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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顾春寒幽幽轻叹了一声,“于大人有才有貌有品,本该是天下女子的如意郎君才是,倒不料拿夫人没辙了。你想知道怎么对付女子能手拿擒来么?” 于谦摇摇头。 顾春寒展开白衣袖遮在嘴前,轻笑道:“有两个法子呢。一是有才有貌还得舍得花心思,巧以手段,一般的女子如何抵挡得住?二是要有真情实意,所谓以心换心,那倒简单,却也更难。于大人却好似一样都做不到,您自不是那花言巧语的登徒子、您是君子,也不能把女子放在心里,哪怕曾经有过放在心里,您的心里只有天下。我说得、对与不对?” “在下惭愧。”于谦尴尬道。 不多时,于谦身边的精壮汉子直觉哪里不对劲,便径直跑到窗边一看,顿时失色道:“咱们的人呢,咱们的……”说罢意识到了什么,怒目望向顾春寒:“抚台,这娘们是刺客!”随即招呼同伴,“给我拿下!” 于谦也愣了。 就在这时,两个随从“唰唰”从刀鞘里拔出腰刀来,他们穿着布衣,用的兵器却是军中常见之物。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直扑柔弱的顾春寒,不料她却一动不动并不惊慌。 说是迟那时快,台子一侧的纸面具女子手里忽然变出一把长剑来,裙裾扬起,人已快步冲到顾春寒前面。只见刀剑挥动,风声丝丝作响,两个汉子叫都没叫一声脖子上的血就飚了出来,陆续如麻袋一样沉重地倒在地板上。照面几招,他们的刀连那女子的剑都没碰到一下。 “李三,骡子!”剩下的一个精壮汉子慌张地向窗外喊了一声。 “你喊破喉咙都没有用。”刚杀了人的女子笑道,她手里的剑尖上还在滴血,另一只手扯掉了脸上的纸面具,脸上只见一道蝴蝶面纹,不是桃花仙子是谁? 这时那些乐工也从墙边拿起兵器围过来了,果然都不是真正的乐工,难道他们一弹奏音乐就让于谦觉得太生疏。桃花仙子看向窗边的精壮汉子道:“你现在跳窗还来得及。” 她这么提醒,精壮汉子反倒不敢跳了。“主公……”精壮汉子向于谦这边走了两步。 而这时桃花仙子已步步紧逼,剑上的血在地板上滴成一线。那汉子的脸上出现了恐惧的表情,此等人都是上过战阵杀过人的,不料在这小楼里却被一个女子给吓住。 桃花仙子从容地走过来,毫不迟疑,忽然就扬起剑攻来。那汉子提起刀反应极快,“铛”地一声竟挡开了桃花仙子的刺击,而且挥刀力量极大,桃花仙子的身子都震开了。不过她的身形十分轻盈灵活,索性借力向侧翼一跳,白衣飞扬,“呲”地一声轻响,剑锋已骤然出击。 她的动作不缓不急,大抵是因为宽松衣裙显得飘逸的关系,使得原本很快的动作也仿佛略慢。但剑是极快的,对手都不知她是如何出手的,剑尖的寒意已逼近;多次的格杀经验让壮汉本能地出招防御,就差那么一毫,当剑锋刺进他的脖子时,刀锋才刚刚触到剑身,显然已是太晚了。 剑锋向前一送,锋芒在刀锋上擦过,“兹”地一声闪出火花,发出叫人牙酸的声音。 “嘭!”那人倒下,还没死透,四肢在血里悸|动。桃花仙子已掏出一块白手巾来,擦拭剑锋,然后扔在地上。 杀人的时间极短,几乎是眼皮眨两下的光景,地上已多了三具尸首。 于谦竟坐着一动没动,他既没要情急欲跑的意思,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他就是一个文人。到现在他还能坐得四平八稳的,十分镇定,只是脸上的表情好似有几分痛苦。 他不知为何想起了被细作欺骗的叛军头目老徐,便叹道:“我还以为方姑娘与平常妇人不同……是张宁派你来的?” “懒得与他废话,当官的不都那样,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桃花仙子骂道,“来人,绑了带走,稍有意外就一剑杀了!” “慢着。”顾春寒转头对桃花仙子轻声道,“他真的是个君子,你别不信,我与他相识多年,我知道的。” 于谦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相识多年,就是用这种手段在朋友背后捅刀的?” 顾春寒道:“我也不想这么对待朋友,况且我是敬重于大人的,只不过这样做能帮平安的忙,我便答应了。” 桃花仙子道:“实话告诉你罢,也不是平安指使我们的,是姚夫人早就谋划好了,我们按姚夫人的指点布置的而已。这事儿倒也顺利,从激于夫人来常德,到每一步细节,都在姚夫人的意料之中……你也别说我们的不是,你们用的手段难道就正大光明了?今日于大人和锦衣卫的人去见的那个巧娘是怎么回事,以前徐大人认识的一个寡妇,怎会与锦衣卫有关系?” “你们……” 桃花仙子得意道:“别以为只有锦衣卫才能搜到线索。” “我和妇人讲什么道理!多说无益,给我个痛快罢!”于谦冷然道。 “绑了,拿袜子把他的嘴堵上!”桃花仙子下令道。顿时就有几个人拿绳子围了上来,于谦急道:“士可杀,不可辱!”桃花仙子笑道:“辱了你又怎样,你去调兵来杀我啊!” 于谦此时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五花大绑,嘴里堵了双污黑的袜子,瞪圆了双目十分愤怒。 顾春寒道:“事不宜迟,我们等不到天黑了,先出城再说。于巡抚是重要的人,晚上未归又没消息,肯定会引起官府重视。南城挖的暗道可没问题?” 后面一个年轻人说道:“回顾姑娘的话,我们叫人守着呢。不过外面有护城河,只好挖到墙角边上,免得护城河水灌进了密道。天没黑,一出城就可能被墙上的守卫看到。” 顾春寒道:“少走几个人,反而没那么显眼。剩下的人留在常德,设法躲起来,平安会率军打回来,到时候你们都有功劳。” “咱们是辟邪教的人,对军功也没兴趣,不过您要在姚夫人面前说说好话,那便好了。”旁边有人轻松地笑道。 顾春寒回顾左右道:“把门锁上,走罢。” …… 辰州府城。张宁正在积极备战,常常还亲自到兵器局作坊里监督火器制造。在这关头,他也遇到了女人的问题。 那日在道路上张宁等人遇袭,情急之下,张宁带着姚姬跑,和周二娘等人跑散了。终于脱险回来后,周二娘便好像觉得他只顾他|娘、却丢下她们完全不管;周二娘当然没直接说出来,但偶尔能看出来有那意思。她当然不会明说,说出来也没理,因为按照此时的道理,当然要孝为先。 要是真说出来了,张宁倒还能解释当时的光景:姚姬不会骑马,但你会骑马,只能那样做才行,而且后来是意外失散的,并非想丢下她们不管。 总之是个娘和老婆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问题。几百年后都无解,张宁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在周二娘面前多次感叹:幸亏你们平安无事没被抓住,结果好便好了。 一日他旁晚办公回来,便见春梅在家门口等着,对他说道:“姚夫人请王爷过去一趟,你随我来。” 春梅却并不进院子,只带着张宁从外面的街上绕行至府邸后门。张宁心下纳闷,不过春梅是姚姬身边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才来的。 一行人行至院子后门,便见姚姬等一众人在里面等候。张宁看向她的旁边,顿时又惊又喜,只见顾春寒和方泠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姚姬当着她们的面说道:“两个女子对平安是实心实意,我可以作证,你以后得好好对她们。” 张宁忙拜道:“儿臣谨遵母命。”他直起腰高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离开常德之时,诸事繁身,只怪我一时没注意内府的人。” 她们两个屈膝作了个万福,也不说话,只是笑着。 姚姬道:“我要给你个惊喜。” “她们回来了,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惊喜。”张宁道。姚姬却道:“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你随我进来。”说罢便带着张宁去了院墙边的一间平日不用的房屋。 门口已有两名白衣妇人和不少青衣持剑男子守着。待得张宁等人走到门口,一个侍从便把门掀开了,张宁向里面一看,顿时愣了。 里面放着一张桌案,桌案后面的椅子上正做着一个人,手被反绑在椅背上,旁边还有两个人守着。张宁马上就认出来了,那人正是于谦! 数载不见,于谦的长相几乎没什么变化,确实是更成熟了。因为衣着和头发有些狼狈,当然对模样也有影响。张宁回头看向姚姬,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这……这是于巡抚……” 姚姬微笑着点头:“我几未干预你的正事,但并非不懂你心里的想法。于谦一直就是你时刻提防的人,此人应是极有才能的、却是与你作对的人。我们不一定非要正大光明地打败他,用这种法子捉来也不是不可罢?” 张宁努力保持好表情,微微点头,说道:“母妃确是送了我一份大礼。”他略一琢磨,又回头看了一眼桃花仙子等人,便道,“原来顾春寒和桃花仙子留在常德,是母妃刻意安排的。” 姚姬不置可否,只道:“你一定有话要想和于巡抚说,我们先回去了,你忙完了要是有闲,来我那边用膳。” 张宁再拜。姚姬便带着一众人转身离开了这里。 屋子里的侍从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张宁便在桌案前坐下,与于谦面对面坐着。稍许,他才开口叹道:“京师一别已数载,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啊!以为这辈子咱们无缘再面对面了,不想今日又重逢。” 于谦倒也淡定,也没做出一副临死不屈般的倔强表现来,他随即便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我变化都很大,路也分道扬镳,道不同,重逢也不知说什么了,正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非也。”张宁摇摇头,接着又转头说道:“去给于侍郎沏杯茶来。以后你们对待他,首先千万别放跑了,不过能善待之处就尽量善待,不得羞辱他。” “是。”侍从拜道。 张宁确实也比以前要精明些了,听到于谦嗓子沙哑,便叫拿茶水。他接着说道:“非也,你我虽成了敌人,但我觉得反倒因此更理解对方。于大人可知为何?对于一个够资格的对手,你想击败他,就不得不去理解他。” 张宁表现得十分客气,甚至是以礼相待,不过此时他对于谦的感受不是那么简单的,也不是有那么多好感的。当你多次被一个人算计往死里整,其中还有些阴险手段,甚至连老婆都差点丢了……张宁觉得自己没那么高尚与和气。不仅如此,老徐及常德守军的性命这笔账又如何算?老徐跟了张宁多年,张宁对老徐的情谊要多得多;那些战死的将士也是在替张宁在卖命。 除了这些,张宁还有一种有点复杂的心理。他内心其实有种骄傲心理和好胜心,和人过招老是计差一筹就会有羞怒;连下棋的人都能下出火气来的,别说在生死攸关的事上过招了。 于谦说到底也是个考科举出来的文人,而且没几百年后的见识,我真的智商不如他? 不过张宁终于还是忍住了报复的心理,沉默片刻后说道:“阴谋阳谋,你我也过了几手。你派了细作在我们内部,然后用偷袭的手段,也算是阴谋,但你没成功;这回我承认也是阴谋诡计,把你捉了来。你承不承认,已经败了?” “成败得失,又有什么好计较的?”于谦淡淡地说道。 张宁语气稍冷:“于大人现在彻底败在我手里,无路可走。咱们都是读书知礼的人,我不想再对你用一些失礼的手段,你就自己说出来吧:官军对辰州的方略。” 于谦忽然笑了:“方才平安兄才说把我击败了,这就要我说战术方略?难道我已经被捉在你帐下了,你还没有把握对付我留下的方略?” 张宁听罢脸色都白了,心下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张宁深吸一口气平稳了呼吸,冷颜道:“于大人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你应知道要一个人招供有很多方法。你真要逼我那样做?” 于谦道:“无非酷刑而已。” 第一卷 京城中的局 第一章 待到桂花飘香时(1) “做人不能太张扬。上元县的张宁知道吧?对对,就是当众扬言今年秋闱解元非他莫属呐个,自负文才天下第一,结果怎样了!”一个大肚子的圆脸中年汉子刚坐下,就眉飞色舞地对同座的两个茶客说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好似有惋惜的意思,偏偏口气之中颇有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味儿。 “怎样了、怎样了?”旁边一个穿绸缎的年轻人有点急切地问道。 说话的年轻人和那刚来的大肚汉一个穿绸缎一个穿布衣,但并不表明贫富差别,而是因为年轻人有功名、大肚汉没有。时值大明永乐二十一年(公元一四二三年),太祖定下的庶民不能穿绫罗绸缎的法令仍然有效,况且这是在南京,不久前还是大明王朝的都城,人们不敢随意干越制的事,特别在公众场合。 刚来的大肚汉正想娓娓道来,不料楼下的戏台子上突然“咚咚、咣”地响起一阵敲打乐器,顿把他到嘴的话给压了回去。这时上来一个末角唱道:“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知音君子,这般另作眼儿看。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共妻贤……” 接着的唱词用二胡配,声音不似敲打乐那般刺耳,于是大肚汉便继续说起来:“怎样了?昨日我恰好亲眼所见,他的伯父张九金带着人抬他回去,是抬回去的。对对,就是做云锦买卖的呐个张九金,把他的侄儿从衙门里接出来抬回去,看样子恐怕是……牢狱是什么地方,进去一遭还能不受点罪?张宁又是个举业读书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听说在家里已是奄奄一息就等那口气了。” 年轻人一脸好奇道:“陈兄做绸缎生意,好像和张家云锦铺子还有点来往,想必是很知道点内情啊。我只听说张平安(字)是因为在乡试前贿赂考官下狱的,有没有什么更细的消息?” “马茂才是和张宁在同一个贡院考试的,你就对这事儿一点都不知道?”大肚汉反问道。 缎袍年轻人忙摇头道:“虽同在南京贡院考试,但我是江宁县的生员、而张平安属上元县县学,平常几无来往,也就是见过几面而已,实在对此事知之甚少。” 称作陈兄的大肚汉听罢故弄玄虚地招招手,等俩人挪了下位置附耳过来,他才故弄玄虚地小声说道:“主考官是谁?吕缜吕大人,北京来的礼部侍郎。咱们南京毕竟是重地,乡试的主考官也是有分量的朝廷大臣,可现在他已经涉嫌科场舞弊被锦衣卫拿到镇抚司诏狱去了,张宁贿赂的考官就是这个吕大人。听说案发后有人揭发张宁还未开考就大言不惭必中解元,想咱们秦淮两岸风水之地人才荟萃,每逢子午卯酉参加秋闱的士子多如牛毛,有真才实学的同样不计其数,能上榜中举那都得看祖坟,张宁第一次参加秋闱就敢当众扬言必中头名,哪来的底气?于是官府就拿了他一审,果然事出有因,什么都招了。关一阵子,朝廷念他初犯免了死罪,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放回家了事。” “就只有这点消息?”缎袍年轻人看起来有点失望,“就没听说是谁揭发的么?” 大肚汉不甚高兴了:“一般人谁能知晓?我还以为马茂才是科场中人,对这种事的消息会多一点。” “既然礼部侍郎都进了诏狱,为何张宁却这么快就给放出来……”缎袍年轻人说到这里突然端起茶杯喝茶,就此打住。 大肚汉随口道:“就剩最后一口气,张家都在准备后事了,死罪不死罪也差不多。” …… 南京城不像北方很多城池一般方方正正,而形似一个倒凸字,城内分属上元、江宁二县,除了“倒凸字”南边的那片凸起部分,其他区域都属上元县,分界线是大中街。秦淮河在城外沿着西边城墙向南流向,在三山门处分水,一条流入城中;此段秦淮河绝大部分都在江宁县内,在城东南通济门附近又与自北而来的运河青溪汇流,穿过城墙出城。 挨着通济门的青溪上有一道桥叫大中桥,大中桥北边是里仁街。这里是经营生活用品生意的商贾集中地之一,像大中桥、北门桥、三牌楼这些地方都是商业区。刚从牢里被接出来的张宁的家就在里仁街的一条巷子里面。 张家显然是从商的,不过户籍却是农,因为明朝没有商籍这一类。大明朝的一些制度实在有自相矛盾之嫌,太祖很痛恨那些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人,而商人在他的看法里就属于不事生产者,故没有商籍一说;可是文明社会不可能缺了商贾,从商的人自有对策,通过各种办法挂农、匠、军等籍,有点资产的人最常见的办法是在乡里买耕地当地主,咬定主要经营的是地租,然后变成农籍。在这个时代,除了当官的、名义上种地的最清白最高尚,大家都要吃饭。 张宁的父辈是两兄弟,他的父亲叫张九银、伯父叫张九金,一同经营云锦生意。张宁的父亲去世得早,几年前母亲也去了,他们家剩下两兄妹跟着伯父过活。云锦铺有张九银留给他们的资产份额,在乡下也有几亩地收地租,也算小有产业;不过张宁是举业读书的人,根本不事经营生产,资产地产全部是伯父在经管,住也在伯父家,本来生计是不成问题的。张宁早年丧父,伯父张九金几乎就相当于他的父亲,在家里甚至被称作二郎,因为张九金有个独子是大郎;但是两兄弟在张九金的眼里还是很不同,并非因为张宁是他侄儿的关系,最主要的是张宁以前是捡来的婴儿,血缘上就隔了一层。 这几天张九金的眉头一直都没舒展开过,吃晚饭时刚提起筷子就叹气。前几天侄儿还在牢里他是担忧,而现在更多的是无奈。 左右回顾饭桌一共老少五个,而以前常常是七个人一起吃饭,张九金就拉着脸问道:“张小妹呢,吃饭还要人去请?” “刚刚叫过她了,说是不想吃,正在房里拿米汤往二郎的嘴里浸。”张大郎的妻子罗月娥一边将六七岁的小女孩抱上凳子一边回答。 旁边的中年妇人道:“再去叫她,劝劝。这孩子昨儿起哭几场了,饭又不吃怎生了得?” 张九金怒道:“由得她,别去了!” 他是一家之主,众人见他发火都不敢当面顶撞一时间就沉默下来,只有六七岁的小丫头拉着她妈妈的袖子:“我要吃蒸蛋,娘给我舀。” 张九金的儿子张世才这时开口打破沉默:“今我在铺子上时,王家的过来退礼了?” “退了五十两银子。”中年妇人道,她便是张世才的娘邹氏。张世才忍不住嘀咕道:“二郎被革了功名,他们家早想悔婚又怕人说势利眼,昨日听郎中说二郎不行了,怕是在暗地里高兴着,正好有了悔婚的由头。” 张九金顿时“啪”地一声把筷子重重地搁下,转头盯着儿子道:“怎么说话的,你是生怕不能得罪人?”张世才忙道:“这不在家里么,我还能出去瞎咧咧不成……” 邹氏帮腔道:“在家里也不能这样说别人。王家是有头脸的殷实人家,如果现在不退婚,等二郎有个三长两短,你叫人还没出阁的闺女背上什么名声?” “是是,儿知错了不行么!”张世才黑着脸埋下头。 邹氏又道:“只是可怜二郎,他怎么可能去贿赂考官,这明摆着是冤案!二郎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埋头读书,别说贿赂京里来的官,他连认都不认识。” 张九金道:“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是非!” 这时老夫妇俩没责怪张世才了,张世才又搭腔说道:“我在县里的书吏那儿听了个消息,涉科场舞弊案的吕大人在京里就进过一回诏狱。说是他的女婿上朝时礼仪出错,结果监国太子因为吕大人是礼部侍郎的关系就没有责怪;有人就向皇上密报了这事儿,皇上龙颜大怒就将吕缜关进了诏狱,后来气消了觉得不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事,又将他放出来官复原职。父亲您觉着,这回吕大人又惹上科场舞弊案,是不是和这事有关系,被人乘皇上不喜欢他给暗算了?” 张九金不语,邹氏疑惑道:“皇上也把儿子管得太严啦。” “娘您是不知道,皇帝家哪能和咱们百姓家一样?百姓家的儿子做错了事也就挨骂几句;太子做错了事,倒霉的是太子身边的官,这些年因此被杀的和关进诏狱的官还少么,大名鼎鼎的大才子解缙怎么死的在南京谁不知道,说是私会太子。只是大伙儿不敢在外头说而已。”张世才头头是道地说着。 不过他们说什么都是枉然,皇帝太子朝廷大员等等离张家的人实在太遥远了。 第二章 待到桂花飘香时(2) 人死的那一刻会看见什么,这种事没有人能说清楚,只有等到死后才知道,可是知道的人再也没机会向世人证实。刘军重病后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怀着恐惧,却又带着好奇。 终于那一刻来临,他感觉是混沌的,而前面仿佛有一道光,自己正不受控制般地想着光奔去,他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自己正像阳光下的酒精一下在挥发,在融入尘埃……一切都逐渐模糊了,意识和记忆也在渐渐归于虚无,可是有两件事却忽闪地变得清晰起来;这都是好久没想起过的往事了,而此时偏偏像被吹散了尘埃一般露了出来。 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夏天正带着妹妹在河边玩,自己埋头在泥洞里摸螃蟹,甚至能感受到那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水面、以及泥洞里的冰凉和湿|润,还有那期待的小心翼翼的心情。这时“扑通”一声一个东西掉进了水里,他抬头一看竟是妹妹掉河里了!他的头脑里一片空白,脑中还回响着“哥哥、哥哥”的声音。 当时我为什么没有马上跳下去救她?为什么?!却去喊人。炎热的午后人们大多还在午睡,田间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 叛逆的十四岁,那里充满了“第七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一二三四”的女中音、尘土飞扬的马路、游戏厅里的喧嚣,还有死党周强。刘军在老师家长那里的标签是“成绩差”、“不听话”、“不懂事”、“惹麻烦”,老师家长不喜欢他,他更不喜欢这一切,上课就是罚站回家就是打骂,他觉得在别人眼里自己一无是处。刘军的胆子很大,和死党周强一合计准备离家出走,要像古惑仔电影里面的英雄好汉一样在江湖上闯荡出一番丰功伟绩来,受万人敬仰。俩人在土地庙里结拜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死。然后各自偷了家里的钱离家出走,混迹在火车站。 没过多久,周强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了家长的寻人启事,父母刊登在上面的焦急担忧流露在字里行间,回来吧,我们不会责怪你! 周强当时就痛哭流涕,直说还是家里好学校好。于是在一个静悄悄的凌晨,周强悄悄离开。然后刘军也回家了,但从此周强的父母再也不允许儿子和他有任何往来。多年以后刘军完全原谅了周强的背叛,他悄悄地回到父母的身边是完全正确的。 在那一年刘军忽然懂得了父母的苦心以及很多事,最大的认识是社会的规则和道德非常强大,父母每天叨唠你该怎么怎么做如何顺从实在是为自己好。 刘军真的是改邪归正了,好好学习,然后上大学、工作,人生从此很顺利。他自己也成长为了一个人们评价很不错的人,有责任心、有事业心、有爱心、孝敬父母、脾气好对人温文尔雅,可以说他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他尽量地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内心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人的心中有一个魔鬼,若是放松警惕它就会跳出来。 但在尘埃飞散的一刻,善心也好魔鬼也罢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 恍惚之中。又一段真切的记忆纷纷扰扰地涌来,刘军觉得那不是记忆,而仿佛是在和另一个人作内心的对话。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走进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他了解到张宁的一切甚至于细微的点点滴滴,但不知这个张宁是否也读懂了自己,张宁的意识毫无反应,或许已经不存在意识了,这个灵魂已经死去。 于是这次内心交流不能称之为交流,只能算是“读”,好像在读一本没有语言却甚过语言描述的书。他觉得“书中”某些思想局限狭隘,但又由衷地佩服其国学造诣,这“书中”的东西拿到现代恐怕比汉学家还要高个档次。于四书五经等典籍烂熟于胸,试问现代几人能一字不差地把那么多书给背诵默写下来?真的是一字都不会错,每个字的含义典故都有一段记忆的注释。难怪张宁这仁兄的内心里充满了自负,“书中”写道:老子文采天下第一,庙堂官府里舞文弄墨的都是半吊子,同龄士子全是草包。 这是个梦吗? “哥哥、哥哥……”耳边响起了一个清脆而急切的声音。小妹……张宁心里呼唤了一声,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在死亡之际被唤醒记忆里的遗憾与愧疚。他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把手抬了起来,想去触碰那遥远而模糊的影子,这时一只柔软的凉凉的手握住了他,他急忙奋力抓住。 睁开眼睛,“张宁”一下子看见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女孩的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双关切喜悦的眼睛如此有灵气仿佛看得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心。他一不留神给吓了一大跳,这妹子怎么又到梦里来了!鬼?难以想象一个奄奄一息昏迷了多日的人动作迅猛地缩了一下。他暗里用手指掐了一把大腿,真实的疼痛传来。本来他的意识早就感觉到自己变成了张宁,只是潜意识里还没认同这一变化,猛然间才有这样的“排斥反应”。 妹子忽然“呜呜”哭着扑了过来,一把将他的脸搂到心口就大哭。张宁的嘴脸上软绵绵一团,一时间好像掉进了棉花堆里,鼻子里一股清淡的混合着皂角的清香,传说中的处子幽香? 张宁愣了那里,脑子里一团浆糊,他好像明白了一切,又好似完全没搞明白自己的处境。唯一清楚的事儿是妹子的一对娇好乳|房正紧紧地覆盖在自己嘴脸上,什么情绪都抵不上忽如奇来的柔软触觉。他忙摊开双手,心道:我什么也没干。而且女孩子是他的妹妹,连想也不能乱想。 “哥哥一回来就不省人事,到现在都一动不动,昨日郎中说哥哥……”南京官话在张小妹婉转清脆的声音下变得分外好听,仿佛饱含千种依恋万种柔情,听得人骨头都得酥掉。她抱得如此紧如此用力,张宁的下巴感受着她柔软的发丝,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就这样僵了一会儿,才轻轻推了推张小妹,开口说道:“起来……咳咳……起来好好说话。”嘴里说出来的竟也是张小妹一般的官话口音。 张小妹这才停止了忘情的倾述,忙放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细瞧,只见张宁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还好眼珠子在转动。“哥哥身上疼不,饿了么……”张小妹的声音有无尽的关切。 “确实是有点饿。”张宁歪在枕头上镇定地说道,一面看着张小妹,这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白净光洁的皮肤和健康柔顺的青丝让她充满了青春的活力,生了一张十分清纯的瓜子脸,圆润的额头和清澈有神的眼睛最是好看,然后是柔软的嘴唇在油灯下还泛着光。她正用袖子大咧咧地抹眼泪,然后傻笑了起来:“等着,我这就去厨房给哥哥盛米粥,还有我要马上去给伯父伯娘堂兄嫂子报喜!” “去罢。”张宁试着挪动身体,感觉浑身酸|痛,干脆就躺着不动了。 张小妹跑到门口,动作十分灵活活泼,那样子就像一只春天里从青草丛中蹦出来的小白兔。这时她又转过身叮嘱道:“你要睁着眼睛,千万别再睡过去了!我这就去叫人。” “放心吧,没事。”张宁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张小妹好像还不放心,一副恍然的样子又返身走了回来,脸蛋微微一红微微侧过身,轻轻把手从上衣交领领口中伸了进去,片刻后摸出一块两指宽的红色菱形绸包来,交到张宁的手心里:“前几日我去上清观求的祥符,怕神仙觉得我不够虔诚,就一直放在心口上捂着。” 果然张宁隐隐感觉到了手心里的符还带着温度,那是小妹的体温吧!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着张小妹,一语顿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他就像一个痴呆傻子一般的表情。 张小妹用指尖轻轻指了指自己的乳|房……心脏,软软的隆起在指尖下轻轻陷下去一个窝,就像水面的涟漪又像美人的酒窝,然后她把双手的拇指、食指、小指各三个指头对在一起,其它指头捏在手心,她做了这么一个奇特的动作,无比虔诚地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在祷告着什么。只见微微颤动的睫毛,好似一把小小的刷子在刷动着人的心房。 “走了,我很快就回来。”她说完转身就跑。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木楼梯被踩得急促的响声。张宁有点困难地拈起那道符,来对着油灯的光源细细地瞧起来。楼梯响过周围又恢复了宁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十分熟悉,终于想起来这是桂花的气味。秋天的桂花,在他穿越前这个张宁才参加了秋天举行的科举秋闱。 第三章 待到桂花飘香时(3) 伯父连夜请了郎中来瞧,张宁身上无外伤,原本虚弱的脉象此时竟已恢复正常,说只需静养就能痊愈,就开了一副温和的药方。这着实给了张家的人一个惊喜,不过人们的眼里仍有阴影,可嘴上没人说什么,邹氏只道“人没事就好,功名反是身外之物”。 她越是这样说,越是说明大家对张宁被革去功名的事很介怀。不说张宁今年秋闱可能考中的举人身份,就是以前的生员身份那也是为全家带来了许多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处。全家免徭役、并免一部分粮税等是看得见的;生员本身有社会地位和诸多特权,在官府的话语权能给张九金的生意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出行进货的路引也好办,诸如这些好处是看不见的。而现在被革去功名还有犯|罪记录,如果一点不让家人失望显然不可能。 而且张宁今后干什么营生也让人有些头疼,他是从小举业读书的人,举业读书就是把科举当成是职业,二十一岁了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会干。眼下这光景,张九金内心里琢磨侄儿到底读书识字,过些日子让他到铺子上学帐也是一条出路,反正云锦铺子也有他的份额。 不过张宁自己还没去考虑那些,他最纳闷的是原来那张宁怎么稀里糊涂地惹上科场舞弊案了,状况都没搞清楚。而且他还处在调养身体中,常常在屋檐下放把藤椅,偶尔到天井中晒晒太阳。 他显得很安静,这样子让家人见怪不怪,以前的张宁就是个闷头性子读书很用功。不过最近大家觉得他更让人亲近了,虽然话照样不多,却在见面时能见到他友善的微笑,有一次张宁还对张九金夫妇行大礼,说什么“让长辈费心了”,好像懂事了不少。 他白天不是坐在屋檐下就是在小天井里,很快就将这个一进的小院看熟悉,本来记忆里就很熟悉,现在仿佛是在温习一遍。 硬悬山顶灰瓦、粉刷砖石白墙的建筑、狭小的天井院落让宅子看起来秀气整洁,大约是南京不比北方那般平坦宽敞,百姓住宅都修得十分紧凑。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两层建筑让墙壁较高,屋檐宽大院子小,因此看起来就像三面围成的一个天井一样。这些房间除了堂屋卧房厨房等,大多都作为纺织物和工具仓库,以及提花织造作坊间。张家的经营显然只是小生意,主要经营民间喜庆、婚嫁、装饰用锦,也没有自主的生产作坊,货源依靠向制造商购买;家里的几套提花木机也只能作为补充,借家庭劳动力降低一定的经营成本。 女人们都是很勤劳的,除了包揽所有家务,还要自己手工织锦;张九金父子主要负责外面的订单、进货等事。总之整个张家没有一个闲人,连六七岁的丫头也会被使唤着打打下手……除了张宁。张小妹看起来细皮嫩肉也是能干着呢,聪明手脚又快,不仅提花工、织造工都能胜任,而且还能按照父兄的描述自行设计图案。有些客户对铺子上的成货都看不上,便要现订做;先让云锦铺按要求拿出设计图案,满意后再开始赶工现织。这种客户多数是做屏风一类的装饰品,特别是读过点书的,最是讲究品位喜好。 这会儿张小妹就在赶着画一幅鸳鸯戏水图做屏风的,不过她好像不怎么专心,时不时就抬头从窗户里往外看张宁在做什么,他仍然是晒晒太阳、或是站起来走走,身体已经渐渐在恢复。 前天他洗脸的时候在水里照过自己,这个张宁的皮囊竟生得仪表堂堂,虽然水里看不甚清楚但轮廓是十分周正。而且个子也高,比张家父子还高出半个头;张氏父子的面相是圆额头,张宁的额头却没那么饱圆,但一想到自己的养子身世也就对面相的不同释然了。 随着身体恢复可以活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时候无所事事很不自在,无奈在家里他根本帮不上半点忙……云锦的织造那已经脱离了技术活的范畴,在张宁眼里根本就是艺术活,别看张家生意小,没个金钢钻也揽不了瓷器活。他能干嘛?连妹子都比不上。家务是不让男人碰的,张宁也不想反而让大家觉得不舒服;在大家眼里他以前是有功名的人一时间感觉也转变不过来,怎么会允许他去干家务? 于是张宁就只能琢磨自己的职业生涯是怎么完蛋的,搞成现在成天没点正事可做,连拿起圣贤书来消磨时间都不好意思,心道都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了还读那书有鸟用?若是这事儿没有眉目,等身体完全好了得去铺子上帮帮忙,有资产份额是一回事,大家都在干活自己吃白饭又是另一回事,一开始不熟悉业务去打打杂也算出力。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便干脆闭上眼睛,前前后后地思索起来。 张宁前世是会计师,工作和历史知识毫不沾边,对历史的了解只限于高中课本和一些小说和电视,那点知识实在笼统模糊可怜。现在永乐二十一年,永乐爷大约是怎么一回事倒是知道,是太祖朱元璋的儿子,偏偏朱元璋把皇位传给了孙子,永乐爷就发动“靖难”之役把建文帝赶下了皇位自己坐上宝座……这都二十一年了,好像永乐爷的皇位已坐不了多久,接下来张宁有点印象的是有个王爷造反没成功(明朝藩王造反不少,成功的应该就只有永历帝);另外有名臣“三杨”,下西洋的郑和,当然还有大名鼎鼎的于谦好像也生在这个时代。其他的张宁知之甚少,这也没办法,工作后谁还去研读和挣钱毫无关系的历史? 以上想到的是大环境,然后他断断续续地想起了被捕前后的一些具体事儿。主考官叫吕缜,张宁没见过,但他作为一个考生当然知道名字。记得在公堂上有个大笑的老囚犯,说话的口气好像就是他。 想到这里,张宁反复琢磨了几遍,总觉得这案子有点蹊跷。他自己比窦娥还冤是肯定的,那吕缜也是被人诬陷的?但如果没点真凭实据去诬陷一个礼部侍郎好像是挺不容易的,又是谁诬陷他、为什么要诬陷他?信息太少,帝国上层的东西不是一个生员能知道太多的。 接着一个人又冒出了脑海,同属上元县学的生员杨四海。张宁想起他,是因为想起乡试之前拥有这副皮囊的人当众吹嘘必中解元,然后有个同行的士子叫马文昌的说,“你们同一县学的杨四海学问也很好啊,平安兄就那么肯定能胜他一筹?” 当时的张宁是怎么回答得?现在的张宁回忆起来都觉得汗颜,他是这么说的:“四海……我不和矮个子比。”那杨四海个子长得矮,张宁此话却是一语双关,大家都是读书人自然听得出他除了轻视别人的个子还暗示学问高低……拿别人的身体缺陷来嘲笑,确实挺伤人。 ……那么举|报张宁的人是不是就是那杨四海,蓄意报仇? 不论怎样,事无巨细他都是在假设推论,完全没法证实,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跑进了院子,见着天井里的张宁忙弯了一下腰,然后在作坊间门口对邹氏说道:“东家让小的来问,富乐院定的屏风云锦图案作好了没有,好了今天就送过去让他们看看,刚刚富乐院派人来催了。” 张小妹接过话道:“刚画好,给,你送过去。” “啊?”小厮顿时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地说,“东家叫小的传完了话赶着回铺子还有事呢……” 张宁知道小厮为啥不愿意去,作为南京人他当然知道富乐院是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个大妓|院。南京城除了“十五楼”,最大的特殊场所就是富乐院,当年明太祖以京城各处将士妓饮生事,尽起妓|女赴京入院;永乐年间又将“靖难”之战中拥护建文帝的一帮政敌以及他们亲戚的妻女注入籍中,其规模可想而知,所以这妓|院不是一般的大……地点更是个讽刺,和江宁县学隔河相望,对面就是读圣贤书的地方。 邹氏拉下脸对小厮道:“你不去?这家里都是妇人,谁去那地方?老爷不是吩咐你去送的?” “没有,东家没说让小的去。”小厮忙道。 这时张宁站起来说道:“我去罢,正好能出去走走,也能帮上点忙。” 他实在很想为这个家出点力,再说妓|院又怎么了,只不过是业务来往,做生意赚钱还挑三拣四干甚。邹氏忙道:“二郎是读书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叫这小东西去!白养了你,还叫不动不是?” 张宁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感到汗颜,好像伯娘在骂自己一样。他忙强笑道:“我去没事,送样东西而已,还有对面不就是儒学么?” 邹氏听他说得诚恳,只得点头同意了。张小妹叮嘱道:“哥哥送完了东西早点回来!” 第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 南京城规划得等级森严,同一城池中分作几个世界,贵族官吏和富人区、手工业区、商业区、风景区井然有序。张宁家所在的大中桥附近到富乐院所在的武定桥近左多属于商业区,沿途充满了市侩和喧嚣,不过人气却是很旺,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们家既无车也无马,不过张宁去武定桥办事不用步行,这里更流行的交通方式:坐船。有一种专门载客的短途乌篷船在城中水路航行,就像现代的公交车一般方便,而且非常便宜;另外还有长途旅行的“夜航船”,常有文人写夜航船的逸闻趣事,不失风流。 张宁问明白了详细地址,出门走一小段路在大中桥码头上船,顺着秦淮河向西航行。在船上倒体验了一回所谓大明读书人的牛|逼社会地位,同船的人不认识他自然不知道他已经没有功名了,只瞧他那模样和穿着,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泥阳春水的书生,旁边的船客都不自觉地让出比较宽的空间,对面的一个短衣汉子把腿都缩起来生怕招惹了他。别觉得大明朝的读书人多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徒,骨头是一个比一个硬,还有各种同乡同窗同党,在这个时代并不是好惹的。普通老百姓进得公堂就双腿发|颤,生员却能随意进出发现州县官断案不公完全可以干涉。惹了有功名的人,人家直接揪到衙门里说,无论在市井乡里多横的人在文人面前战斗力就是渣,谁斗得过官府? 在江宁县境内的武定桥下船,就能看见规模浩大逶迤颇广的富乐院,就位于武定桥的东南方。张宁不打算从正门进去,侧面有一条街巷,正好可以低调地从那边进去找到要见得客户。 过来富乐院这边的人或路过的多有富人,有钱人当然出手大方,这边也是一个做生意的风水宝地。就连富乐院侧面的这条街巷也是商贸云集店铺如鳞,街边还一个挨着一个的地摊,官府好像没怎么管,只有沿街的商铺店主有时候要来赶摆地摊的,说是当了人家的门,其间少不得争执、吵闹,再加上人群里讨价还价、闲谈,闹哄哄一片。 张宁用胳膊夹着一根装图纸的竹筒,走近这条街寻富乐院的小门入口。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他转头一看,只见一架马车正停在边上,车窗打开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就出现在面前。张宁的记忆里立刻调出了这熟人的信息,原来这女孩儿竟是他以前有婚约的王氏……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宁哥哥……”王氏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睁大了眼睛打量了片刻,轻咬一下嘴唇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父亲以为宁哥哥醒不来了,两个郎中都是这么说的。” 此时的张宁对王氏实在没有半点感情,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符号一般的存在,谈不上感情更谈不上责怪记恨,他便阔达地笑道:“侥幸捡得一条性命,真是大难不死。” 他又发现马车后面还有一个熟人,江宁县学的生员马文昌,以前有过结交。江宁县学不就在河对岸么?不过王氏和马文昌好像没什么关系,他们俩怎么走一块儿的倒有点奇怪。张宁抱拳拱了拱手:“兄台怎么在这儿?” 马茂才虽然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锦衣,可仪表形象真不是差张宁一点半点,他见着张宁好像也很意外,忙从马上翻下来再回礼,陪笑道:“我家不是和王家有生意往来么,家父让我过去谈点事,不想在路上遇到王家小姐了。” “哦,原来如此。”张宁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马茂才“唉”地叹息了一声,“江宁县的几个哥们听说平安兄的事儿了,都为之扼腕伤神。不过咱们都记得平安兄,下回诗酒会一定也邀请你……不过四海也会来,你不会介意?听说平安兄和四海闹过点别扭?” “何时的别扭,我怎么记不得了?”张宁皱眉作苦想状。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大约是我记错啦,哈哈!”马文昌干笑了一声。 “你到江宁县做什么来的?”王氏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张宁,眨都不眨一下,“既然来了,去我们家坐坐喝口茶罢。” 张宁摇摇头道:“好意心领了,我这还有点事,告辞。” “宁哥哥!”王氏大声喊住他,待张宁站定回头等她说话时,她又“我……我……”支吾了一会,然后道,“你……你……讨厌我了么?” 张宁回头时见着古朴的建筑和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马匹旁令他莫名鄙视的马茂才,忽然想起几句诗来,便看着王氏随口道:“人生若只如初见……” 王氏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大约是觉得随口诗文的宁哥哥很了不起。 ……周围的商贩路人依旧走着自己的路,忙着自己的事。而斜对面富乐院的一栋楼上,一个穿轻丝的女子却从风中听得“人生若只如初见”,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她不顾身边的男男女女正对自己嬉笑,急忙向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在人群中,很快就能注意到一架车马旁边的青袍书生,只看见一个背影却也是叫人顿生好感。 那书生顿了顿又有些伤感地吟道:“……何事秋风悲画扇。” 轻衫女子不由得看了一眼搁置在窗边多日没拿起的精巧折扇,霎那之间这充斥着世俗和买卖的古街上的喧嚣仿佛骤然就停滞了。只剩下秋风与无尽的婉约。 好像这里是一场凄美感情的发生地,填满了生死般的缠绵,那青石板那桥那水一切都变得有意义起来,一切都变得有了诗情画意,哪怕那诗情画意的风格只是忧伤。轻衫女子内心深处深藏的渴求的某种东西仿佛在一瞬间被这短短十四个字点燃,她的目光仿佛初冬的薄雾。 张宁叹了一口气对王氏继续念了两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两行清泪从轻衫女子的脸颊滑过,那不是自己的故事,却在流着自己的眼泪。“方姐姐怎么哭了?”旁边的姐妹惊诧地看着她。大腹便便的寻欢客从袋中摸出一把碎银子来:“高兴点陪老子,老子有的是钱。”姐妹说:“许爷最大方了,难得遇到的好人呢,方姐姐快笑笑。” “告辞。”青袍书生抱拳一礼,转身就走。 他是谁?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见呢,就要这样消失在人海吗?轻衫女子每天都在装模作样地演戏,这一刻忽然不知怎么情绪就失控,装不下去了,她转身奔跑起来,身后传来粗鲁的喊声,“给我回来!”刚下楼梯,鸨儿就冲过来怒目道:“你要去哪里,丢下客人算什么事儿?”“快拦住她!”但这一切都变得恍然若梦,并不重要了。 她提着很不方便的长裙,奔到了街巷上,有人不小心被撞得踉跄,还有地摊给踢翻了,有人骂有人嚷嚷着回来赔钱。富乐院的人也追了出来。 奔跑到街口,轻衫女人总算看见了前面的书生,那背影是绝对不会错的。 “公子请留步。”轻柔的声音在吁吁气喘中强作平静地发出来。 张宁转身一看,顿时诧异,只见一个穿着漂亮衣服的漂亮女人站在面前,她的身后还有些人向这边跑。张宁左右看了看:冲这女子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他沉住气问道:“何事?” 鸨儿等人和被掀了地摊的人这时也追上来了,鸨儿道:“你跑什么,能跑到哪里去?”小贩道:“赔钱赔钱。” 轻衫女子脸上一红,呼出一口气道:“后两句中的‘故人心’改作‘故心人’更好吧?这样就有典故了。” 其他人听女人只顾和书生说话,也觉得无趣便没再开腔,鸨儿发现她不是要逃跑,也没那么紧张了。 张宁愕然地看着她,心道搞得鸡飞狗跳就是告诉我改两个字的顺序是典故?吃饱了撑的么?他心下不解但仍然保持着淡定,略一思索便道:“姑娘所言即是,这样就引了谢脁的典故,确是更好。” 轻衫女子抬起翠袖轻轻掩住下巴嫣然一笑:“仅以四句之平仄字数似乎合《玉春楼》调,《玉春楼》凡八句五十六字,那便还有下半阕,公子能相赐么,不尽感激。” 张宁回忆了一会儿,心下有了数,幸好这首东西在网上随处可见,他倒是记住得差不多。不然饶是肚子里有许多墨水也很难一下子凑好下阙还要风格吻合,再说以前的张宁厉害的是经义,诗文也算不得有造诣。他见这美女说话和气,又对诗文有兴趣,背给她也无所谓。 正要开口时,轻衫女子慌忙伸出指尖压在张宁的唇上:“慢,在这里念出来真是污了好词。” “哦……”围观者顿时起哄起来,男女当街做此暧昧动作实在少见,还可以称为有伤风化。 “跟我来。”轻纱女子的声音非常好听,笑起来也好看。难怪有人舍得大把银子去见闻她们卖唱卖笑。 鸨儿拉了轻纱女子一把:“许爷还在等你。”轻衫女子脆生生唤了一声“妈妈”然后在鸨儿的耳边悄悄说道:“这词儿得了,能赚的钱比许爷那点银两多不只十倍百倍,您还不信我的见识么?”鸨儿渐渐眉开眼笑。 张宁隐隐听到她们的嘀咕,心道其实诗文没那么神奇,懂这个爱好这个的无非官宦士子书香门第子弟,这种人还不一定喜欢跑妓|院。况且他没有名气,出自他抄袭的诗文价值又大打折扣。 轻衫女子用哄孩子一般的柔声说道:“来呀。” 张宁没动,说道:“我没钱。” 大概这句话在女子听来太不合时宜了,她愣了愣又笑出声来:“就请你进去坐坐赐下阙,说那铜臭之物多没意思。” 第五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2) 面前这姑娘长得漂亮,可她显然是个妓|女,还有旁边那个什么妈妈是老|鸨。张宁对这行没有兴趣,前世他就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不过也能坦然面对。 正想找个借口拜拜,他又心道:我过来就是到富乐院送东西的,现在找借口开溜,一会还得进去反倒尴尬了。想罢他便说道:“实不相瞒,我是大中桥云锦铺的人,过来有点正事。劳烦姑娘指个去处,我要找临水阁的方泠。” “原来不用请,你也会来。”轻衫女子笑道,“张氏云锦铺的吧,来送屏风图案?” “正是。”张宁愕然道,“姑娘便是方泠?” 轻衫女子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一番他,恍然道:“你应该就是那个科……张平安?”张宁道:“正是在下,方姑娘是如何得知?”方泠轻松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过去的那马车不是王家小姐的么?王家在附近也算有头有脸的,这么一猜,就猜出你是自负应天府才学第一的平安先生了,难怪能随口吟出那么好的词来,闻名不如见面,奴家信你应天府第一。” 张宁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方姑娘也应有所耳闻,如今我是革了功名的人,不敢再自称什么才子。我这正帮家里送东西过来,你先瞧瞧,合适的话我带话回去,赶着把屏风给方姑娘织出来。” “不能在大街上就瞧吧?咱们进去说。”方泠道,“富乐院里面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这时张宁便痛快地答道:“恭敬不如从命,请。” 一旁的鸨儿皱眉道:“许爷还等着呢。”轻纱女子道:“让他等着呗,妾身今天身子不适。” 张宁硬着头皮跟着进了富乐院,进门的这栋房子只是它的冰山一角。走上北边的楼梯,张宁就被带进了一处套房,绕过一道绣着鸳鸯戏水的屏风,张宁顺便打量一眼,那图案确实不如云锦来得精致有档次。后面是一间仿若书房一般的明亮屋子,木窗开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就在眼前,地段确是上好的地段。至于书房里为啥有张大床就不得而已了。 “这里是书房,又不临闹市,只闻江水滔滔之声,更适合题字的意境呢。”轻纱女子浅笑道,“若是平安先生愿意题下词,并将它刺绣在云锦上,我愿意出十倍的价格购买。” 只见她生得容貌端正、身段凹凸有致、肌肤似玉,淡妆也精致没有半点俗气,细眉画得如远山一般流畅优雅,一看就比普通风尘女子高端,果然是出得起价的人。别觉着她身份低贱,挣钱肯定比张宁甚至张九金还轻松,就如一首歌里唱的那样“一月八千真的不算什么”。不过方泠的姓名有点像真名,有姓有名的,不似什么小红春花一类的艺名,如果是真名就有点侮辱家门了,犯了什么大罪才不准改名换姓做小姐? 张宁心里嘀咕,面上却表现得木讷,他实在还不太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平时都小心翼翼的,很有点放不开。要说穿越前他倒并不是一个木讷的人。 方泠既然要那首词,也没什么要紧的,张宁看着别处说道:“既是书房,定有纸墨,我这就将那首词写下来。” 方泠柔声道,“妾身侍候平安先生文墨。” “不敢不敢。”张宁随口说了一句。方泠确实是在侍候,把墨磨好、把纸砚摆好,而且将笔毫蘸了墨送到他的手里。他接笔的时候不慎碰到了她的指尖,条件反射地赶紧缩手……方泠抿着嘴终于没有笑出声来,脸颊微微一红。 他拿起笔后好像手指上一下子就来了电,念头通达下笔如飞,四列行草瞬间洒在纸上,他自己也想:以前张宁练出来的一手字还真不错。果然方泠喜道:“好字!” 下半阙比起“口熟能详”的“人生若只如初见”有点生僻,张宁便抬起头望着窗外略微思索了一下,不料这么一个随意的动作在方泠的眼里也很特别。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好像在忧国忧民。那种仪态神情中给人的浩然正气的错觉中带着淡淡的愁绪,年纪轻轻就给方泠认真和稳重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 张宁磨叽了一会儿继续提起笔写起来,方泠迫不及待地上前读道:“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她觉得口齿之间生出一丝香味,那是墨香,曾经厌恶自己的肮脏好像从诗句文墨中得到了涤荡,被清风吹拂掉了蒙上的灰尘,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春心萌动的少女。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就在方泠沉浸在词句中时,就听得张宁道:“完工。这副云锦图案,方姑娘不瞧一下?” 方泠柔声道:“平安先生亲自送来的,还会有差错吗,就不用看了。只是这首词能不能……” “没问题。”张宁爽快地点头,心道这时估计没什么知识产权一说,也不好意思收太高的价,便道,“到时候在云锦上刺绣上去,多出来的工序和用料折算价格,方姑娘派人和铺子上商谈就行。” 方泠道:“如果将云锦比作一副龙,这首词便是点睛。我出的价钱是不轻视好词,平安先生就不用推辞了。” 张宁心下只觉得好笑,谈业务还有这个样子的:商家要优惠、她一个客户非要多花钱。不过她说得也没有错,帮云锦铺多挣点银子回去也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这几天在家里的那种感觉确实挺不是滋味,再说妹妹她们为了赚钱点也挺辛苦。他继承了张宁的身份,所住的地方按理是张宁的家,却不知怎地有种寄人篱下的感受。 “行,方姑娘把话说到那份上,却之反是不恭。”张宁露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若是屏风织得满意,下次有需要欢迎再到大中桥云锦铺订制。事儿办完了,不敢过多打搅,这便告辞,方姑娘留步。” “且慢!”方泠忽然喊住他,等他重新站定,她沉吟片刻才道,“我再下一些定金以表诚意。” 张宁摆摆手道:“不必了罢,咱们诚信经营,也相信方姑娘的诚意。”方泠坚持道:“要的,反正结算时扣掉定金就是……要不平安先生再坐会儿?” 张宁:“……” “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取银子。”方泠笑道,左脸出现了一个浅浅的酒窝。张宁见状心道:真是个美女啊。但一想到她的身份,又想:一个让人心动的女人背后都有N个什么什么她到想吐的男人。 方泠转身走了出去,少顷之后她便返身拿来了一锭银子放在茶几上。张宁很不客气地拿起来观摩,他确实是对此时的银锭模样很好奇,一边看一边问,“这是多少钱?” 方泠诧异转而笑道:“五两,里面可没有灌铅。” “五两……”张宁心头“噼里啪啦”一阵算盘,这好像是前世带来的职业病,对货币数目比较敏感。按粮食价格折合,一两银子就算六百人民币,五两就是三千,古代的物质丰富程度远不如现代,实际上五两肯定不止三千块的概念。张宁心道一块屏风用的锦缎,定金就是三千,那块布得值多少钱?家里卖那么贵的东西,应该是很有搞头的吧? 张宁搁下银子,说道:“我……咳咳……得写一张收条。” “平安先生……”方泠紧张地扶住他的胳膊,那动作就像他是玻璃做的人儿一般,“要紧么?”张宁忙道:“不要紧、不要,前些日子在牢里被人毒打了一顿,可能还有些隐伤。”方泠不容分手伸手撩开他的里衬领口,却不见有外伤,仍然心疼地说道:“伤着哪里,快让我瞧瞧。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打成这样?” 那案子虽说很多人有所耳闻,但张宁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谨慎起见不愿意多谈,刚才说到被人打也是失言的缘故,于是闪烁其辞。不料方泠看出玄机来,听得她说道:“平安先生信不过我。” 张宁心道:这姑娘好像对自己有好感,可才认识多久,彼此说话有所保留很正常的吧?而且她们这一行是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应该比较世故才对;现在却非要和自己说敏|感的事,就让人有点看不懂了。 他想罢也就不愿意过多地解释什么。 方泠凄然道:“我姓方是我的真名,与你结交并无逢场作戏之心。” “方……咳咳……方孝孺的后人?!”张宁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第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3) 正好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方泠那张精致的白玉一般的脸上泛着美丽的流光,让张宁看在眼里恍若名人后代的光环。她诧异道:“平安先生如何猜到的?” “千古忠良,太有名了……”张宁脱口道,刚说半句他忽然神情大变,想起时代不对,这个时候永乐帝还没挂,哪来的千古忠良?果然古人说得好言多必失,怪就怪在那个方孝孺在现代的盖棺定论就是个大名鼎鼎的忠臣,在张宁的思维里这个事儿就是常识,人在说常识时还需要多想么? 方泠的眼睛里顿时一亮:“你刚才说先父是千古忠良?” 张宁愣在那里,脸色纸白。 方泠又问道:“平安先生说了这句话很害怕?” “我怕……甚?”张宁强作镇定,随即又小声道,“但是我家父母早亡,尚有一亲妹依靠我,你懂么……”方泠忙用指尖按住他的嘴唇:“别说了,我懂……如果先父能懂就好了。” 张宁默不作声,心下了然:方孝孺要做建文帝的忠臣,付出的代价确实挺大的。这时方泠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就因为先父不屈服,朱棣(永乐帝)那叛贼便灭我十族,死者八百七十三人,血债累累。先妣乃先父之妾,家破时身怀六甲逃往乡里躲藏,三年后被搜出。朱棣下令将先妣送往军中充营|妓,每天让二十多条汉子奸宿,不堪折磨而死,圣旨‘分付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我当时才三岁就被送到教坊司,‘不得到长大便是个淫贼材儿’……” 听方泠这么一说,他情知这娘们不太可能把自己的话说出去,忙顺着她的意道:“你的事着实令人万分惋惜同情。” 她皱眉沉默下来,好似在回忆痛苦屈辱的经历,过了一阵子她低声继续说道:“你被冤枉革去功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当今皇帝朱棣残暴多疑。太子肥胖不讨朱棣喜欢,只不过他是长子、又生了个让皇帝喜爱的皇长孙,这才能坐在位置上那么多年;可太子并不得皇帝信任,又有汉王赵王窥欲权位,长期设法中伤,所以他名为监国实则如履薄冰。你这事牵涉到礼部侍郎吕缜,恐怕与此中深有干系。 不久前吕侍郎的女婿上朝礼仪出错,太子因为吕缜是礼部侍郎就没有责怪。有人就向皇帝密报此时,皇帝怒而将吕侍郎关进诏狱,过了几日又将他放出来官复原职;然后吕侍郎奉旨到南京做乡试主考官,便出了科场作弊案,前后不是很蹊跷?平安先生不幸被牵扯其中,变成无辜的棋子罢了。” “这些……是真的?”张宁瞪圆了眼睛严肃地问她。 方泠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张宁沉默下来,一动不动地坐在窗户前。他的手指轻轻地无意识磕着茶几,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如此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腾”地站了起来,说道:“我得马上走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事,后会有期。” “平安先生!”方泠疑惑地看着他喊了一句,跟着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停下脚步,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转头在方泠的耳边飞快地低声说道:“你不适合在青楼……当今圣上也不能真的万寿无疆。” 方泠心下默念着这句话,抬头看时,他的背景很快就消失在屏风后面,走得很急。她看着那道屏风好一会儿,又急忙跑到窗前俯身瞧着河边的码头。这时日已西斜,黄昏将近,夕阳斜照在水面上反射着亮闪闪的光。 ……天黑时方泠接待了一个大方的客人。那客人进屋后规规矩矩地行礼,沉声说道:“内阁差我到南京公干,同时左谕德杨士奇大人也有点事让我来办,今天旁晚才到。本想那时抽空见你一面,却见不到人,只好现在再来……一切可好?” 方泠道:“还不是那样,现在没人惦记着害我了,于大人不必担忧。之前我不知道你来了,旁晚时房里有客。他写的词不错,喏,就在那儿……人也挺好。” 客人走到案边瞧了一眼:“字是好字。”然后读了一遍人生若只如初见,沉吟片刻便道:“有灵气,可惜没有气势和胸襟,纠缠于儿女之情,未免小道。”方泠辩道:“借女儿之事抒发胸臆者并不少见,这首词也可喻故人好友、贤士知己。” “那倒也是。”客人也不争辩了。 方泠又道:“他牵连了作弊案,肯定是被冤枉的。这样的贤士受不白之冤实在可惜,你可有什么办法让他恢复功名?” 客人忙问:“牵连科场作弊案?你说的是上元县士子张宁?” “于大人也听说过他?”方泠道。 “岂止是听说,这次受杨大人当面密授,公干是借口,实则就是为他而来!” 方泠惊讶道:“张平安这么大名气,连侍读左谕德杨大人都知道,还专门派你到南京来搭救他?” 客人沉声道:“如果没出那事,张平安不过是南京无数士子中的一个,仅此而已,在地方上有点才气哪里就独独让杨大人看上了?这回主要是为吕侍郎而来。之前吕侍郎因为朝堂礼仪那事进过一次诏狱,虽然最后放了,但皇上和汉王赵王都怀疑他投靠了太子,至少能确定太子在拉拢他。这回又出了个科场作弊案,便是火上浇油,不必严密的真凭实据,只需论证大致说得过去,吕大人坐实了贪官罪名;就怕皇上以后又听到有关吕大人的闲言碎语,一怒之下杀了,国家岂不因此而损失一员忠良之臣? 杨大人得知南京发生舞弊案,恰好我当时有公务启程南下,他便口授我密查此事,定要找到真凭实据。不料还未到南京,就听到张平安的事,此人危也。你先别想着怎么恢复他的区区功名,保住命再说。” 方泠紧张道:“前两天我也听说他被人从牢狱中抬回家,流言九死一生,可他现在应该好了,今天还到咱们这边来送云锦图案。官府已经下文|革去功名不治死罪,难道他们要……” “方姑娘,你说呢?”客人皱眉道,“官府办事就一定要光明正大明正典刑?之前张宁在供词上画押,牵强一点再收罗罪名也可以把他明正典刑,为什么放了?一来判斩立决有灭口之嫌,二来死罪需要朝廷复审,诸多周折。因此他们才将张宁弄了个半死不活,只想他回去之后才断气,书生身体羸弱不适牢狱之苦而病亡,也是说得通的;哪料他没几天就好了……此事我也没想明白,按理他们不应该出这样的纰漏才对。不管怎样,疏忽已经出了,别人定会设法弥补,而且弥补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方泠若有所思道:“难怪张平安一听我说完此案的牵连,马上就急冲冲地跑了。他也预见到了危险?” “恐怕是这样。”客人再看了一眼案上的词,“此人应该不是只会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尚是可造之材。真正能考上进士的也不是死读书就行的。” 方泠坐立不安地说:“平安这么危险,大人赶紧想办法提醒他才是。”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客人沉吟道,“但听你说起先前他的反应,我想暂时不必多此一举……今晚城门已关,出不了城。咱们的人要是太早和他接触反而容易暴露,等明日一早再设法与之联络,尽快获得他的信任然后带他出城。” 第七章 叫爹就给你吃 张宁照样坐船回去,在大中桥下船时太阳刚刚下山,四周的光线渐渐黯淡,长街上有的建筑屋檐下如酒楼茶楼早早就挂起了灯笼。城门是酉时关闭,现在要出城除非持有官方公文,张宁是不用再费神去琢磨这事了。 街上的人流依然多,一天的喧嚣还未落下帷幕。一切让他感觉真实又恍惚,仿佛此次人生是一场游戏,可是如今看来,这场游戏的操作界面好像很不友好,入门就是高难度。 他一肚子纳闷,明明自己已经挂掉,怎么会在这里的,这种玄幻的事任他想破脑袋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更纳闷的是刚重新获得生命,还没怎么搞清楚状况,发现自己又要挂掉……今天跑到妓|院去送东西倒是巧了,如果不是从方泠那里听到更多的信息,自己估计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稀里糊涂来走了一遭,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如今明白了,估计也于事无补,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总算没有做一个糊涂鬼:能跑到哪里去?现在明初,社会秩序比较好流民都很少,乡下是严密控制的保甲制度,他对躲过这一劫不怎么看好。 街头正是风口,忽然扑面一阵凉风,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孤单无助。 走近里仁街,正要进自己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时,遇到了一个“熟人”。此人就住在旁边另一条巷子中,面相不怎么好,尖嘴猴腮左眼大右眼小,也是一个生员,不过已经放弃了继续科举之路,前阵子好像在教书,结果教得相当失败已经失业了。他叫王振,张宁忽然想起明朝历史上好像有个有名的宦官叫王振,不过他不敢确定此人就是那个宦官,甚至觉得可能性很低:一般做宦官的为了不辱没家门好像喜欢改名换姓。 王振抬头看了一眼张宁,可张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丝毫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王振也就没有主动搭理免得自找没趣。他继续蹲着逗面前的孩童,手里拿着一串糖萝卜笑嘻嘻地说道:“叫爹,叫了就给你吃。” 张宁心道:真尼玛的无聊。 不料这时张宁隔壁户的李大婶正好从巷子里走出来,有好戏看了,那孩子就是李大婶的儿子。果然没一会张宁就听见身后李大婶骂出来的声音:“天阉的东西,想儿子回家自个生去!” 张宁没兴趣管他们的闲事,不过耳朵没堵着那句骂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心里不禁想:市井间的三姑六婆果然可怕,竟当面骂这种伤人的话。最重要的是王振没儿女,附近本来就有关于他的流言,说他没有生育能力。 王振的脸色是什么样子,张宁是没看到,他径直就往自家走去。 走到门口他刚想敲门,就一下子开了,“哥哥!”传来了张小妹的声音。很快一张清纯白净的瓜子脸就出现了眼前,她等张宁进来反手闩上门,一脸的喜悦拉住他的袖子就往回走,又装作不高兴的样子翘起小嘴:“你送个东西怎么去那么久?那种地方的女子你可不要乱想,告诉你,她们只是想要你袋子里的钱……” “小妹。”张宁打断了她的话,欲言又止地站在了原地。张小妹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张宁严肃地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一缕耳发掉下来正粘在腮上,忍不住爱怜地伸手轻轻地帮她拂开,一面装作轻松地说:“明天一早我要离开南京,出去一段时间,等下见了伯父伯娘我也会告诉他们。” 张小妹急道:“哥哥怎么突然要出城,要去多久?” 要去多久?张宁心下一片怅然,也许是永远……他离开这个家,对伯父一家和小妹也算是尽到最后的责任,他知道自己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但至少不愿意连累他们。只要走了,那些搞阴谋诡计的人是肯定不会为难他家人的,一来无私怨,二来这事儿本身就是阴谋,谁愿意把事闹大整得节外生枝?但如果继续留在家中,到时候发生意外会不会误伤无辜就难说了。 “别问,你还不懂。我出去一趟办事,办好了就回来。”张宁说。 “哥哥……” 张宁忽然感觉一酸差点没冒出眼泪来,幸好反应快才很快把那种感觉给压抑住,他说道:“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是一种缘分吧……” 小妹不解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依然不稳,便强作镇定道:“我不在,你要好好的。今后嫁个对你好的人,简简单单地生活,平淡是真……”忽然身上一重,张小妹忽然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他最先感觉到的是软绵绵的东西贴在自己心口下方,脑子里就嗡了一下,然后就被柔软的触觉、幽香的味道、纯纯的温暖给淹没了,他一时间就像掉进了温泉里,从外到内说不出的温|软。 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悄悄放在妹子的肩膀上,隔着衣服感受到了肌肤的柔软和骨骼的优美,那触觉就像是一丝电流,通过他的指尖缓缓流淌进心里,进入他的潜意识,被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心底最私|密的角落。小妹……此刻他好像觉得全世界都只有温情,开满鲜花,不再有血腥残暴、不再有利益争夺、不再有前仇今怨……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树叶“唰唰”一阵响,起了一阵风,凉凉的秋风让张宁清醒了一点,他自然地推开张小妹,拉了她的手:“我们回去罢。”柔荑细软、小手微凉,张宁就用大手覆盖让自己体温温暖着她,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她手心里有一些茧,那是勤劳的见证。 沿着宽大的屋檐下走过去,到堂屋门口前张宁悄悄放开了小妹的手。小侄女嚷嚷道:“二爹回来啦。”张宁走过去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嘀咕道:“回来时走得太急,忘记给小小买零嘴了。” 正在往桌子上摆碗筷的大嫂罗月娥严肃地说:“可别惯她,惯坏了。”伯娘邹氏端着两盘菜走进来:“等你伯父和大哥他们回来就吃晚饭,饿了没?”而张小妹则一直瞧着他,好像生怕一眨眼他就从眼前消失了一般,张宁有点后悔刚才没把持住自己的情绪说得太多,看来淡定帝并不是那么好学的。 “对了,伯娘。”张宁喊住邹氏,从袖带里摸出那锭银子搁桌子上,“姓方的顾客对云锦设计图案很满意,还坚持下了定金,我给带回来了。” 邹氏诧异道:“有五两吧!定金怎么要得了那么多?” 张宁笑道:“我给她题了一首词,姓方的顾客非要出十倍于原价的价格让咱们把词刺绣在云锦上。我不好拒绝,就答应他了。” “十倍啊?!”邹氏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时门外传来了张世才的笑声:“二郎肚子里的墨水到底是在的,谁也偷不去。墨水就是钱呐!”只见张九金父子一起走进堂屋,家里愈发有人气。张九金仍然很严厉的样子,也没什么好话,“遇到了银子没地儿花的主。” “洗洗手,上桌吃饭了。”邹氏一声令下。 张宁站在门槛里,说道:“还有个事儿,起先在武定桥遇到了江宁县的马茂才,以前我是不是在家提起过他?我从他那闻知同窗好友杨茂才的父亲过世了,上元县学的好多同窗已下乡去了杨家,我这不久前出了事,到现在才知道。明天一早我也得赶着去一趟,估计得去一段时间。虽说我已经不是县学的学生,但里面好些人毕竟同窗多年,情谊放不下还是要联络走动的。” 张九金很赞同地点头:“不管怎样,关系还得时常走动才能维持,别人都认你,你也别太放不开脸面。明儿一早让你伯娘给备些银两,人家里办丧事多少还是要有礼节,不是有句话说‘读书人有通财之义’?” “你真的是去参加丧事?”张小妹忍不住问道。 张宁微笑道:“当然是真的,我要去哪里干嘛要说谎呢?”但她听了仍然将信将疑,主要因为之前张宁的那番话太奇怪了吧。 一家子一边说一边按长幼秩序上桌吃饭,邹氏指着桌子上的银子道:“反正明早还得给你包银子,这锭你先收好,免得孩童玩丢了。”张宁也不客气就拿了起来:“五两差不多够了,明天不必麻烦您再取。”邹氏道:“你要用钱也犯不着客气,本来就是你们兄妹俩的,我和你伯父帮你管着。铺子上的收支、每年的地租、家里日常用度都有帐,自家人不会让你们兄妹吃亏。今后要是你不愿意再读书科举,你们的帐迟早该你接管。” 邹氏说得合情合理,果然就算亲兄弟也是要明算账的,不是直系就算不得一家。不过今晚总体的气氛很好,彼此有说有笑。张宁感觉自己在逐渐融入这个家庭,可惜…… 第八章 好大一团火 这个时代晚间实在没有什么娱乐,秦淮河上应该有风雅的和香艳的活动,可并不适合普通百姓。一家人吃过晚饭洗了脚就坐在屋檐下及天井里继续闲聊,整个宅子感觉黑漆漆的,堂屋里那盏油灯光线不怎么好,完全没法照亮屋子外面的空间,家里还不如外面大街上亮堂。 忽然天空闪亮了一下,接着传来了隆隆的雷声,张世才抬头望着天道:“今晚还得下雨。”邹氏道:“八月打雷,遍地是贼。这时候还打雷天道不好呢。” “大伙早点睡。”张九金站了起来。 于是一家子也跟着站起来准备各自回房休息。张宁和小妹的房间都在西厢,两间房挨着,便一起摸黑沿着屋檐向南走过来。张宁路过自己的房门没进去,先把小妹送过去,打开门吹燃手里的火折子点油灯,说道:“把门关好,上去睡了。”张小妹站在门口不进去:“八月间还打雷好吓人,我不敢上去……要不今晚去哥哥的房里睡,明天你就要出门了。” “那怎么行?”张宁正色道,“你多大了,十五岁!大半夜的和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回你的房,有什么话明天一早再说。” 张小妹亮晶晶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什么孤男寡女的说那么难听,你是我哥哥,有什么要紧的?前些天你昏迷不醒,我在你房里呆了两晚上。我不回去!偏要去哥哥的那边,你今晚好生奇怪,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不行!”张宁断然拒绝了她,可能是语气很生硬,张小妹顿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她的眼睛本来就亮这么一副表情好像有泪珠子在打转一般。她顿了顿又软软地说道:“你那么凶作甚,明天你就要走了,我也想替你收拾收拾行李,弄完就回房去。”这时天空又闪了一下,她忙抓住张宁的胳膊:“好吓人啊!” 在脑中的记忆里这丫头好像胆子是比较大的,张宁不信她真怕这么点雷电。他低头微微一思索,便轻轻拉开她的手,推着她的胳膊进了屋门不由分说将门带上,装出一副轻松的口气道:“小妹懂事的,不用我再啰嗦了吧,好好休息。” 他返身走回自己的房门口照旧吹燃火折子点燃另外一盏,随手闩上门,向楼梯上走去。南京的民宅格局比较紧凑,因为墙修得高、一间厢房主要用木板搭建就成了上下两间,卧房一般都是在楼阁上。楼梯好像不太结实踏上去就“嘎吱”作响,不过走习惯了便不要紧,还没塌过。楼阁上的地板是木板,人在上面活动也不能动静太大。 他上楼便把灯搁桌子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刮起了风,树枝哗哗地摇曳,他在风中闻到了桂花的香味。桂花香、鹿鸣宴……想到功名的事,他仍然多少替以前的张宁遗憾,一肚子的学问来之不易。没一会外面果然沙沙下起了雨,气温好像也降低了点。他脱下长袍,躺倒在床上。根本没法睡着,辗转反侧地翻身只觉得今晚特别漫长。从牢里回家已经几天了并无异样状况,有什么事也不会恰巧是今晚吧? ……不知已几更天了,他一直是迷迷糊糊的没真正睡着过。 忽然,楼梯“嘎吱”一阵异常响动。张宁条件反射般地腾地坐起来,木地板随之“哗”地一声大响。与此同时,楼梯上的声音立刻就消失,四下又恢复宁静。外面有“呜呜呜”的风声,周围一片黑暗。 一瞬间张宁的脑子变得特别清醒,睡意一丁点也没有,心好像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保持着原状片刻,便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没有弄出动静;楼梯上也保持着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的脑子里想象着楼梯上的情形,也许下面的人也在猜测上面的情况,双方都沉着一口气。 虽然是半夜、天气也不好,但窗户上仍然有亮光。张宁便怯手怯脚地向窗户边靠过去,轻轻推开一个缝隙,往下面瞄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默默地这么睁着眼睛折腾了一会儿,眼睛已经适应了周围微弱的光线。在窗前甚至能看到一条凳子的位置,他便慢慢地走过去提起凳子又慢慢地向楼梯口走去。 他的动作非常慢非常轻非常小心,几乎没弄出一丁点声音。站在楼梯口,四下仍然十分安静。他没有动,缓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之前动作很轻却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窒息感,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 这么一动不动地站一会儿,他只觉得时间变得更加缓慢漫长。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比如大喊叫人,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打算:这宅子在巷子里,外面风声吹得不小,又是半夜三更周围的人家都入睡的时候,很难有人及时过来,反而暴露自己;而且最先惊动的肯定是张家的人,在不清楚对方状况和人数的情况下,把家人引来,不仅于事无补更可能殃及无辜……特别是张小妹。 楼梯上再次响起了声音!张宁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这次的“嘎吱”声音更小,节奏也更慢。 他轻轻地将提着的凳子用双手提了起来,一只脚小心地向前跨出一步站稳了。过得一会儿,楼梯口慢慢地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张宁突然将凳子猛地扫了过去,“砰”地一声响,一个人沉闷地惨叫一声,接着响起了“咚咚咚”地滚动声音。 张宁瞪圆了眼睛,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楼梯上再次安静了片刻,然后听见“呼呼”的吹气声音,随即下面亮起来,亮光本来很微弱可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一下子非常明亮。“嘎吱、嘎吱”那破楼梯再次传来了摇晃的声音,缓慢却很有节奏。在微微的火光中,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印在陈旧的墙壁上。张宁看着墙上的黑影,好像看见了一个拿着长镰刀的死神。 张宁当然不会什么武功,甚至打架斗殴的实践都很少,刚才将一个人打下楼去,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优势。现在对手有了准备,点火照明更是一种自信的表现,而张宁则失去第二回合的自信。 就在这时,光线再次明亮了几分。他忙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忽然变得通亮,好像哪里燃起了大火,接着又听见了人声嘈杂,死寂的夜晚仿佛瞬间就复苏了。 “呼!”一团东西从楼梯口闪过,张宁无法多想,再次挥起凳子砸了过去,准确无误打中来物但感觉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一样,他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暗呼不妙。说是迟那是快,一个黑影闪上来,然后风声一啸一个东西向张宁招呼过来。张宁本就不懂得格斗技巧,此时刚刚抡了凳子力道用尽最难收回,身体更不好闪躲,他只能偏一下头,瞬息之间就“砰”地一声闷响、膀子上剧痛几乎整条胳膊都麻了,下盘不稳连身体都一个踉跄。 来人是个黑衣蒙面人,幸好这厮拿的不是刀!而且打中人的时候张宁感觉钝器上好像还包着布,显然这次的“客人”办事难度挺大,不仅想要搞|死张宁,还不能有明显的谋|杀证据。 楼梯再次“嘎吱”响起来,看来还有人要上来。而露面的这个蒙面人一击没打中张宁的头部,没有半点停顿作势又要扑将上来,张宁虽然不会功夫可反应并不慢,加上有了这副年轻的身体,动起来相当灵敏。他见状不假思索就将手里的凳子掷飞过去,也不管砸没砸中,马上转身就跑。 这种时候他根本没法冷静下来思考,时间又短,作出的大部分反应仅靠求生的本能。 窗外火光通明,亮光好像对他极具诱惑,此时此景他好像是在上回临死前见到的光,身体情不自禁向亮光处奔过去。跑到窗前他反应过来了,猛地掀开窗户身体就翻了出去。背后传来一声口哨,张宁的脑子里飞快地想:可能下面还有他们的同伙。 从窗户上到地面少说也有丈余,张宁在紧要关头判断,尽大可能地避免摔伤腿,否则还不如束手待毙。他的身体往下落时,双手则紧紧抓在窗台上,借以缓冲一下坠落的速度。 “通”地一声双脚落地,脚掌处又痛又麻,几乎是同时他发现一个人影正从天井里向这边冲过来。张宁哪管手掌和脚的剧痛,撒腿就没命地跑。他敢保证,现在的爆发力和速度就算让他去参加奥运会也再也发挥不出来。 正门厅的大门是闩着的,现拉开闩再打开门的停顿肯定让后面的人追上了,一旦被纠缠上必定没法脱身。所以张宁没有向门口跑,直接冲墙壁了。借助奔跑的速度,他跨出一大步蹬在墙壁上猛地向上一窜,伸手用力扣住了墙头,借势把腿了往上抬。手掌碰到实物时就像伤口猛地被撒了一把盐一般疼,可能起先跳窗时受了皮外伤,他连流没流血都没感觉出来。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墙挺高,他竟然一次成功、身体像翻单杠一般翻了过去,转体后发现墙内追上来的那个人还想跳起来逮脚,可惜迟了一点。 翻出围墙,张宁继续奔跑,这时才注意到,之前看到的火光是邻居李大婶家烧起来了,大火冲天发生了火灾,李大婶一家子已经跑出来,还有她们家对门的人也跑到了巷子里。张宁家的人应该也被惊起了,不过他完全没机会管家人,同时他觉得今晚来的“客人”应该不会去动其他人把事情闹得更大。 …… 新书榜上,很需要大家的支持,看完投一下红票吧,谢谢。 第九章 粉红色的丝巾 一群人堵在李大婶家的大门口,张宁跑向人群时只得慢下来,趁机回头看一眼,尾随出来的两个黑影没追上来,反而向另一个方向疾行没一会就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巷子中。张宁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捶鼓一般,四肢又软又痛,一股子力量好像骤然抽离了身体,他直想马上躺在地上。 “张家二郎?”李大婶对门家的石头他爹诧异地喊住张宁,像看火星人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宁此时的模样实在狼狈不堪,穿着一身脏兮兮的亵衣,白色的料子染上尘土、血污更加显眼,头发也是乱蓬蓬的,就像刚从牢里越狱出来的逃犯一般。 他惊魂未定,不过外表的神色此时已微微恢复了淡定,他深呼吸几口稳住喘|息道:“正睡着觉,突然火光冲天我以为咱们家走水了,心里一慌跳窗出来的,手可能在什么地方挂伤了。李大婶家怎么走水了,人都跑出来了吗?” “本来都出来了,李大婶又跑进去搬东西,劝都劝不住。” 张宁一面注意后面一面作出关切的样子道:“太危险,人最要紧,该拉住她的!” 就在这时张家的大门也开了,张九金等人随即跑出来,张宁没见着小妹,忙上前去问,话刚说半句,张九金就正色道:“怎么回事?”张宁道:“隔壁李大婶家走水。”张九金一脸严肃:“这事我知道,不就在面前摆着吗!我是问你房里出了什么事,起先我听到响动,开门来看,看到有几个人翻|墙出来。张小妹还说听到你房里有打斗的响动,跑你房里去了。” “她什么时候进去的?”张宁的脸色一变。这时只见小妹正从院子里出来,他才放下心,对伯父说道:“这事儿一会回家再说,李大婶家发生火灾,不救火说不定火势得蔓延过来把咱们家也烧了。”邹氏也道:“邻里有难,咱们家理应帮忙才对。” 张宁略一思索道:“一会李大婶出来拉住她别为了财产拿命冒险,之后首要是设法扑灭火势,其次查火灾的原因咱们不用管,一会里仁街官铺上的官差就得过来,他们自然会查。” “把我们家的水桶盆子什么的全拿出来。”张九金大声道,有故意让李大婶门口那边的人听见之嫌。邹氏看了一眼张宁:“你就不用去帮忙了,小妹带你哥回家清洗伤口包扎一下,要叫郎中来看看?” “不必了,就是擦了点皮外伤。”张宁惊魂未全定,心里还有点怕刚才那帮人杀个回马枪,这种时候还是呆人群里最安全,先熬过今晚等早上开城门就能出城……可是眼下的光景明显被人盯上了,出城能逃过此劫? 这时李大婶抱着一口箱子冲出门来了,周围的人急忙上前围住,有的去接她的箱子有的拉住了她的胳膊,“别进去了,万一出了事你还拿这些东西干甚用?”“先扑火!”人们纷纷劝说,李大婶披头散发像疯了一般忽然坐地嗷啕大哭,“天杀的,是谁放火害咱们,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哥哥!”张小妹脸色苍白地喊了一句。张宁看她一眼,说道:“不是说好回家再谈吗,现在救火要紧,咱们把盛水的家什搬过去帮忙吧。” 于是一家人便七手八脚地拿着东西过去了,堂嫂罗月娥怀里抱着小丫头也提了个桶走,小家伙受了惊吓瞪着一双黑眼睛,却很乖,既没哭也不闹。这时李大婶家门口的人更多,四邻都拿着打水工具过来,乱糟糟地跑进李大婶院子的水井旁等着打水,有的就近去了对门的水井,闹哄哄一片好不热闹。而主人家李大婶反倒犹自坐地大哭大闹,根本不管正事。 张宁走进他们家院子,只见主要是挨着柴房的东厢几间房大火冲天,上房的几间暂时还没烧起来,估计火灾是从柴房开始的。有的人已经搬来了梯子,爬上围墙让下面的递水上去往房顶上泼。这火灾也巧,上半夜下过一阵子雨没发生,现在雨停就发生了。 “去叫水车了吗?”张宁逮住一个人问道。那人答道:“去人了,等水车过来救火就容易得多。” 张宁对周围的人大喊道:“再多的人围着水井也只能一桶桶打,堵着反而耽搁运水的时间。大家排成长队,水打起来就沿队伍直接往墙边上运。”众人一听有道理,便渐渐有了一些秩序。 小妹端一盆清水,让张宁清洗手掌上的血污。冲洗掉凝结的血块,手掌的两道口子又冒出血来,张小妹见状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急忙掏出一块粉红色的丝巾一样的东西给他包住。这玩意好像是丝绸做的,包伤口还不如纱布好,不过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没过一会儿,官差来了,是两个头戴半红半黑高筒帽身穿皂袍的差役,并没有官员来,水车也还未到。除了两个差役,还有一个穿月白布袍的年轻人一同进来。差役也不管火情,只看了烧着的房子几眼,来到排队运水的人跟前就嚷道:“谁是张宁?” 喊第三声时,张宁才站出来说道:“我是,官差找我何事?” 一个差役道:“有人告你纵|火,跟咱们走一趟。” 众人听罢哗然,张小妹立刻站到张宁的前面来,怒目而视:“你们冤枉好人,火绝对不是我哥放的!”邻居也纷纷声援:“张家二郎和李大婶家乡里相邻的,怎么会是他?”“人穿着亵衣出来救火的,有意放火会穿成这样?” 差役喝道:“干什么,和你们何干?我们只找张宁,是不是到官铺上问清楚不就行了?” 张宁拉住小妹的胳膊拉回来,自己走上前道:“你们要拿我去问,至少得上元知县盖印的朱砂牌票,否则你们无权拿我,官差难道要当着这么多大明百姓的面知法犯法?” “我这里有牌票。”跟着差役来的月白衫青年说道,“你要不要亲眼看看?” 张宁沉住气问道:“哪个衙门的牌票?” 月白衫青年言行之间和普通人很有点不同,镇定地说道:“虽说不是上元县衙门的印,但盖的是北京礼部主事于谦于大人的印,照样是官印。于大人有公务正好在这边,碰到了此事,请你一个庶民过去问问,是否可以?” 于谦?张宁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当然知道于谦这个人,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好意思说自己受过高等教育? 礼部主事,实际上是京官,而且官职比较小。京官也不是只能呆在京里,有时候可能被派到地方上公干,各个县衙州衙都有六部行馆,就是为接待各部京官准备的下榻行辕。不过他一个礼部主事管上元县地方上的火灾?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要管也该知县管。只是月白衫青年的一口话也没什么错,人家毕竟是官、而张宁是庶民,在等级森严的社会规则里某种程度上管他也说得通。 不过如果张宁抗拒的话,他一个礼部主事要下令抓上元县地盘上的百姓也是个麻烦事。 “我看看牌票。”张宁平静地说。月白衫青年见他没有想闹僵的意思,也主动地拿出文件来给他看,报以“好说好商量”的态度。主要看纸上盖的印,这个时代造假印的比较少见,特别是明初,被抓到比杀人还严重。一个人犯罪担同样的风险甚至更大,是愿意杀人掠货还是造假? 确实是于谦的印,而且张宁知道于谦这个人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只不过在历史上于谦名声最响的事是“北京保卫战”,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得到英宗时期皇帝御驾亲征蒙古京师三大精锐被败光皇帝被捉、蒙古人趁机兵临北京城下的时候;如今的于谦还不知道在哪打酱油……不过现在张宁知道他可能干着小京官在南京打酱油。 于谦为什么要找自己去?张宁不觉得是为了什么火灾。而且既然于谦在历史上有那么好的名声,不能说他完全不可能干阴损的事、但肯定不会轻易去干,否则一个君子能装一辈子而不被人诟病?眼下这事,如果于谦是和那些不择阴谋诡计去打击太子的人同流合污的,那他的眼光也太差了点,怎么能在以后取得那么高的成就? 张宁久久没有回答,不料那个月白衫青年也不催,很沉得住气。张宁现在面对一系列的麻烦束手无策,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门路,所以也不敢求助于官府,都不了解官府里面的状况,蒙着脑袋进去和送上门受死有什么区别? 而于谦让他抱上了一丝希望,这是出于自己的推论和直觉,说到底还是在冒险。 “成,我和你们走一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也不怕官府问。”张宁果断地说道。 张小妹忙拉住他的小臂,无比担忧地说:“哥哥,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今晚家里出现来路不明的人,小妹可能也感觉到张宁的危险和上次的案子有关系,她一百个不愿意张宁和陌生人走。张宁转过身,她也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包含了太多东西。张宁好言道:“小妹要相信哥哥,不要过于担心,你要好好的。” 第十章 找到了组织 里仁街派的水车终于运到,之后衙门里还来了更多的人救火,好像连县衙和中兵马司的官员都来了。火势蔓延的事态被有效控制,总算没有酿成大灾。这个时代的房屋用木料比较多,易燃很怕火灾,特别是南京这种人口房屋密集的城市,防火是地方官施政中特别重要的一项。 救完火要查原因,如果是李大婶家自己不慎,被烧了房子还要被拿到衙门里惩罚;若是有人放|火,要查出凶犯。反正里仁街这边闹腾一宿都不会完事。 张家的人也是个个唉声叹气,却不是为了火灾,而是因为张宁的事。张九金一个老实做生意的良民,最近一而再地和官府扯上官司,大半夜家中还出现了可怕的陌生人,老百姓任谁都会胆战心惊的。 “二郎又被官府带走了,不会出什么事吧?”邹氏的脸上毫无血色。 张九金将提回来的水桶重重地丢在天井里,拉着一张脸道:“他一家子得把咱们家拖累死才罢休!都这么个年纪了,早该分开过!” 邹氏看了一眼张小妹,忙道:“就二郎惹了麻烦,和小妹没关系。” 张小妹开口欲言,最后还是埋下头一言不发。 张九金满脸怒色,指着大门道:“那小子本就不是张家的种!这回他要是能回来,咱们也不贪他的那些份额、扯些麻烦,张九银的东西都给他!咱们家有哪点对不起别人?” 邹氏拉住张小妹的手道:“你伯父说气话,一家人别见气。想想办法才是正事。” “想什么办法?”张九金红着脸道,“你要去衙门门口喊冤吗,嫌祸事不够!还有张小妹,你最好规矩点别自作主张再惹事,你有一天没嫁出门老子就有一天能教训你!” 这时的张小妹实在是可怜极了,削肩在微微地颤|抖,一双大眼睛里的眼泪珠子转啊转的就是没掉下来,这么看着张九金却一声不吭。 …… 忽然从火灾现场出来,张宁穿着一身亵衣被夜风一吹还挺冷。一行四人过了大中桥,方向完全不是去县衙和礼部行馆那边,衙门在里仁街西边、大中桥却在东南。但张宁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几个人沉默着走路。 来到通济门内一家叫“悦客来”的客栈时,两名差役停了下来。月白衫青年从袖袋里摸出几串铜钱来递过去:“兄弟俩喝杯茶。”差役忙摆手道:“你们是京里来的官,没这个规矩的,不敢要。”月白衫青年不由分说塞他手里:“鞋袜磨损也是要钱买的,什么规矩不规矩,这么点事我还能再提起不成,你们平时也尽量别聊今晚的事。” 与差役分开,月白衫青年敲开客栈的门,带着张宁进去了。两人上楼时,青年说道:“于主事身边的人手不够(官太小),今晚只有我在那边盯着,发现出了事想帮一把也来不及了。后来觉得平安的情况太危险,想请你暂避却苦于不知如何让你信任,毕竟你我素不相识。只好出此下策冤你纵|火,还望勿怪。” “事有权宜,理解理解。”张宁不动声色地答了一句。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隔壁李大婶家的火不是这家伙点的吧?但略一思考,认为不太可能,砸老鼠还怕砸到旁边的东西,何况是在老百姓家里放火。 上楼之后照样敲门,进了一套客房。只见里面有三个人,都穿戴整齐没有睡觉的痕迹。一个穿青衫戴四方平定巾的年轻人,白面、坐得四平八稳,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读书士子的打扮,但只看一眼就不像书生,书生没有那种气度。另外两个,一个白胖的少年、一个约五旬的老头,都穿灰色的棉布袍服,没戴帽子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没染任何颜色的木头簪子叉着。 戴平定巾的人见到张宁就问:“怎么弄成这样了?”说话的人应该就是于谦。 张宁不急回答问题,先抱拳打拱见礼:“上元县小民张宁,拜见大人。” “好了,不用那么多繁文缛节。”于谦仍旧坐着,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去找一身衣服来给平安穿上,夜里凉。”白胖少年闻言就走进另一屋去了。还有那个五旬老头一直没开腔也没动,像个木雕一般站在入口的门边。 带张宁过来的那个月白衫青年说道:“他们果然来阴的,学生唯恐夜长梦多,便自作主张找到平安把他带大人这里来。平安是信大人的……” 于谦打断了青年的话:“自打你们进来我就知道了,要是平安不信你,你拿着我那张盖礼部主事印的纸,能把人请过来?”青年忙躬身道:“大人见微知著。” 于谦又看向张宁:“倒是平安为何这么轻易就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没怎么看懂。” 张宁不紧不慢地吟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哈哈……”于谦顿时爽朗地笑起来,与张宁面面相视,张宁也报以微笑的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白衫青年也陪笑道:“大人早年一首诗,平安兄便敢以生死相托,实乃士林之佳话。”于谦的笑声渐渐消失,显然对手下这句煞风景的话不太满意,有些话真的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没那种感觉了。 这时白胖少年拿着一件衣服出来了,于谦却说道:“拿的谁的衣服,平安的个子能穿?去拿我平时穿的袍服,他的身板应该差不多。” 张宁注意到白衫青年对自己的称呼多加了个“兄”,有心亲近的意思,自己当然要投李报桃,便转身抱拳道:“失礼,末学还未请教这位施以援手的仁兄尊姓大名。” 于谦接过话道:“他叫王俭,也是举人功名,你叫他的表字养德就行了。”张宁忙道:“不敢,王兄请受末学一拜。” “先别忙着这等末节,我要问你一件事。”于谦正色道,“你在牢里画押过一份供状,现在已经在北京了。我相信你是身不由己,这些都不用再计较。现在左谕德杨士奇大人要让你去北京翻供,并讲明被严刑逼供及遭人暗算的实情,你愿意否?咱们行得正站得直没有什么邪门歪道,只求一个真相和公正,所以不逼你,随你的选择。” 选择?张宁心道现在我有选择吗?