罚他们“兄弟不睦”等道德方面的错误。 看到吕方并未对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发怒的表示,那男人继续说道:“圣人有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又云宁有盗臣,勿有聚敛之臣,使君身为一州牧守,代替朝廷治理一方百姓,应当约束手下军士。岂能强夺良民田宅?窃以为,应当按照契书上所注明的判决即可。” 此人一席话说完,棚中已是静默一片,其他人的眼光都聚焦在吕方的脸上,方才那人引用的便是《论语》和《大学》中的名句,依照儒家的传统“藏富于民”的思想,官府应该减轻税收,以德为本,以财为末,切不可将政权交给那些将财富聚敛到官府中的聚敛之臣,与其这样,不如用贪污犯(盗臣)来当官。话中的意思无非是要吕方按照契书判决,将土地交还给原主。 吕方脸上还带着三分笑意,好似没有听出那人话语中的钉子,却不直接回答那人,笑道:“这位便是胡遵胡先生吗?久闻先生是当世大儒,尤精五经,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罢。”吕方指着不远处的牛车:“车上有一份文书,且请先生为我取来,那时再做裁决可好。” 那胡遵听了吕方的话,脸色微变,他本以为如此直言相向,吕方要么暴怒,要么为“大义”所折服,却没想到此人倒若无其事,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好似没听见一般,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心下倒有些不安,只得拱手行了一礼,便昂然走出竹棚外。 众人坐在竹棚中,不过片刻功夫,只听到外面一阵激烈的脚步声,只见那胡遵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满脸都是冷汗,方才还梳理整齐的发髻此时却已乱作一团,连身上的袍服都沾满了泥土,好似方才在外面受了什么大的惊吓一般,对吕方嘶声道:“使君何苦如此相戏。” 吕方却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讽刺的笑容:“不过请胡先生做件小事罢了,本官何曾相戏。” 胡遵脸上露出又是害怕又是愤怒的表情:“你手下兵士在道旁张弓持槊,让我如何去车上取文书,莫说那不是你下的命令。” “那些皆是我手下儿郎,所作所为自然由某家负责,先生不必担心本官不认。”吕方说道这里,站起身来,大声道:“只是方才我家军士张弓未射,持槊未击,不过作势罢了,你便这般模样,可曾想过麾下儿郎整日里白刃相对,披甲而斗,为汝等击贼,又是何等幸苦?你却不知晓了,为些无主田地苦苦相缠,岂有是理?” 那胡遵听了吕方的话,待要开口强辩,可一想起方才身旁的长槊箭矢,顿时便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打手给扼住了,不由得后退几步坐下了。吕方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自顾对竹棚中众人继续道:“莫邪都将士,不过如同你们的田客一般,每月得汝等一斗黍米,一匹绢布,为尔等击贼,列位方能在家中高卧安居,你们又何必如此对他们痛恨,以‘北虏’相称?你们要归还那些田宅,且不说那些田宅大半原先便不是你们所有。如今那些田宅几乎都在与镇海军交界之处,便是还给你们,对面的武勇都只怕会日夜袭扰,还能安心耕种不成?” 吕方说到这里,棚中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还是不服,但口中已是无言。吕方察言观色,心中若是逼得太狠,口气放缓和了些道:“我虽是北人,但既然身为湖州刺史,心中便南人北人之分,你们看莫邪都中高奉天高掌书,陈允都是三吴人氏,牛校尉便是安吉豪杰,他们在我眼里,与我那些淮上兄弟并无分别。今年待到秋收后,便要在湖州料民计田,各位若要在某家军府中找个出路,便请如实上报人口田亩,到时某自然也会诚心相对,定然不会让列位吃亏的。”说到最后,吕方加重了“吃亏”两个字的语气,于此同时,竹棚外的范尼僧走了进来,手中郑重其事的捧着一叠帛书。 76卖官 棚中众人听罢吕方的话,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范尼僧手中的帛书,眼前这人的名声他们是听说过的,当年丹阳县作乱的豪强,陆、朱都是江南垂名数百年的名门,一夜之间便被满门诛灭,其手段之狠辣让人现在想起来也不禁骨寒。 范尼僧面无表情,自顾将展开帛书,放在吕方面前,门外又有亲兵送进来几案笔墨砚台,放在一旁。众人不禁倒吸了口冷气,原来那叠帛书中竟包裹着一叠五色绫纸,竟是一叠官职告身,这告身又称告词,是诰的别名。南北朝后,朝廷委任官吏,便给予告身,以为凭证,靠的最近的几人,已经依稀看到告身上书写姓名的地方竟是空白,这叠告身竟都是尚未填写姓名的空白的告身。 看到下面众人的表情,吕方的满意的点了点头,指着这叠告身笑道:“吕某自从前年统兵出蛇颈关以来,历经苦战,上托杨王鸿福,下得将士死力,方能割取这两县之地,古人云,设官以任事,立爵以酬功,当时形势紧急,只能设立差遣,至于散官本阶,那是朝廷大权,却来不及授予,今日且补上了。” 吕方话刚说完,下手顿时一阵骚动,原来这唐时官制极为复杂,大体来说分为差遣职事官和散官两部分,差遣代表让你具体做什么工作,而散阶则代表你的级别,待遇等等,职事官随才录用,迁徙出入,参差不定;散位则皆以门荫结品,然后劳考进叙。职事官与散官品级不定一致。莫邪左都当时被镇海兵包围在安吉城中,内外通讯断绝,自然只能任命职事差遣,而散阶则要等到向上级请示方能决定。 “牛知节,李明,二人且上来受官。”吕方突然颜色一整,高声道。 话音刚落,两人便行到吕方面前,敛衽跪下,口中称诺。吕方从那叠告身中取出两张,提笔在填写姓名的空白处写下两人的姓氏名讳,写完后待墨汁干后,高声道:“牛知节领安吉县兵,屡却镇海贼兵,今授莫邪都中军虞侯,从六品下昭武副尉;安吉围城之时,李明破家为国,分婢仆以实军中,以为正七品上奉议郎,莫邪都推官,安吉县主薄。”说到这里,吕方将那两份告身递给两人,下面旁观的众人不禁发出一阵艳羡的嗡嗡声,与其相熟的更是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吕方待到两人下去,指着眼前的这叠告身道:“各位也看到了,在我吕方眼中,并无南人北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两位在我夺取安吉长城二县时,立有殊勋,我也不吝重赏。如今正是某家大业草创的时候,这里还有六份空白告身,却不知各位有无心思呀。” 吕方这一席话刚说完,下首顿时一片寂静,可几乎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打探着旁边人的表情,吕方也不再多言,对一旁的范尼僧点了点头,范尼僧便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大声念道,下首的众人知道这定然与那官职授予关系甚密,纷纷屏住呼吸,细细倾听。 原来范尼僧所说的便是吕方在安吉、长城两县的大体方略,他将自己手下的军队分为六个叫做“坊”的单位,每坊设一昭武校尉,一昭武副尉,战时领兵出战,平时检查户口,检查农作,教习武事。战时或入城中宿卫,或领兵出战,这六坊除了第一坊基本分布在安吉城旁以外,其余五坊依次分布在安吉长城二县与镇海军接触的边界上,起到防御敌兵入侵的作用。依照吕方的计划,每坊定额有壮丁六百人,按照古代三年耕有一年余的标准,一旦有事,便能有两百兵的动员,鉴于现在镇海和淮南双方并没有大规模开战,边界上的战事可能应该是小规模的袭扰或者秋夏两季收获季节的劫掠,这种程度的战事应该是足够应付了。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经过去年激烈的战事,就算吕方从丹阳带回来五百精锐骨干,算起来手下军士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不到,除掉留在吕方身边的骑兵都、旗下精兵,每个坊算起来至少还有两百人左右的缺口。更不要说田宅,安置军士的耕牛、农具,种子还有修筑城防工事的费用,算起来更是一笔天文数字。本来作为一个残唐五代时期的军阀,吕方一般来说有两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一个是绝大部分军阀一样——“抓壮丁”,这个办法相信所有的中国人都是耳熟能详的,也是绝大部分其他军阀常用的手段,无论是河东李克用,河北刘仁恭,还有朱瑾兄弟等等,算起来倒是宣武朱温用的比较少,起码他在自己地盘上比较少用这种粗暴的办法。可这办法吕方却用不了,倒不是因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身上剩下的人道主义洁癖,而是他所有的两县地盘上从董昌之乱算起来,断断续续已经打了快四五年仗了,人口本来就不多,纳粮纳税的主力自耕农就更少了,他要是去抓壮丁,也只能打那些自耕农的主意,只怕没抓到多少兵丁,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百姓便跑的一干二净了,那时他从哪里来征发钱粮来养活他带来的工匠兵士? 而第二个办法便是如同在丹阳一般,出钱募兵,可他现在手头紧得很,哪里来的钱募兵。所以吕方便想出了一个“卖官鬻爵”的主意来,他拿出六张官职告身来,让那些本地豪族用荫户、钱财,土地来购买,一来可以补充自己手下军队的实力,而且不会减少作为税收主力自耕农的数量;二来可以吸取当地人的人才进入自己的队伍中,加强湖州本地豪强对于莫邪都这个军事集团的认同感;三来可以分化本地豪强这个整体势力,为自己下一步对所辖地盘的清理土地人口,准备度田计税做好准备。 范尼僧读完那文书后,竹棚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不禁被吕方这么大胆的计划给惊呆了。突然,一个怒气勃勃的声音喊道:“岂有此理,这官职乃是朝廷所授,应选有贤德任之,岂能买卖,使君这般胡来,老夫不敢与闻。” 说话的正是方才那被吕方手下兵卒吓得半死的胡遵,只见其满脸气得通红,双目园瞪,显然对吕方的方案是反对之极。 吕方却不着恼,淡然道:“胡先生这般说,是不愿意出舍人口财物,求取官职呢?” 下面众人心中不禁一颤,他们久闻吕方的凶名,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那胡遵的嘴巴,只怕此人再多说一句,便要命丧当场了。 那胡遵想必是铁了心了,昂然大声道:“正是,胡某幼承庭训,像这等污行,绝不能为。” “既然如此,胡先生且回家去吧,莫要妨碍吕某做事。”吕方随手一指门口,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那胡遵的脸色已经气得发青了,僵在场中片刻终于一顿足,走出竹棚外。 竹棚中人也有几人一咬牙,跟随那胡遵一同走出门外,吕方也不阻拦,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们,他坚信这世上无论是什么时候,贪图名利的人总是占了绝大多数,更何况拒绝名利还要冒着失去家族和生命的危险,而且已经有了李明这个出钱出人得到官职的例子。 果然竹棚中只有六七个人随胡遵走了出去,其余绝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看到这般情景,吕方笑道:“去留由己,某家也不强求,来人呀,取白纸来。”随着吕方一声令下,两名亲兵走了进来,在每个人面前放下一张白纸,还有一块木炭,众人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的白纸和木炭,不明白吕方到底弄什么玄虚,正疑惑间,只听到上首吕方的声音说:“列位请在这白纸上写下自己能拿出的土地,人口,财物。然后将这白纸交上来即可。” 众人听了一愣,他们从没有听过这等奇怪的办法,有人正欲与左右朋友商量,却听到吕方继续说:“各位还是自作打算的好,否则若是让旁边的人看到了,只怕对你们自己也没有好处。” 人群中灵醒的立刻想到了,若是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出价,岂不是略略多出一点便胜过了自己,纷纷小心遮掩住白纸,小心书写起来,可同样的,看不到别人的出价,又如何决定自己的出价呢,若是给的少了,只怕未必能得到那官职告身,若是出的多了,又岂不是折了老本。许多人下笔的动作禁不住慢了起来,手中炭笔仿佛有千钧之重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书写完纸张,亲兵们也将那些纸张收了上来,吕方将那些白纸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便将那六份告身一一填上中选者的姓名,唤了那六人的姓名,笑道:“六位如今已经是朝廷命官,至于差遣职事,明日请到安吉城本官府上再做商量,今日已经晚了,本官便告辞了。” 吕方说到这里,便起身走出门外,棚内众人赶紧起身相送,待到吕方离去,棚内其余人等纷纷起身祝贺那六人,那六人也满脸笑容的邀请大家一同到家中饮宴,棚中顿时满是热闹的气氛。 在返回安吉城的路上,吕方斜倚在牛车中,闭目养神,同坐在车中的陈允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看已经快要到安吉城了,低声询问道:“今日之事,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使君赐教。” 吕方笑道:“陈先生可是觉得在下今日所为不妥吗?” 陈允脸色一整,低声道:“不错,主公今日所为,实在是不妥之极,虽说现在府库空乏,可总不能出卖官职,这般所为,定然选来一群贪夫,岂不是苦了百姓?” “不怕,某家还正烦心找不到借口呢?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时便烦请陈先生重重治罪尔等,正好尽取其家财以实军中。” 陈允听到吕方这番话,饶是他武艺高强,也不禁打了个冷颤,不由得低下头去,躬身领命。 77幕府 陈允听到吕方这番话,饶是他武艺高强,也不禁打了个冷颤,不由得低下头去,躬身领命。 次日,那六人便到了安吉刺史府内,吕方也不推诿,立刻便分配了差遣,由于湖州与镇海军接壤,这次吕方去广陵后,便依律加了湖州防御使,屯田使的官职,有权开幕征辟官吏,于是便将两人征辟为幕府中的推官,其余四人则分别为安吉、长城两县的县丞,主薄。这县丞乃是县令的副手,而主薄则是文书薄计,都是极为要紧的职位。吕方此时手中只有两县地盘,竟然如此大方,倒是让这六人大吃了一惊,他们原先还以为吕方不过拿些空闲官职来安置,心中颇有几分感动。 待到范尼僧宣布完六人的任命后,坐在上首的吕方严肃的对委任为县丞主薄的四人道:“吕某出身低微,历经艰辛,如今天下骚动,大半皆是因为择吏不得其人,百姓苦不堪言。你们上任之后,定当宣扬德化、劝课农桑,务知百姓之疾苦。如今这两县中县令之位空缺,你们可要好自为之。” 那四人听到吕方这般说,赶紧上前躬身拜倒齐声道:“使君如此厚爱,吾自当尽心竭力,小心办事,方能报得大恩于万一。” 吕方点了点头,继续说:“如今安吉、长城二县,百姓流离,户口赋税皆无所据,眼看就要到夏税,便要计民度田,最晚也不能拖过今年,你们都出身强宗,若有徇私之事,莫怪国法无情!” 那四人听了一愣,连连口称不敢。吕方又勉励了几句,便让那四人退下了,至于剩下那两名担任幕府推官的,由于这几年来莫邪都历经苦战,诸事尚未成型,便先让他们跟随着高奉天做事,过段时间再划分具体职事。 待那六人全部退下后,屋中剩下的就都是吕方的心腹将吏,便开始公布他们的具体职司:陈五为行军司马,高奉天为判官,陈允为掌书记,徐十五、徐二、罗仁琼、吕雄、牛知节、王许这六人分别为莫邪都下六坊的坊主,王佛儿为衙内指挥使,指挥吕方的衙内两厢精兵,刘满福为骑兵都指挥使,周安国为知水军指挥使,而范尼僧则为湖州长史。 经过这次改编,吕方将手下划分为两个大的子系统,一个是州治,范尼僧以湖州长史的身份,负责指挥所辖两县的民政官吏,管辖除了军屯,军队以外的所有民政事务,而吕方以湖州刺史的身份担任这个系统的首脑。 而另外一个系统则是吕方以湖州指挥使身份私自征辟的幕府,屋中剩下的其他所有人全部都隶属其中。陈五负责在和平时期负责军队的训练组织,战时则具体指挥军队的行军布阵,器械准备,粮食征集,军籍的编写,勋书功绩的记录分与,都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且一旦主帅有事,他便接替主帅的位置,简单的说,他便是现代军队的总参谋长。 高奉天则通过下辖的诸曹管理吕方从丹阳迁来的所有工匠生产,还有储藏军屯上缴的粮食,武器,编制账目,并且还可以用莫邪都中有的劳动力修筑工事,煮盐收茶,补贴军用,是吕方幕府中的后勤大总管。 陈允则替吕方起草文书,书写信件,掌管机密,还有管理间谍,监视手下将领,发展对敌的情报工作的任务。其余诸人则分别指挥莫邪都中的军队,不同的是王佛儿和刘满福所辖的军队是随时可以出动的常备军,而那六坊的坊主军队平时只有部分动员,而周安国的舟师还有打渔和做生意的经济建设任务。 简单来说,吕方所搞的幕府已经成为了一个影子政府,而不再只是一群幕僚而已,通过这个机构,吕方不但能指挥军队,而且可以轻而易举的绕过朝廷划分的州县民政机关来和平和持续的获取人力,财富,将来随着实力的增长,地盘的扩大,吕方也不再需要通过上级来确认,他可以一脚踢开州县的限制,无限的扩大自己的实力,毕竟他那时可以将大片的土地和人口划入军府之中,然后再通过幕府的法度加以管理。“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权力可就不再需要通过朝廷任命的官职来保持合法性了。”想到这里,吕方的嘴角不禁微微上*翘,不由得笑了起来。 转眼已经是九月时分,也许是已经苦战多年的原因,在淮南和两浙漫长的边境上,出现了少有的平静,流民们纷纷回到故乡,修补房屋,收割田里的庄稼,往日里行走数十里也看不到一点人烟的荒凉景象终于有了些许改观。 牛头村位于顾山南边山麓下,由于地势偏僻,灌溉又不方便,所以村子里也就四五十户人家,在富饶的三吴之地应该算穷地方了,可这几年兵灾,也沾了这地势偏僻,人口稀少的光,除了被征发了些许粮帛,连男丁都没有被掳走一人,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了。 牛五倚靠在村头的老桑树下,一面让自己家的老牛吃些草料,一面也好生歇息一下,躲开这正午的太阳。这几日收粮的日子,无论是自己还是这头老牛,可都是累惨了,可庄稼人给自己扛活,身子再累,心里也是开心的。看着不远处的一小片小麦,牛五寻思着等到过两天,这麦子熟了,便收割下来,过年也能让老母也能吃上一顿白面,可怜母亲一生穷苦,只怕已经有十几年未曾尝过这白面是什么滋味了。这牛头村地势高,灌溉不利,大片地都只能种些谷子,高粱等抗旱的作物,这一小片水浇地也是因为他前些日子挖出了一孔暗泉,旁边修了个蓄水池,才能种的上这等精粮。 牛五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才觉得舒服点,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天上云块较小,轮廓分明,仿佛一大片鲤鱼的肚皮一般,满是鱼鳞片状云条。看到这里,他满意的点了点头,民间有“天上鲤鱼斑,晒谷不用翻”的说法。看这天气,只怕三五日内,都不会下雨,正好将收割的谷物晒好入仓,也能少些损失。 他摸了摸老牛的脊梁,顺手挥舞了两下手里的斗笠,驱赶正在叮咬的蚊蝇,却看到不远处的山路上走过来一行人来。 牛五立刻便警惕了起来,三下两下便爬上了那棵老桑树,先躲藏起来再说,虽然听说淮南和镇海兵已经停了战,可乱兵盗匪可不少,若是被绑了去,那可是没奈何。 那牛五刚刚爬上树去,却想起来自己的老牛还在树下,若无这头老牛,来年又如何耕种那几十亩薄田,可那一行人已经来的近了,若要下树去赶牛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小心躲在树上,向老天祈祷来人莫要是歹人。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一行人便到了树下,为首的是个身着黑衣,带着黑纱幞头的汉子,三十许人,腰上挎了柄短刀,背着弓箭。身后跟着六七个精壮汉子,都带着弓箭枪棒,有人还提着几只野鸡山兔,倒好像是大户人家子弟出来打猎。那群人到了树下,虽然早已被毒辣的正午太阳晒得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了,可除了为首的那人坐在地上,微微即开胸前衣襟透风,其余人等却是站在一旁侍立,连一个坐下的都没有。 为首的那汉子坐下后歇了口气,对众人道:“罢了,今日出得府来,就不必在守得那些许规矩了,天气这么热,你们也解开衣衫坐下歇息吧。” 其余人等听了,纷纷低头称喏,可也只是在四周找块石头坐下,那衣衫微微扇着风,不敢失了礼数,隐隐间还是保护着为首那人。 为首那汉子看了看一旁正在吃草的老头,对旁边一个提着长棍的精悍后生吩咐道:“这里有牛,人一定就在附近,自生你且去四周寻找一下,问一下这里是哪里,再弄些水来,天气太热,水都快喝完了,在这般下去,只怕有人便要中暑了。” 那后生点头正要领命而去,树上的牛五看这群人举止言行也不像歹人,再说自己的牛就在树下,自己定然是走不脱的,若是让人家把自己给找出来,反而说不清楚了,于是跳下树来,大声道:“莫要找了,某便在这里。” 树下人顿时大惊,没想到这树上居然躲着一人,那后生立刻舞了个棍花,将为首那人护在身后,其余众人或者拔刀或者张弓,立刻对准了牛五。 为首那人却是镇定的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牛五,只见这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下身穿了一条犊鼻裤,只到膝盖处,上身披了件粗麻短衫,袒露着胸口,打着赤脚,虽然被人白刃相逼,脸上倒是坦然得很,一双眼睛却在看着那头老牛,显然关心的紧。 “你可是这牛的主人?” “正是,你若是不信,这牛鼻子上的栓的只是根草绳,打了两个结,那牛左角上还缺了一个口,是它前年发情时与胡家那头相斗时,碰坏的。”牛五强自镇定的答道。 立刻有人走过去查看了耕牛,又走到为首那汉子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汉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众人纷纷收回兵器,除了两人还站在牛五身后,其余人等纷纷回到原处坐下歇息。 牛五这才觉得两腿一阵发软,觉得一阵后怕。为首那汉子神情和蔼的问道:“兀那汉子,这里是什么地方,附近可有水源,你方才为何躲到树上去了。” 牛五看这汉子这般言谈举止,只怕非富即贵,躬身行了一礼,才低头答道:“这里是牛头村,那边庄稼地边上便有一处泉眼,方才小人远远看到来人,害怕是劫道的强人,才躲到树上避祸,实在并无歹心,还请老爷恕罪。” 为首的汉子点了点头,一旁的后生奇道:“那边哪里有泉眼,我眼光锐利的很,却如何看不见/” 牛五笑道:“小哥莫急,那泉眼水量甚小,我要仰仗着它种这片麦子,于是便用石头砌了个水池,还在上面铺了木板,免得被太阳晒干了这边自然是看不出来。”说罢便带了后生和为首那汉子走过去,果然在那片水浇地旁靠近地面的岩壁上果然有一处小泉眼,汩汩的流出泉水来,流入一个四五尺见方的小水池来,水池出口处放了一块木板,只要一拿开木板,泉水边流入一旁的小麦地里,设计的倒是精巧的很。 牛五变魔术一般的从一旁拿出半个葫芦来,先用清水洗净了,才舀了一勺水来,先给为首那人,这水清凉甘甜,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喝上一勺实在是爽快的很,众人纷纷饮足了,又将身边的皮囊装满了一同回到树下。为首那汉子指着不远处尚未收割的那片小麦地,笑问道:“你这麦子长势倒是不错,今年想必收成不错。” 牛五持礼甚恭,先躬身行了一礼,方才答道:“自从黄巢之乱后,这三吴之地兵火就断断续续的没有停过,今年也许是老天爷也看腻了杀人,总算让给了几天好天气,有了个好收成,可那又有甚麽用,丰收便是谷贱,眼看便是秋税完税的日子,只怕要将这老牛买了,才能缴上税钱。我在这山地里好不容易种上点麦子,只怕我母亲过年也未必能吃上一顿白面。”说到这里,不禁神情哀伤的叹气起来。 原来自从唐代中晚期杨炎的“两税制”改革后,每年百姓的完税时候便是在夏秋两季收成之后,尤其是秋税更是大头,官府不再像唐初的租庸制一般收粮食和布帛,而是要征收制钱,或者是按照当时的粮价收同等税款价值的粮食布帛,于是便出现了“谷贱伤农”的现象,当丰收时,农民因为谷价暴跌而反而不得不出卖更多的粮食来缴纳税款,解放前叶圣陶先生的小说《多收了三五斗》里面生动的描述了那景象。 为首那汉子神情微变,微微一沉吟才笑道:“某家听说新来的刺史已经请示淮南节度使杨使君,湖州久经战乱,民生凋零,赐复三年,只用缴纳平日税赋的一半,这位小哥未曾听过这个消息吗?” 牛五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答道:“小人这里倒是蔽塞的很,为曾听说这等消息,不过这等好事,未必会落到我们这些种田人的身上吧。” 为首那人神情倒是颇有自信,笑道:“我一路上经过长城县城时已经看到布告了,白麻纸上贴在县衙门口,小哥你就等着这好消息吧。”说到这里,那人笑了起来,原来为首这人正是吕方,他前些日子便上书淮南,要求减免逐项税收三年,理由是现在湖州大半人口都流失在外,若是要按照往常那般收税,只怕钱没收到,人全都赶到对面的镇海军去了,连将来的税源也没有了,岂不是枉做小人,淮南一方也很快有了答复,答应了吕方的请求,毕竟在向东南用兵之际,杨行密也希望吕方能够在湖州能够站稳脚跟,作为防卫钱缪入侵的前哨,反正现在湖州能交上来的税也没几个钱,若是吕方败回来,那损失的可不是几个钱可以算的清的了。 吕方一收到广陵的答复,立刻便发出文告,丁口税全免,田赋只交一半。丁口税全免是为了即将开始的计口做准备,毕竟你要是征人头税,只怕会有很多没有田地无力交税的人躲避普查,要么投到大户下去当荫户,要么逃到敌方去。田赋只交一半则是因为唐代税赋自中叶以后,分为三部分,一份留州县,一份上缴节度使,一份上贡朝廷,现在缴纳朝廷那一份自然是大头让杨行密拿去了,所谓的减免税赋便是减免了这一份,毕竟州县的官吏俸禄和公共建设经费是减不下来的,于是吕方便多争了百分之二十,以为供应军队之用,他这次只留下陈允留守安吉城中,分遣高奉天,范尼僧,和自己各自带了一小队人,四处考察地方,准备先了解第一手资料,为将来的度田清口做好准备,准备放开手脚,在自己的第一块地盘上大干一番。 不好意思,昨天单位搞法制小组活动,赶着要交东西上去,于是便没有更新,今天也忙了一天,回来打起精神多码了一点,希望大伙体谅一下我。 78调查 吕方一行人坐在树下纳凉歇息,牛五也看出这伙人非富即贵,站在一旁小心伺候,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平白惹来祸患。 吕方随手接过随行的自生送来用清水洗过的布巾,擦拭了汗津津的头颈,只觉得说不出的凉快,看到散落在一旁的农具,随手提起一柄耒耜来,却觉得手中重量不对,仔细一打量,原来那耒耜竟然只是在刃口处薄薄包了一层铁,许多地方已经露出里面的木头来。吕方又捡起其他的几件农具,结果除了一柄镰刀以外,大半皆是如此,唯一全部都是铁制的镰刀也已经被磨去了大半,吕方随手用左手手指试了一下锋刃,刃口也是钝的很。吕方随手将镰刀放回地上,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半盏茶功夫,方对牛五笑道:“这位兄弟,为何不将这镰刀打磨一下,这么钝的口,干起活来多费力呀。” 牛五苦着脸答道:“这位客官哪里知道小人的苦处,这两年湖州战事频繁,各家族主都在训练庄丁,准备打仗,庄中的铁器大半都被搜罗去了,便是有铁匠替你打制农具,那价钱也是吓人,村中人用的大半都是包铁的耒耜,这镰刀刃口虽钝,但总强过包铁的,若是磨坏了,就没法子了。” 吕方听到这里,脸上掠过一丝阴影,眉头微皱,旁边的自生看了看主公的脸色,结过口问道:“现在战事早就结束了,那铁价总该跌下来了吧?” 牛五对自生唱了一个肥喏:“小哥有所不知,虽然战乱已平,可那挖矿炼铁,并非寻常人能做得的,自古以来这天目山麓便有铁矿,不远处的长广还有煤矿,可听说新来的刺史卖官鬻爵,将本县县丞和主薄都卖给了余,尤二家,现在能够在那边挖矿炼铁的都是他们两家的人,听说价格贵的很,小人待到秋收后,缴完秋税后,也不知有没有余钱打上两件农具。”说到这里,牛五禁不住低下头叹了口气,浑然没有看到四周的从人听到他对新来的刺史出言不逊,一个个脸色大变,有人已经按到腰间刀柄上了。 对面的吕方却脸色如常,伸出右手微微下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从怀中取出二十余枚制钱来,递给牛五笑道:“今日在这里叨扰了许久,又喝了这么好的井水,这点钱便算是给牛兄弟的茶水钱了。听了兄弟这番话,那刺史也是个糊涂蛋,竟然累的治下百姓连件铁制农具都没有,像这等人居然还能官居四品,倒真是稀奇事。” 牛五正要伸手推辞,可吕方的神情虽然和蔼,可言语中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加之牛五也的确穷困的很,最后还是满脸愧色的接过制钱,笑道:“些许清水,又值得甚麽,哪里当得这般重礼,倒是生受了。”说到这里,牛五突然拍了一下脑袋,笑着对吕方道:“客官且在这里等会儿,小人去去就回。”说罢转身取了那半个葫芦便向不远处的灌木丛跑去,片刻后便跑了回来,双手捧着的葫芦瓢里装着些野果,红艳艳的看上去颇能引人食欲,牛五又取来清水洗净了,笑道:“这些山里的果子也还爽口,客官且先尝尝,也能解解暑气。” 吕方取了一枚,那果子倒有点像覆盆子,塞入嘴中一尝,酸酸的颇能提神,便又取了一枚吃了,对众人笑道:“味道还不错,你们也来尝尝牛五兄弟的心意。” 众人走过来纷纷取了野果吃,当时正是秋老虎的天气,众人又走了许久的山路,此时尝了这野果,便觉得精神一振,对这牛五的观感也好了几分,正在众人吃野果的时候,吕方好似无意的问了牛五一句:“牛五兄弟,若有人能打制许多铁器,便宜的卖出,你觉得如何。” 那牛五却没当真,笑着答道:“那如何可能,这铁可不是寻常物件,一般人哪里能够打制买卖的,客官莫不是开玩笑吧。”原来中国自从汉武帝以后,铁便是属于专卖的产品,在铁产地设有铁官,铁矿的开采,冶炼,锻造都由政府控制,价格也由政府统一控制,如果私人私自开采冶炼,一律处以重刑,这么做一来是政府可以从中获取巨额利润,二来政府可以控制这个重要资源,三来开采矿产往往会集中许多流民,容易成为造反的根源。汉代以后虽然有所变化,但制铁也绝非寻常商人所能涉足的领域,所以牛五以为吕方是在开玩笑。 吕方却是坐在那边微笑,并不说话,牛五在一旁看他不似开玩笑的样子,笑道:“那敢情好,想不到客官做得这么大的生意,只不过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说道这里叹了口气。 自生上前接过话茬:“我家主公既然开了口,自然是快得很,你且在家中等候,最多到年底,定然让你用上铁制农具。” 牛五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吕方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再多话,又问了些村中的户数人口,田亩多少肥瘦,牲口多少,种植的主要作物以及附近的特产,身后还站着一名书吏,在细细记载。看到牛五奇怪,吕方只是推脱自己生意大,要查清情况,方能决定如何做买卖,一直问了半个多时辰方问的清楚,吕方看书吏记录清楚后,方才起身离去。牛五看着这群奇怪的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山路上,又摸了摸胸口硬硬的制钱,方才能确认这些并不是做梦,口中嘟囔了两句,才又走向田地,将收割好的庄稼捆绑结实,放到老牛背上,好运回家去。 半个月之后,安吉城中刺史府中,吕方满意的看着几案上堆着整整齐齐的一叠书册,随手从中抽出一本,翻看一看,里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安吉、长城两县三百余个村庄的户口数、田亩数、主要种植的庄稼,发现过的矿产等等粗略情况,这些便是他和幕府中的僚属这几个月来辛苦的结果,或者自己亲自出马,或者派遣范尼僧、高奉天二人带队对安吉、长城两县具体情况所作的调查得来的第一手资料。吕方穿越以来,越来越深的体会到了前世毛太祖的一句名言:“农民问题是中国革命的基本问题。”在古代中国农民问题更是所有其他一切问题的总问题,他在淮上时,便分配土地,首先说服七家族长将自己家中土地分给部曲佃农,然后以这些自耕农为基础组成军队,如此才能在四面受敌的淮上生存下来。如今到了湖州之后,他知道要在湖州站稳脚跟,必然要得到当地豪族的支持,但是又不能依靠单纯的给予他们利益,让他们得到权力,人口等其他权益来收买他们,还必须能有制衡他们的手段。在吕方心中,制衡当地豪族的手段有两件,一个自然是手中的莫邪都军力,而另外一个便是自己这个刺史的权力。依照唐时官制,一州刺史的权力大的惊人,几乎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可是作为流官,他们又对当地的情况知之甚浅,无论下什么样的指令,也都离不开豪强来执行,所以他们下的所有命令的结果总是对普通百姓不利,而对豪强有利,所以中国古代王朝到了中晚期往往无论做什么改革,倒霉的总是老百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吕方为了更好的制衡住当地豪族,便决定从自己亲兵队中抽去精细军士,加上幕府中信得过的三四名书吏,四处调查,得到了眼前这些第一手资料,无论是将来度田,解放奴婢部曲,都要以这些资料作为依据。 屋中还有陈允,范尼僧,高奉天三人,除了陈允以外,其余两人都和吕方一般,又黑又瘦显然是这些日子四处考察的结果,可这两人脸上满是自豪和钦佩,他们一开始听吕方下了这样的命令,不约而同的表示反对,这对于平日里对高奉天恨之入骨的范尼僧来说,倒是稀奇事。原因有两个,一个他们都是外乡人,两县数百个村子,很难瞒过作为地头蛇的当地豪强;其二工作量太大,说来好笑,吕方军中有数千人,可是懂得书写,能够计算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吕方同意参与其中的不过四五个人,就这么几个人,在使用毛笔,依靠步行的时代,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要完成两个县数百个村庄的各种详情的调查,并且登记成册,可是一项十分惊人的工程。 “这件事情,在秋计之前,绝对不许泄露出去,陈先生,这些文册便保管在你那里,你派亲信人手,抄录一份,送到淑娴那里去,免得万一水火无情。”吕方对陈允低声吩咐道,所谓秋计便是秋税征收完毕后,各州县总计结果的时候,一般在秋收完毕后两旬时候。 “使君请放心,属下亲自动手,连夜抄录,两日后便送到夫人那里去。”陈允神色郑重,显然也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份资料的重要。 吕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屋内三人道:“这次同行的书吏,都学会了如何行事,他们是我们莫邪都是否能在湖州站住脚跟的关键,过两日,让他们到我府上来,我要好生跟他们讲讲我们为何要这般行事。” 范尼僧和高奉天躬身领命,陈允却有几分不以为然,笑道:“算来沈小娘子产期也快要到了,主公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无后裔,莫邪都上下数千将士可都盼着小公子诞生,像这等小事,让范兄或高兄弟代劳即可。” 79合议 范高二人也连声称是,吕方一直无子,是身边近臣的一块心病,虽说他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在古代医疗条件差,又是战乱时节,生死间事说不准的。 吕方脸上也露出笑容:“多谢陈先生吉言了,只是这事要紧的很,还是我本人亲自主持的好。” 数日后,安吉的湖州刺史府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节堂上坐着四五名二三十岁的书吏,神色又是兴奋又是不安,又要强自做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正在此时,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看到湖州防御使吕方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范尼僧,高奉天,陈允。 那些书吏赶紧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相迎。吕方挥了挥手笑道:“罢了罢了,大伙儿坐下吧,如今事务繁多,这些繁文缛节就先收起来吧。”众书吏正要坐下,吕方却打量了一下节堂上,皱眉道:“大伙坐的这么散,等会讨论起事情来如何方便,来来来,把坐席都搬得近些,说话也省些力气。”原来这节堂之上,吕方的位置便是在上首当中,其余人等便是依照职位高低,在两厢坐下,离吕方最远的怕不有三四丈远了,为的就是确认上下之别,威风是威风了,说起话来可费力的很,更不要说商议事情了。 众书吏犹豫的挪动坐席,在吕方的催促下才把坐席搬到吕方的座位面前,远远看去倒有点像是私塾里正在上课的蒙童一般。 待到众人坐定了,婢女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下一杯热水,便退下了,诺大的节堂上只留下这几个人坐在首座旁狭小的一块区域,除了吕方以外的其他人都觉得有点局促不安,吕方却宛若不觉,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牍来,低声道:“自从吕某淮上起兵以来,已经数年了,今天总算有了块自己的地盘,不用再寄人篱下,仰他人鼻息度日,可若想要在这湖州站稳脚跟,并且进一步发展,你们以为当如何行事呀?” 那几个书吏平日里和吕方接触的较少,又被吕方话语中“站稳脚跟”,“发展”等奇怪的词汇弄得半懂不懂的,便无一人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上司,却不说话。 高奉天在一旁倒是猜出了几分吕方的意图,见那些书吏坐在下面呆若木鸡,场面上已经冷了,便笑道:“使君便是来考校尔等的,尔等尽管放心说,今日堂上言者无罪,若是说的有理的,使君还重重有赏。”说道这里,高奉天回头看了吕方一眼,只见对方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话语颇为满意。 下面的书吏们对视了几眼,那个前些日子与吕方一同出行的壮起胆子,答道:“在下以为若要在这湖州站稳脚跟,便要内修文事,外修武备,以待有利时机再举。” “嗯,不错。”吕方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汝为我府中书吏,那这文武之事又当如何行事呢。” 那书吏被吕方一追问,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来,低头答道:“自然是进贤能,明赏罚,与百姓则薄赋税,省劳役,与民休息,湖州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只要将息数年,以使君之大德,自然大治。” 吕方笑了笑,摆了摆手让那书吏坐下,看到节堂其余人脸上神情,显然以为这书吏回答的十分正确,虽然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心头还是一阵失望,不禁喟叹道:“任重而道远呀。” 看到众人奇怪的神情,吕方摆了摆手,对众人问道:“诸位都是饱学之人,为政之道,首在兴利去弊,可我又久闻为官者若是爱民,那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论是好事坏事都莫要做得好,你们以为这是为何呢?” 下面的书吏也都是久经宦行的人物,对于吕方方才所说的话也有听闻,只是没有细想而已,过了片刻,方才那位书吏起身答道:“使君方才所言之事,小人以为上官虽有美意,可执行的衙役土豪却借机压榨小民,中饱私囊,细民反受其害,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结果上官虽有兴利去弊之法,却不得行。” “说的不错。”吕方点了点头,赞道:“朱异你能想到这些,倒是不枉与我同行月余。” 那名叫朱异的书吏得到吕方的赞赏,兴奋的满脸通红,躬身拜了一拜方才坐下。吕方继续说道:“前朝隋炀帝开凿运河,东征高丽,其出发点也是好的,运河沟通南北,造福百代;高丽盘踞辽东,不服王化,若不讨灭,只怕贻祸子孙。本朝太宗、高宗也出兵征讨,总算扫平蛮夷,复我辽东旧土。可隋朝二代而亡,其原因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为政之道,首在得人,我们莫邪都在这湖州乃是客军,大半都是北人,言语不通,人情不熟,不得不倚靠当地豪强,可又不能全然信任依靠他们,最终还是要靠自己人,否则我们就算有善政也无法惠及百姓,又如何谈得上在湖州发展壮大呢?” 下面的书吏们听到这里,纷纷点头,也逐渐明白了为何吕方要绕过本来的政府机构,亲自动手收集第一手的资料原因,更聪明一点的已经想到了吕方所说的自己人自然是这些参与其中的人了,想到自己前途一片光明,也不由得兴奋起来了。 那朱异得到吕方的赞赏,又随吕方一路上见闻颇多,忍不住开口询问:“使君如此远虑,为何惹来卖官鬻爵这等污名,让余、尤两个贪夫为一县父母,苦了百姓。” 吕方皱了皱眉,答道:“我这般做,一来是为了换些人口财物,二来则是若肯出钱卖官之人,自然品行不甚高洁,做出这等污行,也会遭本地豪强集团的排斥,一旦有事,他们便不会抱成一团和我们对抗。”吕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还有一个理由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卖官者固然名声不好,买官者名声也好不到那里去,将来若是民怨沸腾,便可以把这些人当做替罪羔羊扔出去。只是这种权术手腕,倒是不能宣之于众。 看到众人点头,吕方继续说道:“我们这次到各个村庄探访,总结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问题:一、铁器缺乏,百姓器具匮乏。二久经战乱,水利年久失修。三豪强聚众开矿,既获得巨利,又是形势不稳的隐患。四百姓贫苦不堪,缺乏青壮劳力和牲畜,家无月余之储。在以上这种情况下,谈论武备都是不现实的,你们以为应当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 众书吏听了,纷纷出言,吕方便让那朱异取来纸笔,在一旁将所有的发言记录下来,待到会议后再加以整理,这个会一直开到太阳西下方才结束,待到众书吏退下后,范尼僧拍了拍那会议记录叹了口气道:“这些法子可还真不错,将铁矿收归官营,将奴婢的人头税改为所有者的财产税,都是不错的法子。可惜我们军中像这等人才太少,否则明年干脆将我手下那些本地官吏全部换掉,也省得这么麻烦。” 陈允在一旁笑道:“全部换掉那也不必,大约有个三分之一也就足够了,再一两年轮换一下,吏治也就清廉不少了。” 吕方叹了口气:“莫说三分之一,便是十分之一也没有呀,就连这几个只怕也抽不出去,在莫邪都中要找识字又会计算的人,只怕比找披得重甲,开得两石强弓的猛士还要难上三分。” 听到吕方的话,堂上剩下数人纷纷点头,在科举制还不发达的唐末,识字率的确是个悲剧,这也是为什么地方官不得不依靠当地豪强的原因,识字的人就那么多,你不用他们还能用谁。想到这个问题,吕方想起太祖的一句名言:“路线问题解决以后,干部问题是一切问题的关键。”莫非自己当上了一州刺史,还要开扫盲夜校,想到这里头便疼了起来。 正在此时,高奉天笑道:“使君莫及,其实在下还知道有个地方有许多会识字计算之人,也并非本地豪强所属。” “当真,是哪里,高先生莫要卖关子了,快些说来。”吕方又惊又喜,上前问道。 高奉天笑了笑,道:“使君知道,某家在投入莫邪都之前,是做和尚的。” 高奉天刚说到这里,吕方便一拍大腿,笑道:“我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和尚要念经诵佛,还要管理寺产,一座寺庙里总有一两个会识字计算的人,一县之人细心挑选甄别一下,总能得到不少。”说道这里,吕方心怀大畅,对高奉天笑道:“这事便交给你去办了,你出家多年,在这三吴之地又熟悉的很,只怕这军中这事上无一人比得过你了。” 高奉天肃容躬身领命:“卑职领使君钧命。” 80产子 转眼便是十月时分,秋粮早已入库,湖州虽然在江南,北风吹来也有了些许凉意,若是在过去的太平时日,吴中士子们到了这个秋风乍起,凉意渐长的日子,定然便有了鲈鱼菰菜之思,禁不住大快朵颐了,只是如今战乱刚刚平息,新来的刺史也不是好相与的,湖州的那些大户人家也没有往日的那些雅兴,纷纷都躲在家中休养。 安吉城中的刺史府中却是一片宁静,门口除了两名披甲持兵的士卒在站岗外,空荡荡并无一人,几可罗雀,并无其他州府里那边车马川流,人头攒动的模样。附近消息灵通的住户传说刺史小妾有喜在身,生产便在这几日间,那新任吕刺史已经三十有余,可膝下却无子,自然是在意的很,这几日竟谢绝了一切访客,所有的庶务竟然全部都交给了长史处理,那范长史也是奇怪,竟然将办公地点搬到了城外的莫邪都第一坊所在的武威里去,结果这刺史府如不是门口有两名亲兵把守,便如同废宅一般。 吕家内宅内,一处偏院门前,吕方脸上满是焦虑的神色,在门前不住来回走动,每不过走十余步,便抬头向院内看去,可除了院子里森森的树影什么也看不到。自从昨夜四更时分,沈丽娘突然剧烈腹痛以来,他便披衣而起在院外守候,算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三四个时辰了,可到现在除了从院内依稀听到里面传来的痛呼声,什么也听不到。 早在半个月之前,为沈丽娘接生的准备早就做好了,湖州最好的稳婆大夫早就在丽娘屋后候着,同僚下属,本地豪强听闻说刺史即将有子,送来的其他的补药,小孩衣服等妇女生孩子所需的物品,便是要开一家药铺也是足足有余了,如果扣除和现代的科技差距,像这样的接生条件,吕方在前世便是再奋斗个三五十年也是得不到的。可他现在却无比怀念前世医院的简陋条件,毕竟和产妇只有一墙之隔,可以亲耳听到爱人的声音,可如今由于怕自己沾上晦气,吕淑娴将自己赶到了沈丽娘所住的宅院之外,只见相隔的至少有两三重院墙,莫说是亲耳听到丽娘的哭声,连想要找个产婆来打听一下情况也做不到。 吕方又等了半盏茶功夫,便觉得过了半年一般,再也忍耐不住,转身便向院内冲去,刚进得门来,便看到两名婢女站在面前,伸手拦住自己:“使君且请在门外宽心,这院子里沈姨娘正在生产,是污秽之地,若遭了晦气可不是小事。” 吕方强压住心里怒气,低喝道:“你们让开便是,我就远远的听听,离得怕不有五六丈远,哪来的什么晦气。” 那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跪倒在地上齐声道:“夫人已经下令沈姨娘生产时不可让使君进得院来,否则我等定遭重罚,若使君定要入内,便请先斩了我等再入内吧。”说到这里,那两名婢女扑到在地上,虽然身上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却也不肯让开半分。 吕方顿时一口气从胸中直冲头顶,右手立刻按在腰间佩刀上,可又顾忌孩儿出生之日便见血兆头不好,又想到自己正妻吕淑娴为人刚毅果敢,治家中上下便如同军中一般,沈丽娘今日若是生下男孩,自己又这般做,只怕让吕淑娴不好看,想到这里猛地一甩衣袖,哼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一屁股坐在院外的胡床上。 吕方在外面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听到院内一阵脚步声,站起身来一看,只见自己正妻吕淑娴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疲倦之色,赶紧抢上前去,正要开口询问是男是女,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句:“淑娴一夜未眠,好生辛苦,为夫的在这里谢过了。” 吕淑娴听到吕方这般话,脸上神情一阵变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恭喜夫君,丽娘妹子这次剩下了一个男孩,吕家终于有后了。” 吕方听到这里,仿佛顶上打下一个霹雳来,竟喜昏了,呆立了片刻,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抱住吕淑娴,狠狠的亲了一口,便冲进院去。吕淑娴被吕方一抱一亲,她生性端庄自持,虽然深爱吕方,可在众人面前却少有这般亲昵的表现,脸上早已羞得通红,待到吕方已经走得远了,才赶上去高声喊道:“夫君且等上一会儿,丽娘刚刚生完孩子,还累得很,让她睡上一觉,再去看她为好。” 吕方冲到丽娘屋前,却只见四五名婢女搬着几个水桶正往后面去了,后面跟着产婆大夫,看到本州刺史冲进来,众人赶紧放下手中物件正要行礼,吕方早挥挥手示意免礼。看到吕方要往屋里冲进去,为首的一个产婆大着胆子低声禀告道:“刺史老爷,如夫人刚刚生产完毕,正在休息,她产后体弱,若是遭了凉风,可是一辈子的事情,若是小公子遭了风寒,那可就更麻烦了。” 吕方听到这产婆的话,脚步立刻收了回来,想了想指着那窗户道:“那我就在从窗户看看可好。”看到产婆点了点头,吕方才踮起脚跟,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洞,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看到沈丽娘满脸疲倦和满足的躺在床上,一旁用红色绸缎包着的想来便是自己的孩子,一旁还有两名婢女站在一旁伺候着。 吕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过来,吩咐产婆和大夫明日都到府上领赏,其余的婢女也有赏赐,再就是对于产妇屋内要注意通风,注意事先用艾草熏过,做好消毒措施云云,众人奇怪的看着刺史老爷,竟然说出这些内行的话来,直到这时,吕淑娴才赶到院中来,看到吕方正在细心嘱咐,便站在一旁,待到众人都领命离去,院中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吕淑娴方才抱怨道:“怪不得有人说,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我当年生产之时,何曾见你这般在意着急。” 吕方见妻子吃了醋,赶紧上前去赔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当年你生产之时,我不也是在屋外等候整夜,次日你醒来便喝到我炖的鸡汤,便何尝比今日差了。” 吕淑娴看到丈夫在眼前赔小心,又想起往日的好处,心头顿生柔情,那怨气便散了七八分,可是嘴上还是不愿意软了:“过去我不过喝完鸡汤,可你看今日,光产后滋补的药材都可以堆满一间屋子了,这如何能比。” 吕方苦笑道:“怎么能这么比,你那时候我不过是庄中一个队正,能有鸡汤喝还是沾你父亲的光,今日已是一州刺史,你若是今日生产,送礼的人只怕比这还要多得多。” 吕淑娴又抱怨了几句,吕方将其搂在怀中哄了一会儿,便听到外面有人通报,说陈掌书在外求见,吕淑娴从吕方怀中钻出身来,笑道:“你若是有要紧事便先去忙吧,沈家妹子的事便包在我身上便是。” 吕方心中也猜出陈允来所为何事,见家内事情已经安排停当,便对吕淑娴深深施了一礼道:“家中之事便托付淑娴了。”说罢便转身向院外走去。 陈允在刺史府外等候,见吕方出来,虽然脸色疲倦,好似一夜没睡一般,可脸上却精神抖擞,满是喜色。抢上一步,拱手笑道:“属下恭喜使君有弄璋之喜。” 吕方拱了拱手笑道:“好说好说,陈先生这次来,可是广陵的回复来了。” 陈允点了点头,笑道:“使君果然神算,上次上书杨王,所求的几桩事都允了,这般便可以在州内大展手脚作为一番了。”说到这里,陈允已经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神情,大笑起来。 两人一同上了牛车,一路往城外武威里行去。原来自从吕方与范尼僧、高奉天三人分别私访安吉、长城两县后,便发现当务之急便是要在铁器锻造、百姓耕牛不足,还有基层的控制能力不足三桩事情上下功夫。于是他们一面在莫邪都中抽调亲信文佐,一面按照高奉天建议的从寺庙走抽取熟识文字的僧侣,集中在莫邪都第一坊所在的武威里里加以筛选培训;同时向广陵上书,在心中陈述了湖州现在缺乏铁器耕牛的情况,要求在相邻诸县购入耕牛,或者将本地百姓结为小组,鼓励无牛者向有牛者借用耕牛。并且在湖州将开掘铁矿,冶炼锻制改为官营,并免除湖州当地三年茶税。唐代本来对于中大型的制铁企业都是官营,对那些中小型的便以收税的方式管理,吕方身为一州防御使,湖州又是新得,对面便是镇海敌兵,像这样的小事杨行密自然便允了,便是茶税,反正那主要的茶叶产地顾山经历兵灾,茶叶产量没有个三五年也恢复不了,现在要收也收不了多少,乐得个大方了,于是一应全部允了。 牛车出了城门,陈允突然道:“在下有一事想说,却不知该不该说。” 吕方看了陈允一眼,只见其脸色凝重,笑道:“这车内只有你我两人,便是有什么越矩的话,也不过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又不是那小气量的人,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允见吕方这般说,站起身来,跪倒在地道:“属下要说的事情,却是关于那小公子的事情。” 吕方见陈允如此郑重,脸色微变,一边搀扶陈允起来,一面强笑道:“陈先生先起来,有事好说嘛。” 那陈允却自顾跪在木板上,身形凝重如山,吕方几次发力都拉他不起,只听到他低声道:“属下有一事想问使君,小公子出世后,却不知奉何人为母。” 81嫡庶 吕方听了一愣,转而强笑道:“陈先生为何这么问,犬子是丽娘所生,自然是以丽娘为母啦。” 陈允脸色却越发郑重起来,双目紧盯着吕方低声道:“《春秋》大义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子以何为贵?其母贵则子贵。如今使君正妻处事公允,端方多智,兼且在军中大有吕氏族亲,乃是使君一大臂助,可多年来却为主公产下子嗣,如今妾室却产下唯一的男孩,将来若是主公大业有成,便是承继之人。可若是以沈小娘子为母,自古云:母以子贵,岂有长君之母为一妾室的道理,那时只怕主公后宫不宁,与大业不利呀。” 听陈允说到这里,吕方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这个问题他在先前里也有想到过,可每次都下意识里将这个尴尬的问题跳过去了,吕淑娴是他的结发正妻,相识于微贱之时,这片基业可以说两人并肩打下来的,吕方对其是又敬又爱,每次出征都将家事托付于他,她也在丹阳的多次变乱中表现出了处变不惊的巾帼英雄气概,军中将吏对其也是敬佩万分,更不要说莫邪都中那么多吕家的部曲作为骨干。可要让吕方对刚产下孩子的沈丽娘说将孩子交给正妻,吕方又怎能说得出口,想到这里,吕方双手张*合如是七八次,掌中的衣袖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不自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牛车突然一阵震动,吕方抬头一看,却是牛车已经到了龙威里的便道,眼看就快到目的地了,看到陈允还跪在自己面前,吕方心乱如麻的挥了挥手:“起来吧,某家今日心思烦乱,此事实在不知与丽娘开口,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那陈允却还是伏在车里不起来,强声道:“在下也见过沈小娘子,知其国色无双,又对主公如此相待,可主公欲成大业,又岂能效小儿女态。此事若不早决,将吏们岂无遐想。军中将士舍妻小,弃陵墓,跟随主公所为何者,若使君这般行事,只怕他日将士尽去,那时便悔之莫及呀。” 陈允话音刚落,吕方一屁股坐倒在车座上,残唐五代时,各种君臣伦理已经荡然无存,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吕方出身赘婿,之所以现在莫邪都上下数千人愿意跟随他,一个是因为他身后有一个吕氏亲族以及随之而来的诸家淮上豪强,其二就是在历次战斗中表现出来的用兵治军之能,让那些追随者觉得跟着他上能致卿相,下也能保家小。可一旦出现陈允所说的那种情况,吕氏亲族自然会与吕方离心,吕方在其他追随者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会大大降低,这种例子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 牛车咯吱了一声,停了下来,陈允和吕方二人却全然没有下车的意思。吕方叹了口气,低声道:“此事是陈先生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众将佐的例子。” “此事全然是在下一人所为。”陈允不假思索的答道。 吕方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只怕众人心中的想法也和你差不多吧。”陈允听到吕方的话语,全身一颤,可还是死死的盯着地面,一声也不吭。 过了良久,吕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陈允的肩膀:“待到孩子满月再说啊,我必然会做出决定的。”说罢便自顾下车去了。 陈五、王佛儿、范尼僧、高奉天等人站在车下等候,他们已经听闻沈丽娘今日生产,看到吕方下得车来,纷纷上前庆贺,看到吕方脸色阴沉,还以为生的又是女孩,声音顿时小了起来。王佛儿与吕方相识最久,又是常年担任亲兵队长之职,最是亲近,低声劝解道:“莫非这次是女的不成,其实也没什么,再多纳己方姬妾便是,主公正是春秋鼎盛,定能有子嗣相传。” 吕方摇了摇头,苦笑道:“佛儿你猜错了,这次却是一个男婴。” 王佛儿一愣,却不知道吕方为何这般神情,旁边的几人都听清了吕方的话,神情立刻兴奋起来,纷纷上前庆贺,吕方也不得不强笑着应付了几句,便进入坊主的宅院中。 进得院来,只见两边的过廊中坐着数十名沙门打扮的年轻人正坐在条凳上听几名书吏说着什么。吕方指着那些年轻人对高奉天问道:“他们可就是你找来的人手?” “正是。”高奉天笑道:“有十余人是附近寺院的,无望升为主持的,便招了进来,剩下的大半都是我昔日在三吴游历时认识的有能僧人,这次便遣使者前往,许多人便来了,已经集中培训了十余日,估计再过个把月,便可以上手了。” 吕方点了点头,转身对高奉天和范尼僧笑道:“你们两人可都要抓紧,我一旦向那些豪强发难,自然有人要卸挑子,玩那套以退为进的把戏,那时候你们这些人手顶不上去,可要出大漏子的。还有那些铁匠也要准备好,一旦接收尤、余两家的铁矿,州中铁器缺乏的状况不改观,不但百姓怨尤,整军练兵的事情也要停下来,那可就糟了。” 高奉天和范尼僧对视了一眼,两人发现对方的脸上都满是苦笑,范尼僧突然觉得对面那人也不是那么的可恶,一齐对吕方拱手道:“在下自当尽心竭力,克尽全功。” 吕方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过头对陈五道:“莫邪都改为六坊已经好几个月了,你是行军司马,军中庶务皆是你主持的,现在军中人数可补齐了?士卒精炼与否? 陈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六坊每坊六百丁之数倒是补齐了,可士卒离精炼还差得远,从淮上招募来的还好些,虽然不习阵战,可总算对舞刀弄槊毫不陌生,可这次湖州豪强交出来的荫户可差的远,不但身体疲弱,许多人更是从没有见过阵仗,要从头练起可不是几个月就能成的。” 吕方点了点头,一旁的罗仁琼也接着补充道:“甲杖兵器还缺的很,十个军士也没有三个有披甲的,长刀,长槊,弓弩箭矢也缺得很,还有兵户的田地,算下来一户人家才二十亩,不过没耕牛,也种不了那么多。” 其他坊主也纷纷上来抱怨,一时间把吕方弄得焦头烂额,好一会儿功夫方才说完了,吕方却看到牛知节站在一旁,也不说话,脸上却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容,便问道:“知节,莫非你那一坊兵器甲胄土地都充足的很。” “某家大半都是草合,还不如诸位同僚,只是使君这里怕也是空乏得很,多言又有何益。” 听到那牛知节这般说,吕方笑道:“知节倒是晓机的很,知道某家也是个穷措大,不过看你这般模样定然是成竹在胸了,不如说来听听。” 牛知节也不推辞,笑道:“牛某也不装了,这湖州强宗不过胡、余、尤、顾四姓,剩下的虽然有些也有钱有势,可也不如这四家在这里已有数百年,子弟繁盛,都是唯他们马首是瞻的,那两家买官的,拿出来的荫户也不过是些老弱,精壮劳力,是不会到莫邪都六坊中来的。” 吕方听到这里,笑道:“知节这般说,莫非要吕某拿出几个坊主出来给他们做不成?” 牛知节摇了摇头,道:“那自然是不成的,那岂不是太阿倒持,授柄于人。其实一家人再怎么有钱有势,又能如何,那四家之所以能这般强盛,是因为他们数百年来一直都没有怎么变姓,才这般厉害。” 看到吕方如同落在五里雾中,陈允在一旁解释,原来按照古代中国的宗法制度,一家人嫡长子自然是大宗,继承父亲的姓名,并且传给自己的嫡子,永远传承下去,而其余兄弟便为小宗,也可以继承父亲的姓名,但随着年代久远,五代之后,则不再为这一宗族了,另立一宗族,所以一姓氏不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无限扩张。当然普通百姓没有人力财力,无法修缮宗谱,也无法达到这种地步,这几家便是这般,其应分立出去的小宗却许多没有分立,他们才是这几家巨大势力的真正根源。 吕方听到这里,才弄明白牛知节的意思,正要开口询问该如何行事,却听到陈允笑道:“牛兄的意思应该是用推恩令的办法,将他们的土地房产分与诸房,让他们自己斗,自然便无形之间消弭了这一隐患。” 牛知节点了点头,笑道:“掌书记说的是,只有这般,才可以将各家中丁男募集到军中来,不为其害。” “嗯,一个月后正好是犬子满月,我便以为庆祝犬子满月为机,将他们请过来,再依计行事,至于那些新兵,便招到第一坊来,从基础开始训练起,就这样吧。”吕方思量了一会儿,对众将说道。 “喏。”众人站起身来,肃容答道。 新来的刺史爱妾产下子嗣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安吉长城两县,不管各家豪强内心对吕方和其带领的势力是接受还是排斥,可这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到的,一时间刺史府门前拜访的车马排的满满的,可留在府中的陈允收下礼物后一律挡了驾,说刺史这段日子都在城外的军营中,无暇见客,还说孩子满月之时将组织田猎,到时还请诸位拔冗参加,来访的诸人纷纷说了一番诸如:“刺史果然不失武人本色,小人到时自然会赶到。”云云的话。一时间,湖州上下都在期盼着一个月后的田猎。 82惩治 转眼已是十月了,虽说湖州位处江南,山野间也已是草木凋零的景象。此时的湖州原野虽然不像北方一般已经光秃秃的一片,可视野间也空旷了许多,加之战乱之后,许多田野荒芜并未开辟,远远看去,了无人迹,仿佛天地初开一般。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角,紧接着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如同闷雷一般。几乎是同时,看似了无一物的灌木丛立刻惊起了一群野物,都是些麋鹿,麂子之类的,那些野物本来都在静静的觅食,这些被马蹄声惊扰,慌乱的往前跑去。不过转眼间功夫,数十骑已经横冲了过来,只见他们排成了一个稀疏的“v”字形,开口的方向便正对着那些正在逃窜的猎物,马背上的猎手也不全力奔驰,保持着六七十步的距离,只是不住的大声唿哨,吹着号角,有的还挥舞着手中的火把,防止猎物从两侧逃走,那些猎物慌不择路,只是一个劲的往前冲,却看到前面露出一条长长的木栅栏,只得转向沿着木栅栏,想要绕过去。 