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书童电子书网” (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原创中文网” (http://book.sxcnw.org) 下载免费全本TXT小说电子书,请百度“书童电子书” 宫府绝色 作者:本本陌 1.第一卷 入府篇-楔子 谁道飘零不可怜 天清三年十一月初五,大雪。漫天的纷飞白色之中,我和十一岁的妹妹身着单薄灰色囚衣,被官差押解着,流放到幽州三部。 我的父亲,卓文礼,户部郎中,因私吞赈灾款项的罪名,被皇帝问罪,已于昨日在午门斩首示众。我的母亲,眼见一生挚爱,视若头顶一片天的丈夫被处斩,万念俱灰,在家中的横梁自尽。只留下一纸遗言,要我们保重自身,来日为父亲平反。我和妹妹在同一天内,失去父亲和母亲,人生翻天覆地。此时,朝中的圣旨前来,卓家家眷,一律流放到幽州三部为奴。 我嗤之以笑,家中早已只剩我和妹妹了。下人们平时虽忠心,可毕竟也有自己的家室和牵挂。早在听闻出事以后,便一个个拜别了主子,抓紧逃命去了。真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唯有我和妹妹,无处可去,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老管家在走之前将一些银两给了我,叮嘱我要贴身收藏,不能被那些官差看见,要不然会吃亏。我应承了,将钱袋收藏在自己的肚兜之内的一个小口袋。 辰时。那些负责押送我和妹妹的官差进了门。先是搜刮了一番,见无利可图,便转而向我和妹妹下手。我诚然凄凉地道,“官差大哥,我们哪还有什么财物。早被朝廷抄家还有那些逃去的家丁给带走了。我姐妹俩一身单衣,有没有钱您一见就知。”说着,我捋起袖子,以示自己身无分文。我身形清瘦,虽然怀中揣着一些银两,但并不多,并不显出来。 为首的官差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满脸络腮胡,厌恶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信,眼光一转,看向妹妹。我担心他们对年幼的妹妹动手,慌忙拔下自己的发钗,一头青丝便散了下来。这是一只极为简单的发簪,尾部缀着一颗不小的珍珠。我担心被拿走,便将其藏在头发之中。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我只担心妹妹不会辩驳,被占了便宜,我将来如何对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差大哥,我妹妹年幼,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姐妹俩最后的财物了,请您高抬贵手。”我将珠钗递了过去,那官差一见,眼睛都圆了起来,对着我的眼神更是凶恶,“为何方才说没有?是不是还有别的钱财,收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了?”说完往我身上瞥了两眼,眼神里透着一股邪念。 我自知姿色不差,心中更是害怕,赶紧跪了下来,眼前所及只有那官差蓝色的袍子,上头的差字,提醒了我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可以任人宰割。以前爹在时候,我是养在深闺的小姐,何时要如现在一样为自己的安危而穷尽心思。我心里越发悲凉,只觉得沧桑变幻,几乎要落下泪。女子的清白何等重要,若是有个什么万一,我此生便再无希望可言了。想了想,便磕了几个头,眼泪汪汪地道,“官差大哥,我们姐妹真的已经再无财物了。朝廷派来的人早已将所有的值钱东西都抄走了,若我们有钱,又岂会不拿出来孝敬差大哥,以求一路平安呢。毕竟,钱财身外之物,而我们是一介女流,如今还要被流放到幽州为奴,我们不求再像以前一样锦衣玉食,只想一路平安到幽州而已。” 说完我抬头望了望那官差,那一身蓝色官袍之上,一张丑恶的脸直盯着我,仿佛要将我吞噬进去。我低了头,身体颤颤巍巍,幽州一路还长,我不能现在就出事,否则,我要如何为爹报仇,如何养大妹妹。 我再抬头之时,脸上已经巧笑嫣然,“差大哥,虽然我们现在没钱,但我在幽州那里有个世伯,和我爹相交甚笃,只要我们平安到幽州,世伯一定会好好犒赏差大哥的。”这是我最后一个赌注了。虽是骗他的,可只要到了幽州,我便有希望逃走了。 那官差这才敛了不悦的神色,吩咐给我和妹妹上了枷锁和脚链。我低头看妹妹,她才十一岁,身子瘦弱,那枷锁和脚链将她的身体坠得分外沉重。她泪眼汪汪,回头看向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们曾经是最无忧无虑的少女,而今,人去楼空,爹娘不在,我们如飘零在天涯的两只孤雁。 “阿姊,我们真的要离开家了吗?我好舍不得我们的家。”妹妹说着,眼泪从她精致的小脸上滑落,我心里一痛,将她抱在怀里。我何尝舍得,可如今我们是阶下之囚,唯有保全性命,以待来日。 我不愿意用那囚服去帮妹妹拭泪,便用唇轻轻吻去她的泪痕,“云苏乖,等我们到了幽州,投靠了世伯,我们就不会再受苦了。你要坚强点。”我这句话,半是安慰妹妹,半是为了让那个官差更加相信我的话。果不其然,他听了,便笑了开来,脸上的肉出乎意料自然地堆叠起来,道,“好了,看你们这可怜的样子,本差爷也是于心不忍,谁让我心地善良呢。” 我连声应和,“是,这一路要请差爷多多照顾了。”说完我又对他抛了个笑。以色示好,绝非我所愿,但此情此景,我却知道这是一个最好的招数。这官差见了我的笑,三魂已经去了两魂半,忙对身后的人道,“看这两个姑娘柔柔弱弱,哪有什么逃走的力气。去,给卸了枷锁,看着就是了。”我忙连声道谢,却敛了笑容。我知道,若分寸把握不好,笑脸迎人也是极为危险的。 那官差便过来,笑道,“叫差爷多生分啊,云曦姑娘。我叫张达义,以后你就直呼我的名字吧。”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想,真是污了一个好名字。 “皇恩浩荡。卓氏云曦,云苏,罪本当诛,今陛下恩泽天下,恕其罪行,责令流放幽州三部,为奴为婢,终生不得踏入锦城。” 在那宣旨的官差的吆喝声中,我和妹妹的流放生涯便由此开始了。在锦城的大街上,我们和其他的犯人一同被押解着,如同游街待斩的死囚一样,受尽人的白眼。寒冬的冷风包裹着我们的身体,渗入囚衣之中,冻得我们浑身的骨头如同碎了一般。然碎得更彻底的,却是心。 “瞧,那是户部郎中的两个女儿,长得真是倾国倾城啊……” “生了好皮相又如何,可惜她们爹不争气啊,贪污老百姓的救命钱,死了活该……” “就是可惜了这对水灵的人儿啊,给我做小妾该多好。” “癞蛤蟆,不要命了啊?现在她们可是死囚,终身不得入锦城的。再倾国倾城也没用了,以后也就是做奴婢的命,顶好也只是给大户人家做个小妾。” 闲言碎语不绝于耳,人心在此时的毒辣,远胜冷冬的彻骨之寒。我心里早已绝望,可眼睛却不听使唤地流着眼泪;不为我以后的宿命,只为爹爹的名望。爹爹不是谋财害命的贪官,他绝不是! 刚出了锦城,漫天的风雪便呼啸而来。我回头望向城门,丈高灰壁,白雪纷飞,阴霾将锦城的繁华遮得朦胧。鼓乐笙箫,靡靡之音,从远远传来。我父亲为户部郎中,一生为朝廷尽忠,却被栽了一个私吞赈灾银两的罪名,含冤而死。而今,他被处斩,娘亲殉情,我和妹妹被流放幽州,卓室一门,已完全没了。然这锦城的人,却如昨日一样,鼓瑟吹笙,饮酒作乐,觥筹交错。 “阿姊,你在看什么?”云苏见我呆滞地望着城门,过来拉着我的衣袖,也跟着我一同望向锦城的城门,锦城二字在城楼上高高闪耀着,异常刺眼。父亲升任户部郎中,入住锦城之时,也曾在这里,指着锦城二字对我说,“云曦,你瞧,进了锦城,我们就是锦上添花了。”父亲壮志满怀,一心为国效力。他在乎的不是什么锦城的荣华富贵,而是得到皇帝的认可,进入锦城,真正成为朝堂上的一员。他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可竟然只有三年时间,便被奸臣所害,身首异处。 想到父亲,我又情不自禁落下泪,不过是几日光景,一切已难再回到从前了。我的心更不可能如从前一般毫无波澜,唯有满腔怒火和仇恨而已。 “云苏,你好好看看这里。总有一天,我们姐妹要回到这里,主宰这里的一切,成为这里的主人,将害死爹爹的凶手踩在我们的脚下,任我们处置。” 云苏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将她搂在怀里,慢慢转过身,锦城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我们朝着自己从未踏足的幽州而去,眼前纷乱翩飞的雪花,似了我凌乱而苍白的心境,漫天遍野,竟抓不住一丝希冀,如落入冰湖的种子,缓缓被冰封。 锦城,暂别了。 2.第一卷 入府篇-第一章 朔风吹散三更雪(上) 幽州地处极南,高山环绕,幽林峡谷,气候温润而多变,冬无白雪,夏多水患,一向被视作蛮荒之地。从锦城到幽州,相距几千里,徒步而行,若以一个寻常人的脚力,至少需要六个月。然而,这毕竟是流放的犯人,没有人愿意为了犯人而多浪费片刻。千里之路,我们日夜兼程,几乎没有休息,在三月初十晌午之时,便已经到达幽州附近的一个小镇了。这里离幽州城只有几十里,蓝天白云,四周是连绵的高山,一条小溪蜿蜒着从山边而过,流入幽州的命脉,玉麟江。 我的心也越来越惶恐。越是近幽州,我的谎言便越是容易被拆穿。这一路上,张达义对我姐妹尚算客气,那都是因为贪图到了幽州能得到的好处。若是他知道了,我在幽州根本无亲无故,那我必死无疑了。 我惴惴不安地想着,必须找个法子逃走了才行。幽州这里,虽隶属朝廷管辖,但离锦城偏远,所谓山高皇帝远,若有犯人丢了,幽州的官差也未必肯费心去找。更何况,丢失了犯人,回到锦城他们也不好交代,或许就这么不了了之。那我和妹妹也就有条活路了。 我环顾四周,与我们一起流放到幽州的,还有许多其他的犯人,或是犯了事,或是得罪了达官贵人,被陷害入罪。一路上过来,也并未见到这些人有多穷凶极恶。想必多数是受了冤屈的,就如我们卓家的遭遇。我心想,若有能力,我也必定救了他们走。若无法子,我也只得顾全自身先了。 思来想去了又过了半日,傍晚,我们宿在了山路上的一个茶棚之中。张达义吩咐手下给了我一块干净的布料,说是让我和妹妹去溪边清洗清洗。我心里大抵也知道了原因。怕是我们样子太过憔悴和瘦弱,到时候会影响了他的赏金。我心里冷笑了一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拉着妹妹到了溪边,细细用绢子给她洗了脸庞。 我爹常说,云苏是卓家最美的女儿。她虽还年幼,却长得晶莹剔透,眉目间有九分娘亲年轻时候的神韵。而我,却是美则美矣,然若寒月,遥不可及。爹爹如此说时,我也不过置之一笑。毕竟,在爹心中,娘才是最美的女人,我又如何比得上呢。 娘亲出生于书香门第,和爹爹是青梅竹马。她的美丽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前来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家里的门槛。可娘却早已非君不嫁。在十六岁那年,外公外婆便将娘嫁给了爹爹,而爹爹也一往情深,再没有对其他女子动过心。 若不是我的爹娘如此恩爱而忠于彼此,我或许也会和其他女子一样,找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嫁了,从此相夫教子,甚至为夫君娶其他的妾侍。可我爹娘的爱,却是那样刻骨铭心,让我永生不能忘,也让我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裳。我的夫君,必须是我的一心人,必须是我的良人。所以今年年初,爹娘想为我寻觅亲事时,我便一口回绝了。我只想等待一个一心一意为我的人出现。 我一遍一遍地给云苏擦去脸上的尘土。这一个月来,她受尽了苦楚。每每看到她娇小的身体在山路之上跋涉,我都有种被千刀万剐的心痛。这痛,将伴随我,直至我除去仇人的那天。 “阿姊,我们是不是要见到世伯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帮爹爹报仇吗?”一连串的问题从云苏的口中出来,她稚嫩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担忧和焦虑。家里的变故让她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人世的艰险。她和我一样,有着想为爹爹报仇的愿望。但我怎么忍心让她瘦小的肩膀承受如此之重呢? 我抚摸着云苏单薄的肩膀,那身囚衣是大人的囚衣,着在她身上显得多么得拖曳和凄楚。他们竟连孩子也不放过,她才十二岁。“世伯不能帮我们报仇,我们只能靠自己。云苏,你听阿姊说,你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报仇的事,是阿姊的事。卓家只有咱姐妹了,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我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只要云苏有个好的落脚的地方,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阿姊,你不要我了吗?”云苏惊慌地看着我。她虽小,却极为聪慧。娘一直说她长大了必能成龙成凤。我的心事,自然她也并非完全不懂。 “傻瓜,阿姊怎么会不要你呢?阿姊会一辈子保护你,就像爹娘保护我们一样。只要云苏快乐,阿姊什么也愿意放弃。”我抱着云苏,温柔而甜蜜地说道。可我的心里却吃了苦莲子,凄楚得无法言语。我知道自己心中那团火,总有一天会将我连同那些害死爹爹的人一起燃烧殆尽,可我,竟无法将之扑灭。它燃烧得那样凶猛,盖过了一切。 云苏往我的怀里钻了钻,贪婪地抱住我,“阿姊,我以后一定乖乖的。阿姊你不要离开我。”我也笑着抱住她,望着西下的夕阳,余晖之中,在她耳边给她唱着从小娘亲用来哄我们睡觉的歌谣。 芦苇高,芦苇长, 芦花似雪雪茫茫。 芦苇最知风儿暴, 芦苇最知雨儿狂。 芦苇高,芦苇长, 芦苇荡里捉迷藏。 多少高堂名利客, 都是当年放牛郎。 芦苇高,芦苇长, 隔山隔水遥相望。 芦苇这边是故乡, 芦苇那边是汪洋。 芦苇高,芦苇长, 芦苇荡边编织忙。 编成卷入我行囊, 伴我从此去远航。 芦苇高,芦苇长, 芦苇笛声多悠扬。 牧童相和在远方, 令人牵挂爹和娘。 一曲唱罢,才发现,云苏和我的脸上都已挂满了泪水。我再也没忍住,搂着云苏哭了起来。 洗干净脸和手以后,我们又被押解着朝幽州去了。这一次,他们给我们戴上了枷锁和脚链。张达义嘿嘿地笑了两声,故作歉疚地过来说道,“云曦姑娘可千万别介意。这我们也是奉皇命在身,若是让幽州的官爷看到了,我们可要遭殃的。就请您委屈一下吧。” 我心里咯噔了几下,连叫不好。本打算趁着快到幽州的时候,官差松懈,我们便可以逃走。现在被这枷锁和脚链束缚着,逃跑的可能几乎是没有。我心里后悔不迭,却也悔之晚矣。如今只能见步行步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没有注意到那张达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他忽然开口问,“云曦姑娘,这一路我都还没问你,令世伯是做什么的?住在幽州何处呢?” 我心中惊了一下,他这是要来套我的话呢。我何来什么世伯,但若不说个明白,恐怕他便要怀疑我了。于是回头莞尔一笑,道,“我世伯是商人,在幽州是做丝绸生意的。具体住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大清楚,只听我爹爹说,是在幽州的盘龙界,恐怕还得打听打听。” 这番话我已尽量说得气定神闲,只盼望那张达义不要看出什么端倪来。他倒是没有立即反驳,只略微眯了眯眼,好像相信了一些。我心里却早已擂鼓似的,咚咚直跳,双腿也吓得哆嗦起来,几乎走不了路。我假装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以免他看出我的脸色,拼命告诫自己要镇静,镇静! “这盘龙界,地域广阔,繁华得很,倒是个好地方。”那张达义似乎脸色有所舒缓,对着我眼眉一展。我心里才稍稍放了放,脚步稳了稳。“不过,令世伯姓甚名谁呢?我虽不居在幽州,但我在幽州有个兄弟,恰好就在盘龙界,我也好帮云曦姑娘打听打听啊。” 我忽而止住脚步。这张达义,可恶! “这……”情势危急,我知道自己必须编个名字,可我由小到大从未说过什么谎话,此刻更是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云曦啊云曦,你真是没用,真是没用。 那张达义见我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心里大约已经明白了几分,脸上的笑瞬间沉了下去,转而换了一副狂怒的模样,额上青筋乍现,手中的鞭子忽而握了紧去,道,“好呀,敢欺骗你大爷我,你是不想活了是吧?”我还想再骗下去,无奈自己的心却恐惧得紧,只得拼命摇头,退步,觉得自己已经闻见了死亡和血腥的味道。 还未曾想到别的,一道凌厉的风便呼啸而来。啪的一声,我的手臂忽而一吃痛,几乎让我晕厥过去。低头一看,手臂上早已裂了一道口子,皮肉绽开,赤红的,冒着血珠子,而罪魁祸首,自然便是张达义手中的鞭子。 “阿姊……”云苏见我挨打,已经吓得不轻,冲了过来就要抱着我。我大喊了声,“别过来。”可却阻止不了她小小的身子冲过来,替我挨下了张达义的第二鞭。其余的官差见况,冷冷地带着笑,慢慢地聚拢过来。 “云苏……”那鞭子将云苏的背后结结实实地抽出了一道红色的鞭痕,鲜艳的血潺潺地往外冒出来。她本就是个孩子,皮肉如花瓣娇嫩,如何受得了这鞭子。我心痛欲绝,拉着她掩在自己身后,看着越来越多的官差靠过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 3.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章 朔风吹散三更雪(中) 此时虽然是十二月,可正值幽州潮热不堪的时候,我本已经劳累过度,疲累不堪,此刻,紧张之下,更是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如掉入了千年冰湖,毫无一丝暖意,指尖颤颤巍巍,冒着彻骨的寒意。 那张达义俨然已经怒到了极点。一路对我客客气气,毕竟也不是他的作风。早在他带队来卓家之前,我在锦城早已耳闻他的狠辣作风,在他手上的犯人,都是逃不过严刑拷打的。他肯对我网开一面,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此刻知道无利可图,必要加倍奉还于我。我卓云曦的命何其苦也,今日,恐就要绝于这幽州了。 我心里这么想着,万般苦痛都也罢了,只觉着对不住爹娘。云苏还如此之小,若我死了,她如何能活于这乱世之中?还不如一同去了,倒也能长伴爹娘了。 “云苏,阿姊对不起你,今日,我们姐妹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你怕吗?”即是无路可逃,我也不再退缩了,只希望云苏不要怪我,不要怪她的阿姊无用,保护不了她。 云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的怀里,使我心疼不已。只听到哭声之中,还夹杂着几句话语,“阿姊,我不怕,他们都是坏人,我保护阿姊,我保护阿姊……让坏人先打我。” 我伪装得再坚强,听得云苏这么说,也再忍不住,抱着她哭成了一团。我抬头看着张达义,心中已经没有畏惧,用最冰冷的口气道,“你给我们个了断好了,休要折磨我们。” 那张达义见我忽然之间态度转变,更是怒不可遏,他大约从没见过手上的犯人对他竟毫无畏惧,自尊也受了损害,竟冲了过来,扬起手打了我两下。他手劲极大,我顷刻之间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发生何事。恍惚之间,只觉得好像有人在扯我身上的衣裳,我的皮肉被撕扯得疼痛。 我听见云苏的哭声,官差的笑声,还有张达义的辱骂声,在我耳边交杂,源源不绝。我却眼冒金星,浑然不知周围发生什么。忽然间,我的胸口传来一阵生疼,我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张达义竟然坐在我的身上,而我的衣服,早已只剩下肚兜。云苏被钳制着拉开了我的身边,被其他官差押着,而这些官差围着我和张达义,不断笑着,嘴脸令人作呕。 “啊……”我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疯狂地喊叫着,想要挥手去打张达义,可我的手被牢牢地锁在了枷锁上,我动弹不得。只看到张达义那厮看着我,眼中火苗窜动着,化为一只丑陋的野兽朝我扑将过来。不,不,不要这样。 我含着泪,闭上眼睛,只拼命扭动自己的身体想要逃开。不,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受这种屈辱啊。爹,娘,你们在哪?救救我,救救云曦…… 当张达义将我的双腿张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舌头。脑中浮现的,是娘自尽当天的情景。她是那样地优雅,从容,似乎死亡一点也不是件可怕的事情。我此刻方才明白,当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来临之时,死,不过是轻而易举。对我来说,眼下所遭遇的,正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啊。 “啊……”正当我舌尖感觉到疼痛之时,张达义的惨叫声却更快地传来,我浑身一下子好像松了开去,压制在身上的重量一下子去了,我张开眼睛,见张达义捂着眼睛躺在地上惨叫,他的眼睛冒着血,看起来恐怖不堪。 周围几个官差都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四处张望,其他的犯人都在一个角落里颤颤巍巍地躲着,仿佛刚刚见了什么可怖的情景。而在离我不远的正前方,一个黑衣男子背着手看着眼前的一切。那男子不过二十岁上下,黑发白肤,身形高挑而壮健,腰间佩着一把银色长剑。他的身后,停着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马车的帘子半下,隐约可见一个男子衣服的下摆,米色锦缎,金色丝线衬底,绣着盘云图案。 我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男子朝身后的马车恭敬地作揖,然后走近去,听那马车上的人说了几句,便径直朝我走过来。他身着一身黑色亮锻镶银边长袍,腰间系着一条褐色皮质宽带。我心中暗暗地思量了一番,已知那马车上的人非富则贵。只凭一个随从便已经是这副打扮了,那马车上的人到底有什么来头,又为何要救我呢? 我脑海中翻过无数的念头,他们或者是看不过这些官差的作为,或者是认识其他囚犯之中的一人,或是仅是因为我们挡了道。不论有什么理由,想必都不会同我和云苏扯上关系。卓家早已没落了,还有谁会想要和我们扯上关系呢。 再抬头,那黑衣的男子已到了我跟前,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赤色斗篷,微微一扬,盖在我的身上。我这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吓得慌张地抓住了斗篷。他眉头微蹙,深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了我两眼,然后便站起来,回头对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官差道,“滚。” 他背过身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在这世上十六年,我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软弱,希望能找到一个依靠的地方。只是差那么一点,我就要抛弃云苏,独自去寻爹娘。 “云苏?”我忽然忆起来,“云苏……云苏你在哪?” “阿姊……”我顺着声音的来源,却竟然是那辆马车。云苏从那个方向朝我跑过来。我见到马车的主人一脚踏出了车。我失神地看着,竟然忘记了回应云苏。我不能否认,此刻,我心里急欲见到这个救了我的人,急欲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我的脑中,模糊之间,忆起了小时候和爹的一番对话。 那时候,我不过十岁。我们还没入锦城,爹,也只是江南的一个小县官。有日,我在院子之中哼着我偶然在街上听见歌坊女子哼唱的一首歌: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爹听见了,便笑着道,“云曦长大了,爹爹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不,爹,我要自己找。”我虽小,却羡慕爹娘相濡以沫的深情。若要和一个人我不认识的人结亲,承受不知的命运,我宁可自己找个愿意爱护我的人,不论贫穷或者富有,随他一辈子。 “为什么?现在的姑娘可都是听父母的话的,难道夫子没有教你,何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我何尝不知,但我却不肯,“不,爹,我要找一个能保护我,爱我的人,和爹娘一样,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夫妻。” 爹忽然不语,深思了片刻,道,“世道趋乱,曦儿你确实需要一个能保护你的人。” 爹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他的妻儿将会因他的正直而遭受颠沛流离。他虽想将我托付给可信的亲家,可始终顾虑着我说的那番话,担心所托非人,会遭致我一生的不幸。因此一直未给我定亲。 我也不知道为何此刻,我竟然想起了和爹爹的那番话。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渴望有个人可以保护我,保护云苏,让我们不再受伤害。而我竟如此狼狈,连一丝自容的余地也无,我再不敢去看那马车。 云苏扑到了我的身边,哭得早已梨花带雨,刚给她洗净的脸上,又是泪痕重重,失去了那娇嫩的美丽。我忍住自己的眼泪,拍着云苏的背安慰她。此时,却听到那张达义在地上开始吼起来,他的眼睛已经瞎了,气焰却仍然嚣张,“你们是何人?竟然拦阻官差办事?你们可知放走朝廷钦犯是什么罪?小心我奏明皇上,摘了你们的脑袋。” 在我身前的黑衣男子冷冷哼了一声,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虽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他必定是轻蔑地看着张达义,道,“皇上?朝廷?没人告诉你,在幽州这里,没有皇上,也没有朝廷,只有幽州王吗?” 幽州王,那是什么人物?我心中咚咚地敲了几拍。我虽然一直知道,幽州偏远,基本是属于自主管辖的一个地方,但它毕竟也是朝廷的领地,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藐视朝廷的话,会否招来杀身之祸呢? 云苏在我身边悄悄地问了句,“阿姊,幽州王是什么?”我赶紧捂住她的嘴,默默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幽州王是谁,可我已经明白,眼前的黑衣男子,还有马车上的人,和幽州王都必定有莫大的关系。他们如此蔑视朝廷,必定势力不小。我心里摇摆不定,好多念头忽然像枯枝出芽一般的,蹭蹭地冒了出来。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我的救命稻草,甚至是报仇的后盾;也可能成为给卓家带来灭门之祸的人。一时间,我脑子里竟然已经思考了不下千百回抉择的利弊,似乎,我已经在开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赌博了。 “你们竟敢无视皇上,我要回锦城,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那张达义竟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双眼流下的血已经盖住了整个脸,凝结在他的胡渣上,显得十分狰狞。他那双眼睛,此刻早已没了眼球,只是两个窟窿,不断地往下冒着血,可我却分明看见那愤怒的火焰从窟窿里窜出来。 我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刚刚那黑衣男子站在马车之前,仿佛从未移动过,那马车上的人更是从未下过地,可他们竟然能轻而易举重伤张达义和其他几个官差。可见他们的能力。可再有能力,也不能和朝廷抗衡啊。若是这张达义真的回了锦城,那他们必然要遭殃的了。 4.第一卷 入府篇-第三章 朔风吹散三更雪(下) 我拼命摇头,“不,不能让他回去。”我不知自己竟不觉中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那黑衣男子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些许讶异,却很快地收了,留给我一个完整的背影。他仍伫立在那,一动不动,岿然如山。 我急火攻心,顾不得身上衣裳不整,站了起来,用戴着枷锁的手去拉他的衣袖,“趁他没看见你们的样子,快走吧。不然你们会受连累的。”我想,但凡是要命的人,都该知道,和朝廷作对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可他竟似懂非懂地看了我一眼,仿佛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此时,忽然一个声音道,“离歌,这位姑娘在为你着想呢,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声音带了一丝玩笑的意味,却从容不迫,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我吃了一惊,探向声音的来源,却见那马车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马车,站在车厢之前,长身玉立,冰冷地俯瞰周围的一切。我虽离得有些远,却能觉着他浑身散发出的雍容闲雅。那米色锦缎制成的袍子,以银丝错落有致地绣着盘山图案,腰间是一条镶金翠玉腰带,缀着璎珞纹玉。他手中端着一把墨玉骨扇,站在那犹如黑夜之中的夜明珠,令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我还未来得及细想,是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的气势,我的手腕却忽然一紧。我转头,却见那被唤作离歌的男子抓住了我的手,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会保护你的。”他只从嘴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似乎言辞从不是他擅长的领域。然而我还没作任何回应,他便放开我的手,以极快的身形移步到了张达义的面前,手如闪电般,箍住了张达义的脖子。 张达义霎时间便涨得满脸通红,和那些干涸的血渍都融为一体,这个脸仿佛变成了一个通红的火球。我退后了两步,将云苏护在自己身后,望向那马车上的男子。他站在那边,嘴边噙着一抹笑,仿佛这样的戏码,他很是乐在其中。 “阿姊,我怕,我怕……”云苏吓得躲进了我的怀里,开始哭泣起来。这样血腥的场面,莫说是云苏,即使我也从未见过。爹爹当县官的那十年,从不滥用私刑,府衙之中是从不血审人犯的。 “别怕别怕。”我自己实在也很恐慌。这个叫做离歌的男子,他伤人杀人如探囊取物般简单,如庖丁解牛般轻车熟路。他是什么样的人?而能轻易地指使他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我又不自觉地盯着那马车上的男子。如今,竟不觉得自己如获救赎,只怕是,再堕入另外一个地狱。 “罢了,放了他吧。”马车上的男子忽然吩咐道,也不知是为何而改变了主意,只是眼中的冰冷如旧,投向那黑衣男子手中的张达义。 几乎是下意识的,那叫做离歌的黑衣男子,便立即松手,张达义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从他的手上摔下来,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马车上的男子已经坐回了车厢,在马车之中缓缓说道,“若还有命回锦城,尽管去说,若你能叫得皇帝来找我麻烦,我高兴还来不及。” 停了一会,又听得他说,“放了那些人吧。让他们自己寻生计去。” “是。”离歌接了命令,从身上抽出长剑,将我和云苏的枷锁和脚链割断。那剑柄上镶着几颗不同颜色的猫眼石,极为珍贵不凡,更是削铁如泥。这又让我对他们的身份多了一层笃定。 待得离歌将所有犯人都释放了,天早已黑透了,一轮明月高挂于空中,淡淡地洒着几许清幽。山野密林之中,光是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可以让人毛骨悚然,浮想联翩。幽州潮热,向来多奇猛之兽,在这种疲惫之时,人的心早已是惶惶不安了。 那些犯人感激涕零地朝马车上的人和离歌拜了几拜。离歌沉了脸色,道,“你们可以选择去任何地方,但若想在幽州立足,要记着,在幽州犯法,就等于死。可不会出现像今天一样的机会。” 那些犯人都连连应和,然后便四下逃命去了。我想,他们是不会回锦城的,而且经历这一劫后余生,想必即使是十恶不赦之人,也该感念上天恩德,再不敢为非作歹了吧。其他犯人都走了,只有我和云苏两个人站在原地。忽而回复自由之身,我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离歌,上车。”马车上的人说道。 “是。”离歌应了一声,正欲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主子……”他只说了这二字,便再不说话,可任谁都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 马车上的人似乎毫不惊讶,只眨眼的功夫,便似早已了然地说道,“随你。” 离歌愣了一愣,旋身便跑回我身边。 “得罪了。”说完,他竟将我拦腰抱起。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我从未和男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被他这样一吓,已经魂飞魄散,在他怀中不断挣扎。 “若你觉得自己还能走的话,我便放你下来。”他挑眉说道,看向我的足踝。方才,跟张达义纠缠之间,那脚链竟是将我的脚都割破,此时血淋淋的,将整双脚都染了个红透。 “好痛……”方才着急,并未注意到,此时才痛得分明,竟是入了骨一般的透彻。 “既是痛,就少说两句。” 他抱着我朝马车走去。我确实已经浑身是伤,也没有力气走路,可我还有自己的矜持啊。我想挣开他的手,可那微弱的残存的力气,在他这样的习武之人看来,简直是螳臂当车。不一会儿,便完全消融在他怀里了。 我只好闷不做声,任他抱着我,同时暗暗地看着他的脸色。虽是夜深,月光却皎洁无比,如一层白纱洒在身上。我分明看见他脸上弯起的弧度。 他在笑……他是很高兴的么?我心里顿时有些暖意。我和云苏从被流放出锦城,心头一直都是冰凉的,像行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找不到一丝火种。此刻,就像是旭日升起,慢慢将积雪融化,又像是连日的阴霾终于被拨开了,青天乍现,让人心头忽而生起一种希望。 “谢谢你。”我小声地说,看见自己一头青丝洒落在他肩膀上,那样的凌乱。 他愣了一下,脚步有些颤动,但是却很快稳住,然后脸上的弧度更深了,脚步也更快了。 一路在马车上,大家都沉默不语。夜已深了,车上也并没有掌灯,只在马车摇摇晃晃之中,飞起的帘子不经意透了一些月光进来。我才得以知道,自己身边坐了几个人。 那马车最里面的,自然是离歌的主子。我看不清他的脸,对他的印象唯有白天那一眼而已。云苏坐在我左边,她已累极了,趴在我的手臂上沉沉地睡了。离歌则驾着马车,我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这样安静的气氛,让我浑身有些不自在。我想,我应该对他说一声多谢的。毕竟是他和他的随从救了我和云苏,又是他的允许,才让我们今晚有了落脚之地。可人的心便是如此奇怪,一旦错过了时机,再说些什么,都显得如此的尴尬和牵强,倒不如刚刚我和离歌道谢来得自然了。好几次,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借着月光偷偷地看了他几眼。他一直闭着眼睛,好像也是困极了的样子,我便不敢再说什么了,只看着窗外,思绪翩飞。 爹,娘,你们知道吗?短短一天之内,我和云苏经历了多少事情?如果你们能看见,能不能拖个梦告诉我,我们前方的路,该怎么走?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呢? 什么样的路……我又不自觉地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人,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仁倒映着月光,直直地向我看来。 我吓了一跳,心砰砰直跳,差点就要惊醒云苏。我稳住自己的身子,心虚地低了头。道谢,道谢……我这么提醒自己,于是便挣扎着开口,“今天的事,我……” 此刻我只恨自己不争气,竟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倒也悠哉,什么话都不说。我也不敢去瞧他是何脸色。此时,只听得离歌忽然道,“到了。” 我才赶忙抬头,见他还是看着我,我又慌张地低了头。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是客栈?还是他的府邸?我坐在挨着门口的地方,仿佛也该是我先下车才对。这么想着,离歌已经在马车下等我了,对我道,“姑娘,可以下车了。” 离歌从车后搬了一张凳子,放在马车之下,方便我踏着下车。我赶紧摇醒云苏,“云苏,醒醒,我们要下车了。” 云苏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朦胧的睡眼,“阿姊,我们在哪?” 我还未答话,身后的人已侧过身子一跃,下了车,然后对我伸出手。我这才看清楚他的脸,和离歌一样,不过二十又几,可却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沉稳和内敛。他看着我,明澈的眼如寒星一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孤傲。就连他伸出的手,指尖都似乎带着一股不可言喻的高贵和魅惑。 我缓缓伸出手,在触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刹那,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那样清脆,那样彻底,可又是那样悦耳,那样喜悦。 云苏探出马车,忽然叫道,“好漂亮的房子啊……” 我顺着她的眼睛望去,一座浩大的府邸,红门青砖,朱楼碧瓦,五间三开,瞻天恋阙,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派头。我心里暗暗猜疑,慢慢望向那红门之上的匾额,黑漆金框之中,三个金漆大字跃然而上:幽王府。 幽王府! 5.第一卷 入府篇-第四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上) 我退了两步,几乎站不住身子。竟真是幽王府。 离歌唤他主子,那他岂不是…… 我诧然回头,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些陌生,更有些恐惧。他竟然真是这幽州的主人,先帝最疼爱的三儿子,代国曾经最勇猛的主帅,百里长幽。我虽未出深闺,却也听说过不少他的事情。当年,他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人,甚至,朝野上下无一人不支持他成为未来的国君,可先帝驾崩,留下的旨意,却是将皇位传给他的皇兄,二子百里长鸣。而他,在长鸣继位以后,便被夺去兵权,驱逐至幽州,未得旨意,不得进锦城。这样一个曾经响当当而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如何能平静而淡然处之? 他仿似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嘴角轻扯,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不过是王府,又不是皇宫,不必惊慌。”说罢便朝对离歌示了个意,径自走进红门之内去了。我仍站在那里,直到云苏拉着我的衣袖道,“阿姊,我们不进去吗?” 我低头看着云苏,她的脸上仍然留着泪痕和疲惫。对我来说,离开了锦城卓府的这一个月内,颠沛流离,断檐残瓦,能得一个容身之处,我应该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可,偏偏他是幽王,是皇帝的兄弟。皇帝刺死我的父亲,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难道真要住进这王府吗?更何况,这么大的恩惠,我以后以何为报? “怎么了?姑娘。”离歌在我身旁问道。 我回头,见离歌看着我,眼底藏着几许疑惑。我收起自己的思绪,对他道,“我叫云曦,今年十六岁。她是云苏,是我的妹妹,今年十二岁。” 离歌淡然地点头,只那双眸子一直亮堂堂的,“叫我离歌。分离的离,踏歌的歌。”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清晰的嗓音中带着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气魄。我微微诧异地抬眼,看着他的脸。他脸上并未有一丝不悦,可他口中的名字,却是那样地充满悲伤。离歌,分离之歌。令我不自觉地想起一首诗: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又想起另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离别,本就是人世间最为无奈可惜之时,他却要带着这个名字过一世么? “您可有姓氏?”我问道。我实在不愿意以离歌称呼他,总觉得那样会伤害了他。他却云淡风轻地一笑,“我本就是无根之人,要姓氏何用。我的名字是王爷起的,今生都是王爷手下的人,名字不过是方便呼唤罢了。” 我忙点头,再不多问。知他必定有段心酸的过往,我又何必揭人伤疤;更何况,我和他刚初识,又哪来资格寻根问底。 又忆起刚刚心中所想,便假意对离歌说道,“我姐妹二人得王爷相救,已经是感激不已。如今住进这么华丽的府邸,实在心有不安。其实,我们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可以了。” 他想了想,对我道,“姑娘没听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幽州这里,每一寸都是王爷的,不论姑娘去哪里住,都是受王爷的恩惠。既然如此,住进王府和其他之处又有何不同呢?府中有大夫和丫鬟,可以好好照料你们姐妹的伤势,难道你不想快点好起来吗?” 他这么一说,我倒一时间没有理由反驳。这幽州,每一寸地方都是他的,我走到哪,都是要受他的恩惠的。可隐藏在我心中最痛苦的那一处,却是无法释放的,即便,幽王或许和皇帝也结着永不能磨灭的仇恨,他们也是血肉至亲,我要如何才能让自己分清恩人与仇人之间的界限?可眼下,我似乎也已无路可走了。 “那我们姐妹只有却之不恭了。请你带路吧。” 他低头看向我的足踝,那血已经凝结了,干涸的一片,微微裂开,有些狰狞。 “要紧吗?若是还疼,不要勉强。” 我想起刚刚被他抱在怀里,脸上顿时热烫不已,却是不敢再尝试一次了。 “刚刚在马车上休息了一会,已经好多了。不过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他这才点头,放缓了脚步朝门内走去。 我望着那大红门,还有那金漆匾额,真有种身临仙境的感觉。踏进门的那一刻,云苏对我说,“阿姊,这里好漂亮,我们以后都可以住在这里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让她不要乱说话。我心里早已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若这是老天爷对我的眷顾,让我们能够进入幽王府,那我是不是该抓住这个机会,为爹娘报仇呢?可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自私地利用他们呢?我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强大起来,有天回到锦城,我要让所有人认不出我,让他们为害死爹付出应有的代价。 幽王府奇大,玉砌雕阑,亭台楼阁不计其数。府中以一方荷塘为中央,分为东西北院,各有数十厢房。离歌将我和云苏安排在西厢房,而他自己,则是和王爷一起住在北边的厢房。他虽名义上是下属,可从小跟着王爷,感情犹如兄弟,更是王爷的贴身护卫,担负着保护他安全的重任。我没细想为何在幽州城中,他还需要贴身保卫王爷,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即逝,我实在乏得很。 我环视着这间厢房,幽王府虽然雕梁画栋,可这间厢房却别有一番幽静的感觉。简单不失别致的雕花门窗和桌椅透着淡淡的书卷气。放置床的里间和放置软榻的外间中央是一张屏风。屏风上以彩色丝线在透明纱屏上绣了山水农田之景,看来真是令人心旷神怡。越过屏风是一张雕花木床,床前摆着一座银质镂空焚香炉,粉色床幔随着窗子透进来的风微微吹动。我看到床边摆着一张楠木梳妆台,硕大的铜镜几乎将我整个身体倒映进去,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憔悴得不行了。 由于天色已晚,离歌说明日再来和我讲下王府的情况。他刚走了一会,便有两个娇俏模样的侍女过来了,端了水盆要给我和云苏擦洗。 “奴婢元冬,给两位小姐请安。” “奴婢初兰,给两位小姐请安。” 我见她们给我行了个大礼,赶紧从座上起身,回礼道,“这可折煞我了,两位姑娘,叫我云曦便可,切莫给我行礼。” “姑娘客气了。离歌大人吩咐要尽心照料姑娘,我们怎能怠慢呢。”那自称元冬的少女说话得体大方,白皙的脸上一双明美的眸子,叫人一眼难忘。 我细细地端详这两个姑娘,都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极为机灵乖巧。她们穿着相同的粉藕色薄衫和长裙,却都是上好的料子,看来都不是普通的下人。想必是离歌怕我和云苏被欺负,才专门指了她们来,并交代了一番。他如此用心,我心中更加不安了。 我听她称呼离歌为大人,看来这府中,除了王爷,大概,离歌是地位最高的下属了。我心里暗暗地提醒自己,以后再不可如今日一样随意地称呼离歌的名字了。我再行了个礼道,“云曦并非主子,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懵懵懂懂。请两位姐姐多多包涵。离歌大人是体恤我今日受伤乏累才让两位姐姐屈尊侍奉我,但我怎么能受得起?请两位姐姐莫要为难我了。” 初兰见我说话客气,赶忙过来拉了我的手,对元冬道,“你看这读过书的小姐就是不一样,说话客气中听,可比那些舞姬好多了。” 元冬哼了一声,瞪了初兰一眼,“怎么说话呢?你也不怕被人听了,拉你去打板子。” 初兰赶紧捂住嘴,再不说话。我也只好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元冬拿了一把桃木梳过来,替我解了发辫,细细地给我梳洗。初兰则在一旁给云苏洗脸。 我虽从小被爹娘宠爱着,可一向自立,一下子不大习惯被人服侍。但我实在累得很,也不再和她们争执,只坐在梳妆台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不觉地发呆起来。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还有这一个月以来的跋涉,此刻我只想洗漱一番,然后好好地躺一下,什么事情也不去想。我得养足了精神,才能让自己有勇气面对以后的生活。因为往后我的日子,将是以恨意来支持着的。 