再说一来到这个世界身上就已经惹上了权力场的破事儿,想要继续混必须要有组|织,目测眼前这个组织前景还不错的样子。电影《投名状》里刘德华说得好:这世道没有兄弟,活不下去。 张宁压根想都不用想,爽快地说道:“我有没有贿赂吕大人,自己还能不知道?吕大人是主考官,便是学生的恩师。天地君亲师,恩师因我而陷诏狱,哪有做学生坐事不顾的道理?我愿意尽、力所能殆的作为帮助吕大人洗清冤屈。” 于谦一本正经地点头赞赏道:“平安知大义、识大体,若是吕大人没有出事,手里出了这样一个举人,也是为朝廷社稷为大明君父觅得一位贤才。” 他说罢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微微有些泛白了,今晚一整晚就要这么折腾过去。于谦又道:“唯恐夜长梦多,卯时咱们就从通济门走。等一会平安写一份新的供词先交给我,以备万无一失。” “末学随于大人北上,会不会连累您?”张宁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暗示担心路上安全。刚才于谦叫自己连夜写翻供,显然在路上可能遇到麻烦,意思万一张宁人死了,到底还有一份亲笔翻供,这就是于谦所言万无一失的含义? 王俭道:“大人早就安排好了,平安兄无须担忧。” 于谦放低声音道:“现在回京只能坐粮船或走陆路,陆道车船辗转停留住店,道路不太好走;粮船人员混杂,而且南直隶巡按御史周讷以前在都转运盐使司任过职,可能和京杭大运河的漕帮等一些江湖人士有来往,也存在隐患。左谕德杨大人让我来办这事,一定要办好,不能出任何纰漏!所以我另想了一个办法,可称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张宁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八个字在心里一默,马上明白了于谦的所谓妙计是什么,便提醒道:“今晚养德兄(王俭)与末学同行,于大人就已经暴露了,那周按台不可能不盯上于大人。您自京里来,带了几个人一查便知,若是少了一两个恐怕是没法摆脱他们的眼线。” 于谦听到张宁这口话,知道他已经领悟了八个字的含义,和反应快的人打交道挺省心,他便点头赞许道:“平安说得有道理,不过咱们另有安排。” 他没有说是什么安排,张宁也不便多问。 这时于谦看了一眼他手上包扎伤口的粉红玩意,说道:“给平安换块纱布,大家歇一会养养神。” 因这丝巾是张小妹的东西,张宁想到至此离开南京不知何时能见,就没舍得扔、顺手揣袖袋了。 第十一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小妹非常关心他,张宁完全了解。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一阵子,心里也不断琢磨这事儿:这样去北京连声招呼也没打,自己可谓是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小妹该有多着急? 他想找个人往家里至少递个信,考虑了两个办法:一是找富乐院的方泠,虽然她和自己交情不深,但她应该是愿意的而且也该是个在某种程度上值得信任的人;二是求助于于谦的随从。可是无论什么方法,首先得从这客栈里递出信息才能达成,张宁可以想象这家客栈外面各个方向都会有眼线,这里的几个人去哪里马上就会牵连到哪里……最后别人顺藤摸瓜,肯定摸到张家,他们会想办法弄清楚张宁和于谦在这种时候究竟往张家递的什么消息。张宁实在不想再连累家人担惊受怕,左思右想把这个主意硬生生吞肚子里了。 没歇多久,天就亮了。套房里一共五个人吃了早饭就准备启程。 王俭忍不住说道:“一会咱们出通济门,南京的官吏不会来送吧?如果巡按御史周讷也来了,问起平安兄和我们去哪里,怎么说?” 于谦道:“平安就不会问这个问题。”然后不解释让王俭自己琢磨。 张宁感觉自己是在被夸奖,不过他确实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巡按御史到了地方上权力极大、品级低,要管六部侍郎级别官员的案件肯定有同谋,但绝不可能整个南京的官员都是他们的同谋,开国际玩笑,永乐帝会允许南京官场这种地方铁板一块?如果周讷来送别还专门问张宁去哪里,就是表明了他周讷知道张宁的去向还很关心的样子;万一张宁和于谦在半道出了啥事,周讷是生怕自己身上沾不上一身腥? 阴谋就是偷偷摸摸的干|事、生怕别人知道,操作起来比阳谋艰难……其实借吕缜打击太子的那帮人一开始用的是阳谋,哪想得正大光明逮张宁进监狱给弄|死的这个环节出了错,只好用阴谋来擦屁股了。张宁完全没了解到吕缜是怎么进诏狱的,但猜也猜得到,巡按御史周讷伙同某些官僚首先是没有动吕缜的,直接拿张宁进监狱逼|供,然后上奏折弹劾吕缜,正所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吕缜被锦衣卫逮|捕应该是皇帝亲自下的圣旨。 一行五人出通济门去秦淮河的码头,果然很顺利、没人来送。他们登上一艘运粮的大船,一副真要这样大摇大摆地乘船上京的样子,“明修栈道”倒是有了,但丝毫没看出“陈仓”在哪里。 这艘运粮的帆船非常壮观、高大如楼,来到明朝后张宁第一回见到这样的古代大船确实有点震惊……不过联想到这时候郑和的世界无敌舰队还存在于世上、大明几千艘舰船总排水量比世界其它国家的总和还要多,于是这样的运输船也就不值得太大惊小怪。 张宁刚上甲板便不禁注意到了船头的一门火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同行的王俭见状说道:“碗口铳,这是朝廷的运输船,装有武备。”张宁点点头,又观察了甲板上拿着火枪的一些水兵,心道这些火器也许不先进,可忽然见到古代士兵居然有枪有炮、和想象中有点出入,所以多少有点诧异。终究只是运粮船不是兵船,甲板上只看见一门碗口铳和十几名水兵,除此之外最多的就是穿短衣的水手和壮丁,还有一些游历的文人和商贾乘客,这船上的人员挺杂还有官员(于谦),实在是什么人都有。 于谦有官身,乘船有优待:一间单独的船舱给他们五个汉子住。这确实是优待,毕竟帆船不是游艇,还要装载大量粮食和货物空间有限,那些苦力壮丁只能许多人挤在第二层的船舱里、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张小吊床还得轮换睡。 船在码头上停留,在装载自南京出发的货物,慢吞吞的样子看起来丝毫没有紧张的气氛,在甲板上忙碌的水手瞧见远处的河边有洗衣服的妇人,抽空吼了几嗓子臊|人的俗谣,引得船上的众人哈哈大笑。于谦也相当淡定,四平八稳地坐在竹帘旁边喝茶等着,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艘船估计要明天才能驶入京杭大运河,与其它运粮船会合组成船队北上,届时船队定然浩浩荡荡。” “是是……”王俭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时不时往窗外看。 船舱里的五个人,也就只有于谦最淡定,他回顾左右三个手下的脸上神情都不怎么自然,但对张宁的表现却比较满意,不过张宁没于谦那么适然,他看起来很忧郁,大概是担心安全? 张宁想得最多的其实是家里的妹子,这会儿不知道急成了什么样。 折腾了半天云粮船总算抛锚起航了。五个人显得很沉默,于谦不提正事,其他人也知趣地绝口不提,又没心情聊其它的,于是气氛很沉闷,于谦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其它人也就默默各自无聊地呆着。 张宁伸手到内衣袋中摸了摸,摸出来一个红色的吉祥符,左右没事干就拿到窗下翻来覆去地细看把玩。忽然于谦开口道:“平安信这个?”张宁抬起头见于谦面带微笑,也就故作轻松道:“圣人不语怪力神,东西是别人送的。” 王俭搭腔道:“一定是哪个姑娘送的,爷们谁送这种东西啊?” 张宁笑而不答,心道古代一群男人在一起和现代其实有某种相通之处,话题很容易扯到某漂亮娘们身上,如果大家都见过的娘们,聊起来就更和|谐了。 于谦道:“对了,平安是南京人,会游水?”张宁答道:“会,小时候喜欢偷偷和伙伴到河里玩水,游泳是学会了的。只不过后来大了顾忌廉耻,很少赤膊到河里去游泳,水性不怎么样。”于谦点点头:“读书人嘛,确是如此。” 大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有时候又靠在舱壁上瞌睡,一直到吃过晚饭仍然平静无事。这阵子江苏水网上的风力不错,入夜之后粮草仍然升帆航行并没有停靠。五个人昨晚在南京折腾了整晚,白天在船上摇摇晃晃也没休息好,大多都疲惫地睡下,张宁也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半夜里张宁忽然被人碰醒,睁开眼睛时周围一片黑暗,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在大明朝的一条船上。“嘘!”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张宁便保持着原状一动不动。于谦的声音:“醒了?”张宁小声“嗯”了一声。 于谦沉声道:“我们几个人到南京后,杨大人不放心又派了两个身手不错的人来。也就是说自从昨晚我们暴露之后,还有两个咱们的人对方不知道,他们现在也在这条船上。等我说完,你就走出去然后去船尾如厕,有人会带你离开船走陆路。有个叫罗幺娘的人是杨士奇大人的女儿,你可以信任她,听她的安排就行。” 刚刚醒来的张宁头脑还有点懵,心想:杨士奇的女儿姓罗,他一个朝廷大臣之女跟娘姓不成?还有自己一行人大摇大摆从南京出来乘船,这船又慢吞吞的在码头就耽搁了大半天,对方肯定早就在船上安排好人手,不用猜这个船舱周围肯定有眼线盯着,这么走出去如厕就跑了,当人家是傻瓜?于谦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不会就是这个烂招吧! 他又觉得于谦也不是那种人,再说起先见他淡定的样子,相信不只这么简单。于是张宁便站了起来,不忘对于谦抱拳行了一礼。于谦道:“去罢。” 张宁却找了火石先敲燃火折子,这才拿着火折子出船舱。刚到甲板,风大火折子顿时被吹灭了,他便用袖子挡住留着火星,不动声色地向船尾走去。船上穿短衣的下层船员小解一般就在甲板上尿到河里了事,但大解蹲在船边上的话比较危险也太难为情,还有那些有点身份地位的乘客也会注意形象,所以船上除了少量马桶还有一处公共厕所。张宁上船后就前后去过两次厕所,那玩意和现代的火车厕所原理差不多,有一个斜坡,污物直就排到河里去。 甲板上风声带着旗帆“噼啪”之声,河里的“哗哗”浪声,下半夜在外面的人很少,张宁能看见的只有两个,估计是当值的水手,其他人都在船舱里,外面实在冷,那两个呆甲板上的人身上穿得跟过冬似的。他们看见张宁蒙着火星往船尾走,也没搭理。 走到船尾时已经瞧不见一个人,白天甲板热闹忙碌的场面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寒冷的夜风,带着一股子好似腐烂鱼虾的腥臭味儿。 那间厕所就在前面,门口还挂着一盏灰暗的好像随时都会熄灭的马灯。张宁脚下没停装作平常的样子走过去,他看不见哪里有人,但心里清楚除了厕所里有人外面什么地方也有眼睛盯着自己,心里难免有一点紧张。 第十二章 出其不意兵贵神速 “嘎吱”一声微弱的木头摩|擦出来的声音,张宁轻轻推开门埋头走进了厕所随手又把门闩上,开门的瞬间他已发现门后站着两个人。 这时厕所里的气氛相当诡异,里面的两个黑衣人一言不发,张宁也没说话,好像那两个人是透明人一般。他不动声色地吹燃了火折子,拿在手里一照,只见两个一高一矮的人瞪着两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俩人穿着一样的黑色短衣,一男一女,很容易分别,没有所谓易容术的话女扮男装基本是扯淡,除非女的长得和春哥一个造型。而面前这个女人脸就太明显了,没有哪个男的眉毛会修得像她一样细,皮肤也不能这般细腻,还有她的胸脯明显涨|着。这女人个子高,比张宁矮不了多少,身材比一般的小娘饱满,大脚。另外一个是男的,高高的个子和张宁相差不大,不过长相差异比较大。 张宁先向男的拱拱手,然后对女的做着嘴型没出声:罗幺娘? 女的点点头,总算脱离了木鸡一般的状态,马上伸出手分别指了张宁和另外一个男子,做了一个交换的动作。张宁顿时恍然大悟,完全明白了他们的计划,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而罗幺娘则去取后面的一块木板,张宁注意到除了这块木板旁边还放着一块。 换好衣服,男子告辞要出去。张宁忙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回过头,便拿起手里的火折子、再做了个用袖子挡火折子的动作,小声说:“遮风、挡脸。”把火折子递过去。男子接了火折子,等张宁和罗幺娘站到门后,他便吹灭火折子开门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门再次关上后,罗幺娘仍然没动,张宁也就没动。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意外后她才指指后面的那个被取了木板的洞,张宁会意轻轻过去翻出去,外面有一条绳子,他便抓住绳子用脚蹬在船边上,这里的风比甲板上还大,他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面的白浪花飞溅,他的裤子很快就湿|了。 片刻之后罗幺娘也爬了出来,她的手里抱着两块木板,递了一块下来让张宁接着,她忙着把另一块镶在那个船洞上。忙碌了一会,张宁见她搞好了,就小心翼翼地向下面滑。这绳子真是搞得细心,每过一段就拴一个大疙瘩,爬绳子时省力很多。 张宁梭到了水面上,抓着绳子被船拖着走,浑身立刻湿|透,晚上的水很冷,他感觉身体好像快僵了。正等着罗幺娘也沿绳子梭下来,忽然他感觉手上一轻,身体就脱离了船边,那娘们在上面就把绳子给解了! 这状况没让张宁想到,意外之下有点猝不及防,身体突然掉进河里因为惯性又向前冲了一段路,手里的木板却一不留神冲掉,一个浪头扑来张宁被呛了口水,忙扑腾了两下本能地想抓东西却什么也抓到,心里一慌又喝了两大口水。前世的他儿时确实是会游泳的,可年龄增长工作繁忙已经很多年没习惯水性,加上张宁的身体是个旱鸭子,骤然之间他搞得手忙脚乱的只觉得心慌气|闷,别提多难受。 还好他折腾了几下冒头吸到一口气,总算游了起来,这游泳跟骑自行一样,只要学会了多久也忘不了,只是生疏熟练的差别。现在他就十分生疏,而且今晚风大河里的浪子不小,黑漆漆的他胡乱游这会儿,迎面扑来的浪子又灌了几口进他的口鼻,他头昏脑胀四肢发|软。 “木板呢?”一个女中音喊道,接着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胸口。他气短心慌之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她,只觉得入手处非常软、手感非常好,顿时罗幺娘气急败坏地喝道:“畜生,你抓什么?!”张宁回过味来,抓到了她的乳|房,赶紧放开了。 俩人折腾了好一阵,很不容易地游到岸边。张宁爬上岸立刻吐了一大口水来,“咳咳”地咳嗽,刚翻身坐起来,突然“啪”地一声响,他的脸上剧痛眼前金星乱串,被罗幺娘扇了一耳光。 “你妹!老子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一点预兆都没有就解了绳子?”张宁脱口骂道,刚说完话仍不住又咳出几大口水。 罗幺娘严厉地瞪着他道:“如果你是故意的,一巴掌就能了事……”正在这时张宁“呃”地打个饱嗝,她一时没注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又急忙拉下脸道:“起来!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要立刻出发。” 起先在水里泡了一回张宁现在是手脚发软好像连一点劲也没有,但他很清楚罗幺娘的话不是什么玩笑,此地不可久留。他便咬牙坚持着爬起来,此时才试出来自己的身体缺乏锻炼,体力和想象中有点差距。他一站起来无意间看罗幺娘一眼,不禁面露诧异,光线不怎么好、就近突然看到一对高|耸的乳|房轮廓,确实感到有点突然。这个时代没有胸罩来把那玩意撑高,平时穿着衣服不怎么显眼,可现在她浑身湿透,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什么都暴露了,张宁甚至看到了乳|头的形状。 罗幺娘发现他的目光大怒:“皮又痒了?” 张宁刚刚才被扇了一耳光,左脸仍然火辣辣,听她这么一骂条件反射般地飞快伸出手捂住脸……罗幺娘再次“扑”地笑了一下,忍住时她的脸都涨红了。张宁愕然,急忙转头看向别处。 “登徒子之辈!”罗幺娘冷冷哼了一句,瞟一眼张宁的下面说道,“赶紧走,秋后再和你算账。” 张宁这才发现自己的那|活儿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立着把裤子撑了个帐篷,他只得埋头不语,有时候解释只能越描越黑,最好啥也不用说。 罗幺娘这娘们的体力相当好,大步就疾走、速度和小跑似的,刚不久才横渡了半条秦淮河,这会儿好像屁事没有。张宁就不行了,本来四肢就发软,马上又进行比较剧烈的活动,直叫一个双腿颤|巍巍上气不接下气。不过这状况只是体力原因,他的意志倒是没有如此容易动摇,二话不说尽量跟上罗幺娘疾走,他身高比罗幺娘高点腿就长点,但只能小步走,古代的裤子裆很长打湿之后很不活动,步子大了要碰着蛋。 “你知道这是哪里?我们现在要去哪?”张宁喘着气忍不住问道,天那么黑,又没有卫星定位系统,鬼才知道身在何处。他刚说完又追问道:“是怎么个计划?” 罗幺娘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回的谋划关键在于两样:出其不意、兵贵神速。于主事几个人来南京有公文可查,暴露后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握中,但我和尤大勇在暗处他们没有察觉,突然出手掉包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这便是出其不意。光是如此还不够,谋划有明显漏洞:首先对方很可能在不久后就察觉你被掉包了,其次他们如果人手足够、预|谋得够细致,便可能在陆路也预设伏兵以备万无一失…… 所以咱们得有第二个法子反制:兵贵神速。他们发觉之后只有两种可能的应对,派出追兵上陆路追击;或者快马通知预设在陆路的伏兵拦截,不然伏兵没得到消息他们怎么知道咱们会在什么时候通过,南京到北京的路本来人流就大,无疑大海捞针。无论对方如何应对,只要我们够快,抢在前头北上,他们做什么都没用。” 虽然罗幺娘在前面看不见张宁的动作,他还是很赞赏地点点头,心说于谦果然非等闲之辈,年纪轻轻干点事就很靠谱。 罗幺娘又道:“我们早就预计过,按照运粮船的航速,这个时候下船肯定没到广陵驿、距离也不会太远,我们只要沿河步行到广陵驿,我就能出示官府传递奏报的印信、得到驿站的马匹补给,有了快马就日夜兼程沿驿道北上。南京到京师两千余里,走驿道以加急奏报的速度不超过五天时间,等他们要追堵,咱们早跑千里之外了。” “等等,有个问题,我不会骑马!”张宁忙道。开车的话他会,骑马……就是明朝张宁也不会,他一个从来没出过南京的书生,南方流行坐船不流行骑马,而且他家境一般没机会学。骑马看似简单恐怕也不是上马就能学会的,何况他们这回是骑快马一天一夜跑几百里那种,张宁表示难度很大,没学会走怎么跑? 罗幺娘顿时站住,转过身怒视道:“什么?!你妹……”当她意识到自己学了张宁的话,脸色微微尴尬。 张宁沉吟片刻道:“只有这样,你骑带我走。咱们多领两匹马,换着骑。”他提出这个主意生怕这娘们自作多情以为他想占便宜,说话的时候就没看着她,看着旁边的路说。 罗幺娘打量了他两眼,说道:“看来只得如此,你是真不会骑马?” 张宁正色道:“我骗你作甚,没事拿性命开玩笑么,只有你想得出来。” 第十三章 脏东西破玩意 俩人沿着河边的路疾行到天蒙蒙亮,视线中总算出现一座城池的“缩小版”,有城墙箭垛甚至城楼,只不过规模完全比不上动辄周长几十里的城市城墙,大约也就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罗幺娘呼出一口气遥指前方道:“广陵驿!”张宁大口喘|息了一阵,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临近极点,脑袋由于供氧不足感觉天地都是晃的,好像有金星一直在脑门前转悠,脸色纸白满额细汗几乎要冒烟,胸口如擂鼓一般巨响。 罗幺娘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道:“马上到了,一鼓作气!”张宁使劲点点头,他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话都不想说。虽然身体有点吃不消,可不知怎地此时竟有一丝开心,这种感觉就像爬山快到山顶的感受,总之心情不错。 他见罗幺娘的衣服还是半干,胸还能看见被顶起的两颗纽扣一般的若有若无的轮廓,心情一好就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批在她的肩膀上,做了个拉拢衣襟的动作。罗幺娘会意,脸蛋微微一红,却没说什么。 俩人继续走到驿站门口,罗幺娘对着城楼上喊道:“开门,我们有紧急公务!” 城驿的大门很快打开,驿卒见二人衣着狼狈不像信差就拦住询问。罗幺娘从怀里掏出一支拴着麻绳的粗竹筒来拉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枝漆封的信筒和一卷文纸。信筒上有四个字“马上飞递”,她当着驿卒的面将信筒放回怀中,把文纸展开递过去。只见那纸上盖着一个红印,驿卒一看忙道:“你们跟我去见驿丞。” 罗幺娘只有公文打扮又不像信使,估计驿站里一般人不好做主,只能去见官。他们跟着驿卒进了驿站签押房,见到了一个穿绿袍束牛角带的官员。官员拿到公文看,当众念出声来:“礼部主事于谦有要紧之事急报朝廷,委随从二人为信使……” 官员查验之后点了点头,罗幺娘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们需要马四匹、衣服鞋袜两套,和一些干粮饮水,奏报紧急希望能尽快上路。” “你们两个人,马只能领两匹,到下个驿站再换就可以了。”官员不由分说便一挥袍袖,“带他们下去签字画押,即可调拨。” 罗幺娘也不再多说,两匹便两匹,随即和一个书吏两名驿卒一到去领物办理手续。领到了东西后二人先找房间换衣服。张宁进屋麻利地剥掉身上的湿衣,脱了个精光,正想穿干衣裳时,发现驿站给的衣物里没有内|裤、明朝叫亵裤犊鼻裤之类的东西,没办法脱下来那身又脏又湿不能穿,他只好不穿内|裤内衣,直接套上上衣下裳,放“空档”也没啥了不得的。搞定之后把湿衣打包带走,心道丢在这里可能成为蛛丝马迹,再说自己那亵裤有机会的话洗洗晾干还能穿,里面空的毕竟磨得蛋|疼。 没多久罗幺娘也换好出来了,俩人的穿着一样,都是头戴边鼓帽身穿青色圆领脚蹬蒲鞋,这打扮除了帽子和前晚上张宁看到的衙门差役差不多。罗幺娘的衣服不太合身,看起来太宽大了点。张宁无意中想起驿站给的衣物没有内衣裤,她里面也是什么也没穿,还是将就湿的穿?这种隐私他当然不好在嘴上问出来,俩人便一路无话去牵马。 准备妥当,光杆过来一下子就有了全副装备,张宁暗想明朝驿道机构还是很不错,办事效率也高。罗幺娘踏上马镫侧身一翻非常娴熟就坐上了马背,俯视张宁道:“别磨蹭,赶紧上来。” 张宁急忙搬了一条凳子过来,然后也上了马……方式确实不够洒脱,没那技术就别装|比耍帅,没用。刚坐上去张宁就想起个严重的问题:马镫被罗幺娘占着,自己只能悬挂着双腿、也就是全身的重量都在屁股上,这样骑着颠簸有得受了。 他也没提出来,只能默不作声忍着,心道既然兵贵神速,不能为这点小事磨叽。他完全低估了马镫的作用。 “驾!”罗幺娘牵住另一匹马的绳子轻斥一声,小腿一夹,娴熟地操|控马匹出动。“靠!”张宁差点没被一下子摔下去,他不仅没马镫还没坐垫直接坐在马屁股前面一点、毛皮油光水滑感觉腿上连个着力的地方都没有,马儿一跑根本坐不稳,情急之下一把搂住罗幺娘的腰肢身体前倾紧紧贴住她的背才稳住。 “你妹!”罗幺娘骂了一声,依然驾驶着坐骑加速奔跑。张宁发现自己完全是从后面搂着她,稍微掌握到平衡之后便收回手来拽在坐垫上。 耳边风声呼啸,马跑起来上下颠簸,奔跑的战马和公园里给游人散步的马比起来根本是两码事,简直比搭乘新手开的摩托还刺激。 罗幺娘一面策马狂奔一面说:“你胆子那么小?非得贴着我才觉得安稳?” 张宁道:“我实在没兴趣贴着你,问题马背中间低两边高还颠来颠去,你坐在中间我有啥办法!” 罗幺娘火气冲冲地骂道:“行,你没兴趣是不得不如此,那你能不能别用你那脏东西破玩意顶着老娘?” 张宁:“……” 有时候男人确实很无奈,身体竟不受大脑控制,作为一个有理智的规矩人张宁当然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可现在他如何让自己心如止水?这身未经人事的皮囊太年轻,更受不了诱惑,感官完全脱离思维。 他胸前贴着的温暖的女性背部曲线在刺|激着他的热血上涌,柔软而有型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副赤|裸的背,从美丽的脖子到翘起的臀。鼻子里闻着一股子很淡的香味,女人身上特有的难以言状的味儿。眼前是罗幺娘后颈的肌肤,色泽在乌黑的头发反衬下更增视觉刺|激。他还不敢往下看,只要目光下移,就能从后面看到罗幺娘的侧胸:像果冻一般颤|动起伏的柔软动感,没有文胸约束的饱|满两团在剧烈颠簸中什么也阻挡不住它们的活泼。张宁硬得像烧红的铁|棍一般,顶在罗幺娘的臀上感受着那软而有弹性的触觉。 “给我规矩点!”罗幺娘又喝了一声,语气非常严肃,臀部向前面尽量挪了挪。 张宁赶紧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同时身体小心地向后挪,但这样只能解决贴着后背的问题,非常辛苦费劲、身体不由自主要向前滑。而且那|玩意照样能顶着人家姑娘的臀。 或许是罗幺娘的口气让他冷静了一点,这时他恍然想到了个简单办法,赶紧从背上把脏衣服的包取下来塞在中间,嗯这样好多了。罗幺娘的嘴总算消停下来。 不过张宁并没有因此好受多少,没有马镫骑马简直是活受罪,屁股实实在在地搁马背上颠,那滋味实在有点不好过。另他有点意外,罗幺娘刚才还痛骂,这时却问道:“你没马镫不难受么?其实一匹马能装两个马镫,把另外那匹马上的卸下来就行。”张宁道:“过阵子要换乘马匹,到时候顺便安装一下,现在忍忍就过去了。” 上午的驿道上渐渐出现了不少车马,路人见他们的打扮是官府信使跑得又急,都主动避让。只不过为啥两个信使骑一匹马实在奇怪,没事虐|待朝廷的驿马报复|社会? 约莫跑了一个时辰,罗幺娘下令要换马,张宁没有意见都依她的。这娘们熟悉明朝旅行,当然该她安排事情。张宁帮着忙撤了个马镫装在同一匹马上,也没顾着休息他们又继续赶路,这才出广陵驿个把时辰,没啥好休息的。这下张宁骑着舒服多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马镫作用如此巨大,有和没有完全是天壤之别,好像更早的古代是没有这玩意的也就没有体现骑兵的优势,技术的进步啊! 两匹马都换乘一遍之后,速度渐渐降低了一些,罗幺娘解释道:“下一个驿站是淮阴驿,离出发的广陵驿大概有七百多里,至少要明天才能在驿站换马。咱们是两个人骑一匹马,太急的话万一把马给累死,半道不好弄好马反而耽误事儿。” “罗姑娘言之有理。”张宁随口道,他把包袱塞中间后不再亲密接触,大家因此相处得更自然了些。张宁完全明白古代的女性通常比现代保守得多,不能太随便了。他又不禁好奇问道:“据于大人所言,罗姑娘是左谕德杨大人的千金,为何你姓罗?” 罗幺娘大方地说:“家父年幼时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其母无奈改嫁罗家,曾经随继父改姓罗。后来一次罗家祭祖,他(杨士奇)想起了父母颠沛流离的生活,而他的父亲一生艰辛又那么早就逝世了,非常伤心。他知道罗家是不可能在桌上摆杨家神位的,于是撮土铸成一个神牌,然后跪拜。此事被他的继父、也就是我的祖父发现了,就让他仍旧姓杨……后来罗家获罪男丁全部被流放充军有去无回,家父(杨士奇)怜我孤苦,便将我当女儿一般抚养,也不强我改姓,所以他姓杨我姓罗了。至于家父进入仕途家境转好,那都是后来的事。” 她顿了顿又自豪地说:“对了,家父没有功名是布衣出身,年轻时仅靠收徒弟教书识字维持生计,如今已是太子的老师。我最敬重他这样靠自己努力的人。” 张宁道:“原来如此。杨大人家势单薄又无功名,以如此低的起点进入朝廷辅佐国本;为人有情有义,实乃我等末学后进之楷模。” 第十四章 悉听尊便 “杨大人对罗姑娘爱护有加,却派你来办这件极其危险的事,那吕侍郎定然与令尊关系不错。”张宁趁机用随意的口气打探一点朝廷里的人脉关系,他对大明朝的认知仅限于记忆里南京街巷那点东西,实在和空白差得不多。 顺风传来在前头驾马的罗幺娘的声音:“你把家父看成什么人了,难道每个人都只会帮助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人?家父和吕侍郎除了公事,私底下素无来往,救他一是为了公正、二是因为吕侍郎是个忠臣好官,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受了不白冤屈,怎么能袖手旁观!家父派我来没别的原因,能办这事儿又可以信任的人手不多。你以为左谕德多大的权力?差事不过为太子讲经陪着读书而已,一时间哪里去找人呢?” 张宁听罢心道:素无来往,礼部侍郎吕缜的下属于谦为什么能肯定地说“罗幺娘是杨大人之女,你可以信任她”?又说那于谦是礼部主事、犯事的吕缜是礼部侍郎,上下级直属关系,于谦为吕缜忙里忙外可以理解;可杨士奇是东宫官僚,和六部官员在公事上交集不多,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对于他们的关系张宁知之甚少,但仅凭了解到的这点信息都能猜出个大概,偏偏身为杨士奇家的罗幺娘一点也不知道,张宁也不知道她是口风紧还是确实太天真。 既然她这么回答,他也就不便多问了。反正现在张宁对处境感受是:满眼迷雾,摸着石头过河。 到了下午再次停下来换马换马镫时,张宁警觉地发现草丛里隐约伏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但那人一动也不动,他也就没有吭声只是时刻留意着。罗幺娘取下马镫时发现张宁的目光,便说道:“别瞧了,肯定是死人,饿死的……你看附近的树,树皮都被扒过,这个县不是遭过灾就是官员治理无方。” 张宁经她一提醒,见到果然不少树的下半部都没树皮,他顿时愕然。罗幺娘轻松地说道:“你是从来只呆在金陵的风花月雪中,如果常常出去游历,这种状况也就见怪不怪了。” “但你何必要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张宁皱眉道。 罗幺娘冷笑道:“你生气了?” 张宁的神色恢复如常,不想在此时和她争执这样的事。罗幺娘道:“家父言天下未能大治,就是因为有品行又有本事的官吏少,你现在还会说咱们不该舍命营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吗?” “人不可能那么简单,不然何来累牍的道德典籍、刑律章法?”张宁忍不住叹了一句。 罗幺娘拍了拍马背回头道:“上路了。哪来那么多感概,先办好能办的事,管不了的事长吁短叹有何用?” 俩人同骑一马继续赶路,现在张宁的精神压力已降低了不少。果然火云邪神的名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是非常有道理的,任周讷那帮人有多少招式,输就输在一个速度,传递信息作出反应总需要个时间吧?只是身体不怎么好受,感觉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他从来没这么在马背是折腾过,都快整整一天了,加上之前的两晚上没睡好,人是昏昏沉沉疲惫不堪。估计罗幺娘也好不了多少,她还得一直控制马匹,时间又长也挺费神,作为一个女孩子能有这么好的体力精力,办事完全不输男人,张宁挺佩服她。 周围的房屋草木在风中飞逝,犹如走马观花,又如飞逝的时光,一切恍然若梦。张宁在浅浅的惆怅中又愉快起来,不管怎样这辈子都是赚的,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更看得开。太阳慢慢下山,夜幕也按时拉开,奔走依旧在持续。 困意在疲惫中袭来,可又没法睡着。传说中游牧民族的骑兵可以连续多日行军,睡觉都能在马背上睡,张宁觉得这个传说很不可思议。 他只能这么熬着,意识模糊、精神萎靡。忽然传来了罗幺娘的声音:“你的包裹掉了。”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又贴在了她的背上,塞在中间的衣服包裹不知去向。光线黯淡,不可能调马回去找一个装脏衣服的包裹,他便“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罗幺娘不提醒他还好,一提醒他的神智清晰了一些,注意力立刻又被她的背部触觉吸引了,越是不去想越会浮现在脑海中,内弧型的线条,在髋骨附近忽地攀升,形成极具弹性的翘|臀……他甚至立刻就硬|了,直接贴在她的臀上。他向后挪了挪离开她的后背,不过这样既无法解决问题也无法坚持,一旦松懈下来俩人还得贴一块儿不然他迟早得摔下去。 更要命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那|活儿在颠簸中不断在罗幺娘的臀|部磨蹭,虽然隔着两人的衣服,但也够得张宁受,脑子中还忍不住幻想。没一会儿,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腿部肌肉绷紧,双手不知怎么忽然伸去抓住了罗幺娘的臀部,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某个地方一热…… “嘶!”马匹鸣叫一声被勒住停下来,张宁的身体也猛地向罗幺娘的身上一惯。她立刻跳下马去,然后一把将张宁拉下来。张宁身上一痛直接摔在驿道上,随即爬起来抬头看时,只见罗幺娘一脸气急败坏盯着自己。他却像木鸡一样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等这事儿完了,我定亲手宰了你!”罗幺娘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都变哽咽了,一开口两行泪就从眼眶里涌出来。张宁愣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个念头处|男的身体果然不容易把持。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片刻之后他淡定一些了,心道:你家虽然有权势但是杀人至少也得有个理由,你好意思把今晚的事儿说出去?这可是在明朝。 他想罢便说道:“要杀要剐只有悉听尊便。” 罗幺娘道:“你现在就给我磕头认罪!”张宁红着脸道:“我只跪天地君父爹妈。” “你这个无赖,给我跪下!”罗幺娘扭住张宁的膀子就往下按,张宁扛住硬不跪,他到底是男的力气还是有,罗幺娘想这么把他按下去比较困难。忽然左膝窝一麻他就单膝跪了下去,原来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却准确地踢到他的软处。尼玛这娘们会武功,张宁这时想站起来已经不可能了,估计马上就得双膝跪地,他突然张开双臂向前一扑想将她按翻,不料扑了个空,顿时摔趴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他忙坐起来“呸呸”吐了几口,骂道:“你妹,究竟有完没完?干脆在这里把我一刀结果了,省得那么多麻烦!” 罗幺娘总算消停了,冷冷地说:“过来!上马!” 俩人遂冷战起来,罗幺娘沉默不言,张宁也无话可说。不过他接着就破罐子破摔,也不装什么鸟君子了,在马上全程贴着罗幺娘。 到第二天临近中午时,他们沿驿道到达了淮阴驿换马、领干粮装饮水。罗幺娘在补给品里要求宣纸一叠,驿站竟然给她签了,张宁也不知道她拿来干什么用,姑且认为这娘们要在马背上练字画画。 在等待罗幺娘去签押房画押时,张宁拿了盆打水,将揣在袖带里的丝巾洗了一遍,一条粉红色的丝绸还挺厚实的,就是那晚火灾后妹子递给他包扎伤口的东西。后来他和王俭离开李大婶家,连声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就再没能见过妹子了。丝绸柔滑也容易清洗,张宁在驿站的一块搓衣石板上抓了把皂角就把丝绸上的血迹也搓干净了,焕然如新。等办完这事回家见着妹子,还给她。 “在瞎忙活什么,赶紧过来上路了!”罗幺娘牵马喊一声,张宁急急忙忙拿起一根木棍就走。 经过一天一夜多连续的乘马锻炼,张宁已经掌握了在马上的平衡,放开抓在坐垫上的双手也摔不下去。他无所事事,便把刚刚洗完的丝绸一头系在木棍上拿着,马匹在奔驰的时候风大,估摸着吹不到半天就能干了。 罗幺娘察觉粉红的颜色,便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大骂一声:“死不要脸的东西!” 张宁忍不住说道:“做女人多少要矜持,哪有像你这样开口就大骂的?” “拿件女人的抹胸当旗用,你还挺矜持!”罗幺娘没好气地说。 “啊?”张宁顿时汗颜,怪不得迎面而过的很多路人表情都怪怪的,他是真没瞧出来这块裁剪的丝绸是胸衣,如果是胸|罩肯定能一眼认出来……敢情那晚上在李大婶的院子里,妹子找不到布是直接扯出内衣来给自己包扎伤口的?这、这她也太舍得了。 张宁忙从木棍上解开粉红抹胸,一把揣进怀里。他的心情复杂,一时间浮想联翩,那清纯美好的脸仿佛就在眼前,柔软芬芳的身子如同刚刚才从他的怀里挣脱。 “拿出来!”罗幺娘严厉地喝道。 张宁道:“为什么?” “给我交出来,是什么不要脸的女人,竟然给你这种东西!”罗幺娘侧过上半身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伸手来夺。张宁听她骂妹子是不要脸的女人,生气道:“关你屁事!抓好缰绳,你想死吗?” 嘀嗒嘀嗒……马蹄声一刻也没有停下,罗幺娘骑术极好,扭着身体照样稳坐马背,张宁就不行了,与她扭打的时候十分惊险。罗幺娘占尽地利,发现他的衣领里有一丝粉红颜色,飞快地伸手抓住一拉就把那丝绸给拉出来。她抓在手里就撕,“哗”地一声撕开个口子,可继续没撕动,就咬着牙用力拉扯,“不关我的事,我偏要管。”她的声音奇怪,只见眼眶里眼泪团团转。张宁见状也就不再和她纠缠了,由得她出气。她将东西揉成一团往路边一扔,这才转过身去。 俩人很快就沉默下来,张宁发现她的肩膀在颤|抖,也看不到她的脸。他想了想便道:“这是我家妹妹的东西,那晚在家里被来路不明的人袭击,我逃生时手掌受伤了,接着隔壁又发生火灾,家人出来见着我,妹妹给我包扎伤口一时找不到纱布,就拿了那块东西凑合,我也没看出是胸衣啊。之后我想着那东西是丝绸的,就没舍得扔掉,准备回家时还给妹妹。咱们家又不是高门大户,妹妹有块丝绸的巾帕也不容易。事情就这么回事,你想些什么?” “真是你家妹妹的,亲妹妹?”罗幺娘的声音还有些哽咽。 张宁道:“我干嘛要编谎话来骗你?” 罗幺娘没好气地说:“你们家的人真是……哪有妹妹这样的!” 张宁道:“行了,回家后我好好管教她。这是咱们家的事,犯不着您操|心。” “早说不就好了!”罗幺娘驾地喝了一声,头微微一偏又道,“你为甚不早说?” 第十五章 最难战胜的是自己 从淮安城的淮阴驿出来,下一站是黄河东岸驿,也就是徐州。他们是从南京出来的,属于长江下游地区,过两天两夜的工夫就快要进入黄河流域了,速度是相当快。古代的交通却让张宁感受到了坐火车旅行一般的效率,当然这只能是信使的速度,普通旅行还要带东西的话就完全比不得了。 在江苏平原上飞奔,驿道两边是庄稼地、树林、村庄,农夫和牛羊鸡犬在其中缓慢地活动。看到那些人的生活节奏,张宁不由想到漫长的人生、沧桑的岁月。但他自己却在心急火燎地骑马飞奔,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一如前世的忙碌,忙忙碌碌最后发现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没法停留没法驻足。 这时马匹忽然慢下来渐渐停止。张宁脱口问道:“怎么了?” 罗幺娘从马上下去,掐了一小叠宣纸,转头瞪了他一眼:“少管!看着马等我。”说罢就往树林里跑去。张宁心道,估计是上厕所。 他等着罗幺娘回来只见她脸色发白一手捂着肚子,俩人继续赶路,她的一只手一直按在肚子上许久不说一句话。张宁好心问道:“坏肚子了?咱们吃一样的东西,我没事啊。”罗幺娘口气不善地答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你烦不烦!”张宁听罢只好闭嘴了。 过了许久也不见她再次钻树林,看来不是坏肚子。张宁忽然大悟,这娘们来大姨妈了!捂着肚子应该是痛经,他当然没痛过,不过据前世的了解有的女人痛经是非常剧烈的,受不了要吃止痛片。真是关键时刻出问题,难怪就算男女平等的现代国家也不要求女性服兵役,要是打仗的时候忽然很多人来大姨妈了,不是战斗力锐减?不过罗幺娘好像挺强悍的,吭都不吭一声,策马的速度也不减降低。 这时罗幺娘从马上取水袋,拉开塞子就往嘴上凑,张宁见状忍不住劝道:“凉水,尽量少喝点润润口腔就行。”罗幺娘灌了一口没言语,没一会儿她回过味来,头微微一偏脸上有一丝笑意:“你倒是懂得不少。”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张宁感觉自己的好运气在那晚上逃生时用完了,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他忍不住叹口气道:“别下雨才好。” 不料事儿凑巧了,话音刚落脸上就感觉到几点冰凉,雨点迎风洒过来。罗幺娘没好气地说:“乌鸦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张宁愕然道:“就算我不说,它该下还得下,有半点干系?” 斗嘴的时候,雨越来越大,俩人很快淋了个透湿。张宁提醒道:“你这身体状况淋久了秋雨,受得了吗?咱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地儿躲躲?”罗幺娘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它要下一整天咱们总不能停留一整天吧。说不定咱们后头还有人追,你躲雨人家可不会躲。”张宁道:“下雨是有地区的,说不定再跑一阵前面就没雨了。” 此时已是旁晚时分,雨一下乌云密布天色更加黯淡,夜晚要提前到来。在风吹雨淋中,张宁冷得簌簌发抖,他觉得自己问题不是很大,倒是逞强的罗幺娘能不能熬住有点玄,她要是倒了麻烦不小。他便问道:“要不要我用手捂着你的肚子,我的手是热的。” 罗幺娘没开腔,张宁就当她是默认,遂把一只手从她的腰间伸过去,撩开她的上衣下摆将手神了进去。平滑的腹部,摸起来像绸缎一般,却冰凉冰凉的,他便用张开手掌捂在那里。男人的手也许比较粗糙,但是非常温暖。连他自己都感觉得到手掌的温度在向她的腹部传递,没一会儿那肌肤就不似刚才那么冰凉了。 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很温馨,飞奔的雨夜路上不见人,雨虽然凉、风虽然冷,但这里是两个人不会孤单可以相互取暖。张宁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搂住她的腰肢,前胸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他分明感受到了罗幺娘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抗拒。她实际上已在张宁的怀抱里。 这娘们的胸脯丰满屁|股有肉,腰上却没有多余的肉,身材是相当好的,蜂腰肥|臀大约就是这么个造型。张宁一支手臂就能将她的腰肢围住,上半身的线条实际上被他探索得差不多了,不过他没去摸人家的乳|房,那样不太好吧已经脱离了取暖的范畴。 快马在雨中穿梭了至少两个多时辰,雨才停止,也不知是起先的雨停了还是跑出了下雨的地区。雨虽然停了,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及至凌晨,算起来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一觉。张宁感觉奔马的速度越来越慢,怀里的罗幺娘软绵绵的,过得一会他便伸手到她的额头上摸了摸,只觉得手上发烫,她定是染了重感冒。他急忙问道:“你是不是很不舒服?先停一下。” 罗幺娘“嗯”了一声,依言勒住马儿。张宁随即从马背上跳下来,上前一看,只见她面无血色连嘴唇都白了、一脸的病容。张宁急忙托住她将其从马背上抱下,她的身体软得厉害,于是张宁扶她坐在了路边,返身从马上取水袋过来。喂了一口水,罗幺娘声音很小沙哑地说道:“头疼欲裂、身上没力气……”张宁废话道:“你生病了。” 罗幺娘闭上眼睛呼出几口气,过得一会儿说道:“我没办法再继续赶路,否则迟早被追上,你把我留下自己上京吧……这两天你看到我怎么让马走怎么让它停……这些驿马都是驯服过的……不难驾驭,你先慢点,骑一阵就会了。” “那怎么行?”张宁脱口否决。 罗幺娘抓住他的手:“你听我说……咱们此次谋划走到这一步,就差最后一步,只要快马赶到京师就能成功……周讷等人的目标是你,你得把事儿继续下去……他们不会轻易杀我,杀我毫无用处,人命关天、做人命案的风险很大。” 张宁沉吟片刻,断然道:“你怎能把性命寄托在敌人的怜悯上?再说现在这个样子,把你留下根本用不着别人杀,我带你走!”说罢便去扶她。 “等等,坐垫下我放了宣纸,先给我拿一些过来。”罗幺娘道。张宁依言去取了宣纸,但已经被水浸湿,走过来递给她。罗幺娘又道:“你背过身去。”然后张宁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 过了一会儿张宁便扶她在马前,她连马都上不去,想起两天前她矫健的身法,如今判若两人。张宁只有使足劲把她抱上马背,然后自己才上去。这次罗幺娘坐后面他坐前面抓缰绳,罗幺娘软软地靠在他的背上,轻轻抱住了他。顿时张宁就感觉到了她柔软的胸脯贴在自己背上,感觉十分强烈。他沉住气学着用小腿轻轻用力,不料坐下的马儿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又换了种办法用脚在马腹上踢了一脚,马儿叫了一声扬蹄就跑,张宁集中全部精神才稳住平衡,幸好连续坐了两天的马基本掌握了乘马的技巧。他就这样拙劣地驾驶着马奔跑,几乎无法掌控马的速度和方向,幸好马儿是活物它不会没事往山上撞,只要不乱|搞马儿自己都知道沿着路跑,这和开车不太一样,开车要是不会掌方向盘肯定冲路边去。 他把自己搞得满头是汗,罗幺娘也受不了已经干呕几回。 折腾了许久,他们到了一处市集就在驿道旁边,口子上有一座形似牌坊的山门,上面三个字“龙井市”。这个市应该是指乡村市集的意思,并非城市,明朝城市都有城墙工事的。罗幺娘已经熬不住了,非得停下来找郎中瞧瞧不可,至少要换身干的衣裳,不然病情只能越来越重。 清晨的集市上挺热闹的,闹哄哄一片远远看去有很多人。张宁勒住马儿,准备下马步行进去,不然他不会控制速度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撞伤了人,多的麻烦都要惹上。罗幺娘已经走不动路了,扶着都没办法,一张脸烧得通红处于半昏迷状态,张宁没法只好背着她走。 进了集市,里面是泥路尘土飞扬和南京城的状况完全是两码事,不过看样子东西挺齐全的,街边卖什么的都有,瓜果、零嘴、竹编盛器、瓷罐、铁匠铺等等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可就是没见着成衣店,卖布的倒有。张宁身无分文,本来有五两银子丢在家里没想着带,他便在罗幺娘的腰间摸索,找到一个钱袋取下来揣进袖带里。路过一家药铺,张宁知道一般这种铺子都有坐堂郎中,多少有点水准的才有资格被药铺聘请。他脑子里盘算了个先后缓急,便背着罗幺娘进去看病,不出所料正有个郎中坐堂。 那郎中观察了罗幺娘的脸色和眼睛,说道:“一会先给她换身干衣服。”然后询问张宁一些状况和病情,问完了郎中便说:“淋了生雨,又正好月事,风寒侵体无疑。”说罢连脉都不把,直接开药方,让张宁就在药铺里抓药。张宁拿碎银子付账,掌柜的见门外有两个兵丁刚过去,面露难色:“铜钱可有?宝钞也可以。”原来永乐帝下过圣旨禁止民间用金银流通,要用大明宝钞,这道圣旨基本是一张没法落实的空文,作用只在于让大家都违法,不过在这种集市上万一运气不好加上兵马司的人存心想敲诈的话可能会倒霉。大明宝钞这玩意自发行之日起就不断贬值,到现在一石米要五十贯大明宝钞,而用真金白银只需要半两银子,一贯大明宝钞和一贯铜钱或者一两银子根本就是两码事。朝廷宝钞只发不收不通货膨胀才怪,加上明朝前期比较缺铜,经济没有因此崩溃大约是因为龙脉很正。 张宁掏出几张大明宝钞,已经泡烂了,放在柜台上道:“那我用宝钞结账。”然后轻轻用袖子将那块银子推到柜台下面。掌柜的会意,也就没说什么。 “对了,我有一事相求……”张宁想着没有卖成衣的,总不能买两匹布裹在身上,“咱们在路上打湿了衣服,病人需要尽快换干衣裳,您能不能卖我两套旧衣服,只要干净就行,价钱好说。” 第十六章 夜的掩饰(1) 看病抓药又买了旧衣服,张宁便背着罗幺娘找了家客栈。集市上不仅有客栈,生意还不错。在南京到北京的驿道上,两站驿城之间相隔几百里,往来商贾游人不少,大部分人不可能像信差一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在这种市集上的客栈过夜既能休息又安全,所以龙井市尘土飞扬杂乱不堪却市面繁荣。其实驿道上的黑店很少,特别是江苏这种农业发达的太平地区,开黑店早就被官兵灭了。除非是那种山区或沙漠戈壁的荒野中人烟稀少,如果有家突兀的客栈,傻子都知道不安全。 接着张宁将驿马寄放,打赏店小二铜钱,让他赶紧熬药,又要了一些干燥的宣纸、一盆热水。 张宁闩上房门,见床上的罗幺娘闭着眼睛,便动手脱她的湿衣服,还管什么男女大防,命都要玩完了还让她裹着一身湿衣服干甚。他拉开腰带,正要撩开衣襟时,罗幺娘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他停下来问道:“能自己换衣服吗?” 罗幺娘张了张嘴,张宁忙附耳过去,听她说道:“你花钱请个妇人来照料我,然后赶紧走罢。” 张宁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不无道理,现在到了市集上比把她丢路边要好得多。但这样并不是就安全了,一则在这种陌生地方的人没有半点交情,会不会拿钱不干活跑了?二则周讷的人极可能弄|死她,什么人命关天张宁是不信的,对付一个重病的人很容易弄成“暴病身亡”,特别是客死他乡的人;要是罗幺娘被张宁丢下而挂了,她是东宫官僚杨士奇之女,以后他怎么混? 最让他下不了决心离开的是,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妹妹溺亡的事。 难道我真的是贪生怕死的人、宁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去|死也没胆子跳下“水”?难道我要让悲剧重演?难道我只能假惺惺地悔恨?! 不就是一条命么,反正是赚来的。 张宁的眼睛里冒出了怒火与坚定,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要走一起走,要淹死一起淹死。” 罗幺娘愣愣地打量着他的脸,片刻之后转过头去了,却紧紧抓着张宁的手。张宁又问:“能自己换衣服吗?”她摇摇头。张宁遂用一只手撩开了她的外衣,里面还有一件红色的丝绸肚兜,敢情那天在广陵驿换衣服没有内衣,她一直穿着自己那件湿的,路上一天一夜兴许是捂干了,昨晚又下雨所以现在还是湿的,此时外衣解开她已是春|光乍|泄了。张宁接着把她的肚兜也拔掉,一对白生生的丰满柔软就映入眼帘,因为罗幺娘仰躺着它们就自然地摊开在胸脯上,尺寸挺大、不过两颗红豆却不大还是艳红的颜色丝毫没有变深,周围的两圈红|晕也浅浅的。 她一声不吭,张宁又把她的裤子脱了,一双修长的白|腿中间黑的颜色反差明显十分显眼。张宁把沾着血的湿宣纸扔掉,拿毛巾用热水打湿给她擦|拭身体,擦到那地方时她的双腿使劲并|拢着,脸是涨得通红。张宁粗暴地掰开,然后用毛巾沾水清洗最后擦干。 忙活完他便拿了新的宣纸给她垫上,给她穿上买来的旧衣服,然后拉被子盖上。俩人无话,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张宁等着店小二送药上来,一面琢磨现在的状况。向市集上管治安的差役求助,说有人要杀我快调军队来保护?完全是扯淡,管集市的不是行政衙门是兵马司,别说你是什么礼部主事……的随从,就是礼部主事大人亲自去人家也不会买账,礼部又管不着地方兵马司,你根本无权调动,他们除了找借口推脱没别的可能。像张宁这样的去,就一张于谦盖章的纸,又没见真有人拿刀追,估计只有被轰走的份。 没一会儿店小二把药送来了,张宁又给了一串铜钱:“帮忙买点水果上来,剩下的钱归你。再送些清淡的米粥咸菜之类的,记房钱的账上。” 店小二屁颠屁颠地去了,今天他是运气好,前后得了不少小费。 张宁寻思带着罗幺娘到乡里找个农户家躲起来,但很快又觉得毫无用处。如果周讷的人在这个市集上找到线索又没找到人,肯定在四周范围搜索,躲不躲是一回事迟早的问题。唯一存在侥幸的可能是,毕竟两京之间的路长达两千多里,大海捞针追击堵截的人也许找不到线索。 他左右思量之后打算哪儿也不去,尽量抹掉行踪的蛛丝马迹。他喂罗幺娘喝了一顿药,便换了旧衣赏把信差那两身行头藏了起来。出门转悠一阵就买了把菜刀,琢磨着两匹马是驿马,马身上有烙印的算是一个蛛丝马迹,但是很不好处理杀掉的话马尸体反而引人注意。 于是他又回到了客栈,喂罗幺娘吃了点稀饭,自己也吃顿热饭,便呆在客房里陪着。 俗话说“饱懒饿心慌”,张宁吃饱了肚子就犯困,整整两天两夜没合过眼,刀架在脖子上都想睡。但他又怕睡着了醒不过来,便拿着菜刀在房里比划着舞了几下。罗幺娘偏过头看他那样子,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张宁比划刀法的姿势确实很撇脚,而且他拿的是……一把菜刀! 头昏脑胀实在是很想睡。张宁呆鸡一般地站了一会儿,便一手提着菜刀一手为掌托在腰间,在屋中间跨了个马步,沉住气闭上眼睛。他脑子中想着老虎张牙舞爪的凶猛,然后突然睁开眼睛尽量让目光充满杀气地盯着房门,挥起菜刀跨出一步一刀向空气中劈下去! “哈……咳咳咳……”罗幺娘已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咳,被子被咳得上下起伏,“你……咳咳……你在做什么?” 张宁正色道:“千里行单骑,十步杀一人!你别笑,我不能泄了杀气,武功是小道,杀气才是王道……如果有把AK四七的话更是王道中的王道。” “平安,你过来。”罗幺娘的声音很小,不过窗户关着外面的喧嚣不大,她的声音也能听清楚。张宁便走过去,把菜刀搁床脚旁,坐在床边上。罗幺娘又道:“上来,抱我。”张宁愣了愣,脱掉鞋子爬上去掀开被子把她抱住,女人的身体软软的抱着确实很舒服。 他规规矩矩地抱了会,仍不住就把手从人家衣服里伸进去了,用手掌把住了软软的一团,罗幺娘没有表示任何反对,任由他胡作非为。张宁记得从船上下来的那晚,不小心抓了一下她的胸,上岸就挨一耳光;而仅仅过了两天两夜,她的胸脯就可以随意把玩了,世间充满了各种变数啊。 罗幺娘又低声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张宁顿时吞了一口口水,心道:我能做什么,你那周期也来得是时候,再说你病得路都走不动,我又能干什么?他想了想还有什么可以占便宜的,就把嘴向她的嘴唇凑了过去。罗幺娘闭上眼睛,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用唾液润了一下,但嘴唇仍然发白。张宁也顾不得许多,便亲了上去,而且用舌头顶开了她的贝齿,一手把在她的胸上,亲|嘴了好一阵……手感还行,嘴上的感觉不怎么好,亲了满嘴的药味儿。 他放开罗幺娘的嘴,躺在她身边,用手慢慢地品尝她的身体,被窝里很温暖、罗幺娘的身体很美好,他几乎忘记了危机,仿佛全身都泡在温水里,轻松的疲惫、全身的温暖…… …… 张宁感觉有人掐了自己一下,忽然醒了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渐渐地大量的信息才前前后后地涌来,最终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刚才”怎么睡着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突然发现房间里已经多了几个“客人”。周围的光线朦胧,这朦胧的光线还是一支蜡烛发散出来的,已经是晚上了! “稍安勿躁,平安先生。”一个媚得入骨的声音从房间中间传来,光听声音就不是个良家妇|女,妖精一般的口气。张宁看了一眼,只见房里站着三个人,都是女的,都穿着青色盘领衣,这种衣服是宽大袍服,和穿衣裤比起来不怎么方便活动,看来她们是很有自信。中间说话的那个脸上蒙着一层纱巾,其他两个都没有。 完蛋了!张宁心里顿时一清二楚,因为自己睡过去让过程更加轻松,不过结果应该是睡没睡都差不多的。 那个戴纱巾的妇人微笑着打量着张宁,“叮”地一声潇洒地甩开手里的扇子,金属的声音那扇子的骨架是铁的,恐怕就是她用的兵器。扇子一开,满扇都画着桃花。 束手待毙?张宁睡了一觉脑子灵活了很多,他用余光瞟到了床脚边的菜刀,它仍然搁那儿的。他轻轻闭上眼睛,去想象着老虎张牙舞爪的凶猛,咬了一下牙,忽地睁开杀气腾腾的眼睛,纵身一跃跳下床来,弯腰一把操|起菜刀向中间那人冲上去,迎头一刀劈过去。“咔”一声,那娘们轻描淡写就用扇子格在菜刀的木柄上,然后笑嘻嘻地用胸脯朝张宁的身上一顶,软绵绵的把他掀开,动作很简单身法却非常快。 “别!平安先生好好的一个读书人,还长得……哟唇红齿白,干嘛学别人打打杀杀的?我专程来见你,还不是为了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戴纱巾的娘们微笑着说。 双方实力不是一个档次……张宁再次肯定自己死|定了,甚至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没穿鞋子,地板的冰凉通过脚掌直透心窝,一种恐惧悉上心头,他的脑子中浮现出了死亡之时那道光、还有那种如尘埃一般逐渐挥散的恐慌。 第十七章 夜的掩饰(2) 脸上蒙着薄纱的女刺客抛来一个媚眼,故作扭捏地说道:“难怪有人对你念念不舍的果然生得好皮囊,要不你陪我睡一晚,我便放过你们怎么样?” 张宁还没答话,罗幺娘就冷冷道:“士可杀不可辱,别在这磨蹭了,给个痛快!”那女刺客笑道:“我向来是说话算话的,你可别当是玩笑,况且我问的是平安先生。平安先生,你觉得这买卖如何?”张宁知道这娘们是在戏弄自己,便道:“这样不好吧?”他想起了在南京那晚跳窗逃跑的事,但这时没有回头去看窗户,只在心里回想睡着之前是把窗户闩住了的,故技重施恐怕更加困难,而且这次的房里不只他一个人,又身在没有熟人的异乡。 拿桃花铁扇的女刺客嗲声道:“怎么,奴家不够漂亮,还是身段不够好?”一面说一面向前走了几步,故意挺起胸让凸起的部分把宽松的衣服顶起来。她越来越近,张宁的手里紧紧握着菜刀,现在的距离挥起来就砍得到人。但他始终没有动,不仅对砍中这娘们毫无信心,她旁边还有俩人,既然是刺客估计身手也不会太差。张宁盯着面前的娘们,忽然发现她的纱巾掩盖的脸上好像有条疤。她也注意到了张宁的目光,立刻就站在原地,微微叹息了一声道:“我喜欢晚上……朦朦胧胧的能把好多东西就掩盖住呢。”她一面说一面转过身去了,几乎是背对着张宁。 张宁把菜刀越握越紧,如果能砍死一个也不算亏!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浸出了汗,早知道在刀柄上绑块布免得滑。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张宁还算镇定的脸,面带笑意地说:“你也给我作一首诗,要像‘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般好的我马上放了你……现在你信了么?” 张宁顿时愣了愣,立刻觉得这事很蹊跷,她是怎么知道那首词的?他抄袭这首词第一次面世是在逃亡的前一天晚上,不排除在富乐院外被敌方的眼线听到了,但之后的事很紧急对方不可能在传消息的时候还特意附上一首词……如果真是那样,这是怎么样的境界,不是儿戏吗?除此之外的可能,听过这首词的人有王家小姐、马茂才、富乐院的方泠,其中方泠传出来的可能最大,因为王家小姐没什么墨水,连马茂才也不能听一遍就背下来。 这个女刺客和方泠有关系?方泠是敌是友? 不论怎样张宁的心里一时间升起了一丝希望,他随即把手里没多少用的菜刀“叮铛”一声丢在地上,沉住气抱拳道:“如此这般,恭敬不如从命。” 罗幺娘不解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还有些恼怒,这张宁是愿意被人家当猴子一般戏弄?女刺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欢喜,不像是伪装。发生在罗幺娘面前的一切让她觉得十分诡异。 “快把笔墨拿出来侍候平安先生。”铁扇刺客下令道,看来她是有所准备的,包裹里装的不是兵器竟是纸墨。 张宁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的扇子纸面上画的桃花,心下已有了计较,接过笔蘸墨就要写。大约他的动作有些草率的感觉,女刺客便提醒道:“人家大老远过来求一首诗,你可不能让我被比下去了。” 张宁强笑一下,挥笔就写。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刚读出一句,女刺客就欢喜起来,拿起自己的扇子看了一眼,“很应景呢!”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张宁写得极快,前世很喜欢这首字句很白话的诗,非常熟悉,随手写出来简直一点压力也没有。他呼出一口气搁下毛笔,对这纸面吹了一口气,也受了诗中意境的影响感觉自己也变得潇洒起来,便故作洒脱一笑:“这首诗换两条命,值了么?” 女刺客高兴得看了又看:“你这书生,当真是善解人意,难怪别人和你只一面之缘就恋恋不舍。我的名号呢就叫桃花仙子,回去我得画一幅扇面,一面画桃花一面题上这首诗。只可惜了扇面不能让平安先生亲笔。” “题了也没用,你拿这把扇子和人械斗,扇骨是铁的自是不易损坏,扇面撕烂是迟早的事。”张宁背着手说,他顿了顿又试探道,“‘人生若只如初见’全首五十六字,这一首诗却是一百四十个字,你不怕比不过方姑娘了吧?起码字数比她的多啊。” 自称“桃花仙子”的女刺客回过味来,看了他一眼:“是那么回事。那便告辞了,多谢平安先生赐诗。”说罢小心翼翼地收起宣纸,当宝贝似的放进包裹中。 张宁抱拳道:“恕不远送。” “后会有期。”桃花仙子等人很快消失在门外。 张宁关好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见罗幺娘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她们就这么走了?” 刚从死亡线上回来,暂时是忽然安全了,那种感觉轻飘飘的别提多爽,张宁激动得很想手足舞蹈,但又觉得理应装一下比……或者幽默一下,便一本正经故作很轻松的口气道:“她们其实是来求诗的,诗很满意,不走干嘛?” 罗幺娘皱眉沉思片刻,说道:“方姑娘是谁?你认识方姑娘,你们的交情还不错;而那号称桃花仙子的刺客也和方姑娘有交情,所以她才放过你,其实是因为方姑娘,并不是什么诗。是这么回事吧?桃花仙子不可能为了一首诗冒险,她放过了我们会有麻烦,怎么向周讷的人交代?” 张宁叹了一口气,心道罗幺娘这娘们真是缺少幽默感,也不知是不是古人的通病。 “方姑娘是谁?”罗幺娘加重了口气又问了一遍,简直是质问,一脸的嫉妒和恼怒。 “方姑娘?”张宁沉吟片刻,无奈地说道,“哦!她是个青楼姑娘。” 他心说以前迫于环境占了这娘们不少便宜,又感觉她对自己多少有点意思,这明朝女人究竟怎么个观念?他有点缺乏概念,主要因为以前的张宁不是个沾花惹草的人,记忆里没有什么经验。就怕罗幺娘认为自己脚踏两只船或者始乱终弃什么的,以后报复起来怎生了得?自己现在一无权二无势,人家是杨士奇的女儿,这以后还得多多仰仗杨大人那一党才混得下去,要是真惹火了她不是找死吗?所以干脆实话实说方泠是个妓女,省得罗幺娘再纠缠此事:按照明朝的习俗,老婆只能娶一个,但明初的士人阶层不可能娶个妓女做正妻,连把妓女弄回去做妾都很不好办,这样一来方泠就不存在威胁到罗幺娘的感情;不过有点坏自己的形象,居然嫖|妓,无奈啊。 “你……”罗幺娘果然一脸愤怒,挣扎着坐了起来,病都好像因此好了八分,她反手拿起枕头砸扔了过来,“张宁!没想到你是那样的人!” “稍安勿躁,身体要紧,你不是还生着病吗?”张宁忙上前好言宽慰,“要是我不认识方姑娘,咱们现在已经死了,我哪样的人?死人。” “别碰我,男女授受不亲!”罗幺娘依然气呼呼的,“你是什么人和我何干?”她现在可能也意识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自己才认识张宁几天就心生好感,此人长得一副好摸样、又文采风流会写诗,别的女人也喜欢,多半是个风流浪荡之辈,不然怎么和妓|女的交情那么好? 张宁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缓了一口气便说:“你还是躺着多休息一会,赶紧把病养好是正事。虽说暂时打法了刺客,但就怕遇到周讷的其它人马,我们尽快启程脱离危险为妙。” 罗幺娘还是有不少优点的,比如识大体懂事,她也没继续纠缠使小性子,又喝了一碗药就继续睡了,不过不再允许张宁和她睡一张床。张宁没办法只好歪椅子上凑合了半晚上。 第二天一早,罗幺娘的病还没好利索,不过休息了一天一晚状况已好多了,这个地方并不安全他们只能尽早上路,以免夜长梦多。 他们一路向北行,好在路上再也没遇到拦截。想来那负责此事的周讷没有太多的人手,否则也不会派“桃花仙子”这种不靠谱的江湖人办事。毕竟周讷是个文官,没必要也没有什么条件犬养死士。 接近顺天府地界时,俩人都渐渐变得轻松起来,罗幺娘说:“一进北京就不用怕那周讷了,此人黔驴技穷,狗急跳墙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当官不守规矩谁也保不了他。咱们走着瞧他的下场如何。” 第十八章 缺乏安全感 二人从东门齐化门(朝阳门)进城,沿着大街一路向西走。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视线相当好,张宁远远就能看见皇城那边高大宏伟的建筑,比起南京的皇城有过之而无不及,仅仅远观一隅就很容易发现永乐帝迁都北京很花了一番工夫。沿街看来商贸繁华程度仍不及南京,据说永乐以免去五年税赋的优惠迁了各地富户百姓到顺天府,但经济底子显然还无法和江浙地区相比,市井繁华程度也没完全发展起来。张宁从南京过来,感觉这里少了一些风花雪月的美丽,除了皇城那边周围的颜色较为单调,却多了几分方正霸道的气势。 齐化门大街的路面宽阔,轿子、马车、马匹、驴都有,最多的还是骑毛驴,张宁和罗幺娘一直沿街走到十字路口,便向南转进入东四牌楼南街,街口有牌坊,识字就知道名字。越向南走,靠近灯市后人流越多商铺越多,市井气息浓厚起来,人们操|着各种各样的乡音,这里大部分人都是迁徙来的外来人口,因为北京城升为京师之前的原住民并不算多;不过人声中最多的还是官话,和南京官话区别不大,不过和后世的北京话或普通话倒是完全两码事,相同的口音让张宁少了几分陌生感。 俩人骑马往南走到东单牌楼前便又转向西走,进了金鱼胡同。这条胡同朱漆大门的宅院非常多,显然住的是一些达官贵人。对于当官的来说,这个地段确实不错:金鱼胡同径直向西,过了东安门大街就是皇城的一个城门东安门,大臣们上朝常常走这个门;这里又靠皇城东南,去皇城南部的六部衙门等官署也不远,可谓是交通方便。 他们进城之后话很少,这时张宁看到金鱼胡同的光景心里就琢磨杨士奇也许就住在这里,要直接去杨士奇家?他忍不住踢了一下马腹追上罗幺娘转头问道:“于大人事前可否交代,咱们进城之后去哪儿?我觉得不应该去你们家吧。” 还在诏狱里吃牢饭的等着别人搭救的吕缜,他倒霉的根本原因不是收贿赂、而是因为有私投太子的嫌疑,触及了永乐帝的神经被敲打了,按照张宁的臆想永乐帝肯定不太信任自己的亲儿子,怕他纠集大臣政|变夺权,所以才会如此;而那杨士奇的官职是左谕德,也就是太子的老师,明摆着是东宫官员,现在“证人”跑去杨士奇家里住着……最后的结果怕只能证明吕缜确实和东宫眉来眼去,而不是证明他没受什么贿赂。 “当然不去我家,我凭什么把你请到我家去?”罗幺娘口气不善地说,她也许还在计较张宁和妓|女来往的事,“礼部尚书胡瀅大人不久前才回京,你一会自己上门求见,有了证人证词,让胡大人上书这事儿才有用,家父上书也不行。” 张宁一听恍然大悟,心下放心多了。罗幺娘口中的胡大人既然能兼任教育部、外交部、宣传部的部|长,肯定是皇帝信任的人,而且够分量,他到上面一说又有真凭实据,估计这事就很靠谱了。 罗幺娘冷笑道:“你又没做过官,怎么感觉很滑的样子?” “哪里哪里,我到底读书明理只是不太笨而已,杨大人于大人也不想我和猪一样吧?”张宁一本正经道。 听到猪一样罗幺娘忍俊不禁,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本来就是猪一样。” 张宁又趁机打听:“胡大人和令尊私交如何?” 罗幺娘道:“没什么来往,胡大人虽为京官但长期不在京师的,他最重要的事是寻访真人张三丰。皇上信道,修建武当山道宫你知道吧?” 张宁“哦”了一声,忙点点头,却不是因为知道武当山道宫的事,而是明白这个胡大人可能是专门寻访建文帝的人。能受命皇帝秘密差事,定是亲信,张宁因此又多了几分乐观。只是胡大人如果真和东宫没一点关系,他凭什么管这破事儿?既然杨士奇选他,应该是有所考虑的。 京师的官僚非常多,仅从金鱼胡同这么一处的朱门大户就可见一斑,关系也恐怕比较复杂,张宁心下琢磨自己少说话多低调为上策。 走了一段路,罗幺娘便说:“下马,驿马给我。胡大人的府邸就在前面,你自己去,我送你到这里便算仁至义尽了,今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哦。”张宁显得有点木讷地跳下来,将缰绳递给她,抱拳道:“后会有期。” “谁还和你后会有期,孟浪之徒!走了……”罗幺娘顿了顿道,“我回乾鱼胡同。” 她说罢很洒脱地头也不回就走,张宁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隐约有些许惘然。可能因为这明朝的北京城他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缘故,连头脑记忆里北京城也一片陌生,而罗幺娘是自己在这里唯一的熟人。 陌生的地方,总是让人缺乏安全感啊。 他有些迷茫地望着罗幺娘的背影微微叹息一声,这时罗幺娘忽然回头来看,碰到张宁的眼神又急忙转过头去,轻斥一声策马快走了。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门口,代表地位的朱漆大门和门厅规格,让穿得不伦不类信差服装的张宁感觉自己很渺小很无足轻重。门口站着一个皂衣奴仆打量着张宁,因为他在人家大门口的戳灯旁边转悠徘徊不太正常。过了一会儿,他总算走了上去,还没开口那奴仆就抢先问道:“你是什么人?” 张宁道:“南直隶张宁,有事求见胡大人,劳烦通报一声。” 不料奴仆一脸恍然道:“你便是张宁?随我来。” 开了角门,二人便一起走那里走了进去,当然不可能从大门进,只有地位更高或者平起平坐的人才有资格走大门。张宁跟着一言不发地走,能不说话绝不吭声,也不左右张望,一副很守规矩的模样。形似四合院的宅子,他也没细看,粗略一瞧房子修得很正显得宽敞大气,毫无南方天井院落的局促感。 奴仆带他来到倒罩房的一间茶厅里,招呼他坐下,然后才去通报。门口站着一个梳二环头式的小姑娘,一会儿工夫悄悄瞧了张宁几回,终于开口很关心的样子说道:“你渴吗?” 大约来这儿的客人不是谁都有机会被人茶水供起的,得看身份。但张宁风尘仆仆的样子,着实不容易啊。他便报以友善的微笑,摇摇头道:“多谢,不用的。”小姑娘的脸蛋竟然露出微微羞涩的红晕。 等了约半柱香的工夫,门口就进来一个戴东坡巾的中年人,脚还没跨进门就爽朗地说道:“让客人久等,胡公有公务出门了,我姓燕,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张宁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行礼,再次自我介绍了一番,不管怎样自报家门总是一件礼貌的事。他注意到这个姓燕的中年人腿是跛的,但说话中气十足,面相也是四平八稳方方正正,却是不好猜到他究竟是胡府的奴仆管家还是亲戚。 “上茶。”燕某人吩咐了一声,然后颇为客气地请张宁入座。 张宁自忖无法断定此人身份,加上自己是革了功名的平民,便放低姿态等中年人先坐,自己才坐下。燕某人问道:“闻张先生自南直隶来,有要事求见胡公,是为何事?” 想起进门那会的顺利,张宁猜测胡府的人早就得知自己要来,现在燕某人却明知故问,想来是有意置身事外的打算。张宁沉吟片刻,揣摩一番便将自己如何被迫、如何连累了主考官于心不忍等事大概说了一遍。 燕某人很认真地听着,好像第一回听说这事儿一样,并不中途打断张宁的叙述,等说完了他才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张先生到京师来一路还顺利吧?” 当然不顺利,老子还没上路差点就“意外死亡”了,更别说路上还遇到什么桃花仙子一类不三不四的和官场不相干的人。张宁对那帮玩阴的人没有愤怒的心情和报复的心态是不可能的,但他此时显得比较冷静慎重,大约是缺乏安全感的本能提防心态。 向胡府的人控诉御史周讷的无|良行径?这事儿其实没必要,犯不着自己出头,真如罗幺娘说得那样,此人完全不守官场游戏规则属于狗急跳墙、又达不到制定规则和改变规则的高度,迟早有人弄他,走着瞧就可以了;还有一个考虑是如果自己明说遇到的凶险,那是怎么化解的?最后非得扯上于谦甚至杨士奇,只有他们才有这个能耐。显然胡府的人不愿意和东宫的关系弄得太明显,毕竟东宫虽然极可能是以后的主人,投过去有前途,问题是现在有没有命去等着享受前途? 很多东西虽然只是自己推论臆测,不过人生地不熟的保守一点总不是坏事,所以张宁斟酌一会儿就说:“我启程得早,倒没什么周折。” 燕某人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事关吕侍郎的清白名节,既然有人找上门来了,胡公多半愿意过问。这样,你先在胡府暂住下来,重新写一份真话供词,等胡公回来了我把事情始末向他讲讲。” 张宁忙起身道谢。 第十九章 混吃混喝 张宁恍惚中感觉自己从哪里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一眼,正看到张小妹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哥哥……”他顿时又是欢喜又是诧异:“小妹怎么来了?没事没事,安全无事地到了就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功名恢复啦!领导很看好我哦,还封了官拿俸禄了……嗯,俸禄是不多一开始官小嘛,不过肯定够咱们俩花用,而且哥哥有了立锥之地,再也不用委屈你,更不用寄人篱下……日子有点清苦,但小妹肯定不会在乎的,我知道;再说你要相信哥哥,日子会越过越好……” 忽然小妹的身体竟然渐渐往地下沉,好像她是站在沼泽上一般,隐约之中周围好像很多水,“小妹!”张宁大急,不知道怎么身体动不了硬是走不过去,他顿时冷汗唰唰狂冒,急得如猫爪抓在心头一般。 “哥哥,你以后会记得我的吧?”张小妹忽然又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脸很模糊好像是记忆深处的某一个人,他竟然连那个人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不要啊!”张宁浑身都绷紧了,感觉这个世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窒息般的压抑铺面而来。 ……“不要啊!”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面前一个小女孩吓了一大跳瞪圆了眼睛看着他,随即好言道:“张先生,您做噩梦了?” 一缕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射进来,正好洒在他的脸上,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汗,心头“咚咚咚”地响,但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很天真的笑容,对面前的丫头说道:“原来只是个梦。” 只是个梦,真愉快的发现,快乐原来如此简单。 “我给你拿笔墨砚台过来的。”丫头恢复了平静,这本来就是一个平静的午后。 张宁一踢被单就爬起来穿鞋:“放那儿吧,刚才我倒头就睡过去了,可能路上没休息好的缘故。”他穿了鞋就径直向书案走去,留下乱糟糟的一张床。 那丫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起来,张宁这才发现,回头报以歉然的一笑。按理在别人家里,应该多注意生活和形象的,可有些坏习惯他实在改不掉,一不注意就要暴露出来,比如懒散不爱收拾自己的屋子。 他坐下来提起笔,却发现砚台是干的,只好放下拿起砚台出去找水。进屋来的这丫头叠被子的时候就笨手笨脚的样子,显然是个做粗活的丫头不会侍候人,更不熟悉侍候笔墨了。 摆弄好东西,他便开始书写供词。这种供词也无须太多文采,只要说清楚事儿,并经得起推敲。所以张宁念头通达写得很快,破天荒这回写东西打了草稿,而且一边写一边修改。 草稿写完,他又不怕麻烦地重新阅读修改了八遍,这才用标准的小楷一笔一划地抄写。不得不慎重,当胡瀅上奏之后说不定皇帝也会看供词,万一什么地方犯忌讳了掉脑袋真的是分分钟的事。 紧张地干完正事,张宁便无所事事了,他暂时还不打算出去逛逛大明的首都,毕竟这事已经成功了大半,总归还悬着的,来到北京挺不容易他不愿意为了一时的好奇出去招惹任何麻烦。不过人身安全大抵是没有问题了:不说周讷的人是不是混进了北京,就是他在这里有人,此时再做什么显然已经没用了,胜负已分……哎,欲置自己死地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于谦插手进来是谁恐怕都不知道。 总之暂时还是宅着比较好。 再次体验了一把真正寄人篱下的生活,难怪老人们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住别人家里很不爽,比如吃了晚饭沐浴的时候,倒是给了一套换洗衣服,却和在驿站领衣服一样没有内衣;毕竟不是自己家,也不好问人家要。还有张宁的生活习惯不怎么好,在家里很多细节顾不过来,胡家也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很讲究的,家人奴仆见了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张宁意识到之后自己也觉得很不舒服。 还有一件事,他很想尽快找人向家里报平安,但是又不能向胡家的人开口。你算哪根葱,有脸要求人家派人跑两千多里专门为你报平安?人情这种东西,只能别人主动给你,然后还得记着找机会还,没有张口要的道理、没人欠自己什么。 但是张宁确实很牵挂这事儿了,寻思和胡家比起来,于谦和罗幺娘要熟一点。于谦暂时没有到京,罗幺娘是杨士奇家的人,现在住胡瀅家暂时却不便和杨士奇家的人联络,彼此都在避嫌,张宁进京后就没得到过杨士奇的片言只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目前的情况确实蛮惨的,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不过张宁换下脏衣服后清理随身物品时,发现腰袋子里有好几颗银子,让他有点意外:记得罗幺娘的钱袋后来是还给她了的,这银子怎么跑自己袋子里了?一想到自己出门时身无分文,如果她没有留下这几颗银子,还真是买条内|裤的钱都没有,张宁的心下微微一暖。罗幺娘这娘们心倒是挺细的,也知冷暖。 再次不穿内|裤了一天,第二天打听了一些市井去处,趁旁晚金鱼胡同北边的灯市热闹地摊多,就径直跑去逛了一圈,买了一条犊鼻裤和一把牙刷。 接着继续死皮赖脸地宅在胡瀅家混吃混喝,一混就是很多天。大人物胡瀅是一面也没见着,那个姓燕的管事儿也没再见着。一开始张宁还是比较淡定的,反正没人撵自己走,这里有吃有喝有住挺好,只要脸皮放厚点就是了;再说住在胡府有个什么事也好找到自己,因为不能住于谦或者杨士奇家去。否则孑然一身要在京师过活的话,一开始恐怕没那么容易,就像前世改革开放之初那阵子,南下闯荡的先驱者很多经历过睡甘蔗林、烟瘾发了拾烟头的苦|比生活……相比起来,还是死皮赖脸混吃混喝比较好一点。 但是转眼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什么音讯都没有。张宁免不得淡定不起来,难道吕缜的事儿没成? 有一天终于在院子蹲守到了“燕大侠”,张宁便上前询问:“吕大人的案子有人审了吗?” 燕某人虽然神龙首不见尾,但被逮着了还是比较客气,说道:“胡公已经拟折子上奏,但皇上八月初就阅兵北征了,现在不在京师,太子无法决断只能将奏折转呈北征军营,现在还没有回信。张先生别心急,先等等。” 能不心急吗?我家妹子现在还不知道我是死是活,这尼玛打出门算都一个多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连个音信都没有。但燕某人很淡定,你家妹子关他鸟事。张宁只得说道:“胡府礼遇,我却是自在,可恩师吕大人还在诏狱受苦,我于心不忍啊。” 燕某人好言劝道:“吕大人是六部的大臣,只要真证明了清白,几个月就出来了,你不用太过担忧……放心不会像大学士黄淮那样的,在诏狱里九年了,现在还在里面。” 张宁愕然,心说那个黄老表也太霉了,暗无天日关上九年,比劳|改还苦得多吧!他已是无言以对,只得和这燕老表废话了几句客套的,作罢了。 只是他总算宅不住了,身不由己地出门去了乾鱼胡同溜达。因为罗幺娘临别时特别提过“回乾鱼胡同”,她们家应该在这边。如果能在外头遇到罗幺娘就好了,比敲门拜访要低调一些……想让她帮忙想个办法找人捎个信回家,虽然认识不久毕竟罗幺娘和自己勉强算是过命的交情,这点事儿求她也没什么。主要的风险是避嫌杨士奇和胡瀅,自己可是在胡家住了个把月的人。 张宁忽然对永乐帝有些反感,不贬低永乐帝的文治武功,但政|治局面也太他|娘黑暗了一点。 他在乾鱼胡同来来回回晃悠了一整天,旁晚正要放弃时,一个姑娘忽然叫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我家小姐有话带给你。” “什么话?”张宁忙问。 那姑娘道:“小姐说,你家妹子早就得信了,老早就知道你挂念着。” “啊?”张宁呆鸡一般定了片刻,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连谢谢一声都忘记了。古代的人们,还是有那么多可爱的。 “我家小姐多好的人啊,是不是?”姑娘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宁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大约他的动作有点滑稽了,姑娘掩嘴笑起来:“知道就好,我回去了,你也别再在咱们家门口晃,不知道的以为你想偷东西。” 他听罢拱拱手告辞,走了一段路才想起应该让那丫头代为谢谢一声的。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在长街上拉得长长的,也晒得他暖烘烘的。古色古香的街道,不息的车马人流,他对每个人都报以善意的笑容。 第二十章慈善铺子 京师的十月间已经有点冷了,胡府的人送了一套青布棉袄,不过张宁觉得现在穿棉袄太厚就没有上身,仍然穿着月白直缀戴四方巾。 一早起来,那个跛子燕老表就来了,对张宁说:“胡公回来了,如果张先生今日没有其它的事,请到茶厅一见。” “今天我挺空闲的,这就过去。”张宁拱手道,他心道我不仅今天闲,天天都有空得很。 “先生请。”燕老表中气十足地说道,伸出手做了个铿锵有力的动作,让张宁忽然感觉此人有武夫的气质。 在燕某的带引下,张宁出了门,沿着一条走廊来了茶厅。刚一进门就瞧见一个年近五旬的人已经在里面等候,大概就是胡瀅。只见胡瀅长得是面阔方额身材魁梧,加上坐姿神情气质是一身浩然正气。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了,嘴上浓密的花白胡须,穿着一身麻布道袍,毫无道士的飘逸气质,却是一脸的官气。此人面方身正,以张宁的眼光算不得多好看,但他清楚这样的脸在明朝才是实实在在的上等面相。 “平安来了,坐吧。”胡瀅和蔼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这么一句话,倒让张宁微微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像这胡老表当朝之部长,自己在他家住了一个多月愣是没见着一面,而且一见面就能感觉到那种大员的威仪霸气,忽然这么和气客气地对自己一个布衣说话,难免感觉挺良好的。 张宁不敢托大装|逼,别人给脸得兜着不是,忙恭恭敬敬地拱手见礼:“草民张宁参见胡大人。” 胡瀅坐着微微点头,说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庶民了,锦衣卫指挥使昨天就得了圣旨,亲自把你的老师吕侍郎从诏狱里放出来官复原职。吕侍郎无罪,你便没有纳贿之罪,以前的革去功名处罚自然要收回;现在你至少有生员功名,然后吕侍郎会拿你的乡试试卷出来重审,把举人功名也恢复也是极有可能的。” 张宁顿时心下大喜!胡瀅就是礼部尚书,还有名义上的老师吕缜是教育部副|部长,张宁可是和他老人家在一个沟里躺着中枪的患难师生,他们俩要恢复他的举人功名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他刚刚还准备坐的,屁股还没挨到椅子急忙又站了起来深深一鞠躬:“请受学生一拜,更谢胡大人为恩师主持公道。” 胡瀅摆摆手:“不必如此,主持公道的是皇上。克疏与老夫同朝为官,老夫只是据实情上奏而已。”说罢向门内的燕老表看了一眼,燕老表跛着腿慢慢走过来,将几锭银子放在茶几上。胡瀅道:“平安来京师时定然走得急,这些银两你也不用推辞,算老夫惜才相赠。” “谢胡大人。”张宁果然没推辞,确实现在盘缠生活费都没有,人家话都说那份上,自己也不用假客套浪费胡老表的口舌。 胡瀅又问道:“明年三月就有会试,平安是打算回家还是留在京师等着考试?” 考贡士进士?据张宁所知举人考贡士的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也就是二十个有才学已经有举人功名的人只能考中一个,南方籍贯的竞争会更大(会试考中的人是贡士,然后殿试考进士,殿试是不会落榜的只分高低)。以前的张宁很自负,但现在的张宁要理智得多:别说什么天下才学第一,照他二十一岁的修为在南直隶考中举人也有运气成分的,至于进士,真得看祖坟;依照以往的例子,考完举人第二年马上中进士的年轻人非常少,一般都是天才级别的人,连明朝的天才张居正前几次都没考中,范进一大把年纪才中举就可猜一斑。 张宁的判断就是:明年会试上榜的机会等于零。本来是接近于零,但因为这回的事儿、会试的考官肯定要避嫌,再说张宁年轻他们恐怕会认为第一回不中很正常;然后现在的自己根本没兴趣专研四书和八股文,明年恐怕写不出什么好八股。所以他觉得考中的机会根本就没有。 于是他便实话实说:“学生已无意科途。” 他暂时的打算是看能不能在吕缜那里结交上一点关系,然后以举人的功名混个县长副县长什么的,平时弄点“火耗”“陋规”混日子算了,反正自己考不上进士;退一步说不做官也没啥,家乡有产有田,又有举人功名,过个舒服日子真不是什么难事。 “哦?”胡瀅一听反倒有点诧异,大约寒窗十载的年轻士子都是满怀希望奔着进士去的,张宁是读书人才二十一岁,不继续科举确实不常见。胡瀅忍不住多问了一次:“真是无意科举了?” 张宁淡然道:“是。”显然在教育部部长面前的话绝无玩笑的可能。 胡瀅摸了摸胡须,说道:“那你有入仕的打算吗?” 张宁道:“若是能有机会为国效力,学生敢有不从?” 胡瀅微笑着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正好有一批官位空缺,吏部过些天要面试举人,你可以先去报道。老夫言语一声,若平安有才干,补上一个职位问题不大。” “这……”张宁诧异,看了看茶几上的银子,“学生真不知如何是好。” 胡瀅哈哈一笑:“银子是老夫给你的,不是你贿赂老夫,所以就算你补上缺也不能说老夫卖|官粥爵。” 张宁忽然觉得事情不怎么对劲,胡老表非亲非故,什么惜才更是扯淡,天下举人多如牛毛,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哪里有才,这正二品大员对无名小卒也太热乎了点。 按照张宁的臆测,胡瀅恐怕是看中自己和吕缜甚至杨士奇那边的关系。虽然自己在那边也是无足轻重的角色,但正因为这样胡瀅才没有风险地投资,而且是小成本投资,二十两银子、吏部的一句话,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也不能怪张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别人二品大员也不是成日无所事事干慈善的。 张宁急忙拜谢。 胡瀅便语重心长地说道:“平安年轻,要戒骄戒躁多脚踏实地为国为民做点实事。” “谨记胡大人教诲。”张宁拱手道。 这时胡瀅端起了茶杯,张宁便适时起身告退。 回到房里,他便收拾东西向那个燕老表辞别,准备搬离胡府了。给了银子本身就有盘缠的意思,再赖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科场作弊案那事儿也暂时告一段落,事到如今恐怕没人再惦记着张宁,本来人家的目标就是吕缜。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张宁到京师来本身就孑然一身,如今多了两套衣服和二十两银子而已,随便打个包便可以走人。 先找个地方落脚,客栈是不二选择。文明门(崇文门)那边属于东城离金鱼胡同不算远,偏南是百姓较多的地区消费品物美价廉,张宁便先去那边找客栈。因为北京城中间是皇城,东西城中间没路,大伙不可能从皇宫里过吧,所以要去西城其实挺绕的。他到明时坊转了转,在船板胡同的一家客栈落脚。 房间不算贵,单独住一间房每天一百二十文,还包早晚两顿饭。胡瀅给二十两不算小气,当一般人半年工资了。这时候白银一两能换成色一般的旧铜钱一千五百文,一两银子能住他小半个月。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是去拜会自己的老师吕缜,人家刚从诏狱里出来,怎么也要去问候一下,当然按照传统礼节要送点补品什么的,而且档次不能太低。大明朝也不禁送礼,有时候地方官进京孝敬老师之类的直接送钱,有些钱是可以收的,所以某些大员确实很清廉但一点都不穷,有权有品级还穷得叮当响那种,多半不是海瑞那种心理障碍者就一定是在作秀……况且后来的海瑞一个人养一大家子也不能算过不下去,他可能主要是节约了“礼尚往来。 张宁跑到一家药材店买人参,发现上等的山西上党人参的价格竟然每两卖十两银子,比此时的黄金还贵一倍。当然有便宜点的,但吕缜官居礼部侍郎,别人会吃萝卜一样的人参?好事成双,两根人参打包,价格十六两多……一咬牙买了。 瞬间他从万元户变成了赤贫,不过部长胡瀅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吕缜也不会坐视不管,反正会当官。据他所知,新官上任可以在吏部领五十两安家费,不算工资。朱家比较抠门,和以往的王朝比起来官吏待遇低不像宋朝的士大夫随便就是年薪几十万上百万,但还是比较人性,想得很周到:刚当官一般都是小官,很多人穷得叮当响,先给五十两花着,那好歹也是几万块。 买完人参,张宁就打算在客栈每天花一百余文混吃混喝坐等安家费了。 …… …… 纵横中文网四岁了!“有奖大轮盘”活动以及每天订阅捧场消费(300纵横币)还可以玩游戏(切水果)赢取大奖哦,还不快来参加!http://news.zongheng.com/zhuanti/4zn/index.html …… 美女作者写的文,见下面链接。 第二十一章 劈死你 罗幺娘旁晚回家时到书房向父亲杨士奇问安,杨士奇便问:“你下午去哪儿了?” 他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眉骨高额头低,额头上皱纹很多,按照面相的说法杨士奇这样的早年很不顺利,而他早年丧父颠沛流离,确实和面相挺符合的。不过他现在已经做了多年的官,生活好了,下巴成双,肚子也挺着和腰带很相衬。 “听说乾鱼胡同有处小院要出租,我去瞧了瞧。”罗幺娘道,“张平安搬出胡府,也不知道跑去了哪儿,他一个月前身上就只有几钱银子,现在身无分文立锥之地都没有。顺手帮衬一把,正如父亲教导的仗义疏财嘛。再说吕大人已经出狱,恐怕也没人再管张平安,现在咱们也不用太避嫌了。” “又是平安,一个月来为父天天都听你提他。”杨士奇颇有深意地笑道。 罗幺娘不好意思地拽住杨士奇的袖子:“您说什么嘛……张宁在路上救过女儿的性命,帮他只是恩怨分明。” 杨士奇拂了一把胡须,和蔼地呵呵一笑:“为父说什么了,幺娘以为是何意?嗯,我给你出个主意,如果你想找他的话,这两天叫翠花到吕侍郎府外去候着,肯定能见到。” 罗幺娘的眼珠子向上做了个思索的表情,恍然道:“呀,对了!父亲真是神机妙算!” 杨士奇又道:“还有一个,前些天你提起张平安都是轻浮、肤浅等词儿,这两天倒夸起来,你又见过他,改观了印象?” 罗幺娘一听抿了抿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又想起了那家伙居然喜欢嫖|妓!还不知道勾搭了其他女人没有,气就不打一处来。这段时间她给自己找了各种理由,才勉强原谅了他,不料父亲又提起。 杨士奇一张老脸,但目光如钜,他观察着罗幺娘的表情,然后说道:“老夫要找机会见他一见,看看此人究竟如何。” 罗幺娘没好气地说:“这等人没什么好见的,父亲还是别见了!他有没有地方住也不关咱们的事,今日是女儿考虑不周,他口口声声称吕侍郎是恩师,我们也应该避嫌才对,管他作甚?” 杨士奇淡定地看了她一眼,他饱看世事冷暖的眼睛早就对女儿家那点心事了然,只道:“也罢,什么时候你想让为父见他,就言语一声。你也不小了,虽然能帮衬我,但不能误了终身大事,不然我便是失父母之责。” “女儿只想陪在父亲身边。”罗幺娘有些伤感地说。 杨士奇摇摇头:“这个人,首先要幺娘看得上,然后我再帮你瞧,我一大把年纪了见过的人不少,总不能让你所托非人。” 他的心里明镜似的,早就有一杆秤,虽说不在意门楣贫贱(他自己出身就不高),但要求其实不低:要讨女儿的喜欢,因为他挺宠罗幺娘;人品要好,这是为罗幺娘负责;最后一点也很重要,不能是自己政敌的亲友,甚至潜在政敌,因为罗幺娘知道的事太多了,最好对方的家族及朋友都是值得信任的盟友。 杨士奇的要求也不过分,一则做杨家的女婿前途无量,二则他的这个女儿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又是杨士奇教出来的人品什么的不差。只是没绑小脚又爱习武,不过此时富贵人家的女子也很多喜欢大脚,不算什么缺点,各家观念不同而已,杨士奇也觉得那样残害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本就是陋习。 这样的人选,杨士奇比较看好年轻进士于谦,他对于谦的各方面评价都是一品,可是于谦早已成家,不可能自己的女儿给人做小妾,所以于谦排除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便左手托袖子,伸手取砚台上的笔:“为父还要写奏章,你先下去吧,晚膳的时候再说。” 罗幺娘便退出书房,到后院里练剑时又对着无辜的花草树木使了一会气,然后吃晚饭。之后她回到后花园让贴身丫鬟翠花取剑,又对着一颗树撒气,一边低声斥骂:“我劈死你,劈死你个孟浪之徒!臭皮囊,我把你划成这样,看你怎么勾三搭四!” 你勾三搭四也就罢了,居然和肮脏的妓|女厮混,我罗幺娘清清白白的为什么要沾惹那号人……也不对,要是勾搭闺阁中的女子坏了别人清白,不娶回去人家家里能依?我是之后才认识他,还有我什么事儿?难道我做妾不成! 十二三岁的翠花站得远远的,不敢说一句话,她当然知道小姐的心思,但不好说什么……从小就跟着小姐,以后肯定又是杨家姑爷的小妾,这时听小姐骂那个人,也不禁产生了同仇敌忾的心思,自己可不想服侍那样的人!不过呢,那天见了一面,没觉得他有那么坏啊,感觉挺面善的…… “翠花,明天你拿契约去把房子退了,定金送房东便是!让他睡大街上去,最好在面前摆个破碗,有条土狗挨着他睡!”罗幺娘气呼呼地回头吩咐道。 翠花乖巧地应了,反正小姐说怎么就怎么样吧,明天叫小厮徐三去办就好了,见房东到底是男的好。 罗幺娘在花园里尽干些没用的破事,磨|蹭到夜幕降临才回房沐浴休息。泡在温水里,身上软绵绵的,翠花乖巧地轻轻揉着她的肩,很舒服很放松。翠花见她心情好点了,就轻轻说道:“其实吧,姑爷应该是要做官的,有几房姨太太算不得什么啊,小姐做正夫人管教好她们就是了……咱们娘家也不是等闲,谁还有本事欺负到小姐头上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罗幺娘冷冷地说道。 