眼看便到了木栅栏的尽头,却是一条水渠,前进不得,那群猎物顿时乱作一团,这时木栅栏边涌出一群人来,纷纷弯弓搭箭,雨点般射去,麋鹿和麂子纷纷中箭倒地,有几头转头跑去,立刻被在一旁游弋的骑手弯弓射倒,好一副秋猎胜景图。 吕方站在水渠后的土丘上,身后便是手下将吏和同来的一众湖州豪强,看到这般景象,吕方暗想怪不得古时皇帝一个个都喜欢打猎,经常玩的忘记了处理政事了,在这旷野之上,指挥着手下的勇士奔驰射猎,的确比在宫中对这一叠叠的文牍要有吸引力多了。他自己本就很喜欢,否则也不会在前世还玩弓箭这种东西,想到这里不禁技痒起来。 正在此时,突然对岸传来一阵惊呼,原来那鹿群中的一头公鹿想来是急混了眼,竟然一跃而过丈许宽的水渠,一头向小丘上冲来。吕方却不慌张,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接过弓箭,弯弓张矢,对准那头公鹿,一旁的亲兵侍卫也聪明的很,一个个都放下弓箭,不敢抢吕方的风头。 说时迟那时快,吕方松开弓弦,箭矢嗖的一声没入公鹿的肋下,正中心脏,那公鹿冲出了三五丈后扑通倒地死去。吕方将手中长弓扔还给手下,哈哈大笑起来。亲兵赶紧上前,将那公鹿抬了过来,众人看到吕方一箭便射中了那鹿的心脏,纷纷大声恭维了起来。 吕方摇了摇头,笑道:“某家这步射之术还过得去,可这骑射那就差得远了,不过今日弓燥手柔,草浅鹿肥,倒还真是打猎的好时候。” 正说话间,水渠对面的猎物已经尽数打干净了,众人便收拾了猎物,一同往营寨去了,待到了营寨,吕方便将同来的士卒按各坊分开,布勒讲武。原来古代中国春秋战国之时兵民合一,秋收之后,国君田猎便是军事演习,那时候的国人便携带兵器弓矢,按照部伍行军宿营,听从号令驱赶野兽,包围猎杀,和真正的战斗无异,田猎完成后,便是开始依照军律奖惩军士,所以秦汉之际,韩信可以驱市人为兵,后来汉武帝可以发罪犯、赘婿当兵去攻打大宛,却并不需要集中训练,这都是拜古代中国良好的兵民合一体制所赐。一直到东汉时废除了郡县兵,西晋又再次废除了郡县长官的统兵权力,古代中国的兵农合一的体制才逐渐废除掉。 只见百余名军士随着战旗和鼓声的指挥,忽而前进,忽而后退,忽而收拢成为一个密集的方阵,忽而展开成为稀疏的横列,连续多次这样的变换。队形却丝毫不乱,显然这队兵士乃是少有的精锐,而对面的与之相抗的一队就差得远了,不过几番进退后,便乱作一团,若是在战时,只怕早就被杀得落花流水了。 坐在一旁十余名本地豪强看着眼前的情况,却不明白吕方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说是庆贺自己生了个儿子,却又是打猎,又是讲武,闹腾了一整天,却半个字也没有提到正事。 正思量间,下面的演习已经结束了,两队军士收拢阵型后便退下了,自有行军司马陈五去奖惩一番。吕方转身对众人笑道:“方才那番演练,列位可曾看出了什么门道?”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出钱买了长城县丞的余姓族长起身笑道:“在下不晓兵事,只是方才演练之时,好似左边的胜过右边许多。” 吕方点了点头,道:“不错,那左边的是跟随某家多年的老兵,右边的却大半是湖州新募的士卒。” 那余县丞赶紧不轻不重的拍了吕方一个马屁:“如此倒怪不得那些士卒了,这南兵如何能与使君带来的淮泗之众相比?” “那也未必,这些新兵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身材消瘦,一问原来在主家时常年粥菜度日,连混个半饱也难,结果也无法操练的太狠,否则也不会差这么多。” 吕方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众人立刻一阵耸动,他们中有许多人向吕方购买官职时,出卖的荫户都是病弱,如今吕方当面提出来,顿时觉得一阵紧张,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着一般。 吕方却不再说那些荫户的事情,对那余县丞道:“你是长城一县的父母官,可知今年年成如何?百姓过的如何?” 那人见吕方不抓着那荫户的事情不放,暗中松了口气,上前一步笑道:“今年承蒙杨王恩惠,湖州百姓免了五成的税负,加上天气帮忙,五谷丰登,长城一县户口增长,并无盗贼,已是大治。” 吕方点了点头,笑道:“好,你我身为朝廷命官,牧守一方,自当实心办事,若是真的如你所说的,本府定当上奏杨王,奖赏与你。” 余县丞听到这里,心头大喜,听吕方话中的意思,便是要兑现先前的承诺,升迁自己为县令,赶紧上前躬身下拜道:“皆是使君贤德,在下不过听命而行,何功之有。”那县丞口中说的谦虚,可脸上却满是得意之色,让一旁的其他豪族又是羡慕又是不屑。 吕方摆了摆手,笑道:“军中最重赏罚分明,你为一县主官,若是县中大治,便一定要赏,你也莫要谦虚了。”说道这里,吕方顿了一下,突然问道:“不过我又有听说长城百姓交的还是十成的税赋,还缺乏铁器,耕牛,许多人用的还是包铁农具,使得农田开垦不力。还有人私自聚众开矿炼铁,牟取暴利,余县丞可有风闻呐?” 那余县丞正是得意洋洋,吕方后面的话却好似当头泼下一盆水来,把他浇得全身冰凉,赶紧答道:“那些滥收税赋的定然是下面的胥吏盘剥百姓,某家回去查实后定当严办,百姓缺乏铁器耕牛是因为战后缺乏所致,属下回去后定当尽快解决。至于有人私自聚众开矿,属下却未有耳闻,却不知使君是从哪里听来的。”他打定主意,一回去便将那些多征税赋的胥吏重责至死,来个死无对证,再让主持开矿炼铁的弟弟暂停一切生意,离开湖州,避避风头再说。 吕方笑道:“余县丞不知道吗?那倒是奇怪了,来人呀,将私自开矿,欺行霸市,牟取暴利的那些恶徒给我带上来。” 外面顿时一阵应和声,紧接着边推进来四五个人,余县丞定睛一看,为首的一个被捆的如同粽子一般的正是自己的亲弟,剩下的几人便是县中的诸曹官吏,他只觉得喉头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候,竟然站在那里呆住了 吕方也不多话,从一旁取出一份文牍来,掷在地上,冷声道:“你看看吧,若有冤枉你的地方,说出来便是。” 余县丞翻开那文牍,只见上面一行行竟然全是控告着自己十成征税,私自开矿,炼铁的人,姓名住处一一分明,还有的便是自己家丁口,所有的荫户多少,田地多少,房屋,还有开矿的地点时间,所用人数,写的十分清楚。那余县丞只看了七八页便只觉得额头上的汗水一股股的涌了出来,一滴滴的滴在文牍上,一双手好似有灌了铅一般,连再翻一页纸也翻不动。一旁数名同他合谋开矿人看到他这般模样,赶紧也扑到在地上,连连磕头,连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敢说。 吕方此时脸色铁青说道:“我朝设官,一县虽高不过六品,但导风化,风化,察冤滞,听狱讼,收赋税,可以说治乱之源,皆因汝辈所为。吕某新来湖州,又不习民事,便将手中两县百姓悉数付与尔等,汝曹竟如此作为,莫非以为我吕方杀不得你们吗?”说道最后,吕方声音陡然拔高,伏在地上的众人想起此人的狠辣名声,外面的数百精兵,全身上下不禁顿时颤抖起来了,也不敢开口分辨恳求,只是更加用力的磕头起来。 正当此时,一旁突然有人笑道:“依在下看来,他们固然该受惩处,使君也未必无过。” 吕方抬头看过去,站在一旁说话的却是胡遵,右手轻拂及腹的长须,只见其脸上满是讥诮的笑容。 “大胆,你这老儿,莫非以为某家腰间长刀不利吗?”在吕方身后侍立的刘满福大声喝道,他右手已经将腰间长刀拔出半截,上前一步想要给这老儿一点颜色看看。 吕方却从一旁伸手拦住,笑道:“莫非胡先生要说在下有督导不严之过?” 胡遵摇了摇头:“你是一州防御使,守土之责为重,其他自有下僚执行,现在发现也说不得晚。自古以来只听说任贤用能方能大治,你先前卖官鬻爵,得来自然是一群贪夫,如今你却责怪他们虐民以逞,岂不是好笑得很。” 83筑基 吕方抬头看过去,站在一旁说话的却是胡遵,右手轻拂及腹的长须,只见其脸上满是讥诮的笑容。 “大胆,你这老儿,莫非以为某家腰间长刀不利吗?”在吕方身后侍立的刘满福大声喝道,他右手已经将腰间长刀拔出半截,上前一步想要给这老儿一点颜色看看。 吕方却从一旁伸手拦住,笑道:“莫非胡先生要说在下有督导不严之过?” 胡遵摇了摇头:“你是一州防御使,守土之责为重,其他自有下僚执行,现在发现也说不得晚。自古以来只听说任贤用能方能大治,你先前卖官鬻爵,得来自然是一群贪夫,如今你却责怪他们虐民以逞,岂不是好笑得很。” 场中顿时一片静寂,刘满福紧盯着吕方,只等稍有暗示便将这不识相的老头子拖下去,一刀两断。吕方却脸色如常,笑道:“胡公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也罢,今日本州便宽余几分。” 下面不住磕头的数人听到吕方这般说,赶紧连声感谢,那胡遵却冷笑道:“使君说宽恕便宽恕,说严惩便严惩,倒好似这几人是自家奴仆一般。” 吕方听了一愣,全然不知道这倔强老头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到胡遵大声道:“他们剥民脂以自肥,又私自开矿,而使君卖官鬻爵,任用贪夫,都触犯了朝廷法度,要受到惩处,岂能减免了他们的刑罚便作罢了。” 在场众人这才弄明白胡遵的意思,原来这老头儿竟然不是替那几人求饶,二十要各打五十大板,趴在地上求饶的那几人望向他的眼光立刻由感激变为仇恨,只怕在他们心中,作为始作俑者的吕方还不及这个老头子可恶。吕方身后的刘满福听到这里,再也耐不住性子,拔出腰间佩刀,便要当场将这老头子斩杀。 吕方伸手拦住刘满福,笑道:“胡公果然刚正严介,某家今日见识了,只是恰逢乱世,若是只凭直道而行的话,只怕不但不能建功立业,只怕连己身都保不住,罢了,今日你先退下吧。”说到这里,伸手指向大帐门口。 胡遵倒是脸色如常,对吕方拜了一拜,昂然退下。待到他退下后,吕方转过头来,对跪在地上数人道:“你们这几人既然有心悔过,本州便给你们留一条改过自新之路。你们身为家主,可督导不严,要削去官爵,没收所得,你们可心服吗?” 那几人听了一愣,赶紧连声喊着心服,吕方的处罚倒是出乎意外的轻,莫说抄家杀人,竟然只是削去官爵,再将吞进来多征的税款吐出来就可以了,听到这里,他们对方才说话的胡遵又多了几分恨意。 这几人正暗叹侥幸,却听到吕方接着说道:“至于参与其中之人,竟敢触犯国家法度,定要重罚,以儆效尤。” 余姓县丞听了一愣,赶紧低声问道:“使君,那些人大半都是我等家中僮仆,荫户,只怕。” 他刚说到这里,吕方便打断道:“如果是你们僮仆,荫户的,自然由主人家代缴,莫非你们还异议不成。” 那几人为吕方威势所摄,哪里还敢多言,纷纷低头道:“谨听使君钧命。” 吕方点了点头,道:“每人罚做苦役半年,钱一百五十贯,对了,里面有多少人是你们僮仆,荫户?”吕方对那余姓县丞问道。 余县丞已经被吕方口中吐出的庞大罚款给砸晕了,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旁的尤主薄却灵机一动,上前答道:“禀告使君,那里并没有几个是我家僮仆,绝大部分都是招募来的流民,和我家并无什么关系。” 旁边几人立刻听出了他的意思,赶紧连声道:“我家也是的,那些人和我家并无什么关系。”他们打定主意一回家便把那些荫户僮仆的契约文书尽数毁掉,开玩笑,一人150贯,这年月在人市上都差不多可以买一个健壮的汉子了,更不要说谁家都有二三十人参与其中,算起来岂不是要四五千贯,谁能拿出这么多现钱来,这吕刺史摆明是要讹人啦。 吕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让书吏上来,写下伏辩,让那几人细细看过后,签字并盖上手印,细心收好之后,对那几人笑道:“列位先坐下吧,这桩案子便到这里吧。” 待到这几人坐好,吕方对众人道:“这几个月来,本州巡查安吉、长城两县,发现百姓缺乏耕牛,铁器,地不能尽其利,所以才上书杨王,请求减免税赋,将养民力。而且湖州与镇海军相邻,若无强兵无以自保,可州中贫乏,无以养兵,列位以为当如何是好?” 那些人已经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敢开口多言,吕方见既然这样,自顾说了下去,原来他的主意便是,让各村村民结为互助组,有牛户和无牛户结为小组,有牛之人借牛与无牛之人,无牛之人以工时相抵。各家强豪将自家中的家兵数目上报与县中,秋后一同参加操练,平时归各家管理,根据家兵的数量赐予家主官爵,并抵扣一定数量劳役,战时则以“义从”兵的名义,跟随出战。吕方准备用这样的办法将愿意加入自己集团的湖州本地豪强势力吸收进来,反正通过这次打击,已经将那几家最大的强宗僮仆荫户夺取了大半,他们虽然有田地,但无人耕种,那时只要再逼迫他们分家,便可将他们的实力尽数瓦解,剩下的也不再成什么气候了。 听到吕方说完,帐中众人纷纷表示,此事关系重大,他们没有办法在这里就做决定,要回家与族中长老商议后方能决定。吕方笑道那是自然,于是这场田猎便在众人惴惴不安中结束了。 吕方刚回到安吉城中,便跑到城外龙威里旁的善功里,那里便是安置吕方从丹阳迁来的工匠所在,因为先前镇海兵围攻时修筑的长围并未拆去,吕方便在镇海兵营寨旧址处建筑小城,分别安置自己从丹阳带来的旧属,那善功里靠近河边,交通便利,吕方便将那里准备作为自己的铁厂,焦炭厂,兵器厂,陶瓷厂。如今是从查抄铁矿的第一批矿石开炉冶炼的日子,所以吕方要来亲自看看。 唐代炼铁工艺已经十分发达,吕方在前世也不是那个方面专业的,只是从高中化学还依稀记得钢铁里要尽量去除砷、硫、磷等有害元素,方法应该是用石灰石等,经过询问工匠头领,才知道当时已经有了类似的工艺手段。他只好在大的制度方面着手了,首先是矿石必须经过粉碎然后选矿,简单的说就是矿石会因为含铁量的多少比重不同,含铁量大的矿石自然更重,吕方派手下在河边挖掘一条支流,引出一条水流来,再在水流上倒入矿石,在水流的冲击下,更重的矿石自然移动的距离更短,用这种办法便能得到比开采出来的原矿含铁量要高得多的铁矿石。其次是要对煤炭炼焦,这样一来可以提高发热量,二来也可以将煤炭中含有的硫砷等有害元素去掉,剩下的无非是制作耐火程度更高的耐火砖,更好的鼓风设备,达到提高炉温的目的,鼓励工匠交流技术,给予官爵土地等奖励,组织更高效的流水线生产,建立工匠考级制度,并将其与物质待遇挂钩这些手段。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办法都能达到良好的效果。 与此同时,吕方向富户借钱,集中起来向宣州田覠购买耕牛,然后赊购给莫邪都兵户,以五年为期,两成的年息,拿出一成半的年息还给富户,剩下的半成作为手续费用。待到兵户皆有牛后,还准备推广到州中,中国古代民间借贷利息极高,往往有百分之四十,甚至五十,至于驴打滚,利滚利那更是现代人耳熟能详的,吕方这么做一来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二来借出的钱保证了是用来提高生产水平的,保证了农户有能力偿还款项,由于农业有天然的不稳定性,小农一旦遇到天灾便有破产的可能,有政府在中间,便可以通过暂停还款的方式来让其有恢复的能力,吕方还准备等到手中款项再宽裕点,便向那些田多人少的部分大户收购土地,并组织少地或者无地的百姓开荒,再从兵户开始,向全州推广良种,争取在三年内做到安吉长城两县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是户均六十亩以上耕地的自耕农,家中自有耕牛,一年余粮积蓄,这样一来,便有了良好的兵员,和财税资源,做好发动未来扩张战争的准备。当然吕方这一系列手段,都必须建立在有足够有能力和可信任的行政官吏的基础上,如果执行者不得其人,结果往往是适得其反,所在在这一切的第一步,便是集中培训手中那批书吏,然后从自己手中的六坊军户为起点,推广到全州。吕方相信在执行过程中会有反复,但是在几年内,一定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84谣言 天复元年(901年)八月,湖州安吉城刺史府节堂,吕方身着绯色官袍,正在细细查看着一份文牍,过了好一会儿,吕方抬起头来,问道:“你这些消息是否证实过?” 堂下正谨候着的一名书吏赶紧禀告道:“属下从往来于杭州的商人得到这消息后,赶紧从多处查证,得来的是众说纷纭,有说钱缪那厮已经病亡,也有说为乱兵盗贼所杀,不过杭州那边必定发生了什么事,从那边进来的海产,盐和其他货物都有不同程度的涨价,已经派人从那边潜伏的探子那里求证消息,只是时间紧的很,还没有得到答复。”说到这里,那书吏又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呈了上来,上面详细书明了带来消息的诸名商人姓名和具体措辞,以及各种涨价货物的具体价格变化。 吕方一边浏览那些材料,一边询问道:“那对面的许再思有什么动静,是否有准备迹象。” 那书吏苦笑道:“再过不久便是防秋的日子,那边便是无事,也是防备紧得很。” 吕方弹了一下手中纸张,哑然失笑道:“说的不错,某家倒是忘了这点,罢了,你先下去吧。” 那书吏听到吕方的话,拜了一拜,小心退到了门口才转身离去。原来自从杨行密向钱缪交换俘虏后,钱缪除了留下秦斐,将其余淮南将领尽数放回,淮南和镇海两家停止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只有半独立地位越发明显的田覠还在派遣将领四处侵掠两浙,而各自占领了半个湖州的吕方和许再思,除了在秋收季节互相在边境附近抢强割对方的谷物外,也停止了敌对的军事行动,虽然经过这几年的苦心经营,在安吉、长城两县内的豪强要么成为了莫邪都的“义从兵”,要么被迫分家,成为中小型的自耕农,军资储备也大大提高,自己的文武班底已经初步形成,但是由于地盘有限,实力还是弱小的很。可是到了天复元年的八月,吕方突然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兼领浙东、浙西两道节度使的钱缪病死了。 那书吏离开节堂后,诺大的节堂空荡荡只剩下吕方一人,只见他细心的将那叠纸张翻了个七八遍,口中自言自语道:“奇怪了,我记得历史书上说钱缪活了很多年才死的,好像还修了很多海塘,怎的现在就死了,莫非是我的到来改变了历史?可这些材料都是说的耳闻,听说,并无半点实据,如今马上就要秋收了,民力缺乏,并不适宜用兵。可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可是扩张实力的好机会,先动手就得了先手呀。”想到这里,吕方越发焦躁起来,这些年来,他在湖州潜心经营,可杨、钱两家和睦,便如同一潭清水,哪里有他浑水摸鱼的机会呢?难道他这个穿越者就要一辈子当这个“半州”刺史吗? 与此同时,广陵淮南节度使府,杨行密斜倚在几案上,正在听着谋士高宠说着钱缪被杀的消息。只见杨行密头发已经花白,昔日笔挺的腰杆也已经佝偻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不清了,高宠叙说情报短短的半盏茶功夫,杨行密一直在不住的敲击自己的腰肋,好似在强忍什么痛苦一般。 “大王,要不让人送来锦垫,垫在您背后,那样会舒服点。”高宠看到杨行密这般模样,赶紧停止汇报,低声问道。 杨行密摇了摇头,强挺起腰,可立刻腰肋间一阵刺痛,饶是他身经百战,也由不得轻呼了出来,高宠见状,赶紧赶到堂下,一会儿大夫便上得堂来,去了药囊敷在杨行密腰间,过了好一会儿,杨行密才缓过劲来,吩咐大夫退下来后,苦笑着对高宠说道:“高贤侄见笑了,老夫年轻时日行三百里,力举四百斤,可现在却这般模样,一身的老伤都过来讨债了,也不知还能再熬几年。” 高宠见他这般模样,拱手道:“大王说笑了,年老不以筋骨为能,人人都是一样的,要不今日属下先退下了,这事待到明日大王精神好点再说。” 杨行密却强打起精神道:“贤侄且说,这老骨头还挺得住,一日不取上游之地,某家死也闭不上眼睛。”说到这里,杨行密取了两个锦垫放在一旁,靠在上面。 看到杨行密这般模样,高宠只得说了下去,待到他报告完毕,杨行密便静静坐在那边思考,间或那浑浊的双目闪过一线精光,仿佛闪电一般。 原来虽然在清口之战中,淮南大破宣武军,解除了朱温南下的威胁,可朱温后来北破幽州刘仁恭,西破河东李克用,关中又无强藩,其他几个方面已经没有了压力,能够在淮北一线的蔡州、徐州皆有精兵强将把守,若不是朱温注意力已经到了关中的朝廷,说不定又会在此南下进攻淮南。加上割据升州(南京)的冯弘铎,位处广陵润州之间,地势紧要,又有一支强大的楼船舟师,虽然名义上位居杨行密之下,可桀骜不逊,仿佛杨行密腋下的一只刺猬,难受的紧,使得淮南无法大军西向,夺取上游之地。于是,这几年来,杨行密与朱瑾屡次领兵北上,进攻徐州,希望能够夺取徐州,和青州王师范联盟,互为犄角,与朱温相抗,结果他年纪本来老了,加上他出身卒伍间,老伤极多,去年北上时便积劳成疾,卧床已久。 高宠正站在那里想着往事走神,却突然听到杨行密道:“你且去传步兵都指挥使李神福来。” 高宠赶紧领命退下,留下杨行密一人在堂上苦思,他也知道自己身体积苛已重,只怕时日已经不多了,可自己长子杨渥虽然精于骑射,可行为轻佻,耽于享乐,不得众将尊重,其余诸子年龄尚幼,更不是适合人选。如今淮南已经有十余州之地,在南方已是最强,北方群雄争霸,虽然朱温实力最强,可他四面受敌,并不能倾力于一隅,只要自己在死前能够攻取上游之地,自己的继承者便进可直取中原,逐鹿天下,退也能自守江东,观畔与江南,至少也能保一家富贵无忧。只是如今钱缪若死,自己若不派兵夺取,那宣州田覠一定会出兵其中,此人和自己是少时同乡,能力野心都是极大,在众将中威望也是极高,自己活着的时候也就罢了,若是自己不在了,其定然不甘居人下之人。其余诸将也都并非善类,若是让他们夺取浙东,只怕功高难赏。本来还可以派朱瑾前往,他从北方来投,并无根基,便是立下大功也没什么可怕的,偏生此人不善于水战,于是只能派遣自己的心腹爱将李神福了,他虽然现在对自己忠心耿耿,可若是自己不在了,谁又能说的清楚呢?本来寿州朱延寿是自己妻舅,此人精明能干,刚健果决,可以留在广陵辅佐长子,可此人野心极大,不但在寿州收编豪强,招募新兵,还屡次向自己请求增兵,显然野心极大,有不轨的企图,若将其调回广陵,只怕是适得其反。 想到这里,杨行密突然咳嗽起来,他用袖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剧烈的咳嗽声堵在自己胸腔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精疲力竭的停止了咳嗽,坐了起来,只见衣袖上依然满是鲜红的血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真正的病情发展,自己一定要坚持到将这淮南交到儿子手中。”他浑浊的双眼变得坚定起来。 数日后,安吉城北门口的米铺伙计王三便目瞪口呆的看到数名身着黑衣的彪悍骑士,飞驰而入,道旁做小买卖的和行人纷纷向两旁躲闪,若是给撞到了可是白饶。 “哎呦。”王三突然脑后挨了一记狠的,一面霍霍呼疼,一面转过脸来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安吉城内第二大的徐记米铺的首席伙计王三爷。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徐五爷那张肥脸,王三的脊梁立刻弯了下来,一面摸着还在疼痛的脑后,一面低声抱怨道:“五爷,刚才那一下好疼,您干嘛打我呀?” 徐五反手又是一记敲在手下的肩膀上,枣木的短棍敲得王三痛入骨髓,同时大声喝道:“我打的就是你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些将店铺关了,老子不做生意了。” 王三也搞不清楚东家突然为何发火,手忙脚乱的赶紧指挥手下关闭店铺,徐五脸色凝重的看着往远处刺史府奔驰而去的骑影,低声叹道:“看这架势,又要懂刀兵了,唉,也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吕方在堂上来回踱步,手中拿着一封帛书,正是方才信使送来的书信,书信末尾盖着清晰的淮南节度使幕府大印,判官,掌书记,数人的签名也历历在目,书信上的内容吕方已经看了少说十余遍,倒也简单得很:“淮南步兵都指挥使李神福为两浙招讨使,节制诸军云云。”关于吕方的只有一句:“以湖州刺史吕方为诸军粮料使,供应诸军粮秣。” 吕方颓然坐倒在座椅中,脸上满是愤懑不平之色。 85后勤 正在此时,外面走进来一人,正是参与机密的莫邪都掌书记陈允,他进来便看到吕方这般颓丧模样,不禁吃了一惊,他自跟随吕方以来,已有数年,其间受到挫折无数,可从未见吕方这等模样,正要开口说什么,吕方却指了指几案上的帛书,让他自己去看。 陈允取了帛书,细细观看,耳边却听到吕方苦涩的声音:“我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在这湖州打开一个局面,可一旦李神福大军南下,我身为粮料使,有供奉大军之责,这几万大军一旦开战,这几年积攒的一点家底自然是一点都不剩,若是两军胶着,那结局恐怕更是不堪呀。” 陈允看到吕方这个模样,赶紧劝慰道:“诸个渠道传来的消息都说钱缪身死,彼群龙无首,淮南大军所向,自然势如破竹,最多月余的功夫,州中还是支撑的住的。”吕方这些年来推广玉米,土豆等适宜山地的高产作物,已经颇有成效,库中算起来也有万人一年的军粮,六坊兵按照每坊八百兵计算,披甲率也有了四成,以他两县的地盘算起来,也是惊人了,只是他怕引人注意,并没有全部发放出去,只有陈允等亲近人等方才知道。 吕方却恨声道:“兵法乃生死存亡之道,岂能以侥幸行事,钱缪生死未明,岂能动用大军出征?若钱缪未死,两军必然胶着,战事延绵,一旦上游要害之地有变,那时便悔之莫及了;其次就算消息属实,可钱缪正当壮年,其诸子尚幼,并未确定正庶,若淮南大军东向,彼等强敌在外,自然团结一致,我等也未必能破,不如领兵在外观畔,待其力竭,再扶持败者讨伐胜者,岂不是省力许多。看这般广陵用兵,操切的很,浑然不似过去老辣模样,莫非杨王老昏了不成。” 陈允在一旁听的仔细,他也赞同吕方的看法,这时范尼僧、陈五、高奉天等人也走了进来,他们看了文书后,也是满脸忧色。吕方对身为莫邪都判官的高奉天道:“你且让周安国将水军船队编组成队,抽出干练士卒,分为纲目,准备为大军押运粮械。”接着吕方又径直走到江南东道的舆图面前,指着地图上四五个点说道:“范长史,大军过境之时,歇息的这几个地点你要实现准备好凉茶,饭食等物,免得让他们四处抢掠,再过个把月便是秋收时节,要是出了事,那可就损失大了。” 范尼僧赶紧点头称是,接着上前问道:“那运送的民夫怎么办呢,大军行止,耗用的民夫可不是小数,可如今正是农时,可抽调不出多少呀。” 吕方皱了皱眉,古代搞基础建设可是个大学问,因为农业是个季节性极强的行业,不同的时候调用民力结果是有巨大分别的,如今却正是水稻抽穗灌浆的时候,耽误了农时,那可是一年的事情,想到这里,吕方的头又疼了起来,叹了口气答道:“那就由州府出钱雇佣游民,尽量不要影响农时。” 由于湖州和广陵之间有水路相通,李神福统领的也基本是杨行密下辖的亲军,都是常备军,不过到七八日功夫,其前部便已经到了湖州境内,淮南军将吏惊讶的发现吕方下辖的湖州境内竟然在行军道路两旁每隔十余里外便搭设有竹棚,里面放置着大桶的祛暑凉茶,在早晚休息的地点,也准备好了扎营的空地,还有煮饭用的干柴,下饭的干菜,甚至还有大夫准备治疗病伤的士卒。在扎营地点的小吏甚至表示,如果军队多出一些粮食作为工钱,甚至可以做好现成的饭食菜蔬。淮南亲军中的士卒大半都是打了七八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老卒,昔日行军打仗在敌军的区域就算了,自然是能抢就抢,能捞就捞,军官偶尔约束一下部下的也是怕手下行囊太满,一来妨碍行军,二来也没有战斗的动力。便是在自己的领地内,治所的官员能供给的饭食衣赐也是以不激起兵变为底线,尽量让这伙过路的家伙早日离开自己的辖区,绝不会做这般文章,军队的反应则是能偷就偷,能抢就抢,不时还来一场兵变,在唐代的历史上大规模军队调动照成的兵变可以说是屡见不鲜,像湖州这般作为的,不要说没见过,就在脑袋里想都没有想过。 俗话说:“谣言无腿,可是跑的飞快。”头几队军队经过后,后面的便学了乖,,出发前边拍信使通知下一处扎营处的小吏,到晚上扎营处便有现成的饭食送过来,只要事后从自身携带的军粮补上就行了,也没有那个傻瓜贪这个便宜不给,毕竟若是这般,后面的兄弟们享受不到这个福利,还不骂死他们。 所以待到李神福随中军来到湖州安吉,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军队几乎没有因为长途行军减员,询问各部将吏,结果是众口一词的对吕方的称赞,再想起来时路旁农人在田野里的忙碌身影,李神福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 安吉城外淮南军大营,吕方走进中军大帐中,只见十余人按照官阶高地按两厢坐下,吕方正想在末尾找个地方坐好,他虽然身为一州刺史,可这十余人都是杨行密幕府内的大将,基本都是四五品的官职,资历更非半路出家的自己能够比的,还是低调些比较好。 “吕刺史到这里来吧。”吕方听了一愣,却看到李神福微笑着指着自己身旁的一个位置道:“你身为粮料使,三军之命皆在掌握之中,又是地主,到这边坐下,也好说话。” 吕方站起身来,见李神福语意甚和,也不谦让,便到了那位置坐下。李神福待吕方坐下,便开口询问诸将手下士卒的状况,待问完后,便转身对吕方问道:“任之,你和对面的许再思打了许久的交道,熟悉敌情,以为当如何进军呢?” “这几年来,淮南镇海间并无大的战事,钱缪倾力于收拾浙东诸州,许再思手中的武勇都老兵大半都被调回杭州,大军若发,乌程孤城必不可守,此人久经戎行,定然退守独松关,以待援兵,末将以为应马上进兵,将两浙兵挡在杜松关后,便可因粮于敌,为久持之计。” 这独松关位于湖州东南部,自古便是杭州通往建康的要道,东西都是高山幽涧,南北有山谷相通,若镇海军扼守此处,便可背靠杭州,将淮南军阻挡在关前。帐中众人都是通晓兵事之人,吕方刚一说完,便了然于胸,实在是稳妥之极的建议,纵然不能大胜,也绝不会大败,兵法之道,先为不可败,再求可胜,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李神福也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开始分配手下诸将任务,吕方打定了主意,千言万语,不如一默,自己位置尴尬,还是闭嘴为上。待到李神福分配完毕,对吕方笑道:“本以为任之娴于攻战,没想到治钱粮也是一把好手,这次两万大军南下,竟然百姓不扰,众将军也没有抱怨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神福话音刚落,手下众将也纷纷笑了起来,吕方赶紧谦让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在下出身武人,也知道这行军打仗的苦楚,预先做好了准备罢了,只是这次供应两万大军,我却只有两县之地,实在是为难的很。” 众将听了,脸上也露出了同情之色,他们打了多年的仗,知道大军行止,消耗实在是惊人,若是战事持久,只怕吕方这个粮料使这个差事可不好当。李神福在旁安慰道:“任之也不用太过担心了,大军粮秣也不尽从你湖州一地出来,宣、润、广陵都是富庶之地,会有粮食转运而来。” 帐内众人心中却是明白这不过是安慰的话,很多时候军队缺粮不是真的没有粮食,而是粮食运不上来,虽然说湖州和淮南有水路相通,可是最直接的通道江南运河却在镇海军手中,其他水道因为年久失修,许多都不能行走大船,而且船只也不可能直接开到军营旁,所以转运之责实在是重如泰山,想到这里,众人投向吕方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李招讨,末将有两个要求,还请应允。”吕方好似考虑了很久,突然对李神福说道。 待到李神福点了点头,吕方便细细说了起来,这是几日来吕方经过苦思想出来的,一个是约束诸军,在敌军领地内不许抢掠,由吕方派出的书吏统一征发力役,军需,这样不但会减少损失,而且不会出现大量流民,最后让谷物烂在地里,而且保持一个和平的后方局面,对于淮南军来说是有好处的。其次就是采用票拟的方式来运送粮秣,也就是说,在从淮南运到湖州的码头建立转运点,然后让百姓或者商人来担任运输的任务,运到接近前线的军站中,作为报酬,允许承运方从中抽取一定的粮食作为费用。而吕方的民夫和军士只担任从军站到前线之间的运输任务。 吕方话刚说完,帐中立刻一阵静寂,众人都被他新奇的想法给惊呆了,过了半响,李神福笑道:“任之这第一条我觉得倒也可行,毕竟我军来时,你手下吏员就搞得井井有条,远胜过军中征发。只是第二桩,你不怕有奸猾之徒,拿了粮食却私吞了,或谎报成损耗了,或干脆隐瞒起来,误了军机,我看还不如直接征发百姓为夫役,不是一回事?” 吕方站起身来,胸有成竹的答道:“若要承运粮食的,要先放财物在府中抵押,并且留有档案,其取粮时还须在转运站签字画押,到兵站后,再取画押取凭条,每五日,转运站与兵站一一对应,若五日内粮秣还未运到者,则以私吞论罪,没收抵押财物,根据档案通缉人犯,损耗则在报酬中扣除。至于征发民夫,吕某给人做过田客,雇人种田的庄稼肯定没有自家的庄稼长得好,这道理大伙都是懂的,若是征发民夫,他们不过是敷衍罢了,时日损耗都是惊人,而我这办法,那些运粮节约掉的损耗,时间都是他自己的,肯定比征发来的民夫要细心的多,何况若是有利可图,只怕周边州县的商贾不用征发,也会过来干的。” 86窘境 吕方刚刚说完,众将皆默然,过了半响,一人笑道:“吕兄这办法倒有些像汉时贾生以爵位换取商人往塞上运粮的法子,只不过把奖励由爵位换成了粮帛,我看这法子不错。” 吕方向说话那人露出感激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这办法虽然可以节约自己州中百姓的民力,还能给他们增加一点收入,可也太新奇了些,只怕难以通过,此刻见此人表示赞同,众将也纷纷表示赞同,粮秣运输之事既定,李神福便分配诸将任务,待到午时,军议完毕,众将纷纷退下,吕方退下时多留了个心眼,在外面故意等了一会,待到方才第一个赞同那人出来后,吕方便走到身前,敛衽为礼道:“方才多谢将军出言相助,在下这里谢过了。” 那人身材魁梧,脸色白皙,颔下三缕胡须,双目炯炯有神,依照唐时的审美观乃是个少见的美男子,见状赶紧扶住吕方笑道:“吕刺史怎么这么说,大军过境之时,那供应之事你搞得那么好,自然按你的办法搞好。”说到这里,便爽朗的笑了起来,吕方小心结纳,原来此人也是姓吕名师造,在李神福麾下任行营都尉一职。吕方细心询问,发现这吕师造祖上竟然和徐城吕家都是出自寿州吕氏一脉,吕师造见状也欢喜得很,便一同叙了族谱,发现发现是同辈中人,便以兄弟相称,吕方以年龄小了两岁,便以兄长称呼,立刻两人便觉得亲热了起来。 李神福用兵极为迅捷,次日,便分兵两路,直扑乌程而去,驻守乌程的许再思这几年来手中精兵被抽调的七七八八,现在手中也只有两千余老兵,其余都是当地新募集的土兵,他久经兵事,淮南方大举调兵,已经有所耳闻,早就将辎重运的差不多了,还未等淮南兵到,便已经领兵退往独松关去了,当地豪强自然是望风而降,那独松关位于南独松岭上,山势陡峭,许再思又在上面砌了两道石墙,据山势而守,李神福一时攻破不得,只得留副将领别部与其对峙,自己领本部精兵由天目山西麓的千秋关,由小路急进,直扑临安县城,想要直薄杭州城下,却在那里一头撞到了领大军来源的镇海军顾全武,在一场激烈而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遭遇战后,淮南军的前锋被击败,顾全武也不追击,将全军分立八寨,与其对峙起来。 唐时临安县位于杭州以西北方向,其地形西、南、北三面环山,唯有东面呈马蹄形的开口,一条道路从这个开口一直通往杭州,其西、南、北三面都是海拔在一千米以上的山脉,而东南则急剧变为海拔不过50米的河谷平原,由宣州通往杭州的官道便是和穿行在丛山中的河流平行,而顾全武的军营便堵在丛山通往河谷平原的入口处,背后便是临安城。李神福统领的淮南军则不得不依山势布营,大军的补给都要通过丛山的官道运过来,其困难可想而知。 顾全武深知地理兵法,知道自己补给远远比对方容易,所以深沟高垒,并不接受会战,只是为了提高手下士气,偶尔派出选锋出营交战;而李神福虽然心急如焚,可也不敢大举进攻,因为山间扎营,诸营之间交通不便,很难互相支援,一旦抽出太多兵力攻敌,一旦被击退,敌兵反扑上来,很容易出现营内空虚,被敌所乘的情况,所以也只能不断派出少量兵力,想要找出对方的空隙来,就这样,两军就这样相持到了十月。 淮南军大营修建在山谷间,四周的树木柴草早已被砍伐干净,一来为了建筑所用,二来也是防止敌军火攻或者隐蔽接近。四周高处各有小寨以为瞭望防御之用,一条河流在营寨旁流过,河旁修筑了一个简易的码头,吕方的后勤船队便在这里装卸物资,可惜由于水流在山间湍急的很,有好几段只能搬到陆地上用人力畜力搬运。 李神福站在帅帐前的高地上,此时的他再无两个月前踌躇满志的模样,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一道道仿佛刀刻出来的一般。远处的码头上,三条两三百石的船只靠拢在岸边,士卒们正在往下卸着粮食,大群的淮南士卒围在四周,不时发出高兴的欢呼声,若走近看,那些士兵脸上都有饥色,这两个月来,虽然吕方全力转运,可要通过这糟糕的道路补给这么多军队,实在是力有未逮。 “今天总算三条船都到了,不然这万多张口,真不知道该如何填满。”说话的是站在李神福身后的吕师造,他看着下面搬运粮食的军士,额头的皱纹几乎成了“川”字形。 “哼!”李神福指了指远处从船上下来的书吏模样的人说道:“此人定然是吕方那厮派来叫苦的,说今日又伤了多少水手,损坏了几条船只,你这族弟别的也就罢了,可身为一个武人,怎的一副奸商脾气,连坏了几条船也要来跟我这一军主帅说,若不是我手上没人能够接替他这粮料使一职,本帅立刻便撤了他。” 吕师造和李神福共事多年,心知他这只不过因为战事不顺,迁怒于吕方罢了,于是笑道:“我看吕方那厮倒不是心疼那几条船,只怕是旁敲侧击,让将军撤军罢了,先前我军出师,不过是以为钱缪已死,可依现在看来,大半是谣言。如今我军被堵在群山之中,分驻数处,连通的道路很容易被切断,一旦那顾全武一一军牵制主寨,以主力攻其余,以将军之勇,只怕也难以应付呀。” 李神福默不作声,过了半响,方才叹道:“我何尝不想撤军,可杨王在病榻之上,以大军委任与我,如今耗费钱粮亿万,可寸土未得,我有何颜面去见杨王。再说这群山之间,道路狭窄,万余大军有强敌在后,一旦顾全武遣轻锐抄小路侧击,那时只怕便是全军覆灭的局面了,如今只有坚持下去,寻机大挫那厮,方能全师而退。” 吕师造听了,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兵法之道,进军固然困难,在强敌全师而退更是千难万难,多少名将屡战屡胜,结果退兵时丧了一世威名,尤其这群山之间,肯定有不知名的小路,同行大军自然不行,可走数十名轻兵却是可以,顾全武手下浙兵大半都是本地人,熟悉地理,一旦大军退兵之时,在那山间小路上遭到袭击,首尾不得呼应,那可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李、吕二人正伤神时,身后一名亲兵赶来禀告,原来昨日派出的一队游兵成功袭破镇海军一处哨所,斩首十余具,还夺得三四只羊,两头猪,还擒获两名浙兵。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相视苦笑,平日里像这等消息,最多告诉一名中军虞侯也就罢了,哪里会烦劳到统帅万人的大将这里来,看来也是现在战局实在不利,连小胜也要通报过来了。 李神福想了想,便吩咐奖赏那队士卒每人钱五贯,绢两匹,勋书上还加一转功。这段时间淮南军被堵在山里,一旦出兵大半都是在镇海军意料之中的方向来,加上地理不熟,所以这样的小规模战斗十战九败,加上补给不足,军中士气低落的很。吕师造在一旁听得,也知道李神福这般格外厚赏,也是为了激励士气,突然灵机一动,补充到一句:“且将那些浙兵俘虏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何五屁股上挨了一脚,踉踉跄跄的跌进帐来,好不容易站稳了,膝盖内侧立刻挨了两记矛杆,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上,直跌的膝盖生疼。抬头一看,只见一名白脸将军,坐在上首,形容威严,看盔甲式样是淮南军中的高级将领,心中不禁打起鼓来,莫非明年的今日便是自己的忌日不成。 他本是浙军中一名伙长,下面也管着十余名军士,到营外哨所驻扎,他那哨所在镇海军营寨的后面,位置也不甚紧要,不过是用来护卫运粮队的,这两个月来淮南兵和镇海军在前面交战,他这伙兵却连淮南兵的毛也没见到一根,于是便放松了警惕,谁知道昨日一队淮南兵不知从那条小路转了出来,发动突袭,一下子将自己那伙兵杀了个稀里哗啦,顺便还将附近几户人家杀了个干干净净,砍下首级以为记功之用,那伙淮南兵想必是饿昏了,竟然连人家里的几只羊和猪也不放过,尽数赶了回来,自己眼看抵挡不住,便丢下佩刀投降,那伙淮南兵虽然为了抓活口,饶了自己一命,可一路上拳脚相加,苦头可没有少吃。 87缺粮 何五正忐忑不安,却听到上面那白脸将军开口询问镇海军的情况,这何五*不过是小小一个伙长,知道的甚少,只回答了自己籍贯和所属部伍,其他诸如镇海军兵力多少,具体布置便一问三不知。那白脸将军见问不出自己想要的问题,便立刻发作起来,喝令亲兵拖下去抽三十军棍。话音刚落,立刻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扑了上来,将何五按到在地上,扒下下裳,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饶是何五铁打汉子,也禁不住沾了水的毛竹板子,刚打到二十鞭的时候变昏死过去。那亲兵是行刑的老手,立刻一盆冷水泼了上去,何五刚刚幽幽醒了过来,行刑的亲兵正要将剩下十板一并打完,那白脸将军挥手止住,大声对何五道:“贱奴,这十棍暂且寄下了,你且下去好生想想,明日若再想不出那些问题,自有你好受的,带下去,好生看管。”最后两句话却是对那两个亲兵说的。 何五立刻便被拖到后营,扔到一处木笼里,屁股刚挨到地上,便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一看竟然全是血迹,想来屁股和大腿都已经被打烂了。何五央求守兵给了点草木灰糊上才好了点,可一想起明日即将到来的军棍,他的脸立刻皱成一个苦瓜,倒不是他嘴巴有多硬,只是要从一个伙长嘴中逼出那些军情,并不是军棍能够解决的问题。 何五正在木笼里苦苦思索如何才能编出些东西糊弄过今天那个白脸将军,好保住自己的屁股不被打成肉酱,突然听到笼外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名黑着脸的军士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张竹叶,包裹着什么东西,随手丢了进来,何五赶紧捡了起来,打开一看,却是两个黑乎乎的团子,应该给自己的牢饭,却听到那淮南军士骂道:“你若明日不招出事情,这便是你最后一顿饭了,不过这样也好,像你这样蠢材,早死早超生,也省下些食粮。”说道这里,那军士冷笑两声,转身离去。 何五赶紧拣起那黑团子,看了看,好像是野菜掺了些其他粮食蒸成的,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刚咀嚼了两口,只觉得一阵苦涩和霉烂的味道直冲上头顶,一口便吐了出来。他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伙长,但这几年来两浙战事已经平息,南方本来就较北方富庶不少,像这等粗劣的食物,已经许久没有入口了。何五看着眼前这黑乎乎的团子,想起方才嘴里的味道,怎的也吃不下去,只好将那黑团子放到一边,准备等到晚点饿急了再吃。正在此时,何五背上突然吃了一棍,赶紧转头一看,却是看守牢笼的士卒看到他将那黑团子吐在地上,便一边用矛杆隔着缝隙捅刺,一面破口大骂:“你这杀才,竟然敢将吃的吐到地上,快将吐到地上的给我吃下去,满营将士都已经吃这玩意半个月了,若不是今日粮船按时到了,老子便连这菜团子也吃不饱,若不是主将有令,老子便把可大卸八块,分别煮了吃,也能解解馋。”骂到这里,那守兵将长矛抽了回去,用矛刃在何五身上比划,仿佛眼前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头待宰的猪羊一般。 何五被逼无奈,只得将吐到地上的东西还有剩下的黑团子尽数吃了下去,守卒这才止住咒骂,又用长矛在他身上抽打了几下,方才转过身去。何五也不敢再出声呻吟,只得躲在角落里面蜷成一团,免得惹得外面那凶神发火,白白被打,不远处的淮南军营垒也是人群攒动,不时有人搬动东西,好似大军将要行动一般。 待到天色黑了,便有人来换这看守,两人好像熟识的很,不时的骂骂咧咧,说的全是军粮不足,久驻扎于外,心怀不满,想念广陵妻儿之类话语。那何五在笼中思来想去,可怎么也想不出明日如何渡过那难关,他本想胡乱编造些,可两军对峙已久,那白脸将军对镇海军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加上一同被抓来的同伴又不在一起,若是胡编,两人话语肯定和不拢,那将军定然以为是故意诓骗与他,只怕那时,当真要被大卸八块,葬身他人之腹。一想到自己这躯体为人分割,块块被人吞食,何五便觉得浑身上下好似有千万只蝼蚁叮咬,说不出的难受。 转眼已是二更时分,可怜这何五却怎么也合不上眼,突然听到咯吱一声,觅声一看,却是那看守靠着木笼打盹,已经一屁股坐倒地上了,接着月光看过去,腰间的佩刀便在笼旁,伸手可及。何五屏住呼吸,爬了过去,将那佩刀抽了出来,那木笼不过是临时打制而成,接榫处并不牢固,此时他心中惶急,臂力不自觉便大了好几分,竟然几下便砍开一个缺口,在用力猛地一撞,那接榫处竟然裂开一道来,何五赶紧奋起全身力气,猛地一阵摇晃,将牢笼挣出一条开口来,小心翼翼的挤出来,正要提刀将那守卫杀了,可何五转念一想,这守卫又未曾殴打过自己,不若赶紧逃走,免得多生事端,反而丢了性命。于是何五便割了一块衣襟,包扎好大腿上的伤口,小心潜行而去,幸喜一路上淮南军守卫都是防备外面,未曾发觉从内逃走的何五,加上他本是当地人氏,一路上竟然未曾被人发觉,待到天色灰白之时,何五已经逃出来淮南军的控制范围,被几名镇海军的“夜不收” 哨卫抓住。 那队“夜不收”发现何五,赶紧将其运了回去。镇海军虽然将对手堵在群山之中,同时也难以探听对方军营情况,这下有人从淮南营垒中逃了出来,自然是难能可贵的很,一名押衙听了何五所叙说淮南营垒情况,当听说到对方军粮匮乏,士卒懈怠思乡,甚至有撤军迹象时,觉得干系重大,赶紧报到全军主帅顾全武那里,顾全武竟然将那何五招至中军帐中,细细询问,方才让其下去将养。 “恭喜父帅,那李神福军粮不足,不久便会自退,这次父亲行军神速,抢得要地,不费一矢便击退强敌,正是兵法所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呀。”顾君恩兴奋的满脸通红,对父亲的用兵之道佩服得五体投地。 “罢了罢了。”顾全武随手捋了捋颔下胡须,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他心中也颇为得意,此时帐中又只有儿子顾君恩和自己二人,也不那么矜持了,随口笑道:“其实也并非为父用兵如何神妙,只是本来淮南两浙势力相当,淮南虽然兵力稍优,且位居上游,可敌手甚多,无法倾全力于一域,若我无内乱,彼并无胜机,杨行密那厮只不过听闻钱缪被杀的流言,便动用大军入侵,兵事乃国家生死大事,岂可如此轻率?一开始便输了三分,那李神福身为杨行密手下有数大将,却不出言劝谏,置大军于险地,久持不下,转运消耗何止亿万,这般用兵,又岂是兵家所为,面对这等对手,我未开战便又赢了三分,这临安城乃钱王故里,百姓赋役皆轻,心向与我,便又赢了三分。剩下只要为父不犯大错,使出一分力气便可。”说到这里顾全武也禁不住得意的笑了起来。 顾君恩看到父亲这般高兴,赶紧从一旁倒了一杯热茶,呈了上去,笑道:“父帅且饮尽了这杯茶,孩儿却有一事相求。” 顾全武结果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顾君恩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要在追击淮南兵时,担任先锋一职,此事我却不能应允你。”说到这里,顾全武伸手制止住儿子的争辩,肃容道:“李神福虽然将大军置于险境,可淮南士卒剽悍异常,非浙兵所能比的,加上这丛山之中,彼等没有回旋余地,必然死战求生,俗话说,一人求死,便是百人也难当其锋芒,何况淮南万余悍卒,自你长兄去世以后,为父只有你这一子了,又岂能将你再置身险地,钱王与我恩重,为父自当领兵当锋镝,报得那深恩便是。” 顾全武平日里对这个儿子都是疾言厉色,在军中也从来没有特别关照过,今日却这般模样,顾君恩一时竟有些接受不了,正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顾全武却走了过来,轻轻的抚摸着顾君恩的头发,温颜道:“那次石城山一战,为父的让你领三千人吸引倍数与你的董昌军,却迟迟不发援兵,害得你身负重伤,几乎殒身,那时在后军看到你领百骑数次杀入敌阵,我心中实在是担心到了极点,后来在看到你身负重伤,不省人事,我心中实在是后悔的很。为父也知道这般做,实在是不近人情到了极点,只是身负大军,实在不敢以私念害公心,君恩你心中可莫要责怪为父呀!”说到最后,顾全武亲情流露,竟然哽咽起来。 顾君恩从小到大,哪里见过终日严肃的父亲这般流露亲情来,抬头一看,只见对方双眼里满是舐犊之情,心头不禁涌出一股热流来,跪下连连叩首道:“父帅怎能这般说,孩儿骨肉皆父亲所赐,便是战死沙场也不过是报的大恩万一而已,更何况军中本就以军令为先,这般做本就是题中应有之意,孩儿又如何敢有怨尤之心。” 88追击1 一时间中军帐中顾家父子二人真情流露,过了许久,顾君恩却觉得不过一会儿似的,突然帐外有亲兵禀告军情,原来一直在山中静静相持的淮南军行动突然频繁了起来,好几处哨所都遭到了袭击,还有一队出来樵采的镇海军士,碰到了做同样工作的淮南兵,一般寻常两军对持,双方都会形成一个默契,只要是在自己范围内砍柴打水的,即使相遇,也只会自行其是,并不会互相攻击,毕竟当兵的也要吃饭喝水,你能这么干,对方也能这么干,除非你可以单方面的控制对方的水源,否则这么干只不过是无意义的制造死伤。可今天的淮南兵仿佛发疯了一般,看到出来樵采的地方军士,纷纷一面呼唤己方援兵,一面丢下木柴水桶发起猛攻,镇海兵不清楚对方底细,且战且退向大营收缩,淮南一方看到并无什么便宜可趁,便也退兵了。 “哼,不过是虚张声势,欲盖弥彰罢了。”顾全武冷笑道:“来人,派出探子前往淮南兵营处探查,我不管要死伤多少人,晚饭前一定要把敌军的动向放到我的案前。” 两名镇海军的探子隐藏在一个土坑里,他们探出脑袋,往下看去,只见斜下方的淮南军大营内,蚂蚁一般的士兵们正在将辎重搬到码头边上的船只和临时打造的木筏上,大营内一部分帐篷已经被拆卸下来,捆扎好,部分的军士已经踏上了退军的路途,远远的看过去黑乎乎的仿佛一条在草丛中行进的蝮蛇一般,很明显,敌军正在撤退。两人中年龄较大的一个小心翼翼的缩回土坑,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你腿脚便捷,快些回去,将淮南军撤退的消息报回去,少说也能拿到五匹绢的恩赏。” 年轻的那个探子嗯了一声,正要起身,突然又停住了,低声道:“那你呢,不同我一起回去?” “不了,我留在这里晚点再从另外一条路走,这等军机大事,可不能有半点闪失,我们两人分成两条路,总有一人能够安全回去。” 年轻的那人点了点头,小心的转身离去,他身手轻盈的很,不过半盏茶功夫,身影便消失在树丛中。另外一人看到同伴消失,正要从另外一条小路返回,却突然奇怪的咦了一声,又蹲了下来,只见远处的树丛一阵晃动,那探子小心翼翼的弓下身子,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他行动的十分小心,不过三十几丈的路程,竟然花了好几刻钟。好不容易靠的近了,伸出脑袋一看,只见不远处树影遮拦下,蜿蜒着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小路,想来是山间走兽踏出的小路,若是不小心还看不出来,远处依稀看到十几名淮南兵士卒的背影,这探子蹑起脚步跟了上去,只见那小路越走越险,到了后来一边便是峭壁,另外一边便是万丈悬崖,待过了一盏茶功夫,便看到那小路直通往一个人迹罕至的大岩洞,远远看去,岩洞黑乎乎的,不知有多深,洞口处堆满了各种辎重,数十名淮南兵正在忙个不停,好似再搬用什么东西。那探子心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赶紧转身往本方大营跑去,刚走了两步,却不小心踩到路上一小块石头,险些跌下崖去,好不容易站住了,那石头却从悬崖上掉了下去,此时已经是接近晚饭,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间本就寂静的很,这落石从悬崖上跌落,又带落了好几块更大的石块,声音显得尤为惊人,那探子立刻便听到了身后传来淮南口音的呼喊声,也是知道此时便是生死关头,竭尽全力沿着那山路向前跑去,他本是当地人氏,熟识地形,只要跑过这一段两边都无处可躲的小路,到时候往道旁的林中一躲,任你淮南兵有天大本事,在这茫茫大山中寻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眼看路口处就在前面不远了,那探子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突然小腿上一麻,几乎是同时,几只羽箭便射到道旁的石壁上,他一个踉跄,接着便觉得背心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只弩矢已经从胸口穿了出来。那镇海军探子双手挥舞着,仿佛要抓住什么似地,接着便从那悬崖跌了下去。 顾全武坐在马上,两天前自己脚下这块土地还是万余淮南兵的大营,可现在只剩下了一片废墟,只有满地还在冒出缕缕青烟的焦黑残余木桩才能让人看出这里淮南兵刚刚撤走。 “顾帅,请看。”一名镇海军军官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撮黑灰,微风吹过,许多轻灰被吹走,里面还剩下许多还没被完全烧掉的焦谷。那军官看到顾全武微微皱起眉头,低声继续禀告道:“那边还有许多。” 顾全武点了点头,策马沿着那军官所指的方向跑过去,只见在河旁的码头处,有好几个尚未完全焚烧完毕的灰堆,仔细观看,里面有尚未烧尽的粮食,布帛,两边还有许多未用尽的木料,显然是淮南军退得匆忙,将无法带走的物质全部烧掉,那些木料应该是临时制作木筏剩下的。 “父帅,淮南军既然那么缺粮,又何必将粮食烧掉呢?莫非其中有诈?”问话的正是顾君恩。 “那倒没什么奇怪的,李神福也是宿将了,就算军中再缺粮,也会留下些七八日的以为紧要时用,淮南军不是没有粮食,只不过是道路崎岖,运不上来,回师的兵站里肯定有先前运不上来的粮食留存,这里烧掉的便是多余的。”顾全武脸色淡淡的,他久经戎行,经验丰富之极,淡淡的两三句便把淮南军的情况猜的七七八八,若是李神福在这里,也不得不佩服,原来李神福决定退兵时,便有询问运粮的书吏,那书吏竟然一一将从临安县到宣州千秋关二十余处兵站留存的粮食一一道来,并且将可能的误差都说明白,李神福才将多余物质烧掉,领兵撤退。 顾全武冷冷的看着那几个还冒着青烟的灰堆,胯下的战马仿佛也感到了这里肃杀的气氛,打着响鼻很不耐烦的样子,顾全武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一名名随自己东征西讨的将佐,拔出腰刀,斜指向淮南军退兵的方向,喊道:“斩李神福首者,赏钱万贯,绢千匹。” 众人轰然而应,大队的军士沿着道路往前涌去。 激烈的前哨战立刻展开了,淮南兵的行军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他们的大部分辎重都已经放在船只和木筏上,轻装的军队本来可以走的更快,可是当断后的军队发现了追兵后,大约有六千名淮南兵立刻停了下来,按照地形列成了阵势,准备迎接敌军的挑战。 战斗是在一个四面都是山的小盆地展开的,这种盆地在从杭州通往宣州的官道路上有无数个,道路一侧便是铺满了鹅卵石的河滩,另外一侧有几间茅房,旁边有几块薄田,再延伸过去便是崎岖而又贫瘠的山坡,长满了不知名的杂木,激烈的战斗便在官道两旁展开,至于想要通过山坡去绕过对方侧翼攻击后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如何保持队形通过那密集的杂木林,就算你可以通过树林,十月份的林间已经满是枯干的枝叶,只要几十个弓箭手一阵火箭,就能把你的偏师全部葬身于火海之中。 鲜血很快便让河滩的鹅卵石变得又湿又滑,那几件茅房也很快被推倒,由于战场的狭窄,双方都采用了中央突破的战术,排成密集的队形往对方的将棋方向猛攻,想要突破对方的中央阵线,摧毁敌方的指挥系统,一举取得全胜。密集的长矛在穿刺,弓弩手在向对手头顶射完箭囊中最后一支羽箭后,也拔出腰刀,填补上战线的空隙。战斗最激烈的区域便是官道上,由于官道的地势平坦,而且为了排水方便,官道会比两边的河滩和土地要高上七八尺高,双方不约而同的将将棋放在官道上。在两侧战斗较为不那么激烈的地方,还可以听到不同口音的喊杀声,但是在战场中央的官道上,只听到金属的撞击声,兵器砍在裹着甲胄的肉体上的沉闷声,人临死前的短促惨叫,还有急促的呼吸声。人群的士兵仿佛都失去了害怕、疲惫等正常人所有的感觉,挥舞中手中的武器,竭力的将敌人向后面压过去,双方就如同两个正在摔角的巨人,抱住对方的身体,弯曲自己的膝盖,脚上拼命的勇力,竭力扭断对方的脖子,折断对方的肋骨,将对手摔倒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有十条以上的生命飘逝而去,但是战线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一时还看不出谁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 89追击2 “久闻淮南兵精,甲于南方,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饶是顾全武身历百战,可像看到像这般惨烈的战局也不禁变色,他所在离厮杀最激烈的前线不过百余步的距离,不时有箭矢飞过,他虽然也预先猜想过李神福被追上后,困兽犹斗,战斗肯定会很激烈,可却没料到对方竟然会留下这么多军队断后,甚至发起那么凶猛的反扑,毕竟对方携带的军粮有限,只有攻取不下,便是全军覆灭的结果。顾全武正惊疑间,对面淮南军主帅将旗旁突然又升起一面大旗来,皆是以白色锦布制成,华丽异常,背面绣着“两浙招讨使”,正面绣着一个鲜红的“李”,竟然是此次淮南大军的主帅李神福,难道他身为一军主帅,竟然亲自领兵断后。随着大旗的升起,淮南军阵营响起一阵激烈的战鼓声,接着便是一阵阵“万胜“声,仿佛山呼海啸一般,接着战线最中央的区域冲出一队黑衣淮南士卒,个个身披重甲,彪悍异常,呼吸间便突破镇海军的阵线,将对方的防线深深的打凹进去,他们面对的镇海兵也是浙兵中的健者,可与之一放对起来,便相形见绌,眼看淮南兵便要杀到顾全武面前来了。 “黑云都,李神福这厮根本就是假意退兵,引诱我军追击,然后孤注一掷,想要一战定胜负。”顾全武恨声道,虽然他这次带领的军队足足有一万两千,远远超过对面的淮南兵,可在这山间盆地,地势狭窄,根本施展不开,李神福就倚仗淮南兵精悍胜过对方,想要赌一把决胜。 “君恩,你领千人逆击,定要将他们给打回去。”顾全武脸色铁青,大声下令道。 随着援兵的赶到,胜利的天平又向镇海军一边倾斜了,黑云都士卒虽然精悍,但也不可能在侧后方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往前猛冲,随着体力和锐气的消耗,军队数量更多的镇海军总能够投入更多的生力军,替换已经疲惫的士卒,顾全武看了看太阳,离晚饭还有一个半时辰,大概不会耽误晚饭吧,他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这是今天胜利离镇海军最近的时候。 在镇海兵的后阵,两边的山坡收缩到了相距只有二十余丈的距离,山坡上长满了马尾松,被替换下来的疲惫士卒和伤兵们突然惊恐的发现,两边的松林被点燃了,充满了松脂的树林烧得非常快,强劲的山风夹杂着浓烟吹来,让人挣不开眼睛,士兵发出惊恐的声音,乱哄哄的向后退去,军官们在尽力的弹压着,驱赶着士兵们去砍伐还没烧着的树林,清理出一道隔火带来,可是从山火后面传来的战鼓和喊杀声立刻就告诉了镇海兵们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被包围了。 顾全武转过身,在他面前显现出一片可怕的场景,后阵山口两侧的松林已经烧着了一大片,透过浓烟和鲜红的火焰,传来阵阵的战鼓和喊杀声,即使没有这些,他也能分辨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这么快的火势,只有可能是有人有意纵火,一片不安的颤抖掠过了每一个镇海军士卒的心头,无论是在第一线厮杀的,还是站在主帅身旁的牙兵,顾全武立刻便明白,全军的崩溃就在眼前,自己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挽回损失,保住临安县城,只要临安城还在镇海军手中,淮南军就无法以那里为据点围攻杭州。 “君恩,本帅令你为先锋,领兵沿着后路突围,回到临安城后,坚守不出,以待钱王援兵。”顾全武突然大声对刚刚回到自己身旁的儿子。 “喏。”顾君恩应声领兵而去,待到儿子走远,顾全武拔出佩刀,对麾下亲兵大声喝道:“我军如今身处绝境,如今之计,只有一心向前,不是我斩得李神福之首,便是我等全军覆没。”话到这里,顾全武跳下战马,来到战鼓旁,一把抢过鼓槌,奋力击起鼓来,手下将士受其激励,又知已无退路,士气反而涨了几分,全力向淮南军“李”字大旗杀去。 天复元年十月,淮南两浙招讨使李神福佯装退兵,留行营都尉吕师造伏兵于青山之下。两浙将顾全武领兵追击,李神福自领兵断后,两军激战正酣,吕师造纵火焚林,两浙兵大惊,殊死突围,吕师造敛兵三面,独缺一隅,两浙兵遂争先奔逃,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吕师造纵兵逐北,斩杀无数。后又领兵与李神福合围,俘两浙将顾全武以下四千人,获军资亿万,斩首级五千,大获全胜,回师围临安,两浙震恐。 杭州,两浙节度使府,此时已是深夜,除了偶尔传来府中水塘中的蛙声外,一片寂静。钱缪正躺在床上睡的迷迷糊糊,突然依稀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便坐了起来,他出身低微,当上这两浙节度使后,更是谨小慎微,每日取一硬木为枕,睡的稍微熟一点,便从枕头上坠落惊醒,便起来处理政事,其勤勉可见一斑,眼下其爱将顾全武又领兵在临安与淮南军相据,他干脆就在节堂后的书房睡觉,随时可以处理紧急问题。 钱缪刚刚从榻上坐了起来,房门便被推开了,只看见手下苏州刺史冲了进来,脸色惶急,显然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情,身后紧跟着的便是自己幕府中参掌机要的掌书记罗隐,身上披了一件锦袍,显然也是刚刚惊醒了。 成及进得门来,也顾不得行礼,上前走到钱缪身旁附耳低声道:“淮南李神福大破我军,如今我军营寨尽失,敌军已经包围临安城,形势万分危急。” 这消息宛如一个响雷打在钱缪头顶上,临安不但是杭州城外的重要镇戍,相距杭州不过一日的路程,而且还是钱缪的故乡,他祖上坟墓便在临安城外的衣锦军。他强自压制住心中的情绪,低声道:“成兄弟莫急,现坐下喝口水,那全武可好。”他心中还存了万一的希望,他知道顾全武足智多谋,又深得军心,如今虽然战败,杭州城中还有三四万精兵,还有挽回败局的机会。 “顾帅生死不知,据回城的败兵说,好像是为李神福所俘,如今在临安城中坚守的是顾帅公子顾君恩。”成及脸色阴暗,低声答道。刚刚说到这里,只听到咯噔一声,钱缪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成及、罗隐二人赶紧抢扶起来,罗隐深谙医术,赶紧猛掐人中,好一会儿功夫,钱缪方才咳出一口浓痰来,幽幽醒转过来,失声道:“既失良将,痛杀我矣。”说到这里,竟失声痛哭起来。 罗隐、成及二人见钱缪这般模样,不禁面面相觑,平日里钱缪深沉有大志,喜怒不形于颜色,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过了半响,钱缪止住哭声,抬头问道:“某方寸已乱,已经惶然无计,两位都是某家腹心之任,如今突丧大将,当如何相对,还请直言。” 