元冬在我身后熟稔地给我梳头发,四周的空气安静得很,我有些尴尬,便寻了话头问元冬,“刚刚初兰姑娘说舞姬什么的,是这府里的人吗?”元冬笑了笑,手没有停下来,一边以梳子沾水给我润湿头发,边说道,“初兰就那样,说话没点分寸的。姑娘别计较就是了。朝廷每三年从各地甄选一些秀女充盈后宫,各地藩王也需进贡美女。幽王府便培养一些舞姬,以送入宫中之用。” 送入宫中……我细细地想着元冬说的话;若幽王府每三年便会送舞姬进宫,那么这岂不是我回锦城的最好机会吗?那个狗皇帝听信奸臣所言,赐死我父亲,我早在父亲被斩首那天就发誓,一定要手刃狗皇帝,以慰他在天之灵。没想到,阴错阳差让我进了幽王府,莫非真是老天有意安排? “元冬姑娘,我初来幽州,不懂规矩,还希望你多为提点。”我从镜中看向看着元冬,对她笑了笑。她虽是王府的侍女,我却看得出她不是胸无点墨的女子,反而应当是有些才情的。光是她的谈吐,已经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了,因此我对她没有对普通陌生人的生分。 “姑娘客气了。姑娘想知道些什么,但凡能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我心中微微诧异她话语之中的滴水不漏,亦隐隐觉察出这王府之内的波云诡谲。 她眸子淡淡的,从铜镜中看去,竟有些不大真切。 我刚进王府,自然也不敢多问,便只询了一些幽州的风土人情。片刻之后,大夫来看了,觉着没有什么大碍,留了些创伤药。元冬便给我上药,又一直聊到半夜。我和云苏都已经困得不成样子,便和衣躺下,一下子便睡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便闻见一阵荷花的芳香。我起身开了窗,眼前竟是一片荷塘。碧绿的荷叶上露珠还挂着,粉色的荷花在一片绿海中若隐若现。我赶紧将云苏摇醒。 “阿姊,怎么了?人家还睡着呢?” “云苏,你看,外面荷叶上有露珠,我们快去采了给爹娘泡茶呀。”我兴高采烈地从桌子上拿了水壶,然后便往外跑去。云苏也随着我的脚步跑出来,我们便走到了曲桥上,将荷叶杆摇下来,让露珠滑落下来,用水壶接着,两个人忙得高兴极了。 “两位姑娘起得真早。”我听得声音,赶紧回头,竟是幽王。只见他今日已经换上了一身雪白的锦缎,连腰带也是以白色沉底,银色针线缝制。他缓缓走来,闲雅自得,自有一派皇家风度,只那双眼,带了一丝孤傲的意味,好似世间万物都未曾入他的眼。 “接了这些露珠要做甚?”他盯着我手中的水壶问道。我笑了笑,还未答话,云苏已经抢先一步,“姐姐说接了露珠给爹娘泡茶喝呢。” “爹娘?”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异样,再没说话。我捧着水壶,不解地看着他。忽然,我忆起了前尘往事,一幕幕像是狂风一般刮进我的心里。我的手一松,手中的水壶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顷刻之间碎成了飞花。 6.第一卷 入府篇-第五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中) 是啊,我怎么能忘记?爹娘早在四个多月前便已经去世了。这片荷塘,和卓府之中的荷塘,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我竟恍如梦中,醒来犹不自知,还以为爹娘在自己身边。 我颓然地坐在荷塘边,壶中刚接满的露珠淌湿了石板,一滴滴地重新流入荷塘,就像我的心,一点点地被抽空了血,一点点地滴入了无边的痛苦深渊。 “阿姊,我们是不是做了一个梦?这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云苏哭着问我。我已痛得无法再言语了。昨夜的雄心壮志,竟抵不过这片荷塘勾起的回忆。收集夏天清晨的露珠曾是我和云苏最爱做的事情,夏天的露水,用上好的瓷罐装了,待得秋凉之时的晚上,便搬了凳子和桌子到庭院的中间。摆上一个小炭炉,架上一口小铜锅。我用木勺将露水倒进铜锅之中,不一会儿便水便滚了起来。拣了几片茶叶撒在杯中,倒上滚烫的露水,清甜的水和甘香的茶味融合在一起。一家人品着茗,赏着月,那真真是最最惬意的事了。 可今时今日,我再不可能为爹娘亲手泡茶了。 “我也想知道,谁来告诉我呢?”我颓然地说道,这段时间以来伪装的坚强慢慢卸下,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更越发得觉得了无生趣了。 好一会儿,我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身体,飘荡在这世间的角落之中,没有存在感,也没有方向,更没有重量。直到一块白色锦帕被递到了我面前,我才忽然想起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这荷塘边,“你们先好好休息吧,离歌稍后会过来,你们有需要尽管告诉他。”说完这句话,他便将手帕放到了我的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刚刚,我竟连一句王爷也没有叫他。 早饭是初兰送过来的,说是离歌吩咐了,煮点清淡可口的,便让厨房给做了一锅鸡丝粥,又给做了两道凉菜。 初兰刚放下粥,便见了什么稀奇似的,拉了我的手,上下左右地打量,忽然说道,“云曦姑娘,你长得可真好看,昨天天色晚,我们都没仔细瞧,今天一看,可真是不得了,天上的燕子见了你也是要掉下来的呢。” 我还沉浸在梦醒的悲伤之中,苦笑道,“初兰姑娘就会夸张。”昨天元冬给我和云苏各拿了几套衣裳,我便拣了一套浅蓝双蝶戏花长裙穿上。云苏则换了一套粉红的上衣和绸缎裤子,毕竟还是孩子。 初兰和元冬性格言谈随时大相径庭,却看来感情甚好,我一时好奇,随口问道,“初兰姑娘和元冬姑娘是一起进府的嘛?” 初兰给我盛了一碗粥,道,“是呀,我和元冬是同乡姐妹,十岁的时候乡下受灾,我们便被王爷收留在府里了。原本我们是伺候王妃的,昨日王妃才指了我们去书房伺候王爷,又让我们在西厢的侧间住。没想到这么巧,姑娘晚间便过来了,离歌大人就让我们过来伺候。” 原来她们竟原来是伺候王妃的,怪不得所穿所用都极为不凡。离歌竟让她们两来服侍我,这要是让王妃知道了,恐怕会以为我别有用心,未谋面已心怀猜忌了。离歌莫非是未想到这一点?可我不能不想个法子保全自身。 我藏起心思,道,“原来如此。不过你和元冬倒不像是一起长大的呢?”初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姑娘在取笑我说话不像元冬那样拐着弯子罢?”我赶紧赔了笑,道,“怎么会?我听你说话更觉得心里舒坦呢,直来直去的,不用叫人费心思。” 初兰这才眉开眼笑,“其实是我自己对那些书本还有女红都不敢兴趣,倒想学一点拳脚功夫。” “是么?你会拳脚功夫?”我惊奇地看着初兰。我是很少见到女子会去学这些东西的。 “我不会,我偷偷看离歌大人练功,觉着有些兴趣罢了,只是没有人教我。”初兰说罢,脸上竟是飞起一抹红霞。 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也不好说破,只道,“初兰姑娘冰雪聪明,又是王妃信任的心腹,若是你要求,离歌大人想必一定乐于教你。”初兰听我这么说,有些害羞地红了脸,却是对我一笑。 忽然,我瞥见离歌的身影从荷塘那头绕过来。从这间房间的窗户,可以将大片荷塘都尽收眼底。我看见他今天换了一身暗紫色的袍子,轻冠束发,脚步轻盈。我赶紧起了身,让云苏快些用完早饭。 离歌刚踏进门,便朝我走来,微微打量着我,“你看来精神好多了。昨晚睡得好吗?” 我对他福了福身,“是,这是几个月以来我们睡的第一个好觉。还有这片荷塘,真的很美。”离歌眼里闪过一抹异样,随即笑道,“我也是得了王爷的允许。姑娘不用客气。”我见都站着有些尴尬,忙请了他坐下。我有意地看了初兰一眼,见她眼也不转地盯着离歌。 “昨天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和云苏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你对我们姐妹的恩德,我们真的无以为报。如今还让我们住进王府,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向你表示我的谢意。”我从桌上倒了一杯茶,起身到离歌的身前,跪了下去,“请恩人受我一拜。” “万万不可。”离歌语气慌张,想要扶我起来,却又怕唐突了我,我将茶递到他面前,“若是要让我安心,就请你喝了这杯茶吧。”我诚恳地看着他,忽然那杯子离开我的手,已经被一仰而尽。“姑娘不必介怀。昨日我应该到的更早的,否则也不会让那厮放肆到如此地步……”他忽然止住口中的话,我忆起昨日之事,只觉得羞耻至极,也红了脸不敢再去看他。 我对离歌道,“请不要再以姑娘称呼我了。”离歌微微怔住,想了想,忽而释然道,“那你也别一口一个恩人,你我以名字相称吧,可好?” 我想起元冬和初兰对他的称呼,心中不免有些不安,但他眸子里的坚定却是不容我抗拒,唯有颔首应承了。 想起早上跟幽王的碰面,心中着实不安。和离歌简单说了一番,他却早已了然,“王爷正是因为此事遣我过来。昨天夜深了,也没来得及和你们好好谈。王爷还有些话需要问你。不过,你身体还没修养过来,王爷吩咐,容你多两日再过去。” “不,”我急切地打断了离歌的话,“我现在就去。烦劳你带一下路。” “你确定?”离歌看着我,又说道,“其实王爷已经交待过,你大可不必……” “不,蒙王爷和你救命之恩,又让我们暂住这里,我已经于心不安了,还怎么能不主动请见王爷,表示我的谢意呢。今晨都怨我,醒来时脑子还糊涂着,以至于见了王爷连一声招呼也没有,真是罪无可恕。” “王爷不会在意这些,”离歌安慰我说道,“既是如此,你便收拾一下,随我过去北厢罢。我想,此时王爷应该已经在书房了。”说完,离歌便出了门,立在荷塘之旁等我。 我赶紧拿了梳子欲给云苏梳头,此时,元冬进了门,朝我走来,从我手上取了梳子,道,“我来帮你吧。”我感激地对她一笑,自己取了梳子,将一头乌丝盘起,梳了一个流云髻。但见自己乌丝之上毫无点缀,只落得一片寂寥,看来有些乏味,毫无生气。心中不免凄苦,爹爹送我的珍珠发簪已被那张达义拿走,管家给的银两也在昨日挣扎之时不知丢到了何处。现下,真真是身无分文,穷困潦倒。若不是被幽王府的人所救,恐怕早已横尸荒野了。 元冬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看见铜镜中憔悴的容颜,眼中微微不忍,对我道,“姑娘天姿国色,不必妄自伤怀。”说完,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一支双珠累丝坠绦银簪,别于我的发间,顷刻之间,铜镜中的人儿便多了几分生气。 我惶恐道,“元冬姑娘,这如何使得……”元冬却是笑道,“无妨。你第一次面见王爷,也需好好打点自己,礼数上是不能缺的。”我心想,我与元冬不过昨日刚见,她待我却是无微不至,除却她与人为善的本性,大约其中也有离歌的关系,心下更无法忽略离歌在这王府之中的地位。 此时的幽州正值当夏,王府更是处处绿荫,鸟语花香。转过了荷花塘,穿过桃花拱门,沿着花园的卵石小道走去,便是王爷所在的居处了。还未到,离歌忽然说道,“西厢只是暂住之地,往后可能还需要搬去别的住处,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我心下了然,西厢正对的东厢正是王妃和两位夫人所居,这西厢定也是只有主子可住。初兰和元冬因被指去伺候王爷,王妃才优待她们在西厢最小的侧间里住着,却是因此而被离歌请来照料我。昨夜来的匆忙,也没顾上仔细观察,不想昨夜休憩之处竟是西厢的主房,这可算是极为僭越之举了,早日搬走也好。 我只是恭顺道,“云曦但求一个容身之处,别无他想。” 离歌听我这么说,眉间微微舒展,道,“这东西厢离王爷的北厢极近,向来是只有王爷的妾侍才能住的。昨晚因为念及其他的厢房离得远,王爷便让我自己做主,我才安排你们在西厢。这往后要住哪,还得由王妃安排。” 我已听初兰说过,这府中的内务,事无巨细,都是由王妃做主的。我倒不在乎什么厢房舒适与否,只是往后便不可依着那片荷塘了……虽这么想,却是不敢再说半句,只心想,能留在此,已经是最好的打算了,万不可再奢望什么。 快到北厢之时,一个穿着深蓝布衣的小厮小跑过来,回禀离歌,道是王爷和王妃现下在北厢。离歌会意地点头,挥手让小厮退下,转身对我说道,“看来今个王爷和王妃兴致正好,你刚入府,按例也是要去面见王妃的,正好今日便一同办了。” 我思忖着今早初兰和我说的话,心想,如此也好。再拖多几日,只怕王妃会以为王爷有意眷顾于我,只怕更是忌讳。于是便应了离歌,随他朝东厢而去。 7.第一卷 入府篇-第六章 人生弹指事成空 (下) 东厢与西厢相对,除了方向不同,格局,房间数,装饰几乎是一模一样。就连东厢之前,亦是同样的一片荷塘。 这毕竟是我第一次正式面见王爷王妃和其他几位夫人,心中不免有些紧张。站在东厢的前头等候传唤之时,我赶紧提醒着身旁的云苏,“一会见到王妃和夫人们,一定要跪下行礼,没问你话就不要乱开口,只管听着就是了。知道吗?”出来之前,元冬和初兰已经给我们大体说了规矩,但我还是唯恐云苏记不住。 “知道了,阿姊,你已经说了千百遍了。”云苏笑道。我也自知啰嗦,但如今寄人篱下,稍有行差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我是断不能冒这个险的。宁可时时小心谨慎,也不可一刻掉以轻心。 离歌见我眉头皱的厉害,忙安慰我道,“别担心,不过是例行问安而已,而且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虽还是紧张,但也不想让离歌担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进去禀报的丫鬟刚进去不久,一会便有一个穿着粉绣红衫,比元冬和初兰打扮还要更为亮丽的丫鬟袅袅走了出来,先是淡淡看了我和云苏一眼,又转头对离歌行了个礼,极是亲切地笑道,“这就是刚进府的两个丫鬟吗?” 离歌先是愣了愣,大约是对丫鬟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但很快也便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是,王爷让我带着过来给王妃和几位夫人请安。”说完,又回头对我介绍,“这是王妃身边的红人,夏烟姑娘。” 我赶紧屈膝道,“见过夏烟姐姐。”又拉了一下云苏的袖子,云苏也跟着我行了个礼。我想,昨夜我被带进府中,只怕王妃早已知道;今晨想必也已经问过王爷来龙去脉。这夏烟姑娘既然是王妃身边的人,说的话自然是做的数的。她既然视我为丫鬟,那必是王爷已经打过招呼,欲留我姐妹在此。心中甚喜。 夏烟并不回话,只是以眼角扫了我俩一眼,又是笑着对离歌说道,“红人可不敢当,这府里谁不知道,离歌大人才是王爷身边的红人呢。”离歌只是疏离一笑,夏烟又继续说道,“听说昨个城内的待月楼出了乱子了,费了你一番功夫是不?” “不过就是几个闹事的,打发了也就是了。倒是夏烟姑娘,消息很是灵通啊。”离歌应道。夏烟捂嘴,笑得是花枝招展的,“哪里的话,这府里的丫鬟,哪个不是到处打听着离歌大人的事,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离歌颇为难为情地笑了笑,瞥见我还屈膝行着礼,微微皱了皱眉,赶紧转移话题道,“主子们想必还在等着,不如我们先进去吧。” 夏烟这才点了点头,对我和云苏道,“起来吧。一会进去可要守着点规矩。” 我赶紧应道,“是。谢谢夏烟姐姐提点。”她哼笑了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厢。我亦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王妃的厢房是东厢最大的一间,进门为主厅,两边为里间。主厅正前方中间是一张黄花梨雕花四方平桌,约莫比腰低一些,两旁是两张镂空雕花靠椅。大厅中间并排着两行各两张椅子,椅子中间亦隔了楠木小桌,以放置茶杯之用。 此时,厅中却是热闹得很,一屋子的主子和丫鬟,红红绿绿的衣裳交相辉映,让人眼花缭乱。除却王爷和王妃在主位上之外,中间尚坐着两个妙龄女子。除外,便是一屋子的丫鬟站在主子身后,以漠然凉薄的姿态看着甫进府的新人。我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两腿竟是微微发抖。再看云苏,眼中更是带了几分惊慌。 离歌进门以后,便径自走向主位,在自己的主子身旁站定。 幽王已换了一身白色锦缎,左手随意搭在桌沿,修长白皙的手指垂在桌角,幻化出一个极为慵懒的弧度。他唇边带着一丝浅笑,目光却是透露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是的,一家之主。其他座上的,都是他的妻妾。她们的眼光如此一致而迷恋地追随着他。但凡他清浅一个微笑,她们便不约而同地欣喜,微笑,迷恋,害羞。 我缓缓走进正中,对着座上的众人一拜,恭敬地请安道,“奴婢云曦给王爷,王妃娘娘,两位夫人请安。”云苏自是随着我也请了安。我们俩便跪拜在地,等候着主子的叫唤,不敢贸然起身。 即便没有起身,我仍然是以眼尾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周围。正位之上,王爷和王妃一直没有动静,居于我左右的两位夫人,眼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便又转头望向主座。 既来之则安之。我亦没有什么可惊的。刚刚还在发抖的腿,此时却是镇静得很,丝毫没有颤动。爹爹曾说,我是处变不惊之人,越是到了真正的关头,便越是反而镇静自若。 一整屋子的主子,竟是没有一个说话的,四周静得如同黑夜。我和云苏便一直跪着。此时,一把婉转清脆却不乏威严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沉寂,“都起来吧。” 声音从我的正前方传来,于是心知,开口的人必定是王妃。 我和云苏赶紧起身,我因连日赶路,身上早已酸痛不已,此时一跪,竟有些发酸,我颤抖了一下,勉强支住自己的身子。见云苏也晃晃悠悠的,赶紧扶了她。此时直起身子,仍是不敢直视众人,只低着头,望向面前一双用锦缎做成的白色棉鞋,锦缎的花纹若隐若现。恍然之间,又瞥见那双白色棉鞋之旁,一双艳红的牡丹花攒金珠绣花鞋,大放异彩。 牡丹花鞋的主人静了一会,只听得空中杯盖轻错茶杯的声音,清脆的女声淡淡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依言抬头,将自己的目光转向那双艳红牡丹鞋的主子。她今个着了一身大红长裙罩百花绸衫,颈上戴着一块胭脂白玉,梳了一个牡丹头,左右各嵌两只柳叶金簪,额头正中覆着从镶红玉华胜上垂下的金色流苏。 再看向她的脸,肤白如玉,眉黛如山,眼如秋水。女子美貌者多也,然像她那般眉目间流转着妩媚与华贵者,竟是我平生所未见。听离歌说,王妃乃当今代国丞相之次女,幼承庭训,知书识礼,这般华贵便是自然了。 我一向不多注重他人外貌,此刻却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再看向那身白色锦缎的主人,却是清雅至极致,低头自顾品茶,唇间漾着淡淡笑意。如此的两个人,端坐于主位之上,却是有些格格不入。 “倒是长得水嫩机灵的。”王妃放下茶盏,看了眼云苏,又望向我,美目含威,问道,“都会做些什么呢?” 我心想,王府不同于别的官宦之家。这里丫鬟众多,个个巧手生辉,我养在深闺,自是比不过的。自小学的那些琴棋书画,在此是绝用不上场的了,卖弄反而招致人嫌。 于是屈膝道,“奴婢才疏,不识得什么技艺,但凭王妃娘娘吩咐,必定用心学习。” 云苏有些怯懦,道,“我跟着阿姊,她做什么我做什么。” 我瞥见离歌站在幽王身旁,眉头微皱,慌忙地拉了一下云苏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王妃笑了声,双眼微微弯成一个美妙的弧度,“我瞧着倒也不是什么都不会,起码,还是挺伶牙俐齿的。” 她话一出,我眼眉便因紧张有些微微颤动。王府每年要招进不少下人,想必这也不是王妃第一次面见下人,但她言语之中的轻视却是昭彰不过。我心想,我昨日刚进府,不仅是王爷带进来,更被安排住在西厢,连王妃的侍女都被安排来服侍我,只怕,这已经犯了她的几重忌讳了。 这么一想,已是觉得无望。只怕,往后和云苏在这府中的日子,必不好过。 主座上此时却传来一把男声,悠然道,“可学过些文章?会写字吗?” 我抬头,只见那身白色锦缎之上,一张英气而俊雅的脸正对着我,深邃的眼眸中风平浪静。 知他有意在替我解围,于是赶紧道,“回王爷,奴婢学过一些,字也认得几个。云苏倒是不曾学书。” 他淡淡抬眼,瞳仁里夹带了几丝笑意,却是不减那份孤傲,“王府里识字的倒是不多,我书房正缺人,若能在书房替我回一些书信,倒也不错。蓉儿,你觉得如何?” 他转头看向那身大红的衣裳。金色流苏下的绝美脸庞此时巧笑嫣然,回头道,“王爷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只不过,王爷忘啦?昨日才刚指了元冬和初兰过书房伺候的,元冬这丫头亦是懂些文墨,初兰可为奉茶,再多添一人,只怕……” 他笑而不语,只待身旁的人继续说下去。 那把清脆的女声却是话锋一转,“再者说,这新进府的,毕竟比不得伺候了几年的人忠心,书房毕竟还是机密之地,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是后患无穷。” 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幽幽传来,“去年盘龙界懿丰县那,好似有个流犯盗取了县官的官印在外招摇撞骗。”却是下座之中的二夫人林氏。林氏父亲乃富甲一方的商人,她自然也懂得一些经商之道。只见她身形瘦削,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轻纱罗裙,长得并未十分出彩,但那双眼眸却是精明无比,却是带着十二分的神采。 言下之意,是在暗示我为流犯,并不可信,养在府中,却是养虎为患。 我心中惶然不安,忙拉着云苏拜倒在地,叩首道,“奴婢一定谨守本分,断不会做出对不起王爷和王妃娘娘的事情来。”我望着那云白锦缎做就的鞋,此时唯有他能救我了。若他不置可否,王妃恐怕会因我和云苏流犯的身份,将我们送至其他的官宦之家为奴,我回锦城报仇的希望便永生渺茫了。 “依蓉儿之意呢?”他仍是笑着,语气平和,手中的茶杯在黄花梨茶案上一落,撞出个清脆的响声。 只这一声清脆的瓷声,下座之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忽而插话道,“王妃姐姐,我觉着罢,初兰这性子还是不适宜去书房伺候,如王妃姐姐所说,这书房可是王爷处理公文的地方,若是初兰不小心给洒了茶水上去,可如何是好?姐姐不会忘记了,上次你遣初兰去伺候林小姐,可是被骂了个狗血浇头的回来。” 8.第一卷 入府篇-第七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上) 那声音如黄莺出谷,虽有些稚嫩,却是夹着讥讽,如刀剑出鞘一般地朝王妃打去。我循声望去,却是一身黄衣安坐在座上,看模样不过二七,生的是趣致美丽,却是颇有气势,并不输给主位上的王妃。昨夜听初兰讲起,府中的三夫人乃骠骑将军之小女沈青竹,去年刚满二七,生的是荣华若桃李。想必就是这黄衣女子了。 她直言不讳地反驳王妃,面上却毫无惧色,眸子亮闪闪地看着主座上的红衣女子,轻蔑和取笑溢于言表。 我心中惊诧她的胆大妄为,脑中却是响起刚刚那声清脆的茶杯碰撞之声,再看幽王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下恍然大悟。只是,王妃又岂是善与之辈? 果然,这一番话刚落,王妃的脸色颇为不悦,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微微颤动,却是极力隐忍着。 “依青竹妹妹之意,应当如何?” 沈青竹笑了笑,却是道,“这我可不敢说,还是得看王爷的意思。” 言下之意,似是在说王妃专横,未有考虑王爷的意思。 “青竹妹妹似乎意有所指啊……” 王妃淡笑道,眼角微眯,一道寒光从中透出。 “王妃姐姐多虑了,我们都是为了王爷好,自然得顾虑王爷的意思。” 这一屋子的唇枪舌剑,却让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周遭的氛围剑拔弩张,我屏住呼吸,不敢出一点微弱的声响。爹爹只有娘亲一位夫人,我从未见过女子之间勾心斗角,此时看来,只觉得史书上所描述的惨烈的内宫之斗未必不可信。 王妃也不去和她争论,只眼角微微瞄了一眼林氏。 此时,她见王妃投来一个眼神,心领神会,便道,“王妃姐姐和青竹妹妹各有思虑,都是全心为着王爷着想,妾身实在自叹不如。其实这事情也好解决,既然王爷觉着这丫头还行,不若就让元冬和她一同进书房伺候罢,至于初兰,她虽有些毛躁,却是忠心耿耿,只是现下我也不需要多的丫鬟了,不如还回王妃姐姐处伺候罢了。” 王妃见她帮腔了,脸色稍霁,却是转头道,“王爷的意思呢?” 方才沈青竹那一番话,虽是说的丝毫不给颜面,但幽王却不动声色,既不反驳,亦不帮腔,偏颇自然可见。此时若还不退让,恐怕以后是要生出什么嫌隙来的。 幽王温和一笑,仿佛刚才自己的妻妾们争锋相对之言,他全未放在心上,置于桌案边的手兀自轻敲了两下,自有一派家主之威,笑中却隐藏着不容反驳,道,“蓉儿一向顾虑周全,说的也有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此番人是我带进来的,未经过蓉儿的考核,蓉儿忧心,亦是正常。” 王妃听得自己的夫君这么说,心中似乎才放下大石,脸上也飞上一抹红霞。座下的林裴华见状,亦是得了胜利的喜悦似的。再看沈青竹,却是一脸不悦,索幸别开脸不去看人。 “那便依着王府的规矩来,蓉儿有什么想考的,尽管问吧。”幽王说道。 王妃倒也是聪明人,方才那一幕,她已经知道幽王有意留我在府中,自然不会太过为难于我。便意兴阑珊地说道,“夏烟,去取文房四宝来。”又命人抬了书案,赐了座椅。 我不敢卖弄什么文采,只愿平安过关便可。于是,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了几句诗经中的句子。我的字是跟爹爹学的,他书法自成一派,颇有大家之风,我学的用心,却也只有几成,平添了几分女儿气。 写好以后,我轻轻吹干墨迹。夏烟便过来取了呈上。王妃看罢,讪笑了两声,“字写的倒是不错。”幽王却是早有预料似的,但笑不语。 “既是如此,你从明儿起,便到书房伺候吧。既然进了府,就好好做事;若是吃里扒外,别说王爷,我第一个就不饶。” “谨遵王妃娘娘吩咐,奴婢一定克尽己责,尽忠职守。”我松了口气,却是担忧云苏的去处。 此时,离歌突然道,“王妃娘娘,我可否求个恩泽?” 王妃有些惊讶地抬眼,见离歌脸上带笑,也不禁笑了开去,带着揶揄的口气道,“今个是什么日子,莫非是要求我给你配个夫人不是?” 下座的两位夫人便忍俊不禁,暗暗发笑。其余一众丫鬟竟是脸上飞花,不胜娇羞。 离歌一笑,道,“王妃娘娘折煞我了,不过是想求个丫鬟而已。” 王妃奇道,“哦?之前说要指个丫鬟去伺候你的,你死活不要,今个倒是自己来求了。看中谁了呀?” 我心中揣道,莫不是刚刚那夏烟? “就这小丫头吧。”离歌伸手一指,却是落在云苏身上。我心中一惊,再看离歌眼中光明磊落,看着我的眼中微带笑意,随即了然于心。他这是想帮我,若云苏去了其他主子那里,以云苏的年纪和手脚,免不得受不少的责难。 于是心中一热,感激地朝他看去。王妃却是不悦地道,“这小丫头还未曾受什么调教,怕是伺候不好。”离歌已预料到似的,“无妨,我房中规矩也不多,慢慢调教便是。这小丫头很是对我的眼缘,今日只好请王妃赏赐了。” 不知为何,这府中的人却是对离歌善待有加,连王妃也是。此时,她虽不大高兴,却也不逆离歌的意思,道,“那便随你吧。若是有伺候的不好的地方,再给你换过一个。” 离歌忙笑着谢恩,一屋子的人又是莺歌燕语不断,自是不必说。 从东厢出来以后,只觉得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浑身的重担被抽去似的。抱着云苏忍不住转了几圈。离歌跟在我身后,道,“你身体还没好,当心着些。” 我回头看着他,实在不知怎么表示自己的谢意。跪拜或者道谢,都是那样苍白的形式。想起昨日,我还在生死关头徘徊,若不是他和幽王相救,我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今日,他又替云苏解了围,让我姐妹不至于分离两处,这样的恩情,在我心中已是永生不可或忘。 “你无需这样看着我,这一切都是王爷的意思。”他说道。 有所谓大恩不言谢。我心中也释然,点头不语。 “往后云苏得住在我的房里,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暂时没打算要填房丫头。”他笑道。我脸色微微羞赧,却是云苏,在我身旁突然问道,“什么是填房丫头?” 我慌得拍了一下她的手,“不要多问。往后你要好好地照料离歌大人,知道吗?” 云苏乖巧地道,“我知道。就像阿姊你照料我一样。天冷了给他盖被子,天热了给他扇风,对不对?” 我和离歌都笑着点头。我望着西厢那面荷塘,心中怅然。离歌亦顺着我的眼光望过去,问道,“你很喜欢那片荷塘?” 我不置可否,只道,“以前每个夏夜,便和爹娘在府中的荷塘之旁煮茶。此时见着,觉得十分熟悉而已。”离歌恍然地点了点头,道,“你虽不能住在西厢,但这荷塘却是不会动的,若你想去赏荷,也没人拦着你。” 我笑了笑,他虽是为了安慰我,说的却不无道理,我当下便觉得如释重负。 离歌却忽然敛了笑,道,“闲话说罢,我是来传王爷的话的。王爷请你到书房,有事相谈。” 我心中愕然,却是想起方才在王妃房中,他多番袒护。那一声茶杯的声响,显是带了些怒气的,而沈青竹不过是顺着杆子往上爬,替他说话而已。现下想来,他却是没有理由为了我而不顾发妻颜面的,心中更觉得迷惑不解。也唯有见了他,才能释去这些疑惑了。 到了书房前,我轻敲门扉。 “进来吧。”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内穿透而出。 我吸了口气,推开门扉,如我所料的,他的厢房极为雅致。虽不能看见里间,但外头的书房却是极尽简洁。书房正中是一张梨木大案,案上累了几卷字画,并排着一方墨绿色砚台和一个黒木笔架。桌案后头则是高耸的梨木书架,平整归齐地放满了各色书籍和一些把玩的小玩意。书架两旁的墙上各悬挂了幅水墨画,一幅描绘了江南烟雨之景,一幅则是塞外沙漠。整个房中缭绕着一股淡雅之香,仔细一看,原来是窗前摆了两盆兰花。而他正是坐在兰花之旁的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本书,连头也未抬,仔细地看着。 我盈盈地移步过去,缓缓一拜,“见过王爷。” “起来吧。”他放下手中的书对我说道,“坐吧。” 我已听离歌说了,他并不苛求规矩,于是也不推脱,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张用于放茶杯的小桌,桌上一盏青花瓷杯,另有一盏用于泡茶的青瓷茶壶,隐隐可见细微的微卷茶叶在其中,状若银丝。我心中微微诧异,莫不是密云龙? 我刚坐下,他忽然问道,“你可会泡茶?” 我以前常陪爹娘饮茶,左右也学了些。于是点头。他手一指,我才发现桌脚之旁竟是放着一个小巧的铜炉,内有炙热红通的炭火,上方一个螺纹水壶砰砰颤动,水已然开了。 我便以手绢折了,裹住那水壶的把,提了起来。掀开那青瓷茶壶,见中有细若银丝的茶叶。仔细再看,见那茶叶不仅细若针毫,更是白如寒雪。我心中比刚刚更诧异了万分。这不是密云龙,这分明是龙园胜雪。 龙园胜雪,天子御用之茶! 9.第一卷 入府篇-第八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中) 我也只是听爹说过,这茶价值连城,奢靡之极,乃天家贡品。非是天子不可享用。更不可能用来赏赐朝臣。 我提着壶把的手便微微一颤,几乎要将滚烫的水溢出来。勉强定住了心神,才将水倒进壶中,只见那茶叶在水中旋转起舞,却是一丝浮沫也无,茶香更袅袅直上,沁人心脾。心下更叹道,果真是天子之茶。如此之茶,却是第一遍便可饮用了。我提起茶壶,将茶倾于他面前的茶杯之中。 他却忽然将茶推至我的面前,“你既懂泡茶,必会品茶,可替我品一下。” 他的脸近在咫尺,比昨晚还要更为近。我几乎可以看见他脸上每处微细的地方,他皮肤白皙,许是很少曝晒的缘故,脸上的轮廓显出很柔和的弧度,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昨天那个暗示离歌杀人的王爷。我不知他是否在试探我,但我看着他的眼眸,竟是没有一丝隐瞒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奴婢不敢。这茶太珍贵了,奴婢实在受不起。” “你知道这是什么茶?”他孤寂的瞳眸忽而亮光一闪,“说来听听。”他不生气我的坦白,我心里也舒坦了点,端了茶,看着杯子里的茶叶道,“我也未喝过这茶,只听我父亲说过,当年武夷北苑的茶师曾用细如银丝的水芽造出比密云龙团更为珍贵的茶,号为龙园胜雪,皆因其色如白雪,光洁莹然之故。刚刚我见呼中的茶叶极为细密,还以为是密云龙团,没想到竟是龙园胜雪。此茶,千金难求,奴婢实在不敢僭越?” 他愣了一愣,随即笑起来,“既然你知道这是龙园胜雪,必知道它是天子之茶,所以你说僭越,岂不是在说本王也僭越了本分?”他止住笑声,目光幽幽地看着我。 我立即朝地上一跪,“奴婢不敢,王爷贵为亲王,皇上若赏赐给王爷也是未必不可能。只是奴婢一戴罪之身,实在不配。”虽是这么说,我心中却是分明。那龙园胜雪,是天家贡品,是断不会赏赐于朝臣的,更何况他和皇帝之间还有莫大嫌隙;他真真是胆大包天。 我默默地跪在地上,好一会儿,四周静默得连我自己的呼吸声也可闻,我几乎要肯定他已经动怒了,他却伸出手来,将我从地上扶起,又让我回坐到椅子上。 他伸手端起我的茶,递到了我面前,道,“茶已经泡了,再若不喝,便是罪上加罪了。要知道,你手中这杯茶,已经足以买下几座茶楼了。”他如此一说,我心里更是恐慌,端过茶,只觉得自己的手也颤抖得不行。那氤氲的水汽夹杂着茶香,在鼻下流转,沁人心肺。我将杯沿置于嘴边,轻轻地含了一口,只觉得那茶味不重不淡,恰到好处,流入口中,人生百态滋味都比不上这一刻。 “如何,还入得口吧?”他淡笑着看我,清亮的眸中却是满溢的自信;我惶恐地点头,“王爷说笑了,这茶,能见着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更遑论品上一口。”我从座上起身,对他盈盈一拜,“谢王爷赐赏。”这次没等他扶起,我便自己起身回了座。虽说礼多人不怪,但我仍怕给他添了麻烦,徒增厌恶而已。 “礼部郎中卓文礼是你的父亲吧?”我坐下以后,他突然问道。我心里微微诧异,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幽州在他的管辖下,有任何流放到此的犯人,他也必有名册在手。此次流放的犯人中,也只有我和云苏是女子,因此,他要知道我的身份,是极为容易的。 “是。”我低声说道。 “我与他也算相识。”他似是在回忆,目光悠远而深邃地落在窗外爬满了绿藤的木架上,“前几年我去过江南游赏,经过一个县城,听当地百姓赞颂一个县官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当时我被当地的民风所震撼,回来以后便修书一封给你父亲,问他愿不愿意辞官到幽州来帮我。” 他的嗓音优雅而绵长,柔和而清亮,可我心中却是猛的一颤,如那湛蓝的天色突地被乌云一遮,进而电闪雷鸣。我从未听过父亲说起这事。此时我心里的凄苦旁人又怎么会懂?原来,他竟曾经请父亲到幽州为官,若当时父亲应允了,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我们卓家也不会落得这步田地。若父亲泉下有知,恐怕也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吧。 “可惜,你父亲最终没有答应。他说,既然是为朝廷效忠,那么去哪里都是一样。并且他也不舍得让家人长途奔波到幽州来,恐你们未能适应。”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一直很惋惜,还想着,什么时候到江南的话,要去拜会一下你父亲。没想到,他便被调任到锦城任户部郎中,再听到消息,已经是坏消息了。” 我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而已。我听到他从椅子上起身,眼泪落下,我眼前回复一些清晰,他却已经站在我的跟前了。他手中攥着一条白色帕子,细细地为我擦去泪水。 “幸好,你们没出事。否则,想必卓大人一定要怪罪我了。”他自嘲地说道。我恍惚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难怪他有意留我在府中,更在王妃面前替我解围。原来,竟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却是我不懂规矩,自顾在这掉泪,我忙擦去泪痕,欠身道,“奴婢逾矩,让王爷见笑了。” 他摇头,不无遗憾地说,“卓大人亦算得我半个故人了,本想好好照料你们姐妹,不过这王府人多口杂,也只有委屈你们了。” “王爷大恩大德已是永生难报,奴婢只有感激,又怎么会有委屈呢?何况,方才若不是王爷有意偏袒,我和云苏又怎能留在府中?” 他薄唇一勾,道,“我如何偏袒了?”我却是不言,只端起刚刚自己喝过的茶杯,轻轻在桌上一碰。 他笑意顿生,“你果然冰雪聪明,卓大人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聪明的女儿。” 我心中黯然,低低道,“若是好福气,又怎么会被谄臣所害。” “你怎知是谄臣所害?” 我抬头看他,见他不以为然,顿时气从中来,“王爷既素知我父亲为人,必知他是绝不可能因贪财而将百姓的生死置之不顾的,若不是谗臣,难道王爷还怀疑,是我父亲罪有应得不成?”话说到最后,竟是盛怒难遏,我惊觉自己失言,忙低了头,喃喃说道,“我父亲不是贪官,他不是。” 他冷哼一声,“你太过于天真了。你父亲的死,未必如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如遭雷击地看向他,但见那双眸子冷清孤傲地如同寒冬,仿佛是看透了一切,径直投向前方。我正寻思着,他说的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幽州和锦城有千里之隔,他又如何能知我父亲的死因。即便是锦城有他的人,我父亲不过小小一个户部郎中,他又如何会在意他的一举一动。种种推测,他说的话也未尝是真的。 “王爷何出此言?”我强自压下心中疑惑,沉声问道。 他轻浅一笑,道,“不过是猜的。” 他是有意的。我气急地起身,屈膝道,“王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容奴婢先告退了。”说完,不待他说什么,便转身朝房门走去。 “你这么沉不住气,要如何为你父亲报仇?”他并不留我,只是冷冷问道。 我惊诧他竟会知我心思,却是不动声色,亦不回头看他,“我何时说过要报仇?”我一腔怒火难填,只因涉及爹爹,气极之下,对他竟是失了尊卑,连以奴婢自称也忘了。 “你如此忿恨难平,若说不想报仇,又有什么人相信?” 只听得身后传来他从座上起身的声音,下一刻,我的手被握住,一封书信被塞到掌心之中,他低沉而有力的嗓音穿透我的心肺,“看完这个你便会明白。”说完,不待我回应,便出了书房。 我低首看着手中那封书信,竟是父亲的笔迹,上书:幽王亲启。下署:卓文礼拜上。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只怕自己会发现不愿意知道的真相,却是无法忍住心中的好奇。这毕竟是父亲的字啊,卓府被抄家以后,唯一能让我再勾起以前回忆的,恐怕也只有在我身边的云苏,以及眼前这封父亲亲笔写的书信了。蝉翼笺微微一抖,几行苍劲而颇具古风的字跃然纸上,真真是父亲的亲笔之信: 幽王殿下在上,臣卓文礼涕零叩拜。殿下宅心仁厚,待民如子,臣未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毕生之憾也。臣自知不久于人世,虽无惧意,心中坦荡,然一双稚女无辜,唯恐其落于凶险,臣九泉之下,亦难以瞑目。殿下仁慈宽厚,臣惶恐拜上,万望殿下救臣稚女于牢笼,护其半生。臣泣血叩拜,黄泉之下亦不敢忘殿下恩德,来世亦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恩德。不胜哀绝,言辞鄙陋,恭请恕之。 短短几行字,却饱含着多少辛酸和急迫。看到最后,我已是涕泪交加,心痛无以复加,竟是连呼喊亦没有了气力,跌坐于地上,发自内心的啜泣几乎将我整个人淹没至窒息。 10.第一卷 入府篇-第九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下) “爹……”我怎么能相信,怎么能接受?他竟是已预知了自己的死亡。可,可圣旨到的前一天,他仍和我们在院中品茗,仍为我们弹琴取乐,那时的他,脸上笑意盈盈,半点忧愁也无。 转瞬之间,圣旨翩然而至。宣旨的宦官冷冰地扫过众人一眼,不发一言,便将爹爹带走。临走之时,爹爹仍笑着回头看我们,眼里慈爱而温暖,他道,“莫要怕,爹去去就回。” 如今想来,爹爹那一眼,竟是带了几分决绝的意味,只是当时我们都未有察觉。待得消息传来,却已经是爹爹在午门被问斩。卓家也即将被抄家流放。 带来消息的人劝说我们赶紧逃亡,说罢便离去了。我和云苏哭喊着拥在一起,悲绝之下,一时之间茫然无措。下人们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各自飞奔回屋收拾细软,逃亡去了。卓府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不过几个下人而已,顷刻之间,已逃得干净。 老管家素来疼爱我们姐妹,临踏出门,却又回头,将手中一包细碎的银子塞在我的手中,“快带夫人,一起逃命去吧。” 我颤抖着接过银两,正想说什么,老管家却是急切地叹了口气,匆匆奔出了门。我擦去脸上的泪痕,对云苏说道,“我们快去找娘,带娘一起走。” 可谁又能料到,当我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所见却只是一尺白绫悬于梁上,我所最爱的双亲,竟是在一天之内同时离开了我。娘苍白的脸上却是挂着微笑,垂于身侧的双手纤细而修长。这双手曾为我编了多少好看的发髻,此时,却是被剥离了生命,正逐渐发青。 已是几个月前的事,如今,却好像在眼前一幕幕浮现。爹爹这一封信,却不知已是何时写好,何时送到这幽州来的。他当时必定已经走投无路了,才会寄托希望于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幽王身上。虽无惧意,心中坦荡,寥寥几字,却是隐藏了无数的绝望。 幽王说的对。若只是谄臣诬告,爹爹必定据理力争到最后一刻,又怎会事先写信到幽州托孤,希望王爷替他照料一双女儿。这其中必定有莫大的隐情。他必是知道了此番有人要蓄意置他于死地,即使没有贪污这罪名,亦逃不过一死,万般无奈之下,唯有求助于幽王而已。 可怜爹爹,临了之时,心中惦记的,仍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我和云苏。若他知道,我和云苏已安然地在幽王府中,想必泉下也能安心了。 我珍而重之地收起爹爹的信,擦干泪痕,走出书房。白日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因哭泣过度而发涩的眼睛,此时晦暗无比,被日头刺得隐隐发痛,只略微看得见几步之内的景色。但我脑中却是清明无比。 “你说的对,我是要报仇,而且,要狠狠地报仇。” 回到西厢之时,已是晌午了。王妃命我今日之内搬入紫藤苑中,我原就没有任何自己的东西,不过想来和元冬初兰道个别罢了。 元冬见我来,笑着贺道,“恭喜姑娘。早上刚在想不知道姑娘要被分去哪房,却不想竟是能和姑娘一同在书房伺候。” 我亦是有些欣喜,虽是昨日刚见元冬,却对她一见如故。 “能和姐姐同事一处,是云曦的福气。” 元冬听我已然换了称呼,却是有些惊喜,道,“倒是我过于生分了。往后咱便以姐妹相称吧。” 我自是欢喜应承。元冬不过比我虚长几个月,但在王府之中已经五六个年头,往后我需她相助的地方还有许多。 再看初兰,却是不大快意的模样,自顾自地收拾着衣裳。我心想,原本她是要和元冬一同进书房的,现下却不得不回王妃处,心中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她和元冬又是同乡姐妹,感情自然深厚,此番分开,想必有许多不舍。 我对元冬道,“姐姐,我……” 话至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目光更不敢望向元冬。 “你不必过意不去。”元冬轻拍我的手,回头望着初兰,低声道,“她性子过于急躁,又是有口无心之人,本就不宜在书房。你算是帮了她一个忙了。” “话虽如此,姐姐和初兰是情深意重的姐妹,却因我,不得共在一处,总是遗憾的。” 我虽有意留在王府,却从未想过以伤害任何人的代价留下。更何况,初兰十分率真,我也不愿和她从此生分。 “放心,她总是耍耍小孩子脾气,过一会而便好了。”元冬笑道,“王妃刚刚将我叫过去,道是你刚来,对王府不大熟悉,紫藤苑那头又是空置已久,里头东西也不大齐全,让我为你张罗一下。一会我同你一道过去,也好替你收拾收拾。” 我谢了元冬,心下却想,王妃刚刚待我不甚和颜悦色,又怎么会让元冬来替我张罗这些呢。恐怕是另有他人罢了。思来想去,也只有离歌了。 “离歌何时当了王妃了?”我揶揄道。 元冬微微一愣,却是轻轻一笑,“你倒有一颗七巧玲珑心,瞒不过你。” 想必是离歌特意叮嘱过,元冬才对我隐瞒。他为我思虑的周全,我欠他的越来越多,只怕难以回报了。 我见初兰仍是不搭理我,心里一沉,却是不敢说什么,只替她收拾着东西。她在王府多年,衣裳也有不少,从王妃那搬过来想必是欣喜不已,现下却又要重新搬回去,不免有些难堪。 我替她细细叠了,放进箱中,想了想,又转出门外,从荷塘上折了几只荷花,问元冬要了针线和轻纱,急急忙忙地缝制了一个小袋,将荷花花瓣放进去,权充一个香囊。 初兰一见,却是怔怔地看着我。 我有些难为情,怅然道,“知你不擅女工,原是想,往后大家住在一起,得了空便帮你做一些,也好就着你喜欢的花样。你看,这匆忙之间的,也没为你绣些花样上去。” 我抚摸着香囊,不无遗憾地说道,“也不知你愿不愿意收下……” 好一会儿,初兰都并不说话,我亦不敢去看她,只道她大约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却不想,她一下子从我手中抽过香囊,珍重地握在掌中。 我惊喜莫名。她小嘴微翘,虽还有气,却是对我温和了许多,“这香囊太丑了,往后要重新再绣一个的。我喜欢木兰花的花样。” 她如此一说,我便知道元冬所言不虚。初兰果真是孩子心性,并未真的对我生了嫌隙。 “是,我下回为你绣个木兰花样的。”我心上的巨石此时才终于放下,欢欣不已地拉了初兰的手,又说了一些惜别的话。 她对我道,“你别说的我们好像以后就再无见面机会似的。不过是隔着远了一些罢了,我还是可以常常过去找你的,只是你不能常常来东厢。” 我连连点头。与初兰之间的心结解除,只觉得两人更是亲近了许多。又说了一些体己的话,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元冬从自己的衣箱中抽了几套衣服,都是一些素雅小花的衣裳。 “这几件衣裳都是去年我请王府的裁衣师傅给做的。王爷和王妃每年都会赏赐一些布匹什么的,我见也是放着,就请师傅做了衣裳和绣工,却是一直放着没穿。你身形与我相仿,一定可以穿上。” 说完,元冬将衣裳递给我。我见那衣裳虽是素雅,却用料上乘,做工精美,放在箱中却是叠得整齐,一丝褶皱也无。 如此大礼,我又如何能受?慌忙推却,“姐姐不可。这衣裳名贵,我又如何能穿?姐姐若怜惜我,取些旧衣裳给我也就是了。” 元冬却是笑着将衣裳塞到我的手中,“妹妹未免太过见外了。你既叫我姐姐,我又岂能不将心头好拿来与你分享。” 我心中一热,不再推辞,将衣裳珍而重之地捧在手中,与元冬一起往紫藤苑去。 这是一处颇为破落的院子,门扉和窗棱都极为残旧。发黄干枯的窗纸已然没有一处是完整的,颤巍巍地挂在窗上,微风一扫,更显荒凉。所幸的是,顶上的瓦片还算齐全,不至于无法遮挡风雨。门扉前辟了两片土壤,搭了一个藤架,依稀可见从前紫藤爬满架上的影子;只是土壤久未开垦,表面有些干涸了,枯萎的草木伏在发白的土壤上,颓败得令人触目惊心。 这样一处残旧的居所,却是与前头王府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既保留着它,却又不好好修缮。我心里疑问道。 元冬缓缓地走向门扉,轻轻拂去上面的蛛丝,眼底幽幽地浮动着一抹不可知的情绪。她回头对我笑道,“虽是有些残旧,但胜在安静。修整修整,想必云曦你会喜欢这里的。” 我已是飘零之人,又怎么会在乎华丽的住处。此处虽然破败,但却是静谧,也够宽敞,倒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姐姐说的极是。”我淡淡道。 推开门扉,一阵尘土夹杂着久为动弹的霉味铺面而来,我不禁以手捂面。阳光透过门扉和窗纸上的漏洞洒进内室,灰尘在光线中欢快地舞动。