翠花在背后伸出小舌头对着她悄悄做个鬼脸,只好把嘴闭上了。 闺房中安静下来,罗幺娘闭上眼睛一副百般聊赖的样子往身上浇水慢吞吞地搓洗,白汽腾腾中她的手指拂过身体的各个部位,不禁就想起被那厮摸过的胸脯、腹部……身上差不多都被看光了!连那羞人的私|密之处还曾被掰|开了腿擦拭…… 罗幺娘的观念里自己已经失去了一种尊严,这种感觉,就像是曾经心甘情愿地叫一个人为爹、理所当然地下跪,那是小时候的事;但是现在要让她叫谁为爹,那简直是奇耻大辱!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就是一种耻辱,这种耻辱却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次,就像认一个人作父,又像效忠一个君主;以她忠孝义的儒家观念无法接受第二次屈辱,就像无法叛|变故国无法认贼作父。 文臣方孝孺无法接受这样的屈辱宁愿全族赴死、武将铁铉无法接受这样的屈辱自己进油锅被炸成白骨。她不敢想象自己怎么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脱光,忍受亡国之奴气节丧尽般的耻辱。 但为什么他是这样的人? 罗幺娘的贝齿紧紧咬着朱唇,下巴一阵颤|抖,一大滴眼泪从眉目中滴到了温|热的浴水中,瞬间眼泪沾满了她全身洁白无瑕的肌肤。 良久,她的迷茫的目光渐渐又恢复了神采。如果人没有忠诚的信仰,那她实在不知道活着还能信什么,活着的价值就会瞬间崩溃、迷失。 如果皇帝是一个昏君,那人们就要投靠敌国蒙古吗? 罗幺娘胸口起伏,回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翠花道:“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认了。” 翠花无辜地看着她,似懂非懂地说:“小姐不用这样罢……我想小姐过得好。” 罗幺娘露出一个笑容,很轻松的样子:“这样挺好的。”她头上湿漉漉的头发掉下来沾在嘴边,一缕散乱的青丝让她看起来有些凄然;额上的水珠晶莹剔透,与美丽的红颜相当益彰,又让她看起来分外艳丽。连翠花都看得呆了,她不懂为什么但是觉得此时的小姐有种很特别的味道。 罗幺娘长长呼出一口热气,身子向浴桶中一矮,把整个头都淹没进热水中。窒息感很快袭来,一串气泡冒出了水面,朦胧之中,温|热的清水在小腹上荡漾,她仿佛又感受到了小腹上放着一只温暖的手掌。那温暖慢慢在身体上扩散,就如一只手抚摸到了胸脯上,罗幺娘羞|臊地感觉自己的乳|尖隐隐发|涨。 脑子中又浮现出了在驿道客栈的病中,那热乎乎的毛巾从那秘密的地方擦拭而过,她下意识地紧紧闭拢了双腿,相互磨|蹭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袭来,让她的脑子发晕心头发慌,陌生的体验让人有些恐慌。 “哗!”罗幺娘猛地从水中把头伸了出来,大口喘|息了一阵,差点没晕过去。真是太傻了,自己闭气找罪受。 翠花拿了一块白毛巾轻轻递过去,问道:“小姐,明天还要去退院子么?” “不用了。”罗幺娘淡然地说道,“你明天一早去乾鱼胡同的聚客酒楼预订一张桌子,然后到礼部右侍郎吕缜府邸附近去等着,见到张平安就把他约到聚客酒楼去,回来告诉我。” 第二十二章 大丈夫当如是 南京贡院乡试的主考官吕缜,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张宁总算是见到了。老师表现得很淡泊,不过毫无推辞就收下了人参,临别时还送了一本书《克疏诗集》。 君子之交淡如水,吕缜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但种种迹象表面他是把张宁当自己人的。《克疏诗集》写得怎么样张宁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朝廷大员亲自送出自己写的书,就有当作门生的意思;毕竟是患难之时在一个阵营的人。 从吕府出来,张宁又见到了罗幺娘的丫鬟,然后与罗幺娘见了一面。她为张宁租了个院子,但他没有接受,罗幺娘好像挺不高兴。 张宁也没解释出口:以后还得仰仗杨士奇那边的人,现在和罗幺娘尚无名分就接受她的好处,会不会让杨士奇反感?而且现在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办法,先在客栈凑合一段时间,等补缺了官位有安家费的,何必去贪杨家的便宜?有礼部尚书胡瀅和老师吕缜罩着,张宁对补官位的事儿很乐观。 在客栈住了一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冷了,转眼之间就到十一月,张宁也到京师很多地方转悠过,算是踩熟了地皮。这阵子最热门的消息就是皇帝第四次北征蒙古大胜归来。阿鲁台部、鞑靼王子先后投降,明军大获全胜。这个时代的中国主宰着整个东亚地区,宇内无人能敌。 张宁跑去德胜门看了一阵子热闹,远远地只见锦旗如云铁甲成片,大道两侧无论官吏还是百姓都呼啦啦地伏倒在地,德胜门上枪炮齐鸣,天子的仪仗被衬托到了极其崇高的地位。他见识了古代皇帝的阵仗,想起刘邦看到秦始皇的队伍时的感叹:大丈夫当如是!难怪如此。 有了这番见闻,张宁更进一步认清了现实:当官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才有保障。否则以皇权官僚的权势,要夺走你的一切简直轻而易举。 …… 永乐帝一回宫,紫禁城十万计的人员全部都围绕着他转,天子的衣食住行每一个细节都会让人们万分重视,仿佛大家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让皇帝活得更好。如果皇帝说要天上的星星,就会有人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造出上天的梯子,或者产生各种各样疯狂的想法。 上午皇帝在奉先殿举行了盛大的庆功仪式,接受了群臣的祝贺,还封了鞑靼王子为忠勇王、赐名金忠,封赏了有功的将士,接着是庆功宴,君臣欢聚一堂热闹非凡。但是到了旁晚皇帝可能有些累了,回到万寿宫不再见其他人,只让宠信的宦官王狗儿服侍左右,传谕御膳房弄晚饭自己一个人吃。 菜肴挺丰盛,不过荤素都是平常市井上能见到的材料,胡椒醋鲜虾、烧鹅、猪肉炒黄菜、三鲜汤、豆汤等等,当然这样一顿好花好几两银子的菜饭对于寻常百姓家的日常膳食而言是很奢侈了。 本来当值负责膳食的太监是李顺,不过王狗儿为了讨好永乐帝展现自己的尽忠尽责不迟辛劳,亲自过问着进献上来的菜饭。 等菜肴上来,王狗儿就招呼旁边的太监宫女上来,随手指一道菜肴:“你尝这个,你,烧鹅。”大伙儿按照命令小心伸出筷子夹一块菜往嘴里放,都小心翼翼的,不能“吧唧吧唧”大嚼一脸享受皇帝晚饭的样子,也不能愁眉苦脸像喝药一般的表情,弯着腰规规矩矩地嚼两下吞下去就对了。 安安静静地尝完,王狗儿便让宦官宫女张开嘴,仔细检查是否都吞下去。这道程序是很平常的,平时都这样,不用太紧张、当然也要认真过一遍。 没什么异常,王狗儿点点头,众人都把脖子上的围巾掀起来捂在口鼻上,以免呼吸|弄脏了菜肴。这时王狗儿忽然想起刚才有个宫女的嘴张得不够大,便转头说道:“你,把围巾拿下来,张开嘴。” 不料,那宫女的神色顿时有点异常,慢吞吞地伸手拉围巾时,脖子一阵蠕动好像在吞什么东西下去。王狗儿立刻警觉起来,喝道:“别动!来人,赶紧把她拉出去,把肚子里的东西抠出来,别让她死了!”旁边的小太监急忙上去抓住那宫女,宫女愤愤地瞪了王狗儿一眼,放弃了反抗,刚拖到宫门口就见她嘴唇发白脸色发青有中毒的迹象。 王狗儿大惊,喊道:“把万寿宫关上,不准让任何人进出!” 这时门内传来永乐帝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王狗儿向门里奔跑,刚进门身体没停就直接跪下,膝盖在地板上向前滑了一截,他“咚”地一声把额头磕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皇爷,御膳里竟然有天杀的人下毒!” 香鼎的烟熏得整个宫殿香喷喷的,没有一丝异味,但王狗儿分明闻到了血腥味儿,仅仅在两年前皇爷一句话就屠杀了几千个后妃宫女,皇爷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的!这回恐怕又要死很多人,王狗儿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洗清自己的嫌疑! 很快耳边就响起了皇帝冷冷的声音:“传谕司礼监让曹参过来,凡是动过朕膳食的人全部捉拿审讯,找出是谁下毒,谁是主使!” “奴婢遵旨。”王狗儿不敢多说一句话,叩拜之后就后退往外走。听到皇帝叫司礼监提督曹参之后王狗儿就稍稍放心一点了,因为曹参是他的“干爹”。 曹参很快跑到万寿宫面圣,出来后当晚就逮捕了八百多人。王狗儿鞍前马后跟着干爹得力办事,得到了干爹的赞赏:“如果不是你亲自过问膳食,说不定晚膳就送到皇爷跟前去了,后果不堪设想;服毒宫女周氏也处理得很好,马上抠出了腹中之毒留下了活口。” 王狗儿急忙连呼干爹千恩万谢,曹参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李顺咱家是没法保他了。” 当晚在万寿宫正该当值负责侍候进膳食的太监李顺本来与王狗儿关系也不错的,但现在王狗儿不敢再替他说一句话了。如果当晚是李顺检查膳食,结果会怎样?这么一想谁还敢去保李顺? 李顺立刻进了东厂监狱,还有活口线索宫女周氏也被移交到了东厂,由东厂锦衣卫共同派人看守,这个活口要是死了谁都说不清楚。为了分担责任,东厂锦衣卫的头头甚至要求三法司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派人来共同看管,由此下毒案的影响从内廷扩散到了外廷。 这下牵扯就复杂了,为什么有人要刺杀皇帝,动机是什么?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还没有审出什么东西,仅从宫女的出身身份以及选进宫的经手人,就牵连一批官吏平民下狱。御史周讷前不久还受皇帝信任被派出巡按南直隶,这时直接被摘了乌纱帽进诏狱。 周讷为啥进诏狱?大约是他和嫌疑最大的宫女周氏一个姓的原因,当然还有其他七湾八绕的关系,周讷在诏狱中喊冤根本不认识那个宫女,但没人管他。知道内情的人猜出了为啥偏偏是周讷倒霉的原因:得罪了太多的人,不守规矩。恰好这事儿一查和他有点关系,倾向东宫的人不趁机把他往死里整更待何时? 当初吕缜进诏狱,关了几个月出来好好的,周讷就没那么好待遇了,刚进去就被折磨了个半死。 ……很快有御史上书言事,矛头直指汉王朱高煦,说他心怀怨恨,遂勾结朝臣里应外合图谋不轨,说得是有板有眼。东厂锦衣卫那边也不怎么作为,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御史上书是受东宫的人指使的,就是趁事反击汉王;无论是大太监还是锦衣卫的头头,都明白一个道理:太子总有一天会登极,现在去坏人家的事,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在山东永安的汉王朱高煦是有口说不清,急得团团转。这时太子发话了,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在皇帝面前求情,说这事儿和汉王有关系证据不足,希望父皇不要怪罪弟弟。 对于大哥的情面,汉王当然不领情,他在王府中大口唾骂太子假仁假义,又对幕僚提起以前的旧事:靖难之役时本王功劳如何如何,父皇抚我的背说,我不太喜欢太子,你好好干! 父皇殷切的话尚在耳边回响,怎么现在把我发配到永安,让朝里那帮人一个劲往老子头上泼脏水?! 这时案情又有新的进展。周讷被过了几遍刑,让他招供,他真不知道招什么,受不了地狱般的痛苦时只恨自己没有真参与下毒的事,情急之下想起了坏事的大运河私盐贩子桃花仙子。这帮人受过老子的庇护居然不听使唤,现在非得一起拉下水以|泄|心头之愤。于是他就招供说自己知道一批江湖亡命徒,可能是他们干的事。 于是大批锦衣卫及密探去抓捕桃花仙子,要抓的人没抓到,连累了一批在京杭大运河上混饭吃的江湖人倒霉,什么江洋大盗私盐贩子漕帮份子平时官府都没办法的,这一次落网甚众;唯一的收获是抓到了桃花仙子的一个手下。 第二十三章 感觉很轻松 通过吏部的面试,张宁如愿以偿补上了礼部的一个缺,正式进入官场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礼部司务厅司务,从九品,月俸五石,其中米领四石、钞五十贯;品级越高俸禄中“宝钞”比例越大,宝钞你懂的,皇帝和制定国策的大员们也知道小京官没有多少额外收入,所以俸禄是八成实打实的给米。饶是如此张宁这种收入也非常拮据,折合白银也就一个月二两五钱,月薪一千八没有奖金津贴什么的一说,他可是官员。 就这么一个职位,当时有七八个竞争者,张宁因为关系来得硬毫无悬念地胜出。不管怎样,这是经过吏部的实缺,正儿八经的编制。收入少没关系,如果家里不富裕可以在京师借贷,总不会一辈子做小京官,就算升官慢以后也很可能去地方做知县一类的官,做知县……至少还清欠账不是太难,若是这种人,身边的“师爷”多半是债主。 假如在现代一个资产千万(万贯级别)的老板和一个月入一千八的公务员选哪个,毫无悬念;但在这个时代,张宁觉得选择做官没有错。当你忽然不知道为啥头上就多了几条道德方面的错误被夺走财产去吃牢饭甚至身首异处时,就明白为什么了,江浙大富翁沈万山活生生的例子。 礼部司务,很文雅的名字,说到底就是礼部衙门收发室的主任,收发记录进出公文,有两个官员负责工作,张宁就是其中一个。其实从九品不是最小的官,还有一种品级称为不入流。 另一个是个老头,名字叫黄世仁……此黄世仁非彼世仁,很好相处的一个人,一副苦哈哈的样子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张宁上班几天就知道了他的理想:等着高升七品知县,然后混吃等退休。 据黄世仁“推心置腹”的交流:一般新官上任,不熟悉公务很容易被欺负,甚至小吏都能爬头上来;但是平安不同,你第一天来,尚书和侍郎都点头招呼,来头不小,谁敢惹来着?咱们同僚一场相处得也不错,以后高升了记得提携兄弟一把,要求不高做个没有年年水灾旱灾蝗灾加盗匪横行的地方知县就行。 黄老表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听到张宁还住客栈,马上就说自己在扬州胡同有房产,地方大人少,让张宁搬过来一起住,上下值还能结伴而行,像兄弟似的……张宁道我哪敢和您老称兄道弟。 此时已接近酉时要下班了,黄世仁一个劲地劝说:“老夫就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回扬州置地收租去了,京师就我们老两口、一个小妾,以及老奴小厮二人。平安没有带家眷,就礼部的一个杂役一个马夫,住咱们家多方便。” 敢情您老还有妾……张宁诧异地再次打量了黄世仁一番,头发胡须已经花白一脸皱纹,背还有点驼,没有半点风流的痕迹,真是人不可貌相。 张宁心道:本官到底是个官,和同僚住在一起像什么话,搞基么?况且黄世仁很热情,可才认识多久,随便接受他的人情绝非明智。所谓和同事交心、和情人结婚都是不可取的行为,这点主张张宁自问还是有的。 再三推辞,黄世仁只得作罢,又主动表示下值后陪张宁一起去找宅子,这种事倒也不好拒绝。及至酉时,二人骑着毛驴优哉游哉地从礼部一同出来,夕阳中在驴背上一面言笑一面走路,仿佛多年好友一般热乎。 刚走到东长安街,忽然听得后面一个声音道:“平安别来无恙?” 张宁和黄世仁一齐回头看,只见是礼部主事于谦。正六品的官僚,在张黄俩人面前高几级,他们急忙从驴背上下来,立于道旁鞠躬行礼。于谦也很客气地下马,拱了拱手笑道:“官做得还行否?” 此情此景,黄老表满脸的羡慕嫉妒恨啊,根本就掩盖不住。他在官场混了不少年头,当然知道于谦的来头,年轻进士前途无量,而且和东宫太子老师杨士奇是打得火热,情比父子谊同师生,连下一代皇帝的路子都踩好了……加上礼部尚书胡瀅、侍郎吕缜透露出来的关系,这个张平安的究竟什么背景?初来乍到就混得风生水起。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黄世仁一想想自己,实在汗颜得慌。 张宁不卑不亢地微笑道:“刚开始对公务不太熟,好在同僚容易相处,帮了不少忙。” 黄世仁听到“同僚帮忙”,当然说的是自己,顿时感动非常:够哥们,有时候一句好话真是比多混三五年还有用的! 于谦道:“若是平安和黄司务晚上没有别的事,到我家小酌一杯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张宁自然地答道。 黄世仁却很知趣,别人请自己不过是一句客气话,谁叫你和张宁走一块儿呢?不然为啥称呼张宁就是亲切的表字,而自己就是黄司务?怀疑于谦根本就记不得自己的字。 “早晨和贱内说过要回家吃晚饭,实在对不住,下次一定赴宴。”黄世仁说道。 于谦便顺着台阶道:“看来不巧得很,只好我和平安对酌了。” 与黄老表告辞,张宁便和于谦一起往东走,为表官阶上下,张宁故意落后半截驴身的位置。 俩人闲谈了一阵,于谦回头道:“昨天我在黄华坊看了处一进的四合院,地方有点偏院子也小,胜在清静,平安在京师又没有家眷,带着两个杂役住倒是可以的。于是我便租了下来,契约已经签了,什么时候从客栈搬过去吧,置办一些被褥家什暂时安定下来。” 张宁心下微微有些感动,心道:还是于谦干点事靠谱,为人感觉真诚,没有太多巧言令色做事却很有诚意;哪像那个黄世仁,说半天好听的让搬他的家去,可能么? 既然房子已经租了,张宁便干脆利索地说道:“劳烦了于主事,清静的地方应该不错,也符合我一个从九品的身份。”这个人情领了,有机会记着还就是。 于谦很赞许地点点头,忽然笑道:“和平安相处我有个感觉,很轻松。” 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走,来到了乾鱼胡同,原来于谦也住在这里,张宁记得杨士奇家也在这个胡同。此时他已经可以确认了,杨于二人的交情非同小可,连安家都在一处。京里的这些官,大部分都是三年内才在北京安家的,因为以前的首都是南京。 进了于府的正门,过影壁,客厅在倒座房。但于谦并不请张宁到客厅,径直请入垂花门到上房入座。里面没有男仆,丫鬟上茶款待,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穿着端正整齐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于谦道:“贱内董氏,同僚张平安。” 董氏垂头屈膝行礼,张宁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拳作揖:“礼部司务张宁见过于夫人。” 这是“通家之谊”了,在张宁眼里带着名人光环的于谦这般对待自己,他心下有些激动,同时也很注意自己的形象,没有盯着人老婆看,只在余光里瞧见了董氏的模样,白白净净的矜持而端庄,圆圆的脸蛋很耐看。要说于谦真是年少得志,年纪轻轻就是进士功名又有娇妻美眷。 “妾身见过平安先生。”董氏的声音娇柔无力,与丰腴的身段却不怎么相衬,她没有称呼张司务大约是不好听,品级上也不好称张大人,叫一声平安先生却是恰到好处,真是个心思灵巧的人儿,她又说道,“夫君陪着平安先生说话,妾身去准备些酒菜。” 说罢飞快地抬头看了张宁一眼,惊鸿一瞥却叫人印象很深。等董氏转身出门,张宁才重新坐下来。 于谦的神色渐渐有些凝重:“皇上在万寿宫遭歹人行刺,平安可曾听说?” “略有耳闻。”张宁淡定地答道,心里话就是皇帝死不死和自己无关,也没资格管。 于谦道:“现在很多人怀疑是汉王心怀愤懑图谋不轨,你以为如何?” “详情未可知晓,无法妄自揣度。”张宁谨慎地说。真要说自己的看法,他倒是觉得不太可能,汉王杀自己的老爸,太子又在朝里名正言顺,他有什么好处? 但是于谦和杨士奇的交情多半不错,杨士奇又是东宫的官员,张宁当然不便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就算不信口开河起码不能和他们反着说。 “今天下午,胡大人接到传谕到乾清宫面圣,也许是为了这事。”于谦若有所思的说。 于谦主动聊到正事,在张宁看来是一种关系的靠拢,总之是好事。不过他每每谨慎回答,并不故意表现自己的见识。试图得到于主事等人赏识固然重要,但表现出自己靠得住更是长远之计,正所谓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两人也就没有深谈,等到晚饭准备好了,张宁也没有推辞,顺理成章就在于谦家里混了一顿饭。 …… 祝大家中秋节合欢团圆。 第二十四章 是谁在俺饭里下毒 午后分外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蓝蓝的干净异常,下面红色宫墙黄色重檐间的砖地也被人打扫得十分干净。穿着整齐红袍的胡瀅认真地在汉白玉石桥上走过,此情此景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死寂一般的宁静,路边的大汉将军就像一尊尊石头雕像一般站着。但胡瀅的神经仍然绷着,避免在举止上出现疏漏,因为这里已经是禁城了。 觐见的地方是乾清宫,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同时起居也在这里,名义上已属于后宫。能被召到乾清宫面圣本身就是一种殊荣,而被单独接见密谈更是非常少见。 胡瀅之前已经预判了此次召见的谈话内容:蒙古新败,国内无大事,急召觐见的目的无非就是最近出的谋刺案。 出事之后抓了很多人,但依然没有结果。掺和进来的人也很多,胡瀅看来大多是搅浑水,然后密投东宫的两个御史趁机又参劾汉王,只是没有凭据。此时东厂锦衣卫也束手束脚了,如果是几年前纪纲做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可能不会这么麻烦,也就没胡瀅什么事。 纪纲算是个狠角色也得皇帝信任,什么人不敢动?大名鼎鼎的解缙,直接被扔雪地里活活冻死。但文官们也不是吃素的,最后还是抓住他的软处,让皇帝给处死了,算是为那些被杀的士大夫报了仇。纪纲之后的几个厂卫头头已是吃一堑长一智,他们明白什么事可以胆大什么时候还得龟着,特别是牵扯到嫡庶问题的案件,现在这事儿东厂锦衣卫谁都不敢乱动……如果不留神,下任皇帝一登基马上死无葬身之地。厂卫超然朝政司法之外,但并非就是无法无天的,说到底皇帝一句话的事,皇帝真要对付厂卫比对付文官朝臣简单得多。 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去,胡瀅先正了正自己的帽子,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到一个宦官尖声喊道:“传谕,宣礼部尚书胡瀅觐见。”他才昂首阔步地向宫殿走上去。 外面是艳丽的阳光,刚进乾清宫感觉光线有些阴暗,唯有正中青蓝绿红黄搭配典雅的宝座分外绚丽,光彩如同阳光。皇帝并没有坐在宝座上,正背着手在前面踱步。 侍立在一侧的宦官王狗儿见胡瀅进来了,知道他要拜,自己便急忙退得远远的……胡瀅怎么也是当朝大员,王狗儿站在皇帝身边的话不是连他也一起拜了? “臣胡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远远地传来了胡瀅字正腔圆的声音。 朱棣转过身来,手从背后伸出来淡淡地说道:“平身吧。”大明王朝的最高权力者朱棣此时已经六十多岁了,丝冒掩盖不住他双鬓和满嘴的花白毛发,不过他看起来仍然很硬朗,刚刚还亲率几十万大军北征回来。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乡音嗓子很粗,加上一脸胡子形象,和身上颜色和款式设计十分雅致的袍服好像不怎么搭配,就好像杀猪的装书生一般的造型……朱棣确实是个武夫,同时他统治下的王朝在武功上也达到了极致,海陆称霸,环视四海已经没有够资格的敌人了。 胡瀅从地上爬起来,躬身站在殿下,皇帝不发问他就没说多余的话,因为今天不是他来禀事。 朱棣没有过多的装腔作势,直截了当地说道:“有个宫女在俺的饭里下毒,被王狗儿查出来了。后来抓了很多人,有的已经自己了断,犯事的宫女还活着,她的父母和在籍县官也抓起来了,但还是没问出眉目。俺并不是杀无辜的人,只要问出谁是主使,为什么要害俺,其他不相干的就可以放了。但审来审去高煦也被牵连,俺今天交你来问问,这事有可能是高煦干的吗?” “回禀皇上,案子是厂卫和三司法在管,老臣没有看卷宗不太清楚,不过臣自个儿觉得汉王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胡瀅简单而自然地答了一句。 但他的心思却远不只这么简单,要是在这里说话可以随随便便说两句就可以倒好了……正如胡瀅话里的那句“案子是厂卫和三司法在管”,与他礼部毫无关系,皇帝别人不找偏偏找他来,为什么;同时胡瀅不仅是礼部尚书,他好多年前就接受密旨开始负责暗查建文及其余党的下落,从永乐五年起重新整理僧道名册对僧侣进行排查,到后来数次到江湖查访张真人,都是出于这个目的。由于以上两个因素,胡瀅不难猜测,皇帝今天找他就是因为怀疑谋刺案的幕后是建文部下阴魂不散。 胡瀅别无选择,只有实话实说,不然如果被皇帝发现自己有脚踏两条船的二心,能不能在本朝善终很玄。他在永乐朝做官二十年,除了密查建文这件事上有一些苦劳、在朝政上乏善可陈,却做到了尚书位置,此时的内阁还没有实权,官僚最高的实权位置就是六部尚书了,他可谓是位极人臣,所赖者无非是皇帝信任。退一步并不一定海阔天空,说不定背后是悬崖啊。 果然朱棣听罢神色略松,又追问道:“你认为会不会是那些旧人在背后使坏?” 胡瀅道:“老臣以为有这种可能,皇上文治武功,四夷无不归附、天下无不安居乐业,万民皆求皇上万寿无疆,心怀歹匕者鲜也。” “这事俺就让你来查,在三司法挑几个人、在礼部挑几个你用起来顺手的,定要查出是不是那些人还没除干净。俺叫曹参传旨下去,你要看什么卷宗、提审什么人,叫他们都与你方便。” 胡瀅干脆地答道:“臣谨遵圣旨。” 朱棣提到建文的旧臣都不用诸如乱党逆臣之类的称呼,虽然成王败寇是铁律,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给建文安上乱党的由头,毕竟人家的位置是太祖朱元璋的意愿,相反朱棣自己才是逆臣,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阴影一直在他心里缠绕了二十余年,成为他的心病。为此他做了很多事,如在史书里将建文的年号删掉,试图消灭那几年的时间;派大明舰队远征最起初的目的也有这件事的因素。仿佛每个人都有一块心病,连强大的朱棣也未能免俗。 密谈了没多久,胡瀅就从乾清宫走出来,明媚的阳光重新照耀在身上,他却没有感觉宽敞舒心,相反他觉得步子愈发沉重。 这回召见的谈话内容也就只有宦官王狗儿等少数内侍知情,外面却不知道谈了些什么。皇帝找外臣密谈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正事都应该是正大光明的,至少参与决策的一个圈子应该知情;而胡瀅是少数人之一,他每次回京都会被皇帝密召,有时候连近侍都不知情。 不过此事是瞒不住,因为他要找人辅助办事,要去干涉司法,显然是奉了皇帝旨意。 构陷汉王究竟是不是太子本人或者他身边近臣的意思?如果确是,胡瀅感到压力很大,事情就会变成头尾不能相顾的局面;假如只是几个人为了表现自己才上那几道奏疏、太子并没有放弃隐忍低调,那这事就好办多了,不过给太子那边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是难免的。有朝一日,太子本人对自己的感官是一回事,他身边那些信任的官吏又是一回事,影响也很重要。 胡瀅回到礼部衙门没顾得上权衡,先着手风风火火地办起事来,既然已经答应了皇帝就不好怠工。他先在礼部找来副手王启年,此人是批注官,因为当初提拔他为正五品礼部员外郎时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人了,所以就批注一个位置,平时很少管礼部本衙门的事,一开始是负责联络僧録司那边的排查工作,后来成了胡瀅的助手;按理礼部侍郎才是他的副手,但侍郎管不了密访“张真人”的事,王启年才是这里面的一个角色。 王启年先修书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派人,之后胡瀅才组建合审案子的人马。胡瀅觉得自己这边的官员只有王启年不够,就想另外再在礼部找一个,一时真不好挑人,衙门的官员只有那么一些,还有一批心腹却在地方上负责暗查却不在京里……左右一想,胡瀅忽然想起一个人:于谦。 想起于谦,他突然就来了灵感,觉得这事还不到收尾不能相顾的局面,仍有破解。方法就是安排一个东宫那边不显眼的官员进来。 这时胡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从来不是一个把事情做绝的人。想当初,永乐帝找个由头派他到南京监视太子,这完全是一件得罪人的事儿,他和其它官员一样每天上朝,结果别人当面说胡大人的差事完了就赶紧走罢。胡瀅依然赖着把样子做足,然后回到皇帝身边密奏了太子勤勤恳恳没有出格的地方;那次皇帝回南京之后少见地没有责骂东宫的人。一时间胡瀅不露痕迹地把两头都处理好了。 第二十五章 司务厅也两个人 六部衙门从古到今的基本职能都是执行机构,发展到大明朝已经比较完善了,尚书为主、侍郎为副,政令在各司分三级执行:郎中、员外郎、主事。尚书胡瀅如果是办分内事,基本程序是先交给侍郎或者给郎中,但几乎没有直接找主事的规矩,从行政规则上这样干疑似非法。 所以胡瀅如果急着找主事于谦、多半就不是有关礼部政务,定是为了其他的事。今天他风风火火地接手钦案,马上找于谦感觉太引人注目,便打算先冷两天再说。 胡瀅在官场二十几年,还是很沉得住气的。 他忙完了一天回到府上,姓燕的管家就瞅空过来禀事来了。 “主公交待的事,我上午已经派出快马,向南直隶的采访使送信,快则十天内慢则半月之内就会有消息……”燕老表恭恭敬敬地叙述着,口气中不带一丝感情却清晰流利。 他的名字叫燕若飞,当然不是天生跛子否则也不会取这个名儿,以前是江湖人物还很有点名气,码头山寨有资历的一辈闻其名不少人还得用敬称,但他现在的身份只是胡府的一个奴仆、哪怕胡瀅并没有像奴仆一样对待,世事多少有点无常也。 胡瀅轻轻点头:“听说周讷供出了一个叫桃花山庄的帮会,老夫当时也纳闷,咱们对各地商帮行会三教九流掌握得不少,南直隶这些地方更是了如指掌,却真没听说过桃花山庄。叫你传报下面的采访使确认一下,不料现在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所谓采访使没有品级也没有编制,驻于各地有其他官职,多半是添注官;弄出采访使这个名号,不过是上奏时便于称呼罢了。胡瀅接受密旨办差,手下一帮人的名册、干了什么事都要定期上奏的,经费也是出在礼部,不过详细账目只有皇帝的人能管,御史都查不到。 燕若飞沉默了片刻,等待胡瀅是否解释,如果胡瀅不说具体“别的用处”,他也不便问。 胡瀅顿了顿便说道:“皇上今天交给老夫一件事,让老夫查御膳投毒案,他认为幕后主使不应该是汉王,而是那些人。” 燕若飞听罢说道:“我以为周讷被逮是因为枉构应天府科场作弊案,被人借机落井下石了,他和‘那些人’看不出有什么关系,他供出的桃花山庄恐怕也关系不大。” 胡瀅点点头:“不一定有用,姑且试试吧,只是老夫的一种预感:那个幕后主使要设局谋刺皇上,可谓布置长远。他先派人混入秀女,刺客才能被选进宫为宫女,不然连接近皇上的机会都没有;这个宫女肯定来路不明,是怎么变成秀女的?肯定曾与官吏勾结。而那个桃花山庄据说只是一个贩运私盐的帮会,他们为何会与周讷沆瀣一气?这个帮会无事涉足官场,恐非贩运私盐那么简单。” “主公言之有理。”燕若飞道,他见胡瀅没有再谈投毒案的意思了,便又说道,“还有一件小事,南直隶来的张宁今天晚上去于谦家了,于谦邀请他去的。” “于谦?”胡瀅无意间脱口了一句,主要因为他在朝里正想着于谦,这里燕若飞又提起。 燕若飞镇定地重复道:“礼部主事于谦。” “哦……”胡瀅若有所思的样子。 燕若飞见他有兴趣,又道:“前些天还有一件事,因为很小,我就没有说。张宁去拜见吕侍郎那天,杨士奇的女儿罗幺娘在聚客楼设宴,单独见了他。” 他讲述事情的时候从来不夹杂自己的想法,这一点胡瀅倒是很赞赏。胡瀅一听自己也会猜测莫非这两个年轻男女私结情意?但他也纳闷:张宁是怎么和杨士奇的女儿结交上的?上次罗幺娘和张宁一起到北京,胡瀅却是无从知晓,他也没想到杨士奇会派自己的女儿去办事。 胡瀅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了。以后你的人不要再监视太密,大概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就行,被人发现了不太好……万一以后东宫莫名多出一个对家来,岂不是无事找事?” “是。” 胡瀅站了起来随口道:“上次从杨士奇那里听他提起张宁这个人,我只是按常例稍微查一下,其实永乐十年之后混进来的人已经不多了。不过也怪那张宁生得巧,刚好二十一岁,又是南京人,未免让我多一点心。” …… 过了两天,在锦衣卫府院里腾了一处楼阁出来,胡瀅选的几个官和一批书吏就进驻了,弄出来的阵仗有点像现代的专案组,有胡瀅的助手,还有三司法的人。地点选在锦衣卫衙门,不仅为了提审犯人方便,用起人来也好办、当场就可以让锦衣卫指挥使派校尉办事。 这锦衣卫的差事,什么缉拿盗匪暗查敌情民情都是副职,他们最主要的对象是当官的,朱元璋设立之初就是为了清理自家门户……通常时厂卫是什么玩意根本和普通老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基本不会去管民事案件也不过问百姓过日子。当然他们也不是全部和官员对着干,除了镇抚司锦衣卫校尉有时候也会作为保镖去保护皇帝的亲信大臣。锦衣卫作恶应该不假,不过名声能那么臭多半是掌握舆情的文官太恨他们了有夸大的嫌疑,比如后来的士大夫一篇《五人墓碑记》影响非同小可,几百年后的教科书上都有。 胡瀅把办事处的人员安排妥当,这才传人把于谦叫到自己的书房来。作为尚书他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处理案牍和会客,甚至里面还有一张床可以睡午觉,真遇到急事的时候,楼上还有一个套房吃穿住设施一应俱全,可以不回家直接蹲在衙门里专心办事。 书吏听胡瀅咳嗽得有点不自然,便知趣地拿起茶杯出去了。 “下官参见胡大人。”于谦抱拳行礼,在上峰大员面前也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品级相差太大,胡瀅便坐在椅子上点点头回应,说道:“于主事是仪制清吏司的?” 于谦道:“回胡大人,下官正是仪制清吏司主事。” “仪制清吏司有两个人。”胡瀅不想在这里和于谦谈得太久,便尽快切入主题,“皇上下旨会审钦案,各衙门都有人,老夫越厨代庖主持会审缺一个副手,于主事暂时将礼部公务放下,过来办这事。” 于谦听罢神色微变,拜道:“胡大人下令,下官敢有不从?” 胡瀅微笑道:“你自己意下如何?” 于谦沉默了一会,他当然不愿意。胡瀅刚说完事,于谦马上就清楚他的算盘了,他不过是为了自己不得罪太子这边的人;为公于谦不觉得这事儿对朝廷或者东宫有多少帮助,为私他还真犯不着去靠胡瀅来提携仕途,所以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意义不大,而且容易老鼠进风箱,何苦白白承担风险? 沉默让胡瀅的神情有点尴尬了,目前为止他怎么也是尚书级别的人。 这时于谦不动声色地说道:“胡大人,礼部司务厅也是两个人。” 言罢,于谦感觉这事不是什么好差事,便在心里说服自己:我绝无害人之心,张宁在礼部司务的位置上也干不成什么政绩,也许胡瀅能提拔一下,既可以避嫌又多给他一个上进的机会;再说案子有个人瞧着也不是全无善处。 第二十六章 左眼大右眼小 胡瀅派副手王启年去司务厅交代事情的时候,张宁如常正在办公。 收发室的工作能有多难,况且同僚黄世仁和那些书吏也没有为难他;只是长时间坐着看东西没活动,感觉冷飕飕的僵手僵脚,冬月的天气已经比较冷了,阴天更甚。很多人家里已经开始睡炕,衙门里的木炭也分外到位,只是上头说为了节省物资要腊月才开始烧炭。 黄世仁是认识王启年的,知道这个添注官经常在尚书身边,见他进来,忙起身见礼:“王大人大驾光临有何吩咐?”张宁却不认识,不过见他打着白鹇图案大补丁的青袍官服知道大概是个正五品的官,官比自己大,自然不能坐着招呼了事,其实在礼部但凡是个官几乎都比张宁大。 目测这个王大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白白胖胖双下巴、胡须稀疏,很和气的样子,看着面善压力不大。王大人道:“胡部堂要办一件公务需人辅助,平安明天就暂时放下司务厅的事,司务厅只得让黄司务一个人操持着。” 黄世仁没反应过来要答话,他看起来有些惊讶,估摸着在想:张宁这么快就要高升了? 张宁问道:“不知下官能否胜任,唯恐误了部堂的公务。” 王启年看了一眼厅堂后面的门:“借用司务厅的文案房,咱们里面说。” 张宁遂向黄世仁微微一拱手,便和王启年一道进了文案房,里面没人的,全是一些架子、分门别类地搁放着文件案牍。 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俩人便站着说话。王启年道:“皇上把一桩钦案交给了胡部堂,办事的地方就在锦衣卫衙门。锦衣卫衙门你知道吧,咱们礼部西南那边、正对通政司南门。有三司法的人,礼部去的官除了胡部堂就你我俩人。”他说着从袖带里摸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你明天就不用到礼部上值了,直接去锦衣卫。先看看钦案卷宗,审案过程的记录以后也存放在内;但是有的东西要带回礼部、放到密档室,不必知会三司法,胡部堂会直接奏陈皇上。” “是……”张宁有些疑惑地点点头,不知是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的,但既然是尚书的命令,也只能应了。 王启年道:“就这个事,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咱们再说。” 出来后,王启年也没在司务厅多留很快就走了。黄世仁见人刚出门,就满面羡慕的笑容抱拳道:“恭喜平安啊,你怕是高升了!”书吏们也纷纷附和,花花轿子抬人反正动动嘴皮子。 “误会误会,王大人那边办事缺人,只是叫我临时办差,哪里谈得上高升?”张宁忙摇头道。他无意间想起那个在乡试前夸口必中解元的张宁……自己当然不是喜欢当众炫耀一定要高升的人。 黄世仁好奇地问他办什么差,张宁只说大概管文案之类的事,暂时还不清楚。众人见他兴致不高的样子,说了几句也就罢了。接着办公,闲时聊几句,混到酉时大家便相互告礼,散伙各回各家,小官的生活大抵就是如此枯燥。 张宁和往常一样骑着毛驴回黄华坊竹桃巷的宅子,刚走到驴市胡同口,就碰见了罗幺娘。除了她还有一个“老乡”,左眼大右眼小、眉毛成八字的家伙,不是张宁老家的邻居王振是谁?王振同是上元县生员,但张宁和他交往不多,对他的印象也就是上回在自家巷口碰见,他拿根糖萝卜逗一个小孩让人家叫爹。 王振才三十余岁的年纪,抬头纹很多,面相猥|琐,风尘仆仆的样子让他看起来脏兮兮的;再看他旁边的罗幺娘,白生生的脸干净秀丽,眉毛细长、红唇皓齿,虽然只是淡妆也是十分精致,红披翠袖装饰端庄得体。这么两个人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罗姑娘……王茂才是如何与罗姑娘在一起的?”张宁并不掩盖自己的诧异。 王振的表情看起来很沮丧,看着张宁身上的官服幽幽说道:“而今我是戴罪之身,张大人就别叫我茂才了,直接叫王振吧。” 罗幺娘撇了撇嘴道:“张平安,你好意思接受人家于谦的人情!我是不想再理你的,不过王茂才是你的同乡,与我并无过节,我才好心带他来找你。” 这边王振说他戴罪之身,戴什么罪?那边罗幺娘说她带人过来找自己。张宁有点糊涂,问道:“王茂才是如何找到罗姑娘的?” 罗幺娘道:“上次不是替你写了封家书回去么,送信的人把咱们家的地址告诉你家的人了。王茂才要上京来,问了地址。他不知道你住哪里,只有来找我问。” “原来如此。”张宁看了一眼王振,心说我和你小子以前话也没说几句,现在你倒是很熟的样子……不过呢在外地遇到了老家邻居,按照传统的处事观念也不好完全不管,毕竟周围的人会通过言行来评价一个人的人品。他便问王振:“王茂才是如何戴罪了?” 王振恨恨地说道:“李大婶家不是遭了火灾么,硬是栽赃到我的头上,说是我放的火。我要不是跑得快,早被拿到县衙牢里去了。” 张宁顿时愕然:敢情那天晚上的大火,是你放的?! 要说栽赃,李大婶家在官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反倒王振是个生员,在官府有话语权的人物,普通百姓扯官司根本不是生员的对手。上元县知县平白无故为何要栽赃一个生员?知县嫌自己当官当得太顺利不成。一个生员在白丁面前输官司,无非就是证据确凿有口难辩。所以张宁判断那场大火肯定是王振干的。 他为什么要放火烧李大婶家?张宁忽然想起当天旁晚的那件小事,王振逗人家孩子喊爹,被李大婶撞见,恶毒地骂他是天阉……王振成婚十几年无儿无女,本身在街坊就有流言,骂得确实过分了点。他放火就是因为这事儿? 想到这里,张宁不得不对王振刮目相看了,他还真干得出来。胸襟狭窄、心理阴狠,张宁的脑子里出现这样的印象……和这样的人打交道,除非能把他一次弄趴下再也翻不了身,不然最好别得罪;世道有言说得好,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骂一句就能烧房子,要是别的事,他会怎么样? 张宁便不动声色地附和道:“怕是冤枉了王茂才,乡里乡亲的,我也不信火是你放的。” 王振道:“可不是!那李大婶就是个刁民,自家烧起来惊动了官府,自己怕被问罪就把脏水往别人身上倒。” 张宁道:“那您现在有什么打算,要不想办法让知县重新审问?” “算了,我到京师来之前就考虑过,不必理会此事,另有计较……”他看了一眼罗幺娘,“你那里可有个歇脚的地方?我就留三两日,到时候告知我的打算。” 张宁注意到他看罗幺娘的眼光充满了堤防,心下觉得有点反常:按理一个美女站在面前,而且还对他那么好心的美女,但凡正常男子多少都有点暗爽吧? 对王振毫无好感,又没有什么交情,张宁内心是很不愿意把他带回家的。但在这两千多里远的外地,王振又是邻居,实在难以做得太绝,而且张宁不想得罪这个人;想想家里就自己和两个礼部配的杂役,其实留什么人也无所谓了,王振总不会对自己不利,我和他无冤无仇的。 “家里比较简陋,王茂才不嫌的话房间倒是有的。”张宁不带感情色彩的口气叙述道。 王振脸上一喜:“我现在这光景还嫌什么,平安真是说笑!你能收留我已是感谢不及,出门在外,还是老家的人好哇!” 张宁笑道:“那就好,热水热饭总是有的,咱们这就回去,回去再说。”他看向罗幺娘,拱手道,“咱老乡给罗姑娘添麻烦了,不过得谢谢你。” 罗幺娘用微酸的口气道:“算了吧,我好心,也得人家领情才是。” 她估计还惦记着上次张宁拒绝她租的院子那回事,这也怪不得张宁,他无名无分的为啥要接受一个女孩子的馈赠?杨士奇会怎么想? 张宁道:“晚上为老乡接风洗尘,罗姑娘赏脸过去坐坐?” 罗幺娘冷哼道:“您这是客气话呢,还是盼着我推辞?” 张宁不禁好笑,忙道:“王茂才是老乡,他不嫌我家简陋,您嫌弃的话就当是客气话好了。” “话到你口里就没句中听的!”罗幺娘翘起朱唇愤愤道,“真看不惯你假模假样的,我今儿就偏去看看,怎么了?” 张宁拜道:“荣幸之至,罗大小姐,您请上车。” 于是罗幺娘坐自己的马车,王振骑杨家的马,张宁骑毛驴……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官服,整得身份最低似的。 穿过驴市胡同,竹桃巷就在更东边角落的位置。这条青石板路的巷子里大部分是民宅,居住着一般的市井百姓贩夫走卒,名字的由来就是很多家院子里种着竹桃,不过现在的季节树枝都光秃秃的,实在无甚风景。 …… …… 推荐一本书,内有各种绝色女子,如同作者本人一般美好。 第二十七章 菜刀刀法 张宁的住处确实不甚宽敞,一进的小院硬歇山顶的房子,小院中种着两颗竹桃,树枝光秃秃的。不过胜在房租便宜月租一两,要是在后世、六百能在北京市区租到大小七八间房的四合院么? 罗幺娘的马车只好靠在院门外的路上了,巷子不宽立刻就被挡了一半路,马只有拴在院子里的竹桃树上了,因为院子里的马厩太小。 两个礼部分配的杂役过来牵驴子,家里除了张宁就是他们俩,都不是很好的劳动力:一个快六十岁的马夫张宁叫他何老头;另一个虽然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可瘦骨嶙嶙的,而且嘴是歪的常常莫名其妙地“嘿嘿”傻笑,听说姓牛,张宁感觉他挺“二”的,就擅自做主给他定了个排行唤作牛二。牛二是跟班,干些买柴买米打扫院子的杂活,但张宁觉得他的智商不太靠谱,日常用度的钱都是交给何老头管。这两人的工资是礼部发,张宁也不好挑三拣四。 “何老头,今天家里来了客,要现买一些东西,我怕牛二记不好,你去跑一趟。”张宁吩咐道,“排骨、鱼、猪肉、腿子肉和作料,腿子肉多买两斤。” 何老头应了就去取钱,牛二牵了驴子去喂。张宁便将罗幺娘和王振请入一间西厢被当作书房的厢房款待,两个杂役都不在,沏茶只有张宁自己动手了。 “让你亲自端茶送水,咱们真是消受不起啊。”罗幺娘笑道。 张宁将茶水端来放到桌子上,不以为意地说道:“家里简陋,二位随意一些。对了王茂才,东厢靠北的那间屋里有床,一会我拿被褥过去收拾一下,能凑合着住。” 王振喝了一大口茶水,颇有些感动道:“平安兄的这份情谊,王某人不会忘的。” 张宁心道:情谊就算了,只要您别惦记着阴老子就行,我也没什么对不住您的。 等到何老头把东西买回来,张宁便起身道:“我换身衣服去做晚饭,你们先坐坐,失陪。” 王振和罗幺娘听罢立刻就大惊小怪,面露诧异,王振道:“君子远庖厨,怎生敢让平安兄下厨款待?”罗幺娘却饶有兴致地说:“你还会做菜?” 张宁笑道:“平常是何老头做三个人吃的饭菜,可是味道就不好说了,今天有客不能让他做。” 没办法,就张宁这个收入,月俸二两五、房租就扣掉一两,要尽量少去酒肆饭庄才行,不然要不了多久真得借贷度日。如果到酒楼饭庄请客花销太大,在家里买东西弄就不同了,猪肉一斤才二十文、鲤鱼一斤不到二十文,这顿饭的花费不到二钱银子就能搞定。 张宁换了一身月白麻布旧衣赏,就进了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罗幺娘也跑进来了,见他挽着袖子拿起菜刀就掩嘴笑得不可开交:“敢情上次在路上你买了把菜刀做兵器,原来真会菜刀刀法呀?” “牛二,进来烧火!”张宁扯着嗓子对外面喊了一声,转头回罗幺娘的话,“正是如此,很久没练了拿起菜刀感觉仍然顺手。”说罢娴熟麻利地把姜飞快地切成了很细的姜丝。 “进来了就帮个手,把山药的皮刮了。”张宁头也不回地使唤道。 罗幺娘没好气地说:“我在家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见他不搭理嘴上又说道:“王茂才说得好,君子远庖厨,难怪你不考进士!” 张宁道:“不是人人都想光宗耀祖的,平淡是真。” “那你还当什么官,还不快去做隐士。”罗幺娘笨拙地摆弄那根可怜的山药,没想到很简单的事亲手做起来挺麻烦的。 张宁语重心长地说:“隐士不是那么好当的,人人都要吃穿住行,世外高人都有独到的本事,我一肚子的圣贤书能当饭吃吗?” 俩人一边斗嘴闲扯,张宁一边做菜。没过多久,几道菜就弄出来了:山药炖排骨、炒鱼片、胡萝卜烧腿子、炒肉丝,还有两道素菜。烧肉弄得比较多,张宁舀了一碗,其它的就留给何老头和牛二开荤了。 将饭菜摆上东厢一间做饭厅的屋子,张宁提来一坛绍兴酒,三人便分宾主入座开动,丰盛的晚餐名义上是为王振接风洗尘,实际上张宁主要为了招待罗幺娘。不管怎样,她帮自己修书报平安的事张宁是很感激的。 “尝尝味道如何?”张宁一边倒酒一边笑道。 罗幺娘毫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鱼片,正想讽刺几句,不料脸色一变,忍不住说道:“张平安,行啊你还真有一手。” “开玩笑,在下做几道家常菜也不是浪得虚名。”张宁洋洋得意地说,端起酒杯向王振示意。 明朝的张宁当然不会做菜,带来这份小手艺的是他后世的记忆。以前他就会做饭,而今做出来的味道也差不到哪里去,现代日常用的作料姜蒜葱醋酒盐糖等物明朝都有,就缺份味精、辣椒,不过张宁用紫菜熬酱勉强代替味精,差得不多。 罗幺娘忍不住说道:“我怎么没有酒杯,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 “女孩子喝什么酒。”张宁看了看外面渐渐暗淡的光线,“吃完饭我也不留你,早点回家。” “你才是孩子!我爹都不过问,你还管我!”罗幺娘生气地说,“你是我什么人呐?”她刚说完这句,忽然觉得不妥:好像我自己承认是他什么人似的。她的脸便微微一红,嘴上仍然不服:“拿酒杯来,看我不把你喝趴下。” 罗幺娘在家的管束确实很松,杨士奇忙于公务基本不过问,她又没有亲娘在杨家,谁没事管她? 张宁道:“你真能喝酒……额对了,女侠,女中豪杰,失敬失敬。给你添个杯子不行了么?” 王振一开始还挺讲礼仪的,但很快发现张宁根本没那回事,自顾夹菜,他也就犯不着客气了少说话多吃菜、海吃海喝起来,在路上风餐露宿,没吃顿饱的,今晚这一桌虽不是山珍海味却让他非常受用。 罗幺娘大言不惭,三杯下肚脸已经红得像桃花,眼神也迷离起来,话也有点不分场合了:“张平安,你那个方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她怎么了?” “你别喝了。”张宁忙劝道。 罗幺娘不依,又问王振:“你是他的邻居?张平安在老家的名声如何?” 王振猥琐地看了一眼张宁,说道:“平安兄是读书士子,学识品行都很好……姓方的女子是谁我不认识,不过王家的小姐我倒是见过,已经退婚约了,罗姑娘请放心。” “王家小姐,还有婚约?”罗幺娘红着眼睛看向张宁。 张宁愕然转头看向王振,心道你这厮也喝高了?我好心招待你,扯那么多干甚!罗幺娘这娘们也是,不知道她搞什么:她与自己又没经过父母媒妁,我还敢像现代那样泡你啊? 他以前就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到了明朝同样不愿意轻易去挑战此时的秩序。 “退了婚约的,王茂才不是说了么?”张宁不动声色地解释道,他并不想把罗幺娘惹急了,再说这娘们蜂腰肥|臀的身材不错,脸蛋耐看,人也还不错,爱吃醋有点辣在明朝人看来是缺点,不过张宁不在意。她要真有意、其实还行吧,再说和杨士奇做亲戚靠山是大好。 罗幺娘又气又伤心的表情:“为什么退婚约,你始乱终弃?” 张宁道:“我怎么会干那样的事,退婚的时候我还在昏迷不醒。当时我要死不活的,王家小姐未出阁的大姑娘,为了前程退婚也是人之常情。” 王振听罢说道:“妇人薄情寡义,平安兄无须在意。” “你说谁薄情寡义!”罗幺娘红着眼睛骂道。 王振愕然:“我说王家那小娘。” 罗幺娘道:“你们一个个君子大夫,谁不是薄情寡义,还有脸说妇人……” “叫你别喝酒,你非装什么女侠。”张宁没好气地说,回头对王振道,“喝高了,说什么话王兄也不用在意。我送她回去,你先吃着,等我回来咱们俩继续喝。” “送客了,罗姑娘您别多客套,咱们走吧。”张宁起身道。 罗幺娘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客套,撵人还有礼数了?” 张宁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早了,你喝得醉醺醺的要是晚上才回去,杨大人会怎么想?” 罗幺娘喝了点酒,被什么王小姐的事一激情绪有点不太好,但神智是清醒的,听到他的话、她就想起父亲说要找机会看看张宁,如果给父亲留下不好的印象总归不是好事。她倒是挺识体的,想罢便不胡搅蛮缠了,也跟着站起来,愤愤地出门:“谁要你送!” “我就送到乾鱼胡同口。”张宁不怎么放心,急忙跟上去,接着忙去马厩牵驴子。 罗幺娘根本不等他,丢下一句话:“只是退了婚约怕什么,现在你恢复了功名又有官当,回去把那个什么王家小姐哄哄,还能不成么?” 第二十八章 桃花仙人种桃树 依上峰礼部员外郎王启年之命“毋庸到礼部上值”,张宁次日便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 反正去哪里当差都是拿俸禄加混资历,张宁也没放在心上,不料他的轻松日子就因为这个差事而被打破了。当初接到协助胡部堂办钦案时他没有多想,到了锦衣卫衙门一看卷宗才知道办的是永乐帝被宫女下毒的那案子。这也罢了,他很快在卷宗里看到“桃花山庄”“桃花仙子”等字眼,他就没法淡定了。这是被逮|捕入狱的御史周讷的供词,张宁联想到进京路上遇到的桃花仙子与周讷有关,应该就是那帮人。 张宁为什么着急?当然不是为那个只有一面一缘的女刺客担心,他是担心自己。上回在路上遇到刺客,生死一线之间时,他抄袭过一首唐伯虎的桃花诗,而且是亲笔! 如果桃花仙子仅仅是私盐贩子或者就算是江洋大盗都没关系,大问题是扯上了谋刺皇帝的钦案,这就很有关系了。御膳投毒案到现在还没多久,已经逮捕了几百人,有些被牵扯的理由十分荒诞。当官的在永乐帝的人身安全面前又如何?扬州的那个知县仅仅是因为涉嫌宫女是在他的辖区内选上秀女的,照样被拿了。 到时候万一真拿住了桃花仙子,查出那首诗来,张宁如何脱身?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可能是她从别处买来的?这样解释也行的话扬州那知县能找出一百个差不多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罪名。 这事儿真的是运气太背。 张宁想起锦衣卫衙门里供奉的岳飞像,上头还有四个大字“精忠报国”,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拜拜? 在办事处如坐针毡地耗了小半天,胡瀅来了,招呼张宁道:“今天提审宫女周氏,密审的内容要保密,平安来录口供。” “是,胡部堂。”张宁起身不动声色地应了。他有点心事重重的,但胡瀅对他寡言少语的冷淡表现反而很满意,看起来好像很懂规矩的样子。 张宁收拾了纸笔墨,跟着胡瀅到了楼下的一间屋子,中间对放着两把椅子,旁边有张案和凳子。张宁看了一眼状况,就把东西搁在旁边的案上,等胡瀅坐下了他才坐到凳子上。 等了一会,一个身材单薄的宦官和几个锦衣卫校尉将一个女孩子押进来了。只见她才十几岁的年纪,目测估计和张小妹差不多大,手反绑着、脚上也有镣铐,嘴巴上还勒着一块布条,应该不是怕她大喊大叫、而是怕她咬舌自尽?不过真要咬舌自尽难度超高。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和衣服也有点脏了,但看不到伤痕多半没有动过刑。 果然宦官走过来低声说道:“女犯是重要活口,锦衣卫指挥使怕出什么漏子没让人动过她一个指头,她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主,什么也不说。胡部堂奉了皇上圣旨,只要您一句话,就地搬几套刑具过来,在这地方不开口的人几乎没有。” 胡瀅看着女囚周氏递了个眼色,宦官便回头道:“把她嘴上的东西弄下来。” 周氏的口舌解脱了之后,仍然一声不吭,没有喊叫哭冤,反而呈现出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安静,她低头看着地板,两眼无光。没有什么表情,但张宁分明感觉到死灰一般的东西,他想起了院子里那光秃秃的竹桃没有一丝生气。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才十几岁的年纪就这样了。 胡瀅用极其平淡的开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宁蘸了蘸墨,在稿纸上用行草书快速地写下一句,这种场合用楷书是跟不上速度的。但很快就冷场了,较长时间的沉默,他实际上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记录。 周氏保持着原状,既不挣扎也不开口,好像压根没听到问话。 “要不先过一遍刑,轻重把握好不可能死人的。”宦官提议道。 胡瀅不置可否,问道:“身上检查过了吗?”宦官道:“没东西,早搜了。”胡瀅又道:“有无纹身之类的线索?”宦官答道:“这个……不清楚,没扒光过她的衣服,她是个宫女。” “现在只是钦犯,她一进宫就没安好心。”胡瀅淡定地说,“拔掉她的衣服,仔细瞧瞧。” 宦官听了他的话便毫无压力,吩咐锦衣卫校尉:“把衣服扒了!” 几个校尉欣然而往争先恐后,两个人按住,一个人去解她的腰带。外衣被解开露出了红色的肚兜时,周氏立刻就挣扎起来。胡瀅见状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没来得及掩饰。 “哗”地一声,校尉很不客气地将宫女的肚兜扯了下来,立时露出了白生生的小|乳|房,还没发育好看起来比较稚嫩,“畜生!”周氏真就开口了。 她挣扎得很厉害,从椅子上折腾到了地上,裙子连带裤子一起被往下拉,“放开我!”周氏哭了起来,但锦衣卫校尉充耳不闻更不会放开她,很快就把裙子裤子拉到脚踝上了,因为脚镣挡着才没被直接拔下来。“你们这帮畜生,滥杀无辜、侮辱妇人……”周氏声音沙哑地哭骂,手脚无法活动,只能像脱水的鱼一般用躯干扭|动挣扎。 在张宁眼里这场所谓刑讯也就是一帮男人加个太监在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他正襟危坐毫无阻止的想法,因为这是秩序和规则允许的荒诞。他不是一个愿意轻易尝试去挑战规则的人,很多年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校尉们还在“仔细检查”,乳|房一目了然的地方检查得最细,他们甚至要掰|开周氏的腿来检查大腿|内|侧。张宁把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几个来回,努力摒除心中的杂念,琢磨着宦官那句“她是个宫女”的话,便“详略得当”地记录:胡部堂下令查纹身,(并无所获)等锦衣卫校尉禀报结果之后便加上这四个字。 他又觉得周氏骂的那句话可能含有隐藏信息,权衡之后写了下来:案犯周氏大骂,你们这帮畜生,滥杀无辜、侮辱妇人。 此时胡瀅很淡定地坐着没动,问道:“桃花山庄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有什么背景?” 周氏唾了一口:“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们!” 宦官在旁提醒道:“衣服都扒了,不如找个稳婆来查查她的身子破了没有。”胡瀅以为然,便叫人传稳婆,等待的时候拿被子将周氏裹住,毕竟十一月的天气了房间里虽然有炭火也怕她生病挂掉。 稳婆来了之后再次掰开了她的腿,查验之后禀报道:“女犯有过人伦之事,错不了。” 胡瀅转头对宦官说道:“王公公,残花败柳也能成秀女选进宫,看来你下面的公公还得抓两个。” 姓王的宦官正事王狗儿,他回答道:“早就抓了,经手这个宫女的一干人等,一个都脱不了干系!敢在皇上的御膳里投|毒,谁也没胆子包庇,胡部堂尽管放心。” 胡瀅轻蔑鄙视地看向周氏:“你未成亲,谁给你破的身子?” 周氏裹在被子里,用仇恨的眼神看着胡部堂,又不说话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给她换上囚服,好生看管别出了差错,在谁手里出事儿谁就有灭口之嫌!”胡瀅加重口气说道。 刑讯在荒诞混乱中结束,根本没问出什么东西来,那女囚除了骂几句什么口供也没有。 胡瀅专门看了一下张宁的记录,看罢十分赞许地点点头道:“平安写得一手好字。”但是张宁知道他的赞许肯定不是因为字写得好不好,这种刑讯记录字写得如何有什么用? “胡部堂谬赞。”张宁随口谦虚道。 胡瀅见周围没有了外人,便微笑道:“其中一项寥寥数言大有包含,平安惜墨,骂词儿倒记得很详细?” 张宁镇定地解释道:“骂词儿是她情绪失控时所言,那时心理防备较低,也许正有线索。” 胡瀅呵呵一笑:“看来老夫找你为副没选错人,你我见解略同。比如‘滥杀无辜侮辱妇人’八字,侮辱妇人便罢了,滥杀无辜又是何故?我们还没杀人。故而今天的审讯也是有收获的,至少让她开口了……关键人物还是宫女周氏,我们得从她身上掏出东西来;至于其他牵扯的人,没什么价值,那些人如果知情也不会冒那么大风险在选秀女的时候作弊。还有锦衣卫抓到的那个桃花山庄的人,是否与案情有关暂时也只是猜测。” “胡部堂言之有理。”张宁不动声色地拜道。 事到如今他隐隐猜测到:胡瀅选自己过来参与这样重大的刑讯,绝不是他说的‘没选错人’的理由,自己一个刚进官场的小官,什么人不选偏找自己? 张宁想起胡瀅在审讯的时候有一句话”桃花山庄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有什么背景”,怕是大有深意。既然东宫御史弹劾钦案的幕后主使是汉王,胡瀅为何偏要往桃花山庄这号人身上扯?恐怕不相信主使为汉王的人是皇帝,胡瀅夹在皇帝和东宫之间,所以要找一个与东宫关系密切的人?但他为什么不找于谦…… 第二十九章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阴天天色灰蒙蒙的,也不知是天气影响了张宁的心情、还是灰暗的心情影响了看事物的眼光。冬天的北京城颜色十分单调,草木枯萎凋零,除了皇城那边居民区的灰、棕等黯淡之色最为常见,就连人们穿衣服也不如南京那边喜欢彩色。 不过秋冬的萧瑟,也只有北方的感受更明显了。 张宁下值回到家里情绪不高,话很少。王振几次遇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是好像有什么话说,张宁也懒得过问他。 晚饭是何老头做的,将就昨天的剩菜,另外炒了个很难吃的素菜。主客二人默默吃饭,这时王振才开口说道:“平安兄,能不能借我点银子?” “要多少?”张宁随即问道,转念想着他是不是有了别的打算,借了银子会赶紧滚|蛋,便不禁再问了一句,“王兄要做什么用?” 张宁承认自己是比较世俗的一个人,还无法做到敢爱敢恨,自己厌烦的人还能假惺惺称一声“王兄”,对想要爱护的人却只能默默无声。人生能做到真性情的又有几人? “五两……”王振低下头道,张宁理解向别人借钱的心情。但这厮也开得了口,开口就要老子两个月的工资。 王振顿了顿又道:“实话相告吧,我在家里时已经想好了,想进宫去谋口饭食。按照朝廷选宦官的律法,我早已过了年纪、而且要有几个兄弟才行,所以没法走这条路子;惟今之计,只有自己找人动刀。” 张宁听罢愣了愣:这个王振还真是要去做宦官?!难道他会变成历史上那个有名的太监? “前些日我在看《大明律》,律法不是禁止民间自宫么?”张宁问道。 王振道:“律法是这么规定的,但不过是在纸上写写而已,没人去管,只是不一定能被选进宫里。” 张宁便劝道:“王兄身有功名,有家有室,是否再考虑一番,除此之外没有出路了?” 王振摇头冷冷道:“我对才学有自知之明,而今三十有余有个生员功名已是到头了,连举人都考不上,科举之路是不指望了,况且又惹上了官司;再说那玩意留着无非就是传宗接代和玩|弄|妇人,我早就看淡了,就那么点事有多大意思?” 确实就那么点事,但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吧,敢情邻里谣言他是天阉确没冤枉他?如果真是天阉,割掉图个前程也不算亏。 太祖朱元璋祖制宦官及后宫不得干政,但永乐帝以来重用宦官以及内阁日渐参与决策,体制已经向“三权分立”的格局发展了:君权、相劝、宦权。相互依存相互制衡。 从大众向上爬的出路来看,君权就别想了,除非造反成功,国朝处于前中期难度极高,几乎违背历史规律;而相劝甚至于普通的文官权力,也是很不容易的,寒窗苦读数十载,能得举人进士的有多少,之后做官的又不多除非是进士,能混到相位更是凤毛麟角;宦权虽同样不易,大内宦官数以万计不是什么宦官都能有权的,但相比之下,宦权的门槛就非常低了,割掉就有机会,比熬几十年简单吧? 其实国人的功利性是非常重的,光宗耀祖、有权有势,绝大部分人的追求。 “作为同乡邻里,我就是劝一劝,如果王兄意下已决,银子当然可以借你。”张宁不想在他面前哭穷什么一个月只有二两半、刚刚当上官还得交房租什么的,之前吏部发过五十两安家费存钱庄里了,五两他是有的,便痛快地说道,“现在钱庄已经打烊了,明日一早王兄随我出门,取出来便给你。” 不料王振一听答应了,有点急不可耐的样子:“银票也可以。” 张宁心道:我存的银票是十两面额啊,您不是借五两,有钱找我零?他沉吟片刻便道:“那也行,我去取银票。” 待张宁拿了一张十两的银票过来,说道:“这是十两大通钱庄的银票,王兄顺便买些滋补之物……正好我也只有十两面额的银票。” 他故意加上后面一句,心想王振也是个生员,处事规矩什么的总是懂的。不料王振恬不知耻更不体谅所谓“兄弟”的难处,厚着脸皮接了说道:“补品就算了,怕以后选不进宫里,有点准备总是没错。平安兄慷慨相助,我定不会忘记。” 罢了,多给五两银子,只想他早点从家里滚|蛋就行,张宁确实不太喜欢和王振这样的人来往。 …… 一个人逃亡的难度取决于追捕者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像王振这样放|火的看起来严重,其实真不算什么,王振就大摇大摆逃到京师来了还有心思找出路;如果他是杀了人,恐怕没这么淡定;还有比杀人更严重的,就像张宁可能扯上的钦案,如果要逃就很不容易了。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逃,第二天仍然如常地去锦衣卫衙门的办事处上值。 胡部堂也很快来了锦衣卫衙门,找王启年和张宁见面,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是当事者宫女周氏,我们首先要查明她的身份才好做进一步的布置,她进宫时登记造册的身份肯定是假的、姓氏名字也是假的。一个没有籍贯、姓名、熟人关系可查的人,如何得知她从哪里来?” 王启年认真地回答道:“除非她自己说出来……昨日周氏开口说话了,能从口音听出籍贯么?” 胡瀅沉吟道:“口音是很正的淮语官话,没法查,就算猜测她是江淮人,又从何地查起?” 张宁呆站着没搭话,本身他品级就最低,不说话反而显得礼貌。 这时胡瀅又道:“昨晚老夫想了一下,她那句‘滥杀无辜侮辱妇人’很有点含义。咱们由此可以在验证之前大胆推测一番:此女之父母近亲获罪而死,且非杀人偿命类案情,比如是建文遗臣,方至于周氏怀恨皇上一心为父母报仇;否则何至于她小小年纪就不顾死活、不顾忠孝来刺杀大明之君父?当然这是猜测不能作为依据,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尝试验证。” 王启年点头称是:“胡部堂所言极是,如今了无头绪,先从这方面着手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口子。” 胡瀅微微一叹道:“只能试试,老夫暂时不想下令对她用刑,万一不小心死了,这黑锅就得老夫来背。用刑只有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尝试。现在案情的方向还没摸准,事情很多,宜早不宜迟,今日你们两人就去办这事儿:查档。” 白胖的王启年一点都不迟钝,马上就说:“一般判了死罪处决的案卷,最终都要经过大理寺复审,在大理寺就能查到几乎所有的卷宗;另外还有一类是东厂锦衣卫办的钦案,要关押执行都会经过北镇抚司诏狱,卷宗在关白本卫可查。咱们从这两处入手便可,大理寺的案档知会大理寺卿即可协助查阅,但锦衣卫本卫的卷宗咱们外臣无权审查,得先请旨才行。” 胡瀅道:“如此,老夫修书大理寺,东海今天就带几个书吏几个锦衣卫到城西三司法去督促审查。锦衣卫的卷宗,由平安来督促,等老夫请旨之后实办。卷宗繁多,为了缩小范围老夫列出几个条件:第一,永乐八年到永乐二十年三月的案件(再早就被判死的,就生不出周氏);第二,涉及建文遗臣及类似案情者,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可以排除;第三,膝下有一女估计年纪与周氏相仿的。” 王启年和张宁都拱手领命,王启年道:“建文遗臣在永乐初被杀甚众,但从永乐八年后就不多了,加上第三个条件限制,范围不会太大。此事大有可为也。如果再加上江淮籍贯,那便更少了。” 胡瀅道:“先不排除江淮以外籍贯,可以挑出来以为重点。” 俩人一唱一和,根本就是想把罪责往建文遗臣身上引,或者说本身就这样怀疑,只是缺乏证据佐证。张宁琢磨着:怀疑建文遗臣可能是皇帝的心思,所以胡部堂他们才如此热衷。 如果证实这件事是建文遗臣所为,那么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就是为汉王开脱嫌疑了,张宁总算明白了自己在此事中的价值。如果没有真凭实据,胡瀅是不敢随便栽赃在神秘的建文帝身上的,不然就有和汉王勾结的嫌疑。 胡瀅吩咐完差事就走了,王启年也赶着去办差,张宁还得等等,没有圣旨多大的官也无权去查锦衣卫。 张宁假装很忙的样子,泡了一碗茶在办公楼里烤着上等的无烟炭阅读卷宗。现在什么也不干最好,要先等等看桃花山庄是不是和钦案有关;毕竟胡瀅是要真凭实据的,如果没有证据牵连上关系,什么桃花诗的把柄就是瞎操心,该干嘛自己就干嘛。 桃花山庄在已知的资料上就是一帮私盐贩子,不一定真能和建文遗臣以及钦案扯上关系,猜测推论的东西暂时不能当作事实。张宁提醒自己:沉住气。 第三十章 活着的死人 胡部堂虽然把查锦衣卫案档的事交给了张宁,但最终只能锦衣卫本卫自己内部排查,有符合条件的案档才递送到张宁的手里。连皇帝的钦案都不让查档,可以想象里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张宁每日去锦衣卫上值,渐渐感觉这地方阴气很重,比官府六扇门还要黑暗。近日京师风大,太阳一下山,阴风惨惨残月阴霾,就仿佛有无数的冤魂笼罩在空中。国朝常言人命关天,人命案都要三司法复审慎重定案,冥冥中含冤而死的人仿佛在阴笑在嘲弄,如同街巷间“呜呜”的风声。 更甚者,这几天晚上家里也不得安宁,王振肯定自己去阉|割了,每晚就能时有时无地听见西厢那边“哎哟、哎哟……”的痛苦呻|吟。 没有人照顾他,只有何老头或者牛二一天两顿给送点容易下咽的稀饭,好心的时候给添点茶水。就这样也算好的,如果不是在同乡家里,谁去管他的死活呢? 生生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坨肉来,此时又没有麻醉和必要的护理。张宁想着王振在老家有家有妻子,偏偏要受这份苦,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过了五六天,三司法和锦衣卫的查档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两边筛选出来的卷宗只有六十余份,其中涉及建文遗臣而被判死的只有八份,全部来自锦衣卫。正如王启年预计的一样,大批屠杀建文遗臣是在永乐初年,八年以后判死罪的已经很少了,就算后来被地方官举报出来也大多贬为贱籍并掠夺其财产,杀得不多。 胡瀅坐在上方的书案前,直接把其余五十多份丢在一边,挑出那八份牵扯遗臣的卷宗浏览,他很快重视起其中三份记载有案犯之女“下落不明”的卷宗;而另外五份符合“有女”的条件,只是她们的记载是被送到南京富乐院和各地教坊司。胡瀅便把那五份递给王启年:“先试试这三份,如果无所获、便修书给这些教坊司所在的地方官,证实她们是不是还在当地。” “是,胡部堂。”王启年接过卷宗。 “袁进禄,籍贯扬州高邮县,查实与前翰林待诏郑洽曾有书信往来……”胡瀅轻轻念了一句,抬头道,“上次宫女周氏说话时是江淮口音,这个袁进禄就是江淮人,他会不会就是宫女周氏之父?” 王启年没开口,张宁是几乎不插话的,一时间沉默了一会儿。反着推论是可以的,如果宫女周氏是袁进禄之女,那么周氏就有足够的理由参与谋刺案、用江淮口音等等;但大伙不能正面论证,一系列的理由都无法证明俩人是父女关系。 “传讯宫女周氏,我们去试试她。”胡瀅拍了拍案上的卷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启年马上去传报了,走得很急,一副期待的样子。胡瀅接手钦案快十天了,什么进展都没有,现在忽然有了点头绪,也难免让人产生希望。 就连张宁的心情也不例外,他虽然不希望案情进展最后和桃花山庄扯上关系,但事情悬着心里很挂念,也想早点知道结果。 这次刑讯照样是张宁做记录,但王启年也参加了,而其他三司法派来打酱油的官员和一干书吏却没机会参与密审。除胡瀅等三人,还有宫里派来的宦官王狗儿以及锦衣卫数人。 因为王振把自己阉|割了渴望做太监,张宁忍不住多注意了面前这个真正的太监王狗儿。这个太监身材很“苗条”,腰带一束毫无男人的感觉,言行阴柔但也算不得粗鄙,特别行礼的动作很有股古典的气质。高筒帽帽檐下露出的双鬓,间着少许白发,但脸皮却白而细,张宁真看不出这太监的大致年龄。 宫女周氏拖着“哗哗”响的脚镣,慢慢地被人押进来,照样让她坐到南面的椅子上,身后站着俩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她又像上次那样,两眼死灰盯着地面,连屋子里的人看也不看一眼,看样子审讯的情况会不容乐观,不好让她开口。 但胡瀅依然锲而不舍地坚持着他审讯的开场白方式:“你叫什么名字?” 周氏:“……” 对于她的消极抵抗,胡瀅不以为意,又问:“谁是你的主使?” 周氏:“……” 王狗儿看不下去了,阴柔地说道:“胡部堂和她多费口舌,这样问她不会说,还得用鞭子问!” 胡瀅向王狗儿递了个眼色,王狗儿只好无趣地站在一旁闭嘴了。胡瀅又淡然地对周氏说:“未免过多牵连无辜,你还是最好尽快说出来。因为你一个人犯下的滔天大罪,到现在已经有几百人受了牵连下狱,还有一些人要被处死。只要你说出那个幕后主使,有些人是不用处以极刑的……就比如关押在诏狱的江淮人士袁进禄,本来在明年初释放的名单里,这回又牵连进了你的案子……” “他们不是已经被锦衣卫杀害了?”周氏忽然抬头说话了。 胡瀅顿时和王启年对视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张宁也立刻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眼睛里露出了狐疑、惊讶等复杂的情绪。 “死了?”胡瀅很快用感到意外的口气反问了一句,然后埋头翻卷宗。周氏投以极其关心的目光,欠了欠身几乎想站起来看他翻看的卷宗。如果张宁不知道袁进禄确实是已经判死了的人,此时也要相信胡瀅的表演,不料这个平时一本正经四平八稳的朝廷大臣,说起谎骗起人来像真的一样。人生如戏啊。 “没死,五年前被判死罪,但一直关押在北镇抚司诏狱。”胡瀅用手指戳了一下案上虚无的卷宗内容。 但这时周氏的表情中已经露出了怀疑和警觉,她冷冷说道:“就算你们用这种法子来诈我也没用,知道袁家与我有关系又如何?难不成一个已经离世的人会托梦来指使我不成?” 胡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张宁见状心道: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阅历不足,你不开口别人是拿着没办法,一开口你能玩过胡部堂? “老夫就算要诈你,也不会空口乱说。”胡瀅镇定地说。 周氏道:“除非我亲眼所见,否则任你巧言如簧我也不信!” 胡瀅向王启年和张宁递了个眼色,起身离座,太监王狗儿和一个锦衣卫将领也跟着离开了审讯室,来了隔壁的屋子里。胡瀅问锦衣卫将领道:“那袁进禄应该没死吧?老夫大概记得管过与建文余党郑洽相关的事,郑洽至今没抓到,袁进禄这样与他牵连的人应该不会就处死了。” 将领道:“我也不清楚,只能问林指挥使,要不现在找人去请指挥使大人?” 胡瀅点点头:“你去问问林指挥,如果袁进禄还在诏狱,告诉老夫一声,从北镇抚司提到本卫来另行看押……给他收拾一下。”转头又对王狗儿说:“今天就不审了,等袁进禄带过来了再说。” 对袁进禄还活着的事,他一副很自信的样子。事前连张宁都以为一个在卷宗上已经死了的人,就应该真死了,今天长了见识原来还有一种“活死人”。 下午办事处就得了信,袁进禄确实还活着,一切都在胡瀅的意料中。到次日这个已经被关押了好几年的政|治犯就被锦衣卫从天津运到了京师锦衣卫衙门,这里位于皇城承天门之南,和中枢六部等各大衙门在一起,平时几乎是不关押犯人的,也没有像样的监狱,像宫女周氏等也只是临时看押。 张宁和胡瀅一道去看袁进禄时,发现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妇人应该是他的夫人。当张宁等见到人时,他们已经被清洗收拾过了,头发虽然乱蓬蓬的但不脏,身上的囚服也是才穿不久;饶是如此两个犯人的模样也十分可怜,很安静地歪在角落里非常虚弱,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菜色,长期不见阳光和营养不良的症状。被关在诏狱里的人应该连“放风”的待遇都没有,也不可能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养着,可以想象活成袁氏夫妇这个模样的人平日都吃些什么。 接着胡瀅又亟不可待地提审了宫女周氏,带她到关押袁氏夫妇的地方让亲眼见人。胡瀅不动声色地交代周氏:“只能在窗户外看看,不能出声惊动他们。你想想,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也被抓了,恐怕反而不好受。” 周氏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当她走到窗边时,只向里面看一眼,眼泪就如泉水一般涌出来满面泪痕,她的手反绑着,只能用牙齿咬着嘴唇,顿时一丝鲜血从浸出了嘴角。旁边的锦衣卫见血忙冲上去,胡瀅制止了。 一把泪、一丝血。张宁顿时情绪复杂地低下头,他只看到了一对同患难的夫妻、一个默默看着父母的子女。 但见胡瀅面无表情,手里握着大权的人只能像他那样铁石心肠吧?张宁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在心里默叹了一气,在周氏的哀怨后面,空怅惘了一回。 第三十一章 博弈的绝望 “我做的事,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是无辜的……”宫女袁氏(假姓周氏)用几近哀求的口气说着。 胡瀅无动于衷地稳稳坐在椅子上,他的表情让袁氏感到绝望。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不急着说话。现在主动权已经交换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常常就是如此赤|裸裸的,无非是看谁手里有别人需要的价值和把柄。 “案情确与袁进禄夫妇无关,他们在诏狱里已经好几年了,与外面不可能有什么联系。”胡瀅一本正经地说,“你无须多虑,因为你之前用伪造的身份,作为重要案犯,现在我们是验明正身。” 张宁一面记录他们的谈话,一面寻思:胡部堂明明在拿别人的父母来要挟,口上却只字不提,大员的手段和说话方式今天老子是长见识了,干着极其无耻近乎不择手段的事,却能表现得合情合理。 袁氏哀求道:“罪在我一人之身,你们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只求胡大人放过我的父母,他们受了一辈子苦,我不想再让他们无故受到牵连。”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谁有罪谁无罪岂是老夫一人说了算的?若是能法外开恩,也只能承皇上之圣恩。”胡瀅一脸正气抱拳向北面拜了一拜,“不过老夫可以断言,若是查不出幕后真凶,你们袁家定会被株连。” 袁氏道:“要是你们查出了主谋,能放过两个长辈么?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活命,如今我只求一死……”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大哭大闹,但张宁听到“只求一死”时心下有些动容,人间最悲哀的处境莫过于此了,一死了之都成了奢望。 胡瀅说道:“老夫不能给你这个承诺,因为裁决之权非老夫所有。今天就到此为止,各位还得整理卷宗,将你的身份重新备档。” 说罢叫锦衣卫将袁氏押下去,她被押到门口时,回头用复杂的目光看向胡瀅:“胡大人,求您放过他们!” 胡瀅连一个谎言都舍不得给。 原本张宁以为他会以袁进禄父母为条件与女犯交换口供信息的,这样已经很坏了,但相比起来童叟无欺的无情买卖其实反而很公正;更卑劣的做法是欺骗,先给予口头条件连哄带骗得到想要的东西,最后再食言;欺骗很卑鄙,却能给那个宫女一个希望,如果先让她带着希望死去,再处置袁进禄夫妇,至少能让那宫女满足一死了之的愿望……而胡瀅选择了最残忍的办法,站在道德和律法的制高点,以忠大于孝为理论基础、以律法程序为借口,不慌不忙地步步逼迫女犯宫女一点点地放弃自己的条件,剥夺她的所有和希望。 张宁也能预见到袁氏的妥协,胡瀅就更加志在必得。 博弈的过程比张宁想象得要短暂,袁氏在胡瀅面前实在太嫩;原以为胡瀅会先祭出“拷打袁进禄夫妇”的手段,不料还没到这一步宫女就抖出了自己赖以自保的口供,她实在太在意自己的父母了。 只两三天工夫,胡瀅就得到了大部分想要的有价值的信息。直接操|作这次御膳投毒事件的幕后叫彭天恒,桃花山庄庄主、私盐贩子头目……张宁闻到了危险的气味,此前担忧的事变成了事实。 胡瀅很快又查到了彭天恒的资料,曾是建文朝锦衣卫大汉将军、建文帝的御前侍卫,靖难之役后逃到少林寺剃度隐居;几年前胡瀅主持排查天下僧道度牒时,查出了这个人,但让他给跑了,之后便再无消息。 宫女袁氏被彭天恒收留在桃花山庄之后,曾多次见到建文遗臣、前翰林待诏郑洽,胡瀅以此推论御膳投毒的幕后主使有可能就是郑洽。郑洽何许人?据胡瀅十余年追查流亡江湖的建文及其遗臣经历,建文帝身边有心腹大臣二十二人,其中四人在郑和下西洋及胡瀅暗查江湖的过程中被秘密|逮捕,剩下十八人仍不知所踪,郑洽便是其中之一。 彭天恒“教|唆”袁氏报满门被诛之仇,事前给她灌输厂卫和官府里面如何没有人性,让她事成便服毒自尽。见袁氏年轻貌美,又言官僚淫|辱妇人无恶不作,连尸体也可能被亵|渎,便与袁氏同房破了其身子,再帮她混入秀女之中……本来张宁对建文遗臣并无个人恶感,但如今看来恐怕也是一丘之貉,那个彭天恒的干法比胡瀅只差不好。 胡瀅问明白了袁氏以前生活的桃花山庄所在,马上通知锦衣卫去拿人和调查线索,不过多半会空跑一趟,那帮人不会傻到在那里等着被抓的。 此前被抓获的一个桃花山庄的人,这时被胡瀅下令严刑拷打,此人就没有宫女袁氏那么好待遇了,一次张宁遂胡瀅提审犯人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成人形就剩一口气。 案情审理到这一步,胡瀅的脸色明显轻松起来,他已经通知三司法(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和锦衣卫指挥使林海在大堂里议事定案。在会议之前,礼部的三个人在办事处碰头简单商量了几句。 “证据确凿,此案的幕后主使便是那些乱党。”王启年毫不犹豫地说道,“部堂半月便查明了真凶,实不负皇上之信任。” 胡瀅看了一眼张宁,不动声色地说道:“其实事情一开始皇上就认为是乱党所为,老夫只是替皇上找到佐证而已,圣上英明、明察秋毫,我们不能居功。” 贪功意味着承担更多的风险,替汉王开脱嫌疑的责任直接抛给皇帝,胡瀅实在是进退全在心里。张宁点点头,抛开胡部堂毫无同情弱者的做法不敢苟同,他做官的讲究还是很值得人借鉴的;毕竟大家当个官,也想平平安安的,谁也不想哪天被人搞得家破人亡甚至于死了还被鞭|尸。 这时张宁难得地主动开口问道:“胡部堂,我们虽然查证了幕后主使的身份,真凶却未抓获,查案便就此结束了么?” 胡瀅道:“皇上交给老夫的差事现在基本完成了,只要写一份条呈奏上去便可。抓捕罪犯等事会交给总部衙门或锦衣卫,咱们是礼部的人,查钦案也是临时差事,其它的就不用过问了。会议后平安便可以休息一下,各位的功劳老夫会在奏疏里提及。” 桃花山庄的人已经成了重大钦犯,就这样不管了?张宁觉得自己的命运将会完全交到别人手上,除了祈祷天命只有等待审判? “下官只是觉得,此案最大的功劳是抓住郑洽和彭天恒。我们很不容易才查出头绪,现在却把功劳拱手让人,让别人捡现成的,哎……”张宁做出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王启年听罢语重心长地教育道:“平安是年轻人,切忌急躁,多体谅部堂大人的考虑……” “东海。”胡瀅忽然制止了王启年装资格的教育,看向张宁道,“这是平安自己的意思?” 张宁让自己保持着淡定,轻轻问道:“胡部堂命下官辅佐办案,不知是何人推荐?” 胡瀅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会议之后咱们回礼部再说。” 前来议事的官员来自好几个衙门,但大多都不想趟浑水,您胡部堂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没人提出异议。胡瀅也在闪烁其词,拿捏着分寸,总结案情是扬州一帮乱党图谋不轨云云,至于这帮乱党是干什么的、凭什么这么认定,胡瀅只字不提,也没有相应的论证。建文的字眼他一次也没提,钦案变成了一团雾,除了参与密审的那些人,真相只会出现在胡瀅上书的密奏里。总之这个会议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是走走过场,因为名义上参与的衙门来了人的,而且曾协助查档。 下午胡瀅带着自己的人回到礼部,亲口让张宁随他到书房谈话。他还是没直接说是谁推荐的张宁,却左顾而言他:“官员考核升迁都是要有机会的,如果是进士机会便多,翰林院、六科、监察御史都比较容易干出看得见的政绩……平安是举人?” 您不是废话么,我这举人功名是怎么恢复的、又是怎么补上官职的,都是您老经手过的事。张宁便表露出吃果果的功利心来:“回胡部堂,下官正是举人。所以这回的钦案,是名字能出现在皇上眼前的少有机会。” 胡瀅微笑道:“东海(王启年)也是举人。” 张宁道:“王大人是从五品员外郎,以前下官原以为他是进士出身。” “确是从五品,吏部名册上有一行小字:添注。”胡瀅一脸坦诚,“虽说是添注官,但今后若有机会迁职,他又没有过错,一般不会从从五品迁到六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平安这些日子参与密审,老夫的另一个差事也应该明白一些了,当然此事也不算秘密,除了皇上知道还有不少人耳闻。建文乱党二十年不绝,一直让皇上挂念心头,现在愈发猖獗,竟然图谋刺害皇上!这些人或流亡江湖或藏匿于市井或混于僧道之中,有些地方锦衣卫也不便查访,比如各大寺院道观及一些朝廷禁止的非法教派,所以老夫的差事还得继续下去。” 第三十二章 江湖路寂寥 “东海(王启年)除是从五品员外郎,还有一个职务:礼部采访使。无品级。”胡瀅对张宁说道,“各地兼有采访使头衔的人一共有五十多人,大多是举人,有的没有功名。对于诸位来说,这条路也算条终南捷径。” 胡瀅在这里忽悠,其算盘是很明显的,他估计也没打算隐瞒。无非张宁和于谦交好,又是吕缜的学生,将他发展过来对胡瀅来说就是为后路铺一道桥,哪怕是道小木桥,反正他没什么损失何乐不为。而他口中所言的“终南捷径”真的有那么好?张宁是不怎么看好它的前程,品级也许升得较快,但都是些冗官位置,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哪天说裁撤说不定就裁撤了;在永乐帝这会混得风生水起不假,那是因为建文的事一直是永乐帝心中的阴影,下一代皇帝会不会仍然在乎这个事? 不过前程张宁是顾不上了,他只想拿回“桃花仙子”手里那首亲笔诗,消除隐患,要做这件事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呆在京师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这个位置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不能解决这个心事,什么前程都不会安生的,说不定哪天查到那东西,当再大的官有何用? 就比如没有被抓获的逃犯,不少人最终选择了自首,因为那种心理有如跗骨之蛆一般,让人感觉随时可能失去所有。 所以张宁和胡瀅两个人是各怀打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谈得十分顺利。 张宁猜到了胡瀅的算盘,但反过来胡瀅不清楚他的真实意图。所以他向胡瀅学了一招,沉住气等着,果然胡瀅很快就主动提出:“此前在扬州的采访使调迁了,而桃花山庄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那边正缺人,平安可以去做采访使去扬州暗查这条线。” 张宁求之不得,当下就痛快地说道:“一切尽听胡部堂的安排。” 谈话内容到此为止,胡瀅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交代道:“具体的事东海会办,你听他的便是。” ……然后张宁继续到礼部司务厅上值,对于黄世仁关注的“高升”只字不提。过了几天王启年派人来叫他过去,兴许是差事已经安排好了。 见了面王启年看起来很热情,满面春风道:“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僚。” 其实以前不也是同僚么?不过张宁理解他的含义,抱拳道:“王大人多多提携。” “平安的直属上峰是南京礼部郎中吴庸、执中,以后有关采访使的事全数向他禀报,同时听命于他的授命。”王启年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把吏部那边的事办好了,平安即将升任扬州府推官,不过扬州府的政务你倒不用过问,因为府衙本来就有推官。你到了扬州只需交接上任公文,按品级在府里领官俸便是;知府管不了你,你也不用听他的,只要听命于吴庸。” 国朝官场有一些成文的规矩,比如浙江人不能出任户部的官、地方官不能在自己家乡的省份任职,扬州属于南直隶,张宁也是南直隶人,现在他就去南直隶做官了,想来这个冗官是极不正规的,在行政体系内的名义官职唯一的意义恐怕就是那个品级。扬州府推官,正七品,乍一看还是很符合升迁的规矩,一般九品京官去地方都会升任七八品的官。 张宁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些问题,便说:“下官到了地方该做些什么事,不该做什么?” 王启年道:“先说你不该做的事,不要去打听其它采访使,你在上面只需和吴庸联络;在同僚面前也不要提及采访使的差事。因为朝里可能有少量与建文乱党勾结的官员,前几年就查出来两个……” 张宁听到这里眼皮一跳,心说我真没和建文乱党勾结。 王启年接着说:“你赴任之前,我会给你一份名单,名单中的联络人、细作等由你掌握。你只需向联络人出示印信,以后要办什么事,便由你酌情布置。定期向吴庸禀报办事内容、经费账目等事。” 张宁点点头,很快就明白了这帮人的性质,大约就是个情报机关,有各种密探细作。这玩意在现代人的认知里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所以他记忆里从信息爆炸时代过来的见识还是很有用的,领悟东西很快。 他又好奇地问道:“依王大人之见,江湖门派是怎么一回事?天下有士林,可有武林一说?” “武林?平安是指兵部办的武举?”王启年愣了愣。 张宁忙道:“我只是问问,据说江湖人士到处流窜都有武艺傍身。” “那倒也是。”王启年点头道,“江湖门派吗有好几种,一种是具有朝廷度牒的合法僧道,如少林、武当山各派,传佛法道教者;另一种是白莲教、明教及土司中一些邪|教,已经被朝廷明文禁止的非法人众,或蛊惑人心强取豪夺财物、或心怀叵测图谋造反;还有江洋大盗或聚众山林或藏于大河湖泊海岛,为利杀人掠货,呼帮呼门;贩运私盐者、非法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的帮众;最常见还是商帮行会,他们为了市利和运输安全,常常结成帮会走船跑马相互照应。因为官府对于流民无法有效控制,故而一些正当门派商帮是受官府保护的,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正好能弥补律法欠缺之处。”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张宁微微叹道,“江湖侠客也不例外,多为利往。” 王启年笑道:“说对了,真正的白道让天下承平者还是朝廷社稷,侠客者多是地方豪强罢了。” 张宁心道:得了吧,把自己说得多白似的……长相的话还是挺白的,并有点胖。 王启年说得高兴,沉吟了片刻又低声道:“其实还有一种呼朋唤友结成‘帮众’的人,那些书社、书院,也就是士林中人。对待他们要慎重,说不定有什么门生故吏在朝里,得罪了挨整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多谢王大人指点。”张宁拜道。 从王启年的书房出来,张宁心道,原来侠在这儿的人眼里地位也不怎样,自古到今为他们作传的也就只有太史公了。 等到吏部的任命公文一下来,张宁才忽然感觉出了行程的仓促,被字里行间的命令催得很紧。原来京官下放必须立刻启程,而且出了京师不准再折回来……和被扫地出门一般光景。这个明文规定的原因却也扯淡:有些京官在京师穷久了,一听说要下放就想着发财,然后就放开了借贷买东西甚至娶个小妾上路,结果一到地方就想法贪污还债;为了让官吏稍微清廉一点,就有了这么个治标不治本的规矩。 也罢,反正没什么行李,在竹桃胡同租的那院子付了半年房租也没时间找人退了,让它搁那儿吧。 没人来送,胡瀅和王启年没管他,可能也是为了保密身份的考虑;王振养了段时间也去求前程去了。正觉得行程有些凄凉时,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黄世仁带着一帮书吏送别来了。 “哎呀,平安高升了也没到司务厅和兄弟们招呼一声!您是想为咱们节约啊?”黄世仁开门见山就递来一个红包,“同僚一场,这点来往礼节咱们是用不着节省的!” “这怎么好意思?”张宁想推辞一下,结果老黄不容分说就塞到他怀里。接着司务厅的书吏也纷纷递上拜帖和一点“小意思”。 大伙真是很直接,就连两个水果都不买,果断给钱。 “诸位快快进来坐,喝杯薄茶,一会去聚客酒楼叙叙。”张宁依依不舍地说,“相见时难别亦难,我此去不知何时再与诸公相聚一堂。” 京师的各大酒肆饭庄他不熟,也就知道个聚客酒楼,上次罗幺娘在那里请过,环境和菜肴什么的还行吧。 正想到罗幺娘,只见巷子里就出现了她的身影,刚刚从马车下来。她见门口一群人在打躬作揖,愣了愣迎着张宁投来的目光道:“哟,张司务做官没俩月,交了这么多好友。我还以为连个送你的人都没有呢。” 众官吏回头打量着这个美娇|娘,正纳闷,听得一个人小声说道:“左谕德杨大人家的千金。”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来得不巧,那我先回去了。”罗幺娘皱眉道,把已经拿出来的礼物又放回了袖中。 张宁见状说道:“都拿出来了,东西总得留下吧。” 罗幺娘生气道:“我们家也不宽裕,你那么多好友,还缺盘缠么?免了!” 对于这种“客套”,在场的官吏很不习惯,无不愕然面面相觑。 这时黄世仁说道:“我看这顿饭咱们就免了,这送别酒喝着惆怅,等平安归来凤池那天,兄弟们一定设宴为平安接风洗尘!” “黄司务言之有理,接人比送人高兴。”大伙纷纷知趣地附和。 这话张宁相信,当然要除开一种情况,万一是坐囚车回来的,怕就吃不成大家的接风宴了,估计人影都看不到一个。 第三十三章 坏东西 将罗幺娘请进院子里,张宁看着两颗光秃秃的竹桃树,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再过月余春天来临,枯木也会发芽了,我却是看不到。” 他不是想感叹树木岁枯岁荣,更不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这座居住不久没什么感情的城市,最牵挂的还是官场那点破事、以及遗留在桃花仙子手头的隐患。加上这冬季枯萎的景色,着实是影响了情绪。他也认识到自己的心理素质还不够好,太容易受外物影响了。 科举功名、官僚体系,为他提供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以及赖以生存的活动空间,无论这个体系有多少阴霾及不合理的规则,始终能让人有一种归宿感;就像以前在大企业的工作,让他觉得安稳、不会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担忧,是让不少人羡慕的出路。 人到底是群居社会性的动物,追求安全感无非就是在逃避自身的脆弱。同时得到一些东西意味着失去一些,被限制被制约就是失去的,他觉得自己至始至终都曾被限制在一张网中,不同的网。作为这张网中间的一个节点,只有遵守它的秩序和规则才不会被抛弃,因为所处的位置无法改变这张网的布局。这是张宁很久之前就领悟到的东西,并且给他带来了好处和庆幸,就像儿时如果没有选择顺从,那后来的人生会不会变成一个到处漂泊作奸犯科的无业游民? 张宁的惆怅情绪影响了罗幺娘,让她也伤感起来,还有点恨意:“京官你当得好好的,说走就走,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张平安,你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吏部调迁,又在文中催促上路,我有啥办法?”张宁一面说一面拿了个杯子去倒茶,倒出来才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这家确实不像一个家,何老头和牛二不过就是喂喂驴子做点粗活就算完成工作了,很多家务没人来干。 罗幺娘生气地说:“你这个人……蒙别人还行,我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去做扬州推官么?” 