罗隐成及二人对视一眼,成及上前道:“淮南虽然侥幸获胜,但是重要关隘还都在我军手中,只要小心把守,敌必然不能久持,那时再做计量吧。” 罗隐点了点头,补充道:“成将军说的不错,李神福劳师远征,又野无所掠,其军中定然积蓄无多,所以才施诡计破我军,如今之计钱王应领大军出杭州,彼若围城则袭其背,彼若不攻则为临安声援,稳定军心。临安城乃是大王故里,民壮皆有同仇敌忾之心,只要有援兵在后,淮南贼定难破城,如今已经是十月,彼求战不得,必然有退兵之意,顾虑我军袭其背,定然会求成,那时再想法将顾帅换回来。” 钱缪听到这里,起身一边穿衣一边对成及道:“如此甚好,我出城时,府中军务便偏劳成兄弟了。” 临安城外,数十骑站在城外的小丘上,却是李神福领着一众将佐,正在观察着守军的情况,只见不远处的临安城城墙约有三丈左右高,一队队民夫正在往城头运送材料,好像正在加高城头和修补女墙,城门早已紧闭,看搬上城头的礌石滚木形状,许多干脆就是城中百姓的房梁。城头守军看到城外土丘上的数十骑,发出一阵阵的惊呼声,显然已经是惊弓之鸟,再也经不起惊扰。 “吕兄,既破顾全武,又当如何进兵?”李神福手中马鞭斜指着远处的临安城,几有“投鞭断流”的模样。 “李帅考校末将了,敢不从命。”吕师造笑道,他在破顾全武之役中居功至伟,领偏师先是纵火,然后让开有死中求生之念的敌军,尾随追击,斩首数千,可手下只损失百余人,连李神福也称他精通兵法。他捋了捋颔下长须,肃容答道:“临安乃是钱缪故里,我军虽然大获全胜,可这临安城却毫无降意,攻之图伤士卒,两浙众将以顾全武为首,如今顾既亡,余子碌碌,为李帅计,不如休养士卒,若敌兵来,能胜则战,不能胜,以顾全武为质,亦能求和,亦能不败。” 90换俘 “好,好,好!”听到吕师造的话,李神福不禁连声称好:“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明日我等便在临安城下列阵耀武,以震撼守军胆魄。”说到这里,李神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此时,远处飞驰来一名骑士,吕师造眼力甚好,立刻看清了乃是淮南兵的探骑,便转身吩咐了身后护卫亲兵两句,亲兵立刻跳上战马迎了过去,不过一会儿功夫,那探子便到了李神福面前,气喘吁吁的禀告道:“钱缪亲领大军前来援救临安,已经离临安城不到十五里了。” 李神福闻言大惊,他虽然现在对钱缪已死的消息已经是半信半疑,可到现在为止,钱缪也未曾亲自出阵打消疑言,这让他又平添了几分侥幸,此时刚刚大获全胜,便听到敌军主帅领大军来援,不禁有些吃惊,便厉声对那哨探问道:“你可能确定是钱缪亲统大军,这次敌兵共有多少。” 那哨探跪在地上,已经是汗湿衣衫,大声答道:“在下只看到‘钱’字大旗,并未亲眼看到钱缪的旗号,这次来源的镇海军旌旗遮天,只怕不下两万人。” 李、吕二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都满是忧色,吕师造低声道:“便不是钱缪亲来,只怕也是嫡子领兵而来,如此看来,钱缪已死的消息只怕是谣言了。” 李神福点了点头,低声道:“纵然当真钱缪已死,只怕杭州城中也已经决出胜负。”两人心意相通,不过寥寥几句,便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吕师造叹了口气,便领兵回营去了。 次日,镇海军援兵一到,便在临安城外设营,与城中以为犄角之势,临安城中见钱缪领兵来援,士气大振,不复昨日一夕三惊的模样。李,吕二人见这般模样,知道事已不可为,便吩咐士卒不得出外劫掠,樵采之人也不得在钱缪祖坟附近砍伐草木,以示善意,又派出使者到钱缪营中相商,钱缪也担心手下士卒新败之后,士气沮丧,不愿与淮南军侥幸一战,也收束士卒,深沟壁垒,免得与淮南军起了冲突,议和之事也不是短时间能够解决的,一时间两军竟僵持在一种不战不和的奇怪形势下了。 顾全武被俘之后,虽然他屡败淮南军,军中士卒多有袍泽丧生于他手的,但他先前俘获魏约,秦斐等淮南将领时,时常向钱缪进言,厚待被俘的淮南将士,所以颇有长者之名,李神福也待他也宽厚的很。这日,一名淮南校尉引领他出了监牢,一路往帅帐去了,进得帐来一看,上首坐了两人,当中的想必便是淮南所任命的两浙招讨使李神福,旁边坐着的那人白面有须,气度雍容,却不知是何人。顾全武不假思索,上前敛衽拜道:“败军之将顾全武,拜见淮南李神福将军。” 李神福伸手遥遥虚扶了一下,笑道:“罢了罢了,顾帅精通兵法,李某是钦佩已久的了,此次用兵,也不过是侥幸,兵家所不取,胜败也不过是一线之间,回想起来,当真是汗颜的很。” 顾全武先前还有几分不服气,毕竟李神福此次用兵实在是已经到了绝境,若是换了下次还这般图侥幸,只怕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可听到李神福虽胜不骄,不由得笑答道:“胜便是胜,败就是败,李将军身处逆境,却能施巧计反败为胜,顾某实在是望尘莫及。” 顾全武坐下后,两人便说些兵事,李顾二人本都是经验极丰富的将帅,说到痒处,胸中不由得都生出一股惺惺相惜的感情来,对眼前对手油然而生一阵钦佩之情,竟好似眼前这人乃是多年相交的好友一般。 吕师造见李神福越说兴致越高,不得不伸出右脚在他脚面上点了点,以示提醒。李神福这才醒悟过来,不由得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吕师造吩咐亲兵送来茶水,一面笑道:“且告诉顾帅一个好消息,钱王遣信使前来求和,想必过不了几日,顾帅便可回到杭州去了。” 顾全武笑了笑,问道:“却不知钱王要拿什么来换在下。” 吕师造笑道:“却是秦斐秦将军,顾帅当年一念之仁,今日得报,这世间果然是因果报应不爽呀。”他所说的正是当年顾全武为秦斐求情之事。 “三代为将,其无后矣,顾某杀人如麻,岂能还奢望有福报。”顾全武神色有些黯然,显然是想起来早死的长子。 李、吕二人眉头都皱了皱,他们都不喜欢顾全武话中的不祥味道。吕师造强笑道:“顾兄回到钱王麾下后,可会怨恨我和李帅。” 顾全武昂然答道:“淮南镇海交兵,顾某不才,不胜其任,惨败于李帅麾下,身为俘虏,二位饶恕在下性命,使归故国受钱王制裁,这都是二位的恩惠,顾某又岂敢怨恨。” 吕师造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顾兄想必是会感激李帅了。” “杨王与鄙上怜悯百姓劳苦,士卒损伤,各自释放俘虏交换,以达成和议,在下又未曾与会,不知该感激何人。” 吕师造被顾全武的软硬不吃的态度挤兑的有些心急,便直接问道:“那顾兄回钱王麾下,又当如何行事呢?” “顾某承二位恩惠,能够回到故乡,若钱王依战败治罪,斩杀在下,顾某死亦不朽,如果钱王开恩,让在下继续统兵,顾某自当尽心竭力,尽忠钱王,若再与二位相逢,顾某虽然才疏学浅,也自当尽心竭力,与二位周旋。” 顾全武这一席话说完,帐中一片静寂,过了半响,吕师造强笑道:“顾帅果然好胆魄,吕某钦佩不已,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下去安歇,待到双方和议谈成,自然恭送顾帅回杭州便是。” 顾全武也不多言,起身昂然行了一礼,便转身出帐去了。待到他走远了,李神福叹道:“钱缪麾下果然有人,淮南兵势虽强,只怕要吞并两浙,还力有未逮。” 数日后,钱缪李神福双方便达成协议,钱缪放回先前在昆山被俘的淮南将秦斐和所属士卒,换回顾全武和被俘的四千士卒,另外再给四十万贯犒赏换得淮南军退兵,于是天复元年的这一次淮南入侵便这样无疾而终了,两浙大地又恢复了平静,一直到第二年的夏天。 我知道今天少了点,不过情节到这里就是一个段落,各位读者抱歉了。 91招降 天复二年三月,唐昭宗见宣武朱温出兵关中,日益强横,欲借杨行密牵制于他,便赐原宰相张浚之子张俨为李姓,加官为金吾将军行江、淮宣谕使,遣其奉密诏间道由汉中入蜀,沿巫峡而下,携亲笔御书与杨行密,拜行密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以讨朱全忠。以朱瑾为平卢节度使,冯弘铎为武宁节度使,朱延寿为奉国节度使。加武安节度使马殷同平章事。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将士,将用都统牒承制迁补,然后表闻。杨行密遂奉诏书,召集江淮之众,准备北上征讨朱温。古时以南讨北者,一般都是要等到夏天雨季,河流横溢,适于行舟之时才开始进军,杨行密这次也不例外,正在他积累粮秣,修缮舟船,待到当年六月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占据宣州、广陵之间的升州的武宁节度使冯弘铎出动舟师偷袭宣州田覠,反而为田覠所破,宣州兵已经直逼升州城下,而冯弘铎的舟师残部正沿着长江往下游逃窜,准备入海为盗。 广陵吴王府,节堂上空空荡荡,不过三人,坐在当中的正是杨行密,经过一个冬天的将养,他的脸色比去年时候好了些,可说话时还是中气不足,显然先前的顽疾和多年的操劳已经给他的身体造成的不可挽回的损害,眼下田覠又击败了冯弘铎,眼看便要夺取地势紧要的升州(今天的南京),眼看淮南将帅间微妙的平衡就要被打破,忧心与此,不禁又剧烈咳嗽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才平静了下来。一旁的李神福低声劝道:“使君还是先去歇息下吧,升州的事情,过几日再处理也不迟,那田覠虽然处事独断,可好歹是自家弟兄。” 杨行密摆了摆手,强自坐直了笑道:“罢了,杨某出身行伍,如今位居三公,已经足矣,生死自有天命,歇息又有何用,田覠那厮和我相交多年,绝不是好相与的,这次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好,只怕后患无穷。”说到这里,杨行密停了一会,对李神福道:“你马上点亲军,前往升州,我马上上表朝廷,委任你为升州刺史,田覠实力已强,安仁义又与他亲密,你在升州一定要小心防备他们。” 李神福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却有几分凄凉,他和田覠杨行密都是乡里,行伍出身,一起并肩奋战,在残酷的淮南争霸战中生存了下来,还打下这么大一摊基业,可当年兄弟般的情谊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冰冷的猜忌和残酷的手段。想到这里,他晃了晃头,强行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从脑袋里忘掉,躬身领命离去。 待到李神福离开节堂后,杨行密低声对剩下那人低声吩咐道:“你替我修书一封,送与那冯弘铎.” 长江广陵江面上,一队战船正徐徐往下游方向驶去,只见这队战船上到处都是火焰烧灼后的痕迹,甲板上虽然经过清洗,但四处还是依稀可见血迹,显然是刚刚经过苦战。武宁节度使冯弘铎站在旗舰的顶楼,强烈的江风挂的一旁的战旗猎猎作响,他脸上表情忽喜忽怒,如同在做梦一般,一旁的亲信将佐脸上都是凄苦之色,如今根本升州已失去,辎重家眷都落入那田覠之手,虽说这十余艘战船都是坚厚大船,可一旦入海为盗,风浪无情,前途可是一片渺茫。 正在此时,旗舰的桅杆旁突然发出一阵铜铃声,冯弘铎顿时一惊,这是桅杆顶部的瞭望手发现了可疑船只的信号,众人新败之余,已是惊弓之鸟,满船的人立刻忙碌了起来,冯弘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船边,只见北岸的广陵那边出现了十余条小船来,他久经水战,经验丰富的很,立刻判断出这些船只不过是些寻常民用船只,无法与自己这些三四层的楼船相抗,就是拿来做火攻船,速度也嫌慢了。仿佛是为了印证冯弘铎的判断一般,为首的一条小船打出一面白旗来,还有一条汉子站在船首大声的喊着什么,顺着江风依稀可以听到:“犒军,吴王。“之类的字眼。 冯弘铎看了看左右憔悴的面孔,暗自叹了一口气,吩咐小心防备,让来船靠过来,不一会儿,一名文士来到冯弘铎面前,敛衽行礼拜道:“在下吴王府中书记高宠,拜见武宁冯节度。” “武宁冯节度?”冯弘铎无声的苦笑了一下,随手让那高昂站起,问道:“某家这般模样,吴王又有何事?” 高宠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过去,答道:“杨王吩咐高某前来犒军,带来书信一封,并让在下传话:‘广陵虽非大邑,容下冯公尚且有余。” 冯弘铎听到高宠的话,身形一震,结果书信摊开一看,只见好大一张白麻纸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大字:“公徒众犹盛,胡为自弃沧海之外!吾府虽小,足以容公之众,使将吏各得其所,如何﹖”冯弘铎双手猛然一合,双眼紧闭,脑中顿时一片杂乱,过了好一会儿,放睁开双眼,只见四周的亲信将吏脸上满是疲惫期盼之色,胸中的那一股倔强不服之气便自泄了,低声问道:“冯某倚仗舟师强横,倒行逆施,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吴王能容得了我?” 高宠胸有成竹的笑了一下,大声道:“吴王宽宏大量,麾下安仁义、周本皆是降将,如今无不执掌方面,为一州父母,以冯公大才,其位只在他们之上,冯公若是不信,杨王如今便在舟中。” 冯弘铎听到杨行密便在下面船中的消息,顿时大惊,胸中立刻闪念过无数个念头,可看到四周将吏听到杨行密亲自前来招抚他们,纷纷拜倒哭泣,表示愿意遵命,也只得叹了口气,打消了其他的念头。 过了一会儿,杨行密来到旗舰上,只见其身穿紫袍,连护身的佩刀都没带一把,往日高大魁梧的身形在江风的吹拂下,显得十分枯瘦,他来到冯弘铎面前,冯弘铎倒也光棍的很,躬身拜倒道:“冯某愚钝之极,仗楼船之众,竟然敢抗拒天兵,还请吴王治罪。” 杨行密赶紧将其扶起,笑道:“罢了罢了。”持冯弘铎之手,把臂而立,对众将吏大声道:“汝曹虽兵败仍不弃主而逃,若事杨叟如事冯公,无忧矣!” 众将吏纷纷拜倒。杨行密一行回到广陵后,便署冯弘铎为淮南节度副使,供给颇厚。 、“哐当!”一个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你说什么,升州已经被李神福所据?”一向气度雍容的田覠此时气得青筋暴露,指着下面的将佐大声喝道。 “正是!”下面那将佐从来没有见过主公这等模样,低声禀告道:“末将收拾完冯弘铎的残兵后,便领兵前往升州,待到升州时,城头已经变为淮南旗帜,一打听,却是广陵的李神福李将军乘船抢先赶到,接收了升州。”那将佐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是细不可闻。 一旁侍立的康儒看田覠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眼看便要爆发出来,赶紧低声吩咐中下级将佐先退下,帐中只留下四五名田覠的心腹将领。 帐外守卫的亲兵突然听到一声刀剑砍击硬物的闷响,接着便听到一声怒喝:“杨行密那厮好生无礼,我苦战而得升州,他却反手便夺去了。” 康儒正要上前安慰,旁边一名英挺将领,正是先前吕方所见的那名爪牙都的头领王坛,上前道:“杨行密任李神福为升州刺史,分明是提防压制您和润州安使君,这般视下属为寇仇,主公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 “休得胡言,吴王与主公多年知交,名为君臣,实为兄弟一般,你我位居下僚,自小心行事,你这般作为,定然为主公引来大祸。”康儒听到王坛这般说,脸色立刻大变,厉声叱喝道。接着便对田覠劝谏道:“李将军和吴王都是主公知交,这定然是广陵有小人在吴王身边进谗言,挑拨离间的结果,主公只要谨守臣节,其馋言自当不攻自破,且不可贸然行事,反而落了口实呀!” 田覠此时火头也过去了,他也知道此时广陵实力远远胜过自己,康儒所说的也是正理,摆了摆手道:“罢了,康将军说的不错,升州之事便到这里吧,我今日的行止,谁也不能说出去,待到诸般事了了,某便去广陵,与吴王叙叙,省得有小人在其中离间。” 康儒听到田覠这般说,笑道:“主公英明,当真是淮南之福呀。”一旁的王坛也不情愿的附和了两句,田覠看着眼前二人,心中却生出疑虑:“康儒真正忠于的人到底是谁呢?” 92敌楼 徐温回到自己的府中,便向后花园走去。上次他在邗沟旁恰巧救得那名疤脸男子,那人身上中了两支弩矢,身上还有四五处创伤,如非身上穿了软甲,只怕已经直接丢了性命,弩矢的伤口处颜色发黑,只怕那箭矢上还涂了乌头毒。徐温赶紧吩咐手下士卒砍来树枝做成担架,将那人小心抬了回去,他知道强弩软甲都并非寻常人所能得到,只怕这人干系大的很,便将此人安置在自己家中,请来大夫小心治疗,那人倒是命硬得很,好几次都差点伤重而亡,可都硬生生的挺了过来。待他伤愈后,徐温好几次开口询问他的来历,被何人狙杀。可那疤脸汉子所自己姓严名可求,长安人氏,黄巢之乱后,家门凋零,只得经商,那日遇到盗贼抢劫,落得这般下场。徐温听了也是半信半疑,看此人谈吐举止,文牍书写都是上佳,恰巧自己手下也缺这样一个人,便延请这严可求留在自己府中,成了自己的师爷,没想到竟然捡到了一个宝,一年多来,无论是文牍处理,出谋划策都做的出色,他本是杨行密的老部下,只是行军打仗都非他所长,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这段时间连续几桩差事都做得出色,差事也一路升上去,如今已是知兵马使的使职,越发对这谜一般的疤脸谋士敬重起来,这次杨行密受到天子敕令,以中书令,吴王。东面行营都统之职,总领全吴之甲,进攻朱温,便让他担当转运粮食之责,大军行止,后勤是一等一的要务,若徐温这次能将这差事办好了,只怕马上就可以外放,委以方面之任了。 徐温进的后花园,便已经听到一阵朗朗书声,原来这严可求在徐温这里安顿好了,便不知从哪里接来一个孩子,说是自己侄儿,那严可求本来容貌已毁,性格又冷淡的很,也不知那孩子怎生熬得过。徐温叹了口气,便进得屋来,笑道:“严先生,徐某又有事情劳烦先生了。” 严可求摆了摆手,那孩子便乖巧的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端了两杯热茶进来,徐温摸摸那孩子的头顶,笑道:“严先生倒是好福气,这孩子如此温文乖巧,又知书达理,远远胜过我那几个孩子。” 严可求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来是笑了笑,答道:“严某忍辱偷生,哪里还能和‘福’字沾边,不过这孩子倒是乖巧的很,只是和我这个废人在一起,倒是生生苦了他。” 徐温暗自点头:“那是自然,和你在一起,若是个胆小的只怕早就吓死了,也亏得这孩子。”细细打量了这孩子,越发觉得这孩子唇红齿白,鼻挺口方,举止得体,远胜过自己那几个儿子了,越发喜欢起来了,便随口考校道:“却不知方才你所读的是什么书。” 那孩子也不怕生,躬身行礼答道:“禀告徐公,小子方才所读的正是《春秋左传正义》。” 徐温听了一愣,不由得问道:“你这孩子,竟然小小年纪就读起《春秋左传正义》来?” “严先生说当今乱世,坐谈经义无益世道,须得多学些经世致用之学,这《春秋左传正义》里有先王治国用兵之法,要小心钻研。”那男孩举止老成的很,面对徐温毫不认生。 徐温听了,自己那几个孩子与之一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发喜欢那男孩,笑着将那孩子揽了过来,笑着对严可求问道:“严先生,你这侄儿好生了得,徐某倒是喜爱的很,今日便厚颜相求,认为义子,你看可否。” 严可求微微一沉吟,便低声道:“徐公既然开口,便是这孩子的福气,快快给你义父磕头。” 那孩子赶紧跪下磕头,徐温待其磕罢三个头,赶紧扶了起来,无形之间,屋中三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过了半响,严可求低声问道:“今日徐公前来,却不知有何事相商。” 徐温赶紧将杨行密即将出兵北上,进攻朱温,自己担任转运军粮之职的事情一一说明,说罢后便静下来听严可求说话。 严可求静静想了一会儿,答道:“朝廷宣谕使三月便到了广陵,可吴王却拖到六月才出兵,想必是要等到夏水高涨,利于行舟,举全吴之甲由邗沟而上,再逆淮河而上,经泗口直逼徐州,徐公想必打算以大舟转运,既无劳民之举,士卒亦能一日再食。只是?”说到这里,严可求的话音突然停了下来,徐温赶紧追问道:“严先生说的不错,却不知又停下来了?” 严可求在徐温身边低声叙说了半响,徐温听了不住点头,待到严可求说完,徐温起身拜道:“若非先生思虑周到,徐某定然惹得大祸,此事徐某定当禀告吴王,也为先生讨得恩赏。” “罢了,我已是半死之人,得来恩赏又有何用,只要徐公待我这苦命的侄儿好些,严某便足矣。”严可求摆了摆手,声音中满是萧瑟之意。 “那是自然,这孩子这般乖巧可爱,便是没有先生叮嘱,我也会当自家孩儿一般看待。” 杭州的七月,气候已是十分炎热,正午时分,更是不堪,便是勤勉的农人,也和耕牛在树下歇息一会儿,待到太阳下去些,再务农事。可即使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杭州城外的罗城工地依然没有停歇,自从去年淮南李神福领兵一直攻打到离杭州不过百余里的临安城下,俘获两浙名将顾全武,当时杭州城内一夕三惊,留守城内的成及好不容易才弹压住,经过这次教训,钱缪在次年发动二十万民夫和士卒,在城外修筑了一座新城——罗城,旧有的杭州城便成了内城,为了补充人力的不足,他连自己的内牙军的主力——武勇都都派去挖掘沟渠,武勇都本来就是孙儒残卒组成,桀骜不驯,又都是北方人,不适应南方湿热的气候,许多士卒都中暑了,一时间怨声载道。 虽然如此,工程还是在七月末左右完成了,钱缪志满得意的带领着手下将吏视察新建好的罗城,手下将吏纷纷赞叹新城的险要难攻,此时却有一人笑道:“依在下看,这罗城虽然险固,却有一个毛病。”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钱缪一看,说话的那人却是自己幕府中的掌书记罗隐,此人是晚唐时有名的诗人,可军事却非其所长,却不知今日却说出这等话来,于是钱缪笑道:“罗先生又并非武人,哪里懂得这攻守之术。” “谁说罗某不懂攻守之术,各位请看。”罗隐一本正经的指着城上的敌楼,大声道:“这敌楼明明修错了嘛。” 钱缪见罗隐语气郑重的很,以为当真这敌楼修的出了问题,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却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便转过头疑惑的问道:“某家实在是看不出什么问题,还请罗先生指教。” “这敌楼分明是方向错了,应该对罗城之内,不应对城外。” 罗隐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连钱缪本人都笑得喘不过气来,捂着肚子说:“罗先生此言差矣,天下哪有敌楼对这城内的道理,莫非守军要射杀的敌兵在城内不成?” 罗隐被众人耻笑,气答道:“这城修好尚未用过,你们又怎么知道这敌楼就应该朝外,待到了用得着他的时候,你们就知道我说的是对是错。”说罢便拂袖而去。 看到罗隐负气离去,众人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可其中有数人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了半响,成及猛然一击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咬了咬牙,快步往钱缪那边赶过去。 夜里,钱缪宴饮众将,庆祝新建罗城完成,待到众将离去,饶是以钱缪小心谨慎,也有了六七分醉意,他正要躺下歇息,门外侍从却通报苏州刺史成及有要事求见。钱缪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情,赶紧吩咐传他上来,自己吩咐取来热水洗面,才清醒了少许,便见成及神色郑重的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成某有要事禀告,惊扰了大王静养,还请恕罪。” 钱缪笑着指了指一旁的胡床笑道:“成兄弟坐下说,都是老兄弟了,私下里就不必多礼了。” 成及也不推辞,坐下道:“今日罗掌书所说,其指颇深,大王可有意会。” 钱缪也是聪明人,经成及一提醒,稍一回味,便明白了过来,道:“那罗隐所说的莫非是我之祸患不在淮南,而在萧墙之内?” 成及击掌道:“大王英明,那武勇都本为孙儒溃卒,穷极而来投我,其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逐将帅如同儿戏,终非大王所能久蓄。如今其劳役甚重,已有怨望之心,又使之居心腹之间,一旦有变,悔之莫及呀。”说到最后,成及情急之下,居然身体前倾,站起身来。 钱缪神色却是冷淡的很,原来晚唐末期,藩镇军队分为藩帅牙军和外镇军,而许多外镇军的首领实际上就是趁乱而起后被收编的土豪悍匪,根本不受藩帅统辖。当年黄巢起兵之时,两浙本地驻军不多,为镇压各种流寇,浙西节度使周宝便建立了杭州八都兵,钱缪、董昌、成及便是其中将领,可是这八都兵并不是一个十分严密的军事组织,钱缪董昌虽然名义上为其首脑,但也不能随意指挥各都都将,各都都将往往父死子继,兄死弟继。后来钱缪成为了浙西节度使后,建立了自己的核心部队内牙军,主要兵源是自己原有的直辖军队和收编的降兵,但是实力十分有限,其主要实力还是依然是外镇军的八都兵,这种内轻外重的危险形势一直到孙儒溃兵投靠,组成武勇都加入内牙军之后才得以改变。当时董昌之乱时,在浙西抵御杨行密南侵部队的便主要是八都兵,而顾全武统领的武勇都则担起讨伐董昌的重任,后来击破台蒙,生俘魏约、秦斐的也是他们。也怪不得钱缪一听到身为八都兵首领之一的成及这般说,便起了疑心。 成及见钱缪这般模样,正要再开口劝说,却听到钱缪问道:“那依你说,当如何呢?” “以土人代之,虽然南人文弱,不及北人悍勇,但其妻小皆在此地,可以信重。” 钱缪听到成及这般说,脸色立刻阴沉了起来,摆摆手道:“我今日已经困倦了,此事重大的很,还是来日与众将商议再说吧。” 93相疑 成及却上前一步,坚持道:“昔日武勇都分顾全武和许再思二人执掌,全武是大王亲信故旧,正好和许再思二人互相牵制,可自从去年临安兵败后,您却以徐绾代替全武,徐、许二人出身都是孙儒旧部,就算大王不愿将武勇都调出牙军中,起码要用一名老弟兄指挥,方有牵制之效。” 钱缪今日本就有了几分醉意,成及所说的又触及他心中最敏感的部位,见成及再三坚持,钱缪只觉得胸中一股怒气不住的撞了上来,他好不容易才强自压了下去,拂袖起身往后堂走去,边走边说道:“今日多饮了几杯,此事便待过几日再说吧。” 钱缪刚转过身去,却觉得袖子一紧,却是被成及扯住了,死死不放,口中还说些什么,想来是坚持方才所说的事情,猛地一扯,他力气本就大得很,成及又抓的很紧,一下子竟然将那衣袖给扯破了,钱缪顿时勃然大怒道:“八都兵内部之事某家插不进手,连我内牙军将领任用何人都不自己作主,到底这两浙之地是何人做主。” 成及大声答道:“这两浙自然是大王做主,只是周宝、董昌二人殷鉴不远,若大王不听忠言,一意孤行,只怕大王的下场便与他们二人一般。” 钱缪闻言大怒,反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刀刀柄来,成及却夷然不惧,上前一步抚胸道:“成某此心可鉴天地,大王杀我也罢,只可惜了大业垂成。” 钱缪怒目圆瞪着成及,数次拔刀到一半又推了回去,到了最后怒哼了一声,猛地转身进后堂去了。 自从去年临安之战,顾全武被俘后,虽然淮南军大部分退回了广陵,但是淮南委任的湖州防御使吕方却趁机攻占了许再思所据的那大半个湖州,如今,吕方头顶上那个湖州防御使的帽子才算是名副其实来,许再思本是钱缪内牙军将领,被调回杭州,独松关则由镇海军外镇兵接替防守,由于他资历较之徐绾为高,顾全武又被调走,如今他便是武勇都的最高指挥官了。 武勇都营,帅帐中,如今已是七月底,由于天气的原因,武勇都右指挥使徐绾只披了件单衣,下身穿了件犊鼻裤,一旁的亲兵不住的打着蒲扇,可大粒的汗珠还是不住的从脸上流下来,这徐绾身形矮壮,脸颊上一道刀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差一点便盲了左目。那徐绾嫌亲兵打扇太慢,一把夺过蒲扇来,一面用力打扇,一边骂道:“你这厮好生没用,连打扇都不会。”骂了两句又擦了擦脸上汗珠看着外面天色道:“看这天气明日又是个大晴天,可要热杀人了,好生难熬。” 那亲兵平日里作战十分勇猛,素得徐绾宠信,硬着脖子答道:“某只会抡刀舞枪,挽得三石强弓,这等打扇的事,将军寻个妇人来做便是,上阵厮杀时才晓得我的好处。” 那徐绾被亲兵抢白,也不着恼,反倒笑道:“好小子,倒是颇有我蔡地男儿的模样,下次上阵时,可莫要露怯。” 那亲兵笑道:“将军,我等昔日纵横天下,如今却寄人篱下,整日里被呼来唤去,掘坑挖土,如奴仆一般看待,当真是好没趣。” 徐绾眉头皱了皱,想起前两日随同钱缪一同巡视新建成的罗城时,府中掌书记罗隐所说的话,他当时便是那几个听出了罗隐语中深意,所指的正是武勇都,虽说当时钱缪不以为意,可罗隐乃是越王府中参与机要之人,钱缪身边一等一信重之人,时间久了,难说越王不会起疑心,想到这里,徐绾脸色淡淡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那亲兵应了声,只留下徐绾一个人在帐中,他来回徘徊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往屏风后走去,过了一会儿,待到走出帐外时,已经换了一身便袍,低声吩咐道:“你们两人换身衣服,随我一同入城。” 越王府外,便是繁荣的街道,已经是快到宵禁的时候了,路边的行人都在急速的走着。手持长棍,佩刀,弯弓的弓手正在敲打着手中的梆子,提醒百姓们回到自己的坊里,在宵禁之后,若在还在坊里之外的街道上行走,可是要被鞭打的。这时,三名青衣男子快速的走过街道,在前面的兴义坊旁的那个拐角处拐了进去,从即将关闭的坊门里挤了进去,看守坊门的老儿刚抱怨了两句,落在后面的一人转过身来,袍子下已经显出一柄短刀,那老儿赶紧识相的闭住了嘴,那人又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钱塞到老儿手中,低声道:“这些是给你买酒喝的,若要多嘴。”那人拔出腰刀,反手便将刀刃逼在老儿的咽喉上。那看门老儿不敢出声,生怕不小心割破了喉咙,只小心的点了点头,那人收回短刀,转身随前面二人去了,只留下那看门老儿心有余悸的看着三人的背影。 那三人好似对坊里道路极熟,三拐两拐便到了一件小屋门前,为首那人在门上敲了来两下,不过片刻功夫,门便打开了,开门那人看到为首那人的模样,大吃了一惊,连忙跪下道:“主。”话音尚未出口,为首那人便掩住那人的嘴巴,走进门内,后面二人回头小心看了看,确认无人跟上来,才小心的进门去。 门内已经点起了蜡烛,为首那人已经坐下,烛光闪动下,来人脸上一道刀疤明暗不定,显得格外狰狞,正是武勇都右指挥使徐绾。房屋的主人下拜道:“主人来此,不知有何等事。” 徐绾夷然受了他一拜,低声问道:“那日越王宴后,回到府中后可有什么动静。” 原来这屋中人本是越王府中一名仆役,受了徐绾重赂,好知晓钱缪身边事情。徐绾也知道这事是极犯忌的,平日里只是偶尔派亲信来其家中来往,像这般亲身前来还是第一遭。 那仆役仔细回忆了片刻,低声道:“那日晚上正是我值夜,我那住处离堂上不过隔了两间屋子,看到成及成刺史深夜来访,然后便听到他与越王在堂上争执的颇为激烈,至于所争之事,我害怕被人发现,不敢走近去听,只依稀听到:“顾全武,八都、周宝、董昌等语句,后来便看到钱王冲了出来,看脸色恼怒的很。” 徐绾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成及深夜来访,必然是有紧要事情,否则钱缪和成及关系极好,也不会弄到不欢而散的结局。从直觉来说,他感到必然是和武勇都之事相关,可就凭那几个零碎的语句,实在是推理不出真相来。又想了片刻,徐绾对那仆役道:“此事关系重大,你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遗漏了没有,若想出来了,这些东西都是你的。”说到这里,徐绾从怀中取出一个袋子扔到几案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袋子系口处的绳索松开了,里面的东西有部分从口出掉了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下发出明黄色的光,竟然是一小袋金饼。 那仆役见到如此重赏,喜的几乎当场昏过去,正要伸手去摸一摸,看看是否是真的,手却被人抓住了,抬头一看,却是一名徐绾带来的随从,低声道:“你莫急,若说出来,一分也跑不了,否则,你也一毫也碰不得。” 那仆役本就是贪财之人,否则也不会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拿徐绾的重赂,此时见到如斯多黄金在眼前,却拿不到手,心里便如同猫挠一般。赶紧仔细回忆那夜的情景,过了好一会儿功夫,那仆役突然跳了起来,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成刺史离开大堂时,好像说了句:“及孙之忧。” 那仆役说完后,便向那袋金子伸手过去,一旁的亲兵随从看徐绾点了点头,也不再阻拦,那仆役将金子包在怀中,赶紧拿出一块来塞到嘴里咬了一下,确定了是十足赤金,一会儿藏到床下,一会儿藏到柜子里,忙的不亦乐乎。 “是机孙?还是及孙?还是?是自幼还是只有?”徐绾脸上全是茫然,就凭这两个字他实在是无法判断出当日成及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此次同行的一名随从家境不错,从军前读过几年书,皱眉想了想,低声道:“将军,只怕成刺史说的是《论语季氏》中的‘季孙之忧’。” 徐绾脑中立刻闪过一道闪电,他虽然读书不多,可论语总还是读过的,《论语季氏》一篇中“季孙之忧”的全句便是:“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矣。”那成及意思分明是说钱缪的祸患不是外面的淮南军而是杭州城中,那他那晚和钱缪所争吵的是什么也就呼之欲出了。 徐绾站起身来,脸色沉重,一旁的两名随从也都是知晓内情的心腹,对视之间,眼中也满是忧色。那仆役看到徐绾站起身来,赶紧起身相送,徐绾摆了摆手,温颜问道:“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那仆役见徐绾突然如此温和的询问家世,倒有些受宠若惊,陪笑道:“小人家人早在前些年战乱时早就散失了,又身为厮役,尚未娶妻,所以直到今日还是孤身一人。” 徐绾点了点头,笑道:“一个人就好,一个人就好、”那仆役正有些莫名其妙,却突然只觉得肋部一阵剧痛,要喊口却被掩住了,紧接着咽喉也被割断了,过了片刻,待他断了气,那随从放开手去,让其跌倒在地。只见那仆役双目圆瞪着,兀自盯着那袋金子。 一名随从正要拣起那袋金子,徐绾道:“罢了,这袋金子是我赏给他的,等下便绑在他身上一同扔到后面的那口井里去吧,他也算是没白死。” 那随从点了点头,将那金子塞入仆役怀中,两个人从床下找出两块垫床脚的石块,绑在尸体身上,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打开门左右看看无人,便搬了出去。只留下徐绾一个人站在屋内,抬头双目看着屋顶暗自忖道:“想不到成及这厮也要对我们武勇都下手,虽说钱缪他那日还没有那意思,可是他身边亲信已有猜忌之心,而且人的心思是很多变的,我徐绾的命运只有我徐绾自己才能掌握,武勇都上下五千将士的安危又岂能寄托在一个人的心思上。”想到这里,徐绾猛然拔出腰刀,一刀斩在一旁的几案上。 94武勇都之乱1 天复二年八月,杭州临安县衣锦军,此地本名石镜镇,因为越王钱缪出生于此地,后来钱缪富贵后,当今天子改钱缪父祖所居乡为广义乡,里为勋贵里,石镜山为衣锦山,所居营曰衣锦军。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天子赐名为此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当日正是八月五日,江南乡间习俗,每月逢五逢十日,便有赶墟的习俗,百姓皆携特产至交通方便处,互通有无,久而久之,那些地方便成为后来的集镇,官府也在哪里设卡收税。自钱缪显贵后,对故里税役都颇为优厚,加之还多有亲戚留居其地,官吏们也不敢肆虐,是以百姓颇为殷富,是以这里的墟日也特别热闹。可当日的衣锦军却戒备森严,各处要道都布满是披甲持兵的士卒看守,不远处的山林远远看去竟然有许多白色的斑点,走近一看竟是遍铺锦缎,在八月的阳光下发出绚丽的光芒。原来竟是当今两浙节度使,越王钱缪回故里游玩,此次他新筑完罗城之后,志满得意,便回到故里,大宴故老。 勋贵里中央的一块数十丈见方的平地,平日里用来给农人晒谷集会之用,此时早已打扫干净,铺上华贵的锦毯,坐在当中上首的便是越王钱缪,围坐在下面的便是他的昔日故旧。一开始众人还有些局促,后来看钱缪兴致颇高,并不拘礼,自己也有了几分酒意,人群中几个胆子大点的也开始三郎长三郎短的叫唤起来,钱缪也不以为忤,笑嘻嘻的应了,一时间场中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了。 人群中有个中年汉子,算起来还是钱缪的远方叔伯,看到钱缪这般模样,心中的疑问痒痒的又实在耐不住了,便大着胆子起身问道:“三郎,某方才看到那衣锦山上竟是铺了许多锦缎,虽说好看,那山林又不知道冷热,铺上那些锦缎岂不是白白废了?” 钱缪得意的笑了笑:“十九叔你知道当今天子已经将赐名石镜山为衣锦山,某家今日铺上锦缎,也就是为了应了这个名义,待到宴后,大伙上山去,取回家去,也算是当今天子的厚恩。” 那中年汉子听了,不由得咋舌道:“三郎你好大手笔,这满山上下怕不有几千匹绢布。”场上众人听到钱缪送了这么大一笔厚礼,纷纷拜倒称颂,一时间,场上“恭谢天子厚恩”,“谢越王厚赏”交织成一团。钱缪轻抚颔下短髯,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众人既得了厚赏,心中畅快,有几个喝的多了的,乡里的土白也说出口来,几个乡里的长老持重,害怕他们失礼,触怒了钱缪,反而不美,正暗示亲信子侄将那几个喝的有点多了的扶出去,坐在上首的钱缪看得清楚,站起身来高声道:“今日钱某与故老同乐,不醉不归,若有失礼。”钱缪转身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一旁的侍从道:“皆赦无罪。” 那侍从躬身领命,那几个长老见状,也只好做罢,那几人本就喝了不少,又起坐动作了一会,身体血液一循环加快,发作起来,跳起身来,来到场中,手舞足蹈,口中唱起平日里乡间小调来,这江南民歌,本就诙谐有趣的很,众人听了纷纷拍手做合,钱缪在上面听到旧时熟悉的曲调,一时兴起,便跳了起来,来到场下与众人同舞起来,口中歌道:“三郎还乡兮衣锦衣,父老远来相追随,斗牛无孛人无欺,吴越一王驷马归。”众人也纷纷做歌相合,钱缪一直唱了三遍,方才兴至,来到广场旁的一棵大树前,道:“某幼时尝在此树下指挥众伙伴为队伍,号令有法,今日便封此树为‘衣锦将军’。”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跪下谢恩。正在此时,外面突然进来一人,神色紧张,正是顾全武,他来到钱缪身旁,附耳低语道:“大王,随行护卫的武勇都士卒举止异常,正在分兵包围这里,只怕是徐绾那厮图谋不轨。” 钱缪听到此事,脸色如常,低声回答道:“若徐绾有变,我等须设法脱身,赶回杭州城去,发兵保住罗城,免得其中的粮食和军资为其所得,就麻烦了。” 顾全武见钱缪遇此大变,却如此镇定,也不禁佩服的很,低声道:“不如钱王先假装如厕,择一形貌相似之人在这里代替,拖延时刻。” 钱缪点了点头,笑道:“成武所言甚是。”言罢,钱缪便回到座位上,片刻后便言腹急,出场去了,过了半响方才回来,此时场中人大半都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了,加之天色已晚,也分不清真伪。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场外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和兵器甲胄碰撞声,不一会儿,便平息了下来,一队士卒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武勇都右指挥使徐绾,刚进得场来,便高声道:“杭州城内有士卒作乱,越王何在。” 场内一片寂静,过了半响方有人起身答道:“本王在此,有何等大事,让徐将军如此慌张。” 徐绾也不多话,左右自有两名亲兵冲了过去,将那“钱缪”挟持了过来,待到近了,一打量,来人却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不过和钱缪体型面容几分相似,穿了越王的服饰罢了。徐绾低喝道:“你是何人,大王现在在哪里。” 那“钱缪”笑道:“我不过是衣锦军中一寻常百姓罢了,至于钱王,自然是回杭州去了。” “好个钱缪,这般都让他发现了痕迹。”徐绾恨声道,接着便上前一步,按刀问道:“那越王走了多久,又从哪条路回去的?” 那汉子却夷然不惧,笑答道:“越王走了多久,某家是知道的,可却不告诉你,至于走哪条路,你以为我会知道吗?” 徐绾一旁的亲兵见这人出言不逊,正要拔刀威吓,却被徐绾伸手栏住,道:“罢了,此人既然敢留下来李代桃僵,自然是不怕死的。再说这四周多是山地,如今已经天黑,钱缪那厮又是本地人,熟知地理,只怕是追不上了。”徐绾说到这里,沉吟了片刻,便大声道:“来人,派信使快马赶去许将军那边,通知钱缪已经走脱,立刻放火攻城。” 手下亲兵立刻领命而去,徐绾转身疾步往外面走去,来到大队集结待命的武勇都士卒面前,跳上战马,大声道:“全军前进,目标,杭州城!” 杭州本城,已是深夜,城外的武勇都兵营却是一片肃杀,数千士卒尽披甲持戈,收束整齐,好似在等待什么号令一般。帅帐中,武勇都左指挥使许再思坐在当中,将吏皆身披重甲,按两厢而立,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许将军你这是做什么,为何全军戒备,却把我这个都监军使瞒在鼓里。” 随着话音,帐外冲进一名衣甲不全汉子,显然是突然赶来,连甲胄都为穿齐,正是钱缪所委任的武勇都都监军使吴璋,此人本是钱缪亲信,安置在这由孙儒旧部组成的武勇都就是监督诸将行止,可以向钱缪写信密报,权力极大。 许再思却镇定的很,笑答道:“监军莫怒,大王出游衣锦军,某身为内牙军统领,自然有迎侯之责,士卒戒备是为了准备迎候之用。” “你莫要欺我,大王返回自然有信使提前来报,再说迎候大王需多少兵马,用得着让数千士卒全部披甲戒备,我看你分明是图谋不轨。” 许再思听到那吴璋这般说,却也不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吴璋见许再思这般模样,又急又怒,戟指指向许再思喝道:“许再思你私集军士,图谋不轨,来人呀,快将他拿下,明日我向越王禀告,大大有赏。” 吴璋喊了两三遍,可四周平日里温顺如羊的武勇都将吏们都一动不动,眼中的神色却十分奇怪,好似在看一个疯子一般,吴璋看到这般情形,只觉得自己骨头里渗出一股寒意来,一边喊着一边往帐口走去,想要找个纰漏逃走,正在此时,帐外冲进一人来,正是许再思的侄儿许无忌,理也不理那吴璋,自顾对上面的叔父禀告道:“徐绾将军的信使已经赶到,钱缪正在赶回杭州路途中,让我们立刻放火攻城。” 吴璋好似当头挨了一棒,瘫软在地上。许再思霍的站了起来,大声道:“众将听命,按照预先节度,先放火焚烧外城,引守卫内城的钱缪亲兵出来救援,一举击破他们,告诉他们,斩得钱缪之首者,两浙任署一州刺史,破城后,我只要这杭州城,子女玉帛都是他们的。” 众将纷纷领命,各自出的帐外,不一会儿,帐外传来一阵阵武勇都士卒的欢呼声,在黑夜里听来,分外可怖。此时的吴璋已经吓破了胆,铺在地上不住磕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触怒了许再思。 “叔父,此人如何处置。” 许再思懒懒的看了看那吴璋,笑道:“出兵之前,总的拿样东西祭旗,也罢,也让这废物起点作用吧,再说杀了此人,也好向将士们表明再无后退之意。“ 那吴璋听到对自己的宣判声,立刻瘫软在地上,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立刻有两名亲兵进来将其拖了出去。 武勇都大营营门,一队队士卒正在鱼贯而出,往不远处的杭州城开去,营门口旁,一杆大旗在夜风的吹拂下不住抖动,一旁的木杆上挂着一颗首级,正是刚刚被用来祭旗而被斩杀的吴璋的,鲜血正一滴滴从头颅上滴了下来,这是当晚的第一滴血,但绝不是最后一滴。 95武勇都之乱2 成及躺在床上,久经战阵的他就算是深夜里也睡得不是很死,迷迷糊糊的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右手在枕边一摸,已经拔出佩刀在手,低声喝道:“何事这般喧哗。” 房门突然嘣的一声被撞开了,门外站着正是钱缪之子钱传瑛和三城都指挥使马绰,两人皆身披铠甲,手提白刃,满脸都是杀气,好似正准备出城与敌兵厮杀一般。 成及见状,已经明白了三四分,低声问道:“城外有兵作乱否?” 钱传瑛点了点头,恨声道:“正是,城外的武勇都左指挥使许再思领贼兵作乱,诳开了外城城门,正纵火四掠。” 成及闻言大惊:“大王往衣锦军时,随行护卫的正是徐绾那厮,这两人都是孙儒旧部,必然事先便有勾结,只怕。”说到这里,成及突然停住了,可此时屋中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边许再思作乱,只怕钱缪此时已经凶多吉少。 “武勇都贼兵统共不过四千余人,待我引兵出城抵挡,另外再精选亲信士卒,赶往周围州县,调外镇兵入援。”钱传瑛强打起精神说道。 成及和马绰二人点了点头,便当先往往钱缪节堂赶去,去取两浙节度使的印信。成及赶紧结束停当,出门赶往驻守牙城内的内牙军军营。他所住的地方乃是在杭州牙城之中,地势甚高,他刚出的门来,面吹来一阵风,有一阵烟雾冲进的鼻孔,满是焦味。 同时远处的天幕上闪现出一片红光。 “这是火光!”成及痛苦的自言自语道。 此时已经四更末时分,天色已经微明,月亮早已被火光映成一片暗红色,仿佛用血染了一般。牙城附近的高地闪现着金黄色和淡红的光辉,也不知道是大火还是晨光投射出来的,成及赶上几步来到栏杆旁,一片可怕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 离牙城不远的坊里全面笼罩着烟雾,仿佛结成一片云海笼罩着的大地,房屋、坊墙、街道还有树木全在云中看不见了,但是在这一片云雾的那一边,外城正在起伏的丘陵上燃烧着。 这场大火并不像某一座建筑物——即使是灵隐寺的大殿那么大的建筑物燃烧那样呈现出一道火柱的形状,那是一道绵亘的线,倒像是一堵墙,一堵吞噬一切的墙。 在这道墙的上方冒起波涛一般的烟云,大部分地方时乌黑色的,有些地方呈现出淡红色或像鲜血一般的颜色,一缕缕浓烟,逐渐膨胀,黑压压的一团,在火焰上空缭绕上升,仿佛一条巨大无朋的蛇。这片奇形怪状的波涛有时甚至把那道火墙给遮盖住了,只能从烟雾的缝隙中不是看到闪亮的红光,可是稍停一会儿,这些一点点的红光又从下方照亮了烟云,把底层的烟云变成了火焰的波浪。火焰和烟雾的波浪从天空的这一边伸延到了另一边,遮掩了下半部的空间,就如同绵亘的森林有时遮住了地平线一般。远处的龙泉山也一点都看不到了。 成及猛然一看,觉得整个杭州都燃烧起来了,似乎没有一个活人能够从这场浩劫里得救。、 从外城的方向,时刻都有风吹来,这是钱塘江的江风,愈吹愈猛,不是飘来燃烧物的渣滓和烟雾,一旁侍候的仆役也剧烈的咳嗽起来。这时,天色逐渐亮了,晨曦的光芒透过了烟雾,也仿佛带了点血色,而且混混沉沉。牙城下的空地也渐渐笼罩了越来越浓,越来越不透明的烟雾。整个杭州城都在烟雾里湮没了。不时有失魂落魄的百姓从烧着的坊里逃了过来,一边痛苦的咳嗽着,一面大声的喊着牙城的守军,要求开门让他们进来躲避火灾。 绝望仿佛扼住了成及的喉咙,连他在苏州被杨行密俘虏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绝望过。杭州已经被烧毁,越王也大半已经死去,失去了首领,内牙军和外镇的八都兵会互相厮杀,外镇的八都兵也会互相残杀,就和十几年前一样,所不同的是,此时的两浙三面都已经是强大而又野心勃勃的敌人,另外一面是浩瀚无垠的大海。这些敌人会狡猾的挑拨他们自相残杀,然后当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会冲进来将他们全部都消灭掉,最后就会像长安朝廷压榨江南东西两道一般,把浙江两岸百姓的最后一滴血汗都榨干。 “不,越王不会死的,徐绾和许再思应该知道俘获比杀死他获利更大,而且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传来越王被俘的消息,外镇的援兵一定会赶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成及竭力的给自己打气,接着便大步的向楼下走去,准备组织军队出城攻击叛军。 杭州东北部分,火焰还没有烧到那边,城外的空地,道路两旁的田地、寺庙,甚至墓地都变成了宿营地,在墓地,逃难的百姓们为了争夺更大的陵墓,为了保住自己已经据有的墓地发生了斗殴,甚至有人丧命。可是这一切,比起城内的情形来说,只不过是小小的预演罢了。此时,律令的威力、官职、家系、贫富的差别,全都无足轻重了,夜里只能在桥洞下寄宿的乞丐们拿着棍棒殴打市民们,无赖少年们结成大群,挥舞着刀剑短矛,从市场里抢了酒,喝的醉醺醺的,狂呼乱喊,他们快活的冲杀进逃难的人群中,从跌倒在地的人们身上剥去衣服,抢走他们的妻女,仿佛他们是这座州城的征服者一般。在无限的混乱中,有的人伤心绝望,流泪呻吟;有的乐不可支,如醉似狂,肆无忌惮。在这些疯狂的人群头顶上,火焰怒吼着,向那些旋转不停的人群吹送这炽热的火焰,散发着烟雾,仿佛要把他们掩埋起来一般,简直不可能通过烟雾看到蓝色的天空。 钱传瑛和马绰领着三城都的士卒出了牙城,他们没有遇到武勇都的叛军,于是便开始驱散那些暴民们,拆掉离火焰比较近的房屋,一面火焰蔓延过来,将整个杭州城全部烧掉。那些暴民们躲进比较狭窄的巷子里,开始向军队投掷石块和发射弓矢,那些房屋的主人也一面大声的咒骂着,一面从房屋搬出尽量多的财物。钱传瑛和马绰可以听到周围的逃难百姓发出“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之类的骂声,他们明白百姓们所骂的是钱缪当年收容孙儒旧部为内牙军,结果导致今日恶果的事情。他们铁青着脸,大声的指挥着士卒们进攻那些暴民们,用弓弩射击,用刀矛砍杀,甚至干脆将他们驱赶到火海里去烧死,对于那些拖延时间的房屋主人,干脆让士卒用拆毁房屋,把他们掩埋在废墟里。他们冷血无情的行动终于达到了目的,在杀死了数千人之后,终于控制住了火势,并且保证了未着火区域的秩序,可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一名武勇都叛军,那些叛军现在在干什么呢? 杭州罗城,紧急赶制的冲车正在猛烈的撞击着城门,城头的望楼上射来稀疏的箭矢,大半都被冲车上的木板和牛皮挡住了,间或有人中间受伤,也很快有后备的人替换,攻势并没有停止,随着撞击的持续,坚固的城门也逐渐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眼看城门就要被撞开了。突然城头伸出一个大铁锅来,紧接着铁锅倾覆,降下一片黑雨,泼在冲车上,顿时冲车下发出一阵惨叫声,四五名被滚油泼到的士卒跳了出来,接着城头扔下一只火把,顿时那几人变成一个火人,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喊声。 “牛皮,沙子,灭火!”许无忌冷酷的发出命令,立刻六七名身披重甲的士卒在持大盾同伴的掩护下冲到冲车旁,开始湿沙泼在冲车着火的地方,接着又蒙上牛皮,虽然同时城头的守军也开始用弓箭射杀那些选锋,但是一来有盾牌掩护,士卒身上又披了重甲:二来攻方也在用强弩压制守军,很快冲车上的火焰便被扑灭了,那些士卒们又钻入冲车内,开始继续撞击城门。 终于,随着一声巨响,城门终于断裂开来,倒在尘土中,随着许无忌的一声令下,大队的武勇都士卒杀进城内,和残余无数不多还忠于钱缪的守军展开肉搏战,很快武勇都便已经占领了罗城,其中大量的军资粮食也落入了叛军手中。 正在武勇都叛军攻下罗城的同时两个身材高大、体格强壮结实的人,正骑着马循着从临安镇通往杭州城一条偏僻的小路赶来。那两个人都吃力地喘息着,脸色惨白,浑身蒙着灰尘,沾满了泥浆。但从他们的装束和骑术看来,好似军中汉子。 这就是钱缪和顾全武。他们在八月五日夜里骑着马离开了衣锦军,倾全力飞跑,可是他们不得不从选择更长的弯路,以免被徐绾派出的追兵赶上,毕竟他们为了不惊动同行的武勇都叛军,只有他们两人逃脱,其余的亲信随从都留在了衣锦都中。 96武勇都之乱3 待到了龙井山时,离杭州还有约十二里远的地方,突然,钱缪的马没有了力气,和背上的人一起倒了下去。钱缪抱住了马脖子,想使它站住,但是这可怜的畜生却一下子倒在地上,压住了主人的手臂,而且使他肩膀那儿的关节脱了臼。 顾全武猛的扯住马缰,从马上跳下来,帮助钱缪从马的身体下出来,从自己的衣服撕下布条,尽力的帮助他固定好脱臼的胳膊,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在龙井山上向杭州的方向看过去,已经可以看到杭州城升起的黑烟。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疾驰的劳累和饥渴,两人的脸色都如同死人一样惨白,大粒的汗珠不住的往下滚。可是不管那扭伤的地方是多么疼痛,钱缪还是一点儿也不让它在神情上显露出来,只有极细心的注视才能发现他苍白的脸由于剧痛而引起的细微掣动。但是,肉体的痛苦,和拼尽全力赶到终点却发现已经失败的痛苦比较起来,那就根本算不得一回事了。这出人意料的顿挫使钱缪感到绝望的痛苦,因为他预计能比在武勇都发动之前赶回杭州牙城,然后扑灭叛乱,可现在失败就在眼前,城市正在焚烧,自己十余年奋斗的结果就在眼前毁灭。 钱缪猛的一下跳起身来,一刹那间竟忘记了脱臼的臂膀;发出一阵绝望的呼叫,好象一只头狼临死前的哀号。接着他沮丧地说: “完了,一切都完了,悔不当初,没有听成及和罗隐的忠言,当有此报呀!” “这只不过是留在杭州的许再思接到徐绾的信使发动的,只有一半的叛军在杭州,徐绾的那一半叛军不可能比我们还更早赶到杭州,留守的有成刺史和传瑛指挥的三城都精兵,加上牙城坚固,一定可以抵挡住叛军的围攻,只要大王回到牙城中,发印信招外镇兵入援,武勇都叛军定然能够一鼓而获。”顾全武见钱缪这般颓丧,赶紧在一旁低声劝谏。 钱缪不做声了,他喘了几口气,收拾了一下心情,看了顾全武那匹马一眼,低声道:“这里离杭州城还有十二里,就算到湖边乘船也还要跑三里,不知道你这匹马能不能背着你我再跑上三里路呢?” 两人仔细的打量了这匹不幸的马儿,却发觉它已经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了,吃力地喘着气,痉挛地掣动着两胁,身上不断地冒着热气。事情很明显,这匹马很快就会象第一匹马那样倒下去的,如果骑着它走,不仅会压坏臂膀和大腿,甚至会遭到摔破头颅的危险。钱顾二人商议了一会儿,就决定一同步行赶到杭州城去。 杭州牙城,钱传瑛和马绰早上果敢的行动很快有了效果,在拆掉了靠近火场的坊里以后,夜里巨大的火焰在烧掉了原有的燃料后,逐渐减弱了,分成了许多个较小的火场,但是那些火场的周围空气依然炙热,让人无法逼近,加上从早上就落下了一阵小雨,让许多较小的火场明火熄灭了。这一场大火,将杭州城烧掉了三分之一的街区。 看到火势减弱了,幸存的百姓们站在曾是自己家园的废墟面前,尽量想从火场里翻出一点还可以使用的家什和财物,在这个过程中,不时传来哭泣声,这是发现亲人尸首的人们,整个杭州城仿佛都被一片愁云笼罩住了。 钱传瑛和马绰正在指挥手下士卒休息进食,准备抵抗即将到来的叛军,他们已经知道罗城被攻占的消息了,里面存储的近二十万石军粮还有数万具甲杖也落入了叛军手中,想要通过速决战击败叛军看来是不可能得了。 很快,正在靠南几个坊里的废墟里找寻家什的百姓们发出一声声的愤怒而又恐惧的喊声,丢下手里的物件,往牙城方向逃了过来,在他们的后面,出现了一条乌黑色的行列,在这行列的边缘,闪亮着金属的光泽,这是有无数白刃发出的,锋利而又沉重。急促的战鼓立刻敲击起来,成及带领自己的镇兵组成了左翼,右翼则由钱传瑛和马绰统领的三城都组成,看到由两浙子弟组成的军队列成战阵,躲在四周尚未焚烧的坊里的百姓们纷纷呐喊助威,对纵火四掠,起兵叛变的叛军发出一片咒骂声;相比于这边,叛军一边的声势就弱多了,除了不紧不慢的一声声战鼓以外,只听到脚步踩在废墟上发出的咯吱声,再无半点人声。 很快,两军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箭地了,镇海军射出了第一排箭矢,可是叛军还是保持着密集的队形,随着鼓声不紧不慢的前进,不时有人中箭倒下,可后面的人随即填补了空缺,队形丝毫不乱,由于叛军夺取了罗城中的甲杖,军士的披甲率高的惊人,所以许多人身上中了两三箭也没有受伤。 随着军官的号令,镇海军一连射出了三排箭矢了,对面又倒下了不少叛军,可是对方还是随着鼓声前进,镇海兵的队形已经有些不稳了,军官们一面用皮鞭抽打着士卒们的脊背,一面让弩手们到前排来,其余人全部都换上兵刃,准备肉搏战。正在此时,叛军的鼓声突然急促起来,随着鼓声,叛军的弩手立刻发射了第一排弩矢,接着叛军士卒便一起发出怒吼声,快步扑了上来。 此时双方距离不过只有四十余步远了,就是步兵也不过几息功夫便冲了上来,激烈的肉搏战立刻开始了,长矛在密集的攒刺,首列的士卒们就算武艺再高,力气再大,也要凭借好运气的帮助才能活下去,每一个人都在竭力的杀死眼前的敌人,后退是不可能的,身后的同伴们在竭力的往前挤。双方都出奇的勇猛,叛军是因为背叛者故有的勇气,许再思告诉他们越王已经在衣锦军被右指挥使徐绾杀死了,他们必须在其余外镇兵入援前攻下这牙城,将钱氏一族斩草除根,否则在当地是客军的他们迟早都会被外镇军巨大的数量优势所压倒;而镇海兵的心中充满了家园被毁,亲人被杀的仇恨,一开始的战斗是在胜负忽见中持续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叛军逐渐用他们的表现证明了有唐一代“蔡贼”名声的并非虚指,右翼的三城都在钱传瑛和马绰的指挥下还能抵挡的住,可是成及指挥的左翼的队形在不断的凹陷下去,士卒们在叛军勇猛的冲击下,只能勉强的保持着队形,随时都有可能溃散。 杭州牙城的东北门,一名老卒正靠在他的更鼓旁打着瞌睡,他年纪大了,昨夜又折腾了一宿,那里经得住这般苦熬。城中的军官们早已大部随钱公子和成刺史一同出城了,只留下他们这些老卒留下守城,也无人监督。 这时,不远处的一段复壁动了动,竟然缓缓打开,露出一个一人大小的洞来,接着便从中走出两个人来,正是钱缪和顾全武,只见钱缪的右胳膊用一条布带挂在脖子上,嘴唇早已发白,整个人显然是乏到了极点,唯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原来钱、顾二人步行了四五里路,到了湖边,找到一条小船,直接划到了牙城的东北角,那便修有一条密道,可直通城内,用于逃生或者突袭之用,二人便由此悄无声息的入了牙城。 钱缪刚进的牙城,确认这牙城还在己方手中,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便看到那更卒躺在更鼓旁睡的好香,不由得大怒,随手拔出佩刀,冲到那老卒身前,一刀便将那人的胳膊卸了下来。 那老卒睡的正香,却只觉得一阵剧痛,不由得大声惨呼,远处的留守军士闻声赶紧跑了过来,却只看到同伴在血泊里滚来滚去,大声哀号,一旁站着两人,浑身灰尘,满脸污秽,其中一人一只胳膊挂在脖子上,另外一只手提着带血的佩刀,显然便是凶手。 众军士正欲上前将其拿下,却听到剩下那人大声叱喝道:“尔等好大胆,见到越王,还不跪下行礼。” 众人听了耳熟,仔细一打量,眼前这人不正是越王身边最亲信的爱将顾全武吗?剩下那名提刀汉子身形魁梧,脸上满是怒容,正是越王钱缪,众人赶紧跪下谢罪。 钱缪满脸怒容,指着地上那老卒叱喝道:“如今叛军在外,这值夜之人却在这里酣睡,我和顾将军进得城来,却一无知晓,如此这般,焉有不败之理。”他自从前日潜逃以来,屡经挫败,胸中实在忍着一股闷气,刚刚上城来,便看到手下这般懈怠,由不得发作起来,从一旁士卒手中抢过一根长矛,狠狠的用矛杆抽打那更卒,他本就力大,不过六七下便将那更卒打得筋断骨折,一命呜呼。 钱缪一把将手中血迹斑斑的长矛掷在地上,对一旁战战兢兢的军官下令道:“此人不尊军令,当处极刑。你将他枭首示众,以儆效尤,妻小没入官府为奴,为后人戒。” 那军官赶紧躬身领命,钱缪突然觉得不对,怎么身边都是些老弱士卒,再说如此危急的时刻,自己儿子和成及等亲信将领竟然没有上城巡守,不由得怒道:“传瑛和成刺史在哪里?” 一点题外话:我不是很喜欢跟读者要红票,抱怨点击太少,因为我觉得把心思花在书上,写好书,点击啦红票啦自然就能上去,那些东西要是要不来的。可是怎么说呢,我用心的再写了,自问在纵横军史里写的也算不错的,为什么点击榜和红票榜的位置却每况愈下呢?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列位喜欢天下节度的读者们,如果要看书的话,就到纵横来看,别去看盗版,反正这里也不要钱,如果有红票,又觉得我这书还行的话,也给我一点,虽然我这是买断书,可是成绩和我的续签还是有关系的。拜托了。 武勇都之乱4 “叛军已经攻占了罗城,传瑛公子和成刺史已经领兵出城,与其苦战。” 此时牙城外的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成及所统领的左翼在叛军的猛攻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虽然成及不顾危险,扔掉头盔,让部下看见自己,大声的激励手下死战,但是他心里也明白,失败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正在这紧急时刻,牙城西面突然发出一阵激烈的战鼓声,随着鼓声,出现了一支军队,打着两浙节度使、越王钱缪的大旗,向叛军的侧后方压了过来,守军一方的气势顿时大振,眼尖的士卒已经看到了那支军队最前面骑在马上的体型魁梧,身着紫袍,正是越王钱缪。叛军士卒本来被告知钱缪已经被杀,这下却突然看到他又“死而复生”,士气顿时受挫,加上己方侧翼受到威胁,攻势也弱了下来,成及赶紧趁机收拢散兵,退至城下,准备背城借一,以图再起。钱缪所统领的军队也没有进逼叛军,只是收拢阵型。许再思看到手下士卒看到钱缪未死,军心已乱,天色也不早了,想要一战攻下牙城已经不太可能,不如撤回罗城,待到徐绾带领的剩下一半叛军赶回,再做打算,于是便收拢士卒,徐徐退去。 待到武勇都叛军撤退后,钱传瑛、成及等人赶紧往钱缪那边赶去,钱传瑛本以为父亲已经凶多吉少,可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喜得已是说不出话来,猛地一下扑倒在钱缪面前,抱着父亲的膝盖痛哭起来。钱缪眉头微微一皱,好似对其如此失态有些许不满,可最好还是深受抚摸着儿子满是血迹和灰尘的头顶,叹道:“痴儿,痴儿。” 一旁的成及拜倒谢罪道:“卑职无能,以致为叛军所乘,导致生灵涂炭,今日若非大王救援,只怕局势已经不可收拾。” 钱缪拍了拍钱传瑛的脑袋,示意其站起身来,上前扶起成及叹道:“成兄弟请起,你何罪之有,若非钱某昏庸,不纳取忠言,养虎为患,岂有今日之败?” 成及站起身来,奇问道:“我和公子出城时,已经将牙城守军搜罗一空,莫非是钱王半路调来的镇兵,为何方才不引兵攻其背,叛兵虽强,可也已经苦战了一日,只要前后夹击,定能将许、徐二贼一鼓而擒,为何却让其退去。” 钱缪听到成及这般询问,脸上满是苦笑,身后顾全武解释道:“成刺史有所不知,钱王所带的“军队”除了前排的是些老弱士卒,后面的都是些打着旗号的平民装扮而成的,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哪里能和叛军交锋。” 成及和钱传瑛仔细一看,果然钱缪身后大半都是些平民,夹杂些披了甲衣,只不过方才天色昏暗,许再思又没有仔细观察,才蒙混过关,于是二人赶紧领兵进入牙城小心防范,一直到次日,外镇的援兵方才陆续赶到,再加上城外诸寺的僧兵也纷纷入援,杭州城的人心方才安定下来,钱缪分兵把守诸门,开始扑灭城内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场,安置百姓不提,一时也来不及对付据守罗城的叛军。 过了数日,杭州城内逐项事宜方才草安。钱缪召集入援众将商议应当如何对付武勇都叛军。诸将经过商议,一致认为武勇都叛军虽然彪悍,但数量有限,已经无力攻下杭州,只是他们凶残成性,又在两浙多年,地理熟悉,只怕四处流窜,当年庞勋不过数百戍卒便能横行千里,荼毒生灵无数,如今他们西、南、北三个方向或者是敌境,或者有重兵把守,或是大海,只有东面渡过浙江后,便是越州,应派重将预先把守。 