但见这内室之中,却是极为雅致,画梁高悬,轻纱帷帐。一张雕花大榻安静地躺在内室最角落之处,靠着窗扉,上方的棉褥还未撤去,仿佛昨日还住着人似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方书桌临着床对面的窗扉,此前的主人,想必是极好读书之人,那书架上还留着几本古朴残旧的书。 只淡淡这几眼,却是依稀可见从前在这里住着的人的风貌。我将那挡住内室的轻纱帷帐系在红漆大柱上,又将那窗纸撕下,阳光便全然透了进来,满室的亮堂。 元冬从紫藤苑不远的水井中打了一盆水,取了两块旧布,我俩便把这内室打扫擦洗了一番。又将旧的被褥换了,洗了帷帐,如此一番折腾,已经是天昏了。夕阳落了,余晖从书桌旁的窗扉洒进来,满室清幽,自有一股与世无争的味道。 恍惚之中,我好似见到一个女子坐在余晖之中,倚着书桌,提笔安静地抄写书文。余晖洒在她的发鬓,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姐姐,这屋子,以前可是住着什么人?”我问元冬。 11.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章 紫藤香风留美人 此时,元冬倚在门扉之旁,明眸投向那紫藤架,眼底蕴着微微的湿意,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她却闭了眼,再睁眼之时,已恢复平静无波。 “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而已。”她如是说道,言语中竟是带着微微的恨意。 我惊诧地看着元冬,她却转瞬一笑,对我道,“我去取些窗纸来,夜里风凉,若不仔细,会冻着的。”说完便出了院子。 我看着元冬的背影,心想,这屋子的主人,也许没有我所想的那么简单。 我趁元冬去取窗纸的时间,又将院子里清理了一下,将那些枯萎的草木尽数拔去,又将刚刚的水洒在土壤上。我漫步在那藤架之下,抚摸着那细长的竹子,竟是上好的紫竹,光滑而平坦,并未受岁月侵袭。 “如此清幽的庭院,却任它荒却,未免太过可惜了。”我喃喃说道,手在竹架上却忽然触碰到一处斑驳的痕迹,只是那处痕迹却是对着墙角,并不容易被发现。 我侧着身子到另一头,借着夕阳的余晖,总算看到了那处所在。原来,竟是用刀子刻出来的痕迹,用力不大,只微微陷进去一些。 但那上面所刻的却是令我大吃一惊。此时,脚步声传来,我慌忙从紫藤架中走出来,见元冬踏进院子,手中捧了一些窗纸。 我见天色已晚,忙对元冬说道,“姐姐累了一天,先去歇息罢。这些窗纸我自己糊上去就行了。” 元冬也不推辞,只是道,“那你也早些休息,明日早晨我再过来,咱一同过去书房便是。” 我点头应承,将她送到院外,这才回了房中。待得我将窗纸都糊上,天已黑透了。我环视着周围,今天第一眼只觉得这里破败不堪,却不想,收拾了之后,竟是一个雅致的所在。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取了水杯,以指尖蘸了水,滴在砚台之中,然后取了墨条,细细地研起来。小时候刚学写字之时,先从磨墨开始,常常因水倒多了,墨化得太开,写起来不够浓黑。后来便索性用指尖蘸水来控制分量。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动作。 元冬知我喜欢写字,今日过来之时,也送了一些文房四宝。此时,却是再好不过。 我铺开一张宣纸,取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道: 遥闻碧潭上, 春晚紫藤开。 水似晨霞照, 林疑彩凤来。 写罢,抬头望向那紫藤架,心中却是怅然有所失。 原来,这里竟住过那样一位人物…… 自知多思无益,将笔放回架上,和衣躺下。辗转反侧,却是难以入睡。想到云苏,也不知她如何了,可会害怕?心下更无心睡眠,在院子中踱了几步,见月华正浓,满院清幽,如被披上了一层白纱。远望西厢那头,却仍是微微有些光亮,于是信步走去。 元冬竟也是未歇息,正卧在榻上看书,见我来了,忙招呼我坐下。 “姐姐怎么还不睡?”接过元冬递来的水,我问道。 “我一向睡的晚,又浅眠,总要看些书才睡的安稳。” 我见她手中捧着一本古诗集,想起以前学字的时候,亦是读了不少的诗。 “姐姐这般好学,云曦要自愧不如了。” 元冬自嘲一笑,“我这是将勤补拙,比不得云曦你天赋异禀,才华横溢。” 我望向元冬手中,见那诗集已被翻到了一页: 紫藤挂云木, 花蔓宜阳春, 密叶隐歌鸟, 香风留美人。” “是李白的诗。香风留美人……”我笑了笑,却是掩不住心中的怅然。 “这美人,说的,可不就是妹妹你?”元冬打趣道,不着痕迹地将诗集合上。 她眼底幽幽地闪着烛火的光芒,看来并不真切。只是那抹淡淡的哀愁和恨意,却是从白天便一直缠绕在身。 我虽好奇,却是不敢多问,只唯恐勾起她不好的思绪,强自压下来,寻了些别的话题去聊。 香烛燃了过半,我起身和元冬道别。元冬拉住我的手,道,“我一人独居这西厢也无甚意思,往后你多些过来罢,反正也离的近。” 我笑道,“只要姐姐不嫌我烦,我一定多来叨扰。” 元冬喜道,“我怎么会,求之不得呢。” “姐姐也可多过我那坐坐。”我礼尚往来地说道,元冬却是脸色晦暗,微微一愣,道,“我尽量。” 我不敢再多问,便匆匆出了门。 望向北厢,却是一片黑暗了。 云苏,但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第二天清早,天刚微亮便醒来,拣了套浅紫色轻纱长裙穿上,并上一件同色的窄袖小褂,倒也轻巧。我推开窗,只闻的一阵清新的空气,索性推开门,走到门扉前的空地,用锄头将土微微松了松。 “莫不是传说中的蕊珠宫女也下凡了?”一声揶揄传来,带着几丝笑意。 我抬头,只见元冬站在院门,一脸笑意盈盈。忙迎了上去,道,“姐姐就会取笑我。可有这么丑的仙女?” 元冬不以为然。“若是你也算丑,那我可真要自惭形秽了。” 元冬今个换上了一身粉红色长衫,头上也特意别了一只嵌珠银蜂镂花长簪,价值不菲,也许是王妃所赏赐。虽是丫鬟打扮,却无法掩盖她的姿色,那双明眸却是如娇花照水,令人动容。我心中想,若不是她遭遇天灾,也许,她的前程是无可限量。这么一想,心中便有些戚戚然,只叹人生无常,瞬息万变。 “姐姐戏言而已。”我笑道,随元冬朝书房走去。 因昨日已来过,对书房已不陌生。只是今日,书房里竟多了张小书桌,放置在他的书桌之旁。昨个我们喝茶所坐的椅子和放置茶杯的桌子,被移到了另一个角落。新的书桌挨着床边那两盆兰花,抬头便可望见窗外的一片林子,甚是清幽。 我和元冬进门之时,王爷已然在书房之中。他从案上抬头,只看了我和元冬一眼,道,“今日是你们第一天进书房,随意一些。” 我和元冬应承了,便站到他身边等候吩咐。他的桌前已堆叠了一摞的公函,面前的石砚中,墨水已经不多。我便伸手过去取了水杯,又加了一些水,拿起墨条慢慢地研起来。元冬则从火炉上取了水壶,径自去泡茶了。 此时,我心中隐藏的所有疑问就如万马奔腾,在我体内乱窜,几乎要从我的口中脱出。但他昨日临走之时所说的话,却是让我不得不强压住心中的好奇。 “你这么沉不住气,要如何为你父亲报仇?” 却是他这一句话,让我即使有再多的冲动,也不得不去思量他话中的玄机。 元冬泡好茶以后,便端了放在他的桌上。他也不去看,只是开口道,“奉茶一人就够了,另外一人替我整理书函,分辨缓急,这有一张名单,”他伸手指着桌上已写好的一张纸,“此些县官所上的公函一律由我批复。其余的可自行斟酌,若有需要定夺,再问我。” 我和元冬相视了一眼,元冬低低道,“奴婢才疏学浅,不敢妄自为王爷回复公函,恐生差错。不若由云曦妹妹回复,奴婢从旁协助,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他并未回话,只是从桌案中抬眼看我,“你的意思呢?” 他虽是在问我,可眼眸里却隐隐波光流动,似是不容抗拒的命令。我从未涉足官场,论经验论应变,都不如元冬;可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我可多接触一些官场中之事,更可了解朝廷一些变动,往后回锦城复仇,便更有把握了。 当下把心一横,福身道,“奴婢不过识得几个字而已,若是王爷不嫌弃,奴婢自当尽力。”说完,又对元冬道,“还望姐姐多多教我。” 元冬淡淡一笑,对我轻轻颔首。 我便在小书桌前坐下,依着幽兰的芬芳,启开第一封公函。 都是些州官回报幽州各地情况的信件。每一封都写得极为冗长而啰嗦,我一边看着,一边听元冬简单地说了下幽州的分部。 幽州的地界横跨东西,大体可分为三部,东边盘龙界,中部蟒山界,以及西部最为辽阔的玉麟界。三部之中各分九县,设有县官之职,但却无州牧,因此所有县官的任免都由幽王决定。只不过,九位县官却有首次之分,每三年便由幽王评定。为首的县官可暂摄州牧之责,代为监管其余八县。只是,幽王却又另外颁令,若其余八县县官有渎职之慢,州牧需同罪论处。因此,三部的州牧一直都严守规矩,不敢怠慢,同时,为防罪责上身,但凡有重要之公文,都一律转交幽王批阅,以减轻自身的责任。 我心中暗暗称赞幽王这连坐之法的妙处。天清王朝如今是极盛而衰,可这幽州,却是处处繁荣。一路走来,百姓安居乐业,与锦城不相上下。 每每看完,便拣了重要的内容和他说,他也不停住手中的笔,只是缓缓地写着,说句好或者不好,便让我回了。 “陆曲县县官陈德亮禀奏,说是今年陆曲县雨水欠收,恐是得罪了天神,要修建一座祭神台,请王爷拨款。”我半带无奈半带笑地读完陈德亮的信,迅速地看了他一眼。许是听见我不寻常的口气,他也正好偏头看了过来,对上我的眼,于是附和了我的笑,道,“陈县官倒也是爱民,本王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 我诧异地睁圆了眼睛,他却低头写字,并不看我,只是问道,“你觉得,为官者,何为爱民?” 我低头沉思了片刻,“利而勿害,成而勿败,生而勿杀,与而勿夺,乐而勿苦,喜而勿怒。为官者若可以做到这些,便是爱民了。” 他赞许地点头,笑道,“既是如此,那陈德亮所奏,便不无道理。安抚民心,有时也是必须的。” 我知他所言必有道理,只是,修建一座祭神台耗资巨大,那陈德亮未必不无私心。此时元冬道,“听说陆曲县前年刚挖出一座煤矿,现在幽州城的煤,可都是要从陈县官那里买的。” 我略微一想,便明白了元冬言下之意,“姐姐这么说,可见神明还是眷顾着陆曲县的,此番干旱,恐怕只是在考验陈县官的诚心罢了。” 幽王嘴边噙了一抹笑,“这么说倒也在情在理。只是恐他会取之于民。”我笑了笑,道,“我自会将王爷的旨意说个明白就是了。”他便再不说话,只是写字。 12.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一章 紫藤香风留美人 (下) 我和元冬一人回函,一人奉茶,倒也自在惬意。时间匆匆而过,傍晚之时,我辞了王爷,回了紫藤苑。此时夕阳西下,从桌案后的窗户透进来,一室余晖,却是寂寥不已。 我和云苏自小就未分离过,她是极为胆小的,晚上总要和我一起睡才安心。昨晚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单独一人,也不知道她是否睡的安稳。离歌又是住在北厢,我即使想念云苏,也不宜多在北厢停留。如此一想,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晚膳是王府专司膳食的楚娘送过来的,她是府里的老丫鬟了,从幽王还在锦城之时,便已经在王府的膳房伺候,也有十多个年头了。虽说是丫鬟,可这府里的小丫鬟见了她,却也是得自称奴婢的。楚娘的手下还有几个小丫鬟,是专门替她打下手,以及送膳食到各房的。唯有王爷和王妃的膳食,一向是由楚娘亲自送过去。 只是今天,楚娘却是亲自送膳到紫藤苑,事出必有因。我慌忙地迎了过去,“劳烦姑姑送膳过来,奴婢实在于心不安。” 楚娘哼笑一声,眼角那浅淡的皱纹微微抽动,却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自顾自地将晚膳端进我的房中,又环视了一下四周,道,“两年了,这儿还是和昨日一样呢。”说完,撩开纱帐,进了内室,举手投足之间,仿若在自己屋中。 我先是微微一愣,却见楚娘眼中尽是对这紫藤苑熟知的情愫,心下微微迟疑,莫非,她亦是和这原来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又想起那紫竹上所刻的痕迹,心下黯然,真愿见一见那人的真面目,也好了却自己心中的好奇。 “姑娘住这,可是习惯?”楚娘突然问道。 我不知她是何用意,唯有据实相告,“是,姑姑。此处清幽淡雅,是极佳的住处。” 楚娘眼中晦暗,并不以为然,道,“可惜,这里可不怎么吉利。姑娘往后要自己多多珍重了。” 她说着似乎善意的话,语气中却并不带着丝毫感情。我诺诺地应承了,又答谢了几句,便送楚娘出了院门。看着她越走越远,我心中千般滋味,无从说起。回望这被余晖笼着的紫藤苑,竟是越发地暗沉了,毫无生气地伫立着,似是在诉说多少不堪的往事。 先是元冬,现在是楚娘,这紫藤苑中,到底曾住着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因挂心云苏,晚膳竟是半点也用不下。闷闷地坐在书桌前,翻着这屋子旧主的书,尽是些诗词歌赋之类的书。我一向喜读诗书,倒也合了我的心意。 随意抽了一本,慢慢地读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门扉轻敲的声音。 我疑心此时还有谁来看我,打开门,一个小脑袋却是钻进了我的怀里。 “云苏?你怎么会来的?”我惊喜莫名。 “离大哥说让我今晚过来看你。阿姊,我好想你。”云苏抱着我,竟是有些呜咽。我眼角也微微湿润,忙将她带进屋里,细细地问了这两天的情况。 听到云苏一切都好,我才安心下来。离歌将自己书房中的小榻略微收拾了一下,给云苏晚上就寝用。又替她添置了几套衣裳。白天他不在的时候,便让云苏去和初兰做伴,学一些丫鬟的工夫。初兰虽是王妃的丫鬟,但因夏烟在,初兰平时也不需时时伺候,只为王妃打点一些其他的琐事,正好,便带着云苏,教她一些规矩。 离歌这番安排可谓是周到,我对他有无限的谢意,只是没有机会向他表明。云苏在我房中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夜深才走。 因见了云苏,知她安好,我这一夜睡的极是安稳。第二天醒来,依是去了书房。 王爷还未到书房,元冬倒是起的早,已生了火炭炉,将水壶放上去烧水了。见我来了,问道,“昨晚可是见了云苏了?” 我奇道,“姐姐如何得知?” 元冬一副早已心知肚明的模样,笑道,“瞧你高兴的模样便知了。” 我也不藏着,“姐姐真是心细如尘。” 公函每日由王府的管家送过来,整齐地置于桌案上。若是急函和密函,上方必有火漆为记,此些信函我便留在王爷的案上,再拣去那名单上的信函,余下的便放回我自己的书桌。 这看似繁杂的工作,其实并没有想象之中的艰难。以前我也曾在爹爹的书房,见过爹爹回复公函,遣词用句倒学了不少。现下回来倒也得心应手。只是毕竟官场之事,所知甚少,俱是问了王爷才能定夺,元冬在一旁奉茶,也常常适时提点我几句;她虽是王府的丫鬟,却因在王妃身边有些时日,懂得察言观色,处事极为小心谨慎。 如此在书房中过了十几日,我也渐渐轻车熟路起来。大多时候,我看完公函,便自己给出主意,只需王爷点头允许即可。元冬笑道,我已有三分女诸葛的模样了。我便打笑了几句,万不敢如此自称。 是夜,初兰到紫藤苑来,道是要去西厢,顺道来寻我一同过去。我正好闷着,便欣然应许。到了西厢,却见云苏也在。我惊问元冬,“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元冬笑道,“方才去王妃处,碰见离歌大人了,便顺道让云苏过来我这坐坐,也好了你一些牵挂。” 我心中感动,却不知说些什么好。我和云苏虽同在王府,却不得时常见面,恐招人闲话。也难为元冬,为我这般着想,心中更过意不去。 拉了云苏一道和元冬一起坐着,此时,窗户敞开着,满塘的荷花香飘入西厢之中,甚是清幽。烛光摇曳,云苏忽然说道,“阿姊,我想爹娘了……” 我轻轻拍了拍云苏的肩膀,并未说什么,只是看着那片荷塘。元冬虽面露好奇之色,却一直未有开口,只是煮着水,从架子上取了茶叶。 “姐姐为何不问我?” 我从未在元冬面前刻意隐瞒,但她却从未问过我来幽州之前的事情。 元冬淡淡地取了茶叶,置于杯中,“每个人都有藏在心底不愿意对人说的事情,我有,你也有。我又何必去多问呢?若云曦你想告诉我,你自然会说的。” 我感激地对元冬一笑,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支荷花,“姐姐,锦城离我好远好远了……” 元冬低低道,“可是,也好近好近……” 我心中一紧,却是如被刺中了心中最薄弱的一处。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初兰在一旁问道。 我和元冬相视而笑,却是不再说话。 我见天色尚早,便同元冬借了纸墨,教云苏写一些字。 以前爹在之时,我们一直随着云苏,从不强迫她读书习字,以致于她到十二岁了,仍不怎么识字。爹爹有时也说,家里已经有一个才女了,何必再多一个。我想,他是生怕云苏和我一样,懂得多,也思虑得多,所以干脆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可现在,我却希望云苏多学点东西,以后多一点生存的本事。 “阿姊,‘离’字怎么写?” “哪个离字?” “就是离哥哥那个离字啊。” 我笑了笑,从笔架上取下一只笔,在宣纸上写了“离歌”二字。云苏便照着我的字一遍遍地对照着写。 忽然,云苏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王爷的名字怎么写?”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巴,道,“王爷身份尊贵,他的名讳是不可以直呼的,明白吗?我们只能叫王爷。”云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继续描着离歌的名字去了。 手中握着笔,面前纯白的宣纸,我却是没有忍住,轻缓落笔,一撇,一横,一竖钩,待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长”字已跃然纸上,我惊慌地蘸墨,将那个字涂成一片漆黑,心中才稍稍释然了一些。 此时,元冬和初兰从外面进来,手中各拿了一支刚成苞的荷花。初兰笑着说道,“云苏好好写字,兰姐姐给你泡一杯荷花茶。” 云苏一听,便高兴地写不下字了,直拍手叫好。我见今日写的也够多了,满满的几张纸,便也不管她了,下了榻,帮着元冬和初兰剥荷花瓣。此时将近四月,可幽州的夏天是比锦城要早两个月的,此时荷塘也已经开始露出粉红的一片了。 荷花茶是以新鲜的荷花瓣,放于茶杯中,加上几块冰糖,直接用滚烫的水冲泡而成。清甜而香味四溢,以前夏天我也甚喜欢以荷花入茶。 当然,这自是比不上当日所喝的那杯龙园胜雪了。不知他现在是否也是喝着龙园胜雪,在烛光下看书写字呢?晃过神来,才顿觉自己不该,懊恼地在心中斥责了一番,又帮着初兰煮热水去了。 茶冲好了以后,我端着茶杯,出了门,对着一片荷塘月色,慢慢地饮着。此时,一个声音忽然说道,“好香的茶……”我一回头,见离歌站在我身后不远,着了一身白色的长衫,并未系腰带,颇为慵懒。 13.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二章 春风荡漾霓裳翻 上 我笑了笑,道,“你还没休息?”他也一笑,“你不也是?”又看向我手中的茶,道,“我能不能也喝一杯?” 我微微迟疑,却见初兰从西厢的房门走出,一见离歌,却是有些害羞的模样,回头对元冬道,“离歌大人来了。” 元冬迎了出来,离歌笑道,“今天我可真是幸运了。能跟三位姑娘讨杯茶喝吗?” “求之不得呢。请进。”元冬客气地行了礼,请离歌进门。 离歌对荷花茶赞不绝口,我惦记着初兰之前说过的话,便赶紧插话道,“初兰心灵手巧,泡的茶自然非同凡响。” 初兰一听,脸上蹭地红了一大片,知我是有意说给离歌听,又对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离歌自然并未注意到,只是一边喝茶,一边故作生气地说道,“初兰泡了一手好茶,怎么我在府里这么多年,都没机会品尝到。今天若不是正巧碰到云曦,岂不是永远要错过了。” 初兰着实单纯,听了离歌这么讲,一下子便慌了,道,“以后我也泡给离歌大人喝。” 离歌这才开怀笑起来,又连说了几声不敢。 喝完茶,离歌起身要走,却忽然瞥见案上的字。于是走到榻前,取了我写的那张宣纸,又转头看着我。我正要解释,云苏却忽然跑上前,“离哥哥,这是阿姊写的,你看,我很仔细地学着写你的名字呢。” 离歌宠溺地揉了揉云苏的头发,问道,“是你阿姊写给你的?” “恩。”云苏忙不迭地点头。我有些难为情地看着离歌,他却很是专注地盯着那两个字,然后抬头看向我,眼里流动着光芒,道,“你的字,很美。” 我抿了抿唇,不知说些什么好。他便不再说话,笑着出了西厢。 离歌刚出西厢,初兰便拿了我的字去看,又求我把那张写有离歌名字的纸送给她。我问她要做什么,她也不告诉我。我只好随了她去,又嘱咐云苏,以后不许在离歌面前乱说话。 我在元冬的房中直待到夜深才离去,请初兰顺道送云苏回北厢,自己则回了紫藤苑。 第二日忙完书房的活以后,我和元冬便一起踱步朝西厢走去。穿过桃花拱门,我忽然听见一阵古琴之声,是一曲云中仙。以前我也很是喜欢这首曲子,一直觉得这曲子轻灵明快,出尘脱俗,是上佳之作。此时弹琴之人也弹得甚好,琴音如高耸青云,仿若可见云中仙子。 “姐姐,这是谁在弹琴?”我问元冬。 “此时在府中弹琴的,除了霓裳阁的人,也没别人了。”元冬说道。 “冬雪飘飖锦袍暖,春风荡漾霓裳翻。”我喃喃念道,“可是初兰提过的舞姬?” 元冬点头不语。我便拉了元冬的手,顺着琴声寻过去。琴声是从花园的亭中传来的,我和元冬便躲在西厢末端的走廊上看着,西厢之前栽种了两棵黄杨,此时,叶子繁茂,恰好将我俩遮住。我便透过叶子间的缝隙看亭台那边的情景。 此时正是傍晚,一轮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映红了云彩,柔柔地洒着金子一般的光芒。五六个舞姬站在亭子中央,穿着柔黄的舞衣,随着云中仙的曲子,翩翩起舞,甚是美妙。我第一眼便是去寻那个弹琴的人,只见一个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裙,坐在亭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默地抚着琴弦。那些舞姬的身姿几乎将她完全挡住,因此我也看不分明她的神色。只心里默默想着,能弹出如此曲子的女子,必定是非同凡响。 这首曲子大部分轻缓,结尾部分急促,以托出飞升成仙的舞姿。最为难跳的部分,便是转折之处。此时,我正听到此处,便有意看了一下那几个舞姬的舞步,果真有些措手不及。我转身正想对元冬道出自己的想法,却见她也微微皱了皱眉。 一曲看罢,我便顺道去元冬的房中坐着。不一会儿,初兰也来了。她因和元冬感情好,三天两头便是过来。 “今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刚刚都来了一遭了,见你没在。”初兰对元冬说道。 元冬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杯水,“方才路过花园,去看了下霓裳阁的人跳舞罢了。” 初兰眼角微微一眯,随即不屑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呀。不就是会跳几个舞,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心想,初兰三番两次对这些舞姬表示出不满,事出必定有因,转头看了元冬一眼,元冬已见惯了初兰的态度,缓缓道,“那些舞姬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难免骄纵,上回王妃指了初兰去伺候领舞的林小姐,才一天,便将初兰赶了回来,说是她伺候不周,目中无人。” 我心中不免有些愕然。初兰虽行事大大咧咧,却是心肠极好,平日里也打点十分周到,并不像是会目中无人的样子。于是问道,“这林家小姐是什么身份?她这么做岂不是也得罪了王妃?” 初兰没好声气地说了声,“可不是?连王妃也不放在眼里呢。” 元冬叹了口气,道,“你少说几句。别又惹了祸。”又回我道,“那林家小姐,正是二夫人的妹妹。自小才貌双绝,有‘幽州第一美女’的美名。” 竟是林氏的胞妹!我心中便开始回忆刚刚所见,那领头的舞姬确实美貌出众,舞艺也十分了得。只是,我却是被那弹琴的女子所吸引,忍不住好奇又问道,“那弹琴的小姐是?” 元冬面上带了一丝遗憾的神情,道,“那是齐家的小姐,名叫陌雪。齐家是书香世家,齐小姐的父亲是有名的学究,家教也甚严。那齐小姐弹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琴,幽州无人不晓。” “既是如此,为何那齐小姐却甘于为其他人伴奏,而不争取成为舞姬呢?”毕竟,成为舞姬才能进宫,才有机会飞上枝头,不是吗? 初兰忽然诧异地问道,“云曦,你难道没有看见那齐小姐的样子吗?” 我摇了摇头,当时,我和元冬躲在树叶之后,并不能看的十分清楚。于是便问道,“怎么了?” 初兰也叹了口气,和元冬一样,带着一丝可惜的神色,“那齐小姐生下来之时,左眼之下便带着一道胎记。所以,她到十八岁也没有嫁出去,自然也不可能参选秀女的。” 初兰说完,我总算明白了。怪不得她独坐于角落之中,一身青衣,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想来,必然曾经是郁郁不得志,而今早已看开了一切。林小姐有多美,我并无甚兴趣;只是这齐家小姐,却让我有种想要结识的念头。 想到刚刚元冬皱眉,便又说道,“姐姐刚刚是不是也发现了她们舞步上的瑕疵?”元冬淡淡一笑,“你不也发现了?”我们便相视而笑。刚刚琴曲转折之时,舞姬的舞步确实稍显凌乱。“其实,若能在琴音转折之时,多加两个半拍小步,便迎刃而解了。”我说道。 元冬一笑,“你必定是舞艺和琴艺都十分出众。”我回道,“姐姐不也是?”元冬摇头道,“原先学过一些,但九岁入王府便再也没动过琴了,那么多年,早已忘记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元冬的眼中竟如此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心中亦不免怅然,只怕往后,我也再不可能抚琴,舞蹈了。 记得在江南的时候,有一次爹爹带我去赴宴,那主人家请了歌姬和舞姬表演,甚是好看,回来后我便念念不忘。爹爹寻思着,既然我喜欢,便请了老师教我。那时,我才只有七岁。一直学到了十二岁,爹爹调任户部郎中,迁入锦城。老师对我说,她已倾囊相授,往后只盼我青出于蓝。只可惜,到了锦城以后,我也未遇到好的老师,便没有再继续学下去,平日里也只是抚琴,或者作画,不再练舞了。 想起江南和锦城与爹娘一起的日子,只觉得如今似是落进了一场幻梦之中,却欲醒不得,只痛苦地挣扎着罢了。 不敢再想,收起所有思绪,与元冬和初兰打了招呼,便回紫藤苑去了。 初一,王妃惯例要去幽州城外的灵隐寺上香祈福。上香所需的东西向来是元冬准备的,此次也不例外,于是前一天,元冬便向王爷告了假,初一天未光便出发了。 我和云苏初来幽州,也未拜会这里的神明,更没有香油钱,只有用红绳编了一个如意结,请元冬替我绑到庙外的树上,也权充是祈福了。编如意结的时候,我许了两个心愿:一愿我和云苏能平平安安;二愿爹娘在天之灵安息,保佑我们能早日报仇。 元冬不在,奉茶的活却还是得有人做的。我只需注意着王爷何时喝了茶,再适时过去添水便可。只是,唯有我二人在这书房之中之时,我心中的疑问和冲动便越是无法克制,每每想脱口而出,却念及他那天说的那句话,便又是压下心来。 他是有意在考验我。若我沉不住气,他必不会帮我。 于是挥去脑海中的念头,继续埋头于案上。 “看来你并不如我想象的冲动。”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对我说道。 14.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三章 春风荡漾霓裳翻 中 我抬头,见他已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中略带赞赏。我心中微微一动,却是不敢表露自己的情绪,只笑道,“王爷不是告诫奴婢要沉得住气吗?奴婢自然不敢忘。” 说完,我刻意不去看他,继续提笔写字,然而我的手却已微微发抖,需强迫自己镇静才能勉强下笔。 我听见他浅淡的笑声,“你父亲的事,我已派人着手去调查了。现在,你只需要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他低沉的嗓音之中,带着不可知的神秘和自信。我虽不了解他,却出奇地相信他,相信他会帮我一步步成功复仇。只是,我却还有一个疑问。 “王爷为什么要帮我?” 他身为幽王,日理万机,我父亲充其量不过是他曾经想招募的一个下属而已;即使我父亲曾写信求助于他,他亦可以选择不予理会,为何要留我和云苏在府中,更帮我调查父亲的事? 他薄唇轻扬,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也需要你的帮忙。” 我眼眸一睁,他却已敛了笑容,脸上恢复平静无波。 我诧异地看着他,只见他从座上起身,走到我身前,那白色的衣袍遮住我的视线,银线勾勒着花鸟的纹路。 “我能帮王爷什么?” 他淡淡开口,语气却是变幻莫测,“不久以后,你便会知道。” 我还想问些什么,他却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今日初一,你去账房那领取这个月的月钱,出去转转吧。幽州城今日可甚是热闹呢。”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从我的视线消失。 我颓然地倚着靠背,竟有种说不出的空落落。 “他愿意帮我报仇,我不是应该……”我对自己说着,声音却越发小了,几乎听不见,“应该高兴啊……” 门外那郁郁葱葱的绿藤,绵延缠绕,却似是梦魇般将我缠住,缓缓勒紧,渐渐透不过气。渐毒的日头打在那绿藤上,泛着星星点点的金光,刺得我眼睛发胀,就像是心里深处一处所在正在不断膨胀,发酵,腐烂,毒发…… 今日是初一,各房的丫鬟都来领月钱,账房之中好不热闹。抬眼看去,除了那次去拜见王妃的时候见过的几个主子的丫鬟,王府其余的人,我竟是一个也不认识。也怪我平时少走动,除却在书房的时间,一应是回了紫藤苑。现下也不知如何打招呼,于是安静地排在了最后。 账房在北厢与东厢连接的地方,平日里倒是少有人走动。我亦是第一次来。账房先生是一位年轻的男子,看模样不过三十岁,肤白齿红,穿着一身灰青长袍,甚为文雅。端坐在黑色的书桌之后,专注地记着账目。 丫鬟们并不安生地等,时不时便婴语几句,故意寻了些话题去和那先生说,他便颇为羞赧,慌忙记了账目,取了钱,想将她们打发走。可那些丫鬟一见他面红耳赤的,反而更加乐此不疲。一屋子顿时间莺歌燕语,热闹非凡。 此时,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从房门透进账房的光线被遮去大半,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回头看去。只见几个穿着青绿色衣裳的丫鬟踏进账房,环视了一圈,便径直走到了账房先生面前。 “烦劳崔先生了。”为首的一个丫鬟,头上别着一只珍珠发簪,一双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账房先生。 那崔先生还未说话,却是王妃的丫鬟夏烟在旁开口道,“哟,原来是霓裳阁的得宠丫头明珠姑娘啊。怎么,你家主子没教过你何为先来后到吗?” 夏烟在说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丫头”这两个字的语气。 账房中其余的丫鬟也是附和着夏烟,不满地嚷了几句。 那明珠却是毫不动怒,眼角微微瞥了一眼夏烟,“不好意思,并未教过。” 夏烟没料到明珠竟如此大胆,直言不讳,气顿时不打一处来,“那我就替你主子好好教教你。”说完,便将明珠挤了开去,站在崔先生面前,故作看不见的样子。 霓裳阁的其他几个丫鬟见势,扶住明珠,后便冲了上去,将夏烟及其他几个丫鬟都冲了开去。先是推搡,然后便是撕扯衣服,最后更是一帮人滚在地上扭打起来。 我惊吓地退了两步,倚在门边。 那崔先生也是被吓了一跳,从书桌后冲了出来,忙着劝架,“各位姑娘,你们别打了,不过是件小事情,何必伤了和气呢?” 夏烟将明珠按在地上,挥手给了她一巴掌,一边说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今天我就替王妃好好教训她,免得她以为这府里只有她家小姐,不把王妃放在眼里了。” 明珠被按在地上,却仍不减傲气,握住拳头朝夏烟的脸挥了一拳,趁夏烟身子不稳,翻过身压住夏烟,狠命地扇了几个耳光,“我就是只听我家小姐的,怎么了,你要是不服气,叫王妃来啊,别忘了,我们小姐将来可是要进皇宫为妃的,你得罪得起吗?” 除了夏烟和明珠,其余的丫鬟也是打成了一团,一时之间,账房中的场面触目惊心。我虽想上去劝架,但无奈人微言轻,即使说了,她们也未必听。 心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元冬。想着若她在,以她在王府之中的年月,虽不是主子,毕竟也有些分量。可今早元冬已随王妃去了灵隐寺,到傍晚之前,是绝不可能回来了。 崔先生见我颤巍地杵在那,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去搬救兵。 我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脑中转了几转,忽然,一个人的身影如惊鸿一般闪过我的眼前。 我对那崔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离歌的厢房离这账房不过几十步路,我小跑着过去,定住脚步,伸手敲了几下门。 房内却一片安静,并未有任何应答。我心思着,离歌若是不在,这府中只怕只有二夫人可以做主了。正想折回东厢去请二夫人,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离歌身着黑袍,从内里走了出来。 见了是我,微微有些诧异。我说明来意以后,离歌不再迟疑,领着我朝账房而去。 刚到账房外,便听得里头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却是夏烟和明珠正互相谩骂。 离歌抬手止住我的脚步,示意我不用出声,静静地站在房外听着。 “狗东西,别以为你主子是领舞的又如何,能不能被圣上选上,那还是未知之数,由得你那么猖狂吗?” “哼,能比得上你平日里嚣张吗?你也不过是个下人,还真当自己是王妃了?也不瞧瞧你那副模样……” 半刻未见,这争吵却是有增无减。我抬眼偷觑离歌的反应,却见他只是含笑听着,脸上阴晴变化不可捉摸。听了几句,他突然回头问我,“方才是谁先挑起的事?” 我心中一惊,低了头不敢说话。 我刚到王府还不足一月,根本无立足之地,不敢贸然地得罪任何一方。离歌见我面有难色,亦不为难我,径自走了进去。 一屋子的人见离歌到来,一下子都噤了声,在地上扭打的人都迅速站了起来。只见这账房已经面目全非,椅子和桌子歪斜地倒在地上,账本丢在了各处;几个丫鬟脸上带着伤,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破了好几处,朱钗凌乱,乍看去,真是不堪入目。 “今儿是初一,大好的日子,账房有等好戏,各位姐姐怎么不知会我一声呢?”离歌语带嘲讽,伸手扶起了一张椅子,径自坐了下去。 夏烟和明珠面面相觑,彼此投去一个忿恨的眼神,在离歌面前,却是半声也不敢出,只垂首低眉,方才的傲慢姿态半点也无。 “是谁先挑起的头?”离歌缓慢地开口,语气里却夹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气。 夏烟和明珠都明白,此刻自己必得抢占先机,于是,都争相开口。离歌伸手朝扶手一拍,木椅被震出一声巨响,似是木头被劈裂的声音,整个账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两位姐姐都别说话,崔先生,你说。” 离歌虽是带笑,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刻笼罩在他身上的极寒。一屋子的人都将眼光投到了崔账房的身上。此时他亦是心惊胆颤。一个是王妃身边的红丫头,一个是领舞林小姐的丫头,两个他都得罪不起。他此刻的心情,就如刚才我不愿对离歌说明的心境:一入侯门,但求自保。 “这……”崔先生欲言又止,“此事不过一场误会,不若还是大事化小吧。” 崔先生举止文雅,谈吐得宜,虽然对离歌恭敬有加,然言语中却是不卑不亢。夏烟和明珠见崔先生这一说,眼中一亮,似是看到了希望。 “崔先生若不说也可以,将今天账房之中的人都关进柴房,等候王妃今晚回来发落便是。”说完,离歌便站了起来,作势要离去。 除了明珠和夏烟以外,一屋子的丫鬟顿时都跪了下来,呜呜地哭喊着。 15.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四章 春风荡漾霓裳翻 下 崔先生赶紧拦住了离歌,我心知若此事闹到了王妃处,肯定是轻易不能罢休,也跟着拦住了离歌。 “离歌大人,您这岂不是叫我为难嘛。”崔先生皱眉说道,面有难色。 离歌眼眸一眯,看了崔先生一眼,又看着我,“你怎么想的?” 我拉住离歌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 离歌敛眸,沉思了片刻,对崔先生道,“今天的事就算了,闹事的人这个月的月钱一律取消。” 崔先生这才面露欢喜,连连点头,“是,是。” 离歌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门,留下一屋子的人惊魂未定。我心中亦是疑惑重重。我早知离歌在这府中地位不低,但他竟有权责罚下人,不需经过王妃的首肯吗? 经历这一劫,账房里已是凌乱不堪。崔先生带着歉意地转达了离歌的意思,委婉地下逐客令。实际上,方才离歌的话众人也是听得清楚的,此时不过是在强自镇静而已。 我从方才起,一直站在门边未动。众人也未注意到我。此时,夏烟和明珠抬头,目光触及到我,眼中寒光一射,顿时怨恨无比。 “我道怎么快离歌大人便来了,原来是有人有心想要置我们于死地。”夏烟寒眸一睁,却是如万剑穿心般朝我而来。 明珠冷冷一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道别人都和你一样,是没念过书的吗?” 夏烟一听,涨红了脸,“我就算没读过书,那也不会白白让人占了便宜。”说完,更是怨毒地瞪了我一眼,“住在紫藤苑的丫头,也敢公然陷害我们,以为在王爷身边伺候着,便有恃无恐了不是?” “云曦不敢。”我心中七上八下,方才我已是避忌着不回答离歌的话,却不料,还是逃不过。现下,却是多说无用了。 明珠冷冷一笑,嘲讽道,“谁不知道,住进紫藤苑的丫头,便是这府里最低级的丫头。我犯不着生这个气,白白折腾了自己矜贵的身子。”说完,便带着霓裳阁的人袅娜出了账房。 这番折腾,其他众丫鬟也疲惫不堪。月钱领不到,还白白折损了身上的衣服,都悻悻地出了账房,临走时,却是出奇一致地朝我投来冷眼。 我见状,唯有低头不去看,待得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才抬头,望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空叹了口气。 “连累姑娘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见崔先生眼中浓重的歉意,我欠身道,“先生不必客气。” 崔先生走到书桌后面,取了两吊钱,“这是姑娘这个月的月钱。”我接过钱,欠身谢过,转身便要出门。 “姑娘!”他突然叫住我。我回头,只见他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番,终是对我说道,“姑娘刚到王府,要小心谨慎。若有什么难处,可来这找我。” 我正奇他为何要这么对我说,可转念一想,崔先生在这王府中的时日,比我更久,他说的话又岂会是平白无故。如此一想,更觉得自己岌岌可危。方才明珠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说到紫藤苑之时,语气里尽是嘲讽,仿佛这是处见不得人的地方。我也曾好奇过,那样一处多年未曾有人住的地方,为何王妃要特意让我住进去;而住进紫藤苑的,为何又是这府里最低级的丫鬟呢?恐怕,其中有不少隐情。 “谢过先生,奴婢会万事小心的。”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却是郁郁寡欢地离开了。 转眼之间,入书房伺候也有一个月了。幽州的天渐渐燥热难耐了,连呼吸也有些困难,往往是微微走动,便已经有些头晕目眩。日头也毒辣无比,白天漫长无比。 元冬从地窖里拿了冰块,凿成小块,每天清晨便冰了梅子茶去书房。又盛了满满一大盆冰,用扇子扇出冷气,作降温之用。我亦是怕热之人。以前盛夏,我便常常中暑,只因为体质特殊,甚少出汗,大夫说是体虚,调理多年也未见效果。 此时,书房之中,虽然摆着满满一盆冰,我却已经热得有些头晕,轻挥衣袖给自己扇凉。转头看窗口那两盆兰花,早已热得有些蔫了,怕是不过两天,便要干枯了。 我亦和这兰花一样,而且或许会更快蔫。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到书信之上,只是仍不断挥舞着袖子。 “给云曦弄一碗梅子茶。”安静的房中,幽王忽然对元冬说道,温和而平淡。 元冬欠身应道,“是。”。 我忙起身,屈膝请罪,“王爷恕罪。”他恰好写完书信,将笔一架,拿起信笺吹干墨水,道,“幽州城是待不下去了,收拾下,过几天我们去寒黛山避暑。” “寒黛山?”我从未到幽州,也并未听过寒黛山是什么地方。元冬端了梅子茶过来,对我道,“寒黛山在幽州境内极南之处,山上有一个千年难见的寒冰泉眼,泉眼所出的水,冰凉舒心,清甜可口,是极佳的避暑胜地。”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奇特的事情,在极热之地,竟也有极寒之物。难道,这就是书上所说的相生相克?但若能避开这盛夏,对于我来说,是最好不过了。 我对着他屈膝谢过,才接过元冬手中的碗。放了冰块的梅子茶,寒气透过青瓷碗,触手冰凉。我想起元冬从刚刚到现在也一直未喝水,便递给元冬,道,“姐姐先喝。” 元冬忙摆手,“我不渴。”我面露难色。此时,他忽然道,“元冬也弄一碗喝。” 元冬有些惊喜,忙回头对他屈膝行礼,“谢王爷。”又回头对我一笑。我这才安心地喝了梅子茶。元冬厨艺极好,她制的梅子茶酸甜可口,恰到好处,入口之时,只觉得,暑气顿消,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 此后几日,在书房的时间过的甚为愉悦。元冬告诉我,往年去寒黛山,都是她陪着王妃一同过去,王爷不喜热闹,因此每次也只带一队侍卫同行。我便十分期待,若是去了寒黛山,我连日来的担心,便可避过了,至少,也能躲过一时。 这一日下午,他接到离歌送来的一封信,看罢,眼中一亮,那原本的孤傲竟如被寒冬的暖日晒化,细长地蕴着流水。那绣着如意祥云的衣袖一挥,将手中的书信扔到一边,对元冬道,“后天我们出发去寒黛山,明晚之前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 元冬有些措手不及,眼眸微微睁大,但仍顺从地应和了一声,问道,“要通知几位夫人吗?” “王妃和三夫人随行。其他人留在府里。”他说道,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去,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道,“你也一起去,注意带够衣服。” 我赶忙起身点了点头,见他眼底带着一丝关切,心里不禁有些感动,对他回以一笑。他亦是淡淡一笑,踏出了门。 元冬走到我身边,道,“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我忽而心里一震,脸上也微微发烫,正想说些什么,她却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的,说是要去王妃和三夫人处,便出了房门去了。 16.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五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上 得知马上要去寒黛山,能够避开这王府之中的一切,自然令我高兴不已。可留下云苏在府中,却又令我放心不下。与元冬说了,她却劝解我,王爷一向不喜欢带多余的人在身边,云苏既不是丫鬟,更不是主子,是没有道理一起去的。 我只好对云苏劝慰了一番,又答应回来以后多些陪她,便将她托付给初兰,让初兰替我好生看着。 晚膳刚用完,便有一个穿着浅黄色衣裳的丫鬟过来紫藤苑。那丫鬟我是认得的,那日在账房之中,她便是跟在明珠身后,是霓裳阁的人。我迎了上去,“香罗姐姐有礼!深夜到访,可有要事?” 这香罗比初兰还要小上一些的样子,却是长了一张机灵无比的脸,眼珠子里也闪着几丝精光,打量了我一番,道,“我家小姐有请云曦姑娘到霓裳阁一聚。” 我惊着看香罗,她笃定地看着我,我知她必不是在说谎,可林家小姐又为何要见我呢?要知道林氏在府中甚是受宠,林二小姐又是舞姬,将来极有可能入驻东宫,我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脑海之中忽的闪过那天在账房之中的那一幕,心里不由得有些惊慌害怕。但事已至此,也唯有硬着头皮过去。 于是道,“香罗姐姐尽管回去禀报林小姐,我换件衣服立即就过去。” 那香罗见我笑意盈盈,料我不会失约,扯了嘴角淡淡应了声回去霓裳阁了。我换了件衣服出了门,却是没有朝霓裳阁去,而是去了西厢。 与元冬讲明了事情的经过,元冬道,“我同你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我感激地拉住元冬的手,“幸亏有姐姐,否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有元冬提点我,我也能避免说错话。如今,真是要步步为营才行。 我见元冬一路神色凝重,心中愧疚不安,“连累姐姐了。” 元冬眉头微蹙,摇头道,“只怕是我对不住云曦你。” 我心中一惊,“姐姐何出此言?”元冬轻微叹了口气,“账房之事虽是得罪了霓裳阁的人,但毕竟霓裳阁的人也有错,离歌大人也已下了命令,我想林小姐再怎么傲慢,也不至于因此而兴师问罪,不是个好缘由。” 元冬一说,我才恍然大悟。但若不是因为账房的事,那会是因何? 元冬见我迷惑的眼神,叹了口气,“只怕,是那日看舞之祸。初兰这妮子,怕又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我惊叹元冬的心细如尘,却是心情更加沉重了。账房的事,比起随意指点舞姬的罪名,恐怕有如小巫见大巫了。 真是祸从口出,悔之晚矣。 霓裳阁不远,走到西厢的尽头,再穿过花园,便到了。那霓裳阁的牌匾横挂在三层高的竹楼之上,周围竹叶摇曳,月影婆娑,甚是清幽。香罗将我们领到了霓裳阁的大厅之中,此时,大厅空无一人。 “舞姬们还在排舞,你们稍等一会,我去通传一声。”香罗笑着说道,忽而带了十分的礼遇。我赶紧应了声,目送她离开。 “姐姐,我有些不安。”趁着没人,我对元冬说道。元冬倒是不慌不怕,只安慰我,“到底我们是王爷身边伺候的人,她不敢对我们怎样的。顶多骂几句了事,也不会伤害到云苏的。” 元冬定是以为我在害怕责难,才如此安慰我,她待我真是极好,我心里实在愧疚,“姐姐误会了,我不是害怕受责,我只是觉得连累了姐姐,刚刚还不如一个人来。”元冬安然地笑了笑,按了按我的手,道,“不论如何,我总要跟着来才放心。”我心中一热,眼中也模糊起来。 此时厅中忽然传来声响,原本安静的大厅,忽而涌进了一群人,正是那天在花园亭子中排练的那群舞姬,为首的正是当日领舞的林家二小姐林芷萱;仍旧是华丽的衣裳,浓妆抹粉,异常妖娆。我的眼神探向几个舞姬的背后,一个青色的身影默默地站在那里,是那齐家小姐。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目,果真是左眼下方有一道明显的红痕,除此之外,她长得却是十分美丽,肤白若雪,眼睛明澈,口若樱桃般红艳。 林芷萱在主位上坐下,其余的舞姬,以及那齐小姐都在客座上落座下来。明珠却是站在林小姐身边,饶有深意地看着我。一时之间,大厅之中便只有我和元冬两人站着。 “奴婢见过各位舞姬小姐。”我和元冬一同行了个礼。 那林芷萱灿然一笑,极为温和有礼地说道,“两位请坐,不要客气。”她的声音婉转悠扬,如抽丝剥茧,极为细腻,令人觉察不出一丝不悦。我和元冬相视一眼,都觉得既来之则安之,便谢过林小姐然后坐了下来。 “云曦姑娘虽刚入府,穿度却是不凡。可见王爷很是重视啊。”林芷萱笑道,话里有话,叫我听了出了一身冷汗。 元冬忙出声道,“林小姐误会了。我与云曦一见如故,甚是投缘,因此将一些我不用的衣服送与她穿。并非王爷所赐。”林小姐张了张嘴,似是惊讶道,“原来如此。可见云曦姑娘聪明玲珑,刚进府便如此得人缘,真是叫人羡慕。” 