张宁道:“总之是升官,你却连一句祝贺也没?以前你又说我没上进心,现在想法子立功升官你还是不高兴。” “升官有的是机会。”罗幺娘有点急了,“我正想找机会让爹见见你,现在可好,你转背就去扬州,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让你爹见我,见我作甚?”张宁皱眉道。他并想杨士奇觉得自己是个为了升官发财不择手段的人,杨士奇评价一个人肯定和娘们家不同,通常来说在杨士奇这号人眼里一个人的人品很重要。 罗幺娘脱口道:“看也让你看了、摸也让你摸了,难道你要当什么也发生过!”说完她的脸就刷一下红了,看来人的情绪急不得,一急谁都有失言的时候。 她尴尬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谁稀罕你,我……” “幺娘。”张宁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抓在了手里,沉默了片刻什么也不用说,一个亲昵的动作啥都表达了。罗幺娘的耳|根都红了,低着头看脚尖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手在张宁的手心里微微地颤|动,却丝毫没有要挣脱的意思。 靠得很近了,隐约中张宁感觉到了一股女人才有的温馨,软软的气氛让人贪恋沉迷,就像迷恋轻松愉快的假日。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儿女私情还是等办完那事儿再说比较好,现在搞得太黏乎也没用,就怕万一罗幺娘在她爹面前一说,让自己别去扬州了,到时候不是要多出麻烦来? 再有一个考虑:如果和罗幺娘的关系弄到台面上,真走霉运桃花诗事发,杨士奇这个东宫官僚根本没办法保,说不定杨家也得栽进来,东宫官署本身就是永乐帝经常找茬的对象……没有给罗幺娘带来什么好处和帮助,尽量不连累她、却是自己完全可以做到的。 他暗暗吸了口气,让自己保持着镇定,通常情况下他本来就是一个比较理智的人。 于是罗幺娘感觉到那只热乎乎的手掌在渐渐放开,也许这是一个很快的过程,但她觉得是如此漫长。渐渐地放手,恍惚之中就如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远离逐渐化为记忆。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悲伤和割舍的痛苦。 怀里一重,温|软的身体一下子在张宁怀里扑了个满怀,然后紧紧抱住了他。张宁愣在原地,一种夹杂着情|欲和温情的冲动袭上心头。 “幺娘听我说,七品府推官是一个历练的机会……”张宁正想劝劝,忽然感觉到自己颈窝里一阵滚热,好像是她哭了? 然后听得罗幺娘哽咽道:“扬州就是南直隶的属府,你不会回头再去找那个有婚约的王姑娘么?” 张宁听罢愕然,心下又好气又好笑,按理罗幺娘是有过游历、也见识过她爹在官场如履薄冰的人,此时竟然说这么屁大点事,感觉可爱又傻兮兮的。难怪有话说感情能让人的智商降低。 “不会,当然不会。”张宁好言哄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对王家小姐本来就没有太多的印象,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好好的去找她作甚?” 罗幺娘口气稍缓:“是了,我本来不是喜欢背地里说别人坏话的人,可上回的事明摆着,你一被革功名,人家就反悔,只可同富贵不能同患难的女人,不适合你!” 罗幺娘一把眼泪一把涕的,张宁当然要顺着她说:“你说得对,我干嘛去找她,所以你尽管放心好了。” “你一定要去吗?”她抱也抱住了,便拿脸亲昵地在张宁的腮帮下面肌肤直接接触着磨蹭。张宁被她搞得心|痒痒的,就算冬天穿得厚却还能感觉到她胸脯上软绵绵的一片,他已经有反应了。 “吏部的公文都下了,现在无法说不去就不去,况且礼部司务的官当着真没什么意思。”张宁急忙说道,“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你的好我还能不惦记着?” “坏东西!”罗幺娘听到这句话高兴了,破涕为笑一把将他推开。张宁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刚才她在那哭、自己却无耻地有反应了,估计已被她感觉到。 张宁尴尬地站着,她擦了一把眼泪,一脸恍然道:“刚才你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人家自己投怀送抱……” “我、我故意什么?”张宁此时看起来有点呆,他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难得糊涂乃至理名言。 大约哭了一场情绪得到了发|泄,罗幺娘重新大方起来,扬起头深呼吸鼓足勇气说道:“幺娘为人一是一、二是二,不想和你不清不楚的!等你从扬州回京,你就向我爹提亲,你答不答应?” 张宁诧异看着她的眼睛,让她充满勇气的目光很快就变得闪烁游离,确实这个时代很少有女性主动要求的事,罗幺娘已经很有个性了。如果回来时还有自由去提亲,当然是没问题的,事到如今他也实在不忍心拒绝,思索了一阵便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好,但之前不要太早说出去。这叫什么来着、现在不是有个词,私定终身。” 罗幺娘听罢面如桃花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胸口一阵起伏,然后呼出一口气撇了撇嘴道:“话到你嘴里就没句中听的!” 张宁道:“子曰巧言乱德。” “还好意思和人说德。”罗幺娘掏出自己擦过眼泪的丝帕,红着脸给他揩肩膀上的泪痕,“以后那个青楼里的方姑娘之类的,你最好少去招惹,你又没多少银子。” 张宁愕然道:“又来了,我真比窦娥还冤。” 罗幺娘看了一眼他下面,没好气地说:“谁冤枉你了?你这么大了还没成亲,不去沾花惹草谁信。” “你理解我的苦衷就好。”张宁索性坐到了椅子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罗幺娘跟了过来,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真的很想……啊?” 张宁骤然提起了精神,这娘们什么意思、以身相许?如果那样当然俺不好拒绝……他二话不说就一脸激动地像鸡啄米似的点头,几个月不知肉味,别说是“好心”满足罗幺娘这样的漂亮娘们的需求,现在他就是看母猪也蛮清秀的。 “那……”罗幺娘的呼吸有些急促,红着脸道,“让你摸摸。” 张宁忙道:“咱们去床上吧!” “你……想什么?”罗幺娘愤愤道,“果然是个坏东西,还没成亲,想都别想!” 张宁脸色难看地坐着,一语顿塞。罗幺娘见他这么副样子,便道:“我本来是……反正你已经摸过了,你别得寸进尺。” “那行,摸摸也好。”张宁急不可耐地逮住她的手往怀里拽,眼睛盯着她的胸,脑子里一团胡思乱想,心道怕是有D杯那么大少说也有C,又白又软啊! 哪料罗幺娘挣脱开来,张宁也不敢来强的因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一甩手:“不管你了!明儿你自个走,我也不送你,眼不见心不烦。” 张宁叹息了一声:“那回来时你总会来接我吧?”常人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娘|的煮熟的鸭子飞了。 第三十四章 喝得是心境 临走时于谦又托人送来了二十两盘缠。张宁数数这次的“收入”,总共有接近一百两之巨,自己这么个小官出行一次就有几万块的进账,确实算混得好的。黄世仁一个人就包了五十两,比杨士奇于谦师生俩人一起表示的意思还重,这五十两、张宁懂它的含义,无非黄世仁希望有朝一日有机会提拔他。 刚出京已经腊月初,在路上又走了半个来月,到扬州竟临近年关了。扬州离南京上元县已不远,张宁盘算着或许安排好上任初的事,可以回家一趟看看妹子。 进扬州城,张宁先去府衙交接了上任公文,与府里的官吏也就客套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同僚客气想请他吃一顿,他以安顿落脚的事谢绝。名为扬州府推官,其实府衙里的人并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只需要保持点头之交的关系就可以,反正不插手当地政务。张宁明白自己的圈子一是东宫那边的人包括老师吕缜、二是胡瀅这边的人,这才是自己的活动范围;不然随便见个人都去结交应酬又发展不出更熟络的关系,那不用干正事了。 他先住在客栈,住处也没来得及找,就先去联系接头人。出发前王启年就给过一份名单,只需要去找其中一个细作头目就能间接控制其他的细作。 对于胡瀅下面这套班子的结构,张宁不得不暗地里吐槽十分古板僵化,干着江湖的事却还是用官府那套结构。和六部衙门一般的三级体系,拿张宁这一级来说,他作为官员是基层决策者;正要联络的那个头目是执行层;下面还有分组的一级是具体分工执行者、形同六部各司。名单中总共有四五十人,麻雀虽小五内俱全。 要找的人叫谢隽、地点在扬州城的一个茶楼“碧园”,这处茶园子就是他在经营,但财产其实是公家的。扬州对于张宁来说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过问路能问到那地方去。 府前街上,靠近一处十字路口,位置很当道,碧园的生意出奇地好。张宁原以为只是一个掩盖身份的地方,不料经营得有模有样,大门口人流来来往往,和真做生意的没什么两样。人还在外面就听到里面穿出来的丝竹之声和唱腔,而且能听出来是越戏,张宁对戏没有什么研究,不过南京就流行越戏,他没留心也着实听过不少。 “客官快里面请。”一个小厮满面热情洋溢的笑容迎了过来,“您几位呢,订了位置么?” 张宁看了看里面的光景,大厅里搭着戏班子,楼上楼下的大半位置上都有客人,人们吃着点心磕着瓜子在说话,人一多就“嗡嗡”的嘈杂不已,幸好那戏班子唱得字正腔圆声音响亮才没有成为摆设。 “我不是来喝茶的,想找你们谢东家,有事相谈。”张宁说道。 小厮愣了一下,继续笑着说:“您可有名帖?小的给您递进去,若是东家在园子里,您就去见他。” 张宁掏出一封面上没写文字的信封来交给小厮。小厮接过去,左右瞅了瞅,说道:“那边有空位置,您要杯茶听听戏,小的这就帮您递东西进去。” 张宁依言坐下来等着,他穿着布衣和一般的茶客也没什么两样,等茶上来就丢几枚铜钱在桌子上。非常普通的茶,而且比较涩口,生意这么好大约因为地方选得好?张宁不慎吸了一片茶叶进嘴里,也不好随地吐出来,嚼了两嚼,茶叶又老又粗。 独自喝着茶等了一会儿,他看起来就像在等朋友一样,并不引人注目。其实本来就是等人,只不过是等这家店的老板。 之前的那个小厮出来了,在人堆里张望了一回,见张宁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便小跑着过来了,点头哈腰道:“贵客久等了,您请,小的带路……哎哟,这些东西怎么给您上这种茶?” 大约能被老板马上接见的人,在他的眼里就是贵客,小厮的态度比之前更加腻歪。 俩人走到大厅北面的洞门口,小厮就停下来了,换作另一个梳二环头式的姑娘带路。穿过一间屋子,跨过门槛就是个院子,院子里栽着一些常青树,就算是冬天也颇有几分生机绿意。走上宽大屋檐下的过道时,外面大厅里的嘈杂已经小多了,中间那堵墙隔音效果不错的样子。院子北面有几间大屋子,张宁跟着丫鬟进门时,发现几间屋的墙壁是打通的,中间坐着俩个戏子一个吹笛一个弹琵琶唱词儿,而两边却有好几间用珠帘遮着的雅间,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人;显然在这雅间里安安静静地品茶听唱词的客人又要高端一些了。 张宁被带进去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小间,上面有个“春”字,门口挂着帘子。刚进去,就看见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大约三四十岁,脸大、肚皮微微隆起,戴着东坡巾,两鬓的头发看起来很稀疏,嘴上的胡须也没几根;女的就正典了,穿得一件浅红的小袄子、翠绿长裙,腰身叫一个苗条婀娜,要不是穿冬装怕是像蛇一般的腰,秀气的尖下巴、脸蛋精致得像工笔画出来的一般。 男的刚才坐在茶几旁,见张宁进来就急忙站了起来:“您是张先生?” 见他面有提防之意,张宁便主动拿出胡瀅发的公文递上去。他躬身接过来查阅一番,忙递还,拱手拜道:“属下谢隽参见张大人。”接着交换印信,验明身份,上下环节就重新衔接起来。 其间张宁看了几眼旁边做着琐事什么话也没说的女人,谢隽见状便道:“自己人,没事没事。” 俩人寒暄了一阵,便分上下入座。谢隽笑道:“张大人第一回到碧园,应该试试咱们这里的洞庭茶,不过要稍事片刻。” 边上那个女人轻轻屈膝笑了笑,并不说话,继续忙着手里的琐碎事儿,原来她是在泡茶。看她的样子好像泡壶茶是很复杂的事,从进门起她已经倒过两次沸水了,现在开水被撞在一个琉璃瓶里,她很专心地看着那瓶水,宛若里面有什么风景一般,但张宁看来就是一瓶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以后不用叫大人。”张宁淡然说道。 谢隽道:“是,以后先生到碧园来便是一位品茶的客官。” 此时张宁心里有点没底,这里新鲜的泡茶讲究、貌似恭敬的中年下属,许多细节脱离了他的阅历范畴。况且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很可能被这帮人暗地里轻视和糊弄。现在这个位置不再是司务厅那差事了,现在他得独当一面,没有黄世仁那样的人来承担主要的工作。 其实工作干没干好无所谓的,他也没打算多卖力,只想找机会拿回那首诗。但出于本能一般的心理,很多时候想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得到尊重和认可。 “这次先生接管扬州的人马,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么?”谢隽问道。 “我受上峰之命任职扬州,具体的事还要等上峰的消息。”张宁缓缓说道,“在此之前,我得熟悉一下情况。比如这个碧园的经营账目,平时都是谁的人在管?” 谢隽脸色微微一变:“以前是先生的前任监管,现在您来了,这里就是您说了算,属下只是辅佐先生……账目如今在碧园在账房掌柜手里,而其它经费的账目,您的现任已经带走禀报上面去了。” “账房掌柜是谁挑的人?”张宁不动声色问道。 谢隽的神情越来越难看了,作为扬州采访使,张宁是有权力下令叫谁去干什么、谁不能干什么的,也有权换人;弄得不爽,给上面写一封信,能把谢隽也换掉。 当然大家要干正经事,不能老是对抗、而在于妥协和合作,官员有决策权,但也需要人办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张宁这么说两句只是为了敲打敲打这个谢隽,提醒一下,新官上任三把火罢了。 “账房掌柜在这里两三年了,一直没什么过错。”谢隽道。 张宁点点头:“一会让他来见我,把账目带过来,要各项进出的原始账单。”张宁心道我是干会计师的,随便给你挑几处假账出来,看你跟我嘴硬没有过错。 谢隽沉吟了一阵,这时女子款款走了过来适时为他解了围:“张先生、东家,茶沏好了,请慢用。” “哈,咱们先试试苗歌亲手沏的洞庭茶。”谢隽忙干笑道。张宁心道好好的一个娘们,不叫姐称哥,真是奇了怪。 那叫苗歌的女子拿起紫砂壶,一手轻轻托着长袖,往盘子里的小杯里倒茶,一股带着清香的泉水准确无误地流进小杯子里,她又适时地将壶嘴往上一翘,茶杯刚满,没有撒出一滴,手法是相当雅致而娴熟,光几个动作也叫人赏心悦目。 “先生请。”谢隽做了个动作,谦让道。 张宁端起了轻轻喝了一口,一下子就少了半杯。刚刚在外面喝过粗茶,一喝这个果然不同寻常,有对比才能知道优劣啊。 而谢隽则端起杯子轻轻嗅了嗅,一脸享受的样子:“这洞庭茶如何?” 张宁微笑道:“喝茶是喝心境,你认为何如?” 第三十五章 尝酒还是尝人 聊起几句茶,谢隽岔开账目的话题再也不提,只说道:“得知先生要光临扬州,属下略微做了些准备,在城北备了一处院子,先生到扬州来便无须为生活起居烦扰了。此地有个妙处,径直坐船沿北城河而行,就能到保扬湖(瘦西湖),京杭大运河上的盐商巨子、才子佳人多聚居于此,又不断兴造亭台园林,而今风景秀丽文风盎然,确是扬州的一个好去处。” “这边的事交接了,我还得去南京一趟面见上峰,暂时不会在扬州长住,你们不必如此麻烦。”张宁故意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但他并没有表示要拒绝,现在上下彼此之间关系很不算熟,直接给钱他不敢要,但是在衣食住行上的心意倒问题不大。 同时他也在盘算,去见南京礼部郎中吴庸,礼金不能缺,虽然刚刚上任也得在陋规允许的范围内表示一下人情,钱只能自己掏腰包了,还好出京前受了近百两。吴庸那里的人情自己掏腰包、这边住行花销让下属负担,两厢经费一扯,还是能撑持下去的。 因为谢隽主动要承担食宿,张宁的口气也就缓和了不少:“这次我来要见两个人,恒用(谢隽表字)算一个,还有一个信使詹烛离,他人在哪里?” 既然谢老表开始妥协了,张宁也就不想老是用挑刺的态度说话,言语之间表示亲近起来。大家一个机构里混差事,妥协与合作才应该是主题啊。 谢隽道:“未曾料先生这么快就来交接公务,詹烛离近来都没露面。这个人喜欢喝酒,说不定现在正在哪里醉生梦死。” 张宁眉头微微一皱,口上却说道:“会喝酒的人一起去应酬还是不错的。” 谢隽呵呵一笑:“他只是爱喝,每天要喝三次,可惜酒量不行,不出三碗必倒、醉得如猪一般。” 酗酒误事,张宁对这个未曾蒙面的信使和助手,感觉不怎么靠谱。他只得说道:“那便罢了,等我从南京回来再见他。” “本来属下应该尽地主之谊,找几个扬州的名士作陪为先生接风洗尘,只是……”谢隽有些遗憾地说。 张宁忙道:“不必了,你我的关系无须在外人面前展露,咱们是为了办正事,虚套能省就省。今天就这样,因为暂时没有什么事要安排,一切等我从南京见了上峰再说。” 谢隽道:“依先生之意设宴款待便免了,接风洗尘还是要的。属下叫人弄了几样小菜、薄酒一壶,还清先生赏脸。” “那也好,菜别太多,剩一大桌反而见外。”张宁点点头,正好晚饭就有着落了,几样小菜肯定也不能太差的,混吃混喝他是比较坦然的。 他们在茶间里又谈了一些人员上的具体事儿,等时间差不多了,谢隽便带张宁去了后面的园子。这里面来往的人并不多,风景却是不错,以一个人工小湖泊为中心,有假山、石桥、亭子、房屋以及花草树木,景象如同一个园林。 俩人一面从走廊上过去,一面说话,谢隽指着园林道,“在碧园的自己人平常就住在这园子里,不过它不是专门给咱们住的,一些有身份的风雅人要聚友、待客,出得钱但环境也有要求,喝酒品茶得有点风景才行,呵呵。” “只是喝酒品茶?”张宁用很随意的口气笑问道。 谢隽愣了愣:“既然先生问起,咱们也不好瞒您,当然不只喝酒品尝,那才几个钱的进账?再说那些才子在这儿玩高兴,只是清汤寡水的吟诗作对怎么能尽兴?其实不管是儒学里的士子还是盐业纨绔,免不了好三样东西,玩法不同而已。” 张宁饶有兴致地问道:“哪三样?” 谢隽一副猥|亵的笑容:“无非声、色、赌。有钱了就变着花样来,万变不离其宗。” 张宁道:“大明不禁声色,却禁赌,恒用你这是知法犯法。到时候咱们上报账目,岂不是要作假?” “没人查的,府州官府从来不碰咱们碧园,别管什么时候官差把街巷里那些赌坊追得鸡飞狗跳,碧园一直是风轻云淡。”谢隽直言不讳地说,“也许刚下来的一些官员不懂,但扬州地头上的小官小吏都隐约知道一些咱们的背景。再说这些东西屡禁不止,盐商丝绸商药材商很多都沾这个,只容他们赚钱,咱们也分一杯羹为何不可?” 张宁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毕竟是为朝廷办事,要自律。不过能为胡部堂减少一些经费也不算坏事,胡部堂问户部要经费也不容易,因为户部拿不到细账他们也是颇有微词的。” “那是那是。”谢隽笑道,“还是京里见识过市面的大人会说话。” 到了一处名为“梅亭”的楼阁,应该就到地方了。上楼入座,张宁发现窗户是镂空的,称为借景窗。好处是能很好地观赏湖边的腊梅,只是此时没有玻璃遮掩,冬天坐着风一吹有点凉飕飕的。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十几样菜肴,旁边的泥炉上温着几壶酒,房间布置得干净雅致,又能清静赏梅,确实是一个吃饭的好地方。 之前在茶间里见过的那娘们苗歌也来了,不是和张宁等人同路来的,她面带如春一般的笑脸,拿酒壶的手指白如剥葱、斟酒的动作轻柔优雅,这么一个人儿来服侍着,直教人食欲陡增。 谢隽笑观张宁的目光,说道:“方才说起那三样,就说咱们的苗歌,在扬州城也是小有名气,外头一般人有银子也不一定见得着面。来,苗歌给张先生斟酒。” 哦,还是个名妓?但张宁确实是没听人说过,大约“小有名气”是实指。张宁便微笑道:“如此说来,能喝到苗歌姑娘亲手斟的酒,倒是一种福气。”反正是逢场作戏,幸好罗幺娘那娘们不在扬州,不然怎生了得会不会上房揭瓦? “大人抬举小女子,我冒昧先敬你一杯。”苗歌轻轻说道,毫无做作之态,用红袖遮住小嘴饮下一杯酒。 张宁也不便推辞,就把她斟上的酒一饮而尽,赞道:“苗歌说话好听,这酒也不错。” “谢大人抬爱。”女子微微执礼,带着恰如其分的羞涩道,“这酒叫女儿红,在地下埋了十八年,而今才出土让大人品尝。” 这话说的……张宁也被勾得一阵心|痒痒,究竟是品尝酒还是品尝人? 他保持着淡定,回头对谢隽笑道:“苗歌确有几分女史的修为。” “她是西南苗疆人,那是属下的前任精挑细选过来的。”谢隽道,“现在的名头还不算响,等开春苏杭四大才子从杭州过来,咱们在碧园办个诗会,让才子们题诗给她点化一二,身价会大不相同。” 张宁赞许地点头道:“恒用确是精于商道。” 谢隽端起酒杯:“哪里哪里,不过是平常手法罢了。” 果然酒是好东西,两杯酒下肚,彼此之间仿佛再近了一层。俩人大言谈着旁边的漂亮姑娘,不过在谢隽的眼睛里这个娘们不过是一件贵重商品,张宁有意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发现她并无丝毫不快……也许人本身就是商品吧,对他人有利用价值就显得贵重了,更悲哀的是想被利用而毫无价值。 气氛正好,一个四十来岁的长衣中年人就走了上来,张宁回头看时,他便拱手作揖:“见过张大人。” 谢隽道:“顾掌柜来了,正好过来陪陪,我酒量不行,一个人怕不能陪先生尽兴。” “小人见礼来晚了,自罚三杯。”顾掌柜的说话动作都比较生硬,上来就拿酒壶倒酒猛喝了三大杯,瞬间工夫,他的眼睛都有点红了,看来酒量不怎样。 想着这个账房掌柜也属于会计一类,从某种角度张宁和他还是同行,心下便微微一松动,情知这个顾掌柜就算在做假账,也是两头担风险、而且分最少一份那角色,反正挺不容易。张宁便道:“好酒量,既然如此,我和恒用都不计较了,你喝三杯我也陪一杯。” “您受了我请罪,请慢用,告辞。”顾掌柜拜了拜,扭头就走。 “诶……”谢隽一脸难看,忙道,“这个人性子有点怪,不过办事靠得住算个能用的人,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无须与他一般见识。” 张宁点点头:“没事,我不是爱计较的人。” 虽然顾掌柜来多少影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但张宁也没再提查账的事。 晚饭罢后,谢隽又要送他去城北准备的宅子入住,张宁其实没醉仗着酒气便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好意。本来暂时住客栈花费不多,但他一个扬州的官,却住在客栈里有点不太正常,既然碧园要负担食宿,便坦然受之。宅子里应该有马,到时候出行也不用自费了,要从扬州去南京,没有扬州府开具的公事文书去驿站领马很不方便。 他们用马车送张宁回住宅,同行还有个年轻娘们,估计是碧园的姑娘。那苗歌在饭桌间微微有些挑拨,不过谢隽没必要让她来,苗歌是个能留着卖好价钱的女子,自己人没必要这样糟蹋钱的。 送过来的姑娘,张宁也拒绝了,初来乍到的如果白吃又白|嫖,影响不太好,自掉身份。 第三十六章 完璧无瑕 在扬州停留数日交结完公务,时间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到腊月下旬了。天气很冷,张宁甚至感觉比北京还冷,大约南直隶这边不兴烧炕,很多地方什么保暖的设施都没有,以至于在屋子里除了能挡风温度几乎一样低,不像京师一到冬天外头照样冷,一进屋就好多了。好像有种说法,江浙这边的文运昌盛,就是和环境生活习惯有关,寒冷利于锻炼人的心脑血管。 雪还没下,南直隶今年腊月恐怕是不会有雪了,瑞雪兆丰年,下雪才是好事。想起今年八月的一天晚上还打雷,明年的天道隐约是有点奇怪。 如果能在除夕之前赶回家,既可以在家里过年,还能多呆几天办点其它事、为寻找桃花仙子的下落作些准备。按照习惯,不是一个家族的人在年底是没有访问别人的礼数的,除非是要债,就像《白毛女》里那样。于是张宁就能名正言顺地等正月里才去拜访上司吴庸。 计议定,张宁便向扬州知府的师爷私下里打声招呼,带着官职就走陆路回南京了。他作为一个添注官,有关系由于某种原因挂判官之衔,府里的官员也就没必要过问,他不掺和府里的政务还好了,免得多出来的官产生职权混淆。 那个作为信使的詹烛离,原本也是张宁的保镖,但一直没见着人。张宁这次回南京又是单骑独行,骑马比走水路快,上次逃命一回竟把骑马学得入门了。 确实是很想快些见到张小妹……离别时非常仓促,连一句离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后来虽然辗转带了书信,却肯定比不上见面的。不过几个月时间,张宁感觉就像在期待多年的故友重逢一般的心情。 或许只是资讯不便的原因吧?若是在现代和亲人分开几个月,时不时打个电话发条短信,就没有这么磨人了。 张小妹进入他的生活不过几个月时间、相处的时间更短,此时恍若更加相熟,又依然带着陌生。难言的感情,总之是很关心她的,希望她好。 ……到得京城已是腊月二十八,今年阴历腊月月小,只到二十九,也就是明天就除夕了。一进京城,只见长街上张灯结彩一派节日的气氛,不管气温很低,街巷的人比往常更多,一些卖年货的地方简直是人山人海拥挤异常。很多妇人都穿上了红色的衣服,暖色调让天气也仿佛没那么冷了。 年节的热闹,让大明王朝的太平迹象越来越浓,假使是山河分裂兵荒马乱的时候,就算过年也没这样的景象啊。 不过这些年来明朝陆军南北两线作战、用兵动辄数十万计,海上的郑和舰队带领官兵近三万、大小战舰两百余艘,行程万里、耗费无算;加上汉人从蒙元手里夺回衣冠正统后休养生息的时间并不太长,永乐之前还经历了几年数以十万兵规模的“靖难之役”。大明普通百姓负担依旧很重,此时算不得富裕,江浙这边可能要好点。人们平日省吃俭用,到过年时的消费规模还是很庞大,这大约是国人一贯的传统。 街上很挤,张宁牵着马走路都感到困难,不过还是要往人多的商业区挤,因为要给家里的人买点礼物。 他做京官后吏部会往籍贯所在地发文,家里的人应该知道做官了,因此给大伯他们的礼物不能太寒酸。不过算了算身家财产,过年这关是完全能应付的。之前吏部发了五十两安家费、扣除给于谦垫付的房租押金八两和借出去的十两,还剩三十两左右,出京时收银八十二两;平常张宁自己花费不多,总共有钱一百一十两。即将要支付的开销主要有三项,南京礼部郎中吴庸那里少了五六十两是拿不出手的,回家给家人的礼物,也许正月初一要下乡祭祀、张家本族那些小孩子要给压岁钱。 反正钱财来来去去,不过如此。 家里不算太拮据,现在近年关了,应该不缺年货之类的东西,用不着张宁操|心,表示一下意思就行。于是他在街市上用比平时更贵的价格买了分别适合男女裁衣的新布、茶叶、普通人参、还有小孩子的玩具,一堆东西驼在马背上。 路过一家绸缎庄时,张宁不过看了看,心道大伯一家是比较低调不会穿绸缎衣服,买了也没用。不料站在门口迎客的人在客流很大的情况下仍然主动招呼:“公子从外头发财回来?给家里的娘子买两匹好缎子回去,肯定没错,妇人最喜这个。” 张宁正待不理会要走,又忍不住问道:“有无妇人用的成物……丝帕之类的?” “有的、有的,您里面请,定能挑到合心意的东西!” 于是张宁先抓了一小把铜钱给小费,让他找人看着马和货物,因为是过年,出门打赏跑腿打杂的小厮也会水涨船高大方一些。 店铺里不少人在张望挑选,挂着的五颜六色的丝绸料子不知被多少人摸过。被劝进来了就没人来理会,许久才有个小厮来招呼,此时他们确实太忙了。 “客官您想挑点什么?”小厮问道。 周围全是人,张宁有点不太好对这个后生开口,便皱眉道:“贵店只有这样的东西?” “您先瞧着,我去叫夫人。”小厮忙道。 不一会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就从柜台上下来了,此时的妇人很少抛头露面做生意,不过这种时候人手不够出来帮忙也没太多讲究,毕竟商人的讲究没士大夫家苛刻。 “我要妇人用的一些东西,稍微好点的。”张宁说道。 妇人指着里面的洞门道:“里面有,我带你去看。” 一进洞门,只见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五彩缤纷的漂亮小玩意,肚兜、胸衣、手帕等等应有尽有,饶是在南京市面上也不算太开放,店家没敢把这些绚丽的东西挂在外面引人注目。里面大多是女顾客,见进来个仪表不错的男顾客,她们无不有些害臊地背过脸去。 张宁左右瞧了瞧,指着挂着的一副浅红色纱丝问道:“这是抹胸么?”颜色的确不错,白里透红的,就像健康的女人肤色一般招人喜欢。 旁边一个小娘们听见张宁大咧咧地这么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公子好见识。”妇人轻笑道,一面说一面取下来递给张宁。张宁拿在手里一摸只觉得又软又|滑,料子很好的样子。不过除了前面的一小块较厚外,整体是透明的,给张小妹这样没出嫁的姑娘好像有点太“情|趣”了……确实很耐看,无论是颜色还是花纹,前头几朵金丝桂花小花瓣,华丽而内敛,做工之精细完全不是地摊货能比拟的。 妇人道:“它以纱为底,再以蚕丝棉丝交织为纹,精雕细作、整体如完璧,公子请细看,上面的花纹并非刺绣,而是织出来的。” “就和云锦一样,这个我懂。”张宁点点头,“只是不太端庄。” 妇人笑出声来:“这是穿在里面的东西,端庄与否外人怎么知道?” 张宁要是说是送妹妹胸衣,那妇人恐怕只能无语了。张小妹那件丝绸的东西估计是她自己存钱买的,小姑娘存点私房钱不容易,又喜欢漂亮的东西,被张宁给弄丢了……私下里补偿一件,她肯定不会和别人说的。 但这件有点不太合适,虽然它真的非常好看、叫人拿起就觉得其它的很粗陋。 张宁颇有些犹豫地想放回去,妇人见状劝道:“公子好眼光,为何要放弃?” “多少钱?这个。”张宁忍不住问了一句。 妇人道:“不贵,十五两就能买到这样完美无缺的东西,本铺也只此一件。” 十五两还不贵,上好的丝绸一大匹才几两?这么一小块东西就是好几匹丝绸的价值,不过也证明制造出它来很费工夫,而且是一件好东西。 要为了张小妹花这银子,张宁是很舍得的,只是觉得不太适合罢了,所以没有想一定要买。他随口讲价:“十两。” “不讲价的,咱们铺子里的东西都是一分钱一分货,诚信经营童叟无欺。况且现在正是旺季,公子今日举棋不定,说不定下午再来就被人买走了。”妇人道。 张宁面不改色道:“十二两,不行我便不讲了。” 妇人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笑了笑:“成!令夫人能得公子这份心意,我也替她高兴,就算优惠您了。” 张宁便不再过多纠结合适的问题,付钱走人,将包好的玩意藏进怀里。 马背上驼的几大匹新布花钱总共才不到一两,送妹子一个小礼物就是十二两,张宁反而感觉爽多了,就算是一家人也亲疏有别嘛。 牵着马从里仁街进去,熟悉的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鞭炮的硝烟味没有散尽,各家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代表红红火火的一年,对联门神也贴上了,有李靖之类的画像,过节的气氛随处可见。巷子里安静了不少,但张宁在人堆里挤了半天此时耳朵还回响着“嗡嗡嗡”的嘈杂。 第三十七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一条幽静的青石巷子;旧的石板和苔痕、新的红灯笼;一道院门轻轻洞开;一张清秀的女孩脸,忽然露出惊喜的表情。此情此景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但张宁知道这是记忆的欺骗,只是似曾相识罢了。 在院门口见面,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小妹一双灵动的眼睛仿佛有千言万语,但很快就有更多的人需要应酬了、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就连周围的邻居听说当官的张宁回来了,也纷纷过来“围观”。甚至有人忍不住问为什么没有敲锣打鼓的官差护送、为什么没有扎着红花的轿子,仿佛张宁是中了状元衣锦还乡一般,兴许在乡亲眼里在京里做上官就了不得正该大张旗鼓。 张九金父子本来趁着过年旺季还在做生意,没多久也关铺子回家来了。 如众星捧月一般,平日来往不多的邻居纷纷围着张宁客套,恭敬羡慕之意溢于言表。张九金因此也是红光满面,作为长辈对四邻的恭维十分受用。人一高兴,少不得整个下午都率领全家男女老少操持着在院子摆上几桌。 应酬、吹捧、客套、酒,张家小院红红火火,如春提前到来,红火热闹乃吉祥之象,人之所好。张宁一直带着笑脸,大过年的人们又那么给面子,笑僵了也不能拉下脸。张宁时不时忍不住四顾搜寻小妹的身影,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下意识想看看她正在做什么;偏偏每次都能碰到小妹的同样的目光。 一旁坐在上方位置的张九金已经成功让自己转变了角色,仿佛突然从一个商人变成了一个德高望重的乡绅,说词儿也尽往官场上扯,有故意炫耀之嫌:“上元县衙门派人来送公文的时候,老夫初时没认出来是谁,还是大郎认出来了,大郎和县里的吏员有些结交、见过赵师爷,一说才知道是县太爷身边人赵师爷,亲自送吏部的公文来了,老夫就请入茶厅叙话……” “管粮马的赵师爷,按县里书吏的口风,县太爷很多决断都是赵师爷拿主意。”大哥张世才与他爹是一唱一和,“县太爷自己不方便过来,派了赵师爷,算是很看重了,递公文一般就是派个官差就行的。” 张宁不好扫大伯的面子,便说道:“我年底才外派扬州府判官,不久前还是礼部京官,不便与家乡的父母官走动的。” 同桌一人煞有其事地说:“虽然未曾走动,不过大家同朝为官,话是很好说上的。以后乡里乡亲有个什么事与官府扯上关系,咱们也不那么怕官啦!” 院门没关,这时又来了个富态的员外,跟着两个奴仆抬着一整捆绸缎进来,进来就打躬作揖和张九金一副好不亲热的样子。虚套了好一阵,张宁才搞明白,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以前的准岳丈王员外。婚约都退了,他还能大模大样地来窜门,又无名无故送这么一份大礼,直教人感觉好生意外。 ……热闹喧嚣一直持续到里仁街那边华灯尽亮才陆续散去。留下了几桌杯盏狼藉和满地的垃圾,张家女人们忙个不停,男人们则饭饱酒足虚荣享受够蹲在堂屋门口继续聊,两辈人三大爷们谁也不动家务的。刚才在酒桌上还装文雅人的张世才此时正拿着一根牙签大模大样地剔牙。 “王家是想修补两家关系啊。”张九金叹了一句。 张世才笑看了一眼张宁:“咱们家二郎有才,他们家有财,如果中间没出现那次波折,也算是门当户对的。江宁县王家的家底殷实,什么也不缺、就缺个文运;而且王家小姐长得不错啊。” “王翁确实专程提过两次,今天又亲自登门。”大伯张九金正经地说,“二郎和小妹的年纪也不小了,还不成家,咱们张家像什么话?” 张世才又道:“别说,这几个月登门提亲的媒婆快把咱们家的门槛磨平了,现在咱们是官宦之家,看上小妹的很多啊。” “哥哥都没大婚,哪有小妹先嫁人的道理!”干着活的张小妹一直拿耳朵听着呢,这时忍不住插了句话。 张世才笑道:“人家宦官之家的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才叫一个身份,小妹以后别没事在人前人后的乱跑。” “行啊,求之不得。大哥你来扫院子,人家堂堂大小姐怎么做这种活儿呢?”张小妹清脆的声音将南京官话演绎到了声的极致,婉转动听比吴腔还自有一番温柔。 “王翁的事,还得看二郎的主意。”张九金不管兄妹的玩笑,依然保持着正经。他总算说了句实在话,大伯毕竟不是父母。 张宁这才说道:“王家今天送来的礼只能退了。” 九金父子顿时沉默下来。 张宁又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当朝太子的老师、左谕德杨士奇杨大人,他的女儿已与我约定婚约,开年正式来往时,杨家应该会修书给大伯的。所以王家的事,只能算了。” “太子的老师!”张世才一副想象的表情,仿佛在想象那些高高在上从来没认识过的大人物,他随即大笑道,“还是二郎有出息!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早说,还提那王家干甚,明天就将前后送的东西全部退了,咱们也不稀罕这个。” 张九金没说什么,平常是要比他的儿子稳重得多。他接着恍然道:“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江宁县有个叫马文昌的相公,说是和二郎一个贡院的士子,他爹娘亲自登门拜访求人来了,就差点没让他下跪……二郎在官府里认识人,能帮到他不?” “得看什么事。”张宁好奇地说道。 “大郎,你来说,你说得清楚。”张九金看向儿子。 张世才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这叫一个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上回二郎被人冤枉科场作弊,陷了牢狱之灾,原来正是有人在背后害你!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那同窗马文昌。” “谁去查的这事?”张宁心里已经有了一丝火气,但还能保持平静。 想起那次在富乐院外面遇到马文昌的光景,那厮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一副笑脸、不想背地里捅刀的人不是别个就是这狗|日|的,他还故意提到什么杨四海和自己矛盾,想栽赃到杨四海的身上。我哪里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害我?马文昌算什么狗|屁同窗,还不如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妓|女。 张世才道:“据赵师爷说的,这个马文昌去向南直隶一个姓周的巡按御史举|报,才有后面二郎被冤枉的事。不料没多久那个姓周的御史就牵连到京里的钦案,被拿到锦衣卫去了。不知道谁审问起他诬陷礼部侍郎吕缜的始末,就扯出告密的马文昌来,被人说是姓周的同党,不过好像他也算不得什么角色,没来锦衣卫,上元司的捕快来逮进牢里关起来了事……你看,这害人终害己啊!” “他的父母却叫人不忍待,听说他们就一个独苗。”大伯皱眉道,“况且咱们要是以德报怨,咱们张家在四邻的名声也好,不然街坊里不知会怎么说咱们。” 张宁忍不住瞪眼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张九金顿时皱眉看着他,他很快也觉得用这种口气对长辈说话显得太愤|青了,便忍住自己的情绪,耐下心来说:“大伯请谅解,这种事我真的也无能为力。说马文昌是周讷之同党不问青红皂白拿进监狱,摆明了是东宫一派的无差别报复,我去帮他求情,那我究竟是站在谁的一边?说白了这么多事从主考官吕大人涉嫌作弊起,就是一场权力角逐的余波,我和马文昌都是不明|真相就被牵涉其中的棋子,咱们想办法远离,马文昌却是自己找上门,他自己脑……还能怨别个?” “二郎说得没错!”张世才坚定地站在了张宁的一边,“好像马文昌干这损阴德的事,是因为王家小姐。为了这事,就阴着整咱们,现在还有什么人情可讲?咱们不能因为他让二郎的前程受影响。” “也罢。”张九金道,“帮不了就算了,咱们张家与人为善,日久见人心街坊邻居都清楚的。” 大伯一大把年纪,确实有点恩怨不分的样子,过于怕事了。不过张宁听他放话,便松了口气。歇气时下意识四下看了看,没见张小妹,抬头一看,只见灰白墙壁上的窗户有一道红色,正是穿着小红袄的小妹,笑嘻嘻地与张宁遥遥相望。 纯纯的笑,让人将其和人间各种美好的事物联想到一起,单单是那一眼温柔的目光,也能让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视周围所有的事物毫无颜色光彩,除此之外的东西万分无趣。 “等收拾干净,哥哥晚上能美美地睡一觉。”张小妹在窗前轻轻喊了一声。 同样是南京官话,伯娘和大嫂等妇人为什么不能说得这么有味道呢?高低错落的字调像流线线条一般柔滑地衔接,比越剧唱得词儿还动听。 第三十八 一块手帕 今天一家人是团聚了,无论是家庭的气氛,还是表现出的利益共同关系、大伯他们为自己做官而表现出的自豪,张宁实实在在地意识到自己是张家的一员。还有刚才大哥张世才和小妹开玩笑、大伯用迂腐的教条教育小妹的情形,亲情带来不仅是温暖,更如一盆冷水浇到张宁的头上:自己对小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理?在丝绸庄买的那副胸衣,究竟要闹成那般? 小妹在感情上依赖自己这个哥哥,她有些小动作或许有失分寸,但她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她没有分寸,自己两世为人也没有分寸? 张宁不愿自己承认内心的“龌|龊”,只愿意承认有一种隐秘的心理,或许是奔走的生活太浮躁,缺少清醒冷静。而现在是应该清醒的时候了。 幸好东西买了还藏着没有出手,损失只是十二两银子。每个人做错了事都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没有为所欲为之后笑笑就能了事的。 想通了其间的关系,张宁感觉轻松了不少:由于自己一时糊涂用心不良,所以白花十二两银子。这种轻松就好比一个犯法逃亡的人最终自首刑满释放一般,有罪但是已经受过惩罚了,两不相欠。 夜色渐浓,小妹还在自己那边的房间里收拾,张宁和大伯他们说完马文昌、王家等事,就坦然说道:“小妹还在打扫房间,我上去看看她,和她说说话。” 张世才点头笑道:“小妹几乎天天都念叨你,你也着实让她担心,咱们就散了吧,明天除夕了早些歇。” 在大哥他们眼里,张宁和小妹关系亲密实属正常,父母都不在了,就他们俩最亲、就连张九金这边也稍稍隔了一层。张宁现在也差不多让自己这般想的,不过关心妹妹也有点心底旧伤遗憾的缘故,仅应该如此不能再多了。 他便不再心虚,坦荡大方地进了厢房,沿着“嘎吱”乱响的简陋楼梯走上去。一推开门,只见小妹正伏在案上用布仔细地擦桌子,张宁见到屋子里一尘不染的情形呆了呆,感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这样吧……”他说道。 陈设很简陋的卧房,家什什么的还比较陈旧,只有一扇窗户、楼梯口又黑乎乎的,采光不好。这样一个卧房被她弄成这样,实在是太容易了。 “哥哥!”小妹喜滋滋地抬起头来,自然地用袖子就揩了一下额头,果真是摸样长那样了无论做什么小动作都十分可爱,“大哥他们真是的,和你扯一晚上那些无趣的事……你怎么不进来?” 说罢她就走上来,不容分说自然而然地拽住张宁的胳膊,抱在怀里拉,“过来这边坐,哥哥在外面辛苦啦,回家好好休息一些日子。” “额。”张宁不知道说什么好,要是老啰嗦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好像要变老太婆了。只能这么想,虽然在明朝,张家这种普通家庭的规矩讲究还是很随便。 “其实你不在的时候,我差不多每天都会帮你打扫屋子的。”小妹的表情看起来很兴奋,可也只能说这样的事,语言文字大多时候都无法表述出自己的心情,特别是真正见面的时候。她翘起嘴道,“可这几天忽然很忙,铺子上带回来活多,还得准备过年的东西,我就偷懒了,哪想得你正好这时候回来,你说巧不巧?只好临时抱佛脚赶着帮你打扫干净。” 张宁心想,人都不在打扫它干嘛。不过他当然理解小妹只是在表达一种感情,并不是想说什么家务事,这时候的人不可能直接说“哥哥人家好想你哦”这样肉麻的话。他便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了解。 他已经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了,饶有兴致地准备和小妹好生聊些家常。小妹此时却坐不住,娇美的身躯在面前晃过来晃过去,宛若一支轻舞;声音听在耳朵里更是一种享受,虽然都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哥哥以前最常坐的地方就是这里,我天天都能听见你读书,忽然这把椅子上不见了人不闻了读书声,好像什么地方空落落的……” 张宁左右一看,如此简陋狭小的房间、如此小的窗户,而以前的张宁竟然一二十年在这里苦读,寒窗十年四个字在这个时代真是字字心血啊,他心下微微一叹,应该不是一般的寂寞清苦吧? 小妹说着说着还来劲了,去柜子里取了一本《大学》的陈旧线装书,一把塞在张宁的时候,然后坐到他的对面,用双手支着下巴用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他:“哥哥就拿着书和我说话。” 张宁这副装|比的姿势实在太二百五,心下又好气又好笑,便一把将《大学》丢在桌子上。 小妹没好气地说道:“哥哥好像不想和我说话啊!我一个人在这里说,你就嗯啊哦的,是不是嫌我烦了?” “没有,小妹的声音太好听了,我爱听就不想多插嘴。”张宁忙道。 “是这样的?”她露出笑容。 张宁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烦不烦你,你看我的眼睛不就清楚吗,不用听我说多少话的。” 小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掩嘴噗嗤笑了一声,大约是想起之前家里有客时自己老是去看她?张宁自以为猜中了她的小心思,也颇有些自得地露出了微笑,心道小姑娘家还是很希望有人能在意关注她的,可家里大伯他们只有古板的教条。 于是小妹也暂时安静下来,坐在对面与张宁四目相对,沉默着相望。张宁看着她的脸,还带着几分稚气,各部分却生得匀称恰到好处,比如额头看起来很饱满、却一点都鼓,轮廓线条相当优美……妹子要是不穿身上那种粗布衣裙,打扮一下肯定能让人惊艳的。 她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说起来那点女儿心思了,什么心思都描述得很委婉,如同江南小巷的烟雨,轻柔无力又朦朦胧胧、轻柔又幽幽宁静,没有惊心动魄但只要细心去听就能体验到别有一番温柔。 张宁感觉很安全、很轻松、很舒服,浑身都软软的暖暖的,恍若冬天清晨的被窝,叫人享受着懒得动也不想动一下。 从京城到京师一路狼狈逃跑,又从北京到扬州、从扬州回京城一路奔波,张宁什么情绪都有惟独没怎么觉得累,而此时反倒一股子强大的疲惫和倦意袭上了心头。或许在外面很多压力都是憋着,一投入此温柔乡里许多东西就慢慢释放出来,就好像一块泥土越晒越硬,丢进温暖的水里,就慢慢化了……张宁的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小妹见状便说道:“我去给你打水洗脚,你先美美睡一觉。” “嗯。”张宁应了一声。 日常起居他本身就有懒散的坏习惯,此时更是懒得动也不想动,成了小妹服侍自己。好在小妹勤快不烦干这种琐事,张宁干脆就由得占她的“便宜”了。 他坐到床边上时困得不行,便说:“小妹也快回去歇了,咱们明天再接着聊。” “哥哥明天还不得有其它的事要忙?”她抿了抿嘴,随便又笑道,“不过你安心做你的事就好了,就好像以前你读你的书。我走了……把衣裳脱下来给我,明早你在柜子里另外拿干净的,不久前还晾晒过。” “哦好。”张宁说罢解开腰带,将衣服脱得只剩一件亵衣和亵裤,连袜子也一并送给小妹洗。家里有个勤快的妹子,生活说不出的安逸……在京师做着官,衣服还得自己洗,张宁不认为作为干杂活的牛二,那个没事嘿嘿傻笑的跟班能把衣服洗得多干净。 楼梯上响起了熟悉的“嘎吱嘎吱”的摇晃响声,张宁拉过被子躺下,舒服地预备进入梦乡了。 不料没一会儿楼梯又响了,他偏过头看着门口,看是谁进来,多半是小妹回来还有什么事。果不出其然小妹推开房门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一堆衣服,她的脸却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怎么了?”张宁问了一句。 张小妹便伸出手来,拿出一抹浅浅红的东西,白里带红的颜色、料子大部分是透明的纱料。张宁见状心里头“咯噔”一声,马上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刚才忘记让你把东西掏出来,银票印信之类的,发现了这个。”张小妹越说声音越小,“是送给我的吗?” “一块手帕……”张宁摸了摸下巴,正临机发挥想怎么找借口。 张小妹的肩膀一阵颤|动,抿着嘴已经笑得身子都摇了:“一块手帕?” “你别管是什么,反正不是给你的。”张宁努力让自己的脸保持着严肃,睡意已经醒了五分。 张小妹又笑问道:“那是给谁的?” “哦对!”张宁瞪眼道,“你未来的嫂子,杨大人家的女儿。” “嫂子远在京师,你还没到家就买她的东西?哥哥你就大方点承认嘛,就是买给我的。我也想嘛哥哥回来除了买布人参茶叶,给谁都另外买了一件东西做礼物,为什么独独没有我的……”张小妹的眼珠子转了转,也学着他一本正经道,“嗯,应该是这样:上回你把人家的……一块手帕弄丢了,这回就想买同样的东西送我。可是呢,你又不好意思给我,就扯来扯去扯谎,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啊?” 张宁顿时无语。 “反正我收了,你要是还想找什么借口,那你要送人另外给买一块,这个就是我的。”小妹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一脸笑意。 张宁这才赶紧说道:“如果不适合,你就丢了,哥哥给你银子重新买。” 第三十九章 各种乌龙 早晨起来,天已明亮却不见朝阳,小院子里还笼罩着湿|润的薄雾,朦朦胧胧如烟如雨。在京师生活过一段时间,张宁开窗看小院,顿觉这里狭小不够平整大气,外头是密密麻麻的民房和弯弯曲曲的巷子,视线很不开阔。但住在此间一点也不会觉得闭塞:在内是整个帝国的财税重地,经济高度发达区域,并且水陆交通发达,和京师来往十分密切;在外南直隶属于沿海,郑和舰队多次出航的起点就是南直隶,和世界都有一定的联系。加上绿化很好、气候环境没遭到破坏,总之明朝的江浙地区是一个极好的地方,难怪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 家里的人生活作息习惯都是很好的,早睡早起,因为晚上实在没多少娱乐活动。张宁洗漱完毕,女人们已经把早饭摆上堂屋的桌子了,一家人齐坐在一起开始新的一天。 大伯他们还在准备铺子上的东西,张宁便先在堂屋里等着吃饭了。张小妹端着一笼小笼包进来放在桌子上,见到他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轻轻说道:“哥哥送的东西好漂亮,又轻又薄,我昨晚洗了挂在窗前吹一晚上就干了,已经戴在里面了。” 张宁听罢下意识用余光瞄了一下她的胸脯,隆起的衣服看起来非常软的样子,脸上仍然板着很无所谓一般。不料这时大嫂罗月娥刚进来,听见了张小妹的话,就笑问道:“二郎送了小妹什么东西,她这么高兴?” “一块手帕。”兄妹俩竟然异口同声,相当有默契。说完俩人都感觉有些意外,不禁对视了一眼,小妹的眼睛仍然带着纯纯的笑意。张宁心道:和妹妹的关系太好,连男女大妨都不好顾忌。 为防大嫂生疑,张宁难得地开玩笑道:“要是大哥没话说,我也送大嫂一块?” “真是的!”罗月娥笑骂道,“你做了官真是长进了,敢拿你嫂嫂洗涮,别被你大哥知道了。” “我已经听到了,哼哼。”张世才站在门口说道。 这种玩笑倒是没什么,明代依然有兄嫂如母的说法,要是真搞出什么事来肯定是遭全社会唾弃的龌|龊事;但是按照南边乡下的规矩,兄嫂和小叔是可以开一些过分玩笑的,还有嫂子和妹妹之间也能胡说八道,不过兄长和弟媳妇会比较严肃。所以张宁才敢和罗月娥没大没小地说话。 “今天大年三十,云锦铺还要开张么?”张宁适时收住嬉笑,问张世才。 张世才道:“怎舍得不开?过年这阵子的生意是平时的十倍,一点都不夸张。白天还要去铺子,晚上回来吃年夜饭就是,吃了饭咱们一起去皇城那边看烟花。” “太好了!”张小妹开心得几乎要蹦跳起来,“还有哥哥一块儿去呢。” 张宁道:“正好我早饭后也要出门一趟,家里就辛苦伯娘她们。” 小妹忍不住问道:“哥哥要出门做什么?” 张宁随口就是一句谎言:“和几个同窗聚会。” 大伯张九金板着脸道:“张小妹你怎么那么多事,二郎是做官的人,当然要多在外头走动保持关系,平时不走熟,临时去求人家办事谁买你的帐?” 张世才道:“说起关系,鸿运钱庄的分号掌柜前阵子和我在一桌吃酒,说起做生意的事,最赚钱的只有两样,一是开钱庄二是搞盐业,不过都要关系。”说罢看了一眼张宁,“他提过一下,想让咱们入股。” 张九金皱眉道:“咱们这点家底在钱庄入股,入得几股?” “爹,您这么多年经商总知道的,入股不一定拿银子去入!”张世才再次投来目光,“不过他们说了,这事得二郎亲自去谈。那天和我也就是提了这么一茬。” 张宁沉吟片刻道:“现在局势还不是很稳定明朗,我也刚进官场,凡事时机不成熟不能冒进,等等再说,大哥见谅。” “行,咱们也不是缺吃喝缺穿的,发财也不急。”张世才笑道。 吃完早饭,张宁正准备出门,小妹送来了一套缎子衣裳,说道:“本来是给你做得新衣裳、新年初一穿的,哥哥今天要去会友,就穿着它去吧,丝绸面料的哦。” “小妹是近亲,你也能做身缎子的漂亮衣服。”张宁说了一句。既然是妹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便一副欣然乐意地换了新衣。 穿好了低头一看,好像一个小财主似的,身上是蓝色打底的彩绸氅衣、开袖,配的帽子是六合冒……张宁心里是不怎么喜欢这样的衣服,也不知是不是审美观和明朝人有出入的关系,除非是运动服平时穿的衣服不喜欢蓝啊绿啊红的,比较喜黑白灰三色。前世他日常服的西装休闲装,从头到脚颜色不超过三色,从来不穿现在这么花俏的彩袍子。 正想违心地赞两句不错,小妹却皱眉道:“好像哥哥穿着很奇怪……还不如你平常穿的粗布青袍好看。” “罢了,有些场合穿得太简朴也不太好。”张宁便随意说了句,“就这身,我先走了。” 小妹便舒展眉头,重新露出笑容眼睛犹如月亮湾一样:“去吧,我等着晚上和哥哥一起看烟花。” 出门之后张宁就径直向江宁县那边走,他当然不是去见什么同窗,大年三十的见什么同窗。他要见的人是富乐院的妓|女方泠。 回来一趟,最有必要见的人就是她。首先,方泠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她通“桃花仙子”的关系,张宁在路上就嗝屁了,彻底和大明朝说拜拜,什么事都不会再有。他不能做到完全恩怨分明,但是人家救了你的命,心里面总得有数。其次,他现在最想办的事是从桃花仙子手里拿回那首亲笔诗,拿回把柄洗清和“乱党”的牵连,以免祸从天降;桃花仙子这样一个江湖人物,哪里去找她?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通过方泠,因为她几乎是一定能联系上桃花仙子,否则上次怎能那么快就办成事? 其实张宁抄诗词两首,方泠那里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也可能是一种隐患,难不保朝廷查获桃花仙子之后扯出她来。不过张宁不打算要回方泠那里的了,这一点点风险不用太计较,如果真的那么倒霉,大不了人救回来的性命然后还回去,命运如此罢了。 重逢送点什么见面礼呢?张宁盘算着身家财产,剩银不足九十两,还要预留见上司吴庸和老家祭祀的必要开销,他现在能活动的资金最多一二十两,钱有点不够花啊……幸好不是全靠官俸,否则一月二三两的俸禄够哪头,恐怕够吃饭是真的。 但是不管怎样,见方泠的礼物不能太粗鄙,地摊上买件小东西,明摆着不当人家一回事嘛。钱有时候真能表达很多东西,礼轻情重不过只是一句话,你既然情重一点银子都舍不得花? 在武定桥码头下船,张宁便在秦淮河附近徘徊乱逛,一边走一边琢磨。却是巧了,正好看见一块招牌“鸿运”,这不是早饭时候大哥提到的开钱庄的?而现在张宁看到的是一家珠宝铺,敢情这资本家不是专门开钱庄,是什么赚钱投资什么。 张宁便提足而进,先看看情况。店铺里面人不多,来回徜徉的顾客大多穿着比较体面,确实有意买珠宝的人大多应该家境殷实才行,普通人家大不了成亲的时候买一两样。 摆在外头的金银物品放在一种钉死的铁笼里面,好像养宠物那种笼子一般。东西用精巧的盒子装着,盒子打开供人观赏。张宁随口问了一条项链的价格,要八十两之多,这还是摆在外面的普通货色。 柜子后面的人解释道:“这条项链以赤金为料,赤金重二钱四耗,虽然打造精细,加上工费也不值十两,它真正贵的地方是坠饰,用自西洋宝石,郑大人的船队从万里之遥带回来的珍奇之宝……” 张宁点点头表示了解,就像现代的钻石戒指,真正贵的是钻石而不是白金或者黄金戒指本身。 黄金是有价的,宝石和玉很可能无价。他琢磨着戒指、项链一类的饰物没有宝石显得太单调,不好看;但是有宝石的恐怕少了几十两拿不下来,这已经超出预算了。 那人又道:“贵客喜欢什么样的,本铺接受订制,分号就有十几位见多识广的珠宝工匠,若是要求特殊,本号更有从事此行几十年享誉南北的老师傅,连打造过御用之物的人也有……” 张宁面不改色,心里却想:你们这现成的普通货色我都买不起,还要什么享誉南北的工匠订做? 他四下一看,忽然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条好像手链或者足链的珍珠链子,顿时如获至宝,因为那链子上的珍珠大小不一、很不对称!饶是张宁对珠宝没什么研究,也知道饰物讲究个匀称,大小一样的一窜珍珠难凑、大大小小拼一起就简单了,这样的东西估计价值也要跌份,毕竟商品的价值取决于制造它付出的劳动。 他一问,果然那人就报出了一个勉强让人接受的价格:“二十五两。” “二十两。”张宁还价了就是有心,在这地方再难找这样便宜又算亮闪闪的玩意了吧。 “您确定要买这个?”那人问道。 张宁很干脆地说:“二十两我就买!我知道你这链子上的珍珠大大小小的,恐怕不好买啊。” 第四十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 正值佳节富乐院却并不热闹,这与市井中采办年货的拥挤场面恰恰相反。临水阁的方姑娘,人还在,地方也没变,张宁得知一切如旧心下竟生出一丝高兴。 进得方泠待客的房间,张宁一眼就看见了搁在房里的那道云锦屏风,果然织得不错,上头还刺绣着那首词,仿佛张宁在这个时代留下的蛛丝马迹。 “呀!是你啊。”她见面的第一句。 只见方泠穿着一身白色打底的素色衣裙,衬得脸蛋白净精致,生生一个俏人儿,但现在的节气穿这么素却有些和外头不相称。 张宁忙执礼道:“方姑娘别来无恙?我因出任扬州,昨日才到家,家里有客抽不开身,所以只好今天终于的日子前来叨扰。” “平安先生今天来正好,我这里连一个客都没有,要说平日哪怕是和些俗人捧场做戏,总之能有酒有宴欢笑一场;今日不嫌弃却依然冷清凄凉,人都回家见妻儿了。”方泠幽幽地叹道。 但因见到张宁,她因叹息而惆怅的表情又带着一种喜悦,顾盼灵动的眼神在一瞬间将两种矛盾的情绪都恰如其分地表露出来,果然还是因为眼睛生得好。所谓顾盼生辉,正是如此。在张宁看来,声色样样不差的方泠没出名反而不容易,为什么就不知道了。 张宁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木盒子递上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方姑娘笑纳。” 方泠笑眯眯地说:“哟,还专门给我买了礼物呢,我得瞧瞧是什么……你也坐吧,别那么拘谨,人家又不会吃了你。” “就算被方姑娘这样的佳人吃了,大约是一件很荣幸的事。”张宁便努力让自己随意一点。 方泠听罢抬起袖子挡在嘴前,笑了起来,大约很少听到他开玩笑的缘故。 张宁只字不提救命之恩,感恩也不一定要说出来吧,年三十也要赶过来看望她,不就说明心意了么。 方泠满心期待地抬袖把玉手伸出来,打开了木盒子。张宁见状心下有些怅然:珠子大小还不一样,人方姑娘不是没见过珠宝的人,一看就知道什么档次,可惜银子不多啊要不然也买好的了;不过到底是金链子穿的珍珠,也还将就吧。 她打开了一看,顿时愣了愣,然后又低头细看了一下,抬头疑惑地问道:“平安先生送的……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嗯,知道。”张宁点点头,心道我自己买的,还能不知道买的是什么? 方泠的眼珠子一转,红着脸“扑哧”笑出声来:“那你真是太坏了,竟然送这种东西。” 张宁听着不对劲,忍不住问道:“这是戴手上的还是足上的,或者腰上?” “就知道你不懂,还跟我装。”方泠将身子前倾,靠得拢了朱唇轻骑小声说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张宁一脸茫然地呆了片刻,心下一琢磨顿时恍然大悟,明白这东西是什么玩意了!敢情这明朝前中期就能玩这种靡靡之物了?他顿觉尴尬,看了一眼搁在案上的盒子,真是要拿回来也不是、送给她也不是。 方泠却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柔声道:“平安先生不要这么一张脸嘛,没关系的,你的礼物我很喜爱,多谢了我收下。” “在下无冒犯之意。”张宁忙道,虽然方泠是个风尘女子,但出于各种原因张宁还是想对她有足够的尊重,一是救命之恩、二是她的出身,他不觉得自己可以对她任意调|笑。 方泠却像哄未成年一般的口气,声音是又柔又媚:“因为是你,就不会觉得是冒犯……若不是你不知情,就算真有那心,我未尝不可让你高兴。” 张宁吞了一口口水,心说本来正经来找她,不料见面没一会就不对味了。这里本来就是个大妓|院,说什么正经反而才是种荒谬吧? “方姑娘错爱,不敢当。”张宁生硬地只能说废话了,除了废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本身是个规矩人,从不去红灯区寻欢作乐的,但对这种事容忍度也很高,觉得不是多大回事;只不过方泠这个风尘女子对他来说有点特殊。总之是比较难办。 方泠缓缓将手指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背上:“没有骗你,哪里是错爱?就说你那手字,我一个人时拿出来瞧瞧也能想个口干舌燥的,平安这样的二郎,人家疼你还来不及,怎忍心说话来诓你。” “方姑娘言重了……”他难堪之下又道:“我心里念着你,绝非贪图你的色相。” “我知道。”方泠靠得很近,吐气如兰,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胸口的起伏,“可你怎么不明白呢,我一个女子,你看着我一点都不动心,多叫人伤心。难道我就这么留不住你的人么?” 张宁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细汗,思绪如麻中又想起罗幺娘那娘们,要是知道自己在妓院里和姑娘浓情蜜意的不知道会不会暴走……幸好她无从知晓。 张宁的喉咙一阵蠕|动,呼吸粗而不匀,搁在案上的手慢慢翻过来将那只细|软的纤手轻轻握在了手掌里。默默对着方泠,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轻轻放在她的腮部,然后缓缓向下抚摩,准备摸她的奶。 不料这时方泠动作轻柔地站起来,红扑扑的脸蛋依然带着笑意:“忘记了,还没给平安先生沏茶呢。” 张宁顿时愣在椅子上,然后听得她柔柔地说:“别急啊。”以为是那事不急,结果她顿了顿又道,“马上就沏好了。” 这是唱得哪一出? 张宁没法,对待方泠自己还能用强不成?他只有看着她忙着亲手泡茶,满眼都是她翩翩的裙裾、婀娜的腰|身、轻轻摇曳的翘|臀形状。 只有一杯茶,她端过来揭开盖子轻轻抚|弄水面,先用玉琢般的鼻子凑上去嗅了嗅,“我先试试烫不烫。”她软软地说,轻轻抿了一口,在边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唇红,然后将那道痕迹对着张宁递过来,“平安先生,你请喝茶。” 张宁接过来看着她那粉嫩细滑泛着微微光泽的美妙朱唇,连茶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方泠笑颜如桃花,叫人如沐春风,“味儿好吗?” “妙不可言。”张宁脱口道。 方泠一笑一颦变幻灵活,转眼之间眉宇之间又生出了一丝清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哩,茶虽好,人却不如平安先生之意,我怎忍心勉强你?” 张宁一副极不自然的表情,忍不住说道:“方姑娘如花容颜、弱骨丰肌,叫人爱不自禁,我哪里敢有丝毫不如意?” “你怕是故意说来让人宽心的罢。”方泠已从轻愁转而带着一丝甜蜜一丝娇嗔撒娇。 “句句肺腑之言,我发誓……”刚说到这里张宁顿时有些悟了,好像不太对味,怎么这样的话我都说得出来? 方泠轻轻将素手按在张宁的嘴唇上,她的这个动作就像是张宁在亲吻她的手一般,她一脸娇羞,低头道:“别这样,我信了。不用山盟海誓,只要你有一点心,泠儿的心都全在你这儿……就像你送的这份礼物,我能不解平安先生之情么。”她一面说一面把脸挨近,在张宁的耳边悄悄说道,“一会我先洗洗身子,不让你白送这份心意。” 张宁忙道:“这玩意是个误会,我不敢那样对待方姑娘。有些事自该你情我愿,不能只图自己委屈别人。” “是你对人家做那样的事,要把珠子放进人家的身子里,人家自然是情愿的。”方泠轻咬朱唇,柔软的胸脯若即若离地依附着他的膀子,喘|息着说,“你不会不情愿吧?” 张宁早就把什么圣人之言子曰孟曰忘得一干二净,毫不犹豫地点头。 方泠眼神迷离一副爱怜地端详着他的脸,她犹如喝醉了一般,又用手抚摸着他嘴唇上方浅浅的胡须:“好郎君,若是能用口舌探寻那曲径通幽之处,你这胡须轻扫蓬门,定别有一番滋味……” “你……这里沐浴方便么,现在有热水不……”张宁故作镇定地问。 方泠道:“等一会午饭过后吧,让春雨到厨房打水进来,还是挺方便的。” 张宁忍不住转头去看窗户,这他|娘的什么才能到中午,今天是阴天,太阳也不知升到了何处。 就在这时,便听得方泠笑道:“别看了,快了啊。我去唤春雨,让她去传一桌酒菜进来……” 张宁忍不住又想到了钱的问题,这富乐院的酒菜称为花酒,比一般饭庄肯定贵很多,却不知这桌酒要多少银子。事到如今下不了台,只好硬着头皮扛住了,好在还有近七十两,应付眼前应该是没问题的,尚不至闹出笑话。至于花费超出预算后下面办事该怎么办,那只有再想想法子了。正可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正想到这里,不想方泠竟然如此善解人意,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就低声说道:“不要你花一毫的,你又不是我的客人,若是还要给钱那便算了。” “我而今已有官身,有银子的。”张宁淡定地说道。 方泠笑道:“行,没说你缺银子,要不也不会选了这么好一份礼物。” 第四十一章 玉盏内流霞光泛 秦淮岸,花楼翠阁美酒,真教一个酒不醉人人自醉,张宁已经有点乐不思蜀地沉迷其中了。 酒还未过三巡,佳人就先述情浓。一句句暖人心脾的轻呢细语说到动情处,就像是甜言蜜语骗人的假话;你当她是逢场作戏,细处却偶见真情,又像是真的。 真真假假难辨,但你侬我侬的气氛是到位了的。方泠三岁就卖笑,使点手段让人开心那是信手拈来。说什么相思、道什么倚楼,但她只字未提自己的妓女身份,彼此都清楚的,说出来就煞风景了。 正所谓近朱者红,张宁觉得自己也自然而然地放下了很多东西,将其当成食色之本性便可坦然。他在这状况下装不得清高,若是真要洁身自好又何必来这种地方;若要反复去辩称因为恩情,那真是一个要做婊子又立牌坊,在别人面前就罢了,在方泠这般美女面前……真是无趣得紧。 前世今生的张宁在别人心中都算得上一个规矩的好人,正是:好人的名声要守很多规矩。不为别的,只因他早就领悟过秩序和规则的强大;但这并不代表他事事都一定会循规蹈矩……心中的魔鬼只需要一份触媒。 桌子上的佳肴已些许狼藉,俩人都喝得微醉。 方泠一张醉红的红颜,笑靥如花,左脸颊酒窝的味儿写首词来赞美也不为过。她左手拈起酒杯,右手小指微微翘起、两个指头轻轻扶住右边的素袖,一高兴唱起一段吴腔:“华发斑斑,韶光荏苒,双亲幸喜平安。庆此良辰,人人对景欢颜。画堂中宝篆香销,玉盏内流霞光泛……” 张宁饶有兴致地专心听着,她平日说得是官话,唱词用吴语却照样有滋有味。也不知是越戏本身好听,还是因为从她口中唱出来才十分抒情动听,张宁一时间对此道也生出好大的兴趣来。他倒是知道一些,此时在南京一些地方唱的吴腔,其实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越戏,只能算是南戏的范畴。 她的眼神灵巧,瞧了一眼张宁便会心一笑,说道:“你要喜欢听,我多唱几段。” 初时张宁被她撩|拨了两回还满心的欲|望,此时反倒生出了耐心……声色、才艺、春宵,夹带着情|欲细品,不必为所欲为,忍耐或许能获得更多的享乐;就像小别才能胜新婚,有如相思才能牵柔肠。张宁也不得不承认,只有在怀揣着情|欲的时候才能说得出那么多甜言蜜语。 见张宁一副耐心和温和地点头,方泠微微笑了笑,或许在她眼里张宁初时在这种场合的青涩和僵硬,现在已经有所改观。 “春雨,把琵琶取来。”方泠娇|声唤了一声,她的丫鬟没一会就取琵琶来,犹自坐在角落里伴奏。 在此小楼私会,没有别的人别的伴奏乐器了。方泠也没麻烦去换衣服,将就身上的一身素装,就近取了把小小折扇拿在手里,移步比出几个姿势,哪怕她穿着襦裙可也真有几分书生的味儿。 琵琶响起,她便拿腔唱道:“乐守清贫,恭承严训,十年灯火相亲。胸藏星斗,笔阵扫千军。如遇桃花浪暖,定还我一跃龙门。亲年迈,且自温衾扇枕,随分度朝昏……” 张宁听明白个大概,好像是唱得一个书生,只是经方泠之口唱出来,是娘里娘气太过温柔娇|媚,婉转动听也便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俏皮。 女要俏一身孝,不想她今天随意的素裙在临水出阁的雕窗绫罗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轻柔到位的动作更是撩得人忍不住生出万般怜爱,唱词儿的腔调在张宁听来是有模有样十分专业。要说她虽然是个青楼女子,也挺不简单的,文史诗词书画样样都会,还会唱戏,连身边的丫鬟都会弹琵琶,真不是全靠色相的人。一支素影在眼前婀娜放姿,说不出的养眼。 一段罢,琵琶声未停,她便放下折扇,款款走过来,用戏词旁白的调子问道:“平安先生,还能入耳么?” 张宁沉吟片刻,叹道:“难以言表啊,总之我都听得好想去浙江游历一番,听听那里的小娘子说吴侬软语。” “这不是用言表了么?”方泠“噗嗤”轻笑一声,素手拈起圆桌上的酒杯,喂到张宁的嘴边,温柔地说,“瞧你说好听的话,赏你的。” “真香!”张宁一脸陶醉地嗅着她手上传来的清香,坦然喝罢她亲手喂的美酒,然后趁机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放在她的纤腰上。不料这回方泠并没有逃脱,反而顺势依偎了过来。 她回头向那丫鬟春雨递了个眼色,那丫鬟就知趣地走了。确实是个不容易引起人注意的小娘,至今张宁也没抽空看清她的相貌。 方泠又轻轻坐到了他的腿上,张宁只觉满怀的温|软,已醉在了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中。她扭|动软腰,转身再斟一杯酒,“该你了。”说罢再次喂进张宁的嘴里。 张宁心下琢磨刚刚也是她喂来自己喝的,这回怎么说“该你了”?略微一想便恍然,将酒水喝到嘴里醉里并不吞下,而是将嘴凑了过去。方泠抿了抿朱唇,粉拳打在他的胸膛上,娇嗔道,“你变得好坏。”却是一脸娇羞,将朱唇奉上。那酒壶在桌子上搁了许久早已凉了,而今又在张宁的口腔中捂暖,缓缓送进方泠的朱唇贝齿之间。 品尝着的时候,张宁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已让她丰腴的胸口贴到了自己的身上,因为衣服有点厚,只觉若即若离软软的触觉,如同隔靴搔痒形如煎熬。他的鼻子里闻着她身上的花香、肌肤的清香,努力想象着手上摸到的衣衫下面是如何细软的肌肤。 良久,方泠放开了他的嘴,把头轻轻倚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喘|息道:“被你一亲,我没有力气了,你把我抱过去罢。” 这是一间书房,偏偏有一张挂着幔帏的床,张宁第一回来就感觉很突兀奇怪,现在总算明白了为啥书房里有张床……他一把将怀里软如无辜的美女搂起来,正好看到桌子上自己买的那东西,脱口问道:“那东西,要拿上么?”方泠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嘴正在耳边,软软地说:“随你罢。” 如此淫|靡的生活,张宁两世真是第一回阅历。 他伸手挑开幔帏,将方泠轻轻放到床上,左右一看,将桌子旁的炭炉挪到床边,便开始脱衣服,很快露出了一副年轻的赤身。这个张宁以前就是个正儿八经的书生,身材和健壮毫不沾边,胜在年轻又刚刚发育成熟,未发福的身体没有肥肉,膀子、胸膛已经呈现出了男性的轮廓。 方泠把玉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柔声道:“别急,慢慢来,你可要怜香惜玉哦……” 张宁点点头,吞了一口口水,有些紧张地伸手去拉她的腰带。方泠迷离的眼神看着他的脸,“你是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身体确实是未经人事,张宁想了想便点头称是。方泠轻笑一声,眼睛里露出来已信了九分,嘴上却说:“骗人呢,你这种风流书生,就算不沾花惹草,那些小娘子也要招惹你的。” 张宁想起家里的那扇小窗、那寒窗经书,正色为以前的张宁说了句公道话:“我要是年轻四处风流,在南直隶这文运昌盛之地,如何摘得桂榜?” “也是。”方泠轻轻点头,张宁半天没解开她的腰带,她便自己动手从腰身侧面解开,轻描淡写地就让上衣从肩膀上滑落,里面的抹胸也是白色的,包着胀|鼓鼓的胸脯,“你躺下,妾身好好服侍你。” “想看吗?”方泠用手轻轻把住自己的一团柔软,又笑着问他。 她是真以为我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啊,张宁不好解释什么、无从解释,只好装傻了,便点点头,看着她妙曼的身体,她跪坐的姿势让髋部柔软的肌肤被挤出几道性|感的皱褶,极具肉|欲。 “平安先生想看哪里,我便脱哪里给你看。”她红着脸咬着唇。 当然得一步步来,张宁便道:“想看月宫的玉兔。” 方泠掩嘴而笑,若她所言说到做到,挪了一下身子,跨|坐到了倚在枕头上半躺的张宁身上,低头轻解洁白的胸衣,就见那兔子活泼地跳了出来,款款将胸脯送上张宁的嘴边,又伸手抱住他的头,颤|声道:“含着罢……” 张宁只觉眼花缭乱不知身在何处,但真正让他欲罢不能的不是那玉兔的形状颜色,而是她的声音、她的动作,轻柔、优雅,就算说着十分露骨的话、做着十分淫的举动,都是一副女儿作态柔情似水,未有半分俗气。 他被淹没在温|软之中,伸手在她光洁弯曲的背部轻轻抚|摸,慢慢向下,不禁把手掌插|进了她的裙腰,摸到了弹手的翘|臀,耳边闻得微微喘息中一声娇滴滴的呻吟。 幔帐晃动一阵细响,将解裙子的细索之声遮掩其中。 第四十二章 蒲苇纫如丝 气温低,被窝里却又暖又软。张宁侧躺着将方泠搂着,肌肤相亲地感受着她无骨般温|软的身体,手从她的腰上伸到前面,任意慢慢把玩她身体前面各处、却是怎么也摸不够。不叹春宵苦短,因为是白天,废寝忘食却是说得上,连晚饭也顾不上吃。他的脑海中还回响着那一声声长短粗细的娇声。 方泠的呼吸略重但均匀,眼睛闭着,一脸慵懒疲惫,正在半梦半醒之间。 让人浸|淫其中的不仅仅是这般身体的缠绵,还有那浓到极致的情意绵绵,半真半假却叫人不想脱身。恍惚之中张宁的意志也好像变得极度软弱,若似离开了她就会孤寂难耐。 折腾好几回,他已疲倦了,这会儿已经安静下来,脑子却反倒乱起,很多繁琐的事浮上心头。 “平安……”方泠无力地轻轻唤了一声,她知道张宁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捻|动把玩她胸口的红豆。 听张宁“嗯”应一声,她便软绵绵地翻了过身,把又软又白的玉兔抵住他的胸膛,柔声说:“我想个办法从这里出去,以后只服侍你一个人好么?” 又是这种话,不仅撩|拨人的欲|念、还常常撩|拨情。张宁沉默了片刻说道:“想什么办法,花银子也不会让你赎身的,除非逃亡。要是逃亡以后该如何过活……真得好生想点法子才行,有点难办。” 张宁经她的想法一琢磨,很容易就联系到了权力、利益,权能掌控别人的命运,利益能让佳人过上好日子,这种漂亮女人是奢侈品,就算得到了不能不养护她。 而无论是争权还是争利,都充满了血腥丑恶,此刻张宁又渐渐从那种虚幻的柔情中苏醒过来;但是你不去争,又得不到人们的认同,就像张宁如果不是从千军万马中争到功名,一事无成的话又如何能让人高看一眼?到头来恐怕也得叹一声“忙处抛人闲处住”。 一丝愁绪涌上张宁的眉间,方泠却“噗嗤”笑出声来:“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张宁还真分不出来,要是一般逢场作戏的小姐说这些话,那敢情好说,可从方泠口里说出来就会让他捉摸不透。 这春宵欢愉这浓情蜜意,究竟是不是虚幻?还有上次她出手相助,又是为何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不惜冒险?他把手指放在她的脸颊,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希望能看出什么来。她被这么一看,便一副娇羞的样子垂下眼皮。 “桃花仙子的事,你知道么?”张宁隐晦地问了一句,桃花仙子涉的那桩钦案,就连很多官场的人都不知详情的。 不想方泠说:“知道,不就是扯上遗臣了么,她们早就逃了。” 张宁顿时感到有些意外,回想起胡部堂说的“有少部分人混进官场”,难道此言却是真的,这帮人在官场还有内应,不然方泠成日呆在富乐院的女子怎么也这么快知道了? 方泠隔得很近看着他的脸,她渐渐收住笑意,认真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愿意说的,绝不会骗你的。” 张宁听这口话,好像今天来找她光为了打探消息的,他还真做不到那般理性。可又不好解释,他便故意扯开,笑道:“真的什么都没骗我?” 方泠把手轻轻抱住他的背,耳语道:“你道是假的啊?在我这里学坏一些东西不算坏事,你可别在官场学到那些人的坏,假情假意的多没意思。” 张宁毫无压力地说:“我真不是个假情假意的人。” “那我问你,你这回做扬州判官,是干什么来的?”方泠轻轻问道。 胡部堂倒是交代过,不要轻易向外人说起大伙的差事,只是在方泠面前……张宁觉得应该在某种程度上以诚待她,不为别的,就为上回那恩情。 若是世间确有那么多虚情假意,若是她只是别有心机,那也认了;也不必怨天尤人,更不必道这世人信不得。敢认真,就敢认栽,大不了一切如故,没有那巧合归于虚无罢了,还她的。 张宁便淡定地说道:“名里是扬州判官,实为礼部采访使,专负责暗访建文遗臣。” 方泠的脸上顿时开出两朵桃花来:“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的,世道人心难辨,但性情好辨哩。我信你了,君心若是磐石,妾心自当是蒲苇纫如丝。” 她轻轻依偎在张宁的胸膛上,又道:“那桃花仙子在危难之间放过你一马,你却在我这里打听她,你想抓到她立功升官啊?” “除了有时候感觉银子不够花,平日我对功名利禄看得很淡的,这倒不是一句装清高的话。”张宁坦然道,“他们抓不抓得到要害人物,我不是很关心。我找桃花仙子只为一件事,上次在路上亲笔题过一首诗送她,我想拿回来……我瞧她的处境比较悬,只得明哲保身。” 桃花仙子和方泠在张宁心里不能混为一类,方泠是毫无理由地帮了自己;而那桃花仙子又没招惹过她却是来杀自己的,只是托了方泠的人情手下留情而已。 “原来如此。”方泠微微点点头,看向书架说道,“要不我也把你赠我的词烧了,我也不‘干净’呢。” “不必的,留着罢,没有那首词如何认识你?”张宁道。 方泠笑道:“这么说你是性命也不顾了呀?” “如果都查到你这里来了,那我也就无话可说,一同去罢。” 方泠的俏脸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厮|磨着:“这种话可轻易说不得,人家当真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去桃花山庄找她罢。” “桃花山庄,不是已经被查封了?”张宁忍不住说道。 方泠道:“我还能骗你不成?别人去找不到,你去就找到了。” 张宁便不再多问。忽然黯淡的窗户上一阵闪亮,却不是冬雷阵阵,而是城东南皇城那边开始放烟花,瞬间几乎把整座都市都照亮了。 他很快想起了一件事来,正待想起床穿衣,就见方泠目光迷离地看着窗户,柔声说道:“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再……” 之前搞了好几次她都是故作一副半推半就的样子,张宁是如何放纵都不能够,现在她主动要,他却已经提不起兴致来,一门心思想着妹子满心期待地说要一起去看烟花。若是没去,张宁的眼前已经浮现出那张失落伤感的脸来,很小的事,他却感觉胸口微微作痛,难以言状啊……如果是为了什么正事也就罢了,偏偏是自个在这里快活。 “我得走了。”张宁脱口道。 大约他的口气变得太快,刚刚还情意绵绵,这一下子就变得有点生硬。方泠一脸被泼了冷水的幽怨,“就急这么一会儿么?” 张宁忙缓下一口气道:“今晚有事,咱们来日方长。” 方泠终于忍不住,眼睛里露出忧伤,又配着用手指轻轻揩眼角的细微动作,可怜楚楚地说:“你怕是说变心就变心……” 烟花已经陆续放起来,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要是去得晚已经放完了,那真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张宁心里想着,便坐了起来去寻衣服,口上说道:“答应了别人的,我不能食言。怎么扯到变心上去了,你乖乖的休息一会,别乱想。” 不知何时她竟有些泪眼蒙蒙:“今天这样的日子,我一个人怎么睡得住?你留下来,别走了罢。” 听到今天这样的日子,张宁更不是个滋味,一门心思想着小妹左顾右盼的牵挂。自己怎么常常会一去了无音讯呢?他手上没停,飞快地穿上了衣服。 方泠见状幽幽叹了一口气,问道:“她是谁啊?” “我家小妹。”张宁随口道。 方泠愣了愣,笑道:“你不会……”张宁正色道:“说什么呢,我家父母早逝,就和小妹相依为命。早上答应了她去看烟花,这会儿我只顾自己欢乐,怎生安心?” “那道是,我明白了。”方泠收住忧伤的情绪,找到丝帕揩了揩眼角,“刚才错怪你了,你赶紧去吧……挺羡慕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和亲朋好友团聚。” 张宁听到这里一怔,回头道:“你也快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去。” “啊?”方泠笑道,“那怎么行,你不怕邻里说三道四?” 张宁道:“我又不说你哪里的,谁知道?就这么说定了。”方泠神情复杂地说:“真的可以?”张宁道:“我没有开玩笑,你不是嫌今晚一个人无趣吗?” “好。”方泠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眉开眼笑,唤道:“春雨,快些打些热水进来,再找一身干净的衣服,要红色的。” 张宁穿的行头简单,很快就穿着整齐,头发也不必细梳,随便弄个发髻然后将那顶六合帽往头上一罩,一点压力都没有。而方泠打扮起来要复杂点,好在她一坐到梳妆台前手法十分娴熟,各种小工具往脸上头发一阵复杂的摆弄,脸上的妆很快就补得精致淡雅。各种金玉饰物不戴了,只穿一身浅红长裙,配以深红霞披,一改素裙轻纱、色彩温暖又不显张扬。 第四十三章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南京的皇城位于倒“凸”字的右边,青溪东岸,今晚定是人山人海,张宁知道直接过去是找不到小妹他们的,就打算先回家问问再说。 刚走到家门口,就见到张望的张小妹。张宁略有意外地远远喊道:“皇城那边热闹,小妹还没动身啊?”张小妹忙跑了过来,又是喜又是怨:“还以为哥哥离不开身,不回来了,你都不在再热闹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满眼里都是张宁一个人,竟连一旁的陌生客人也视而不见。张宁松了一口气,微笑道:“答应了你的,我哪能不回来。” “一年里的烟花就这一回最好看,我们快过去吧,嫂嫂她们早先就走了。”张小妹毕竟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见到了人转眼之间就把苦苦等待的磨人抛诸脑外,一双明亮的眼睛喜成了两道好看的月亮湾,一把捧住了张宁的大手。 张宁不动声色地放开她的手,瞧她这么喜滋滋的样子唯恐她扑到自己的怀里来,这么大姑娘了如果在方泠面前这样亲昵确是有点难堪。 他正待想给方泠编个名头稍微介绍一下,张小妹已经对方泠开口搭腔了:“这个姐姐好漂亮!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哦?” “张小妹最漂亮。”方泠笑眯眯地说,一面从手腕上褪下一对金镯子,亲切地拉过张小妹的手,亲手给她戴上,“第一回见面,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小妹,这对镯子戴着吧,其实呢这么纯的姑娘该送玉的。” “这是黄金的啊?”张小妹拿在眼前细瞧了一会,随即看了一眼张宁,又把镯子取下来,“姐姐,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方泠笑道:“她可真听你的话。” 一对镯子也就重一两左右,全黄金没别的东西在此时就值几两银子,普通百姓眼里是一笔巨款,但在方泠甚至张宁眼里都不算太贵,张宁便道:“这是你方姐姐的心意,小妹戴着吧。” “谢谢方姐姐。”张小妹听罢就爱不释手地拿在了手里。她大概不知道,张宁回来送她的一块薄布价值是这对镯子的两三倍。 三人一番见面,便不多留,径直向东走。和张小妹在一起非常省心,她只知道了称呼“方姐姐”就什么都不问了,也不乱说话,连编口话来蒙混都省下。路上张宁悄悄对小妹解释一句,不料她说“懒得问了省得哥哥骗人家”,敢情她倒是个明白人。 御河两岸,特别是长安街附近,果真叫一个人山人海,树上挂着五彩灯笼,如同“夜放花千树”,高大的城楼上灯火通明一片红火热闹歌舞升平。宫廷钟鼓之乐,与街巷丝竹管弦之声相映成辉,恍若与民同乐的景象。 最耀眼当属空中绽放的烟花,“砰”地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大朵瞬息之间又化作千朵万夺。烟花是耀眼,但最漂亮的不是天上的烟花,是闪亮在小妹烂漫美丽的眼睛里的烟花,巨大的花朵化作她眼睛里的一丝闪亮,变小了,却如细雨一般让张宁的心里说不出暖、说不出的高兴。 原来见到一个人高兴、自己就更高兴,这样的感觉是真有的,而且找不到任何理由。 “哥哥。”她转头仰望着张宁,“迎春的可不是迎春花,是烟花!” 张宁表现得温和而耐心,他自己不知道,但方泠看在眼里他却是温柔到了极致,从未见过有人像他这么好的脾气、亦未曾见他有过这般温柔。他缓缓说:“迎春花和烟花可不是一种花。” “都会开花、都那么好看,那你说怎么会不是一种花?”张小妹撒娇的口气说着,自然而然就挽住了张宁的胳膊,也不避嫌那软软的胸脯靠着他的手臂。 张宁微笑道:“好吧,小妹说它们都是花,那便是了。” 张小妹又翘起小嘴:“不过哥哥说得也好像对,它们本不是一样的。烟花那么大一朵朵,在天上闪一下就没了,要是它不那么转瞬即逝更好了。” “夜空绽放是绚丽,转瞬即逝是遗憾,绚丽又遗憾,所以凄美。”张宁仰头看着天上缓缓说道。 这句话是对小妹说的,倒是把并行一起的方泠说得鼻子酸酸的。又听得他继续耐心地和张小妹说话:“迎春花有生命是活物,烟花其实就是种死物,它的漂亮只是幻觉。” “幻象吗?”小妹仰视了一眼张宁,又抬头望天,好像想着什么问题似的。 张宁不厌其烦地告诉她:“烟花筒里装的是火药,火药一燃就会使得烟花筒里的气骤然膨胀增加,然后呢‘砰’地炸了将烟花冲向空中。” 小妹带着好奇带着梦幻看着他的脸,他见状又道:“你想想啊,烧水的水壶,要是把壶盖压死了,然后弄个塞子塞到壶嘴里,底下烧着火,会怎么样?” “呀,我明白了!”小妹眉开眼笑。 兄妹俩尽说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破事,大可以归于废话,但方泠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语气、他为了让妹子听明白的耐心,哪怕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也会十分用心,上心的程度在一言一行中真挚流露。 方泠不是一个善妒的人,况且她有什么吃醋的资本,一朝做过那皮肉生计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身份,有些东西她只能看见、却永远也得不到。她从来不能名正言顺地争取那些东西,又何来善妒之心。只是现在她忍不住嫉妒起一个十几岁的小娘来……毫无道理,一个是亲情、一个是男女之情,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偏偏就是嫉妒起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下辈子投胎要投好哩,悔不能做你家妹妹。” “好哥哥。”张小妹嗲声道,听罢那话反而幸福地依靠着他,并不在意方泠的酸话。 方泠一肚子醋味,一改起先那客气有礼的做派,脱口道:“哥哥又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这个年纪出嫁就是一两年的事,你哥哥也早该成家了,到时候各家顾各家的……” 张小妹听罢一脸的委屈,可怜巴巴地看着方泠。这还没一会儿,俩姑娘都好像不太高兴了。 张宁白生了一张嘴,愣是不知怎么说才好,果然是两个女人一台戏。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张平安!没错,哈,平安何时回南京来的?” 回头看时,只见三个书生打扮的人正笑看着自己。两高一矮,眼前这光景说不出的搞笑:俩高个在两边,中间站着一个矮子足足低了一个头,三人的情况在张宁乍一看就像一家三口,中间的是孩子,另外两个士子大约是搞|基的一对。中间那矮子张宁记忆里的印象最深,不是别人正是那杨四海。张宁曾经羞辱过他个子矮,当然干这事的人是以前的张宁;现在忽然见到,他倒顿时明白以前的张宁为啥拿杨四海的个子说事了,实在太明显的缺陷。 这个杨四海个子虽矮,却一脸稳重的样子,便衬得另外两个人的笑容很轻浮。这三人都是去年应天贡院的同窗,至少生员中优秀的廪生,可能其中有人或者全部都摘了桂榜身有举人功名的,将来进入官场的几率极大,到时候就是同乡、同窗、同年之类的能相互照应的关系……而且张宁明白,这种关系如同现代的大学同学之类的,进入社会后说不定就是那类人帮衬起来更诚更给力,想在网里折腾路子你得铺好。 张宁忙抱拳行礼:“四海兄、罗兄、梁兄……我本打算正月里登门拜访,不想今日真巧,在此偶遇。” 三人也站定了,有模有样地打躬作揖,左边穿绿缎子的罗老表弯腰后站直了笑道:“咱们碰得好像不是时候啊,搅了平安兄的艳福哦?” 右边穿棉袄的两老表附和道:“平安兄携眷而游,叫人好生羡慕。” 锦缎罗老表笑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呐!” 杨四海却一脸正色劝道:“二位兄台别拿平安兄玩笑了,平安兄旁边的小娘子梳的头发明显是未出阁的姑娘,说不定是平安兄家的妹妹。” 张宁微微点头,重新来的“第一印象”,杨四海此人年纪不大却很有点老道,面对一个曾经羞辱过他的人能如此坦然,单凭这一份从容就不似等闲之辈。 “四海兄确是说对了,她正是我家小妹。”张宁笑道,又轻轻碰了一下方泠的腰身,“诸位要说如花美眷,她倒是没错的。” 方泠垂眼作出一副规矩而含蓄的样子,微微屈膝款款行礼道:“见过三位公子。”小妹见状也有点不情愿地上前见礼。张宁随口敷衍过去并不说方泠的姓名,杨四海他们当然也不会问,哪有自己去问好友家里内眷七七八八的礼节?除非人家主动来介绍。 方泠一副低调而有涵养的样子,加上她今晚穿的平常小袄子和未着首饰的打扮,看上去哪里有半点风尘女子的痕迹?此时就算明说她是妓|女,恐怕也不好让人相信。张宁看她,也在心里想明朝的高端妓|女真不是一二般的人才。 “三位好兴致,如何约到一块了?”张宁笑道。 罗老表道:“四海兄今年秋中了桂榜,即将赴京角逐春闱,本想元宵节才约他小聚的,四海兄又要走得急,等不到元宵,只好今晚是佳节了。” 张宁一脸高兴,喜道:“先恭喜贺喜四海兄夺得桂榜,我这前阵子有点事竟未知道!再预祝四海兄来年春闱脱颖而出,将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杨四海抱拳道:“借平安兄吉言。” “这样,咱们约个地儿,我先送家眷回去,一会去找你们。”张宁道。 罗老表笑道:“平安兄真舍得这良辰美景?” 张宁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四海兄不日就要上京,而家眷在家里又不会走,怎生相提并论?” 罗老表穿得最好,估计在几个书生中最有钱,他便说:“平安兄所言极是。这皇城烟花也看了,咱们就约到秦淮河的画舫去,在武定桥南边那家茶馆先碰头。” 张宁遂与三人暂时告别,回头送两个女孩回去。张小妹幽幽说道:“都是读书的书生,这些人怎么不和哥哥一样,好生讨厌呀!” 刚刚方泠还和小妹言语间有些不和,转眼之间又变成同一阵线了,方泠也说:“他们都是些俗人,满脑子官瘾禄蠹。” 张宁笑道:“我要是不俗,干嘛买他们的帐?” 方泠娇嗔道:“你也是禄蠹。” 张宁柔声道:“遇到了你我才知自己官太小权太小钱太少,若不做好自己的事,什么也办不了,你明白吗……” 方泠的脸顿时盛开春|意,她轻咬了一下嘴唇,含情脉脉地说:“我懂。” 她刚不久前还幽怨感叹,张宁一句话又让她满心的高兴,和他在一块儿情绪真是变得似那五月的天气儿一般。 第四十四章 曲中谪仙无羁公子 约好与那三个同学碰面的地方时武定桥头的茶馆,张宁便先送小妹回家,再送方泠回富乐院,富乐院就在秦淮河岸,从这边去武定桥就近了。四个人见面后便去秦淮河岸登画舫。泛游河心,有风景、有酒菜、有小娘陪酒唱曲有声又有色,秦淮河是富贵享乐的好去处,自喻风雅的读书士子当此聚会之时泛舟而游,吟风颂月亦是有一番情调。 人道是江浙遍地才子佳人,张宁平日却不曾多见,今晚到了秦淮河上夜游,总算是信了。 画舫的一间竹帘轻掩的包间内,四人一边喝酒一边听边上的无名小娘子弹唱。其间两个举人,其中杨四海来年就极可能中进士的,他的才学在贡院名声不小;但大伙在风月场所并不知名,想来都是有意科举之途的人,也不常来花天酒地,张宁就是生在秦淮岸却是平生第一次坐这画舫。 唱曲的小娘子虽然不怎么出色,但胜在年轻乖巧,在旁边陪衬也还将就,张宁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罗老表却嫌场面太生无趣,便故意大声对那唱曲的姑娘说道:“等一会儿苏良臣要过来,让他给你指点一二,说不定小娘子就因此成名了。” 小姑娘一曲才唱一半,听得这话立刻挺下来,一脸惊讶道:“贵客说的可是‘曲中谪仙’‘无羁公子’江浙四大才子之一的那个苏良臣?!” “除了他还有哪个苏良臣?”罗老表故作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他是咱们几个的朋友,今天要来的,只是会迟一些。” 小姑娘忙抱起琵琶一脸羞愧道:“不知贵客身份,奴家修为太浅搅了清听,贻笑大方了,几位稍后,奴家去请小姐过来。”说罢屈膝行礼,便离开了。 杨邻(四海)正色问道:“苏公子真会来?罗兄可不能信口开河诓人家,一会那出名的大牌来了,却见不到人,咱们如何好说话?” 罗老表笑道:“今天与四海欢聚,我哪敢信口开河,苏老三真要来捧场的。” 张宁忍不住说道:“请恕我孤陋寡闻,方才见那歌女听得苏公子之名如雷贯耳,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罗老表哈哈一笑:“平安兄不知道还奇怪么?所谓江浙四大才子,是浪迹在这风花雪月之地、声色艳词上颇有名气的人,画舫中人如雷贯耳正常不过,但平安兄这样从不到这种地方的人,从何得知?” “原来如此。”张宁点点头,“名声这么响,定然才学非同小可。” 罗老表道:“别人我不清楚,苏老三就考上个生员,桂榜怎么也考不中,加上家里时盐商大户不愁挥霍,干脆就四处风流再不走科途。他自己倒是说看不上那案牍劳神的生计,我看未必……不过术业有专攻嘛,四海兄和平安兄虽举桂榜轻而易举,在音律上恐怕是无法和苏老三相比的。” 杨四海坦然道:“那是当然,我对音律简直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既然如此……”张宁果断从袖袋里掏出三张面额十两的银票来,轻轻放到桌面上向前一推,“四海兄要上京,这是兄弟的一点心意,聊作盘缠,不嫌轻就勿要推辞了。本想席散后才拿出来,想着一会苏公子来了只谈风月、不说别情,现在四海兄先收着。” 杨四海顿时一惊,虽说读书人有通财之义,但这份盘缠礼金也太重了点。就比如现代一个同学要出门考研,你无名无故送两万块,是不是太多? 