说到这里,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在顾全武脸上了,他足智多谋,在钱缪麾下当属第一,加上是武勇都旧将,熟知内情,无论是用兵讨伐,还是用计招抚,都有先天的优势,这去越州驻防的任务除了他还能有谁。 顾全武笑了笑,出列对钱缪道:“大王,末将却要讨一桩差事。” 众人都以为他主动请缨,却听得他继续道:“末将请求出使淮南,向杨行密求成。” 这些场中人顿时哗然,有人道:“顾帅,眼下叛军才是心腹大患,杨行密已经出兵进攻徐州去了,并无力伐我,他那儿派其他人去即可,又何必大材小用呢?” 顾全武却好似没有听到听到旁人说话一般,自顾继续说了下去:“某这次去广陵,还要请传褄公子同往。” 钱缪听了一愣,问道:“听闻杨行密出兵徐州,并无力伐我,全武此行莫非要借兵讨伐叛贼不成?” 顾全武摇了摇头道:“不是,叛军虽然彪悍,但孤立无援,只怕其遣使通知宣州田覠,湖州吕方,引外敌为援,这两人麾下兵精,以侵掠为务。如今罗城已在叛军手中,积谷不下二十万石,又已是八月,再过一个月便是秋熟之时,彼军大可因粮于我,无转运之苦,若与叛兵会合,局势便不可收拾了。去年李神福破我军之后,若得田覠从宣州出兵支援,大可进逼合围杭州,可他却在这大好形势下,索得贿赂而退,还与我军言和,被俘之后,与李神福相谈多次,其人言谈之中,对田覠颇有猜忌之心,深恐田覠夺取两浙诸州后,势力膨胀,不复为杨行密所制。若我此次道广陵后,与杨行密以利害相说,定然能使杨行密迫使田覠退兵。” 众人这才明白了顾全武的用意,纷纷叹服他见识深远,非常人所能及。钱缪问道:“那你要传褄同去,想必是为了以他为质,取得杨行密的信任吧。” 顾全武点了点头:“不错,某听闻杨行密有数女尚未婚配,传褄公子容貌俊秀,文采斐然,人见之忘倦,大王地位也与杨行密相侪,若与之联姻,成秦晋之好,也是一桩美事。” 钱缪笑道:“全武倒是想的周全,但愿此事能谐,也让兵戈能息,吴越百姓也能享太平之福。却不知你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便动身吧,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我没有猜错,只怕叛军求援的信使已经出发了。” 湖州安吉城,刺史府,吕方正在摆弄着地上的一个奇怪物件,一旁的十几个工匠正局促不安的坐在胡床上,不时扭动着身体,小心的让身体处在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的状态,屁股只微微的沾着一点边,说实话,这比跪在地上还累呢? “你说可以用这玩意,用熟铁拔出铁绳来?还可以随意扭曲?”吕方摆弄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腰来,声音里掩饰不住兴奋的情绪。 “正是。”为首的工匠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行礼下拜道:“依照使君的命令,小的们愚钝的很,蒙提醒多次,才做出了这器具,这都是仰仗官家和使君的鸿福,使君未曾执此贱业,却不学而知,当真是天纵之聪,非吾等愚钝之人所能比拟。” 吕方哭笑不得的摆了摆手,制止住那工匠首领的滔滔谀辞,这工匠首领姓石名五,听说祖上还是粟特人,昭武九姓之一,不过这么多代传下来,从外貌上早已没有了胡人高鼻深目的特征,身形矮胖,倒是有一身的好手艺,阿谀奉承的水平也是不低,方才不过一会儿,便拍了吕方好几个马屁,而且他身后的十几名工匠看到他起身拜倒,也划拉一下站了起来,把胡床带倒了一地,顿时堂上乱作一团。 “你也莫要这样说,这器具也就是我偶尔想到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做出来,你能够将它做出来,功劳是不小的,我定然重重有赏,过两日,你便到高先生那里,任将作大匠之职吧。”吕方大声道。 那石五赶紧跪下谢恩,吕方看他脸上神情疑惑不解,想必是不知道这将作大匠是何官职,原来这本是汉代官职,掌管职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秩二千石,是和州郡长官同级的高官,在吕方看来,倒是有些像总工程师之类的官职,便将其安置在莫邪都的幕府之下,将来军器,盔甲的制造便由这个将作监来负责了。吕方也懒得解释,倒时候让高奉天来说给他听吧,便道:“你且演示与我看看。” 那石五赶紧领命而去,十几人将那器具搬到堂下,安置在一个固定在地上的石座上。一旁已经建好了一台简易的铁炉,已经烧得极旺,那石五取了一块熟铁盛在坩埚里放了进去,其余人便在一旁鼓风,不过一刻钟,那铁块便成了半熔半固态的“膏”状铁了,那石五小心翼翼的将那“膏”状铁取了出来,倒在器具中,再用力一压,那半固态的铁便从预先留好的小孔中挤了出来,一旁的一名铁匠便拿了钳子开始从小孔中拔出铁丝来,一面拔还一面将其圈成一圈,不一会儿,便有了七八尺。一旁的石五一刀将那铁丝斩断,浸在一旁事先准备好的油桶中淬火,才小心翼翼的双手呈送道吕方面前。 吕方接过那铁丝,双手已经激动地颤抖了起来。自己穿越以来已经十几年了,这可是通过现代知识制作出的第一件产品呀,想到这里,吕方顾不得那铁丝上满是油迹,一双手在那铁丝上摸了又摸,若不是有外人在场,恨不得拿起来亲一口。 站在下面的石五看吕方这等模样,不禁暗自好奇,原来听说这刺史心思缜密,手段厉害,这些日子观察却觉得为人倒也和蔼,不那么摆架子,可今天倒奇怪得很,拿着一根铁线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好像要哭出来一般,禁不住大着胆子问道:“小人斗胆问上一句,却不知这铁线有何用途?” “有何用途!”吕方笑道,他此时心情甚好,指着那铁线道:“你看着铁线可弯可曲,如同丝麻一般,岂不是也能做成衣服?” “做成衣服,那可是贵得很,又重又冷,有什么好的。”石五笑道,说到这里,突然想到,这盔甲岂不也是衣服,难道使君制作这器具就是为了制作盔甲之用,想到这里,石五看吕方的眼神便满是惊讶。 97野心 “知道就好。”吕方随手将那铁丝放到一旁,随手拿起一块木炭,在地上铺的石板上画了一个类似于后世背心的形状:“你们回去后,便按照这个样子做一副甲,分前后两片,穿着时用皮带连接扎紧,里面要一层粗布衬里。” 石五和众工匠赶紧躬身领命,吕方点了点头,笑道:“这器具的制作,你们人人有功,本州有功必赏,石五,你回去后,拟一份名单来,参与的工匠们人人赐复三年,不五年。” 众人听到吕方这般说,不禁又惊又喜,纷纷磕头谢恩,这一下子众工匠五年时间里无须缴纳两税,担负劳役,实在是莫大恩惠。 吕方摆了摆手,示意众工匠站起来,声音渐冷:“铁甲乃是军国之器,干系重大,过两日,石五你将制作工艺细细写明,留一份到陈掌书那里。制作的器具都要编号,制作的作坊也要严加看守,切不可泄露出去,将来若有泄露出去的,便按照那赏赐的名单严加追查。” 石五和众工匠见吕方突然颜色转厉,才想起眼前本州刺史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赶紧连声称是,腹中不禁暗想,那赏赐也不是不容易拿的,一出变故只怕要拿一家老小性命来换,想到这里,虽然是盛夏,还是觉得身上掠过一阵寒意。 待到众工匠退下,吕方高兴的搓着双手,一旦用机械拉铁丝成功,那大规模制造锁帷子就可以上日程了,古时中国,刀剑、弓矢百姓都可以私有,即使是长槊横刀、甚至强弩,在低级官府和豪强贵族手中也有,只有盔甲才是军国之器,严格控制的,汉代名将周亚夫以丞相之尊,儿子私买了五百甲盾,准备给父亲殉葬用,结果就被治罪下狱,活活气死了,其控制之严可见一斑。其原因一个是盔甲对冷兵器时代军队战斗力加成极大,有一副好甲的步兵对中远距离的弓弩几乎是免疫的,在白刃厮杀时,生还的希望也大大提高。还有的原因就是盔甲比兵器弓弩制作的技术难度和原料要求大的多,私人大量制造几乎是不可能的。锁帷子虽然比不上板甲、山文铠等甲胄,但是好处就是穿着舒适,防御效果也远远胜过皮甲,虽然碰到长矛穿刺就悲剧了,但是古代铠甲除了板甲以外,也没什么甲胄可以抵挡长矛的刺杀。如今铁丝批量制造成功,吕方已经在意淫自己大军列阵时,阵中士卒皆披铁甲,反光让天地失色,想必可以把对面古代的那些土包子震的就地扑到,纳头就拜吧。这玩意可比王八之气实在多了。 吕方正在那里意淫的爽,却听到旁边有人声,赶紧收敛情绪,却看到范尼僧正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方才的模样让他看到了,不由得老脸一红,笑道:“范长史有何事来访。” “杭州那边有使者来访。” “杭州?”吕方的立刻兴奋起来,这几日与独松关对峙的莫邪都守军发现对面的镇海兵有些奇怪,突然戒备变得极为森严,士卒也敏感的出奇,好似发生了什么,往来的客商也绝迹了,想必是杭州钱缪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虽然陈允加紧督促细作打探消息,可到现在还没有结果,这有使者来访便可以探查清楚了。 “快带上来。”吕方赶紧下令道。 “使君,还是稍等一会儿,你身上衣着不整。”范尼僧低声道 吕方看了看自己,不由得哑然失笑,刚才为了方便,他身上只穿了件短衫,手上又满是油迹,实在不太适合接见使臣,赶紧转身往堂后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我且去更衣,长史你且先安排那使者用些茶饭,想必他一路上也辛苦的很。” 许无忌坐在客房中,他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数年前他便在这安吉城中戍守,一草一木都熟识的很,虽然现在城内外多了不少建筑物,可还是依稀看得出旧日模样,只是早已物是人非,整个湖州已为他人所有,自己此次前来却是向旧日仇敌求取援兵,想到这里,心里便觉得又是憋屈又是燥热。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紧站起相侯,叔父拍他出使时,便细细叮嘱过,切不可因旧日仇怨,坏了大计,数千弟兄还在杭州城下,众寡悬殊,他此时分外在意礼节,不愿触怒了吕方。却看见进来的是个黑须高大汉子,身着五品官袍,笑道:“看你模样,想必一路上辛苦了,且先用些茶饭,我家主公过会便到。”说罢,便挥手示意,身后数名婢仆送上茶饭来。许无忌微感失望,不过由于独松关还在忠于钱缪的军队控制之下,他是从山间小径来到湖州的,一路上的确吃了不少苦,眼下看到热饭热菜就在眼前,也不客气,道了声叨扰,便大口吃喝起来,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一般,将茶饭吃了个干净。范尼僧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观看,待到吃完了,吩咐婢女送上热毛巾,笑道:“这位可还需用些?” 许无忌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顿时精神一振,笑道:“足感盛情,已经足够了,却不知吕使君现在是否有空。” 范尼僧点了点头,伸手延客道:“那且先随我来。” 许无忌站起身来,随范尼僧向外走去,穿过了两重院落,便到了目的地,刚进得屋来,却听到吕方惊讶道:“竟然是你?” 许无忌笑了笑,敛衽拜倒道:“武勇都牙将许无忌奉叔父之命,前来拜见湖州吕使君。”说道这里,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给吕方。 范尼僧惊讶的看了许无忌一眼,想不到此人竟然是吕方的旧识,接过书信递给吕方。吕方展开书信,细细查看,许无忌抬头想要观察吕方的脸色,却被信纸挡住了视线,只看到吕方拿着信纸的右手不住颤抖,显然心情是激动之极。 过了半响,吕方强自压住激动的心情,道:“许将军且先起来说话,你叔父此次派你出来,除了在下,还让你送信给何人。” 许无忌沉吟了一下,觉得回答吕方这个问题有益无害,便答道:“叔父这次派我来,除了让我送信给贵州,还让我送信给宁国节度使田覠,请你们一同出兵,共襄盛举。” 吕方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杭州相邻诸州,属于敌对势力的,除了湖州便是宣州,田覠实力远远胜过自己,送信给了自己,自然也不会漏掉田覠。他思量了片刻,问道:“据吕某所知,尔等在孙儒败后,困窘之极,越王收容尔等,以为侍卫亲军,相待不可谓不厚,汝等却反戈相向,引外敌来攻,此等行径可谓无信无义之极,吕某又如何知道他日不会被尔等所买?” 吕方的语气虽然平静,可其中意思却是尖刻之极。许无忌却是脸色如常,亢声道:“当年吾等败于杨王之手,钱缪收容我等,确是有恩与我,可后来武勇都为其南征北讨,董昌之乱时,我叔父为其东破越州,西摧魏约,宁国田覠也败于我等之手,早已报过这恩情而来。可钱缪后来以我等治沟洫,筑城垒,待壮士若仆隶。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日之事,乃是钱缪咎由自取,吾等何罪之有,吕使君若以恩义相结,吾等蔡地男儿自然以忠信相报,又怎会害怕为我等所买。” 许无忌一席话完毕,屋中已是一片寂静,吕方静静看着对方的眼睛,只见对方昂然对视,毫无半点胆怯,显然内心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以为然,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笑道:“也罢,就算你说得有理,只是湖州乃是淮南属州,汝若求取援兵,当去广陵,为何却只来安吉和宣州,岂不是本末倒置?” 许无忌奇怪的看了看吕方,道:“吕使君数年前与我在湖州交手时,还是个爽快人,又何必诓骗许某。” 吕方正欲开口解释,许无忌接着说道:“吕使君屡立殊勋,却始终未得寸土,这湖州杨王给的也不过是个名义,如今诺大机会便在眼前,若当机立断,便是子孙百代的基业,难道还要等广陵的命令,那时只怕白白辛苦一场,为他人做了嫁衣。久闻吕使君出身微贱,但刚勇果决,举世罕见,如今乱世,好男儿岂能久居人下。” 许无忌一席话说完,便坐在那里,不再说话,静待吕方的决定。吕方站起身来,在屋内徘徊,方才许无忌一席话触动了他心中敏感的地方,的确,自己穿越已经有十余年了,历经艰险,可才有一州之地,上司对自己提防打压,下面豪强又各怀异心,实在是辛苦之极,满腹的想法技术,可也不敢投入使用,害怕一旦技术扩展出去,其余实力远远胜过自己其他军阀学习以后用来对付自己,实在是辛苦之极,如今一个机会便放在自己面前,只要能够击破杭州,打破眼前这个平衡局面,自己便能纵横驰骋,如果有了四五个州的地盘,再加上出海口,就可以放心扩展技术,利用技术差距一举压倒其余军阀。想到这里,吕方的眼里充满了野心的光芒,转身往许无忌那边看去,只见其正襟危坐,虽然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可眼里也满是和自己相同的神色,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和自己一样,都是乱世里野心勃勃的男儿,吕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口渴,吞了一下口水,沙哑着嗓子答道:“好,许兄说的不错,你也不用去宣州了,我写一封书信,让你的随从一同去 98巧逢 许无忌见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便躬身领命。吕方留下他也是因为此时独松关尚在忠于钱缪的外镇兵手中,许无忌久在镇海军中任职,通晓敌方军情,留下他以为向导也是一桩好事。 待到许无忌退下,吕方正欲让范尼僧动员民夫,准备出兵事宜。却只见一旁的范尼僧双目含泪,整个人微微颤抖,显然已是激动到了极点。吕方看他这般模样,不由得一怔,正要开口询问,却只见范尼僧扑倒在地,连连叩首,嘶声道:“范某有要事相求,还请主公应允。” 吕方听了一愣,赶紧伸手去扶对方,口中说:“范兄弟快起来,你我虽名为君臣,其实骨肉一般,又何必这般。” 范尼僧却不起身,固执的跪在地上,盯着吕方的眼睛说:“主公,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几年来,我*日夜都欲将了凡那厮食肉寝皮,这次出兵时,还请主公允我随大军同行,亲手报的大仇。“ 吕方这才想起范尼僧的杀父仇人正是灵隐寺的主持了凡,也站在钱缪一边,只怕此时正在杭州城中,也怪不得他这般模样,可他担任湖州长史,主管民政,自己一旦出兵,镇守后方,转运粮秣的第一人选自然是他;可看他额头乌青,双目泛红的模样,只怕自己说什么也是听不进去的,只得苦笑道:“那你就先快去准备出兵事宜,还有,大军出发,自然是要代替你镇守湖州的,你看何人比较适宜呢?” 范尼僧听了一愣,吕方手下武将不少,可是熟悉政务运作,懂得经济的却屈指可数,那些新近培养起来的书吏无论从资历还是忠诚方面,都还不够,算来算去,也只有高奉天了,再让吕方正妻吕淑娴与之配合,应该就问题不大了,虽说自己和他关系只能用恶劣来形容,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去厚颜相求了,想到这里,范尼僧霍的一下跳了起来,对吕方说:“主公请勿担心,我立刻回去准备,高判官通晓政务,处事公允,一定能让大军无转运之忧。”话刚说完,便微微一拱手,便向外面跑去。 吕方刚刚伸出手,想要再说几句,范尼僧已经没影了,不由得苦笑起来,这几年来自己从未听范尼僧说过半句高奉天的好话,想不到竟是这种情况下听到的,不得不让人承认仇恨力量之大。 已是八月中旬,此时田中谷物已经大半熟了,正是野物下山抢食的时候,如果不考虑践踏禾苗,此时正是秋猎的大好时机。润州城外,这天安仁义领了一队亲兵,出城猎鹿,他本就骑射无双,手下又都是精悍勇士,清晨出发,待到了午后,便已经满载而归,光麋鹿便打了三只,其余麂子、野兔、山鸡等小猎物怕不有近百只,心情倒是畅快的很。回来的路上,看到远处河边有一处柳林,柳林旁伸出一面幡,上面大大写了一个“酒”字,一阵阵河风吹过,吹那旗幡不住舞动,看上去就说不出的畅快,随从的亲兵奔走了一上午,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午后的太阳照在头顶上,汗流浃背,身上粘糊糊的说不出的难受,一看到这酒肆柳林,一个个腿快挪不动步子了,互相打着眼色,一个平日里最得安仁义宠信的,大着胆子开口道:“将爷,这秋后的太阳热杀人了,前面的酒肆看上去还不错,不如去那里歇息会儿,待到太阳小了些,再上路可好。” 安仁义举目看了看那酒肆,他也觉得口中有些渴,背上也是汗津津的,打了一上午的猎,腹中也有几分饥饿,那柳林河水看过去,身上便凉了几分,便点了点头,笑道:“也好。” 众亲兵听了大喜,赶紧簇拥着安仁义往那酒肆行去,待到酒肆,安仁义挑了一张桌子,一旁的亲兵赶紧将桌椅擦干净,其余的亲兵们纷纷到河边擦洗干净,便到柳林中休息,不敢和他一同在酒肆中。那酒肆颇为简陋,不过是一对老夫妇和儿子经营,虽然安仁义一行出来打猎时并未穿着官服,可看他们神情装束,定然非富即贵,赶紧*小心上来伺候,一亲兵便吩咐送上来解渴的酒水,将山鸡、野兔等小猎物剥皮下锅。老夫妇将在柳条笼中养着几尾鲜鱼拿了上来,切成鱼脍端了上来。安仁义坐在酒肆中,一阵阵凉风吹来,吃着鲜美的鱼脍,再看看一旁的猎物,心情不由得畅快起来。 正是,柳林外传来一阵争吵声,安仁义眉头微微一皱,身旁的亲兵赶紧跑出去,过了片刻,那亲兵回来说,外面来了几名客商,要进来歇息,被外面乘凉的弟兄们拦在不让进来,于是便争吵起来。 安仁义笑了笑:“今日我们微服出行,便不要摆那官架子了,这里空位还不少,便让那客商进来吧。” 那亲兵点了点头,赶紧出去传令,不一会儿,便进来一行人来,首先进来的便是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身作黑袍,举止之间,气度闲雅,倒不似是争辎铢之利的商贾之徒,安仁义心中便生了疑心,笑问道:“这位客官好生面熟,好像哪里见过,却不知仙乡何处,此去做什么营生。” 那中年男子微微拱手还了一礼,笑答道:“这位兄台有礼了,某家见你也好生面熟,在下姓顾,越州人氏,此去淮南却是做盐茶买卖,却不知兄台高姓。” 安仁义听了那商人的答话,胸中的怀疑消减了几分,自三国以来,吴郡四大姓“顾、陆、朱、张”子孙繁茂,为官者大有人在,即使到了唐末,其势力还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人又说做的是盐茶买卖,这可并非寻常商人能做的买卖,想必此人只怕并非寻常客商,有这等气度举止倒也正常,正要随后敷衍几句,却只见进来是一名仆人打扮的少年,站在那顾姓商人身后,眉目间带着三分怒气,生的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竟是少见的美男子。 安仁义看到那少年进来,竟然呆住了,原来这安仁义虽然是沙陀人,可到了江南后,沾染了南方奢靡之风,尤好男风,看到这美少年,形容举止,端得是平生独见,竟然死死盯着那少年的面孔,忘了回答那顾姓商人的问话了。 那少年看到安仁义死死盯着自己,虽然一时间不明白安仁义为何如此,可看他这般模样,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由得哼了一声,便要发作。那顾姓商人赶紧一把将那少年扯到身后,小声叮嘱了两句,那少年才没有发作出来,还是恨恨的盯着安仁义,口中兀自张*合不停,不知在说着什么。 安仁义这才清醒过来,讪讪的笑了笑,方才的怀疑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连那少年作仆人打扮,却这般骄纵,也当成了这少年是顾姓商人的爱宠,所以持宠生娇,心里只在打算如何开口向这商人索要这少年,他看这商人对这少年十分宠爱,又不想倚仗权势强夺,便打算先与那商人探探口风,拉近关系,再开口询价,商人总是重利之徒,若以高价相求,定能得偿所愿。想到这里,安仁义笑道:“在下却是北方人氏,姓安,方才去行猎归来,今日正好有缘与顾兄相逢,待会一同尝尝打来的鹿肉。”说到这里,安仁义回头对手下亲兵使了个颜色,亲兵赶紧下去将打来的麋鹿剥皮割肉,清洗下锅。 这顾姓商人却是顾全武一行人,此次他扮作盐茶商人,钱缪公子钱传褄扮作他的仆人,一路赶到润州,准备渡江去广陵,向杨行密求援,却想不到这酒肆碰到了打猎归来的润州团练使安仁义。这顾全武久经戎行,一双眼睛老辣的很,虽然安仁义一行未着官服,可随行的亲兵皆是少见的精悍勇士,打到的猎物上面的伤口大半都是要害处,显然出猎者射术惊人,又看到安仁义高鼻深目的面貌,已经猜到八九分,心中不禁暗自着急,这安仁义和田覠可以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若让他发现了,自己丧命事小,失陷了传褄公子和坏了越王大事事大。 顾全武正心焦间,却听到安仁义的话,只得拱手称谢,打定主意小心敷衍过去,便一路直往码头,租船过江,直赴广陵。 这酒肆虽然简陋,可安仁义手下亲兵颇多,又有随行带来的烤架调料,不过数刻功夫,烤肉和鸡汤便送了上来,和那鱼脍放在一起,也颇为丰盛,顾全武和安仁义二人坐在桌上,推杯换盏,心中却各怀鬼胎,鲜美的鹿肉到两人的嘴里倒好似嚼蜡一般。安仁义几杯酒下肚,看在一旁侍立的钱传褄越发可爱,耐不住性子,不由得笑道:“顾兄,安某有一事相求,还望应允。” 顾全武听了一愣,却不知对面的煞星打着什么主意,笑道:“你我性情相投,正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安兄请直言,莫要用一个‘求’字”他打定了主意,无论安仁义提什么要求,都会应允,只求可以脱身。 “好,好。”安仁义笑道:“安某看你这仆人容貌俊秀,实在是喜欢的很,故厚颜请顾兄让与在下。”安仁义说到这里,看到对面的顾全武好似被惊呆了一般,赶紧补充道:“在下也知道这是夺人所爱,实在是喜欢的紧,若顾兄可以割爱,安某一定以重金补偿,望兄台应允。” 99劝降 听到安仁义这般说,顾全武身后的钱传褄双眉一轩,便要发作,幸喜顾全武一把抓住,笑道:“安兄,并非在下吝啬,只是在下此次前往广陵,离不得这个仆人,待从广陵返回,自当将其相赠,绝不食言。” 安仁义听了一愣,又重新打量了一下钱传褄,只觉得不但容貌俊秀,气度更是高华,莫非此人并非普通厮役,想想也只得作罢,笑道:“既然如此,安某就静待顾兄佳音了。”说罢便不再提此事,只是不住劝酒布菜,待到双方酒饱饭足后,便起身拱手道:“安某还有些琐事在身,便回城去了。”不待顾全武作答,便对一旁的亲兵吩咐道:“待会你送顾先生到码头,选条坚固好船送他一行人往广陵,不得有误。” 顾全武赶紧起身致谢,安仁义笑道:“也不知怎么,我与顾兄一见便觉得分外投缘,些许小事,不过举手之劳,勿要挂在心上。”说罢便起身离去了。那亲兵果然将顾全武一行人送上快船,待到将要离去时,呈上一份名刺,笑道:“这是我家使君名刺,请先生收好。” 待到开了船,顾全武一看那名刺,果然如他所料,方才那人淮南名将,润州团练使安仁义,不由得苦笑道:“今日当真侥幸,那安仁义若是个蛮横之辈,只怕便要麻烦了。” 一旁的钱传褄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也不得不点了点头。 湖州,安吉,吕方正召集众将,准备出兵支援武勇都叛军,征讨钱缪,宁国节度使田覠已经遣使来信做答,决定由千秋关往临安,一路直往杭州,出兵进攻钱缪。众将听闻这个消息,都是喜上眉梢,这几年来,虽然吕方并吞了湖州全境,小心治理,可这等乱世,只有扩张才是王道,这帮武人做梦都盼着刀兵四起,好升官发财。 吕方看了看下面众人的模样,对一旁的许无忌笑道:“湖州要出兵进攻杭州,必经之路便是天目山上的独松关,其地地势险要,若强攻必然损伤颇重,许小将军,你久在镇海军中,却不知有何妙策。” 许无忌也不客套,起身答道:“那独松关守将宋宣乃是商人出身,贪财重利,并非守义之徒。如今钱缪已生内乱,宁国田使君亦领兵进攻临安,若将军先领大军居关前,再遣一能言善辩之人说之,许以重赂。彼腹背受敌,又有重利相诱,必然可以不战而降。” 吕方眉头微皱,正考虑此事成算多少,一旁的陈允拱手道:“将军,许将军所言甚是,某愿前往,说服那宋宣。” “陈先生,此事危险的很,还是让本州考虑一下再说吧。” “行军作战,岂有没风险的,此事若成,便救了千百将士的性命。再说如今形势对我方有利,那宋宣就是顽冥不化,也定然不敢伤在下的性命,只是将军定要整顿兵士,让其看到我莫邪都的兵威,我方兵势越强,使臣便越安全。” 吕方又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道:“那边麻烦陈先生去一遭了,此去先生大可便宜行事,无论成与不成,一定要安全回来。” 陈允听到吕方这般说,微微一怔,敛衽躬身道:“将军且放心,某家此去定当说服那宋宣,不费一矢,拿下那独松关。” 独松关,中关。这独松关如果细分,其实是由百丈关、幽岭关、独松关三关组成,合称独松关,自从湖州为吕方夺取后,此处变成了钱缪一方的边防要地,垒石为关,严加守卫,武勇都叛军起事后,守将宋宣更是日夜都在那独松关上,督促士卒修缮关墙,挖掘壕沟,以防备湖州军来犯。 该来的总要来,终于,意料中的湖州敌军终于出现了,听到己方探子的报告,宋宣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立刻下令禁止己方人员出入,烧毁关外的所有房屋,堵塞水井,至于地方打制攻城器械的木材,这山林间到处都是,怎么砍也是砍不光的,只得作罢了。 宋宣站在望楼上,只见关下谷地的敌军旌旗招展,长矛如林,怕不有近万人,是己方五六倍,而且看其行进驻扎,皆有法度,显然并非临时召集的杂兵,再看其不过一个上午时间,便已经修筑好了栅栏,土垒,开始扎营,却不来攻打,是要做长久计,绝不会放弃的;两边的山坡上,大群的民夫正在砍伐树木,显然是制作攻城器械之用,听说敌方统帅吕方心思巧妙,善治戎器,此番守城战定非易事,想到这里,宋宣心头便烦躁了起来,一旁的校尉道:“镇将,敌军正扎营未定,不如精选士卒,先用晚饭,待敌军晚饭时,出关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好振奋一下我军士气。” 宋宣摇了摇头,叹道:“那吕方也是打老了仗的,又岂是这么容易讨得便宜的,这谷底最宽处也不过四五里,敌军却有近万人,也没什么缝隙,一不小心反而挫伤了己方士气,罢了,命令士卒们小心防备,莫要给对方所乘。” 那校尉暗想双方兵力悬殊,虽说己方已占据地利,可自古只守不攻,未有不败的,只有先出兵突袭,振奋己方士气才有生机,正要开口继续劝谏,却看那宋宣已经转身往关下去了,只得叹了一口气,吩咐手下士卒小心防备。 宋宣回到自己住处,解甲坐下,手下亲兵赶紧送上酒饭来,他吃了几口,想起武勇都叛乱之事,心头越发烦闷,他家中本是商人,颇有家资,便在那杭州城外,这几日那边的消息颇为杂乱,一会儿说是越王战死,武勇都已经攻入城中;一会儿又说越王已经击破叛军,许、徐二贼已经授首,也搞不清楚具体情况到底为何,幸喜家中已经遣仆人送信来,说一家老小已经避入山中,未受损伤。庆幸之余,想起家中的财物损失,宋宣不禁觉得心头一阵剧痛,如刀割一般。 宋宣正思量间,外面有亲兵来报,说关下淮南军有使者前来,求见镇将。宋宣正欲下令赶出去,转念一想此时消息混乱,不如听听那使者的话,也没什么损失,便下令道:“让那使者上来吧,态度好些。” 一盏茶功夫后,亲兵便带了一人进来,只见其身形矮小,面容丑陋,正是莫邪都掌书记陈允,宋宣看他生的这般模样,心下便生了几分轻视之心,也不起身,高踞座上,随手指指一旁的小胡床,一边饮酒一边道:“坐!” 陈允看他这般模样,心头微怒,昂然站在当中,高声道:“某带佳信前来,宋将军却如此倨傲,岂是待客之道。” 宋宣冷笑一声,兀自饮酒,待饮毕后方才笑道:“汝今日前来,无非是劝降的,又何必说什么佳信?” 陈允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来,双手呈上道:“是否佳信,将军看看便知。” 一旁的亲兵将那包东西转呈了上来,宋宣疑惑的接过,只觉得颇为沉重,双手打开一看,竟是一面玉盘,上面盛放着数十枚珍珠,那玉盘固然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所制,更珍贵的确是那数十枚珍珠,皆是成人手指大小,一颗便是少见的奇珍,更何况数十枚,更难得的皆是一般大小,只见珍珠光彩柔和晶莹,与玉盘的光芒交相辉映之下,灯光下那玉盘竟然好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虹晕,以宋宣数代经商的眼光,竟然不知道价值几何。他见到此物,呼吸立刻粗重了几分,抬起头来颤声道:“先生拿此物来是何意?” 陈允笑道:“我家将军遣在下来,便是将此物赠给宋将军。” “吕使君如此厚礼,宋某如何当的。”宋宣说了好几句,这才发现陈允竟然还站着,赶紧对一旁的亲兵厉声叱道:“没眼的东西,还不快给陈先生看座,上茶。”浑然忘了自己方才的模样,转过脸来便对陈允笑道:“军中诸物粗陋,还请陈先生海涵。” 陈允微笑着坐下,笑道:“我家使君牧守湖州,和宋将军算的是邻居,此次以薄礼相赠,却是有一事相商。” 宋宣双手捧着那玉盘,却是不知该放在哪里,听到陈允说话,方才清醒了些,答道:“吕使君以如此厚礼相赠,宋某汗颜,只是受越王所托付,守此关隘,若与守关一事相关,却是商量不得。” 陈允听到宋宣这般说,脸色却是如常,笑道:“好好,宋将军果然高义,陈某钦佩之极,可宋将军可知为何我家将军一直息兵养民,今日却突然大举出师?” 宋宣皱了皱眉头,暗想自然是你吕方不知从哪里得知武勇都叛乱的消失,派兵过来乘火打劫,只是刚刚受了人家如此厚礼,口中只好敷衍道:“在下不知。” 陈允笑道:“贵军武勇都兵变之事,想必宋将军是知道的,只是将军不知道的是,武勇都左指挥使许再思派使者到湖州,邀请我家将军一同出兵杭州,相约共分两浙之地,这便是许再思的亲笔书信。”说到这里,陈允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递了过去。 宋宣赶紧接过书信,展开细看,却听到陈允补充道:“许再思还派了使者前往宁国田使君那里,算来数日前田使君已经收到书信了。” 后面那句话好似一个响雷劈到宋宣的头顶上,如果说湖州莫邪都和叛军勾结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内的话,田覠也要出兵杭州的消息便彻底的击垮了他,因为对莫邪都他还可以凭借地利坚守,而由宣州到杭州的道路却无什么险要关隘,田覠大可长驱直入,和吕方前后夹击,将自己消灭在独松关下,他却不知陈允在这里撒了个谎,田覠的确也受邀出兵,只是时间却没有这么快,现在最多刚刚接到消息。 此时宋宣早已方寸大乱,指着手中帛书颤声道:“此事当真?” “宋将军何处此言,难道你看不出这书信的笔迹,若将军不信,最多十日后,田使君兵锋便至临安城下,那时一切便分明了。” 宋宣颓然坐在座椅上,屁股下仿佛有数百根钢针在扎,陈允话中语意极为明显,若到了田覠兵临临安城下,一切都分晓时,自己自然再没有资本再和吕方讨价还价,现在便要做出决断。 陈允上前两步,低声道:“我家使君遣我来此,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经明白,就算将军坚守不屈,也不过拖延数日罢了,可如今叛军已经得罗城,粮械皆足,绝非数日内能够解决的,良禽择木而栖,利害得失,将军且慢慢思量。”说罢,陈允便回到座位上,闭目慢慢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陈允才听到宋宣叹道:“也罢,也只得如此了。”睁开眼一看,只见那宋宣满脸是汗,显然刚才也经历了激烈思想斗争,满脸都是无奈的说:“请陈先生回去后,告诉吕使君,明日午时,我便领军出降。” 陈允闻言心下大喜,道:“如此就好,我家使君定然还有重赏。” 宋宣闻言心喜,这吕方出手如此大方,所说的重赏肯定不少,赶紧笑着亲自送陈允出来,陈允刚出得来,却只见四五名军官神情奇怪的看着自己和宋宣,身后各自带着护卫亲兵,神色间颇有激愤,心头忽然一动,便指着那些军官笑道:“将军,这些人围在这里却是为何。” 宋宣心头大骂,尴尬的答道:“想必是有事情相商,我等谈的时候久了,便在外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等会定要好好责罚他们。” 陈允心头已是雪亮,笑道:“既然如此,陈某便不打搅将军了,我一人独自出关便是,将军且先处理军务为是。” 宋宣也不再客气,吩咐手下军士送陈允出关,自己赶紧回去。 昨天大学同学过来了,喝多了,实在是没法更了,再次道歉,多一千字以为补偿,不好意思。 100下关 陈允回到莫邪都军营,立刻便往吕方营帐赶去,此时时间已晚,却看到吕方披衣坐在榻上,并未入睡,显然是等候自己归来,不由得心头一热,快步上前敛衽拜道:“使君,说服敌军守将之事已妥。” 吕方听了大喜,赶紧伸手将陈允扶起,还亲手倒了一杯茶水给他,笑道:“如此甚好,若当真能不战而胜,此次进攻钱缪,陈先生当居首功。” 陈允双手接过茶杯,他在独松关上废了不少口舌,口中也的确很渴,一口将那茶水喝干净,接着说道:“那守将果然是个贪夫,见到使君所赠之宝,话都说不完整了,在下再晓以利害,也没费什么力气便说服了他,此人约定明日午时领兵出降,只是。”说到这里,陈允突然沉吟了起来。 “莫非此人有诈,是使缓兵之计,拖延时间,诓骗我等不成。”吕方看到陈允这般模样,赶紧问道。 “那倒不至于,在下方才已经将利害讲明了,如今武勇都叛乱,钱缪决计没法派援兵来,他在独松关上只能挡住我们湖州莫邪都,却挡不住从宣州来的田使君,不过拖延些时日罢了,这宋宣也决计不是那种不计利害,杀身成仁的忠臣,更不要说那些贿赂了。只是陈某只能收买他一个宋宣,却不能将这独松关上所有守军尽数收买下来,我看这宋宣未必能约束手下将吏,虽有投降之心,却未必有献关之力。” 吕方依稀已经猜到了陈允的意思,笑道:“那依先生的意思当如何是好呢?” 陈允突然凑近吕方,低声道:“依在下看,宋宣既然已经有了降意,无论手下是否愿意随他降我,其防备必然松懈,如选精锐偷袭,定然能一鼓成功。” 独松关,七八名守军将吏正围坐在帐中,低声商量着什么,看他们脸色阴沉,压低了嗓门,显然是谈论什么紧要事情,不欲人知。 “宋宣那厮独自见了敌军使者,还亲自将其送出帐外,定然其中有鬼。”说话的那人姓高名许,生的一张黑脸,身形魁梧,正是先前宋宣送陈允出来时,在外面神色激愤的数名将吏之一。 “高兄弟说的不错,自从那淮南军的使者离去后,那宋宣便将亲信召集到帐中商议,关下那几营兵也调动频繁的很,说不定这贼子已经受了吕方那贼子的重赂,将我等和这独松关尽数买了。”帐中人纷纷轰然而应,他们和这宋宣共事已久,此人出身商贾,在这财帛方面却是”家学渊源”,若说他受赂而降,人人都信。 “这独松关后便是乡梓所在,杭州已有叛军肆虐,若淮南军又杀过来,只怕将来我辈妻子皆为他人奴仆。”一人愤然道,声音中已经隐然带有哭音。这些外镇兵都是两浙土著子弟,虽然不如内牙军对钱缪忠诚,但是保卫乡土的决心却毋庸置疑,一时间帐中骂声四起,众人都欲食宋宣肉而后快。 正在此时,帐外突然有亲兵通报,说主将宋宣召集众将吏,有要事相商。 听到这个消息,便如同一粒火星落入火药桶一般,一人立刻跳了起来,拔刀在手,切齿骂道:“这贼子定然是打定了出降的主意,要把我们尽数诳了去,免得坏了他的好事,也罢,今日便拼个鱼死网破吧。” 帐中顿时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眼看一场火并便要爆发了,却听到一人低喝道:“且慢。” 众人往人声来处看去,却是那高许,看来此人在众人中威望甚高,听到他的劝阻,这十余人虽然脸色愤激,可还是停住了冲出帐外的脚步,盯着那高许的脸,看他有什么话说。 “那宋宣降敌之事毕竟之事我们揣测,若我们猜错了,不但犯了军法,而且自相残杀,亲者痛仇者快。不如派亲信士卒埋伏在他营外,约定信号,若他真的叛变,在引兵来攻也不迟。” “不妥,若那厮真的要降敌,定然有伏兵准备,我们这般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军中都是本地百姓子弟,岂有愿意屈身事敌的,与谋之人定然是少数,我们十几人都披甲持兵,坚持到外面士卒杀进来有什么问题。” 听到高许这么说,众人纷纷点头,于是纷纷取了战甲穿好,又带了横刀,分点士卒准备停当,才往宋宣营地去了。 独松关守军镇将帐中,宋宣正在宣布驻军调防的命令,待到说完后,他扫视了下面诸位将吏一眼,高声道:“明日朝食后便依照命令调动,诸位听明白了没有。” 帐中将吏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同声应答,除了二十余人应答外,其余十几人都闭口不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上首的宋宣。 宋宣看到下面这般情景,心头不由得一阵慌乱,又看了看身旁披甲持兵的亲兵,还有帐外事先准备好的五十名刀斧手,方才定下神来,指着高许厉声道:“你们听明白了么?为何不开口作答。” 那高许走出行列,昂然答道:“末将听明白了,只是风闻一事,还请将军先为我等解答。” 宋宣闻言大怒:“军中令行禁止,岂有我这上司要开口为你解答的道理,来人,快将这厮拿下。”宋宣话音刚落,数名亲兵正要上前擒拿高许,却只听到一阵刀剑出鞘声,十余名将吏将高许围在当中,护得严严实实,手中明晃晃的刀剑竟然直指宋宣。 “宋宣你与淮南兵勾结,欲卖关投敌,我高许却容不得你。”高许话音刚落,帐中顿时乱作一团,事先知晓宋宣欲投降淮南军的亲信不过六七人,其余的都是不知情的中立将吏,猝然听到这等惊人消息,个个目瞪口呆,看着高许一边和帐外的亲兵对峙,也不知道如何劝解。 “休得胡言,你空口白话,有何证据?”宋宣突然被人识破,不由得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本人却在亲兵护卫下往帐外退去,他打定主意,自己一脱离险地,立刻下令让帐外的刀斧手将帐中人尽数砍成肉酱,然后凭借自己的亲兵队,应该能将失去指挥的守关军队弹压住,反正只要等到次日天明,便能引淮南军入关。 那高许却已经看出了对方的企图,从怀中取出手弩,对准宋宣射去。宋宣反应甚快,下意识的一躲,却是被射中了肩膀,痛呼一声往帐外逃去,帐中顿时乱作一团,高许见没有射死宋宣,将手弩往地上一掷,取出一枚铜哨,用力猛吹,只听到一声尖利的哨音划过静寂的夜空。 高许拔出腰刀,大喝道:“宋宣欺主降敌,快随我杀出去。”其余十几名还在左右为难,外面的刀斧手已经涌了进来,只得和高许合成一股,往外面撒撒回去 独松关上,此时虽然已是八月时分,可山间风大,夜里还是有些寒冷,守兵纷纷在火堆边烤火,等着换班的弟兄。长夜漫漫,又无法入睡,守兵不得不聚成一团,讲些古事,好打发时间,这日轮值的伙长口舌甚是便给,正在说那三国时 关羽于万军之中斩杀颜良之事,说的唾沫横飞,把聚成一团听他讲古事的弟兄们听的目瞪口呆,正说得得意时,一名年纪尚小的守兵嗤了一声,颇有些不信的笑道:“天下间哪有这等事情,那关二爷就算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躯,岂有能一个人冲进敌阵,斩杀敌军主帅的道理,要这般说,每次打仗,他便一个人冲过去便赢了,那为何刘备却没有当上官家。” 那伙长正说得得意,却被人给打断了,颇为不喜,怒道:“这又不是我说的,书上写的明明白白,你若不信,明日去看便是。”说到这里,便愤然站起身来,不愿再说下去了。 旁边众兵丁见没有书听了,顿时都不高兴的鼓噪起来,纷纷指责那年轻守兵多嘴,要他给伙长道歉,好继续说书下去。那年轻守兵却是个倔性子,死死的就是不改口,却犯了众怒,眼看就要吃眼前亏,又急又气,嘶声道:“我就不信一个人有这么大本事,若当真天下有像关二爷这般猛将,何不落在我眼前一个。” 话音刚落,猛然听到一声闷响,方才那说书的伙长的脑袋便如同烂西瓜一般,被击的粉碎,红的白的溅了四周人一身。众守兵顿时呆住了,那年轻的守兵眼尖,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人,身形魁梧,在黑影里看不清面容,竟好似太古的魔神一般,手里提着的兵器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楚,身后的城墙上正不断有人爬上来。 “敌袭!”一声断喝顿时把那队守兵给惊醒了过来,众守兵顿时手持刀矛扑了上去,想要将那人斩杀,堵住缺口。那年轻守兵站在后面,动作慢了半拍,只看到那魔神般的大汉吐气发声,舞动起手中兵器来,带起阵阵风声,顿时当者辟易,竟然无一人可以稍微抵挡一会的,不是筋骨断折而亡,便是转身逃走。这是一阵山风吹过,带的火堆火光闪动,才看清了那大汉手中拿得竟然是一个铁锥,以在柄上以铁链相连,铁链的宁外一端则是一柄短刀,即可舞动远击,也可近身厮杀,方才击杀伙长的只怕便是用铁锥远掷,那铁锥看上去有西瓜大小,只怕不下三十斤重,那大汉身上还披了重甲,却舞动如飞,当真是天生神力。 这时,已经上来了二十余名敌兵,那大汉便收了铁锥,省得误伤,呼喝几声,那些淮南兵皆手持双手长柄大刀,列成一排,如墙而进,当者无不被斩成两截,唐时这等双手长柄大刀皆是选用军中精强之士,厚积阵型对付对方的骑兵的,这十几人能用这等兵刃临敌,显然都是湖州军中的精锐,守军被逼得步步后退,只得一面发出信号请求援兵,一面苦苦支撑,守住城门。正当此时,不远处的关下守军营地突然传来一阵阵喊杀声,四处火起,竟然自相残杀起来,守军顿时军心大乱,不一会儿便跨下去了。 101收服 守军帅帐外,高许用横刀拄着地面,剧烈的喘息着,身上盔甲已经有数处破损,脸上满是血污,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方才的厮杀虽然时间很短,可已经将他的体力消耗殆尽。他也没想到宋宣这厮竟然下手这么狠,自己一退出去,便数十名刀斧手便冲了进来,也不分青红皂白,便乱砍过来。几名还没弄明白什么回事的将校立刻被砍倒在地,自己和同伴们好不容易才冲杀出来,这才觉得左臂上一阵阵剧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砍了一刀,若不是身上盔甲坚固,只怕左臂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高大哥,宋宣那厮没影了,现在该怎么办?”一名同伴声音急促的问道。 高许勉力直起腰来,左右看了看,身边只剩下了十来人,先前在帐中密谋的人算上自己还有7人,其余数人都一脸稀里糊涂,显然是给陡然发生的大变给弄糊涂了。远处火光闪耀处,兵士们正在激烈的厮杀,人数较少的一边想必就是自己先前发出信号招来的部属,正和宋宣一边火并。 “今日下午宋宣这厮见了湖州军的使臣,便收了他们的重赂,准备献关降敌,我等不愿屈身事敌,他便要拿人头立威,如今我等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趁尚未天明,关外的敌军还不知这里情况,先斩杀此獠,诸位,可愿随高某一同行事。”高许说到这里,用尚未受伤的右手举刀喝道。 “愿随高兄(校尉)一同行事!“高许的同谋们立刻拔刀相应,其余的将吏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可方才那些刀斧手排头看过来的白刃可不是假的,再说高许身边那几人都恶狠狠的盯着这边,他们人多势众,此时可不是慢慢考虑的时候,于是其他几人也纷纷出声应和。 高许满意的点了点头,低声对身旁一人低声附耳说了几句,那人点了点头,便心领神会的往旁边去了,一会儿以后回来时,手中提了一枚首级。 高许慢慢来到敌军侧面,猛然大声喊道:“宋宣逆贼,已经授首,首恶既诛,胁从不问。”其余人等齐声应和,还猛击不知从哪里招来的一面鼓,一时间仿佛有数百人一般。方才那人还长矛挑着那首级不住舞动,竟仿佛真的是宋宣首级一般。 宋宣那边顿时军心大乱,这些士兵们大半都是本地土著,听闻宋宣要降敌,心中本就不服,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身后的军官虽然大声咒骂,还是不住向后撤退,也怪宋宣先前肩膀中了一箭,夜里害怕被对手射杀,便躲在后营歇息,只派了一名心腹指挥军队作战,这下那心腹虽然大声驳斥,说对方造谣,可军士们还是不信,只得一面勉力支持,一面派人请宋宣过来,打破对方的谣言。 正在此时,独松关上突然传来喊杀声,由于这独松关上地势险要,又无水源,无法屯扎大量士兵,所以大部分守兵都是屯扎在关下谷底的营地里,相距有三四里路,关上夜里也只有两百余人,夜里不能视物,进攻一方也无法投入大军进攻,想不到这个节骨眼上,湖州军竟然攻打起独松关来。 “大哥,快派兵支援关上吧!” 高许正皱眉考虑,猛然听到对面传来一阵喊声:“宋某便在这里,钱缪内外交困,大伙儿困守孤城,若不快快投降吕刺史,只有死路一条。”只见一人身披明光铠,骑在马上,正大声叫骂,身旁站着六七名亲兵,打着火把,照在那人脸上,正是宋宣。 宋宣一出现,本来还在还十分不利的形势,又扭转了过来,他这些士卒大半都是他乡里子弟,人数又占优势,又看到主帅无恙,立刻反扑过来,高许看到形势不妙,关上杀声也渐渐小了,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只得带了十几名心腹往杭州方向去了。 次日天明,独松关上,莫邪都的吕字大旗招展,吕方高踞关上,身旁站着便是亲兵统领王佛儿,正是他昨夜领五十人,当先登上独松关,斩杀无数,这一战,如论军功,他当数第一。 宋宣身着官袍,低着头走了上来,他此刻心情复杂,湖州军先遣人劝降,已经约定次日午时开城投降,可又夜里发兵偷袭,对自己的态度可想而知,可此时自己已经无路可走,独松关已经被敌军夺取,大队的湖州军正从关口鱼贯而下,包围了守军营地,而守军经过昨夜的火并,一夜未眠,无论是体力和作战意志都远远不如对方,更不要说逃走的高许等人会如何向越王禀告,眼下自己只有闷着头往前冲,一条道走到黑了。 宋宣战战兢兢来到吕方面前,只见地面的石板上刀剑斩击痕迹交错,可见昨夜厮杀的激烈,心中不禁有一丝黯然,猛然耳边听到有人低声说:“到了。”赶紧收住了脚步,敛衽跪拜道:“末将宋宣参见吕使君。” 宋宣拜倒后,却没有听到吕方回答,过了半响功夫,方才听到上面传来一声:“起来吧。” 宋宣站起身来,只看到上首坐着一人,身着绯色官袍,神情倨傲,想来正是湖州防御使吕方。他见吕方不过一日之间,便判若两人,心头不禁微怒,却看到吕方旁侍立一人,燕颔虎须,身形魁梧,手中提着一柄铁锥,依稀可以看到发黑的血迹,突然心头一动,昨晚他从关上逃回的败兵口中得知,湖州军登城的敌军为数并不多,但勇猛异常,为首的是一名使着铁锥的将领,所向披靡,莫非便是眼前这人。想到这里,宋宣拱手道:“吕使君,您身后那位身形好生威武,却不知是何人?” 吕方笑了笑,指着王佛儿道:“佛儿乃是我亲军统领,昨夜便是他领选卒,以为先登。” 宋宣见状,心中顿时气馁,此时他自知已为吕方口中鱼肉,又见王佛儿如此壮勇,只得漠然站到一旁,听候吕方安排。 吕方也不再理他,自顾分配诸将行进。吕方夺取湖州后,便将手中军队分为六坊,另外还有骑兵都,亲兵都,以及运送操纵攻城器械的炮队。初至湖州时,每坊不足六百人,后来随着招募流民,现在平均每坊已有七百人。由于湖州境内有大批的本地豪强,他们都辖有家奴荫户,为了不浪费这些民力,吕方便将规定各家豪强根据拥有的人口多少,出一定量的兵士,以为义从兵,出兵时便随军出发。这次出兵,除了留一坊兵留镇安吉外,其余五坊都已动员出征,同时也向诸家豪强发出了征集令,命令义从兵随之出发,分别编入各坊中,一来可以增加军力,二来也可以防止留在湖州的豪强作乱。 宋宣站在一旁,看到吕方分配诸将任务,便是对镇海军情况有不了解的,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询问站在一旁的许无忌,心中越发胆寒,他看到吕方手下军士悍勇,又已有对镇海军内情熟悉的人,自己对其便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不由得胡乱揣测起来。 过了半响功夫,诸将都已经各自回到自己那边,调动部属去了。吕方便自顾离去,宋宣心情复杂的回到自己营内,却看到营寨门口等候着一辆大车,却只见车旁一名绿衣男子躬身道:“这位可是宋宣宋将军。” 宋宣疑惑的点了点头,那男子笑道:“在下乃是湖州吕使君的家奴,这车中之物便是我家主人送给将军的,还望将军收纳。”说道这里,那仆人便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便一面指挥手下从车上搬下一件件物件,一面按照礼单清点礼物。 宋宣站在那里,看着眼前摆满了各种财物,虽然及不得先前陈允送给自己玉盘珍珠那般奇珍,也是相当重的一笔礼物,价值只怕不下五千贯。那仆人清点完财物,便将礼单交与宋宣,拜别而去。宋宣拿着手中的礼单,如果说一开始他遭到吕方偷袭,心中有几分怨恨;然后看到对方如此倨傲,心中变成了愤怒;而后看到王佛儿和敌方强大的实力,怨恨和愤怒变成了无奈和沮丧;最后看到大笔的赏赐,这一切便都化成了感激和敬畏。 “在吕使君麾下做事,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呀!” 吕方夺下独松关后,便领兵直扑临安县城,此时的临安县城已经不是一年前了,镇兵已经返回杭州支援钱缪镇压武勇都之乱了,诺大一座县城只有数十名弓手防守,作为先锋的牛知节,不费一矢,便攻下了该城,接着湖州军便沿着官道直扑杭州,沿途的诸处镇戍,或者用兵力强攻,或者宋宣出面劝说,也没有造成很大的阻碍。吕方也不持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态度,将那些投降的浙兵悉数编入宋宣麾下,将堡垒中的军资悉数收入军中,待到了杭州城下,湖州军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战卒8千人,俨然是一支大军了。 102结亲 杭州,越王府,一名书吏打扮的男子正朗声道:“我家使君令在下传话与越王:‘请大王东如越州,空府廨以相待,无为杀士卒!” 这人的话语便如同往池塘里扔下了一块大石,立刻激起了千层浪,两旁的两浙诸将脸上都现出怒容,纷纷开口斥骂,几个性格急躁的将领竟然拔出佩刀,要在这节堂之上将这开口大言的敌军使者斩杀。 “住口,节堂之上岂能无礼,诸位莫非不知军中法度不成。”一人断喝道,说话的正是苏州刺史成及,此人在诸将中资格颇老,众人大半都是他的后辈子侄,纷纷静了下来,但是一个个都是忿然之色。 众将的虽然闭住了嘴,可眼光都聚集到了坐在上首的越王钱缪身上,原来自从湖州军到了杭州城下后不久,宁国节度使田覠也领大军到了,这两人与原先的武勇都叛军联合起来,兵力已经超过了镇海军守兵,更不要说镇海军士卒都是本地人,一旦交战,有退路可寻,作战意志肯定比不上那些一旦打了败仗就无路可逃的淮南兵和叛军了,所以钱缪便将手下军队推到城墙下,依城而守,与敌对峙。田覠到后,便派遣书吏何饶到城中传话,建议钱缪领部众东渡浙江,到越州去,将浙西留给自己;并且许诺,如果这样的话,可以允许钱缪将府库中的财物一同带走。 钱缪神情镇定,可是如果细心的人可以从他脸上肌肉的细微抽搐发现,他此时的心中正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待到下面诸将静下来后,他沉声道:“汝回去后,告诉田使君,军中叛乱,何方无之!公为节帅,却助贼为逆。即已出兵,辄刀兵相见,又何大言!” 钱缪强硬的回答激起了手下将吏一阵阵赞赏,也好像在那书吏何饶的意料之中,只见他躬身拜了一拜,便表示一定会将越王的原话带回,于是便退下了。 杭州始建于隋代,一开始只是依凤凰山而建,后来由于杨素挖掘江南运河至此,经济日渐繁荣,州城也由原先城南沿江一带发展到今天的武林门一带,后来钱缪占领杭州后,又在凤凰山修筑了子城,外面修筑了罗城,现在虽然罗城大半都为叛军所据,但是整个城防依然十分坚固。由于杭州城西面都是绵延的大山,不利于军队运动;南面则是钱塘江,进攻一方也没有水军,所以只有东北两面才能发动进攻,于是在得到钱缪拒绝退往越州的消息后,田、吕、许三人便各自划分一段城墙,开始准备围攻。 广陵,顾全武和钱传褄二人渡江之后,便寻机想要觐见杨行密,可此时杨行密已经领兵北上,攻打徐州去了,此时顾全武又担心其余淮南将吏会不利于自己,只要乔装租了处宅子,等待杨行密回广陵。可这一等竟然便到了九月,眼看传来的消息,形势越发对钱缪不利,顾、钱二人在住处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烦躁异常。 这日,顾全武如往常一般去吴王府外,想要看看杨行密会师了没有,却如同往日一般,败兴而归,回来路上,却看到一行人马经过,从旗号判断,正是升州刺史李神福,顾全武暗想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在这广陵城中呆着也是夜长梦多,当日自己被俘时,与其交谈,感觉此人也对田覠、安仁义二人势力渐大,颇有尾大不掉的形势忧心不已,不如赌一把。想到这里,顾全武冲到那队人民面前,高声道:“神福兄,临安故人来访,何不相见。” 李神福的亲兵见状,赶紧冲上前去,想要将顾全武拿住,顾全武也不反抗,只是大声呼喊。队中的李神福听了喊话,正有些疑惑,走出来一看,却是顾全武,不由得大惊失色道:“顾帅为何在此,快快松绑。” 顾全武却是满脸堆笑,道:“顾某此次前来,却是来做一个冰人,成全一桩美事,还需神福兄帮个忙。“ 李神福却是一头雾水,不过他也知道这里并非说话的地方,道:“此处人多眼杂,不如到我的馆舍再详谈可好。” 顾全武点了点头,吩咐随行仆人带路,将钱传褄一行人都带到李神福馆舍去。 待到了李神福住处,两人分宾主坐下,刚说了几句话,钱传褄一行人便到了,李神福看到钱传褄的英挺模样,以为是顾全武的儿子,笑道:“顾帅好福气呀,生的如此俊秀的孩儿,让老夫也羡慕的紧。” “神福兄弄错了,这乃是我家主公,越王的儿子钱传褄,顾某此次冒险来广陵所为就是为了此事。” 李神福也是精明人,立刻想起方才顾全武所说的要当冰人的话,皱眉道:“顾帅方才所说为冰人,莫非是要为越王和杨王?” “不错。”顾全武肃容道:“这广陵城中,身份、家世能和我家主公相配的也只有吴王了,在下听说吴王膝下还有一女未尝婚配,此次前来便是为我家公子求亲的,还请神福兄相助。”说到这里,一旁的钱传褄也拱手行礼恳求。 李神福一边回礼,一边暗中思索,他也不是傻瓜,顾全武这个节骨眼上带着钱缪的亲身儿子跑到广陵来向杨行密求亲,其目的也不问可知。他对杨行密忠心耿耿,杨行密让他当升州刺史,目的是什么,心里也明白。想到这里,他肃容答道:“顾帅,吴王已经从徐州退兵,回来也就这几天了。越王派你此次前来,急着要同吴王联姻,所为的想必是武勇都之乱的事情吧?” 顾全武点了点头:“是为越王,也不全是为越王,田覠此人地大兵强,贪得无厌,此次让他攻取杭州,必然实力更强,那时他手下有吕方、许再思二贼,再联合安仁义,只怕长江以南,不复为杨王所有了。” 李神福闭口不言,顾全武所说的话是两人心里都知道的秘密,上次田覠大破升州冯弘铎,杨行密却将升州交给了李神福,还收编了冯洪铎的残余水军,明显就有了猜忌之心,杨行密也心知肚明,此次若田覠攻克杭州,自己是决计再没有办法将杭州再给别人了,杭州乃是户口近十万的大州,而且浙东诸州武力不强,田覠大可慢慢侵吞,那时的田覠的实力只怕就能与杨行密抗衡了。 “此事关系重大,李某也不好说什么,只有等杨王回来后,我领你前往拜见,结亲与否,到时再由杨王定夺。” 顾全武闻言大喜,起身拜倒道:“此事若成,不但是杨、钱二家的喜事,也是江南数十万百姓的喜事。顾某在此先谢过神福兄了。” 李神福赶紧扶起顾全武,他心中也赞同顾全武的想法,否则也不会答应替其引见。 数日后,吴王府,杨行密看着长身玉立容貌俊秀的钱传褄,笑道:“钱缪那厮倒生的好孩儿,让人好生艳羡。” 钱传褄闻言,赶紧上前拜见,口称伯父,杨行密摆了摆手,笑着对顾全武问道:“越王要与我家成亲,想必想要让杨某修书与宁国田覠,让其从杭州退兵吧。” “吴王明见万里,所言甚是!” 杨行密皱眉问道,口气淡淡的,也看不出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可田覠虽然与我有些许不和,但毕竟我和他既是刎颈之交,他又是我下属州郡,越王却是和我屡次交兵的仇敌,你却让我修书让其退兵,天下间岂有如此道理。” “我们两家虽然交兵,可皆是淮南寻衅与我,且当年淮南之乱时,孙儒直逼宣州,我家主公曾以谷帛相赠,有大德与大王。若钱王据杭州,不会威胁杨王属地,若田覠得两浙之地,只怕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所有。且大王一日未取上游,一日便无心经营江南,如今与越王修和,不但对我家主公有利,对大王也是最有利的。” 顾全武一席话说完,堂上顿时静了下来,他所说的话,正好触到了杨行密的痛处,他所据的根本之地是江淮之间的下游之地,一日不能夺取江陵,武昌等上游,便一日不能放心,而钱缪所占领的吴越之地,却是淮南的下游,自保有余,若要反攻,却是不能,若让田覠得了两浙之地,联合安仁义,孤悬长江南岸的升州也无法独自支撑,那时只要封锁大将,便是南北朝的格局,自己所领的淮南军便再无发展余地,不如暂且先让田覠退兵,待到自己先据有上游之地,然后再专心向南发展,才是上佳的选择。 103希腊火 一时间堂上寂静无声,过了半响,杨行密叹了口气,道:“传褄公子容貌俊秀,气度高华,杨某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 杭州城,围城战已经持续半个月,由于此时正是九月,田野里满是代收的谷物,加上罗城之中钱缪原先存储的军粮尽数已经落入了叛军之手,所以周边的苏州,越州等州郡都忠钱缪,但远道而来的湖州和宣州军却不用担心后路被切断,并且在军议中,吕方提出并不阻碍四周百姓逃入杭州,,甚至驱赶他们进入杭州,加快敌方的粮食消耗的建议,于是攻城军便一面修筑壁垒封锁要道,防止援兵运粮食入城一面开始收割城外的谷物,处于两军交错区域,难以收割的谷物也放火烧掉。吕方决定用饥饿这一残酷的武器来攻下杭州城。 “阿弥陀佛,这吕方竟然敢拆毁寺庙,侵吞佛产,贫僧生逢末世,想不到竟然目睹宝刹遭此浩劫,当真是!当真是!”说话的正是灵隐寺主持了凡,自从武勇都兵变后,此人便领诸寺僧兵入城,侍卫钱缪,并且参与了对罗城叛军的围攻,湖州、宣州兵到后,他也随之入城,没想到吕方到了杭州后,那范尼僧便领兵将灵隐寺等多座在城外的寺庙尽数攻下,不但将寺中尚未来得及搬走的财物尽数搬走,还将大钟、铜像全部敲碎带走,房屋廊柱大梁等坚实木料拆下来制作投石机,木驴等攻城器械之用,连砖石都用来制作壁垒,最后还放上一把大火,烧成了一片白地,灵隐寺始建于公元326年,到唐末也有六百余年,竟然被那范尼僧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把那了凡气的嘴唇颤抖着,显然心痛到了极点。 钱缪看着城外,光秃秃的田野上不时夹杂着黑色的方块,这是敌军为了不让守军得到而放火烧毁的痕迹,蚂蚁一般的人群正在挖掘壕沟修筑壁垒,封锁城门。在一条小河边,人群正在将从上游漂下来的木料打捞上来,想必这些就是从山上砍伐和拆毁寺庙得到的,它们即将被制作成攻城器械,杭州城的西北方向,大股的黑烟往天上冒去,想必黑烟升起的地方便是灵隐寺吧,突然间,钱缪觉得平日里了空那张肥脸也变的不那么惹人生厌起来了,失去一生都为之奋斗的寺庙一定很心痛吧。 “方丈且息怒,待击退叛军后,钱某一定重建宝刹。”钱缪低声安慰道。 了凡赶紧双手合什谢恩,其实他和湖州军之间的仇恨绝不止是灵隐寺被烧这么简单,虽然不知道和他有杀父之仇的范尼僧此时便在湖州军中,但自己的私生子在枫林渡被了空所杀之事他还是一清二楚的,此人改名高奉天,已经投入湖州防御使吕方麾下,了凡看着城下的湖州吕字大旗,一双眼睛都已经红了。 一旁的成及看到敌军又驱赶了一群百姓往这边过来了:““敌军为何到了城下,却围而不攻,只是不住的驱赶百姓到城中来,想必是想要多消耗我军的粮食,可杭州虽然陆地上虽然已经被切断了和外界的通道,可城南边便是码头,浙江东岸还在我军手中,他们又无水军,便是困上个三五年,也是没有用的。” 钱缪点了点头,吩咐道:“敌军刚刚出兵,不可与之浪战,吩咐下去,不许让那些百姓入城,免得混入细作,吩咐对岸尽快运粮食过来,以稳定军心。” 成及赞同的点了点头,眼下形势拖下去对镇海军一方有利,而守城之战,最重要的就是粮食充足,虽然现在城内并不缺粮,可是运粮这个行动本身就能及激励守军士气,打击围城者的信心。 湖州军,水营,三十余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停靠在码头边,随着波浪的起伏而微微晃动,吕方身后跟着一个脸色黝黑的胖子,正是统领水军的周安国,此时他满脸苦色,低声抱怨道:“这几年来,水师的船只大半都没有维修,这次随军南下也就不过十余条,剩下的大半都是收集来的民船。如今将军却要我与对岸的镇海水军对抗,这实在是为难的很。” 吕方脸色却是轻松得很,笑着对周安国道:“几年前皇天荡一战,镇海军的水师已经损失的差不多了,再说也不是要你和他们硬碰硬的打水战,而是烧掉那些运粮船就行了,你又怕什么。” 周安国听到吕方的话,话语中几乎都有哭音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两浙渔民商船极多,现在就算楼船没有,艨艟斗舰还是有不少的,少说也有百余艘,可我这里也就三十来艘,随说水手都是老弟兄,可数量也差的太多了吧?再说不打掉那些护航船只,又如何能伤到那些运粮船呢?” 吕方看到周安国这脸苦相,心知此人本事是有的,可胆气就不敢恭维了,让他倚强凌弱,也就罢了,若是形势不利之下,只怕到时候还没上阵便会逃回来,那可就误了大事了,说不得必须给他透点底了,便低声道:“安国你放心,我湖州军有上天护佑,赐有利器,至于遇到对方水军,一用就能将其化为灰烬。” 吕方刚刚说完,便看到周安国脸上满是失望的颜色,显然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半点也不信,笑了笑,便对站在一旁的陈允问道:“陈先生,那些从湖州运来的重要货物可曾带来?” 陈允答道:“已经存放在后营。” “嗯。”吕方点了点头,便当先往后营去了,周安国看了看陈允的脸色,便半信半疑的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三人便到了后营,只见有一处营帐四周十分奇怪,四周四五十步开外都没有其他帐篷,陈允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为首的校尉让一旁的亲兵进得帐内,不一会儿那亲兵出来,手中抱着一件黑布包裹的物件,负责的校尉取出一份账本,让陈允签了字,方才将那物件交给对方。 看到这物件看守的如此严密,周安国不由得兴奋了起来,这陈允身为吕方的掌书记,军中机密文书都是他经手,可以说莫邪都中的三四号人物了,连他取一件走,都要签字为证,这物件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难道还真如吕方所说是上天所赐的利器不成? 