她句句话里藏针,我却是不能反驳,只低眉顺耳道,“奴婢不敢。是主子们宽容,姐姐抬爱罢了。” 林芷萱哼笑了一声,“这么晚了还麻烦云曦姑娘来,只因为我听说云曦姑娘对歌舞甚为精通,最近几日我正排着一只新的舞蹈,想请你指教指教。”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元冬说的果然没错,她果真是为了那日我和元冬所说的话来寻我们的错处,赶紧欠身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区区一个丫鬟,怎敢指教林小姐的舞姿。” 林芷萱抿嘴呵呵一笑,却是不以为然地盯着我,“云曦姑娘过谦了,还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我正想再推辞过去,元冬却忽然伸手暗暗拉住我的袖子,以眼神示意我不要再推辞。我便知,她今日是定要令我难堪的了。于是不敢推辞,“奴婢尽力便是。” 林芷萱姐轻蔑地瞥了我一眼,率众舞姬鱼贯而出,朝舞堂而去。我和元冬没有法子,亦紧紧跟随。舞堂便是在大厅之后,比大厅更为宽阔一些,是专门开辟出来给舞姬练舞之用。仍是以竹子搭起,只是地上铺了平滑的青砖,覆以红毯,以便练舞之用。 此时后路已无,我也只有全心全意观舞了。只见六位舞姬在舞堂之中站立,齐家小姐便在角落之中坐下,将随身携带的古琴横于膝盖之上,双手一搭,琴音袅袅而出。 是云中仙! 我细细地看着舞姬的舞姿,每一莲步,每一拂袖,每一穿行,每一转弯,都细细地看着。对比那天的舞蹈,这一次却有了极大的变化,更为轻盈,更为飘逸。我心中暗暗称奇,这编舞的人,在短短几日时间,便将舞步做了如此改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弹曲的人亦是带着一种飘飘然而遗世独立之情,将曲子的精髓表现得淋漓尽致。忽然,曲子转折而起,女子们羽化而登仙。昨日便是在此处舞步凌乱,我便用心地看去,却见所有舞姬的舞步都整齐不已,更是贴合节奏,丝毫不乱。我心中更是诧异极了。转头看元冬,她仍是平静地看着,眼里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一曲毕,舞姬们都微微有汗,却是跳的十分尽兴。那林芷萱更是笑颜如花地转到了我跟前,问道,“云曦姑娘觉得这支舞如何?” 若是之前,我必定能指出这支舞的不足之处,可今日,这支舞却是令我难跳出瑕疵。那齐小姐的琴音,和林小姐的舞步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完美无瑕。 “林小姐的舞跳得极好,如轻云出岫,娇花拂水;与这云中仙的曲子,是相得益彰,奴婢佩服。”我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林小姐的唇边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却是故作生气地说道,“我们几位姐妹,在这夜深时候,专门请云曦姑娘过来品舞,可不是为了听几句虚情假意的恭维话的。还望云曦你能坦诚相对。” 我心中一惊。她这是故意要令我难堪。这支舞已经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了,我如何还能指出什么不足。更何况,若是我指出不足,她也未必肯接受,只怕是以后更加忌讳我了。我环视着其他的舞姬,众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带着轻蔑和挑衅的笑意,只等着看我出丑。我心中实在悔不当初,刚入府便惹了不该惹的祸端,以后可要如何自处? 无意之间,却见那齐家小姐也是直直地看着我。她与其他的舞姬不同,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似是为我而生的情绪。她仍是独坐在角落,从怀中抽出一条手帕,忽然掩住自己的颜面。 我灵机一动,道,“林小姐的舞实在无可挑剔,要云曦说出不足,云曦是无论如何也道不出。但奴婢有个小小的建议,或者可令此舞锦上添花。” 林芷萱眼中一亮,“愿闻其详。” 我见她脸色稍霁,才大胆说道,“此舞名为云中仙,终曲是以羽化登仙为结尾。女子们成为仙子,隐入云端之中,再不可见。奴婢心想,最珍贵之物,莫过于得不到之物。若能在梁上悬挂白色纱帐,最后曲终之时,从天而降,将各位舞姬小姐的身姿隐去,岂不更能显出云中仙子的姿态,亦给人无限遐想?” 林芷萱静默地站在那,思了好一会,似是在脑海中幻想我所设计的场景。忽然,她眼中一亮,脸上似有惊喜的表情,却很快隐藏起来,只是道,“我还需好好想想,也不知可行不可行。”我赶紧道,“奴婢拙见,只要林小姐不责怪奴婢多言便是了。”她的脸色才转愠为喜,道,“那今夜就到这吧,麻烦两位了。明珠,送下两位客人。” 明珠领了命,将我和元冬送出了门。临走之时,我特意望向那齐家小姐,她早已收了手帕,只是抚着古琴,一言不发,更看也不看我。我只有离开,心想,有机会必定要向她道谢。 17.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六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中 送元冬回到西厢,刚踏进门,初兰便冲了过来,“你们没事吧?杏儿说遇见你们进了霓裳阁,是不是林萱芷叫你们过去的?她没对你们怎样吧?” 杏儿是厨房帮工的丫头,是在楚娘的手底下做事的,平日和初兰有些交情。 元冬原本平静的脸,一下子沉了起来,忽然喝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这张嘴就不能守紧一点吗?难道你非要让我们以后对你都敬而远之,再不敢把心里话和你说吗?” 我从未见过元冬如此生气,心里自然也是着急,赶紧拉住她,道,“姐姐别生气了,初兰想必不是故意的。” 初兰自知理亏,怯懦地站在元冬面前,支支吾吾,“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有心的。早晨去厨房的时候,明珠那丫头气焰嚣张,非要先拿早饭,我才忍不住说的,我已经很克制了,我都没和别人说。” “你还有理?”元冬冷冷地瞥了初兰一眼,语气之中蕴着怒意。我赶紧劝道,“姐姐别生气了,幸而今天咱们平安无事。明儿是最后一天,然后便是去寒黛山了,也不会再起冲突,姐姐就别生气了罢。” 初兰像看救命恩人一般给我投了个眼色,我又替她说了几句好话,元冬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却叹了口气,道,“你方才说什么连累我,其实是我连累你才对,没把初兰管好,才惹了这事。”我赶紧道,“姐姐说这话见外了,难道初兰不是我的姐妹吗?姐姐说的好像初兰是你的妹妹,就和我没干系了似的。” 元冬这才一笑,“是我说错了。云曦你就当我糊涂了吧。”我也跟着一笑。初兰这才如获大赦,“我真怕元冬你再也不理我了。”元冬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若再有下次,你休想我再理会你。”初兰赶紧摆手,“再不会有下次了。” 元冬这才饶了初兰,却是对我说道,“你先别松懈,我担心这事不会那么快过去。”我心里亦了解元冬说这话的用意。林萱芷在这府中还有一个姐姐是得宠的二夫人,即使她放过我,难保她的姐姐不会为她出气。更何况,我只是个丫鬟而已,要处置我,随便一指,便有一堆名目。 我将手搭在元冬手背上紧了紧,“姐姐放心,我会万事小心的。” 出发去寒黛山的这一天,却并不顺利。先是临出发之时,王妃身体突发小疾,王爷有意再停留一天,王妃却恐一时不能痊愈,耽误太多时间,于是不愿同行;后霓裳阁的人又突然出现送行,王妃便下令让霓裳阁的人同行,权为王爷解闷。我原是想,去了寒黛山,便可避开林芷萱,减少冲突,却是人算不如天算。 王爷和三夫人同乘一车,然后便是几位舞姬的马车,最后是我和元冬共乘一辆马车,带着茶具和一些粮食,行在之后。离歌骑着马,跟在马车外头巡逻。此外,便是王府的一队护卫,大约十来人。 辰时出发,晌午之时,马车停在山路之旁的一个小亭稍作休息。王爷吩咐我和元冬煮水奉茶。 原本只是伺候王爷王妃和三夫人便可,现下忽然间多了好几位主子,我和元冬一下子忙的晕头转向。先是茶叶备的品种不够多,只能去请示舞姬们能否接受;后又是侍卫们从车上搬下茶具时不慎打破了一套茶杯。离歌当即便下令将那打破茶杯的侍卫杖责十板。我想求情,元冬却拉住我的手,摇头对我示意,我明白军令如山的道理,便再不敢过问。离歌见我和元冬忙不过来,便索性加入我们,帮着烧水煮茶。我感激道,“幸好有你帮忙,我们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离歌总是那副笑容,仿佛从不在意,“我反正也闲的无事,正好解解闷。” 我一边添炭火,一边问道,“最近也不多见你,可是忙什么要事去了?”离歌凝神地看着柴火,眼里心事浓重,口中却是云淡风轻,“不过是替王爷去跑跑腿而已,算不得什么要事。” 他有意避开话题,我亦不多问。只是隐隐觉得,他所做的事情,并非如他所说一般简单。 泡茶的水是直接从附近山上的泉边取的,置于铜壶之中,架上火,不一会儿,水便开始微微翻滚。我取了茶叶,置于茶杯之中,冲泡开来,请元冬给主子们送过去。元冬将茶送过去后,便立在王爷夫人身侧,等候差遣。我和离歌便又添了些新水,等着下一次水开。 此时的山间吹着徐徐凉风,草木随风而动,山间飘着一股野花的馨香,甚至可闻一阵清泉叮咚的响声。置身于天地之中,比王府自是写意许多。我和离歌并排而坐,他忽然说道,“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惊觉地直起身子,离歌眼中带着笑意,像一汪春池水一般,明亮而深邃。我忽觉耳边灼热,避开他的眼光。抬头望向亭子那处,花红柳绿的衣裳,团团围着那抹月牙色的身影,他只淡淡地品着茶,身边的女人讨论着什么,他似乎都毫不在意。 忽然,他从亭中向我投来一个眼光,笑意凝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静。我不知怎的,竟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慌忙离了身下临时充当凳子的石头,到火炉边看着水。我不敢再去看离歌,更不敢去瞧亭中的人,只盯着那篝火,一动不动。 两盏茶时间过后,王爷又下令出发朝寒黛山前进。我回到马车之中,却是心神不宁。元冬问我,“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不愿意猜,怕猜错,亦怕猜对。 元冬见我不说,也不再问,只开始收拾着晚膳要用的一些餐具。我坐在马车的窗边,帘子微微被行动的风卷起,离歌骑着一匹棕色大马,昂首挺胸,风吹动他的头发,自有一派浑然天成的气势。不知为何,每次看见离歌,总觉得,他并不是表面所见的仅是王爷的随从,总在无意之间,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他眼波之下似乎藏着无数心事。这样的人,会只是个随从而已吗? “姐姐,你在府里这么多年,你觉得,离歌如何?”心下想着,口中便忍不住问了出来。元冬望向窗外,看了离歌一样,道,“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我笑了笑,道,“初兰的心事,姐姐不是比我更清楚的吗?” 元冬顿悟的样子,无奈一笑,“初兰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赶紧道,“姐姐是不是不放心初兰把心事告诉我?”元冬赶紧摇头,“怎么会呢?我只是怕她对别人也管不住嘴,一个女子,毕竟还是将心事藏在心里的好。” “那姐姐觉得,可有戏?” 元冬淡淡一笑,眼底蕴着深意,“恐怕,不是初兰高攀的上的。”元冬如此一说,更让我觉得自己心里的猜想并非完全不对,“姐姐何出此言?” 元冬将手中的东西一放,淡淡道,“难道不是吗?离歌大人是王爷的近身侍从,幽州虽有总兵,虽有地方官,可他们都是得听王爷的调令,而王爷所有的调令,都会经过离歌大人。你在府里一个月有余了,也该发现的,所有人对离歌大人都是毕恭毕敬的,即便是王妃和几位夫人,见了面也是客气有加。不为别的,只因为,王爷对他的倚重,不是一点点。” 原来竟是这样!怪不得他如此忙,这半月以来,竟很少能见得他的面。他口中所说的不算什么要事的事,或许是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事。怨不得我总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随从,原来,在幽州这里,他的地位,已经等同于半个幽州王了。 我心里忽然怅然得很。在我心里,一直当离歌是一个普通的随从,当他和自己是一样的身份,所以才能毫无避忌地去和他相处。即便知道元冬和初兰对他敬重有加,我仍然选择忽略这一切;现在元冬这番话说的清楚明白,我无论如何是再无法忽视了。 寒黛山在幽州最南部,位于盘龙界的最南处。从幽王府出发,乘马车,大约要两天时间。天黑的时候,我们宿在山谷之中,搭起一个简易的帐篷作临时的厨房,燃起篝火,侍卫们纷纷去林子里打猎,我和元冬是唯有的两个丫鬟,我们便负责烧水,准备做点心。 元冬在王府已经多年,自然也不是第一次随王爷去避暑。她早已娴熟地取了工具。我虽然没在野外露宿过,但在卓府之时,也和娘学了不少手艺,也算可帮的上忙了。 就在我和元冬正准备面粉做点心之时,帐篷的帘子忽然被撩开,一个淡雅的声音传来,“我能不能也来帮忙?” 我转头,只见一身青衣站在帐篷门口,那白皙的脸上微微红晕,想必是白天太阳毒辣,被灼得有些伤了。那道红痕,在外面篝火的火光映衬之下,显得更为红艳。 18.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七章 也无风雨也无晴 下 “齐小姐……”我喃喃喊道。元冬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行了个礼,我赶紧也福身请安。齐陌雪便赶紧进了帐篷,温和道,“你们无需如此。府中谁不知道,我是个没有福气的,将来也进不得宫。你们又何须如此多礼呢。” 她说话之时,态度温文有礼,不蕴不恼,想必早也习惯他人的白眼和奚落。只是,在我看来,她却是最应该进宫的一个。 “齐小姐请坐。”我端了凳子过来,请她坐下。她也不推辞,坐在桌子边和我们一起揉着面粉,手法极为熟练。我和元冬说过,一直想结识这位齐小姐,不想今天竟然是她主动来了。元冬笑着看我,仿佛在说,你可如意了? 我便笑而不语,只跟着一起做面团。元冬从府中带了晒干的桂花、藕花,便正好用来做各式的点心和花茶。 齐陌雪边揉着面团,边说道,“我爹爹是最喜欢我做的点心了,说我的手艺更胜于我娘亲。我好久没做过点心了,只怕手艺生疏了。正好见你们要做,就自告奋勇过来帮忙了。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我赶紧道,“齐小姐能屈尊降贵过来帮忙我们求之不得呢。”齐陌雪笑道,“我已很久没听过人叫我齐小姐了。其他的人见了我,都是连个称呼也没有的。” 她笑着说,眼里半分辛酸也没流露出来,只一副淡然若水的样子,我和元冬都惊讶莫名。早已知她在府中定是受了不少欺负,每每想起,总有些为她抱不平,更多的是可惜同情;可现在,却觉得真是自己多心了。子非鱼,安知鱼不乐? 多了一个人帮忙,我和元冬进展顺利。不多一会,便将各色的糕点都摆上了蒸笼,提到外面去。刚走到篝火旁边,只听得远远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刚刚去打猎的侍卫们都陆续回来了。我将蒸笼放到烧好水的铁锅上,耳边忽听到众侍卫欢呼雀跃,抬头,原来是王爷满载而归。 元冬道,“王爷亲手去打猎,真是少见呢。”我微微诧异地看向马背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脑海中忽然浮现第一次见面时,他长身玉立,站在马车上傲视周围的样子。此刻他是骑着马,肩挎弓箭,与那次不同,可却同样的意气风发。 只见他将马背上的鹿扔下地,从马上一跃而下,将弓箭一扔,便坐在篝火之旁喝起酒来,和平时习文弄墨的他截然不同。侍卫们一拥而上,欲将那只死鹿剥皮,准备架上篝火。我是见不惯这样的场面的,便跟元冬说了要去准备花茶,回到帐篷。 刚回到帐篷,便见离歌已经在等我了。他神秘地将手背在身后,似乎有什么秘密。我心里还在纠缠着刚刚元冬之前说的话,还未及多想,已经屈膝给他行了个礼。 他慌忙地以左手拦住我下拜的动作,“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我们之间不需要礼数,不是吗?”他似是有些激动,连说话也有些颤抖,我赶紧摇头,“我是怕被人看见了,落了口实,说我一个丫鬟没分寸。” “谁在你跟前嚼舌根?我一定不会饶他。”离歌带着怒气说道,连眼里也是跃跃的火焰,我赶紧道,“没有没有,只是我自己觉得的。” 离歌抓住我的手,道,“我不喜欢你对我行礼,更不允许你和她们一样叫我。清楚了没?”我心里愁思不断,正想着是否趁这个机会和他说清楚,以后保持距离,忽然,他却惊叫一声,一团灰色的东西从他的身后窜了出来。 我吓得赶紧躲在他身后,只感觉他的背忽而一僵硬,然后便是叹了口气,道,“真是,你怎么一会都不肯忍着。”我以为离歌是在说我,忙退了一步,却看到他径自走到地毯上,抱起那团灰色的东西,以指尖轻轻点了几下,又是嗔怒道,“你吓着人了,一会把你给烤了。” 我这才看分明,原来竟然是一只灰色的兔子,野生野长的,个头倒不小,浑圆得可爱,一身灰色的绒毛,只在脚尖的部分有些白色。我一见便喜欢得紧。 离歌对我道,“刚刚它差点就被王爷给射下了,幸好它机灵躲开了,我见它还有点趣致,便自作主张带回来了。喜欢吗?” 我一见这小兔已经忘记了刚才自己想什么,只不住地点头,“喜欢喜欢。你要送给我的?”我抬眼望着离歌,刚刚进帐篷之时,他遮遮掩掩的,原来竟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他点头,眼里带着笑。我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他如此待我,我却想要和他划清界限,我怎么能这么无情无义呢。 “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我将小兔子抱在怀里,问着离歌的意见。离歌想了想,道,“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不如就以我们两个的名字合起来,怎样?” 我喃喃念道,“云曦,离歌,那么就叫它云哥?”离歌怔了一下,道,“失策了,原来这是只公兔子。我得抱走,不能让它靠你太近。”说完便作势要来抢云哥,我赶紧将云哥护在怀里,躲避着离歌的追踪。 最后,云哥仍是留在我那了。晚膳过后,王爷特别嘱咐侍卫轮流守夜,保护女眷的安全。我和元冬便留在马车里过夜,半夜,透过马车的窗子,看见漫天的星光,我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觉得一切似梦非真,有种堕于云烟之中的感觉。慢慢的,倦了,也不再想,抱着云哥,沉沉睡去。 天亮之时,又继续朝寒黛山出发了。这一次很顺利的,天还未黑,便到了寒黛山的山脚下,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将整个山都铺成了一片青葱;青葱之中却是夹杂着许许多多其他的颜色,想来,此时正是春天,山上的野花必定开的正好。一条山路蜿蜒而上,直通到深处,远远看去,峭壁横亘在前,倾斜的巨石左右夹道,颇为险峻。 元冬安慰我别担心,说是虽看来险峻,但山路实际还算平坦,以马车上去不算难事。果然,顺着山路一路而上,前面越来越开阔。一路上,只感觉自己仿佛在穿过一道热风的屏障,越是往上,便越觉得凉气铺面而来。到了半山腰,我已觉得自己有些寒了,忙穿上之前准备好的薄棉袄。 终于,马车在半山的一座别院之前停了下来。我并未想到,在这山上,还有一座庭院,青瓦白墙,简单却不失别致。青瓦之内,葱郁茂密的竹叶横生出墙,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此时,天已近黄昏了。离歌留了侍卫守着外面守着,差了两个侍卫来帮我搬车上的东西进别院。林萱芷带着几个舞姬从马车上下来,穿花拂柳地进了别院,见了我,也没动声色,只轻淡地瞥了我一眼。我心里咯噔了两下,不知是何滋味。最后下马车的是齐陌雪,她过来看了一眼,道,“让侍卫去搬就行,当心自己身子。”说完便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的,回头对我道,“昨个,林姑娘说你蒸的点心还不错。” 我正诧异她为何要对我说起这个,见她含笑看我,才明白,原来她在暗示我,那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林萱芷会赞我的手艺,证明她心里应该不再猜忌我了才是。我对齐陌雪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她淡淡对我点头示意,便寻着其他人的脚步去了。 待得我和元冬安定下来,又是晚膳的时间了。紧忙地做了饭菜和点心,送到各位主子处,又给侍卫们蒸了馒头和包子,这才有空休息。一天赶路下来,我已经疲乏不堪,靠着棉被,几乎要昏睡过去。云哥这时跳到我的脚边,我才想起,它也还未吃东西呢。 赶紧取了菜叶和萝卜,喂了它,才安心地躺下。辗转了几下,却是睡意渐淡,起身开了门,月光洒在庭院里,竹影斑驳,摇曳生姿。我拢了拢自己的衣裳,便信步走去。今天正好是十五,明月皎洁,将整座别院都照的亮堂,随处可见竹影婆娑。穿过几处雕花拱门,清风自来,忽闻的一阵夹杂的花香,才发现,这里竟然有一个不小的花园,种了些牡丹、茉莉和百合。 这于我可真是一个惊喜的发现。我见花地之旁有一块可歇息的石头,便随意坐下,闻着花香,吹着凉风,心情极是惬意,忽而便哼出娘以前教我的歌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因是夜深,也不敢大声,只在嘴里哼着,一曲唱罢,脑中竟忽然闪过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还有他在亭中投向我的那个眼神,心中便久久无法平静。正想回房,刚站起来,转身却不期地撞上了什么,睁眼只见眼前一片月白色。我惊诧地抬头,果见他笑着看我,孤傲的眼里藏着一丝深意。 “在等谁,竟有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感慨?”他调侃地说,却是紧迫地盯着我。 19.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八章 鸿雁在云鱼在水 上 我忙屈膝请安,道,“王爷说笑了,只是一首歌谣。奴婢哪有……”忽觉失言,却仍是硬着头皮说完,“哪有什么等待的人。” 他伸手过来将我扶起,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怕自己会语无伦次,只一味地看着那月白色的衣裳,如此近,近得我连上面有多少细纹和金线,亦看的清清楚楚。 突然,他放开我的手,转身坐在刚刚的石头上,开口道,“能给我再唱一遍吗?刚刚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他殷切地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会,终是无法拒绝,默然点头答应。他便灿然一笑,眼中不复孤傲,指着自己身旁的石头,示意我坐下。 我不敢逾矩坐在他身边,只挑了另一块石头坐下,离着他一些距离。此时月华洒在我们的身上,仿佛披了一层雪白的轻纱,有种清幽而静谧的愉悦。我望着满园的繁花,嗅着溢满空中的芬芳,心中浮出一丝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甜蜜,幽幽地唱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曲毕,我抬头看向他,却见他怔怔地坐着,眼底流动着一抹显而易见的伤怀,周身如被失落的肃穆笼罩着,在月光下更显得灰暗无比。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他。他虽孤傲,却从来不在人前表露情绪;他的眼中永远都有一抹自信的光芒。可此刻,那抹光芒褪去,竟是那样判若两人。 我不敢询问,唯有欠身道,“王爷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告退了。”转身,却忽然手心一紧,他的指尖攥着我的手,我的心咚咚直跳,只听得他的口气中夹杂着浓浓的失落,“云曦,若你也有一个值得等待的人,你会轻易别离吗?” 我惊得深吸了口气,不敢回头去看他,只深思着他问话中的含义。 他听我不应,又复问,“你会因为久候不至,而放弃吗?” 不知怎的,我竟想起紫藤架下所刻的那抹痕迹。风雨不离,盛衰不弃,这难道不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誓言吗?又如何能轻易放弃? 心渐渐沉下去,一种怅然的酸楚涌上来,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奴婢还未遇到一个值得等待的人,若是真的遇到了,那即便是青山烂,秤砣浮,黄河枯,奴婢也会生生世世等下去。” 说完,再不等他应答,便匆忙抽回了手,小跑着回了房。元冬已经睡下,房中一片漆黑冷寂,我躺在床榻上,终是无法克制,掩住自己的脸。 温热的液体流淌过我的指缝之间。我惊诧地睁眼,自在幽州定下,我已许久未流泪了,即便是思念爹娘的时候,也只是眼底湿润。可今日,我却是疯魔般的,因他的怅然和失落而伤心。明知他与我不过互相利用的关系,却无法不在意他心中所思所想。 我终于知道那日,在书房之中,当他告诉我,他也需要我帮助时,我心中为何顿时空落得难以自持了。原来,在我心中,竟然已是空出了一片地方,在期待着什么。 这一夜,再难以入眠。 第二天,依旧是和王府一样,我和元冬一同在书房伺候。别院的书房和王府的书房大致摆设无异,只是缺了我那张书桌,于是,我也只好临时将榻上的炕案充作书桌,摆上一方砚台,一只小狼毫,聊胜于无。我正陪着元冬收拾书房,见他来了,慌忙行礼,忆起昨晚他说的话,只觉得又是一阵神伤,不敢去看他的眼神;他也没有多言,径自到书桌前坐下。 下午的时候,三夫人沈青竹过来了,在王爷身旁坐着。她只比云苏大两岁,穿着一身嫩黄的云雁细锦衣和百褶如意月裙,一头乌黑细密的青丝披散在肩膀上,只取其中一部分编了两条五股盘于脑后,以黄绿丝带扎了,看起来稚气未脱。她长得虽没有云苏娇美,眉宇之间却是带着英气,有种不输男儿的气质;只是一直坐不住,隔一会儿便问王爷何时可以陪她去骑马。我和元冬不敢多言,只默默观察着王爷,不知他会有何反应。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沈青竹的孩子气,既不放下手中的笔,也不去看她,只是淡淡道,“青儿若是闲了,可以去看舞姬们练舞,或者,找离歌陪你练练剑。” 我偷觑了下沈青竹的脸,见她却没有一丝不悦的神色,只是带着撒娇的口气的哀求道,“我早就去了。早上找了离歌练剑,中午去看了舞姬跳舞,现在,该王爷陪我去骑马了。” 我心想,这沈青竹着实是个孩子,只是,言谈之间,却不难发现,她仍是为王爷考虑的,否则她不会最后一刻才来找王爷。想必,这也是王爷为何只带她同行的原因。她虽然受宠,却仍保有分寸,不至于侍宠生娇。如此一想,便觉得她有些辛酸。本还是孩子的年纪,却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再也不可能如在家一般自由和放纵了。 “我著离歌陪你去?”仍是平静的口气。 “不,离歌和你一个口气,都是不愿意陪我玩。”沈青竹有些委屈地开口。 他这才停下手中的笔,看着那身嫩黄衣裳的主人,道,“青儿乖,今天我确实有些忙,明儿一定陪你去骑马。”刚说罢,那笔又复落在纸上。 沈青竹瘪着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把玩自己的玉佩。我和元冬对视了一眼,元冬默默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用去管。但我见她年龄小,又是孩子天性,仿佛觉着是云苏一样,实在不忍心。忽而想起以前未下雪之时,爹爹曾经为了逗我和云苏高兴,便做了许多纸蜻蜓,从树上放飞,那就像下雪一样,真是有趣极了。便道,“三夫人可玩过纸蜻蜓?” 沈青竹沉默的脸上忽然有了生气,“那是什么东西?”我便取了一张宣纸,正要做一个纸蜻蜓,忽然觉得自己自作主张,恐怕不妥,便偷偷地往他那看了一眼,只见他噙着笑容在看我,一丝不悦也没有,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我便大起胆子,将纸切成了合适大小的长条,从中间一折,一撕,做了一个纸蜻蜓。沈青竹越看越高兴,最后更是忍不住加入我,欲将我案上所有的纸,都撕成纸蜻蜓。我慌忙拦住她,“三夫人,这纸很贵的。”我一向喜欢习字,所以以前对纸也有些讲究;王府之中用的纸都为上乘,我用的云母笺已是价值不菲,王爷所用的冷金笺更是价值连城。 我朝他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他却慨然笑道,“只要青儿高兴,即便是冷金笺,亦不可惜。”沈青竹一听,灿然一笑,将我案上的宣纸都取了,坐在榻上,慢慢地撕成了碎片。那宣纸碎裂的声音充斥着整间书房,我却渐渐不闻,手仍撕着,心却好似手中的宣纸,也觉着一扯一扯的。 20.第一卷 入府篇-第十九章 鸿雁在云鱼在水 中 待得那宣纸都尽数被撕成了纸蜻蜓,榻上好似被铺上了一层雪白的绒毯。我便取了筛子,将那纸蜻蜓都放在筛子上面。 “三夫人只要站到一个高处,有风的地方,这些纸蜻蜓就会像雪一样飞起来了。”我将筛子递给沈青竹,她却拉住我的手,“云曦,你陪我一起去放蜻蜓,好不好?” 她天真的眼神注视着我,不带一丝杂质的,干净得像是一潭深蓝的湖水,泛着盈盈的波光。 我不敢做主,只有望着书房中唯一能做主的人。他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又对沈青竹道,“去吧。让离歌随行,以免发生意外。”沈青竹随口应了一声,便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出了门。 刚出门,沈青竹便问,“云曦,我们去哪里放?”我想了想,“这附近有没有比较高的树,或者石头?”沈青竹想了想,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我们走。”说完便拉着我的手,说来也怪,她比我要小两岁,可力气却是不小,我完全挣脱不开,只好边跑边喊,“三夫人,慢点。王爷说要让离歌大人同行的。” “管他的。离歌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怕我怕的要命,早就躲的远远的了。”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也只好不问,只跟着她便是了。没想到这一跑便是穿过了别院,来到了后山,这里有个陡峭的斜坡延伸到下方的深谷,又有清风佐助,倒是个放纸蜻蜓的好地方。 “云曦,这里如何?”沈青竹笑着问道。我点头亦笑说道,“三夫人这个地方挑的真好,在这里放纸蜻蜓,一定别有一番风味。” 沈青竹从我手中接过筛子,随手抓了一把纸蜻蜓,手一抛,那纸片便随风而飘,如山谷之中的白色蝴蝶,翩翩飞舞。后山清风不断,那纸蜻蜓竟久久不落,于是随着抛下的纸蜻蜓越多,山谷之中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我望着这些纸蜻蜓,眼前浮现出以前爹爹站在树上,为我放飞纸蜻蜓的情景。眼前不知不觉便模糊了。 “云曦,你怎么了?”身旁的沈青竹忽然问道。我慌忙擦去眼泪,道,“没什么。三夫人,天色有些晚了,我还得回去准备晚膳,不如我们回去吧。” 沈青竹虽是好奇地看着我,但也没有多问,只从地上捡了一只纸蜻蜓,道,“这个真好玩,我们下次再来玩。” 刚回到别院,见离歌神色紧张正要冲出门,见我和沈青竹一同回来,眉间才释然了一点,半是担忧半是生气地道,“怎么就这么出去了?也不叫上我?” 我抱歉一笑,道,“三夫人兴致正好,我想,去放下纸蜻蜓而已,应当不打紧,就没有通知你了。对不起。”离歌皱了皱眉,“是当真的话,还是故意不想让我作陪?” 我不知离歌为何会这么问,正不知怎么回话,身旁的沈青竹却已经早我一步回道,“就是不想让你陪着啊。你陪着有什么好玩的,女子在一起说悄悄话,要个男人在做甚?” 我真想捂住沈青竹的口,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好似我和她真的去说什么私密话似的。果不其然,离歌听了眼中微微一亮,似是很有兴趣。我忙寻了借口离开,“三夫人只是说笑,你别当真。我要去帮元冬准备晚膳了,你陪三夫人说会话吧。” 说完,赶紧朝厨房走去,留下沈青竹咕哝的声音在身后,“我才不要离歌陪着。” 晚膳安排在别院的偏厅,足够宽敞,舞姬们也算是半个主子了,于是王爷便安排了一同用膳。我曾经问过元冬,关于舞姬的事情。这些舞姬也算是官宦之家的女子,却一直住在王府之中,不显得有些奇怪么?元冬道,皇帝虽也从民间选拔女子,却一直保留着传统,要各藩王进献女子入宫选秀,并且入宫之前的三年,都必须在王府居住。此举也自有他的用意。 元冬说的隐晦,但我仔细一想,也大约明白了。这些舞姬们即使被选入宫中为妃,想必皇帝也不会亲信她们,不过是想透过她们,了解自己欲了解的事情而已。如此想来,天家的争斗真是暗无天日,令人寒心。而对林小姐,心中更多了一分可惜;她若不争,或许嫁个如意郎君,缱绻一生,未必不如进宫。 齐陌雪虽与舞姬们坐在一起,装扮和服饰却是极为素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十分低调地坐在末座,从头到尾不发一声,倒是林萱芷,不断讲一些她知道的趣事给王爷和三夫人听,颇有拉拢之意。这样的场面我也渐渐习惯了,在王府,毕竟不比卓府,我也要慢慢习以为常才行。 晚膳用罢,回到房中,陪元冬聊了一会,忽听得窗外风声雷动,眨眼间,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浓重的寒气也扑进房中,天地之间如横了一张白色的帘幕。 “怎么说下就下?”元冬说着,忙去关了窗户,我亦赶紧去关门,眼见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大有倾盆之势,微微愣住。这样的大雨,花园之中的花想必是不能幸存的了。这么一想,心里忽而有些空荡,就像被剜去了什么似的。无论如何,昨夜有某一刻是很美好的。 越是想他的事,便越觉得脑中充斥着昨夜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挥之不去。又忽觉,心中想要见他的冲动竟越演越烈,慌忙关了门,回到榻上,钻进棉被之中,蜷缩着身体。我是怕寒的,可现在,我却更怕自己的心无法被自己管束住。 第二天醒来,天已微微亮堂。此时的幽州,正是当夏,天色亮的早。我打开门,一阵清爽的风铺面而来,一切如旧。我心里松了口气,总算熬过了昨天,微微叹息,也许,这一切对我,会越来越容易。毕竟,于我来说,儿女私情已是奢侈。 我仍如往常一样在书房写信,他亦没有再无提及昨晚的只字片言,好似昨晚我们根本未曾碰面,未曾说过话一样。如此对我也好,总算我也不必费心思如何在他面前掩饰。聪明如他,若在他面前多停留一刻,也许我便再也无法伪装了。 日子匆匆,在寒黛山转眼已经度过了半个月。每日我依然是书房和厨房两边跑,做完膳食以后,我便负责送去给霓裳阁的舞姬们,元冬则负责送去王爷和夫人处。林小姐仍带着舞姬们每天练舞,有时也会问我的意见,我再不敢妄加议论,只敷衍过去,如此,日子倒也平静。 沈青竹每天都会来书房,我便将自己在锦城看到的好玩的东西教给她。多数时候,她都会静静地学着,然后便拉着我一起到处去。有她在,我便总是想到云苏,心里总挂心不下。元冬见我和太过亲近沈青竹,便提醒了我几句,我只好寻了借口,打发她去找别人。若是被纠缠得急了,只好让离歌以比剑当借口将她哄走,才落得一刻清闲。 只是她心里早已当我如姐姐一般看待,将自己珍藏的首饰和衣服都要拿来送与我,我知她好意,虽不敢接受,却仍是心中一暖。在她的坚持下,我便私下直呼她的闺名青竹了,只是在人前仍然是主仆关系,连元冬也不敢告诉,只怕元冬要为我担心。 这日清晨,我依旧按着各地官员递上公文的轻重缓急印章分列好,陈在案上,等他示下。他只留下了加急的公文,将其余的都交给我,又问道,“今个可有收到尧的信?” 21.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章 鸿雁在云鱼在水 下 我忆起方才整理之时确实曾见一封花金笺所书写的信函,上方署名为,尧。因是花金笺的纸,书信之人字体又十分洒脱而豪迈,便多留意了两眼。此时听他问,立刻就记起了,忙从加急的信函之中抽了出来,递给了他。他也不命我回避,只拆了信,我避开眼,见他案上的冷金笺已不多了,便从书房角落的紫檀木箱之中又取了一沓,置于他的桌上。 他一边阅信,眉间缓缓舒展,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到幽州这些日子,虽仍和王府一样,但若论喜悦,倒也甚少。我心中思忖着,不知这名为尧的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晚膳过后回到房中,我便问元冬。元冬先是一惊,神色恍惚,却又很快恢复平静无波,立于窗前,对我道,“他是王爷的同胞弟弟,当今天子的六弟,百里长尧,封号嘉王。” 我心中略微思索。当年我虽甚少出深闺,但因识字又喜欢读史书的缘故,爹爹偶尔也会和我说起朝中之事,只是许我听,不许妄加评议。但这嘉王,我却是从未听父亲说过。 元冬见我迷茫的眼神,道,“你不知也不出奇。嘉王刚出生之时,钦天监夜观天象,道是天狼星大盛,乃凶险之兆。先皇为顾全大局,便将嘉王寄托于城北的镇国寺之中,由住持抚养。当时王爷的母妃因着嘉王年幼不在身边,终日忧心,最终郁郁寡欢而去了。嘉王从小不在宫中,自然渐渐被人遗忘。直到当今皇上登基,才策了嘉王的名号,封襄南之地,却也不是诏告天下,不过是颁了旨到镇国寺而已。” 我了然地点点头,想起刚刚他阅信时的神情,想必和嘉王的感情甚好。若嘉王一出生便被送到镇国寺,这么多年,要维系兄弟之情,恐也不易,但见他的神色,却是对胞弟有深厚的情意。 元冬又继续说道,“你在江南之时,可有听过雅乐公子这个名号?” 我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号似曾相识,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雅乐,淡雅闲乐,倒不失为一个好名号。如此一想,眼前仿佛出现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手执长笛,长发飞扬,温和浅笑之间,看淡凡尘俗世。 恍惚之间,想起他也喜穿白衣,只是,那抹孤傲,却是与生俱来一般,如影随形,让他永远都如天边星辰,不可触及。 “依稀听过,只是现下,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元冬移步到桌前,倒了一杯水,淡笑自饮,“五年前,江南青楼名妓简盈盈远嫁襄南,这事情轰动江南,想必你已有耳闻。” 我惊道,“莫非,那简盈盈便是嫁给了……” “对,正是雅乐公子,襄南之主,嘉王。”元冬敛了眼眸,低低道。 我此时才忆起。当时爹还没有入锦城,有一日,在府中宴请几位名绅,商讨捐资修庙之事,其中一人生的是肥头大脸,脑满肠肥的模样,在席上之时,不断高谈阔论他的青楼艳史。我在侧厅准备茶水,依稀听得那人谈起名妓简盈盈,道是她如今飞上枝头,言下之意,似是有种不屑的意味。 雅乐公子的名号,便是当时听到的。只是,我却不知雅乐公子是何许人,只道或许是什么风雅之士。自古以来,才子和青楼名妓之间的佳话并不乏见。身为女子,我对那些身陷青楼却满腹经纶的女子,心中也唯有可惜与同情而已,并无甚厌恶。因此,当时听到那富绅如此说,心中还为简盈盈欢喜了一把。 却不想,那简盈盈所嫁的,竟是王爷的弟弟。 “后来呢?” 元冬眼中眸光一闪,似有些不自在,“嘉王待她甚好,只可惜,那简盈盈嫁入王府之后,却是愁眉不展,不到三年光景,便去了。” 愁眉不展?她能逃脱青楼这样的污秽之地,又是嫁入帝皇之家,就如当年那富绅所说的,可谓是攀上高枝,嘉王又待她甚好,她有何事还放不下呢? 转念一想,脑中却闪过自己以前读过的两句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只怕那简盈盈虽是离开了青楼,外面对她的风言风语却是从未断绝,反而更盛了。这世间不乏好事之徒,等着看她如何收场。她在青楼之中,迎来送往,多少裙下之臣,哪怕是一人一句,也可将她埋葬于这滚滚流言之中。 女子之命运,是多么卑微而无奈。 我不禁叹了口气,元冬亦是出了神似的,望着窗外的风景久久不语。 我见元冬乍听我提起嘉王之时,神色有异,思来想去,又不宜当面问,终是按捺下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我在书房看着邑芳县县官潘德儒陈奏的关于今年土木兴建的大致预估。这一个月来,这潘德儒每日必送来公文,陈述邑芳县各项事宜,每一道公文都写的极为细致,事无巨细,都详细列明。我心道,怨不得王爷需要人替他看公文,这潘德儒虽是好官,可却极为古板,想必也是这样,因此仕途未能通达吧。 思及此,又想起父亲来,不由得心中怅然不已。仕途亨通又如何,能比的上一生太平吗?我宁愿父亲还是当年江南的一个小县官,交游广阔,却每天都是平安喜乐。 正想着,却听得房中那道沉稳的男声突然喜道,“元冬,去通知霓裳阁的人准备歌舞,明天晚宴有贵客。” 我望着元冬,只见她眉山微隆,眼里带了几分恍惚和悲凉,却是屈膝应道,“是,王爷。” 我正寻思着元冬为何不问王爷需要准备些什么以招待客人,却见元冬的神色竟与前几日听到嘉王的名讳之时如出一辙,心中恍然大悟——难道王爷所说的贵客,便是嘉王百里长尧? 元冬和嘉王之间又有何瓜葛?为何元冬每每听到有关嘉王的事,便神思恍惚?而这嘉王在襄南的封地,又为何千里迢迢到寒黛山来? 一切的疑问,盘绕在我脑海中,最终渐渐汇成一股不可抗拒的好奇—— 这嘉王,到底是何许人物? 22.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章 鸿雁在云鱼在水 下 我忆起方才整理之时确实曾见一封花金笺所书写的信函,上方署名为,尧。因是花金笺的纸,书信之人字体又十分洒脱而豪迈,便多留意了两眼。此时听他问,立刻就记起了,忙从加急的信函之中抽了出来,递给了他。他也不命我回避,只拆了信,我避开眼,见他案上的冷金笺已不多了,便从书房角落的紫檀木箱之中又取了一沓,置于他的桌上。 他一边阅信,眉间缓缓舒展,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到幽州这些日子,虽仍和王府一样,但若论喜悦,倒也甚少。我心中思忖着,不知这名为尧的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晚膳过后回到房中,我便问元冬。元冬先是一惊,神色恍惚,却又很快恢复平静无波,立于窗前,对我道,“他是王爷的同胞弟弟,当今天子的六弟,百里长尧,封号嘉王。” 我心中略微思索。当年我虽甚少出深闺,但因识字又喜欢读史书的缘故,爹爹偶尔也会和我说起朝中之事,只是许我听,不许妄加评议。但这嘉王,我却是从未听父亲说过。 元冬见我迷茫的眼神,道,“你不知也不出奇。嘉王刚出生之时,钦天监夜观天象,道是天狼星大盛,乃凶险之兆。先皇为顾全大局,便将嘉王寄托于城北的镇国寺之中,由住持抚养。当时王爷的母妃因着嘉王年幼不在身边,终日忧心,最终郁郁寡欢而去了。嘉王从小不在宫中,自然渐渐被人遗忘。直到当今皇上登基,才策了嘉王的名号,封襄南之地,却也不是诏告天下,不过是颁了旨到镇国寺而已。” 我了然地点点头,想起刚刚他阅信时的神情,想必和嘉王的感情甚好。若嘉王一出生便被送到镇国寺,这么多年,要维系兄弟之情,恐也不易,但见他的神色,却是对胞弟有深厚的情意。 元冬又继续说道,“你在江南之时,可有听过雅乐公子这个名号?” 我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号似曾相识,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雅乐,淡雅闲乐,倒不失为一个好名号。如此一想,眼前仿佛出现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手执长笛,长发飞扬,温和浅笑之间,看淡凡尘俗世。 恍惚之间,想起他也喜穿白衣,只是,那抹孤傲,却是与生俱来一般,如影随形,让他永远都如天边星辰,不可触及。 “依稀听过,只是现下,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元冬移步到桌前,倒了一杯水,淡笑自饮,“五年前,江南青楼名妓简盈盈远嫁襄南,这事情轰动江南,想必你已有耳闻。” 我惊道,“莫非,那简盈盈便是嫁给了……” “对,正是雅乐公子,襄南之主,嘉王。”元冬敛了眼眸,低低道。 我此时才忆起。当时爹还没有入锦城,有一日,在府中宴请几位名绅,商讨捐资修庙之事,其中一人生的是肥头大脸,脑满肠肥的模样,在席上之时,不断高谈阔论他的青楼艳史。我在侧厅准备茶水,依稀听得那人谈起名妓简盈盈,道是她如今飞上枝头,言下之意,似是有种不屑的意味。 雅乐公子的名号,便是当时听到的。只是,我却不知雅乐公子是何许人,只道或许是什么风雅之士。自古以来,才子和青楼名妓之间的佳话并不乏见。身为女子,我对那些身陷青楼却满腹经纶的女子,心中也唯有可惜与同情而已,并无甚厌恶。因此,当时听到那富绅如此说,心中还为简盈盈欢喜了一把。 却不想,那简盈盈所嫁的,竟是王爷的弟弟。 “后来呢?” 元冬眼中眸光一闪,似有些不自在,“嘉王待她甚好,只可惜,那简盈盈嫁入王府之后,却是愁眉不展,不到三年光景,便去了。” 愁眉不展?她能逃脱青楼这样的污秽之地,又是嫁入帝皇之家,就如当年那富绅所说的,可谓是攀上高枝,嘉王又待她甚好,她有何事还放不下呢? 转念一想,脑中却闪过自己以前读过的两句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只怕那简盈盈虽是离开了青楼,外面对她的风言风语却是从未断绝,反而更盛了。这世间不乏好事之徒,等着看她如何收场。她在青楼之中,迎来送往,多少裙下之臣,哪怕是一人一句,也可将她埋葬于这滚滚流言之中。 女子之命运,是多么卑微而无奈。 我不禁叹了口气,元冬亦是出了神似的,望着窗外的风景久久不语。 我见元冬乍听我提起嘉王之时,神色有异,思来想去,又不宜当面问,终是按捺下去。 如此又过了几日,我在书房看着邑芳县县官潘德儒陈奏的关于今年土木兴建的大致预估。这一个月来,这潘德儒每日必送来公文,陈述邑芳县各项事宜,每一道公文都写的极为细致,事无巨细,都详细列明。我心道,怨不得王爷需要人替他看公文,这潘德儒虽是好官,可却极为古板,想必也是这样,因此仕途未能通达吧。 思及此,又想起父亲来,不由得心中怅然不已。仕途亨通又如何,能比的上一生太平吗?我宁愿父亲还是当年江南的一个小县官,交游广阔,却每天都是平安喜乐。 正想着,却听得房中那道沉稳的男声突然喜道,“元冬,去通知霓裳阁的人准备歌舞,明天晚宴有贵客。” 我望着元冬,只见她眉山微隆,眼里带了几分恍惚和悲凉,却是屈膝应道,“是,王爷。” 我正寻思着元冬为何不问王爷需要准备些什么以招待客人,却见元冬的神色竟与前几日听到嘉王的名讳之时如出一辙,心中恍然大悟——难道王爷所说的贵客,便是嘉王百里长尧? 元冬和嘉王之间又有何瓜葛?为何元冬每每听到有关嘉王的事,便神思恍惚?而这嘉王在襄南的封地,又为何千里迢迢到寒黛山来? 一切的疑问,盘绕在我脑海中,最终渐渐汇成一股不可抗拒的好奇—— 这嘉王,到底是何许人物? 23.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一章 有美人婉如清扬 上 第二天,王爷特许我和元冬不必入书房伺候,只在厨房准备晚宴便可。 “姐姐,别院这里有这些材料吗?”我见元冬所列的材料清单之中有鱼有肉,但此番过来寒黛山,我们却是只带了米和面粉,以及一些干货。 元冬道,“唯有让侍卫们去打猎了。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后山有个寒冰泉眼,虽是水凉如冰,但那些鱼儿早已习惯了。只是,此番带来的侍卫不多,我们恐怕得自己去抓鱼了。” 刚出了厨房,便见离歌已跨上一匹马,马后跟着几个侍卫,正要朝后山而去。见我们出来,他勒住缰绳,“你们去哪?” 我和元冬直言相告。离歌眉头一皱,“你们两个不能单独去,还是我和你们一起去。”说完,便勒令其他侍卫进后山捕猎,他则将我和元冬拉上马,三人共乘一骑。幸好我和元冬身形较小,不至于将马儿累垮。策马奔驰了一会,便来到后山的泉眼之处。 此处青山葱郁,崖坡陡峭,如一道天然的屏风。