张宁当然不是有钱没地儿花,他全部家当还剩九十两,现在给杨四海三十两,不久后南京礼部郎中吴庸那里至少要花五十两,两处开销一划走就省点零头,张宁自己的用度都紧巴巴的很不够。他送这份礼最主要的意思是为以前的张宁羞辱人家道歉,但嘴上却不说,只道是送的盘缠;说出来一则显得很没骨气,二则有什么必要去把以前的芥蒂再拿出来重温一遍? 这回算是为以前的张宁胡搞出来的事儿擦屁|股,继承了人家的身份和记忆,自然也要弥补以前的失误。有必要这样对待杨四海吗?有必要! 杨四海其实为人很低调,但依然挡不住今年在应天贡院才学第一的公论,那他中进士估计就是迟早的事,明朝的进士是什么概念?先做六科给事中或者御史,然后进入国家部|级、国务|院担任重要职务,混得差今后也是高级官员之一,混得好的操|持国|柄辅佐君王绝不是什么天方夜谭。这样的一个同学,张宁和他又没什么积怨,不过是为了口舌之间的一点矛盾,为什么要去得罪人家?而且化解起来也不是困难,现在就是个机会……杨四海家里好像比较穷,三十两那是雪中送炭。 “平安兄这礼太重了,我受之有愧。”杨四海严肃地推辞道。 一旁的罗老表和梁老表乍地也诧异,但大伙都不是太笨的人,转念之间就明白了张宁的用意。梁老表笑呵呵地打圆场劝道:“四海兄,这份心意你还真得收。” “哦?”杨四海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看着罗老表笑呵呵的脸。 “我说错了吗?”罗老表面不改色道,“不该推辞的情谊你非要磨蹭光阴,岂不浪费这大好时光?大家都知道你的为人,你又不是心胸狭小之人。” 心胸狭小一词貌似委婉,其实已经被明白了:只有心胸狭小才还去计较以前的口舌破事。 “我并非那层意思,确是觉得礼太重,哎,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便愧受了。”杨四海起身拜了一拜,张宁也忙起来回礼。 杨四海又一脸真诚地说:“咱们在南京地面上相熟相知,以后出门在外哪有这般交情的人?情谊咱们记着,无关紧要的事儿还记着干甚?” 罗老表点头称是:“再座的四个哥们,既是同一年参加乡试的同窗,又是一府同乡,今后本应相互照应才对。” 梁老表道:“同窗同乡不少,可咱们结交也要看性情的,有些人的为人实在不值得来往的。” “梁兄说的是马文昌那小子么?”梁老表一脸鄙视道,“此人白读了圣贤书,做人太龌蹉了!” 张宁随口附和着,心道当初老子进班房的时候你们碰一起有没有说我坏话?比如什么那小子狂妄自大、原来只是作弊云云,大伙是极可能说过的。 不过呢这些也没必要去计较了,人家杨四海被人说才学和个子一般矮,照样屁事不当一样,有什么好在意的?这读书人圈子里也有一些结交规则,大伙基本都会遵守的,该帮忙的时候人家不会乱忽悠糟蹋自己的名声评价;君子嘛,此时的君子也不是全玩虚的,某些时候总有几分风骨,也许很难两肋插刀、至少落井下石的事会少做。 聊了一会儿,忽见四面不少画舫向这边聚来,张宁他们找人一问,才知南京的成名名妓柳明月坐船来了,所以附近无数倾慕芳泽的游客也跟了过来。 “善和坊第一号美人。”罗老表期待地说,“平常里任你有万贯亿贯,她觉得你俗看不上眼,连面都见不到一回。” 张宁瞧河上的灯船照得如同白昼,这阵仗不得了,心下还以为那柳明月定是打扮得跟皇后似的、至少像现代盛装的天后明星;不料等那柳明月登船见到,才发现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穿着鹅黄的上衫,下着浅色长裙,珠玉首饰只别致清雅的几件,旁边只有一个抱琴的小丫鬟,整个形象给人清雅秀丽的感觉,一丝也不觉隆重,让人觉得清爽而雅趣。没有太多的衬托修饰,她本身却真是个标志的美人,脸蛋身材举止无一不教人喜欢。 和方泠一样不沾风尘之气,看上去就像某富家的大小姐一样。但柳明月少了几分方泠的柔情,看起来很清高、神情淡漠,第一眼看着简单压力不大,很快就会发现很难亲近;年纪也更小,十几岁的样子。 无论如何就是妓|女,张宁以为这种身份的人在社会上是没有地位的,哪想得在这种地方就忽地变得高贵起来,被一帮男人当亲|妈似的。罗老表是一脸奉承地打拱又作揖:“女史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啊!” 柳明月冷冷清清地微微行了个礼节:“未知几位公子是曲中谪仙的好友,怠慢了诸位,小女子这厢赔礼了。” 张宁心道老子们几兄弟没挥霍个倾家荡产就能一堵芳容,原来也是借了那什么苏公子的光。什么苏公子怎么野史小书上没见记录,比得上唐伯虎不成?不料在这里的面子那么大。 杨四海和张宁显得最木讷,大约杨兄也没什么风月场所的经验,完全不知该干什么。幸好有罗老表这厮一副娴熟的样子才不觉尴尬。 柳明月亲自来作陪,根本不会做斟酒之类的事,反倒是罗老表前前后后捧着像个绅士一样。她就是一大小姐的做派,想和她喝杯酒,旁边的小丫头竟说这里的酒水脏,叫小姐别沾。 张宁心说:马勒戈壁,自己几个被小姐嫌脏,叫人情何以堪! 第四十五章 渔舟唱晚声声在耳 在风花雪月之处有曲中谪仙美誉的江浙四大才子之一的苏良臣,正是上回远在扬州就想邀请他的碧园老板谢隽提及的人。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风流,家势多半很好、有大把银两挥霍,读书明史精通诗词歌舞,正道是年少多金又有才。张宁以为只闻名声的苏公子就算不像周星星电影里那般才子摸样,起码也是穿金戴银的纨绔。 不想苏公子登船时又出乎他的意料。这个苏公子要不是被一帮人大肆吹捧,走在路上估计就很难让人注意的角色。 长相很一般,而且显得有点老气了,可能三十来岁的样子;最稀奇的是他那身打扮,东坡巾、一身褐色直缀,褐色就是那种颜色很黯淡看起来好像没洗干净的颜色,多半上了点年纪的人爱穿,不说苏公子年纪算不得老,既然号称公子确实没必要穿这种衣服的。 “罗兄,如何弄得这般景象?”苏良臣指着画舫四周灯火通明,围观众密密麻麻的状况。 那柳明月作了礼,开口吸引了苏良臣的目光:“请恕小女子柳明月冒昧,因慕名苏公子乐曲中的极高修为,多次想让公子点拨一二而不得,偶闻苏公子今夜会到这艘画舫上,便不请自来了。” 罗老表接过话头笑道:“正是如此,柳姑娘乃南京城艳名正盛的女史,她一露面,又加上苏兄的大名,咱们就是想清静也不行啊。” “虚名不过是浮云。”苏良臣看向罗老表身边的几个读书士子样子的人。罗老表见状便一一引荐,彼此之间打躬作揖报上姓名,算是混了个面熟。 当介绍到张宁的时候苏公子竟额外看重,随口说了一句:“杨公在京师无恙乎?在南京时他挺喜欢听戏的,最爱南戏中苏州腔。” 罗老表耳尖心思活,立刻问道:“你们俩说的杨公是哪个杨?” “左谕德杨士奇杨公。”苏良臣道。 罗老表顿时用异样的目光看了张宁一眼,好像在说你小子怎么攀上杨士奇的,又没听你提起?这种事要是在以前张宁兴许早就拿出来炫耀了。 张宁只微笑道:“还好。”并未多言。 这厢几爷们套热乎,柳明月这个走到哪里都容易被追捧的名妓反倒好像被冷落了,但她的神情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目光之中依然充满了仰慕,这也是难免的:名妓虽然也是妓,心气自然比一般的风尘女子高,说不定比真正的大家闺秀还有追求,她不仅觉得自己有色,更期望在艺上的提升,如果能得到名士苏良臣的赞赏和点拨,她将来在江湖上的身价又是另一番境界了。 “刚才苏公子提及南戏,我也会唱的。”柳明月轻轻说道。 苏良臣微笑道:“戏中有句词‘乐人易、动人难’,以柳姑娘的气质唱那子孝妻贤的段子恐怕难以动人,作贱了姑娘的清雅之气。” “苏公子字字珠玑,小女子受教。”柳明月款款施礼拜谢,又笑道,“那苏公子想听才子佳人的段?” 苏良臣沉吟片刻道:“来一曲点绛唇罢,放翁的词,可记得?” 柳明月点点头道“小女子献丑了”,遂在画舫之中焚香摆琴,张宁等人比较外行、都正襟危坐想听听有什么玄虚,玄虚估计听不太出来但美女弹唱养眼又养耳是真的。 更有那河中船上的俗人,嚷嚷着吼“要唱了、要唱了,柳姑娘有声儿了”,多少有些煞风景。 几声弦响,一句“采药归来,独寻茅店沽新酿”就让画舫的红绿金玉瞬间黯然失色,别说此时的唱词腔调非常有感染力,穿透力极强。柳明月也非浪得虚名,立时就来了气氛。 琴声、波光、夜色,失却了富贵的华丽,在歌声中但见暮山千叠、长烟落日,听得渔舟唱晚、声声在耳。 张宁瞬间从苏公子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矛盾,士的矛盾。人心变了,变得很功利很世俗,平日里结交者,对有钱有势有前程的少不得高看一眼,若是没有价值、那是正眼都懒得看你的,就像现在这个小圈子里言语之间的差别,人趋利如鸟趋食实属正常,但作为一些真正清高的士,少不得厌烦;但放|荡于江湖后,却感觉愈发落寞,想想寒窗十载有功名的人若是没有用武之地,悠闲恐怕也不是滋味,入世才是儒家提倡的。 寂寞、悠闲。苏良臣危坐闭目静听,他的脸上写着落寞。 …… 过了一夜便是永乐二十二年正月,张宁感觉自己竟每天都不得空,瞎忙活。头两天全家人都回了乡下,住在庄田上,然后去张家祖坟祭拜亡人。回来后他便是时候去拜会南京礼部郎中吴庸的时候了。 买了一些寻常东西作礼,礼金才是关键,五十两白银直接给钱。张宁本来身家已有好几万,转眼之间又是赤贫了。 吴庸也是采访使,是张宁的直属上司,听说张宁顺利接手扬州的事儿言语之间赞赏了几句。这回见面账目之类的不必汇报,那是前任的事、张宁才刚刚接手。 初次见面,吴庸看起来也很悠闲一般,但他的悠闲和苏公子却略有不同,吴庸看起来是真正的悠然自得,说话斯紧慢条的,茶不离手,常做的动作就是揭开杯盖吹水面;而且此人生得面白、气色很好,一副很有养身之道的摸样,很有一股子道家内修的气质。 “平安刚从北京过来,应该也知道,桃花山庄的人甚至于遗臣郑洽都在南直隶地面上活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最重要的事就是查出他们活动的蛛丝马迹。”吴庸缓缓说道,“关于建文的下落,以前的线索查着查着都断了,这回他们自己蹦出来,说不定会是一条新的脉络。查桃花山庄的党羽,顺藤摸瓜让郑洽进入视线,郑洽是建文身边的近臣,极可能有所突破。” “下官定当尽力而为。”张宁拜道。 吴庸道:“扬州地面上有些人,你管着,安排出一个方案来,叫人递一份到南京来,其它的你便放手去办。若是追查线索时要越界,事前写信说一声。” 说到这里张宁再次感觉到这个机构的呆板,凡事很容易被局限在各自的辖区和权力范围内。这也没办法,官场的规矩延伸过来的,官场就最忌讳狗咬耗子、人家的事你跑去指手画脚。 吴庸又耐心地交代了一些细则上的事,总之这次见面轻松愉快,因为吴庸的气质做派也没让人觉得事情紧急。南京礼部郎中而且是小字添注,也是个闲职,估计比张宁这种负责具体事的采访使还闲,不过张宁在言语之间还算得体恭敬、而且刚上任就送了钱的,毕竟是上司没必要和他乱斗。 见过了吴郎中,张宁就差不多该回扬州了,他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没事在家里逗留太久说起来不好听,那些在体系内的正职官除非家里父母有事、基本是不能回家的。 又是一番别离,钱财来来去去想通了就轻松,人来来去去却难以轻松起来。他要走,俩娘们一个亲情一个儿女之情,都是说不出的一种缠绵,拖泥带水无法洒脱。小妹说要跟着去扬州照顾他,他没同意,哪有一个大姑娘妹妹在身边照顾哥哥的事?再说张宁觉得自己那差事应该不会成天上值下值那样安生,带着妹子反而不好。 小妹也就罢了,反正她在家里好好的;方泠却真的让张宁心里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她三岁被查出来送教坊司时,对建文臣子的大屠杀风头已过,但仍然逃不出被送到教坊司作贱的下场,压根没法被捧为什么卖艺不卖身的名妓,她卖身就是身不由己。留她在富乐院,往后少不得天天被一帮嫖|客肆意玩弄,张宁怒不打一处来,平白就生出一股子报|复社会的戾气。 其实天下被人玩弄的女人多得是,而且本来就是妓|女身份,很正常的事。但张宁就是不愿意方泠继续那样的生活,没什么理由。因为这件堵心的事,张宁这几天的心境相当不好,看谁都不顺眼。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理素质不够好,情绪一差,只觉得内心里的那头魔鬼就乱窜。友善、爱心很容易被戾气和愤怒击败,他只觉得这俩天就是个彻底的愤青,随口就能说出这个社会的不公、黑暗。 本来他心里就添堵,不料正月初三和方泠见面时,她竟然要白送张宁银子。银子这东西虽然俗,有时候却能代表一个人的诚意,人家一个卖身图利的为啥要倒贴? “平安此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归来……”方泠满脸的离愁别绪,“这些银两你也别嫌弃,反正没有外人。我知道你刚当上官手里不宽裕,人在外什么都能缺不能缺了这铜臭之物,当是我借给你的。” 但见张宁沉默不语,她便故作轻松笑道:“怎么了?不便收我的东西?” “钱我肯定是不要的。”张宁看起来十分镇定,“我在想另一件事。” 第四十六章 食君之禄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得有点夸张不过多少有一番道理。此时此刻张宁恍若回到了十四岁要离家出走的光景,两世为人早已过了叛逆的年纪,却难以消灭一些隐藏在心底的恶魔,死灰复燃只需要一个触媒。 愤怒、毁灭的烈火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他。 这样的心情如同就在往日,当然后来张宁是明白其中道理的,父母打骂归打骂多半是为自己学好、他老师的用心也不是那么坏;但是十几岁的时候最要面子虚荣,自己的那种心情记忆里影响很深。 这个网里充满了各种荒诞的规矩以及人生道路,最终他选择顺从,因此混得还不赖。后来还颇有些心得,就好像被侮辱被玩弄之后,他放开了心结享受那种畸形的满足,自以为勘破人生之道。 而现在他再次被激起了那种心情,怒不可遏!狗|日的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方泠有什么错三岁就是淫才儿,逼良为倡还振振有词了?杀人全家抓妻女去轮|奸|致死,尸体喂狗还能正大光明?公正、正义究竟是什么狗|屁规则秩序说了算? 难道在权势暴力面前就没有道理可言没有公道可言,只能选择顺从,只能认为方泠继续被人玩|弄是理所当然,笑笑了事? 方泠诧异地看着张宁阴沉的脸,他两腮的肌肉因为牙关咬紧而绷紧让一张脸微微有些扭曲。 张宁当然不是个疯子,眼前的实情他基本全懂全能判断,拿一句“理智”“聪明人”的话说:她一个政|治身份不干净的妓|女,你管她作甚,精|虫上脑还是脑|残? 妓女就算了,她和桃花仙子的关系张宁是略有所知的,而桃花仙子就是个乱党、随时可能受到绝大多数人对她的专|政。和这样一个妓女瞎搞非常不智,比和毫无价值毫无出息的人结交还要迷糊。 “我们……”张宁忽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方泠不解地很专注地对视:“怎么了?” 张宁的表情让她看得心里被楸住一样,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东西,哀求、无奈、恼怒、恶毒,好像随时会给她下跪一样,又好像随时会进行什么暴|力活动。 “我们离家出走……我们一起走!”张宁道。 “你……开玩笑吧?”方泠强笑了一下,很尴尬,然后又停下来去拿杯子,“遇到什么事儿了,喝口茶冷静一下。”杯盖没拿稳,“铛”地一声掉地上玉碎了。 张宁呆板地伸手接过杯子,对破碎的声音充耳不闻,他说道:“没开玩笑,我说真的。” 方泠张了张嘴还想劝什么,他又道:“不想让你继续留在妓院里。” “你第一次到这里来,是张家铺子来送云锦图案的;然后又来了两次,富乐院这些人的眼神尖得很,可能有人认得出你。我要是不见了,多半会怀疑到你头上。我什么身份你知道的。”方泠认真地说,然后又强笑一下,“平安先生大好前程,犯不着做这种傻事,你不是希望家里人都平平安安不再担惊受怕吗?” 路遥说,人生有很多路要走,最关键的却只有那几步。其实方泠刚才那番浅显道理说得不错。 方泠见他沉默不语,又好言哄道:“平安先生年少初知男女之情,一开始是难舍难分,但时间稍稍一长就会淡了,到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不过如此,当初犯不着要死要活,更没必要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多往后想,别光迷在眼前。” 经过一番心理上的激动,张宁的神情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淡定地说:“我想过,不让人怀疑到我头上是不太可能,但只要把你藏起来,他们便没有证据,加上方家的事已经过去二十几年,只要不是皇帝亲自传谕追查,走脱一个贬为贱籍的罪犯家眷暂时不太严重。过了一阵子,等永乐皇帝死了,下一任是不是还会在乎建文那档子事?” “你疯了吧?”方泠听他明目张胆地说“皇帝死了”便脱口而出,但她的目光里分明露出一丝快意。 张宁又道:“若是你认为我疯了,若是以前说得那些话只是逢场作戏,你告诉我,我不会勉强你的;跟着我东躲西藏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况且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很有风险,不一定那么顺利。” 除了风险当然还有前程,就算下一任不再在意旧事,但和建文一脉有关系的人会好混么?但张宁现在不怎么在意那事,也就不提了。 方泠听罢笑道:“你好好的年轻官员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只怕你以后后悔。” 张宁咬牙道:“我自己干的事,错了也不后悔!” 方泠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爱怜地端详着他的眼睛:“你真是……牛犊一样不听话,说什么都是白说。你要把我藏到哪里去,金屋藏娇么,你的金屋在哪里?你当胡瀅那帮人都听你的,当人家真是吃闲饭的。” 张宁道:“天下那么大,只要有心藏一个人,又是别人毫无知情之下,还能藏不住一段时间?我就算把你藏在扬州市井之间,扬州城内外人口上百万,别人从何找起?又有谁来找、谁出钱出人、功劳算哪个衙门的?” “你说这些,倒是先就把理占了,到底是在冒险。”方泠忽然又笑了笑,“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懂?无非不想让别人再碰我,是不是?” 张宁想解释什么,方泠却温柔地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他的唇,柔声道:“没说你不对哩,你不当真,又如何有这种心思?不过我有更好法子,虽然也是不得已……你想不想听听?” “你想去找桃花仙子?”张宁沉吟道。 方泠微笑道:“被你猜对了。不过这样其实咱们会有不少麻烦,首先有一些人就不好联络了;然后桃花仙子那里也不太安全,你是知道的,她现在可能自身难保。但是事到如今,又有啥万全之策呢,与其这样,也好过被你藏在扬州市井吧?” “这……”张宁心里愧疚道,“从你救我起,凡事都是你出力,我啥也没为你做……” 方泠道:“只要你不负我,都是值得的……负了也是值得的,反正我活在这世间也了无生趣,我不想见你出事,想你好好的。” 张宁不再说那些没用的,只道:“我联络上桃花仙子后,这边有什么消息会及时让她知道,尽量让她们不会有事。这事儿主要还是胡瀅的人在查,厂卫重视的是朝廷官吏、江湖上的事没多少头绪。” 方泠调笑道:“圣贤书里不是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帮着乱党,这倒奇怪了。” “圣贤书那些玩意我根本不信。”张宁随口道。 “那你信什么?”方泠笑问。 张宁避过她的目光,淡淡地说:“我信你。” “那倒更奇怪了。”方泠目光迷离地看着他的脸,“夫子的话你不信,却信一个女子的话,何况我还是经常言不由衷经常做戏的风尘女子,弗不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张宁道:“不奇怪,你不怕我负你,我还怕你骗我不成?” “我就骗你了怎么样?”方泠嗲声道。张宁顺手搂住她的削肩,轻轻说道:“不怎么样,你骗我还是会信你。”她便自然地柔柔依偎到张宁的怀里,没一会儿干脆软躺在他的膝上,任他方便把玩酥|胸了。 “要是这世上就剩咱们两个人就好了。”方泠慵懒地说,“若是如此,你也不会嫌弃我的过去,因为没别的选择,嘻嘻。” 张宁道:“任有千红万紫,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的,都过去了。”他又埋头在她的耳边悄悄说道,“上回太急,今天我仔细尝尝,用舌头伸|出去品品……” 方泠顿时面红耳赤,幽幽说道:“真是不巧呢,人家这几天身体不适,小心眼,你倒不用担心我在你之后还接客了,只是也没法受用你的花样……”说到这里她拧了一把张宁,“不说了。你要是想,我倒是有法子的。” “算了。”张宁愕然道,沉吟片刻道,“我明日一早就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方泠道:“我多等一两天,到时候他们也怀疑不到你头上,少许多事。现在我自己有办法的,你放心好了。” 张宁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第四十七章 吃人口软拿人手短 从京城到扬州的路上,住店时张宁的钱袋被偷走了,幸好马没被店家搞丢,果然古代也不是那么民风淳朴,吃哪口饭的人都有。饥肠辘辘地到达扬州城,日已西斜,古城单骑影子被拉得老长,说不出的寂寥。他没有回住处也不去扬州府衙,径直去了碧园,那里能白吃白喝而且是好茶好饭,混吃喝张宁平生所好也。还不到晚饭时间,到那间匾额为“春”的茶间品品茶去去风尘也是不错的,正是应景,永乐二十二年的春季已经到了,即将百花盛开。 “大人回来了。”那个名唤苗歌的苗条美女望着他微笑招呼,一股春风扑面而来。然后她便犹自去摆弄那些茶具,做着琐事,话不多显得很安静。到底还是来过的地方呆着好,至少不用留心钱包会不会被偷了。 不一会儿,碧园老板谢隽和另一个人也进来见礼,另外那人是张宁第一回见,看着面生。此人三四十岁正当壮年,高而瘦,其实身材挺魁梧的并不显单薄,但脸上的皮肉看起来很干,像老树枝一般好似没有一点水分,所以感觉很瘦。着装很正常,就是平常士庶服,但是张宁的第一感觉是此人很可能是个老光棍,就是一种直觉家里有女人不会让他看起来那么别扭。 “詹烛离。”谢隽指着他介绍道,“先生的信使,以及负责保卫安全的人,不受谢某管的,只有先生能管他。” 詹烛离拜道:“卑职参见张大人。” “不必多礼。”张宁点点头,让还记得就是上次谢隽说的那个好酒而无量的人。 “茶沏好了,今天有现成烧开的泉水。”美女微笑着端茶盘上来,专门笑看张宁道,“上回张大人尝了洞庭茶说好,今天还是这个。” 张宁和谢隽都对美女报以善意的笑容,毕竟在男人眼里美女都是应该得到更多善待的。詹烛离却视而不见,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犹自说道:“听说科场弊案中在大人背后捅刀子的人是您的同窗马文昌,他与您有什么过节么?” “好像没什么过节,估计以前我太张扬了,别人心里不服。”张宁随口说。心道马文昌的事我也是回家才知道,这詹老表远在扬州是怎么知道的?刚才谢隽说詹老表只受自己管,而今看来得反过来管我的事?嗯,此人是信使,送信的时候正好在上峰面前打老子的小报告。 谢隽附和着叹道:“江湖人心险恶啊。” 张宁却故作轻松地笑道:“还是那句话,品茶品得是心境。世人有好心有坏心,什么人没有?若是看不顺眼就去计较,心境就坏了,咱们喝茶吧。” “请请。”谢隽赞许地点点头,转头见詹老表仰头一饮而尽,不禁又笑骂了一声糟蹋好茶。 詹烛离笑道:“酒我能唱出好歹,这茶呢我喝着确实是糟蹋,哈哈。” 张宁细品了一口,茶香确实浸人心脾,他对此道确实见识很少,但是细茶和粗茶的差别也太明显。他放下茶杯正色道:“此次去南京见到了上峰。” 二人皆是一脸严肃,正坐听着。 张宁继续道:“上峰交代了新的差事,前期目标是桃花山庄。桃花山庄本身是一伙私盐贩子,与乱党有勾结,主要活动区域在南直隶,以前的老巢就在扬州。若是前期有进展不得打草惊蛇,进一步的目标是建文近臣郑洽。上峰让我主持扬州的暗访,要先拟出方案来,二位熟悉地宜,有何见解?” 谢隽从苗歌手里接过一份卷宗来,双手递上来:“这是先生手下五十七名细作的名单、身份,为密卷,请先生过目,咱们唯先生马首是瞻。” 张宁接过来,发现上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纸包,上面印着黄字“庆”,便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兄弟们的一点心意。”谢隽笑道。 张宁道:“你们是要我收受贿赂?” 谢隽道:“算什么贿赂,就一点礼节而已。正月里兄弟们相互走动拜年,先生又去南京了,这是补上的,平常礼节罢了。” “既然如此……”张宁现在正是身无分文,剩点钱路上还被偷了,现在有正当名目收钱那也只能“笑纳”,“我也不好拂了大伙的面子,下回不用这么客套了,都是自己人……说正事,二位不提什么意见?” 谢隽已经表态马首是瞻,詹烛离也道:“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就是个跑腿的。” 张宁沉默了半响,随手翻看那份名单,这些人受公家资金资助有着各种身份,无一不和走江湖跑船行马的三教九流有关系。胡公经营这行一二十年,网子已是基本铺开了的。 “桃花山庄的田产商铺已被官府查封籍没,他们一帮人要吃饭要生计,迟早要出来找门路运私盐。”张宁一边想一边说,反正这事就是敷衍上边,他就没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干出什么成绩,只是行动还是要拿点出来做做样子,“所以目前我们要把重心转移到私盐这行来。” 二人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先生所言极是。” “传消息给各地各小队的头目,让他们设法打探清楚地方上活动的主要私盐团|伙,尽快掌握消息,等有新的帮众出现就报上来列为重点跟踪密探。” 简略布置了前期安排,张宁也没打算花太多心思,看样子问题不大:谢隽对正事估计也不是太重视,这厮一门心思经营他的碧园、顾着发财,过了会儿吃饭的时候又提及什么诗会什么打造名妓之类的事;反倒是那个詹烛离,张宁很是怀疑,一个不想着财不想着色的人,唯一的爱好是喝酒,就实在有点奇怪了。 因此张宁打算先写好了呈报,命令詹烛离送到南京去,趁机打法了他才去桃花山庄。其实就算被人知道了他去桃花山庄也问题不大,本来张宁就是管这事的、再说桃花山庄已被官府查抄,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总之张宁主要靠直觉判断了形势之后,准备先拉拢谢隽、再打那个詹烛离的主意。 三人正在酒桌上,果然詹烛离很快就趴着不动了,只有谢隽常常把话题扯上江浙四大才子春季要来扬州游历的事。张宁便不动声色地说:“其中有个苏公子,不是在南京么,怎么会从杭州来?” 谢隽顿时问道:“四人中苏公子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先生是如何知道他在南京?” 张宁一脸很平常事的模样道:“我回扬州之前,还和苏公子一桌吃酒,就在秦淮河上。” “哈?!”谢隽又惊又喜,“原来先生认识苏公子?” 此情此景就好像两哥们在吃烧烤,聊起张学友要来开演唱会,其中一个轻松地讲:你说张学友啊,那天我和他逛街呢。 张宁道:“面熟的熟人而已,他和我一个同乡关系不错,同乡引荐的。” 谢隽喜道:“那敢情好、太好了!您是不知道,我为了请到四大才子,花了大把银子陪了无数笑脸和保扬湖那边的文人骚客们结交,既然先生认识苏公子,那就会少很多曲折。只要苏公子给先生一个面子过来赴会,其他三人和苏公子交情又好,多半也就不难请;苏公子看在好友的面子上,当着众宾客们的面对苗歌美言几句,身价还不蹭蹭往上窜?” “恒用对苗姑娘挺上心,花了不少心血啊。”张宁微笑道。 谢隽当着苗歌的面说:“苗姑娘也是碧园的一员,咱们这一切不是为了某一人,而是碧园!要做出口碑、上档次,这些都是必要的,然后那些有钱有势的客人才会看得上咱们这地方,成为常客……” 张宁点头满口答应道:“既然如此,这事我理当出面。等苏公子来扬州了,你言语一声,我过去拜会拜会,他应该会见的。到时候把恒用的请帖往他手上一送,碍于面子他也不好拒绝。” “哎呀呀,先生来扬州上任,真乃我等之福也。”谢隽起身拜了一拜。 “不必了,坐坐,坐下说话。”张宁忙伸手往下做一个按的动作,淡定地说道,“碧园经营得好,也是一件功劳,想咱们手下百十号人,如果有一天都不用问胡公要经费了,完全能自给自足,又能为朝廷办事,岂不两善?” 谢隽道:“先生说得是。” 不过张宁心道要把利益完全拿出来充公怕不太可能,不然谢隽哪有那么高的热情和积极性?他不说亏损已经不错了。 ……这边应酬完回到住处,张宁便立刻打开红包,只见银票二百两,这份“寻常礼节”当真不少,大约相当于十万块有余。张宁现在当着七品官年俸四十五两,收一份“寻常礼金”就相当于四年半的俸禄。 吃人口软拿人手短啊,张宁一面将银票放进口袋将红包揉成一团扔掉,一面暗自感叹了一句。这钱拿了,只要在其它问题上没做错基本不用担心被查收受贿赂的,但总是不太干净。 第四十八章 铜山探客 做好了呈报的文章,张宁嘱咐詹烛离亲自送往南京,然后才准备启程独行去桃花山庄。去年腊月地方官府受上级衙门命令已经把桃花山庄及其名下的地产全部查抄充公,地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就位于扬州府境内属县仪真县的铜山。 铜山不产铜,至于为什么,有诗为证:“吴王当年不尽忠,因山鼓铸欲无穷,天知瘠土民思善,从此铜山不产铜。” 正是料峭春寒之时,出门几天连换洗衣服都不用带,张宁随身带了些钱物就牵马出城,很普通的一人一马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要说招人多看两眼,也只是那一副比寻常人好的皮囊。从北城河乘船出城,清晨就遇到一些踏春的人家,偶有那怀春小娘子假装看风景要往张宁这船上瞧。 坐船过保扬湖,湖北岸就上陆路大道,一条道直通仪真县县城,骑马不用太急,下午也能到铜山。 他没有进县城,更加不会去驿站、县衙这些地方,到了县城附近还有二十里左右的路,大白天的完全不会找不到,铜山在仪真县算是名山,随便问个人也知道去处。 二月春风似剪刀,万物渐露生机,一到铜山才发现路上有不少游人,只是张宁没什么观光旅游的心情。一问才知,这些游人多半都不是为了游览雅兴,原来传言铜山山顶的天池泉水是神水,能治百病,所以远近来了许多人取水治病来的……他不叹时代局限人们愚昧,几百年后的后世这种事依旧屡见不鲜,人在哪个时代都是渺小而脆弱的。 这帮人只图神水,又不是本地人,要问什么桃花山庄是一问三不知。张宁费了几番周折,旁晚时分才寻到了地儿。 路口上立着一道山门,上面的木匾上三个已经褪漆的字:桃花山庄。从这里过去应该是了。张宁左右看了看,除了一个牵牛的老农远远地从小道上走来,再不见有人迹。他便牵着马站了一会儿,等那老农走近便问:“老人家,请问这桃花山庄里还住着人么?” 不料真就问对人了,老农张口就说:“前阵子官差把这儿封了,地里的租子也不交地主,今年官府来人收。这庄子也换了主,仪真城里的何老爷买了,可人不住在这,老爷们住城里,估摸着有两个看家的家仆罢。” 张宁拜了拜道谢,便牵马进山门,继续往山上走。然后看见了一座庄子修建在山间,远远看去庄子后面还有一道小瀑布,空气清新,鸟声悠扬,宛若世外桃源;再看那建筑青瓦灰墙,房屋修得很结实端正,用料不少,毫无隐士那种蓬门未扫的景象,却隐隐有种富贵之象,毕竟在山里修这么好的房子的人有点吃饱撑着之嫌。 敲门之后,果然有人,一个穿着粗布裙钗的小丫头瞪着眼睛打量着张宁问道:“客人贵姓?” 张宁道:“姓张。” 小丫头点点头,又问:“你来做什么啊?” 张宁愣了愣,只好耐心道:“我是扬州城来的游客,因天色已晚,正巧见此处有个庄子,想来借宿,敢问你家主人,可是方便?” 不料小丫头却说:“进山游览,是走另外一条路,你怎么能走到这里来?” 张宁正想如何回答,却听得一个声音道:“别为难他了,他是我的客,请进来罢。” 抬头看时,只见院子里的一层石阶上站着一个穿布裙的女子,面上蒙了一层纱巾。看着似曾相识,声音也好像哪里听过一样,一回想好像正是那晚见过的桃花仙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张宁隐隐还有印象。 这桃花山庄已被定为乱党的窝|点,查封了。然后又被他们明目张胆地买回来?而且桃花仙子竟然还在这地方,张宁不得不佩服她的胆量,不要命来的!虽说有话叫“灯下黑”,但留在官府触手可及的地方,被抓是太容易了;大约桃花仙子并非这伙人的头领,带头的应该是彭天恒,那家伙应该不会冒险在这里。 张宁见状就留下那开门的小丫头,径直走了进去,里面静悄悄的好像没什么人。 “不想一来就见着仙子真身了。”张宁抱拳道。 “我只在这里住三两日,平安先生要是还不来,要找我就会更多周折了。”桃花仙子叹了一声,“好好的一个地方被封,真是舍不得,你瞧这儿的风景多好。” 这庄子因修在山腰,很有高低层次。张宁跟着上了第一层石阶,上面又是一处不大的平地,中间有一泊水,种满了荷藕。这可比园林里的山水要赏心悦目,最起码水是活水,山上的泉水流下来注入湖泊中,湖水又沿着庄子里的小溪往下流淌。湖泊周围错落修建的房屋更是人工与自然融为一体。这里的水非常清澈,正道是: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张宁微微有些好奇道:“风景是不错,只是有一点,这个庄子明明叫桃花山庄,为何不见一颗桃树,却是满院子的荷藕?” “本来是种的桃树。”桃花仙子笑道,“后来修庄子的时候,正好引泉水挖了几处湖泊,就把桃树拔了,种了荷花。名字却没改,还叫桃花山庄。” “原来如此。”张宁本没有看风景的心思,可风景太清丽,“要是再过三两月来,就能看到满院子荷花飘香了,现在也不错,绿意盎然叫人赏心悦目。” 桃花仙子道:“如此美景,平安先生不再作首诗?” 张宁眉头微微一皱:就是上次你逼老子写诗,现在平白弄出那么多麻烦来。 桃花仙子观其神色,笑道:“你可是满腹诗书,今天要是连一首诗都舍不得,那也行,你就在前院歇一晚,明日一早请回吧,咱们什么也别谈了。” 这娘们嬉皮笑脸的,谈判倒是很有一手,开场就一个玩笑,却因此掌握主动权、好像这事儿是张宁来求她一样。实际上未必是谁求谁,完全可以成为互利合作的局面嘛。 别人笑嘻嘻的,他又不想和桃花仙子拉下脸,便看了她两眼琢磨怎么化解。她的脸上蒙着一块白纱巾,隐隐约约能看到她脸上有伤,张宁觉得盯着人家的伤疤看不礼貌,就将目光下移,不料她竟媚声媚气地说道:“一来就盯着人家的那里看,看够了没有……” 张宁顿时对这娘们无语,估摸着是个荡|妇。 “你要是再作一首诗,什么都依你。”桃花仙子的布裙宽松,轻轻一扭却也将那腰肢的柔韧有力展现了出来,一个动作竟是说不出的妩媚,有时候艳色与媚态真不需要华丽的衣服衬托。 她这句话口气软下来,没有相逼的态度,为了大好合作局面为了拿回东西,张宁觉得应该满足她的颜面,这回是不会留下笔墨为把柄的……只不过一时半会怎么作诗出来?别说张宁不善此道,就是那些大诗人写诗多半也不是信手拈来的,七步诗上下数千年也没几个人。 唯有抄了。 他沉吟罢便在湖边踱了几步,苦苦思索脑子里还记得的诗句,只见湖中有两只鸭子、水面上飘着荷叶,他隐隐想起了片言只语。桃花仙子此时也没开腔了,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 “有了。”张宁呼出一口气抚掌道,翘首回忆徐徐吟咏道,“十里平湖绿满天,玉簪暗暗惜华年……” 桃花仙子高兴道:“真好听,写的是这里的风景呢,越来越舍不得这处山庄了!” 张宁顿了顿接着念出下两句:“若得雨盖长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湖里明明是鸭子……其实描写荷叶的诗应该不少,张宁一时愣没想出来,只想到经典鬼片里熟悉的诗来,就诗本身确实不怎么高明,不过忽悠桃花仙子应该够了,这娘们就一个私盐贩子哪来许多文史修为?也怪她神出鬼没的如同鬼魅魍魉,而这山庄又人迹罕至,静悄悄的气氛特别,叫张宁临场一下子联系到了鬼片…… 桃花仙子应该听明白了字面意思,笑道:“可惜湖里没有鸳鸯,晚上把鸭子煮来吃了,改天寻两只鸳鸯来喂。” 张宁随口道:“诗还过得去吧?这下你不会撵客了?” “桃花诗和这首写荷叶的诗我都很喜欢,在我看来唐诗还好。”桃花仙子欢喜地看着他,“特别喜欢最后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 张宁道:“这句就是引用唐诗里的典故。” “不管什么唐诗宋词,反正平安先生用出来就是好。”桃花仙子越靠越近,“还有‘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也是叫人好生欢喜羡慕,如果真能那样活着就好了……” “仙子……”张宁后退了一步,“男女授受不亲。” 桃花仙子媚声道:“还装什么君子,你和方姑娘……作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哩。” “这……”张宁愕然,方泠连这种事也和她说? 桃花仙子听罢又道:“是我诈她的,问你们是不是那个了,你别怪她。” 第四十九章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偌大的庄子里约有房屋二三十间,以前住了不少人,而现在除了张宁自己,他见到的就三个人。晚饭果然吃的是烧鸭,张宁尝来味道不怎么样,调料和火候都好像把握得不好,不过有菜有肉的还将就吧。 烧鸭肉很费工夫,加上吃饭的时辰,饭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张宁转头看门外只见房屋山石黑影幢幢,亮灯的就只有附近两三间屋,山里的夜静得厉害,这气氛说不出的感觉,反正他很不习惯。大约习惯了现代社会的拥挤和南京大城池的繁华,忽然处于这么个环境中有点适应不过来。 加上之前不久又想起了鬼片里的诗,这会儿张宁恍若身在鬼宅一般,竟有些心惊胆寒的。实际上他不信世上有鬼,但恐惧仿佛是天性,总觉得未知之中隐藏着什么,或许鬼也是其中之一? 但见坐在对面的桃花仙子神情自若,张宁不禁强笑道:“你这几天冷冷清清的住在这里,晚上不怕啊?” 桃花仙子坦然道:“晚上更好,什么巡检啊官兵啊吃着皇粮,一般谁没事半夜出来遭罪,咱们贩运私盐的时候心情好着呢。这么一来就习惯了,反而觉得晚上更让人安心。” 她的神情忽然有点奇怪,平时经常嬉皮笑脸说话,忽然露出一丝伤感来,奇怪不奇怪,“你看着夜色,白天好多都看得真切的东西,忽然就看不清了,朦朦胧胧的,多好啊……你现在看我是不是也觉得挺漂亮的?”她再次露出妩媚轻浮的笑来,反而叫张宁看着正常了。 “什么时候看着都漂亮。”张宁随口道,完全是出于礼貌。甭管女人生什么样,当面说她长得丑就是最伤人的话。 不过桃花仙子的身段确实是不错的,他不是完全恭维;脸怎么样没看太清楚,左脸好像有伤疤。他心下有些好奇谁把她给毁容的,但自然不便问她。 总之这里有个神秘的山庄、来路不明的女人,形同身在地府,阴森森的。 “为防出什么意外,有什么事今晚说,明早我就要走。”桃花仙子收住笑容,正经道,“你来是想要回那首桃花诗?” 既然她开门见山,张宁也不打算弯弯绕绕,便点点头,“方姑娘告诉你的?” 桃花仙子摇头道:“她只说你要找我,咱们的人一猜就知道你的目的。”她随即冷笑了一下,“平安先生这种活在白天见光的人,最怕的就是把柄落在不见光的人手里罢?” 张宁不置可否,只道:“诗我送你,字我想要回来。” “平安先生说得真是轻松!”桃花仙子“噗|嗤”笑出声来,笑声十分诡异,“你以为人人都会像方泠那样对你么,把你当个心肝宝贝一般宠着,听说你有危险赶紧求人,都要以命相逼了;为救你性命也就罢了,这回倒好,你一句话,人家什么都不要直接跑了,这都是什么事?哎,将来你要是敢负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张宁强作淡定问道:“那你要怎样?万一你们出事拉我垫背又有什么意义,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不是我要怎样,如果是我说了算,少不得大方还给你,不然方泠得怪我了。”桃花仙子依然带着笑脸,“只是庄主不愿意还你的。东西在咱们手里,如果你要助纣为虐,那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还有,庄主希望你把扬州那帮密探细作的名单给我们,对我们威胁最大的还是胡瀅手下那帮鹰犬。” 张宁道:“你是在要挟我?” 桃花仙子道:“也不算要挟,顶多是交易。” 这算哪门子交易,如果条件是拿名单换字,那还多少有点公平可言;但他们的要求是给了名单、字照样要做把柄拿在手里。 张宁的心情已经很糟了,看来不仅是官场黑暗,江湖世道上为了利益什么事干不出来?他深呼吸了两口,平静心绪梳理了一下思路:如果彼此之间完全拉下脸皮对着干,暂时的形式对自己很不利,因为他们可以报复自己,而自己却投鼠忌器。 不知怎地张宁忽然想起了胡部堂的手段,这个老奸巨猾的官僚很多做法让张宁很不齿,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是不得已的,有些人可以讲信义情面,有些人真顾不上……记得在什么地方看过说做官有三思:思危、思退、思变。惟今之计,只有先以退为进。 所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然读圣贤书明道理如何用到实践? 他便佯作叹息状:“你们弃大道行歪门邪道,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桃花仙子半疑半好奇地问:“怎么是大道,怎么又是歪门邪道?况且现在咱们的处境,你给说说还能正当光明不成?” 张宁沉住气道:“江湖上不是要讲一个义气,就算是绿林好汉干些烧杀掳掠的事,至少口头上还要讲讲忠义,那梁上君子还要说诸如‘劫富济贫’之类的话,为何要这般?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是卑劣小人,若是那般只好人人为敌了;那狂风骤雨中成片的森林很难被摧毁,而独木却难支、不抱团的个体力量太小。贵庄主事事只看眼前,不是弃道是什么?你明白我说的道理了吗?” 桃花仙子无辜地摇摇头,表示完全没听明白。 张宁无奈地沉默了好一会,觉得“情理”对她好像不太管用,简直是对牛弹琴。他略有些惆怅地转头看门外,只见门口有一颗大树,树干上毛茸茸的,心下一亮,便端起蜡烛起身道:“你跟我来。” 二人出得门来,张宁拿蜡烛凑近树干仔细瞧了瞧,果然树缝长得是蕨类植物,便说道:“你来看,树上长得是什么?” 桃花仙子疑惑地看了一眼:“好像是什么草。” “这种东西叫蕨草。”张宁随口取了个名字,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拔出一根来放到烛光下,耐心地解释道,“根须明显,可见它是脱离了泥土生长在树干上的草。蕨草的根依附于大树,但对树没什么害处;反而能为树干保存水分,对大树有利。蕨草和大树两者的关系是一种共生……” 什么树啊草啊之类的具体东西,又眼见为实,桃花仙子应该看明白了,她下意识点点头。但她的注意力主要不在花花草草上面,而在于烛光下张宁那张安静的脸,她看在眼里、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和舒心。静谧的夜,这样一个年轻的官员英俊的儒雅读书人给她耐心地讲解花花草草,这样的感觉就好比专门为她的扇子题诗,被善意地关怀,哪怕是在刀尖上讨讨生活的桃花仙子也宛若身处梦幻之中。 “你瞧,另一种东西就不同了,这种虫子钻入树干啃食树心自肥,日夜破坏掠夺,终有一天这棵树会因此干枯,它们无以为继,费心费力打的洞也难保,只好弃树而去。” 张宁说罢转头看桃花仙子,只见她的眼眸里闪着烛光,不住点头:“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张宁道:“手握把柄要挟他人,能得到多少好处,又难保别人不会反戈一击?何不放下对抗、转而妥协合作,互利互惠讲信义为长久之计?方泠就比你们明白,待人以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和方泠有什么关系,你非得拿出来夸她。”桃花仙子有些酸溜溜地说。 张宁微笑道:“你之前不是说我若负她,你饶不了我么?” 桃花仙子垂首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其实信你的话,再说方泠看人不会太走眼……只是庄主乾坤独断,应该是听不进去的。我不能背叛他,否则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所。” “彭天恒在哪里?”张宁试探道。 桃花仙子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可不能告诉,你是个危险人物,不能什么都相信你。” 张宁又换了口气好言道:“他一定要抓着我的把柄,我也无法强求。不过只要你不愿意跟着算计我,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谁会算计你?”桃花仙子道,“我和方泠什么关系你不知道。我防着你,不过是各为其主,你拿着朝廷的俸禄、我吃江湖饭,如此而已。” 张宁点点头,尽可能拉拢统一战线、孤立少数“穷凶极恶”的敌对份子,是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战术。就连幼儿园的孩子都懂的:我不和你玩了,然后合伙某某些人一起欺负你。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庄主不愿意还字,我也强求不来;但是你替他提出的要扬州细作名单,我是不会给的。” 桃花仙子道:“你不怕他将那副字送官?桃花山庄的事最近正是钦案,又是你亲笔的桃花诗从乱党手里交出去,你怕不好开脱吧?” 张宁黑着脸道:“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若他喜欢干损人不利己、鱼死网破的事,张某人不是什么时候都受胁迫的,大不了奉陪。”他又想到那彭天恒本身就是亡命徒,就把话留个余地,“就算我不答应他给名单,到了危急的时候、我为了自己不跟着栽,也会设法帮你们一把,这点道理他一个做头目的能不明白?” “你想如何帮我们?我不是彭庄主,咱们凡事好商量,你先说明白我见到庄主也能拿出话来说。” 张宁沉吟道:“官府这边掌握了对你们很不利的重要情报,我可以及时告知,让你们避祸……今后我如何联络上你们?” “平安先生到扬州城来干什么的,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还能对你一无所知么?”桃花仙子坦然道,“到时候我们会联络你。” “也好。”张宁点点头,“凡事要谨慎一些。时候不早了,歇息了吧,方姑娘劳烦仙子多多照料。” “方姑娘可不在这儿,要不让我代她侍候你吧……”桃花仙子的目光不断在张宁身上打量,“你看这山庄里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一个人睡得着?” “我一个大男人,阳气重得很,还怕鬼魅不成?”张宁愕然道。 桃花仙子吃吃掩嘴而笑,媚声道:“脸都青了,还装模作样的。你放心好了,又没别人知道,就咱们俩在这庄子里闹腾一宿都没事,我连方泠都不告诉。” 女人的话不能全信,特别是这种放|荡的女人把那事不当一回事,指望她保密?况且她自己说的和方泠关系不一般,张宁看来就好比闺蜜,背着搞人家的闺蜜?这倒是女人之间津津乐道的话题,但张宁觉得也太婆婆妈妈了。他遂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仙子请自重,在下确实有些困了,玩笑就省了罢。” 方泠虽然是个妓|女出身,但她又不是自己愿意去做妓|女的,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对她保持起码的尊重。 “方泠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丈夫三妻四妾又有什么关系,何况平安先生是有功名的士大夫。”桃花仙子起身转了一圈,自信地说道,“难道我这身段入不了平安先生的眼?你试试便知道,可不比方泠差的。” 张宁吞了口口水,继续目不斜视。 “这荒郊野岭、孤男寡女的……”桃花仙子扭着腰肢缓缓靠近,那腰看起来非常柔韧有力,可以想象这种娘们最适合上位、扭起来肯定相当给力。 她离得很近了,几乎要贴到了张宁的脸,他的眼前只见一对颤|颤的肉|乱晃,很有弹性的样子。她俯身时那对玩意显得更|涨,她用这个姿势在张宁旁边耳语道:“用你的好东西填满人家的心坎,还怕我向着别人么?” 张宁忽然站了起来:“你不走,我走。”说罢径直走出房去,凉凉的夜风铺面而来。身后传来桃花仙子幽怨的声音:“今晚有良宵又何必想明天的事,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张宁没有开口,抬头只见天上有零星的星星,几点星星仿佛就让阴气少了一些,凉风中隐隐也有了些春天的暖意。 …… 次日清晨起床已不见了桃花仙子,连自言片语都没留下,连她的一点痕迹都不再有;好像她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好像昨晚只是一场梦。 或者她本身就是一个夜里迷惑人的鬼魅? 第五十章 花间会 前阵子还下过几天绵绵细雨,这段日子却是晴天多,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所谓阳气就是这种暖烘烘的感觉么?早起早睡的作息、喧嚣的市井、焕发生机的花草树木,让人几乎忘记了阳光下的阴影,精神很好。 谢隽忙着他年前就开始筹划的商业运作,已将活动定名为“花间会”,张宁问及公事,他只道一切都安排下去了,有情况会及时向张宁禀报。 苏公子及其他三大才子陆续游历来了扬州,就住在保扬湖那边,行踪好像很低调,从未在公众场合露面。不过这帮人少不得到那几个名妓“知音”的闺房里私下里听小曲、谈风月。所以住址及一切信息都避不过谢隽的耳目,很快就掌握了个真切。 之前张宁就答应了谢隽的,事到临头自然不能食言,便去拜访了苏公子,提出谢隽的邀请。本身就是风花雪月的聚会,和才子们的爱好并不冲突,加上熟人的情面,苏公子果然答应了。言谈之间再次提及杨公(杨士奇),想来苏公子对什么名不见经传的青楼艺妓兴趣不大,这回多半是看在张宁和杨士奇的关系上。 一直到二月末,谢隽手下那帮探子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进展。碧园的花间会日期临近了,张宁百无聊赖,自然也要亲临现场去参加的,看看美女歌舞也不是什么坏事。 “地方在碧园第二进的园子雅间里,人数也就十几二十个,除了几个名士,到场都是保扬湖的巨商才子……哦?弄在大厅里自然热闹有人气,但是谱就低了。”谢隽满口说的都是赚钱的事,已经有两三天只字不提什么暗查之类的事了,“要得就是高调子,只有有身份的人能参加,其它人只能在大厅里隐隐听到一点丝竹之音和唱腔,着急也没用,着急可以找人打听谁胜出嘛……变成茶间话题就更好了,满城都议论此事那得是什么景象?” 张宁见他如此上心,饮茶间就随口附和道:“毕竟是风花雪月的游戏之名,咱们私自定个扬州花魁应该不会被人扣什么帽子吧?” “扬州城里干这行的,谁没事找咱们的麻烦?”谢隽瞪眼道,“再说江浙四大才子及扬州巨富定的花魁,连点分量都没有?” 张宁笑道:“恒用淡定一点,一定可以马到功成的。”他想了想又问:“你说给苏公子等人‘润笔费’,先把银子给了会不会更靠谱?” 谢隽摇头道:“万万不可如此,这帮才子都是文人,和纯粹的商贾又不同,和窑子里的名妓倒有几分脾性相投,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事后给钱是感谢,事前给钱他还觉得收了掉身价。” “恒用这是把我也一起骂了。”张宁玩笑道。 谢隽这才意识到张宁是科举出来做官的人,正儿八经的文官,忙伸出巴掌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口误,我自己扇自己。” 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做这么个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谢老表这阵子真是太入迷了。张宁笑呵呵拉住他:“罢了罢了。” 这时进来个半老徐娘,将一份拜帖递上来道:“咱们这花间会还没开,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这里有个女子送来帖子,想到时候也能在才子们面前唱一曲。” “顾春寒?什么来头?”谢隽看了一眼帖子。 妇人道:“打听了一下,说是住在保扬湖畔,出身青楼,后来被扬州一个姓王的茶商买了做妾。茶商长在外跑船进货,她一个人独守空房太久了,想出来走走,正巧听说咱们碧园的花间会挺有兴趣的。” 张宁随口道:“听着好像香山居士的《琵琶行》一般。” “一个过气的青楼女子,又不知嫁给商贾多久没持声色这行了,就怕她到时候丢人现眼。”谢隽道。 妇人道:“丢人现眼倒不怕,只要别把咱们园子的苗姑娘比下去就好。” 谢隽“吃”地从嘴里不屑地发出一个声音:“你道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随地都遇得到一个?就算长得好那也只是最基本的,还得才艺双绝,符合这一切条件的偌大的扬州城人口百万能挑出几个来?这样,你派人去送请帖,如果打听到的情况属实,也确实能唱能弹,那便把请帖送她。有一两个外头的人进来做绿叶陪衬正好,也免得咱们捧人的痕迹太明显。” “是。”妇人应声而出。 谢隽转头对张宁说道:“咱们最终捧的人是苗歌姑娘,可陪衬的也不能太差,最后苗歌姑娘出场作为压轴戏惊艳四座,啧啧,名声鹤起。” 张宁点头称是:“关键还是让苗歌姑娘好好准备,只有她拿出真材实料来,真让苏公子赞赏了,我以后和他应酬见面也好说话。” “放心好了,扬州城的名家都请来指点过。” …… 三月初一风和日丽,百花盛开的季节,阳光下吹着暖风,碧园的大门口挂上一副红绸横幅,上书:扬州花间会。两旁的竖幅上又大肆写着江浙四大才子、雅士名流赴会共评花中之魁云云。 确实就算是在江浙富庶之地平常也难得见到绝色美人,偶尔能见到邻家漂亮小娘子便挺养眼了,大美女谱大不时兴抛头露面,连做妓|女的名妓都尽量避免露面,别说良家大闺秀。人们都冲着饱眼福来的,一时客如潮水,热闹劲确实不得了。 可是兴冲冲的看客们几乎是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看满眼拥挤的人群凑凑热闹,不过兴头却不减。就好比五一国庆假期,大群人涌向各种有名气的风景区,结果满眼密密麻麻的人,挤得一身臭汗,却照样兴致勃勃,图得就是个兴致,至于能看到什么反而不重要。 听说有雅士名流,但人也见不着,人家都是走后门安安静静进去的。 一二十个人陆续到场,谢隽却暂时不来,今天才子佳人们是主角,他只是幕后、避免“喧宾夺主”。张宁进了雅间一看,有些胡须都花白了却一脸神情自若;相比之下,十几二十出头特别年轻的一个都不见,想来真正有财有势的“才子”却不是纨绔小子,太年轻了就算家势再好多半也要受管束,没有父母鼓励自家年轻儿子到这种“花间”流连的主,只有翅膀硬了才能骄|奢|淫|逸。 如许众人,张宁只认得苏公子一个人,遂上前见礼多说了两句,别的人都完全是不认识能说什么。只见才子苏良臣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长布袍,还是那般朴素全身不见富贵之气,但知情的却晓得此人家里时富商大地主、家产巨万,果然有时候人确不可貌相。 苏良臣好像和到场的人都认识,谈笑风生之余也未冷落张宁,专门引荐:“苏某的好友张平安,平安是公门中人。” 张宁便作揖报以善意结交的笑容:“幸会幸会。” 苏良臣只提了一句公门中人,不多说官职什么的,却是恰到好处,风流之地谈什么官职高低就无趣了。况且在此时,有公职的人在妓|女中厮混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如果赶上国朝严令的时候,官员狎|妓被查到是会丢官罢爵的……当然非常时候大伙也不是就洁身自好了,一般不找妓|女,而找男人走旱道,因为律令没说不准玩男的。 听了苏良臣的介绍,一个老表顿时玩笑道:“对了青山兄,听说你去年捐了个监生功名,还封了个官,什么官来着?” 一个中年人摆摆手道:“不提也罢,挂个虚衔而已,捐个功名有官身,平常走动少很多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 众人遂三三两两找位置入座,苏公子这边坐的人最多,不想这个苏公子平常看起来低调淡泊,人脉挺好的。不一会儿一群打扮得如同宫女一般靓丽的丫头端茶送水上来,还摆上了文房用具,小娘在旁磨墨侍候着。 一时房中充满了好闻的茶香、墨香,好好一场狎|妓的闹剧,生生被弄得充满了各种风雅。又有那台子上的竹帘低垂,雕窗朱漆,宫灯盏盏,一派古色古香的韵味儿。 美人们还没上场,这边人们已兴致勃勃地提笔试写,无论是有财的还是有才的,都准备着写首诗吟咏一番。 张宁想着谢隽为了这事费了不少心,就替他问问苏良臣的口风:“今天这花间会,苏公子觉着布置得何如?” 苏良臣抿了一口茶,点头淡然道:“茶水确有几分工夫。” 听着这话只说茶水,好像在说:好好一个茶园子,做茶生意就行了,别乱凑什么音乐界。不过张宁倒是有点期待苗歌的表演,还没听她唱过,但声音是很不错的。 “也许其中会有惊喜。”张宁道。 第五十一章 满园春色 满园春色,待得美貌的佳人们上台来献艺时,春色就更浓了。 红妆素影都叫人赏心悦目,台子后面的竹帘缝隙里不知怎地探进来了一条绿油油的竹枝,好似草木也动了心、要探进来窥视,有似绿叶衬着一朵朵娇艳的红颜。 或小唱俚曲教人神清气爽,或浓妆艳裳翩翩起舞,或霓裳水袖、衣袂飞扬如同仙女下凡。张宁看得目不暇接,把烦恼都暂时忘却干净了,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美女仿佛特别得自然之爱,个个生得如花似玉,总之是美好的。如果说张宁对歌舞比较外行看不出好歹,那其他人都是常常出入花丛的富商才子,他们也看得如痴如醉,就不能怪张宁外行了。 独有苏公子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头都不抬一下,一脸了无生趣的表情,好像那些婉转动听的歌喉比锯木头的声音还难听? 张宁心道:这老表怕不是因为内行,根本就是在装|比嘛。 正上来一个脸蛋身段无一不佳的美人,穿得一身拽地长裙,眼睛向大伙儿一看顿时顾盼生辉,说不出得勾人,丝竹之声渐行渐起,款款舞步韵味十足。算了,不管那苏老表了,还是安心欣赏好戏罢。 这还不是压轴戏,按照谢隽的安排,她们都是陪衬。张宁越来越期待苗歌姑娘的表演。 这一曲舞罢,底下的老表们纷纷提笔奋笔疾书。然后相互传阅评头论足,最后挑出一首诗来当众朗声念出来,赞美之词溢于言表。这首诗还得拿到外面去,先报出姑娘的芳名,然后对不能入席的客人们再念一遍。人们见不着芳姿,只能从写意般的诗句中去幻想美女的姿态相貌,却也是兴高采烈。 一场接一场如同走马观花,来不及细品。刚刚还觉得那姑娘的舞跳得好,没一会念词的又朗声道:“下一位,顾春寒。”又有新的要上台了。 顾春寒,张宁想起来是头几天和谢隽一起听到过的人,什么茶商卖茶去、门前鞍马稀,然后过来凑热闹的。 不料一袭白裙轻描淡写地吹拂到台上时,张宁就傻眼了。 倒不是因为那娘们长得多么惊艳,实际上那娘们脸上挂着一张白纸板面具,只露了两个眼睛,面具上的嘴还是画上去的,根本看不见容貌;他愣在那里是因为这娘们不是别人,正是方泠! 哪怕看不见容貌,只看她的身影,看她的走路的动作姿势,绝对错不了。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被张宁品遍了的,张宁的印象太深,根本不会看错。 问题是她跑到碧园来作甚,桃花山庄那帮人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还猜不出碧园是什么地方?难道派来的联络人就是方泠?可也该低调点,一来就跑到花间会这种地方……还什么顾春寒,什么茶商小妾,真够会编的。 “这小娘子怎么戴着面具?”一个老表立时就抱怨了一声。 旁边站着碧园的人,忙陪着笑脸解释道:“这位顾姑娘是别人房里的妾,想展示才艺又不觉得不太好,所以干脆遮着脸,贵客们原谅则个。” 大伙一听尚合情理,也不是那市井泼皮会为屁大点事纠缠不休。 方泠的眼神里尚有一些羞涩,那眼神比刚才那些大方表演的歌妓含蓄多了,连张宁都觉得她以前不像是青楼女子。她拿眼睛在座位上轻轻扫过,总算寻见了张宁的位置,微作停顿不露痕迹。 张宁只好呆坐着看,只见她穿着一身素裙,连刺绣边幅都没有,如同那天第一次缠绵的打扮,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不过今天她的头发上插着一朵小黄花,宛若内敛含蓄的修饰点缀;张宁很快瞧出来那花儿是迎春花,忽然就想起除夕晚上看烟花时提及过迎春花。 一个小小的细节,叫张宁心里百感交集,有些暖暖的又有些伤情。 这时角落里的乐工敲起板子打出节奏,马上丝竹之声就响起,方泠的步子款款踏着节奏点,温柔地缓缓展开扇子,“华发……斑……斑……韶……光……荏苒……” 张宁听得这熟悉的腔调,心里头顿时竟然酸酸的;她的声音明明带着羞涩的喜悦,娇媚婉转的声调带着说不尽道不完的千种万种柔情,为什么偏偏让张宁心头一阵难受? 苏良臣却立刻抬起头来,一脸诧异,手里的茶杯竟举在半中顾不上饮又忘记了放下。 ……双亲幸喜平安。庆此良辰,人人对景欢颜。画堂中宝篆香销,玉盏内流霞光泛…… 她唱得是喜悦的词和调,如同那春风,吹得万物都焕发了生机,世间充满了爱与美。一唱三叹,那日张宁没顾得上太仔细地品,今日重入耳中,终于感受到了她的腔调中包含的情意,如痴如梦如重返天真。 原来张宁以为她只是随口唱唱,今番见识了前面的歌舞,方知她的步调手势和气质感觉都拿捏得十分到位,将那种古典含蓄的柔美演绎到了极致。 “这……这是何处请来的名史?”苏良臣竟然说话结巴起来。 别瞧这家伙形象极为普通,毕竟是有“曲中谪仙”美誉的才子,再怎么着也有几分造诣吧。张宁见他失态,心下感叹果然市井角落可能暗藏高人,这也是世道所逼,方泠有才又如何,能考科举吗?她连做个普通人都是奢望。上回……确实有暴殄天物之嫌啊。 张宁没理会苏良臣,犹自微微摇头晃脑地一脸享受的样子品着那美好的声音,那美妙的姿态。 她就只唱了一段,因为此时的戏曲节奏很慢,一曲的时间也不是很短,差不多行了。她的身姿清雅温柔,唱罢正待要走,苏良臣忽然站了起来,喊道:“诶……” 方泠遂轻轻转身过来,问道:“苏公子有什么话要说?” 周围的好友见状纷纷附和道:“这下子,苏老三有话要评哪!” 这么一起哄,苏良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拳一礼,想了想叹道:“十年后,空音亦应在耳。” 出自曲谪仙这么高的评价,她肯定要火了,可方泠只是浅浅地笑了笑,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却拿眼睛颇有些期待地看着坐在苏良臣旁边的张宁。 张宁不想让她失望,便缓缓吟道:“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凭君语向游人道,莫作蔓青花眼看。” 这首白居易的诗写的是迎春花,正如她头发上的那朵小花,而且诗中有“春寒”二字,又暗指她新取的名字“顾春寒”。张宁这首诗没有让人们有什么反响,他的声音不大别人根本就无视了,可能一则因为他没名气、二则这首诗和苏公子那“十年后,空音亦应在耳”极高赞词比起来就稀疏平常没有什么亮点,所以大家都不以为意。 只有方泠报以会心的一笑,四目一瞬间的交汇,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五十二章 垂柳深深 碧园办的花间会在一个特定的圈子里一时间成了谈资,人们言语之间自然离不开顾春寒这个名字,同时又是一个被苏良臣捧红的人。可惜那顾春寒已经变成别人家的房中人,连长什么样都没人知道;不过越是添上点神秘不可知的东西,大伙儿反是越说得起劲了。 而出资筹办花间会的谢隽此时正是恼怒非常,本是碧园红花的苗歌姑娘,现在成了绿叶,白白便宜了外人。昨日那顾春寒一曲惊动四座,水准几乎是登峰造极,苗歌最后出场也是实力悬殊实在无力挽回局面。 那个负责派人送请帖的妇人被谢隽先臭骂了一顿,接着还不知要怎么惩罚。张宁却在一旁看得好笑,心说给人送请帖是谢老表自己拍得板,决策失误怪谁来着? “恒用,事已至此你也别太气了,其实碧园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兴许出了意外比没出意外对碧园更有利。”张宁随口劝道,“那顾春寒不是从碧园办的花间会出名的么?瞧这风头可能比让苗歌姑娘夺魁更多惊艳。虽说顾春寒是外人,可她不再干风尘这行,也不存在成为碧园的竞争对手。” 张宁毕竟是官,是他的上司,谢隽也只好点头道:“先生说得也不错。” 俩人遂坐下来喝茶听茶间外头唱曲,一时相顾无言,各想各的事。外头那歌妓唱得正是昨天惊艳四座的“华发斑斑韶光荏苒双亲幸喜平安”,唱得自然没有方泠好,火候差远了,但是本来不是很喜欢戏曲的张宁此时也听得是津津有味,大约这就是爱屋及乌罢。 “如果可以向那个茶商把顾春寒买回来,那就太好了,活生生一颗摇钱树……”谢隽没头没脑地冒出两句,“估计他不会愿意,得想想其它办法。” 其它办法,无法强取豪夺嘛。碧园是多少有点背景,逼迫个良民估计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那方泠背后是桃花山庄,本身就是一群摸不着影儿的亡命徒,你去逼他们? 张宁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下面还没有进展?” 谢隽随口道:“收罗了不少地方私盐帮伙的消息,人也设法混进这行了,一般的私盐贩子咱们无须过问,暂时还没有可疑的人众出现。” 张宁遂沉默下来,闭眼仿佛在听戏。 他又想起方泠昨天的事,不知她为什么要来参加一个和她没什么关系了的聚会。以他的琢磨,大约应该有两层原因:第一,是方泠自己的主张,她脱离了富乐院出来表演一场,可能是一种想证明自己价值的心理;在富乐院时因为身份的关系,不可能得到太高的待遇,教坊司不准她改名就是要她受尽侮辱,而不是得到人们的赞誉肯定。她想证明自己就算是妓也不是那种光靠色相的低级妓|女。这种心理是可以理解的,人家从小就学那么多东西,到头来得不到承认是什么滋味?就好比读书士子,寒窗十载苦读经书,谁都希望金榜题名让自己的努力得到认可。 第二,如果桃花山庄让她来扬州确实是作为联络人,那么她悄悄地和人联络反而更有风险。偌大的扬州她倒是好隐藏身份,只不过她要联系的人容易反过来暴露她,就比如张宁,毫无理由偷偷摸摸地去见一个人,被人摸到行踪了就太可疑。而她有了名妓身份就不同了,想见她的人多得是,张宁去见她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第二个理由张宁觉得有利也有害,她毕竟不是普通名妓,一出名更大的几率被人认出真实身份来。 张宁起身要走,又语重心长地对谢隽说道:“恒用,我得提醒你一句,随时和下面的人保持联络,别误了正事。否则上头怪罪下来,一句话就把碧园收回去,你怎么经营都是白搭。” “是,误不了事的。”谢隽忙正色道。 张宁从碧园出来,如同闲得喝茶的茶客一般模样,正打算回住处。实际上他确实是闲得很,不是没有事,是事不知从何作手,极度怀疑谢隽手下那帮人是不是酒囊饭袋。 他有种奇怪的心理,明明查获桃花山庄之后自己将面临更大的风险,偏偏期盼着早日能面对。毕竟一个隐患挂在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事发、确实不是个滋味。 刚出碧园,正遇到苏良臣,他见着张宁就急忙把马缰递给跟班,上来就作礼。张宁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苏公子怎么有空到这边闲逛?” 苏良臣叹道:“很想再见顾春寒一面,可是别人闭门谢客,连我苏某人的帖子也不管用了。” 那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张宁不动声色道:“那顾姑娘是别人家的妻妾,不会那小楼中的女史,也许不见人只是因为避嫌。除非有她夫君在场,不然怎生好单独见你?” “平安先生言之有理。”苏良臣道,“只是我不认识她家夫君,人也找不着,想结交而不得。” 张宁不禁笑道:“你还想先结交她家丈夫,然后怎么着?” 苏良臣正色道:“如果能先结交她夫君,那便最好了。我又没有轻薄之心,只是她那唱腔世上无二,我想改南戏的调子,就是找不到灵性……况且她就是个妾,若是夫君的好友,作陪谈论一二又有何不可?” 张宁道:“苏公子说得也是,不过我爱莫能助啊,你去碧园问问谢老板,看他有什么法子没有?” “他能有什么法子?”苏良臣道,“你们内定的花魁不是苗歌姑娘么,不仅是咱们,就是他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要说昨天的事真是没办法,高下立判实情明摆着,苏某人不能指鹿为马……咦,平安先生若是登门拜访,说不定见得着人。” 张宁笑道:“您开玩笑吧?苏公子都见不到,我算哪门子名士?” 苏良臣摇头道:“顾春寒绝非那世俗之人,我这名头在别处烟花之地被奉为上宾,在真性情的人面前连狗屁也不是。” 张宁听他爆出粗口,一时愕然。 “昨日顾春寒看平安的眼神与别人不同,这倒罢了,兴许是我看走眼。”苏良臣沉吟道,“不过你的那首诗确实是合了她的心意。香山居士的那首诗写的迎春花,后来我回去一回想才顿悟顾春寒头上的小黄花正是迎春花,平安先生真是心细,苏某自叹不如;又有‘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句中有她的名字,我觉着她取名就是冲着迎春花去的,您是一语道出玄机,能不得她刮目相看?” “好像有点道理。”张宁装傻道,“昨日我确是发现她戴得是迎春花,一时兴起就想起了那首写迎春花的诗句,只是后面苏公子说的那些深意我真没细想,凑巧。” 他一面说,一面琢磨:被苏公子怂恿去见“顾春寒”,那更没什么可疑之处了,完全就是水到渠成。他想罢便说:“若苏公子是认真的,我自然可以去试试。罗兄和咱们俩都是好友,这点事我怎好拒绝?” 苏良臣面上一喜,当街打躬作揖拜了拜:“先谢平安先生,确是帮了大忙。” 张宁一脸笑容,急忙客套着对拜。又想起在南京的画舫上苏良臣大约因为没法做官而落寞,现在看他这副迷劲,让他去做官恐怕才是错误的道路;就像李白前后做过朝廷文官和军阀幕僚,干出什么政绩来了,好生写诗比一般的大员影响力大得多。 苏良臣迫不及待,二话不说就拉张宁上船,现在就去保扬湖找顾春寒。张宁趁机说道:“眼看要吃午饭了,要不下午去罢。” “我请我请。”苏良臣爽快地说。 无论什么时候,混吃混喝是张宁所好也。 这下好了,本来方泠的住处他还得想办法打听才知道,有苏良臣带路,连打听的事都省了,真是一个毫无破绽水到渠成的见面借口。 沿北城河而上,保扬湖湖畔的富贵景象张宁是见识过的。但方泠好像没有住在湖边,他们在一个码头下船后又步行了好长一段路。在那垂柳深深,石径通幽之处,只见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落,真是一个僻静之所。 敲门拜见,一个小丫头打开角门就说:“我家不见客,你们别来了,叫人看见免不得闲言碎语。” 苏良臣忙道:“我们是你们主人的熟人,小姑娘先通报一声吧。” 又等了好一会儿,房门打开小丫头说道:“夫人只见年轻的那位。” 张宁抬头看时,只见一扇窗前素影一晃,苏良臣也急忙抬头看。张宁转头对苏良臣道:“这道如何是好?” “意料之中。”苏良臣不以为意道,“平安先进去见面,混个面熟,以后才好引荐。” “那只好如此了。”张宁微笑道。明明他苏公子是名满江浙的才子,现在却被分别对待,只能呆在门外…… 张宁提起长袍跨进门槛,又回头道:“要不苏公子今天先回去,引荐也急于一时,欲速而不达。”苏良臣道:“也好,改日再登门造访。” 院子很小,也很幽静,种着一丛湘竹,几颗翠柳。只是房屋修得不怎么端正,很随意的几间房分作两排交在一处,外头用围墙围着,大约本来只是什么人家出来踏青暂住的别院。 “主人就在屋里恭候,先生请吧。”小姑娘脆生生地说。她也许并不清楚服侍的人是什么人。 房门虚掩,张宁走到门前忽然想起古代有个和尚在纠结“推”还是“敲”,他直接推门而入。刚进去,身上一重,顿时温软满怀,一个声音柔声道,“两个多月不见你,好像隔了两年一般。” 张宁道:“你家相公不在啊?” “人家好好和你正经说话呢……”方泠用撒娇般的口气说,“你怎么还带了个人来?” 张宁搂住她的腰,说道:“那个苏公子,你见过的。他想结交你的相公,然后好教你唱戏。” “什么酥公子、脆公子,全都一副招人厌烦的嘴脸。”方泠柔声道,“他要结交我的相公,不是一起来的吗,还要怎么结交?” 张宁心头微微一阵难受:“我倒是想娶你……”纳妓为妻官就别当了,其实不当官了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他并不是个太功利的人,只是罗幺娘也不是个坏人……他好像看见一双又气又伤心的眼睛:你这么快就变心了? 或许谈不上变心,罗幺娘挺好的,对她何曾变过? “算了吧。”方泠幽幽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娶杨士奇的女儿,不是和你同患难过么,又门当户对。” 第五十三章 按部就班另辟蹊径 所谓小别胜尝鲜,张宁二个多月没见方泠,此时方泠在他的怀里腻歪着撒娇闹点小别扭,温|软满怀、清香扑鼻,他少不得满嘴甜言蜜语哄她高兴,那些两个人之间的话要是被第三个人听见了估计肉麻得要起鸡皮。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云雨了一番,直到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二人都疲惫得连话也懒得了这才消停下来。张宁靠在枕头上休息,方泠则软软地趴在他的胸膛上,被子只搭在她的翘|臀上,裸露的后背滑滑一片尽是细汗。丝的、绸的、布的衣裳从床上到地板上,凌乱一片。 一股倦意袭上张宁的心头、让情|欲微微消退,腾云驾雾之后烦恼又渐渐回来了。也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烦恼,张宁也不例外。 他把手掌放到方泠背上的肌肤轻轻抚摸,轻轻唤了一声,方泠“嗯”地娇滴滴应一声,懒懒的动也不动一下。 “你去找桃花仙子后,见没见过庄主彭天恒,知道他在哪里么?”张宁问道。 方泠道:“没见过,更不知道他在哪里。让我到扬州来是彭庄主的意思,而他又知道你我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怎么会让我知道他在哪里,多少也会防着我的。” “桃花仙子一定知道。” 方泠柔柔地说道:“彭庄主肯定事先就给她打过招呼了,我也不便问的,既然我和桃花仙子好,怎么能为难她呢?” 张宁点点头,又随口道:“若是你知道彭庄主在哪里,你会告诉我么?” “你想我怎么回答?”方泠轻轻翻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只见眼前美妙的风景,刺激得他好像又有了力气。 他的喉咙微微动了动,但表情依然保持着温和:“你怎么想的就怎么答吧。” 方泠含情脉脉地说:“还用问吗,当然会告诉你,只要你想知道。” 或许是她的口气太肯定太毫不犹豫了,张宁一时半会倒觉得真真假假的……毕竟她是遗臣之后,立场肯定不是站在当今朝廷这边,彭庄主那帮人才是她的同伙,这么容易就出卖彭天恒? 张宁也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方泠见状伸出玉臂搂住他的脖子,柔声道:“你要什么,我何曾没依你?你不信我说的?” “我又何曾不信过你?”张宁说罢便释然了。 他心里其实很明白:现在这僵局,探子们一无所获,如果想要找出彭天恒的人做了断,唯一的通道就是方泠。因为她是联络人,只要派人监视她就有可能顺藤摸出很多瓜来。但是张宁不能那么做,首先他手里没有干这行有经验又完全值得信任的人,只能调采访使的密探来干这事,如此一来方泠就被这边的人盯上了,方泠成了嫌疑人,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其次,他过不了自己那关,有些事肯定干不出来的,比如利用方泠。 要是换作胡部堂处于自己现在的位置,他会怎么做? 每当处理事情遇到困难时,张宁总是无意间想起胡瀅,大约是因为这个前辈办事的效果是张宁亲眼见识过的,张宁对胡部堂的印象很复杂,有不齿、却又带着一些敬仰,因为胡瀅稳在那个位置是有能力的人。 张宁回想了好一会儿,心道:胡部堂表现出来的功力其实有两点,没有妇人之仁的铁石心肠只是其中之一,他还有一点很让人敬佩,很沉得住气。 ……这段日子他便不再到处乱跑,几乎天天都在城北的住处过夜,白天也偶尔去一趟碧园,总之谢隽想找到他很容易,住处就是谢隽给安排的。 南边的春天好像很短暂,还没过多久已感受到落花的晚春和夏的气息,绿肥红瘦、当花草树木郁郁葱葱叶子繁茂之时,衣服也越穿越薄,难免就觉得夏天快要到了。特别是晴天,在大街上走一遭身上出一层汗,恍惚就是热天。 张宁看起来非常清闲,经常消遣的地方就是碧园,因为这里不用给钱嘛。 坐在上等的茶间里,喝着好茶,听听美女唱曲,和熟人闲聊、下棋,这一切都是免费的。张宁一来,谢隽只要在碧园里没出去,通常都会来陪坐一会儿,上下级关系相处还算融洽。 和往常一样,张宁来到茶间坐下听曲,随口问了沏茶的姑娘一句谢老板在不在,听说在园子里,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过来了。果然不出所料,谢隽来了,一起的还有那个高瘦的詹老表。谢隽一进来就吩咐人不让外人进来,急着对张宁说道:“好消息,有进展了!” “坐下来说。”张宁忙招呼道,情知谢隽说的是正事。 谢隽从怀里拿出一叠纸,又从袖袋里额外掏出一个信封来,一面放在茶几上推了推,一面说道:“这一扎是近两个月下面的人搜集的私盐帮众名目。私盐这一行人员复杂,有的是散户,不论老少男妇背负筐提,在城乡村镇沿途摆卖偷偷摸摸小打小闹,这类人咱们没管;还有的就是成帮结伙,有货源、有路线、有集散路子,明目张胆者聚众持械而行,一般的巡检碰见寡不敌众,不仅不敢去盘问反而要狼狈避开,除非成队官兵不能拿下。这些帮众咱们大致都查实记录在卷。” 见张宁首先拿起那个信封扯开来看,谢隽便又道:“按照大人年初的布置,重点盯住近来新开始活动的可疑帮众。而这份禀报正是仪真县的小队头目报上来的消息,有一伙人突然开始活动,而且行事非常熟练,甚是可疑。他们首先散开人,在各地盐场向盐户私购散盐,盐户诱于利益,冒险将私藏的盐悄悄低价售卖给前来收购的帮众;然后他们将从各地买来的散盐集中到一起,动辄上百引(一引四百斤)聚众百余人马持刀兵箭弩昼伏夜出,向湖广方向贩运。这帮人此前并没有动静,忽然活动起来,又不像是外地迁来的,否则短期连地皮都摸不熟,如何能如此熟练。所以我认为他们的嫌疑极大,一收到禀报就赶紧过来了。” 张宁点点头,完全赞同谢隽的判断,进入视线的这帮人绝非外地人,如果初来乍到就干大笔买卖,一则地头不熟不好摸到路子、二则容易和地头蛇发生冲突;第二个疑点是他们之前为什么恰恰就停止了活动? 除了谢隽的分析,张宁从低点上更加入了自己的直觉,仪真县,正是桃花山庄以前活动的地盘。如同前面的判断,桃花仙子帮众换地方干这事诸多不便,反而更容易出纰漏,所以铤而走险在原来的地盘上开始活动不是不可能。 “给禀报消息的小队头目及以下所有人记功赏钱,咱们不能光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张宁道。 谢隽点头道:“您放心,咱们这行有规矩的,谢某不会坏了规矩。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首先不能打草惊蛇,其次要设法找人混进去。”这个思路张宁之前就想好了的,所以此时毫不犹豫地说出来,“桃花山庄的普通帮众触及的只能是贩卖私盐层面,咱们乱抓人没什么用,打击私盐又不是我们干的活。关键是抓到内部知情的人,抓住彭天恒本人就更好了。” “大人所言极是。”谢隽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是一件很费时日的事。” “何出此言?”张宁皱眉道。 谢隽道:“桃花山庄在以前一直处于咱们的掌控之外,现在要混进去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特别要混上可以获知有价值消息的位置,要先获得贼众的信任还要有点资历,没有时日积攒几无可能。” “凡事都不一定是绝对的,咱们要抛弃死板的按部就班的办法,另辟蹊径。”张宁淡定地说道。 谢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转瞬又貌似恭敬道:“大人所言极是,一切听您的安排。” 大致的法子这一两个月以来,张宁倒是琢磨权衡得差不多了。但是因为要布置的是技术层面的东西,所以要具体问题具体安排,“怎么混到内部”本身就是技术细节性的东西。他需要仔细阅读禀报的文书,然后才能逐渐完善计划……而急着向属下透露出一个没有完善的计划,反而有损自己的威信。 于是张宁便故弄玄虚、是是而非地问道:“我在这里听了好一段日子曲子了,戏也听得不少,怎么全是子孝妻贤宣传教化的东西?咱们这是娱乐场所,没必要弄得和儒学一样吧?” “这也是无奈,太祖高皇帝和当今君父都曾颁布过法令,严禁民间戏曲出现诸如上朝及一些严肃礼仪的场面,这就限制了戏的内容很多说史的戏都没法唱,只好唱子孝妻贤了。”听张宁东拉西扯,谢隽只好侃侃而谈,幸好这个话题他还算内行。 张宁微笑道:“为何不能另辟蹊径,唱点其它有趣的,比如才子佳人的故事?” 谢隽恍然道:“别说,大人所言极有一番道理,那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戏现在确实很少见,兴许人们也爱听。” “我就给你说过嘛,凡事不一定要按部就班,墨守现成的法子。”张宁不动声色道。 第五十四章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葱郁的山间,几间茅草屋顶隐约在望,炊烟缓缓升起,在空中便化作山腰的薄雾。在这山林中单丁独户的人家,周围又没有田土,不是猎户就是柴户,南直隶地界上的山林野兽不多,多半都是砍柴为生的柴户。这个时代既无气又无电,住在城市里的人家要烧火煮饭,木柴是必须供应的物资,一般只能靠购买,不辞辛劳者砍柴送到城里肯定能赚得几个辛苦钱的。 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通向那几间茅屋,可能平常走得人太少,小道被初夏疯长的杂草覆盖,极难辨别。此时羊肠小道上正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艰难地走着,女的走前面拿根木棍随性地拍打杂草认路。 夕阳西下,虽然是晴天她却带着一顶夸大的遮雨斗笠,脸上挂着一块半透明的纱巾,正是那桃花仙子。走后面的络腮胡汉子便是那桃花山庄的庄主彭天恒。 要说彭天恒二十多年前做御前侍卫时,完全不是这么副形象,没有大肚皮,脸上也没那么多|毛,年轻高大形象颇佳;岁月不饶人,人到中年不注意养身便成了现在这么副形象,虽孔武有力,可体重太大爬起山来出气和拉风箱没什么两样。 彭天恒一边喘,一边还不忘盯着前面桃花仙子的屁|股看,圆滚滚的顶起裙子叫人小腹发热。这娘们不是什么好货,彭天恒心里想自己要是再瘦一点身材好一点肯定早就得逞所愿了,可惜哎……也不好逼她,她的上辈人至今常常被遗臣们提起,不敢对她怎么样。 俩人好不容易到了山腰的茅屋,周围有荆棘围成一道篱笆,里面养了几只鸡。推开蓬门,一个老头就弹出身来,彭天恒上接不接下气地问道:“您这里送柴么?” 老头儿打量了一下二人,大约认识,便道:“甭问了,人等了你们半天,进来说话。” 彭天恒二人径直走了进去,只见一张粗糙的木桌前坐着一个清瘦儒雅的中年人,彭天恒忙抱拳见礼,礼还没到位,就听见桃花仙子娇|滴滴地喊道:“郑叔叔!教人家念想好久了!” 中年人微笑道:“就你们俩?我以为几个月不见,丫头要多带个夫婿来拜我呐。” “每次都提这无趣的事,您老烦不烦啊!”桃花仙子此时看起来相当幼稚,“我这样的人成不成家有什么要紧的?” 姓郑的中年人正是郑洽,建文二十二近臣之一(其中四人已被朝廷确认除掉),不过他现在丝毫没有官气,就像一个早已退隐的中年诗人一般,很儒雅很温和很淡泊。 “无论遇到过什么苦难,一辈子要成个家才算完整,特别是女子。”郑洽看了一眼桃花仙子,此时她已经取下了斗笠,但一条丝巾仍然挂在两耳上,将一张脸遮去了大半,隐约能看到她脸上惊心怵目的一块疤痕,就像是烙铁生生烙上去的痕迹。郑洽顿时目光有些黯然,“有些事不是你们晚辈的错,是我们连累你们了……” 桃花仙子眼睛里晶亮地闪着,脸上却带着不以为然的笑容:“我可没有怨天尤人,大家都不容易嘛,就像方妹妹被他们抓去那么多年受尽委屈,前不久才逃出来。” 这时被冷落的彭天恒抱着拳终于忍不住拜了下去:“见过郑先生。” 郑洽收住那黯然的表情,点头客气道:“坐吧,坐下来说。” 从规矩上郑洽的地位是比彭天恒高的,因为郑洽是进士是建文的文臣,文臣节制武将,彭天恒怎么比也不如郑洽的地位;但是郑洽言行之间对彭天恒已算非常尊重和客气,无他,现在处境不同了:如今上头给下面的人发过俸禄么?反而彭天恒等人因为干着暴利的行业常常能上供些钱物。 “听说你们最近有些新情况?”郑洽正色道。 彭天恒点头道:“咱们的人又开始办事了,没办法,下面那么多帮众,大多又不是真和咱们一条心,无非图个利,再不办事大伙拿不到银子就管不住了。” “你们有你们的苦衷,这个我明白,不过现在风头未过,确实比较危险。”郑洽道,“今天我来的目的之一,就是对上次的大事向你道谢……可惜了功败垂成,反而让你们处于危险之中。” 彭天恒大义凛然道:“都是在下应该办的。想咱们无数人家破人亡,活下来的很多或至今为奴为婢受尽委屈、或流亡江湖早不保夕,如果能杀掉朱棣,至少能为那么多人出一口恶气!” 郑洽又道:“还有一些事想和你面谈,听说方泠那丫头去了扬州做联络人,会不会有危险?如果她再次被逮,处境堪忧……”郑洽不动声色地说道。 “留在咱们那里和在扬州的风险是一样的。”彭天恒道,他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欲言又止。要说更加安全,送到上边去才行,可是这么多年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建文身边除了一开始的那些旧人,无论什么情况从来不吸收新的成员,以备万无一失。 郑洽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桃花仙子:“你觉得张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桃花仙子愣了愣,笑道:“我就见过他两面,见面的时间还短,郑叔叔突然这么一问,我该说什么好呢?” “就说说印象,好人还是坏人?”郑洽想了想又问。 桃花仙子眼珠子向上一转,故作寻思状,眼前却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一张看着舒服的温和的脸,很快无数的记忆碎片如潮水一般涌到脑际,是啊,不是才见过两次,怎么能想起那么多东西?“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那洒脱的身影,“只羡鸳鸯不羡仙”那微微有点多愁善感的安静……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好人。” 郑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表情,又道:“坏人好人太模糊了,再说说别的,比如脾性、爱好、心性诸如此类的东西,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他……”桃花转头看着泥巴院子里的两棵树,想起了那耐心而温柔的声音,蕨草长在树缝中,但它不会对树造成什么危害……共生……桃花仙子的脸露出很淡的一丝红晕,声音渐渐变小变轻了,“他很有耐性,很温和……” 忽然看见郑洽淡泊的笑容,桃花仙子忙改口道,“和郑叔叔一样,都是读书明理人,说话不温不火的,嘻嘻。” 郑洽点点头,并不多言、只是和气地说了三个字“接着说”。 桃花仙子作沉思状,脸上情绪微微变化着,“他有时候好像心事重重的,有点神秘。” “把柄被咱们拿着,他不心事重重才怪。”彭天恒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桃花仙子的思绪被一打断,顿时回过神来,也不和彭天恒争辩,只是不再多言了。 郑洽看了彭天恒一眼道:“我倒是认为你们应该把那副字大方还给他。” “这是上边的意思?”彭天恒惊讶道。 郑洽摇摇头:“只是我的意思,而且仅仅是临时想起的建议,彭将军怎么做事,老夫一向不愿轻易指手画脚,你是知道的。” 彭天恒拉下脸道:“现在我们本身就在风头上,敢出来活动,一是被逼无奈,二便是因为掌握着姓张的把柄,他不敢轻举妄动。偶有在地方上走动的锦衣卫及军随、官府巡检捕快、兵马司官兵,这些人可能会危及到我们的生意,但很难深入到我们的腹心,因为那些人不是专门对付我们的,我们无关他们的差事职责井水不犯河水;最大的威胁是胡瀅的人,那老东西十多年如一日就不干别的,专门对付我们!现在我们桃花山庄主要的根基在扬州地界,上次锦衣卫官府大肆搜捕并未动及筋骨,张宁又是扬州采访使,只要控制住了他,我们的危险就大大降低了……”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郑洽叹道,“不过咱们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从要挟到拉拢,这种方式更加稳固。我很赞同方泠那丫头的做法,像对待于谦那样,她并未要求太多,别人却没忘记前辈人的滴水之恩,尽努力为她周旋,并且咱们很多消息不都是从于谦那里来的?”郑洽思考了一会儿继续道,“通常人来说,是分得清恩怨的,不是一定会报恩至少不会落井下石吧?” 彭天恒沉默了好一会儿,抱拳道:“恕在下无法冒这个险,除非是上头的命令。如果把把柄白白送人,姓张的不再投鼠忌器,他是有恃无恐,到时候如果翻脸不认人,咱们更待如何?我知道方泠和他交好,但方泠在咱们这里也不一定就有用,她只是个妓……” 见郑洽听到“妓”字就脸色一拉,彭天恒适时停顿了一下,“以她的身份,张宁这个朝廷命官恐怕是顾不上了。” 桃花仙子脱口道:“他要是真敢如此无情无义,我来取其人头,不用讨赏!” “杀了他咱们麻烦更多,再说有什么用,有官位还怕没人来做?”彭天恒皱眉道,“什么无情无义,无毒不丈夫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识过。而且就算假推方泠是他的顾忌,他要保全一个不是重点抓捕的人,相比之下也会容易得多。” “也罢。”郑洽看向门外渐渐黯淡的光线,淡泊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十五章 雨中的歌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前两日天晴让人觉得夏天越来越近了,下了一场绵绵细雨气温又反复,手在袖子外面拿纸张久了,他觉得指尖还有点僵冷。 关于密探细作的卷宗以及禀报,张宁一字不漏地细看了好几遍,计划已经趋于完善,全在脑子里面,他没有写下来、也不想这么快就交代下去……为什么?因为目前还缺一个很难办的条件,时机不成熟。 他反复权衡之后,考虑到很多偶然因素计划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自认为成功可能性比较大。只是这件事多少有点复杂,如果仅仅是想方设计抓住彭天恒就能了事,那反倒目的明确,问题是他的目的不是抓人立功、而是拿回把柄,设计起来实在很头疼。 现在缺的是几个特定的人,至少得有一两个。那种既有身手和应变能力、又可以完全托付密事的人,一时间上哪找去?在某些时候,人才的忠诚比能力更重要,张宁缺的就是这种人;有能力的人不缺,胡瀅已经铺好局面了,但那些人张宁不能用。 大明朝什么东西最贵?人才啊,拿着银子高薪找不到能用的人。无奈。 如果缺了这个,张宁宁肯再等等看情况、或者干脆暂时保持现状。不然如果自己想出来的计划真凑效了,逮住了彭天恒,犯人也只能是谢隽那帮人控制住,张宁始终是个文人,亲自干不了一些事,杀人灭口操作起来都非常困难;到时候彭天恒栽了,不把张宁拉下水垫背才怪!想那周讷,自己栽了还拉桃花山庄的人一把。 不过只要张宁有五分把握,都会冒险了断的:提心吊胆滋味不好受;万一哪天被调离这个职位,了断的机会都没了,靠什么去找那彭天恒?后者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谁叫张宁在京里有点关系呢,添注扬州判官不过就是历练。 他看了一眼窗外,遂叫小厮韩五取了把伞,准备出门溜达溜达透下气。本来近侍是个丫头,但张宁住在谢隽安排的院子里,里面的人都是谢隽安置的,叫个女的铺装叠被好像不太好,就让人找个小厮来做些杂活。那小厮就是韩五,十多岁长得一个眉清目秀,拿后世的话说就是伪娘摸样,那帮安排人的不知道想些什么,以为京里来的都好那一口? 韩五取了两把伞,要跟着出去,张宁却道:“我想一个人散散心,不用跟来。”说罢将两把伞都拿了过来,好像生怕这厮跟来一样……说实话张宁由于抵触那种玩意,进而对韩五的感官也不太好,有点烦他。以前开开玩笑说好基|友什么的毫无压力,正面对一个男的要和你肌肤之亲,吗的说不出的反胃。 雨不大,不打伞的话也会慢慢淋湿,张宁打开深色油纸伞,往街上步行。 细雨蒙蒙,他一个人胡思乱想时,又想起了胡部堂,胡部堂身边的燕老表好像是个大侠,他是怎么收服燕老表的?干着这官职,不得不向胡部堂学习,人是老前辈经验丰富得很。 我要是有这么一号人,也不用愁了。嗯,最好是能遇到一个大侠正在危难之中,然后自己出手相救,他纳头便拜高呼大哥收我做小弟吧…… 可惜扬州城内治安出奇得好,街巷口都有官铺,打架斗殴都极少见。街上一片太平,什么事都没有,实际上下着雨行人也比往常少了许多,看起来不仅太平而且平静。再说哪里有那般巧的事儿,张宁自嘲地摇摇头。 城内确实很单调,连妓|院都多半是官|妓,一些不合法的灰色行业几乎都不会在城中,但不是说大明朝的治安世道就真如此纯洁了,挨着城池的外城城厢干什么的都有,一般不到内城只是里面管得更严,大伙何苦自找麻烦来着? 于是张宁便没什么目的性地从南门出城。北城出去挨着保扬湖,富人别墅区,风景是好但某种程度上也比较单调无趣;而南城就鱼龙混杂,正是张宁想要转转找灵感的地方。 方出城门还好,街巷被府官治理过看起来比较整齐干净,再往南走一段路,果然就满眼狼藉。干净的路面变成了泥泞,房屋高低不齐,沿街摆茶摊小吃摊的、卖菜的、乞讨的混在一起,是五花八门真正是普通百姓的现状……如果公子小姐们往来驿道车马,到了扬州就去保扬湖的风花雪月中走走看看风景算是游历,那定然以为天下都富庶了。 而扬州号称人口百万,绝不大部分人根本不可能住在内城和保扬湖别墅里。 所以张宁暗自感叹,如果重新得到的生命是一次随机的投胎,不得不承认运气相当好,投到了这个时代少部分条件比较好的环境里。若是生到这外城乱巷中的某家,多半是原本大字不识更无功名也无人脉家产,说不定连饭都吃不饱一副营养不良的身体,然后家里有几个病残需要赡养照顾、有人要死了怎么弄棺材墓地……大明有大明的秩序,这么个条件要如何蹦跶才能有点出路?真要那么容易白手起家,不用到大明朝,在现代张宁就肯定大小有一番作为了。 张宁打着伞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信步乱走,反正城楼高大很容易看到它的方向,到时候回城还是很容易。 之前在城里时想到妓|院,不料出来随便一走,就在一条街中发现门口倚着不少妇人,她们又没在门口做什么事,眼神老往行人身上瞅,多半就是干那行的。不过此时称呼不同,叫私|娼、窑子。 只见那些妇人大多在三四十岁以上,皮肤黑糙、神情呆滞麻木,生活的希望在那眼神里是看不到的。而且着装很不讲究,脏乱、有最差的甚至算衣衫褴褛,总之是十分悲惨可怜。她们的市场应该是因为便宜,毕竟在富乐院见识的那些动辄一两银子起价的消费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正见识了如许多老妇,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年轻女子的歌声,听起来还挺清脆动听,他顿时一阵好奇,有条件又愿意抛头露面何必在此地卖笑卖唱? 第五十六章 清新一俚曲 蒙蒙的细雨,细无声,风中的歌声清晰可闻。烂泥的路面,长着青苔的陈旧房屋,目光呆滞的妇人,耳傍却听见了一阵清新的小曲,张宁驻足细听,“第一绣要绣啥?要绣要挑天上团圆月呀团圆月……” 本来他暂时就找不到什么事要做,此时更忍不住好奇,循着那歌声走到了一栋旧木楼前面,楼梯入口处站着一个短衣汉子,双臂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张宁。张宁虽然穿的是棉布料子,可确实与这地方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半新的直缀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只有肩膀上有几粒雨水珠子,熨得很平整、折叠的印子清晰可见,身处这个环境恐怕得用“打扮跟新郎官似的”来形容。 汉子只是打量着他,他便不动声色尝试通过,见汉子没有阻拦,便继续往楼梯上走。 