一行人来到营后的一个水塘,塘边停了两只小船,三人便上了其中一只小船,几下便划到了水塘中,相距另外一只船约有了四五丈远,吕方将那物件上的黑布解开,里面却是一根三尺多长的铜管,那铜管一端粗,一端逐渐变细。一只陶罐,还有一个却是个小风箱一般的东西,上面有个把手,可供抽拉之用。吕方小心翼翼的将这三件东西连接起来,确认无误后,将那铜管固定好,对准另外那条小船,对周安国道:“安国你仔细看好了。” 说罢吕方便推拉几下那把手,只见随着他的推拉,那铜管喷射出一股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到不远的小船上,那液体好生奇怪,落到水中便燃烧起来,火势十分猛烈,一下子便将那木船点燃了起来,还冒出一股黄色的浓烟,虽然两船相距甚远,周安国也可以闻到那个刺激的味道,不由得双目流泪,睁不开眼睛来。 那被喷中的木船,不一会儿,便被烧着,更稀奇的是,一旁的人无论是用水浇还是用物件拍打,都无济于事,反而烧得更加旺了,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将那木船烧得散架了。 “好生厉害,到了水中还能燃烧,还不用明火去点,就连水浇扑打都灭不了,果然厉害。”周安国不顾双目疼痛,强睁着眼睛看水中剩下的残骸,待到确认完毕后,不由得啧啧称奇,他作为一名水师将领,自然是能知道这兵器的厉害。水战中,最毒莫过于火攻,无论是拍杆,弩炮,都及不上放火,相对于来说,最难的也是火攻,毕竟水战之时,四周便有取之不尽的灭火之物,如果有一种水无法扑灭的火攻武器,那在水战时便会处于非常有利的地位了。 “将军,这物件是如何制作而成的。”此时的周安国虽然双目红肿,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可早已一扫方才的垂头丧气的模样,双目放出兴奋的光来。 “我方才不是说了,此乃天赐的利器,天机岂能随便知道的。”吕方不欲将这等利器吐露出来,便随口搪塞道。 周安国听道吕方这般回答,只得应了声:“末将明白。”脸上分明却是写着一百个不相信。看他这般模样,吕方不由的郁闷的很,他这玩意便是西方东罗马帝国的“希腊火”,以硫磺、沥青、生石灰、松香、油脂等加热后溶入轻油而成,东罗马帝国将这个的配方列为国家机密,对外宣传为天使加百列赐给皇帝的天火,若有人想要探听,立刻会被上帝所烧死,仰仗这玩意,东罗马帝国多次击退了阿拉伯人、斯拉夫人对君士坦丁堡的围攻,四周的那些蛮族倒也信以为真,连阿拉伯人在史书上也都这么记载,说那些异教徒求得魔鬼的帮助,使用“天上的闪电”攻击他们,所以惨败,可在古代中国,连周安国这等不学无术的兵痞都不相信自己的胡诌,更不要说陈允这等饱学之士了,看来在自己控制了足够大地盘之前,这些穿越前的技术还是越少用越好,否则一旦技术扩散出去,实力弱小的自己只怕反而是受害者。 104水战上 浙江东岸,和对岸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景象不同,这边却是一片忙碌景象,虽然自从乾宁三年淮南军于黄天荡大破镇海舟师,其已经大伤元气,可叛军和宣、湖二州军水师更是缺乏,无虑对方渡江进攻。此时秋粮已经收割完毕,在杭州的越王钱缪已经下令以舟师运粮过江,以为持久计。码头上大群的民夫水手正忙着修补船只,搬运货物,虽然镇海军舟师里面已经没有两层、三层的楼船大型战船,可是艨艟、先登这类中型战船还有二十余条,各类哨探小船也有六七十条,加上临时征集来装运货物的民船,将码头上的四条栈道塞得满满的,当真是樯橹如林。看到货物已经装运的差不多了。镇海军舟师将领便命令士卒升起风帆,准备开出码头,为运输船队护航。 离码头不远处的一个山丘,两个渔民打扮的葛衣汉子看到镇海水军开出码头,赶紧手忙脚乱的取出火石打火,打着后便小心翼翼的点着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四个火堆,很快,四股黑烟便笔直的向上飘去,周围十余里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两人点着火堆后,便飞快的往下面的芦苇荡跑去,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湖州军水寨,一条黑胖汉子正躺在帐中,圆鼓鼓的肚皮随着呼噜声有节奏的起伏着,手中兀自还握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满脸酒气,睡的正香,正是湖州舟师统领周安国。正当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人冲了进来,口中还喊着:“周统领,周统领,镇海舟师出动了。” 那人进得帐来,看到周安国这般模样,赶紧又是摇晃又是拍打,想要把周安国弄醒过来,可任凭那人怎么办,他依旧是睡的如同死猪一般,鼾声如雷。那人没有办法,看到一旁有个酒罐,取来晃了晃,好像还有不少,便一股脑儿从周安国头顶上浇了下去,给他来了个醍醐灌顶。 周安国顿时醒了过来,一边抹着脸上的酒水,一边喊道:“方才我正在和兄弟们饮酒,怎的便落入水中了。” 那人赶紧解释道:“统领,对岸的细作已经发来信号,镇海军水师已经出动了,一共有四股狼烟,按一股十艘来算,已经有四十艘了,只怕此次便是他们护航运粮大队了。”他却不知道那两名细作害怕对方觅着狼烟赶过来,只来得及点了四堆便逃走了,却不知道对方一共竟有近百余条战船。 周安国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大声下令道:“快取我衣甲来,命将士们升帆起锚,在船上准备好沙子,点起火炉来。” 那人赶紧领命而去,周安国站起身来,摸了摸头发,将手指头在口中舔了一下,抱怨道:“当真可惜了这好酒。” 待到周安国来到江边,码头上已经是一片忙乱的景象,军官们一面驱赶士卒和桨手们上战船,一面将那些秘密武器运上船去,一来是因为保密起见,更重要的是那瓦罐中的黑色粘液极易燃烧爆炸,放在船上万一失火,那湖州水军仅剩的这点家什也就没了,那时可就欲哭无泪了。 湖州军的水军一共有三十余艘,不过其中只有七艘是中型战船,有七八丈长,可装士卒二十余人,桨手四十余人,其余不是只能装十余人的小船,便是临时征集来的民船,自然是无法和镇海水军相匹敌的,待到湖州水师离开码头,往江心驶去,镇海军的水师已经快要到杭州城旁的码头了。 “已经来不及了。”周安国沮丧的摇了摇头,眼看对方离码头不过半里路了,自己这边就算肋生双翼也是决计追不上了,一旦敌船靠上码头,岸上那么多弓箭手掩护下,就算自己手中有那等利器,也决计讨不得好去,看来只能等敌军返回时,看看能不能烧掉几艘民船了。 周安国还是不甘心就这样,便吩咐船队靠近对方的码头,此时镇海军舟师已经逐渐靠近了码头,他们将战船排在外侧,让装运粮秣的民船靠近码头,准备装卸货物,由于一时间靠过来的民船太多,没有那么多泊位同时装卸,于是大部分民船都在码头附近的水面抛锚,等待轮到自己卸货。 镇海军水师也看到了跟过来的湖州舟师,他们只是派出了十来只哨探小船过来,监视着敌军战船,主力战船还是停靠在码头附近,警惕的盯着敌军毕竟他们的此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护航运粮船,而不是消灭敌军。 周安国仔细的观察了几次对方的布置,也派出了几只快船想要挑起冲突,引诱战船出来交战,好使用秘密武器一举摧毁对手,可是对手也看出了他的意图,不欲多事,只是用小船将其驱赶远便返回了。 “这可怎么办呀!”此时的周安国仿佛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吕方在联军军议时提出的长时间围困的计划,可是眼下一旦这近百艘船只的粮秣一旦运入杭州,便意味着围困战略的破产,自己在莫邪都中奋斗了五年的成果也会随之完蛋,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主帅的震怒,作为一个没有根基的降将,自己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周安国想到这里,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一旁的一条小船,决定亲自去靠近看看敌军的阵势,看看有无什么机会,此时的他就如同一只在寒冬里饿极了的狐狸,在鸡窝的篱笆外仔细查看,想要找出一个缝隙,可以进去饱餐一顿。 周安国所在的小船围着镇海军水师绕了三四圈,镇海军还好像习惯了对手的举动,连那些小船都只是慢慢的划动,懒得过来驱赶,只有在敌船靠的太近了才向对方射几只箭,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示警。 “从正面进攻不行,对方的数量优势实在太大,而且有差不多一半的船只都有冲角,只要从两侧包围过来,就能轻而易举的把我们撞碎,侧面倒是有一段江面没有战船,可那边太靠近岸边了,一旦被对方从外侧逼过来去就很容易搁浅,慢着。”周安国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虽然风险很大,可是如果成功,不但能击破敌军水师,连敌军运上岸的粮食也能烧掉七七八八,想到这里,他一咬牙,大声对桨手喊道:“快调头,我们回船队去。” 那小船一靠上旗舰,周安国便跳了上来,一旁的副将低声问道:“统领,可要回师。” 周安国却并不理会副将,自顾大声对一旁的亲兵下令道:“命令全体船队升帆提速,成两行纵队前进,准备好火箭,喷筒,目标。”说到这里,周安国拔出腰间佩刀,直指那段没有镇海军战船阻拦的江面。 那副将沿着周安国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大惊失色:“统领,那边离岸边太近,不但容易搁浅,而且岸上的敌军也会向我们放箭,是死地呀!” 副将的嗓门很大,四周的士卒听到他的声音,往看了过来,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原来镇海军战船在码头外面围了个半圆,将己方的运输船护在当中,可能是因害怕离岸太近容易搁浅,岸上也有己方,只在靠近岸边的地方留下一块空缺,无船把守。 那副将正大声劝谏,却没看到周安国脸色铁青,目中露出凶光,口中呵斥道:“汝在军中多年,可知军中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 副将听出周安国话语中的杀意,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正要开口辩解,却听到周安国已经大声对一旁的亲兵喊道:“来人,此人调用之时,面有难色,口中有推托之词,拉下去斩了!” 副将刚要开口求饶,早就被如狼似虎的亲兵拖了下去,片刻后一刻血淋淋的人头已经送了上来。周安国指着那人头对众兵丁喝道:“此人怠慢军令,已经斩了,汝辈若再有迟疑,便如他一般。等会你们依照本将军令行事,定能大破敌军,那时人人皆有厚赏。” 船上士卒水手看到副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放在面前,再无一人争辩,赶紧依照周安国所下的军令,排成两行,帆桨并用,飞速的往那个缺口驶去。 镇海军主将看到敌军如此行动,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淮南军无人矣,竟然派了这等傻瓜统领水师,那段水道甚浅,又无回旋余地,这等用兵,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四周的镇海军部将也纷纷赞同,于是他们便用小船绕过来围攻敌船,其余大船留在深水区,阻拦敌军战船冲到深水区去,准备将湖州水师一鼓而歼。 “统领,敌方小船已经离得近了,可要下令所有船只下帆?”一旁的校尉问道,古代水战接近交战时,一般都要将帆降下来,一来方便操纵船只,二来也减少易燃物,还有受弹面积。 “不必,下令全军加速划桨,不必理会那些小船,”周安国铁青着脸,站在船楼上,双目看都不看侧面的敌军小船,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缺口水面。 “是。”那校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看到悬挂在一旁的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便闭口下去了。 105水战下 此时,三十余艘湖州水军战船都帆桨并用,以自己最大的速度往前冲去,可是这些船只有的是军用,有的却是临时征集来的民船改建而成,速度不一,不一会儿便拉成了长长的一条。镇海军的小船从江心那边靠近后,依照通常的水军战术,先用弓弩发射箭矢,射杀暴露在甲板上的敌军士卒,同时同时用火箭焚烧敌军船帆。准备待到将甲板上的敌人扫荡干净后,便从侧面冲过来,利用尖利的船首撞断对方的排桨,使得敌军船只失去机动能力,然后再用钩拒,靠上敌船进行接舷战。可湖州水军的反应十分奇怪,只是不住用弓箭还击,却并不调转船头,继续将侧面曝露在敌军面前,不一会儿便有五六条落在后面船帆着火,速度慢了下来。 “统领,后面的几条船落在后面了,可要速度放慢等他们一下,不然便要被敌军包围了。”一名惶急的校尉大声喊道,虽然副将血淋淋的人头就挂在一旁,可那落在后面的五条船虽然是民船改制而成,可所装载的士卒很多,几乎占湖州军水师四分之一强的兵力,绝不能丢下不管。 那校尉话音刚落,突然“彭”的一声响,原来是二十余丈外镇海军射来一发火弹,正好打到旗舰的船帆上,那船帆立刻便烧了起来,船上的士卒们赶紧冲过来想要将船帆降下来,省得在天上若是烧散了,溅落下来,引燃别的地方。可此时江风甚猛,将那绳索缠了起来,一时间竟然解不开,眼看那火势便要蔓延开来。 正没奈何间,突然一人猛地冲到桅杆旁边,正是周安国,提着一柄板斧,猛砍起桅杆来,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也用刀斧猛砍,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桅杆砍断,带着那着火的船帆落入水中。 旗舰没了船帆,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周安国提着板斧,平日一张黑乎乎的肥脸,此时却是铁青色,看上去说不出的摄人,四周将吏也不敢再多言,只听到他说:“传令诸船,不许回头,此时只有人自为战,才能死中求活。 胡泰竭力的将自己的身体卷缩起来,隐藏在盾牌和船侧壁的夹缝中,从理论上讲,位于这个地方的自己,只要不是倒霉到被投石机的石弹直接击中,就可以保住性命。他紧闭住眼睛,这样看不见让他觉得会好点,耳边不时传来惨叫声,还有的就是羽箭在划过空气时的嗖嗖声,紧靠着船舱板壁的身体不时感觉到剧烈的震荡,这是被敌军投石机发射的石弹击中的结果。这时候只能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向上天和祖宗祈祷,这艘战船有足够的坚固了,至于落在后面的那五条船上弟兄们的结果,他只能说很幸运自己不在上面。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五个时辰,就算说是一天一夜,胡泰也觉得有可能,船板上不再传来被石弹击中的震荡,空中的羽箭飞过的声音也稀疏了许多,是熬过去了?还仅仅是自己的错觉,胡泰正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情况如何。鼓声响起了,他条件反射般的跳了起来,湖州水师已经冲进了码头,在自己的两侧,一侧是堆满了粮食麻包的栈桥,大群的民夫正惊慌的通过狭窄的栈桥想退到岸上去,不断有人被挤到水里去,发出绝望的求救声。而靠在栈桥上正在卸货的运输船有的正在起锚,想要尽快逃出去;有的不耐烦水手则干脆往水里跳去。而另外一侧则是大批等待靠上栈桥的运输船,在它们的后面,则是镇海水师的战船,本来在外侧保护运输船的他们现在反而被自己保护的对象挡在身后,那些战船正竭力穿过密集的运输船,想要靠近过来攻打湖州水师。 “准备接敌。”随着尖利的号令声,湖州水师的军官们开始驱赶着手下准备作战,胡泰飞快的往底舱跑去,从里面搬出来一个个陶罐来,然后小心翼翼将这些陶罐放到火炉上加热,就如同做饭一般。此时他已经看到湖州的舟师已经分成了两队,一队靠近栈桥,同时开始发射火箭;而自己所在的战船则向那些原先等候靠岸的敌军运输船靠过去,它们由于事先停靠的过近,情急之下根本无法快速散开,后面的起保护作用的战船也没法穿过他们密集的行列,甚至害怕误伤,连射箭掩护都不行。 “预备!”随着号令声,胡泰小心的把加热好的瓦罐放到了投石机上,紧接又把下一个瓦罐放到火炉上,这几个动作他已经练习的几乎睡梦中都能做对,为此还挨了不少皮鞭,此时他满怀期待的看着这些瓦罐向十七八丈外的敌船飞去,看看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大的威力。 绝大部分瓦罐都命中了目标,流出了一股股黑色粘稠的液体,随着飞过来的火箭,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粘稠的液体的反应与其说是燃烧,不如说是爆炸,火星四处飞溅,将四周碰到的一切物品点绕,被包围在火焰中的人徒劳的在船板上翻滚,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喊声。那火焰温度极高,立刻便将周围的一切都点着了,当水手们开始用水和扑打灭火时,他们绝望的发现,那些可怕的粘稠液体遇到水以后反而烧得更猛了,扑打也对他们无效,而且火焰中会释放出一种难闻的气体,让人眼睛剧痛,无法呼吸,水手们只能绝望的往江中跳去逃生。 看到对方的武器如此恐怖,后面的运输船纷纷加快划桨升帆的速度,将船中装载的货物扔到江里去,想要尽快的离开战场,可是这反而把一切都搞糟了,许多船只反而撞到了一起,不少船只都被撞沉了,外围的护航战船的行动加剧了这一处境,他们往湖州水师方向开过来,竭力冲开一条路来,想要靠近对手,来一场接舷战。 终于,两军的战船的距离只有四五丈了,胡泰只觉得口中一阵干燥,又咽了口唾沫,可不知怎么回事,口里一滴水都没有,他蹲下身子,竭力躲在盾牌后面,准备敌人一跳上己方的船舷,便将敌人用盾牌撞下江去。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锣响,湖州军的船头不约而同的喷射出一阵火龙,将站在甲板上准备厮杀的敌军士卒吞没了。 胡泰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不敢相信,数十名敌兵在火焰中痛苦的挣扎着,湖州水师的战船还在喷射火焰,将下一条敌船上的人们吞噬在火焰中,后面的敌船开始掉头,来不及掉头的船只上,士兵正绝望的往水中跳去,全然不顾他们身上的盔甲会让他们直接沉入江底。相距不到三丈外,敌船上的着火的人们正如同下饺子一般往江水中跳去,胡泰惊讶的发现,即使是在水中,那火焰依然在燃烧,垂死的人们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调头,快调头。”还留在外围的残余镇海军水师纷纷丢下运输船,往浙江东岸驶去,方才的一切如同噩梦一般,本来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可突然敌军战船喷射出奇怪的火龙,那火龙吞噬了一切,甚至在水上都能继续燃烧,便如同传说中十八层地狱中的业火一般,难道湖州军是地狱里来的恶鬼吗?竟然能使用这么可怕的火焰。 看到己方水军已经丢弃自己逃走,剩下的镇海军运输船都打起了白旗,老老实实的按照湖州水师的命令,往湖州水寨那边开去。胡泰背靠着船侧壁,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经过了战斗时的兴奋后,此时的他已经疲惫欲死。不远处杭州码头上,原先堆满了刚卸下来的粮食和军资的地方,烈火正在熊熊的燃烧,长长伸入水中的四条栈道只剩下了一条,那三条只剩下两列水中的木桩,铺在上面的木板早已不复存在。水面上到处都是浮尸,一条条着火的船只正在胡乱漂动,仿佛幽灵一般,上面的船员不是被烧死就是已经跳水逃生了。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原来一条无人控制的船只撞到了栈道上,剩下那条栈道也断成两截,倒在江水中。 “啪!”站在杭州城头观战的钱缪猛的一掌击打在女墙上,双颊上露出一丝病态的嫣红,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大王,暂且息怒,敌军新得利器,我军猝不及防,才会受挫,下次只要相距远些,用拍杆弩炮攻打,自然便无妨了。此时快派人到码头那边去灭火,救援伤患。”说话的正是钱缪的心腹谋士罗隐,他见识广博,立刻看出了湖州水师那武器虽然厉害,可是不能及远,看到钱缪这般模样,赶紧出言劝慰,免得伤了身体。 钱缪点了点头,一旁的将吏赶紧去传令,这是突然一阵怪风吹过来,将一旁的“钱”字大旗折成两段,钱缪看到这般情景,再也压制不住胸中愤懑,只觉一阵头晕,口中便吐出血来,昏死过去。 106围城 杭州城头,一名老兵缩着脑袋对一旁的新兵低声道:“这帮湖州贼,不时往城头上发射石弹,而且还准时的很,每半刻钟便打一发石弹来,都可以当沙漏用了,不信,又来了。” 那老兵话音刚落,“彭!”一发石弹砸到女墙上,外包石块的夯土城垛顿时被砸的粉碎,溅起无数的碎片,顿时激起一阵惨叫声,六七名守兵捂着脸在地上不住翻滚,指缝间渗出鲜血,至于在那女墙后躲避的倒霉蛋,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新兵早已被这恐怖的景象惊的说不出话来,一双乌黑色的眼珠死死的盯着不远处还在滚动的石弹,四周的其他守兵仿佛盲了一般,对在地上翻滚的袍泽置若罔闻,只是蜷缩着身体,尽力减少受弹的面积,节约这每一分体力。那老兵拍了拍新兵的肩膀,安慰道:“怕什么,来吃这份口粮就有这一天的,再说被打中的也是平日里没有行善积德,命里有的。” “那几人受了伤,为何大伙不出去把他们抬下去好好医治。”新兵指着不远处地上的伤兵。 “你傻呀,城外土山上的那些湖州贼弩炮可有不少,这些天来死在那玩意手下的可有不少弟兄呀,他们那几个人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等待天黑了,再去抬也来得及。”老兵赶紧低声劝阻,自从八天前湖州水师大获全胜,切断了浙江两岸的镇海军联系后,武勇都叛军、宣州军、湖州军不约而同的在自己划分的那一段城墙发起猛攻。在先前那些相持的时日里,吕方可并没有闲着,驱赶未入城的杭州百姓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远的地方堆了两座土山。与此同时,投入了一件冷兵器时代的变态武器——扭力弹簧炮。 历史上最早的扭力弹簧炮是公元前399年西西里岛上的叙拉古城邦制造的,使用两束张紧的马鬃、动物肌腱产生的扭力作为动力,驱动弓臂发射箭矢或者弹丸攻击对手,其威力十分惊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将26公斤的石弹发射到300码开外,更为可怕的是,其精度能够反复射中同一位置,曾经有弩炮发射的长矛将上次发射的弩炮劈成两片的记录。而且他比起中国传统的床弩有两个好处,一个可以将发射的动力装置扭力弹簧封闭在金属容器内,其余部分可以在使用时临时制造,而且由于其发射弹丸的动力源相比床弩的弩臂要小得多,其尺寸也比同样威力的弩炮要小得多,易于搬运;另外一个便是采用金属棘轮来逐次上弦,无须一口气上满弦,而且莫邪都炮队的士兵经过训练,可以通过棘轮上次数的多少,估算出此次的射程,并根据事先准备好的炮表计算出仰角进行准确的射击。 这几年在湖州吕方根据记忆中资料让工匠们反复试验,制造了两种规格的扭力弹簧,一种用来发射15斤重的石弹或泥弹,另外一种用来发射长矛,此次出兵便携带了百余具这两种扭力弹簧来,待到弩炮制作完毕后,便分别安置在两座土山上,形成了对城门附近的交叉火力。凭借这一武器,湖州军采用了崭新的攻城战术:先让立于土山之上的望塔俯瞰守军的布局,然后通过事先约定好的旗语将数据通报下面的炮队,然后在土山上的少量弩炮发射较验弹,待到命中后,则全体炮队机动到土山上,迅速发射大量的石弹来摧毁目标,几次后,镇海军城头上能够对土山造成威胁的投石机与床弩便损失的七七八八了,在城头上的守兵也死伤惨重,幸喜湖州军也只是不断骚扰,并没有登城猛攻,于是守军干脆只放少量士卒在城头监视,其余的大部分军队都留在城下休整。 土山背后,戒备森严,按照莫邪都扎营的规矩,壕沟、土垒、栅栏,一样不少,大队的士卒在驻扎在营垒里,随时准备击退出城袭击的敌军,毕竟这里离杭州城的直线距离不过三百余步(约450米),而在紧靠着土山山脚,有一处巨大的帐篷,守卫的尤为严密,而且离它最近的守兵也有二十丈远。如果你能够走进帐内,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黑黝黝的洞,一直通往地下,不知有多深多远。 吕方行进在地道中,身后的王佛儿辛苦的弓着腰,在这狭小的地道中,他那魁梧的身材行走格外吃力,此时正是深夜,为了防止被守军发现,挖掘壕沟的士卒只在白天工作,好利用各种噪音来掩盖挖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地道分为三条分叉,吕方选择了中间一条,一直走到了尽头才停住脚步,默默计算着走过的路程的步数,比昨天又延伸了二十步,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指南针,借着身后王佛儿手中的烛光,确认了地道延伸的方向没有错误,吕方松了口气,算起来还有七八天就能到达城墙的墙基下了,在地道中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是的,这就是吕方同时进行的一项计划,扭力弹簧炮发射的石弹虽然威力很大,可是只能杀伤人员,摧毁房屋、机械。若要在杭州坚固的城墙上打开一个缺口,让士兵们攻入城内,那威力还是太小了。于是吕方在修筑土山的同时,挑选了三百名亲信军士,在土山下挖掘地道,准备将地道延伸到杭州高厚的城墙地基下,先用木材支撑住要挖掘的地段,待到挖空了城基,再用油脂涂在木料上,放火烧掉支架,使城墙崩塌。堆砌土山除了为了建立好的弩炮阵地,还有一个目的便是为了掩盖地道的存在。土山要大量的泥土,挖掘地道的泥土不用担心被城中敌军看到,导致发现地道。而且建造土山产生的噪音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掩盖住挖掘地道的产生的声音。 如果这一切都不奏效,吕方还有最后一招,范尼僧为了报杀父之仇,将灵隐寺拆毁,获得了大量风干好了的上等木材,吕方用这些木材正在建造两个巨大的攻城塔,足足有十二丈高,下面有轮,用五百名士兵推动,在表面用浸湿的牛皮包裹防止火攻攻城塔的顶端可以装载二十人,发射箭矢,还有吊桥可以让士兵直接登上城墙,,在底部还有攻城槌,可以撞击城墙,打开缺口。如果前面几种办法都不能奏效,他便打算用这个办法来打开缺口,一举攻下杭州。 吕方做这么多准备,不惜在实力还很薄弱的时候冒险暴露掌握的先进武器,目的就是在减少基干部队损失的前提下夺取杭州,打破江淮乃至中国整个东南地区的均衡,好可以浑水摸鱼。眼下虽然他已经拥有了一州之地,州中的豪强表面上也支持自己,可是他心里明白,那不过是强势之下不得已而已,一旦形势有变,这湖州只怕遍地都是叛旗,能够信任的只有那些从淮上跟随自己南下的老部下,如果他们在攻城战中伤了元气,自己就只有依靠那些本地豪强,那时随时都有被架空的危险,便如同被驱赶到广陵的前任湖州刺史李继徽一般。而且此时整个江南东道的土地已经瓜分完毕,形成了一个很微妙的平衡,而其中最大的两个得利者便是钱缪和杨行密,其间有一些想要壮大的半独立势力,湖州的莫邪都、润州的安仁义、宣州的田覠、武勇都叛军都是其中之一,可其中他们任何一个的壮大,都会对这个平衡的破坏,而钱缪和杨行密二人都会放下他们之间的旧怨,对这些破坏者施以无情的打击,毕竟在这个丛林法则主导的世界里,强者在没有将所有其他弱者吞噬完之前,是不会决一死战的。而吕方的计划就是先依附田覠,借助他的实力,来打破这个平衡,再在外部势力的干涉到来前,乘钱缪亲军叛变,被困孤城的时候,一举消灭他,不再给他翻身的机会。在接下来的浑水摸鱼中,吕方将处于一个非常有利的地位,毕竟从地理上,湖州和杭州要比宣州离杭州要近的多,而且现在田覠的背后还插着一枚钉子,升州刺史李神福,杨行密决计不会让他这位老友在江南大事扩张的。 吕方正在心中将乱麻一般的诸家势力关系捋清头绪,突然烛光一阵晃动,接着眼前便是一阵漆黑。他条件反射般的一个箭步背靠住地道侧壁,与此同时,反手已经从腰间拔出护身横刀,屏住呼吸。过了半响功夫,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击打声,接着便泛起一丝火星,亮起一点烛光,映出王佛儿魁梧的身影,他看到吕方这般模样,笑道:“刚才是蜡烛烧完了,主公,方才你在那里站住发呆,好似在想什么要紧事情一般,某怕打搅了你的思绪,也不好出声。” 这本书有两千多的收藏,在纵横也算是前面的了,这说明大伙还是认同它的,可是点击和红票则相差很远。韦伯在这本书上也投入了不少心力,除了经济收入,我更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认可和赞同,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点击和红票都能够起码进前十吧,就算是满足我这可笑的虚荣心也罢。 有票的同志请投一票,没票的也有点击,韦伯在这里先多谢了。 106使者 吕方看到王佛儿熟悉的笑容,才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反手将横刀插入鞘中,两人一同走出地道外,只觉得一股新鲜空气扑鼻而来,抬头仰视,只看到漫天星光,说不出让人心旷神怡。吕方突然觉得此时情景有些熟悉,笑道:“佛儿,可记得你我在淮上时,荷戟而耕,辛苦终年,可妻小也未必能衣食周全,岂能想到今日情景。” 听到吕方这般说,王佛儿也想起了在淮上的艰辛岁月,还有自己那苦命的兄弟王猪儿,饶是他铁打般的汉子,心头也不禁一阵酸麻,笑道:“幸好跟随了将军,某家才有今日,只是我那兄弟命苦,若是能活到今日,只怕也能娶妻生子了。” 吕方听到这里,知道他想起了在商队一战中死在乱枪之下的兄弟王猪儿,想了一会儿,叹道:“这也是没缘法的事情,佛儿你将来生了孩子,拿一个过继与他,续了他的香火,也算尽了你做兄弟的本分。” 王佛儿闻言大喜,点头道“这可是个好法子,若这般做,百年之后,我那兄弟在阴间也有香火供奉,不至于当饿鬼了。”(题外话:古代中国人一般认为非自己子嗣的供奉,是享受不到的,所以对于有后代看得特别重,现在农村还有如果绝户老人逝世,由近亲属的晚辈当孝子哭丧祭奠,便是古时习俗的残余。) 看到王佛儿如此欣喜,一旁的吕方也替他高兴,忽而联想起遗留在前世的父母,此时已经是古稀之年,却无人承欢膝下,其孤寂可想而知。自己在这边无论多么尊容富贵,也无双亲可以孝养,不由得一阵心酸。 这时营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两人从各自的心事中惊醒了。王佛儿和吕方对视了一眼,如今也是夜里,困守在城中的钱缪绝不会拿珍贵的骑兵发动反扑,而湖州军的大营相距这土山不过两里多路,有什么要紧的事还用的着骑马的信使赶来?难道是武勇都和宣州军那边出事了?吕方便快步往自己营门方向跑去。 刚到得营门口,便看见一人站在营门口,身旁的马匹鬃毛已经汗湿了,估计赶了很远的路了,走近一看,却是留守湖州的莫邪都幕府判官高奉天,难道是湖州那边出事了,吕方强自压下心中的情绪,低声问道:“有什么事情?” 高奉天却上前一步,低声附耳道:“广陵那边的细作传来消息,钱缪遣大将顾全武向吴王求成,遣子为质,吴王已经应允,并将三女许配给钱缪之子钱传褄。” 吕方得知后,心中顿时一个咯噔,他虽然方才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可从时间上推断,钱缪定然是在武勇都叛变刚刚发生,便判断出了他们招引宣、湖二州兵入侵的可能性,并且做出了决断,派出自己手下的第一大将和儿子到广陵求成,以证明自己的诚意,其远见和手腕可见一斑,这乱世中的枭雄果然每一个好相与的。 “你是何时得到这个消息的?” “高某前天中午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从安吉出发,昼夜不息,赶往将军这里,只是广陵的细作得到杨、钱和亲的消息时,命令退兵的使者只怕已经上路了,大势若成,想要扭转就太难了。” 吕方看了看高奉天,只见其脸色苍白,神色沮丧,双目也没有了平日里飞扬的神采,显然从湖州安吉到杭州一共约两百里的路程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力。吕方沉吟了半响,正在考虑发生此事后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对策,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对高奉天道:“奉天,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疲惫之极,不过此时正是我们莫邪都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你要马上赶回湖州去,以防备变故。”吕方看到高奉天还有点不理解,接着解释道:“吴王既然与钱缪成亲,肯定就要我等退兵,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宣润二州兵与镇海军已经打了十余年仗了,好不容易碰到武勇都之乱这么好的机会,有并吞两浙,生俘钱缪的机会,又岂是一个使者,轻飘飘一纸敕书就能拉的回来的。杨行密又不是黄口小儿,跟着使者前来的肯定还有后招,现在莫邪都大军在杭州城下,家中决计不能出半点乱子,你回去后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将湖州稳住,记住,我们的敌人不仅是镇海军,还有淮南本部。” 吕方一席话说完,高奉天已是双目园瞪,方才疲惫欲死的神情早已一扫而空,立刻吩咐一旁士卒送来饭食,准备马匹,立刻返回湖州。待到他离去后,吕方回头对一旁的王佛儿道:“我现在回大营去了,估计吴王的使者一到宣州田覠那里,他马上就会派人来请我,我离开后,你立刻让挖掘地道的将士们日夜赶工,一定要在三日内挖到杭州城下。” 王佛儿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只能这般了,可夜里没有声音干扰,守军若是听到动静,只怕想出对策来。” “那也顾不得了,我回营后,便下令湖州军分为四队,日夜强攻,攻城塔,弩炮,地道,多管齐下,一定要拿下这杭州城,记住你们这里打的越顺利,我才能有办法把田覠和许再思他们拉下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钱缪和杨行密达成协议,田覠、安仁义、还有我这些小势力都是死路一条。”吕方低声道,说道最后双颊的肌肉不住抽动,脸色铁青,在闪动的火光映照下,宛若饿鬼。 吩咐完王佛儿后,吕方回到营中,便洗浴更衣,同时吩咐手下,若田覠有使者前来,无论何时,都一定要尽快通报。果然吕方刚刚上榻,亲兵便来通报,说田使君有使者前来,说有要事请湖州吕使君相商。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吕方立刻随使者赶往宣州军营地。待到了目的地,已经是天色已经微明。一路直入中军大帐,只见诺大的帐篷却只有寥寥数人,坐在上首的田覠脸上颇有不满之色,一旁的康儒好像是在劝说些什么,还有一个坐在左边,身着紫袍,神情傲慢的男子,却是吕方的老相识,,被湖州豪强赶出湖州的上一任刺史李彦徽。田、康二人看到吕方进来,都起身相迎,而那李彦徽安然坐在椅子上,却只拱了拱手,便作罢了。看到他这般模样,田、康二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田覠伸手延请吕方入座:“田某深夜搅扰,乃是因为广陵吴王派使者来此,说有敕书交与你我二人,任之见谅了。” 吕方一边坐下,一面答道:“田使君何必多礼,这本是吕某份内之事。” 一旁的李彦徽看到吕方自顾坐下,对他好似根本没看见一般,他本就自视甚高,加上杨行密虽然出身低微,但对他这种世家出身的官吏还是十分敬重,当其在湖州呆不下去,逃回广陵后,不但没有治罪,反而还委任其为淮南道节度副使的职位,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可是俸禄丰厚,散阶更是已经到了从二品的高位,在淮南也就寥寥数人可与之相比。此次出使,他暗中考量了杨行密的意图,就是打压田覠、吕方二人,不让其势力膨胀,此时看到吕方这般模样,又想起先前自己职位为其所夺的旧恨,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无明火来。不过他性格阴沉,虽然心中暗怒,脸上却没有显现出来,待到吕方坐定了,他便站起身来,开始宣读杨行密的敕书。 还没等那李彦徽将敕书读完,田覠脸上已经满是怒意,若不是一旁的康儒不住的使着眼色,只怕早已发作起来,待到李彦徽读完,田覠强自压住自己的情绪,大声道:“李副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且先回去,我自会修书一封给杨王,好生解释便是。” 李彦徽傲然笑了笑,答道:“李某来时,吴王曾经亲口叮嘱过在下,待到亲眼看到宣州大军回师才能回广陵,田使君还是莫要为难某家了。” 被李彦徽不软不硬的顶了一下,压制了自己怒气很久的田覠再也按捺不住,一把甩开扯着自己衣袖的康儒,怒斥道:“此乃是乱命,当年我和杨兄弟击破孙儒后,便将宣润二州分与我和安仁义,当时约定,大江以北,行密图之,大江以南之事,我与安兄弟二人当之,这些年来,若无我们二人,这江东之地只怕早就非淮南所有。钱缪那厮野心勃勃,董昌乃是他的恩主,却为他所灭,其心可见一斑,其早有进占宣润二州,割据江东的野心,如今天夺其魄,若放其遁归,只怕他日必为子孙忧。” 李彦徽脸上却还是带着淡然的微笑,仿佛方才田覠说的那么多话都没有入耳一般,答道:“田节帅方才话语中颇有失礼之处,李某不敢与闻,若是让吴王身边其他人听到,只怕有持功怨望之讥,那便不好了。临别之前,吴王说若田使君拒不遵命,便让在下带一句话:‘若不还师,某自使人代镇宣州,神福以升州兵相辅,当无大碍。” 李彦徽话音刚落,田覠一个箭步便站在他的面前,脸上充满了血色,额头根根青筋暴露,一双鼻翼不住的扇动着,双手握拳,咯吱作响,好似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显然是已经怒到了极处,李彦徽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恭谨的站在那里,好似眼前并无一人一般。过了半响功夫,田覠颓然转身坐下,叹道:“好杨行愍!好李神福!”(杨行愍是杨行密的未发迹前的旧名) 李彦徽神色还是依旧:“田使君英明,如此这般则宣州幸甚,淮南幸甚。” 吕方在一旁,看到平日里都威严自持的田覠这般模样,不由得心生感慨,安仁义田覠二人,都是杨行密击破孙儒,割据淮南时的重将,当时的淮南,在孙儒扫地为兵,渡江击杨行密后,早已是残破不堪,广陵城当时生口不过数百人,而宣润二州一个户口繁盛,一个与广陵相对,扼守长江锁钥,可以说是杨行密囊中最大的筹码,他能够拿出来分与田、安二人,让其抵抗当时割据杭州的钱缪,好一心经营江淮之间,其智谋和器量的确非常人所能及。可是随着形势的发展,在完成了淮南地区的整合,大败了宣武军的入侵,外部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之后,占据宣润二州的田、安二人在杨行密的眼里便由保护侧背的小兄弟变成了如芒在背的隐患。如果说安仁义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早已有了反意,而田覠这些年来,东征西讨,虽然是在一直扩张势力,可是起码在吕方的眼里,的确是看不出反意的,不说别的,去年他大破升州冯弘铎的水师,其地却被杨行密占领,交给心腹将领李神福,显然是有了猜忌之心,他上元节还是如以往一般,前往广陵拜见杨行密,若是吕方也遇到这等待遇,可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肚量。但是你没有反意,不等于主上就没有了猜忌之心,想起传闻中杨行密日渐衰颓的身体和那不成器的儿子,吕方不由得暗中叹道:“自古有言云,伴君如伴虎,今日方才明白其中真意呀。” 田覠颓然坐下后,李彦徽笑着来到吕方面前,傲然笑道:“田节帅已经依照吴王之命行事,那湖州兵何时退兵呢?” 昨天要了一次票,成果吓了我一跳,韦伯能做的也只能多码一点字了,希望大家能够满意,继续支持我。 107应变 “兵家之事,唯利所在,如今钱缪兵困粮乏,正是穷途末路,正是将士用武之时。吴王却以敌为友,定然是身边有小人,谗害忠良,吕某自当效先轸故事,先破国敌,再回广陵领罪。”吕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讽刺的笑意:“想必吴王也有话给在下,若不遵令,则以李副使代之,说来这湖州也是副使熟识之地,一定能够牧守一方,造福百姓。” 李彦徽听出吕方话语中的讽刺自己被湖州豪强架空赶出的糗事,一直闲雅自守的他顿时大怒,戟指吕方骂道:“汝本一老革,吴王升至一州牧守,官居四品,却不思报恩,待我回广陵后,定要细细禀告,给你好看。” 吕方眼看自己事先预料最糟糕的预料已经变成现实,心情早已恶劣之极,又看到这厌物在自己面前如此跋扈,不由得发作起来,大骂道:“好匹夫,不过仰仗吴王宠信,竟敢呵斥大将,今日吕某定然要斩汝之首,出出胸中这口恶气。”说到这里,便拔刀出来,迎头砍去。 一旁的康儒看到情形不对,赶紧冲上来一把抱住吕方,推到一边。那李彦徽没想到平日里一直谦恭有礼的吕方今日竟然如此跋扈,竟然敢当着田覠的面砍杀上官,吓得脸色苍白,口中呐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吕方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却被杨行密的命令所摧毁,心态早已失衡,心中一直压制着的暴虐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吕方见已经杀不得此人,心知这李彦徽回到广陵定然会向杨行密大进谗言,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全力攻下杭州,增强自己的实力,杨行密已经英雄迟暮,淮南本部与湖州又没有直接接壤,只要拖到他死了,其子未必能号令诸将,那时自己便还有生机。想到这里,也顾不得懊悔方才的失态,随手将手中佩刀扔掉,对田覠问道:“田公,吕某有一事相求。” 田覠摆了摆手,道:“任之,你方才也听到了,并非田某不愿留下围攻杭州,只是吴王使出这等手段,吾不得不回师。” “某并非求田公抗命,只是宣州兵若退,武勇都必定也会跟随,在下乃是恳求你与那许再思说一声,留下与吕某一同围城。” “武勇都并非田某属下,任之大可自与许将军说,他若愿留下,吾乐见其成。” 吕方见田覠已经应允,也不多话,敛衽拜了一拜,便自顾转身离去。 见吕方已经出了军帐,李彦徽方才惊魂初定,他知道吕方现在手下兵马众多,若当真要杀自己,这颗项上人头可就全靠田覠回护了,赶紧敛衽对田覠拜了一拜道:“吕方竖子无礼,还请节帅回护。” 田覠此时心情已经糟糕之极,拱了拱手便算回礼道:“李副使莫要惊慌,任之也就是一时之气罢了,他平日行事也颇为守礼,你若不放心,这几日在我军中莫要外出便罢了。” 吕方出得帐来,便上马一路赶回大营,也不休息,立刻击鼓召集手下将吏,宣布了准备轮番猛攻杭州的决定。吕方手拿竹棍,点着放在几案上的杭州舆图,上面粗略勾画着钱缪新筑的杭州城,这座城南北狭长,东西较窄,形如腰鼓,南北两端依山而建,中间地势低,十分难以攻取。湖州军面对的那一段城墙就是从浙江边到武林门的那一段,鉴于己方在攻城技术和兵器方面的特点,吕方并没有像通常一般选择城门作为突破口,而是选择了地势较低的城墙。那里虽然没有可供突破的城门,但是突破了城墙后便是一片杂乱的民居,没有可供坚守的第二道防线,有足够的空间整理在攻城中必然会秩序混乱的部队。而且那一段城墙相对于其他部分的城墙是一个突出部,在那段城墙外吕方事先修筑了两座土山,在上面安置的大量扭力弹簧弩炮可以用交叉火力扫射那一段突出城墙上的敌军,没有射击死角,而且经过这些天的准备,炮队已经调准了射击参数,威力十分惊人。而且在炮队的掩护下,城外的护城壕沟也填的七七八八了,连新建的那两座大攻城塔都可以推到城边直接撞击城墙。说完自己的计划后,吕方猛地用那竹棍捅了一下地图上的突破点,大声道:“在你们在地上猛攻的同时,地下挖掘地道的弟兄们将会竭力破坏墙基,我们将同时从地面和地下发起攻击,一定要在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攻下杭州城。” 听完吕方的讲解,帐中众将脸色又是兴奋又是疑惑,古代的围城战,要么是一开战趁敌军人心未稳,准备尚不充分,就四面一同发起猛攻,一举拿下;要么就是制造大量的攻城器械,通过长时间的攻击,消耗对方的人力物力,打开突破口。可按吕方方才的说法,他分明是要连续猛攻,希望一举奏功,而此时守城的镇海军已经从一开始武勇都叛乱的惊慌中镇定下来,攻方又粮秣充足,吕方一直的策略都是慢慢消耗等待时机,今日却不知道为何突然召集众将,改变策略了。 众人互相对了一会眼色,唯一知道些许内情的王佛儿此时正在土山下监督士卒挖掘地道,发现大家眼里都是茫然,过了一会儿,陈五在诸将中资格最老,职位最高,起身问道:“主公,城中敌军士气未衰,为何这般行事?” 吕方皱了皱眉,却不能将事实说出来,他手下湖州军莫邪都本部倒也罢了,其余那些义从兵,若是得知宣州军即将回师的消息,只怕士气便会一落千丈,那时就后悔莫及了。便笑道:“莫非我等在这里坐食积谷,城中敌军士气便会衰落不成?” 陈五顿时大窘,口中呐呐不言,吕方接着道:“九天前,周兄弟大破镇海军水师,尽焚敌军军粮,斩杀,溺死敌军不下两千,敌军士气已经大挫,如今攻具器械已经足备,正是一举登城之事,莫非你们还要让舟师的弟兄上岸击贼不成?” 听到吕方这般说,帐中诸将顿时哗然,除了坐在末尾的周安国一脸得色,其余的个个脸色涨得通红,脸上满是忿然之色。徐二站起身来,怒道:“将军说的什么话,徐某自从在丹阳投至麾下来,哪一战不是先登,方才不过是爱惜士卒罢了,既然要攻这杭州城,某家自当披甲当先,还请主公为某击鼓便是。” “好气魄,这才是我吕方手下的壮士,那便从明日开始,五坊轮替,一定要攻下这杭州城。” 武勇都叛军帐中,许再思和徐绾二人对坐,脸色都颇为沉重,他们在宣州军中也颇有耳目,此时已经得到消息,广陵已经来了使者,杨钱二家联姻,要宣州兵退兵,那身为叛军的他们,在其中可是讨不了好的。 徐绾叹了口气,肥脸上的刀疤扭曲了两下,往日里凶悍的脸上此时却是颓丧:“许兄,如此看来,徐某当日起兵作乱,当真是害了你还有这数千将士,眼看着杭州城就要拿下,形势却突变,真是叫人徒呼奈何。” 许再思摆了摆手,道:“徐兄弟怎么这么说,钱缪役使将士,仿佛僮仆,成及、罗隐等人都视我等为异类,生变是迟早的事情。今日之事,又岂是先前能够料得到的,男儿本自重横行,我等陈蔡男儿战死容易,若要屈身以为奴仆,低眉事人,那却是休想。” 徐绾听到许再思这般说,点了点头:“不错,最多随田宣州一同退兵便是,只是那杨行密已经和钱缪做了亲家,此时那钱婆留对我等定然恨之入骨。也不知杨行密会不会拿我等来做人情,大丈夫死则死矣,可这般死却是不服的很。” “那倒不至于,杨行密与钱缪两雄并立,迟早必有一战。此时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再说田宣州今日被如此折辱,心中必然生变,武勇都这般强兵,他必有借重,又岂会拿你我兄弟去讨好杨行密?” 两人正忐忑不安,帐外亲兵突然来报,说湖州防御使吕方前来拜见,徐、许二人对视了一眼,徐绾问道:“此人想必也是得到了消息,却不知道他来这里作甚,许兄和他打过不少交道,能否猜的出一二。” 许再思沉吟了片刻,答道:“此人颇有智谋,行事又大胆之极,绝非等闲之辈,我也不知道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不过这吕任之绝非束手待毙之辈,等会你我见机行事便是。” 听到许再思这般说,徐绾点了点头,便吩咐亲兵请吕方进来。 108联盟 在吕方进来之前,二人尽量收拾心情,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且不说吕方此时前来肯定有要事相商,就算无事,也不愿意让这人看轻了自己。 吕方刚进得帐来,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问道:“二位是否知道?广陵已经派来使者,令宣州、湖州二州撤兵?” 徐、许二人对视了一眼,许再思点了点头,道:“方才田宣州遣人来告诉我们二人,说杨行密已经与钱缪和亲,宣州即将撤兵,问我们做如何打算?” “吕某此次前来,却是请二位留下来和湖州兵一同继续围攻杭州,共灭钱缪。”吕方此时一反常态,也不绕弯子,讨价还价,一开口便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全部底牌。 听到吕方这般说,许再思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吕使君位在田宣州之右,淮南有书至,田公乃朝廷节帅,也得领兵而退,莫非你还敢违抗军令不成?再说宣州、湖州、武勇都三部中,以宣州军实力最为雄厚,若他先撤兵,你又如何能攻下杭州城呢?” 徐绾自从吕方进帐来,坐在那里好似老僧入定一般,一声不吭,一副唯许再思马首是瞻的模样,此时却突然抬头道:“吕使君,你要我们如何相助与你,如果攻下杭州,你又如何酬劳我们呢?” 徐绾话说得甚是突然,一旁的许再思也来不及阻止,吕方惊讶的看了看眼前这个刀疤汉子,这两句倒是都问道了节骨眼上,若是自己来之前没有做好准备,只是空口要对方相助,或者没有事先想好条件,对方肯定不会留下和自己冒这个大险,若是自己想清楚了,也可以和自己讨价还价,攫取最大的利益,想不到这个一直不吭声的家伙倒是个厉害角色,想到这里,吕方笑着答道:“徐将军问得好,吕某只需要武勇都将士挡住苏州方向来的援兵,并牵制住你们面对的杭州守军的兵力就行了,倒不需要你们全力攻城。至于酬劳,破杭州城后,浙东诸州我吕方不取寸土,越州,婺州,衢州,处州,温州,台州,明州皆为二位所有,并且若两位有需要,吕某自当与粮秣相助。” 听到吕方的回答,许再思脸上露出好笑的表情,正想开口拒绝,却被一旁的徐绾伸手拦住,接着问道:“抵挡苏州方面的援兵和牵制守军这倒是无妨,只是这总得有个期限吧,总不能湖州兵一日不下杭州城,我们便在这杭州城下耗上一日吧。” “徐将军说的是。”吕方点了点头,伸出右手在徐、许二人面前比了一下,又翻过来比了一下道:“若十日内拿不下这杭州城,两位便请投田宣州去吧。” “好。”徐绾点了点头:“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武勇都四千将士便等上吕将军十日。”说罢,徐、吕二人便击掌为誓,吕方也不拖延,转身便出帐去了。 吕方刚刚走远,许再思便急促的抱怨:“这吕方分明是耍弄我们的,你听听他那条件,我们替他防守后方,让他去攻杭州,结果攻下后,他就大笔一划,把浙东七州都给了我们,可他又不是长安城中的官家,何况这年头就算官家的旨意也顶不得用,那些州城可是有两浙外镇兵把守的,还得靠我们一刀一枪的打下来,这等协议,你为何却答应他。” 徐绾笑了笑,道:“那你以为吕方拿出何等条件才算是有诚意呢?财帛、甲杖、还是这个杭州城?我们拿下罗城后,获取的甲杖、财帛不下二十万,两浙精华尽在我们手中,吕方再拿多少钱也没有用,他辛辛苦苦的才攻下那杭州城,如果答应给我们,那岂不是白白辛苦一场,莫说他不会答应,就算他答应了我也不信。而浙东七州,董昌之乱后,城郭都破损严重,大半还来不及修补,且镇海军的精锐大半都已经在杭州城中,水军也已经被吕方打得丧胆。他若能破城,那时浙东便是一片空虚,毕竟这城中守军有不少还是你我旧日同僚,破城之时,只要我们收编一部分降兵,拿下三四个州应该问题不大你我只要等上十天,换得这样一个独霸浙东的机会,为什么不答应他?” 许再思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这吕方有名的狡诈多智,你不怕他事成之后,不让我们渡江,自己独吞两浙,毕竟他那水军的厉害你也是看到得了,若他以水师封锁江面,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那倒不会,其实让武勇都去浙东对他也是有好处的,若他攻下杭州,杨行密定然会拿现在在广陵手中的钱传褄来做文章,那时苏常二州无主,杨行密定然派大军渡江,夺取苏常二州,或者怪罪吕方不尊军令,或者由钱传褄向淮南借兵复仇,那时吕方也没有精力来对付浙东,一定希望武勇都赶快到浙东去,可以消灭那些对他有敌意的镇海军残余势力,使其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对付杨行密。我想吕方也一定考虑到了这些,才一口气将浙东那七州都许给了我们,自然,若是他在北面缓出手来的时候,我们还没能控制住浙东的形势,那时他也不会顾忌‘情谊’,做出什么事来也说不定。” 听到这里,许再思叹了口气,道:“此人也不知有什么手段,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事来,他岂不知道,若是攻不下杭州,立刻便同时成为杨行密和钱缪两人眼中的死敌,那时东南之地虽大,却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许兄说的不错,不过吕方这厮原先在杨行密手下想必也过的不好,只看他屡立战功,却给了个空头湖州刺史的官职,就可见一斑,今日如果他不奋力一搏,打开局面,只怕迟早也要被杨行密层出不穷的手段给折腾死,说来倒是和你我先前的处境有几分相似,我等被逼得起兵叛乱,徐某倒要看看此人最后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说到最后,徐绾神情复杂,话语中也颇有感伤的味道。 吕方回到军中帅帐,立刻吩咐将范尼僧、陈五、王佛儿三人请来,如今他手下指挥的军队数量已经到了七千余人,在古代战争中,要指挥数目如此庞大的军队,就算是在影响因素相对比较少攻城战也是十分困难的事情。哪一支军队主攻,那一支掩护,哪一支休息,哪一支作为预备队,如何展开行列,何时投入预备队,都会影响着战争的胜负,而由于古代战争的通信手段和观察手段都十分落后,战场迷雾和延迟相对于现代战争要大的多。打个比方来说,古代两军打仗就如同两个脸上蒙了厚纱而且动作十分迟缓的人,扭做一团,手里拿着短刀互相捅刺。首先你根本就看不清对方的具体动作,就算你看清了,等你将对策反应到你的手脚来,也可能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古代战争中许多名将在战场上做出的很多决定往往就是凭直觉,有的甚至是亲自带着亲兵对对方的要害发起冲锋,就是因为机会转瞬即逝,如果下命令让其他部队,就会来不及了。古罗马大独裁者苏拉曾经说他最伟大的成就往往不是深思熟虑以后的结果,往往是在不经意间做出的,所以自称是幸运的人。而吕方虽然穿越以来打了不少仗,战场经验已是十分丰富了,到现在来看人品也还不错,可要让他和那些青史留名的大人物比人品,那实在是没信心,要说杭州城中那位钱婆留生下来便红云裹体,百神护佑,吕方是坚决不信的;可要让他和对方来俄罗斯轮盘赌,比人品,吕方也不认为自己能能赢。于是吕方便让范尼僧重操旧业,指挥土山上的炮队;王佛儿指挥地道的挖掘,陈五为升城督,具体指挥义从兵,还有牛知节、罗仁琼、徐二的那三坊兵。而剩下的两坊兵,则由吕方自己来掌握,毕竟武勇都还有湖州方向都有可能出问题,必须留上一手应付最糟糕的情况。 杭州城、越王府中,此时的钱缪正拿着一封帛书细看,不时咳嗽两声,那日在城头吐血昏倒后,经大夫按脉检查后,诊断只是疲惫过度,又受到刺激所致,身体倒无什么大碍,只要在床上将养几日便好了。可此时此境,又哪里容得下他好好休养,这些天来日夜巡城操劳,一条龙精虎猛的汉子活生生的熬得精瘦,两腮凹陷下来,更显得颧骨突出,只是一双眸子依然是精光四射,摄人的很。 “罗掌书,这田覠书中说,要八十万贯犒军钱,方能退兵,若我不给,便要将这杭州城外的护潮堤尽数拆毁,你以为当如何行事呢?”钱缪看完书信,便将书信递给一旁的罗隐。 罗隐看罢书信,笑道:“前几日顾帅便从广陵遣使者来,说与淮南求成之事已成,想必杨行密使了什么手段,迫使田覠退兵,他才这般说。至于这拆毁护潮堤定是虚言诳我,且不说此时正是海潮高涨之事,若是海潮冲破堤坝,围城敌军尽在低洼地,首先受害反而是他自己。他田覠一向以忠厚长者自诩,若用这等手段,定然是名誉扫地,只怕那杨行密也饶不过他。” 钱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先生说的不错,不过还是与他二十万贯吧,也省得他一点都得不到,恼羞成怒,又做出什么事情来,只要吴越之间息兵 109反扑1 钱缪正说的高兴,堂下上来一人,脸色沉重,正是苏州刺史成及,只见他拱了拱手,径直道:“田覠那厮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嘴上说要和议,可武勇都和湖州兵的阵地上丝毫没有撤兵的动静,不到如此,湖州兵那边还调动十分频繁,我看其中必有蹊跷。”自从钱缪病倒后,这成及便做事行事格外勤勉,无形之间,也替他减少了不少压力,他老于兵事,湖州兵那边的举动一看就知道不对,绝不是撤兵的模样。 钱缪点了点头:“兵法有云:‘受降如受敌’,现在虽说只不过是和谈,可防备严密些定然是不错的,既然田覠现在还有游移不定,我就来推他一把,成兄弟,你在我亲兵中挑选健将,让其出城突袭官道旁的安墟垒,显示我镇海军有能战之力,也好打消田覠那厮的侥幸之心。” “大王说的不错,能战方能和,在下马上就去挑选武勇之士,也好给宣州兵一点颜色看看。”成及击掌赞同道,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钱缪站起身来,大声道:“成兄弟等会对诸将说,若能夺取安墟垒,耀武于宣州兵者,钱某不惜裂土赏之。” 成及听到钱缪说出此话来,不由得眉头一跳,躬身称是,才转身下去了。他立刻召集诸将,重复了钱缪的命令和恩赏,下面众将却是面面相觑,并没有出来应答。原来宣州兵到杭州城下后,田覠便在同往苏、常二州的官道旁修建了一座壁垒,留兵防守,切断了杭州通往苏、常二州的联系,宣州兵的大营离这壁垒约有四五里远,呼吸间便可赶到救援,这些田覠带过来的宣州兵可都是多年历经苦战的老兵,可不好对付。 看到手下这般模样,成及正有些气馁,却听到下面有一人用调谑的语气道:“列位朝说击贼,夕说杀奴。现在越王有令,赏以州郡之位,为何却无人出声相应呀。” 这话音刚落,帐中数十道目光一下子聚焦到说话人的脸上,只见这人身材魁梧,面容粗豪,位居诸将行列之末,,面对数十道恶意的目光,却是夷然不惧,脸上尤挂着讥诮的笑容。原来此人乃是衢州制置使陈璋,他也是孙儒旧部,因功出外州为官,武勇都之乱时,他正好在杭州城中有事,由于许再思、徐绾二人与他并不相谐,便将他蒙在鼓里,兵变发生后,成及害怕他也起兵相应,便剥夺了他带来的三百旧部的兵权,将其软禁起来,一直到钱缪回到杭州,方才将其释放,可他那些旧部还是没有还给他。 帐中众将见他如此无礼,纷纷开口斥骂,成及却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骂声,肃容询问道:“陈将军如此说,莫非有意出城击贼。” “陈某也是孙儒旧部,越王不怕我出城便领兵投奔徐、许二人去?” “尔等昔日势穷来投,越王以恩义相待,天下间岂有人人都似他们二人那般豺狼之性,而且如今吴王已经与越王和议已成,叛军已经如同风中残烛,覆灭不过是朝夕的事情。是留居杭州,处泰山之安;还是随叛贼去,颠沛流离,这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听到成及这般说,陈璋脸上讥诮的笑容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问道:“若陈某击破敌垒,这州郡之赏也算数?” “那是自然,越王赏不避仇,罚不阿近,若你攻取壁垒,这衢州刺史之位是跑不脱的。只是不知你此次出城需要多少兵士?” 陈璋笑道:“南人羸弱,又不相熟悉,某只需那三百旧部,他们皆受我恩义多年,有效死之心,且兵甲齐整,足以破敌。” “好,某就将那旧部还你,且看陈将军如何破贼。” 杭州城外的夜里十分寂静,安墟垒上的守兵可以清晰的听到官道对面水塘里的蛙声,在水塘的旁边是一座驿站的废墟,在没有战乱的时候,那驿站里的人们便是在那水塘中取水的。皎洁月光照在残垣断壁上,显得黑一块、白一块,就好像文人墨客书写的水墨画。 守兵余四竭力睁大眼睛,抵抗着一阵阵睡意的袭击,当了快十年的老兵,他也知道两三里外便是杭州城,要小心敌军出来偷营,只是俗话说“十偷九成”,古代军队夜里宿营一旦遭到偷袭,很容易造成炸营,士卒自相残杀,其后果不堪设想。 陈璋弓着身子,潜行在灌木丛中,就仿佛一只夜行捕猎的猛兽,为了消除脚步声,他脚上并未着鞋袜,锋利的茅草边缘和灌木上的尖刺将他脚上裸露的肌肤划破了许多小口,可他好似全无知觉一般。不一会儿,陈璋便到了那废墟边缘,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安墟垒了,那地方本来是一处空地,由于旁边就是驿站,往来的客商人数较多,又交通便利,于是四周的村民经常带了土产来这里出售,逐渐发展成了一处小墟村,便是并非赶墟的时日,也有七八户人家常住,宣州兵到后,便将那墟村四周挖掘了一圈壕沟,在壕沟后面修筑了一丈五高的土垒,再在土垒上筑了一道木墙,还在靠杭州那边修筑了一道望楼,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安墟垒并没有建造突出墙面的箭台,这样一旦进攻方冲到壁垒下,便进入了守军的死角,不用担心侧射火力的杀伤,也许是宣州兵没有想到城内守军会出城逆袭的缘故,便偷懒吧。借着皎洁的月光,陈璋可以看到前面空地上的灌木丛和茅草已经被清理掉了,显然是守兵干的,望楼上有人影晃动,应该是放哨的守兵,待到记清楚守兵情况,陈璋便小心翼翼的潜行了回去。 陈璋回到一片小树林中,只见数百人皆口中衔枚,身披玄衣,手持利刃,正等待着他回来,这是成及刚还给他的三百旧部。陈璋环视了一下手下,低声下令道:“都把白布裹在右臂上,等会依行伍而行,若有未缠白布者,杀!” 众兵丁立刻按照陈璋下的命令,将事先准备好的白布绑在右臂上,待到准备停当,陈璋便下令两百人先行出发,至于剩下一百人,他吩咐副将领着绕到安墟垒的另外一面,见机行事。 余四站在望楼上,只觉得自己的双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一般,不住的往下坠,想起其他的弟兄们在下面的房屋里睡的香甜,他不由得满腹怨气,为何时间过得这么慢,接班的弟兄们怎么还没来。正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声响,好似是铁器碰撞一般。他立刻打了个冷战,冲到望楼边,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月光下,一队队身着玄衣的敌兵正向安墟垒冲来,最前面的几个已经越过了驿站废墟,相距壕沟不过二三十丈远。 “敌袭!敌袭!”一阵凄厉的嘶喊和铜锣敲击声立刻撕裂了宁静的夜空,将守兵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与此同时,陈璋的手下已经将实现准备好的木板铺在壕沟上,从上面越过了壕沟,按照事先的安排,数十名弓箭手留在壕沟外面,一面点燃事先准备好的火把,一面用弓弩向壁垒内曲射火箭。 余四发完信号,立刻便操起放在一旁的弩机,用脚猛力一都蹬,便上好了弦,接着便装上弩矢,此时动作最快的几名镇海兵已经用长梯爬上了土垒,有的正用短斧劈砍木墙,有的正竭力的将梯子拉上来,想要借用梯子越过木墙,好从内侧打开大门,让在外面的同伴冲进安墟垒。余四拿起弩机,想要射杀那几个上了土垒的敌兵,可是木墙在阻碍了他们攻入壁垒内部的同时,也掩护了他们不会被弓箭射中,余四懊恼的骂了句脏话,突然看到木墙上升起了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他惊喜的屏住呼吸瞄准了一下,便扣动了机牙。 