离歌策马靠近之时,我才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原来,那崖坡中间竟有一个三尺开阔的泉眼,清澈的泉水从中涌出,飞流而下,如一道白练挂在山间,倾泻而下的泉水在崖坡之下汇集而成一个深潭,水流顺着山势而下,将凉意从山上蔓延到了山下。 元冬身后背着一个竹筐,纤瘦袅娜,长发披肩,衣带飞舞。我突然想起诗经之中的两句话,忍不住念道,“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元冬回头,见我笑意盈盈,顿时嗔了我一眼,却是眼中带笑。我便笑的肆无忌惮,朝水潭走去,踩着水中一块凸出的石头,低下身子,伸手拂了拂水,指尖顿时冰凉无比。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一道男声传来。我讶异地抬头,只见离歌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缓缓地念着,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元冬就站在他的附近,颇有默契地不动声色。 我低下头,见自己此时身在水的中央,离歌这首诗,分明是有意在说我的。我顿时羞愧得脸颊发烫,“元冬姐姐什么时候请了帮手了?莫不是……” 我故作惊讶地看向元冬和离歌。 就见元冬无奈地摇头,“别胡说了,再乱来我可不饶你。” 离歌眉头一皱,作出一副痛心的模样,“云曦,这首诗我明明是念给你听的,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元冬忍不住笑弯了腰,我气得掬起一捧水,朝离歌那头泼了过去。他身手敏捷地躲了开去,却是口里不住说道,“我是真心的。” “你还说……”我气得猛跺脚,不料脚下的青石因常年浸在水中,湿滑无比,这一跺,却是踩了个空,身子一下歪了过去,朝水里栽了进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感觉一阵风袭来,腰间一紧,我的身子整个翻了过去。睁眼只见离歌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眸如这一弯深潭,凝在我的脸上,似要将我带进去。我呼吸一紧,顿时心跳如小鹿乱撞。 耳边风声呼啸,我的身子却是跟着离歌往下沉去。只觉得一阵冰凉,全身都如被裹进了寒冰之中,彻骨之痛。冰凉的泉水灌进我的口中,我不敢睁眼,却一直能感觉一双手紧紧地环着我的腰,将我往另一个方向带。 直到我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之时,环住我腰间的手却是将我往上一提。只觉得仿佛寒冰破开,拨开云雾般的,空气窜进我的口鼻之中,我痛的不断咳嗽,眼睛酸楚得紧闭起来。 “云曦,云曦……”离歌和元冬的声音焦急地在我耳边回响。 我睁开眼,又是忍不住从胸腔中咳出一口水。这才看清,离歌浑身湿透,心急如焚地抱着我。元冬眼神慌乱,只顾得上用手绢擦拭我的头发和脸,几乎要急哭了。 “幸好你没事,真是吓坏我了。”元冬颤抖着声音说道。 离歌将我的脸转向他那头,慌张地问道,“云曦,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就像寒冬腊月一样,我忍不住靠在离歌的怀里,浑身颤抖。 “不行,这水太冷了,我们得马上回去。”离歌说道,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浑身慢慢失去知觉,靠在他的身上,恍惚不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已是到了别院。离歌将我从马上抱下来,径直朝我和元冬的房间跑去,元冬背着竹筐跟在我们身后。 房门被离歌一脚踢开,“元冬,替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去烧水。” “可是,你身上也湿着呢。” “我不碍事。你先照顾好她。” 离歌将我轻轻地放在床榻之上,伸手替我捋去贴在面颊上的乱发,一举一动轻柔得令我不敢相信,那是那日在账房之中,吓得一屋子丫鬟跪下的他。 “云曦,我很快回来,你不要害怕。”他笑着说道,从额上滴下的水落在床侧,看来狼狈不堪。 想起我落水之前的一刻,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救我,甚至不惜和我一起落水。心中微微一颤,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拂去脸上的水。他欣喜地握住我的手,“等我回来。” 他最后的一个眼神,是那样的情意绵绵。我心中突然惊颤不已。 他误会我了!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却见他已经离得远了。元冬拿了干净的布和衣裳过来,将我又按了回榻上,道,“这么不小心,一会要真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我怔怔地坐着,此番误会,只怕以后却是难以解释了。想起落水之前离歌的眼神,还有他念的那首诗,现下想来,却是惊心胆战。我竟从未察觉,只怕,只能永远辜负他了。 浸过热水浴以后,我的身体才逐渐缓过来,到了下午,已经可以去厨房帮着元冬准备晚膳了。早晨离歌送热水过来之时,我特意让元冬替我挡着他,不愿意此时见他,只怕一触到他的眼神,不知如何回应。 离歌刚走,王爷便派了侍卫过来传唤元冬。元冬去了一会,回来,道是王爷让我今天且在屋里休息,养好身体为要,无须去晚宴伺候了。我浸在浴桶之中,眼前一片氤氲,心中却是迷茫不已,只请元冬替我谢过,道是已无碍了。 24.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二章 有美人婉如清扬 中上 到厨房,只见一丈见方的厨房之中,已摆上了琳琅满目的食材。元冬正揉着面团,脸上有薄薄香汗,我心中过意不去,赶紧过去帮忙。 元冬薄斥了我几句,道是身体还没好,怎能随意出门。我见元冬真心待我好,眼里不禁湿润,“云曦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能认识姐姐这样的人儿。” 元冬嗔道,“你若是真心疼我,便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我连连点头,又取过厨房之中元冬写好的菜单,替元冬准备东西。十二道菜,从名字看来复杂华丽,但元冬却说,不过是家常美味,只是起了个好听名字而已。 “比如,这道踏雪寻梅,不过是萝卜丝上配些红辣椒罢了;还有这道龙须白玉,其实就是豆芽煮豆腐。”元冬解释道,我笑着赞许,“也得姐姐心思巧妙,才能将这些家常菜肴变成珍馐美味,云曦真是自愧不如。” 元冬摇头,“我不过是比你早来几年,多学了一些罢了。以云曦你的才情,假以时日,必定前途无可限量。” 元冬并非有意在恭维我,但她所说却令我心中黯然。前途无可限量又如何,若要为父亲报仇,我将唯有牺牲自己,这条路,早已看得通透,非我所愿,却非走不可。 傍晚的时候,别院门前来了一辆马车,纹云锦缎的帷帐,四角缀着红玉璎珞铃铛,叮咚作响。我和元冬在厨房之中,忽闻一阵清脆的铃声,元冬脸色一凛,“他来了。” 我讶异抬头,立即反应过来,“嘉王殿下?” 元冬默然点头。我忙放下手中的事情,与元冬一起出去迎接。在别院门口,早已立着一男两女,那男的身着普通的长衫,看来平平无奇,只是那腰间的玉箫甚为通透抢眼。远望过去,只可见他肤色雪白,清瘦高挑。那两女子却是打扮娇艳,衣裳鲜艳,我问元冬,元冬淡淡看了一眼,“大概又是经过什么青楼,顺道带过来的吧。” 走近之时,却见那嘉王生的真真是面如冠玉,男生女相,眉眼细长,隐隐透着阴柔俊美的光芒。 “拜见嘉王殿下。”我低头上前行礼。 “平身。”微带沙哑而沉稳的男声,竟与那美丽的容貌不甚相符。 行礼过后,我便站在一旁等候差遣。心下寻思,元冬这几日来每每听到嘉王之时的反应都有些异样,现在见了面,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抬眼望去,却见元冬和嘉王都静静地站着,既不看对方,也不出声,仿佛,他们从未相识一样。 心里正纳闷着,却见幽王穿过雕花拱门而来,一见门前站着的人,笑意顿生,“尧……” 脚步飞快,两兄弟顿时拥在一起。 “王兄,好久不见,尧好生挂念。”嘉王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稚气,他们兄弟之间,感情竟是如此之深,在皇室之中,这应当是绝无仅有的吧。 正想着,幽王道,“元冬,云曦,立刻备宴大厅,传舞姬献舞。” 晚宴在正厅举行,相较于平日用膳的偏厅宽敞了几倍有余,此举也可见幽王对嘉王的重视。幽王和三夫人沈青竹自然居于主位,但因为显嘉王的尊贵,便在主位之旁多陈了一张桌子,两人一同并坐。为舞姬设的桌子则分列两旁,留下一片空间在中央。 此时,幽王,沈青竹和嘉王已经入座。舞姬们则在偏厅换衣。 十二道菜肴分三次传上,每次四道。我和元冬负责传膳。到嘉王这一桌时,我小心地放下盘子,报上菜名,“嘉王殿下,此道菜名为踏雪寻梅。” 嘉王笑着的脸忽然一滞,仿佛落入幻梦之中般痴迷,又好似回忆起什么痛苦的往事,眼中一痛,却是很快恢复笑脸,道,“好菜名。” 我不敢多问,忙退下。回头见元冬已将菜肴放在幽王和三夫人的桌上,眼眸中浅浅的微波流动,看不清楚。 此时,舞姬鱼贯而入,身着白色的舞衣,袅娜的身姿如轻云出岫,清风拂柳。林萱芷身上的白衣有别于其他人,上头以极好的绣工点缀了朵朵茉莉小花,更显清逸脱俗。 齐陌雪跟在最后,亦是一身白衣,淡雅朴素。只是今个她却是换了一个发髻,从额旁垂下的秀发,正好遮住了那眼角的红斑,如此一看,她竟是美得令人无法忽视。 “王兄府中有此美人,真是羡煞尧了。”嘉王看着齐陌雪,眼中发光,不无深意地说道。 幽王淡淡一笑,“尧你未免太过短视了,此处的美人又何止一个。” 幽王话音刚落,沈青竹的脸便微微一红,抬头看了自己身旁的夫君一眼,眼光娇羞。 嘉王一听,目光环视了一周,却是落在我身上。我慌忙低头,不敢与他的眼神相接。心中惴惴不安。 此时琴声顿起,舞姬们翩翩起舞。这曲云中仙,霓裳阁的人排练了已有个把月,此次嘉王来了,正好做助兴之用。听元冬说,嘉王对歌舞造诣极高,或者这也是他为何早年喜流连烟花地之故。我见林萱芷装扮得娇媚动人,竟连齐小姐也悉心打扮过,心下不禁好奇,那嘉王有何魔力。 我细心地留意着嘉王,他陶醉在歌舞之中,以手指在案上作节拍,笑意盈盈,时而喝酒,时而吃菜,却没有乱了一次节拍,可见元冬所言不虚。 曲到尽头,房梁上忽而飞下丈长白纱,将所有舞姬的身影隐去,齐陌雪的琴音也在此时戛然而止。整曲舞蹈浑然天成,完美无瑕。 大厅之中稍稍静寂了一会,突然,啪啪的两声击掌之声。只见嘉王手停在空中,脸上笑意盈盈,“好曲子,好舞技。” 幽王笑道,“能得尧赞赏,确实了得。回府以后,每人赏银十两。” 舞姬们便一一谢了幽王和嘉王,退下到一旁的桌旁坐下。 此时,嘉王忽然对幽王说道,“方才曲子最后,轻纱飞下,此创意甚好。不知此舞是何人所编?” 我心中一惊,和元冬相视了一眼,却不动声色。幽王自然不会知道林萱芷曾传我过霓裳阁的事,我也无须多说。 此时,林萱芷缓缓站起,身姿亭亭玉立,只见她朝主座的人盈盈一拜,“萱芷多谢王爷赞赏。” 嘉王赞许点头,道,“原来是林姑娘编的舞,怪不得如此好看,真乃,人美,心美,舞美。”说完,更是毫不避讳地盯着林萱芷,眼中流露着一丝轻佻的意味。 林萱芷毕竟不是养在深闺没见识的女子,也不自乱阵脚,反倒抛了个魅惑众生的微笑出去,倒叫嘉王看呆了眼。 一笑之后,林萱芷又是向幽王一拜,“萱芷有一事禀告,还望王爷不要怪罪。” 25.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三章 有美人婉如清扬 中下 “说吧。”幽王安然坐于主座之上,以手示意她起身,双眼平淡如水,并不因方才那一笑而起任何波澜。 “事实上,此舞乃我和云曦一同编舞,最后一幕正是云曦的巧思,萱芷不敢居功,还望王爷同赏。” 我并未料到林萱芷竟将我的名字说出,还替我求赏,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是好。幽王眼中有些诧异,“真的吗?” 我忙跪下,以近乎不可闻的声音道,“奴婢不敢邀功。此舞确为林小姐所编,奴婢不过是胆大妄为,并不懂得什么舞技。” “既是有功,便应该论赏。”脆甜的声音响起,却是青竹开口,想为我讨个赏赐。 “奴婢不敢。”我惶惶应道。林萱芷此举必然不是有心为我争赏,不过是希望将我推上风口浪尖罢了。她心机如此之深,不过是假意不记恨于我罢了。若我此时有过分举动,只怕回府以后,王妃将更不容于我。 “王兄,这位姑娘不愿意受赏,想必并不贪财。不如,让她过来我身边斟酒,权当赏赐,如何?” 我惊诧抬头,却见嘉王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眼中玩味兴起。林萱芷眼角透着一丝笑意,我浑身发寒。若我真成了嘉王的座上陪酒,往后我如何有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爹娘?我哀婉地向幽王投去一个目光,他身在高高的主座,白色衣袍悬于黑色的棉锻长靴之上,目光淡薄,眼底一丝犹豫。 “尧不是一向不喜欢有人碰你的酒杯么?” 嘉王爽朗一笑,“那是,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像云曦姑娘这样的天仙人儿,我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知道他是有意为我解围,可嘉王的口气却是不容拒绝。我心中一沉,只盼他能为我多想一分,若他不愿意,我便能逃过这一劫了。 “这……”甫一开口,却是左右为难。 “不过是斟杯酒,王兄都不舍得么?”嘉王慵懒地倚在桌边,调侃道。 自古以来,男子都视兄弟如手足,女子如衣物。我知嘉王此番一说,他必然会衡量兄弟之情,更何况,我于他来说,不过是个丫鬟而已。看着他的脸色从为难到松懈,心中顿时如死灰般。 “嘉王殿下若需要人陪,大可传唤今个您带来的两位姑娘便是,何必要云曦作陪呢?您以为云曦是您所喜欢的那类女子吗?”一道伶俐的声音如击破长空一般传来。我沉下的心一下子如见晴天。 我回头,却是元冬开的口。 “我道是谁,原来是元冬姑娘。”嘉王笑着开口,“你又怎知,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嘉王虽是笑着开口,话语中的讽刺却是显而易见。元冬毕竟只是王府的丫鬟,若是与嘉王做对,只怕是万劫不复。 “嘉王殿下的品味,奴婢自然是无法理解。”元冬淡淡回击,“也不想理解。” “元冬姑娘真是伶牙俐齿啊。”嘉王眼中精光一闪,“莫非,你是想代替那个丫头来陪本王?” “如果嘉王殿下这么想,那未免太过抬举自己了。” 我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未料到,元冬竟是不顾自身的安危为我说话。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不敢高声,只低低哀求道,“姐姐,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元冬低头看了我一眼,知我在为她担心,却并不服输,仍桀骜地看向主座上的人,“嘉王殿下若要叫奴婢作陪,奴婢亦从命。只是,奴婢敬的酒,嘉王殿下,是否喝的下去?” 最后的一句,元冬却是说得高深莫测,一字一顿甚是有力,仿佛利刃般刺向嘉王。嘉王脸色微微暗沉,勉力挤出一丝笑容,“本王不过说笑,你何必认真。” 元冬听到此,才卸下脸上的厉色,伸手将我扶了起来,对座上道,“若王爷没有别的吩咐,请容奴婢二人告退。” 幽王淡淡点头,元冬便扶着我朝外走去。临走之时,我想再望一眼他,却终是没鼓起勇气。 若那一刻,他心里仍是犹豫的,那岂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回到厨房,我终是忍不住,抱着元冬哭了起来。元冬抚着我的背,安静地不发一言。直到我停住哭泣,她才对我道,“云曦,你要记住,不论你有多痛苦,有多委屈,在人前,永远不要掉泪。” 说这句话的时候,元冬的脸上有恨,有爱,有悲,亦有苦。 我从未见过元冬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一向是不轻易流露情绪的。 “你不是问过我,为何不问你的身世吗?”元冬看着我,“不是我不问,而是我不需要问。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已经知道,你并不是个会甘愿认命的人,既是如此,便没有你软弱的余地。就算是再苦再痛,你也唯有忍下去。” “姐姐……”我看着元冬,迷茫的心里第一次像是有了一道清晰的指引,可我却害怕,害怕自己变得连自己也不认得。 “云曦,你是那样美丽,那样高贵,若你想要的东西,只怕这天下的男人都会捧着送到你的面前。唯有这对兄弟,他们的心,却是如铜墙铁壁,不可攻破。你若心悬在其中,唯有自毁前程而已。” 元冬的一番话如铜钟一般在我心里回响,咚咚地震得我耳朵嗡嗡直鸣。我身体一阵阵发寒,如那日落入寒冰泉眼之中的感觉一样,只觉得快要窒息。 原来,元冬竟是知道我心里所想。所以她才会帮我,因为,如今的我所受的伤,必也是她曾经的痛。 “姐姐和嘉王……” “都过去了。”未待我说完,元冬已经打断我的话,淡淡的眸光里隐藏着坚决的抗拒。 以元冬的个性,若她不想说,谁也强迫不了她。更何况,能让她有如此大的反应,她和嘉王之间,必定经历过非同寻常的过往。我不敢多问,唯有藏起自己的好奇。 只是,元冬所说的话,却是在我脑海之中再挥之不去。我越是想,便越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可怜的蝴蝶,妄想飞进一片高墙之中,却永远摸不到方向,最终,耗尽了生命,掉落在墙角,风一吹,便消散在空中了。 往后几日,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中却是提心吊胆。元冬虽如平日一般淡然,可我却总担心,嘉王会寻她的错处。我不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无计可施,唯有小心应变而已。 齐陌雪托离歌送了信来,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嘱咐我多加小心。我虽感激她,却是不想与霓裳阁的人多作联系,请离歌替我稍两句客气话,也就罢了。 倒是离歌,自那天晚宴出事以后,每天都必来看我,好像在担心什么似的。若我问急了,他便寻了借口离开,使我更加忧心忡忡,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似的。 寒黛山的天气经常是一瞬之间翻云覆雨。早晨的天气还好好的,过了晌午,便忽然乌云密布。想起厨房之外还晒着一些冬菇和杏仁,只怕一会下起雨来,便要坏了。 “姐姐,我去厨房那头把干货收一收,一会回来。”我对元冬说道。 元冬吃完午饭以后便一直在屋内做刺绣打发时间,此时从绣布之中抬头,见外头乌云翻滚,狂风乍起,不禁微微眯了眼,“我与你一同去吧。” “不必了,我去去就回,姐姐在屋里待着吧。”我心急那些干货,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跑。所幸,住的地方离厨房并不远,我迅速地将干货收进厨房之中,又将厨房的窗户都关好,正想出门,豆大的雨点却倾盆似的落了下来,原本青灰色的地面,一下子暗沉了起来,眨眼时间,地面已找不到一处干净的了。 雨势越下越大,我躲在厨房的屋檐下,庆幸自己跑的够快。只见天幕阴沉,低低地垂在屋顶,像要将瓦片给压垮似的。雨帘将天幕和地面连成了一起,从屋顶和地面溅起的水花,白蒙蒙的一片,似是梦一样不切真实。 寒黛山本就是寒气稍重,这一下雨,便更觉得浑身冰寒刺骨,好像寒冬十月一般。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尘雨打萍。”不知不觉便念出这两句诗。只觉得,如今自己便像雨中的浮萍一样,任凭风吹雨打,反正家园早已破碎,无所牵挂了。 26.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四章 有美人婉如清扬 下 待得雨势稍停,我才慢慢踱回自己的屋子。房门紧紧闭着,窗户也没有打开,想必是元冬乏了,闭了门歇息去了。于是轻推房门,却是紧紧锁着。 “姐姐……”我轻敲了几下。 无人应答。 元冬一向浅眠,不应当是睡的如此之沉才对,何况,这场雨也不过下了一盏茶的功夫,应该还未睡深才是。 伸手又敲了几下门,却仍是没有任何声响。我心中忽而有些惴惴不安,但却极力说服自己,元冬不过是累了,大约是没听见吧。 正想回厨房小坐一会,刚转身,便听得屋内传来了茶杯摔落在地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忙回身去敲门,“姐姐,你在里面吗?” 门内传来细微的声响,似是元冬闷哼了几声,却是极为勉强,除此之外,还有几声桌椅碰撞之声。 我脑海之中忽然闪过离歌的脸,这几日,他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他一定担心那日之后,嘉王会来寻我的错处。莫非…… 我慌忙跑到院子中,用地上的雨水沾湿自己的手,冲到房门前,用手指将窗纸捅破。屋内一片幽暗,却隐隐可见一个男子的身影和元冬纠缠在一起。 我心中一惊,拼命拍打着房门,“你是谁?为何要欺负元冬?出来,出来……” 房中的人却是丝毫不惧,一点也没有放开元冬的意思。此时门窗紧闭,屋内阴暗,更不得而视,我几乎六神无主,手指渐渐发麻,疼痛从指尖传来,可房门依旧禁闭。 “云曦,你在做什么?”一道讶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竟是离歌。我已急的眼泪都落下来,话也说不清楚,“姐姐在里面,有个男的……” 离歌一听,已明白了事态紧急,再顾不得什么,冲了过来,一脚便将门踢开。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都倒在各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千万片,上头隐隐的血迹,触目惊心。 元冬倚在墙边,衣裳凌乱,脸色苍白,泪痕交错。见我和离歌冲进门来,眼眸一睁,却又立即紧闭。 我赶紧冲了过去,将元冬抱在怀里,只觉得她身上已经凉透了,瘦弱的身体几乎已经没了生气,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而始作俑者,此时却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不远的榻上。 果真是他,百里长尧。 “你对元冬姐姐做了什么……”我哭着对眼前的恶魔吼叫,忿恨地盯着他,若此时我手中有剑,我会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若眼神可以杀戮,我情愿自己的眼睛是尖刀利剑。 “说话!”离歌提起百里长尧的衣领,怒火冲冠,连手指也隐隐发抖。 那双邪魅的眼里却尽是满不在乎的嘲笑,伸手拂开离歌的手,“别那么紧张,不过这一小会,我能做什么?” “别以为你是嘉王我便不敢动手。”离歌握紧拳头,一字一顿,紧咬的牙齿里透着愤怒的火焰,只消一碰触,便可将对面的人燃烧殆尽。 “我知道你敢,不过,王兄不会让你这么做的。”百里长尧自信地说道,“何况,我想,云曦姑娘也舍不得我死吧。” “我恨不得马上把你杀了!” 我吼尽了身上的力气,只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倒在我面前。雅乐公子,他这样的人,怎么配用这样的名号? “说话之前,还是应该考虑一下的。”百里长尧轻蔑地弹了弹衣袖上的褶皱,“若我死了,你就永远不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了……” “你说什么?”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今日的事,就此作罢。真是扫兴。”说完,那张恶魔般嚣张阴险的脸轻笑两声,转身离去。 离歌的怒气已极盛,身上的杀气竟连我也可以感觉得出。只是,百里长尧所说却并非没有道理。他是嘉王,又是幽王的弟弟,我们能奈他如何呢? 他所说的,又是否是真的,难道他真的知道我父亲是被何人所害?幽王所说的,派人去调查,难道便是百里长尧? 不管是什么,今日之仇,我永铭记在心。有一天,我一定要替元冬姐姐讨回来。 “元冬,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我仔细地检查着元冬的身上,却找不到任何伤口。可那茶杯上的血迹,却是红艳艳的,让人不忍目睹。 元冬擦去眼泪,眼神已慢慢恢复清醒,只是被惊吓过后的苍白却是久久未退。她握着我的手,想让我安心,话一出,眼泪却又是止不住,“我没事。那血不是我的,是……” 元冬欲言又止,眼光恐惧地看向我身后。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切地回头寻找那熟悉的小身影,可如今,它却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淌着红色的鲜血。 “云哥……”我捂住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离歌挡在我的身前,将我搂在怀里,“别看,云曦……” “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云哥只是只兔子……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泣不成声,竟是连话语也说不出口。 “这次的仇,不仅是元冬的,也是我的。总有一天,我会要他付出代价。”离歌狠狠地说道,手却是轻柔无比地拥着我,“别怕,有我在。” 我心中游移不定,不知是该推开,抑或接受。离歌待我一片真心,我若伤害他,岂不是和那恶魔一样吗?可是,不论我心中有没有那个人,我早已决心为了复仇抛弃自己,若不让他死心,往后他的痛苦只会更多。 于是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怀抱,“你别冲动,他毕竟是嘉王,又是王爷的弟弟,我们即便恨他,也是无可奈何啊。”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离歌气道,“如果我们来晚一步,元冬不知会出什么事情。云哥也就这么白死了吗?” “我知道,可又能如何呢?”我委屈地开口,“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你别忘了,你是王爷的下属,你要忠于他,便要没有自我,你能对他的弟弟下手吗?” 我这一番话如一根针刺在离歌的心上,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慢慢加深,眼底时而犹豫,时而决绝。 “你也无法反驳我说的话,对不对?”我问他。 离歌的眼眸之中极为痛苦,低垂的眉宇如被阴郁笼罩的山丘,使人看不清他下一刻的思绪。忽然,他抬头看着我,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 “不,我能做到。王爷是王爷,我忠于王爷,不代表我要为虎作伥。若嘉王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我便杀了他,再任王爷处置便是。” “离歌……”我怔怔地唤着他的名字。他在幽王身边多年,他应当了解百里长尧是一个怎样的人,可却是偏偏在今日,他下了决心要杀他。原因,是因为百里长尧侵犯了元冬,抑或是,他杀了云哥,伤害了我? “你别冲动。”此时,元冬站了起来,扶着墙壁,虚弱地开口,“论心机你比不上他,论武功,他也未必不如你。今天的耻辱暂且记下,来日我一定要他十倍偿还。”元冬眼中闪着仇恨的幽光,如两道利剑投射而出,令人心惊胆寒。 27.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五章 杏花无处避春愁 上 当晚,百里长尧却是离开了寒黛山。马车上的银铃响起之时,我和元冬刚刚躺下。元冬一拍床榻,坐起身来,恨恨道,“他竟走了……” 我忙起身安慰,“姐姐莫不是想此刻报仇?来日方长,须好好思量才是。” 元冬眸子晦暗,深处却是隐隐闪着仇恨之火,“我并没有。只是,他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他,我要等多久……” “姐姐到底和嘉王有何过往?难道只是因为当日你为了救我顶撞于他吗?” 我终是忍不住好奇。 元冬双睫微微一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两年前,他最爱的女人,是因我而离开的。” 我惊呼一声,“简盈盈?” 元冬苦笑一声,“你觉得,他这样的人会为一个青楼女子而牵肠挂肚吗?” 我摇摇头,我也不认为百里长尧会是那样长情的人。他的行为举止,轻佻浮躁,更暴虐无比,他怎么会因为简盈盈而痴心。即便是简盈盈有国色天姿,也逃不开一个青楼艳名。 “那不过是个幌子而已。他虽然待简盈盈好,却是从未真的爱过她。否则,她又怎么会忧郁早死?” 我心中一惊,原来那简盈盈忧郁的真正原因,竟是这个。想必当百里长尧为她赎身之时,她以为已经找到了一生的良人,痴心深付,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那姐姐说的那个人是?” 元冬别开眼神,“我不能说。但我并不是有意的。当时,我根本不知他心里的人是谁,我甚至以为,他应当有些喜欢我的。若不是他来质问我,我或许永远会沉浸在他所制造的幻梦之中。” 果真如我所料,元冬是曾喜欢过嘉王的。那到底是怎样一段过往,竟让他欲置元冬于死地不可? “说来我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元冬凄然道,“我竟没有发现,他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当那个女人一走,他的心就好像从他身体中消失了,绝望和愤怒控制了他,让他变得异常无情,狠绝。” “姐姐怎么会和那个女子的离开有关系呢?” 元冬闭上眼睛,似是想起了什么,胸中憋着一股气,忍不住拼命咳嗽起来,“我的头好痛。” 我见元冬脸色煞白,担忧不已,不敢多问,细细地替她掖好被子,才回到床榻之上。只是,围绕在元冬和百里长尧身上的谜团,却是让我更加地迷惑不解了。 这一夜,辗转反侧,半梦半醒,睡的极不安稳。梦中总不断回响起元冬所说的话,浮现紫藤架下的刻字。 “当那个女人一走,他的心就好像从他身体中消失了,绝望和愤怒控制了他,让他变得异常无情,狠绝。” “长幽,婉嫣,风雨不离,盛衰不弃。” 忽然惊醒,竟是出了一身冷汗。原来,我也和元冬一样,是个可怜人而已。他的心,也许早已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百里长尧走后,我和元冬依然回书房伺候。但每每想到他当日对元冬做的事情,我心有余悸,连幽王的面也不愿意多见,只埋头于书案之上。即便心中有无数个疑问,想要问清楚他们兄弟到底在做什么,又知道了什么真相,却因心中一口气在,又担心再次令元冬受伤,便唯有忍住不问。 如此过了几日,他终是在我退下之前叫住了我,“云曦,你留下。” 我见元冬已出了房门,我亦不愿意独自留下面对他,欠身行了个礼,“王爷,奴婢今日不舒服,想先告退。” “你在躲我?”他试探着问,口气里蕴着不悦。 “奴婢不敢。”平淡如水地应着。 “过来。”带着命令的口气。 我略微迟疑,却终是依他所言,慢慢地走了过去。无论我对百里长尧有多么地讳莫如深,我却无法抗拒自己心里对他的情感。在我心里,他终究是和他不一样的人。他孤傲冷清,心事从不对人言,可唯有我知道,他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否则,那一夜,他不会拉着我的手,不会用那样惆怅的声音问我,是否会一直等一个人。 他心里是有爱的。即便那不属于我。 近到跟前,他却忽然攥住我的手。我吓了一跳,想抽开,却被攥得更紧。还未来得及思考,手心之中已多了一样物件。 “尧说,他误杀了你心爱的兔子。我替他向你道歉。这个就送给你,希望能解你的伤痛。” 我摊开手心,浅淡的掌纹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只白玉雕刻而成的兔子。玉质晶莹通透,是上好的白翡翠。雕刻之人工艺精湛,那兔子竟是栩栩如生,有如那一次云哥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活蹦乱跳一般。 我惊诧地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眸之中,缓缓流动着一丝笑意,如冬日的暖阳,照拂得人心中暖意盎然。 “喜欢吗?”他极力克制,却掩不住渴望我肯定的情绪。 我虽厌恶他的弟弟,却无法不因他这番心意而感动。这只玉兔是新雕的,他是怎样在短短几天之内,找到这样一块美玉,又费尽心思将它雕成了玉兔来送我。玉上流转的幽光时明时暗,内里隐隐有流动之像,如有生命一般;这玉价值不菲,我是断不能接受的。 伸手将玉递到他的眼前,“奴婢不敢接受,请王爷收回。” “为何?”他迟疑了一下,并没有接过。 “奴婢并未生气,王爷不需要送奴婢东西。” “就当做是我自己想送你的,也不行吗?”他绵绵细语,在我听来,却犹如魅惑的魔咒,稍有不慎,便会跌进去无法自拔。 我几乎想捂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耳根处已微微发烫。 “请王爷收回。”摊开在他面前的手掌依旧没有收回。 “云曦,你气的,是我么?”他试探着问,口中却是显而易见的失落。 我心突然剧烈一颤,因他这句问话;我自问,我为何要对他生气。犯错的是他的弟弟,不是他;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因他与百里长尧的关系而深深痛苦。心中无数次想,若他不是幽王,若他和百里长尧没有关系,那该有多好。 轻摇头,抿唇再不发一言,只怕一出口,便会泄露了自己的情愫。 他忽而握住我的手,收拢我的手指,将玉兔包笼在我的掌心,而他的手,却是宽大地将我的手完全覆住,“我从未像现在一样,那么害怕自己的心意被人所拒绝。” 我惶惑地看着他,他眼中不知何时,已敛去了所有的孤傲和冷漠,浩瀚深邃之中,唯独只见深深一缕情意流动。 为什么?我总能看见他与众不同的一面。那孤傲背后的落寞,痛楚,伤痕,渴望。那样明显,深刻地涌进我的生命之中。那俊逸年轻的脸上,却有着一双与他的年龄不符的刻满沧桑的双眼,他经历了什么,又遭受了什么?每次猜想,都能令我的心痛楚不已。 情不自禁伸手想拂去他眉间的忧思。 “唯有这对兄弟,他们的心,却是如铜墙铁壁,不可攻破。” “长幽,绾嫣,风雨不离,盛衰不弃。” 两道声音魔魅般窜进我的脑海之中。手上传来的温度令我心慌意乱,猛然抽开手,那玉兔从掌心之中划开,笔直地向下落去。 28.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六章 杏花无处避春愁 中上 砰的一声脆响,溅起无数碎片。碎玉尚泛着流动的光泽,可那玉兔,却已如云哥一般,消失不见了。 我退了两步,惊慌地抬头,害怕看见他眼眸之中的痛楚。 “你便如此讨厌我吗?”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眸之中沉痛的漩涡无形地催动着,声音似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我不是。我怎么可能讨厌你。若是我能这么做,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不论奴婢心里怎么想,奴婢和王爷之间,永远只有交易的关系。王爷无需讨奴婢开心,奴婢亦不会接受。”话一出口,却是与心南辕北辙。 他眼眸中的伤痛瞬间凝结成冰冷的寒气,仿堕九霄冰窟之中。 “很好。本王明白了。”他重拾森然的口气,话语如入冬寒风,轻淡,却是冷入骨髓。 “奴婢告退。”在眼泪落下之前,我急忙行礼,退了出来,却是靠着廊柱,捂住脸,直至眼泪流尽,心跳平复。 回到屋里,却见离歌与元冬在等我。元冬见我回来,笑道,“怎么这么久?离歌大人都等急了。” 我心烦意乱,也不敢说实话,对离歌歉然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无妨,是我不请自来,你又何须道歉。”离歌一笑。 “我去厨房给你们烧壶水,泡点热茶。”元冬说着,提着水壶便出了门,临走时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虽有些心不在焉,却也能瞧出元冬是特意想让我和离歌独处。只是如今,我却害怕任何与人独处的时光,仿佛每次我都会做出一些违心之事。 “你好些了吗?”安静的屋子里,离歌低柔问道。 自那天元冬出事以后,他有好几天都未曾露面,别院之中也从未碰见,我还担心他是否是去寻嘉王报仇去了。现下看到他回来,才安心了不少。 我点点头,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却是唇边僵硬。方才在书房一刻,已是耗尽我所有力气,现在,只觉得疲累不堪,再无法应对任何事情。 离歌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将云哥送给你了。” 他一提起云哥,我又是回忆起那天那一幕,鼻子一酸,忙用袖子擦去眼泪。 “云曦,你别哭啊。我不提了,好不好?”离歌心急如焚地说道。我见他眸中担忧的神色,不忍让他着急,忙道,“我没事,我已经好多了,只是想起云哥,还是有些不舍而已。”说罢,挤出一丝微笑,虽有些勉强,但却出自真心。 离歌这才舒了口气,“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这下,我不知道是否还能把这个东西送给你了。” 我看着他,被他故意卖的关子惹得有些好奇。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赤褐色物件放在桌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木雕的兔子。 砰!那声清脆而刺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离歌看着那只木兔,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雕工不好,这几日临时去幽州城了找了个师傅学的,也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收留它。” 离歌在说什么,我仿若未闻。脑海里只不断回响着在书房之中,他冰冷的口气,还有那瞳眸中的沉痛。我不应当伤他的,毕竟那是他特意为了我而做的;他有意要让我欢喜,可我却那样冷冷地拒绝了。当他回复孤傲而冷漠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随着那玉兔一般,碎成了千百片,连痛也未可知了。 “云曦?云曦……”离歌的手忽然在我面前挥动了几下。 我才知自己走了神,连忙应道,“愿意,我愿意。”我捧过桌上的兔子,那雕工虽是有些拙劣,却不难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木雕的底座,以小纂清晰地刻着两个字:云歌。 并不是云哥。离歌的心意昭然若揭,我迟疑了一会,却是没有拒绝。 我已让一个人落入伤心,我又怎么能再让离歌备受失落? 离歌见我爱不释手,喜不自胜,眉宇间的重重担忧总算舒展开来,灿然一笑,如笼了一身的阳光,在眉目之间暖暖照着。 离歌走后,元冬才回到屋里。见我捧着小木雕珍而重之,眼中流露安慰的神色,温和一笑,“果真只有离歌大人才能让你开怀。” 我淡笑道,“姐姐说些什么呢,我不过是喜欢这兔子罢了。” 元冬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忽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 “云曦,我曾经说过,以你的才情,假以时日,必定前途无量。只是,高处不胜寒,当你越在高处,你所得的快乐便越少;当你追求越多,你失去的便越多。离歌大人待你一片真诚,你若跟了他,必是最好的归宿。” 我眉间一蹙,不自在地别开了眼。虽知元冬是一片好意,但我的心意早已定了,不可能改。 “姐姐多思了。我并没有要攀附权贵,对离歌也只是感激之情,并无其他。” 元冬愣了愣,讪讪一笑,“我也不过随口一说,你别在意。”说罢,便去取茶具去了。 我将木雕收在怀里,从现在起,我要自己保护云哥。 过了五月,天气便越来越凉了。幽州城的盛夏也即将过去。要离开寒黛山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自从上次嘉王宴会上与林芷萱正面相对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舞姬处走动过。林芷萱却反而遣另一位舞姬过来,道是请我过去一叙。我冷淡有礼地以身体不适推托了。往后几次来请,也是寻了些其他的借口打发了。 齐陌雪倒是在几次傍晚的时候来厨房探视过,道是闲的慌,找点事情做做。由始至终她都是善意有加,我不好拒绝,也渐渐和她熟络了起来。因她年长我几岁,我便直呼她为姐姐了,但却没有和元冬一般深的情分。从她口中方知,原来,林芷萱素知嘉王爱色,虽无正妻,却是青楼常客。当日宴会之举,更是有意而为,不过为了轻贱于我而已。 “你这样处处避着,也终不是办法。若落了个不敬之名,恐怕更称了她的心意。” “姐姐觉得我还能如何呢?我不过是个丫鬟,她是主子,我断没有和她硬碰硬的道理啊。”我无奈一笑,取了筛子开始筛面粉,细微的粉末在空中纷纷扬扬落下,刺得人口鼻有些不适。 齐陌雪取了手帕,在鼻下轻轻一点,眉头微微皱着,“虽是这么说,我一直不觉得你是个丫鬟。若你只是个普通的丫鬟,林芷萱又何必如此忌讳和纠缠你。” “这是何意?”我不解相问。 她想了想,走近我,低声俏道,“当日进府,王爷有意留你在书房,甚至不惜以茶杯暗示三夫人帮腔,后来,二夫人便将此事告诉了林芷萱。” 我惊问,“姐姐从何得知的?” 齐陌雪语带讥讽道,“林芷萱做事一向小心,但却养了个多嘴的丫鬟。” 我一听便明白过来。想必,说的是明珠。单从那日在账房之中,她竟口出对王妃不敬之言便可见一斑。像她这样的人,是守不住什么秘密的。 我担心她误会,忙道,“事情并不是姐姐所想的那样。实际上,王爷不过是看在与我父亲有一面之缘的份上,才将我留在府中的。” 她却按住我的手背,“我知道你并非贪图富贵之人。其实,那日在嘉王的酒宴上,若不是你,说不定,被林芷萱所害的人,便是我了。” 我心中一疑,想起那日宴会,齐陌雪虽是一袭白衣,发辫却细心梳理过,恰好遮住了那点红斑,也让她看来天姿国色,完璧无瑕。当时私心想,大约是为了赏心悦目,让嘉王高兴罢了。 现下她如此说,莫不是另有隐情? 29.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七章 杏花无处避春愁 中下 齐陌雪微微叹了口气,“我入王府的年月也不多,亦从未抱过能入宫为妃的希望。不过是想抚琴奏乐,安度一生罢了。我平日里已多番谦让,但林芷萱却步步进逼。那日赴宴之前,林芷萱特意让我梳了新的发髻,道是担心我的容貌吓坏了嘉王,但我现下想来,却是胆战心惊。若不是那日嘉王多看了你几眼,恐怕,林芷萱想害的人,未必是你。” “她竟也如此忌惮姐姐你么?”我讶异地问。 齐陌雪轻摇头,“我也不知她为何一直猜忌我。我脸上的红斑,早已注定入宫无望。但林芷萱却是一直疑心于我。” 我轻拍着齐陌雪的手,安慰道,“姐姐无需伤神。其实,若没有这红斑,姐姐的姿色又怎么会逊于林家小姐。她不过是忌讳姐姐有此容貌而已。姐姐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一直觉得姐姐天性淡薄,那日却有心装扮,我倒还纳闷了。原来,又是那林家小姐的计谋。” “所以,这件事,我欠了云曦你一份人情。他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推辞。”齐陌雪拉了我的手,歉然说道,眼中真情流露。 我见她情意真挚,心里暖意盎然,对她又是亲近了许多。 过了两日,侍卫送来的公文里,又是一封花金笺的信,上仍书:尧笔。 我心中不悦,却不敢多做什么,只将那封信抽了出来,放在王爷案上最明显之处。在书房已有两个多月,可百里长尧只寄过一封信来,此番刚离去未多时,又捎来这一封。莫不是,有关于我父亲的消息? 想起那日百里长尧在屋中口气虽是跋扈,但却言之凿凿,并不虚假。他知我的身份,又知我欲调查父亲的事,想必,他确实是知道内情的。所以,幽王所托之人,确然是百里长尧了。 想到这,我已无法按捺自己的心。环视了四周,静寂一片。元冬今日不适,已告了假。王爷昨日在青竹房中过夜,想必也不会早来。 我主意一定,手已取了那花金笺所制的信封,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因紧张而跳的飞快的心,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打开。 空的? 那花金笺所制的信封之中,竟是空空如也? “很失望么?”空荡的屋子里忽然回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低沉,冰冷,如刺骨的寒风。 我浑身一震,回头之间,手中的信封已抖落在地,顺着平滑的金砖飘到了他的面前。他俯首一拾,再抬起头来,眼眸之中森然之气越盛。 我强自镇定住心神。虽然知道此事是我逾距,但我却不能自乱阵脚。 我低头不语,整颗心都悬在了高空之中,可却无法摆脱心中的疑惑重重,那信封之中为何什么都没有?难道他竟防备我到这种地步么?还是,另有玄机? “为什么不说话?”他步步紧逼,转眼之间与我已只有一掌之隔。 我咬住唇,仍是不发一言。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左右不过是任人发落罢了。 低垂的下颌忽然一痛,他的指尖掠住我的脸,强迫我的双眼迎上他带着恨意的森冷眼眸,“你该知道,就算我再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下颌传来他手指收紧所带来的剧痛,我几乎无法张嘴,只敢惊惧地望着他,几乎被那双吞噬人的眼眸所卷进去,那张往常孤傲却不乏温煦的脸,此刻已然扭曲,与百里长尧的脸慢慢重叠。 恍惚之间,我仿佛变成了元冬。百里长尧便是这样擒住了我的脸,以近乎吞噬人的目光看着我,口出威胁恶言。而他的身后,那道门已被紧紧锁住。 他要杀了我…… 绝望和恐惧袭来,我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离了,只有双眼还有些知觉。一滴热泪从眼眶的缝隙中逃脱而出,顺着脸颊而下,将已然苍白冰冷的脸灼得热疼。 下颌的力道忽然一松。失去了支撑,我猝不及防地从他手中滑落,却被一双手接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对不起,云曦,我刚刚失态了。”他懊恼地开口,语气中尽是自责。 方才森冷的眸子此时隐在我的发髻之中,他埋首于我的颈间,贪婪地吸取着我的发香,“原谅我,我无法不在乎你对我的感觉。” 那种生死之间的错位让我的心一下子如遭受了重创,还未及想,已忍不住在他怀中啜泣起来。委屈、羞愧、懊恼一下子涌上心头,千种滋味,不可细说。他便细语绵长,只轻拥着我,待我回复平静。 “尧的信,三天之后便会送到。这是我和他的约定,一旦有了消息,便以空信为约,也好有个留意。”他温和地解释道,眼眸之中的冰冷褪去,多了几分情意,深沉得令人不敢直视。 我低下头,轻轻颔首。 “相信我,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办的。我只希望,你心中对我再无怀疑,好吗?” 近乎祈求的口气,竟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我诧异地抬头,迎上那双深沉的眼眸,只觉得心有戚戚,思绪已不受自己所掌控。 这日过得异常漫长,但那日摔碎玉兔的事情,却好似已从我和他心中抹去,了无痕迹。我虽还对百里长尧有着怀疑,可却从未如此深信过他。三日,只需三日,我便可以知道真相了。 元冬这一病,却是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别院附近也无医馆,幸而我当年还读过一些医书,尚认得一些草药的模样,便和离歌去采了一些回来。每天天未亮,离歌便去后山,用羊皮囊盛满冰冷的泉水回来,我再以帕子润湿,覆在元冬的额上,来回不下十次。 如此下来,她的烧总算是退了下来。 第三天清晨,总算是清醒了。一见我在床边拧着帕子,虚弱而歉然道,“连累你了,云曦。” 我听得元冬的声音,顿时喜不自胜,“姐姐总算是清醒了,太好了。” 元冬笑了笑,“怎么说的我好像病入膏肓一样。不过是受了些凉罢了。” 我抹去眼角的泪水,嗔道,“那日下雨姐姐受了凉,怎么也不说一句,等到发起了热方知。