这时已经听见了上面的嘈杂声,除了歌声和弦声,还有稀里哗啦的杂音和说话吆喝的声音,很热闹的样子。张宁倒想起了以前老街上打麻将的茶馆。 刚想到麻将馆,走上楼一看,张宁顿时就看明白,真是个赌坊。桌面上摆着铜钱宝钞等玩意,还有人摇骰子,有的则围坐在桌子周围拿着一些木片在玩,不是赌钱是什么? 上来个把人,大多数人都盯着桌子没注意,对面有个中年汉子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有些空洞,然后伸手捏住鼻子“扑扑”醒了两下,顺手在凳子下面擦了擦手,就埋头继续看手里木片了。 张宁循着歌声一面看屋子角落里的人,一面向一张大桌子走去,伸手往怀里一掏,抓了几张宝钞出来。 唱歌的是个小娘们,之前听声音就知道了。模样长得还行,脸蛋匀称下巴略尖秀气、带着稚气,就是身材太瘦,乍一看去好像很单薄也没什么看点,衣裳又破又大,看起来空荡荡的。一旁还有个盘腿坐在地上用琴伴奏的老头子,凌乱花白的胡须,脸上的皮肤枯而多皱纹,照样是瘦,老少俩面相有点像,不知是父女还是祖孙。那把琴长得土灰土灰的,倒是和他们的衣服及环境融为一体,只有五根弦,琴身显得短而小,大约少了少宫、少商两个音节。 卖唱的,只比乞丐稍稍好点。 张宁走到围着不少人的大桌子前,见面前画的图案上有大小二字,情知是押宝,就将一张面额一贯的宝钞顺手放在“大”上。宝钞一贯和一贯铜钱是两码事,最多就相当于十个铜钱,要说流通时人们宁肯要十枚铜钱也不想要你那一贯宝钞,只是强制流通的币没办法将就用了。 “看好了!”上方的庄家喝了一声摇起骰子,左手换到右手十分娴熟,不料初见呆滞的人玩起骰子来这般灵活。“砰!”庄家猛地将木筒子盖在桌子上,回顾左右道:“下注下注。”这时周围的人才纷纷放钱在面前的图案上,张宁却早就放了。没一会儿庄家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心地揭开木筒子,人们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时间有人叹息又人嘿嘿笑。三颗筛子加起来是十四点,应该是大吧?果然上方拿着钱一一对照时,陪了张宁一贯宝钞。 满是积垢的手背,填满了黑泥的指甲……张宁的观念里对人没什么贵贱之分,但古人言“新沐者必弹冠”,本来自己穿得干干净净的本能地不想弄脏,又想起刚上来见到那个擦鼻涕的动作,就算面前摆的是钱也不想拿,轻轻一掀把赢来的一贯和拿出来的几张宝钞一起放在“大”上面。 一把输完低调离开。他对这地方已经没有了兴趣,本来好奇于小娘子的歌声,但亲眼看到了就失去了那一份神秘的幻想,发现不过就是无数众生中的一员罢了。输光了再走,便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如果直接连钱都不要了就走、好似大款一般,不符合张宁平常的处事风格。 不料他一个外行运气却特别好,一连赢了几把,每次都是累加一起下注,一次都没输,面前倒堆起了一小堆宝钞和铜钱。这尼玛反而左右不是了,就算收钱走人有可能也走不了,他一个陌生人赢了就走会让赌徒们非常不爽的。 “小哥运气不错哇!”庄家干笑道。周围好几个人都多看了张宁几眼。 张宁淡定地说道:“大伙儿帮我盯着一下,我去趟茅厕,回来收钱。” 说罢正待想下楼开溜,不料旁边有人“好心”提醒道:“边上就有茅房,那道小门。” 张宁干笑了一声,道了声谢,只好向那道门走去。刚推开门,顿时一阵恶臭扑面而来,张宁低头一看,满地白色的蛆虫蠕|动叫人头皮发麻。总算中间放着两块砖头,他硬着头皮跨到那砖头上,反手关上门站了一会儿。此时他的脑子里一阵空白,过了片刻,忽然有点小小的感触,人确实是很脆弱的,如果自己要生活在大明朝最底层,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过了一会儿,他从小屋子里走了出来,回到大桌子前,见自己那位置上的钱已经不见了,一分不剩,周围的人却仍然大模大样地站着坐着没走。他顿时一脸愕然道:“我的钱呢?” “刚那一把你输了,你不是自己把钱放在‘大’上面的么?”庄家镇定地说道。 张宁皱眉把手往交领里一摸,空着手拿出来说道:“我不是没钱,今天带的不多。” 旁边的人笑而不语,估计不少人在暗想:遇到个富家小哥,完全是傻子。 张宁哎地“叹”了一气,庄家眼神倒是好,瞅着他腰带上挂的玉佩:“你那东西值个百十文,反正我赢着,换钱给你?” 真把老子当傻子了,这块玉确实不是什么高档货,但一二两银子是随便值的,张宁便故作生气道:“百十文?我不如送给那卖唱的爷俩……笑啥,本公子说到做到。”说罢起身走到那角落里,只见老少二人面前的草帽里放着几枚铜钱两张宝钞,便顺手将玉佩丢在草帽里,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忽然听到背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手别伸得太快。咱们爷俩卖唱,贵人听得顺耳赏多赏少是人家情愿,唱得不好一文不赏或是撵咱们走,也没什么不对,就是没有收走别人家赏东西的理儿,当着这么多爷们的面,您说是不是?” 张宁顿时站定,不动声色地转身瞧过去,只见一个短衣汉子手里拿着玉佩,弯着腰,手腕却被那老头儿抓住了。 短衣汉子怒道:“那小哥输光了欠我钱,我要这块玉抵百十文,他使气丢到你这破冒里,怎么成你的了?” 这叫什么道理? “啥?老头年纪大没听清。”老头儿道。忽见那汉子脸色顿时变得像猪肝一样,咬着牙愕然瞪着老头。 老头儿神色如常,又问了一下:“你说啥?” 汉子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忙道:“玉是您的……我、我放下。” 波地一声轻响,玉掉进了草帽,小姑娘动作敏捷地伸臂轻轻一扫,草帽就到了她的怀里,动作非常快。“咱们走。”老头子站了起来。 顿时从押宝的桌子边跳出来三四个人,张宁兴致勃勃地正待想看他们大打出手,见识一下祖孙俩的身手。不料刚才那庄家却坐着不冷不淡地发话道:“干甚,没见过钱?你们干脆把老子这楼砸了!” 那几个人一听瞪着老少俩,却后退了几步。爷俩不声不吭径直向楼梯口走去,“噔噔”下楼。张宁忙一手提住长袍下摆,一手抱伞追了下去。 走出门来,只见烂泥街上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快步而行。老头子背着琴,小姑娘踮起脚把草帽往他头上戴,老头子伸手取了下来复盖在姑娘的脑袋上。 张宁忙撑开伞,靠着边快步跟了上去,走了一会发现旁边有条窄狭的巷子,他观察了一下地形便转身往巷子里走,刚进巷子就跑起来,溅了下裳一片泥点。出了巷子转头一看,见那两个人正过来,并没有避开的意思,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依然撑着伞,只是伞故意撑得比较低,只能看见他们的小腿位置……根据光线的直射原理,张宁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也不能看见。 俩人一言不发,既不跑也不慢下来,径直从张宁身边走过。张宁情急之下说道:“一曲《绣荷包》,天涯何处觅知音……” 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汗颜,居然用了这么恶俗的台词。 老头忽然站定,转身鞠躬道:“多谢公子赏。” “我想找人办件事,十两酬金,老先生有没有兴趣?”张宁淡淡说道。 “什么事?”老头子道。 张宁略一思索,说道:“扬州城里有个人我看他不顺眼,想找人揍他一顿,但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指使的。” 老头子道:“什么身份,打成什么样?” 张宁道:“一个盐商的儿子,身边常有练家子跟班。狠狠给我打,打得鼻青脸肿,但别伤筋动骨把事儿闹太大。” “成交,先付五两,事成之后再付五两。”老头子很干脆,性子很中张宁的意。 第五十七章 吃饱了撑的 先付五两,这俩来历不明跑江湖的极可能拿了钱就不知去向。不过张宁并不计较五两十两,上回谢隽包的二百两红包还没怎么动,银子暂时不缺,急缺的是能用的人。不过老少二人很可能不靠谱,他算是病急乱投医,先试试再说。试能耐,试为人,然后才能作进一步的打算,就算是病急乱投医也不能太急躁。 正好有两把伞,出门时韩五拿了两把,很常见普通的油纸伞,张宁拿了就走,不料这时倒排上了用场,他递了一把过去:“小娘子,拿给你爷爷遮雨。” 他们没有拒绝,张宁又问:“怎么称呼老先生?” 老头子道:“您就叫我老徐。” “这事这么办,省得麻烦,十两银子我一次给你们,事情办妥了到城北丁家码头等我,交代一声。”张宁淡定地说道。 “哦?”老头有些诧异。 张宁的脸被伞遮着,他犹自苦笑了一下,大不了十两银子打水漂,钱财嘛来来去去更轻松。如果他们拿了银子走人,那也省去了再试的麻烦。 他干脆地伸手进袖带摸出了一张银票,递了出去:“十两,钱你先收着,或者先到钱庄兑了硬货再办事。” 老头子接了东西,片刻后就道:“大通钱庄的票子,真东西。那人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大致长什么样?” “孙二宝,人称二爷,就是个恶少,您千万别手软。”张宁又将此人的特征和一些信息描述了一番。孙二宝何许人也?反正和张宁无冤无仇,不仅没过节,而且还是碧园的常客,盐商家的公子,家境和业界巨子比自然差好大一截,但还算纨绔子弟。 也活该这家伙无缘无故可能挨顿打,张宁确实看他不怎么顺眼,在碧园喝茶听戏时有一回这小子调戏戏子,人坐着好好的弹唱,他不好好听动手动脚的看着烦。不过那并不是件什么要紧的事,张宁选他只是觉得他比较附和条件而已:身边有跟班打手,在扬州又不算有势力,就算事情败露孙家也动不了张宁,大不了结个小过节,到时候想办法忽悠一下了事。 张宁描述罢又忍不住再次提醒了一句:“下手注意下轻重。” “老朽明白的。”自称老徐的老头儿道,“明天就办事,日落时分到丁家码头见面;如果姓孙的明天没出门,咱们不好打上门去,就等后天。”至于办好了事为什么还要见面,老头没问,收了钱、按金主的要求办如此而已……又或是拿了银子就跑,还问东问西干什么? 张宁又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别把我抖露出来,我和那孙二宝是相熟的。” 老头儿笑了:“公子大可放心。”小娘们插嘴道:“我爷爷答应你的话,比这十两银票值钱,别见咱们眼下穷就瞧不起人。” “人不可貌相。”张宁淡然道,“我要是瞧不起人,先给银子算哪般?” 老头儿道:“就这样说定,后会有期。”说罢带着小姑娘转身就走。这次张宁没有跟上去。 张宁一个人信步回去换衣服,冷静了一下感觉今天的事儿确实有些离谱,十两银子多半是打水漂了。这也怪不得自己,当时见那老头一招制服个壮汉,面对几个大汉面不改色,一下子情绪有点激动,难免办出后面的事来。 沐浴更衣,在院子里宅了半天,晚上如常歇息,第二天接着去碧园听戏以及和谢隽见面谈几句,他没再多想那老徐的事,不过心里倒是挂着,多少抱了点不大希望。 却不料中午和谢隽吃饭时,谢隽八卦地乐道:“孙二宝,大人认识的,今早刚出门就挨了一顿好打!上午我正好得空闲,就去看他,把我笑惨了,一张脸肿得像猪脸一样。” 张宁心下“咯”地一声,微笑着说道:“岂不是连他|娘亲也认不得?” 谢隽愣了愣,“扑”地喷出笑来,点头道:“大人这般说得巧,正是连他|娘都认不得,脸都变形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说斜地里冲出来老少俩戴草帽蒙脸的,身边平日里牛皮吹得震天响的少林俗家弟子直接被撂|倒爬不起来,孙二宝被按翻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好打……哈哈,我估摸着呐,这小子平日里爱沾花惹草,可能言语上轻薄了哪家小媳妇,把人惹火起了。” “可不是,记得他在咱们碧园还摸戏子的下巴。”张宁笑道。 吃过午饭,张宁已经觉得这爷俩有点意思了,临时就想出了另一出戏。他离开碧园,难得地去了躺扬州府衙。头上挂着扬州府判官的头衔,说实话只有领俸禄的时候才来走一遭,平日基本不来,也没人过问他,可谓是稀客。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萧蔷,上面刻着怪兽吞日,这图案他闲得无聊时问谢隽才明白,原来是寓意人心的贪欲猛如怪兽,连太阳都想吞,告诫做官的克服私|欲,注意节|操……虽然大伙儿的节|操早就掉了一地。 刚过萧蔷,就碰见了马捕头,马捕头看着张宁有点面熟,居然没认出是府里的官,见张宁带着善意的微笑对自己点头,马捕头只好也点头回应,擦身而过。 张宁只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小声道:“张判官。”然后是马捕头的恍然“哦”地一声:“今天不是领俸的日子吧?” 这时张宁微笑着忽然转过身来,马捕头忙抱拳道:“见过张判官。” “酉时下值了马捕头带一些兄弟帮我办点事?”张宁扶他的时候将一锭银子从袖子里滑进他的手中。马捕头有些犹豫:“这……抓人么?没牌票啊,到时候不好说话。” “我知道,主要事儿太小,不然我干脆去向堂尊请票名正言顺拿人了。”张宁有些无奈道,“真是不上不下的,不管呢,那边好友又拉不下情面。” 马捕头听他说得轻松,握着银子问道:“您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有个好友被人打了一顿,就是点皮外伤……” 听到这里马捕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什么屁大的事,街上打架斗殴,差役直接拿到街坊官铺里关一两天禁|闭放了了事,如果家里舍得给钱关禁闭也省了直接放人,都没资格见官。马捕头毫无压力地爽快点头道:“卑职了解了,下值就跟张判官一起去逮人,哪条街抓的就关哪个官铺。不过打回来出气卑职认为不妥,身上弄出伤来说咱们私设刑堂,大小是个麻烦,叫人言语吓吓他就没问题。” “成。”张宁淡然地转身指着府前街对面的茶楼,“我一会在门口的位置喝茶等兄弟们,径直去拿人,关一天就放。” 张宁预谋着弄一出闹剧,基本属于瞎折腾,不过也不是没有必要。那老小俩倒是兑现诺言把人打了,可还是了解得不够,再试一试不嫌麻烦。万一因此弄出什么节外生枝,也没关系,因为孙二宝本身就不是个不能摆平的人物,总之怎么弄都收得了场。 现在瞎折腾问题不大,万一真办事的时候出了漏子,那问题才大。没办法,现在张宁的选择余地太小,要么放弃要么冒险,两权相害只能权衡利弊、靠自己判断决定……这世上又有多少能够做到万全准备万无一失的事呢? 酉时,张宁独自到了府前街茶楼,虽然天色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不见太阳,但离“日落时分”已不远,要是老徐祖孙两个回去,再过一阵应该就会到码头。 见到马捕头,张宁便交代道:“兄弟们先换衣服,换好了直接去丁家码头,布好阵。我找辆马车过去盯着,见人来指给马捕头,大伙就马上动手抓人。一老一少,小的是个娘们,老的背把琴,看好了。” 吩咐停当,张宁便雇了辆车径直去丁家码头。如果祖孙俩不食言,他们一定会中圈套。就算是老江湖也料不到此时会被算计,没别的原因,金主干嘛要算计他们,动机何在?毕竟世上吃饱撑着的、大把花钱瞎胡闹的人确实很少碰到。 此时的人们多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间差不多该回家吃晚饭准备歇息了。不过码头上人还是不少,有一艘货船靠在那儿,许多搬运工在卸货,路上又有行人经过,河面上浮着大小几艘船,场面有点混杂。 张宁叫马夫远远地停下,看看情况再说。小雨依旧连绵,下得不痒不痛,却没看到天晴的迹象。 第五十八章 相忘于江湖 “碰碰”木板被敲得两声响,张宁便轻轻拉开门,马捕头猫着腰跨上车来,手指拈住衣袖抖了两抖,弹起一阵细细水花。“您瞧见人了么?” 张宁撩起毡车侧面的竹帘一角,慢慢地观察前头的情形,头也不回地说:“暂时还没见人,再等一会儿。” 雨天的光线好像比往常要降得更快,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码头上各色人来来往往,就是没见着他想见的人。那自称老徐的老头儿是不是不来了?拿了钱,也办了事,不再出现也无关人品,从交易上来看本身就没多少必要。 就在这时,张宁的眼睛忽然一亮,只见路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在缓缓而行,虽然看不清脸,但张宁已认出来正是那祖孙二人,老头打的伞还是昨天送给他的。 “他们?”马捕头也注意到了。 见张宁点头,马捕头便放开帘子一角,一手按在腰刀上,说道:“您要见人,到丁家巷官铺。”说罢便推开门跳了下去。 张宁不再多看,拍拍了车厢唤马夫:“调头,走。” 车轮子刚转起来没一会儿,就听得后面高声的吆喝:“站住!箭矢不长眼,咱们可不想伤人。” 张宁闭上眼定了一会儿神,等马车驶过两条街,他便叫停,付钱下车走人。撑开伞不急不缓地步行至丁家巷,正遇着马捕头骑马,带着一队携兵器的捕快迎面过来。张宁将伞抬了抬,问道:“办妥了?” 马捕头从马上跳下来先作礼,回头对兄弟们挥了挥手:“散了,回家吃饭。”然后笑道:“小事一桩,就两个人被围了个措手不及,拿马套丢过去,顺手就拿了。” “因为促不及防便容易了,这俩人身手不错的。”张宁点点头,“也别太亏待了,吩咐官铺里的人晚上给弄口热饭。明天上午马捕头过来吓吓他们,什么也不必问,就问他们为啥打人、是谁雇的。我中午过来取人。” 马捕头微微有些诧异道:“张判官亲自来领人?” 张宁淡定地微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马捕头抓了抓脑门,好像明白一样说:“倒是不错。” ……第二天张宁先办了点小事,差不多中午了才晃悠着去丁家巷官铺,铺子就设在街口的牌坊旁边,有一间关人的临时牢房、两个差役,只管街面上治安的,有人打架斗殴收保护费什么的闹起来、差役就不管三十二十一逮进来再说。不过马捕头这时也在,昨天张宁说了中午要来领人,马捕头不到这儿他还不好领到人,铺子上的差役又不认识张宁。 “问出了什么?”张宁问道。 马捕头微微有些尴尬道:“什么也没问出来,打又不敢打更甭提用刑,老少二人愣是不开口。我吓唬他们,说惹错人了,那苦主在六扇门里有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要是查不出是谁指使的,你们别想出去,明儿就送官府里关个一年半载再说;又说苦主言语了,只要他们道出是谁指使的,就不追究小人,冤有头债有主不关他们的事。不想那二人是硬软都不吃,也不见被吓住。” “算了,我领人出来让他们带几句好话。”张宁摸出一个小袋子,“这些分给兄弟们,昨儿走得急,茶也没喝口。” 马捕头反倒不好意思地说:“您真是太客气了,都是一个府里领俸的,这么……” “都说了是私事,拿着。”张宁塞了过去,指着门前的马车道,“把人弄出来,叫他们上车。” 张宁说罢弯腰上车等着,过了不久,就有人敲门,他便拉开一半,就见老徐诧异的一张脸,他便说道:“赶紧上来再说。”老徐遂拉了那姑娘一起上了车,坐到张宁的对面,张宁又拍拍车厢,前面就传来一声马鞭“啪”地一声。 “放你们的人姓马,是扬州府的一个捕头,我认识,花了点银子。”张宁小声道,“不想办法把你们早点弄出来,迟早把我抖露出去。” “我们敢收你的钱,就不会轻易出卖人,爷爷说过,随便出卖别人没什么好下场。”姑娘撇了撇嘴,“只是这回的事真是怪了,官差是怎么跟到码头上的?” 张宁不动声色道:“你们昨天办完事,是不是被人跟踪了?” 老徐碰了碰孙女,淡然对张宁说道:“是不是咱们这边出的漏子暂且放下不论,出了事咱们可没坏规矩,所以公子此前给的酬金老朽拿得应该?” 张宁笑道:“那是当然,我是决计不会要回来的。” 老徐也露出一丝微笑:“那咱们是不是该缘尽于此,相忘于江湖?” 张宁干笑了一下,低头皱眉一寻思,说道:“今晚已经关城门,你们出不了城又惹了事,呆在外面恐怕不是很安全。这样吧,我给你们安排个住的地方,没别的人,就你们祖孙二人暂且住下,明天一早徐老如果还觉得‘相忘于江湖’更好,那我也留不住你们,只不过再也听不到姑娘的《绣荷包》罢了。” 姑娘听张宁提起她,她便瞪了他一眼:“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我出于什么原因会害你们不成?”张宁坦然道,瞅了一眼那姑娘,模样儿虽然带着点秀气,可身材太平没什么看头,我就算是黄世仁想收白毛女,总得挑个有滋味的货色吧? 老徐想了想道:“既然公子好意作了准备,咱们却之不恭,多谢。” “好说好说。”张宁露出了笑容,遂给马夫说了个地方。下车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城西北一条比较清静的巷子。上午张宁在城里转了半天,就是租这个小四合院来的。巷子比较老旧,多住着上年纪的人,胜在清静,基本的生活设施不缺里面也铺得是石板,院子里还有口水井。张宁看了就很中意,就算排不上用场,自己租一段时间有时候过来住住也不错的,谢隽那里耳目太多。 张宁摸出钥匙开锁,引二人一起进院子,姑娘东张西望的,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一进的简洁院子里面很安静连一条狗都没有。 先带他们进柴房,张宁点燃灯,说道:“柴禾、米、作料、一些菜,我给房主银子让他买的……晚饭也可以将就做一些,热饭热菜,吃饱了好好歇一晚。” 第五十九章 人生苦短世事无常 江湖不是那么好跑的,手里有大把银子带着车马奴仆的还好,否则衣食住行诸多不便,生存的基本条件都是问题,还谈什么其他?正如深山隐士不是一般人当的一个道理。所以张宁没有准备口头上的太多巧言说服,只是准备了这个干净的院子,加上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花钱不多却很有效,他留心观察老少二人的表情,发现了不少东西。 他作为拿着钱的雇主,和老徐他们现在的关系实际上是一种双向选择,是否能达成合作,大约都在试探吧。 张宁说话温和而缓慢,保持着谨慎只说些琐事。他此时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其实有一些共同之处,就像现在这种合作意向和谈恋爱的关系是一样,慢慢地接触试探,怕直接说出来反而吓跑了别人、或是对方无意自己在那表白也是无用。 果然张宁在一边隐隐就听到那个姑娘对老徐小声嘀咕:“无事献殷勤……” 他不以为意,厚着脸皮笑道:“现在这个时辰家里已经吃过饭了,二位不介意我留下吃过饭才走?” “公子才是主人,我们是客。”老徐淡然说道,“让文君做饭,我们等一会儿。” 原来这姑娘的名字叫文君,不错不错,再加上老徐表现出来给他的感觉,张宁判断这俩人恐怕多少有些来头,以前可能阔过。他没有表达任何赞美人家姑娘名字的话,甚至故意冷落,毕竟不熟和小娘子保持距离反而更让人有安全感吧? 于是张宁便请老徐出了柴房,另外掌一盏灯一起到北边的堂屋入座。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老徐道。 张宁坦然道:“我姓张,扬州府的判官,添注官。” 老徐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宁,忙起身道:“原来大人是官,失敬失敬。” “罢了,坐下说话。”张宁做了个扶的动作。既然他承认自己是官,那今天老徐他们被抓……或许老徐现在已经猜到闹的那一出只是个考验。被老徐猜到也没什么,张宁本身并无恶意。既然有了用意目的,兴许老徐反而能安心一些,那文君嘀咕的一句“无事献殷勤”确有几分道理,莫名其妙有人对自己献殷勤又不知道目的,不提防着才怪。 既然自己已经亮出了身份,本可以问老徐的来历了,不过张宁还是觉得火候不够,坐着佯装看院子里的黑乎乎的风景并不问这个。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想要避免冷场的礼貌口气问道:“老徐今后有什么打算?” 老徐的脸上忽然露出些许沧桑,或许是皱纹太多给人的错觉?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走街串巷跑江湖卖唱的,能有什么打算?四海为家罢了。” 张宁点点头,随口道:“人生苦短。” 老徐倒忍不住露出笑容:“大人如此年轻,反倒慨叹这个?” “年轻或者年长,人生每个阶段都有要做的事,错过了今后难免仓促尴尬。”张宁微笑道,“我现在得成家立业,得在前程上有点进取,否则转眼到中年,膝下无后或者一事无成,岂不尴尬?错过了光阴机遇临时想补回来谈何容易?” “大人年轻有为,明事理,可贺可赞。”老徐点点头,神色却微微变得有些忧虑。 张宁面带荣辱不惊般的微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徐,轻轻说道:“我阅历尚浅,不知好歹冒然说一句,老徐已到残年,四海为家固然洒脱,体衰不能自给之时已为时不远,这不过是万物更替人生兴衰的自然之道,不必感伤却也不可不察。” “身份卑微的老朽,无名无姓埋骨荒草有何不可?”老徐的脸色有点不高兴了。 张宁前世因病而终,没体验过老年人的感觉,但看得也不少,大多数人见儿女成家立业了、最后还得给自己准备个棺材,什么都弄好了才放得下心。张宁知道年纪越大的人越固执,就算身份地位高这样说他也不会高兴,可道理是顺着老徐说的,张宁知道见效了:老徐一直表现得很淡然,何以忽然悲喜形于色? 他不管老徐的感受,接着道:“您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得想想孙女不是?她一个女儿家若是没了父母长辈作主,又没有个见人的身份来历,怎么四海为家?如果你们的状况没有改观,今后老徐不在了,您倒是想想她会是怎么个处境……” 老徐忽然站了起来,脸色异常道:“你我互不相欠,咱们家的事用不着说长道短!” 张宁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也跟着站起来,适时说道:“言尽于此,看来这顿饭我是无福受用,先行告辞。” 说罢将钥匙轻轻丢在坐的椅子上,不容分说转身便走。 过了一会儿,文君拿一块布垫着捧一大碗汤菜走了进来,放在桌子上,见老徐板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忍不住问道:“爷爷怎么了,那个人呢……钥匙?” “走了。”老徐缓下脸色,顿了顿又道,“他是扬州的判官,上回拿十两银子来估计就是为了试试咱们。” 文君撇了撇小嘴:“有几个臭钱,拿人当猴儿耍!不过遇到个冤大头也好,十两加上那块玉佩,够我们好长一段日子了。或是留着这个钱办点什么?” 老徐道:“能办什么?买地又不够,只能弄点家什做佃户,可是人生地不熟落籍就不容易,也怕官府查咱们弄出底细来……这个张判官应该看到咱们有点身手,想笼络咱们,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用意。你看这院子里的准备他很用了点心思,没有目的大可不必如此。” “种这些当官的名下的地没有徭役,粮税也轻。”文君轻轻说道,“可他肯定不是为了笼络咱们做名下的佃户,咱们也没劳力,他更不用费那么多事找那种人……” 听到没劳动力老徐的嘴微微抽动了一下,说道:“正是如此,世上之事,给什么礼遇就得做什么事,守门小吏朱亥受魏国信陵君重用,献的是杀魏国大将窃符救赵之计,计成只能望大军出师而刎颈谢罪。今日张判官不计身份礼贤下士,让我们做的肯定不是什么轻巧事,这碗饭咱们是不是端得了?” 文君好言道:“不行就算了嘛,这也是爷爷有本事,不然那官老爷怎么没瞧上别人光瞧上您了?” ……喝了一碗甜而晶莹的银耳汤,吃了些糕点,张宁美美地在热水里沐浴洗漱,换了贴身舒服的上好棉布衣裳,在窗前的案旁坐会儿准备休息了。柔和的灯光、舒服的的大房子,这世上人与人之间占有资源的多寡区别太明显,也许公平如同典籍里的道义一样很容易沦为洗牌的一种借口,人类先学会了使唤奴役动物,然后就学会了奴役同类。 不过在生老更替面前,确实人人都是平等的。他静坐了一会儿,见柜子上放着纸笔,便起身拿了东西过来,一时兴起将茶杯里水倒了一点在砚台里,拿一枝没清洗过的笔蘸了蘸,写下了四个颇有柳骨颜筋感觉的字:人生苦短。 消磨了兴致,他便顺手将毛笔往砚台里一丢,脱衣服上床睡觉了。没一会韩五便窃手怯脚地走进来,默默地为他收拾乱摆的东西。一个男的在卧房里干这种事,张宁不禁头皮一阵发麻,不过这是他自己说要男仆的,怨不得别人。 第二天一早起来,张宁收拾停当到马厩里取马,径直就去了城西北的那个院子。他牵着马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门没锁,又想人如果走了也不好把门锁上,钥匙不是留在里面了?他便伸手轻轻一推,不料就把门给推开了,一进的院子一目了然,只见祖孙二人还在。 老徐正坐在台阶上的一把藤椅上,手上端着一个茶盅,而文君姑娘则拿着一根木棍在站在院子中间,正回头来看。老徐起身拜道:“张大人。” 张宁点点头,顺手将院门关上,然后把缰绳随手往一棵树上一拴了事。不紧不慢地做完这些琐事,他便向前面走去,问道:“二位还住得习惯么?” “不错,很清静。”老徐道。 张宁又淡然道:“我付了半年的租金,空着也是空着,住着习惯多住一阵子,不习惯了言语一声便行。” “张大人请,屋里坐下说话。”老徐道。 二人进堂屋入座,不一会文君端着两盏茶上来,便站在门口赖着不走,好奇地想听他们说话。老徐没言语,张宁自然就由着她。 客套了几句废话,好像就没什么话了,老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吞吞地开口道:“老夫本在陕西做卫指挥使知事,确是姓徐,倒没有诓你。” “嗯。”张宁点头,并不插话,只是听着。 老徐继续说道:“膝下有个独子,也在卫所里做武官,不料流年不利染病而亡,只给我留了个孙女,便是文君。她的生母因未能给徐家传下香火,丈夫又过世便早早改嫁了。前几年陕西布政使司派人押解本省钱赋上京,卫里命我带兵护送,却在半道遇到响马,那马贼漫山遍野扑来行走如风,官兵战不利折损了许多兄弟钱赋被抢了个精光。那布政使司的人勾连卫指挥使,将大部罪责推卸到老夫头上。老夫只好将老家的家产和所有值钱的东西变卖赔偿,饶是如此仍差两千多两,已是无计可施。那西安的一家青楼又趁机想用一百两买文君,老夫一怒之下打伤了数人,带着文君逃亡江湖,转眼好几年了……” “世事无常。”张宁慨叹了一句,心想做官不小心也可能砸了铁饭碗。 第六十章 规则由我来定 听到老徐说了身家,张宁明白人是笼络住了,中不中用还得观后效。他很快就翻脸比翻书快,一改客气,正色道:“不管老徐你以前是做官的还是干什么的,现在你们什么也不是,再提当年勇毫无用处。” 老徐愣了愣,不动声色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现在我这儿有份差事,愿意不愿意干随你。两个人,年俸共五十两,吃住及办事费用由做东家的我报销;另外老徐每月领银一两或铜一贯……”张宁用余光看了一下那文君姑娘,忽地想起自家妹子要存点私房钱买个人用品,有些用度她是不好对长辈说的,便顿了顿说道,“文君也领一贯,月俸各领各的,年俸一并支付给老徐。如果不满意,亦不强留;如果愿意,咱们之间的规矩由我来定,概不讨价还价。” 老徐道:“张大人说的是待遇,咱们的分内事有哪些?” 张宁淡定地说道:“分内事就是我交代的事……先听我说完,言明这规矩由东家定的。一般的事,也就是明显容易办到的,你们不能拒绝。若是有强人所难之嫌,你们可以拒绝;不过如果去办好了,另有赏钱。” 他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个事儿,待我回京后找熟人确认你们的身份,属实的话我承诺为你们落籍,当然如果二位嫌入别人家的佃籍、虽不徭役不纳粮却不光彩,那也不强求。待你们落籍张家,老徐的身后事由我承担,文君将来要出嫁,我会送一份嫁妆;哪天在婆家闹别扭,大可以把张家当做娘家回来住住。” 说罢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老徐沉声问道:“张大人定的这些规矩,说到做到?” “丑话说在前头,院子里的规矩和老徐行伍里的法令是一个道理,令出不行如何服人?不过法令没有一成不变的,规矩亦是如此,改规矩也是我说了算;到时候如果改得无法接受,你们还可以重新选择。”张宁道,“你考虑考虑?” 老徐果断拜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东家能说到做到,属下自然心服口服。” 张宁听到他的称呼,顿时露出了笑容,点点头摸出准备好的银票放在桌子上:“今后的年俸一律预付,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是否真的可以用人不疑,那倒未必,不过眼下这状况,利弊权衡全在胸中。 …… 游戏已经开始了,最有趣的是游戏规则自己来定,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是主动出击掌握着主动权。就算到时没成功,也可以称之为“败”,而不是命运控于他人之手坐等被审判。 “赵二娘,湖广常德人。永乐十七年,嫁本府城内魏家,不守妇道与邻和奸,捉至县衙,杖九十(脱了裤子光屁|股打),夫休之。及归(娘家),父羞拒入……”张宁拿着名单卷宗在谢隽詹烛离面前不慌不忙地念起来。 歇气喝茶,谢隽道:“那时赵二娘没地儿可去,只好隐名埋姓离开本府进了个窑子,因年轻貌美每天纳客一二十人,就是个淫|妇也受不了啊。后来被属下相中,给她谋了个好生计,现在还干得有滋有味高兴着。对了,去年起她的身份就是仪真县大树坳村一个老财主的小媳妇,然后勾搭上了扬州帮(商帮)的一个头目,有机会不管是幕天席地野|合、还是索性在家里让老财主做乌龟,与那头目来往甚欢,让咱们对扬州帮的动向了如指掌,是很得力的一个细作。” “扬州帮在江浙也是财力雄厚啊。”张宁淡然说道,“有钱偏偏冒着险宠一个有夫村妇,赵二娘应该姿色手段都不错?” 谢隽见张宁神情自若精神很好,便忍不住小声道:“我不知如何说,大人何不亲自试试,无妨的。” 张宁没好气地瞧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蛇有蛇道,人有人道。咱们既然付酬用她为细作,又怎么能无故让人三|陪?要不谢老板把她纳回家去养着,天天能让她陪,别让她在外头讨生活了?” “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谢隽忙摆手道。 张宁这才说道:“密招她回来,扬州帮别管了,现在咱们的重点是桃花山庄。” “卑职即刻就办!”谢隽积极响应。他是明白桃花山庄的严重性,张宁所谓另辟蹊径的布置又酝酿了那么久,现在不用心办差,朝廷用他干什么吃的? 卷宗上有许多名单,张宁偏偏选中了赵二娘,整盘计划的“眼”就是色。没办法,用常规方法混进去只能陷入谢隽描述的情形,要先取得乱党们的基本信任就是场旷日持久的战斗,张宁耗不起那时日。利用女人,虽然赵二娘本身就干这行,但在张宁心里仍然不怎么光彩,不过换做胡瀅的话肯定毫无压力的,张宁也就不想去纠结了。 以前在京师时,听到过一些关于彭天恒的信息,最重要的一个细节:彭天恒教|唆“宫女周氏”去干御膳下毒的事,这简直就是风萧萧兮易水寒英雄一去不复还,和荆轲入秦刺秦王一样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这是多么具有勇气和决心的大事!彭天恒这厮倒好,先忽悠着把人睡了再说,免得浪费…… 要色到什么境界无耻到什么境界才干得出来?这样的人弱点非常明显,不攻其软肋攻哪里? 待那赵二娘秘密回到扬州,从后门进碧园,张宁和谢隽等人一起接见了她,吩咐如何去办,说得非常详细。交待清楚他忍不住临时加了一句:“这事儿比较危险,彭天恒是带着兵器的亡命徒,一旦事败你的情况堪忧。你虽然在我们手下当差,但这回我不勉强你,不愿意去你就说出来。” “带的什么兵器,枪吗?”赵二娘一脸浪|浪的表情,这娘们确实看起来很有肉|感,让人联想到水波荡漾的意象。她见张宁呆鸡一样愣在那里,忍不住又笑道,“我们做这一行,啥时候不危险?现在大人怎么提起这茬了?” 张宁随口道:“你毕竟是个女人,妇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区别对待。” “那倒是,想当年奸|夫杖八十、我却是九十,咯咯……”赵二娘笑得花枝招展、前仆后仰,听到张宁的那句话好像是她平生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她笑够了才问,“赏银多少呢?” 张宁看向谢隽道:“事关钦案,如果立了功就算头功重赏。” “张大人您说了算。”谢隽忙道。 张宁点头,垂首犹自将事情在脑子里清理了一遍,抬起头正色道:“据探报这段日子嫌疑盐帮的人正分散陆续进入仪真县城,大量采购各种农具厨具,我认为他们收铁是为了打造兵器箭矢,估计要到运货的时候了。机会稍纵即逝,事不宜迟明早出发!” ……次日人马出动,先在仪真县城布置停当,张宁和两个直属下属才来到县前街的客栈里,一间上房,窗户正对县衙大门口。张宁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草帘子的一角,将整条街全收眼底,便回头对谢隽道:“你的人办事挺靠谱的。” 谢隽道:“也是大人的人。” 张宁便转身坐到桌子前,手下的一个后生泡茶上来,他尝了一口笑道:“只是县城的一家客栈,和谢老板园子里的茶是有些区别。” 谢隽没回话,却沉声道:“赵二娘去了。” 张宁淡定地说道:“若是出了意料外的状况,再紧张不迟。” 谢隽便聚精会神地在草帘子后面盯着外面。只见那赵二娘穿了一件碎花褙子,底下是素色布裙,头式穿着和一个家境殷实的俏媳妇没什么两样。她迈着小步低着头走到了县衙的大门口,动作举止和身份很契合,怯生生的仿佛没见过什么世面,真是比戏子还会装。 赵二娘走到地儿,一句话不说就跪在了门口,将一张写着字的大纸拿石子压着放在面前,仍旧低着头。那县衙大门外的墙壁经常要张贴知县政令榜文的,每天都有生员或者关心政策的识字人来看,不一会儿就聚了一些这号人,多是穿长衣的。县前街是城池的主干道,人流量本身就比较大,好奇的人们也纷纷停在那里围观起来。 没过多久,后来的倒挤不进去了,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是神马,却越是好奇在外头转悠着不走。这时有个为公众服务的人阴阳怪气地念起纸上的字来:“民妇胡氏,仪真县大树坳村人……也。上告仪真县典史宋……?今年三月,宋典史过村道,民妇正于溪中浣衣,他见民妇便起歹心,教人威胁民妇欲仗势凌人。四月初,派人复来,言不从便嫁祸于夫君。民妇既愤又怕,不愿做出那令夫家蒙羞之事,求人写状纸递官府,却被人扣下,无奈之下只得进城求知县老爷秉公执法,为民做主……” 客栈楼上的张宁静坐了一会儿便说:“通知下面的人,准备看情况行事。” 第六十一章 狗熊救美 大明朝县一级的官府办事效率好像不怎么样,赵二娘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久都没什么动静,周围的人早已是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了。 过了好一阵,才见里面出来两个戴高筒帽穿皂衣的衙役,腰里挎着刀,径直走到人堆外面大声吆喝起来:“散开!散开!知县大人有令,拿人进去对质。” 驱赶了一会儿,人群总算纷纷离远点继续围观,不料赵二娘忽然抓起地上的纸提起裙子就跑犹如惊弓之鸟,一面喊:“冤枉啊,冤枉啊,官老爷乱抓了!” 一个衙役骂道“哪里来的刁妇”,另一个道:“追,拿了人交差。” 却不料赵二娘跑起路来十分灵巧,跑得飞快,连那两个衙役都比不上,街上人多,人们避让不及非常影响两个衙役的速度,真是有脚力使不上。赵二娘跑了两条街就甩开了衙役,但她仍在跑,时不时喊“冤枉”“救命”之类的,她一个妇人又喊着这样的话谁去拦她?人们最多注意她后面追的是什么人。这会儿追她的人已经不是衙役了,而是几个穿短衣的后生,在后面紧追不舍。 奔至水门附近的运河边,恰好在一个特定的地方,赵二娘被前后堵住了。她高喊一声“官府杀人了”纵身就往运河跳了下去,追她的几个青年跑到河边往下看了看,这才快速地往后避走。赵二娘在河里扑腾起来,河边上的人纷纷喊救人,有的急着拔外套要跳河了,这时一个中年文士不动声色地说:“这个妇人惹上了官府,你去救她不怕被当奸|夫?” 河中心正漂着一艘三明瓦乌篷船,赵二娘往船的方向扑腾,又惊又急地时不时冒出一声“救命”。过得一会儿那船上总算伸过来了一条长桨,让赵二娘死死地抓住了,然后把她缓缓向船边拉过去。船舱里走出来两个壮汉,他们俯下身一人提她一条胳膊,轻轻松松就把赵二娘提上船去了。 “这娘们正落水在附近,见死不救反倒惹眼。”一个声音说。 船舱里坐着一个彪型大汉,坐在里面却仍然戴着一顶窄斗笠,斗笠遮了半张脸,下半张脸|毛|很多。他头也不抬地说:“马上出水门,出城了把她丢岸上去。” 戴斗笠的彪形大汉正是彭天恒,他亲自来了仪真县城,这倒是张宁他们没有料想到的。碧园的人其实谁也不知道彭天恒什么样子,只能靠赵二娘见机行事,她在此道是得心应手,抱定了主意不见兔子不撒鹰,除非被当众来强的或者确定了彭天恒的身份,她是不会轻易委身于人的,就算确定了也要玩玩手段,要让他看得见吃不着……赵二娘深知男人的德行,没吃到的东西才最好。 这时彭天恒伸手微微抬了一下斗笠,拿眼看向赵二娘,不料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 赵二娘一身水淋淋的,碎花褙子和襦裙贴在身上,线条尽露,特别是那胸前的一对|奶|子被湿衣服紧紧一包简直是微|颤颤的说不出的诱人。她双臂抱在胸前挡着,手还把住那大波浪作势捂住,姿势却是像那发|浪了的娘们在自|摸一般。彭天恒一下子就觉得小腹一热,全身都冒出一股子火来。 “你是什么人?”彭天恒忍不住开口了。 赵二娘不答,蜷缩到了角落里,轻轻拉着一块帆布遮掩,牙关“咯咯”轻响,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画眉,全船的男人见了都又爱又怜。 旁边一个汉子说道:“这妇人姓胡,大树坳村的人,起先见她在县衙门口喊冤呢。” “老子问你了吗?”彭天恒冷冷道,见那汉子的眼睛也不断往赵二娘身上瞅,气就不打一处来,说话也冲了。又或许是在这么一个美娇|娘面前,他情不自禁要表现出一股大男人的威风来。 赵二娘一听船上有人之前看见她了的,心道多说反而不好,说个不清不楚更显得真,便怯生生地说:“奴家……奴家现在只想回家去,你们能让我下船么?” 彭天恒拿出和善的笑容来,好言道:“你家在哪里,我派人送你回去。” “大树坳。”赵二娘可怜兮兮地说道,“我要自己回去,不然我家老爷看见了要打我。” “娘|的,那什么男人,还打自家婆姨?”彭天恒骂了一句。事到如今他是不可能轻易放走这娘们的,遂招了招手,一个手下附耳过来,他耳语道,“派个人去大树坳打听打听,是不是有个姓胡的妇人走失了。” 交代完,彭天恒又露出半张笑脸,问道:“你怎么落水的,谁追你?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你哩。” 赵二娘埋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递出一张完全湿透的纸来,纸都烂了,别说上头的字:“村里一个童生写的。”彭天恒接过来,愕然拿在手里,烂都烂了怎么知道写的啥? 彭天恒又道:“胡夫人,你看这样行不。你这个样子回去像什么话?先到我家,让贱内给你换身干衣裳,再把事儿说清楚,咱们好好地送你回家,和你家老爷讲明道理,不会为难你的。” “我不认识你。”赵二娘仍然蜷缩着,带着害怕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毛。 “我做生意的,盐生意,不是坏人,你看我像坏人?”彭天恒自以为和善地笑着,一脸的不怀好意却不自知。 赵二娘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这时船已经安然出了城,靠岸后彭天恒不再和赵二娘啰嗦,起身离开船舱,回头沉声道:“带回去,谁敢碰她,拿只手碰的剁哪只!” “是,庄主。”旁边的人应了一声,被船舱里的赵二娘听了个一清二楚。 彭天恒又道:“把她的底细查清楚了,我再过去。回去的时候看着点路,留心有没有尾巴。” …… 张宁得了报,谢隽就提醒道:“真不派人跟过去?” “不用,我不是信不过你的人,小心行得万年船,那帮乱党也是老江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被发现了,全盘就砸了。不仅打草惊蛇,赵二娘怎么回来?” 谢隽叹道:“如此一来,赵二娘便会音信全无,成败不知,咱们蒙着眼睛确是干着急。” “沉住气,恒用。”张宁淡定地说道,“客栈里留两个人两匹快马,在这儿住着;大树坳那边蹲个人。咱们几个能办的已经办了,再做什么全是画蛇添足,现在回扬州安心等消息。” 第六十二章 见缝插针 一人一马走过青石路巷子,马还是拴在上回那颗树上,习惯真是随处能养成,哪怕只来了两三回。或许人总是喜欢按照熟悉的经验来干事。 他到这处院子来了几回,每次都没有刻意避人,却很可能除了他没人知道老徐祖孙的存在。张宁不是嫌疑犯,不会有人时刻监视他的活动,只有詹烛离也许情况有些复杂,每次有重要决策他作为信使却都在场,仅此而已。 “东家,里面请。”老徐弯腰拜道,态度已有了上下尊卑的表现。到底是官场里经历过的人,容易找到自我定位,而不是一味倚老卖老。 张宁回头看了一眼身作紧身短衣的文君,她那身打扮估计刚刚还在练习,稍微细心点能发现她的脸色比起刚来那会红润健康多了,生活环境对一个人的气色还是很有影响的。老徐也仿佛没那么老,很有精神头,弯腰抱拳的动作铿锵有力。 “最近有件事要你们去办,可能有点难度,你们就这样保持好状态。”张宁用随意的口气说,一面向堂屋走去,“这是交给你们的第一件事,我想老徐不会拒绝罢?” 老徐道:“东家对咱们有恩,只要是力所能及,自是在所不辞。” “言重了。”张宁微笑道,“你别觉得我对你有恩,如果认为我对人还行,有事的时候别落井下石就行。” 老徐顿时愕然,文君也皱眉看着他。他想起和方泠、罗幺娘二人的纠结,方泠幽怨的声音“你还是娶杨士奇的千金罢”如同萦绕在耳际,四处留情又不是玩得起感情的人,他一时间好似有些感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兴许应该淡点好。” “无功不受禄,老朽受了恩惠,既然有事还用得上,东家请吩咐。”老徐也淡然道。 “嗯。”张宁点点头,低头再次梳理思路,好像并不着急。过得一会儿,文君端上来两碗茶,冷淡地说道:“粗茶,您这公子爷喝得惯就喝。”老徐瞪了她一眼。 张宁反而不以为意,抬起头笑道:“喝茶喝得是心境。” 老徐二人是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顿时还觉得挺哲理一般。 “是这样,我要你们做的是去抓一个人。此人会经过的路线地点都察清楚了,而且没有太多防备。不过他出身行伍(锦衣卫大汉将军),正当壮年,应该身手不错。或许身边会有个把人,但他行踪比较隐秘,绝不会带太多人。”张宁道,“你们有没有把握拿下?” 老徐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没试他的身手,不敢放出大话来,但是一两个人单打独斗,自问不算差,文君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把式,咱们二人能相互策应。” 张宁点点头,要说冒险打不打得过还是其次,因为可以搞偷袭,真正冒险的是其它不可预料的因素,手里的条件又比较苛刻。 今天上午已经从大树坳村传回来了消息。赵二娘成功之后,被带到了一个田庄上,正是彭天恒的一个窝点,但彭天恒只是时不时来一次并不常住在那里;赵二娘趁夜跑回大树坳村,将消息通过藏在附近的密探递了回来。当时仪真县的典史被无辜坏了声誉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查到那老财主家派差役蹲守,赵二娘便在村子里走了一遭就继续跑出来了,正好借口无家可归,又被彭天恒的人带了回去。跑出来递消息这一趟没什么漏洞,偷偷跑回家见到官府差役又逃出来,于情于理符合赵二娘的身份和心理。 但这个消息是通过采访使密探传出来的,首先要经过密探头目和联系人谢隽,才到达官员张宁的手里,不可能只有张宁一个人知情。他现在的难度就是,既要让密探那边有所行动,又要自己人抢先一步抓住彭天恒,否则落到官府密探手里,什么都完了。 整个一系列行动有多步,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就得以失败告终,总之风险不小,本身又是细节操|作可能会发生偶然事件节外生枝。 “办成这件事,赏银一百五十两。”张宁看着老徐说,一百五十的数目有点奇怪,因为他只有一百五十两整数的身家,官俸一月才几两,钱还是谢隽给的。 老徐听罢神情微微一变,抱拳道:“我一定竭尽所能。”可以说赏金是非常丰厚了,想想他的孙女要卖而且是卖去妓院才最多一百两,做武官的官不大的话冒着杀头的危险喝兵血才能贪几个钱? “此事要保密。”张宁故作镇定,却忍不住又强调了一句,他又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和你们一起去,院子里的马算一匹,今晚酉时文君到我的住处来,咱们一人牵一匹马走,三人在北城外碰面。” 主要不是担心老徐的人品,而是一种预案:万一行动失败,张宁就在那时给桃花山庄的人预警,免得彭天恒落进官府手里;如果事情走到那一步,彭天恒肯定非常不爽也许会报复,但总比落网后只有鱼死网破托张宁下水要好。 交代完事,张宁也没多说什么,更没说有严重,直接回碧园去了。 谢隽和几个密探头目很快来见他,由于有行动这段日子谢隽也不怎么管生意,基本是随传随到,分得清轻重的样子。见到他们,张宁却好言道:“别着急,扬州到南京才二百里,快马一个来回办事最多两天两夜就够,等詹烛离拿到公文,咱们立刻和兵马司一道布下天罗地网,不差几天工夫。” 其实他比谁都急。 “那田庄上好像人手不多,咱们自己的人就能凑上百十号的……”谢隽多少有点立功心切,莫大的功劳就在眼前谁不眼热? 张宁语重心长地说道:“彭天恒是做过御前侍卫的武官,身边说不定也有高手,咱们百十号人是人多势众,仍不算稳妥;还有一点,我们的人是做密探的人才,不是去拼命的,能少一点伤亡是一点。” 谢隽旁边的几个头目听了这口话,反而有些动容,当官的惦记着兄弟们的性命总不是坏事。 张宁又道:“南京上峰那里有加盖兵部印信和朱批的文件,事关钦案,上峰肯定会给。拿到公文就到兵马司要兵,当兵的本来就是吃卖命这口饭,他们去抓人是分内事。急也不急这几天时间,如果事情彭天恒警觉了,就算现在去抓人也抓不到;他没发现,等几天是一样。” “是是,大人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谢隽只得抱拳道。 张宁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恍若装|比,实则目光里带着忧虑。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我排解道:还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事情有风险,但就算失败了给彭天恒预警是没有问题的。他一甩袍袖,站了起来:“回去沐浴更衣了,散吧,都安心一点别弄得人心惶惶的。” 回到住处,韩五讨好地凑上来侍候,被张宁撵走了。站在悬山顶屋檐下,好像能干的只能看太阳什么时候能偏西,他要是戴着手表肯定看表看得比较勤。 四处踱了几回,走近书房,忽见墙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剑,他不禁端了凳子垫上取下来。“铛”轻轻一按机关,剑身弹出来一截,明晃晃的铁家伙货真价实的剑,却不是完全只能做摆设的。张宁便拿住剑柄将剑拔了出来,手指伸过去摸了摸剑口,好像挺锋利的……这玩意确实是武器,虽然大明火枪在军队已经流行了,不过冷兵器仍然没有被取代。 这么长的剑,普通人不能随便佩戴上街,要被抓的,不过有功名的人却可以明目张胆地佩戴。完全是个讽刺,允许文人带剑,无非拿来装|比罢了。 张宁把剑鞘随手一扔,拿着剑胡乱挥了两下,没练过的人拿着这玩意吓唬人还不错,打练家子估计有没有武器差别不大。他倒不是觉得武功的威力有多厉害夸张,就算是现代,你一个普通青年和人武警出身或者练过散打什么的人打一架试试,就知道差距是什么了。 以后有机会了向罗幺娘学几招防身,人在江湖走、完全不会也不太好。 不过这武器拿在手里好像能鼓舞情绪,张宁拿着在书房里对着空着捅了几下劈了几剑,觉得好像感觉没之前那么压抑了。他遂将剑鞘捡起来,准备把宝剑带上。 消磨了许久,眼看日已西斜,然后韩五就拿了帖子进来,说外面有个姑娘求见。张宁遂带上剑,到马厩牵了两匹马出门,果见是徐文君,只见她把头发拿块布扎在头顶,上衣下裤、简洁利索,估计为了办事方便,打扮成后生的模样却看起来依旧俊俏可爱,到底是女的和那清秀俊俏的韩五很有区别。 徐文君没说什么话,却拿眼睛看了几眼张宁腰上的长剑,目光里宛若有几分嘲弄,果然文人佩剑在练家子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张宁的外表本身就年轻又俊朗,带着个娘们骑马出去实在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况且詹烛离已经不在扬州。 第六十三章 伏击 人偶尔会遇到这种状况,去做有失败的风险;不干有坐以待毙的风险。可谓进退两难。不过他和老徐祖孙踏上前往仪真县地界的大道时,走出来就已经没法退缩了,也许更早就决定了如此。自从官府密探掌握了彭天恒的信息,再去权衡进退已经失去意义。 或许他和彭天恒之间就是一种“远近”规则。接近目标时是张宁的机会,只有在此时他才有发挥的余地;而彭天恒的活动应该是远离接触的时候,对手够不着他才有更多的活动空间。现在张宁够着了彭天恒,掌握了他的动向,抓住机会充分发挥才是正确的决策吧? 他们出城后做了点准备,买了些干粮,还有一头牛预备需要时做伪装,然后连夜赶到了预定田庄附近。张宁观察了地形,便带着两个下属爬上了一座灌木丛生的山丘,山顶多长杂草,山坡上却被开垦出了一些小块土地,种着耐旱庄稼。老徐和文君没说什么,听从张宁的安排,三人默默爬上山坡。 旁晚时出的扬州城,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只有冷清清的月光。杂草中可能有些带刺的植物或者草叶子呈锯状的,饶是张宁穿着长衣长裳手背上此时也发觉又痒又痛,被划了些皮外伤。 “北面有一个田庄离得还比较远,现在看不太清,沿路过去就是了。贼人可能从田庄出来,也可能从外头去田庄,不过必经这两天路中的一条,因为出庄子的大路只有这两条,目标没有防备不太可能往野地里走。”张宁挠着手背说道,“伏击的准备分三步,第一步去田庄附近瞧瞧那人在不在里面……” 刚爬完山,张宁体力不是太好便喘气歇一口停顿,文君便很快问道:“怎么才能知道?” 张宁左右一看,找到一块石头坐下去,“咱们有人在里面做了暗号,西边楼上有扇窗子,若是窗户半掩里面挂晾着红色的女人衣服,就是人不在;如果关着或者什么也没挂,人就在里面。稍微靠近一点就能瞧见,十分容易。” 他说得十分容易,但文君依然一脸迷惑,可能觉得张宁什么都准备好了,连他的人也卧底到了别人内部,却为何偏偏找他们两个结交不久的人来办事?文君和老徐对这事儿理不顺的疑点不只一个,但老徐都没问,她也算懂事没乱问。 “我去。”老徐道,可能他觉得一个人靠近那田庄多少有些危险。 这时张宁便道:“行,老徐办这事。但文君也有另一件差事,就是准备的第二步,下山去瞧好路线和咱们藏身伏击的适合地点。因为不确定那人究竟走哪条路,这座山上视线比较开阔,只有看到了人马才能临时下山赶到预定地点……地点要选两处,等老徐回来再决定选在哪个方向。”他顿了顿又道,“选择路线有两个要求:第一可以及时赶到预定设伏点,第二行动时能尽量隐秘避开大路上的视线。二位都听明白了?” 文君脱口道:“那你做什么?”她可能对张宁有点小成见,还是其他什么心理,张宁倒没心思去弄明白,反正她在挑衅自己的权威。 “我什么也不干,指挥你们俩。”张宁毫无压力地说。 老徐道:“东家运筹安排条理清楚,这才是我们办事成功的首要。” 张宁点点头:“勘察路线之类的,本来就是你们的经验更丰富,交给文君也是我对你的信任。出发,办好了事回来休息。” 老徐先下山去,估摸着半夜了才回来。 “寻到了那窗子,太晚没掌灯,跑到围墙跟前才确定窗子关着,这大半夜的都关着窗子,不会有错?” “不会出这种错,那贼就在田庄里,估计不会一连几天都在那里,我们守株待兔等着他出来。”张宁表面淡定地说,好像成竹在胸一般。 张宁想起自己在南京家里被偷袭时的情形,“庄子里是对方的主场,贼人不仅熟悉地方,更有部下人手帮忙,咱们进去办事难度太大,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沿途设伏。文君下山去勘察路线地点,让你爷爷歇会儿。” 徐文君领命而去,回来时描述了一番勘察的路线和设伏计划,张宁听来还算靠谱,转头看老徐,老徐也点点头。 张宁便道:“最后的准备就是辨人了……”他回忆了一下密探报信的描述,“那贼长得又高又壮,四十余岁,面阔脸上胡须很密形同胡人,江浙这一带脸上长那么多胡须的人反倒少,所以便于辨认。此人出门多半是骑马,因为这乡间的路没法行车,步行又太不方便。” 老徐提醒道:“站在这山上看,有点远可能看不清面相的。” “关键是人手不够……”张宁道,“只能这样办,看着有点像,我们就立刻赶去设伏地点等着。如果确是抓的贼人便动手,否则就藏着不动。” 当然这样安排有漏洞,如果他们是分两批在短时间内出庄子,而且是各走一条路,彭天恒走后面;那张宁等人就可能扑空了。弥补的法子就是重新勘察,等这彭天恒回来时动手……人不够有啥办法。 三人便轮番休息,一人醒着观察情况,其他二人靠树睡觉休息。 张宁一晚上基本没睡着,手背上痒|痛、脖子里好像钻进去了什么小虫子咬了几个疙瘩,反正很不爽,心里还挂着事,怎么也睡不着。果然风餐露宿是件辛苦事,老徐他们愿意投靠靠山安顿下来不是没有理由的,什么浪迹天涯无拘无束都是扯淡;定居本身就是人类生存条件的改善基础。 直到早晨时困得没法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不料刚迷糊过去就被叫醒了。老徐指着南边反方向的路道:“有一骑从外头往庄子这边来了。这乡下行人稀少,骑马的就见这么一个。” 张宁揉了揉眼睛,往南边瞧了一阵,说道:“贼人在庄子里,不会从外面来,别管他。” “那吃点东西,长精神。”老徐说着从包裹里拿出干粮和水袋来。张宁接过来一团东西,弄开包着点心的大叶子,只见里面是糯米团,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食欲不佳,就要过水袋喝水,一面观察着那个向庄子里骑马的人。 路上一骑由远而近,好像穿着月白袍子。从这两条路过去,只能去那田庄,路上骑马的人多半和彭天恒也有点关系,不过应该不是他本人。不料那人并未继续前行,而是下马沿着田间小道进了一间破败的茅草棚。 那茅草棚应该是庄稼成熟时农人们蹲守避免被盗,或是午间在里面休息的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骑马的人进棚屋确是有点奇怪,特别在南方一般庄稼户哪里会骑马?连张宁生在殷实家庭以前都不会骑马的。 奇怪的人多了去,张宁也不管人家是干什么勾当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逮住彭天恒! 又过了许久,田庄那边一骑过来了,这下张宁等三人都提高了警惕,小心地张望,老徐开口道:“东家……” “先别急,那人走得慢,等近一点。”张宁心下紧张,但一个声音说越是关键时候越不要急。 等了好一会儿,文君忍不住说道:“不就是你说的那人么?脸上黑糊糊一片胡子老远就看见了,而且人高马大。” “嗯。”张宁点点头,“不过我瞧着他不像是要出远门,走得慢、而且常常东张西望,面向那间窝棚已经三次,说不定是去和刚才过去的人见面的。” 话音刚落,果然见那汉子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牵着马往小道上走。老徐回头道:“东家真是神机妙算。” 只要稳住气不心慌,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在算不得多高明。张宁沉吟片刻说道:“那汉子就是咱们要抓的人!改变原定计划,直接去草棚抓人。” “这样反而简单了。”老徐道,“那草棚四周都是水田,如果骑马逃,羊肠小道般的田坎不利行马一旦马蹄陷到水田里,比徒步还慢。” 张宁想了想才道:“牵牛马从山后下山,避免被提前发现。下山后把马拴在下面……老徐牵着牛装作农户绕着走,绕到草棚对面的位置。我和文君徒步从正面的小道过去,前后夹击避免他提前警觉想要逃跑。老徐的身手应该最好,弱点在咱们这边,文君能缠住两个人等老徐合围过来么?” “应该能行!”徐文君正色道,“不过如果我是被堵在草棚里的人,肯定往爷爷那边走。爷爷也许真是农户呢?就算怀疑一个老人家总比两个年轻人好对付嘛,谁知道你不会拳脚?” “言之有理,就这样办。”张宁断然道,“出发!此事全仰仗二位之力了,成败在此一举。” 三人遂从后山默默下山,老徐忽然说道:“如果老朽有什么闪失,文君……” 张宁道:“老徐尽管放心办差,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保管给文君找个好人家。” 老徐道:“东家收她做妾也行。” “爷爷……”文君脸上顿时一红,“不会有什么事,爷爷对付两个人绰绰有余!” 第六十四章 一身泥水 老徐从包裹里掏出衣服换上,把裤子卷起来赤脚赶牛而去,张宁一看真有五分像个老农,离得远点便更分不清了。于是他和文君也依样换身破旧的短衣,打扮成乡间小两口的模样,在山边等着老徐绕过去。 过了许久,眼看老徐已经到位,张宁不忘把自己带来的武器一把长剑用衣服包起来背在背后。一起向大路那边走去。 “你就不能装像一点,做做样子?”文君在背后提醒道,“背挺那么直,走路大模大样的,你当自己装的是青天大老爷微服私访呢?” 张宁想着,虽然两个陌生人忽然向那草棚走疑点很多,但在彭天恒作出反应之前越靠得近越有利。所以依文君的提醒,试着改变了一下姿势,不料身后就传来一声笑,文君突然“扑哧”笑出声来……平时的动作习惯一下子要变,整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滑稽样,张宁平时还算比较稳住严肃的一个人,这么一下难怪别人忍俊不禁了。 “怎么?”张宁回头正色问道。 徐文君见他的神色,只好忍住笑拉下脸来,摇摇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二人刚过大路,走到水田间的田坎小道上,果然就见彭天恒和另外一个人从草棚里走了出来,牵了马径直往东边老徐的方向走。那草棚在两块水田之间,两旁是长着绿油油稻子的水田,就一条东西延伸的田坎,走到头才能转向。除非彭天恒想从水田里走,否则不朝老徐那边就得面对张宁等二人;水田里的水便罢了,水底下还有烂泥,踩上去深的地方能陷到膝盖,稻子也是阻碍行动的东西,所以要想尽快还得走田坎。 “察觉我们了,追!”张宁说罢一面从背上取下长剑。 这时老徐正赶着一头大牛堵在对面的田坎上,彭天恒一面疾走一面对着他大喝:“让开!下田去!” 老徐充耳不闻,依然赶着牛不紧不慢地迎面走来。 彭天恒走在另一个人的前头,他已经从腰里拔出一把短刀,冲了过来。刚刚靠近,老徐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利器在牛屁股上扎了一下,牛“牟”地痛叫了一声,拔蹄就跑。这么大一头牛奔过来,人还能和他对顶不成?彭天恒反应很快闪身就跳进了水田里,后面那人的动作就闲得迟钝凝滞了,一慌就伸出手去挡牛角,立刻就被大力掀倒进田里。那牛受了力也胡乱跑,跟着下了田,将稻子踩踏一片。 老徐随后已经操|着匕首赶过来了,他看得明白,后面那穿长袍的家伙就是个四体不勤的文人,动手比庄稼汉还不如,只有络腮胡大汉才有两下子。 彭天恒跳进水田里,立刻就跨开腿站了个马步,看准老徐的来势。照面还没动手,可见彭天恒倒非等闲之辈……一般人遇袭,后面还有两个对手的援兵跑过来,其中一个提着半人长的长剑,恐怕首先想到的就是跑;彭天恒却没马上跑,已经陷在水田里跑不快,老徐已经接近眼前,这时跑就把背露给了别人。 老徐见状站在田坎上并不进攻,他情知越拖时间越对自己有利,有援兵嘛,对峙起来求之不得。彭天恒盯着他,张开双臂一手拿着短刀,慢慢提起一条腿向田坎方向移动,也没打算进攻。 老徐遂向后退了两步,一直控制着距离,心道:你不上来,在水田里走我看你要走到何时? 说是迟那是快,老徐刚一向后挪步,彭天恒就猛地向前一跳,提刀向老徐的肚子上捅。老徐看得来势,也顺势向边上一跳避过攻击,田坎太窄步子都摆不开一不留神就得踩到水田里去。 虽然轻松躲过一击,但一味后退会放彭天恒上来,白白丢失居高临下、活动比陷在泥里更灵活的地形优势。于是老徐收住身势向后的惯性,飞快地向前跨出一步,拿着匕首对着彭天恒的脑袋横扫过去。彭天恒站稳下盘,上身轻轻向后一仰就躲了过去。照面一个来回不分胜负,两个出身军官的人身手看来没有本质的代差。 老徐也是经验丰富,情知一招不一定凑效,用力不老容易控制惯性。果然彭天恒腰力相当了得,上身后仰马上就向左一扭硬生生把上身变为前倾,拿刀攻击老徐的下路。老徐提起另一条腿,准确地向他的右小臂踢过去,“砰”地一声撞击,彭天恒愣是用胳膊拧大腿,硬挡了一记,虽然短刀被大力一震飞了出去,身体却稳稳地没动弹;左手随即伸出抓老徐定下盘的那条腿。老徐另一条腿刚刚踢出去没着地,另一条腿眼看要被抓没借力点不好移动,只好猛地向上一跳;但这一跳就没法在空中做方向性的改变了,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大不了把腿尽量往上收。 彭天恒不慌不忙地等着老徐的腿落下来,才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猛下往怀里一拉。老徐在空中就情知这一招不能躲过去,只好留后手,身体被拉得一歪横摔下来,瞬间他便扔掉了匕首,双手一起按在田坎地面上一借力,趁势送被抓的那只脚猛向彭天恒正踢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彭天恒正看准老徐的赤脚,准备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脚踝弄脱臼,不料那赤脚来势忽然变急,一个没注意下巴就“砰”地吃了一脚,头昏脑胀没控制住力道身体向后摔去。瞬间之后老徐也横摔到了水田里,他早就预计,很快就让脚脱离了彭天恒的控制,翻身过来向他扑过去,一把掐向他的脖子。老徐那铁钳似的的老手要是掐中了脖子,喉咙怕是瞬间要断,彭天恒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反应倒快,挣扎着躲了过去,老徐一手按进了水里,另一只手胡乱一抓抓住了彭天恒的嘴鼻立刻将他的脑袋往泥水里按。 “啪!”老徐的脑袋一侧耳朵里一声巨响,侧脸挨了一巴掌,顿时七荤八素。 彭天恒趁势掰开老徐的手,脑袋从泥水里冒出来,“呸”地吐了一大口泥水,又一拳向老徐的脑门挥了过去。老徐伸出胳膊一挡,“砰”地一声,身体就被震得侧摔下去。彭天恒趁势反败为胜,猛地向泥水中的老徐扑下,将其按进泥水里。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声愤怒的娇斥,只见一个穿破旧短衣的娘们提着匕首冲来了,她的身后还有个年轻男子,手提明晃晃的半人高长剑,好他|娘|的吓人! 彭天恒一肚子火,但他不是个没脑子的人,情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脱身,不愿意浪费一丁点时间。他立刻放开混在泥水里的老徐,又跳又爬上了田坎,转头寻他的同伙被牛撞进田里的文人。 “郑先生!快起来!”彭天恒猛|喘了几口气,喊了一声,不料那人正仰在倒塌的稻子和泥水中一动不动,好像被牛一撞就晕了过去。 他急忙奔过去,正想下田去拉人,追来的娘们却快到鼻子底下了,要带人除非先和他们过几手才有机会;又见那泥水里的老徐也爬了起来,猛甩脑袋上的泥水,拿手在脸上一抹。 那拿着匕首的娘们和拿长剑的青年身手怎么样不知道,彭天恒知道光是那老头子就很难对付,刚才最后占了优势,一心急没把他往死|里弄可能有点失误。 容不得彭天恒多想,他一咬牙撒腿就跑,先保住自己性命再说,不然性命都丢了其他什么玩意对他来说都是白搭。 “爷爷!”徐文君大喊了一声。 张宁见状忙道:“老徐没事,赶紧先追人!” 老徐那样子死不了就不算事,但跑了彭天恒真是要人命啊!老徐也开口道:“文君赶快追,老朽误事了!”一面说一面连走带爬地从泥水里往田坎上挣扎。张宁见他这般拼命的表现,心里几乎就原谅了老徐,打不赢又不是不尽力,怪他有什么用? 文君随即追了出去,老徐上来之后也一面咳出泥水,一面尾随而去。岁数那么大了还干拼命的活,真是人生苦辛之味全在眼前,张宁也没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事情已经搞成这般,张宁再去跺脚怨天怨地毫无用处,自己追上去也没用。他注意到了水田里还有个人,彭天恒喊“郑先生”,可能有点身份,如果真是要紧人物到时候拿来做筹码交换东西。他便提着剑走了过去,细瞧了一下发现那厮昏迷不醒,那正好。 张宁立刻解了自己的布条腰带,跳下水田去,不问三七二十一先把人的双手反绑了再说。然后才把人拖了上来,一番折腾那人便悠悠醒转过来,瞪着张宁说不出一句话。张宁立刻挥了挥长剑,声色俱厉道:“规矩点,乱动一下一刀捅了你!” “好说好说,先生拿的是剑……”这个中年人看起来好像很镇定似的。不过也是嘴皮子镇定,起先张宁亲眼看见他被一头牛就撂翻了。这么看来,好像这人和张宁倒是一路货,甚至还不如,想当年他张宁可是在好几个人围攻中翻|墙成功跑掉了的。 第六十五章 三寸不烂之舌 老徐和文君空手而返,见张宁已牵马出来,正押着一个被反绑的人在大路上,老徐便喊道:“庄子里出动马队了!” 张宁听罢也不搭话,赶紧把马牵到路边的土坡旁,用剑指着中年文士:“上马,敢捣乱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说着还举起半人高明晃晃的长剑,作势随时都会砍下去一样。中年人没法只好磨磨蹭蹭地上马,缰绳却被张宁一直拽在手里。 这时老徐等人奔到了面前,张宁便用很快语速下令道:“老徐骑这匹马,控制住这个俘虏别让他瞎折腾,咱们上马出发!” 由于马匹等提前准备,张宁等上路时还没见着后面马队的影,马蹄声也听太清估计没几匹马。不过老徐看来不是张飞那种一人干千军的主,加上彭天恒也不是吃素的,硬拼不是办法,先跑路才是王道。 “我办事不力……”老徐有些愧疚地在马上说道。 张宁道:“先别说这个,回去再说,现在你最要紧的是看好这个俘虏,没抓住贼人,此人也用处不小。” 路过仪真县城,张宁下令不进城,直接向扬州的大路上走。因为仪真县的客栈里布置有谢隽的人,张宁亲自安排的,万一弄出什么动静不巧被密探看到了,又是个麻烦。 过了仪真县,再不见追兵的一点影儿。老徐便解释道:“那汉子的手段不算太高明,好几回合我都占了上风,但他身强力壮没奈何住他,最后又掉进了泥水里成了扭打的局面,体力优势就明显了……老朽终究是岁数不饶人,体力跟不上。不过如果在宽敞地方拿长兵器对打,我应该能赢他。” “你是张平安?”中年人忽然开口问道。 张宁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他,他又道:“我听桃花仙子提过你……还有方姑娘。” “闭嘴!你想靠三寸不烂之舌忽悠我,怕是找错人了。”张宁骂了一句。 徐文君忍不住说道:“咱们张大人也是靠这个的,爷爷没打赢那大胡子,东家胜一个给我们开开眼界?” “我自有办法对付此人,安全弄回去再说。”张宁道。 临近扬州时,张宁又叫老徐拿银子去一个镇子上买马车,好将俘虏装在车里弄进城,免得被绑在马上太显眼。进城没什么阻碍,大白天的张宁又是官,一路绿灯。 径直回了北城老徐住的小巷子,连人带车给弄进了院子里才消停了会儿。三人闩上院门,这才把中年人押下来进一间厢房。张宁觉得自己是在绑架,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电影里的场景,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嘴里还堵着一团布。遂依样学习,忙活指挥找绳子将俘虏五花大绑在一把梨花椅子上,又觉得此人没问他话也说太聒噪,把嘴也堵上了。 忙活了一阵,老徐坐下来歇气,文君忙着去烧水,老徐和俘虏一身都是泥水,得洗澡换衣服。张宁便在那人身上乱摸,想搜搜有什么东西,就算搜点钱出来也好。不料那人之前不挣扎此时就挣扎了几下,拿眼瞪着张宁“呜呜”地从嘴里发出声音想说什么的样子,幸好预先把他的嘴堵上了也省得听他废话。 果然从腰里的袋子里搜出了一些银子铜钱和银票,这家伙还是个大款,随身带着几十两现钱。不好意思张宁只好笑纳了。他又在中年人的怀里摸到了一件什么东西,便毫不客气地伸进去摸了摸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 信封已经打湿,张宁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纸抽了出来,摊开放在桌子上。有信封的保护,纸张虽然有点湿了,却没被泡烂,大约能辨认出字来。 中年人不挣扎了,却瞪圆了双目看着桌子上的纸,只是他无可奈何。 张宁见他的表情,更加好奇,遂马上去辨认纸上的字:大事正是要紧时候,传令彭天恒不计损耗引伪朝鹰犬注意。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九。 二十六年?张宁掐指一算,只有用建文年号才算得到二十六年去,这厮是乱党无疑。他看了一眼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中年人,也不问什么,拿走了纸,叫老徐也一起出来。 二人一起到了厨房,文君正在烧水,一身湿的老徐便坐到灶前去添柴也好烤火。张宁道:“这件事一开始的目标是抓住络腮胡大汉,现在没成功,所以赏钱……” 老徐道:“既然有规矩,老朽绝无怨言,东家按规矩办便是。” “听我说完。”张宁道,“所以一开始承诺的赏钱一分没有,但抓住的这个人挺有用,功是功过是过,后面这一功赏银一百两,二位可服?” 老徐有些诧异,随即便点头,文君没说话老徐在场都是他说了算。 张宁又掏出一个钱袋,就是从俘虏身上搜来的,将里面银的铜的纸的倒在灶头上,然后将袋子丢进火里烧了。他指着那些钱道:“抓住俘虏是二位之力,现在额外分赃。你们一人一半。” 这么一弄事情搞出诸多周折,赏钱其实差不多,只是说法不同。本来老徐觉得放走了目标人物事情办砸了,没想到张宁那么厚道,倒有点不好意思:“要说分赃东家也有一份。” 张宁笑道:“论功分赃。钱是我出、物是我出,我是做东的,我要功劳干什么、问谁要赏?所以功劳都是你们的。” 祖孙俩一下子就得了大约一百五十两,差不多相当于十万块吧,干一票才花几天时间,确实是暴富。这身家如果在小地方,完全算得上一地小财主了。 老徐虽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时不禁面露红光,心情大好。 “抓俘虏的赏银下回给你们,我没带银票。”张宁正色道,“下面还有一些收尾的事儿,同样马虎不得……” 他琢磨着自己在扬州几个月除了和方泠有联系,也没见有不明身份的人跟踪,这处院子不一定乱党找得到,而且他们要进府城干一票也挺不容易,城里管得比较严;但他作为桃花山庄注意到的人,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坏事。想罢便说:“如果有人来劫人,你们就拿人质威胁,他们不管死活抢夺,你们就先想办法跑,别管人质了。” “不对俘虏动手?”老徐问道。 张宁想起那家伙说起方姑娘又是桃花仙子的,便摇摇头:“别杀他,在城里做下命案诸多麻烦。” 就算万一人被劫了,拿着手里这张纸换自己那张诗,大约还是可以的。至于官府那边就不用操|心了,没人会不经张宁跑来乱搞,扬州密探这边张宁的官最大,要私自对他动手动脚要么越级请示上峰需要费时日、要么就是吃饱了撑的嫌自己混得太安稳,官场和江湖还是很有点区别。 第六十六章 交换 坐在了碧园的茶间里,听着唱腔不上心乍一听就像靡靡之音一般。回想起在现代的地铁或公交车上时,他也喜欢戴个耳机听音乐,如今不同了是听戏、真人唱的。偶然之间发现了一点两者不同之处:歌曲听久了,可以完全当作背景音乐一般不受影响地想别的事;但戏不同,很容易干扰人的注意力,因为戏音的穿透力太强,至少在碧园听的戏是这样。 唱戏的唱戏,品茶的品茶,偶尔有三两客人从厅里进出,这里面的雅间相对高档价格更贵,人不太多也不那么纷繁吵闹。一切如常。不过张宁着实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感”,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不只一个人在重点关注着自己,这在前世很少体验到。 记得十多岁的时候就是流行“三八线”那会儿,和一个邻家女孩儿关系很好,便经常和她腻一块儿,不想那些屁不懂的孩子经常起哄,那妹子的父母可能也提醒过她,然后她就不和自己一起了,说有闲言碎语。当时着实伤感了好一阵子,默默地关注着那妹子,却被人忽视,毫无存在感。 张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端起茶细细地品了一口,那微微的涩味宛若青春的青涩,带着丝丝甜蜜又有微微忧伤。 站着的赵二娘没敢坐,有些愧疚和担忧地说:“当时庄子里一阵骚|乱,有人大喊出事了,我以为是咱们的人开始动手,如果不想办法脱身,我的嫌疑最大那彭天恒肯定叫我生不如死,就急着寻机逃跑……” “詹烛离刚刚才拿着能调兵的公文从南京回来,我们还没动身,怎么可能是我们的人动手了?”谢隽的脸色十分难看,眼看煮熟的功劳就这么飞了,他有火气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你这么一跑,还直接回扬州来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那姓彭的还会在庄子上坐以待毙?!当初把大事交给你,你是怎么说的?现在又怎么说?” 赵二娘道:“要不我现在回大树坳村去,既然不是我们的人,彭天恒可能怀疑不到我头上。上回我就跑过一次,再跑一次我能想到办法化解。” “不行!”张宁这时立刻斩钉截铁地开口说了两个字。 怎么回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时赵二娘再落进彭天恒手里,只有一个死字。 “张大人,您说现在该怎么办?”谢隽皱眉道,想了想又说,“赵二娘虽是妇人,但同是咱们的细作拿的钱不比男人少,自然应该和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 赵二娘站直了身体:“大人让我回去吧!” 可能正如谢隽说的规矩一样,有赏就有罚的,坏事的人会受到惩罚,这大约是赵二娘愿意冒险的原因。但再张宁看来她不是去冒险,而是去送死……而她失败的原因不是她做得不好,而因为张宁是“内贼”。他怎么能让一个妇女来顶罪呢?有些事他实在过不了自己一关,干不出来的;何况赵二娘不一定能顶得了这个罪,张宁从来不把上头那些动嘴皮子决策的人当草包。 张宁道:“事情太巧了点,你们不觉得咱们内部可能有乱党的细作?咱们能派细作混进去,别人为什么不能?”恶人先告状大约便是如此。 谢隽想了想道:“不容易啊,官府用的人,不是随便查查家底就了事的,要查祖上三代。” “那京里发生的御膳钦案又是怎么回事?皇上身边的人比咱们这里严格吧?”张宁道。 又是钦案,又是到南京请调兵令,这件事不算小,失败了不是随口忽悠能过去的。张宁琢磨着,上奏的文章怎么写? “可是……”谢隽一脸不甘心和担忧,办事不力有可能撤职查办或者调离现在的位置,苦心的经营的碧园…… 张宁道:“赵二娘有功,事情泄露的罪责不在于她,该赏还得赏。其它的事我自有主张,若是上峰降罪,我不会把责任推卸到下属身上。” 赵二娘顿时有些动容,久久关注着张宁那张年轻的脸。谢隽听到那口话,也有点不好意思:“咱们扬州上下一体,责任也不是在张大人一人。” 张宁淡定地说道:“这里我的职务最大,凡事都是我在决断,出了事我不扛着怎么行?” 降罪什么的他毫无压力,只要不是屁|股歪,还能杀头不成?大不了降职罚俸什么的,身外之物看淡点就好。况且他还有一手,也许能反转局面。 “这件事暂时偃旗息鼓,我想法子上奏善后。”张宁不容分说地道,“赵二娘以前的身份全部作废,功劳降低一等给她赏钱,找个地方歇一阵避一下风头。” 张宁把话说明白,谢隽如果脑子够用就不会私自继续捣鼓,否则出了事他就得扛着,而不是张宁了。 打法了赵二娘等人,谢隽又递上来一个纸包。张宁正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大人您别误会,时候是不怎么巧……”谢隽也很正经地说,好像说的是真心话一样,“不过老早就想给你了,前阵子不是公务太紧么?天气越来越热,兄弟们的一点小意思,您买些冰块防暑。” “冰敬?”张宁故作惊诧道,“咱们这地方也时兴这个?” 谢隽陪着笑脸道:“是有这么个规矩,只是大伙不会挂在嘴边。” “如此……那我倒不好独立特行。”张宁一脸难为情的样子又把银子收了,然后放低声音忽悠道,“谢老板尽管放心,万一这事儿上峰要追究,我会把责任全扛下不会连累兄弟们……你先别说感激的话,实话给你说,我在上边有人,还怕担这点事?” 听张宁说得这么直白,谢隽瞪眼之余,也急忙表了敬意:“在张大人手下办差,实乃我等三生之幸!” 谢隽又要设宴招待,张宁心里本来挂着其它事,但一琢磨干脆答应赴宴。拿着人质交换东西的事,要联系上乱党那边是有途径的,方泠不是联络人? 不过他觉得稳住气最好,主动去联系他们,好像自己现在还没主动权一样……实际上局面全在老子这边。不换也行,显然那俘虏非等闲私盐份子,完全存在可能我直接把人往上面交;之后才扯出桃花诗的把柄,作用就不大了;如果我和乱党勾结,又怎么会把重要份子抓捕上去?到时候桃花诗的事儿再找借口解释,被牵连就很好说话了。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张宁反制手段的可能性。实际上他不愿意这么干,立功事小,方泠那里不好交待,那俘虏认识方泠可能还有不小的关系。做人嘛还是要有点诚意,美女都那么有诚意的怎好做黑心人? 有时候很多不是那么重要的人无非是人生一个阶段的过客,可人生难道不是一段一段的路组成的吗?只求结果,结果是什么?无非是坟墓与尘埃,每个人的归宿。 果然没过多久方泠就派人递信来了,约张宁见面。和一首桃花诗比起来,对方是比较在意那个人,张宁拿到信就不禁得意地笑了笑。 乘一段北城河的水路,穿一片已是茂盛成荫的柳树,来到了那幽幽的别院。这不是世外桃源,风景不错说成是别墅可能恰当一些。 “你闹腾那么多事儿,要的东西在桌子上。”方泠看着他柔柔地一笑,“桃花山庄不久才送来的,让我想办法用它换人。你要是想换呢就收了它或者烧了;不想换就别动它,不然我可不好交差,没容身之地了。” 张宁与她四目相对,随即也微笑了一下,走到桌子前拿起上面的纸细瞧了一下,是自己的亲笔。字迹这东西模仿也许能仿个八九成像,但完全一样是不可能的,就像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何况是他自己写的,辨认起来毫无难度。 他便将诗放在蜡烛旁点燃了,方泠没有阻止。 “没想到彭天恒如此爽快,那个人很重要?”张宁问道。 方泠温柔地把茶杯放在他旁边,凑过来悄悄说道:“郑洽,你当着这官肯定听说过。” 二十二遗臣之一,建文身边的近臣,果然是条大鱼。胡部堂辛辛苦苦近二十年,就只成功逮捕或击毙了四个。 张宁淡定地握住她嫩|滑的小手,说道:“我回去就放人,让他过来找你……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方泠掩嘴轻笑:“叔伯辈的人,平安说能有什么关系?你呀,心眼还挺小的。只许你们男子花天酒地肆意放|纵,咱们连见个人,是男的都要多心?” 张宁想了想,耐心地说道:“你觉得夫子公子们肆意放|纵是好还是坏?” “那还用说,视女子如玩物,只有夫子们才找得出歪理来,好像正大光明似的。” 张宁点头道:“那便是了,既然不是好事,妇人们怨不公平、难道也想与男人一样肆意放|纵同流合污?” 方泠一语顿塞,便娇嗔着举起粉拳打他:“你也说歪理,不依你!” 第六十七章 盆景 一笑一颦、一喜一嗔,不论她是名媛还是曾惊艳四座,在某个人面前也会有小女儿作态的一面,或许能这样在她心里反而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她肆|意在张宁面前打闹,饶是古代的妇人规矩礼仪那么多,但喜悦时的天真仿佛是女子的天性。在张宁眼里,美女总之是美好的事物。他从小就不喜打闹,连逗孩子都不太会,所以此时倒显得有点呆板了;不过他仍然友善地微笑着,关注着她,尽量表达出一种肯定。 方泠打闹够了,便在凳子上坐下来歇气,毫不客气地端起张宁喝过的茶水灌了一口,不过在张宁看来此时的她少了许多束缚宛若天然之性,倒也另有一番可爱。 “不管怎样,这回你真让我刮目相看!”方泠微微|喘了几口气,脉脉含情地看着他,“郑叔叔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没想到能栽到你手里。你也真有胆识,一声不吭把那么多事全设计着办了!” “完全是碰巧。”张宁淡定地说,“我不想被别人胁迫,无非是对付彭天恒,不料歪打正着。郑洽栽我手里,不是我英明神武,而是他手下的彭天恒太猪;这叫一个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他见了口水长流,轻易就让人打入内部,栽了能怨我不成?” 方泠笑道:“这不是你们的共同之处么?你不怕我是那个女细作一般的人?” 张宁摇头道:“不一样的,不过你要真是,我也不怨谁,心服口服。” “我就爱瞧你这个样子。”方泠眼神迷离地说,“哎呀,张大人您就别自谦了,反正我觉得呀你挺厉害的,彭庄主也不是你说得那般没用。” “都是浮云罢了。”张宁略有些淡然说道,偶然想起这种装|比手法是那苏公子用过的。想起苏公子,张宁便问,“方姑娘还在练戏曲么?” 方泠摇摇头:“练它作甚,我唱给谁听啊?” 张宁想起那日在花间会上惊艳四座,扬名江浙的“曲中谪仙”魂不守舍的夸张场面,心下莫名有些惋惜,便怜惜地看着她。方泠长得很漂亮,但长相不是她最值得关注的地方,美女嘛无非匀称、对称、协调;她最美的地方是一言一行的气质感觉,很柔很雅,如同一曲轻舞,偏偏又没有丝毫做作之处,一切自然而然,叫人和她呆一块心境就很受影响,心底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温和起来。 几乎没有人喜欢尔虞我诈的心态、去赞美黑暗与丑恶、去迷恋血腥与残暴,张宁也不例外,这样的温和、柔软与美好,他想是上天赐予人的礼物。 “那你在这里不是无趣得很?”张宁随口道。 方泠笑道:“哪里会?只要没有烦心事,我倒不嫌闲的,最近也有有趣的事……盆景。我一开始闲着就随意栽着消磨时间,不想很快发现很有意思哩。你瞧见没,床边那一盆迎客松,我栽种裁剪的。” 张宁回头看了一会儿:“我是外行,看不出什么玄虚来。不过松树被栽在一个盆里,好像挺别扭的,大自然的山中才应该是它的世界……和人一样。” “哦?”方泠的眼珠子一转,仿佛领悟了,便轻笑道,“你的意思,不在乎我抛头露面唱曲?你那么小心眼的!” 张宁看着那盆盆景若有所悟地样子,淡淡地说道:“占有欲仿佛是人的天性,我不是古之圣贤,也不例外。但是后来我好像渐渐悟了,好的东西或是人,看着她好好地生长经历、过得好,自己也才能真正愉快坦然起来;而不是去占有破坏,那样的话心里真的好过吗?美好的事物,咱们可以用欣赏的心去看。” 他说着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一点难受,因为想起了张小妹。 方泠微笑着细细地看着他,顺眼的一张脸、洁白的内衬衣领、干净的手指,仿佛能闻到皂角的清香,淡而洁净。她轻轻呢喃道:“我觉得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候瞧你办的事和说的话,有股子官场的老旧陈腐味;可有时候又觉得你仿佛是初出茅庐的后生一样,傻傻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笑道:“人人都应该有一抔最后的净土……” “兴许是这样。” …… 张宁信守承诺,回去就放人。但是郑洽没有想象中那样如获大赦赶紧脱身,反而磨叽着要那封信。这倒让张宁更加确定了信的价值,留着大有用处。 “方姑娘带来的交换条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你交换那首诗。现在东西我拿到了,人也如约奉还。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您又要讲价,只好免谈。”张宁冷淡地说道。 郑洽好言道:“那封信你拿着没用,何不做个人情附送?你我虽各为其主,并无私怨,何必把事儿做得太绝?” 张宁露出微怒,咄咄逼人上前一步:“你现在和我说人情、说事儿做得太绝?当初你们的人拿着一首诗就要挟我,何曾听你们说过人情、仁义?” 郑洽皱眉道:“此事绝非咱们的意思,全是那彭天恒自作主张。我也曾劝过他,但他不听。” “多说无益!”张宁一拂袍袖,冷冷道,“你不仁我不义如此而已,谁也别说谁不对。好走不送,若是拖延得节外生枝,别怪张某人言而无信。” “唉!”郑洽长叹一声,抱拳拱拱手,转身便走。到底是士大夫出身,张宁了解到他应该是进士,闹翻了还没失礼节。 张宁拿着那封信琢磨了好多天,这才决定了它的用场。也该上奏叙述公务的时候了。 既然入仕,谁不想步步高升,还有当官盼着被罢官降爵的不成?还有背黑锅顶罪责神马的,不是实在没有选择余地坚决不背那鸟黑锅!彭天恒是没抓住,但姓彭的在高层眼里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能和郑洽比分量?拿着郑洽额外看重的书信去充功,功过相抵,说不定比抓住彭天恒更有用。 怎么得来的这信?来龙去脉张宁也琢磨好了。抓捕彭天恒的事泄露,自己便怀疑有内贼,本来碧园的人就复杂,有内贼不是没有可能的,什么查祖上三代?比如那个美女苗歌、祖上三代什么情况?有嫌疑的不只她一个,反正没地儿查,除非泥沙并下一起下狱严刑逼供。加上张宁才任职几个月,他对下面的人不算知根知底,完全有理由怀疑内部问题……于是他便避开属下知情,直接找自家奴仆办事,依据碧园掌握的私盐贩子活动情况,让家奴混入其中见机行事,以期将功补过。 然后家奴偶然见到了个可疑的人,夜里入室盗取了一些随身之物回来交差,张宁便发现了这封信。 编排出的这个段子有一两处巧合可疑,但又没法完全否定其可能性,大致还说得过去。关键得看这封信的价值,如果是确有价值的真东西,怎么得来的就成细枝末节了;若是没什么价值,那还有啥好说的,这渎职加欺上的黑锅,只好认了。 上呈的书信和重要物证,张宁打算走正常路径,让詹烛离去送。虽然东西看起来很重要,但自己亲自送又有多大的效果,身手和跑江湖的经历哪样比得上詹烛离,反而增大了目标画蛇添足。况且詹烛离既然被任命为联系扬州和南京的信使,应该问题不大。 直接交给南京礼部郎中吴庸,张宁的直属上司。这样一来,如果有功也分吴庸一份,随手人情;如果不先给他,越级上呈胡部堂的话,多少是件得罪人的事。 张宁将东西全数漆封在信筒里,盖上印信密封,交给詹烛离道:“尽快送到上峰手里,必须让上峰亲自接手。” 詹烛离正色抱拳应命。 一旁的谢隽神情复杂,很好奇的样子,因为他没看到信的内容。以前上宁上奏公务,通常会和核心的两三个人商量商量,这回却谁也没参与。难怪谢隽眼睛里露出那样的眼神了,好像在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子过节费冰敬样样不少,您也口头上说得好好的,会不会笑里藏刀私下里把老子卖了做替罪羊? 张宁交接了正事,便在茶案旁坐了下来,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等着瞧罢。” 上呈公文里虽然没将功劳分给下面的人一份,但张宁也不是想独占,实在编故事忽悠人不容易……不过要说背后卖人,那倒是完全不存在的,怀疑有内贼不是哪个人的错。 谢隽听了那句话很快回过味儿来,忙上前道:“兄弟们还信不过张大人么,您说笑了。” “我说啥了?”张宁指着外头的弹唱道,“听戏、品茶,话说咱们碧园的戏子有长进,熟能生巧是良训。” “是是……” 唱的还是那风化体,教人懂伦理纲常的故事,或是传说了几百上千年的传奇,唐传奇什么的。 第六十八章 一出仙人跳 山林、薄雾、土院茅屋、篱笆、蓬门,郑洽一脱身出来,很快就约彭天恒在这里见面,就是上回那柴户家中,目前看来还是一个没有暴露的地点。 坐在边上的彭天恒看起来焦头烂额的,眉头紧锁。不说现在情况混乱处境堪忧,就是手下收购起来的大量私盐、极可能运不出去,官府那边可能已经掌握了他贩运私盐的活动迹象,现在这种风头上强运风险太大,而手下那么多兄弟要吃饭,赔本加维持成本就够他喝一壶。色字头上有一把刀,如今彭天恒才想起来这个,这回确实太掉以轻心。 气氛不太好,连随行而来桃花仙子见了郑叔叔也没有像上回那般表现娇憨,严肃了不少。 “一定是那个荡|妇胡氏!”彭天恒咬牙道。 郑洽道:“事情已经出了,回头看不如往前看。上回我急着找你,本来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去办,这下泄密了,眼下首要是设法弥补,否则你我一死难以谢罪!” “对了,上次究竟为了个什么事?”彭天恒问道。 郑洽沉吟片刻,谨慎地说道:“现在只能暂且放下,我被逮之后被搜走了一封上边的密信,得想办法拿回来。事情虽然泄密,但只要拿回证据,按照官场那套繁琐案牍规矩,又有许多文官众口莫一,伪朝廷很难有什么反应。所以拿回那封密信,之前出了什么事都可以弥补!” 彭天恒道:“那姓张的官如今没有了顾忌,除非冒险进扬州去强夺,否则还有何计可施?” “不计损耗!”郑洽加重口气道,“你在扬州地界上的经营就算丢光了,只要立功上头不会不管你。” “属下明白了。”彭天恒抱拳道,心下却对郑洽的承诺不怎么乐观。他是个武官出身的人,情知手里没钱没人和没兵的将帅一样说不起话的。特别是如今建文老主人自身难保的情况,作为武将没点军阀思维就是傻。 彭天恒和郑洽的会面时间不长,很快就各自离开了山林间的柴户篱笆院子。 ……他一回自己的地盘,立刻就召集了几个头目、包括桃花仙子,根本不提郑洽的事,只吩咐他们派人到扬州城周围的水陆交通要点蹲守,寻那“胡氏”的踪迹。 桃花仙子私下提醒他:“郑叔叔不是交待首要的事是夺张宁手里的密信?” 彭天恒压抑住一肚子的愤怒,冷冷说道:“郑先生被抓已过多日,那东西是不是在姓张的手里难说,如果咱们贸然行动东西没拿到反而打草惊蛇,接下来更难办。先抓个他们的人着手,查清楚那东西的下落再说。” “我觉得……”桃花仙子想说他急着报私仇,但见彭天恒的脸色,终于没说出来,迟疑了片刻只道,“听庄主的。” 桃花仙子在江湖上多年,很明白自己这帮人的处境,有上下组织不假,但比较松散,怎么容身怎么过活基本还得靠自己。建文朝廷早就崩溃了没有财政没有势力地盘,拿什么管旧臣的死活?所以跑江湖的还是跑江湖,做奴做婢的还是得低声下气活下去。好坏看自己的本事,方泠住在保扬湖两岸是人家自己有钱;桃花仙子现在就是靠私盐过活,彭庄主的话和郑叔叔的比起来孰轻孰重最终看得看利益。 前一次上头布置刺杀永乐皇帝的一出,应该也是为了利用遗臣们的仇恨来笼络人心,方能维持住已经非常松散的联系。 等桃花仙子一走,彭天恒就丢下自己的伪装,怒色尽显,一拳捶在桌子上,脱口道:“老子活剥了你!” 不知为什么这件事进行得非常容易,不到两天下面的人就跟到了“胡氏”的踪迹,那娘们先在保扬湖出现了一次和一个年轻小生勾搭,然后见到她在扬州内外城各大商铺大把花钱,买了各种丝绸绫罗去裁缝铺做衣服,又在珠宝铺、胭脂水粉铺花了不少银子。估计得了不少赏钱忍耐不住早早就出来挥霍了,和彭天恒亲眼见的一个小媳妇作派就仿佛两个人。 被出卖、被愚弄的滋味不好受,又听到那娘们却还在逍遥快活,彭天恒怒不可遏,什么都无法阻挡他报复的心情。他也意识到存在诱饵的可能,但不出这口恶气着实难受。 于是他下令手下盯住“胡氏”,伺机将其抓住。 赵二娘这么在外头乱晃,机会破绽实在太多了。她正约了新勾搭上的年轻公子到住处私会,那公子见她着绫罗绸缎挂金玉珠宝,还以为是某富家的少|妇,二人是郎有意妾有情地勾搭火热。 不料忽然住处就闯进来几个陌生汉子,手持利器控制住了二人。年轻公子见凶器大惊失色,又怒又怕地说:“你们演的是一出仙人跳?我没钱!” “去|你|娘|的仙人跳。”一个汉子骂了一句,“想活就别瞎咧咧。” 带头大哥一听被误以为是仙人跳倒好,正愁这小子不好处理。大伙虽是脑袋别裤腰带的亡命徒,乱灭口也不是好玩的,没必要的命案总之容易搞上麻烦。大哥就开口道:“你在这里私会有夫之妇,还有理了?” 赵二娘心里明白了八分,没管他们的口舌之争,忽然一挣想往外面跑,然后脚下就莫名踢到了什么东西,“扑通”一下重重摔在地上,“救……”刚喊出一个字,眼前就一黑,头上“嗡”地一声巨响,挨了一记。 小生见赵二娘嘴角流血倒在地上,顿时目瞪口呆,打这么狠不像是仙人跳啊,真惹上有夫之妇了?他膝下一软跪在凳子前:“大哥,在下不知道她是有家室的人啊,不知者无罪……” “带走!”那汉子吩咐一声,几个人便围上去将赵二娘绑住,堵了嘴又拿布蒙住头。这阵仗将那小生吓得是身上发颤。 好在几个汉子没把他怎样,绑了赵二娘上马车就走。外头已经没动静了许久,小生才探头探脑地出门来,也不敢声张,急着溜之大吉离开这是非之地。 赵二娘先被安置在离海不远的一个山沟里,那地方本来是用于暂存收购上来的盐的小窝点。彭天恒也多少留了心眼,怕赵二娘是个饵,没有马上处理这事;而是另外派了一拨人在远近设暗哨看情况,几天都没什么动静,他才渐渐放心了。这回他留心了,行踪没告诉任何人,更没交代去不去处理“胡氏”、什么时候去。 这事儿确实是个饵。 谢隽左右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告诉了张宁,此时张宁正在碧园生气。