陈璋站在土垒下面,看到最快的手下已经越过了木墙,他兴奋的挥舞了一下拳头,喊了声“好样的!”像这样的夜袭战,决定胜负的就是开始那半刻钟,此时他几乎已经看到衢州刺史的职位在向自己招手了。突然,先登的那人惨叫了一声,跌了下来,正好滚落在陈璋面前,一支弩矢从他的右眼贯入,直穿后脑,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进攻一方突然遭到这样的突袭,也不知道壁垒内部的有着什么样的危险,士卒们的动作一下子迟缓了起来。 陈璋知道此时便是生死关头,一把抢过那死者手中还紧握着的短斧大盾,大声喝道:“伍负先登,赏钱百贯,子袭仁勇校尉。”说罢便几步爬上土垒,越过木墙,杀进壁垒内。此次夜袭的都是陈璋的亲信部属,见他如此武勇,死者亦有厚赏,纷纷一声喊,沿着长梯往壁垒内部冲去。 作者的话:不好意思,昨天和几个朋友出去喝多了,就没有更,这里补上,今天的那一更,晚上上,请大家继续支持我。 110反扑下 陈璋刚爬上木墙,便看到十余名守兵正手持长矛围着刚刚越过木墙的四五名手下乱刺,显然这些人夜里在土垒上值夜的一伙兵,听到警报后赶过来堵截。由于出发之前,考虑到夜里在壁垒内厮杀,长兵施展不开,镇海军士卒皆选用短兵圆盾,结果这下被对手堵在一个狭小区域里,只能不住的格挡四处刺来的长矛,眼看便要被戳死在木墙下。 守兵为首的伙长站在手下后,一面大声激励着手下,一面紧张的回头看下面的同伴赶上城墙了没有,突然扑面吹来一阵怪风,下意识的一让,便觉得喉头一阵剧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原来陈璋看准守兵头目,抡起手臂便将手中拿的手斧投掷了过去,正好斩在那人的脖子上,那斧子来势极猛,几乎将整个脖子给砍断了,整个人立刻如同一根被砍倒的橡树一般扑倒在地,其余守兵只听到扑通一响,回头一看头目已经死了,正慌乱间,只看到一条大汉从木墙上跳入守兵丛中,正是陈璋,他掷出手斧后,便拔出腰间横刀,跳入敌兵中,反手一刀便已经砍断了面前一人的脖子,左边那人离陈璋太近,正要拉远距离好使手中的长矛,却被陈璋一圆盾抡在腮帮子上,接着一脚蹬到土垒下面去了,摔了个半死,这时守兵分出了两人来对付陈璋,这土垒之上地势狭窄,也使不出什么花样,那两人齐声发喊,挺矛向敌手胸口戳来,陈璋突然猛地向后一退,两人立刻便刺了个空,那两人正要收矛在刺,却被对手猛地上前一脚踩在矛杆上,一时抽不回去,被陈璋抢近了身,一刀便砍翻了一人,剩下那人赶紧丢下长矛,拔出佩刀来斗,没过两个回合,便被陈璋一刀从肩膀下劈下来,整个人几乎给分成了两半,陈璋手中横刀也因为用力过猛,断成两截,他随手丢下断刀,回到那头目尸体旁,拔起手斧待用。这时,被堵在木墙脚的几名镇海军先登见对面的压力减轻了,都发一声喊,冲入守兵丛中,挥动刀斧乱砍,守兵气势被夺,又腹背受敌,渐渐抵挡不住,也顾不得了,四散跳下土垒逃走了。 陈璋见已经击溃了值夜守兵的抵抗,待先进来那几人喘了口气,便赶紧催促兵士去拿下壁垒大门,好放外面的大部进门,此时从木墙上已经下来了十几人,陈璋便派了一名校尉带了他们往大门那边杀过去,望楼上的那名弓弩手射了五六箭,可能是乌云遮盖了月光的关系,后面几箭都没有射中目标,陈璋在土垒上等待下来又下来了二十余人,见大门那边战斗愈发激烈,外面拆除木墙的工作又没什么进展,越发耐不住性子,便自己领了这二十余人,往大门那边冲过去了。 陈璋冲到壁垒大门口,只见数十人杀做一团,敌我双方倒是很好辨认,身着黑衣,手臂包了白布的便是镇海兵,衣衫不整的便是宣州守兵,倒是让陈璋让对手自相残杀的计划落了个空,他见守兵人数虽多,可显然并没有组织,只是人自为战,所以才给人数较少的镇海兵一方压得抬不起头来,便立刻下令手下大声鼓噪,将宣州兵驱赶回去。那边的见敌兵又来援兵,顿时便泄了气,发一声喊,逃走了。 陈璋也不追赶,立刻吩咐手下开了大门,让外面的己方军士进来,不多时便开了安墟垒大门,外边的其余士卒便进来了。陈璋便下令手下赶快上两边土垒,大声鼓噪,同时点燃城门旁的火堆,通知留在安墟垒另外一面的那剩下一百兵,一时间安墟垒内外喊声如雷,火把摇动,仿佛有数千人一般,陈璋这才派出使者到剩下的守兵那里去,劝说对方投降,壁垒中的宣州守将见壁垒已破,敌军势大,深夜里情况不明,大营也不太可能派兵前来救援,只得纷纷弃兵投降,陈璋便受降士卒,吩咐手下将敌兵军器甲胄全部放到壁垒外,然后将安墟垒放火烧毁,免得被宣州兵继续利用,便驱赶着俘虏回城去了。 次日清晨,昨晚一夜里都没有睡好的田覠刚起来便听到手下通报,说靠近杭州城墙的安墟垒已经被镇海兵夜袭攻破。田覠这几日正被那李彦徽弄得心情恶劣,那厮一开始整日里催促田覠退兵,可听说田覠派出使者向钱缪索要劳军钱后,却一反常态,立即修书给升州李神福,说明田覠这边的情况。并很积极的表示赞同宣州兵多留几日,好给钱缪更大的压力得到更多的钱帛,话语中不时暗示田覠要在这劳军钱中分润一二。这下听到这个坏消息,正要发怒,下令派兵重修安墟垒,却看到康儒从外面走了进来,拱手道:“使君且慢,先听末将禀告一事再做商量。 田覠见康儒这般说,便按奈住性子,随手吩咐那校尉先退下。康儒低声道:“镇海兵的举动颇为奇怪,他们虽然攻破安墟垒,可士卒军器盔甲却尽数放在壁垒外,半分都没有动,而且在放回报信的士兵还带回了这个。”说到这里,康儒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田覠结果书信,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你要战,我便战;你要和,我便和!”字迹虽然粗鄙的很,可笔力雄健,显然是武人所写。 看到这书信,方才怒气勃勃的田覠却一下子静了下来,他本是多智之人,镇海兵这番举动无非是向他传递这个消息:“我要和谈并非是怕了你宣州兵,只不过是想要钱、杨二家和睦,免得生灵涂炭,攻打这个安墟垒,并不是向宣州兵挑衅,而是显示镇海兵不但有守城之力,还有余力进取,所以他将军器盔甲尽数都放在壁垒外,并不带回城中。” 田覠看完书信,站起身来,在帐中徘徊了许久,叹道:“自古知兵非好战,这攻打壁垒之人倒是个人物,钱缪这厮手下有顾全武审时度势,知兵善战;成及忠心耿耿,济济多士。国有忠臣,势不可图。也只能撤兵了。”说到这里,田覠神色颓丧,一时间仿佛老了十岁一般。 “既然如此,迟撤不如早撤,大军在外,日费千金,且州中也不过多日无主,不如等会末将便到去杭州城去,商定劳军财帛,并商定交换被俘军士的事情。” 田覠点了点头,叹道:“也好,田某此时累得很,这些琐事便劳烦你了。” 康儒点了点头,正要出帐,外面突然进来一人,正是广陵派来的使者李彦徽,只见他神色紧张,大声道:“听说昨夜镇海兵出城偷袭,攻破了我军壁垒,此事是否当真?” 田、康二人见他如此神色,知道他是害怕战事复燃,不但坏了他分润好处的事情,而且一旦退兵事宜不成,如果杨行密强行夺取宣州,只怕现在田覠军中的自己会成为泄气的对象。看到这贪鄙小人如此惊慌,二人心中不由得都生出一股快意来,康儒笑了笑,道:“不错,李公果然消息灵通,末将正准备奉主公军令,来处理此事。” “且慢,康将军莫非忘了吴王的命令,淮南已经与镇海军议和,汝辈武人竟敢肆意妄为,这般做岂不是坏了大局,此事还是暂且放下,慢慢商量才是。” 康儒见那李彦徽色厉内荏,心神紊乱,连“武人”、“肆意妄为”这些混话都说出来了,浑然忘了坐在上首的田覠也是武人,康儒是奉军令行事,便调笑道:“李公这般说可就差了,吴王是下令与镇海军和议,可本来已经息兵数日,来主动动手的可是他钱缪,又不是我们宣州兵,莫非要我们束手待毙不成。” 李彦徽被康儒驳斥了理屈词穷,只是满口“你,你。”手指着康儒半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田覠看着也觉得气出的差不多了,便开口解释道:“李公莫急,钱缪那厮虽然出兵攻打安墟垒,可却是显示实力,和我们讨价还价罢了,并无挑衅的意图,连兵器盔甲都没有拿走,你看,他信中写的明白。”说着便将那书信递了过去。 李彦徽抢过书信,仔细看了几遍,冷笑着看着康儒道:“这厮倒是精明的很,只是徒然以小伎俩骗人,料他日难逃吾之一握也。” 一旁的康儒也知道这是李彦徽在指桑骂槐,却装糊涂,笑着答道:“此人不过一介武夫,哪里能和李公相比,某军令在身,先去准备了。”说罢便拱了拱手,出帐去了。 看到康儒走出帐外,李彦徽咬牙低声骂道:“竖子辱我,他日若得机会,定然要报得此仇。” 111血战1 陈璋夜袭攻下安墟垒后,钱缪果然守诺,以衢州刺史之位酬报,城外的宣州兵也如同钱缪预料的一般,并没有出兵报复,反而派出了康儒入城,很快双方便达成了协议,镇海军出二十万贯劳军钱,双方交换俘虏,宣州兵在五日之内退兵,至于武勇都叛军还有湖州兵,用随康儒一同入城的陈允的话说:“我家将军又非那洛阳张全义,若要求田寻舍,醇酒妇人,当一富家翁,当年留在广陵即可,又何必领着千余降兵到丹阳来,越王请修缮甲杖,来日一决雌雄便是。” 随着宣州军退兵,武勇都叛军接替了他们的战线,而湖州兵所面对的从武林门到浙江边沉寂许久的城墙就如同火山一般爆发起来。 “快、快把铁锅搬上来,把战格还有巨缦竖起来,还有礌石、箭矢。”镇海军的军官们正驱赶着民夫从城下的藏兵洞将守城需要的各种器具搬运上来,这些日子来,对面土山上的湖州军的扭力弹簧弩炮已经将城头扫射的一片狼藉,守军只得将这些器具都放置到城墙下的对方火力不及的死角处,今日一大早对面的湖州兵变调动频繁,数千人列成阵势,显然就要发起猛攻了,守军军官正在驱赶民夫一面搬运物资,一面将事先制造好的数十幅巨缦挂了起来,好防御对面土山上的敌军发射石弹阻止守军行动,至于守兵们,正在静静的按照部伍坐在城墙下休息进食,准备迎击敌军的猛攻。 “呜!”一阵的熟悉的风声从高许的头顶上刮过,他不禁习惯性的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到巨缦被石弹击中的地方泛起一阵波纹,石弹便势头已尽,落了下去,看到这般情景,城头的民夫发出一阵欢呼,高许也长出了一口气。自从独松关一战之后,他便带领那十几名军官收集了些散兵,逃回了杭州,成及便将那些散兵全部都编入他的部曲,负责防守这段城墙,说来也巧,对面的敌军正是他的老相识——湖州兵,这些日子来,他可尝够了那两座土山上的敌军石炮的苦头,守军也有好几次派兵去突袭土山,可是土山上石炮发射的密集石弹和投矛面前,镇海兵很快就被驱散了阵势,碰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于是他便在城墙上只留了少数士卒瞭望敌情,主要兵力都留在城下歇息,不过这些日子他也没有白闲着,督促士卒民夫在城内又挖掘了一条深八尺,宽两丈的壕沟,沟底插满竹签,在壕沟后面又堆砌了一道高丈五的土墙,土墙上再建木栅栏。他打定主意,他准备万一湖州军攻破城墙,便利用这道子墙为凭借,将敌军封锁在突破口内。他还想起自己过去在《北齐书》里看到西魏名将韦孝宽在玉璧之战中,用巨缦抵御东魏武帝高欢的投石车,便紧急赶制了不少布缦,想不到试用效果不错。 守军看到苦恼他们多日的石炮被高许破解,顿时士气大振,城上下同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突然,欢呼声仿佛被一刀当腰截断了一般,城头上的民夫和士卒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远处,只见在土山的后面现出了两座巨大的攻城塔,正缓慢的向城墙挪过来,在它们俩的后面,还有数十具较小的冲车,木驴也在向城墙行进,在这些一切后面,便是湖州军的义从兵。那两座攻城塔足有十六七丈高,顶端与杭州城墙还高上七八尺,依稀可以看到塔顶上有一座吊桥,显然那是用来让攻城兵直接等城用的,这两座攻城楼巨大的身躯上,有很多可供开合射孔,显然这是供在其中的守兵使用的,这两座攻城塔就仿佛两只史前巨兽,一下子把守兵给镇住了,巨大的绝望感仿佛一下子扼住了众人的咽喉。 “吕方那贼子拿来这么多坚实木材,自从皇天荡一战后,越王为了重建水师,都快把周边山上的大木给砍伐干净了,难道那厮会变魔法不成?” “你这傻瓜,吕方把灵隐寺还有龙首寺那么多寺院都给拆了个干净,你忘了当年建大殿用了多少大木呀,阿弥陀佛,也不怕佛祖怪罪,也只有这无法无天的孽障才想得出这等手段。”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就仿佛一群小虫子不住的往高许耳朵里面钻,让他觉得浑身上下的不自在,他猛然大声吼道:“还不快去把火点起来,准备铅汁,滚水、沸油,你们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都皮痒了吗?” 民夫们畏缩的看着高许,这个整天阴沉着脸的校尉自从到任以后,便像一个疯子一般驱赶着他们工作,事实也证明他的行动很多都是有远见的,这让他们又是害怕又是佩服。 在高许的催促下,民夫们快速的行动着,就像被突然打破了的蚁巢里的工蚁们,大队的守兵们也上得城来,此时城头的气氛就如同一个绷紧了的弦一般,任何一个触动了它的人,都会被突然释放出的巨大力量撕的粉碎。 吕方站在土山上,一旁的炮队统领范尼僧已经是气急败坏,满脸油汗,方才他的炮击被守兵用巨缦这怪招给防住了,飞速的石弹被柔不受力的布缦给挡住了,穿过布缦的短矛也威力大减,范尼僧正准备下令手下使用剩下为数不多的“希腊火”,准备一举烧掉对方的布缦。吕方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行为:“那玩意为数不多,就算烧掉了几块布缦,杭州城中物质丰富,守兵肯定有预备的,反正攻城塔靠近了,用长竹竿绑上火把便能将其烧掉,不如留到紧要关头再用。不过这守将倒是有几分急智,竟然能想出这等怪招来” 范尼僧点了点头,恨恨道:“待到破城之后,定要将这厮擒获一刀刀剐了,看他还敢抗拒不成。”此时的范尼僧便如同疯狗一般。他的杀父仇人便在这道城墙之后,无论是谁阻拦了他的复仇之路,都要咬上一口。 吕方无奈的摇了摇头,此时那两座攻城塔已经进入了城墙上的弓箭射程范围了,随着一声令下,雨点般的火箭向攻城塔飞去,可是攻城塔上的所有射孔都紧闭,而且塔体上或者蒙有浸透了水的牛皮,或者涂了厚厚一层泥土,推动攻城塔前进的士兵也都是在塔体内部,火箭对其并没有什么威胁,很快那两座攻城塔距离城墙的距离便只剩下约五十步了,突然城塔内部响起一声响亮的号角声,随着号角声,塔体上的所有射孔同时打开了,射出箭矢和石弹,在这两座攻城塔内一共装有十二具小型扭力弹簧弩炮,这么近距离,就算是布缦也无法抵抗弩炮的威力,强劲的石弹冲破了布缦的阻碍,将阻拦在他们前进道路上的一切击碎,无论是人体还是机械,城墙上顿时一片惨叫声。 高许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旁的亲兵推到在地上,等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身旁已经一片哀号,在他身后不远处,两张橹盾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木片,一名士卒在地上哀号着,他的大腿正在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正从衣服下面以恐怖的速度涌了出来,即使高许不是一名刀伤大夫,也能判断出这个倒霉的家伙绝不可能活下来,光这可怕的出血量就能在把他送到大夫那里之前致死了。如果刚才自己的亲兵没有扑到自己,哪怕只是动作慢一点,现在在地上翻滚呻吟的就是自己了,如果自己真的被击中,高许向佛祖,祖宗祈祷,但愿能够马上死去,发明这种可怕武器的人真是魔鬼呀!他竭力从对湖州兵弩炮射击巨大威力的恐惧中拔出来,踢了一脚那个亲兵的屁股,他还趴在地上,上半身还压着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尸首:“秋五,起来了,湖州兵就要登城了。” 可是那亲兵还是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高许突然发现在那尸体下的血泊实在是打了些,一个不祥的念头一下子划过了他的心头,高许像疯子一般一把将压在秋五身上的尸首推开,只见方才推开自己的亲兵趴在地上,只是脖子上空荡荡的,他的头颅已经不见了,刚才那发石弹干脆利落的打飞了他的脑袋,又撕碎后面那人的大腿,最后又将橹盾击碎了才耗尽了它那巨大的动能。 “好!”土山上的范尼僧看到那两座巨大攻城塔上弩炮齐射的巨大威力,发出巨大的吼声,把站在一旁的吕方都镇的耳膜生疼,仿佛要将刚才炮击未遂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快将那些该死的布缦全部烧掉,我要用弩炮将那些城头守军尽数从城墙上扫荡干净,然后就可以登城了。” 攻城塔上的弩炮进行了三次齐射后,终于逼近了城墙,攻城塔内部涌出士卒,砍断捆绑攻城塔前面木桩的绳索,让那些木桩滚入壕沟中,并用事先准备好的土袋填塞壕沟,为攻城塔铺平前进的通道。守军知道此时便是生死关头,雨点般的箭矢和石弹向填壕沟的士卒们射击,伤亡的人数在飞速增加,攻城塔内的士卒们也一面尽力还击,压制城头的活力,一面开始用绑着火把的长竹竿点燃布缦,眼看城墙上的布缦在不断被点燃。 从明天开始,我回老家休假了,我会带着笔记本回家,坚持码字更新,可是老家上网不太方便,所以更新时间可能不稳定,不过总量应该不会少,希望大伙体谅我,支持我。韦伯在这里先谢过了。 112血战2 高许眼看攻城塔前的壕沟正在飞速的被填平,湖州军先前就在土山上的弩炮掩护下,驱赶俘获的民夫填塞了一些地段的壕沟,此次进攻时这两座攻城塔就有意识的选择了相对较浅的壕沟地段,很快,停止在壕沟前面的那两台攻城塔又开始向前挪动了,后面的数十台较小的攻城器械也借助它们巨大身躯的掩护,开始越过壕沟。塔楼上越来越多的帮着火把的竹竿伸了出来,虽然守兵们竭力扑救,但是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布幔被点燃,眼看防御石弹的布幔防线就要崩溃了。 “快拿竹竿来。”焦急万分的高许灵机一动,从一旁抢过竹竿,并在前端绑上镰刀,开始用其砍断攻城军的长火把,一旁的守兵看他的模样,也纷纷模仿,一支又一支的竹竿火把被砍断,少数被点燃的布缦也被扑灭,实在破损严重的也被预备的替换掉,城头的守军发出一阵欢呼声,庆祝又一次挫败了湖州军的企图。 此时的攻城塔已经靠上了城墙,由于靠城墙太近,能够发射的射孔便少了许多,所以攻城塔上的那些扭力弹簧弩炮反而对城头守军的威胁小了许多,守军也发现了这点,开始向射孔猛烈的发射箭矢,逼得攻城塔内的士卒不得不紧紧关闭射孔,而塔顶的湖州兵士卒则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射杀守兵。守兵脚下的有规律的震动感也告诉他们,攻城塔内部的湖州兵正在操纵攻城锤,摧毁他们脚下城墙的根基。 与此同时,那数十具较小的攻城器械也越过了城壕,或者撞击城墙,或者向城内发射火弹,或者升起高高的云梯,准备直接等城,大队的弓弩手也站在城壕边,向城头发射箭矢,压制守兵,眼看湖州军首次等城便要成功了。 “快把滚水、铅汁运到城墙边上来。”高许看到湖州军在器械的掩护下,守军大部分的箭矢对他们的危险很小,反而那两座攻城塔上的敌兵居高临下,不断地发射箭矢,杀伤了许多守兵,可己方对他们也没什么办法。赶紧指挥手下先对付那些较小的木驴、云梯,准备击退了他们,再对付孤立的那两个庞然大物。 “一、二、三、倒!”随着守军的号子声,镇海军士卒们小心翼翼的将一个个铁锅里的滚水和铅汁倒了下去,透明无色的是沸腾的开水,而反射出白色金属光泽的便是融化了的铅块,这些可怕地液体从高耸的城墙上倾泻而下,被浇到的士兵立刻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痛苦着死去,而被浇到铅汁的器械,立刻燃烧了起来,便是没有被浇到的器械的湖州士兵,也被袍泽们的惨状所触动,动作也立刻慢了起来。 王许站在壕沟边,身后分列为四个纵队的便是湖州兵投入进攻中的主力第五坊,看到最前面的义从兵开始迟疑,甚至有人开始后退。王许低声喝道:“击鼓,传令下去,先前战死或者伤残者赏绢五匹,钱十贯,家人赐复三年,勋书一转。若有退回壕沟者,斩其首,妻子没为官奴。”一旁的大嗓门的亲兵立刻将坊主王许的号令大声重复了一遍,与此同时,亲兵们立刻将已经越过壕沟的十几名义从兵拿住,推到战壕旁,一声令下,十几颗头颅已经滚入壕沟中。看着壕沟后一张张铁青着的脸和雪亮的刀枪,义从兵们只得转过头来扑灭攻城器械上的火焰,继续向城头扑去。 攻城塔上的徐二看到湖州兵攻势衰而复振,笑道:“这王许平日里一张死人脸,偶尔说出句话来也没句入耳的,想不到这阵仗上还真下的去手。也怪不得使君容得下他,将一坊兵交到他手上。”他从一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一个酒囊,将里面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将那酒囊掷在地上,对下面一层中坐着歇息的五十名选锋大声喊道:“儿郎们,随徐家二郎一同击贼,取富贵。”言罢便提起双手大刀,当先而去。 看到湖州兵攻势挫而后振,高许赶紧指挥民夫将城下堆积的军械、箭矢搬运上城来,并让用精力充沛的士卒替换掉城头疲惫的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猛攻,同时让预先等待的选士从突门中涌出,围攻烧掉攻城塔。。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攻城塔顶部的那两座吊桥同然放下,搭在城墙上,各有一队身披重甲的壮士从中蜂涌而下,为首的一人正是徐二,只见其虽然身披重甲,双手持着一把长柄大刀,跳跃如飞,手中双手大刀舞动得如同旋风一般,若有当者,无不被斩为两段,此时的城头守军已经苦战了许久,已经疲惫之极,正在等高许号令下城歇息,却被这支生力军一冲,顿时大乱,城头上此时烟火缭绕,一时间也分不清有多少湖州兵上了城,众人鼓噪起来,眼看便要崩溃了。 高许见状,也顾不得指挥民夫搬运军械,立即带了一队生力军赶往那边,一路上一连斩杀六七名四处乱窜,搅乱军心的溃卒,又将一旁事先准备用来守城之用的十几罐油膏尽数打碎,纵火点燃,拦住那些败兵的退路,逼迫其回身死战,方才稍稍控制住了局面。与此同时,苏州刺史成及看到这边杀声震天,知道十分吃紧,又派来千人支援,便从城墙上的暗门突出,杀了城外攻城的义从兵一个措手不及,又溃散了回去。同时又将绢帛铜钱尽数搬运到城下的坊里,立刻将许诺的恩赏兑现,方才恢复了守军的士气。 徐二由攻城塔领着数十人登城后,抓住了战机,迅速击溃了守军的防御,他也是老行伍了,知道此时绝不能颇得过紧,免得让敌兵穷途末路,回头死战反而不美,所以只是指挥选锋们一面斩杀些落单的或者顽抗的敌兵,一面准备接应城下的湖州兵登城。却没想到突然间如绵羊般逃窜的敌兵又一下子回头反扑过来,仔细一看竟然是敌将在其后纵火,置之死地后而生,实在是个狠角色,又发现下面的己方已经被出城逆袭的镇海兵击溃,短时间内已经没有了后援的可能,只得退回攻城塔上,准备寻机再举。 “这帮义从兵,果然关键时候不顶用,居然让对手一下子逆袭便打垮了,本来徐二都已经登城了。”说话的正是范尼僧,现在看到湖州兵第一次进攻便已经登城,高兴地他手舞足蹈,几乎要跳了起来,可转眼之间形势又逆转过来,只气得他咬牙切齿,几欲要亲自赶到城壕便驱兵登城。 “这些义从兵本不过是各家豪强私兵,既没有经历过这等苦战,平日里也无统一指挥的,能打成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这王许能够驱使这等弱兵打成这样,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那也是主公气量过人,换了别人,三番两次的出言顶撞,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一旁的范尼僧接过话茬,不轻不重的拍了个马屁。 城壕边的第五坊依然严阵以待,先前的即将登城和现在的友军被逆袭击溃仿佛都和他们无关一般,八百余人皆披甲持兵,席地而坐。王许身旁的副手急问道:“义从兵已经溃散,若让他们冲过来,只怕冲动了阵型,被敌军讨了便宜,不如让全坊兵变为三列横队,逼他们回身死战。” “不可,这些义从兵已经苦战半日,反复冲杀,士卒都已经疲惫之极,若这般做只是白白让他们送死,传令下去,全坊士卒按各都列方阵,让溃兵从各个方阵缝隙通过,若有冲动阵脚者,立斩。” 立刻一旁的亲兵将王许下的命令翻译成旗号传达下去,虽然说古代中国的军旗还无法像现代的旗语一般表达出那么复杂的意思,但是要表达这种简单的军令还是没有问题的,本来吕方还准备建立一个复杂的旗语系统,可是唐代军中惨淡的识字率让他暂时放弃了这种想法,毕竟莫邪都中稍微有点学问的人才都被他派去处理民政、发展商务、炼铁制兵去了,剩下的也基本都在技术含量较高的炮队中了,吕方下定决心,一旦占领杭州,军中夜校一类的培训班一定要排上议事日程。 随着军令的下达,湖州兵莫邪都第五坊的士卒迅速组成了八个棋盘形的方阵,义从兵的溃卒们本能的避开方阵前那刺猬般的长矛,从缝隙间逃走,后面尾随而来的追兵,看到那严整的阵型,也收住了脚步。 随着最后一部分义从兵消失在莫邪都的军阵后,军阵中响起了一阵鼓声,为了保证军阵前进的秩序,吕方本来打算仿照古希腊人一般,用长笛之类的乐器来保证士卒的步伐整齐,后来发现长笛的声音太小了,便选用了腰鼓。随着鼓声的响起,莫邪都第五坊变换而成了横队,向前移动了。 113血战3 自从吕方被委任为湖州刺史之后,他便将手中的大部分老兵组成的莫邪右都留在丹阳,自己只带了数百人前往宣州,同时派了陈五、吕雄二人到淮上募集了三千余人,组成了莫邪左都,吕方便凭借这支军队,历经两年的苦战,夺取了整个湖州,后来从他前往淮上后路过丹阳时,又带走了三百多志愿同他前往湖州的老兵和基层军官。这些便是现在莫邪都下面的六坊兵的骨干。由于军队扩张太快,现有的士卒中差不多有一小半是刚刚从湖州本地招募来的新兵,现有的军队还没有能力采用先前吕方采用的短剑大盾加两支投枪以及相应的复杂战术。所以吕方只好将每坊中的精锐老兵拿出一部分来单独组成两个百人都,皆配短剑大盾短矛,布置在第二线,开战时便让第一线士卒皆持长矛步槊,以横队与敌交战,一旦出现战机,指挥官便可将那两个由精锐老兵组成的百人都或者从中央突破,或者从侧翼席卷,去了战斗的胜利。 指挥逆袭的镇海军军官看到已经没有继续扩大战果的机会,正准备下令士卒将城外那些义从兵丢弃的大量工程器械尽数烧掉,却没想到一直在城壕外静观战斗的第五坊兵在王许的指挥下,越过城壕压了过来。这时若要退兵已经来不及了,毕竟供出城逆袭的暗门不可能像正规的城门一般宽敞,六七百人一下子如何挤得进去。当初若不是义从兵已经疲惫之极,也不会被他们一下子打个落花流水,于是他便聚集士卒,准备背城一战。 城头的高许好不容易击退了那两座攻城塔上的敌兵,只是此时城头的守兵也早就伤疲交加,已经不堪再战了,城头的滚油、铅块、礌石、箭矢也用的差不多了,他赶紧一面催促民夫搬运,一面用精力充沛的生力军替换那些疲兵下去休息,于是虽然有少数守兵看到第五坊攻了上来,但是看到他们没有云梯等器械,只是射了些箭矢,却没有其他支援。 一支支箭矢带着风声飞入第五坊的行列中,不时有士卒扑倒在地上,可是惨叫声立刻被整齐的腰鼓声的压下来了,行列中的军士们仿佛就同平常在练兵场上走队列一样,随着鼓点踏着步子,手中的长矛斜指向敌兵的方向。很快两军相距不过十几步了。 “冲上去,两军靠在一起,城头的鼠辈就没法放箭了。”随着雷鸣般的吼声,鼓声一下子密集起来,都听不出点了,军士们就仿佛冲破了堤坝的洪水一般,涌向了城下镇海兵的士卒。镇海军背后就是城墙,只能拼死抵抗,可是他们很多人手中的长矛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折断了,只能凭借腰刀等短兵器抵抗,这在这种硬碰硬的死战中是非常不利的,许多人将衣服解下来,绑在左臂上当做盾牌,拼命的挥舞着腰刀想要砍断对方的长矛,手中还保留有长兵器的士卒都尽力站在第一列,好保护身后的袍泽,每一名在前列被刺倒的人,都有四五只手臂伸过来,想要捡起长矛继续抵抗。尽管镇海兵的勇气和机智都令人惊叹,可是形势还是不断的向对他们不利的方向发展,那两个由老兵组成的百人都经验十分丰富,他们并没有随之一拥而上,而是在外围不断的向被围在城墙下的敌兵投掷石块和短矛,由于进攻一方的压力越来越大,镇海兵几乎被挤成了一团,每一只短矛和石块都能击中目标,那些被围在核心,只能遭受攻击,却无法还击,甚至无法挥动手中兵器的镇海兵们,变得越发焦躁乃至疯狂起来,到了后来,那些老兵干脆将城墙下还没有摔碎的灰瓶(古时守城兵器,易碎容器里面装了生石灰,用来迷进攻一方的眼睛)也投掷到镇海军密集的人群中,一阵阵白色的烟雾在人群里升起,生石灰的粉末飞入了士兵们的眼睛里,一阵阵剧痛和突然到来的黑暗击垮了这些可怜人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对想象中的敌人砍杀,镇海兵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到了此时,王许投入了一个老兵百人都,这些现在还保持着充沛精力的杀人专家排成密集的队形,用左手拿着的大盾保护着自己和左边的同伴,将肩膀靠在盾牌的内侧,喊着号子一步步向敌兵压过去,直到不给对方使用兵器的空间为止,然后便用右手的短剑从盾牌的缝隙里捅出去,锋利的刀刃刺穿了温暖的肉体,切断了血管和肌腱,人们跌倒在尘土中,而这个活动的城堡又开始向前移动,一直到城墙下为止,在他们经过的道路上,堆满了尸体和血迹,在他们将敌兵切成了两块后,外围的其余六个百人都加强了攻击的强度,很快,出城逆袭的近千名镇海兵除了少数从暗门逃回城内的意外,其余近七百人都变成了杭州城墙下的一堆堆尸首,王许下令参战的七都士卒皆退,剩下那个一直在准备应对不利情况的那个老兵百人都割下尸体的左耳以为标记,将敌军尸首留在城下以为京观,威吓守兵。 王许在歼灭了那些逆袭镇海兵后,便先扑灭那些攻城器械上的火焰,并将其运回了壕沟后,城头弓弩不及之处,下令士卒坐下歇息,同时派出信使往土山上向吕方告捷。 “斩杀敌兵六百七十五人,军旗两面,领兵出击的敌振威校尉也被斩杀,己方死十七人,伤七十人。”吕方听完下面亲兵的通报,不远处军吏正在清点倒在地上的一大堆耳朵和那振威校尉的首级,虽然穿越以来已经有十余年了,直接间接死在手里的人命只怕已经不下万人,可是看到眼前滚动着一大堆血迹斑斑的耳朵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毕竟吕方还没有异化成孙儒、秦宗权、朱温那种杀人狂,便摆了摆手,示意那军吏停止点数:“就这样吧,方才城下的镇海兵从这里看过去差不多也有七百人,你回去禀告王坊主,士卒每人赏绢五匹,勋书两转,军官加倍。” 待士卒谢恩去了后,一旁的陈允笑道:“王将军平日寡言少语,想不到倒是个知机的人。” “陈掌书为何这般说?” “你看这王许击破出城逆袭的敌军,却不接着用那些器械攻城,这可是保全了主公的基本实力,这可不是知机吗?” 陈允话说完,吕方看了看左右,都是心腹之人,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此时天色已晚,莫非还要连夜攻城不成,王许这是持重用兵,岂能说是保存实力。” 此次随吕方同来的湖州军一共分为两个部分:莫邪都六坊、义从兵。不同于吕方直属的莫邪都,这些义从兵主要是由那些拥有大量僮仆荫户的湖州本地豪强的家兵,由于湖州旁边便是镇海军控制的杭州和苏州,吕方本身的实力又不够强大,所以他无法像先前在丹阳一样用强力消灭那些豪强,得到他们所有的土地和人口,于是只得采用妥协办法,让他们报上一个兵额,然后根据这个兵额来减免劳役和税赋(反正就算不减免,也是收不上来的),一旦开战,这些豪强便要交出一部分家兵以义从兵的名义随吕方出征,当然出征时期的薪饷和粮秣都是有吕方支付,战利品也要分与一部分给他们,这些义从兵虽然服从吕方的指挥,可是一般来说,吕方却没有权力更换他们的军官。所以实际上来说,这些义从兵对吕方的忠诚是有条件的,自然吕方对他们也是有猜忌心的,陈允方才的话的意思是赞许王许先前既消耗了义从兵的实力,还在消灭了出城逆袭敌军的同时保存了己方的实力,又没有给那些义从兵抱怨的口实,毕竟莫邪都不但拦住了敌兵的追击,还消灭了那些击溃了他们的敌兵,给他们报了仇,并不是只在后面当督战队。吕方虽然听出了陈允的意思,却不愿意将此事挑明了,便随口糊弄了过去。 城头上高许虽然换了生力军上来,又将湖州军一天的猛攻尽数击退,但是方才出城逆袭的友军却尽数被敌军消灭,守军的士气也低落了很多,不再敢出城追击,只是坐视着王许指挥着手下慢慢将那些攻城器械运回大营,加以修理。此时天色已晚,夕阳映在彩霞上,显得格外的红艳,在苦战了一天的两军将士心里,都觉得那是战死袍泽的血迹,也都没有战心,于是王许便将自己的第五坊撤回大营歇息,只有那两座巨大的攻城塔还兀立在城墙旁,好似巨人一般。 作者的话:前几天坐火车回家,自然没法更新,这里先道歉了,不过我马上就要过一百万字了,到了修订合同的关键时期,希望大家还是多支持我,红票点击都要,我也会尽力写好书的。 114血战4 天已经黑了,攻守双方好像两头疲惫的猛兽,在一边舔舐着身上的伤口,一边盯着对方的举动。战场上宁静了下来,一队镇海兵士卒从突门来到城外,开始将己方战死者的尸首带回城内,在离他们不远处,一队湖州兵静静的看着他们,并没有发起攻击,等到镇海兵收集完了尸首退回城后,他们也开始搬运己方的尸首,城头的守兵也没有什么敌对举动,在这件事情上,双方都达成了默契。 可是在这宁静的表象下,在城墙的内侧却一片忙碌的景象,城墙下一个大洞,阴森森的不知通往哪里,一担担的泥土不断的从里面被运出来,高许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不住的催促手下加快动作。这时,一旁放置的沙漏已经流完了,一名校尉对里面喊了两声,不一会儿,便从洞内爬出了七八条浑身污泥的汉子,已经疲惫之极。在一旁等候已久的替班的人立刻跳了进去,接着干了起来。高许焦急的一把抓住为首那人的手臂,低声问道:“你掘进了几丈?” 那汉子已经干渴到了极点,满是血口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高许赶紧从一旁抢过一个装水的葫芦,递了过去,那汉子狠狠的灌了两口,才答道:“又进展了丈许,幸好这一段没有岩石,都是些土,这样算来,到明天清晨便能挖到那攻城塔下了。”那汉子回答完高许的问话,从一旁捡起一张胡饼,啃了两口,一边往洞里跳下去,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某家下去盯着点,免得让这帮兔崽子挖错了方向,可就误了大事。” 原来天黑后,由于湖州兵在人数上与守兵并没有数量优势,吕方并没有连夜猛攻,可那两座巨大的攻城塔却依旧靠在城墙边,里面还各有数百精兵把守。这两座攻城塔就仿佛两根鱼刺,卡在守军的咽喉里,让他难受之极。由于那攻城塔十分巨大,所以用推杆将其推翻是不行的;其虽然是木制,可是外面涂有灰泥,又蒙有牛皮等防火之物,想要火攻也很难,若要以兵力夺取,如果从城墙上,能投入的兵力太少,出城的话,一来对方也能从土山上用弩炮射击,二来士卒出城新败后士气低落,夜里进攻只怕稍一受挫便一败涂地,反不为美。于是高许便打算从城内挖出一条地道到那攻城塔的地下,然后将其地面掘空,那时它巨大的重量自然就会把其自己压垮掉,正好其中一座攻城塔所在的地点不远处有一条地道由城内通往城外,只须横向挖过去四五丈即可,于是高许便选拔一名有经验的校尉,指挥兵士轮流上阵,一定要在次日清晨前将地道挖到那攻城塔下。 次日清晨,轮到牛知节统领的第四坊准备攻城,大队的湖州兵士正准备推着攻城机械向城墙冲去,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可怕地景象,靠右边的那座攻城塔正慢慢而又坚定的向左倾斜过去,攻城塔里的士卒们发出绝望的喊声,疯狂的想要从狭窄的塔口里面冲出来,可是那攻城塔倾斜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终于变成了倾倒了,整个巨大的塔身重重的摔在地面上,溅起一大片的灰尘,虽然相距甚远,可是湖州兵的士卒们都可以从地面传来的震动感觉到这次摔倒的猛烈。塔内军士们的绝望喊声好像被快刀一下子斩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杭州城内守兵雷鸣般的欢呼声。 “混蛋,快去查查,守城的将领是何人,竟然使这奸计,伤我两百多壮士。”吕方都要快被气昏了,自穿越以来,也不是没有被人算计过,只是像这般用技术手段害了,作为一个穿越众,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将军,敌兵定然是用地道挖到了攻城塔的下面,然后挖松了地基,结果攻城塔才因此倒下的,还是快让剩下的那座塔上的军士先退下来,免得白白受损。”一旁的陈允立刻得出了正确的原因,并提出了建议。 “嗯,你快下令徐二快领兵退回来,还有让佛儿他们快些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有,下令范尼僧用剩下的油弹先纵火烧掉城头的布缦,再用弩炮扫射守军,老子要让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吕方恶狠狠的下令道,在那两座攻城塔中可都是六坊中的老兵都,一下子损失那么多,可让他肉痛的紧。 剩下的那座攻城塔中,已经乱作一团,呆在上层的士卒们纷纷向下层涌下去,想要尽快的冲出外面,好逃出一条生路。徐二在门口大声的喊着:“你们都给我站住,这样出去只能当守兵的活靶子,又有几个人能够活着逃回去,他们未必挖到我们塔下了。”一边大声喊着,一面不断用刀鞘砍着前面人的肩膀和脑袋,好不容易才让人们安静了下来。看到士兵们一双双惊慌失措的眼睛,随便一点异动都会让他们夺门而出,徐二灵机一动,从一旁捡起一柄铁锤,跳到门外,用铁锤猛烈地锤击了两下地面,大声道:“你们看,若是下面挖空了,发出的声音定然是‘空空’的,不会像这般沉闷。若是不信,大可来个人也试试。” 士卒们听得有理,又出来了三四人用铁锤锤击地面,果然如徐二所说的,地面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这下军心大定,在塔内的士卒们纷纷回到岗位,徐二还派出十余人持将大盾顶在头上,去查看倾覆的那具攻城塔可有幸存者。 待分配停当,塔内的士卒对自己方才的惊慌失措十分羞愧,纷纷叫嚷着要登城给战死的袍泽们报仇,士气反而高涨了几分,徐二看了十分高兴,正要激励几句,待到大军赶到后一同攻城,一旁的亲兵低声禀告道:“土山上传来旗号,下令我等弃下攻城塔退兵。” 那亲兵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塔内地势狭小,许多人也都听见了,一下子便静了下来,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徐二,都等着他做出决定。徐二沉吟了片刻,抬头大声道:“大伙儿好不容易才将这两具攻城塔推到城墙边上,也不知有多少弟兄们已经为此丧命,更不要说一旦丢弃,营中也再无材料建造这么大的器械,那时弟兄们要冒着箭矢沸油攻城,这杭州城墙高厚,就是尸体堆积得与城墙一般高也未必能攻下,与其这样,不如让我等冒险留驻塔里,宁可战死在这塔中,也不愿意退兵时被墙头的敌兵射杀。你回信报与主公,便说徐某愿在塔中死战,还请速速攻城。” 众人听到徐二的决定,齐声答道:“愿随坊主死战,共破此城!”这塔中虽然不过两百余人,可心志若一,气势夺人,声响震得塔顶梁木上的灰尘纷纷落下。 土山上,亲兵大声禀告道:“使君,徐校尉那边禀告,说不愿退兵,愿在塔中死战,还请主公速速攻城,不必以他们安危为念。” 吕方听了一愣,随即叹道:“徐二能得将士死力,毫无私念,吕某有这等良将,就算这杭州城在坚固十倍,又有何妨。范长史,炮击开始。” 早就在一旁等的不耐烦的范尼僧,赶紧大声领命,不一会儿,土山上边满是震人心魄的“砰、砰”声,这时松开扭力弹簧弩炮的机牙发出的声音。 看到土山上的湖州军开始炮击,已经很有经验的守军不待高许下令,多余的守兵和民夫已经开始向城墙下的死角退去,留在城墙下的士卒们也开始聚集在布缦保留比较完整的地域,城下的民夫们也将预备的布缦搬运到上城通道旁,准备用来替换那些被打坏的布缦。可是这次炮击的时间很短,只有四五十发便停止了,而且守兵们还发现,此次发射过来的炮弹不像过去时石弹、烧硬的泥蛋,或者投矛,而是一些陶罐,这些抛射过来的陶罐摔碎后,里面流出大量粘稠的液体,流的到处都是,一名前些日子参加过码头之战的守兵抹了一下袍服上溅到的液体,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味道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小心,这些东西会烧起来的!”那士卒突然大声喊道,一边向城下跑去,一边脱掉被溅到的外袍。十几天前的可怕景象又浮现在他眼前:一条条在水面上无人驾驶而四处飘荡战船,浑身着火的水手和士卒们向江中跳去,可是这火焰在水中依然可以燃烧;还有码头上那十几万石粮食,大队的民夫,坚固的栈桥,一切都在燃烧,在火焰发出的可怕毒烟中,人们在地上翻滚挣扎着,直到痛苦的吐出最后一口气。 “混蛋,你乱喊什么,不知道五十四刑十七斩了吗?”那士卒猛然被一耳光打倒在地上,清醒过来的他看到自己的伙长站在自己面前,脸色虽然凶恶,可是双目中却流露出关心的光来。 115血战5 “伙长,这便是那日水战时湖州兵用的‘鬼火’,这火无论是用水还是扑打都是灭不了的,只有将附着的物件烧得一干二净方才罢休,快些让弟兄们撤下城去吧。” 此时一旁的高许也听到了那士卒的回答,那天水战之时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希腊火”的威力,可是战后码头上的残迹还是有看到过的,由此推想,其威力也可见一斑,正要下令手下从城头撤兵,只见城下如同乌云一般的第四坊突然抛射出无数支火箭,雨点般的火箭落到城头来,瞬间城头便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仿佛张了翅膀一般,从一个地方跳到另外一个地方,将一切都烧着了,泼水和拍打不但不能让火熄灭,反而让其蔓延的更快了。 高许赶紧下令手下撤离城头,火焰固然让守兵无法呆在城头上,同时也使得进攻一方无法登上城头,只是布缦一旦被烧光后,将来呆在城头的守兵将处于土山上弩炮的威胁下,形势十分不利,不过也顾不得了。 高许刚退下城头,一条满身泥污的大汉赶到他身旁,低声禀告道:“将军,某方才挖掘通往剩下一座攻城塔底下的地道时,听到不远处传来声响,想必是湖州贼子正在穴地攻城,因此前来禀告。” 高许听了一惊,这汉子姓庞名寻,本是一名铁矿的矿工头目,加入钱缪军中之后,因为善于挖掘地道,所以高许便让他负责挖掘通往攻城塔底下的地道,也颇见功效。两人赶紧来到城墙脚根,那里放着四五个大瓮,口朝下倒扣着,正是守兵用来监听敌军穴地攻城的器具。高许附耳细细倾听,果然可以依稀听到一声声闷响传来,正是挖掘地道之声,高、庞二人赶紧换了几个地方听,终于确定了湖州兵挖掘地道的具体方向。原来前几日王佛儿指挥挖掘地道时,顾忌被守军发觉,速度和时间都有选择,距离也较远,而吕方方才下令加快挖掘速度,距离又拉近了不少,所以才被守军发觉。 地下,六七名汉子正挥汗如雨,全力挖掘,这地下空间狭窄,空气也不流通,十分炎热,这些汉子干脆只拿了快破布围了下身,挥舞着手中的镐头,全力挖掘,后面的同伴则不断将他们挖出的泥土装入背筐中,爬着背出去,便如同后世小煤窑的矿工一般。众人正干得热火朝天,前面一人猛的一镐头挖到土里,发出的声引颇为响亮,倒好似挖透了什么一般,众人正惊疑间,只见前面的土壁突然崩落了下来,露出一片空地来,接着便听到一片人声,落下许多柴草,烧了起来,不过转眼功夫,地道内便是浓烟缭绕,热气熏人,此时湖州兵丁赶紧掉头逃去,可地势狭窄,一时间哪里跑得掉,不一会儿便被浓烟熏倒,在地道中窒息而死,只有末尾的寥寥数人才逃了出去。原来那庞寻精于穴地之术,算准了湖州军的大概方向,横向挖了一条壕沟,待到湖州军挖透了地道侧壁,则将点着的柴草大捆塞入,以浓烟烈火杀敌,如是这般,一连击破了湖州军四条攻城地道。 “末将无能,地道为敌军发现,用烟火所破,折损将士,还请主公责罚。”王佛儿跪在下首,双眼紧紧的盯着地面,也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该死。”吕方的脸色已经如同猪肝一般,又红又紫,他筹算了很久的诸条攻城方略,竟然被守将一一破坏,落得个损兵折将的下场,已经是怒到了极点。一旁的陈允听到吕方这般说,还以为要他要怪罪王佛儿,赶紧劝谏道:“主公息怒,自古攻城战本就是十则围之,今日我等以一击一,屡遭挫折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再说我军共有六条地道,只要有一条能够掘到城墙下便大功告成,不如让王将军戴罪立功,继续攻城,若再败一并责罚不迟。” 吕方听到陈允的劝解,才发觉自己的话让其误会了,赶紧起身扶起王佛儿道:“某方才乃是说那守将该死,将军何罪之有,若非某家先前催逼加快速度,也未必会被守军发现,佛儿,现在最近的那条地道离城墙还有多远?” “还有半日的工作量,等下末将便亲自下地道,监督将士挖掘,一定要克尽全功。”王佛儿沉声道,守兵一连击破四条地道后,湖州兵挖掘地道的士卒纷纷视下地道为鬼蜮无异,便是悬以重赏也无用处,是以王佛儿以大将之尊,也不得不亲身冒险。 吕方看他模样,知道劝解也无用,只得下令让下地道的士卒都带上临时用绢布制成的口罩,事先用水淋湿了,一旦对方闻到烟雾,便带上口罩逃生,他可不像将王佛儿这等大将虚掷在这地下。 待到王佛儿离去,吕方阴沉着脸询问道:“这守将好生难缠,是成及还是陈璋?”那陈璋夜袭安墟垒后,声名大噪,是以吕方一下子便想到了他。 陈允苦笑道:“不是,说来那人和我们还打过交道,此人姓高名许,主公破独松关时,正是此人领兵与那守将宋宣厮杀,誓死不降。后此人收集溃卒,回到杭州,成及向其询问军情时,赞赏不已,便升其为游击将军,领南城督,节度这段城墙所有守军。” “想不到当日让此獠逃脱,以为今日之患!”吕方骂道,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道:“你快将那宋宣叫来,此人是他的老上司,说不定有什么办法说降与他。” 不过一会儿,宋宣便被带到土山上来,此人自从投降吕方后,便领了数百名心腹手下,自为一军,像这等军队吕方也不敢拿来攻城,便让其乘小船渡江,四出劫掠,以为游军。这宋宣出身商人,贪恋财货,倒也自得其乐,此时突然被吕方传唤,便忐忑不安的上得土山来。 带到吕方将自己的想法说完,宋宣沉吟了片刻答道:“此人顽固的很,那日在独松关不肯降,更不要说今日了。不过他倒是颇为看重乡里亲族,他家离杭州城不远,不如让末将领兵赶到他家,将其妻小尽数擒拿来,以为要挟,倒说不定有几分指望。” “这不太好吧!”吕方暗想,可看左右陈允和范尼僧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那宋宣也满是期待赞赏的眼神,本来想要当地驳斥的吕方也只得收住了话头,低声问道:“那高许若是拒绝投降呢?” “那我就将其妻子一个个在城下杀掉,不由得他不投降。”宋宣恶狠狠的答道,他本就对高许恨之入骨,此时更是要在新主子面前显示忠诚的时候,献计唯恐不毒,口气唯恐不够狠。 “这能行吗?”吕方左右看了看陈、范二人,可他们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神情,看不出丝毫有对宋宣卑劣行为的厌恶。“我现在所在的时代是残唐五代,不是‘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前世。”吕方低声对自己念叨了几遍,企图说服自己,最后还是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转身对一旁的陈允、范尼僧低声问道:“两位岂不知汉高祖故事否,大丈夫行事,岂能以妻儿相要挟,宋宣此计,只怕无效反而惹来众人耻笑。”(文中所说的汉高祖故事:楚军食少。项王患之,乃为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 范、陈二人听了吕方这番话,不由得哭笑不得,陈允苦笑着答道:“若城中之人是汉高祖自然是不成的,只是这近千年来,像他这等英雄也只有这一人吧,这般做,就是不能说服他降我,也能让钱缪恐其生了二心,不能专心用之,也能达到目的了。” 吕方听到这里,只得点了点头,宋宣见状,赶紧磕了几个头,兴冲冲的下了土山去了。 城墙上的火焰已经逐渐熄灭了,随着一阵阵的鼓声,第四坊的军士推着攻城器械,向城墙冲去,于此同时,土山上,为了让射手好根据弹着点修正,所以土山上的弩炮并不是像寻常一般齐射,而是依次序发射,一句句号令声夹杂着扳动机牙的“砰砰”声,显得格外慑人。范尼僧行走在弩炮序列中,他这几日来,除了困倦到了极点时,在草堆上打个盹外,一点都没有睡,可整个人除了双目满是血丝以外,精神倒是健旺的出奇,倒是把他手下的将吏逼得叫苦不迭。 城头上,高许正冒着不时飞来的石弹和短矛,指挥手下将装满铁锅的沸油和铅汁搬到城墙边,倒将下去。进攻一方的军队井然有序,在木驴冲车的掩护下向城墙发起冲击。反倒是守军,城墙上的女墙几乎被摧毁干净了,用来填补用的柴堆战格又已经被方才的大火烧了个干净,倾倒铅汁沸油的士卒几乎是暴露在城下的弓箭手面前,不时有人惨叫着从城头坠落,战斗很快就进入了白热化。 韦伯厚着脸皮要红票,没办法,最近快到100万字了,合同的问题与之相关,所以请各位多支持了。 116城破 高许剧烈的喘息着,在抓紧敌兵进攻的间隙恢复体力,进入肺部的空气好似充满了火焰,带来一阵阵灼痛,此时已经过了午时,湖州兵的攻势就仿佛海浪一般,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好似永远没有尽头,城头的守兵已经换了五次,在土山上弩炮的扫射下,这段城墙上就仿佛一台开动的绞肉机,飞快的吞噬着血肉和生命,倒是他自己,好像先前向祖宗神灵的祈祷奏效了一般,只不过受过几次擦伤。 随着有节奏的战鼓声,又一支湖州兵的阵型向前移动了,高许竭力站起身来,准备命令城下休息准备替换的守兵上城,可突然他的脚底下传来一阵晃动,接着左边十余丈外的一段城墙仿佛为湖州兵的战鼓所震动,突然崩塌了。高许被这巨大的变故惊呆了,一直到城外近万湖州兵发出雷鸣般的呐喊声,才把他给惊醒了,赶紧快步往崩塌处跑过去,在溅起的烟尘逐渐降落下去后,呈现出一个约有六七丈左右宽阔的缺口,倒在地上的城墙已经断裂成无数个小块,大致形成了一个三十度左右的斜坡,进攻一方的军队可以轻而易举的通过这个缺口进入城内。 “快,快把沸油和铅汁搬到缺口这边来。”高许下令道,他一时间也弄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城墙会崩塌,但是很明显这里会变成湖州兵的攻击重点。几乎是同时,土山上的弩炮也开始把火力集中在缺口的两侧,在一开始的六七发偏离较大后,后面的便越打越准了,在石弹和短矛组成的风暴下,守兵根本不可能完成将军的命令,高许只得下令守兵退到事先修建好的第二道壕沟和土垒后面。 屈志恒醒了过来,方才城墙崩塌时,他正好便在缺口的右侧,一块石头正好将他砸到在地,昏死过去。他取下头顶的皮盔,感觉到一阵刺痛,用手一摸,流出的鲜血已经把脑后的头发粘成了一个大块,看来是皮盔和头发保护了自己,他庆幸的吐了口气,突然从前面的城墙缺口下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哨音,他小心翼翼的爬了过去,向下看去,只见大队的湖州兵正从缺口通过,他们排成十乘十的方阵,外侧的人们用巨大的盾牌保护前方和两侧,而中间的人们则将盾牌顶在头上,随着都长的哨子声慢慢移动,就仿佛一只巨大的乌龟一般。雨点般的箭矢从土垒上的守兵射了过来,可是对他们的伤害微乎其微,偶尔从另外一侧城墙上的投掷下来的石块也从盾牌上滚落下来。眼看第一个方阵就要通过那个缺口了。 屈志恒左右看了看,想要找到滚油之类的东西,可四周除了脑袋大小的石块以外就是些刀剑断矛了,正没奈何间,他的视线停留在缺口旁的一块条石上,只见其已经有三分之一悬空,屈志恒捡起一根长矛,猛虎般的向那条石冲去。 牛知节得意的站在城下,看着那个百人都正在通过缺口,在他身旁,一队队士卒正通过云梯向城头爬上,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已经不能阻止他们的前进,正当此时,他突然看到一旁的亲兵长大的嘴巴,右手笔直的指向缺口上方。牛知节沿着亲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名镇海兵正在缺口右侧的城墙上竭力撬动一块条石,在他的正下方,排成龟阵一个百人都正在通过。 “快放箭。”牛知节指着屈志恒大声喊道,不用他下令,一旁的亲兵们已经弯弓对准那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几乎在十余支箭矢射中了屈志恒的同时,那块条石也从城墙上落了下来。牛知节绝望的捂住了眼睛。 条石从高处落下携带的巨大动能一下子便夺取了五六人的生命,更可怕的是,其中包括这个百人都的都长,突然的打击一下子破坏了龟阵的秩序,失去了伙伴们的互相掩护,不到五十步外的无数张弓弩一下子就夺取了三十余人的生命,剩下的莫邪都士卒们则飞快的从缺口撤退了。 气怒交加的牛知节正下令手下重整阵势,从这缺口进入,却接到吕方下令,命令不要急于从缺口入城,先占据城墙,为炮队占领阵地为先。随着六七名手持专门信号旗,身着红袍的观察兵上了城头,土山上的重型弩炮开始越过城墙,对第二道土垒上的镇海兵进行超越射击,一开始是诸台进行试射,观察兵开始用信号旗将偏差的方向和距离通报给土山上的同僚,然后逐渐调整仰角,随着时间的流逝,土山上的射击越来越准确了,土垒上的守兵不断有人被石弹击中,看到城墙被攻占,自己被按在土垒上白白挨打,越来越多的镇海兵开始向后挪动,高许也越来越难以控制手中的军队了。 土山上,范尼僧一面得意的看着手下的成果,一面对吕方道:“主公,可以派兵入城了吧。” 吕方点了点头,正要下令,一旁的陈允道:“将军,不若将我们破城的消息通知武勇都许再思,钱婆留毕竟是当世豪雄,城中守兵也不少,借武勇都叛军分几分敌势亦可。” “不错,武勇都叛军贪婪成性,如今已经城破,定然要进城劫掠,来人,命令上城的炮队使用三号弹。” 随着吕方的命令,刚刚搬上城头的二十几具轻型扭力弹簧弩炮开始发射一种奇怪的松木棍,这些干燥的松木棍大约长两尺,外面缠绕着浸透了油脂的麻布,散发出浓烈的松脂和硫磺味道,由于这些木棍重量很轻所以轻而易举的便被发射到很远的距离。由于被发射出去的高速,和弩炮的金属导轨和空气发生的剧烈摩擦产生了高温点燃了这些木棍,它们在空气中边燃烧了起来,仿佛无数火把在空气中飞舞,落到一个个坊里里,点燃了一处处火焰,巨大的杭州城仿佛已经被完全攻下了。 武勇都大营,许再思和徐绾二人坐在帐中,正在商议事情,突然许无忌突然冲了进来,许再思看到许无忌如此行事,皱了皱眉头训斥道:“我与徐将军议事,你进来为何不让外面亲兵通传一声?为将者不知敬上,如何能得士卒之心” 许无忌赶紧行礼道歉,一旁的徐绾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笑道:“许兄莫说了,无忌这般惶急,想必是有要事禀告,莫非是吕方那厮攻破杭州了。”说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武勇都许、徐二人虽然答允吕方在杭州城下侯他十日,牵制守军兵力,可心中却并不相信吕方能够成功,毕竟自古以来,攻城之战都是极难的,便是以十围一也是未必能成的,如今与城中守军相较起来,便是湖州兵加上武勇都叛军加起来也要少些,更不要说杭州城中青壮不下五万,守城之时,这些人都是可以搬运器械,守俾备战的,更不要说十日了,是以徐绾出言调笑,一旁的许再思也随之发笑,口中说:“徐兄说笑了,吕方能不败就不错了,还说破城,钱缪那厮又不是纸糊的。” 许无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拱手答道:“徐叔说的不错,某方才看到杭州城中火光四起,守兵行动也奇怪的紧,吕方那边必有大动作,说不定就是破城了。” 许再思和徐绾二人闻言大惊,齐声道:“此时可是开不得玩笑的,贤侄可是拿得稳?” “二位叔父从望楼上一看便知,此事干系大军存没,某虽然鲁钝,又岂敢拿这个开玩笑。” 许、徐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沉重神色,一同冲出帐外,许无忌赶紧尾随而出。 望楼上,许、徐二人往杭州方向瞭望,只见城中已经有十几处火光升起,人群四处窜动,他们面对的守兵也人情惶惶,调动频繁,一副危城已破的惨状,他们二人转战十几年,一看就知道许无忌所言不虚,的确杭州城已是被破,就算还没有破城,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了。 “这吕方好生了得,杭州这等大城,竟然不过三日便破了,我们与这等枭雄结盟,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徐绾叹了口气,当年钱缪修筑这杭州城时,征用了武勇都士卒以为劳役,也因此导致了武勇都之乱。这杭州城的坚固、难攻,他是清楚的很的,虽说因为自己叛乱,罗城丢失,杭州少了一道屏障,可这等坚城居然被吕方三日间便攻下,让他心中感触颇深。 许再思点了点头,他和吕方打交道的事情远比自己的同僚要长,对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更是领教多次,又看到今日之事,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惧意。 “二位叔父,依在下看,那吕方攻破城后,定然会派人前来通报,请我等一同攻城,好牵制分散他的压力,我等只须在此静候便是,买个好给他,将来去浙东时,也好说话。”许无忌却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和吕方打交道时间最长,对其行事用兵也揣摩已久,也有几分心得,此次居然猜出了吕方的行事。 117投降 许无忌话音刚落,从湖州军大营方向地平线上便出现数名骑士,飞驰而来,从骑手背上的认旗辨认,正是吕方直属的信使。许、徐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话,一齐往望楼下走去,许无忌笑了笑,便紧跟二人一同下去了。 这三人刚刚回到帐中,便听到有人前来通报,说湖州团练使吕方遣使者前来报信,许再思吩咐让他们进来,片刻过后,一名浑身汗湿的军士进得帐来,拜倒大声禀告:“我家主公遣卑职前来通报,湖州兵已攻破杭州城,还请许、徐二位将军依照约定,提兵攻城,务必生擒钱缪此獠。” 许、徐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都看出了惊讶,虽然他们在使者赶来前已经明了来意,可是亲自从使臣口中确定又是另外一回事。吕方不过领七八千人便在三日内破大敌,摧名城,其兵势之强实在让人闻之骨寒。许再思强自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装出一副惊喜模样笑道:“好个吕任之,你先下去歇息,用些酒饭,某立刻调兵攻城。” 那使者却答送完信后便要赶回去通报,军令在身,不敢耽搁了,还请二位将军宽恕。许再思也不勉强,吩咐手下取了两贯钱赏给他买酒喝,那使者拜了两拜便下去了。留下帐中许再思脸色阴沉的很,叹道:“这吕任之贪得无厌,既得陇又望蜀,只怕他得了湖、杭二州,未必会按约定,助我等去浙东之地呀。”语意中颇有后悔之意。 徐绾也点了点头,却是彷徨无计,一旁的许无忌笑道:“这又有何难,依小侄看,我等立刻攻城,先破钱缪再说,那杭州牙城之中不是有暗道直通城外吗,先前钱缪便是由那暗道入城的。只要形势危急,那钱缪定然会由暗道脱逃,只要我们放他逃走,东南面是湖州兵所在,又有浙江天险,加上浙东之地他不过从董昌手中夺走不过两年,其间守将大半都是地方实力派,他此时实力大损,孤身去投,只怕会被人挟制以为傀儡。西面湖、宣二州都是敌军地盘,我料他定然会逃亡北面的苏州,此地是他的老地盘,又背靠淮南,此时钱、杨二家和亲,关系甚好,他定然会向杨行密借兵,对付那吕任之,这吕任之新得杭州,立足未稳,又腹背受敌,不得不借重我武勇都精兵,任我们去夺取浙东之地。”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通红实在是兴奋之极。 “好,说得好,无忌侄儿这计可是妙极了,又给吕方那厮下了个套子,又让他无话可说,钱缪逃走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徐绾猛的拍了一下大腿,他越想越觉得许无忌的办法妙的很,三人商量了片刻,便决定立刻发兵攻城,但是破城之后却不要急着围攻牙城,放纵士卒劫掠,给钱缪逃走的时间和空间,便是将来吕方责问,他们也可以推说军士纪律不严,控制不住。 杭州城中,近一个月前刚刚在武勇都之乱时烧掉的坊里又烧了起来,四处都是四处逃窜的败兵,坊里中的百姓们竭力紧闭坊门,收藏好家里的细软财物,青壮们拿着粗陋的兵器,忐忑不安的从门缝往外面偷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一队败兵狼狈不堪的逃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高许,此时的他头上的铁盔早已不在,身上镀银的明光铠也失去了往日的亮色,自从湖州兵通过穴地攻城法摧毁了一段城墙后,他便将大部分军士退回事先建好的子城墙,准备给入城的敌兵迎头痛击,可湖州兵却并没有如他预料的一般却立刻通过这个缺口向城内突破,而是先通过城墙向两翼扩张,同时一面将炮队中的轻型弩炮搬运到城墙上来,一面让土山上的重型弩炮越过城墙对子墙上的敌军超越射击,同时开始向城内漫无目的的发射火弹。高许手下的军士顿时死伤惨重,加上这些军士大半事先并非他的旧部,是成及临时交给他的,恩义未结,结果湖州兵一发起白刃猛攻,守兵竟然一哄而散,高许虽然斩杀了十几名败兵,可兵败如山倒,哪里挡得住,结果他也被败兵们裹挟这逃走。指挥作战的陈五看到形势有利,便遣兵猛攻,驱赶败兵不让他们重新组织起来,结果还将后面几队赶来的援兵给冲垮了。待到高许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根,身边只剩下三十余人,大半都是在独松关便跟随自己的旧部。 高许看了看地形,此地离牙城已经不远,便打算领部属先收容溃卒,然后一同带往牙城中,他知道牙城中还储存有军械粮秣,自己若能将这些溃卒带回牙城,重新装备,也还有相持的机会,想到这里,正要下令,可嘴巴只是张合,却发不出声响来,原来他苦战多时,已经干渴到了极点,已经发不出声响。一旁的手下赶紧敲击一旁坊里大门,要清水饮食,可任凭他们擂的山响,可里面就如同聋了一般,只是不应,那些军士拔刀叫骂,立刻坊墙上投掷来无数瓦石,打得众人头破血流,原来这坊里害怕乱兵进来劫掠,也不管是何方军队,谁也不让进,只等到局势分明才开坊投降。 高许等人没奈何,只得往不远处的一块废墟行去,指望那里的水井没有堵塞,刚走了十几步,只看到十几名溃兵逃了过来,手中都拎着大小包裹,显然是四处抢来的,不待高许下令,手下军士立刻冲了上去,围住了一个个按到了,那些溃兵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是没口子的喊着饶命。高许上前砍了一个为首的脑袋立威,正准备将剩下的编入己方队伍中,溃兵里一人大声喊道:“并非小的不死战,只是那北人突然降了湖州贼,我军大溃,连小顾将军也没在军中,我们都是被裹挟下来的,还请将军饶命。” 高许听了大惊,赶紧问清楚,原来城破后钱缪便派遣新任衢州刺史陈璋和顾全武之子顾君恩二人领兵逆袭,可还未开战,那陈璋便领着本部倒戈相向,反而杀起本军的镇海兵来了,镇海军顿时大溃,顾君恩虽然勇武,想必也没在军中了。 高许听到这里消息,顿时如同当头打响了一个霹雳,他守城三日来,不眠不休,精力已经透支到了极点,还一直指望着守军仗着还有预备队,可以有翻盘的机会,可听了这溃兵的消息,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咸腥的液体涌入嘴中,立刻倒了下去。 这下他身边的将士可慌了神,这数十人大半都是自独松关便跟随他的了,已经习惯性的以他马首是瞻,此时见他昏死过去,顿时跟塌了半边天一般。赶紧一边没口子的喊着高将军,高将军,一边猛掐人中,后来有人从一旁的水井里弄来写凉水浇在脸上,他方才悠悠醒转过来,这些人方才定下心来。方才那溃兵听到那些人唤他高将军,灵机一动,忝笑着问道:“这位可是高许高将军?” 高许部下中一个口快点的答道:“不错,我家将军名讳正是高许。” 那人脸上笑得更是开了花,又膝行了两步,道:“可是由独松关上杀回杭州城,负责坚守南边城墙的高将军?” “正是,你问这个干什么?”