这别院附近又无医馆,又无药铺的,让我们如何是好?” 元冬见我说的着急,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引得一阵咳嗽不断,求饶道,“我自以为身体还算硬朗,没想到,却是不中用了。以后会多些注意的。” “姐姐知道病从浅中医的道理便是了。”我这才收了嗔,去厨房煮了一些粥汤,盯着元冬喝下去才安心。 第二日,元冬气色已好了许多,便和我一同回到书房伺候。 王爷心情也上佳,见了元冬,调侃了几句,道是这几日没有元冬奉茶,总是不习惯,言下之意,便是在说我奉茶不好。 我瞋了他一眼,却是止不住笑意。 元冬淡笑不语,只恭顺地奉上茶盏,在旁磨墨。 夜里,我见元冬坐在窗前,凉风徐徐吹过她的肩,长发飞舞。她似有些心事重重,又似是在回忆什么,我取了件外裳给她披上,有些忧心地说道,“夜深露重的,姐姐怎么还不休息?这病才刚好,若是又受凉了就不好了。” “云曦,你看,今晚寒黛山的星,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我顺着元冬的眼光望过去,果然见满天繁星,闪闪烁烁,天幕蓝的不带一丝杂质,如上好的翡翠,清透可人,仿佛触手便化为水。 “怨不得姐姐不睡了,这星光,便是在江南也少见呢。许是山上的缘故,总觉得特别亲近似的。”我笑着说道。 “我睡不下,并不因为这星空,而是因为你,云曦。”元冬突然凝住眼眸,回头看着我,眼底幽光晦暗。 我心跳骤惊,忙问道,“姐姐此话何意?” 30.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八章 杏花无处避春愁 下 在幽州,除了云苏以外,我唯信任元冬这个姐妹而已。若连她也与我生分了,那我在幽王府又如何能安心地待下去。 元冬见我紧张,反倒一笑,瞳眸之中也敛去晦暗的神色,轻描淡写道,“没什么。不过是担心那日嘉王说的话而已。” 我的心这才稍稍放下,靠近元冬,与她一起看着天上的星光。 “姐姐不用担心,或者他只是胡说而已。”我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也许是胡说,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云曦,你难道就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了一拍,如被人窥见了最不可见天日的心底事,惶然失措。我不敢看元冬,只低低道,“我不知道。” 元冬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许多冤屈,也很急于为你父亲报仇,若不是这样,以你的心性,也不见得会愿意入幽王府。只是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与狼为伍,其中的利害,你应当知道。” 说完,元冬便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嘱咐我早些休息,自个则回到床榻之上,半会便呼吸匀匀了。 我却是再无睡意,站在窗前,眼光无所适从地望着窗外。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他虽刻意淡薄,但仅仅是那平日里目光之中流露而出的孤傲与高深,便足以威摄众人。他虽终日在书房,可却运筹帷幄,身旁又有离歌协助他,虽足不出户,幽州城在他的掌管之下,繁荣无比,令周围的平州,沧州黯然失色。 再加上嘉王在襄南的力量亦是蒸蒸日上。他们兄弟之间又是极为紧密。只怕,皇帝会觉得芒刺在背。怨不得他要到寒黛山来,避暑恐怕只是个名目,与嘉王会面才是他的来意。寒黛山地势奇特,又有悬崖奇石挡路,易守难攻。他此番来寒黛山,却没有将离歌留在幽州城里,难道是另有部署?看来,我只能看见他愿意给人看见的东西,背后,还有多少我看不见的心思。 元冬将他比为狼,亦未尝不无道理。只是,如今我却越来越不可抗拒,即便知道在他身边危险重重,更知道他的心不可能只在我一人身上,我却仿佛着了魔一般陷进去…… 百里长尧的信果真如约而至。 “元冬,去厨房做碗莲子汤过来。”看罢了信,他有意支开元冬。我心中怦然直跳,只觉得浑身都冰凉,血液凝在身体里,等待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元冬应了声便出了门。我忙去将门带上,锁住。 “怎样?”我急切地问道。 他将信递给我,“你自己看罢。”眉目之中却是有些凝重。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定了定心神。那花金笺上淡淡的脂粉香气令我有些不悦,展开信,却是一派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一切的前因后果,慢慢浮现。 原来,当年父亲入锦城并非只是因为官职升迁,背后竟是皇帝交与的重任。近些年,代国皇朝日益衰落,朝中奸臣结党营私,将不服的异己连番残害。皇帝一方面忧心外藩之乱,一方面又想连根拔除这些奸臣,却苦无证据,更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内外皆失。无奈之下,皇帝想起了当年下江南时遇见的忠臣,也就是我的父亲。他亲自到江南提任我父亲为户部郎中,希望我父亲能入朝,为代国出力,搜集奸臣结党营私的证据。我父亲心系天下,虽知这一番入锦城凶险无比,却是义不容辞。可惜,不过三年光景,奸臣未除,我父亲却是反而被栽了一个贪赃枉法的罪名,身首异处。 “想必是卓大人在搜集罪证的过程中,被人发现,对方便先下手为强,便将那些罪证转嫁到他身上了。” “皇帝知道我父亲是无辜的,却依然颁下圣旨,赐我父亲一死。天子之心,真是永不可测。”如今知道一切,我心中的恨意却更深了。原本只以为皇帝是个昏君,不分黑白,可我却从未想过,他竟是始作俑者。我父亲为国为民,却只配得到如此下场吗? “身为一国之君,他也有他的无奈。罪证摆在眼前,他若是徇私,只会让朝野上下更多猜测。” “那王爷呢?” 他黑亮的眸子中闪过刀锋一般的光芒,“你不相信我?” 他的迫视让我心虚,我别开眼,不敢去看他,“奴婢不敢。只是,王爷说过,你帮我不过也是为了得到同等的回报而已。不是吗?” 我承认,元冬的话对我并非毫无影响。尤其当我知道越来越深刻地知道自己对他的情愫,我便越是害怕我在他的生命中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他极为不悦地皱眉,气极地握紧了拳头。“罢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我不愿和你多做争论。我答应过你,会将此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办,我便不会食言。我会尽快找到谋害你父亲的人。” 我强自镇住自己的心神,“王爷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他眼中森然之气乍现,如被挑动了心底最弱的一处,“你还是怀疑我?” “云曦只想做个明白人,不想和父亲一样,替人卖命,最后却死的不明不白。” “你……”他气极无言,忽然抓住我的手,“这些日子,我对你的维护和用心,你就一点也看不见吗?” 我看着他,那双浩如星辰的明眸之中,情意拳拳,好似有无数的话要对我说,却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我越是陷进去,便越是害怕,那些情意不过是烟幕一般的魔障,只为了将我困在其中而已。 “奴婢感激王爷厚爱。但奴婢现在一心只想为父亲报仇。”我越发冰冷地开口,“王爷何不维持初衷,互相利用呢?” “你当真对我一丝感情也无吗?”他不死心地问,口气却如在绝望的边缘。 我看着他的眼,心中百转千回,却是下了最后的决绝,“奴婢不敢。” 那双眸子里仅剩的一丝亮光,如流星般陨落,只余死灰一般的悲凉。 月百的袍子反衬得他的脸苍白无比,好似所有的血液一下子从他的身体之中抽干。紧闭的双唇弯成一道诡异的弧度,他竟是无言而笑。 倏然间,我仿佛看到他心里最后一团火焰被我所浇熄,那狂热之后的冰冷,让我的心忽然极度不安。 我伸手抚上他的脸,冷不丁的,却被他反手握住,冰冷的口气如凌厉的剑锋笔直刺来,“你无需这么做,我也会信守承诺的。” 他的手缓缓地放开我的,手腕上忽然消失的温热让我的心如被千刀万剐一般痛楚不堪。我终是将他狠狠推开了。即便知道他的孤傲只在他人面前,可如今,他的孤傲终将百倍地加诸于我自身了。 31.第一卷 入府篇-第二十九章 万叶千声皆是恨 上 不过一瞬之间,他已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色,端坐于楠木雕花椅上,漠然开口,“你父亲在江南任职期间,曾收留过一个老和尚,你可有印象?” 我勉强回过神。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新帝刚刚登基,我也不过只有九岁。有一日,父亲带回一个衣裳褴褛的老和尚,在府中住下。那和尚却是疯疯癫癫的,连神智也不清楚。当时我年纪尚小,只觉得这和尚像是吃人的怪兽一样,对其敬而远之。府中唯有父亲对那和尚甚好。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你可知道那和尚的下落?” 当年那和尚在我家不过住了几月,便走了。临走之时,父亲还赠了他一些银两。从此以后,那和尚便从未再出现过。 我摇头。 他眉头微蹙,“那和尚可有交给你父亲任何物件?” 我略微回忆,可当时我还小。事隔多年,我也记不起什么了。 “王爷要找那和尚做什么?王爷又是怎么知道,那和尚在我家住过?” 他浅笑侧目,“这世上没有我不能知道的事情。至于我的目的,你也无需知道。你我,只是交易而已,不是吗?” 我心中一颤,只觉得浑身如被冰寒的冬雪刺痛入骨,“王爷说的对。所以,王爷所要的,便是那和尚手上的东西?” “没错。”他直言不讳。 “王爷既然能知道那和尚在我家住过,又怎么会找不到那和尚呢?卓家已被抄家,我父亲即使拿过什么东西,也已尽数被朝廷抄去了。王爷只怕是打错算盘了。”我不无讽刺地开口。 他哼笑一声,薄唇成一弯月牙般,“卓家被抄的东西,我如数家珍,清楚的很。若不是这样,你以为,你有什么价值让我与你做任何交易?” “你……”他口中的讽刺和挖苦纷至沓来,如盐巴洒在我的伤口,一阵痛过一阵。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抉择是否是对的,这样的人,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我如何能与他做交易并全身而退? “那和尚去年死在平州了,身上还戴着你父亲送的钱囊。” 我心中一惊。我父亲的钱囊一向是我娘亲手所绣,上方有卓字为记,是断不会错的。 “六年前,我的手下见到他在江南出现,可惜后来便失去了踪迹。再加上这个钱囊,便不难知道他在江南与谁见过。” 我心下疑虑重重。那和尚到底是何人物,他又为何要在江南安放探子。那和尚身上到底身上有何秘密? “所以,王爷是最后见到那和尚的人,也没在那和尚身上找到你要的东西了?”我推测道。 他眼眸清亮,“你很聪明。” “五年的时间,那和尚或者已把东西交给其他人了,王爷又凭什么认为,我父亲会与此事有关呢?” 若只凭一个钱囊,未免也太过草率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最后一个见到那和尚的人,便该知道,我有办法从他口中得到我想要知道的消息。”他把玩着自己腰间的墨绿色玉佩,似不经意地说道。 我脑海中努力回想,可却找不到丝毫的线索。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当时我年纪尚幼,即使真的见过什么,也未必放在心上。 “奴婢一时之间确实想不起来。” 他脸上一如既往的孤傲冷笑,“你若想为你父亲报仇,便好好回想当年的事情,如若不然,你凭什么与我维持交易呢。” 说完,他轻瞥了我一眼,月白的身影倏忽间已步出了书房。 我脚下一软,靠着红漆梁柱。他这番话带着嘲讽,可却并非玩笑话。我若想与他做交易,便唯有拿出他想要的东西,否则,我和云苏便会被逐出王府,重回流犯的身份。或许会被送进其他官宦之家为奴为婢,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的话,竟也可以化为利刃,一刀一刀地折磨着人。 他带我回府,留我在书房,不过是因为他早已知道,我父亲也许会有他需要的东西。所谓的故人,不过是一个好听的藉口罢了。而他毕竟也有他的骄傲,他并没有隐瞒过他自己的目的。他确是在与我做一场交易。 只是我却不懂,他何必对我惺惺作态,施以柔情呢?就算他不这么做,我依然会选择和他联手的。难道,这是他为了计划能万无一失而下的另一步棋吗? 原来,这一场交易,还未开始,我便已经是输家了。 他或者可抽身而退,而我,却永生难以忘记他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缓缓走入寒黛山黄昏之中,夕阳已沉,黑暗逐渐将周围的一切笼罩在混沌之中,慢慢蚕食。他的背影与周围融为一体,逐渐幻化为一片朦胧。 我总算明白元冬为何说我与狼为伍了。在那孤傲冷漠,却偶尔柔和微笑的外表下,他的心早已被掏空了。 而掏空他的心的人,是那个与他许下盛衰不弃诺言的女子,抑或是他一直渴望而得不到的权势? 不论是什么,我已注定沦为他手中的棋子了。 元冬端着莲子汤回来,见我倚着梁柱瘫坐在地上,慌忙放下莲子汤,蹲在我跟前,“云曦,你怎么了?” 我抬眼望着元冬,心中一片凄楚,“姐姐,我从不知人心可以可怕到如此地步。我害怕自己陷进去,可是当我逃开,重新面对他的冷漠,却有如掉进了十八层地狱。我宁愿就这样骗自己,假装他是对我有情的,左右我都不过是一颗棋子,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 元冬心疼地抱着我,“云曦,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的。我只是……” 她欲言又止。我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姐姐你说的没有错。你说的何尝不是我心里想的。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即便知道危险,也已不可自拔了。” “我虽在王府不过五年时间,但也深知王爷的为人。与其说他的心可怕,不如说他是无心。一个无心之人,又怎么会有情呢?反倒是王妃,她从十五岁嫁了王爷起,便是一心都在他身上。可惜王爷却是先后又娶了两位夫人。这世上,总是痴心女子负心汉。” 元冬说的话发自肺腑,我亦深有感触。猛地想起了紫藤架下的那句誓言,喃喃问道,“他当真是无心吗?从未有过?” 元冬眼神一凛,避开我的话,道,“如今他是再不可能付出真心了。” 我心中一寒,如秋霜打头般,浑身突然颤栗。 口中想问出的话,却终归咽到了心里。如今,再知道以往的一切,又有何意义呢?他心中的人早已离开了,连他的心也一并带走了。 32.第一卷 入府篇-第三十章 万叶千声皆是恨 中上 我仿佛落尽了一片泥泞的沼泽之中,越是想要挣脱,便陷得越深。虚浮的双足踏进一片柔软之中,足尖触碰到一片奇异的世界。 “曦儿……”是娘的呼唤。 我从泥泞之中抬头,娘站在对岸,着急地伸出双手。 “娘……”我伸手向岸边跑去,可却未能移动半分,反而往下猛地一沉。我惊叫一声,转头,却已身在江南的旧宅,爹娘在树下煮茶等我。 “曦儿,茶煮好了,过来吧。”爹唤着我。我眼中朦胧,“爹,你没事了……” “傻孩子,爹好好的,能有什么事?”爹温和地说道。 我高兴地冲了过去,可就在这一瞬间,爹,娘,大树,都不见了。眼前一片荒芜。 我揉了揉眼睛,再睁眼,爹娘分明还在眼前。 这是幻觉么?如果是,我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曦儿,过几日便是你十岁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 “云曦什么都不要,只想永远陪着爹娘,一家人幸福平安地生活在一起。” “那可不行,你总要嫁人的啊。”娘说道。 “云曦不嫁。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和爹一样好的男子了。” “呵呵……”爹爹一笑,“会有的。我们曦儿会有个最好的男子与之匹配。爹爹要好好想想,该为你准备什么嫁妆呢。” 娘在一旁但笑不语。我则羞红了脸,不敢再说话。 过了几日,爹便捧了他从不舍得喝的那坛子女儿红陈酿,埋在了花园的角落里。道是从此他便不喝了,等着我嫁人的那天,他再拿出来与女婿一同畅饮。 从梦中醒来,我仍能清晰地看见爹娘的相貌和笑容。 “我们曦儿会有一个最好的男子与之匹配……”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我的心里。爹若知道,我已经遇到了我深爱的人,可他心中却丝毫没有我的地位,必然为我心痛不已。那坛女儿红,最终仍是被埋在江南的旧宅之中,也许再未能见天日了。 如此也好。他仍可做他的王爷,冷漠孤傲,不需强颜欢笑,柔情万千;我也可不必沦入那万丈深渊,等待他回眸的那一刻。 我和他,终是永不可能有结果的。 禁不住青竹的请求,又与她再一次到后山放纸蜻蜓。也不知道为何,她竟对纸蜻蜓迷恋不已。但能让她高兴,我也没理由拒绝。 这次却是拿了王爷的纸金笺做的,每一只纸蜻蜓上的金箔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我望着青竹,心想,多么粉雕玉琢,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子!她的爹爹必定非常疼爱她,才会让她的脸上总有那么温暖的笑容;还有那个人,他虽淡薄却放任的宠爱,也许可让青竹永远置身在幻梦之中。真希望她永远不会长大,不会清醒地知道一切。 想到这,心中便是一痛。我原本也是一样不知何谓苦痛。皇帝的一念之间,爹爹已经去了,娘也去了;而我心中的那个人,却是与我在进行着一场攸关我往后生命的交易。 “爹,娘,女儿过的很好,希望你们在天上能喜乐安心。保佑我和云苏早日找到奸人,为你们报仇。”我握着纸蜻蜓,默默地在心中祈祷。末了,将手一抛,清风便将我手中的纸蜻蜓带走。夕阳的光笼罩在纸蜻蜓周围,金箔反射出灿烂的光辉,好像是爹娘在回应我的祈祷。 我便又模糊了眼睛,只望着满山泛着金光的纸蜻蜓,在夕阳下翩翩起舞。此时,青竹突然喊道,“云曦,你看,那有一只蓝色的蝴蝶。”我顺着青竹的手看过去,果然见不远处停着一只蓝色黑尾的蝴蝶,斑驳的花纹甚为奇特,是我所未见的。 “看来是个稀奇的。”我说道。青竹便激动莫名,“我要将它抓住,送给王爷。”说完,便奔着那蝴蝶去了。 那蝴蝶哪里是任人捉的,翅膀一扑腾便飞了起来,青竹不依不饶,还要去追赶,那蝴蝶便朝山下飞去。我赶紧跟了上去,见那山路上小石头遍布,怕她一不小心便会滑倒,只好边跑边提醒道,“青竹,慢点,小心脚下。” “我从小就骑马跑山,一点也难不倒我。云曦,我快要抓住它了。”青竹越跑越快,眼看就要赶上蝴蝶了,我心急地跟上去,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果然,青竹刚说完,便踩上一颗圆滚的石头,那石头一个轱辘便滚动起来,青竹的身体一个趔趄,我惊叫了一声,同时抓住了她的手。电光火石之间,她已反应过来,紧抓住我的手,借力反转,而我,却因她的力量,被甩往山谷的方向。 滚落山谷之前,我只看见青竹惊慌的脸孔,我的身体飞快地翻落,天旋地转,背脊被尖石刺痛,深入骨髓的痛楚,顷刻之间便使我失去了知觉。 使我醒来的亦是痛楚。只觉得骨头里蔓延着一股酥麻,却又如被针扎入骨的疼痛,绵绵不断,只是折磨,却又让你不至于完全死去。我只能微微转动我的脸,感觉到杂草掠过我的脸,引得一阵刺痒,除此之外,还有一阵泥土的腥气。 终于使自己的脸朝上,却发现,已是繁星满布,碧蓝的天如晶莹的冻子上洒了些许的霜糖。我却无心赏顾,只知道,自己正躺在地上,遍体酸痛。 幸而还未断了骨头,挣扎了几次,终是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贴着山壁朝上看去,却发现竟望不到顶。回头看向刚刚自己所躺的地方,厚厚的杂草像是铺了一层毯子。我心里庆幸道,幸而这里有绵软的草地,否则,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早已没命了。 只是,现下却要如何上去?我试着用自己手攀着树枝,可触手之际,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刚刚落下之际,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命抓住可以抓住的东西,割破了手,却仍是止不住自己落下的身体。现在,这手是无法再动弹的了。 我无力地垂坐于山壁下,环抱住自己冰凉发冷的身体,觉得困倦无比。寒黛山有冰泉水顺流而下,气温自是比幽州要低许多,此时又是夜里,寒意更重。我昏沉欲睡,脑海之中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元冬,离歌,救救我……”喃喃地念着我希望出现的人,脑海之中闪过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却未敢将他的名字喊出口,不敢坐实了心中的念想。 凉风四起,将我的身体裹住,慢慢冰凉;时间慢慢过去,四周静的让人发慌绝望,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耳边唯有风吹动草木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更显得惊悚无比。我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恐惧,就像自己即将被遗忘在这世上,慢慢腐朽,慢慢枯萎,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得干净,再无人会记起。 我终是支持不住,阖上了双眼。身体仿佛轻飘飘地浮在山间,又像是飘在水面,时而浮,时而沉。天地仿佛成了混沌,虚无地缭绕我的周围。 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醒过来。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低垂的天幕仿佛就在眼前,星辰点点闪烁,却是不如刚醒来之时明亮了。我环望周遭,渐渐看不清楚一切。 “云苏,你想姐姐吗?你会记得我吗?”若连云苏也慢慢忘记我了,我的生命该有多可悲。可我原本就是可悲的,纠缠于自己未能控制的情绪之中,浮沉不断。 此时的静谧像极了那晚,花园之中,他或许早已在某个角落,只是静静地听着我唱,然后安静地出现,安静地再听我唱一次。那晚,只有他,只有我,没有王妃,没有他的夫人,没有交易,只有我和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长幽,你可会听到?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唱歌给你听了,但愿清风能将我的歌声送到你的身边。我眼泪终是止不住落下来,眼皮越来越重,耳边风声不闻,草木的芳香也慢慢淡去。 是到了最后一刻了吗?我绝望地想着。如果是这样,我能不能放肆地叫他的名字? 就放肆这一次。 “长幽……长幽……”声嘶力竭,却也只能喊出轻微的声音,然后归于平静。 此生足矣。 突然,冰凉的身体触及到温热的怀抱,“我在,云曦。” 33.第一卷 入府篇-三十一章 万叶千声皆是恨 中下 在自己的房中醒来之时,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动弹不得,满眼望去尽是粉色窗幔,绣花香囊在眼睛上方淡淡地浮动着香气。只听元冬的声音不近不远地传来,“已经包扎过了,只是伤的太重,昏迷之时也不断皱眉,恐怕还要再开些止痛的药。” “需要什么都吩咐大夫去开,补品也多做些,在炉上热着,饿了便喂着吃下。”另一把熟悉的男声开口。 “是,”元冬继续问道,“是否从府里再调几个人过来?奴婢一人恐怕……” “不必了,等她好起来,我们便动身回幽州。这几天,你照顾她便可,其他的事情,让霓裳阁的人去做。” “这……”元冬微微迟疑,却是说道,“是。” 是谁的声音?我想分辨清楚,可脑后却传来锥心的疼痛。 谈话的声音渐渐淡去。我挣扎着用手支起自己的身体,掌心的痛楚却让我一下子又跌了回去。 “云曦,你做什么?”元冬的声音传来,将我按回了床榻之上,“浑身都是伤,也不晓得要忍着吗?” “姐姐……”我无力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元冬手中捏了一方手帕,替我擦了擦额头,“这寒黛山是住不下去了。先是我病了一场,现在你又跌下山崖。幸亏捡回了一条命。总算是有惊无险。” 我惊睁了眼眸,这才想起,我与青竹在后山放纸蜻蜓的事。 “我在,云曦。” 最后的那个声音…… 我不顾疼痛,抓住元冬的手,“是谁带我回来的?谁?” 元冬眉头微蹙,似是有些惊讶,“是离歌大人啊。你不知道吗?” 我心中如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泄气地躺在床畔。不仅因为知道不是他,更因为我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又怎么能期待是他来救我呢? 那失落的感觉,却是无法掩饰。空落落地回荡在心中,不断激起痛楚。 元冬见我醒来,便端了药碗过来喂我。我心有歉疚,却是无法不依。手上缠着的厚厚绷带提醒我,不可再随意动弹了。 “离歌在哪?”我趁此机会问道。 元冬吹凉了瓷勺中的黑色药汁,喂到我嘴边,“方才刚走。见你没醒便没有留他下来了。” 原来方才那个声音,是离歌的。 “他没受伤吧?” 元冬摇摇头,“没什么大碍。就是下山的时候急得很,所以跌伤了膝盖而已。” “什么?”我吃惊地撑着床板想要起来,却痛呼了一声,绷带中间开始渗出红色的血迹。 “你瞧你,自己都顾不好,还管他人。”元冬怒骂了一声,放了药碗,替我解开绷带,取了止血的药。手掌已经面目全非了,几十道血痕狰狞地遍布各处,有些血痕已经发黑了,如今鲜红的血珠从黑色的细缝之中渗出,不忍卒看。 “姐姐,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虽是疼得锥心,我却不敢让元冬忧心,“只是皮外伤而已。” “你倒成了大夫了。”元冬道,“你这些皮外伤可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反倒是离歌,他为了救我…… 元冬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笑道,“过一会儿你要是精神好,我便去请离歌大人过来。你先好好吃药罢。” 元冬这一笑,反而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虽一直知道自己对离歌并无初兰那份心思,可离歌对我的心,我却是清楚的。此番,他更为了救我而受伤,我便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只是,我心中却仍是有所顾虑。 喝完药以后,我便坐在窗边,看着寒黛山的日落。我竟昏迷了将近一天。也不知,这一日里,发生了些什么。他可会忧心我的伤势? 他不会的。他若是忧心,早已过来探视了。当日我那样拒绝了他,即便他是虚情假意,也必会记恨我的无情。只怕我与他,是永生不可能回到平静的日子了。 想到这,心中便神伤不已。 此时,身后传来轻微而蹒跚的脚步声。我回头,一道紫青色身影披着落日余晖,淡淡地泛着柔和的光芒。那双深黑色眼眸一如初见时那般坚定而炯然深邃。他脸上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你醒了。” 虽是淡淡几字,却让我心中生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我竟不自觉地笑起来,回头望着窗外,对他道,“你看,夕阳好美。” 他笨重地移动脚步,来到我身后,为我披上一件外裳,“夕阳虽好,可也是黑暗的前兆。” 他话语中的淡淡失落不难听出。我回眸,却陷进那深埋着情意的眼光之中。 “即便是黑暗,也可以期待黎明的到来,不是么?”我笑意盈盈。 他淡笑,“不知你期待的那片光明里,会有我吗?” 我垂首不语,忽然从怀中摸出当日他送我的那只木雕,递到他眼前,“会有它。” 他眼眸越发深沉,忽然握住我的手,如初见时那般,坚定道,“若这是真的,我便死而无憾了。” 我的心忽而猛烈地震动,怦怦如小鹿乱撞。 “你的膝盖,好些了吗?”转了个话题问道。 他笑语逸出,“本来很痛,可现在,却觉着一点也不了。” 我羞怯地别过头,夕阳若一枚金色的蛋黄,慢慢沉下寒黛山。正想问些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吓了一跳,见青竹站在门口,焦急的脸色带着一丝呆滞。 但她只是呆滞了一瞬间,便冲了过来,趴在我的跟前,哇哇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云曦,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时,元冬也冲了进来,对离歌和我道,“我拦不住三夫人……” 离歌伸手一挥,示意元冬不必开口。元冬忙噤声,站在床侧。 青竹仍在我身上啜泣着,我伸手想安慰她,刚触及她的肩膀,便觉得皮肤每一寸都疼得令我窒息,连忙收了手,只是安慰道,“我没事,你别哭了。我真的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嘛。” 青竹从被子中抬头,泪眼朦胧,极尽所能,轻手轻脚地捧起我的手,道,“云曦,我好怕,你被带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我以为,你就要死了。我心想,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内疚一辈子的。” 我满心感动。青竹眼中的内疚不是伪装的,她确实待我极好。 “三夫人若是担心云曦受伤不能陪你放纸蜻蜓,属下可以代劳。”离歌有意调侃。 青竹翘着嘴,委屈地说道,“我再也不敢了,你就少笑话我了。”言语之间并不在意离歌的口气,只是歉疚不已。 我哭笑不得。离歌见我恢复了些精神,笑道,“大夫说,你受了风寒,身上又都是伤口,需要好好养伤。这几天,你就好好躺着,什么事也不用做,乖乖吃药,多吃点东西,伤才好的快,知道吗?”他的口气如同在哄孩子一般,带着满心的宠溺。 我顺从地点头。他松了口气,脸上乍现倦容,对我说,“我还有些事情处理,我晚点再来看你。”我忙说道,“你也要保重身体。”他欣喜地看着我,终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受伤以后,元冬便不再回书房伺候,只是每日在屋里陪我。霓裳阁的人被打发去厨房帮手,怨言颇多,我忧心忡忡,只想赶紧好起来,却反倒欲速不达,伤口反复作痛。 34.第一卷 入府篇-第三十二章 万叶千声皆是恨 下 自落下山崖那日起,长幽从未来过。元冬亦缄口不语,我心下也明白了几分,怅然有所失的感觉。虽明白他与我之间再不可能越过那道信任的危墙,可心中却始终无法完全放下。 离歌却是每日必来看我。他亦看的出我满腹心事,只是从不点破。有时只是静静坐在我身边,待天色晚了,便又静静离去。他如此待我,我心中更歉疚。越是强迫自己接受他,却越是发现自己还放不下长幽。 待得我伤势好些,可以动身,已是六月中旬了。 侍卫们列队在别院大门待命,我和元冬收拾了细软,搬上车。霓裳阁的人穿过雕花门走来,一个个捶肩捏背的。听元冬说,除了林小姐以外,其他的人这些日子都被差去厨房帮工了。 我心有愧疚,不敢抬头,眼盯着足尖。只见花红绿柳的衣裾飘过我的跟前,俱是停了一下,接着便带着怒意拂袖而去。由始至终,我都未发一言。 齐陌雪是最后一个到我跟前的,她素色的衣裳与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她并未说任何话,稍稍一停,却又赶紧朝前赶去。我心知自己此时已是众矢之的,她不与我多做交流,也不过明哲保身而已。 直到那月白华袍走至我跟前,我心中忽而一顿,然后便是狠狠一沉。那脚步竟未停下,而是径直朝马车走去。 我低着头,仿佛听到自己的心碎了一地的声音,如那日的玉兔跌落于地的声音,清脆于耳,缓缓撕扯着心里的裂痕,慢慢扩大。 抬头望去,东边一片朝霞似锦,黄澄澄的,照的云彩也像羞了脸似的。远山如黛,此时被洒了点点金色,泛着神秘莫测的光辉,却是柔和醉人的。 我伸手想要握住寒黛山最后一道朝阳,合住手掌,掌心却空空如也。寒黛山这一行,竟是生生将我推进了一个无边的地狱之中,如今,我能留住的还有什么? 马车一路往幽州而去,我好像在走一条回头的路。回到幽州城之中,我与他主仆的关系,回到我们可以相视而笑的日子。那时,他还是我父亲临终重托的人,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之间,没有交易,没有情感的牵扯,如此纯粹而没有负担。他也许有着目的,但只要我不知,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依然可以当他是我心中的那个百里长幽,代国最勇猛的将军,幽州的贤明君主。 可这条路,却是绵延到相反的尽头。那里的幽州城,等待我的,是一场交易。这些日子,他虽不露面,但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却一直停留在那。他在等我的答案,等他要的东西。一旦回到幽州,这个问题就会浮出水面,不由得我忽视。 如此一想,幽州城仿佛成了一个魔魅之城,我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我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一阵阵发冷。元冬细心替我披上外裳,“你病刚好,要仔细受冷。” 我摇头苦笑,“姐姐只知我身体冷,却不知,我冷的是心。” 元冬眉头一紧,“云曦,你真叫我担心。” 我敛了笑容,心中越发愁苦,“姐姐,我求你一件事,你可能答应我?” 元冬并未惊讶,只是道,“你说罢。” 我从座上起身,顾不得马车的颠簸,跪在了车厢之中,“姐姐,若我以后有什么事,请你帮我照顾云苏。请你将云苏当作自己的妹妹。” 元冬眼中诧异万分,忙过来扶我起身,“你说这些做什么?云曦,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情知此时此刻,已不能再瞒下去了。只好将我的身世,以及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元冬听罢,眉头紧锁,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吧。” 我知道元冬必不会拒绝我,便依言起身。元冬目视了我片刻,终是开口,“你到底知不知道王爷要的东西在何处?” 我摇头,“若我知道,我便不需要将云苏托付给姐姐了。” 元冬点了点头,“我信你。只是,王爷如此有把握,你若交不出他要的东西,恐怕在幽王府的日子也不好过。眼下,我想,你唯有拖延。你若想报复仇,也并不只有依靠王爷这一条路子。” “姐姐难道有什么办法吗?”我已是穷途末路,如今除了元冬,再无依靠了。 元冬深吸了口气,忽然正视我,目光坚定,“有。做舞姬,进宫,成为皇妃。” 元冬这几个字,如同几把重锤敲击在我的心上。我颓然往后靠着,倚在马车的条凳上,“进宫,做……皇妃!” 元冬拉住我的手,低声劝说道,“云曦,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皇上每年布了多少眼线在幽州,霓裳阁的人,侍卫,甚至王爷枕边的人,都未必能全信。皇上对王爷已经是忌惮无比了,幽王府迟早是要面临一场灾劫的。在这种情况下,未雨绸缪,先发制人,便至关重要。王爷要的东西,未必就单纯是一件东西。那有可能是牵扯到代国即将面临的风波。” 我惊瞪着眼睛,“姐姐的意思是,那东西可能牵涉到王……” 元冬立刻捂住了我的口,“小心隔墙有耳。” “姐姐一向谨慎小心,又何必对我托出这些肺腑之言呢?”我只怕连累了元冬,再为自己的仇恨添加了新的罪孽。 元冬淡笑,似是毫不在意,“我本就是无根的人。心也已经死了。又在乎些什么呢?” 我不禁落下泪来,只觉得愧疚不安。“姐姐今日的话,云曦会记在心中,一定会万般小心。” 元冬这才舒了口气,却又是新愁上眉,“如今是雾里看花。但小心些总是没有错的。你需为自己多做打算才是。即便你手中确实有那件东西,你以为就能全身而退吗?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恍惚之中,我原先心中的谜团渐渐明朗起来。我一直在意,他明明有意与我做一场交易,却为何要对我用情。如今想来,也许那不过是他为了万无一失而下的另一步棋而已。只有对他死心塌地的人,他才能完全信任啊。 元冬又继续说道,“退一步说,即使王爷不对你痛下狠手,皇上也未必肯善罢甘休。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每个人都想握住更多的筹码。而你,也许就是致胜关键的一个筹码。云曦,你如今,是飘荡在海中的一叶孤舟,避得过风,避不过雨。” “既是如此,我选择哪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言差矣。”元冬打断我,低声道,“自古以来,但凡觊觎那个位置之人,都受千夫所指,沦为乱臣贼子。这朝廷再不堪,它亦是师出有名。你卓家已经一门中落,难道你要替你父亲背上不忠不义之名吗?” 父亲的名誉!我狠命摇头,不,我不能损害父亲的名誉。 “可皇帝,也是我的仇人……”他不顾真相,为了安抚朝臣,竟赐死我父亲。如此不共戴天之仇,我又如何能不报? 元冬平心静气地说道,“要对付仇人,不一定只有杀了他或者让他一无所有。有时候,让他爱上你,然后再被你背叛,所受的痛苦,比一剑刺入胸口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我看向元冬,她的眼神却清明无比,不含一丝迷糊。她定定地看着我,眼波流转之中夹杂着几许前尘往事之恨。 “好好想想,不必急着做决定。”一转眼,已恢复了往日的眼神,淡笑说道,仿佛方才的谈话不过是我黄粱一梦而已。 我难以平静,端坐如昔,心却如悬在高崖之上,左右飘荡,不知该往何处停靠。而我更清楚明白的是,我的心左右犹豫的原因。 因为,我已经渐渐被元冬说服了…… 久违的幽州城渐渐出现在眼前,两天以来的奔波劳碌,总算可以结束。我和元冬紧握彼此的手,相视而笑。 我已下了决心,要入宫,报复皇帝和那群奸党。幽州的一切,长幽,离歌,都须尽抛。所幸,我还有元冬帮我。 此番回幽州城,我的人生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不可顾念旧情了。我唯有先发制人,在长幽下手之前,成为进宫的人选。 而这一切,都在于皇帝。 皇帝每两年必到幽州一次,每次来必定是八月,幽州秋高气爽之时。 我只有两个月时间了。我要让皇帝对我一见倾心! 35.第二卷 幽州篇-第三十三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上 再见到幽王府的巨大匾额,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马车方停,便听得侍卫下马,齐刷刷喊道,“王妃娘娘万安。” 我和元冬忙下车,拜倒在地,跟着喊道,“王妃娘娘万安。” 王妃今日换上了一身臧蓝锦缎,华服之上以极细的彩线绣上了百鸟图案。是极为隆重的装束。看来,她对长幽,果真如元冬所说,痴心无比。 长幽从马上下车,展露笑意,对王妃伸去右手。王妃目露惊喜,忙迎上前去,纤细五指搭在方才伸出的那只手上,笑意盈盈,“王爷一路奔波了。” 男子只是浅笑,微微握紧了手中的柔荑,目光之中流露情意,“蓉儿为我操持家务,才是劳苦功高。” 王妃受宠若惊一般的,竟羞红了脸。难以想象,这是一对已成亲多年的夫妻,他们目光之间的交织就如初次相见触动了心灵般的美好醉人。 我低了头,只觉得膝盖有些微微摇晃。 冷不防的,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背,低低地在我耳边提醒,“镜花水月的东西,你又何必在意呢?” 是元冬的声音!我忙定下心神,对自己劝慰了几句。我又何尝不知,长幽的心根本不在王妃身上,可就是那样清楚,我仍无法克制自己的心为之颤抖。每一回见他情意款款地看着其他女子,那种心如刀割的感受便会重来一次,直至看不见为止。 长幽啊长幽,你又能知道我心里的痛么?在你的野心之下,究竟是否埋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柔情?而那柔情,是否随着那个叫绾嫣的女子的离去,而成为灰烬,永不能重燃了? 王妃命我等起来,整理好东西,再到账房去领赏。侍卫们都欣喜地领命了,我和元冬并无多大的喜色,只是依言从马车上卸下行装,送至各处。 待忙完,天色已有些黑了。我几月不见云苏了,也不知道她如何了,又不便过北厢走动,便托元冬替我问问。 回到紫藤苑,几月没回,桌椅上都积了一些尘土,忙取了水和布擦拭着。不一会儿,便听得门吱呀一声打开,随后却是一片沉寂。 我回头,只见云苏站在门口,单薄的身体并没有穿着多少衣服,瘦削的肩膀耷拉着;她的手垂在身前,互相绞着,嘴唇有些发干,脸色苍白。 我的脑海之中忽然懵了一下,随后赶紧冲了过去,“云苏,你怎么了?”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我所熟悉的云苏是不会这样的,她是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即使家里遭受这么大的变故,她依然每天笑嘻嘻的,从不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 我才走了两个多月,她怎么会一下子成了这副模样?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她身上还穿着夏天的薄衫,怪不得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快进来,阿姊给你找件衣服。”我急不可耐地将云苏往屋里带,她的脚板却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地面上,动也不动。 她的眼里忽然有些湿润,紧咬了咬唇,“我不进去了,阿姊。我看一眼就回去了。” “回哪里?”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自己慌张的语气吓到她。 她低了头,声音里有些颤抖,“二夫人那里。” “二夫人?你不是应该在离歌房里伺候的吗?”我不在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苏摇摇头,“离歌大人出去以后,二夫人就让我过去伺候了。” “初兰姐姐呢?你还有见到她吗?”方才我和元冬回到府里,初兰也没有出来见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忙什么去了。 我话音刚落,云苏却是哇的一声忽然哭出来了,“阿姊,你救救初兰姐姐。” 我这才知道发生了大事。忙劝慰云苏止住哭,让她慢慢地告诉我。 “初兰姐姐被关进柴房好多天了。二夫人说她偷了东西,王妃娘娘又不管,二夫人就让人把她关起来了,也不给饭吃,不让人去看,每天就喝一点点水。初兰姐姐就快死了……”云苏的话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想必是初兰被关进柴房以后,府中便没有人照顾云苏了,这才让她受了委屈。只是这件事我做不得主,恐怕得找元冬才行。也不知道元冬得到消息了没。 “云苏,阿姊现在去想办法,你先去找离歌大人,他回来了,你就不用再回二夫人那里伺候了。你先去离歌大人房里,没什么事你也别出来,知道吗?” 云苏点了点头,又忽而拉住我的衣袖,满心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阿姊,你一定要救初兰姐姐出来。” “我知道了。”说完,我顾不得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西厢而去。 还未到西厢,就见元冬的身影急匆匆地走出房门,我忙迎了上去,“姐姐,初兰她……” 元冬摆手示意我不用讲下去,“我已经知道了。” “初兰不是王妃身边的人吗?二夫人怎能这么不顾情面?” 元冬叹了口气,“这府中上下,若不得王妃允许,谁能随意动初兰?也不知初兰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了?” “难道姐姐也怀疑初兰偷了东西?”我心急地问道。我心中是绝对信任初兰的,只是,这两个月不在,也不知其中来龙去脉,只怕是内有乾坤。 元冬摇摇头,“我难道还不了解初兰吗?她虽是口快心直,为人却坦荡荡。我只怕,她还是嘴上得罪人,背地里叫人动了手脚。现在,也唯有我去王妃那里求情了。” “我和姐姐一起去。”我忙说道。 元冬却止住我的手,“你回去罢,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事关初兰的性命,我想,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元冬如此一说,我便明白了。王妃一向忌惮我,若我去了,也许反倒帮了倒忙。 “那姐姐多加小心。” 元冬又叹了口气,再不说话,只朝东厢那头快步而去。 我回了紫藤苑,云苏已经走了。我也没了心情,忧心初兰的安危,坐立不安的,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便待在紫藤架下,望着完全黑沉了的夜空发呆,直到身边响起一阵脚步声。 “在想什么呢?连我来了也不知道。”离歌望着我,笑开了的脸上蕴着两道浅浅的弧度。 他的笑,总能让我心里一阵温暖,也能让我找到一处安心的所在。每次见到他的笑,我的心便能定下来,就好像,他一直在保护我不受伤害,而我也总能依赖他。 “那是因为你脚步太轻了。”我微带埋怨说道,嘴边扯出的笑,却是辛酸无比。再想开口,不知不觉却觉得脸颊边一热,滚烫的泪珠滑落。 36.第二卷 幽州篇-第34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中上 离歌眼中忽而一片心慌意乱,“云曦……”伸手到我的嘴边,却不敢为我拭去泪水。他的小心翼翼,让我心里更加脆弱。 “我好怕,离歌,我真的好怕……”我再也禁不住自己心里那片脆弱的牵引,投进离歌的怀抱,“我该怎么办?我照顾不了云苏,救不了初兰,连我自己,也不能保护自己。我还能做些什么?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仿佛是对着一个通往无尽之界的洞穴,我声泪俱下地倾吐自己所有的无助和痛楚,而离歌却只是拥着我,久久无言。 直到我停下哭泣,从他的怀中起身,才发现他的眼底波澜起伏,似有无限的心事。他对我的眼光从不避讳,此刻也是,可那眼中却埋藏着一丝痛楚,是从未有过的。 “你还是从未想过,让我永远保护你,对不对?”他问道。 我一惊,离了他的身边,靠着紫藤架,恍惚不已。方才我只顾自己放肆地倾诉,却根本没有顾及他的心情。每一次,我受伤,危险,他都会及时出现救我;可每一次,我都将他推开,将自己所有的心事埋藏在心底,从不对他说明。 我对他的残忍,又何尝少于长幽对我的呢?我能对元冬知无不言,却不能对离歌交心交底。我心中到底还在担心什么,怀疑什么? “云曦,你为何不敢看着我?”他试探的口气却不容我回避,想逃开之前,他已抓住我的手,迫使我的眼光面向他。 “离歌,你别逼我。”我低头,眼睛找寻着可以让自己停靠片刻的地方,却只见到他黑色腰带上系着的一枚红绳,绳子的尽头,是一枚无暇白玉;夜色浓重,我分不清楚形状,但也足以让我的眼睛暂时停留。 “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埋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你宁可去和王爷做交易,也不愿意相信我?” “你知道?”我如遭雷击般浑身战栗,“你怎么会知道?” 我和长幽的交易,除了对元冬说过之外,我从未对其他人说过。 “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离歌放开我,忽而转身,手背在身后,“你父亲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从王爷下令去救你们那时起,我便知道王爷对你有所求。而你为报仇,也一定会和王爷做交易。只是,我一直希望你能自己想明白,而不需要我去点醒你。” 原来,离歌一早便知道。我才是一直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人。 “你一直知道,王爷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对不对?”事到如今,我不过需要一个能令我死心的答案而已,而且是从长幽最信任的人的口中说出的。 离歌默然了片刻,终是点头,“是。我也知道,你对王爷,不仅仅是对待恩人和进行交易那么简单。” 离歌毫不留情地戳破我心里最不愿意被人撕开的伤口,我强作镇定,“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下到谷底救你的时候,你口中喊的名字,是谁?”失落的口气之中隐含着痛楚,这是他最不愿意揭穿的事情。 “你既已知道,又何必问我,又何必还护着我?”离歌的话将我的伤口撕得一片血粼粼,我已顾不得他的痛和失落,只想逃开一切,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将我的伤口包围起来。 他似是怒极,抓住我的手,狠狠说道,“因为我以为,你会明白我对你的心,你会明白王爷对你不过是虚情假意,我以为你冰雪聪明,会知道,什么感情该有,什么感情不该有。可你……” “对,可我就是这么蠢,这么不可救药,这么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我狠狠打断离歌的话。反正我已在地狱的边缘了,也不在乎这最后一脚。 离歌眼中难以置信的目光刺痛了我,可我却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现在知道,我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冰雪聪明了。你为何不放弃我,让我自生自灭,反正我就是这么不知感恩,不知天高地厚,不知……” 温热的触感忽然袭上我还未来得及开启的唇,我未出口的话被生生地打回了肚子里。我脑中一下子空白,只不住地转动自己的脑子,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唇上的温热却放肆地加重了力度,直要透进我的心里去。 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狠狠地推开了他,“你做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难道他以为我是那样随便的女子吗?难道他以为我与长幽的交易之中,还包含了我自己吗?如果他是这样想的,他就不是我认识的离歌了。 我顿觉受了羞辱一般,泣不成声。离歌慌张地冲了过来,不顾我的挣扎,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云曦,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我狠狠地捶打他的背,却渐渐被他的怀抱消融。 而离歌口中,不断说出的,却一直只有那三个字:对不起。我脑海中,交叠着那日在书房之中,长幽对我说的话。他和离歌不同,他有自己的骄傲,他要求我的原谅;可离歌,他对我,唯有内疚而已。 “云曦,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保护云苏。我以我最珍视的一切发誓,我不会让你和云苏过上担心受怕的日子,只要我在,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它已经发生了。”我苦笑着咽下蔓延在嘴角的泪水,“初兰被关了起来,云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下一个,不知会不会是我。离歌,我好怕,我好怕我还没能为爹报仇,就已经自身难保;我好怕,云苏会跟着我吃苦,我好怕会连累初兰和元冬;我好怕……” 离歌忍不住用手止住我的口,“别说了,你说的每一个可能,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可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以后不论我去哪,我都会命人暗中保护云苏,不会让她有危险;初兰的事情,我自会去求王爷相助;至于你,我会亲自用我的生命来守护!” 离歌目光之中的坚定震撼了我。从前的我能假作不知他的情意,可如今他这一番话,却是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他的心,我如何能无视,如何能不为之所动? 可我,注定是要辜负他的。若他知道,我心中已下了决心要进宫为妃,不知会不会恨我入骨,就如长幽那般? 一想到这,我便浑身战栗,恐惧袭上全身。 离歌走后,我一直在紫藤苑等元冬。直到深夜,也未见西厢的烛火亮起来。我无心睡眠,便索性在紫藤架下,靠着竹子出了神。 想起第一天来到王府之中,初兰待我甚为真诚。她心无城府,眼神之中永是一片清澈无邪。临去寒黛山之前,更答应替我照顾云苏。我在府中不过是最低等的下人,她却待我一片真心。这样的初兰,又怎么会去贪图钱财呢? 可二夫人,到底因着什么去为难她?难道,是因为林芷萱和我之间的恩怨吗?如果是,她为什么不直接冲我来?想到初兰也许是因我而受苦,心中便愧疚不安,真宁愿被关进柴房的人是我,也好过让初兰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37.第二卷 幽州篇-第35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中下 夜里不知时辰,更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渐渐袭来,困顿的眼皮支撑不住,闭了眼,只脑中还有些清明,想再等等看元冬能否带来好消息。 可这一闭眼,却是越来越疲乏。两日来在马车上的颠簸,渐渐化为渴睡的欲望。我亦懒得动弹,靠着紫藤架,和衣而眠,心想,若是元冬来了,便会喊我的。 可再睁眼,却已经天蒙蒙亮了。我只身在屋内的床榻上,棉被好端端地盖在身上,丝毫未乱。 “昨晚我不是在等元冬的吗?什么时候回了屋里了?”我奇道,忽而想起,昨夜元冬去了东厢还未有消息,心里一着急,便顾不得什么了,下了床榻,理了理鬓发便赶紧朝西厢而去。 西厢依旧空空如也,门依旧是昨日元冬合上时的模样,未动半分。元冬竟是一夜未回。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心急如焚,想去北厢找离歌探探消息,可又担心被人撞见,恐有闲话。只是,现下元冬一夜未归,我也顾不得什么了。 方到北厢,便见主卧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双雪白纹银锦缎鞋跨过门槛,上方的白色华服淡然雅致。天色虽早,却已亮堂了八分。他反手在身后带上门,一双眼睛神采盎然,并不因刚醒的睡颜而有所暗淡。 自寒黛山那一次决裂以来,我和他竟是从未这样单独面对面相见过。先是我摔下山崖;后是他视而不见。我和他,走到今时今日,竟是比陌路人还要更加地忌讳彼此。 虽是如此,我仍是屈膝行礼,恭谨道,“给王爷请安。”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转身离去,反而是缓步走到我跟前。 “你为初兰而来?”他问道,轻淡的口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虽从不过问府里的事,但他却是事无巨细都清楚不已,我又怎能瞒得过他。 “是,王爷。”仍是恭谨有加应答。 “你是为了离歌,还是为了你自己?”他忽而问道。 我不解地看着他,但见他眼中流光狡黠,让我迷惑不已。我为初兰而来,与离歌又有何关系呢? “初兰待奴婢甚好,一直以来都对奴婢照拂有加。奴婢不敢妄自干涉王妃娘娘的处置,只是想知道初兰的情况而已。还望王爷宽恕。” 他勾唇一笑,“你何必紧张?我不过随口问问。昨日离歌来向我求情,甚至以性命担保这丫头。想必他是喜欢上初兰了。他跟随我多年,也就求过我这么一次,我必会允了他。” 我浑身忽然颤抖了一下。长幽这一番话说的是欢欣愉悦,但在我听来,却是如芒刺在背。他是欲为离歌做媒么?但以离歌的性子,是绝不可能从命的。若离歌也忤逆了他,他心上的伤口会否永不能痊愈了? 思及此,我却是哭笑不得。我此时此刻,心中所挂念的,竟仍是他的喜怒哀乐。 “奴婢替初兰先谢过王爷了。”我复屈膝谢过。 猝不及防,他的手绕过我的肘下,轻轻将我抬起,口气却是疏淡之极,“不必了。” 我沉默不语。我自然不愿意对他如此多礼的,只是,我身不由己。长幽,你的心是那样深不见底,我何时能走到尽头?不若趁我迷途未远,及时行返,兴许还能保住自己的一丝尊严。 他又转了话锋,“你和初兰交好,可知她心里如何想的?” 我心下一沉:他果真要为离歌做媒。离歌昨日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他待我情深意重,义无反顾,我知他心意,本不应当推波助澜;可我既已决心入宫,便无法再回报他的情爱。不若成全了初兰,以后我离开了,也有初兰可以照顾他,如此一来,不是两全其美吗? 于是回道,“初兰心系离歌大人已久。若王爷能成全,初兰一定感恩戴德,必不会忘记王爷的恩情。” 长幽扬扇一笑,“如此一来,真是我幽王府的大喜事。” 我附和一笑,心里却不由得酸楚不已。 “云曦,你与初兰姐妹情深,想必,她的婚事,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我便将此事交给你了。”他再呼我的名字,是那样的自然,仿佛我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不愉快的过往。 我勉力挤出一丝笑,“奴婢遵命,一定会尽心尽力。” 他便笑了笑,朝另一方向走去了。 有多久了?我与长幽之间,有多久不曾如此刻一般,抛开恩怨,抛开交易,只谈着与我俩无关的事情。我原以为,他会重提那场交易,重提我最不愿意面对的抉择,可他却仿佛忘记了一切。 是他也不愿意提起么?可他的耐心,还有多久呢? 知悉初兰没事,我便也放下担忧,回了紫藤苑。过了不久,便见元冬进了院门,我忙迎上去,见她脸色苍白,似是一夜未睡,忙问了原因。 元冬摆头道,“没事,只是昨夜在王妃那里跪了一宿,所以有些疲乏罢了。” “姐姐竟是跪了一宿?”王妃的心肠是何等冷漠,连元冬这样亲近的,也是丝毫不给情面么? 元冬淡笑,“无妨。方才,王妃已经命人将初兰放了,我也安心了。” “姐姐一夜劳苦,还特意前来告知,云曦于心有愧。”我歉疚地说道。元冬拍着我的手,道,“我知你也担忧初兰,怎么能不来呢。” 我点点头,为元冬斟了一杯水,喂到嘴边。她也不推却,想必是又渴又饿。想起方才长幽的决定,也不知元冬得到消息没有。她一向看重离歌,若是知道初兰能嫁给离歌,想必心里是欢心的罢。 “姐姐可弄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了?怎会怀疑到初兰身上。”我询问道,若是初兰受了不白之冤,此事怎能轻易罢休? 元冬微微叹息,“此事就此作罢,也无需多问了。” “云曦不懂。”虽知元冬处事谨慎,所言必定有理,只是我却是不懂人情世故,若没有元冬提点,以后只怕灾劫难逃。 元冬也不拒绝,只似是无意地望着紫藤架,悠悠道,“主子的心意,咱做下人的又如何能揣测呢?有时候,未必真的要做错才会受罚,不过是主子的一念之间而已。云曦,你冰雪聪明,想必也明白我的意思。这王府虽不如皇宫大,却也是一样米养了百样人,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同。今日是初兰,明日也许就是你我。” 话说到最后,元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悠长深远,似是已穿透了我的心。那亮堂的眸子中,却埋藏着危机重重的隐忧。我从未见元冬流露出这样的目光。 心下已明白,初兰之事,恐怕确与我有关。只是,我却不便再多问。言多必失,这王府之中的规矩和陷阱,多不胜数。我若有任何过错,只怕连累的,还不仅仅是初兰。 于是笑了笑,道,“既然初兰已没事,想必是一场误会,那姐姐也可放心了。” 元冬目光柔和,欣慰之笑溢于脸上,“云曦,寒黛山一行,你仿佛已经脱胎换骨了。” 38.第二卷 幽州篇-第35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中下 夜里不知时辰,更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渐渐袭来,困顿的眼皮支撑不住,闭了眼,只脑中还有些清明,想再等等看元冬能否带来好消息。 可这一闭眼,却是越来越疲乏。两日来在马车上的颠簸,渐渐化为渴睡的欲望。我亦懒得动弹,靠着紫藤架,和衣而眠,心想,若是元冬来了,便会喊我的。 可再睁眼,却已经天蒙蒙亮了。我只身在屋内的床榻上,棉被好端端地盖在身上,丝毫未乱。 “昨晚我不是在等元冬的吗?什么时候回了屋里了?”我奇道,忽而想起,昨夜元冬去了东厢还未有消息,心里一着急,便顾不得什么了,下了床榻,理了理鬓发便赶紧朝西厢而去。 西厢依旧空空如也,门依旧是昨日元冬合上时的模样,未动半分。元冬竟是一夜未回。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心急如焚,想去北厢找离歌探探消息,可又担心被人撞见,恐有闲话。只是,现下元冬一夜未归,我也顾不得什么了。 方到北厢,便见主卧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双雪白纹银锦缎鞋跨过门槛,上方的白色华服淡然雅致。天色虽早,却已亮堂了八分。他反手在身后带上门,一双眼睛神采盎然,并不因刚醒的睡颜而有所暗淡。 自寒黛山那一次决裂以来,我和他竟是从未这样单独面对面相见过。先是我摔下山崖;后是他视而不见。我和他,走到今时今日,竟是比陌路人还要更加地忌讳彼此。 虽是如此,我仍是屈膝行礼,恭谨道,“给王爷请安。”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转身离去,反而是缓步走到我跟前。 “你为初兰而来?”他问道,轻淡的口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虽从不过问府里的事,但他却是事无巨细都清楚不已,我又怎能瞒得过他。 “是,王爷。”仍是恭谨有加应答。 “你是为了离歌,还是为了你自己?”他忽而问道。 我不解地看着他,但见他眼中流光狡黠,让我迷惑不已。我为初兰而来,与离歌又有何关系呢? “初兰待奴婢甚好,一直以来都对奴婢照拂有加。奴婢不敢妄自干涉王妃娘娘的处置,只是想知道初兰的情况而已。还望王爷宽恕。” 他勾唇一笑,“你何必紧张?我不过随口问问。昨日离歌来向我求情,甚至以性命担保这丫头。想必他是喜欢上初兰了。他跟随我多年,也就求过我这么一次,我必会允了他。” 我浑身忽然颤抖了一下。长幽这一番话说的是欢欣愉悦,但在我听来,却是如芒刺在背。他是欲为离歌做媒么?但以离歌的性子,是绝不可能从命的。若离歌也忤逆了他,他心上的伤口会否永不能痊愈了? 思及此,我却是哭笑不得。我此时此刻,心中所挂念的,竟仍是他的喜怒哀乐。 “奴婢替初兰先谢过王爷了。”我复屈膝谢过。 猝不及防,他的手绕过我的肘下,轻轻将我抬起,口气却是疏淡之极,“不必了。” 我沉默不语。我自然不愿意对他如此多礼的,只是,我身不由己。长幽,你的心是那样深不见底,我何时能走到尽头?不若趁我迷途未远,及时行返,兴许还能保住自己的一丝尊严。 他又转了话锋,“你和初兰交好,可知她心里如何想的?” 我心下一沉:他果真要为离歌做媒。离歌昨日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他待我情深意重,义无反顾,我知他心意,本不应当推波助澜;可我既已决心入宫,便无法再回报他的情爱。不若成全了初兰,以后我离开了,也有初兰可以照顾他,如此一来,不是两全其美吗? 于是回道,“初兰心系离歌大人已久。若王爷能成全,初兰一定感恩戴德,必不会忘记王爷的恩情。” 长幽扬扇一笑,“如此一来,真是我幽王府的大喜事。” 我附和一笑,心里却不由得酸楚不已。 “云曦,你与初兰姐妹情深,想必,她的婚事,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我便将此事交给你了。”他再呼我的名字,是那样的自然,仿佛我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不愉快的过往。 我勉力挤出一丝笑,“奴婢遵命,一定会尽心尽力。” 他便笑了笑,朝另一方向走去了。 有多久了?我与长幽之间,有多久不曾如此刻一般,抛开恩怨,抛开交易,只谈着与我俩无关的事情。我原以为,他会重提那场交易,重提我最不愿意面对的抉择,可他却仿佛忘记了一切。 是他也不愿意提起么?可他的耐心,还有多久呢? 知悉初兰没事,我便也放下担忧,回了紫藤苑。过了不久,便见元冬进了院门,我忙迎上去,见她脸色苍白,似是一夜未睡,忙问了原因。 元冬摆头道,“没事,只是昨夜在王妃那里跪了一宿,所以有些疲乏罢了。” “姐姐竟是跪了一宿?”王妃的心肠是何等冷漠,连元冬这样亲近的,也是丝毫不给情面么? 元冬淡笑,“无妨。方才,王妃已经命人将初兰放了,我也安心了。” “姐姐一夜劳苦,还特意前来告知,云曦于心有愧。”我歉疚地说道。元冬拍着我的手,道,“我知你也担忧初兰,怎么能不来呢。” 我点点头,为元冬斟了一杯水,喂到嘴边。她也不推却,想必是又渴又饿。想起方才长幽的决定,也不知元冬得到消息没有。她一向看重离歌,若是知道初兰能嫁给离歌,想必心里是欢心的罢。 “姐姐可弄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了?怎会怀疑到初兰身上。”我询问道,若是初兰受了不白之冤,此事怎能轻易罢休? 元冬微微叹息,“此事就此作罢,也无需多问了。” “云曦不懂。”虽知元冬处事谨慎,所言必定有理,只是我却是不懂人情世故,若没有元冬提点,以后只怕灾劫难逃。 元冬也不拒绝,只似是无意地望着紫藤架,悠悠道,“主子的心意,咱做下人的又如何能揣测呢?有时候,未必真的要做错才会受罚,不过是主子的一念之间而已。云曦,你冰雪聪明,想必也明白我的意思。这王府虽不如皇宫大,却也是一样米养了百样人,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同。今日是初兰,明日也许就是你我。” 话说到最后,元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悠长深远,似是已穿透了我的心。那亮堂的眸子中,却埋藏着危机重重的隐忧。我从未见元冬流露出这样的目光。 心下已明白,初兰之事,恐怕确与我有关。只是,我却不便再多问。言多必失,这王府之中的规矩和陷阱,多不胜数。我若有任何过错,只怕连累的,还不仅仅是初兰。 于是笑了笑,道,“既然初兰已没事,想必是一场误会,那姐姐也可放心了。” 元冬目光柔和,欣慰之笑溢于脸上,“云曦,寒黛山一行,你仿佛已经脱胎换骨了。” 39.第二卷 幽州篇-第三十六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下 我笑道,“姐姐戏言罢了。云曦还是原来的云曦啊。” 这回元冬却是没有止住,道,“方才,王妃说,王爷有意要为离歌和初兰牵线,道是要尽快办一场喜事。” “这不是挺好的吗?”我笑了笑,心中漫过一丝酸楚。 “所以我说,你已脱胎换骨了。否则,你又怎会促成这桩亲事呢?” 我别过脸,怕元冬看见我眼角的晶莹,“姐姐说什么呢?这是王爷的意思,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元冬漫不经心道,“是啊。王爷的旨意谁又能违抗呢?只是,若不能确定他们心心相印,王爷又怎能随意安排这门亲事呢?初兰虽大大咧咧,但是毕竟是女儿家,她的心意,可是只有你知我知。” 元冬玲珑巧思,早已看穿了我。我苦笑道,“离歌是为了我,才去向王爷求情的。王爷错以为他喜欢初兰,有意要为他们牵红线。我既然已经注定要辜负他了,不如就成全了初兰。离歌虽然对初兰无意,但他是个有担当的男儿,他若娶了初兰,必定会全心待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我忍不住落泪,自骂道,“瞧我,这是好事,我竟平白哭什么?也不怕给初兰添了晦气。” 元冬沉默了一会,忽而拉住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云曦,我知道你心中并不好受。但请你相信我,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无论是离歌,初兰,还是你,都会因此而获得平静。” 我抬头,看着元冬,释然一笑,“姐姐说什么呢?初兰能嫁给离歌,我只有替她高兴而已,怎会难受?我只是,好担心。” 元冬深深点了点头,精致的坠珠银簪在空中晃了几晃,“我明白,我都明白。” 只这一句,却将我的泪哄落得更多,不禁趴在元冬的肩头低低啜泣起来。 待得眼泪停了,方从元冬的肩头起来。已经过了早膳时间,元冬忙起身离去,道是要去照料初兰。我不便去东厢,忙从自己的绣篮里去了那绣木兰花红色香袋,交给元冬,“姐姐替我捎给初兰,贺喜她如愿以偿,希望她早日康复。” 元冬点头笑道,“初兰见了这礼物,不知有多高兴呢。再者,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必定会很快好起来。”说完,便朝东厢去了。 我目送元冬离开紫藤苑,整个人却如被抽了魂儿一样的,没了气力。想起昨日还未去账房那里领赏,便索性从西厢后头,绕过北厢,朝账房那头行去。此时的我,是万不能见离歌的。我只怕见到他痛楚的目光,我便难以狠下心来。 还未到账房,便见崔先生走来,见了我,有些惊喜,道,“姑娘别来无恙。” 我虽与他只见过几面,平日里也无所交集,但这崔先生却是知书有礼,予我印象极好。今日他着了一身淡蓝的长衫,更显得肤色苍白,温文儒雅。 忙道,“多谢先生挂念,奴婢一切都好。先生今日有事要出门?”我只担心自己来的不凑巧,耽误了他的事情。 崔先生一笑,“我正寻思着,姑娘是否忘记来账房取赏了,正打算给姑娘亲自送过去呢。”说完,他摊开右手,掌中竟是安稳地躺着一枚钱袋。 我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屈膝谢过,“劳烦先生了。昨日刚回,还有些事情打理,一时间忘记了。给先生添麻烦了。” 崔先生摇摇头,“无妨,我反正也是闲着无事。” 他言语得体,带着几分客气,我却是心下有所抱歉,想了又想,也不知如何应对好,于是道,“若先生没别的吩咐,容奴婢告退。” 那崔先生却是忽然叫住我,“姑娘留步。” 我不解地望着他。他白皙的脸上泛着一丝红晕,许是平日里看账的缘故,眼神总聚在一处,此时,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惊诧地看着他,但见他眼光清澈,笑容坦荡,并无半点不自在。我四下张望了下,这里也确实不是谈话之地,于是点了点头。 我们便信步走至花园之中的凉亭。这里清静,却又并非隐蔽之地,正好不会落了人言。一路上,我的心都有些不安。崔先生与我就如萍水相逢,连相交也谈不上,他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凉亭之中,我终是不自在,问道,“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崔先生摇头一笑,“云曦姑娘何必如此拘束。今日既是子羽请姑娘相谈,那姑娘便是子羽的友人。友人之叙,何来吩咐之说。” 我微微诧异,但见他却是半点玩笑之色也无。心下有些震动,道,“奴婢何德何能,能成为先生的友人。” “姑娘难道没听过,英雄不问出身。何况,你我同为王府所用,又怎有贵贱之分?” 他这一番话说的诚恳之极,倒显得我有些迂腐了。恭敬不如从命,我也不再客气,打趣道,“崔先生莫非打算与云曦在此长谈交友之道?” 他赞赏一笑,“云曦你果真是一点就通。子羽有几句心上之话,想对你说。” 我淡笑应道,“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崔子羽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子羽在这王府之中,也算有些年月了。从王爷还是主帅的时候,子羽便已经在账房之中任事。这些年,王府之中来来去去有不少人,丫鬟,小厮,舞姬,琴姬,走的走,来的来。入幽王府的人,几乎无一不是梦想着荣华富贵,飞黄腾达的。但只有你不同。” 我微微怔住,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么说的用意是什么。 “云曦你心性闲淡,又不贪图荣华,实难能可贵。正因为如此,子羽更不愿见你因任何事情而走入困境。要知道,伴君如伴虎,所谓君,指的可不是只有当今圣上而已。” 他这是话中有话。我心中一惊,忙问,“先生可否明示?云曦实在不懂。” 崔子羽叹了口气,淡淡一笑,望向我方才一直攥在手中的钱袋,“事实上,这个钱袋,我本是昨晚送去的。那么不巧,你有客在,子羽也就不便打扰了。” 我惊退了两步。 崔子羽口中的“客”,只有一个。那便是离歌。如此说来,他昨夜必定见到了离歌对我……我实在是大意,这王府之中人来人往,我竟没有防备。若是被传了出去,恐怕连地狱,也无我容身之处了。 此时的我,已是六神无主。所幸,我知道崔子羽并不会为难我。若他有意害我,大可以将我的事情宣扬出去;即便王妃不来处置我,长幽也绝对不会放过我。 只是,方才他最后所说的,“伴君如伴虎”,却是意指长幽无疑。难道,他竟知道我与长幽的事情? 40.第二卷 幽州篇-第三十七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上 “云曦多谢先生相救。”我屈膝,行了一个大礼。 崔子羽摆手一笑,“你这是做甚?我何时救了你?” 我心中一片愁苦,却是不得不解释,“难道不是吗?先生任职账房,又心性豁达,想必不是喜欢探听隐私之人。昨夜之事,云曦虽是始料未及,却也得多谢先生替我拦住老虎,否则,云曦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我这番话,道出了自己的三个猜想,虽不知是否全中,但想必也差不离。一则,在昨夜之前,崔子羽必定是不知我和长幽的过往的,那么,他知道我与长幽的干系,必定是在昨夜;第二,昨夜崔子羽明显是在我的院门之外走过,因此撞见了我与离歌的独处。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离歌对我的情意。而他提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是在指我与离歌的相处,恐怕会让长幽动怒;原因便是,他当时也同时见到了长幽;第三,如果前面两点没有错的话,那么,他当时知晓长幽朝紫藤苑而来,为了我和离歌的安危,他必定会寻一些其他的借口拦住长幽,直至离歌离去为止。 那一切,也许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他却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做出了应变。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这崔子羽,又怎能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只见他忽然爽朗一笑,“老天真是没有薄待子羽。在有生之年,能遇到云曦你这样的女子,真是此生无憾了。” 我心下微微一颤:我的猜想果真是真的。 如此说来,昨夜我在院中睡过去,难道竟是…… 不,不会的。怎么会是长幽呢?他应当恨我入骨才是。即便他对我毫无感情可言,也不应该到紫藤苑来,更不可能会…… 我已经不敢再想。只怕自己的梦又再一次落空。 不论如何,昨夜之事,我始终欠了崔子羽一分人情。他不仅没有以此要挟,反而对我加以提点。这份恩情,我应当铭记在心,来日相报。 “先生相救之恩,提点之恩,云曦一定铭感五内,来日若先生有需要云曦的地方,云曦一定万死不辞。” 崔子羽摇摇头,“子羽这么做,不是为了图云曦你的回报。我不过是……”他忽然停住,随即苦笑,“罢了,我若说无所求,那你定会以为我别有用心。也罢,我便将你今日的话记下,若他日我有难处,再问你要回这份人情。” 我连忙点头应允。 他便兀自离开凉亭。我还处在心惊胆颤之中,半晌未能移动脚步。我不敢想象,昨夜的事,若是换了另一个人目睹,我如今,该是怎样的处境? 如今,我是非离开幽王府不可了。即使崔子羽为我保密,这王府悠悠众口,纸是终归包不住火的。何况,我根本没有把握,离歌知道长幽欲将初兰许配给他后,他会有何反应? 我只希望,这一切不要来的那么早。 长幽将初兰的婚事交给我,我不敢怠慢,但如今这消息并未对所有人宣布,我自然也不敢大张旗鼓。只问林管家要两匹红绸,道是长幽交代的。管家并不予理会,只推说没有;过了不到半日,却是自己将两匹红绸送了过来。 “云曦姑娘,今日之事真是抱歉,老朽没收到命令,不敢随意做主,还望你见谅。”管家捧着红绸,站在紫藤苑的院门,笑意盈盈,与今天早些的时候真是判若两人。 我并不打算与他为难。如崔先生所说,进这王府的人,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既然如此,拜高踩低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只想独善其身,不愿与人结仇。 恭敬接了过来,谢道,“有劳林管家了。下回您派人来说一声,奴婢自己去取便可。” 我见大热天的,他又年纪老迈,已累得出了一身汗,心中也过意不去,忙请他进屋,倒了杯水。 这林管家见我并没有什么脾气,倒也温和起来,“姑娘住这紫藤苑还习惯否?” 我如实回道,“挺好的。清幽雅致,倒是我一直喜欢的。” 林管家点点头,又笑道,“依老朽看来,姑娘应当很快可以搬出这紫藤苑了。就先在这里恭喜姑娘了。” 我已从霓裳阁的人口中知道,这紫藤苑并不是一个好居处。这若是在皇宫,大约我这里便是一个冷宫的所在。只是,我却一直不知来龙去脉,元冬也对我三缄其口,我不便多问。 现在,这林管家这么一说,倒又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只是,我却是不便直问,便故作可惜道,“是么?其实奴婢倒不想搬出这紫藤苑,独门独户的,又清幽安静,地方也够宽敞。奴婢何必要搬呢?” 那林管家听了直摇头,唇上的白胡子如覆了白霜的松树,直让人觉得就要被甩下来了。他说道,“姑娘这说法可不对。可不能贪图这里的舒适,要知道,主子的念想尤为重要。若一直在这紫藤苑中,也不过是个最低等的丫鬟。只有搬离了,才有晋升的可能啊。瞧元冬姑娘,府中的丫鬟谁不是对她客客气气的。她将来也许就是西厢之主啊……” 我还未反应过来,那林管家却是惊觉失言,讪笑道,“呵呵,老朽还有事,就先不坐了。姑娘留步啊。”说完,他便挥挥衣袖,朝外走去。 送走林管家后,我独自一人依着书桌,思绪翩飞。 每一次安静下来,我总是最先想到爹娘。这一次,却是想起爹娘教我读书的回忆。好像我天生便是与书有缘,宁愿静静地看书,也不愿跟着爹娘出门。记得娘第一次教我认书上的字,才花了半天时间,我便已会自己提着笔笨拙地在宣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零散的汉字。 爹爹一见,道是不得了,卓家要出一位才女了。我便止不住笑,写的更加卖力了。那时还是孩子,得了赞许,总是无法自持,比得了新衣裳还要欢喜。 后来,读的书多了,却反而忧思苦多,时常不可自拔。爹娘见了,亦忧心不已,只恐我幽闭自己,难以开怀。后来,我迷上歌舞,爹娘以为我是开了窍,便欣然请了先生过来教我。 教我舞蹈的先生曾经是江南最负盛名的舞姬。年少时,她在秦淮河畔的望江楼,每晚只登台半柱香的时间,只舞一曲。一曲过后,却是满地红绡不知数。 记得先生教我的第一支曲子,是她最喜欢的《绿腰》。那时候见先生跳这首曲子,我简直惊为天人。心里只不断想着,怎么会有人能有如此舞姿?脑海之中却是想起了,曹植的洛神赋,喃喃念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若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 时至今日,我仍能记得《绿腰》的每一个舞步,每一道旋律。时光,仿佛缓缓流转而回。 我忽然兴起,从书桌起身,按着记忆之中的舞步,一步步地跳了起来。当年学舞的水袖长衫早已被朝廷抄家的时候带走了,如今,我不过是凭空用手做出甩袖的动作而已。只是,即便如此,我却有如当年学舞时的兴致,竟是越跳越沉迷不已。 一连十几个旋转,我却是不知疲倦,只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周遭的一切在眼前慢慢模糊,飞旋,交错,纠缠。 最后,我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41.第二卷 幽州篇-第三十八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中上 林管家的话,虽是无心之言,却是听者有意。一直以来,我只知元冬是王妃心腹的丫鬟,对她住在西厢之举也从未多思过,如今一想,却是我太天真了。主仆有别,王妃如何会让一个丫鬟独居西厢?除非,她此举有别的目的。 回想起第一次面见王妃,她坚持要让元冬和初兰入书房伺候,即便长幽推脱,她却是有诸多的借词。若只是为了在书房端茶送水,她大可以指其他的丫鬟便可,为何却是非让元冬和初兰呢?而长幽坚持要让我进书房,除了要得到他想要的那件至关重要的东西,难道竟也是为了防备自己的枕边人么? 这府中上下,大约只有我一人是一直未看明白的。我竟愚蠢到这种地步。 怪不得王妃对元冬动怒,竟让她跪了一夜。若只是为初兰的事情,她又怎会对心腹的丫鬟如此绝情。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出发往寒黛山的那天早晨,王妃突发痢疾,无法随行。她的饮食一向是由厨娘专门做的,用的食材亦是最好的,又怎会引发痢疾呢?我竟从未怀疑过,这一切也许都是王妃的悉心安排,为的,便是让元冬独自去寒黛山。而这其中的目的……我已不敢再想下去。 元冬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一夜未睡好,清晨一起身,便去了书房。那窗边的兰花早已谢了,如今只剩叶子仍绿得盎然。只是,没了那紫色花朵的点缀,显得有些寂寥而已。 我何尝不是和这绿叶一样,孤单一人,空寂得连自己也无法承受。 算了算,元冬也该来了。果不其然,敞开的门外,她的身影正朝我走过来。那一如既往的淡笑,举止典雅。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怪不得去紫藤苑那里寻不见你。”元冬笑问,“用过早膳了么?” 我摇摇头,“今日不大有胃口。” “怎么了?”她面带担忧地看着我,“听林管家说昨日你去要了两匹红绸,是不是忙着给初兰做衣裳,自己倒没好好睡了?瞧你这黑蚕子……”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扯出一丝笑容,勉强之极,“这是初兰的大喜事,我总也要好好想想,不能有什么闪失。” 何时起,我对元冬,竟也要如此防备了,连无关紧要的事,也不能交心。 元冬听了,走了近过来,仔细地端详了我的脸,“今晚到我那里取些冰凝露过去擦擦,对这黑蚕子有特效。那是以前王妃赏赐的,我也用不上,正想着哪天放着就坏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元冬说话的时候,眼中的真诚和关切却是丝毫无假。我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若是这样,我又怎会如此相信她呢?虚假的感情,是无法使人从心底感动的,不是么? 可是,长幽对我的感情明明也是虚假的,我却为何那么无法自拔? 元冬又说道,“也不知怎的,好像王爷还未对离歌大人说起这桩婚事,我现在真是又急又担心,只怕有什么变数。” 我知元冬和初兰青梅竹马,姐妹情深,忙安慰道,“姐姐别担心,王爷既然已打算为初兰做媒,想必不会有什么变数。只是需要些时日而已。否则,王爷也不会让我着手准备,不是吗?” 元冬想了想,似是松了口气,“还是你心里清楚。我太担心初兰了,你也知道的,她虽是大大咧咧,却是个死脑筋,我只怕有什么变故,她承受不来。” “不会的。”我安慰元冬,“一定不会。” 元冬这才点头,露出一丝笑容,“这两日初兰的身体好多了,道是要赶紧过来看你,不如今晚在西厢,我做东,一起赏花品茶,可好?” 见元冬笑得那样自然亲切,我心中不由得暗暗歉疚。我是否不应当这样去揣测她?一直以来,在王府之中,待我最好的,除了离歌,便是元冬了。难道,我竟连唯一的姐妹也不能信任么? 即便王妃真的有别的意思,但元冬毕竟没有背叛我,不是么?她没有遵从王妃的旨意,也没有刻意接近长幽。即使有,她也是身不由己,我又有什么资格怨怪她呢? 这么想,忽而觉得心中也释然了。 满心应承了,“姐姐提议甚好。我正寻思着什么时候能再喝到初兰炮制的荷花茶呢。” 元冬便笑得合不拢嘴,“只怕那妮子泡的茶,往后便不与咱喝了。” 我知元冬说的是离歌,也跟着一笑,心中却是微微苦涩。是啊,往后,只怕这样的日子,是再难有的了。只怕我与离歌,亦是再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方和元冬聊完,却见长幽的身影踏进门来。忙离了元冬,回到书桌。元冬也请了安,去隔间取茶叶,炭火。 这一日,仍如往常一样,并无任何异样。唯一我能觉察出的不同,却是我自己的声音,在每一回请示他的决议时,并不如以往那般坚定,反而微微颤抖,就如悬在蛛丝之上,仿佛随时会因承受不住的断裂而落下万丈深渊。 他却安坐如斯,落笔坚定而有节奏,丝毫没有紊乱。即便是在说话之时,他的口气也并未有半分偏颇,仍孤傲而冷冰。微风拂过他身后的兰花,叶子轻微摆动,衬得他的身影如石雕一般未动分毫。 我别开眼光,不敢再看。提笔,落笔,墨迹深处却是交叠重重的字体。心慌意乱,忙取了新笺重新书写。一日下来,却是污了好几张云母笺。 到黄昏的时候,夕阳从窗中透进书房,余晖洒在他的冷金笺上,折射出点点金光,更衬得他的脸色冷傲若冰霜,不带一丝温度。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什么事?”冷淡的口气并未带任何情绪,手中的笔仍从容不迫挥洒着。 “王爷,有急报。”是离歌的声音。 “进来。”他总算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离歌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见我和元冬在,亦没有让我们回避,只走到长幽身旁,急道,“南部清河县近来连日暴雨,水势涨的甚快,恐有洪流之忧。” 长幽眉头一皱,“可做了应对?”离歌忙点头,“已让乡民以沙子填袋,加固堤坝。”想了想,又神色担忧道,“只是,水势涨的过于凶猛,只怕,如果这雨再下,再怎样也是防不住的。” 我心中不由得一紧。自古以来,五害之属,水最大。一旦到了这样的多雨季节,总免不得各地生灵涂炭,百姓受苦,灾后重建更是需时日久,想来便令人心中惶惶不安。 “往年也多雨,清河县并未发过洪水。可调查了原因?”长幽不慌不乱问道。我心中微微讶异,他甚少出门,但却对幽州的情况了若指掌。 离歌点头,“已派人去调查了。清河镇隔壁的万和镇,前几月因外地商人采购木材,擅自砍伐了大片林木。加之今年前两月雨水本就颇多,近来又连日暴雨,清河县贫瘠,一向没有多余的钱财固堤。可谓是数弊齐发,来势汹汹。我已拿下了万和县官,等候王爷发落。” “万和在上游,上游若没有树林固土,泥沙流入下游,自然水势节节高涨。”长幽脸色一暗,双手一下子握成了拳头,只差狠狠捶在桌案之上。他们一番对话,让我不禁胆战心惊。 “先不提审他,你传我命令,立即将清河县沿河岸有危险的人家迁移走,要快。”长幽说道,手已极快地在宣纸上下笔,“同时到其余各县传令,调动各县的兵力,到清河县待命。还有,传水官来见我,我要听听他有什么办法。” 离歌接过手令,点头应是。长幽又突然沉声道,“这些人如今是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只要我不在,就会有事端生出来。” 离歌眼眸黝黑,看着长幽的脸沉默不语。长幽叹了口气,“先解决目前的事要紧,这几日我们居在幽州衙。” 幽州衙,顾名思义,自然是有幽州的府衙。但长幽一向不居住在那,所有公文也是送转到幽王府,因此幽州衙一直是空落在城中。离歌应了声,这才退下。 我和元冬相视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他的脸色越发阴沉,我也不敢多问。过了片刻,他低声道,“你们都回去吧。这两日不必伺候了。” 我心里微微失落。但却知道他心情不悦之时,不喜有人在身边,也不敢多问,与元冬一同退了出去。 42.第二卷 幽州篇-第三十九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中下 想起回来以后还未见初兰,一时想念得紧。元冬道,“这有何难?这两日反正得空,我约那小妮子过来,正好,她得了你绣的香囊,道是要来和你讨教呢。” 我笑了笑,“姐姐惯会说笑。论绣功,我又怎么比得上姐姐你。”元冬也不推却,“我绣工是好,只可惜,没你心思通透。只会绣些寻常花样,也不懂编排什么。” 我不再和她争辩,只顾着笑,心里却是愁苦不堪。也不知那灾情要紧不要紧,只是,看方才他们的神色,只怕有一阵子不得休息了。 又想起这两日离歌不在,云苏一人一定寂寥,哀求地望着元冬,她无奈一笑,“我还不了解你啊。”我这才放心。 虽是和姐妹们在一处说说笑笑,外头的消息却是没有断过。先是清河县那边的大批迁移的乡民,被安置到了其余各县,连府城内也涌入不少难民;长幽坐镇幽州衙,听取水官的报告;后又与离歌亲赴清河县,视察堤坝。 每每听到与长幽相关的消息,心中总不由得一忧。我始终无法真正放下他。离歌离去之前特意来找我,告知我,他将要去清河县。他叮嘱我照顾自己,不必担忧,可他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何尝不是目露担忧,仿佛这一去,便难以再回似的。他若不来告别也好,他一走,我反而一直忧心忡忡,总回想起他当日的脸色,担心他和长幽在清河县会有什么危险。 今天,连幽州城也下起了暴雨,天公似乎无意作美,已经三天了,清河县的暴雨却仍未断过。每每雨势稍减,大家都以为要放晴的时候,第二天却又是一场大雨。今日竟连城内也下起了雨。 叹了口气,心里如被压了一座山般沉重,也不知他们在清河县那边治水,可还顺利?正担忧着,却见初兰跑了过来,一见我,立即眼泪滚落,扑到了我怀里。 “怎么了?”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伏在我怀里,啜泣了好一会,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我急得团团转,末了,一跺脚,“我去找元冬问。”初兰这才勉强止住哭泣,含泪道,“清河县那头,决堤了。” 我的脑中一下子如同炸开了一道口子,嚯嚯地往外冒气,浑身的热气从头顶发散而出,身子一阵冰凉过一阵,脚下也一阵软弱,差点稳不住身子。 “那离歌他们呢?他们可安全?” 初兰咬着牙,摇了摇头。她也不知。我一下子绝望地跌坐在凳子上。还有谁能知道消息? 初兰见我脸色不对,眼里迷惑不解,却藏着不敢问。她自然是不知道我和长幽的事,我也无意告诉她。怨不得她如此担心害怕,离歌如今和长幽在一处,他们的生死只怕悬于一线。 “王妃娘娘呢?她可知道了?”我问。初兰忙不迭点头,“方才报信的人来了,王妃娘娘一听,差些昏厥过去。这会二夫人三夫人都劝着,她自己非要去清河县。” “快去找元冬姐姐,只有她劝得住王妃。”我忙说道。如今这府里,能做的主的也只有王妃了,若她也跟着涉足险地,只怕王府要方寸大乱了。 初兰应了,忙往西厢跑去。如今她也是没了主意,来找我,只怕也是想从我这里寻求个慰藉。不论如何,多个人多些主意也是好的。 莫说初兰,我也是心里没得一头慌乱。手上的冰凉尚不足心里的万分之一。那一年,从江南迁至锦城,途经黄河,浩瀚的波涛河水,震耳欲聋的呼啸声,都让我深深震撼,更懂得了何谓五害水为首。一想到,如今长幽可能正面对着呼啸而来的洪兽,我的心就如同被撕成了碎片。 若早知如此…… 我悔不当初地想,早知如此,我何必因自己的执念,与他生生断了情分呢?如今,连相见也或未可期了。 忍不住泪下,忽听得一阵敲门声响,以为是初兰来了,也无心出去,道,“进来吧。”来人犹豫了一会,却终是踏进门来。只是,却不是初兰,而是崔子羽。 我忙擦干眼泪,起身行了个礼,“崔先生,找我有事?”崔子羽神色有些凝重,顿了一会,终是开口,“姑娘还请珍重,目前他们的安危尚未可知。” 如今这府中,最知我底细的,除了元冬,便是崔子羽了,我也无意瞒他,便说道,“虽是如此,一天未见回来,总叫人放心不下。” 他未置可否,只目光深邃地看着我,瞧得我有些不自在。我问道,“先生来,只是为了劝慰我么?”他这才恍然一醒,沉默了片刻,眼中似有决意,道,“我来问姑娘,可愿与我同行,一同至清河县?” 我闻言惊喜,“先生要去清河县?”崔子羽点头,“正是。” “如今清河已经决堤,先生冒险前去,可是为了很重要的人?”我不认为崔子羽只是为了来帮助我而已,但他即已猜到我的想法,自然也不得不对我坦诚。 崔子羽凝眉,“是。不瞒姑娘,我冒险前去,乃是为了我的发妻。”我惊道,“先生已娶妻?”之前我曾听说,崔先生年届而立,却一直不见娶妻,惹得府中许多小丫鬟爱慕不已。看来,谣言毕竟是谣言。 崔子羽看着我一笑,已从我话中知道府里有关于他的流言。我不自在地别开眼。 他坦言,“去年,我随离歌大人到清河县查税,遇到了她,她虽贫寒,却自清高,我俩情投意合。我本有意禀明王爷,尽快迎娶她,只是,她父亲年迈多病,母亲又早逝,她不愿意撇下父亲。权宜之下,我们就简单在她父亲见证下,办了婚事。子羽也是父母双亡之人,便将岳父大人视为父亲。因此,我妻子一直住在清河县,我每月得假,便回清河县,就如回家一样。” 我不过随口一问,他却对我全盘脱出,仿佛已视我为知己。我想起当日在凉亭,他说过的话,心中忽然有所触动,“先生若有什么困难,还请对我说。云曦虽人微言轻,但必定竭尽全力。” 崔子羽一笑,“与云曦姑娘谈话,向来不需费什么心思。子羽曾说,若有需要云曦姑娘帮忙的地方,一定会来相求。没想到,不过几天时间,子羽便有事相求了。” 我看着他黝黑的眸子,心中微微一动,“先生请说。” 43.第二卷 幽州篇-第四十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下 崔子羽这才道,“私自出府违反了王府第一禁令,私自婚配亦违反了王府禁令。违者,逐出王府,永不录用。还请云曦姑娘事后为子羽美言。” 这便是他所求。我心下不由得一阵悲凉。也许,他还不知,我与长幽之间的关系,已如同冰霜;与离歌之间,亦不愿多作纠缠。可他既然已来找我,想必早已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不会改变主意了。 “若云曦帮不了这个忙,可会让先生改变主意,不去清河县?” 崔子羽对我淡淡一笑,口中从容,“不会。” 我也一笑,“那先生可还会带云曦一同前往?”他仍笑着,“只要你愿意。” 我立刻收拾了两件衣服,“如此的话,我们还等什么。既是一条船上的人,祸福与共罢了。” 于是,我便和崔子羽一同出了府,朝清河县的方向赶去。时间仓促,我连元冬也不及通知,亦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如此也好,她们便不会为我所累。只是,府里的人发现崔子羽与我一同失踪,不知会作何想法,我也顾不得了。 清河县离幽州城需两天路程,崔子羽从马厩中偷了一匹马,与我共乘一骑。我笑道,“先生,偷马违反了第几禁令?” 崔子羽眉头一皱,“马乃贵重财物。偷马,是要被杖毙的。”我一惊,“王府家法如此森严?”他一笑,“我不过说笑的。但几十板子,再逐出府邸,是跑不了的。” 我这才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下。迎面而来的风雨将我的衣袍打湿,前方的路变得有些迷茫,虽是七月,却隐隐沁着寒意,身体也慢慢僵硬。我打了个冷战,听得崔子羽在耳旁道,“你钻进我斗篷里,免得受凉。”我一惊,迟疑了片刻,又听得他说,“难道你想没到清河便病倒吗?我可没有时间照顾你。”我想了想,终是咬牙钻进了他的斗篷里,只觉一阵温暖。寒风被抵御在外,身上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夜里,我们宿在邑方县的驿站。此处离清河县还有一日路程。崔子羽从包里拿出了干粮,又向驿站买了两碗粥。我们就着吃下。 此时夜空正晴朗,土地干爽,并未下过任何雨。篝火簇簇地燃着,暖暖的火焰跃跃跳动,时而热得发烫。我望着夜空的星,叹道,“若是清河县也是如此的晴空便好了。”崔子羽也随着我一同望天,“是啊,若一直能像今夜一般,就好了。” 我笑了笑,“先生可还在担心发妻的安危?”崔子羽淡淡道,“她家虽在清河县内,但地势较高,想来不忧水患;只是,如今那里人人自顾不暇,动乱之下,我只担心她会害怕。” 只是怕她害怕,所以一定要赶到那里去陪伴她么?