他一脸的怒气,很着急的样子,下边的人还真是没见过他如此表现,以前都是不急不慢的样子好像漫不经心的,喜怒形于色很少见。 “我是怎么交代的?是叫你给赵二娘应得的赏钱,让他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张宁指着谢隽的鼻子,“你肯定是故意让她出去招摇,她就是被当成了饵,被自己人卖了!” 谢隽哈着腰,但他好像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好像将赵二娘作为牺牲品不是多大一回事;作为决策者的采访使和他这个密探头目,更没有必要去计较一个小人物的死活。 正是谢隽这种态度激怒了张宁,张宁骂道:“擅作主张,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因此产生的后果,你自己担着!” “属下一时糊涂……”谢隽随口认错,但这事儿能有什么后果?最严重的后果就是牺牲掉赵二娘,损失一个密探有多少影响;而逮捕彭天恒整体局面本来就失手了,这回多个机会就算没成功,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谢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张宁意识到自己这个年轻官员确实没能完全制服住下头这帮人,冲他大吼大叫有什么用?张宁非常生气,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心道:有机会要给这个谢隽穿小鞋,他才会清楚不听话要付出代价。 张宁便干脆坐了下来,冷着一张脸思索。 一个目光只局限于碧园经营的庸人,竟然也可以自作主张挑衅上峰?为什么?张宁突然感觉受到了侮辱……已经死去的旧灵魂仿佛在用骄傲的姿态来耻笑自己! 谢隽好言道:“张大人息怒,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次有了接近彭天恒的机会,咱们……”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谈对错的时候。”张宁淡淡地说道,“你立刻召集碧园所有兄弟,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聚集完毕,我们立刻赶去救人!” 谢隽顿时愕然:“彭天恒还没有出现,现在这情况说明他极可能上钩了,我们这会儿赶过去岂不前功尽弃?”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这里谁说了算,你要抗命?”张宁吐字清楚不急不缓地说,他又回顾送信归来的詹烛离、沏茶的苗歌以及两名密探头目,“只要我一天能作主,一天也不允许出卖自己人。谢老板这样做,以后谁还敢为你卖命?” 一句话让詹烛离等人都肃然起来,谢隽意识到自己长期作为地头蛇的威信受到了打击,一时间十分尴尬。 第六十九章 阳光里飞舞的尘埃 阳光明媚,生机勃发的大自然,树木茂盛鸟儿欢乐地喳喳鸣叫,窝在山沟里的一排瓦房也和自然融为一体分外幽静。温暖的午后,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如果沏上一壶下午茶和友人聊聊书画或者半卧在竹塌上小睡一会儿,都不失为一个静宁惬意的午后。 但太阳下面总会有阴影,天上的太阳如同地上的集权,总会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人就在下面。”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说。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子复杂的臭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地下室,里面堆放着一袋袋的盐巴,垫底的有些盐化了,盐水让地面湿漉漉的。 阴|湿、腐败、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走下去的人正是彭天恒,他拿了根火把在盆里的炭火上点燃,向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走过去。那人埋着头一声不吭,彭天恒一把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往上一掰,将火把凑过去,一脸匀称的女人脸,正是那“胡氏”。 “嘿嘿。”彭天恒干笑了一声。 赵二娘的眼睛里露出了惧意,用哀求的口气说道:“奴家也不想得罪彭庄主,只是身不由己……您给奴家一个机会好好补偿……” “喀……呸!”彭天恒从喉咙里压出一口痰来,一口吐在了赵二娘的脸上,“贱|货!抖一抖奶|子张开|腿就能笑笑没事儿了?” 彭天恒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猛地一撕,一对白生生的滚圆玩意就露了出来。赵二娘痛呼了一声,只见白肉上很快出现一道嫣红的抓痕,颜色越来越深,血珠子慢慢渗出来。 “您别着急,慢点儿,这回一定依您。”赵二娘忍住疼痛,讨好地说。 “真他|妈|的一个荡|货!”彭天恒鄙夷地骂道,“老子当初怎么看走眼了你?” 不知怎地,初见赵二娘时心里猫挠似的痒,现在她一副主动献|身的样子时,彭天恒反倒觉得这个娘们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代之以愤怒和反感。他粗暴地一把抓住一个肉|球,用力一捏,捏得赵二娘惨叫了一声。捏在手里不过是一团肉,老子当初竟然为这玩意弄得如此狼狈! 越想越生气,彭天恒左右看了看,找到一把剪刀,立刻便跳了过来。赵二娘一看脸都白了:“你……你要干什么?”彭天恒不问青红皂白,伸手就揪过来,赵二娘见状脑子“嗡”地一声。她没来得及想什么,听到“嗤”轻轻一声沉闷的声音,她就感觉胸口上突然钻心的疼痛。血立刻冒了出来,赵二娘这才拼命挣扎嘶声大叫。彭天恒左手伸过去捏住她的嘴,强行将沾满鲜血的手指捏着那剪下来的玩意塞进她的嘴里。 放开她后,她的眼泪顿时就如胸口的血一般冒了出来,半张血淋淋的嘴,牙关“咯咯”响起来,恐惧的眼神呆滞地看着他。 “想被糙是吧?”彭天恒回头看向火盆,里面装着燃烧的木柴木炭木棍,他便丢掉剪刀转身而去。 陷入呆滞的赵二娘立刻就复苏了,她隐隐猜到了彭天恒想干什么,顿时剧烈挣扎起来:“不要、不要……求求您了……不要啊!” 由于挣扎得太过猛烈,绳子将一部分皮肤磨得血肉模糊,但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犹自乱折腾手脚被绑动弹不得,那深深顶入地面的木桩几乎要被她拔起来。 彭天恒充耳不闻,在火盆里挑挑拣拣的,专挑一些大小适合的圆木棍。赵二娘眼睁睁地看着,苦苦哀求,短短的时间好像耗费了她半生,“你杀了我吧,杀了我解恨!” 彭天恒挑好了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棍,火焰在未烧尽的炭上乱串、半截火炭亮通通的。他走近来,发现赵二娘的下身还穿着裙子裤子,便两下扯烂了裙子,裤子却结实一只手逮住撕了两下都没破。他只好将火棍放下,双手去撕。 赵二娘的双腿颤得像筛糠似的。一不留神彭天恒感觉手上热乎乎的一湿,又闻到了一股味儿,便笑道:“吓|尿|了啊?”他一下子感觉愉快起来,非常享受这种报复的快|感;特别还没动手之前给予赵二娘的心理压力,他一看到赵二娘处于极度惊惧和无助中,就说不出的高兴。 “妈|的,还没解脚上的绳子,怎么分开|腿?”彭天恒便故意说道,而且动作也慢吞吞地缓了下来。 赵二娘一会儿恶毒地咒骂,一会儿苦苦哀求,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乱了,乱发之中惊恐的眼睛分外明亮。 ……阴|湿的盐堆里散发着恶臭和糊味,赵二娘耷拉着脑袋已经昏迷过去了。彭天恒正在兴头上,她却突然毫无知觉了,实在扫兴。他便想找桶水把人弄醒,但这藏盐之处不放水的,本身防潮就困难、怎么会搁水在里面?他见湿漉漉的地面上半化的盐水,立刻就有了主意,便俯身抓起一把湿淋淋的盐往赵二娘胸脯上的伤口捂了过去,狠狠地揉了两揉,果然有奇效,她很快就在痛苦的呻|吟中醒转过来。 那呻|吟之声,有如十八层地府里正在受煎熬的无数鬼魂在呜咽,瘆人得慌,简直不像是活人的声音。 彭天恒“哈哈”大笑,不料腐朽的木板门猛地就被推开了,只见是一个手下,正待要发火。那手下就急道:“官兵来了!”彭天恒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不容多问,赶紧丢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不料地面湿的,心里一慌脚下一滑,他壮肥的身体就沉重地摔在地上。 他来不及管疼痛和摔伤,十分狼狈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连爬带跳上了台阶,猛地向门口冲出去。 黯淡的房间里暂时沉静下来,只有微弱的奇怪的丝丝声音,乱发中一双死灰的眼睛瞪着,就像死不瞑目的人的眼球,眨也不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再次被推开,一缕阳光窥探了进来。很暖很亮有如梦幻般的光。能看见那光线中细细的灰尘,在跳舞在轻快地飞扬。 许多人骤然就出现在那里,好像画里远景中的人儿,很虚幻很遥远。当人们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时,发现一切都不同了。真是招人嫌的阳光,里面有股子丑陋的气味。 张宁站在门口愣了愣,随即转过身:“快马通知陈将军,立刻封锁全县水陆道路,任何人不得来往。其他人都去找彭天恒,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又对身边的老徐道:“你去尽快找个郎中来,记得带药。” “文君也懂救治外伤,我去寻药。”老徐忙道。 张宁说完走了下去,一张脸毫无血色,文君跟在后面脸色也差不多。有两个人守在门口掩上了门,因为里面的赵二娘没穿衣服惨不忍睹,实在应该遮掩一下。 里面有股子复杂的臭味,眼前的情形让张宁的世界观都受到了挑战。他默默地走到赵二娘面前。 “张……大人。”赵二娘声音沙哑地开口吐出几个字来。张宁的眼睛里闪闪乱转,牙紧紧咬着,轻轻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赶紧拔出剑来割断她身上的绳子将其解开,赵二娘软软地倒在张宁的怀里,他急忙抱住,回头对文君说道:“扶着。”然后忙脱下身上的棉布直缀披在张二娘的身上将她的身体裹住。 文君一时慌乱没扶稳,张宁急忙又将赵二娘抱在怀里,轻声哄道:“没事了、没事了,就像一场噩梦,很快会过去的。” 赵二娘缓缓抬起手臂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膀“呜呜”哽咽起来。 “是我对不住你……”张宁心里极度难受,不仅仅是因为看到赵二娘遭受这样的灾难,还有自信心受到的打击。竟然无法控制下属,竟然没料想到谢隽完全有擅自行动的动机。 在阴暗的光线中,他好像看见一张年轻的人正嘲弄地看着自己,好像在说:夺了我的一切,你瞧瞧自己那熊样! 他现在理解了“那本书”里的骄傲和自负,慢慢懂了!从智商来说,二十一岁轻松在南直隶上桂榜,相信考取进士也是迟早的事,这种人在现代打着哈欠也随便考考清华北大,自己前世考中了?情商来说,一个外在条件很好的少年郎,身在秦淮烟花之地,二十一年如一日守着一扇寒窗不沾女色生活如苦行僧,需要多大的定力和毅力? 张宁此刻有一种懊恼的沮丧感…… 他情绪复杂,除了痛心和深切的同情,还有对彭天恒这种低等生物一般的存在怀着厌恶、鄙视。将罪归结于他人,却认识不到自己的懦弱。 “抓到彭天恒了!”门口一个声音说。 张宁说道:“我亲手剁了他。” 第七十章 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张宁从来没杀过人毋庸置疑,而且从来没想过要做这种事。现在他却产生了要付诸实施的冲动,情绪确实被刺激得过分了,恼羞与自我价值的崩溃,让他陷入一片混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或许现在的他和以前的张宁是一类人,自我定位过高,就算他没有以前张宁的自负张扬,处事中庸平和,但无法阻挡他内心深处的骄傲。而现在两个都是他看不起的人,让他自信尽失,一个谢隽从被他视为目光短浅、一个彭天恒就是个四肢发达的草包,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人制造了面前的血腥残|暴场面……而张宁认为这样的事大可以避免的。 满脸胡须的彪型大汉刚被押了下来,赵二娘突然就向后缩,惊惧地说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后面的文君急忙拉住了她。 张宁愤怒异常,捡起地上的长剑就奔了过去,一剑对着彭天恒的胸口捅过去。彭天恒惨叫一声,不料剑锋竟然没捅进去,正好被胸上的骨头挡住了。 张宁大怒,眼睛都红了,提起剑换了个位置捅,一剑捅在彭天恒的左胸上……但扁状的剑身是竖着刺过去的,愣是被肋骨挡住,怎么也插|不进去,卡在肋骨之间又没法把骨头割断。 但彭天恒的胸口上已被血水打湿了,疼得他一张脸都变了形,后面两个汉子使劲全力反扣着他的胳膊才勉强按住。他忽然跪了下去:“饶命!大人饶命!” 这倒让张宁有点意外,彭天恒的面相和身材就是个硬汉形象,没想到他会求饶。 但求饶没能让张宁动摇,他还是想杀了这厮,遂举起剑来,不问青红皂白一剑对着彭天恒的脖子砍下去。“娘啊!”彭天恒叫得像杀猪一样,脖子上流血如注……但在张宁的想象里一剑劈下脑袋落地,不料砍进去了脑袋没掉便罢了,他居然还喊得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被锁骨挡了一下。 彭天恒一下子趴到地上,抱住张宁的脚哀求道:“爷爷,饶了龟孙子。我什么都招!” 和他一起被逮捕的另外两个人见状面面相觑,张宁的人也面露鄙视。 张宁的脚被抱住,想把他一脚踢开,不料那厮中了三剑力气照样打,愣是纹丝不动脚都提不动。张宁面对哀求竟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反而恼怒异常,遂拿着剑在彭天恒的背上拼命乱|插。 地上惨不忍睹鲜血四溅,惨叫声起起伏伏,好像不是在杀一个人而是在屠杀一大堆人一般。彭天恒身中数十剑,趴在血泊之中,嘴里还在时不时有一声两声微弱的哼哼。 张宁脑子里一片空白,脑门上汗都出来了,握剑的双手麻木得没有知觉,沾了满手的血。他一时间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大人,这贼死了。”一个汉子在彭天恒的鼻子前探了一会儿,禀报道。 终于杀死了,两世为人第一次杀人。要自问第一回杀人的感觉是什么,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因为彭天恒是个乱党,杀了也不用抵命不用担心被审判,所以少了担忧恐惧的情绪。无论如何,张宁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连怎么回去的也隐约恍惚,记得好像是坐了车走了路。好一阵子他没法思考前因后果,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些事,干完了会有什么结果。而诸如愤怒、仇恨等等激动的情绪早已随之烟消云散。 渐渐恢复正常思维的时候,张宁发现自己正坐在院子里,然后觉得身上冷得要命,好像在冬天一样。抬头一看,天色灰亮灰亮的,不知是在清晨还是在旁晚。院子里湿润的薄雾让他意识到可能是一个早晨。低头一看,手上很干净,满手血迹已经不见,难道是做个梦? “东家,喝点热粥?”一个声音说。 “嗯,好。”张宁站了一起,腿有点麻。见是徐文君正瞧着自己,便问,“赵二娘怎么样?” 文君道:“清洗过伤口,上了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她顿了顿又道,“精神不太好,最好静养一些时日,少受打搅。” 确实不是梦,梦和现实还是很有区别的。 喝了热乎乎的肉粥,鲜肉煮在稀饭里有股子淡淡的腥味儿,张宁吃了半碗突然有些反胃,放下勺子不吃了,又问:“赵二娘吃过没有?” 老徐表现得很沉默,文君接过话答道:“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我去瞧瞧,醒了就给她送吃的过去。” 等那赵二娘醒了,文君送粥进厢房,张宁也跟了进去。 “大人帮我杀了彭天恒,谢……”赵二娘见着张宁,便沙哑地说了一句,眼泪随着滚落下来。 张宁心下不是滋味,从文君手里接过碗来,拿着勺子搅了搅,想了想自己先尝了一下冷热,然后才舀起来喂她:“先吃点东西。不用谢我,是我做得不好。” 赵二娘见状愣了愣,没出声张口吃了一勺子,眼泪又滚落了一长串,张宁忙拿袖子去给她擦。她哽咽道:“隐隐听人说了些事儿,大人本想让我避避风头的,是谢老板要让我做饵。您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我可以做得更好,但没做到,是我无能……”张宁咬紧要正色道,沮丧并没有让他内心的骄傲崩溃,如果连自己承认都做不到、要去找借口,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懦弱。 赵二娘听罢呜呜哭了起来,把手臂伸出被子作势想让张宁抱她。张宁便急忙放下碗勺,轻轻搂住她的肩,在她的背上的温柔地拍着。这个妇女受了非人的待遇,在张宁的想法里拥抱代表关心同情等因素,不过是自然而然的行为。但明朝人和他有习惯观念上的差异,一旁的徐文君就看着就有点不能接受,关系一般的男女有礼教上的大防,难怪如此。就比如有的国家见面就脸挨脸亲吻,在人家看来是正常行为,可一到东方亲一个试试会不会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可偏偏张宁的表情动作没有丝毫淫|邪之感,因为他自己就觉得是正常的,文君愣在那里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突然觉得这个东家很难让人看透,有时候他如此温柔,却又没有半点娘气;有时候他对人非常亲近,却又不觉轻浮。总之很奇怪,没见过这样的人……赵二娘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可作为官员他干嘛对一个下属那么好? “我成了废人……还怎么活下去……”赵二娘忍不住倾述起来。她对别人没法说,却能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张宁能说出来,因为她按照直觉和经验能从他这里得到安慰,这样能感觉好过。人类很多心理是本能,正如一个心理学家提出的“自我保护”和“快乐原则”。 “不要想得太多,安心养着。”张宁柔声道,“活下去没那么艰难,世间生灵都很顽强。” 赵二娘在张宁忽然没有压力,就放肆地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然那么说。” 张宁微微放开了她,赵二娘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以为他不高兴了,不料抬头看时只见张宁的神色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这才松懈下来。张宁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耐心地说道:“见过石头缝里长草吗?” 赵二娘想了想,轻轻点头。 张宁温和地说道:“草木没有长脚,它们自己是不能动的,也不能选择土地,比人活着无奈多了。一粒草种子运气不好掉进了石头缝里,面对的将是艰苦的生存环境,只有一丁点土或是石屑、缺水,但它还是要活下去要绽放出绿色的叶子,为了见到阳光它能把坚固的石头撕裂从里面长出来。一株微不足道的草尚且能如此,何况是人呢?” 赵二娘的注意力被新奇的故事吸引,眼泪也干了,默默地听着。 张宁继续说道:“古代写《琵琶行》那个诗人还有一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大火的摧残也不能消灭微小的野草,你比草要能耐多了,所以肯定能好好活下去,我相信你。” 她点点头,紧紧抱住张宁,情绪稳定多了,小声道:“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 “不算晚,你好生把身子养好,咱们还能见面。”张宁端起粥碗来,继续喂她,她便乖乖地吃了,胃口不算差。 等赵二娘睡下,张宁便向外面走出去,文君也急忙收拾了碗勺出来。张宁回顾院子,想了一会儿愣是没想起自己怎么会在这儿的,反正来了,赵二娘也在被安置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他便回头道:“可能近日没有什么事要你们办,照顾好她,一切花费记在账上找我报销。” 文君道:“前阵子东家赏了那么多钱,这点就算了吧。” “无规矩不成方圆。”张宁淡然道,“就这样,我现在要走,还有一些事需善后和处置。” 第七十一章 那个人 “杀了彭天恒?不错不错。”身宽体胖白净脸的吴庸点头道,口气里微微有些惊诧但神色仍旧淡泊,他吹了吹茶杯里的水面又抬头道,“活捉就好了,为何要杀掉?” 躬身立于一旁没戴帽子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人道:“他手下有个密探,是女的,被谢隽自作主张当作诱饵,结果呢被彭天恒抓住,下场很悲惨。张宁抓到人之后怒不可遏,亲手杀了人,听说一连刺砍了三十二剑,彭天恒才死掉。” “三十二剑……”吴庸险些没把茶水给洒了,一大早的他听着好像是一个笑话,“那女细作很悲惨,怎么个悲惨法?” 无帽幕僚用平铺直叙的口气说:“乳|尖给剪掉了一个,下|身被用烧红的炭棍烫焦了。” “不愧是锦衣卫里出来的人。”吴庸淡然道,“但张宁就因为这么件事儿就不顾大局,杀了重要的活口,确实还需要时日历练……”他翻了翻面前的书信,“上呈的公文里没见他告谢隽的状啊,不是谢隽违抗命令擅作主张才弄出事的?” 幕僚道:“这个下属不太清楚。” “上回那封乱党密信,该到京了吧?”吴庸沉思了片刻,“这件事他倒是做得很好,信拿到咱们这儿费一道周折没用,只有胡部堂那边才敢鉴定来源。不过张宁先送到南京来,由我们递上去,功劳少不得有一份。” 幕僚忙道:“大人原本就有功劳,张宁是大人手下的人,您运筹帷幄主持大局方能至此。” 吴庸道:“后生可畏。钦案的幕后主使就是那彭天恒,只要把头颅入匣呈报上去,皇上出了气,张平安要高升了。” …… 密信刚送到胡部堂手里,他就震惊了,字迹太过熟悉,好像就是前朝皇帝建文的手迹!要仔细甄别需要拿到密存的建文帝留下的手稿对比,若再加上几个精通书法的大儒一起判断,准确度会高很多。关于建文的东西是禁忌,胡部堂没敢私存,只是以前见过。 总之这玩意胡瀅绝对不敢隐瞒不报,东西经过几个人之手,瞒也瞒不住……虽然决定了要尽快上奏,但他隐隐已经预感到会有一些麻烦。 面圣奏事之后,朱棣拿着纸对着直棂窗的方向仔细瞧起来,又把目光转向立在殿中的胡瀅身上:“这字迹……”说罢把一只手从龙袍袖子伸出来,轻轻做了个动作,边上的内侍知趣地退着向门边走去。 胡瀅道:“微臣一拿到东西,也马上感觉是他写的。” 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朱棣的神色微微一变,仿佛被这个日期落款给刺痛了。“他果然尚在人世。”朱棣喃喃地念叨了一句。他抬头看向明亮的窗户那边,好似在眺望宫殿外面的世界,想象着某一个人在某一个地方。 二十多年了,那个人一点消息都没有,却肯定日夜都惦记着自己。他居然还活着!其实那个人还活着并不奇怪,他本来就是朱棣的侄子,晚一辈的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发生,他理应比自己活得长。只是,当初那年轻的容貌现在估计也有岁月痕迹了吧。 胡瀅小心地说道:“是不是真迹,最好还是要仔细甄别对比才行。” “嗯。”朱棣点头,“一会让王狗儿取点东西出来,你们仔细对照,但这事儿不要太多人知道。” “老臣遵旨。”胡瀅拜道。 朱棣又看着手里纸上的字,字不多:大事正是要紧时候,传令彭天恒不计损耗引伪朝鹰犬注意。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九……这么两列子他现在都能背下来,但还是一字不纳地又看了一遍。 大事?他们要干什么事,能干什么事?起兵造反……如果能成功也不用等二十几年,如若真要造反,朱棣感觉是一点压力都没有,他打了那么多年仗,高皇帝打江山那会儿就带兵了,战阵和杀人放|火嘛很熟悉。继续派人暗害俺?这个倒是应该防一防,身边要留信得过的人。 光凭两行字实在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朱棣便道:“胡瀅,你下去写份密奏上来,怎么弄到这份东西的、具体发生了啥事,都给俺写清楚。” “是,老臣定先找人问明白了,再把那些事写成文呈与皇上御览。” ……从紫禁城回来胡部堂依据下面的各种奏报,赶着整理书写成文。皇帝自然没工夫慢慢地看那些散乱零碎的材料,整理清楚胡部堂来做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燕若飞到书房来了,胡部堂虽然正需要安静的环境思考,但见燕若飞到书房来也马上将笔搁到了砚台上:燕若飞不是个马虎的人,过来应该有较重要的事要说。 果然燕若飞拜道:“禀胡公,刚得的消息、两件事。” “说。”胡瀅停下手里的所有事。 燕若飞道:“第一件,桃花山庄的庄主彭天恒死了,张平安杀的,另外抓捕了几个乱党。第二件,上回胡公交代的‘小事’有消息,密查到张平安是养子。” “呈报我看看。”胡瀅伸手要过来,是关于桃花山庄那事儿的文字,他要先弄清楚人事情的来龙去脉,到时候皇帝问起才好回答,他一面看一面又说,“把头颅传到京师来,用冰和盐保着。” “是。” “没有关于张平安的呈报?”胡瀅翻了几下问道。 燕若飞沉声道:“依胡部堂之命,我找的心腹暗查,没弄出动静,也没有片纸记录,办事的人回来只是口述。” 胡瀅点点头。 燕若飞道:“张平安县试府试之前找本县生员保举,可能那几个上元生员并不了解实情,至于籍贯案档上都没记载张平安的真实出身,只写着是上元县张九银长子。所以这事儿一开始没什么问题。但咱们的人暗访了几个附近年龄大的乡亲百姓,总算知道了实情;那张九银之妻二十多年前并没怀孕,忽得一子,邻里都知道是捡来的,不过住宅变迁人口流动,很多知情的人一时难以找到了。” “捡来的……”胡瀅心下随意一算,浓眉微微向上一挑,二十二年前是什么时候?这个时代重男轻女,弃女婴的事儿更多,一个男婴又没毛病却不是容易捡到了,莫非那张平安的亲生父母遇到了什么事?当时建文朝满朝文武都在南京,家破人亡的很多,无法排除张平安就是其中谁家的婴儿。 胡瀅沉吟许久,说道:“就算他的身世有问题,但本人应该没什么事,前不久才截获了一份重要密信,现在又杀了个乱党,不会与乱党有什么关系。” “是。”燕若飞应了一个字,并不发表自己的看法,他只是在叙述事情而已。 胡瀅实在不想搞张宁,因为他知道张宁和杨士奇的女儿有关系,这年轻男女之间的事儿怎么说得清道得明?而且张宁又和东宫的几个人多少有交情,除开杨士奇于谦,那个吕缜别人不知道,胡瀅还不知道他和东宫眉来眼去?总之比较麻烦,也许抖出来倒霉了张宁一个人并不会牵涉太多、不算严重,可总之是件得罪人的事儿……今天胡瀅见到朱棣,觉得皇帝好像又老了一头,精神气色明显不如去年了。 “这件事不要张扬,就咱们几个人知道。”胡瀅抬起头来嘱咐道,“张宁在老夫手下当差,人没问题,便与咱们无关;至于这人的科举资格、出身案档上有问题,那是地方官在任时的疏忽,论责也轮不到咱们头上。” “是。”燕若飞还是简单的一声。 胡瀅抬起手又放下,做了不少琐碎而没用的动作,心绪仿佛不怎么平稳,他又说:“只是……此人终究不太清白,多少要防一下,不能让他参与机密之事。查获桃花山庄的功劳,尽量算到吴庸头上……可这样一来杨士奇那边会不会对我有意见?” 他有点举棋不定,其实这一点是胡瀅的长处也是短处,他这些年来总是能做到左右逢源两边不得罪,可同样影响了他的成就,优柔寡断总会错失一些机会的。 不过很快他就无须自己拿主意了,朱棣帮了他的忙,让他没有了选择。 胡瀅整理好奏章递上去后,很快朱棣又召见面谈了一次。朱棣问起人是谁杀的,胡瀅只好说了张宁,吴庸在南京总不能跑到扬州地面去杀人;然后又问密信是谁截获的,胡瀅提了下吴庸,最后还是没法避开张宁。 朱棣很快就记住了张宁这个人,说道:“他能在短时间之内就做出成效来,此人是能办事的。你给他多一些权力,让他顺着查下去,查出那个人究竟在哪里!”说着说着,朱棣的语气逐渐变急。 “那个人”的阴影一直萦绕在皇帝的内心深处,而现在那份字迹更加刺激了他。仿佛“那个人”非常近,闭上眼睛就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气息。 胡瀅还有啥办法,皇帝都亲口提了,那是圣旨,如此一来也就不用纠结了。 第七十二章 风景真好 刚杀了人那两天张宁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思维比较混乱,善后工作随意处理了一番寥寥草草的。调节了几日,他渐渐恢复了状态,下意识思考了不少东西。 这是一种阅历,阅历不一定能让人成熟和进步,但很容易让人改变。当他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时,发现一切都有微妙的变化。 比如控制下属不能光凭厚道去感化、自上而下的权力也不是万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一旦失去平衡就要失去控制。张宁细想起来,谢隽倒是早有准备,事前送了二百两“冰敬”,按照张宁的性子出事儿了他不会做得太过分。 确实如谢隽所料,张宁没有告他违抗命令擅作主张。这回倒不是因为厚道,张宁清楚就算撕破脸皮、用这个由头去搞谢隽,估计效果不大,因为最后斩获了彭天恒;既没有效果,又收了钱翻脸不认人,反而下作了。 所以张宁惦记着这事儿,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出手。 他铁了心要让谢隽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倒不是全因为赵二娘的遭遇,这个妇人着实令人悲伤同情,但说到底她和张宁没有太大的关系,天下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人多了,难道路见不平都要出手主持公道并且没完没了?他更多的出发点是因为一种隐藏在内心的骄傲心理,他想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获得认同和体现价值,而不是随便被人当猴耍。 他发现官大不一定就拿谢隽有办法,此人是地头蛇,所谓铁打的地盘流水的官,张宁对扬州地面上的关系了解得并不深,那些卷宗上记录的东西是不会触及一些隐藏线索的……不过赵二娘是一个突破点,卷宗上明白地记录有她的信息,永乐十七年就做了密探,比谢隽的资历还老。 这不是利用,赵二娘被害成了那样,她还袒护着谢隽干甚? 保扬湖上风景秀丽,画舫来往,丝竹之声隐隐在耳,游人、雅士、公子、佳人随处可见。财富集中的地方,少见了人间的悲苦艰辛、多见了风花雪月,就如偶像剧里的环境一般屏|蔽了世间的沉重,总能让人愉快起来。 租一艘小船,几道点心一壶酒,泛舟亭台楼阁水烟山石之间,吹吹初夏的凉风,好似度假一般。 “我没时间来看你的时候,你也时常出来走走透透气打开心胸,别一直闷在院子里。”张宁亲手拿起酒壶将两盏被子斟满。 赵二娘的脸红彤彤的,她今天的情绪好像好多了。如果普通人遇到她那样的遭遇肯定要绝望消沉很长一段时间,但赵二娘不同,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黄连再苦,嚼它个好多回,苦味也不是不能忍受的。就如她第一回遭罪,被人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在县衙大堂里打,九十杖应该能把皮肉全部打烂,那苦头不是一般人受的;更何况当时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心理上的打击不弱于肉体上的折磨。 张宁联想到这里,心道:可以怪社会秩序对妇女的高压禁锢,但秩序规则已经定了,她自己去挑衅它,那就是代价;换一个时代,偷人之类的事儿,遇到有些妇女能扯到追求自由爱情的高尚情|操上去你信不信? “我没脸见人。”赵二娘幽幽地叹道,倒让张宁有些意外,她又委屈地说,“再说我一个人来看着人家风花雪月的,徒增难过,还是躲在屋子里掩口残喘的好。” 张宁低头想了想,可能她是怕以后没人管她了?毕竟张宁对她的照顾大多只是出于同情和愧疚。 他便说:“老徐和文君是我老家的奴仆,我做官后才追随而来,每人年俸二十五两,另有零花月钱和赏银,你好了之后如果愿意,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当然和做密探的酬劳比不得,你若嫌少,我不勉强你。” “我不管酬劳,只想知道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时常见到你?”赵二娘说。 张宁愣了愣,注意观察她的神色,严肃中带着一丝无奈的不平等的哀求,不像是玩笑。他便正色道:“我付你酬劳,你不必再回碧园只需为我办事,咱们如此而已。” “我知道了……”赵二娘的口气分明带着些许自卑。她看起来依旧性|感,软软的胸脯,肉|肉的髋部在坐着的时候压出别有情|欲的皱褶,但现在这些资本对她来说又有什么用的,中看不中用。 张宁看着木桨划过轻轻荡漾的水面,微微叹了一口气。也许不必这样说,接下来就更加顺利,但自己始终做不到。 “你是永乐十七年投到这边来的?”张宁语气有些生硬地问道。 赵二娘和他一样呆呆望着水面,“嗯”了一声。 张宁琢磨了片刻,又问:“我的前任是什么时候上任的,又是怎么卸任的?”他的职位权限查不到这些东西,所以随口问了一些。要不是有赵二娘,他不便问出这些问题。 赵二娘道:“大概三年前就做扬州采访使,谢隽也是随后才来当的头目。碧园和其它布置都是您的前任慢慢弄起来的……怎么离任?具体我不太清楚,好像听说那人出了事儿,和乱党那边有勾结。” 张宁听罢心里微微一紧,和乱党有勾结,自己好像也一样,有时候敌我难分确实不好掌握分寸。不知怎么就想起一个人来:苗歌。那个擅长沏茶的漂亮女人,记得当初谢隽说过是前任在西南苗疆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么想来,苗歌其实是“前任”弄过来的人,好像底细有点说不太清楚,谢隽怎么把她当自己似的? 她在官吏细作的名册上都没有记录,碧园的人员本身就比较复杂。张宁平日也没怎么在意,今天问起赵二娘一些话,这才不经意间注意起来:这个妇人,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这时赵二娘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保扬湖这边的风景真好,要是有钱有闲,住在这里真如人间天堂。” 张宁笑了笑,可钱和闲又是怎么来的呢?同是扬州城郊,南北的情形就像两个世界,反正他是亲眼见过。 在保扬湖游览了一圈,他找到了一个疑点。但并不打算马上动手去查,他想过,如果自己去调查审讯苗歌的底细,肯定绕不开谢隽,这样有两个不利:一则谢隽可能有所准备,并从中作梗;二则查出什么来也就罢了,要是没查出什么,不是既做了小人又失了威信? 所以张宁便换一种方式,让上峰来查。上呈的书信也不难写,无非上次泄密怀疑有内贼,想查有些卷宗不详的人的底细。他故意列出了几个人的名单,苗歌就包含在内。 ……不料奏呈还没准备好,扬州府衙就来了公文。升调官员的公文:升张宁为南京礼部郎中(小字添注),也就是吴庸的那个位置。 任命状很不正规,没有部议的批文,却有宫廷朱批。这种任命也有依据,有种称呼叫“传奉官”,但不经部议和吏部的政令实际上有点不合法,明朝政|治有它的一套规矩,只是受“君权至上”的原则影响,传奉官就有了存在的依据;这种官多半不好当,官僚制度都不认同的东西……不过张宁这种礼部郎中的职务只是虚衔,传奉官不传奉官倒也无所谓了。 被任命为南京礼部郎中,明摆着就是接手了南直隶整盘的局面(不管军政,只管采访使的那一块),张宁感到比较意外,立功了可能会有奖赏,但一下子升那么快却没想到。 碧园的大小头目人等可能也没料到,隐隐听到有风声议论说张宁上面确实有人。核心的那几个人纷纷前来祝贺高升,谢隽又是设宴款待。 酒后谢隽另外又给了一份“盘缠”,张宁却婉拒:“你留着给新来扬州的人。” 谢隽伸出出来不知怎么收回去,顿时非常尴尬,一旁陪酒的苗歌也劝道:“别人的盘缠都收了,大人偏偏不领谢老板的情,还生着气呢?” 张宁正惦记搞谢隽,现在确实不想收他的钱,语气有些生硬地说:“不要便是不要,今日之后我也不再是谢老板的直属上司了,你好自为之罢。” 谢隽赔着笑脸道:“上次的事儿是卑职做得不对,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在计较了。大人不是说茶的心境,凡事无须太过计较么?” 张宁冷笑着点点头:“谢老板果然说得轻巧,罢了,送别宴也吃了你的,缘尽于此。”说罢起身离席。 酒桌上杯盘狼藉,客已走得差不多了,还剩谢隽和苗歌两个人。谢隽把杯子里剩的半杯一饮而尽,没好气地说:“乱贼干的事,能算到老子头上不成!” 苗歌一面斟酒一面轻轻说道:“要不是谢老板私下里重新安排赵二娘,能钓出彭天恒来?现在立了功,官是张大人升了,不仁不义的帽子却戴到了您的头上。这回谢老板真是失算了。” “不是……这事儿确实我没办好,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谢隽摇头晃脑地做苦思状。 苗歌一时好心提醒他道:“事办没办好不是最要紧,您在张大人那里的位置站错了。” 第七十三章 辟邪教 启程离开扬州之前,张宁给罗幺娘回了一封书信。出京约四个月,共收到她的信件两封,一次是通过送公文的官差捎带到扬州府衙、一次是通过来往于运河上的一个熟人商贾;这回张宁回信,正好可以给钱让送升调公文的差役捎回去。本来按照律法制度有公务的差役不准带私人物品,但出于利益(一封信能收三钱到五钱银不等,不菲的一笔钱),这种事屡见不鲜,张宁也是做官之后才逐渐了解这些事的。 掌灯重读她的两封书信,张宁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脑子里浮现出与她各种斗嘴的场面,不料她写的信却是规规矩矩,既没有责问他是不是乱|搞|女人、也没有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叙述白话中时不时又有几句文言,看起来挺客气的,大有一番“相敬如宾”的错觉。 张宁静坐了一会儿,伸手提笔在砚台里蘸了蘸,一手托住袖子,一行“罗小姐雅鉴”落于纸上如行云流水一般,然后出了问候冷暖等等,说明了自己将去南京任职的事儿。 ……这次去南京不再是形单影只,带了三个随从。与吴庸交接了公文,喝了一顿酒送五十两盘缠;吴庸住的那座园子“吴园”就易主了,本身就是公物。 他又抽空回家了一趟,大伯他们照样说了些家事。张宁反复叮嘱:不要随意收钱和东西,若是毫无理由一分也不能收;如果逢年过节或者遇上生辰等,价值十两以下可以收,再多就不能,推脱不过找他商量,云云杂事。 张家从来没人当过官,就怕大伯和堂兄被人一吹捧什么钱都敢收,谁的钱都不是白给的,收了钱不办事或者根本无能为力,到时候怎么好弄? 没过多久北京来了个胡部堂手下的官,密谈了一些事,说那封密信出自建文帝之手、皇上很在意,要他顺着线索想办法查下去。果然这次升官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有事要让他办……或许前阵子拿住了关键人物的书信、又斩了那彭天恒为皇帝出恶气,太出风头了。 张宁有了吴园内档案的调阅权限,忙着查那扬州前任采访使的卷宗,不料其它府的人事卷宗都有,独独没有自己要找的。这事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他思量一番,干脆直接写信给胡部堂问那事儿,理由是怀疑碧园两个人的底细;如果胡部堂不愿意说,他大可以找借口敷衍过去,反正问问应该没事。 ……官府信差传递信息非常快,半个月后张宁就收到了回复。和私信简直没法比,想那罗幺娘的信平均一两个月才能送到。 张宁从信使手里接过信来,随手扯开一看疑似胡瀅的亲笔,瞧了一眼旁边还没离开的信使,他赶紧双手将信搁下,叫人打水来洗净双手,这才正襟危坐阅读。装神弄鬼一番,他心道:这厮回去最好把见面的过程说详细点,看老子对胡部堂多尊敬! 果然那苗歌的来历有点玄虚。这个连造册上都没有名字的妇人,说到底只是碧园的一个妓|女,却被张宁盯上了……虽然从谢隽那里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张宁质疑苗歌的底细多半是靠直觉,这事儿总之有点巧合的因素。 胡瀅在信中提及前任扬州采访使已获罪下狱,提审之后问出了二人的来历。而张宁其实只关心其中的一个苗歌。那苗歌来源于云南一个巫术教派名曰“辟邪教”,是前任采访使在云南做官时收来的女子,不久后建立碧园,就将女子安置在内作为艺妓。 什么神鬼教本身就是胡瀅这帮人暗查的目标之一,偏偏那苗歌和乱七八糟的教派扯上关系,真是没问题也有问题了。张宁读罢信暗呼不妙。 不出所料,没过几天吴园就来了两个锦衣卫校尉及几个军随,都作便装,亮出北镇抚司腰牌见了张宁。他们很直接就说了正题,来的目的就是抓人,抓两个人:谢隽、苗歌。张宁能拦住锦衣卫不成?别人过来说一声是给面子,因为要抓的人是南直隶采访使的属下,就算不打招呼直接抓了你能拿厂卫怎样?不仅拦不住,还得派个人跟过去协助。 送走了锦衣卫校尉,张宁坐在椅子上愣是发了好半天呆。 他是在北京的锦衣卫衙门里见识过那帮人办事的,当时对待周氏一家三口还算客气的,没动刑只是威逼;想那前任扬州采访使,被一提审把什么都招了……苗歌被抓进诏狱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忽然之间他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暗忖道:我搞这些事究竟为了什么?张宁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苗条美女沏茶时的娴熟姿态,一时间心里十分难受。 当初要做扬州采访使是为了拿回桃花诗的把柄,消除隐患;然后东西拿回来了,办事时情况比较混乱,谢隽擅作主张、一个密探赵二娘遭受了非人的待遇,他想治治这个谢隽,觉得谢隽害人不能轻松就算了,苗歌又是突破点……结果搞成这样。 人太容易走得远了,就忘记当初的初衷。 谢隽是被整治了,可张宁却感觉不到一丝报复的快|感。也许愤怒与仇恨就是这个样子,怒火一烧就想报复;但真的报复成功了,又能得到什么?无法空虚罢了。 张宁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干这一行差事,什么建文帝什么遗臣关自己屁事,胡瀅这套班子和厂卫干的活一样脏,跟着他瞎鼓捣干什么?做贪官污吏大不了贪点不干净的钱,这一行倒好动不动就大刑侍候,着实有点干不下去。 眼下只好混吃混喝,找机会调离神马采访使的职位是正事。做个七品知县什么的,以后混得好弄个五品左右的官,谨慎贪污点钱买房置业,再整点商贾上的副业,过日子算了。 于是他想起了江浙才子苏良臣,这阵子正在南京,便约他喝花酒吟风赏月去去阴气。席间张宁偶然间表现出羡慕他清闲的语气,不料苏公子心思灵活听出味儿来,反过来说:平安仕途正盛,如果能换一换,我倒是很愿意……这世道,有志气想作为的人偏有了良田豪宅和一肚子词曲诗赋。 之后老徐找张宁说了件事,想落籍为佃户,张宁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老徐又道:“扬州碧园的谢老板被抓了,那地方总得有人管着……” 这么一提,张宁立马就明白了其中玄虚,脱口问道:“老徐想去做那密探头目?” 旁边没别人,老徐便点点头:“我寻思着那谢老板是匠籍出身,他能做、证实那个位置要求身份不高,我一落户,接手碧园就是东家一句话安排的事……若是东家另有人选安排,那便罢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因为那个位置有碧园名下资产比较肥,肥了外人还不如给自己人,所以老徐才说得毫无压力,也许在他看来是两全其美的事儿,张宁没理由会不高兴。 不料张宁却一点都不爽快,他劝道:“干那一行有风险的,你看谢隽不是被逮了?” 老徐微笑道:“那是谢老板不会办事,在我看来在碧园当差比当初我做武官轻巧稳当得多……” 张宁沉吟了好一会儿,心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确实做碧园老板不仅是身份地位还是物质上都有所提高,老徐前阵子办事还算仗义,没道理不对他厚道些。至于老徐以后会不会被细查底细,除非张宁提前倒霉了、不然没人会轻易查他的。张宁便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也好,你要想去我给你安排,现在我这个位置安排个所属州府的密探头目是有权力的……你我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我没有把你当外人看,实话告诉你,我已无意于继续做采访使,过阵子估计要离任,你到了碧园以后好自为之吧。” 老徐忙问:“东家仕途得意,刚升五品,为何……” “这个五品是虚的。”张宁强笑道,“你也不必多问,我志不在此而已。” 老徐道:“那碧园的差事,我还是不去了。” “怎么又不去?”张宁道,“你既然觉得那个位置好,有没有我也能做下去,官员的调迁和密探头目关系不大,前任扬州采访使获罪下狱,谢隽不也没动?” “初时我提这事儿,以为东家做采访使,我在下面也是为您效力。”老徐道,“现在东家说了志不在此,我再去何益,反似不忠。” 张宁笑道:“说什么忠不忠的,我早就和你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淡点好。你要觉得我对人还行,也无须感恩戴德鞍前马后,心里面有数某些时候别落井下石就行了。人各有志,我不拦着你。” “这……”老徐忽然一脸为难,“老朽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志?不过留在东家这里不出几年反是拖累,如此,文君就托东家照顾。” 张宁淡然地点头:“南京青年才俊不计其数,我瞅见合适的,文君也满意,给她个归宿。”又见老徐的表情有些伤感,张宁虽然年轻反而劝道,“人生聚散本是常情,不用太计较。” 第七十四章 异香 今年年初,蒙古鞑靼首领阿鲁台以为明朝已经疏于防备,遂率众在边境袭扰。永乐帝得到边关军情之后,决意再次率兵北征。此时京师京营和南京京营是明军最有战斗力的两大主力,永乐帝即率京师京营出征。去年投降来的王子忠勇王金忠屡请出兵攻击阿鲁台,愿作前锋效力,朱棣批准了他的请求,遂以金忠为前锋、自率大军三十万随后,大举北伐。 而另一件牵挂在永乐帝心头的事,在离京时交待给了胡瀅,并说希望胜利班师回朝时能有进展。 胡瀅叫锦衣卫校尉拷问了苗歌,审出此人确与乱党有关系,遂当成了一条线索。但过去的十几年他获得过许多线索,每一条都没查到头,查着查着就没了,这回他也不太乐观,只能比毫无头绪要好。 诏狱里的女犯终于招了,她实际和南直隶的乱党包括桃花山庄并没有联系,她能联系上的地方远在四川布政使司治下的巫山县。此人本来不是被故意暗查到南直隶这么远的,因为一个官员的关系阴差阳错才到了碧园。 川北川东山区是胡瀅以前派人暗查过的地方,建文不太可能藏身在那里,但胡瀅判断可能巫山县内的据点是他们联络中原的一个门户。假设建文余孽在西南某偏僻山区,交通极为不便、不容易和外界联系,于是在巫山这个数县交汇的地方设一个据点,就能达到联系的目的。 胡瀅推论之后,直接派自己的亲信属下前往巫山县实地取证,由燕若飞亲自带领。燕若飞是胡瀅身边的心腹,长期不离左右,这次他是对巫山县这条线索极为看重的。 两个月过去了,燕若飞自巫山县快马赶回,人没抓到一个,但取回了一些物证线索。一切都在胡瀅的预料之中,这么急着跑去抓人当然不容易抓到,只要能获得一些线索就算不错。 胡瀅立刻拟成了奏章,设计出新的追捕方案,急着赶去北疆面见永乐帝,希望能得到批复尽快展开布局。此时胡瀅闻悉明军主力已取得胜利,正在榆木川,便与随从一起向榆木川赶去。 ……不料到达军中通报,几天见不到皇帝,胡瀅感觉不妙,按理他身为礼部尚书朝廷大员不应该被这么凉在一边、更别说他与永乐帝的特殊关系比一般的朝廷大员还有特权。几天之后随军的大学士杨荣、金幼孜总算找了胡瀅见面,胡瀅进入中军大帐后发现外面立刻有禁军封锁。 杨荣含泪道:“皇上已……” 胡瀅心下顿时“咯噔”一声,扑通就伏倒在地,金幼孜立刻说道:“胡部堂先别顾着哭,现在消息不宜泄露,谨防有变!” 胡瀅抬起头来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哽咽道:“数月前皇上在京师还谆谆叮嘱老臣用心公务,音容如在眼前,不想一去便成永别,皇上啊!” 杨荣上前扶他:“大家都很伤心,但眼下最重要不是哀恸,咱们受命于危难之中,定要保障帝国平安过渡,方不负皇上平日之恩。” 胡瀅含泪点头,心道这回来正巧,掺和到中枢机要决策之中,说不定能在新君面前混个拥立之功。便小心地问两个辅臣怎么办的,不料杨荣一口就说:“胡部堂呆在中军大营随我们回去就行了。” 摆明了不当胡瀅是自己人,之所以放他进来,是因为胡瀅在外面乱晃实在太可疑,平常胡瀅见皇帝都是很容易的……据报营外那汉王的密探来往频繁,不得不防。现在放进来了容易,胡瀅想出去就没戏。 胡瀅品出味儿来,也是没辙,这里是他们说了算,之前胡瀅在皇帝面前再怎么受宠也是白搭。他只好祭出最后的苦情戏,一把泪一把涕地说:“老臣在皇上面前鞍前马后一生,能最后看皇上一眼吗?” 杨荣和金幼孜回避商量了几句,答应了胡瀅所请,将其带进灵堂拜一拜就要把他软禁。胡瀅进入灵堂跪着又流了好多泪,一半是憋出来的一半是确实伤心,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皇帝蹬脚了新皇帝上台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能不伤心吗? 也许是伤心得不够,胡瀅没有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注意力一分散,忽然闻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异香。他十几年来当着大官长期不在任,江湖跑得熟见多识广,但这股子味儿非常陌生而且特别,从来没闻过。他又凝神嗅了一会儿,确实有那么一种特别的味儿,当下有些疑惑。 他心道:皇上两三个月前还好好的,身体有恙能御驾亲征么?带兵打仗时也没听到任何传言,突然就暴毙,一点预兆都没有,实在有些蹊跷。 加上这股子莫名的异香,让胡瀅心里疑窦重重,直觉其中有曲折。 可是大学士和随行的亲信宦官不可能允许他去动皇帝的尸体,更不允许他去调查。甚至于人们根本不关心皇帝怎么死的,因为去管这事儿皇帝也活不过来;眼下非常紧急的是让太子顺利继位、以免国家发生动乱,任何大事都比不上这一点的严重性。胡瀅就算想查,现在也不是时候。 ……此时北征大将宁阳侯陈懋和阳武侯薛禄率三千精骑还卫京师,全副武装的铁骑匆匆进入德胜门,让京师内外气氛骤然紧张,每逢政权交替时候,稍不留神就可能造成血雨腥风。 杨士奇等东宫官僚团|结在太子朱高炽周围,积极出谋划策,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很快皇长孙朱瞻基就带领卫队出京迎先帝遗体。 等到皇长孙到达北征大军军营时,一干近臣才向全军宣布了皇帝驾崩的消息,长期追随永乐帝南征北战的将士恸哭震天。大臣们随即宣布朱瞻基为北征大军最高统帅,即刻护送遗体自开平外拔营回京。 皇长孙带着三十万大军向京师进发,意味着全盘已成定局。远在永安的汗王什么也来不及做,等事情都成定局了,干什么都是找死。 国丧开始了,朱高炽一面主持丧事一面筹备登基,在先帝的尸体前坐上至高无上的位置,是完全合法的程序。不过暗地里有从宫里传出来的秘闻,新皇没脱孝衣就在后宫胡|搞起女人来……也许不能怪他,他战战兢兢生怕有一点不合礼法地憋了太久,突然上面的压力一下子消失,能不把这些年受的憋屈找回来? 永乐帝朱棣静静地躺着不能再折腾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不论功过是非,永乐帝毫无质疑地堪称强主,他不仅留下了很多政绩,还留下了很多国策。政绩可以在史书上浓墨重彩地书写上一段,国策却没有前世万代的,一切都渐渐开始改变。 首先东宫那帮跟着他吃苦的官僚立刻平步青云,迅速占领了权力高层,那些被罢官的关在诏狱里的立刻被释放出来衣锦加身,那些死了的人平冤昭雪追封荣誉的工作正在展开;而那些曾经让新皇不爽过的人,战战兢兢地等着头上的利剑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清算到头上。 风水轮流转,祸福天降,生死荣辱就在弹指之间。当然这只是对于那些官僚,权力更替对普通百姓的影响体现出来还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 …… 南京的各级官府在消息公开后也很快就得到了来自京师的加急传报,衙门立刻停止办公,政府机构的运转暂停,大堂里都布置起来,官僚们三天时间披麻戴孝起来祭奠。从衙门里发出的唯一政令是禁止一切娱乐场所开业、禁止婚嫁等喜庆的活动,举国哀悼一代大帝的逝去……当然有的人想张灯结彩庆祝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对于一般的下级官员来说,除了觉得二十多年的皇帝一下子换了不太习惯外,影响也不是很大。古代礼法国丧三年,但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来说有点不现实,发展到现在“天下吏人,三日释服”,意思一下就行了。 张宁也去南京礼部装哭了三天,要说真正伤心却是谈不上,他连永乐帝的面都没见过一次,想伤心也找不到感觉。内心多少有些唏嘘感叹是真的,永乐帝在历史上多牛的一个人,生在这个时代见也没见到、而今再次化为历史。 他心里面盘算着,胡瀅肯定做不成礼部尚书这么高的位置了,因为胡瀅又不是新皇的心腹,能把那么好的位置留给他才怪……胡瀅靠不住了,正好看杨士奇那里能不能给调个位置,另外找份差事干;至于搜寻“乱党”遗臣的伟大事业,谁他吗去管,随它去罢。 历史他只记得个大概,只知道永乐帝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皇帝、所以没料到他是今年驾崩,不过好像永乐帝的儿子是个短命皇帝,折腾不了多久又得挂。这倒无所谓,新皇朱高炽和他的继承人关系没那么紧张,在朱高炽那里混得好的人下一代皇帝那里也不算差,杨士奇于谦等人的前程不错的,跟着他们混不会太惨。什么国丧期间……张宁的情绪已经变得不错了。 第二卷 南都之雾 第七十五章 胡部堂的处境 张宁任命老徐为扬州细作头目,为他改名造册,名曰徐光诌。又因扬州信使詹烛离离任(吴庸心腹,随吴庸调走了),遂命“徐光诌”暂兼信使,将其派往京师递送公文,实为了解胡部堂的情况。胡部堂如果倒了,遍布江浙、湖广、两广等地的采访使机构迟早要裁撤的……况且对于胡部堂这个顶头上司、此项伟大事业的奠基人,张宁着实很关心他的近况。 过了一段时间徐光诌从京师回来,打听到了胡部堂的一些情况。 一开始,朱高炽登基胡瀅就上了一道奏疏呈十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建议皇帝把首都迁回南京,“建都北京非便,请还南都,省南北转运供亿之烦”。 理由神马的说得是冠冕堂皇,但是张宁是不会被这种表面文章所迷惑,胡瀅的真正用心是迎合新君洪熙帝的心思;洪熙帝做太子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南京监国,对南京是很有感情的,而北京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甚至于厌恶也不为过,先帝永乐对他的高压和不断打击产生的逆反心理是人之常情,而永乐帝就经常在北京发号施令,现在洪熙帝即位了想离开北京那个令他厌恶的地方是极其可能的。胡瀅便是抓住了这一点。 果然洪熙帝当时就很高兴,立刻召为行在礼部侍郎,所谓“行在”就是随行在天子身边,不一定呆在京师。 不料好景不长,胡瀅立刻就遭到了前东宫一些人的排挤,有人就近在皇帝耳边说胡部堂以前曾经在先帝面前密奏、说过皇上的坏话,洪熙遂不太高兴……于是胡瀅的行在礼部侍郎位置还没坐热,就转任太子宾客、兼南京国子祭酒,暂时还在京师因为太子朱瞻基也在京师。 胡瀅目前成了东宫官僚,虽然没能进入现在的决策圈子,但其实待他还算厚道,这也得益于永乐朝时他没得罪什么人,也就没人把他往死里整。东宫官僚,大家都懂的,和太子走得近至少前程还是有,只是暂时退居二线而已。 至于胡瀅搞出来的一整套机构的处境,一时间还没有准确消息。不过很快就有了眉目。 不久后洪熙帝颁布了一道圣旨,通过官报向全天下公布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文诸臣家属,在教坊司、锦衣卫、浣衣局及习匠功臣家为奴者,悉宥为民,还其田土,言事谪戍者亦如之。 然后又有消息说,他一次在庙堂上当着许多人的面谈及:建文诸臣,已蒙显戮,然方孝孺辈皆忠臣也! 洪熙帝的干法很明显,觉得建文诸臣是冤枉的,要为他们平冤昭雪!又公开说建文一朝是合法政府,要把永乐朝取消建文年号的错误纠正过来…… 张宁在南京礼部衙门读到邸报,当时心里纳闷了。 他对建文朝及遗臣是没有什么立场可言的,既不觉得多光伟正也不觉得坏、成王败寇而已,只是有点不理解洪熙帝的立场和逻辑,这厮贵为天子不会逻辑混乱吧?洪熙帝自己之所以是合法皇帝,是因为他是永乐帝的继承人,而永乐帝自称是名正言顺的合法皇帝;如果建文也是合法的,那么永乐朝就是篡位和非法政权,洪熙帝继承一个非法政权,当然他自己也就名不正言不顺。 还有当着皇帝公然说自己不是名正言顺的干法? 不过换一种角色想问题,可见洪熙帝对他爹有多么怨愤!张宁从圣旨的字里行间看见了一把辛酸泪啊,不过永乐生前确实对洪熙帝压得太过分了,强主的儿子,不是那么好过的。 现在倒好,新君自己都说方孝孺是忠臣,那些人自然就不是乱党了,至于胡部堂捣鼓的玩意,如今成了毫无意义。采访使这套机构,注定迟早要裁撤了。 大家总是在瞎折腾啊。张宁叹了一气,优哉游哉回家去。 他本来是住在“吴园”,方便见客、与上下采访使保持联系,很少回家的以免让家人牵连到那些破事中去。但最近的情况让他觉得无所谓了,采访使机构快走到了终点,自己现在基本就是挂着个闲职等待新的仕途,和罢官待用差不多。 伯父伯父是近亲,还有个妹妹呢,家里总是叫人踏实。不过今天张小妹的神情不怎么对,好像有事儿。张宁正想找机会问问她,伯父张九金和大哥张世才就从外头回来了。 “二郎。”伯父立刻招呼张宁进堂屋。这家里的辈分就是这样,无论你当多大的官,长辈照样把你呼来喝去,不过伯父现在说话是要客气得多。 “记得上回跟你提的那个鸿运钱庄老板么?他姓苏,找媒人为他们家二公子提亲来了。”张九金的脸带着红光,情绪比较激动的样子。 张宁点头继续听着,别人家的二公子来提亲,肯定对象是张小妹,否则来搞|基么……这时张宁一脸恍然,刚才见小妹脸色不对,原来是想着这事儿。 张九金道:“苏家在江浙那是有良田无数,钱庄、珠宝行、车马行、盐业都有涉足,大老板膝下两个儿子,二公子尚未成亲,据说有生员功名,他们家是书香门第的儒商,看上咱们小妹,真是……嘿嘿。”平时故意要严厉的家主张九金已经喜形于色了。 “那二公子的亲哥哥好像和二郎还有结交,是江浙大才子苏良臣。”大哥张世才插了一句。 张宁恍然道:“原来鸿运钱庄是他家开的,对,苏公子和我有数面之缘,结交也谈得上。” 小妹在门口没好气地说:“哥哥都没成亲,慌着我的事作甚?” 张九金立刻大怒,拉下脸转头道:“有你说话的份?谁卖你?这样的家势你还不情愿了,你想怎么地,想进宫做皇后啊?” “二郎和杨士奇家的千金的事儿也别拖着了,张小妹这边可以先把亲订下来,等二郎成婚后再操|办。”张世才有条不紊地说,“苏家能看上咱们,多半也是因为二郎。听说苏大公子结交很广,估摸着知道了二郎和杨家千金的关系,这才赶紧上来提亲的;听说杨士奇现在可是皇上身边头等的红人……要不因为这个,苏家怎么看中咱们家小妹了?” 张九金点头道:“大郎说得在理。” “那苏家二公子本人怎么样,见过没有?”张宁这才轮到说话了。 张九金父子都摇头,张宁便道:“找个机会先见见那二公子再说。家势好固然也好、小妹嫁过去能衣食无忧,但最重要的还是瞧瞧二公子本人怎么样,咱们得让小妹日子好过啊,大伯您说呢?” 大伯的神色有些勉强,不太痛快地微微点头,毕竟张宁才是张小妹一家的、大伯只是比较近的亲属而已,长兄如父,在这种婚事上张宁很有发言权。 先见见面什么的实属正常,和现代相亲有点类似。传言里,面都没见过就结婚的,固然也有,多半是父母太强势儿女年龄比较小还没多少主见,父母说了算;但很多情况下男女之间还是要相互了解一下,父母之命不假、但父母多半也不想过分勉强儿女。比如张宁第一次定亲和王家,他和王家小姐之间平时就有来往。 大伯实在有些不甘心地说:“媒人提了一下,聘礼是武定桥那边的珠宝号,房契、存货金银珠宝全数包含,大郎昨儿去看了一下,单是里面的东西价值不下于五万两!” 五万两!大概相当于三千万,这份聘礼真正是大手笔,苏家恐怕可以用富可敌国来形容。无论是古代现代,突然有人说给三千万娶家里一个姑娘,等于是暴富,任谁也会动心的,难怪伯父张九金那么焦急了……张宁想起一个现代笑话:某公一天接待了个中年男子,男子说不好意思把你家女儿的肚子搞大了,某公正待要暴走,男子淡定地说如果生了男孩就给三家酒楼和一千万现今、如果是女孩……某公急不可耐地说:那你就再搞大她的肚子一次! 张宁不管伯父怎么急,仍然淡定道:“先瞧人,让小妹也找机会看看中意不中意。” 张九金父子无奈,只好点头应允,只恨张小妹不是他们家生的。 小妹至始至终没得到发言权,但张宁把话当着家人的面说出来、给了她选择的权力,若是小妹不满意、任他家财万贯张宁也不会点头。 其实就算她满意,张宁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很特别的感受;不过他想来应该是正常的,就像父亲要嫁宠爱的女儿,也会有些难过的,有句话不是说女儿是父亲最后的情人嘛……再宠爱也不能把她留在身边,那是害她。 既然爱着小妹,就应该尽量让她以后生活得好。张宁这样对自己说。 只是他的情绪仍然会变得低落,突然发现张小妹离开自己的过程越来越近了,好像要失去什么心爱的东西一样。不经意间意识到,秋季的凋零再次来临了,他把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红色的小东西。 第七十六章 你也舍不得我 空气中隐隐有股子桂花香,简陋的书案、陈旧的一扇窗,很熟悉的场景,至少记忆里非常熟悉。以前的张宁在这个角落里度过了无数的日夜,他在这里长大的。 又想起了刚从这个屋子里醒来,面对崭新生命的那一刻,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张小妹那张惊喜的脸,多么可爱的一张脸啊;除此之外,他对小妹还有心底里更隐秘的感情,或许她身上有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永远停留在几岁的小姑娘、她的样子现在张宁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心底里只有个朦胧的印象,甚至于梦里她的脸都是空白的。有时候张宁会产生一些奇怪的错觉,既然自己可以重生,也许张小妹就是她重生的。 第一眼看到的、第一次爱的人,到老也很难忘记的吧?爱,这个词比较大比较复杂,张宁两世也没完全搞懂理解,但他确定自己爱张小妹,在十五世纪这个世上他最爱的人……也许是亲情也许更多,总之不是简简单单的想把她怎么样。 有时候他的感情很无私,就想张小妹平平安安过好日子;有时候又会变得有些极端,想要留她在自己的生活里,不想失去她,哪怕她离开了自己的世界也可能过得好,张宁也会很难受。 正情绪复杂时,突然听到楼梯上响起了熟悉的“嘎吱”声,张宁侧耳一听辨别出是张小妹上来了。便收起了手里的吉祥符藏于怀中,一副淡定地继续坐着。 果然是张小妹推门进来,她有点不高兴地说:“哥哥真要我去见那个什么二公子?” 张宁的左脸条件反射般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张小妹那张白净清纯的脸,她就像一个天使一般纯洁美好。 “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张小妹喃喃道。 很快张宁回过神来,心中如翻江倒海。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自己的某些隐秘的情绪不算肮脏?但他很快又想到:自己从襁褓起就姓张,如果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毫无悬念会遭到全社会道德舆论的唾弃;人是社会动物,完全不顾影响很难生存,特别是明朝这种道德大于法律的时代。总之后果比想象中可能严重。 他顿了顿便强笑道:“当然舍不得小妹了,不过你大了本来就要出嫁,天下所有的女孩都不能呆在娘家一辈子,这个道理还要哥哥教你吗?有的女娃十二三就嫁人,小妹今年要满十六了。” “唉。”张小妹还带着稚气的脸像大人一样露出焦愁叹了一气,走到张宁的对面坐下来,用双手撑着下巴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张宁。 张宁转头看窗外,无言以对。 “哥哥说的我也懂啊。”张小妹又喃喃道,“可是,我只想和哥哥在一起,我想看着你在家里读书,就算不在的时候也能等着,有个念想。” 柔柔的情愫撩|拨着张宁本来就脆弱的心理,他没说话。 张小妹又说:“要不把苏家的事儿先推了,以后再说罢。” 张宁一想也是个办法,已经忍不住要答应了,忽然转过头来神情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伸出手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干什么,停在半空,又慢慢缩了回去。 言行之间的情绪让张小妹感受真切,她也是一喜,情绪有些激动地脱口道:“要是能嫁给哥哥就好了!” “你说什么?”张宁顿时皱起眉头。 张小妹急忙挪凳子过来,一把抱住张宁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我乱说的。不过如果我不嫁,一直陪着哥哥也是一样的,那些七姑八婆最多对我有点闲言,又不关哥哥的事。” 乍一听上去对张宁来说非常诱人,他内心的认同,让他认识到自己原来也是非常自私的。 不过张小妹比较单纯,张宁却知道没那么简单。他自私地想占有,反正是小妹情愿的,但是他很容易就意识到:有一天她或许会怪罪自己,甚至唾弃厌恨;不想那么远,就算是眼下这桩看起来不错的婚事,如果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也许等小妹更懂人生了也会在心里埋怨,毕竟什么都好的婆家不是随处能找着的,过了这村也许没那店了,不然现代怎么那么多恨嫁的剩女? 谁才是女人心中最重视的人,这是一个不断改变的变量。通常情况下,以后有一天对张小妹来说,自己应该不再是最关心的人,而只是她的哥哥、一个娘家的近亲,仅此而已;现在她说得那么亲热,那是她的世界还没成熟,而恰恰自己是家里对她最好的人,产生了依赖感……大约是这么一回事。 “你又在说傻话。”张宁轻轻推开张小妹,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你要多学点为人处事之道,明白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不应该,免得到了婆家受委屈。” 张小妹被拒绝的动作推开,脸上顿时露出委屈的表情,看得张宁心里一阵难受。 “哥哥!你是不是厌烦我了,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张小妹被推开了好像要哭出来一般。 “我怎么厌烦你呢……”张宁情绪复杂地看着她,心道我爱你都来不及,任何时候都不会有所改变的;要是有一天能改变,现在就答应你了。我为什么要拒绝呢,你能懂吗? 他低下头,缓缓说道:“我不求现在你多么依赖我,只想很多年后,你见到我了还能高高兴兴地喊一声哥哥,咱们聊聊旧事拉拉家常。” 或许是张宁无意间流露出了很有感染力的伤感情绪,张小妹忽然呜呜哭了起来,伤心得什么似的。 张宁好言安慰道:“以前咱们的父母去世早,兄妹俩相依为命,小妹是怪可怜的;以后你会有新的人生,有自己的夫君和儿女,他们都是你的亲人,生活会圆满的。” 不料越安慰,她哭得越凶,而且光哭不说话了。 张宁便道:“伯父会安排与苏家的见面,你不用出面,悄悄呆在堂后瞧瞧。”他说罢站起身来,“我要回吴园了,有公务在身。你在家听长辈的话,又不是马上要你离开张家。” “哥哥不和我一起去?”张小妹抹了一把眼泪,急忙拉住张宁。 “我不用去了……”张宁心道我去见那什么公子完全是找虐心,好像是自己的情敌一样,偏偏又没法与之较量高低。“苏家的背景应该没多大的问题,苏良臣我认识,有功名的人祖上三代都是清白的,生员功名就证实了很多信息。主要是小妹自己的印象,看着顺眼不顺眼,言行举止是不是得体等。也不用着急,慢慢了解。” 小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本来她的眼睛就很有神,一笑一颦很有感染力,张宁故意不去看,径直下楼去了。 吴园其实没什么事,整个采访使机构都要玩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洪熙帝登基以来,再也没有新的布局,大家等着被裁撤、等着清算各处财产账目,有关系的找关系求新差事,没关系的另寻出路,如此而已。不过暂时吴园以下的房产还没收回,能在那里再呆一段时间;就算明文裁撤那一天,张宁还有南京礼部郎中的品级,添注官也是官、照常领俸禄,不过暂时没有任何实权。 这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宁静的上午,带着些许忧伤。 他牵着马在里仁街上走,恍惚之间想起了儿时的伙伴周强,就是和他一起离家出走的那个死党,从小就在一起玩的。不过十几岁之后就很少联系了,离乡进城工作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回忆往事,抛开黑白对错,周强其实是一种背叛;只是张宁从来没记恨过他,因为背叛之前的事本身就是错的,不符合社会规则的。指天盟誓不过是个笑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终只是一种关系,因为各种原因各种目的、有各种规矩的关系,脱离了特定规则就什么也不是,人生都是独行者。 忽然之间,张宁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清晨,陪伴自己的“兄弟”不在了,留下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火车站,迷茫地不知人生的意义。明明是承受了背叛,却要背负教坏别人家孩子的骂名,而且连自己都只能承认。 他抖了抖缰绳,仰头哼起了两声小曲,悠闲地继续走路。世界不全是灰的,有对错有黑白有规则,咱们只能遵守规则,就算制定规则的牛人也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需要遵守更大的规则“客观规律”……那么张小妹的事儿自己做得很对,至少表现得没有错误,无须去想去纠结了,也许一开始对她产生的那些没法见光的隐秘情感,本身就是多余的。 里仁街上已经非常热闹,排场讲究的体面人和显得不修边幅的贩夫走卒一起熙熙攘攘,各种人的生活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副市井社会。太阳在东边的云层里,露出朦朦胧胧的光晕,多云天气街巷仿佛笼罩在一层很淡薄雾之中。 第七十七章 冷笑话 过去了的东西就再也不会回来。 张小妹呆呆地坐在张宁房间里的陈旧书案前,这张桌案实在是有些年头了。以前他总是会在的,就算白天要去儒学,晚上回来还要掌灯读书。还是以前好,默默无闻的哥哥摇头晃脑地念书,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听人说起他就很自豪,却能在漫长的年月里朝夕相处。 今天他上午回来没呆一会儿又走了,张小妹有种不好的预感,以后他回来的日子会更少,上次他说过可能会调任官职,说不定他又会去遥远的北京,去围着那个陌生的“君父”转。 那张熟悉的脸刚刚还在眼前,现在已消失不见,谆谆叮嘱什么要学为人处事什么相夫教子的话好像仍然萦绕在耳际。张小妹的心里一时间难受极了,抹了一把眼泪就往楼下跑,踩得那木板楼梯嘎嘎乱响好似马上就要被折腾散架一样。 她飞快就跑出了院门,几乎没人注意她,正在干活的大嫂罗月娥抬头瞧了一眼觉得好像是张小妹出去了,便埋头继续捡大米里的石子。 里仁街上有个熟人诧异道:“这不是张家小妹么,你哭哭啼啼的作甚,张世才抢你的糖萝卜了?” 张小妹沿着街一路跑,坐船都忘记了,只顾向东南方向跑,吴园就在那边,她是知道地方的。只要脚步不停,就能离张宁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的感觉让她心里难以忍受的难过好多了,她是又哭又笑,眼前好像已经看到了张宁那淡定而温和的笑容,闻到了他怀里阳光般清淡的气息,那种安稳的叫人暖洋洋的难以描述的感觉,就像家里的生意逢淡季没有活儿的时候躲着偷懒的舒服,心情好极了。没有任何招人喜爱的东西有那音容令人沉迷,她的脑子里闪过自己的手被那双温暖的大手覆盖的愉悦。 过了两条街,从一道石桥上过去就秦淮河南岸。不料发现大街上有一大队人马挡住了去路,好像是一个大官的仪仗,有拿着“肃静”“回避”等字牌子的差役,还有旗、伞盖、皮鼓等等排场,车马轿子和步行的队伍有板有眼地从街中间大摇大摆地行进,速度还慢吞吞的,仿佛在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故意让行人驻足观看一般。 百姓行人自然不敢上去,都避在道旁等着,张小妹也只好停了下来。 敲锣打鼓的气氛影响了她的情绪,她也不好意思哭了瞧瞧摸出手绢擦了脸,无奈地站在人堆里。注意力被这么一岔,张小妹渐渐从激动的情绪中回过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就像刚刚从梦中苏醒,渐渐发觉梦里的东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好梦还是噩梦都是虚无缥缈的。 哥哥肯定要撵我回去,然后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太任性、不懂事,而且还不听话,哥哥不是叫我学很多东西么? 这时大街上的仪仗缓缓过去了,街面上重新被市井各色众人占领,恢复了喧嚣杂乱的人流。张小妹却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对面一家楼上有个老婆婆正在嚷嚷:“回家弄饭了!”张小妹愣了好一阵,终于转身重新走上河面上的石桥,动作软绵绵的好像一点劲都没有。 …… 小妹的“相亲”张宁果真没去,那天他去参加了另一个应酬。一个同窗梁守诚年初去北京参加会试、落榜后游历了数月,现在回乡来了,几个同窗好友团聚算是为他接风洗尘。那梁守诚和张宁平日来往不多,有差不多一年时间完全没联系了;张宁赴宴主要还是因为另一个同窗罗锦的再三邀请,罗锦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上回送杨四海进京赶考就是他牵的头,张宁能认识江浙才子苏良臣也是通过他的关系。 反正近日张宁就没什么事忙,这种应酬去参加参加、结交些三朋四友也不算坏事。人生有进退缓急之道,有时候急不得,削尖脑袋还不如索性混吃混喝。 因为应酬是在大白天,秦淮河上的画舫在白天反而没甚风景,于是大伙儿约在莫愁湖畔的状元楼。也是个喝花酒娱乐一条龙的地方,名气虽比不上旧院(富乐院的俗称),可也算个纸醉金迷之地,关键是白天视线好,那边湖光水色风景不错。 席间有陪酒侍候的姑娘、有行酒令谈风月的女史,总之在张宁眼里一律全是“三|陪”小姐。在这种寻欢作乐的地方,就没什么男女礼仪可讲了,男男女女各种调笑逢场作戏,很自由很轻松。张宁感觉不太自然的是陪坐在自己身边斟酒的姑娘有事没事老往自己身上蹭,别的姑娘都没有这么明显,偏她这样,很少参与这种场合的张宁面对大庭广众很有点不习惯。 梁老表还未顾得上说京师见闻和游历的逸闻趣事,倒先说起另一个同窗来了,那个人张宁也比较熟,便是矮子杨邻杨四海。梁老表叹道:“南京过去的我认识的人中,会试上榜的就只有杨四海。” “知道知道,上回他们厢敲锣打鼓报喜的,不就是杨四海殿试被点中二甲么?”罗锦随口道,好像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似的。 比较低调的才子苏良臣这时也无不羡慕的开口:“去年上桂榜,今年立刻就中金榜,不枉咱们私下里说他才学不俗。” 张宁跟着附和了几句,没说什么。以前和杨四海有点矛盾,幸好去年大伙送他去应考时,席间轻描淡写地化解开了,此时便没太多感想。要不是以前的张宁羞辱别人个子矮,估计他对杨四海也没多少印象。 印象里杨四海的样子非常年轻,可能还比张宁岁数小,连着中举人、进士,实在不是一般牛;他这样不声不响就成了,叫人家考到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夫们情何以堪。大明朝疆域万里人口亿计、进士却非常少,但凡进士出身的人没一个不是人精,张宁的记忆里就一大堆经书,他很清楚这玩意不是光靠死记硬背能行的。 “四海不是咱们凡夫俗子能比的。”有举人功名的罗锦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他端起酒杯巡了一圈,接着说:“咱们还别不信资质,我以前就是和四海一个儒学读书,给你们说件小事。去年秋闱之前,不是传言平安兄咱们应天府才学第一么,大伙就猜起了谁会是解元,你们想想杨四海是怎么答的?” 提起那事儿,张宁微微有些尴尬,当时传言自己应天府才学第一,还不是以前的张宁自己给嚷嚷出来的……不过如果以前的张宁没死,今年是他去参加会试,能不能上榜?这倒是个迷,反正现在的他去考肯定没戏。要说科举读书这条路,杨四海和以前的张宁都很有天份,自己反而比较凡庸了;前世连个重本也考不上,而考清华的难度和考进士都不是一个等级。 “杨四海平日里看起来挺谦逊的,他应该会说解元是平安兄吧?”梁守诚猜道。 张宁淡淡笑了一下,什么也没猜。苏良臣毫无压力道:“我和你们又没在一块儿进学,怎么知道?” 罗老表摇摇头:“梁兄啊,你和我一般,也是个凡夫俗子。我来告诉你们杨四海怎么答的……他说如果以后想考会试殿试,现在是不是解元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好像是个冷笑话,讲完了众人还没回过味来想明白“笑点”在哪里。张宁倒是马上明白了,说道:“四海目光远大、见识不凡。” 片刻之后大伙儿回过味来,无不唏嘘感叹一回。进士的材料就是与众不同,当时马上就秋闱了,大伙无不一门心思扑在上面,人家就开始想会试殿试了,思想境界不在一个层次。 大伙儿聊到这里,罗老表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张宁:“平安兄为何不参加今年的会试,反倒当起官来?您和四海可是咱们贡院齐名有才学的人!” 罗老表开口问起,包括苏良臣都立刻投来了目光,显然诸生都对这事儿好奇,只是不好问起。 张宁一语顿塞,总不能说实话,皮囊下换了个人以前的平安兄考这个行、现在的平安兄现做八股文章根本就毫无水准。 他本想自认不如人,但不知怎地心里冒出一股子好胜心来,毕竟是年轻人谁也不甘愿说自己不行!特别是自己曾经还羞辱过杨四海的学问,怎么别人中进士了就立马装孙子?他内心里的骄傲心理被激了,恍若有一个声音说:老子做八股文章不如人,但总有地方比别人牛! 他欠了欠,故作淡定道:“非人人都要进士出身,当今杨少保(杨士奇)也不是进士。” 杨士奇,布衣出身连个秀才都不是,教过书肯定有学问,但就是没考中过功名,现在是天子身边头等红人,太子少保、华盖殿大学士、礼部左侍郎兼兵部尚书,内阁阁臣身份领六部事前所未有,圣眷无人能及。杨士奇不是进士,但他是随便一个进士能望其项背的吗? “佩服佩服,平安兄有大志也。”罗老表等人只能这么恭维一句,不能再说其它了。 因为杨士奇是个特例,通常来说要有所作为,进士出身会比较靠谱一点。所以众人无话可说。 第七十八章 口渴进来喝茶 张宁在衙门里读到一份邸报,胡“部堂”要到南京来了,他确实是退居了二线。 接着又拿到了一张拜帖,名字是顾春寒。张宁立刻就明白了是谁,此时他正在吴园,暂时是满园子那种人,实在不便接待“顾春寒”,遂差文君去递信,下午去她的下榻处拜访。 地点是在青溪上游覆舟山不远,这地方也是南京城除旧院外最纸醉金迷的四大去处之一,青楼酒肆艺馆等娱乐场所非常多。她回南京来住在这地方,或许是对从小生长的这种环境比较熟悉?张宁和送拜帖的人一道循着青溪骑马而上,现在有车有马了走陆要效率得多。 过了竹林街,来到一栋二层楼房的门口,只见有不少短衣在忙活着搬东西,眼前的状况就像是在搬家一样。这地方根本不是一家客栈,而且方泠以前是教坊司籍的人、并无房产田产,这宅院应该不是她名下的财产,她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张宁有些疑惑地被带着穿过楼阁,来到里面的一个园子,又穿过一道月洞门才见着方泠,和她一起来迎张宁的还有桃花仙子。 “平安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方泠笑吟吟地微微屈膝作了礼,松松散散的动作非常随意温柔,一如她穿的素色对襟半臂,看起来淡雅轻松。 张宁拱手回礼,又看向一旁的桃花仙子,因在外面就没有招呼,只道:“幸会幸会。” 二人请他进房中用茶款待,她们看起来情绪不错。前阵子新皇颁布了一道圣旨,宣称建文诸臣无罪,要为他们恢复名誉,那些被抓了的和做奴隶都归还田土为民,所以方泠等现在不再是“罪人”,也许那道圣旨对她们意味着新生,因此她们的脸上感觉出来了生活的希望,大约是这样。 但张宁不得不给她们泼冷水,刚坐下来就说:“这个地方离南京禁城和官府太近了,你们还是少露面的好。” 方泠品出味来,不禁问道:“胡瀅的人还要继续纠缠下去?” “不管胡瀅的事。”张宁压低声音道,“皇上对先帝有怨,故而初登大位就尽废前朝之策。可是为建文诸臣平冤昭雪这件事本身就说不通,若建文帝是合法天子,当今朝廷如何名正言顺?所以我担心国策有反复,你们还是别轻易暴露了身份……这回方姑娘和桃花仙子来南京是做什么来的?” 桃花仙子道:“方妹妹也改了名字,现在我姓杜名霞。咱们姐妹做什么来的?上回平安办得好事,捕杀了彭庄主,各处地方又因此被官府查明了,扬州几个衙门到处查赃抓人,买来的货还没来得及运出去就肥了那些个当官的,人也四散。彭庄主以下各个头目把剩下的钱财分了各奔东西,我没地方可去,只好反过来投方妹妹了,至少她那儿有地方住。” 方泠接着说:“我们住在保扬湖那院子里,既无产业又没事要办,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便与仙子合计,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到南京来,将咱们的钱拿出来开个铺子,就是现在这地方,正张罗呢。” “在青溪这种地方,你们开什么铺子?”张宁忍不住问道。 方泠笑道:“放心好了,咱们还能改行做那鸨儿不成?这个铺子准备作梨园,办戏班子;除此之外还经营乐器、戏服、胭脂水粉等买卖。我主内负责教人唱戏和检乐器,仙子主外,带人联络作坊进货等事。咱们都商量好了。” “这行能赚钱么?”张宁恍然道。 方泠道:“要是赔本了没有容身之所,只好去投奔平安先生。” 桃花仙子听罢媚|声道:“我们姐妹一起服侍你,只需吃住,便宜你了,你不会不情愿的吧?” 方泠听到一起服侍,脸上一红唾了一口:“叫你说正经的。” 张宁佯作没听懂,只好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便试试吧……我以前也说过,松树栽在盆里不好,方姑娘身负才艺,要是这么浪费了着实可惜。” “我名分上不是什么茶商的小妾么,也不想抛头露面,就是教别人。”方泠看着他的脸。 张宁大方地说:“上次提过的苏公子,他一直仰慕你的才艺。现在我和他有来往,正好可以请他来捧场,加上你在扬州曾经响过的名气由苏公子那些人帮忙一说,对前期经营大有裨益。” 他心里还有点担忧南京这个地方方泠以前呆得太久,名声一出去,很可能被人认出来。不过暂时倒是没问题,朝廷已经明文大释在教坊司功臣家为贱籍的建文诸臣家属从良,方泠现在被认出来也不能拿她怎样。可毕竟做过妓|女,如果有她以前的客人认出来,而且出口羞辱,叫张宁怎么个心情?这会儿他就是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 方泠察觉他的神色,终于带着愧疚的口气说:“你要是不高兴,咱们也不开这梨园了,你让咱们在你身边做妾为奴服侍你。” 桃花仙子感觉气氛不对,口上却不饶人:“妹妹可不能那么信他!现在就嫌弃上了,以后腻烦了还了得,说不定哪天就把你赶出来!” “平安不是那样的人。”方泠毫不犹豫地说。 张宁愣在那里,刚才自己确实有点嫌弃她的以往,完全是一种本能……那时间一长,真会如桃花仙子所说?他的脑中浮现出了最初缠绵时的浓情蜜意,虽没有海誓山盟也是情真意切;还有在扬州时说的那些话,什么想她好之类的,简直是说的比唱得好听。 他的心绪有点混乱起来,果然这儿女私情是剪不断理还乱。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还是按你们商量好的办吧。” 方泠向桃花仙子递了个眼色,桃花仙子一脸不悦地起身离开。方泠便抓住了他的手,可怜兮兮地说:“平安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这蓄养优伶的戏园子太下作?我也不是非要摆弄这些事,只是桃花仙子没地方可去了,现在又不必去做那些刀口尝血的险事,我是依她……你也别怪她,她从小就没个依靠,你叫她突然指靠你过活,她还习惯不过来。” “兴许我不该太较真,我干嘛非要约束着你?”张宁叹了一声。 方泠听罢几乎要哭出来,带着哀求的口气道:“我没有怪你约束,从旧院出来后我没和其他人有过什么纠缠,你不信我么?” 忽然手背上一热,张宁发觉一大滴眼泪滴了下来,心下一软,便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身,正待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嘴上就是一阵温|软,方泠含泪亲了上来,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紧紧抱住了他,生怕他会跑掉一样。张宁这时才琢磨到,方泠高高兴兴地从扬州跑到南京来,可能也是因为自己在南京做官不短时间了,也没有再回扬州做地方官的迹象。 胸膛上感受着软软的一团、闻着美女肌肤上的清香,他是充满了纠结的欲|望……如果一开始就抱定主意逢场作戏的心情,只说声|色不说情意,又哪来的肝肠难过?或许是前世张宁没福气遇上美女的多情,一下子遇到了就没把持住心态。总之现在他是没法再薄情寡义。 “我想要你了……”方泠的眼泪还没干,却一副讨好的妩媚劲,看在张宁眼里是说不出的感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便粗暴地伸手脱她的长裙,连着亵裤一起往下推。白生生的线条优美的臀|部很快暴露了出来,他便伸手用力地抓|揉,入手处如丝之滑而弹手。 她是并拢双|腿侧坐在张宁怀里的,现在裙子被推到大|腿上,更是无法分开,见张宁如此粗暴急躁,便也佯作动|情地掏他的活儿,然后把在手里,将臀抵上去往某地方塞。她咬着朱唇强塞|了进去,张宁这才感觉干|涩难行。他忙道:“慢点别急。” “一会儿就湿|滑了。”方泠颤声道,抓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衣襟里塞。秋的季节,张宁的手之前敞在外头是冷的,一下子就感觉到了热热的体温,还有又软又滑的触觉。 就在这时,忽然桃花仙子从屏风外面走了进来,瞪着椅子上的两个人,哼了一声道:“大白天的,在客厅里就弄|进去了,还真是不嫌羞。” 方泠顿时耳根都红了,羞得将脸埋进张宁的颈窝里,她也不中止那事儿,只悄悄说道:“用你的上衣把我后面遮住。” 张宁听罢忙拉了自己的外袍连着袖子把她白生生的屁|股遮掩了一下,回头看向桃花仙子道:“你是故意破坏别人的好事?” 桃花仙子笑道:“我哪有那般坏?” 张宁厚着脸皮道:“那你进来……是为了观摩周公之礼?” “我……突然口渴了,进来喝茶,你们不用管我。”桃花仙子那笑容下终于露出了羞臊的红晕痕迹。张宁心道我看你装,比谁的脸皮厚而已。 “那仙子请自便。”张宁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一手托住方泠的翘|臀上下耸|动起来。 第七十九章 秦淮小聚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极其微妙。张宁在既有的秩序下拥有清白的身家和社会地位,方泠与他的关系便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很不平等;可过了两天通过张宁引荐苏公子等人与她会面,只见苏公子的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求一见而不得的心情,立刻又让方泠仿佛变得高不可攀。 在名士圈子里,方泠对苏公子这样的人都不太赏脸,犹自避在里间竹帘后面只闻声不见人;而苏公子等人执礼甚恭,好像在拜见什么大人物似的……确实名妓虽是贱籍,说起来地位低,对一般人而言却遥不可及。 张宁不禁暗自感叹一回,她哪里会缺人追捧,又何必放下身段去哀求别人的情意呢? 和苏公子一起来的另外两个人也是才子名士,谈论的是戏曲音律。方泠虽是女子,却在这等雅物上见识不凡,言谈之间常令名士们拍案称赞。 而张宁就有点像打酱油了,为了避免完全插不上嘴的尴尬,他也凑热闹谈了一些笼统的观点,还好只要别说具体只谈大方向的概念,好像还像那么一回事,不算出丑。 大伙谈起南戏北戏,张宁便说:“北戏结构严谨、南戏流丽悠远,若是集二者之所长,是否能开创新的流派?” 只是随口这么一忽悠,不料苏公子便极给面子,跟着用专业的论据为张宁的观点阐述了一番,认为这个方法可行。不知确实是张宁想法好,还是苏公子故意给面子的原因。他一直就想结交“顾春寒”,只有通过张宁才得偿所愿,因此他不能让张宁难堪不是。 张宁在戏曲方面实在是个半吊子,在碧园是听过不少戏曲,对此也了解了许多基本的东西,可要深入理解就不行了,毕竟是半路出家的业余爱好者,和“曲中谪仙”和方泠这号人根本没法比。就好像现代的足球,大部分人都知道踢进对方球门就算赢,可只有那些真正的爱好者才看得懂什么战术技巧,看一场精彩比赛才能津津有味;太业余的爱好者像张宁前世,看世界杯什么的就图个热闹劲,至于里面有啥高明之处就完全不懂了…… 苏良臣道:“如平安兄所言,词曲唱腔可集南北之所长,若是顾夫人能在舞蹈手法上为新曲改进,新的唱腔必能有一番成就,可预料盛极一时绝非戏言。” 受了苏良臣的鼓舞,他也不怕贻笑大方,本来就没说自己内行,闹了笑话也没啥,便想起在碧园感悟出的点子:“既然要创新,就别拘泥于南北戏现有的本子,我们何不写一本新戏,就像《牡丹亭》之类的更有娱乐性的东西?到时春寒梨园开业,也让顾夫人搏个好头。” “何为牡丹亭?”苏良臣很配合地问道。 张宁便忽悠道:“我在扬州做判官时,于民间听了个传说。南宋时有个才女叫杜丽娘,一次游园做了个梦,与梦中的书生在牡丹亭畔幽会。醒来后相思成疾香消玉损,后来那书生进京赶考路过牡丹亭,拾得杜丽娘的自画像,发现杜丽娘是他梦中幽会的佳人。几经周折让杜丽娘海魂复生,那书生考取状元,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个传说真是有趣。”竹帘后面传来了悦耳的声音,苏良臣等急忙屏住呼吸,全都侧耳听着。又听方泠道:“结局尤其好,我挺喜爱的。” 顾春寒都表态了,苏良臣等人立刻就拍板说这本子好,绞尽脑汁赞誉了一番,唯恐落后,其间夹杂引经据典的文词儿,立马将故事拔高了一个高度,好像除了娱乐大众还有什么特殊意义似的。 苏良臣一本正经道:“我看这样办比较好,这个本子先写成话本,刊印出来,由咱们家的印刷坊来操|办,能有个人气基础。” 张宁道:“正好近日我比较闲,本子我来写,苏公子将曲完善,之后咱们再依照话本的剧情填词,完工后交给顾夫人排练。这样如何?” “那敢情好,平安兄曾是应天府才学第一的人,你来写本子再没有更合适的人了。”苏良臣道。 张宁表示压力不大,这种话本篇幅不长、故事也算简单,肚子里的墨水完全够用了。写个故事未必有写奏章那么难。 “有平安先生的词,江浙大才子的曲,这个本子我真得用心教习才好。”顾春寒的声音道。 苏良臣纳闷:“顾夫人不亲自上台么,那真是缺了好些韵味。” 顾春寒道:“春寒梨园里能挑选出合适的人。” 见苏良臣面露失落,张宁也有点期待方泠一展才华,一时间觉得不应该禁锢她,便道:“若是第一场由顾夫人亲自演出,定然有一番非同凡响。” 顾春寒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那我只演一场。” 这时其他三个人都忍不住向张宁投来了艳羡的目光,见他的话在顾夫人面前如此管用,大伙免不得暗自猜测这俩人恐怕另有什么关系。 几个人谈论了许久,又想请方泠唱一曲,按照规矩只要她随意弹唱一曲,彩头是不能少的,加上苏公子那帮人个个家财万贯以上,银两肯定要比一般规矩翻几倍。不料方泠却婉言谢绝,说“我已为人妇不便如此,等着瞧几位公子的上好本子”。 他们告辞出来,苏良臣私下提醒道:“当今最得圣眷的杨少保最喜听戏,平安兄若是用得上在下资助,请别见外言语一声便是。” “苏公子的心意,先谢了。”张宁忙抱拳道。 苏良臣却只字不提他的弟弟和张小妹的婚事,想来是多方面拉拢张宁,不只局限于联姻……张宁和罗幺娘书信来往密切,或许早已被苏家打探清楚了。 苏家富可敌国,但朝中无人,能坐享富贵应该不简单,利益关系极其复杂,现在一直在拉拢张宁就体现了他们的眼光和人脉消息;一般权贵如果眼红他们的财富想动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这一套玩意明朝人就玩得很娴熟,太祖时候江浙首富沈家倒霉是被皇帝惦记了,那实在没办法。 ……张宁很快就把话本写了出来,又修改润色了几回,交给苏良臣去刊印。由苏家印刷坊出来的新本子,纸张装潢精良,一开始走得就是高档路线。 顾春寒的名头在南京还没打出去,没料到张宁就先搏了个微名,这也是沾了苏公子的名士光环。在那旧院和四大风月之地,传言张平安文采风流,正和苏公子一起开创新曲“苏腔”,人们早早地就期待起来。 张宁在吴园无所事事,公文来往越来越少,却一时间收到了打量请帖,全他|妈是青楼妓院的。吴园中熟悉的下属偶尔还拿这事儿开玩笑。 那号称善和坊第一美人的柳明月也发来了请帖,说是中秋画舫赏月、秦淮小酌。张宁直接丢一边没管,把司务房的官吏艳羡得咬牙切齿。 苏良臣很快把曲给整理好了,好像他这几年一直在寻求突破,此时拿出手并非仓促上阵。“曲中谪仙”的名头不是完全浪得虚名或仅靠家势财富,他以前确实有一番作为,包括修订前人的曲谱和编撰音律古籍等,刊印过好些书。 接下来就是填词填曲,唐诗宋词元曲,填戏曲也是一种诗词歌赋方面的创造。除了讲究平仄韵脚,还要文辞优美,可惜《牡丹亭》的大部分词曲内容他都记不得,这个活就真有难度了,张宁花了很多时间。 那戏曲歌舞说是优伶干的事,实际上很多工作就是官僚文人们在执笔,这一行缺了文人很难发展。 张宁号称应天府极有才学的人,可填曲这项工作真是让他掉了不少头发。虽然脑子里有以前的张宁的经书储备,可要用出来也极不容易,连抄带编费了很多工夫。 春寒梨园还没开张,在南京城已经越传越热了,照这样下去第一场得发请帖,只邀请一部分人,要是不加限制方泠那栋楼肯定是坐不下。 第八十章 抛弃幻想 和苏良臣合作做好戏本子,张宁回家才知道邻里已流传起张家的故事来,大概就是张小妹将嫁江浙富豪、很快就会大富大贵那么回事。这些流言肯定是家里人急着拿出去炫耀才会产生,不可能是苏家传出来的,那富豪之家和里仁街这边的市井百姓根本没有来往关系。 张宁见到大伯就提起此事,言语间很是不悦:“小妹的事礼还没下,八字也没一撇,你们早早就宣扬出去,万一事儿最后没成,咱们怎么下台?” “谁拿去宣扬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能管得了那么宽么?”张九金辩道。 张宁心道,真是怪了,消息能平白无故地被四邻知道不成?人有虚荣并不奇怪,但你早早就吹嘘着大富大贵,干嘛还开那铺子做着小本生意,家里的女人仍然成天干活忙个不停?这不是自己给自己难堪么? 正是黄昏时候,男人们收得早就在堂屋门口说话,女人们则忙着准备晚饭。他回头寻了一番,只见张小妹正端着盆从厨房里出来倒水,俩人对视了一眼,她继续忙活去了,却在窗户里时不时抬头看。 “既然不是咱们自己人说出去的,便罢了。”张宁不便和长辈争执,无论争赢还是没挣赢也不会有人说自己对,晚辈忤逆长辈就是不对现在的道德秩序就是这样。