方才答话的那人反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拉出半截威吓道。 那溃兵赶紧退了两步,摆了摆手表示没有恶意道:“某是看到湖州兵有人喊话,说高将军妻子老母皆在他们手中,赶快来投,还能保的家人安康,若有擒获高将军送去的,赏钱三百贯,绢百匹。”那溃兵刚刚说完,便看到高许手下满脸杀气,才醒悟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道:“某只是照实转述湖州贼的原话,绝无对将军不利的想法呀。”说到这里,连连磕头不止。 “罢了,你起来吧。”高许颓然道:“高某远不能尽忠主上,近不能保全乡里,现在连老母妻子都落入敌手,此等无用之人,留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竟然反手拔出腰间佩刀想要自刎,他身边的亲兵赶紧抢上去抱住他的右臂,夺下佩刀,劝解道:“将军守城,已经尽心竭力,天时不与,又能奈何。如今杭州已破,我等如此死战,已经力屈,也算对得起越王了,不如降了那吕方便是,也能保全妻儿老母。” 高许看了左右手下精疲力竭的脸庞,眼中都流露出祈求的眼神,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对牙城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道:“也只能如此了。”转身领了手下往城南缺口方向行去。 不说废话了,要票,要点击 118结局 城墙缺口处,吕方斜倚在乘舆上,正在不断地调配军士,让疲倦的士卒下去休息,替换上精力充沛的将士,不断粉碎守军的抵抗,向牙城方向挺进,自从陈璋临阵叛变,顾君恩全军皆没,一直在城外观战的武勇都也开始猛攻,很快就击破了他们当面军心动摇的守兵,镇海军的抵抗便变得没有组织起来,胜利对于莫邪都来说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这三天来,吕方仿佛打了鸡血一般,不眠不休,在土山上指挥全军,眼下虽然精力依然旺盛,可身体却已经支撑不住,不能骑马,此时战况稍微平稳了点,他赶紧往嘴里塞了点胡饼,填填肚子。 “有一名降兵喊着闹着说有紧要事情,相关与越王钱缪的,请问是否接见。”自生在吕方耳边低声道,破城之后,大批镇海军弃甲投降,在钱缪尚未授首,整个战事尚未结束的此时,吕方越发感觉到手下可以独挡一面的人极少,结果只得让王佛儿从亲兵队中领了三百人去管理降兵,而留在吕方身旁统领亲兵的则变成了这个嘴上没毛的自生。 吕方正吃得急,被此事突然打断差点给噎着,连续灌了好几口水方才将胡饼咽下去,赶紧吩咐道:“快带上来,军情瞬息万变,莫要耽搁了。” 不过片刻功夫,自生便带了一人上来,只见其身上只披了见破旧战袍,年纪也不过十四五岁,身形瘦小,看样子不过是镇海军中寻常军士,进来时神情紧张,紧跟在自生后面。吕方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已经露出些许厌烦不满之意,这等人在镇海军中只怕不过是仆隶一般的人物,又能知晓什么要紧事情,这自生虽然这几年来长进了不小,不过指挥亲兵队还是早了点。 自生也看到了吕方的表情,心中暗自后悔,恼怒的喝道:“你方才不是说有要紧军情吗,你若是诓骗你家爷爷,等会有得你苦头吃。” 那降兵显然已经被自生的威吓给吓住了,畏缩的向后退了几步,又好似下了极大地决心,一头扑倒在地上嘶声喊道:“小子并非诓骗,某知道杭州牙城中通往城外的秘密地下通道。” 此人话音刚落,吕方霍的一下从乘舆上站了起来,跳到那降兵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前襟,一把将其提了起来,盯着他的双眼,低喝道:“此事当真,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那降兵口齿颇为笨拙,结结巴巴半天才将意思表达清楚,原来此人的父亲本为牙城中的守兵,武勇都之乱时,因为年纪大了,手臂也残了,所以留下守城,却因为年老困倦,在值班时睡着了,为钱缪从暗道入城时看到,竟然被其用枪杆活活打死。父仇不共戴天,本来以钱缪的身份,他无拳无勇,又无其他本事,他一百年也是报不了此仇的,可天赐良机,湖州兵围城,他便留了心思,这些天来细心查看,天可怜见,竟然让他找到了暗道的入口和出口,待湖州兵破了城,他料定钱缪会从这暗道逃出,便投到吕方这边,拼死通报。 说到最后,此人哭喊道:“我父为钱缪卖命已经不下十年,落下一身伤,连手臂都废了,却为其所杀,今日不求使君有何恩赏,只求让我能抱此大仇,能够让那钱婆留死在我眼前。”说到这里,便连连叩首,额头和坚硬的夯筑地面发出一声声闷响,流出的鲜血很快先现出一片红迹。 这一席话下来,饶是吕方的心肠早已如铁石一般,也不由得感到几分恻然, 正要说话,一旁的范尼僧却冲了出来,大声喊道:“主公。”便要开口恳求。 吕方摆了摆手,他知道范尼僧要说什么,摆了摆手答道:“钱缪乃是世上枭雄,此时穷途末路,其困兽犹斗不可小视,武勇并非你所长,我遣陈璋将军随你同去,你看可好。” 范尼僧方才开口便是为了相求此事,毕竟灵隐寺方丈了凡有很大可能随钱缪由暗道一同逃走,吕方这般说显然是遂了他的意,他此刻已经是心急火燎,也不多言,拜了一拜便转身离去。 杭州城外,地道出口处,一行人正急匆匆的从里面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钱缪。自从陈璋叛变之后,杭州城内的镇海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弃甲而降,牙城中虽然粮秣军器充沛,但军心动摇,兼且看到湖州兵攻城时露出的诸般利器,钱缪已经知道孤城已不可守,便留下成及坚守牙城,自己带了诸子及罗隐、了凡等人,由暗道逃走,准备逃往苏州,再做打算。 钱缪出得坑道来,转身往杭州看去,只见夜空下城内火光四起,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根本杭州城正落入敌手,心里便如同刀割一般,他也是果决的人物,知道此刻自己尚未脱离险地,拖延不得,片刻便压制住心情,紧了紧身上装束,正要催促众人赶快上路,却突然听到四周一片窸窣声,仿佛有许多人走动一般,正惊讶间,只看到四周突然一起升起数十个火把,大队军士刀出鞘,箭上弦,将钱缪围在当中,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盔甲外披着黑袍,正是范尼僧,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钱缪身后的了凡,瞬也不瞬。 钱缪一行人顿时向后退去,可左右四顾却已经没有了退路,他们能够被选来和钱缪一同逃走,自然是其的心腹亲信,此时见状知道已经没有了幸免的道理,纷纷拔刀持枪,准备迎头死战,以图侥幸杀出一条血路来。 钱缪碰到这等突变,却是处变不惊,冷静的观察了一会形势,知道力量悬殊,伸手拦住手下的盲动,朗声道:“在下杭州钱婆留,对面的是哪家兵马。” 此时范尼僧倒也不急了,大声答道:“某家湖州长史范尼僧,奉我家主公之命在此相侯大王多时了。” “吕刺史好手段,钱某花费那么多民力修筑而成的坚城,他却三日便能攻下,败在这等英雄好汉手下,某家也没什么话说,只是这暗道出口极为隐秘,却不知汝等如何知道的。”钱缪一面寻找着话题,拖延时间,右手却背在后面做了个手势,身后数名亲兵会意,暗自张弓布矢,准备一旦钱缪发令,便先射杀敌将,无论成与不成,再趁乱杀出重围。 范尼僧正欲开口回答,身后在阴影处的陈璋朗声道:“钱婆留凶狡异常,范长史且小心他拖延时间,以作他图。”范尼僧立刻会意,退了两步,身后亲兵也立刻持盾上前护卫,立刻钱缪便再无机会逃脱。 陈璋刚刚开口,钱缪便听出了他的声音,怒骂道:“陈璋你这厮好生无耻,某家自问待你不薄,以衢州刺史之位相酬,为何你却临阵反戈?” 陈璋笑了笑:“无他,汝虽以刺史之位相酬,不过是危急时没奈何罢了,镇海军中土兵头领本就对我等客军颇有猜忌之心,武勇都之乱后,像我这等毫无根基之人,却居高位,享厚禄,又哪里能够久远的,不如早做打算。” 陈璋一席话说完,饶是钱缪城府极深,此时也被气的半死,戟指大骂道:“汝今日叛我,他日又未必不能叛那吕任之,像你这等反复小人,必无一个下场,钱某便是身死,也要化为厉鬼,在地下相侯。” 陈璋脸色顿时大变,钱缪方才那番话说的便是所有叛变者的心头大忌,却听到范尼僧在一旁安慰道:“莫邪都中多有降将,主公皆委以重任,只要你不怀二心,便勿用担心。” 陈璋也知道吕方派他来杀钱缪,一来是他地形熟悉,二来是让他立个投名状,他也要在新主人面前显露手段,眼看吕方不过数年时间便夺取两州,未来不可限量,手下又缺乏人才,自己若是能挤入心腹之列,未来便是不可限量。他拱手对范尼僧拜了一拜,戴上铁盔,提了长柯斧,大声下令道:“众军士听命,除钱缪、了凡二人外,其余人皆斩。” 次日清晨,杭州牙城下,大队湖州兵列成军阵,将牙城围的水泄不通。经过一夜的苦战,杭州城内除了这牙城之外已经都被湖州兵控制了,只有苏州刺史成及还领着三城都的残兵还在坚守,拖延时间好让钱缪逃走。 成及站在城头,看到外面湖州军阵丝毫不乱,暗中符合法度,果然是天下少有的精兵,最难得的是大胜之后,将吏却无骄慢之气,不由得暗自担心在这等强兵攻击下,这牙城又能坚持几日,转而又暗自嘲笑自己,越王已经脱逃,自己在这城中不过是当个弃子罢了,多几日少几日又有什么关系。 成及正伤神间,猛然听到湖州军突然齐声大呼“威武!”近万人的齐呼声汇成一片,便仿佛雷鸣一般,城中守军本就士气低落,被这般一吓,军心顿时摇动起来,成及刚要吩咐手下将吏四处弹压,却看到军阵中冲出一队人马来,为首的一人看服饰已经是敌军统帅湖州刺史吕方,人马到了离牙城一箭远近处便停住了脚步,大声向城头喊道:“某家便是湖州团练使吕方,苏州成刺史可在。” 此时的成及猜想也不过是劝降的话语,他此刻已经打定主意,多拖延些时日便是,自从他在苏州为杨行密生俘后,便不打算受再受此辱,存了必死之心,也不惧吕方再玩什么花样,朗声道:“在下便是。” “汝此刻困守孤城,便有天大本事,又怎么施展的开,不如弃甲归降,免得徒伤士卒性命。” “成某当年为吴王所持,亦不归降,何况今日,汝只管领兵来攻,某头可断,膝不可屈。” “汝不过为钱缪守城罢了,此人现在已经在我手中,你也何必如此,你若不信,大可亲眼看看便是。”吕方也不着恼,言罢便击了击掌,身后人便退出一人来,只见其身形高大,浑身被捆的结实,正是越王钱缪。 城头守兵顿时哗然,钱缪为防止守军崩溃,他出城逃跑的消息还是保密中,吕方吩咐推出钱缪后,身后士卒又取出数十枚首级还有衣衫用品来,尽数扔到城下,皆是昨夜里随钱缪突围的亲信将吏,了凡、罗隐以及钱缪诸子皆在其中,这么多东西便在眼前,决计作伪不得,何况若是钱缪未死,此时早已出来反驳,可上面的成刺史却毫无举动,好似被突然的打击惊呆了一般,哑口无言。 成及眼力甚好,已经看清了那些物品首级,还有钱缪身形,知道无伪,身旁被他瞒在鼓里的手下们望过来的目光全是惊讶和愤怒,有的人眼光闪动,说不定便是要拿自己向吕方投降做投名状的,不由得叹了口气,走到城边大声对吕方喊道:“成某受越王大恩,只能以死相报,吕使君雅量高致,想必不会祸及家人。”说到这里,成及拔出佩刀,反手自刎,尸体从城头上落了下来,摔在地上。 昨天从老家回厦门,飞机晚点,到11点才到家,所以没更新,不好意思,明天争取两更。 119丧子 看到忠心部下死在自己面前,钱缪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看到这等景象,吕方也不禁有几分恻然,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钱缪却转身过来拜了一拜,道:“吕使君,乱世间成王败寇,钱某既然已为王者,自然不求能够苟活,死前却有两事相求。” 吕方叹了口气,心中油然而生兔死狐悲之感,肃容答道:“大王请说,某家若是力所能及,自然勉力而为。” “我钱氏一族,在我称王之后,受恩颇多,本来一姓兴,一姓亡,也是天命,只是钱某出身地位,族中也不过多是些田舍汉,并无什么人才,将军可否只诛近支,那些远房姻亲可否高抬贵手放过了?”钱缪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颤抖起来,残唐五代之时,中国人的宗族观念之强,远非现代人能够想象,像这样互相攻取的战事,胜利一方不但要将失败一方的首脑诛杀,甚至连亲族姻亲也要斩尽杀绝,免得给对方复仇再起的机会。尤其是吕方此时在杭州势力还不稳固,钱缪第五子和顾全武随时可能借杨行密大军南下,踏平莫邪都,钱缪亲族大半都在临安县中,吕方很有可能会提前将其斩杀干净。所以钱缪说自己出身低微,亲族无甚人才,就是向吕方表示自己族中并无能够威胁到他的人才,阻止这场杀戮。 陈允侍立在吕方身后,代行护卫之职,以防城头流矢伤人,刚听完钱缪的恳求,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将军切不可有妇人之仁,遗留祸患?” 吕方摆了摆手,制止住陈允的劝谏,低头沉吟了片刻,抬头答道:“大王,此事干系重大,吕某只能答应你不做无意义的杀戮,你看可好。” 钱缪听到吕方的回答,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拜了一拜:“既然如此钱某在这里先多谢吕使君了,第二桩事便是我手下将吏亲族也大半都在杭州,与贵军多年苦战,杀伤颇多,如今他们都是阁下子民,可否以仁厚相待。” “这个自然,吕某并非好杀之人,只要他们尽了为臣的本分,某自当以仁厚相待。” 钱缪听到吕方肯定的回答,惨笑道:“吕使君果然大度,连钱某这阶下囚都如此相待。也好,某家这将死之人也做点事情报答阁下。汝是北方人,不知这两浙之地首要之事便是修筑海塘江堤,否则一旦潮水破堤,百姓便是生灵涂炭,无以聊生。钱某本待修筑完杭州城后,一旦与杨王讲和,兵事安息下来,便修筑海堤,也算造福乡里了。自古占据两浙者,无有不留心水利而能兴盛者,使君占据杭州后也请留心此事。” 吕方听到钱缪这番话,心中不由的暗自感叹,如果说别人还对其这番话的诚意将信将疑的话,自己却是能够确定他绝对是一番善意,并没有在里面掺毒药的做法,原因无他,来自后世的他可是深深了解钱塘潮的威力,更有听闻过五代十国时候钱缪修筑水利,泽被后世的传说,可是这史书上的英雄人物却站在自己面前,即将死于自己之手,让人心中不由得产生出兴亡之叹。 “来人!”吕方突然大喝道:“送越王上路。”闻声身后两名士卒手持白绫来到钱缪身后,将白绫系在他的颈上。吕方高声道:“越王且放心,你的话吕某会谨记在心,一旦兵事稍息,这水利之事便会放上日程。” 广陵,吴王府,自从李彦徽从杭州传令归来后,从宣州田覠勒索到了两万贯贿赂的他,便将吕方桀骜不驯的行为在杨行密面前狠狠的打了一番小报告,加上顾全武在杨行密面前讲明利害,于是杨行密便遣秦斐为将,领五千兵借与顾全武,准备先渡江,沿江南运河而下,先到苏州,然后与钱缪内外夹击,击破吕方、许再思,解除杭州之围,双方商定,结尾之后,钱缪便将苏州割让给淮南,以为补偿,这样一来,杨行密在长江南岸便又打入了一颗钉子,势力大大扩张。 可正当顾全武、秦斐他们正紧张的准备出兵事宜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湖州兵与武勇都叛军联合,竟然不过三日内便将杭州城攻下,钱缪、成及、罗隐以及留在杭州的钱缪诸子皆死,听到这个消息的顾全武和钱缪第五子钱传褄二人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不相信,他们最明白这杭州城城墙的坚固,加上武勇都叛变后,诸路援兵也进入了杭州城,城中守兵在数量上只怕与武勇都叛军和湖州兵还要多一点,虽然野战可能不如,可有坚固的城墙以为倚仗,莫说三日,便是半年也未必攻得下,这一定是敌军释放出的假消息,好让援兵以为做出错误判断,争取时间。可是随着时间的拖延,杭州城破的消息越来越多,有的客商干脆说武勇都叛军根本就是在一边看着,并没主动攻城,拿下杭州城的只是湖州军一家的功劳。三人成虎,这么多人都这般说,也由不得顾、钱二人不信了,两人正在府中枯坐忧心忡忡的时候,帐外突然有人通报,说有一个自称是顾君恩的人求见。 顾、钱二人闻言大惊,赶紧吩咐让那人进来,不过片刻功夫,便看到一条汉子走了进来,也未扎发髻,一头乱发披在肩上,身上披了一件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葛袍,顾全武不由得站起身来,仔细辨认,好不容易才认出此人确是自己孩儿,只见他形容憔悴,往日魁梧的身形只剩下了一个架子,双目中满是疲倦和绝望,自己出使广陵,算来与其分别也不过一个多月,可却顾君恩却好似老了十年一般。 顾君恩进得屋来,正要跪拜行礼,一旁的钱传褄赶紧一把扶住,正要让他快些说出杭州那边的情况,莫要拘礼,却只觉得双手接触的地方热的发烫,再一看顾君恩葛袍里胸口处满满的都是裹紧的布条,布条上满是已经变黑的血迹,显然是伤口的血迹渗出来的,显然顾君恩是重创之后,强忍着剧痛从杭州赶到广陵来的,如厮重伤,也真不知道他如何挺下来的。 “快来人,唤大夫来,准备热水,绷带,上等的金创药。”钱传褄赶紧将顾君恩扶到一旁坐下,一面对堂下大声喊道,掉过头说:“君恩,你且先歇息一下,进水饮食,其他的事等会再说,大夫等会便到,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顾君恩斜靠在座椅上,急道:“湖州吕方使用了一种奇怪的器械,能够将石弹和短矛发射到很远的地方,还十分准确,还有能够在水上燃烧的奇怪东西,还有比城墙还高,如小山一般的攻城塔,他还挖了地道,三日便攻破了外城,我领兵逆袭,结果陈璋那厮临阵反戈,结果我军大败,死者不计其数,我也昏死在战场上,才逃得一条性命,听说牙城已破,越王、成刺史还有了凡叔父皆死,于是我便易装强撑着赶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无力,说道最后终于再也挺不下去,昏死过去。 钱传褄见状大惊,知道此时千万睡不得,否则说不定便死过去了,正要摇动顾君恩将其弄醒,身旁却伸过一双有力的大手,将顾君恩的躯体抱了起来,转头一看,正是顾全武,只见他一双虎目含泪,斑白的双鬓显得格外苍老,钱传褄看到这般景象,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快步赶到屋子门口,大声喊道:“广陵的大夫都死光了吗,还不快给小爷滚过来。” 顾全武卧室中,顾君恩躺在床上,一旁的大夫正替他解开胸口绑紧的布条,准备替他清理伤口,那布条刚刚解开,一股腐臭的气味立刻冲了出来,让人闻之欲呕。只见顾君恩的胸口上纵横交错着六七条伤口,最深的已经深可见骨,附近的肌肉和皮肤已经变成灰黑色,显然已经腐坏了。那大夫看到这伤口,眉头不由得深皱起来,转身对钱传褄小心道:“公子,这伤势又重,拖延的时间也太长了,依在下看,只怕已然无救了。” 那大夫话音刚落,只听到钱传褄喝道:“你这庸医,若君恩不成了,某家便那你给他殉葬。”说到这里,仿佛为了印证自己威胁的真实性,反手拔出腰间佩刀,一刀便将一旁几案上的一角斩落。 那大夫看到雪亮般的刀锋,还有一旁几案光滑的切面,立刻感觉到口中发干,脖子后面也是一阵阵阴风吹过,只得低头求饶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小人一定全力抢救便是。” 一旁的顾全武却是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自己爱子的双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儿子的脸庞,目光中满是关切,平日里那个指挥若定的两浙第一名将仿佛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寻常怜子的慈父罢了。听到钱传褄的威胁声,顾全武站起身来,叹道:“传褄公子,罢了吧,医术本就是逆天行事,岂有都能救得活的。‘三代为将,道家所忌。’顾某杀人之子又何止千万,今日得此报应也是理所应当的。”声音中满是绝望和凄凉。 钱传褄听到顾全武这般说,想要开口劝慰两句,偏生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那大夫正用银刀替顾君恩割去伤口上的腐肉,再敷上上等的金创药,顾君恩吃痛醒了过来,看到老父正满怀关切的看着自己,再想起先前在杭州城中的苦战,和逃生路上的艰辛,嘴巴张合几下,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大夫低声道:“顾公子伤势极重,又没有及时医治,在路上赶路,感了风寒,风邪已经入了内腑,这病势可非同小可呀。”顾君恩的病势本就极重,这大夫害怕若是医治无效,归罪于自己,越发说重了几分,想要推卸责任。钱传褄耐住性子,问道:“那当如何办呢?” “他长时间未曾进食,脾胃虚弱,也不能随意用药物,先用些黄精、何首乌煮药粥,长些元气,看看再说。”这大夫也是广陵城内数得着的名医,飞快的下笔写下一张方子,注明要用的材料和熬制方法。钱传褄点了点头,接过方子竟亲自赶出屋外,准备替顾君恩熬制药粥,送到厨房后,刚回来进得院门,便听到屋内一阵哭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来,只见顾君恩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张惨白的脸上已然没有了一丝生气,顾全武正在伏在爱子身上哭泣,一旁的大夫脸色惨白,正在说些劝慰节哀的话语。 作者的话,今天有客人来家里来,实在没时间两更了,没办法呀 120摊牌 次日,广陵吴王府,自吴王杨行密正与钱传褄、顾全武二人说些什么,一旁的李神福、李彦徽等人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显然是被刚刚由钱、顾二人证实的杭州已经落入吕方手中的消息给惊呆了。 “贤婿暂且放心,杭州虽破,钱公性命想必还无碍,等会某家便修书与那吕方,令他将钱家一门老小悉数解来,让你们在广陵一家团聚,你看可好。”杨行密柔声安慰道,现在钱缪已被吕方所俘,如果能将其要来,对于将来攻略两浙,还是有很大的利用价值的,不如现在买个人情给钱传褄,毕竟现在他也是自己的女婿。 钱、顾二人赶紧拜了一拜,口中连连称谢,一旁的李彦徽此时才从惊讶中挣扎了出来,想起先前吕方在杭州城下的骄横模样,还有当年夺去自己湖州刺史之位的旧恨(他选择性遗忘了被湖州豪族赶走的真相了),不由得又是愤恨又是嫉妒,拱手对杨行密道:“大王,吕方这厮如此跋扈,竟然视军令如儿戏,肆意侵略友邻,其反叛之心,可谓路人皆知,全然忘了他本不过是一淮上布衣,仰仗大王恩德才能够执掌方面,不如趁其羽翼未丰,出兵将其讨灭。” 李彦徽话刚说完,一旁的李神福便暗自摇头,再怎么说镇海军也是淮南一方的多年死敌,不到两年前,自己还领兵打到临安县活捉了顾全武,总不能说现在吕方消灭掉钱缪这个和淮南军打死打活的大对头,还成了罪状?总不能把杨行密对宣、湖二州实力扩展太快,威胁到了本部势力,于是打算和外敌钱缪一同钳制他们的理由摆到台面上来。想到这里,李神福斟酌了一下,起身笑道:“李公所言差矣,吕使君领兵在外,军情千变万化,岂能拘泥军令,古时圣王拜将,常有云‘国门之内,寡人所属;国门之外,将军任之。’大王下令宣、湖二州撤兵并非不愿攻打杭州,不过是不愿意兵祸连绵,伤害百姓罢了。吕任之三日之内破坚城,擒强敌,乃是当赏的大功,又岂能责怪。”说道这里,李神福转身对杨行密拜了一拜,道:“末将以为,像任之这等大才,应当上表朝廷,晋升官爵,调回广陵中枢听用。” 钱传褄一开始听到李神福反对出兵征讨吕方,心头大怒,若非现在自己寄人篱下,有求于人,只怕早已开口大骂了,可听到最后他对杨行密提出的建议,却又暗自叹服,这李神福果然厉害,无怪乎连顾全武这等人物当年都着了他的道儿。若是按李彦徽的建议,出兵征讨,吕方肯定不会束手待毙,宣州田覠先前吃了暗亏,就算不派兵支援,只怕也会在后面玩些手腕,淮南其余在外征讨的将领也都不是傻瓜,定然能看出其中的猫腻,也会反对,此时的杨行密的主要注意力还在西北两个方面,一番折腾下来,未必奈何的了那吕任之。可李神福的计谋可就毒多了,若是吕方奉令进了广陵,那便是砧板上的肉罢了,杨行密要做丸子还是大块红烧都随意的事;若是吕方不遵敕书,那杨行密也就师出有名,以他这个外来户的身份,其余的淮南诸将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左右都是坑,由不得吕方不往里面跳,至于这朝廷敕书,自从那身为朝廷信使的李俨到淮南后,便给了身为东面都统,吴王的杨行密依照惯例给手下升官的权力,只要事后到朝廷那里确认一下罢了,这种给空头名义的敕书要多少有多少,想到这里,钱传褄脸上的肌肉扭曲,英俊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 屋中这几人除了钱传褄都是属狐狸的,他能够想得到的,自然其余几人更是心知肚明,李彦徽赶紧点头称是,杨行密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下令,外面突然有一名侍从大声禀告道:“启禀吴王,湖州团练使吕方遣使者至,有要事禀告,正在大门外等候。” 杨行密沉吟了片刻,便吩咐让使者觐见,钱、顾二人便起身要告退,杨行密笑道:“公子乃是杨某娇客,吕方不过是某家属僚,又何必避让他的使者,两位若是不愿让他们看到,不如便到屏风后坐一会便是。” 钱、顾二人也想知道钱缪此时的确切消息,也不推诿,转身便到那屏风后面去了。过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进来一条昂扬汉子,形容俊伟,脸上仿佛有明光流动,未语先笑,说不出的让人敬慕,正是莫邪都判官高奉天。他进得屋来,跪倒在地拜了两拜,口中朗声道:“在下湖州莫邪都判官高奉天,奉我家将军之命,参见吴王千岁。” 杨行密看他仪容非凡,倒也喜欢,笑道:“汝且起来,吕方出身低微,手下倒是人才济济,却不知高判官是何方人氏,从军前作的何等营生。” “末将本是杭州人氏,在投入主公麾下前却是沙门。” “喔?这倒是出奇的很,却不知汝是在哪家寺庙出家,还俗前如何称呼?” 杨行密听了高奉天的回答,好奇的反问道,毕竟看高奉天言谈举止,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这等人物在佛门中也必然是上层人氏,又是在杭州那里,并非吕方下辖,却还俗投入吕方手下,倒是奇怪的很。 “是在灵隐寺中修行,佛号乃是叫了空。” 高奉天话音刚落,却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响,却是顾全武听到他的名号,立刻想起了兄弟先前在自己面前说过,自己有个师弟名叫了空,叛归吕方,在枫林渡一战时,使计杀了自己那侄儿智深,想不到天下尽如此之小,这仇人竟然就在咫尺之外,又想起自己爱子也是丧在吕方手上,上前凑到屏风缝隙处,想要将那人面容看个清楚,情急之下却碰到了一旁的杂物,弄出了声响。 高奉天听到声响,知道屏风后面有人,也不以为意,以为是什么要紧人物,杨行密不欲让自己看到,便装作没有发觉的模样,继续禀告道:“我家将军仰仗大王威灵,将士用命,已攻破杭州,财帛甲杖缴获无算,斩杀贼首钱缪及下属诸将数十人,现遣在下将首级及宝货献与大王阶下,还望大王收纳,息雷霆之怒,饶恕我家主公从权之罪。”说到这里高奉天便又敛衽行礼 屏风内的钱传褄听到高奉天说到“斩杀贼首钱缪”这几个字的时候,宛如当头打了一个响雷,立刻便呆在了那里了,后面高奉天说的许多话语一个字也没有入耳去。只看到高奉天行礼毕后,便转身对外面招呼了一下,外面便走进来几名绿衣仆役,手中都端着几个盒子,分别放在地上,打开盒盖后,只见一个个盒子里都呈放着一枚首级,用石灰风干好了,盒子上都写着字,想来是首级生前的名字吧。 此时屋中人一时默然,众人都被吕方的雷霆手段给惊呆了,方才还商议着要写信给吕方索要钱缪诸人,想不到吕方竟然将其一股脑儿全部杀了,还将首级全部都送到广陵杨行密这儿来了,这份手段,这份心肠着实让人胆寒。 杨行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怒喝还是称赞为好,高奉天又从怀中取了一张帛书呈上来,杨行密接过一看,只看到上面写着盔甲五百套,横刀一千柄,强弩一百张,钱五万贯、绢三千匹云云,竟然是一张礼单,不由得冷笑道:“吕方好大的手笔,竟然送来许多军器,本王倒是生受了。” 高奉天拱手拜了一拜,恭谨的答道:“我家主公攻破杭州,钱缪、董昌二人十余年积聚皆在其中,所获甲杖军器何止十万,这些只不过是挑些好的送给大王以供玩赏罢了,我家将军还让在下传话,莫邪都六坊将士有如此利器,自当踏平两浙,请大王放心,只要吕某人在,淮南东南方向便是泰山之安。” 房中诸人一下子被高奉天的话语给惊呆了,吕方这般做分明是向杨行密炫耀所获军资之多,后面的话更是狂妄之极,说要踏平两浙,那时只怕长江南岸不复为淮南所有,更莫要说什么泰山之安了。李神福等人皆看着杨行密的脸色,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将高奉天当场擒下。 “好!好!好!”杨行密看着手中帛书,突然大声狂笑起来,可笑声中却丝毫也无欢愉之意,当笑声渐息后,他对高奉天道:“汝回杭州后,且告诉吕方小儿,好自为之,杨某手下亦有木匠,能治木盒。” 待高奉天退下良久,杨行密猛然剧烈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的一个个盛放着首级的木盒,恨声道:“若袁袭尚在,任之小儿焉能如此跳脱?” 这时屏风突然被撞开,钱传褄扑倒在杨行密面前连连叩首,咚咚作响,却是不说话。杨行密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叹道:“痴儿痴儿,老夫虽年迈,当不留此贼为子孙忧。”话语间满是森寒杀意,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到这里,第三卷功高震主就结束了,天复二年年底,吕方总算攻取了杭州,消灭了钱缪这一大敌,打破了两浙由杨行密和钱缪主导的局面,为自己下一步的发展开拓了道路,可是也树敌极多,深深的激怒了杨行密。在即将开始的天复三年:淮南镇内部,立有大功的田覠、安仁义、朱延寿等人对杨行密的压制他们实力作为心怀不满,皆心怀不轨;淮南镇外部,宣武朱温为了挟制朝廷,在击破李克用,夺去了河中诸镇后,逐渐将进攻重心转到关内,随之对淮南的压力大减,长江中上游还是由一些弱小的藩镇占据着,杨行密是先取上游之地,还是先统合内部,他那年迈的身体是否能完成这一重担呢?最重要的是,吕方在这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能够生存下来乃至继续发展吗?请看《天下节度》第四卷为王前驱 最后还是要票,要点击,喜欢这本书,就投点票,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宣传宣传就更好了,韦伯在这里先谢过了。 为王前驱 1酒肆 有唐一代,天下州郡若称规模宏大,百姓富庶,自然是官家所居的东西二都——长安、洛阳。可若将这两座城市除掉,在帝国剩下的数百座城市中选择,便有“扬一益二”之说,这号称第一的扬州便是杨行密的淮南道的治所——广陵了。小杜尝有言说:“人生乐事,莫过于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还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名句,由此可知唐代广陵城的富庶繁荣。其地位于长江北岸,与润州隔江相望,唐代虽然定都关中,可是财赋却有仰食江淮之说,自“安史之乱”以后,河北三镇已经处于半独立状态,唐代诸帝之所以还能维持住帝国的体面,甚至还回光返照的削平部分藩镇,击败了吐蕃的多次入侵,靠的就是从江淮源源不绝由运河输往关中的大量粮食财帛,而广陵作为淮南道的治所,朝廷盐铁使的驻地,无论是从经济还是军事上讲,都是当时东南地区的最重要城市,虽然在淮南之乱时,其地被孙儒乱军破坏的十分严重,可这些年来,在杨行密的苦心经营下,到了天复三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气象,当时的中华大地上,只怕没有任何一座其他城市能与之相比了。 此时正是上元佳节,这数年来,淮南大军东征西讨,连战连胜,便是身兼四镇节度使,凶狡无比的宣武朱全忠也没有从淮南那里讨得好去,这广陵城已经有十余年未经兵火,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可着实是个稀奇事。这上元佳节又是金吾不禁,百姓们幸苦了一年,正是要歇口气,广陵城中家家无不张灯结彩,上街观赏。青年女子纷纷在河边向水中放下荷叶灯、胡麻饭,顺流而下,夜色里灯彩流溢,不似人间。 城东的一家酒肆生意极好,不但店中的十几张白木大桌挤得满满的,连过道也放上了几张小几案,,这家店的主人是个波斯胡,当胪买酒的便是他的女儿,生的容颜艳丽,腰身妖娆,托着客人点的酒菜在狭窄的过道中穿行,却十分灵便,不时有人伸手想要在她腰臀上占点便宜,可这她动作十分灵便,一一避开,却不着恼,还调笑两句,店中的气氛越发高涨起来,一时间吆五喝六的声音仿佛将屋顶给掀翻了。 这时店门厚厚的布帘被揭开了,一行进来三人,最前面的一人身作绿色罗袍,一边进来一边与身后二人说道:“此店的苦苏酒极有风味,某家上次来广陵时,尝过一次便十分喜爱,还有那鲈鱼脍、羊肉羹也不错,今日与二位同来,一定要大快朵颐一番。” 那店主人赶紧迎上来,陪笑道:“三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今日是上元佳节,客人实在是多的紧,店中没有空位了,刚才小人听闻三位是冲着小店的苦苏酒、鲈鱼脍、羊肉羹而来,要不在下立刻吩咐下人包好给三位带回享用便是。” 这店主人在中原已经住了两代了,虽然相貌是碧眼棕发,可一口的广陵官话却是字正腔圆,与汉人无异。 方才说话的那人扫视了一下店中,果然如店主人所说的一般,不但桌子上坐满了人,连可以容纳人的过道角落也摆上几案,十几人直接席地而坐,正推杯换盏,吃喝的开心。便准备开口答应店主人,让其将酒菜包好带回驿馆食用,身后的一人却道:“这饮酒便是要在这等场所才快活,且不说带回驿馆酒菜便冷了,再说那驿馆中阴森森、空荡荡的,便是再好的酒菜又如何吃得下肚。店家,你且想些办法,给我们腾出一个空位来,银钱少不了你的。”后面说话的那人虽然身形矮胖,容貌丑陋,可说话中气极足,虽然屋中人声鼎沸,可竟然压不下他说话的声音。 店主人见状不由得为难起来,只见这三人虽然从衣着上看不出来历,可言谈举止气派甚大,显然并非寻常人士,不说别的,方才说话的二人腰间那两条玉带价值就不下百金,只怕便可将这家店铺给买下来了,这两人却挂在腰上,显然非富即贵,得罪不起,可这店中又哪里还能腾出一个地方呢? 店主人正为难间,他女儿却走了过来,她早就在一旁看得清楚,只见这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形容俊伟,白脸长须,脸上便如同明光流动一般,谈笑间竟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乃是当世少有的美男子,早就欢喜异常,见父亲为难,便上前敛衽行了一礼,笑道:“这三位客官,若不嫌小店,不若便在小女的胪旁饮酒,搬上三张椅子来,也还能将就。” 最先进来那人看了看女子所指的胪旁,觉得也还干净,这店中也实在是腾不出地方,便拱手笑道:“有劳小娘子了。”便当先往那边走去。 这胡姬见三人坐下,赶紧送来酒菜,她此时心中皆在这客官身上,更是卖弄手段,取了一条鲜活的鲈鱼,手脚麻利的便将其破成两片,去了鱼刺和皮,只留下雪白的鱼肉来,又飞快的切成数十片,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冰块上,再在上面铺上韭花酱料,端了上来。三人各自夹了一片,放入口中,只觉得一阵滑爽,便融入口中,透着一股鱼肉特有的鲜甜味道来,实在是美味之极,不由得又向盘中伸出筷子来,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那个矮胖子才放下筷子笑道:“ 这鲈鱼脍果然美味,高兄回到杭州后时常念叨,某家今日方才知道。” 那俊伟汉子答道:“说来奇怪,某回到杭州后,也吩咐其他人做过,可不只是调料还是水土的原因,味道总是差之甚远,多了一股土腥味,少了一股鲜甜,只有回到这广陵方才吃的到,说来也是上天造化之奇了。” 剩下的那人却是身材魁梧,露出的胳膊上肌肉凸显,腰间佩刀,一副武人打扮,叹道:“先前听人说这广陵是天上人住的地方,某家还不信,今日方才知道,连个路边的酒肆都这般了得,真不知道这吴王府中过的什么日子。” 这时那胡姬送来羊肉羹和苦苏酒,听到他们的称赞,不由得掩嘴低声笑道:“三位客官说笑了,这点粗陋料理又如何能当得三位谬赞,不过这鲈鱼脍的做法说穿了也不稀奇。若要让鱼肉没有这土腥味,只需将鲈鱼捉来后,放在水中,放些清油,让其将腹中脏物一一吐出,然后再清洗干净,宰杀做脍,自然味道便鲜美异常,三位回去试试便知。”这胡姬对那高姓男子喜欢异常,竟然将自己店中的做菜秘诀也和盘托出,把一旁的店主人气的半死,可又不敢发作,只得在一旁生闷气。 那陈姓男子听了胡姬的话,叹道:“这办法果然巧妙的很,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做饭菜虽然是小道,其中果然也是有学问的。”其余二人也连连叹服,那胡姬问可要再送一盘鲈鱼脍来,高姓男子摆手道:“今日足矣,再好的菜也不可一次用太多,否则下次来便不好吃了。”那胡姬听到他还要再来,心中不由得欢喜异常,赶紧为三人的盛了一碗羊肉羹,一一双手奉上,道:“本店的羊肉都先用鸡蛋和上葛粉揉制,所以特别美味。三位客官且细细品尝。” 一旁的店主人看到在这般下去,自己这女儿只怕要将店中所有的秘密全吐露出去了,赶紧高声道:“虞娘,你快些过来帮把手,为父一个人快忙不过来了。” 虞娘无奈只得走开了,那陈姓男子待她走开,调笑道:“高兄尚未婚娶,不若将这胡姬带回杭州去吧,也能日夜享受这羊肉鱼脍。” “陈先生怎的如斯说,你我三人来到这广陵,实在是责任重大,哪有想这些闲情。” 原来这三人正是刚刚攻取杭州的湖州团练使吕方的手下,那容貌俊伟的正是莫邪都判官高奉天,矮胖的陈姓男子是掌书记陈允,剩下那人便是第五坊坊主王许。这年上元节,杨行密依旧例,召集外面州郡的诸将回到广陵,吕方刚刚违背军令,便谎称旧创发作,无力上路,便派了这三人代替自己来使广陵,杨行密对湖州来使的态度也是怪异的很,对于吕方的跋扈行为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将他们三人安排在馆驿之中,听说吕方旧创发作,还派来使者送来上好的金疮药和各种上好药材,对这三人好生抚慰了一番,可对来之前吕方叮嘱的杭州归属,以及占领湖、杭二州的合法化的问题,却是只字不提,弄得他们心中也是忐忑不安,于是便在这上元佳节出来饮酒解闷。 2机会 这三人正吃得开心,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大声说:“胡兄,今日生在这广陵城中可真算是有福气的了,年前我从蜀中贩运锦缎时听闻,宣武朱三领大军入关,与李茂贞鏖战多日,此时关中粮价已经是斗米千钱,便是官家也是一日食粥,一日食饼,更不要说普通百姓了。” “不错,多亏乾宁四年朱使君在清口大破宣武兵,否则还不知道现在广陵是什么样子,不过现在北面有朱使君的沙陀铁骑,两浙那边的钱婆留也被湖州吕使君所灭,淮南总算可以过上几年太平日子了。”说话的是个商人模样的胖子,脸色红润,显然平日里是营养充足的很。 三人对视了一眼,古时信息流通十分不方便,便是像他们这等官府中人,对于遥远的北方具体情况也不了解,于是那陈允便站起身来,来到说话的那两人桌旁,拱手笑道:“两位老兄,在下方才听闻说到关中兵事,颇有几分兴趣,若方便的话,可愿说与我们听听。” 那两人看了看陈允,见其虽然身形矮胖,容貌丑陋,可衣着气度却是不凡,便笑着答应了,高、王二人便将酒菜挪到说话二人的桌上,又吩咐多上了些吃食酒水,五人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那自称去蜀中贩运绸缎的商人话匣子便打开了。原来有唐一代,天子皆以宦官统领禁军,久而久之,宦官便成为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甚至可以拥立天子,与外庭文官可以分庭抗礼。唐昭宗登基后,朝廷更是结党营私,分别联系外藩,互相争杀。天复元年闰六月,依附宣武朱温的三司使(领户部、度支、盐铁三使,大概类似现在的财政部长)崔胤恳请天子,请求将所有中官尽数诛杀,以宫女执掌宫内诸司事。而当时的宦官首领神策军中尉韩全诲得知后,一面联络凤翔李茂贞,一面暗中策动禁军鼓噪,抗议崔胤给的冬衣不足,天子不得已免去了崔胤盐铁使的职务。 当时凤翔李茂贞、宣武朱温都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图,崔胤被免职后,便暗中修书与朱温,假传诏令,称天子为中官挟制,令全忠以兵入关中迎驾。且云,若不入关,天子必为凤翔所得,彼时公必为罪人,岂止大功为他人所得,且见征讨。朱温得书后,十月便由大梁发兵,韩全诲等人闻风便与凤翔李茂贞勾结,在长安发动兵变,劫持天子百官往凤翔逃去。朱温领宣武大军入关,先破华州韩建,后又取长安,直逼凤翔城下。李茂贞胁迫天子,以诏书令朱温退兵,并遣使者与河东李克用、蜀中王建,请求援兵,可王建畏惧朱温兵强,虚言推脱,河东兵大败于氏叔琮、朱友宁,死伤无数,宣武兵直逼晋阳城下,李克用亲持版筑,修补城墙,方才击退朱温。朱温破河东兵后,与天复元年五月,复围凤翔,李茂贞屡次出战,皆败,宣武军骂守军为“劫天子贼“,而守兵则还骂“夺天子贼”,两军相持几近一年,城中粮秣渐乏,便是十六宅中诸王,亦有冻饿而死的,更不要说寻常百姓士卒了,凤翔军亦有许多将士越城而出,投降朱温的。 听到这里,陈、高、王三人脸色凝重,杯中的美味酒浆也觉得苦涩起来,难以下咽,过了片刻。陈允举杯敬上,笑道:“多谢这位朋友,将这事情说的这般分明,只是依您看,这宣武兵是否能攻下这凤翔城呢?” 那客商举杯应了,满饮后笑道:“某家离开成都时,两军还在相持,只是听说那朱温已将凤翔镇所有州郡一一攻下,彼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若无大变,李茂贞降敌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想必过上个把月,便有消息传来。” 高、陈、王三人点了点头,此人所说的话,和他们判断的也差不多,高奉天低声叹道:“宣武大军陷于关中几乎一年,中原空虚,却不知道吴王意指何方。” 陈、王二人脸色凝重,宣武主力在关中,自然不再有实力压制淮南,那杨行密是趁机进取上游之地,还是在钱缪亡后,进取两浙,整顿内部,这就是个大问题了,他们此次来广陵,除了请求获得两州合法化,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探听淮南本部的下一步行动。 陈允正想进一步打听一些北方的消息,此时的门帘突然打开了,一阵寒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将靠近门口几张桌子上的客人吹的打了一个哆嗦,正要开骂,抬头看了却又闭住了嘴。只见来人不过三十许人,身上的衣衫倒也质地甚好,举止气度也颇有气派,坐下后便低声对店主人道:“店家,来些酒菜,资费拖欠些时日,待到下月初再付如何?” 那客人刚进门,店主人脸色便颇为不好看,待到他开口说要赊欠,更是脸色臭了不少,奇怪的是却并未开口拒绝,摆了摆手吩咐女儿送上酒菜碗筷。客人拿起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显然是饿的紧了。 高奉天看了那客人的举止,不由得奇怪起来,看这客人身上衣着服饰,不似需要赊欠酒资的人物;而且店主人虽然神色颇不情愿,可连句难听的话也没有说出,这商人都是将本求利之人,让他白白给你吃喝本就极难,若让其连句怨言都没有,更是少有,莫非此人是什么特别不成。 一旁的商人看到高奉天的神色,猜出了他的心意,笑道:“兄台莫非是奇怪方才进来那人为何能够赊欠酒资,而店家却不拒绝抱怨吗?” “不错,某家看此人形容举止,倒不似穷人家,却不知为何这般行事。” 那客商正要开口,那胡姬在一旁听到高奉天问话,忍不住笑道:“这位客官,你可莫要小瞧了此人,若论官职家世,在这广陵城中比他大的也没有几个人。” 高奉天听了大惊,正要开口询问,那胡姬倒也乖巧,接着说了下去,原来方才进门那人竟然是朝廷故左仆射张浚之子,天复二年朱温入关中使,天子赐姓,改名为李俨,以为江淮宣谕使,由巫峡间道而下,宣告吴王杨行密为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以讨伐朱全忠,其属官吏,皆可先拜,后向朝廷报备即可。朱温得知后,竟然将其满门诛杀,此人便不敢返回,只得滞留在淮南。杨行密便建制敕院,每有封拜,便以之告李俨,于紫极宫玄宗像前陈制书,再拜然后下书。此人本是世家子弟,随行而下身上又无什么资财,杨行密又借口他是天子近臣,下臣不敢任用,无有具体差使,只能靠一块微薄的俸禄,哪里够他花使,于是时常到附近酒肆赊欠债务,只怕他身上这件衣服都是在当铺当过了的,反正当铺也不敢向他催讨。 听了那胡姬的话,陈允不由得眼前一亮,低声道:“我们此次出来倒是捡到宝了,不如等会我们和他接纳一番,说不定将来主公的官职便落在此人身上了。” “不错,不过这酒肆中人多眼杂,此人在广陵又是人人知晓的人物,不如待他吃完了,我们尾随而去,找个僻静地方,再做打算为上。” 三人都点了点头,他们此刻心里有了定计,便只是喝酒吃菜,和那两个商人说些广陵城中的趣事,三双眼睛却死死的钉在那李俨的身上,待到李俨吃完了,三人也立刻起身,留下王许一人会钞,高、陈二人立刻尾随李俨而去,高奉天这般举止,倒是把那个多情的胡姬惹的薄怒,也不知在背后嗔骂了多少句。 三人离那李俨大约有十余丈远,这上元节,广陵城中实在是繁荣异常,虽然天色已经是初更时分,可街上行人还是密集的很,实在找不到机会和那李俨说话。三人正焦急时。突然见李俨突然往道旁小巷一转,陈允赶紧抢上前去,可早就不见人影了,三人正懊恼间,却看到不远处又走出一个人来,不是李俨又是何人,原来这小巷有条近路,那李俨方才从中抄过,是以陈允漏过了。这下三人也顾不得惹人注意,快步上前,王许、高奉天二人挡在外面,陈允伸手一下便拿住他的右臂,口中大声笑道:“李兄,多日未见,莫非忘了小弟了吗?”一副突然老友相逢的模样,将其往一旁小巷带去。 那李俨已经有了三分酒意,突然被人擒住,往道旁带去,他本当过天子身边的金吾将军,有几分勇力,可在陈允手中便如同婴儿一般,几次用力想要挣扎,便觉得右臂上那只手边如同铁钳一般,夹的痛入骨髓,又看到一旁的高、王二人身形魁梧,用身形挡住外面的视线,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兵刃,显然是挟制自己那人的同伙,自己若是开口呼救,只怕立刻便要丧命,只得乖乖的随陈允脚步行动。 三人行了半响,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所在,陈允放开李俨,正欲开口说话,只听到李俨叹道:“三位是朱温那厮的手下吧,想不到我逃到淮南也脱不得他的毒手,也罢,张家满门三百余口今日便尽数死在那恶贼手下吧。” 3妥协 陈允见他误解了,先对王许使了个眼色,王许会意走到不远处放哨,省得说话时有闲杂人等撞进来了。李俨看到他们如此举动,以为就要下手了,虽说已经存了必死之心,可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口中一阵阵发干。 “李敕使,你搞错了,我等并非朱贼的爪牙,乃是湖州刺史吕方吕任之的部下。方才在酒肆中认出了您,有些事情想要相商,又怕路上人多眼杂,让小人看到了,惹来麻烦,才这般举动,唐突之处还请见谅。”说到这里,陈、高二人敛衽深深施了一礼。 李俨本来以为今日已是必死之局,这下突然又翻转过来,才感觉到手足无力,背上满是冷汗,赶紧强撑着拱手还礼道:“原来如此,小弟满门被害,此时便如同惊弓之鸟,方才见笑了。” 陈、高二人赶紧道歉,说方才自己行动鲁莽,双方寒暄了几句,这李俨本是极精明的人,方才事发突然,才露出这等窘态,此时与陈、高二人交谈,观察其言谈气度,显然平日里也是握有大权的人物,便是那个在不远处放哨的武官,看这两人对其态度,也并非寻常护卫一流。吕方数日内攻破杭州,斩杀钱缪满门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虽然由于地位的原因,不是全部明了内情,可根据各方的举动能猜出个四五分来。这三个吕方的得力手下突然如此行事,在广陵城中冒险劫持他这个敏感人物,其目的也就不问可知了,于是便打定主意,装糊涂到底,看看他们如何开口。 陈允与高奉天待寒喧毕了,对视了一眼,高奉天便笑道:“在下听说李公子出自关西望族,弱冠之年便侍奉天子,又受江淮宣谕使这等紧要差事,想必吴王一定委以重任,为何孤身一人来这酒肆用膳。”高、陈二人方才虽然听胡姬说这李俨在这广陵城中混的落魄之极,不过还是害怕消息不实,便由高奉天出言试探。 “两位说的哪里话,某家现在不过是个拿每月拿十余石糙米,三两匹绢布的闲汉罢了,哪里又有什么随从。说来不怕二位笑话,方才那酒肆中的酒资我都是赊欠的,只望这上元节能多些俸禄,否则我以后也无脸面再来这酒肆来了。” 高、陈二人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陈允叹道:“怎会如此,李公子这等俊杰,吴王就算不外放州县,执掌方面,至少也有留在中枢,时时询问吧,竟然如此相待,定然是大王为身边小人蒙蔽,可惜我们二人身份低微,无法向大王进言。”说到这里,陈允连连顿足,一副为李俨的境遇打抱不平的模样。 一旁的高奉天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青布包裹来,递给李俨道:“这些许物件,李公子且请收下。” 李俨接过包裹,便感觉入手颇重,打开一看里面竟然都是数十块拇指大小的小金块,看色泽质地,竟然全是十足赤金,古代中国金价颇高,这些金子算下来价值只怕不下数千贯,赶紧推了回来,道:“这如何使得,你我不过是初识,如此多财货我又如何能收下。” 高奉天却不收回,笑道:“如何使不得,你我虽是初识,可古人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朋友相交重要的是义气相投,又不是时间长短。李公子奉天子敕书,沿江千里而下,号召群雄,讨伐乱贼,天下间的忠臣义士哪个不是钦佩之极,莫说这些许财货,便是一条性命,公子如有需要,拿去便是。” 陈允也在一旁帮腔道:“高判官说的是,我家主公听闻公子事迹后,也是钦佩之极,常叹自己不得其时,未能追随公子,留名青史,若听说我们这般做,定然会十分高兴的。” 李俨推辞不得,只得将那包裹放入怀中,他虽然知道陈、高二人必有所图,可看他们出手如此大方,又想起由长安这一路上的艰辛,还有这些日子在广陵所受的冷遇,也不由得觉得心里一热,道:“天下间若是多几个如吕公这等忠臣,大唐天下又岂会落得这般下场,若在下能回到天子身边,定当奏明官家,褒奖吕公的义行。” 高、陈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此次来广陵,一来是代替吕方来,二来便是想要解决吕方占据湖、杭二州的合法性问题,如果杨行密另外派一个人来杭州,那吕方若是不想与杨行密撕破脸公然刀兵相见,便只有将进了肚子的肉给吐出来。吕方攻破杭州后,两浙数十年的积聚尽数落入他的手中,手头阔绰的很,便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其在广陵活动之用。可高、陈二人虽然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可都没有在这官场中混过,像这等勾当的确不擅长,七八天过去了,钱花出去了不少,可事情还半点眉目都没有,突然碰到李俨这点希望,自然是不惜血本的将金弹砸了下去。 李俨将那包裹收入怀中放好,俗话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李俨一下子吃下这么大一块馅饼,自然说话的口气也就不一样了,拱手道:“无功不受禄,在下受了吕公如此大的人情,有什么事情,二位便请直说,只要某家能做得到的,自然尽心竭力。”他奉旨东向,为的就是召集江淮诸侯,讨伐朱全忠,挽救唐王朝于即倒,可是这半年来,各家藩镇借用这个名义互相吞并攻杀的不少,可要出兵讨伐宣武镇,挽救唐王朝的却半个也没有,一个个都是将官职勋位高高兴兴的收下,可一提到出兵北伐,便满口推托之词,他也是个明眼人,知道事已不可为,也不准备为唐王朝哦殉葬,准备留着有用之身,做一番事业,若是杨行密稍加招揽,他也就出仕淮南,可偏生杨行密只是将他高高挂起,半点权柄俸禄亦无,搞得他穷困潦倒,眼下高、陈二人一拉拢他便顺势倒了下来,正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高、陈二人赶紧将吕方如今的情况细细说与李俨听,他们倒也不害怕李俨将这些情况出首,反正这些日子他们在广陵的行为想必杨行密也有耳闻。李俨听完后,沉吟了片刻道:“依在下看来,吕公不如上书与吴王,说杭州地势紧要,乃东南大郡,非德高望重的名臣无以镇守,请吴王派人来当着杭州刺史便是。” 高奉天听了一愣,答道:“这如何使得,我军将士百战而得杭州,又如何能白白交了出去。” 李俨笑道:“高兄说的不错,你们百战而得杭州,别人不经血战又如何拿得走呢?杨王除非遣大军同行,否则便是派人前来当这刺史,又如何能当真能掌管一州呢?吕公破钱缪已经月余,吴王若要讨伐,水军早已沿运河而下,又如何会拖延到今日呢?无非是担心吕公尾大不掉,有叛逆之心罢了,若吕公表明态度,请杨王委任一重臣为杭州刺史,自己并无谋逆之心,再以重金与吴王身边亲信之人,想必吴王也会投桃报李,向朝廷上表,任吕公为浙西观察使。” 高陈二人闻言细想,越想便觉得李俨说的有理,他们虽然才智过人,但出身草莽,不像李俨出身与关西望族,对于这些东西可以说是生下来便是耳濡目染,所谓政治便是妥协的艺术,论心黑手辣,刚毅果决,李俨拍马也比不上这两人,可是利益交换,算计对方的底线,高、陈二人便是望尘莫及了。 “李兄果然高见,我等回去后便遣使者传信回去,将情况告诉主公,此事若成,主公另有厚礼相谢。”陈允拱手行礼道 “不必了,吾家如今虽然败落了,但昔日也是关西望族,李某又岂是贪财之人,吕公用兵仿佛孙吴,如今天下分崩,正是英雄用武之时,请二位代我与吕公语,杨行密出身微贱,知创业艰辛,手下多有豪杰,淮南争霸时,又活人无数,得百姓心,不可与之争锋。请隐忍时日,以待时机,定能成就大业。” 吴王府中,杨行密坐在上首,下面两侧分别是淮南诸将,左侧第一的便是宁国节度使田覠,只见其脸上便如同蒙了一层寒霜一般,难看之极,便是同僚向其敬酒,他也不过拱拱手将杯中酒饮尽,并无半分笑容。其余诸将也知道他为何如此,也不来触他的霉头,一时间他身旁形成一个冷场。 “田兄,今日是上元节,为何如此,来,和我安仁义喝一杯。”一旁的安仁义看他这个样子,便过来打圆场。田覠熬不过他的面子,只得满饮了一杯,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上首的杨行密脸色苍白,身体越发的差了,往日高大的身躯现在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只是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明亮,田覠的举止他都看在眼里,却不理会,只是慢慢啜饮着杯中的酒水,此时他已经位极人臣,有唐一代,便是那功高盖世的郭子仪只怕也没有他此时的官职高,可看他衣着饮食,还是如往日在舒州为都长一般,十分简朴,甚至比许多下属还要普通。 正在此时,突然从堂下上的一人来,却是田覠部将,来到田覠身旁,低声道:“主公,方才有人到驿馆中,索要贿赂。” “这等小事,也要来跟我说,你自己看着办不就是了。”田覠心情本就不太好,又被手下烦扰,没好气的训斥道。 “只是这次并非吴王府中的人,却是两名狱吏。” “什么!”田覠霍的一声站了起来,怒喝道:“连区区狱吏都来向我索要钱财,莫非他以为我田覠也会获罪入狱不成。”田覠将手中酒杯掷在地上,向堂下冲去,待到了门口,他转过身来,指着大门道:“田某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由此门而入。”说罢便怒冲冲的离开了。 堂上众人顿时愕然,冷场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一名亲兵跑上堂来,对杨行密禀告道:“田使君没有回馆舍,直接便从西门出城,想必是回宣州了。” 杨行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摆了摆手,让其退下,一旁的亲兵右衙指挥使徐温低声道:“此人如此跋扈,只怕不宜为少主臣。” “彼功劳甚大,若无罪诛之,只怕诸将不服。多行不义必自毙,姑且待之。” 杨行密低声答道,声音中满是森寒之意。 4暗流 杭州,经过武勇都之乱和宣、湖二州兵的围城战后,虽然吕方破城后便扑灭火灾,收拾残局,而且为防止士兵战后四处劫掠,破城之后除了留下亲兵都在城中维持秩序,将其他军队都撤退到城外筑营,可杭州城还是一副乱离模样,便是白天,路上也没有几个行人,百姓都躲在自己坊里,每逢全副武装的莫邪都兵士巡逻队踏着沉重的脚步经过街道时,道旁的门缝里都有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目光中满是恐惧和不安。 城外,武勇都还没有离开罗城,城破之后,许再思和吕方都在竭力收编杭州的降兵,他和吕方就向两只扑到猎物的犲狗,都在尽量快撕咬吞咽,好多分到一块。 杭州牙城中,成及自杀后,牙城便开门归降了,这里变成便成了吕方的幕府所在,此时陈五满脸焦急的抱怨道:“主公,为何还不让武勇都那帮蝗虫去浙东去,就这几天,他们就收编了两千多降兵,都快赶上我们了,咱们拼死拼活的破了城,可别让他们把好处给拿走了。”他身为莫邪都行军司马,城破之后他就赶快封存了武库,收编镇海降兵,还把陈璋、高许等降将派出去,跟武勇都抢人,这十几天来,也收编了四千多人,也算收获不小,可他一想起被武勇都收编的两千多兵,还有罗城武库中的一万多具盔甲,他就肉痛得很。 吕方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痛惜的表情:“陈五你急什么,没有许将军,我们也拿不下这杭州城,他们得些也是应该,大头还是在我们这里的,总不能一用完人家,便一脚踢开,这般做人可不厚道的很。” 见吕方这般说,陈五只得低头称是,可对吕方心里的话却半点也不信,正在此时,门外突然有军士通报,说广陵有信使来了。吕方顿时精神一振,赶紧命令带进来,不一会儿便有一名满身灰土的信使上得堂来,双手呈上一封帛书,吕方接过书信便一目十行的扫了过去,不一会儿,吕方猛然击掌道:“不错,这个法子应该行,嗯,陈五,待这件事情了了,便可以送武勇都去浙东了,想必他们也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陈五虽然有些稀里糊涂,不过听说总算可以把武勇都这匹豺狼送到浙东去,心里还是兴奋万分,正要出去传令,却被吕方叫住了:“且慢,待这事情有了眉目再说,今日你先去他那边,请二位指挥使来牙城,便说我延请他们二人宴饮。” 陈五躬身领命下去了,吕方又将那书信细细看了一遍,在信中陈允与高奉天二人将那日与李俨巧逢以及以退为进,上书杨行密,请其遣一重臣来杭州为刺史,并求为湖、杭观察使的事情一一说明,还说后来他们邀请李俨出仕湖州,而李俨回答自己身份特殊,若出仕吕方,只怕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不如留在广陵,暗中为吕方效力为上。在信的最后,两人说了田覠当堂发怒,返回宣州,与杨行密交恶的消息。 看罢书信后,吕方暗自思量,他这些日子来没有将武勇都送到浙东的原因便是一直没有确认自己对湖、杭二州的合法化的问题,只要一日不合法化,杨行密便有可能以苏州为基地,派兵来征讨自己,那时若是武勇都走了,自己变成了唯一的苦主,还不如将其留在这边也是个帮手,眼下田覠与杨行密交恶,若自己请其派人到这里来当杭州刺史,杨行密想必不会这么不识好歹,把自己硬生生推到田覠那边吧。吕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些天来悬在半空中的那块石头也算落了一半地,竟然情不自禁的哼起小曲来了。 “相公如此这般,想必是遇到什么喜事,不如说来与丽娘听听。”这时堂后走出一人来,只见其身作一袭紫衣,更衬得肌肤如雪,目光流动处便如同秋水一般,满头长发只用一根玉钗,简简单单的挽了一个发髻,更是显得气度高华,艳丽无伦,正是沈丽娘,自从产子之后,已经年余,较之先前,更是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丰韵。 吕方看到沈丽娘,赶紧迎了过去,挽住她的细腰,调笑道:“相公又要升官了,丽娘你说这是不是喜事。”说着随手将沈丽娘头上那枚玉钗取了下来,立刻满头瀑布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吕方捋在手里,便如一匹上好的缎子一般,舒服的紧。 沈丽娘脸上却并无喜色,挣开吕方的手臂,道:“妾身却宁愿吕郎为一寻常小吏,只要能日夜厮守,白头偕老即可。” 吕方看到沈丽娘如此,心中不禁黯然叹道:“先前那事的确是委屈了你,丽娘且放心,你我下一个孩子,虽非嫡子,在某心中与嫡子无异,绝不会亏负了他。”先前将沈丽娘亲生爱子交与正妻吕淑娴抚养,虽然沈丽娘点头答应了,可心中一直郁郁,自己攻破杭州后,便将其而不是吕淑娴请来杭州,一来是因为吕淑娴在军中威望甚著,要留下来镇守湖州;二来便是要好好补偿一下丽娘。 “我也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吕姐姐与你是结发妻子,其间恩情深重也怪不得你,只是,只是。”说到这里,沈丽娘喉头已经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吕方将其抱在怀中,轻轻的拍着丽娘的背心,感觉到怀中温暖的身体不住抖动,沈丽娘也伸出双臂将吕方抱住,两人在堂中相拥而立,皆觉得心中一片安适。 明州,刺史府中,自从现任刺史赵引弓从越州回师,斩杀原任刺史,夺取明州之后,便野心勃勃想要向四方扩张,可是钱缪东破董昌,西破淮南大军,以东西二府(杭州、越州)为核心,牢牢的控制着浙江两岸的十余个州郡,赵引弓也只能训练士卒,以待时机。武勇都之乱后,赵引弓以为天赐良机,便听了谋士的建议,派了五百兵前往杭州入援,自己却留在州中日夜祈祷,希望两浙局势突变,让其可以浑水摸鱼。 数日前越州那边便传来消息,杭州城被湖州兵攻破,钱缪生死不知,赵引弓闻言大喜,但还有些不相信,便派遣细作去杭州打探,过了些时日,细作回来通报,不但确认杭州如今已经被湖州兵攻破,而且还亲眼看到越王以下数十人的首级被悬挂在城头,赵引弓闻言便要起兵攻取越州,隔断浙江,尽得浙东七州。手下谋士却劝说他不如先莫要轻举妄动,待外军东侵后,首当其冲的越州定然会向其求援,那时在出兵越州,不但名正言顺,而且顺势并了其州郡兵,隐然之间还能成为浙东诸州地方势力的盟主,岂不远胜去啃越州的坚城。赵引弓听了有理,便一面养士练兵,一面发信浙东诸州,号召起来为越王钱缪报仇,讨伐吕方、许再思等人。 许再思攻破杭州之后,便领兵退回罗城,搜罗降兵,编入军中,加紧训练,准备渡江攻打浙东诸州。他也是个聪明人,杭州这个嫌疑之地,随时可能惹来广陵的大军,加之现在武勇都可以说四面皆敌,唯一能够算得上盟军的也就是吕方的莫邪都了,也不愿留在杭州惹恼了吕方,将来自己攻略浙东时在背后捅上一刀,这十几日来已经好几次派人催促吕方渡江的事,可偏生湖州军的舟师尚未准备停当,这事情便拖延下来了,这天收到吕方的邀请,想必是谈关于渡江的事情,便兴冲冲的往杭州牙城来了。 城中的道路上,许再思看到一队队的百姓排队领取粮食,手中还拿着一枚枚竹签模样的筹码,便随口询问一旁领路的莫邪都军士这是什么事。那军士随口答道:“启禀许将军,围城虽然时间不长,可是那些一日做方得一日食的升斗小民可要断了顿了,于是范长史便下令百姓可以到工地上去做工,换得粮食,这些竹签便是做工换来的筹码,这样一来可以赈济饥民,免得让他们无以聊生,铤而走险;二来杭州城中多有废墟,也可以早点修补完毕。” 许再思点了点头,只见被烧毁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不少,还有用的砖石都被清理到一旁,以为将来之用,远处城墙的缺口处,传来一阵阵劳作的号子声,显然是在修补,整个杭州城虽然还是满目疮痍,可是人来人往,气象已经完全不同。