我心中想着,只觉得这是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不顾危险,奋不顾身地飞奔至另一个人身边,只为了让她心中安定。 又不禁想,若长幽见了我,会欢喜吗?抑或是不为所动?也许,在他生命中,我已经是个无关的人了。即使有关,那也不过是他追求的权势下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是即便如此,但有一丝机会,我都要去见他。 崔子羽又说,“若离歌大人见了你,只怕要将我碎尸万段了。”我忙问,“为何?”他笑道,“我擅自将你带入危险的境地,置你安危于不顾,光这一点,已足够他将我视为仇敌了。” 我低头不语,只听得他又说道,“虽是如此,离歌大人见了你,一定喜不自胜。男儿在世,所求除了功名,便是一可生死相许的红颜知己。离歌大人此生一定无憾了。” 崔子羽以为我此去是为了离歌。当日,他见离歌与我纠缠,以为我和他属意彼此,自然有此猜想。若他知道我心中在意的,实际是长幽,不知会不会怨我对他隐瞒?他连自己私自婚配的事都告知于我,又将我视作友人,我如此瞒他,岂不小人? “其实……”我犹豫地开口。崔子羽忽然道,“云曦,你可会怨我,将你带到清河县?”我疑惑道,“我为何要怨你?我谢你都来不及。”崔子羽脸色尴尬,“其实你心中也明白,我不过是自己的私心而已。如你所说,祸福与共,我们一同离府,若是罪责,必定是一同承受。我不过是希望,托云曦你的福,能保全自身罢了。” 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人生在世,谁没有自己的一点私心呢?何况,这点私心,不过是为着自己所爱之人而已。 “先生言重了。”我浅浅一笑,“若没有先生带我到清河县,我亦会自己想办法来,孤身一人,恐怕还未到,就已出了事。如此说来,我岂不是还欠了先生一份人情。” 崔子羽看着我,忽然大笑起来。我也淡淡回以笑意。我们都知无需多说什么了。只是,埋在心中的担忧,却仍如未好的伤疤,隐隐泛着疼痛。 第二天天刚翻鱼肚白,我和崔子羽便上路继续赶路。我从不知,他一届文弱账房先生,看来手无缚鸡之力,却有着极好的马术。再加上王府的马又多是好马,日行百里,到了傍晚,我们已靠近清河县。 “云曦,到了此处,我们就不能骑马了。得走山路过去。”崔子羽说道,下马将我扶下。大路朝南而去,清河县如今正在发难的河流乃东西走向,只怕再过去,便是大河阻隔,亦有危险。我忙点头,看着崔子羽将马栓在附近的一棵树上,然后便过来搀我往山上走。 此时雨虽已停歇,但连日来的雨水,已经将山上冲刷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可谓步履维艰。我向来不擅行路,一路上走得东倒西歪,幸好崔子羽一直撑着我的手臂,这才不至于摔倒。 “先生,你可知王爷和离歌在哪里?”我问道。已到了清河县境外,想必已经不远,只是确切的位置,我却不知道。崔子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敏儿会知道的。”敏儿便是他的发妻。 我点点头,“那我们先去找她。”他点点头,“放心,王爷乃千金之躯,离歌大人又是他的左右手,不论如何,他们都一定会是最安全的。” 我强将心中的担忧压下,专注在脚下。只怨这山路不好走,偏自己又不争气,走了一个时辰,也没将这山走过去。天已完全黑了,四处泛着泥土的腥味,山上的林子里不时传来几声奇异的叫声,似鸟又似兽。我不由得害怕起来,抓紧了崔子羽的袖子。 44.第二卷 幽州篇-第四十一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上 “没事,过了这山头,山脚下就是敏儿的家了。”崔子羽安慰我,脸上露着笑意。我被触动,心里不觉幻想着长幽见到我时的面容,也不禁一笑。 不知走了多久,身旁的人忽然喜悦地叫了一声,“敏儿。”我这才发现,不远处一座人家的篱笆里,一个妙龄女子站着,不住地往外眺望,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我忙放开崔子羽的手,“先生还不赶紧跑过去?” 崔子羽对我拱手作揖,然后便赶紧跑了过去,我自己则慢慢踱步过去。望着他们相拥而泣,我心里也一阵激动。 敏儿热情地接待了我,将家里所有好吃的都端了上来。她生的十分美丽端庄,言谈举止自有一副高雅之姿,我也十分喜欢她。她又引我去拜见她的父亲,我恭敬地行了礼。老人听说我是王府里的客人,十分欣喜地与我说了些话。崔子羽在旁道,“此次我能出来,多亏了云曦姑娘。”敏儿便感激地望着我。 用完晚餐,我忙问敏儿如今形势如何。敏儿告诉我,前几日这里已经决堤了,河水冲毁了一部分河堤。河边的住屋全数被淹没,所幸,在决堤之前,大部分的人家都已经被转移到了高处和其余各县,因此并未有大的伤亡。敏儿的家因为在山脚,地势较高,因此没受水患。只是,这几日,有许多不愿离开清河县的乡民都无粮食可吃,她将家里大部分的粮食都给了其他人,这几日,也是清淡过日。 我这才明白,方才她端上的稀粥为何如汤水一般稀。崔子羽一脸心疼,“如今县里也不好买粮食吧?”敏儿点点头,“大家都自顾逃生去了,县里卖粮食的都也不在了。有些之前屯了粮食的,也不愿拿出来救济别人;这也难怪,如今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谁还能去管别人。” 我笑了笑,“敏儿姑娘不就是么?”敏儿不好意思一笑,“我阿爹说,平日里乡亲帮了很多,不能袖手旁观。”崔子羽又问,“这几日这里没发生什么动乱吧?” 敏儿一听,顿时皱了皱眉,“就是争抢粮食,常常有人打起来。虽然王爷吩咐了其余各县的粮官运送粮食过来,但如今北边为大河所阻,粮食要绕道而走,需时日久。再加上如今清河县附近的山路都泥泞不看,车马常常陷进泥里,动弹不得。粮食迟迟也没见到。” 我听敏儿提起长幽,心中噔的一下子清醒过来,“王爷呢?他在哪?”敏儿听我问起王爷,一时间有些错愕。崔子羽忙说,“云曦姑娘随我来,就是为了找离歌大人。你但将你知道的告诉她便是。” 敏儿顺从地点头,“王爷这几日宿在清河县的县衙里,离歌大人也随行。只是,今天我听说离歌大人似乎跟着水官去下游了。” 我立即站了起来,崔子羽拉住我的手,“云曦,如今那里危险,你不可去犯险。”我知道他定是以为我要去寻离歌,我如今再顾不得什么了,我拉着崔子羽的手,“带我去县衙。” 崔子羽眼中惊愕一闪而过,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似乎要从我的身上分辨出真假,我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他最终沉痛地咬牙跺脚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带你来。” 我笑道,“先生此言差矣。若非如此,先生相求,云曦便难以相助了。”他凝神看着我,“我毕竟没有你的聪慧。” 我不再拖延,直截了当问道,“先生可带我去?” 崔子羽无奈一笑,“送佛送到西。此时,还由得我说不吗?”我恭敬地给崔子羽行了个礼,“有劳先生了。” 崔子羽回头与一脸不解的敏儿交代了一声,便带着我赶往县衙。县衙在城里,离河岸尚有一定距离,只是这几日水蔓延得厉害,若再不疏通河道,只怕再过两天,连县衙也不是容身之地。我一想到即将见到长幽,心便不由得急速跳动,咚咚得几乎从喉咙跳出来。 连日暴雨,又逢洪兽侵袭,城里一片萧条。漆黑一片中,唯有崔子羽手上的灯笼,与地上水洼反射出的星星点点光芒与我们相伴。 他忽然问道,“你这么做不后悔么?”我反问,“先生为何觉得我应该后悔?”他笑道,“子羽虽文弱书生,却知佳人难得。如云曦你这样的好女子,世间会有多少好男子趋之若鹜。你又何必委屈自己?” 我知他所说的,是为妾这一回事。我叹道,“先生所说,我又何尝未想过。只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崔子羽沉默了一会,叹道,“我明白了。你心意既已有所决,我自当祝福你。”我笑说道,“我亦祝福你,子羽。”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他惊异地看着我,随即一笑,“县衙到了。你万事小心。” 我抬头,只见清河县衙四字牌匾悬在高高的门楣之上。我回头对崔子羽一笑,“回去路上小心。”他点了点头,便朝来时路而去。我深吸了口气,叩响了县衙的大门。 衙内的小厮开了门,见是一姑娘,顿时有些不悦,“找何人?”我掏出了王府的腰牌,递给他,“我是幽王妃派来的,求见王爷。”那小厮狐疑地将我的腰牌抓了过去,对着灯笼看了半天,终是相信了我。笑道,“姑娘请进。” 我跟着那小厮行至大厅前,朝右拐了一个回廊,只见一方不大的花园在眼前出现。他停住,指着前头的厢房道,“姑娘朝前走,第一间厢房便是王爷所在。” 我笑了笑,多谢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吊钱,递给那小厮,“还请小哥不要声张。”那小厮见了钱,顿时笑得开了花,“一定一定。我今晚什么也没见过。”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我一直深信不疑。今晚来这里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它传到王妃的耳中。 穿过花园,在第一间厢房前,我停住了脚步。里头的烛火还亮着,他竟是还未睡么?我心中不由得一紧,惴惴不安地想着,见了他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解释?房中的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我缓过神来,轻轻地推了推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连人也未惊动。我有些心虚地迈开步子,由一片漆黑之中踏进明亮。只见宽敞的厢房被隔断为书房与卧室。书桌后,那道我朝思暮想的月白身影,纹丝不动。 他右手握着一卷书,左手托额,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已然睡去。窗外的天漆黑不见五指,早过了子时。我心中顿时心痛不已。见他的斗篷被扔在里间的榻上,忙过去取了,轻轻地覆在他身上。他睡得沉,竟一点察觉也没有。 只是这几日时间,他已瘦了一圈,俊逸的脸难掩疲乏之色。原本纤细的手指,如今越发瘦骨嶙峋。顺着指尖,书卷上的字映入眼帘:大禹治水,高高下下,疏川导滞。我从他手中将书卷取下,坐在他身旁看起来。 大禹治水毕竟已经是久远之事,亦无多记载。即便知道疏川导滞乃治理洪水的办法,但如何疏导,却并非纸上谈兵。只怕古卷亦助效甚微。 书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上绘着幽州的山川河脉,倒也详尽。只略微几眼,便找到了清河镇的所在。如今发水的这条河,乃金鳞江最大的支流清河,清河县便是在清河以南。清河县附近除去清河以外,还有一个不小的湖泊。那湖泊倒是离江海不远。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湖泊边不断盘旋,心里总觉得,有些什么疑惑。 若是能将清河与湖泊贯通,再掘一条河道与江海相通,那么洪水不就可顺着湖泊流入江海?海纳百川,即便再多的水,也不足为患。此便是大禹治水所用的,疏川导滞。 我心中豁然开朗,丝毫忘记自己身后还有一人。直到,一方温热的怀抱,将我结结实实包裹住。我的心忽的一停。 45.第二卷 幽州篇-第42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中上 他的鼻息喷洒在我耳边,呢喃的话语仍带着些许沙哑,却是有些怒气,“胡闹。”鼻头一酸,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他将我拥得更紧,“谁带你来的?” 我摇头不语。他勾唇淡淡道,“你不说也罢,我查了便知。”我忙拉住他的手,“你要生气,也待我和你说完话再气。”他转怒为笑,“说。”简单一字,却是带着满满的宠溺。执起我的手在唇边一吻,我顿时面红耳赤。 我便将自己方才所想的办法与他一说,他浅浅笑道,“原来,我一直没有发现,府中竟藏着个女军师。”他虽高兴,却并不惊讶。我心里已明白了几分,气道,“你早已想出了办法,不是么?又何必取笑我。” “我如何舍得。”他幽深的眸子注视着我,仿佛要将我永生映在脑海中,“我原以为,你是不在乎我的……”他的语气患得患失,握着我的手紧得有些出汗,仿佛一松开,我就会逃走。 我试想过无数我俩碰面时的场景,却大多是他冷眼相对,可如今我才知,他对我用情亦如我对他一般刻骨铭心。 “我从未这么说过。”我低头,声音几不可闻。他却听得清楚,欣喜若狂地握住我的手,“当真?”我望着他月白的袍子,只听得自己的心咚咚不停地狂跳,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我一时之间语滞,不知如何回应。他不死心地追问,“当真?”我咬住唇,恨他如何这般不解我心。终是轻轻颔首。 他狂笑着将我环抱着离地,身子绕了几圈,“云曦,我得偿所愿了。”我在他怀里笑开,却不敢大声,连连道,“小声些,莫让人发现了。” 他这才收敛了笑,将我放下,又将我纳入怀中。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心中却并不如我所想的平静。我与他之间,始终有重重的障碍。若他执意追寻皇位,只怕,往后我永远要在担心失去他的日子中度过。何况,如元冬所说,我不能让父亲背上千古骂名,我不能。 “长幽,我能求你一事吗?”我鼓起勇气道。 他宠溺地抚着我的头发,鼻息在我的发边温热吹拂,“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放弃权位之争,好吗?”他抚摸着我头发的手忽而一顿,半晌未能动弹。我听得他的心跳骤然狂响,心里也不觉一沉。 他终是无法放弃么? “为何?”停了片刻,他问道。我紧闭眼睛,不敢去看他的脸,“我不想你有事。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终有一个要输的。我只愿与你白头偕老,我不愿你有任何闪失。” “若我不肯呢,你可还会与我一起?”他问。我绝望地想,权势与我,他果真更眷恋那种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那就当我今晚没有来过。”泪滑落脸庞,连心碎的声音也听不见。等待他回答的这一刻,长久得如同一生。可若结局是坏的,我今夜又为何要来呢?只为了见这一面,然后用一生的时间来忘却吗? “如果这一切要用你来交换,我承认,我输了,我做不到。”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若幻梦中;可属于他的温热,却是缭绕在身体周围,如此真切。 “长幽……”我喃喃叫着他的名字,脑海中的震惊让我无法说出其余的字句。他忍俊不禁,“嗯,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我的泪更汹涌了,在他身后的双手忍不住爬上他的背,却又如此轻轻,生怕自己一用力,会发现他不过是个幻影。 我忍住心痛,“你当真愿意?”那也许是所有皇族人梦寐所求的,他天纵英才,孤傲不驯,又怎会甘于人下?要他放弃这一切,可能么? 他抱着我的身体微微僵硬,有片刻之间,似是在沉默地思考。这片刻,对于我,却犹如永远那么长。我知道,他的骄傲在挣扎,在痛苦,也许下一刻,他的答案便会彻底将我们俩隔绝在悬崖的两边。 他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是,那是我一生的梦想。那个东西,对我太重要太重要了,从我被逐出锦城开始,我便发誓,一定要拿到它。我救你亦是为了这件东西,我这些年,所做的,所谋的,都是为了它。” 预料之中的答案并未出现,他竟如实地承认了一切。我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咬住唇,不愿让自己哭出声。若听到这答案已经是沦入地狱的开始,我又何必在地狱之中哭喊,徒惹笑话呢。 “可是云曦,”他忽然深吸了口气,“这一切,都比不过你在我身边来的真实。”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任他的臂弯将我收紧在属于他的领地之中。 “如果天下和你,只能要一个,这些天以来的夜不能寐,已经让我知道了答案;如果,你对我的心意也是如此,那我便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要的是你,是你!”他的口气愈发坚定不移。 这些日子以来,我逃避,闪躲,选择,悔恨;我做了无数种举动,却唯有一样我没有做到,便是放弃自己的执着,选择毫无顾忌地和他在一起。而他,却是做到了。 “可是,如果你放弃这一切,你永远只能在幽州。其实,”我知道自己又要说违心之言,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我却是无法让他因为自己而放弃一切,那毕竟是他一生的梦想啊,“你大可以继续追求你要的东西。我只会阻碍了你的脚步。” “我知道,”他的口气忽而变得有些患得患失,“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我也知道,若我继续追寻下去,我总有一天能得到。可是,我和你之间也会越走越远。云曦,你不会介意自己当不了皇后吧?” 他怎能口出这样的忤逆之言?我慌张地捂住他的口,“隔墙有耳。你不要命了吗?”他疯魔一般地看着我,怔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已经于愿足矣。” “你真傻……”我骂道,心却不由自主在笑。他做到了。若我之前还有所怀疑,现在,我却是深信不疑。他真的在我和天下之间做了选择,因为我是那样清楚,若他还在意那个位子,他是绝不会如此冒险的。 既是如此,我还在乎什么呢?他连权势都可抛,我孑然一身,还有什么不可以放下呢?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放开我,转而牵我的手,“你呢?” 此刻,任何学过的诗句,都苍白得近乎消散而去。耳旁微热,一缕清风吹拂而过,带起他的长发,飘扬在空中,与我的交缠在一起。 我伸手抓住他的一缕黑发,只听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那黑发已穿过我的指缝,与我的青丝交缠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话说罢,羞于相对,低首不语,目光所及处,一片月白的世界。忽然,脚边一个踉跄,已被他拉入怀中,温热袭上唇边。只听得他喃喃说道,“待离歌的婚事办完,我便迎娶你入门,云曦。” 离歌! 我心中一惊。若离歌知道…… “不,”我挣开长幽的怀抱,“不行。” 46.第二卷 幽州篇-第43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中下 “为什么?”长幽不解地问道。 我不能告诉长幽任何关于离歌对我的感情。我更不能这么快嫁入王府,否则,离歌一定会以为长幽横刀夺爱。他跟在长幽身边那么多年,视长幽为主子,也是一生誓死保护的人,他如何接受这一切?离歌对长幽而言,亦是最为信任的左右手。他们俩若因我而忌恨彼此,我万死也难辞其咎。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因为,我爹娘去世以后,我须守孝三年。所以,我不能嫁给你。”思来想去,却是只有这个理由了。想必长幽不会为难我。 “原来如此。”长幽体贴地说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也罢,那我们就等多三年。三年后,不论怎样,我都会用八抬大轿,将你迎娶为我的妻子。” “妻子?”我诧异地重复他口中的词,不是妾,不是夫人,而是妻子。 他笑了笑,执起我的手在唇边一吻,“是。我百里长幽心中,唯一的妻子。” 唯一这个词,曾是我认为可遇而不可求的梦。在幽王府的日子,我无数次想过,若他是孤身一人,若他没有正妻和两个夫人,我的选择会否就不一样了?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意,所以我迟疑了,即使清楚知道自己的心,却没有一刻敢真正放全心去爱他。 可如今,唯一,却是他给我最郑重的承诺。 若能得他如此相待,此生,我夫复何求? 晨起,见外头一缕阳光投进窗户之中,我欣喜万分,从榻上起身,找寻他的身影。只见他已站在床边,伸手与阳光触碰。 “天晴了。”我笑道。他回头,将我抱起,在额上一吻,“云曦,你真是我的福星。你一来,这里就停雨了。你瞧,今天连云也没有,万里晴空。”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去,只见万里无垠的蓝色,如一顶天蓝的宝盖将大地笼罩住。清河之难,总算过去了。 “只要不再下雨,这里的水就会慢慢退下。我再动用人力,将河道修缮,假以时日,幽州便再不会受水患了。”他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俊逸的脸上含着一丝笑容。 这才是他,幽州王。他爱着幽州,爱着幽州的百姓。如今朝廷奸臣当道,各地民不聊生,可只有幽州,却永远笼罩在希望之下。 洪兽之事既已有了解决之道,我心中也安定下来。若在清河待下去,只怕,难以避人耳目。正想开口与他辞行,他却道,“一会你便回幽州城,我会派几个人送你回去。” 回去也是我的本意,我自然不会推脱。只是,我却不能让他的人送我回去。悠悠众口,始终难逃。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他皱眉,“胡闹。”我温柔环住他的腰,“送我来的人,会将我安全送回去的。” “崔子羽?”他不悦道,“你就这么相信他?”我惊愕抬头,昨晚他一直与我一起,如何会知道? 看出我的疑惑,他将一个小物件交到我手上,“一大早就有人将这东西交到我手中。他倒聪明,懂得先请罪。”我低头一看,是崔子羽的腰牌。笑了笑,将其收在怀中,“多谢王爷不罚之恩,我代崔先生谢过了。” 长幽挑眉,“你如何知我不罚?”我笑道,“若非崔先生,我俩又如何言归于好。如此说来,先生非但无过,应该有功才是。” 长幽无奈地朝我鼻尖一刮,取了斗篷替我围上,“你先回去,过几日我便回去。等我。”我顺从地点头,“你在此处多加小心。听说最近难民争抢粮食大打出手,你要小心应对。” 他含笑道,“放心。我手下的人已经来报,今天下午第一批粮食就会送到。你大可放心。”我这才安心,戴上了斗篷的帽子,将自己身影笼罩在一片玄色之下,踏出了清河县衙。 刚出衙门,便见崔子羽在墙边等我。我握紧了手中的腰牌,心中不由得一阵闷。 “先生神机妙算。”我有意调侃地说。他惊愕地看着我,随即歉然道,“昨夜听你唤我的名字,我以为我们已是朋友。你生气了?”我敛去笑容,“先生早已知道,我欲来寻的是王爷,又为何故作不知呢?” 他低头黯然一叹,“我一直希望自己猜的是错的。一路上,我亦一直提醒姑娘,离歌大人对你用情极深。可你已心有所属,自然不会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先生骗了我,我亦骗了先生,如今我俩两不相欠了。”我将腰牌递给他。他一惊,“云曦,你果真生气了。”我转身背对他,努力止住自己的笑,“先生放心,王爷已答应不罚。先生的目的已达到,可送我回府了。” 我虽看不见,也知他在我身后必定心急如焚,“我确实希望你为我说话,但我并非存心利用你。我带你一同前来,亦是因为我知道,你心中有所牵挂。而且,我必能保你安全无虞。” 我终是忍不住笑。崔子羽这才发现上当,“你终究还是技高一筹,连我的心也算进去了。”我忙止住笑,“云曦也是一时气不过,请子羽莫计较。” 他白了我一眼,道,“走罢。”我顺从点头,与他一起朝敏儿家走去。刚到山脚下,便见官道上来了一辆辆的马车,车上满载着粮食。 “太好了,粮食一到,这里的危机便解除了。”崔子羽说道。我望着万里晴空,“水患也解除了。”崔子羽笑道,“昨夜离歌大人到下游去视察河道开通之事,你就不担心他的安危么?” 他仍是没死心。我无奈地在心中一叹。 离歌的安危我自然是放在心上的,只是,我却不能表露。“这世上,有比我更关心离歌的人,比如王爷。他不会让离歌有事的。”更何况,我见识过离歌的身手。我相信他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能保护自己。 崔子羽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被再多的人在乎,也不如自己心上人的一个眼光,一声问候。”说完,他便赶在我前头,朝敏儿的家走去,将我落在身后。 是么?我的一个眼光,一声问候,对离歌有很重要的意义么?若是他知道,我有意撮合他与初兰,不知他心里会作何想法。会否恨我至极? 不敢再想,只朝那一片绿油的山坡走去。将所有烦恼抛在身后。 向敏儿辞行后,我便和崔子羽赶回幽州城。天已放晴,大路也好走起来,回程不过一天半的时间,第二天黄昏便到了王府。算起来,我离开王府已经四天了。这四天也不知有没有人发现。但马厩的马少了一匹,这想必是早已被发现了。 我和崔子羽从出来的后门进府,刚踏进去,便被一道力道扯了过去。我惊得瞪大了眼,却见初兰拉着我,食指在唇上嘘了声。我朝身后的崔子羽使了个眼色,他忙离开了。初兰拉着我,“你去哪了?怎么几天不见人?” 我想来想去,终是不敢告诉她实话。她眼眸忽然一睁,似是惊恐万分,“你和那账房先生,你们……你们……” 47.第二卷 幽州篇-第44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下 我知她肯定想歪了,忙摇头道,“你别乱想。我是回来碰巧遇到他的。” “那你到底去哪了?”她穷问。我环顾了四周,见没人在,忙拉着她朝紫藤苑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其他人可知道我这几天不在?”初兰摇摇头,皱眉道,“王妃娘娘这几日忧心忡忡的,哪里有什么心思管谁不见了。再说,王爷不在,书房又不需要人伺候,只有我和元冬知道。”我点了点头,“多谢你们替我瞒着。” 初兰忽而脸色一凝,眼中有怒气。我知道她这几日肯定担心坏了,忙道,“对不起,没告诉你和元冬,是我的不是。我这几日去庙里祈福了,希望水灾能早点过去。”初兰气得狠狠捶了我一下,“去祈福为什么不说?平白叫人替你担心。”我笑着捂住她的手,“好初兰,让你担惊受怕了。回头再给你绣个木兰枕头,替你压压惊。”她气得哼了声,又道,“可要粉底白花的。”我忙道,“是是是。” 如此说来,崔子羽出府的事,应当也没人知道。我又向初兰打听了,这几日也没人向王妃上报丢马的事情。想来,那马厩的人见丢了马,也是六神无主,又怕受责难,于是瞒而不报。现在马已经回来了,他更不会上报了。 此事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又听初兰说,昨日已经有人来报,清河的水开始退了,府里的人这才安心。我和初兰忙折到西厢去,见元冬在屋内,我有些心虚地踏了进去。 她抬头一见我,先是眼中有喜色,随即却是腾起一片怒云来。放了手上的针线活,对初兰冷冷道,“你现在是闲的慌了?改明我和王妃娘娘说声,打发你去伺候二夫人。”初兰一听二夫人,吓得丢了魂一样。我自知元冬是气我,忙拉住她道,“姐姐莫要生气了。我给姐姐赔罪。”说完便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元冬心里总是待我好的,虽是佯作生气,却也舍不得真的恼我。将茶接了过去,又问,“这几日你到底去哪了?” 元冬心思聪明,我糊弄初兰那套是瞒不住她的。索性道,“我不过出去散散心。姐姐莫再问了。”她叹道,“你还总放不下么?”我低头,不敢让她瞧见我眼底的心虚,“总需些时间的。”她点点头,“如今水灾已过,你也可不必担心。八月将至,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点点头,不再言语。一时之间,我亦不知如何告知元冬,我与长幽言归于好之事,只怕说了,她更恼我。还是再缓一缓罢了。 西厢前的荷塘,荷花开得如火如荼。上一次见,方绽了两三只花苞,被初兰摘了去泡荷花茶;现在,却是满塘的粉红粉白,煞是妖娆。 “三夫人如何了?”方才听初兰说青竹身体不舒服,还请了大夫过去,心里不禁有些担心。毕竟寒黛山一行,我与青竹之间的情分也多了不少。 元冬刚将手中的四格青瓷点心盘放在桌上,又取了剪子在手中,朝荷塘的石栏走去,道,“受了凉,有些闹肚子。三夫人能骑善射,身体一向很好,所以这番闹肚子,便有些大惊小怪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之前在寒黛山,天气转寒,水也冰冷得很。三夫人却不肯用温水洗脸,真叫人担心。” “不过听人说,常用冰水洗脸,有美肤之效。”元冬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倒也情有可原。” 我笑道,“姐姐如此说,我却是罪无可赦了。” 元冬一听,知我是在说自己从不打理自己的容颜,打趣道,“可不是每个人都和云曦你一般天生丽质的。” 我佯怒道,“姐姐这把嘴,得理不饶人。” 元冬这才转了话题,“这府中的花匠,倒是有些本事的。寻常的荷花塘,从见花苞,到颓败,也不过短短一月之期。咱府中的荷塘,却是整整三月,渐开渐多。” 站在荷塘的石栏之旁,元冬手中的剪子朝那荷花下方的茎枝一剪,那荷花便手到擒来。我便灌了水,将铜壶置于火炉上,等待水开。 “养花之道,贵在用心。想必,这花匠也是爱花之人。”我应道。 “那我们把花泡了茶,还能算爱花的人么?”一个声音忽然插话,熟悉的调皮腔调,我抬头,果见一个粉嫩娇俏的人儿正迎面走来。 初兰换了一身粉衣罗裙,还是往昔的装扮;只是发辫却是细心地梳理过,照得她美丽动人。发髻之上,是她一向最喜欢佩戴的镂空木兰朱钗。那兰花却是重新被涂上了粉红的颜色,显得十分喜庆。 元冬手握一束荷花走来,调侃道,“有了着落的人就是不一样,倒比我们会打扮了,天天这般张扬的。” 初兰一听,脸色登的一片潮红,不依嚷道,“我哪有?再说,哪有什么着落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是,非要等我们把喜字都贴窗上,再给你穿上凤冠霞帔,这才写完一撇。而另一撇,当然是要新郎官给你添上了。”我忍不住跟着元冬一起调侃。 初兰登时气的满脸羞红,“你们一个劲欺负我。不和你们说了。” 说完,便作势要走,我忙拉了她的手,放在手中,真挚说道,“初兰,我是真心为你高兴。你能找到一生的依靠,又是我所熟知的人,我心中除了欢喜,还是欢喜。只希望你这一生都永远只有幸福,快乐。” 我这番话却是将初兰惹的不断落泪,突然抱着我,带着哭腔道,“云曦,我嘴拙,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可是,当元冬告诉我,是你帮我促成这桩婚事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好感动。我从不敢想象,有一天,我能和他在一起,那就像一个梦……” 我轻拍初兰的背,“人言道,美梦成真。但愿以后,你永远都能在美梦之中。” 初兰忽然离了开去,带着担忧道,“可是,王爷还没有对离歌大人讲,我好怕,他会拒绝。” 我何尝不忧。离歌的性子虽然温和,却并不是任人左右。他若是毫无自己的主张,那长幽也断不会把幽州城的事交予他处理。从第一次见他开始,我便知道,他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对张达义下手狠绝,不留一丝余地,可见他的心并非只有温和那一面。 可他也有无法拒绝的人。一是长幽,二是我。 事到如今,不论是为了初兰,抑或是我自己,我都必须说服离歌接受这门亲事。 “他不会的。”我对初兰笑道,“他若知道能娶到你,只会欢欣得无法自持才是。” 初兰不敢置信道,“真的么?” 我郑重地点头,“是,去哪里找像你这样好的女子呢?” 初兰羞赧地低了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笨。” 正是你这样单纯美好的女子,才配的上离歌啊! 这句话,我却是没有出口。在我心中,离歌是绝无仅有的好男子。除了身份之外,他并不亚于长幽任何一点。可,我已对长幽动了心,我心中便无法再为他腾出任何位置了。他值得有一个更好的女子与他相守。而初兰,便是这个绝无仅有的好女孩。她单纯善良,如孩子一般天真,更对离歌一片痴心,却是矜持自制,从不逾矩。她才是唯一配得上离歌的人。 真相或许会撕裂一个人的心,令他痛楚,无法接受,但却会随着时间而慢慢痊愈。当伤口愈合,以前的一切便会云淡风轻。我不该再自私,因为害怕伤害他而若即若离,这只会让他越发不可自拔。若是要让离歌恨一个人,方能结束这一切,那所有的恨,便都让我一人受了罢。 48.第二卷 幽州篇-第四十五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上 我回府后十天,长幽从清河县回来。王妃欣喜若狂,又命人特意做了滋补的菜肴,当晚,他便留宿在王妃处。我自是知道,自己不该有所伤怀,只是,却神不由己。望着紫藤架,心中空落落地,呆坐了一夜,终是无眠。往后两天,在书房中,他一如既往地批阅公文,亦未和我多说半句话,仿佛在清河,我俩根本从未碰过面。 我原本便有些失落的心,便如在火上煎熬。黄昏之时回了紫藤苑,刚进门,却见桌上赫然一封书信。拆开一看,是他隽秀的字迹:明日卯时,花园静候。 第二天天未亮,我便在花园之中等候。此时天还暗着,各厢的人还未起身。花园之中本也少人走动,更显静寂无声。伴着我的,唯有一阵阵清幽的花香,似有月季,又似有兰花。 只是天未亮,我却是看不清楚。忽然,右手手心被一股温热包围住,我惊得叫出声,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口,“是我。” 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那身淡色的衣裳,这府中,却是唯有他会穿。 他松开了我的口,却仍握着我的手。我这才安心下来,却是惊魂未定,开口道,“王爷……” 他眼中的笑意忽然凝结,“你叫我什么?” 我忽而有些胆怯,却仍是壮着胆子道,“万一被人瞧见……” 他笑了笑,“所以才要趁天未亮啊。” 我心中一沉。他是在担心王妃和两位夫人会知悉么?顿时心里千般滋味,越发苦涩。 忽然,身子一沉,还未叫出声,已被捂住口鼻,拉到了花园的角落。定眼一看,却是栖身在一棵黄杨之后。长幽一手环着我的身体,神情如临大敌,眉头微蹙。 我正想问,一见他的神情,却不敢再有所举动。只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天此时已有些发白,王府的高墙之上,慢慢探出一抹并不清晰的黑影。 贼!心中呼之欲出的字,却是不敢出口。但什么贼会如此胆大,到幽王府来盗窃,而且还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未免也太过目中无人了。 长幽食指一竖,示意我不要出声。我定住心神,点了点头。 只见他从黄杨树下,摸出一枚小石。在手中定了定,倏忽之间,手腕一动,那石子已笔直地朝着墙头那黑影飞去。 只听得一声闷哼,墙头的黑影一沉,消失不见。墙外却是忽然传来落地的撞击声。因此时天还未亮,周遭静寂无比,更听得清楚。 “那是什么人?”我低声问道。 长幽淡淡一笑,“先别说话。我们走。”说完,将我一带,眨眼间,我已置身于他怀中。 “闭上眼睛。”他抱着我,命令道。我忙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身子一提,仿佛置身九霄云外。只听得耳边风声忽过。 “可以睁眼了。”他的口气之中隐着笑意。 我睁开眼,自己已在大街之上。方才他抱着我,竟是越过了王府的高墙么? “快放开我,小心叫人瞧见了。”他这样抱着我,若是被人看见了,我只怕要无地自容了。 他却似乎有意作对,“你这么轻,我便是抱着你在幽州城走一圈,也不成问题。” 说完,他径自抱着我,朝大街而去。此时天已经发白了,街上的商铺陆陆续续传来声响,马上就会有人出来了。 “别这样,快放开我。”我叫道。他却置若罔闻。 我心急如焚,羞赧之极,脑海之中忽然跳过一个念头,已是无计可施,唯有妥协,喊道,“长幽!” 他立刻停下脚步,惊喜地看着我,“你怎知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我气道,“你何必为难我呢?你的名讳,可不是能让人随意呼唤的。”他是幽州的主人,就连王妃,也需敬称他为王爷,我已是冒了大不讳,可一不可再。 “那又如何?名字本就是让人称呼的。但你说的对,我的名讳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呼唤的。只有你。”他毫不在意地说道,口中却是过分的宠溺。 “我可不可以有个交换条件?” “说。” “我不想被人看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除非,你想我被埋在幽州城人的口水之下。” 他一听,却是立即放下我,转而拉着我的手。食指置于口中,一声长哨过后,便听得马蹄声从王府大门由远而近。待得那马蹄声在跟前了,他翻身上马,朝我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泛着白皙的光泽。他的身后,微微发亮的天空,与他白色的长袍融为一体。他的笑在高处,如悬在天空的暖暖日光,慢慢将我心上的阴霾拨开。 触碰到他手心的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与他初见的时候。他在马车下,对我伸出手。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世界。如今,他在高处,慢慢走进了我的生命。 身体一提,已身在马背之上。他的手环过我的腰,拉起缰绳,马儿乖顺地奔跑起来,穿过城门,朝郊外而去。 天越发透亮。我从未像这样在马上奔驰过,风在耳边呼啸,长发飞舞,青草和泥土的香味渐渐充盈在身边。清晨的风尚带着一丝寒凉,吹得我浑身打起了寒战,眼睛也不知不觉酸涩。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我的额头,将我按在身后的胸口。 “别对着风看,那是不折不扣的浪子,会让女孩子流泪的。”他打趣道。 我笑了笑,“可我怎么听说,春风十里柔情呢?” 他哼笑了声,“此时又不是春时。何况,再柔情的人,也有脾气。如今,可是正值起床气之时呢。” 我忍不住在他怀中笑了开去,“原来,你这冰脸也会开玩笑啊。” 他一愣,随即皱眉不悦,“原来,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我忙敛了笑容,钻进他怀里,再不出声。他佯怒地轻拍了我的脑袋,说道,“坐稳了。”话音刚落,便觉身下颠簸得更为厉害,耳边风声越咧。 不一会,便到了郊外。他先下马,将我一接,我便稳稳落入他怀里。 眼前郁郁葱葱的草地,接天连地,如那山水画之中的墨绿颜料,落入水中,顿时渲染开去,碧绿犹如上好之翡翠,澄澈透明。 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地方?我目瞪口呆地望着。 “可惜不是春时,不然还会有野花遍地。想必你会很喜欢。”长幽从身后将我环住,低喃的口气,仿佛是轻声说着私语。 我羞红了脸,心如小鹿。想起方才在马上与他的对话,忍不住道,“若是春时,那便浪子回头,柔情十里了。我自然喜欢。” 他眼眸一怔,“你真迷上那个浪子了?” 我别开头,“有何不可?”他却忽而置气似的,将我的脸锁在他的视线中,“除非,你想让我将你锁在永远没有风吹拂的角落去怀念你的十里柔情。” 他的霸道并不出乎意料。但他连风也计较,却是让我心中一热。依偎在他怀中,笑道,“奴婢不敢了。” 他胸口忽而起伏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环上我的身子,“以后对谁也不必自称奴婢了。我想让你尽快搬出紫藤苑,为你另外安排个住处。” “紫藤苑我住着挺好的,不需要搬。”我平淡地说道,贪婪吸取着属于他的温度。朝阳初升,幽州的晨已越发清凉了。 “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已妥协你三年后再成亲,这件事,不许再有异议。”他毫无起伏的口气,却是强势不容有违。 我忽而有些失落。他不喜欢那个地方,是因为她吗? 49.第二卷 幽州篇-第四十六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中上 “是。”我不再与他争辩,却是心里隐忧重重。紫藤苑是王妃安排的,若他执意要让我另据他处,只怕王妃会有所怀疑。 “长幽……”我低声唤他的名字。 “嗯。” “再容我两月好不好。待离歌和初兰的婚事办完了,你再以有功赏赐的名义,让我搬出紫藤苑,好吗?”如此一来,也许可避人耳目。 他沉默了一会,却是问道,“你是害怕蓉儿会计较?” 我摇摇头,“王府的下人一向是由王妃娘娘管束,你不便插手。更何况,我才入王府几月,尚无功劳,若是住的太好,只怕别人会议论。” “你言下之意,是希望我们之间暂时保密?” 他口气中的不悦如寒霜般袭来。我一惊抬头,却见他已敛去笑容。我知道他有心为我考虑,可我却不能不为他考虑。我才刚入府,又是流犯之身,若是让人知道他的心思,只怕悠悠众口难堵。 “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若是因为一些闲言闲语,而让王妃和两位夫人有所误会,以后我们如何天长地久?长幽,来日方长,何必急着让我搬出紫藤苑呢。” 他不会在乎悠悠众口,但他却会在乎我的安危。 果然,他听罢,脸上的不悦转为歉疚,将我重新纳入怀中,“我知道了,都听你的便是。” “和你在一起,已是最好的事情了,我根本不在乎住在哪里。”我靠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均匀起伏的呼吸,手缓缓爬上他的肩膀,描绘着他襟口的云纹。 他拥着我的手忽而一紧,有些不甘心道,“我现在越发觉得,一刻也等不了。” 我调皮地开口,“你若等不及,不若先娶了元冬姐姐吧,她无需像我一样再等三年。” 他一听,脸色一沉。我知道自己马上要有难了,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逃离了开去,朝草原中央跑去。他伸手一抓,却是落了空,我逃得更快。 长裙摇曳,被风带起,顿时飞扬如绽开了一朵绚放的花。我一个踉跄,往前跌去,却被他接在怀里,两人落在草地之上,面面相觑。 只听得心怦怦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快。他浑浊的呼吸缭绕在我周围,目光所及处,却是他起伏剧烈的胸膛。我心越发胆小,不敢去看他,却能觉察他目光落处,于是面红耳赤,只觉得浑身如滚烫的火球,热得所有毛孔都张开了。 身子一沉的,他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我心跳得更快,连带着呼吸也越来越沉重。有种未知的喜悦,席卷而来,几乎将我淹没。紧张,害怕,期待,万种滋味却是不可明说。 温热的触感在我额头轻点,他将我埋进他的怀中,道,“我不能委屈了你,云曦;虽然,我很想要你。” 我沉默不语,心中却是感动不已。 “我会用时间来证明,我对你的心。待那时,你我的婚礼必定是最完美无瑕的。”我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知道他向来不轻许承诺,这一番话,已是他所能给的最重的承诺。即便他有三位夫人,他心中所有,唯我一人而已。 回去的路,却是缓缓前行。马上的风光正好,长幽在幽州久居,早已熟知这里的一切。一路上,信手所指之处,便是一幅绝美的图画。朝阳,山脉,水流,树林,我们便是画中之人。 “你看那座山,那是幽州最高的山。每天清晨,第一道朝阳总是会先穿过山上的树林。林中有我搭建的一处竹屋,若是起的早,便能看到朝阳将小屋笼罩住,如沐天恩。”他的手每一指,便为我勾勒出一幅似是不存在于人间的画面。 “真的么?”我总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美的一刻。疑心他是有意在骗我。 “若你不信,下回带你去便是了。要是你喜欢,以后我们也可以长住在那里。” 虽是我极喜欢的生活,却是不敢赞同,道,“那幽州城谁来管呢?我可担不起这份罪责。” 他一笑置之,“这两年,我已经基本无需处理幽州的事情了。如你所见,我只需要每日看下各地县官回报的公文便可。其他的事情,离歌会帮我处理的。” 我从不知道,他的宠溺可以让人如此不可自拔。在他眼中,这世间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只待我开口。而多与他相处一刻,我便越是能察觉出他与生俱来的恬淡:那是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淡雅从容,是与他所求的权势背道而驰的箭矢。这样的他,怎会苦苦追求皇位呢?权势在他眼中,仿佛是云淡风轻,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幽州的百姓,会想念你的。”靠进他怀中,慵懒地开口。 “幽州的百姓根本不认得我。若说幽州之王,我倒觉得离歌更像一些。” “是么?你就从不担心有一天,幽州的百姓会忘记了你么?”我皱眉问,思绪有些不宁。 “百姓安宁便好,至于谁是幽州王,有那么重要么?”他反问我。我诧异地看着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你说的对。”我越发思绪凌乱,“离歌的婚事,你何时去提?” 他想了想,淡淡道,“现在刚回幽州,城中还有不少事务等他去处理,过段时间再提吧。” 我忽而想起早晨墙头的那个黑影,心中一惊,忙从他怀中起身,问道,“今天早上墙头那个黑影,不是偶然的,对不对?” 他眉头顿蹙,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却是很快恢复平静的神色,“别胡思乱想,不过是个小贼而已。” “真的是贼而已吗?”他眼中的闪烁让我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回幽州的路上,元冬所说的话仍时常在我耳边回响。天家的争斗何其残酷。皇帝在幽州安排了多少眼线日夜监视着他,只怕,今晨墙头那黑影便是其中一个。我这才明白,离歌为何需要夜宿北厢贴身保护他。难道,这平静的背后,竟是有生死的凶险? “别想了,”长幽笑着将我拉回他的怀中,不让我看见他的任何表情,“不论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他怀中的温暖让我有片刻的安心,心想,那或许真的只是个小贼而已。我在幽州也已经几月了,一切都风平浪静,并未发生什么异样,不是吗? 可我的心却好像悬在不可着落的地方,越来越紧,越来越沉。 临近城门了,已能看到百姓从城门进进出出。我忙坐直了,对他说道,“放我下马,我自己走回去。” “为何?”他故作不解。 我又气又恼,“明知故问。你想让百姓看到你带着自家的丫鬟去骑马吗?” 他双眼一抬,“有何不可?” 我索性不与他说,自己挣扎着就要下马。只听他怒喝了声,“别动。”一个翻身下马,对我伸出手。我强忍着心中的笑意,佯作不情愿地任他将我接下马去。 离城门只有百步之遥了。我回头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去城里看看首饰。” “女为悦己者容?”他颇为自得。 我忍俊不禁,低头掩口,好不容易才抬起头,道,“初兰婚礼在即,我只是想去看看有什么首饰适合她,也权作我的贺礼。” 他目光之中失望一闪而过,却仍宠溺笑道,“银子够吗?” 又是明知故问。我也知自己每个月不过一点月钱,并不足够买什么上好的首饰。但寻常的朱钗想必应当负担的起。 “我平日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月钱都省着呢。虽买不起黄金白银,但总不能不表示下心意吧。” 他想了想,道,“初兰在我府中也好些年了,倒是忠心耿耿。这样吧,你也顺便替我表下心意吧。”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我,“你我合送一件好一些的给初兰,如何?” 我接过银票,一看却是吓了一跳。一百两! 这莫说是买朱钗了,就算在幽州买一座华丽的院落也是绰绰有余。他是有意在帮我。 “不行。”我将银票递给他,“我们还是各买各的。” 他却故作不见,跃上马背,道,“别落了我的面子,挑件好一点的。” 说完,竟是扬长而去。不一会,便穿过城门,消失不见。 我哭笑不得。明明是要顾全我的颜面,却竟强说是他的。珍重地将银票收在怀中,朝城门而去。此时,心却已不复方才的沉重。 本书下载于“书童电子书网” (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原创中文网” (http://book.sxcnw.org) 下载免费全本TXT小说电子书,请百度“书童电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