许再思虽然是个武人,可在湖州也当过防御使,管过民事,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吕方的行事,也依稀感觉到了几分吕方与其他武人的不同。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经到了牙城下,看到这还是数年前由钱缪修筑而成的坚城,许再思不由得暗自思忖道:‘“吕方这厮不但会打仗,经济、料民也都在行,若钱缪那厮当年也有这般本事,又如何会用壮士服苦役,激起兵变,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作者的话,厚着脸皮再来求红票点击。 5书信 待到许再思刚进得越王府中,只见吕方身披绯色官袍,在阶下相迎,赶紧拱手谦让道:“吕公何须如此客气。” 吕方上前扶住许再思,把臂一同上堂道:“若非许将军相助,吕某岂有今日,城破之后,琐事繁多,吕某若有怠慢之处,将军且请海涵。”说话间,二人上得堂来,只见诺大的节堂之上,竟然只摆了两张几案,主座旁侍立着一名绝色女子,正是沈丽娘。 许再思看了一愣,一旁的吕方来到那女子身旁,笑道:“今日饮宴,并无他人,只有吕某和丽娘在此,许将军无须拘谨。”说到这里,吕方又对沈丽娘介绍道:“这位便是武勇都左衙指挥使许再思,我军攻取杭州,便是仰仗许将军相助。” 沈丽娘闻言,起身敛衽行礼,又亲自为其斟酒为寿,许再思此时如落入五里雾中,只得接过酒杯满饮了,吕方又连连敬酒,说些市井间的趣事,曲意奉承,许再思不知不觉间也就松弛了下来,待酒过三巡,吕方放下酒杯,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莱,推了过去笑道:“不日许将军便要东渡浙江,创下一番基业,吕某这里有件小物件送与将军,万望笑纳。” 许无忌接过包裹,疑惑的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件银光闪闪的衣服,入手自仔细一看,竟然是无数个细铁环编制而成,如此亮闪闪的,想必是上面镀了一层银,约有四五斤重,领口处有一个相连的头套,在心口要害处还有一面铜镜,想必是护心之用,端得是细致无比,也不知如何打制而成,只听到吕方在一旁说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件锁帷子便送与许将军护身,此物可穿在盔甲之下,只要不是被枪矛直接刺中,便无性命之忧。”说道这里,吕方就将这件锁帷子接过套在一旁的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木架上,取出佩刀一连砍刺了四五下,果然没有伤到分毫。 许再思穿在身上,果然举止如意,并无一般盔甲一般难受,不由得啧啧称奇,道:“这钢铁想不到也能如金银一般,化为绕指柔,编织成衣,这等厚礼,末将便收下了。吕公方才说不日便要送我等渡江,莫非是水军的事情准备的差不多了?” “不错,最短十日,最多半个月,吕某自当恭送大军渡江。” 广陵,吴王府,杨行密斜倚在锦榻上,正在与顾全武、李彦徽、李神福等人商议军机。随着天气的转暖,他的身体好似也好了不少,往日那种剧烈的咳嗽也少了许多,面前的几案上放着数封帛书,他不是的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几案,好似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一般,过了半响,杨行密突然问道:“淄青王师范趁朱温出师关中,潜兵偷袭关东诸州;田覠秘密秘密派人与奉国节度使朱延寿勾结,意图谋反;湖州刺史吕方上书求取湖、杭观察使,并称杭州乃东南大郡,非德高望重的大臣不足以镇守,请派重臣担当杭州刺史一职。全武以为这三桩事情当如何应付。” 此时的顾全武形容枯槁,须发皆白,浑然好似一下子老了十余年一般,自从钱缪死后,杨行密便延请他在吴王府中担任节度判官,参与军机,信任不二。他将那三封书信又仔细翻阅了一遍,沉吟了片刻,答道:“朱温出兵关中经年,欲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宣武兵悉数在关中,关东空虚,王师范之乱乃心腹之患,朱温定然要速速出关,无暇屠灭凤翔李茂贞。则朱温虽强,但西有李茂贞,北有河东李克用,东有王师范,定然无暇他顾,此时正是大王用武之机。田覠侵略四邻,招募叛离,已非一日,其人若枭鸟,若不饱食,定当弑主,朱延寿手下兵士强悍,又位处寿州要地,若让其引外敌而入其祸非笑,不可以大兵讨伐,当以计破之,而第三桩。”待说到这里,顾全武的脸上突然泛过一丝红色,显然是又想起爱子死于吕方手中的旧事,杨行密看到他这般模样,叹了口气,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 一旁的李彦徽对吕方早已怀恨已久,抢道:“大王,吕任之视王令如无物,又穷兵黩武,绝非善类,他这信不过是为了求取观察使之位,拖延时日,以求他日再逞罢了,依在下看,当将其调入广陵,委一闲职,挂起来便是。” 杨行密却是不置可否,转头对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神福问道:“神福以为当如何呢?” “某以为这般做不妥,吕任之连上元节到广陵都称病不来,更何况这节骨眼上将其调回当个空头官,这不过是逼他谋反吧,如今国家多事,若田、吕二人联手,只怕长江之南,非复为大王所有,那时朱延寿若是起兵相应,引宣武兵渡淮,那时便大事去矣。” “田、吕二人不过是一丘之貉,这两人在董昌之乱时便联通一气,后来武勇都之乱时又一同出兵杭州,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大王切不可犹疑不决呀。”李彦徽神情激动的大声道。 李神福倒是镇定的很:“李副使这般说,某家就不敢苟同了。依末将与其共事的印象来看,此人行事独树一帜,刚毅果决,气度非凡,非能久居人下之徒,却也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只观其任湖州刺史后,却将自己那三千兵悉数留给了安仁义,便知其为人。这等人物,只怕绝非田覠所能驱使。我看若是田覠作乱,此人最多持中立,趁机扩张势力,倒不会一起叛乱。如今浙东诸州皆无强兵,若我等逼反了他,便是击破了他们,夺取湖、杭二州,彼等与武勇都也大可渡过浙江,流窜作乱,还要留强兵应对,祸患无穷。若准其请求,遣一人任杭州刺史,监视他的行动,并让其遣妻子为质,岂不相安无事。待诸事了后,再做处理岂不为妙。” 杨行密点了点头,道:“神福此言甚是,且朱温领军连续征战,已经疲于奔命,彼劳我逸,正是攻取上游之地的好时机。”说道这里,杨行密高声唤门外的掌书记高宠进来,道:“承制加朱瑾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以升州刺史李神福为淮南行军司马、鄂兵行营招讨使,舒州团练使刘存副之,将兵击杜洪。并遣王茂章、张训二人领偏师出援淄青王师范,以分朱温之力。” 待众人离去,杨行密吩咐招亲军右衙指挥使徐温进来,自从其人得了谋士严可求后,多次办事皆有卓见,加之本人平日里也是谨言慎行,在骁勇跋扈的淮南诸将中尤为突出,官职日渐提升,此时已经是杨行密身边的亲信,平日里侍从其长子杨渥,显然已是潜宅中人。 不一会儿,徐温进的屋来,杨行密从案上取出一封书信递与徐温道:“你且先看看。” 徐温刚看了两三行,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待看完后,颤声道:“主公,此事当真。” 杨行密点了点头,脸色阴沉如水,道:“不错,此信乃是牙将尚公昨日捕得两名商人,在其身上搜的,两人的伏辩已经对应,皆相符,天下间岂有这般巧的。” 徐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叹道:“朱将军乃是大王亲戚,想不到竟做了这等事,好生糊涂呀!”原来朱延寿之姐姐便是杨行密的正妻,算来还是杨行密的小舅子。 杨行密脸上却是木然:“那你以为当如何行事才妥当呢?” “朱将军手下兵士精悍,寿州位处淮上重地,若以大兵讨伐,只怕他便引外兵渡淮,应以计引他来广陵,再图之为妙。” “不错,那此时便交与你去办吧,三日内你拿出个条陈来,事若能成,某不吝重赏。” 徐温刚回到府中,也来不及去书房换去衣衫,便直接赶到后院,来到严可求的方面前,刚要伸手敲门,便听到咯吱一声,门突然打开了,只看到严可求脸上蒙着青巾,问道:“徐将军,杨王府上有事情吗?” “不错。”徐温点头,讶然道:“我又未曾开口,你又如何知道?” “你方才脚步匆忙,连袍服都来不及更换,想必是有要事,还有你身上穿的是官袍,并非铠甲,定然是刚刚从吴王府上回来,是以得知。”严可求脸色淡然答道。 “先生果然见微知著,非常人所能及。”徐温心中对其钦佩的紧,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递了过去,道:“先生先看看这书信。” 严可求接过书信,细细的看过,叹道:“田宣州久闻其名,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谋反是何等机密的事情,却遣人越过七八百余里地持书信联络,岂有不败之理。”言语中颇有不屑之意。 徐温在一般也不敢出言驳斥,过了半响,严可求又问道:“若某家没有记错,这奉国节度使朱延寿之姐便是吴王的正妻。” 徐温见其一句话便问道妙处,心中钦佩之意又多了三分,。笑道:“不错,先生果然好记性。” “杨行密果然是枭雄心性,不过这般骨肉相残,自损羽翼,我看他这杨家基业也不过是他一世便去了。”严可求慨然叹道,话语中却十分矛盾,有几分厌倦,又有几分鄙夷,还有三分可惜。 6装病 王俞斜倚在条凳上,正啜饮着桌子上的茶水,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紧紧盯着酒肆门口,似乎在等着什么人。这几年来,他在奉国节度使朱延寿麾下当差,累功已至都押衙,麾下部曲已有千人,在朱延寿手下也是有数的人物了,可此时的他却身披一件粗布褐袍,头上戴着一顶葛巾,便如同一名寻常行脚商人一般。眼看已是午时,他桌上这壶粗茶已经换了四五次水,早已泡的没有味道了,王俞只觉得府中让清茶一冲,越发觉得一阵腹饥,正要开口唤店小二拿些吃食来,却只听到背后有人低声道:“可是淮上朱寿州的人吗?” 王俞听了一惊,右手已经伸入怀中握住护身短刀,慢慢转过身来,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道:“某家是从江州过来贩卖茶叶的,不认得什么猪呀,羊的。”眼角余光却是在扫视四周,看看有无兵士包围过来,却看到身后站着一名青衣汉子,文士打扮,脸上被划了四五处刀伤,看上去有些渗人,双手却是空空如也,没有拿着兵刃,口中道:“鸟鸣山更幽,某家是田宣州的人,兄台不必担心。” 王俞见他说对了接头暗号,四处又没有异像,一颗心已经放下了三分,拱了拱手道:“长河落日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且去僻静处。”说罢便离开丢下十几枚铜钱,出的那酒肆,一路上穿街过巷,到了城东一处旧衣铺后,王俞转过身来,低声道:“为何这次换了别人。” 那文士神色却是不变,答道:“先前那人行事不密,已为吴王部将所擒获,主上派某家来通知阁下小心从事,莫要丢了性命。” 王俞眉头一皱,后退了一步,低喝道:“既然那人为杨行密所获,我又如何信得过你,谁知你是不是被杨行密派来诓骗某家来的。” “信不信由你,若某家是杨行密的人,又何必如此费事,直接带兵来将你擒获,‘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那时想要你说什么还不是简单得很,又何必如此麻烦。” 王俞听了那文士的话,戒备的神色稍微淡了点,问道:“那你冒了风险来找我难道只是为了提醒我?” “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得到消息,杨王昨日突然发病,昏厥在床多时,才苏醒过来,不但手足僵硬,连眼睛都看不大清楚了,只怕大限不远了,请你将这消息告诉汝家主公,且隐忍些时日,待吴王大限过后,再行大事。”那文士见左右无人,走近了才低声道,说完后,也不待王俞询问,便转身离去,行色匆匆,留下王俞一个人在那里犹疑不定。 吴王府中,杨行密躺在床上,气息衰微,一旁的正妻朱氏正在垂泪,突然杨行密手上动了一下,朱氏赶紧握住他的手,细心观察杨行密的安危,只见杨行密双唇张合,好似在说些什么,赶紧附耳上去,只听到好似是说:“腹饥。”赶紧唤婢女取来粥食,端来后试了试冷热,方才先将其扶起,靠在锦垫上,一口口喂给杨行密吃。可杨行密似乎上下颌已经很难自主张合,喂了几口进去,却很难下咽,稀粥不时冲唇角流了出来,沾的衣服前襟到处都是,自己也没有知觉,朱氏只得从怀中取出手绢替他擦拭,花了好大功夫,才将那碗稀粥喂完了,倒有小半都流出来了。这时杨行密才好似有些清醒了,看到妻子在一旁,口中喃喃的说些什么,朱氏却听不明白,杨行密却烦躁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口中骂着什么。朱氏正稀里糊涂,鼻中猛然闻到一阵臭气,只看到杨行密下身衣衫一片湿热,才明白丈夫方才是说要小便了,赶紧唤来婢女收拾。朱氏站在一旁,看着婢女忙乱成一团,却悲从中来,丈夫往日里何等生龙活虎的一条汉子,可此时躺在榻上如废人一般,连小便都失禁了,若是丈夫逝去后,淮南那如狼似虎的诸将又和如何对待自己母子呢?想到这里不由得大哭起来。 朱氏哭了一阵,觉得心里越发难受起来,却看到杨行密手掌向自己微微挥动,好似要自己过去一般,便来到丈夫身旁,低声道:“汝是否有事情要说与我听?” 杨行密微弱的点了点头,朱氏低头附耳过去,只听到杨行密的声音若游丝一般,随时都可能断绝:“吾历经苦战方打下这番基业,今见诸子皆庸弱,若传位与他们,只怕反而害了他们,你且招汝弟来,吾将军府之事尽数相托,也能保住吾杨家数代富贵安康。” 朱氏听了,却是又惊又喜,她本就极为宠爱幼弟朱延寿,只是杨行密一直说朱延寿虽然骁勇善战,可无容人之量,并非帅才,将其远逐到寿州,不让他在广陵中枢之地,方才见丈夫这般模样,她便暗中希望朱延寿能够在广陵之中,起码缓急间也有个自家人可以托付,偏生在丈夫积威之下,也不敢多言,现在听到杨行密说出了自己心中暗想已久偏生又不敢说出的想法,赶紧吩咐婢女将掌书记高宠唤来,吩咐其以杨行密的名义写信招朱延寿来,用上淮南节度使府的印章。高宠却对朱氏道:“此事干系重大,若非大王亲自开口说话,否则在下万万不敢从命,望夫人见谅。” 朱氏大怒,连连斥责,可无论他是责骂还是威胁,高宠却是死死咬住不松口,没奈何朱氏只得带他去见杨行密,高宠亲耳听杨行密说了同意方才写好书信,盖上印章,朱氏正要遣亲信快马送往寿州,高宠左右看看无人,对朱氏道:“夫人,此事大王重病不起,广陵正是紧要之时,朱寿州以大将掌重兵于要镇,便是见了书信也未必相信,若误了时机,广陵为他人所得,那时便后悔莫及了。夫人不若写上一封私信,将事情说明,再派亲信家人送去,朱寿州见到这两封书信,定然会兼程而来。” 朱氏听了高宠的话,也觉得颇为有理,可又联想起先前他宁可得罪自己也不愿意为自己写信用印,现在却为自己出谋划策,行事古怪之极,正犹疑间,高宠已经看出了她的心事,笑着解释道:“某受吴王重托,执掌机密,自当以赤诚相报,夫人虽然亲近,军府之事亦不能插手。可如今吴王已然下令,某自当也要为自己考虑一点。” 朱氏听了高宠的解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对其的印象也好了许多,笑道:“你说的不错,待吾弟来到广陵。我自当将今日情形细细告诉与他,让你继续任这掌书记一职。” 高宠赶紧拜谢,朱氏待高宠写好书信,派亲兵送出后,自己又回到家中修书一封,派亲信家人送去寿州不提。 寿州奉国节度使府,朱延寿坐在堂上,下面的王俞满脸尘土,疲惫不堪,显然是刚刚辛苦跋涉回来的,正低声将那青衣文士的话语通报与自己,王俞说完后,便叉手站在一旁,朱延寿沉吟了片刻,问道:“汝觉得这文士所言是真是假?” 王俞显然在路上已经考虑清楚了,道:“此人来的好没头脑,也不知什么来历,不过吴王重病是何等大事,总瞒不过主公姐姐,您遣一信使前往询问,最多不过数日间便有答复,那时再做决定不迟。” 朱延寿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说的不错,你一路上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明日再来府中办事吧锕” 待王俞退下后,朱延寿回到堂后,只见一名红衣丽人坐在胡床上,正在低头思忖。朱延寿张开双臂,将其抱在怀中,笑道:“我的女诸葛,你可有什么主意,说来与为夫听听。” 原来这女子便是朱延寿的正妻王氏,不但容貌艳丽,且颇有智谋,极有见地,朱延寿若有大事难决,常常询问她,往往有意外之喜。方才王俞禀告时,她便在堂后听。 王氏挣开丈夫的怀抱,问道:“夫君以为当如何?” 朱延寿坐在王氏身旁,笑道:“若杨行密当真是重病,不出三日,吾姐那便自然是有消息过来,田覠那厮知道此事瞒不过我,便遣人先告诉我,让我不敢出兵南下广陵。他和安仁义两人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一般,监视他的李神福去打杜洪去了,两人合兵从润州渡江便到了广陵,那时整个淮南便是他的了,田覠呀田覠,你打得好算盘,让我朱延寿辛苦一番给你做嫁衣,天下间岂有这么好的事情。” 王氏却摇了摇头,道:“我却不这么想,这几日来,我眼皮不住的跳,总是觉得心神不灵,好似有凶杀之事要发生了一般,我看你还是莫要急,在这寿州静观其变吧。” 朱延寿站了起来,笑道:“夫人说的什么话,这淮南诺大的基业岂有坐在这里等能够等得来的,你说有凶杀之事自是没错,我领兵南下,岂有不杀人的,你说了这么多担心的话,又拿不出什么凭证来,也罢,若你能说出什么真凭实据来,朱某便留在这寿州陪夫人便是。” 7中计 王氏在丈夫的怀中,心中却越发不安起来,但偏生又无法将心中的话说出口来,毕竟自己心中的怀疑没有半点凭证,两人在堂上坐了一会儿,此时已经时候已经不早,朱延寿吩咐下人准备酒肴歌姬,准备与王氏共同饮宴,也省得她老是疑神疑鬼的。 过了一会儿,仆役便上来通报酒肴皆备,朱延寿便延请王氏一同入席,一边进食饮酒一边观赏歌舞。朱延寿曲意说些小话,想要逗的王氏开怀。王氏虽然心中仍有隐忧,但看丈夫这般体贴,也只得强自压下心中忧虑。两人酒过三巡,门外突然有亲兵通报,淮南朱夫人有使者前来,朱延寿正欲吩咐将使者带往书房,却看到王氏脸上的担心,转念吩咐将使者直接带到这里来,待亲兵退下后,朱延寿一面下令舞姬仆役退下,一面笑着对王氏道:“你莫担心,无论何事某都会与你商量,等会姐姐使者赶来,你若有什么担心的,大可亲自询问便是。” 王氏见丈夫如此体贴入微,脸上露出笑容,福了一福道:“多谢夫君!” 不一会儿,那使者进得屋来,呈上书信,原来朱氏害怕自己弟弟多疑,又与自己丈夫已经有了嫌隙,若杨行密的使者先到,只怕朱延寿会起了疑心,发生冲突反而不美,便领自己家人带三马而行,日夜兼程,竟然比节度使中的使者还早到了一个多时辰。 朱延寿接过书信,刚看了几行,脸上便是眉飞色舞,几欲跳了起来,好不容易忍住性子看完了,便将那书信递给一旁的王氏道:“夫人亲看,果然是大王重病,姐姐修书来,要我赶快回广陵去,也好护得她和外甥平安,莫让淮南落入他人手中。” 王氏接过书信,细细看了一遍,脸色阴沉了起来,她对这事情颇为怀疑,只是在信中偏生找不出一点问题来,便问道:“信中说大王重病,卧床不起,你可知道具体发病时间,还有症状?” 那信使乃是朱氏的亲信家人,平日里都是在内宅跟着朱氏行走的,见王氏问话,便一一将杨行密发病的时间,还有自己亲眼所见杨行密的状况说的明白。王氏在心中比对了半响,倒是没有半点问题,可是心中还是有个声音大声的喊着:“一定有问题,这一切也太巧了,夫君若是去了广陵只怕便回不来了。”正要开口劝说,朱延寿却先开口说道:“夫人,你就莫要疑心了,这笔迹是模仿不来的,的确是我姐姐的亲手所书的,姐夫去年便重病缠身,拖到今日发作也是正常的,莫非你还怀疑我亲姐姐还会骗我不成?” 王氏道:“自然不会诓骗我们,只是这等事为何吴王不由军府中派人来,而是姐姐派人来,夫君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那信使答道:“大王也是有派信使来的,只是夫人让在下出发时,叮嘱过要快马兼程而来,务必要抢在军府信使的前面,使说是使君性情急躁,若是不信消息,起了冲突,反不为美。” 朱延寿听了那信使的话,大笑道:“夫人,这果然是姐姐的做法,若是旁人诓骗,也想不到这一节,你还有什么疑心。”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对那信使道:“你也辛苦了,先下去进食休息吧,再去领二十匹绢的赏。若是此事成了,你也出去带带兵,管一个县的庶务吧。” 那信使听了大喜,赶紧跪下磕头谢恩,方才退下。朱延寿取了一杯酒,一边啜饮,一边对王氏道:“娘子莫急,依我看,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吴王的信使便要到了,那时真伪便知。” 王氏已是无话可说,可心中却又是忧心又是烦躁,仿佛马上便有大祸临头一般,却又发泄不出,反手将衣袖一拂,将几案上的杯盏尽数扫落在地上,摔碎的满地都是。一旁的朱延寿见了却也不恼,只是笑嘻嘻的令下人给夫人换上新酒肴。过了一盏茶功夫,下面军士又上来通报,说广陵吴王府有使者赶到,朱延寿笑着看了妻子一眼,王氏却是负气扭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说。 “且让他上来吧。”朱延寿此时心情甚好,又在杯中加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一会儿,广陵使者进的屋来,呈上书信,朱延寿接过看罢,沉声道:“你先下去进食休息,明日我们便出发。” 一旁的王氏见情况已经不可扭转,起身来到朱延寿身前,敛衽拜了一拜,道:“夫君,你若要去广陵,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你须得听我一言,你须带寿州一半兵马前往,毕竟你在广陵也需要军队镇住局面。” 朱延寿正待回答,那使者急道:“朱使君,我来时高掌书记曾经叮嘱,说形势紧急,若是调集兵士,耗费时日,只怕迟则生变。再说吴王病重的消息莫说其他外镇将领,便是广陵城中也没有几人知晓,若是带兵前往,只怕刚离开寿州,其他州郡的将军便发觉了。” “你说的不错,我自有安排,你先下去吧。”朱延寿点了点头,待广陵信使退下,他来到妻子身旁,将她拉了起来,抱在怀里嗔怪道:“你怎的在信使面前说出这等话来,岂有带大军前往广陵的道理,那岂不是叛乱吗?莫非你现在心里还信不过姐姐的消息?” 王氏摇了摇头:“我确实信不过那消息,虽然我说不出什么问题来,可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太顺利了,吴王本来并不喜欢你,他出身低微,并无什么有本事的兄弟子侄,却将你这个妻弟派得远远的,远离中枢,怎的突然又转了性,让你回广陵,将一切都托付给你,事非常理即为妖,我只怕你此行凶多吉少。” “呸呸。”朱延寿吐了两口唾沫:“你怎的说这么晦气的话,我那姐夫我还不知道,出身低微,辛辛苦苦的十几年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恨不得把什么都抓在手里,谁也舍不得给,现在看自己身体突然不行了,儿子又不成器,周边又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姐姐再一吹枕边风,也只得找我了。他一辈子行事就这样,脱不了当年的私盐贩子模样,缩手缩脚,难看的紧。”说到这类,朱延寿哈哈笑了起来,语意中颇有几分不屑。 王氏在丈夫怀里,心里却越来越冷,见说服不了朱延寿,叹道:“罢了,生在这世间,富贵不过是浮云罢了,还不如粗茶淡饭,和你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一生。你若一定要去,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你须发誓依我两件事情。“ “好好,莫说是两件,便是一百件我也依你。” “第一件事,汝此去须将府中三百死士尽数带去,须臾不可离开他们,若有情况不对的,立刻逃回寿州,片刻也不得耽误。”王氏脸色郑重,一字一顿的说。 朱延寿感到妻子的关切之意,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温情,柔声道:“我答应你,某此去去哪儿也带着死士随行,还有一件事情呢?” “第二件事,便是你每日若是平安,便遣一人回寿州通报平安,若是信使未来,那便是你遭遇祸事,我与孩儿便也不活了,省得遭人凌辱。”王氏双目紧紧盯着丈夫的面容,语音中满是决绝之意。 朱延寿看着妻子艳丽的面容,一股酸涩在嘴中泛开,猛地一把将王氏抱在怀里,猛地亲吻起来。 数日后,朱延寿赶到了广陵城,这几日来,他按照妻子叮嘱的,便是去茅房出恭,身上也披着软甲,外面围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死士,更不要说其他了,可以说是小心到了极点,幸喜也没出什么事情。一行人刚进了广陵城,便直奔吴王府而去,到了府门,守门校尉看到朱延寿身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脸色立刻黑了起来,上前道:“你们好不晓得事理,这可是吴王府,怎的带着这么持兵士卒来,莫非要作乱吗?还不快退下。” 朱延寿双眉一轩,正要令手下死士退下,自己带四五名亲信进去,可又想起妻子的叮嘱,正犹疑间,那使者已经走到前面,和校尉说了几句,回过头对朱延寿道:“使君且莫生气,待我进去与高掌书说说,再让从人进去。”果然,那使者进去了半刻功夫,便看到一名绿色官袍男子出来,正是高宠对朱延寿拜了一拜,吩咐了守门校尉两句,不一会儿,那校尉便让开道路,让朱延寿一行人进去了。 朱延寿进得门来,高宠走近低声道:“大王病势越发沉重,一日间也就有个把时辰是清醒的,便是昏睡中也是喊着使君的名字,幸喜赶上了。” 朱延寿听到杨行密病势这般沉重,虽然与他有些嫌隙,心中也不禁有些恻然。叹道:“某家上次见姐夫时,虽然身体不豫,亦能骑马快走,想不到不过年许便如斯沉重了。也罢,他现在在何处,我先去探望病势,再去见姐姐不迟。” “大王那日夜里多饮了几杯酒,感了风寒,第二日便病势急转直下,还好使君赶得及,不然广陵百姓又要受苦了。”高宠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前面那个拐口处,向左转再走上百余步便到了,那边一旁有一个温泉眼,大夫说病人多洗洗对身体好,自从大王发病后,便在那边静养。” 高宠说话间,便到了地方,只见是一件精舍,后面便是一片树林,那屋子也不大,门开着,在外面便可以看见杨行密躺在榻上,旁边有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在侍候着。 朱延寿走了进去,高宠便在门口守候着,后面的死士也要随行而进,高宠伸手拦住,笑道:“列位就不必进去了吧,这屋中除了大王,便是那个丫鬟,还有谁能伤的了朱使君。再说等会若是屋中说些事情,我们这些下属听到了也未必是好事。”为首的几人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分遣手下围在屋外守候,高宠反手将门掩上,站在一旁守候。 朱延寿进的屋来,只见杨行密躺在榻上,形容枯槁,须发皆白,呼吸微弱,也就比死人都一口气,心中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感觉,不由得减轻了脚步。可不知怎的杨行密突然醒了过来,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盯着朱延寿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工夫方才低声问道:“是何人进来了,可是朱小舍儿由寿州回来了?” 小舍儿乃是唐时喊年轻男子的俗称,以朱延寿现在官居三品的地位,在这广陵能这么喊他的也只有杨行密一人了,听到这般旧时称呼,朱延寿不由得觉得鼻头一酸,快步来到榻前,抱住杨行密的手掌道:“姐夫,正是小弟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还好你赶上了,这下我也可以放心的去了。”杨行密话语中满是欣慰之意,说到这里好像一口痰卡住了,猛地咳嗽起来。朱延寿赶紧一面替杨行密拍背,一面回头令那丫鬟去取蜜水来。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杨行密方才缓过起来,指着塌下的痰盂,显然是要吐出口中的浓痰,朱延寿赶紧躬身去取痰盂,却只觉得脑后一疼,便昏死过去,临昏死下去前一刻,他脑海中闪现过妻子说过的一句话:“汝此去须将府中三百死士尽数带去,须臾不可离开他们。” 杨行密站在地上,剧烈的喘息着,手中拿着一柄铁如意,上面沾满了红白之物。朱延寿躺在地上,后脑已经塌陷下去,鲜血和脑浆正从破口处涌了出来。 “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杨行密觅声看去,只见那名丫鬟双目园瞪,掩口轻呼。地上满是碎瓷,却是方才去取蜜水回来了,看到这般情景给吓呆了。 作者的话:要票,要点击,希望大家不觉得太残酷了吧。 8自焚 杨行密看了那丫鬟一眼,冰冷的目光立刻就让她安静了下来。“去打些热水来,我要梳洗一下。”杨行密低声道。 在清洗完涂在皮肤上的染料后,杨行密觉得舒服了很多,这时,高宠从外面进来,站在一旁侍候。 “你收拾完外面朱延寿的手下后,便去夫人那里去,将休书与他。寿州那边的事情,自有徐温处理,我有点累,先去休息了,没有什么大事,莫要打搅我。” 杨行密说完,便打开锦榻旁的一个大箱子,里面露出一条地道,一直通往杨行密的卧室。 杨行密走后,高宠将朱延寿的首级割下,提在手上,走出门外,对惊疑不定朱延寿亲信大声道:“奉国节度使朱延寿图谋不轨,行刺吴王,已经伏诛。大王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尔等还不弃兵降伏?”随着高宠的声音,屋后的树林中传出一阵脚步声,很快现出一队兵士,皆身披盔甲,手持强弩,很快便将那些死士围在当中。 这些人见首领已死,自己又被陷身绝地,顿时大乱,若朱延寿还活着,便是形势再险恶数倍,他们也会拼死奋战,想方设法让主上冲出重围,因为即使他们战死,留在寿州的亲族也会受到重赏,可现在朱延寿已死,自己纵然死战,亲族也得不到补偿,死战的心便弱了。高宠见局面有些松动,重复道:“尔等还不弃兵降伏?莫非要族诛吗?”待看到那些人还有些犹疑,他灵机一动,指着为首那人道:“若有擒拿为首来投者,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高宠话音刚落,十几人便立刻向为首那人扑去,将其按到在地,捆绑起来,大声喊道:“吾等愿降,请高掌书开恩。”这些人也未必是贪图什么功劳,只是觉得自己是朱延寿亲信,害怕杨行密不会放过自己,眼下有了这个做投名状,死战的心思立刻没有了。 这等事情一旦开了口子,立刻便止不住了,那三百人便丢下兵器,跪了一地,高宠便吩咐将他们先带到一个院子看管起来,自己吩咐一名书吏将休书送到朱氏那边去,他也对不愿亲自面对受到亲弟被杀和收到休书双重打击的夫人。 寿州奉国节度使府上,朱延寿遣回保平安的使者已经有三日未到了,可王氏却镇静的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吩咐手下将细软财物收到府中,还将朱延寿的两个幼子带在身旁,让准备出言宽慰他的侍女们觉得有些宽慰。 这天,王氏正在家中哄着两个孩子,外面突然有丫鬟通报,说广陵有使者来,已经到军府中查点钱粮,接收兵权,马上便要到府中来了,如何应对还请夫人决定。 王氏点了点头,便吩咐让家中奴仆尽数到大堂来,待人到齐后,她便朗声道:“你们也跟随我家夫君多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便是个了局。等会你们便到后院去,每人领十贯钱,两匹绢,便散了吧。”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开口询问,王氏却不理会,转身往卧室去了,留下众仆役在堂上摸不着头脑。 王氏回到屋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其中液体分别倒入两个碗中,又倒入蜂蜜热水,搅拌均匀后,将两个孩子招来,柔声问道:“父亲去广陵多日,你们想念与否?” 朱延寿治军虽然严酷,但在家中着实是个慈父,两个孩儿自是连说想念,小的那个还嚷着要去广陵见朱延寿。王氏双眼只觉得一阵发酸,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好生温存了一会儿,强笑道:“那你们先喝杯蜜水,便一同去见父亲可好?” 两个孩子自是连声称好,便将那两个碗中的蜜水一饮而尽。一旁看着的王氏不由得抽泣了起来。小的那个孩子见母亲哭泣,不知所以,便伸出双手去牵王氏的手,轻声安慰。王氏见这般情景,哪里还按奈的住情绪,蹲下身子,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痛哭了起来。 徐温快步疾行,身后跟着三都兵士,约有百五十人。杨行密在府中斩杀朱延寿后,他便立刻带了朱延寿身上的印信还有敕书,带了十余名亲信军士,飞快的往寿州赶去,一路上他只换马,不换人,只用了三天四夜便赶到了寿州,进了城便赶到军府,出示印信,发布敕书,夺取了兵权,稍微安顿好,便领了百余名军士前来擒拿朱延寿的亲眷,此时他身体已经疲惫之极,可胸中却火热的很。虽然他资格甚老,可在淮南军的地位和朱延寿是无法比拟的,可此番想不到严可求寥寥数语便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朱延寿给料理了,这功劳尽数记在自己头上,自己在淮南军的地位只怕又要再进一步了,身上沉重的盔甲仿佛也轻便了不少。眼看前面拐个弯便到了朱延寿府上了,他正要下令手下包围各门,莫要放走了紧要人物,却看到一团火焰猛地从前面的府邸冲了起来,转眼之间便蔓延开来,这火势这般猛烈,显然是人为纵火。徐温赶紧吩咐手下先包围府邸,督促众仆役救火,正忙乱间,手下却通报抓住了许多朱府仆役,手中都有财帛,说是夫人遣散时发给的。徐温听了心中不由得一紧,赶紧下令将扑灭大火,务必要找到王氏及朱延寿幼子下落。 屋中,两个孩子横卧在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外面的火光闪动,照在身着大红色袍服的王氏身上,仿佛满是血色,屋顶不时传来木材断裂声,显然很快这间屋子便要倒塌了,王氏却静坐在椅子上,仿佛没有了知觉一般。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人声,依稀可以听到是有人喊:“朱夫人莫行那愚事,吴王罪只及一人,带孩子出来吧。” 方才还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的王氏突然站了起来,嘶声大喊道:“尔等莫要诓骗与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杨行密以毒计残杀妻弟,他日必遭恶报,其子定皆不得其死。”其声若深夜老枭,闻之让人胆寒。 徐温站在屋外,十余丈外火光冲天,虽然自己相距甚远,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有些灼痛,方才向被抓住的王氏贴身丫鬟确认火场中嘶喊是朱延寿正妻王氏后,他心中却是冰寒一片,作为一个武人,徐温对神佛报应之说一向是敬而远之,可方才王氏的行为着实给他打击甚大。 杭州牙城中,吕方跪伏在地,身后将吏分两列罗拜。上首却是李彦徽正在宣读敕书,待到宣布完毕后,吕方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敕书,笑道:“李刺史,今后我等便要一同任事,还请多多包涵啦。” “不敢不敢,李某一身而来,势单力薄,吕观察不给我军棍吃便好了,哪里还有不包涵的。”李彦徽这次被杨行密派来当杭州刺史,当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从开始宣读敕书开始脸上就没有好声气,话语间便给吕方吃了一颗软钉子。 此时吕方那张脸皮早已锻炼得如城墙一般厚,微微一笑便将李彦徽这枚软钉子给混过去了,反正杨行密将湖、杭观察使的使职拿出来了,些许小意气又有什么好争的。吕方想到这里,拱了拱手道:“李刺史,你初来咋到,且让我为你介绍一下来日同僚,再一同饮酒,为汝接风洗尘如何?” 李彦徽退后一步,脸上露出别有意味的微笑:“且慢,我这里还有一封吴王的私信,吕观察且先看过了再吃酒不迟。” 吕方接过书信,看了李彦徽一眼才打开信封细看,刚看了六七行,眉头便皱了起来,待看完了,平时一张圆润可喜的脸庞已然全无笑意,抬起头看着李彦徽,指着那书信冷然道:“李刺史可曾知道这信中所写的是何事?” 李彦徽笑道:“倒也知道一二。” 吕方怒道:“那你为何不与敕书一同宣读,莫非相戏与我。” “吕观察说笑了,此乃吴王私信,我又岂敢拿出来共诸。”李彦徽双手一摊,一副无奈的模样,可双目中却满是讥讽的笑意。 一旁的众将佐也不知道那私信里说的是什么事情,连平日里城府极深的吕方都怒形于色,站在吕方一旁的陈允拱手问道:“这信中说的何事,属下可否知晓?” 吕方强自压下心中怒气,将信纸塞到陈允手中,道:“有何不可,先生你看看便知晓。” 陈允细看书信,原来杨行密在信中说湖、杭二州新近平定,战乱颇多,任之妻娇子弱,不如送到广陵来,也好专心于浙东之事。还说自己年纪甚大,将来基业必然传给长子杨渥,让幼子与杨家诸子多相处些,将来缓急之间也有个应援,其要点只有一个,要吕方将妻子送至广陵以为人质,也怪不得他如此恼怒。 陈允想了想,形势也不能僵在这里,便笑着对李彦徽道:“李公,吴王也是一番美意,不过此事干系重大,我家主公也没法一下子给你答复,不如且先缓上数日,再答复你如何/” 作者的话:我有时候也觉得小说写得过于残酷了,只是小说一旦写到这个地步,他就有了自己内在的逻辑和生命,并非我能够左右的。残唐五代本就是残酷的时代。 9拒绝 李彦徽冷哼了一声,道:“李某先退下了,吕观察大可慢慢思量。”便向吕方拱了拱手,自顾昂然下堂去了。”下面的诸将吏见方才还是和风细雨,突然变成这样,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陈允见一时也说不清楚,便将手中信递给一旁的高奉天、范尼僧、陈五、王佛儿、吕雄,待诸人一一看过,对吕方道:“主公,不如今日便到这里吧,这般乱哄哄也不是办法。” 吕方正是心烦意乱,便点了点头,转身向堂后走去,将吏们纷纷退下,只有吕雄满脸愤然,尾随吕方而去。吕方刚刚回到房间,便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刺痛,便伸出拇指慢慢按了起来,一旁的端茶进来的沈丽娘见状赶紧过来,帮吕方按了起来。吕方舒服的呻吟了几声,本来有些烦乱的心境也平静了下来。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好似是院门口的护卫亲兵和谁起了争执,吕方不由得升起一股无明火,冲出屋外,大声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是我,姐夫。”院门外却是吕雄站在外面,脸上却无平日里的谦恭,满是愤懑。 吕方见状,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沉声道:“你先进来吧。”说罢便转身往屋内走去。 吕雄进的屋来,看到沈丽娘不满的哼了一声,也不待吕方开口问话,自顾大声道:“姐夫,你有今日可离不开姐姐,可不能黑了心肠,让姐姐去做人质。” 吕方顿时皱起眉头,喝道:“小弟你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姐姐去做人质,你也历练了这么多年了,可怎么还是这个脾气,什么时候能独领一军。” 吕雄听了吕方的叱喝,虽然不再说话,可脸上分明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看到他的模样,吕方只得强压下心中怒气,继续解释道:“你且先回去,好生想想。这桩事若是吕方一人之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淑娴是我结发妻子,生则同床,死则同穴,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可现在莫邪都上下已有近万人,若是一个应付不对,便要刀兵相见,那些人个个都有父母妻小,这千万人的生死祸福都在我一人肩膀上,你说我能不仔细考虑,求一个两全之策来吗?” 随着吕方披露胸中苦衷,吕雄不由得想起这十余年来,吕方带着七家庄的子弟们在淮上且耕且战,在逆境中打下一片基业,后来又趁着杨行密攻取濠寿两州,投入淮南军中,徙丹阳,下江南,取蛇颈,一直打下这个局面,其中艰辛不是其中人又何尝得知,想到之类,他脸上那愤懑的神色渐渐消去,转身向门外走去,待到了门口他停住脚步道:“方才是我的错,姐夫肩膀上的担子重,考虑的事情多,非常人能比。只是。”说到这里,吕雄顿了顿:“姐夫可曾记得,当年在淮上时,因下游战乱,水路断绝,庄中缺盐,便是我等家中也是一日淡食,一日咸食,姐姐可是推说自己不喜咸味,将自己那份盐都给了姐夫,结果手足无力,下楼时跌下来,连右臂都跌断了,你可记得那时你是如何说的?” 吕方闻言,不由得紧闭双目良久,待睁开双眼来,吕雄早已离去,只看到沈丽娘站在一旁,双目中满是泪水,已是泣不成声,看到吕方睁开双眼,伸手抓住爱人的双手,道:“吕郎,若是你实在是难办,便让我替姐姐去吧,我有武功在身,一剑在手,便是七八人也不是对手,若是情况有变,也好办些。” 吕方听了哑然失笑,伸手抚摸着丽娘的头发:“你又在说傻话了,吴王在信中明明说的是要我的正妻和嫡子前往为质,你去了又有何用?再说万军丛中,你一柄长剑又济得什么事。”看到沈丽娘是真心要拿自己替吕淑娴去做人质,吕方心中也深为感动,伸手将她搂在怀中,道:“你也莫要心焦,待我好生想想,你相公我那么多难关都一一闯过来了,莫非还能被这条臭水沟给拦着了?” 数日后,吕方召集属下众将吏,待诸事皆毕后,他便大声道:“数日前,吴王让李刺史带来书信,说欲见我妻子一面,并且说杭州形势险恶,不如将某家妻子放在广陵,也好专心对敌。列位以为当如何呀?” 众将吏闻言,顿时哗然,他们也不是傻瓜,立刻便明白了杨行密这般做,无法是求取人质罢了。而站在上首的李彦徽没想到吕方竟然将此事公诸于众,立刻感觉到数十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脸色不由得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好生不自在。 陈允这几日来早已考虑过很久了,几次想要去见吕方,吕方都推说身体不适,却不见人,暗知主公已经有了主意,又见其将此事公诸于众,心中已经明白了吕方的主意,出列道:“我辈男儿持兵,本就是保卫乡里,若连主公的妻小都护不住,在座的还不如尽数去死了。主公年近四旬,方才得了这个男孩,何等珍贵,如今才不过两岁,此行去广陵一路上旅途艰辛,不如再过几年,待孩子大了些,主公再带去觐见吴王不迟。” 陈允说完后,吕雄、王佛儿、陈五等淮上便跟随吕方的武将也纷纷出言支持,牛知节、陈五等人则面带忧色,却也不敢开口反驳,一双眼睛只是盯着吕方的嘴巴,李彦徽却是又气又恼,对着陈允喝道:“你这厮好大胆子,连吴王的命令都敢违背,你须知淮南大军所向,皆化为靡粉,若是惹来祸事,可是你挡的住的。” 下面诸将听到李彦徽出言威胁,有的面现怒色,便要卷起衣袖上来给他好看,而还有的却脸上现出忧色,显然为其的恫吓之词所摄,看着上首的吕方,却还是不敢开口,像胆子小的李哲早已吓得两腿发抖,一张保养的甚好的白皙脸庞早已变了颜色,口中只是在没口子的念佛。 “李刺史说的哪里话,吴王只不过说要看看我家主公的妻子,害怕这杭州兵火之余,不宜居住,却没想到孩子尚幼小,不宜长途跋涉,说什么调兵来打,只怕是您曲解了大王的意思吧/”在一旁大圆场的却是高奉天,只见他脸上笑容可掬,可话语中却隐含锋芒,他与陈允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倒是把李彦徽逼得哑口无言。 “罢了。”正是众说纷纭间,上首吕方道。听到主公说话,众人纷纷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都在紧盯着吕方。只见其大声道:“某自起兵以来,攻必克,战必胜,未尝一败,却并非吕方有什么过人之能,全是仰仗将士用命。”说到这里,吕方顿了一下,目光从下面一名名部下脸上扫过,众将吏想起这些年来的一次次血战,也不由得昂起了胸膛。 “吕某虽然愚钝,可有一桩好处,从未为了一己之私动刀兵,须知兵者乃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弟兄们的鲜血没有白撒。” 众将吏闻言纷纷点头,吕方攻濠寿两州,是因为在杨行密即将攻取此地,七家庄这等小势力若要生存下去,一定要立下战功,下江南则是为了手下军士有一县之地容身,才随安仁义南下,激起豪强叛乱,也是为了给士兵分配土地,才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后来诸事也是如此,可以说虽然吕方对外可能残暴不仁,但是对手下将士却是个好将军,好长官。 “过去吕某没有让弟兄们的鲜血白撒,今后也不会?”吕方继续说道,听到此言,下面的吕雄神色大变,正要开口大骂,嘴巴却被掩住了,一看却是王佛儿,只见他嘴巴张*合,却没出声,由口型看好似说“且慢”。 “列位跟随吕某早点的,都知道在下出身田客,能有今日,全是靠了爱妻扶助,若无淑娴,决计没有任之今日。吕方堂堂男子,不能报恩也就罢了,岂有将恩人送与人做人质,换得自家平安的道理。”说到这里,吕方突然转过头对李彦徽道:“李刺史,某有一事麻烦你。” 李彦徽在一旁在听到吕方说不会让手下白白流血时,脸上已满是得意的笑容,可突然形势急转直下,吕方话锋一转,竟然严词拒绝了,一时间笑容还没来得及退去,脸上古怪之极,又想起吕方如此跋扈,一旦与广陵刀兵相见,只怕第一个便拿自己开刀泄愤,忧心忡忡,竟然没有听到吕方对他说的话,站在那里神情不属。 吕方见他这般模样,便自顾说了下去:“你且修书与吴王说,吕方蒙大王厚恩,绝无反叛之心,先前违背军令攻下杭州,乃是因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左传》有云‘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又有云:‘君视臣为手足,臣视君为腹心。’若大王持明恕之道,吕方自当守为臣之道。望吴王深思。” 李彦徽闻言,知道事已不谐,只得拱了拱手,正打算回去好生说说吕方的坏话,堂下却冲进来一人,定睛一看,却是吕方的正妻吕淑娴,只见其身上多有尘土,显然是从湖州刚刚赶过来的,她脸色通红,嘴角带着笑意,愉悦非常,显然是已经听到了方才吕方说的话。吕淑娴走到吕方身旁,道:“你知道我赶来这里做什么吗?” 吕方笑道:“想必是去广陵去的,我就知道你总是这般替我着想。” “也不尽然,妾身还有一事要亲口与夫君说。”吕淑娴转过身来对李彦徽道:“若是有人欺人太甚,夫君莫以妾身安危为念,当如何即如何,莫坏了大事。” 明天上架,价格好像是一个月三十天2块钱,如果我更不到10万字还可以退回,列位可以相信我是更不了那么多的,还有多点击,多投票吧。感谢支持。 13求援 吕方回到府中,换上便袍,正准备去后院与吕淑娴和沈丽娘一同用晚饭,却看到陈允行色匆匆的快步走了进来,便停住了脚步,问道:“奉天,可有要紧事吗?” “正是,许再思遣他侄儿来请求援兵。”高奉天点了点头,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吕方接过书信细看,信中说武勇都渡江后连战连胜,已经将越州城包围,但随后明州刺史赵引弓接到越州守将的求救,引军来援,许再思分兵与之逆战,不胜,只解开包围,退兵筑垒相持,后来双方几次交锋,虽然颇有斩获,但浙东诸州援兵逐渐赶到,形势变得对武勇都不利起来。信写最后,许再思说他有奇谋可破敌军,但苦于兵力不足,请吕方派出援兵给他,具体情况可询问送信来的许无忌。 “许无忌在哪里?”吕方随手将信放入怀中。 “正在左边的别院休息。” 吕方点了点头,道:“那好,且让他过来吧。”吕方说完后,正准备重新换上官袍,却看到高奉天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仿佛有什么话要说还没说似的,便问道:“奉天你若是还有什么事情,不如就趁这会儿说吧。” “主公,却是士卒田宅的事情。” 吕方的神色立刻凝重了起来,给军中士卒分与田宅,使之成为有恒产者,一直都是他心中的头等大事,他将手中的官袍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沉声道:“奉天,你且将这事细细报来。” 原来吕方此次攻下杭州后,军队扩张很快,加上先前湖州时的欠账,需要给许多士卒分配田宅。可由于现在的形势,莫邪都有强敌在外,又无有力的外援,必须争取湖、杭二州本地势力的支持,于是除了少数拼死抵抗的豪强外,吕方并没有对杭州的本地势力下刀,自然也就无法得到他们手中的人口和土地。为了满足莫邪都士卒的胃口,吕方便下定了重新审查僧侣度牒的命令,以来可以像王道成所说的,获取一部分度牒钱,增加财政收入,二来便可以借助重新审查度牒的机会,弄明白杭州境内一共有多少寺院僧众,并加以限制,下一步就可以根据度牒的数量,限定他们能拥有的田产荫户,从而没收大部分的田产,用这些田产来安置莫邪都的士卒。没有了产业,自然僧兵也就不复存在,这样一来,吕方既消除了隐患,又增加了手中的人力和税源,可以说是一举两得。可是高奉天经过这些天的审查,发现不但来接受审查的僧侣数量很少,而且田产更是比预料中的要少上许多,连满足莫邪都士卒的缺口都很勉强,更不要说那四千多镇海军降兵了,要知道这些天来,他们军心越发不稳,已经发生了多次哗变,若这样拖延下去,迟早要出大问题。 听到这里,吕方神色越发凝重,在厅堂上来回走动,突然停住了脚步问道:“记得先前你估算说杭州光州治下的大寺院便有田地不下三万余亩,那现在有多少。” “大,大概还有七千余亩。”高奉天也是眉头深皱,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那其余那么多田亩都到哪里去了,难道是被人吃了不成。”吕方突然大喝道,他此时心情变得无比糟糕,从后世来的他深知五代骄兵悍将的厉害,任你如何英雄,也逃不过身边亲兵的刀剑,为了克服这点,他才确定了给士卒分配田亩,使之平时不受长官控制的方略,眼下出了岔子,不由得勃然大怒起来。 “我军破城之后,范长史为报父仇,将与灵隐寺主持了凡有牵连的僧众尽数杀了,结果便有流言说我军对寺庙有大仇,不日便要将合州僧众尽数杀掉,结果那些僧人便或者主动,或者被逼的将寺中田地低价全部卖给当地豪强了,所以,所以。”说到这里,高奉天的话语便停住了。 “这个范尼僧,居然行事如此孟浪。”吕方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了,这流言想必是杭州本地豪强中有人放出的,将污水泼到自己身上,他们却能从中取利,低价买到大批良田,倒是好手腕,好胆略,自己白白幸苦了一场,大头却让旁人给吃掉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吕方恨声道,毕竟自己若是早些知道,虽然来不及破除谣言,但起码可以暂时禁止买卖田地,减少损失,眼下州中本就人心惶惶,若自己再宣布那些买卖无效,只怕立刻便有大乱,让在苏州顾全武和钱传褄笑掉大牙。 “这个,这个。”平日里机变无双的高奉天此时却结巴起来,说了半天口中除了一个“这个”,其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吕方是何等聪明的人,见他这般模样,立刻便猜出了原因,叹道:“莫非你是因为与范长史有嫌隙,不愿向我说他的不是,免得让我以为你是挟私报复?” 听到吕方的问话,高奉天一改方才的迟疑,肃容道:“那倒不是,主公通达世情,何况此事一查便可明白真假,属下倒不是害怕这个,只是其他人可未必如同主公一般明达,须知人言可畏呀。” 听到这里,吕方胸中的气恼已经去了大半,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知道这人言的可怕,任你如同圣贤一般的人物,在众口之下,也难保的周全,只得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以示这桩事便如此了了,不必再提。 “多谢主公体谅。”高奉天拜了一拜,道:“某家也知道为人臣者应不计自身毁誉,只是这等直臣实在是太辛苦了,属下做不来。” “罢了,你最后还是说了,这桩事便这般算了,下次若有此事,你便单独禀告我便是。”吕方伸手将高奉天扶起,他此时心中颇为郁闷,自己莫名其妙的被人给摆了一道,暗自下了决心待到局势大定,一定要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待吕方换了袍服,君臣二人便往许无忌休息的那个小院行去,待进得院来,只见许无忌赤裸着上身,正坐在屋门口的一张胡床上,让大夫帮他更换敷在右肩上的药膏,只见他右肩上乌青一片,显然是让人用钝器重击,想必他当时身上披了重甲,否则任他铁打的汉子,也保不住性命。 “且坐下,无须多礼。”吕方见许无忌要站起身如仪行礼,赶紧抢上前去,将其按住,道:“你伤势如此沉重,何必要亲身前来。” “某本累代将种,身子倒没有这般娇贵。”许无忌笑了笑,随后脸色变得沉重起来:“眼下武勇都形势危急,岂是我休憩之时。” 接着许无忌便让大夫等闲人退下,低声将战况细细说明。原来钱缪死后,浙东诸州便群龙无首,各家都有互相吞并之意,各州之中,如果论地势紧要,人口殷富,自然是越州为首。可偏生钱缪讨灭董昌之后,为防止在浙东又有豪强以此坚城为凭借割据,并没有将破损严重的越州城修缮,对当地的土团兵也颇有压制。结果反而是明州刺史赵引弓的兵力最强,各州对他都有防备之意。武勇都渡江之后,越州守将出城野战,连战连败,只得婴城自首,没奈何只得向各州求援,赵引弓这才引兵进攻,武勇都分兵与之交战。那赵引弓破识兵法,武勇都兵来,则坚壁不战,只是派出游兵不住袭击其征粮小队,许再思不能速胜,没奈何只得放弃对越州的包围,赵引弓便在城外扎营,与城中守兵为犄角之势,与许再思相持。 吕方听到这里,问道:“听你这般说,赵引弓已经入城,诸州援兵亦将大至,其势已经不可为,除非我将杭、湖二州悉数放弃,全师渡江,否则是无法攻破越州城。” “吕公果然高见,只是我叔父却有他想。”许无忌笑道:“那赵引弓野心颇大,亦有吞并越州之意,若是我军不渡江,他迟早也要向越州动手,所以越州守将陷于绝境后方才向其求援,我军结尾之后,守军却不让其入城,只让其在城外扎营,其防备之心可见一斑,只要其心不一,便有可趁之机,我叔父便是要从这着手。” 吕方听到许无忌的分析,点了点头,虽说兵法上守城往往要在城外立寨,互为犄角,可那是因为早先一般城池很小,放不下太多守兵,若是将全军都放在城中,一旦被敌军堵住城门,变成了瓮中捉鳖,而且城小也没有回旋余地,一旦破城,也无法再整残军,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可到了唐代,中国古代的城市面积相较于汉、魏晋已经大了许多,像越州这样经济繁荣,又是一道的治所,其城墙周长已有三十余里了,足以容纳援兵,若要守城,按两丈一人算,光守堞便要六七千人了,虽然平时可用男丁壮妇代替,可一旦杀到紧要时刻,还是顶不得用的。越州守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千人,先前野战又输了几次,只怕此时城中守兵只怕也不过千余人,兵力窘迫到了极点,可这般情况下,守将还不让援兵入城,其戒备心理可见一斑。 14降将 许无忌看到吕方点头,信心大增,接着说道:“我家叔父打算先退兵至石城山,以观其变,此地乃是杭越二州之间的要冲,可进可退。诸贼心中已有嫌隙,不过是因为有强敌在外,才能勉强维持,若我军退兵,必相互吞并,那时再乘机进击,无有不胜之理,只是武勇都兵卒不过六千,野战有余,攻城不足,希望吕公遣精兵千人,战船三十,待攻占浙东之后,武勇都士卒一定唯使君马首是瞻。” 说道这里,许无忌不顾右肩上的伤势,拜了一拜。 吕方赶紧扶住许无忌,笑道:“此事干系重大,待吕某与诸将吏商议后再做决定,无忌身上伤势不轻,且好生歇息几天才是。”说道这里,吕方双手击掌,对闻声而来的仆役道:“许公子乃本观察贵客,要好生伺候,不可怠慢,还有他身上伤势未复,不可与他烈酒。” 说到这里,吕方拦住许无忌的拜谢,又好生宽慰了几句,方才离去,待回到家中,与吕、沈二人用过饭食,便遣人召集幕府中人,商议武勇都求援之事。 军议中,众将莫衷一是,反对的一方说吴王对我等有猜忌之心,且顾全武与钱传褄在苏州招募亡叛,训练士卒,若应武勇都之求,给兵多则本州不稳,给兵少则徒然为他人谋,说不定还会为许再思吞并,再说武勇都乃虎狼之辈,若让其尽得浙东诸州,只怕他日反遭其害,不如不予其兵。而支持的一方则说莫邪都北方已是强敌,若许再思无法在浙东打开局面,便是腹背受敌的局面,浙东诸州牧守皆是钱缪旧属,与顾全武、钱传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他们联结出兵,我等便无片土可以安寝。所以出兵支援许再思,不但是助人,亦是自助,更何况浙东诸州地域广大,势力错综复杂,便是钱缪花了四五年时间也只是粗粗平定,许再思兵力缺乏,便是取胜,最多也不过取下越州这个容身之地,还是要依靠莫邪都支援,应该出兵支援。 两边越争越是激烈,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到了最后众人都看着上首的吕方,准备等候他的决定。吕方坐在上首,按他本来的想法是不愿出兵的,眼下江南的形势虽然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却是几股势力相持不下的结果,只要稍有变动,便是石破天惊的结果,若是一个对应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可若拒绝出援,不但浙东还在对自己怀有敌意的钱缪旧部手中,而且现在自己没有足够的土地分给士卒,只要向外扩张才能让莫邪都不断发展。他思忖良久,还是无法决定,却看到降将陈璋脸上颇有讥讽之色,好似已经胸有成竹一般,正要开口问他,转念又顿住了,道:“此时天色已晚,诸位且先回家中休息,明日早上再来商量便是。” 众将吏便起身行礼,纷纷离去,陈璋落在后面,刚刚走到门口,一名仆役快步赶过来,低声道:“陈将军,吕使君相招,请随我来。” 陈璋一愣,转而若有所思的一笑,便随那仆役去了,不一会儿便进了一座小宅院,只见吕方坐在院中,一旁坐着两名妇人,想必是他的妻妾一流人物。吕方见陈璋来了,起身拱手笑道:“陈将军,来来来,这鲈鱼脍味道可是不错,一同来喝几杯。” 陈璋赶紧敛衽还礼,又对那两名妇人拜了一拜,才坐在下首位置,只见吕方身着便袍,头上也没有带纀头,正吃着鲈鱼脍,脸上满是欢愉之色,哪里还有方才堂上的威严模样。陈璋也不谦让,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脍放入口中,果然鲜美异常,放入口中便如同化了一般,融入口中,不由得又一连吃了两块,喝了一杯酒,将鱼肉冲了下去,叹道:“使君倒是好福气,这等鲈鱼脍某家还是第一次品尝。” 吕方笑道:“这可是奉天的本事,我等有这口福可都要感谢他。” “末将听说高判官投入主公麾下前,乃是沙门,不食荤腥,想不到他还有一手制鲈鱼脍的绝活。” 吕方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低声解释道,原来高奉天出使广陵时,常去一家酒肆吃这道鲈鱼脍,那酒肆老板的女儿当街买酒,见其姿容闲雅,气度非凡,属意非常,居然夜奔至其住处,自荐枕席。高奉天刚刚还俗,也无妻室,见那女子也容貌艳丽,便与这女子住到了一起,回杭州时便将那女子一同带了回来。此女做的一手好菜,尤其是鲈鱼脍更是美味,吕方吃过一次便赞不绝口,沈丽娘见状,便向那女子学来了,所以吕方有此一说。 陈璋没想到一道鲈鱼脍后面还有这么曲折的一段故事,笑道:“想不到市井中竟还有这种女子,倒是有眼光的很。” 两人说了几句高奉天的八卦,一同饮酒吃菜,吕方又将吕、沈二人介绍给陈璋,一时间气氛便十分融洽。这时,吕方啜饮了一口酒,笑道:“方才堂上议事时,陈将军好像有话要说,却又止住了,却不知为何呀。” 陈璋微微一惊,正想开口否认,却看到吕方脸上的笑意,转念道:“不错,某本有陋见,后来觉得身处嫌疑之地,便又不说了。” “那此时并无他人,淑娴和丽娘也非寻常妇人,不会将其泄露,将军大可放心说吧。” 陈璋微微犹豫了一下,道:“也好,某以为应当出兵,只是出兵何处,用什么兵却有讲究。” 吕方闻言,饶有兴味的看着陈璋,道:“嗯,陈将军请细说。” 陈璋大起精神,将石桌上的盘碟移开,伸出手指在酒海中沾湿,在桌面上一面画图,一面讲解道:“反对出兵的人理由无非有二,一时不愿辛苦一番,却为他人做了嫁衣。其二是与兵多则动摇根本,为他人所乘;与兵少则易为许再思吞并,不如不出兵。然浙东诸州并非只有越州一地,与其出兵援助许再思,不如遣一偏师,出旻岭关,取睦、歙、衢诸州,这几地精锐士卒在武勇都之乱时已经入援杭州,悉为主公所破,守军皆已胆寒,我遣一军击之,既能分武勇都当面之敌,且得一地即为主公所有,岂不为美。” 吕方听了,低头沉吟了片刻,问道:“可攻伐这几州,若调用大军,只怕州中局势不稳,为他人所乘。” 陈璋显然早已考虑清楚,不假思索答道:“不须调用本部,主公麾下有近五千镇海降兵,其中颇有睦、歙、衢三州之人,只要将兵甲配齐,许诺带其回乡,其士气定然百倍,以思归之卒击胆寒之寇,岂有不胜之理。” 吕方点了点头,的确这些降兵留在杭州用之则不得其心,释放则会重新来打自己,不如用其攻略浙东诸州,只是。吕方突然抬起头来,问道:“那陈将军以为用何人为将最好呢?” “某统领浙兵多年,在军中亦薄有威名,且熟知浙东人情地形,若是以我统兵,当有七八成把握。” 陈璋话音刚落,座中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吕方沉吟了片刻,道:“此事干系重大,容某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今日已经晚了,将军请回吧。” 陈璋颜色如常,仿佛吕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起身拱手拜了一拜,便转身离去了。待其行远后,吕方低声道:“彼以降将之身,却毫无顾忌,我到底当如何处之?” 方才一直沉默不出声的吕淑娴答道:“夫君莫非是担心此人反复不成?” “不错,我破杭州城之时,顾君恩与此人领兵反扑,顾君恩勇悍非常,一连击破我两都兵马,锋刃及于亲卫,形势危急,若非他反戈相向,胜负尚未可知。有钱缪的前车之鉴,由不得不小心呀。”此时的吕方脸色凝重,声音低沉,全无方才的欢愉模样。 吕淑娴笑道:“夫君忘了当年赶车之事,我家那头犍牛力大,可与他牛撘不得伙,如非小弟,他人若赶那牛车,便必然倾覆。” “淑娴莫非是须遣一人挟制他,才能使其出兵?” “不错,夫君出身低微,身边并无世代家臣可用,亲信不过淮上旧部罢了,若成大事,须借众人之力。这陈璋颇识兵法,又通晓浙东情形,夫君若要取浙东之地,离不得此人。若信不过此人,只需遣他人为主将,任其为掌书记,不掌兵权便是,夫君再掌大军押后,其纵有异心,又岂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不成?” “不错,不错。”吕方点了点头,自己缺乏人才,再说眼下乃是乱世,人无敬上之心,若一定绝对忠诚才能用之,只怕便无人可用了,只要自己小心防备,不让他独领大军,自然他也不会行谋逆之事。想到这里,他便下了决心,准备出兵浙东。 越州城,西门。数日前武勇都大军已经撤退,被围城多日之后,城中物质缺乏,城门口排着数十丈长的长龙,拥挤非常。 突然城门口*爆发出一阵争吵声:“你这厮是哪里人,怎的想蒙混进城。”原来城门口的守兵觉得来人口音不对,便伸手制止,想不到对方竟然硬往里面冲,于是便争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