他又问,“前几天您和伯娘去见过那苏家二公子,如何?” 张九金立刻赞不绝口:“大户人家的儿郎,礼节非常讲究。那二公子不装大,话不多却很得体,投足之间就看得出不是一般二般,也没有那纨绔子弟的浪荡轻浮,不错不错。” 堂兄附和道:“长得也是人高马大颇有气势,而且一直在进学不是那粗汉子的作派。” 张宁应付了几句,情知小妹在长辈们面前没说话的份,也没当着众人的面问她。等吃过了晚饭,见着她进屋去了,楼上的灯亮起来,他这才走到厢房门口去敲门。 他很少进小妹的闺房,毕竟都长大了,没事往姑娘家的房里窜不太像话,不过今晚因为有话单独问她,这才进去。张家的经济状况其实还算殷实,但此时百姓崇尚的是勤俭兴家,有点钱不是存起来就是买地,也有去放贷的。只见妹子的房间里大家什和张宁那边一样陈旧简朴,不过看起来是有些不同,窗户的帘子上有她刺绣上去的小花,床前还挂了一道珠帘,那珠子却不是什么珍珠,是一种树上结的小坚果,拿红线穿起来做的装饰。她的房间一看上去没一件值钱的东西,却显得秀气灵活、干净整洁,小家碧玉一般的感觉。 见小妹闷闷不乐的,张宁便强着笑脸好言问道:“听说你看到人了?那二公子怎么样,看着顺眼么?” 张小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有鼻子有眼睛的,还行吧不难看。” “不难看就够了,人不能只看外在。”张宁说道,“其它的还满意?” 张小妹不答,他沉默了许久,才言不由衷地说:“正如堂兄所言,可能苏家提这门亲事有联姻的目的。不过也不用计较,别人是要明媒正娶的、又是原配,别说苏家那种有名气的大家族,就是普通老百姓也很在意这方面的德。”他又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别拉着一张脸,就没想过过苏家门的好日子?穿不完的漂亮衣服、金银珠宝首饰,养尊处优的身份,好多女孩儿都做这样的梦……” “谁还有工夫去做梦啊!”张小妹没好气地说,“我看大伯他们挺喜做梦的,成天就想发财。” 张宁叹道:“也不能怪他们,抛弃幻想后的淡定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和活了多少岁数关系不大……这门亲事最终还是你来拿主意,我听你的,然后如果我不点头,大伯毕竟只是大伯、他也无权强求。” 小妹低下头说道:“我再想想,哥哥说得也对,我倒不是图人家有钱有势,苏二公子的人看起来也不算坏,过阵子看他是不是装的。” 听到她这样说,张宁反而有点不是滋味。莫非自己希望听见小妹说看不上、希望她说那苏二公子的坏话?人心真是矛盾,自己不一直在劝她选个好夫婿么,现在遇到了个她说不错的,为何会有这般感受?言不由衷的大方……可不表现大方又能怎样? 或许自己和大伯他们一样,也在做梦也在幻想,抛弃幻想的境界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嗯,时间不早了那我先下去,你哪天想好了告诉我……不必被大伯堂兄的话左右。”张宁佯作淡然地起身。小妹也没留他,出门走到屋檐下时他不由得自嘲地摇摇头。 空气中仍旧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伸手从衣袋里摸出那吉祥符来,第一次拿到这东西时也是在桂花的香味中,他记得很清楚。 张小妹站在窗后面,轻轻挑起帘子依依不舍地想看他回房,却看见他驻足在屋檐下,捧着一枚红色的东西轻轻放到嘴巴前。她好奇地细看他拿的什么东西,光线太暗却没看清楚。 …… 放下功利虚荣后的淡雅含蓄,是张宁最喜欢的感觉,就像方泠表演的戏。 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春寒梨园终于开张,情况和预料中一样乐观。头一晚就是高朋满座,应邀前来的都是南京城多少有点身份的人,这些人不缺钱正是潜在的常客。人们兴冲冲的来看新梨园的第一场戏,无非就是冲着新曲“苏腔”来的,这段日子在金陵是传得沸沸扬扬,今晚正可以听听究竟是何物。 张宁当然要去捧场的,他和苏公子等几个名士一道,坐了大堂中的好位置。木楼上有座有案、地方高视线好,真正是贵宾席,可以居高临下不急不缓地观赏。俯视大厅中全是人头攒动,坐的和站的位置都满了。 等了一阵,人声嘈杂中敲起锣鼓,最先上来的是末角,念白故事楔子。苏公子要说什么话,因为有点闹只得偏头过来,饶是如此声音也不清楚,好像他是说台词是平安兄写的还是说什么,张宁没听清只好报以微笑。 戏开始了,大多数人开始正儿八经看戏,噪杂声总算才渐渐降低。末下去之后,乐工敲起了木梆,清脆的节奏中只见一袭白裙款款上台来,苏公子等人立刻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向戏台子,张宁也立刻认出来旦角正是方泠。 她就没穿戏服,穿着素色交领襦裙、头发上简简单单一副玉簪,手里拿着一把绸扇,款款走上台来,乍一看上去就像一个居家的大家闺秀一样,非常素雅。但她的脸上却画了浓浓的戏妆,浓得和张宁见过的京剧戏妆有得一拼,真人脸长什么样根本看不出来,只看脸说不定男女都分不出,像糊了一层面具似的。 木梆打节奏,少顷笛声箫声一起响起,台子上的方泠简简单单便拿着扇子开唱,方唱出一句“素妆才罢”,大厅立刻就明显地静下来。 她的身姿手法如信手作来,一点做作之感都没有,又非常柔软缓慢非常有韵味儿,如平日的举止,又如一种特别的轻舞;唱腔吐气也是婉转悠长、连绵起伏。没有喧嚣热闹没有五彩缤纷,却有含蓄余香千钟柔情,刚刚开场就极具感染力地将人带入了缠绵悱恻的浓情境界之中。 逐渐偌大的大堂里无数的看官都没声儿了,只剩下那动人的唱腔和管弦旋律,使那声音愈发具有穿透力,每唱完一句都好像在堂上的木梁上萦绕不去。 这戏的布置的场景完全不如现代影视逼真,一看就看到是戏,唱的演的故事方式也和平时说话生活完全不同。但一旦入戏,简直如身临其境,又有无尽的幻想空间。张宁是觉得自己睁着眼睛也做起梦来。 耳边响起雷鸣般的叫好声,张宁才从梦中醒来,暗自叹方泠在戏曲艺术上确实很有天份,或许将她藏起来本就是一种抹杀。 在座的人也回过神来,纷纷赞叹,旁边一个老表笑道:“苏兄的曲又到更高的境界了,台上那顾春寒唱得也好。” 苏良臣随手拱了拱手:“马兄这句美言我不否,实受了。”他又笑看向张宁,“说起来咱们在扬州就认识了顾春寒,忽然想起咱们还没见过她的芳容。平安兄瞧,她画着这种妆,明摆着不让人看到她的真容嘛。” “不穿戏服,确实不用画那种戏妆的。”有人附和道。 苏良臣又问:“平安兄应该见过顾春寒的模样?” “没有。”张宁咬定道,“她是有夫之妇,或许不便露面吧,这处梨园听说还是她的夫君出的资。” “顾……夫人,呵呵,不见庐山真面,她的夫君也是个神秘人,前阵子我差人打听了一番,只说是茶商,就从来没人见过人。”苏良臣摇头叹道。 她们伪装的身份是要躲避官府密探的,苏公子结交再广,又从何查起? “听戏听戏,过了今晚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有耳福。”苏公子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咱们回头把《西厢记》改一改,或许又可以听一出好戏。” 第八十一章 人生路漫漫 吴园要收归公有,里面的大部分官吏胥役也要遣散或另行安排,胡瀅退居到太子宾客的位置后一项工作就是清点财产做些善后,虽然他写信来说张宁可以继续住在吴园,但张宁还是打算要搬回家住,南直隶采访使的官职也不复存在。 他正和苏良臣合计着重编《西厢记》。西厢记的故事起源大约在晚唐,至元代王实甫作为杂剧剧本之后,情节大抵成熟。其以才子佳人为内容,又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非常适合此时南都士庶的口味,所以张宁等一干人才选中了这本戏为春寒梨园的冬季重头戏。 虽然暂时赋闲,张宁却没多少失落感。参与编撰戏曲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不过这种风花雪月的雅趣生活没持续多久,北京就来了调任公文。这倒是在意料之中,采访使机构的人员都在调动,有的调到其它衙门有的被遣散,张宁自然也不例外,他头上的南京礼部郎中衔(小字添注)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更不适合年轻官僚,只是此前不知道调任何时会来罢了。 公文先到,然后才收到罗幺娘的私人信件,信件应该先发出来、只是效率低下延迟了。张宁猜测这次调动应该有罗幺娘的影响,毕竟她爹是朝廷要|员。 新的官职是礼部仪制司主事,正六品,人事文件是通过吏部下发的正式公文。没有关系是不可能的,以张宁这样的资历,入仕才一年又只是举人功名,如果没有杨士奇几乎不可能做到六品京官。从品级上他本来是南京礼部郎中衔、五品,这次调任仪制司主事好像是降级,但实则是提拔;如果平调进北京让他做五品官,反而太吸引眼球、拉仇恨的干法,降两级是好事。 虽然将要离乡进京、离开这秦淮风光好地方,但张宁并没有多少不舍,准备欣然而往。他秉承了前世规规矩矩走人生路的习惯,情知自己现在这个年纪不是贪图享乐的时候,先干点事业成家立业才是这个阶段应该走的路;而去北京做官当然对发展更好,因为那里是权力中心。 至于未完成的《西厢记》、佳人温柔乡的依依不舍,还是先放下罢。有了前世的经验,张宁充分认识到,人这一辈子要过得好,只要尽量做该做的事做对的事就行了,然后时运别太差。 他把即将离开南京的消息告诉了身边的人,家人、方泠、苏公子等朋友,便开始忙着作一些准备。 临行前主要是交待好两件事,一是妹妹的婚事,二是想要春寒梨园里唱《牡丹亭》的戏班子。第二件事要凑钱向方泠购买,毕竟方泠她们投入了那么多成本;凑钱的来源主要靠苏公子的赞助。让苏家出钱不是要施舍,而是合作,就像现代有些国家的政治团体还要拉资本家的赞助,资本家可不会专门花钱做慈善;苏家本身就有意合作,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好事。 张宁从无形价值和有形价值两方面估算那套戏班子的价位,五六千两银随便值得。方泠付出的成本应该不出几百两,但戏班子的价值本身就包含苏公子的曲、自己填的词、方泠投入的才华,以及名气品牌价值、投资风险回报等方面,不是单凭投入数百两来计算的。 考虑到赞助购买方是苏公子,张宁便打算开价二千两向方泠购买。首先向苏良臣凑钱,苏良臣爽快答应赞助张宁进京费用三千两银。钱不是借贷,也不是白送。苏良臣邀请到平时有结交的一些同窗好友设宴,当着众人的面提出出资,并让罗锦作为见证人。 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说“高义”友谊云云,一边说钱的事。没有直言张宁要分担什么样的义务,但他是不能赖账的,人要在世上立足总要讲点规矩,不能在圈子里把名声坏了。 张宁拿到银票,便去春寒梨园洽谈购买戏班事宜。事情很顺利,方泠不仅没把它当成生意,而且想要白送那套戏班子。张宁便说明其中关节:“现在我们三方是一种结盟合作的关系,你若是感情用事破坏这种关系,自己吃亏又于事无益,没有必要。所以二千两银子应该收,我提出这个价格已经考虑过内部关系了,你不要再推辞。” 一旁的桃花仙子也大方地劝道:“既然平安先生把话都说到这份上,咱们就收下吧。何况咱们姐妹把身家都投到梨园里了,总得见点红利。” 方泠这才为难地轻轻点头。 桃花仙子笑道:“苏公子真是个金主,又出力又出钱,平安先生结交的好人。” “江湖那套东西你熟,士林这套就外行了。”张宁耐心地解说道,“苏公子出手就是几千两,其实对他们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用九牛的一毛作为政|治投资,却能得到许多看不见的价值,苏家并不亏;而我是入仕的人、做官才是我本行,不能本末倒置去光顾着赚钱,我在官场有路但缺钱,也需要苏公子这样的人资助。这叫一个互利共赢,两个人合作起来,能量可以超越两个人的总和。光谈我会结交,倒不如说苏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方泠拉了拉桃花仙子的手腕,轻轻耳语道:“我早告诉过你,平安先生虽然年轻,却是可以依靠的人。你相信我识人的眼光罢。” 桃花仙子白了他一眼,口上不饶人:“话是这么说,他跑到北京去还不是要娶那什么大官的千金,妹妹只能晾一边瞧着。” 张宁无言以对。在现有的规则下,他根本没法娶方泠,更没必要去挑战世人的价值观,婚姻说到底还不是一种人和人的关系,何必太执着?娶罗幺娘为妻,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一件正确的事,所以他没有要拒绝的理由……联姻带来的综合好处,还有她本人也好,身材丰腴生育后代时也降低了风险,不容易发生生个孩子就丧妻之类的悲剧。人生就是要走对的路,到头来才不会有那么多哀叹无奈。 他便转移话题,又拿出五百两票和一张纸来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件事要托方姑娘办。银票是五百两,你按着价帮忙购置一套首饰和几套衣服,女人的东西让你帮着挑要妥当一点;我家妹子用的,其中一套衣服要嫁衣,这纸上记的是她平时裁衣的尺寸。” “小妹要出嫁了?”方泠见过张小妹便关心地问了一句,她还没听张宁提过。 张宁道:“媒人说过苏家二公子,不过现在还不知道成不成。我这一去京师不定何时返乡,以后只能通书信、不好带钱物,出门之前先准备好。一套首饰和一身衣服,算是我替她准备的嫁妆,父母去世得早,我做兄长的要尽一份责任和心意。” “嫁妆要五百两,做你妹妹当真不错呢,要不我也做你妹妹好了。”桃花仙子玩笑道,“不过呢如果是嫁苏家,对方给的聘礼也不会少,嫁妆便不能太寒碜。” “正是如此,按照张家的家势实际状况,五百两的嫁妆还是可以见人的。”张宁道。 桃花仙子幽幽叹了一口气。 张宁见状心道这娘们估计恨嫁了,确实在这个时代以她的年纪算是超大龄女青年。但她那种来路不明的身份要明媒正娶地出嫁实在有难度,只有找同样跑江湖的人才有可能、比如当压寨夫人,所谓门当户对。而方泠这样的人,可以归为名妓一类,脱籍从良后做妾是比较流行的归宿……至于像现代的娱乐界明星能嫁给富豪做正夫人,在这个时代是基本不可能的,无论有大牌的名妓也不行。各时有各时的秩序和主流价值观。 方泠很快就办好了,可见她是当成事儿来办的。 东西送到张宁家里,他也没细看实物,就看了下账单,总共花费近六百两,超支部分是方泠垫付,并带话说算她的一份心意。张宁也没去计较,受了她的人情。 价值近六百两的贵重物品,张宁交给伯娘保管,并交待清楚:这些东西只是预备,小妹的婚事以后需要托人到北京来送信,自己保留决策权。 不过大伯张九金等人已经把苏家的婚事当成了铁板钉钉的好事,当晚就商量起那家鸿运号珠宝店的产权和经营。产权只能归于张宁名下,这是毫无疑问的,作为叔伯关系的张九金家无权占有,除非以前的张九银这边无男丁才有法子想;张九金谈的是经营权。 张宁要在北京做官,当然没工夫管,只有大伯家可以经营。张九金提出来商量,意思就是先把话说清楚,以后才不容易闹矛盾。 “还是像二郎的那份田产和云锦铺份额一样,咱们帮着经营,把帐合计清楚,自家人,可不像外姓人掺和着的事儿不好扯。”张九金严肃认真地发表意见,他在家里的话是很有分量的。 张宁没表示异议,本来他就没工夫经营,派老徐一类的人来主持的话不利于家庭和睦,自己的根在老家,团结好家族的人还是很重要的。 内外两件主要的事交接清楚了,他没有在家呆太久,接着就赶回了吴园。那边还需要向负责清查公家财产的胡瀅递交一份呈报,呈报主要是走走过场,但也不能省略不干。 第八十二章 夜如水般凉 深秋的夜晚如水般凉,宁静恬然。 张宁正连夜写呈报,桌子上一叠卷宗账目被他翻得乱糟糟的,这场面仿佛很匆忙,日理万机似的;实际上他是优哉游哉慢吞吞在写,只是平常生活习惯不好,随手翻了不爱整理,就成了现在这一桌子乱纸。 本来就是一份不重要的文章,又是给胡瀅这个老上司,毫无压力啊。反正睡觉之前没什么娱乐活动,又正值秋天外头院子里冷飕飕的,与其干坐着或看些闲书,不如慢慢做点活算了。 房里还有个人赵二娘,正在那头铺床,往日的密探现在被张宁当作丫鬟来使。在扬州时他想当然地用过一个男仆,发现很不爽有搞|基的嫌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到吴园后就使唤起了赵二娘,反正她除干这个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不过他很快发现也有问题……就像现在,那娘们撅着个屁|股趴在床上铺床,穿得是袄裙也是分外诱人。张宁一副热血青年的身体,看得几乎要流鼻血。 每写两三个字,他都忍不住要转头看一眼,完全不能专心。他脑子里已经不只一回地幻想着将其按翻在床上,胡天黑地的场面……但也许冲上去扒光了看到的不是想象中那么回事,他当然没忘记赵二娘遭遇过的悲惨经历。要是现在铺床的女人是方泠就好了。 “唉!”他深深叹了一声,三个指头拈着笔杆伸到砚台里蘸了几蘸,继续自己的蝇头小楷。 赵二娘听得叹息,便回头问道:“文章很难写?” “是……”张宁随口道,“用词想要深入浅出,又只能浅尝辄止。” 赵二娘“噗嗤”笑出声来:“写文章还讲究什么九浅|一深哩?” 张宁顿时愕然,摇头用自言自语般的口气说:“儒学先生教得好,年少时要固本培元修养心性。”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在门口说道:“大人,正门的门子说有事要禀报。”张宁便道:“让他进来说话。” 有人要来,赵二娘收住媚态规矩了许多。不一会儿门子过来说道:“禀大人,有个小娘子在吴园门外转悠一直不走,当值的兄弟觉得可疑,便上前盘问,她竟说是大人的亲妹妹。小的们不敢擅自轰走,就报进来了。” 亲妹妹?张宁确实有个妹子,可这么晚了大伯他们能准小妹出门?他也觉得可疑,便吩咐道:“带她进来见一面就清楚了。” “是。”门子应声退走。 张宁随手丢下笔,更无法淡定了,坐等丫鬟带人过来。只见果真是张小妹,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天都黑了跑出来,本身就是错事。张宁先没和她说话,直接吩咐丫鬟道:“你去传话,叫刚才那个门子到里仁街给我家里报信,就说张小妹在吴园,已经见着我了。报了信让他一定来回禀。” 他说罢起身轻轻扶住小妹的肩把她带进屋来,也没打算责骂,只问道:“脸都冻白了,小妹有什么急事?” 赵二娘见状确定这个姑娘是张大人的妹子,便讨好道:“厨房煮了甜粥,我去盛热的来。” 等房间里只剩兄妹二人,张小妹才嘀咕道:“我就知道没用的……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跑到这边来,你把我送回去罢,让大伯骂一顿就没事了。” “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没用呢?”张宁只好蹲下来看她的脸,因为她埋头看着脚尖。 张小妹沉默了好一阵,才用好听的官话口音轻轻诉述:“我不想答应苏家二公子那门亲事,今晚忍不住就说出来了,结果大伯他们一个接一个上来摆道理,觉都不让人家睡,没完没了的……” 听到这里,张宁心里竟然一阵说不出的快意,心情好得想手舞足蹈……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态是不正确的,心情和处事原则存在逻辑矛盾,便一声不吭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前阵子你不是说那二公子人还不错?”他不动声色地问,“是不是后来发现看走眼了?” 张小妹使劲摇摇头,抬起头来目光闪闪发光地看着张宁。他感觉有点异样,便闪烁回避她的目光,继续保持淡定。 俩人僵持了一会儿,她欲言又止,终于轻轻说道:“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突然哥哥又要去京师,我一想到出门去了苏家,以后肯定难得再见上一面,我便不想嫁了,我想……想……” 张宁看着她的唇,内心里十分期待她继续说下去。也许是她的声音太让容易让人沉迷,也许……他一时间难以自持,忍着没有开口鼓励她,眼神却出卖了自己分明在鼓励她继续下去,哪怕是不应该的。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张小妹脱口而出,说罢她的眼睛里顿时流露出似曾相识的光芒,带着哀求和无助楚楚可怜,叫人的承受力遭遇极大的挑战。 张宁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他茫然地伸出手来,停在空中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赵二娘端着热腾腾的粥进来了,才将张宁从梦一般的状态里解救出来。他正好伸手去接碗,拿起勺子亲自舀了一小碗放到小妹的旁边,说道:“热的,吃一碗暖暖。” 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奇怪,像被什么堵着嗓子一样。赵二娘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脸色纸白,难道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嗯。”小妹看着张宁,突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出来就好受多了,哥哥,我不是想让你为难的。” 她说罢低头安静地吃着粥,烛光照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泛着鹅黄而美丽的光泽,张宁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天使……老天让他睁开眼就赐予他的美好事物,全方位的从外到内的恩赐没有比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好的事物。 连赵二娘也惊讶意外了,她不是对张小妹的模样感到惊讶,而是张宁的神色。从扬州到南京,认识他那么长时间,大部分时候他表现得很镇定淡泊,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赵二娘还以为在自己获救之后得到的关心就是难得的温柔了,原来那根本不算什么。 “做大人的妹妹真是……好事。”赵二娘忍不住说道。不只她一个人这样说过。 张小妹听罢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眼睛好看得像两个月亮湾:“姐姐也觉得他是个好哥哥。” 过得一会,赵二娘见她吃完就收碗出门,小声嘀咕道:“小姑娘生在福中不知福。” 张小妹的情绪渐渐恢复了,她本来就是个乐观的姑娘。见桌子上一桌子的乱纸,便习惯性地去收拾,又看了一眼书架和床,脱口道:“哥哥住的地方怎么比家里还乱,不是有那么多奴仆么?” “公家的人,干活没那么细。”张宁淡然道,“刚才那个赵二娘管内务,但她本不是做这种活的人。” 小妹便麻利地干起活来,她根本不像是官宦家的小姐,本来张宁做官也没多久。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相关的话,小妹又一直在收拾屋子,时间却一点点地过去。 张宁腮边的肌肉绷紧了两次,终于说道:“别忙活了,反正你走了还得乱。我找辆马车,和你一起回去。” 小妹的脸色顿时拉下脸,却点头应了,她活了十几年过得不是千金小姐的日子,并不任性。 第八十三章 溺爱 车轱辘“嘎吱”地响着,便将市井中的各种声音掩盖下去了。长街上仍有灯光偶见三两行人,但很多铺子都在打烊,从摇晃的竹帘看出去,常常能看到店家伙计们抱着木板往店铺门框上镶,南京的市井比较流行这种门板,作用应该相当于现代的卷帘门。 车厢比较小勉强够两个坐,窗边挂的马灯也是忽明忽暗。兄妹俩并排坐在一起,沉默无言气氛不太活跃,好像在各想各的心绪。 现在南京这边大概已经安排妥当,张宁心里挂念的主要是进京后的事。他和杨士奇还没确定岳婿关系,别人在这回调任官职的事上明显出了力,规矩还是要有,直接送钱有贿赂之嫌,何况他老人家也不缺这个、送钱反而落了下乘,所以他此前就准备好了送戏班子。 不是说杨士奇喜欢听戏么?从南京过去正好带上新曲的戏班,既表示了心意又落不下把柄;杨士奇这样的人虽然没有进过儒学,但出仕就是文官身份,喜欢的还是士林中时兴的那些玩意,讲究个雅而合群。至于明显有逢迎讨好之嫌,张宁就顾不上在意了,本来士林就不是人人都走清高路子的,会为人处事的官僚文人照样有市场。 既然杨士奇那里都有心意了,对老师吕缜是不是要有所表示?还有于谦属于平辈朋友关系,上回在北京人家帮忙着租院子送别时还赠盘缠,这是人情,那么从南京过去带点有特色的礼物也是应该的。罗幺娘这个娘们对自己也一片心意,不多少给点惊喜会辜负人家的情意。在这个世上混,谁也没欠你什么,没有谁天生就应该无条件对自己好,投李报桃是也。 张宁犹自考虑着诸多繁琐事务,他的坐姿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好似坐军姿,只是身体要放松得多。 “哥哥的行程定了哪天么?”小妹的声音让他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婉转的口音中夹着离愁别绪,带着淡淡的伤感,但它简单美好。或许不涉及利益的东西都会显得更单纯罢。 张宁答道:“后天。” 小妹一脸失落伤感,她转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南京的街巷路况不错,但马车没有减震系统、又是一匹马拉的平衡性也不太好,所以有点颠簸。在摇晃中,他的手时不时就触碰到软软的凉凉的东西,他没好意思低头瞧,凭感觉能想象出是小妹的小手。微妙的触觉,想靠近又不能,手却舍不得拿开……此情此景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凉风不是在深秋,而是在春寒季节。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那情绪那回忆。 “小妹面对的事情和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张宁温和地说起来。说教式的教育是不好,他懂这个道理的,但眼下诸事仓促和妹妹相处的机会不再多,语言是最快捷有效的方式,没有选择。 好在他心态摆得很正,平等的口气以及这个开场白更容易让小妹接受认可。感同身受四个字让她回过头来倾听,而不是像对伯父伯娘那样的反应“没完没了,觉都不让人家睡”,人都是有感觉的,谁不想被人理解被人体谅呢? 张宁很有耐心,尤其是对小妹,他慢慢地继续开导道:“你是不是觉得苏家那边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样的生活,感到惶恐和不安?” “嗯。”小妹感激地看着他大眼睛里闪着美好的光,也只有张宁才能对她说这样的话。 张宁微笑了一下,趁机把大手覆盖在她的小手上,自然而然地……他继续保持这样的表情道:“不仅你会有这样的感受,哥哥有时也会产生这种忧虑。” “我以为哥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办到。”张小妹温柔地依偎到他的膀子上。 一时间张宁都有点不想继续教育了,生怕一开口说话就会破坏这样的宁静和依恋,带着淡淡的清香有青春的味道。他沉默了一阵才说:“有些时候我到了陌生的地方,比如一次去北京,后来到扬州,都会缺乏……安全感,你想想举目无亲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种日子就和你现在一样惶恐,会念旧会怀念熟悉的环境。但是人要在世上立足、人生还得走下去,就不能逃避,要试着去习惯,陌生渐渐就变成熟悉了。” “嗯。”小妹轻轻应了一声,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把软软的胸脯贴在他的胳膊上,依偎了过来。 张宁没动静,反正在车厢里不会有别人看见。他情绪复杂地问:“想通了没?” “哥哥说得在理。”小妹道。 “那就好……”张宁口是心非地正经说道。 “我不怕和那些不认识人在一起了。”小妹在他的侧脸旁耳语道,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她的檀口中呼出的气息,然后又听她继续喃呢道,“我只怕熟悉了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哥哥这样的人,再也没有人和我说这些话了。” 张宁无言以对,坐在那里没动。 她的声音很轻,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轻呢细语,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又舍不得哥哥的样子,还有你的声音……我最欢喜哥哥的手这样握着我……” 张宁心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兄妹关系能好到依赖成这个样子?让她嫁人就像断奶一样。 他意识到此时的行为太过暧|昧,想把手抽回来,又不忍心让她难过……自己确实对她是一种溺爱,又情不自禁地溺爱着。 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保持清晰,默默地重新理了一遍其中的关系,却发现它并不比官吏士子之间的结交关系简单,主要是太微观的东西不容易量化分析……它很小,但是不重要吗?官升三级或者敛取一万两银,和小妹比起来哪样更重要?小并不一定轻,至少在张宁心里很有份量。 毕竟她才十六岁,就要让她嫁人,这种为了农业文明的人口需要而产生的秩序规则本身就算不得完美。古时的人早熟,也是被逼的,嫁做人妇只能学着当家为人;现代也有遇人不淑的女孩子十二三就怀孕的,可见早熟与否只是一种社会认同。 张宁按照自己的逻辑来一想,感觉对小妹有点残忍……或许应该给她更多时间成长?又或者这只是自己潜意识里给自己找的借口?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感觉自己的腮帮处湿漉漉的,忙转头托起小妹的脸,只见她没出声地在哭。眼泪让张宁的情绪立刻变得简单起来,废话不说直接道:“你跟我一起去北京,留在我身边照顾你。” “哥哥……”张小妹立刻就坐正了身体,伤心的表情立刻就从她的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是有些疑惑地哽咽道:“你是当真说的?” 张宁毫无压力地点点头:“儿女之情本是很吸引人的,你倒好,弄得哭哭啼啼的。我觉着这样也不是办法,不必着急,等你真遇上了根本不用哥哥逼你,到时候怕是想阻止都很难。你在我身边过活,也不用再担心伯父他们成天念叨你,多简单的事。” 完全是一种溺爱,之前还口口声声教育妹子不要逃避,这下子帮着她逃避,连家里也不用她担心交代。张宁心道:不过也好,快刀斩乱麻省得心烦,进京做官还有一堆事要操|心没工夫让私事影响心情。 小妹一头扑进张宁的怀里,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哥哥太好了!” 张宁呼出一口气,将她推到一旁:“别高兴得太早,我得慢慢管教你。” 小妹根本就不怕他,直接当耳边风了,她用袖子三下五除二就擦掉了眼泪,破涕为笑。车厢里原来的忧伤和沉郁气息立刻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小妹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活泼地说笑,又问京师什么样、要走多久等等问题。她浑身都散发出活泼的青春气息,本来就不是个林黛玉,没有压力这才是原本的她。 张宁耐心地解答了两个问题,马车却到家了。 敲开门,只见家里的人都没睡,家人平常免不了世俗的言行,但一看就知他们心里还是很在意小妹的,不然已经差人回来报平安了他们怎么还不睡呢?显然是挂念着事儿。 张宁打法马夫回吴园,今晚不早了打算等会就住家里,省得来回折腾。带着小妹进院子,只见大伯张九金是一脸怒色,指着张小妹骂道:“我看你是翅膀长硬了要飞!” 堂兄也道:“你什么事儿白天出去不行,咱们到处找你,太不听话了。” “少说两句。”伯娘邹氏碰了碰她的儿子,又悄悄说道:“又不是你的亲妹妹,二郎知道管教。”她以为张宁没听见。 张小妹低着头,和往常一样在长辈兄长面前完全说话的地儿,不过今天还好她下意识就往张宁身后躲,可能前面有哥哥挡着就没那么怕了。 大伯一家都不是坏人,不过是普通人,贪图富豪家的风光和嫌平爱富都是人的本性,能算什么错?张宁努力琢磨着沟通的方式,想尽量安抚家人……不过他已经意识到,一说出拒绝苏家那桩婚事,没人会高兴得起来,任你花言巧语屁用没有,几句话能当白花花五万两使用? “大伯……您别生气,是这样的……”张宁强作笑道开口,“小妹有事急着找我,慌着了就考虑得不周全……这事儿也怪我,我也糊涂了,老半天才想起差人回来报信。” “罢了,二郎吃了没?”张九金严肃地问了一句,本来是关心人温饱的好话到了他嘴里都变了味。 “吃了吃了。”张宁急忙点头,这都啥时候了不能换个方式问候么?也不知道说到正事后,张九金还会不会有心思问候…… 第八十四章 是不是闯了大祸 张宁非常委婉地说明了拒绝提亲的决定,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大伯一家的脸色就像将下暴雨时的天气、又像遭了晴天霹雳。 小妹立刻倒霉了,她在张九金的口里很快就变成了包括很不懂事、脑子不好用等一堆毛病一无是处的丫头,或许越熟悉的人越容易遭遇无所顾忌的责骂。刚不久还活泼开心的她,现在判若两人,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又是委屈又是伤心。 而张宁却被区别对待,大伯对他的不满情绪是溢于言表,不过没有一句责骂的话。哪怕他是晚辈,但他现在有官身,张九金本能地有些敬畏,所以至始至终没有恶言相向。 “您别责怪小妹,这件事是我拿的主意。”张宁忙解释。他不是对大伯的态度不满、人之常情而已,而是觉得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小妹身上很不是滋味。既然生为男子,虽无法承担得起所有的事和责任、也许某些时候没办法要靠别人擦屁|股,但有所担待的心态一定要有,这是张宁的观念。 他说道:“我私下也问过小妹,她也说苏家二公子人还不错,但是我多方考虑之后,觉得两家门户差异太大,不一定合适;而且我与苏家大公子又是好友,现在答应了万一以后产生什么矛盾,反而坏了交情。” “这算什么道理,算什么……”张九金情绪有些激动。 张宁道:“咱们举个例子,苏家是大户人家,规矩多,咱们小妹却不懂那些礼仪规矩,光是这一点就非三五月能弥补的。所以我想带她在身边,多见见世面学些礼节,过段时间再操|心她的婚事。” 堂兄惊讶道:“二郎要带小妹一起去京师?” 张九金终于忍不住撂下气话:“行!张小妹你带走,算咱们没养过她!”说罢转身就走。 其实张宁此时心里也很不爽,年轻人火气大,要不是忍着就想对着干,他是一肚子的道理想反驳过去,是不是别人家大业大就完全不管自家女人的感受?但什么道理都是没用的,你一个侄儿去指责伯父的不是,大伙恐怕要在心里骂你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他二话不说,当即就跪倒在庭院里。兄妹俩现在没有爹娘的情况,宗族观念浓厚的大明朝伯父和父亲的地位没有区别,下跪并不丢脸;而且换个角度看世界,要不是有张家这个根、不是父亲收养供吃供读书,以前的张宁就是个来路不明的贱民,考个毛的科举做个毛的官。这一跪,是替他表达感恩的心。 张九金立刻就停下脚步,忙道:“二郎,你这是作甚?” 全家人都把目光聚集在张宁的身上,多少有些诧异。辈分高低自是不假,但世人是势利的,张宁做官出人头地了在家里的地位就会变得特殊,商贾家庭家规又不严,连张世才成人后都很少向他爹娘行跪礼。 张宁用诚恳地说道:“先父早逝,大伯伯娘及嫂兄多年照顾我们兄妹,才有我和小妹的今天。今晚我们兄妹忤逆长辈,张宁磕头谢罪,请大伯息怒。” 小妹见状也赶紧在后面跪下来,跟着张宁磕头。 张九金情绪复杂,开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肚子里到底没有张宁墨水多道理多。其实张宁既然说忤逆是过错,他就不该挑战家主的决定,可他只是认罪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依然强行握着决策权。张九金实在没有办法了,颓然道:“起来,起来,今晚就这样了,吵吵闹闹叫邻里看笑话。” 大伯说完话就径直回房,伯娘和堂兄急忙过来扶他们。伯娘邹氏是个和蔼人,不断说着什么别往心里去之类的话。一家人不欢而散,各自回房去了。 小妹怯生生地看着张宁:“哥哥,我闯大祸了……” “没事。”张宁对着她温和地笑了一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往西厢房这边走。 开了小妹那边的房门,张宁去掌灯,正想叫她上楼休息,她却死抓着张宁的手不放,颤声道:“哥哥送我上去,我……我怕得要死了。我闯出这么大的祸,大伯会不会上来打我啊……” 毕竟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自然没张宁的胆子,在她心里今晚的事肯定是很严重的。他便点头,掌灯送她上楼,一面宽慰道:“大伯是凶了点,但他不是坏人,对小妹也没有坏心,怎么会半夜三更来打你,放心好了。” 小妹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使劲点头,双手却一刻也不放,抓得很紧反应出她内心的紧张。 进了小妹的闺房,又是晚上,他觉得有点不太好,便劝她早点睡一觉,洗漱今晚都可以免了。不料小妹就是不放心,说道:“我一刻也不想和哥哥分开。” 她可怜兮兮地求道:“我知道哥哥要说什么……就一晚上,我真的好怕,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哥哥就在隔壁。”张宁道。 她还是不放,“我是不是做错了,哥哥骂我吧。” “你没有什么错。”张宁说道,“其实以我的看法,大伯也不是多对,爱一个人是没有那么多要求的,无论你能不能变凤凰都会爱你。不过他是我们的长辈,而且也对我们有恩,不要和他计较这些……我只想说小妹没有做错,不用有负担。” 张小妹的眼睛里全是他,听得不住点头,又问:“哥哥说的爱是什么意思?” 张宁皱眉苦思了一会儿,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只好尽力描述道:“就是想看到你笑着过日子,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和你分享,最宝贵的东西都愿意给你。” “哥哥爱我吗?”她又继续追问道。 张宁愣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忍受着什么一样,终于轻声说道:“我爱你。”说出口了,语气便极尽温柔。 她立刻一头扑进张宁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那句解释非常模糊,但她感受了张宁的心情,本来就无须什么语言解释的。她把嘴唇贴在张宁的耳边悄悄说道:“小妹一辈子也不和哥哥分开。” 窗户没关,忽然灌进来一阵风,一下子吹灭了灯,房间里立刻笼罩在黑暗之中。过了片刻,张宁的手颤抖着放到小妹的腰姿上,将她轻轻抱住了。这样的拥抱在光下面他是很难做到的,但是黑暗给了人勇气。 也许人的心底本来就藏着罪恶,不干坏事是因为要承受被多方面制裁的后果……那么,假如犯罪不用付出代价,这将是混乱之源。 搂着她的身子,张宁感受到了她美好的身材,小蛮腰的线条叫人爱不释手。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温度,距离那么近一如第一次醒来。他有点紧张,不知怎么手竟然已经移到了小妹的侧胸,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那轮廓、加上胸口的柔软触觉,让他忍不住在脑海里收集着零星的感官,想象编织着衣服下面的乳|房。 他急忙不动声色地把手挪到了她的背上。 不料小妹懂得不多,却十分敏|感机灵,好像能“感同身受”张宁的内心,傻乎乎地小声问道:“哥哥是想摸摸我的胸吗?” 张宁:“……” “那两个东西每年都要长大一点。”她悄悄耳语道,“一开始有点疼,我觉得奇怪,后来见嫂嫂和所有的妇人的胸脯都会隆起,就觉得没什么了。哥哥想摸摸的话没关系的,刚才不是说什么东西都愿意给对方么?” 张宁轻轻咳了两声,没说话也没动作。 小妹从她怀里坐直了身体,一会儿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张宁这才急忙问道:“你在作甚?” “我把袄子解开,这么厚你怎么摸得到?”小妹的声音道。 张宁忙道:“我不摸!” “我不说出去。”张小妹小声说道。张宁忙道:“别着凉了,拉拢衣服!我去掌灯。”他说罢从床边站了起来,摸索着到窗前的桌子上找火折子。今晚天气不太好,月亮星星一概没有,光线黑得不行。 终于摸索到了东西,他拔开来发现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呼呼”吹了两口气,连点反应都没,只好丢下问道:“你房里有火石么?” “厨房才有。”小妹说道,“你快过来啊,我看不见你了。” “我想回房睡觉了。”张宁道。 突然“咚”地一声沉重的响声,然后听得张小妹痛呼了一声。张宁忙问:“你折腾什么,摔着没有?” “我不要你走……”张小妹忍痛说道。张宁听得声音不知道她受伤没有,便摸索着走过去,两双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一起,张小妹立刻又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高兴道,“抓住你了。” “真是被你抓住了。”张宁叹了一声道。 她撒娇道:“哥哥陪着我,别走了吧。” 张宁想了想道:“那你上床去和身躺下盖上被子,我坐床边上,你抓着我的手,我不走。” “你生病了怎么办?”张小妹的声音道。 张宁道:“我没那么容易生病,就坐一晚上不算个事。” 第八十五章 进京 一刻也不分开是不可能的。这回上京的准备很繁琐,显得行程比较仓促,出发前只有一天时间了,而张宁还有很多事要亲自过问着办。 天还没亮,张小妹情绪稳定一些了就去找火石掌灯,忙着收拾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她觉也不睡,看起来很期待和兴奋,却少了一种即将离乡的别绪,不知道家人知道她现在的心情会不会觉得有点伤心,相处了十几年也不多少表现出点不舍来;大约因为是要和哥哥一起走。 这是她十几岁以来第一次出远门,她的生活圈子就是里仁街这一片,南京城其它地方都很少去,走过最远的地方是上元县乡下的老家,至于出南都一府二县的地盘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次是有点远。 此时的普通老百姓没出过远门很正常,特别是妇人有的活了一辈子几十年,连本县县城都没去过的一点也不奇怪,生活的村子和相邻的几个村庄就是一个世界。也就官员士人和一部分胥役、还有商贾在外面跑得多。所以在人们眼里从南京去北京是非常远的地方,其实在张宁的感官里也不算远,哪怕此时交通慢……南直隶过去,从山东布政使司和河南布政使司之间穿过,就到北直隶地界了,又有多遥远?在见识过地球村的眼里,也就是寻常的一次旅行。 一大早张宁饭也没吃就出门了,然后一整天没见着人。他先是派老徐去和商帮取得联系问好行程细节,然后又去购买一些东西。 交通方式早几天就联络过的,也下了定金。走运河路线,承接张宁这帮人的业务的是上元县的一个商帮、由多家商行联合的组织,常有船队来往于京杭大运河之间。张宁要带戏班十几人和几个随从,遂租了一艘船随商队一起北上;商帮船队的起航时间是明天,所以他们须要明天之前把准备工作办完,不能错过了时间。 旅途所需生活用度由老徐全权负责,张宁没有过问,他忙着买的主要是礼品。东西从几钱一二两价值到近百两不等,轻重有别。以文人使用的“雅物”为主,字画、玩物、书房用具等等。 其实有些此时南京本地画家的作品水准很高、看得出花费精力不少,但因为不是特别有名气的画家,又是“活人”,所以价格便宜,上好的能卖十来两,一般的一两一副也很有品味。所以张宁购买的礼物就包括几幅这种字画,既不显得俗气又花费不多。至于笔、砚等物,主要看材料是什么做的,如果材料稀有,多半加工得都非常精细。 还有养身之物和稀奇药材也可以。至于什么黄金白银珠宝做的东西,除非是用来贿赂千万不能买,时代不同明朝士林就爱好个雅致有格调,在这个圈里里混如果搞得太俗人家会说你是文盲不上档次。文人们不像唐朝那么开放张扬,大约那时什么黄金盏夜光杯大红大紫绫罗绸缎最受欢迎。 当晚向方泠她们道别,行程迫近已没时间述说衷肠。如果理性选择的话,太年轻的官僚士子并非佳人们的好归宿,特别是江浙一带稍有志向的儿郎们年轻时候更努力,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花前月下和佳人厮守在一起呢?你去等他红颜都等老了。别说是名妓美女,就是嫁给那些年轻进士为正妻的女子,丈夫在京里做官很多没带家眷、她在老家守好几年的并不少见;而年轻京官们也郁闷,京师管得严不准官僚嫖|妓,很多人解决生|理需要的方法是找男的玩,因为律法没规定不准搞|基……比如张宁前一回在京里做官就有这样的问题,他没有找男|妓,而是自给自足。 张宁接着又向家里的长辈拜别,第二天出发时堂兄张世才也来码头送了一回。 他忙得头晕脑胀,好像有很多事还没办利索,但船已离岸。南京城的繁华在浪头中渐行渐远,秦淮烟云又将只会出现在梦里。 水路有点慢,但旅途还是很顺利很稳的。内河航行自然灾难的风险很小;被盗匪劫掠的可能也不大,因为商帮是许多船抱团出行,人多势众,不成势力的绿林根本动不了他们,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商铺商行要联合组成商帮。而京杭大运河沿途有兵马司、兵船巡逻,大股明目张胆的匪众很少见,所以旅途没遇到什么大事。 张宁一行十几个人,老徐祖孙也在其中,采访使机构都裁撤了,他想管碧园的想法落空,现在还是追随张宁过活。 到达京师时临近腊月,天气已经很冷了,一行大部分人从来没来过北方很有点不习惯,有几个人水土不服加上旅途劳顿生病了。好在张宁自己屁事没有,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哪怕缺乏锻炼;连他自己也有点水土不服,不过问题不大,过一阵子就会适应的。北京城里的水质确实不好,有苦味,皇亲贵族自己都不吃,每天有水车从城外的山上运水进城。 为了避免给同僚好友添麻烦,张宁刚进城是没差人报信的……比如说于谦,你找个人专门去告诉别人我来京师了,出于为人处事的礼节,他会不会各种张罗食宿、宴席、衣服被褥等事?给别人添事就是欠人情,在张宁看来没必要的时候还是要自觉不要透支好感度。 他先找了家客栈将人和大量行李安顿下来,然后和老徐等人一道去找房屋出租。在别的城市临时找出租的院子如果不凑巧可能不好找,但在京师不存在这种问题。因为京师流动人口比较多,有进京做官的官吏、有往来南北的商人,租赁房屋的市场大自然就会刺激供应。而且很多人在京师没有房产,永乐帝建都北京后地价是一年比一年高,一般人一时半会买不起;不过今年新皇登基很快就影响了京师房价,洪熙帝下旨要把首都搬回南京去!只是一时半会没法投入实际行动,搬迁首都不是项小工程。 不过张宁知道洪熙帝是个短命皇帝,很快太子登基后就会取消迁都,北京依然是首都会一直延续下去。如果张宁想经商赚钱,现在凑钱买地皮肯定能赚,商机无处不在,不过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无须什么都掺和,当官照样能致富,把本分干好就很不错了……这个信息倒是可以想办法隐晦透露给苏公子卖个人情,伯父他们是没有那么多资本炒地皮的。 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院子,地点当然位于内城的东城,张宁结识的几个大臣都住在东城,住近一些对关系也有好处。在南居贤坊正觉寺胡同里面的古井巷,挨着正觉寺不远,有空还可以去寺庙里烧香拜佛。 二进的四合院,比去年在黄华坊住的地方大得多,房屋格局也更正,比较适合现在张宁的官职身份,六品京官也不算官僚圈子的底层,相应的排场也要跟着潮流走。这院子有大小房屋十几间,不过房租也更贵,月租三两五钱、半年支付,要是洪熙帝真迁都了这院子可能连二两都租不出去。 处境和上次差不多,六品官月俸十石,现在朝廷财政算好名义上十石月俸领米、银、钞折下来还是有接近五两左右,房租就扣去大半……光靠工资的话这种京官当久也要借贷才混得下去,除非你根本不用人情来往。 张宁来之前从苏公子那里搞了三千两,早知道小妹要跟来就不花那五百两了会宽裕得多,而现在已是拮据起来。不过还好安顿下来后去礼部报到,能领银五十两。 第八十六章 仁德威望安定人心 去年张宁做京官时、干了几个月礼部司务厅司务,这回又是在礼部,所以他去衙门报到是轻车熟路。皇城正南边这一片官府衙门建筑,恐怕是几十年都不会有什么大变化,他径直就找到了地方,进去后甚至还碰到了几个熟人。 衙门里分司分机构,报道登记领东西先找谁后找谁都有规矩,这个时代没见过世面的人进官府肯定容易晕头转向,但张宁表示没有压力。前世读书也好工作办事也好,都经历过类似的流程,诸如学生处教务处某某办公室、一张纸要盖很多章才办得了事;现在到礼部报到也差不多,应该还简单点。 这几天张宁会比较忙碌,不过已经预先合理安排好计划了。今天上午花半天时间来报到,中午去吕缜府上递帖子,等吕缜下值回家就去拜访。明天正逢十天一次的官员沐休假(庶吉士五天一次),可以和于谦、以前的同僚黄世仁等分别宴饮叙旧。其间等着罗幺娘主动来私下联系,然后通过她在杨士奇那里说说,再找理由见上杨士奇一面送戏班子;因为杨士奇那里不同于吕缜,张宁是认吕缜为师的,当然可以直接去拜访,而直接去见杨士奇没有个说法就有点突兀。 在衙门里忙活了半天,官服印信钱银等等都领到了,还分到四个政府开工资的奴仆,包括三个跟班杂役一个马夫、驴一头。张宁便带着他们准备先回去,正好帮着拿东西。 刚走到衙门门口,就见不少官吏在那里张望。只见一队锦衣卫正抬着个穿官服的中年胖子承天门那边往南走,好像是从皇城过来的。张宁便找了个人问抬的是谁,正巧问对了人,那人小声道:“看样子应该是太子侍读李时勉。” “怎么被锦衣卫抬着出来了?”张宁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这事儿你不知道?”那人微微惊讶地回头打量了穿布衣的张宁。张宁便指了指抱在怀里的青色官服和帽子,“兄弟昨天才进京,这不来报到的么?” 那官儿便小声道:“听说今年南京有几次小地震,皇上想调太子到南京镇守,以太子的仁德和威望安定人心。那李时勉却认为外调太子有悖祖制,上书反对……现在瞧他这状况,可能被打了要关进锦衣卫诏狱。” 张宁心道:南京地震了,还人心惶惶?我刚从那边过来咋不知道? 显然又是个幌子,里面卖的什么药,别说普通百姓就是张宁自己当着官也愣是搞不清楚。此时的政治实在毫无透明度可言,上头想干什么基本靠猜。被锦衣卫抬着走的那官儿可能是想立什么功,这下却丢官下狱,往上爬不容易啊! 张宁也不认识李时勉,他怎么样也管不了,便避开那队锦衣卫再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向吕缜府上递过帖子,他下午就在住处管些家事,刚搬进来里面住着十几号人,诸事繁杂。好在报到之后又几天时间不用上值。 二进的院子,男仆和马夫被安顿在外院,里面住主人和家眷,此时的规矩都是这样的,张宁也没独立特性,任命老徐为临时管家,先帮着购置生活用品安排活儿等事。不过那十几个戏子乐工是暂时住在内院的,因为不是长住,这种四合院的外院纵深很小,房屋没几间;明明内院有宽松的房间,张宁觉得没必要让他们十几人挤在外面。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管理十几个人也多少需动点脑子,不然每顿饭花你几两银子、也不知道买了些什么怎么花出去的,张宁现在的经济状况撑不了多久。于是他任命徐文君监督管帐、赵二娘负责采购,两厢节制;相比之下老徐祖孙要值得信赖一些,礼部带来的几个人都不认识的。 大概分配了各人该干什么,张宁便叫人烧水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月白直缀戴四方巾作文士打扮,准备出去拜访吕缜。以私交造访,不能穿官袍过去。 给吕缜带了些礼物,张宁想了想抱着东西进去有点不太好,得找个人跟着,随从拿着东西就没那么显眼。但刚刚才分派了工作,刚搬家院子里的人都有事儿忙着办,不然晚上缺被子缺炭或者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总是影响生活;他左右一看,就对小妹说道:“你去把头发重新梳一下,找文君的衣服换身,穿男服随哥哥出门。” 跟着张宁出门,她没什么不情愿的,欣然收拾去了。没过多久她就打扮好了过来,张宁一看愣了愣,穿的是文君的一身青色圆领窄袍,第一次见她穿深色衣服,把皮肤衬得比玉还白净;这件长衣比较窄,让她的胸口鼓鼓的,平时倒没注意妹子发育得还挺好。当然一看就是女的,不过倒也没什么,张宁让她穿男装也不是想她装成男子。 张宁拿了准备好的长木盒子,二人便步行出门,到街口雇马车过去。 如意料的一样,很容易就受到吕缜接见了。胡部堂下台后,本来是侍郎的吕缜毫无压力地升了礼部尚书,现在老师是部长级的大员,一般人去他家拜访想受接待是不可能的、不然他老人家得忙死,但张宁当然不同……师生之谊也就罢了,也不谈张宁以前的屁股就在东宫,就说当时发生的南京科场弊案,师生俩一起倒过霉同过患难的,当初可是提着脑袋一起玩,单凭这个如何不能经常来往保持关系? 以前吕缜和杨士奇眉来眼去还需要遮遮掩掩,现在关系挑明了,众目睽睽当初永乐帝真没冤枉他,他就是和东宫的人私通,不然现在如何混得风生水起? 见面的时候,客厅里除了吕缜还有他的女婿张鹤,永乐时当的是户部主事,现在不太清楚没来得及打听了解。 礼节之后,张宁想起上次送人参被直接丢在一边,心里就想:我今天的礼品虽然在部堂级别的人眼里算不得多贵重,可也花了小二百两银,十几万块啊!别被当成垃圾了那真是钱花到了黑窟窿里。 他便将长盒子打开来,说道:“去年在京时,恩师赐学生《克疏诗集》,学生时时研读……”其实读过屁,拿到之后至始至终没翻过,这会儿不知道丢哪去了。 吕缜淡淡地点头。他又接着说:“初时读得不太明白,可静下心来越读就越叫学生拍案,字里行间或抒胸臆抱负或忧国忧民或洞察春秋万物,教人口齿生香俗气尽涤。” 那吕缜的女婿张鹤笑而不语,虽没说什么话,但张宁似乎猜测这家伙在嘲笑自己拍马屁。不过吕缜本人倒很是受用的样子,如果说哎呀您的官当得好大好多钱啊,老师肯定非常不爽,但说他诗文好就是另一回事了、张宁觉得自己再说“恶心”点也没关系的。甭管老师做的什么官,他进士出身本质就是个文人,说他学问好比什么都管用。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平安如今做官了,不仅要时时读书,还要学以致用,方不负胸中学问。”吕缜说道。 张宁忙道:“学生谨记教诲……”说着指着木盒里的东西道,“这次学生上京赴任之前,偶得几件书房之物,学生愚钝不辨古今,但觉恩师著书立说时或许用得上。这砚台有好友称是汉未央宫的瓦片做的,笔是嘉兴山羊毛作的‘湖笔’,倒也难得颜色纯而均匀,没有杂色。请恩师笑纳。” 他说罢向小妹递了个颜色,小妹脸色都白了看起来很紧张,便双手拿起东西低着头走过去放在吕缜旁边的桌子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任何礼节赶紧就跑回了张宁的身边。 张鹤看了一眼那盒子里的东西,躬身道:“砚台看起来像件古物,但是不是未央宫的瓦恐怕不好考据。” 吕缜正色道:“文章不是靠用什么砚台,若胸中无文章就算用汉未央宫瓦砚,就能妙笔生花了?” “恩师说得是,这只是学生的一点心意,物轻但心诚。”张宁说道。他隐隐感觉吕缜那女婿好像对自己不怎么友善,之前和张鹤没什么来往,更不可能得罪这厮,他是发哪门子疯?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今天带着俊俏小妹,客观来看小妹的长相算不得惊艳,也就是长得比较纯,而且又没什么大家闺秀的气质,在这种场面上表现得简直和村姑似的拘谨……也就张宁自己当宝,那张鹤长得是一表人才能看得上才怪。 或许是在吕缜面前“争宠”的心理?这倒稀奇了,他是吕缜的女婿肯定会被罩着,我来攀点关系关他鸟事,能影响他什么? 张宁心里一阵嘀咕,只是猜测,究竟别人怎么想无从得知。不过这厮既然当面表现得不友好,那总得留个心眼提防一下。张宁当场就决定要找机会了解这个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奇怪,如果不是感觉到敌意,他根本就对了解张鹤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第八十七章 喝高了 次日正逢官员沐休,大约相当于现代的星期天。但对于张宁来说,没有比假日更忙的一天了,中午去拜访于谦,加上应邀前来的王俭在于谦家喝了一顿酒;到得下午酒还没醒,又和黄世仁等去年的同僚去醉仙楼喝了一顿。酒席的名义是接风洗尘宴,显然张宁唱主角,十来个人几巡下来、又唱酒令,张宁便有点扛不住喝高了。 酒桌上了解了不少状况,于谦“无故”降职两级,现在都察院做监察御史。监察御史七品,于谦的官是混得比张宁还小了……但如果可以的选择的话,张宁也宁肯做那七品御史。朝廷里很多事都是于谦的老师杨士奇在安排,考虑到杨荣、吕缜等也很有权力,杨士奇至少说话很有份量,他安排于谦做御史肯定是有所考虑的。 “遇上个东家是酒鬼!”马夫对跟班小声说道。他们都是礼部衙门派给张宁的人,见张宁耷拉在驴背上的样子,以为他已经醉得人事不省了,所以说话才敢这么不敬。 不料张宁立刻就开口了,没好气地说:“你懂个屁!” 那马夫顿时愕然,赶紧回头瞧了一眼,见张宁还是那副模样。 他确实是醉得不轻了,天旋地转的不知自己正走到哪里,反胃、心慌、没力气,反正很不舒服。不过他的神智还没完全迷糊,大概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回家嘛。 三个人到得院门口,马夫扶他下马,差点被直接摔到地上啃一嘴泥,他此时压根不知道门在哪里。然后听得里面一个声音喊:“东家喝醉了,出来人接。” 张宁稀里糊涂地进了里面,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抱怨道:“我上午就来了,等了你整整一天,不料见着人了竟是这个模样!你少喝点不行么?罢了,我明天早上早点再来。” “罗姐姐吃了饭再走吧。”一个清脆的声音说,好像是小妹。 张宁睁眼看去,好像有很多人在自己周围快速地转圈如同跳舞,辩不清谁是谁。他心里却惦记着设法拜会杨士奇的事儿,没顾得上多想便急忙说道:“罗幺娘,你别走!” “哥哥,我是你妹妹啊。” 好像找错了人,张宁换了个方向:“你别走。” 罗幺娘本来很生气,但见他醉成这样了还念叨着自己的名字,愤愤的心情一下子就平息了八分。虽然直呼其名不够礼节但他都喝醉了还计较什么。 “人说酒后吐真言,哼,今天真碰巧了。”罗幺娘突然想起来,便露出了一个特别的笑容,吩咐扶着张宁的赵二娘道:“你去调些糖水来给他喝,酒醉的人喝那东西好。” 赵二娘一声不吭地让张小妹来扶人,然后去了厨房,正遇到徐文君。二人在旅途上住一块儿多日,又因以前受伤后文君照顾过她,她们的关系已经比较熟了。赵二娘便没好气地对文君说道:“那妇人在咱们园子里吆三喝四的,把人当奴婢一样使唤,连张大人都没这么吆喝过我!” 徐文君小声道:“她好像是咱们以后的夫人,还没过门咱们可别先得罪了,忍忍吧别让她听见。” 她们两个人一起忙活,又是拿喝的又是端洗脸的去上房,张宁正坐在里面,一张脸因酒精反应红得像猪肝一样。他坐得歪歪斜斜的却还说得话,口齿也不算含糊,“院子里唱戏的人看见了吗?我大老远从南京带过来,给杨大人准备的。” “咦!我爹确是很爱听戏,你是如何得知?”罗幺娘想了一会儿,“我应该没和你说过。” 张宁的红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杨大人当着那么大的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还打听不到?我要讨你做媳妇,还不得先摆平老丈人……” “说什么胡话……”罗幺娘脸上顿时一红,轻轻低下头去。面前的张宁一身酒气,说话也很不讲究,什么老婆摆平的好像江湖黑话一样……不过内容还挺中听。 喝醉的人很容易激动兴奋,张宁一说起话来,就开始大言不惭,和平时的温和谨慎不太一样了,他拍着胸脯用一种要自称老子的表情说:“张某人嗯,现在在南京大小算个名士,名士懂不,就是什么善和坊第一美人哭着喊着让老子去赏月,我可以装|比不去,大名鼎鼎江浙四大才子之首苏公子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兄台……” “你真没去?”罗幺娘顿时变脸瞪着他。 张宁摇头晃脑道:“名妓算什么,我会赏脸吗?” “那个什么方姑娘,还有王家小姐呢?”罗幺娘冷冷道,像审讯一般。 张宁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方泠在床上的像水波一样摇晃荡漾的白奶|子、还有那又圆又翘的屁|股;耳边听到醋意十足的追问。他的酒一下子醒了几分,别醒酒药还管用……他心道:你当老子傻啊,这事儿能承认? “什么方姑娘,谁是王家小姐……哦,那个小娘啊,真没见过面,忘记打听是不是嫁人了。”张宁一口咬定道。 一旁的张小妹适时地插嘴道:“年初就嫁到江宁县李家了,开织造作坊的,哥哥没听说吗?” 小妹一脸单纯的表情,加上清纯带着稚气的脸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很有点外表欺骗性,罗幺娘一下子就信了。只有张宁知道小妹虽然没撒谎却在刻意帮着隐瞒,兄妹俩一个鼻孔出气没枉哥哥那么疼她,这小妮子机灵得很,她就不会提方泠,虽然除夕还一起看烟花。张宁很放心她,也最了解她,比如她看起来细皮嫩肉|娇|滴滴的其实胆子很大,估计晚上一个人去坟地都不会沭。 “方姑娘呢?”罗幺娘问得非常用心,醋劲不是一般大。 张宁道:“本来想去道谢的,恩怨分明嘛,结果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罗幺娘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口气也变得温柔起来:“你要听我的话,我还会害你么?” 张宁只好点头……由于他经历过现代道德观,所以并不觉得一个女人吃醋有什么不对……当然想花天酒地享乐时这种老婆会带来很多麻烦,不过这并不是她的过错,不影响她在张宁心里的评价;而且会吃醋的女人多半品行都比较忠诚。 “我刚说什么呢?”张宁挠了挠脑袋,“哦对了!名士!” 罗幺娘微微一皱眉头,倒不是因为他吹嘘,而是发现张小妹扶着他的动作太亲昵,罗幺娘心道:奶都碰到她哥的手臂了!这丫头一点礼仪都不懂,肯定太少管教。她不由得想起上回在路上“当旗用的”抹胸,心下微微有些不舒服,但一想到张小妹是张宁的“亲妹妹”,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得太过分,心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算了,不说名士。”张宁酒醒了几分,吹嘘的兴趣也降低,转而说道,“这个戏班子唱的《牡丹亭》,是最近南京最时兴的新曲,本子是我写的。所以我才专程带上京来,让杨大人指点一二。” “你写的?”罗幺娘眼睛一亮。 张宁故意淡然道:“雕虫小技,我还能打胡乱说?” 罗幺娘认真地点头说:“这出戏或许会很有用。” 张宁笑了笑,心道我早就琢磨过了,这点事我还办不好? 他端起桌子上的糖水喝了一大口,此时的脑子已比刚回来那会儿清醒了不少,头晕等症状还在不过神智思路更加清晰。他想起昨天见到的事,便问道:“听说太子要去南京镇守,有个言官因为说这事还下狱了,这件事罗姑娘知道多少?” 罗幺娘是杨士奇家的人,杨士奇那是在权力中心混的人,所以张宁才认为她或许会知情得多一些。果然她说话小声起来,明显知道内情的,“下狱还算轻的……上个月有个言官骂皇上太纵声|色,说皇上在国丧期间还临幸后妃,结果当场就被拖去打死了。之后太子又进言,皇上听不进谏言便要让他去南京;在这关节上又有官儿上书说太子不该去南京,皇上能不生气?” “原来是这样。”张宁恍然,想了想又说,“上个月骂皇上的言官胆子大了点,大概还可以理解为正直敢言;可前面已经有人栽了,太子为何还要进言?” 罗幺娘低声道:“听家父说,皇上身体不太好,太子劝皇上少近后宫保重龙体是出于忠心。” 张宁听罢感觉有点荒诞,天子原来是为了玩女人命都不要的人,连和他同患难过来的太子也不顾,直接放南京去了……皇帝好像又干了一件不怎么高明的事,如今他确是坐上了龙椅,但汉王还没动,明显皇位仍然存在威胁隐患;他倒好,干脆把太子弄到南京去,将来万一出个什么事病危了,不是故意给汉王机会? 洪熙帝能走到今天肯定很不容易,想象得到他隐忍承受了很多,但一朝坐上大位好像就有点放松了,接二连三干些不明智的事出来。比如现在这件,还有对待建文遗臣的事就明显存在逻辑矛盾和个人感情用事……可知高位的人也不一定就高明,王侯草民都是爹生妈养的。 第八十八章 老臣欲归而不得 罗幺娘帮张宁出了个主意,戏班子由她先带回去来一个“先斩后奏”;然后叫她爹邀请同僚听戏时把张宁一起请过去,让他们有个见面的由头见上第一次,以后开始来往就会变得自然而然。 等那些戏子进了杨家,杨士奇听说了这事儿,立刻就明白了个大概。不过他表现得不置可否的样子,倒让罗幺娘有点着急,一个劲在他面前说张宁的好话。杨士奇摸着胡须微笑着听她说话,依旧不表达自己的态度。 杨士奇不是一个会被别人左右自己想法的人,任你说出花来他心里自会有数。当今天子那么重用杨士奇、太子也把他当国士看待,不是没有道理;朱家父子倒不是因为喜欢杨士奇这个人,实际上杨士奇从来不去讨皇上的欢心,有时候他觉得不好的事如论如何也不赞成,当时皇帝会有点生气,可每每气消了都会发现杨士奇的话真的不错,听士奇的能解决问题……这样时间一长,洪熙帝凡事总要问杨士奇的看法,如果杨士奇不同意,天子就会多想几遍。 当然杨士奇也不是那种直接骂皇帝背德的言官,和所谓的“直臣”又有不同。除非皇帝拿不定主意,确实想听听别人的意见,这种时候他才会说出自己的见解并坚持到底;如果天子已经下旨了、已经决定的事,他是不会去对着干的,私下也从不说上头的好歹。这样一个务实而有品行的大臣、又是朱高炽的东宫故吏,遂被朱家父子当成一块宝。 对上的态度是这样。但他对下就不会那么纵容,比如对罗幺娘的儿女亲事,会有自己的主见……本来罗幺娘也很敬重她爹,杨士奇的看法对她影响很大,或许发生矛盾时根本用不着杨士奇强行干涉,她也会听的。 罗幺娘说了很多好话,用非常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爹,成不成你就给句话嘛!” “我没见过张平安,只是有所耳闻一些他的事,你让我说什么?”杨士奇顿了顿,又问,“那戏班子花了他多少钱?” 罗幺娘一下被问住了,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我真不知道,不过他说戏曲是他写的,自家捣鼓的东西应该花不了多少。” “叫那戏班子里的人过来问问就知道了。”杨士奇道。 罗幺娘不解道:“这种细枝末节爹干嘛亲自去过问?” 杨士奇笑道:“瞧人可不是细枝末节,一个人要会做事定然先会做人。何况你谈婚论嫁,以后得跟他过日子,暂不说能不能过得风光,少吃些苦头少些颠沛流离总是好……” 他说着说着笑容里便露出一种沧桑之感来,好似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大人,带着个儿子在罗家的生活,酸甜苦辣尝得不少。 罗幺娘便依了杨士奇的话,出门叫人去传了两个戏班子的人过来。一个领班年纪比较大,其实在戏台上旦角生角才最重要,在戏班子里也比较有地位,不过这些戏子多是一个家庭成员为主,年纪大的辈分高;另一个是个后生,自称是领班的女婿。 杨士奇穿着灰棉袄,但架势看起来很有身份,连张家那官的“未来夫人”也站在他旁边,可能是这家的家主,那领班的老头就跪地说话,另一个人跪着问安。 杨士奇和蔼地叫他们起来,委婉地问他们的身价。不料领班的老头口气不小,说出来吓了罗幺娘一跳:“在南京时就有人出五千两买咱们一套班子。” 罗幺娘当即就一脸不信地提醒他:“好好说话!” 这时一个奴仆的价格和一匹马差不多,十几个人能值多少,加上乐器戏服道具等物,一二百两就了不得!难怪罗幺娘觉得是天方夜谭……(五千两大约相当于现代三四百万块,放哪儿也不是笔小数目。) 那领班正色道:“小的哪敢说胡话诓您?《牡丹亭》的曲出自‘曲中谪仙’苏公子之手,传言苏公子耗时数年一心求南北曲之突破,一朝面世便被封为最时兴的‘苏腔’,自成一派。而咱们这个班子是第一拨会唱苏腔的人,又是南京城新起之秀顾春寒亲自教习。顾春寒何许人?江浙最富最有才的四大公子至今未见过她的真面,四公子求见尚且不得,况凡人乎!小的不是说大话,就算以后有班子学会了苏腔,也肯定唱得没咱们好!咱们《牡丹亭》戏班就这来头,几千两还不值?有人要出五千两尚且没买成,说不定身价不只这个数。” 罗幺娘皱眉道:“不是说你们的戏曲是出自张平安之手,又怎么变成什么苏公子、顾春寒了?” 领班的说:“苏公子做的曲,顾夫人教习的戏,而新出名的平安先生先写的话本,后改的词。曲、词、戏,这三样要做好都不容易,不过相比之下词是最容易的,小的说得可对?” 杨士奇点头道:“他说得没错,一般的文人用心就能写出个还行的本子,要搬上台子演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罗幺娘好奇地问:“那张平安花多少银子?” “二千两银。”领班的说,“这事儿春寒梨园的人都听说过,可不是小的胡编的,您要不信找人打听打听。” 罗幺娘见杨士奇不再言语,就打发他们下去了。她脸色有些难堪道:“早知道是这么多银子的事儿,我该和爹商量再说的,这……会不会遭人弹劾?都怪那个张平安,他一声不吭,就说您老爱听戏,就带了个戏班子,我还以为寻寻常常的东西,就自作主张带回来了。” “没事。”杨士奇淡然道。这事儿一传出去,谁都猜得到张宁可能是他的女婿人选,女婿送什么东西是家事、和别人何干,有什么好说的? 罗幺娘小心地问:“您是准备收下了?” 杨士奇微笑道:“收不收,我也得把《牡丹亭》看完,刚才那老儿如此吹嘘,我要是不亲耳听听戏,还好意思自称是戏迷?” 罗幺娘顿时眉开眼笑,嘴上却说:“就是,好不好爹爹一听就品鉴得出来,要是不好看那唱戏的拿什么话来说,哼!” “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戏不能就咱们一家人饱耳福,你叫管家发帖子给一些喜好这东西的同僚一起过来听听……张宁也请上。” 罗幺娘兴高采烈就急着去传话,“奸计”得逞! …… 那晚上来杨府的基本都是大员,品级低了根本不够班和杨士奇一起听戏,少数几个小些的京官也是关系很硬,比如张鹤因为是部长吕缜的女婿跟着丈人一起来的,还有七品监察御史于谦那是杨士奇的学生;张宁的关系自不必说,明面上也有名义:《牡丹亭》的词是他写的,听戏还能见作者,有何不好? 显然这出戏非常有水准,且不说服装道具都是好材料、不是那些流动的草头班子能比的,从唱腔到姿势舞蹈都非常新颖有味道。只见杨士奇听到妙处一脸陶醉,头也跟着那旋律轻轻摇晃……杨士奇一品大员平日非常稳重,实在难得见他表现出轻松愉快的一面。 两场的间隙,杨士奇便发话道:“老夫断言,过不了多久各处梨园都要学苏腔,无论北曲南戏都要被盖过风头了!” 众人附和一阵,于谦向张宁道喜:“平安之才叫人佩服。” 张宁听得出来于谦是真诚的,因为他、于谦、杨士奇都是可以相互照应的人,自己人有了名气能壮大声势,本身就是件好事。 张宁心里一高兴,就向杨士奇拱手道:“苏腔唱得最好的是顾春寒,晚辈在南京有幸听到,直教三月绕梁余音不绝。可惜那名史顾春寒为人清高,见也难得见上一面,更请不到京师来,着实有些遗憾。” “哦?”杨士奇呵呵笑道,“有才气的人多清高,这倒是情理之中,老夫能听到她教习出来的戏已算有耳福了。唔……”他撸|了一把胡须,“等老夫身退归隐山林之时,定要去南京看看,有生之年能不能听听那顾夫人亲唱的戏。” 吕缜大笑道:“皇上可舍不得您老归隐,要归隐的时候您还不知能不能走动哩!” 杨士奇也笑起来:“皇恩太重,老臣欲归而不得。” 因为这事儿,一帮大员都注意到了张宁,至少记得他的名字了。有的人之前就对杨士奇的私事有所耳闻,这回恐怕已经猜到张宁可能会成杨士奇的女婿。不少大臣私下观察这个年轻官员,印象还是不错的……这个时代就算是很有地位的大臣,看人也很注重外表,不是因为肤浅,因为他们信面相和心性挂钩之说。张宁的面相虽不是一品国字脸,却也生得端正协调双目有神,身材也高坐姿端正,不像那淫|邪之辈,杨士奇让这样的年轻官僚做女婿不会丢面子的。 不过在听戏时张鹤恭维了几句听在张宁耳里却似乎不太友善,带着点酸味和敌意。加上上次在吕缜家见面的感觉,张宁心里对这个人越发产生了对立心态……其实他并不想和张鹤产生矛盾,吕缜和杨士奇本来就不是政敌,如非必要张宁不想窝里斗。 第八十九章 寒风刺骨 今晚是听戏没有宴席,张宁并未喝酒,可从杨府出来时已是红光满面。很明显杨士奇对自己比较满意,连朝中的某个大员临别时也不忘说一声“平安写的本子不错,很有文才”,这些官居一二品的大臣平日里见着小京官根本不鸟的,就算对你点点头都很不容易,哪里顾得上私下里说话?总之情况看起来是一片大好。 张宁自问也是个俗人,想自己家毫无背景,能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自是高兴,那升官发财带来的各种好处慢慢就会体现出来的……不过现在还得骑着礼部发的驴子回家。 京师风大,腊月的寒风直接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浑身发抖,穿多厚都不管用。如果能有一顶轿子或者马车代步就好了,骑驴实在连个遮掩都没有。 刚走过一条胡同,就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张宁回头一看只见是罗幺娘赶了上来,遂叫牵驴子的马夫停下,等罗幺娘追上来便问她:“天都黑了,你出来是有事要说?” “本来是有什么话想和你说的,可你一问好像又没什么事……”罗幺娘无辜地看着他。看得出来她的心情也很好。 张宁便道:“那一起走过这条长街,你就回去罢。毕竟是晚上,叫人看见了对你爹的风评不好。” “嗯。”罗幺娘笑了笑。 或许俩人该庆贺一下张宁和杨士奇见面成功,但面对面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张宁也理解这种心情。长街两旁的房檐下时不时挂着灯笼,稀稀疏疏的,不过因为街道较直,延伸出去就像两旁各有一排灯一样,挺好看的。此时此景多少有些浪漫……只是风太冷,实在叫人提不起什么漫步的兴趣来,张宁只想早点到家能暖和一点。 正好罗幺娘也说了句煞风景坏气氛的话来:“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这个张宁实在说不太清楚,就算想如实交代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了,要是在房间里烤着热乎的火倒是有心情说说,现在这状况他就顾着一个劲发抖了。他说道:“我老家在那边,从小在南京一府二县的地盘上长大,总是有些结交,要凑钱自有办法。” 还好罗幺娘没有抓住这事儿问到底,听罢只说:“我爹也说了,善与有品行的人结交是好事……但是你家的那个赵二娘是怎么回事?你就算买奴婢何必买那么大的人,我看着不是个省油的灯!” 赵二娘让她这个醋坛子额外注意实在是情理之中,那赵二娘不能用漂亮来形容,或许用“风|骚”恰当一些,浑身都露出一种能惹人情|欲的感觉,难怪罗幺娘专门提起。 不过张宁毫无压力,语重心长地说道:“她以前是我的一个下属,现在跟着我过活,但并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想得哪样?”罗幺娘没好气地说。 “有些事我不想随便就说,对人家不好。”张宁道。 罗幺娘听他竟然袒护着那娘们,好像他们才是自己人,自己外人,顿时便不高兴地说:“行,我是‘随便不能说’的那种人!” 张宁见状,便吩咐马夫先走,到前面等自己。等只有他和罗幺娘两个人了,这才小声说道:“当时为了抓乱党彭天恒,就是去年御膳投毒案的幕后主使,你应该有所耳闻……我决策失误让赵二娘落入了贼人之手,她遭到了非人的待遇,差不多成了‘废人’,我让她跟着咱们,就是想她有个依靠,当时那事我也有责任。” “废人?”罗幺娘好奇地问道,毕竟那天她见赵二娘能走也能干活,没什么异样。 张宁面上露出一丝与平常的温和不同的神色来,沉声道:“左乳被割了,下|身曾被用烧|红的木炭折磨,身体已经惨不忍睹不成样子。” 罗幺娘顿时愣在马上,好似打了个冷颤,脸色也微微一变。 张宁叹了一口气道:“你看她现在有说有笑的、像常人一样过着日子,着实不易,咱们别去揭她的伤疤,当作没那回事就行。因为是你问起,换了别人我是不会说的。” “挺可怜的……”罗幺娘也露出了同情。两人沉默了许久,她有些自责地说,“是我误会你了,其实你不是那种人,都是我小心眼!你不会烦我?” 张宁微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罗幺娘看着他的侧脸,心绪一时起伏,她感觉得出来这张年轻的脸看起来干净英俊、却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很不同;上回两人一起上京的路上罗幺娘就有所察觉,他当时累得拉风箱一样好像至始至终没吭声。 这条街看起来很长,却在不知不觉中便走完。俩人走到路口,张宁便道:“回去罢。” 罗幺娘红着脸欲言又止,终于脱口道:“你啥时候找媒人向我爹提亲?” “明天怎么样?”张宁一本正经道。 罗幺娘笑道:“你也太心急了罢。”张宁踢了下驴子靠近了小声笑道:“上回和以前司务厅的同僚去喝酒,有个人提起京师城北那边有家男妓馆,不犯律法的,照这么下去我也忍不住要去了。” “哪有你这样和人家说话的!”罗幺娘白了他一眼,“不理你了,我现在就回去。”说罢调转马头拍马便走。 回到家里,张宁第一句话就问“张小妹呢”,正给他打热水的赵二娘道:“已经睡了。” 他便没说什么,直接坐到火盆前,回来走一段路真是冷惨了,忙着脱鞋袜烫烫脚。这时赵二娘又说:“白天你上值时,咱们没进门的夫人带小妹出去玩,还给小妹买了两身绸面的衣服。” “哦?”张宁刚才见过罗幺娘,倒没听她说,这时便问,“罗小姐和小妹相处得怎样?” “她就是看不顺眼我,但和小妹有说有笑好像挺不错。”赵二娘嘀咕道。张宁便笑着劝道:“罗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人本身不坏,以后了解熟悉了就不会再和你闹别扭。” 赵二娘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有谁和小妹都处不好,那人真不知道有多难侍候。” 张宁立刻问道:“小妹是很好相处的人么?” “东家是她哥你还不知道?”赵二娘一面说话一面拿起张宁的脚放进热水里,张宁也就由得她侍候,反正是开了工资的。她接着说,“东家当着官,一般人见着都要弯腰让道,小妹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而且很勤快什么都帮着做。” 她见张宁非常有兴趣的样子、侧耳倾听着,又说道:“人比较多的时候,她很容易被人忽略,虽然她是您的妹妹是有身份的人。可是一旦和她熟了,就会觉得非常轻松,还有那什么……” “是不是像润物细无声一样?”张宁笑道。 赵二娘点点头:“还有,刚见着她的时候觉得肯定很娇贵,就觉得缺了人照顾她,她肯定要哭;不料很快我们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上回戏班子有好几个人生病了,小妹反而去照顾他们,就像……”赵二娘想起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声音也放低了,“就像可以在石头缝里生长的小草。” 张宁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曾经用小草的幼稚故事来安慰过她,一时俩人便一起会心地笑了笑。 忽然之间,好像天气也不是那么冷了,隐隐中带着温暖的气息。张宁便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你当妹妹一样看待。” 赵二娘轻轻说道:“说不定我的年纪比东家还大一点。” …… 张宁又开始了很规律的生活,早上穿好官服去衙门上值,下午回来,偶尔和三朋四友聚聚。和前世上班的日子差不多。 在京师做官,位于权力中心上进的机会不是没有,但平日里首重规规矩矩,有个好评价,到了关键时刻才有人帮着说话。张宁本身就是个比较守规矩的人,本分还是挺用心的。因为在礼部,许多礼仪上的学问要现学,他这段时间倒是经常抱着书在看。 其实各行都不简单,他做了仪制司主事才发现各种典章规制能如此复杂……就像他以前曾经去过一趟化工厂,才认识到几个反应方程式的生产过程竟然要无数的管道阀门,密密麻麻一叠纸的工艺流程。 好在大明朝的各种机构都发展趋于完善,张宁搞不太明白但并不影响行政,仪制司有一帮官吏,只要多问问上下对人友善一点,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其实对工作本身最熟的不是官,是那些吏员;官是流水的官,今天干这个差事,可能明天就升了,吏则有可能几十年都在一个位置上,对自己干的事比家里还熟……如果朝廷的衙门缺少无数的吏,整个国家机器都要瘫痪。 张宁发现自己还算官当得像样的,至少和周围的人关系处得不错合作还算顺利,而且他学东西也快、平时上心学习,至少能大概搞明白底下的人在干什么事;有个同僚比他更差,刚考中的进士只会四书五经做文章,调进礼部是一问三不知,被书吏忽悠了自然非常愤怒,可又没办法整治那帮奸猾之吏,因为缺了人就办不了事,他那官是当得一塌糊涂。 第九十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过年有休假,但从京师到南京旅途漫长自是来不及回家,张宁在京师过的年。年后托了媒人正式到杨府提亲,双方互赠礼物,得到杨士奇同意之后,张宁又送了一些财物下礼,几番来往二人的婚约就正式定下来了。这件事在京师官场已不是秘密,再大的官也要嫁女娶妇,人之常情。 及至四月,家中长辈的书信也到了京师,表态赞成这桩婚事,这当然只是一个过场,张九金他们没有不同意侄子和朝廷大臣联姻的道理。明代比较看重信义,一旦缔结婚约基本就没有反悔的可能,除非发生一些难以预料的事;就如张宁上次的婚约,他自己被郎中说成要挂了,王家才有理由毁约。 抱住了杨士奇这条大腿,张宁的仕途只会愈发顺利,但很快一件小事又给他的心头蒙上了一丝阴影。 一天家里来了个老熟人访客,不是别人正是王振。王振见面就拿出了二十两票来,说是还债。 张宁这才想起来确实借过钱给王振,都是前年年底的事儿了,要不是突然提起,他根本就已经忘掉。而且记得好像是十两,当时王振决定要自阉入宫,找着借五两,因银票面额所限就索性借了十两;现在王振还二十两,应该是混得不错的样子。 他便推辞一番道:“钱又不多,王兄还记着干甚,算了罢。” 王振却一本正经道:“俗话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平安兄先把银票收了咱们再说别的。本来咱家早就听说平安兄进京了,可前阵子没机会出宫,现在才出来了虽然有点晚但总算是能还上,多给十两就当成利息你也别推辞,这不我也没敢穿宫里衣裳登门造访。” 张宁见他说得诚心,也就懒得推来推去,爽快地收了。刚刚听到王振自称“咱家”,已是一个公公的口气,便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只见王振穿着一身灰布袍子打扮很低调,长得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只是以前嘴上稀疏的几根胡子现在是彻底干净了,除此之外变化不大,左眼大右眼小带着尖嘴猴腮的面相他这辈子恐怕是没辙了,不过好像比以前白了一些,宫里的伙食开得不错嘛。 “王兄如今出人头地了?在哪个衙门高就?”张宁随口问了一句。 王振道:“谈不上高就,就跟着俺干爹王公公,还成吧!” 张宁心道:什么王公公我怎知道是谁,你不也姓王。 王振摸了摸脑勺,总算找着了一个说话方式:“皇爷叫他王狗儿。” 张宁顿时恍然大悟,王狗儿他倒是知道,宫里很有资历的太监了,永乐帝时好像就是个得宠的太监,钦案他都有资格掺和。王狗儿这名字确实有点不雅,难怪王振不好意思直接说名字。 王振叹了一口气:“干爹是咱家的贵人,对咱家好得没话说。当初咱家因为年龄大了点进不了宫,在京师就要流落街头,要不是遇到干爹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干爹听说咱家也姓王,就收了做儿子,后来便过好了。” “上面有人才好过。”张宁附和了一句。 王振一番长吁短叹,又正色道:“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咱家在宫里当差,平安兄是外臣,平日也不好找机会碰面,今天正好告诉你,让你心里有个数。” “何事?”张宁问道。他见王振神神秘秘的,第一时间想到可能会是说皇帝身体不好的事儿,这阵子私下里偶尔会听到有人议论。 不料王振摇摇头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没有啊!”张宁愕然道。 王振放低声音道:“这就奇怪了,那张鹤为什么要背后整你?前几天户部主事张鹤上了个折子,指名道姓说你的出身有问题,并非南直隶上元县张家之后,而是张家收养的。在南京时,平安兄和咱家做了那么多年邻居,咱家真是没听说过这事儿,张鹤怎么知道的?这种事他肯定不敢无凭无据地乱说,定是下了一番工夫,不是有心针对你谁会去费那劲!他说平安兄是养子也就罢了,却在奏章里有意无意地提及你的出生年龄;咱家私下里算了算,今年平安兄二十三岁,二十三年前可是有件大事……当时的都城又在南京,如果有人盯着这事儿,平安兄是有嘴也说不清呐!” 张宁听到这里脸色一变,心里“咯噔”一声,王振倒不是完全在危言耸听。关于身世他早就意识到可能会是自己的一个软肋,可实在没办法,这种注定的事用什么法子能补救?只有尽量别让人知道,一捅出来就是个麻烦;唯一能洗清干系的办法不是没有,就是找到亲生父母证明清白,问题是天下之大哪里能找到?除非以前张宁的亲生父母主动寻来相认,不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子哪里得罪了那厮!”张宁有点口不择言了。 因为去年和张鹤来往时有些不愉快,张宁私下里查过此人,籍贯临潼,在此之前八辈子没丁点关系;唯一的关系是后来他成了吕缜的女婿,然后在一些场合才有接触。毫无利益冲突、毫无旧怨,张宁愣是没明白那厮为啥要和自己作对。 “平安兄先别急。”王振忙劝道,“这事儿应该暂时问题不大,皇上对这奏章压根没兴趣,大臣们也没怎么过问,折子丢在司礼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沉底。” 过了片刻,王振又道:“还有一个事,干爹随口让咱家问的。好像以前平安先生在胡瀅手下当过差?” 张宁心道胡瀅干的那些事,王狗儿都知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点了点头。 王振说道:“先帝驾崩之前,胡瀅急着面圣,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你可知道?” “这个我真没听说。”张宁道,“当时我在南京。不过之前我从乱党手里截获过一封密信,上交给胡瀅了。” 王振道:“那封信王公公也见过,不是问这个。后来胡瀅又派人出去办过事,好像有什么进展,想见先帝时已经来不及了。” 张宁摇头表示不知情。这时王振欠了欠身,左右瞧了瞧,小声说道:“平安兄和胡瀅关系不算浅,有机会向他打听打听,王公公想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药。若是你帮上这个忙,以后有什么事王公公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什么张鹤想害你也只是枉费心机,咱们在宫里找准机会说上几句话,他立马就得滚蛋。” “哦……我试试罢。”张宁随口应付了一句。他心道:和你们勾结,那我不成了阉党自绝于文官士大夫?这时候的宦官势力还不算成气候,和明末没得比,但整个明朝文官和太监勾结之后名声肯定不会好,这是没有悬念的。 他想了想又含蓄地说:“王兄是近臣,我是外臣……不过咱们以前是邻居,这点小事我尽力而为罢。” 俩人交谈了一会儿,王振便要告辞,张宁也没怎么留他。送走了人,他看着桌子上的银票,对王振的印象多少有点改观:此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恩怨倒也不含糊,就像言语中露出的对王狗儿的忠心,好像确实很真诚;人对他不好,他就烧人房子,对他好的也不见恩将仇报的记录。 这种人其实还比较好来往,最难应付的是张鹤那种人,表面上和你有礼有节的,根本不知道哪里就得罪了他,然后背后捅刀子。 张宁忙进屋里从箱底里翻出一个上锁的盒子来,里面放着银票、用过的路引和一些重要的物品,其中就包括生母遗弃他时留下的东西。以前是养母在保管,去世之前交给了张宁。 当时的襁褓等物没有保留,如今只剩两样旧物:一张陈旧的纸,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和名字,字迹娟秀应该出自妇人之手,极可能就是生母之亲笔,能写出这手字的妇人想来不是出身贫困之家;另外还有半块玉佩,是快白玉雕琢的小观音,只有一半。 从这两件东西猜测,或许以前那张宁的身世真有问题,连他现在自己也怀疑起来。 会写字的娘,还有质材不错的玉,都不像是普通老百姓。既然家势并非穷困潦倒,为啥要把一个男婴给遗弃?张宁自个琢磨,恐怕不是有损名节比如未婚先育、就是遇到了什么急祸。难道自己真是建文朝某臣子的后代? 这事儿要是查实了后果非常严重,甭管是永乐朝洪熙朝还是以后太子朱瞻基上位,“政|治|背景”不干净轻则罢官放你一条生路,最可能的是被关起来又不问什么罪名,在牢里吃几十年牢饭……建文帝有个儿子当时不幸没跑掉,名字叫朱文圭,被抓住时才两岁,后来就一直关在凤阳广安宫,名曰替高皇帝守陵,至今已经二十三年;而且毫无被释放的迹象,就算是洪熙帝登基也没打算放他,不知道会被关多久,也许这辈子就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第九十一章 请罪 大明王朝自下而上的“言路”是如此运作的:大大小小的奏章都由通政使司汇总,司礼监呈报皇帝过目,再交到内阁,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再由司礼监把意见呈报皇上批准,最后由六科校对下发。言路畅通在某种程度上能反应出帝国的政治清明与否。 张宁通过王振透露出的信息猜测,弹劾自己的那道奏疏实际上没走通,通过通政使司之后、在司礼监呈报皇帝的过程中被视作无意义的奏章丢司礼监了;也就是说张鹤的奏章并没有到达大臣们的手里。但是张宁考虑到杨士奇的地位,内阁大学士参六部事权力很大,极可能通政使司的人会把那份奏章的内容告诉杨士奇,毕竟被弹劾的人是他的准女婿。 所以张宁感觉这事儿没法再掩盖下去,与其回避不如主动坦白向杨士奇表明诚意。 一日下值后他便径直去了杨府递帖子求见,那杨府的奴仆大多认识张宁,知道他和杨家的关系,很快就通报进去。在客厅见着了杨士奇,没一会儿罗幺娘也来了。因在家里,杨士奇也没叫她回避。 只见罗幺娘穿一身桃红的交领襦裙,碎花短上衣下着长裙,简单整洁的打扮,又款款施礼,看起来还真像个居家闺秀,和有时候见她骑马的形象大为不同。不过她弯弯的眉毛又长又细,眼睛有神,面相就看得出来不是那软弱温柔的个性;还有丰腴的身材、长得也高,在张宁眼里就有种错觉谁也不容易欺负她。 因为有她爹在场,又未过门,张宁也不好盯着看,转而对杨士奇说:“不久前收到家书,晚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觉得应该向杨公如实说来……” 他一面说一面暗自观察杨士奇的表情,那张多皱纹又黄的老脸看起来淡定而和蔼,他不由得在心下寻思:难道杨士奇还不知道那事儿? “有关晚辈的身世,据先妣生前言,我并非张家所生、而是二十余前拾来的婴儿。当时我尚在襁褓之中,对此毫无所知。因此一直以来我便当张家父母为亲生,家里和四邻无不如此看待,以至于弱冠参加县试时寻本县生员作保,两个同县生员也认为没有关系。又因养父母恩重待我如亲,此事多年以来已经被我淡忘了,今逢人生婚娶之大事,伯父在家书中提及,我才如梦初醒情知过失未能尽早对杨公言明,而今说来不晚矣?” 杨士奇认真地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沉吟了片刻才道:“那平安的生父母可曾留下信物,如生辰八字一类的东西?” 张宁见状感觉杨士奇可能暂时真不知道那份奏章,不过这事儿既然已经捅出来了,瞒是瞒不住的……当然张宁也不会说自己知那份奏章,本来按常理来想他就没地儿知情,奏章到通政使司再到司礼监,都不是一个礼部主事能插手的地方;王振现在又是个不名经传的小宦官,谁也不知道张宁有个邻居在宫里做太监,而且还会有来往。 他便回答道:“没有任何实物留下,所有的事都是听先妣生前所言,还有家中伯父伯娘也知晓。” 自己的那些东西只要不拿出来谁还去抄家搜查不成?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什么都没用了。张宁的谎话是张口就来,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很有诚意的人,可能是现代人本身就是这个样子,他前世说谎就真没什么压力,几乎每天都要编造各种各样子虚乌有的借口。 杨士奇不动声色地问:“平安今年满二十三岁?” “是。”张宁答道。 杨士奇微微叹息一口道:“身体发肤父母所赐,无论如何父母对子女是有恩的,你也不能随意忘了,如果能找到亲生父母,尽一心孝道也是应该的。” 张宁忙道:“杨公教诲的是,晚辈定然设法打听。” 说出了事,张宁没过多久就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杨士奇立刻对罗幺娘说:“这事儿有点麻烦了。” 罗幺娘这时也感觉出了玄虚,问道:“爹的意思是说他是张家收养的没关系,但是年纪太凑巧?” 杨士奇点点头,皱眉道:“正是如此,从小便收养的人常理来看就视作养父母家的人,本身问题不大,但是……如果他只大一岁这就不是个事儿。” “爹一定有办法的!”罗幺娘急道。 杨士奇看着她,叹道:“为父就是没办法也得想办法啊。” 罗幺娘听罢眉开眼笑,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撒娇道:“这个世上就没有爹办不成的事。” “暂时就当作没这回事,此事应该知情者不多,不然上元县的生员给他作保也没那么容易。”杨士奇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张平安进了官场,官场这地方水浑,很难有人能一个政敌对头都没有,以后可能会被人查出短处来作为攻击手段。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他的亲生父母赡养起来,一来尽孝道,二来身正不怕影子歪,叫别人抓不着软肋。” 罗幺娘露出一丝愁绪:“可天下之大,连个信物都没有,哪里能找到?如果能找到,他的养父母已经过世了,早就该找到相认的。” 就在这时,管家过来说:“老爷,礼部吕尚书送帖子进来了,人就在门外。” “快请进来。”杨士奇毫不犹豫地说。吕缜是朝廷重臣,难得的一个盟友,连杨士奇也要尽量拉拢维持;还有一个大学士杨荣,都是姓一个杨,但杨士奇就感觉他对自己有戒心成见,总之官场上就是这样,再会做人也难保有人看你不顺眼。 他转头对罗幺娘道:“我就在这里见客,你回避一下。” 罗幺娘因为心里挂念着张宁的事儿,刚才又没说太清楚,便不想回内府,就说:“我到帘子后面去避一会儿,等客走了再出来。” “也好。”杨士奇没强求,他对自己的养女还是很信任的。而且因为不是亲生的,平日管教也不严、怕打骂了叫女儿家多心,就是宠爱。 杨士奇吩咐完便往外走,刚走出客厅没几步,就见管家带着吕缜和他的女婿进来了。杨士奇忙抱拳道:“老夫出门相迎,慢了一步,有失远迎,望吕兄海涵。” 管家也很配合地说:“老奴怕吕大人在外面等久了,就急着迎进来。” 吕缜笑着回礼道:“老夫有脚,也不怕失礼冒昧,自个就进来了,哈哈!” “里面请。老洪,叫人上好茶。”杨士奇作了个请的动作。 管家应了。接着在吕缜身后的年轻官僚也躬身道:“末学参见杨大人。” “好好。”杨士奇摸着胡须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 三个人进入客厅分宾主入座,等上茶的奴仆下去了。吕缜忽然变脸厉声喝道:“跪下!”杨士奇愣了愣,瞬间才意识到当然不是叫自己跪下,你|妈老夫现在除了皇帝还需要跪谁? 果然跪的人是那吕缜的女婿张鹤,那年轻人倒也干脆,双膝一软“扑通”就跪在了杨士奇的面前。 杨士奇忙站了起来,作势要扶:“这是作甚?”要是换作别的六品京官向他下跪,受了便是,可当着人家长辈的面,杨士奇怎么好托大? 张鹤不起来,拜道:“晚辈不留心做错了事,来向杨大人请罪。” 杨士奇问道:“你做错了什么事,怎么向老夫请罪,吕公自会教诲你的。” 张鹤道:“晚辈先向岳父大人请罪,岳父大人再带晚辈来向杨公认错。是这样的,前阵子晚辈在家中收到一封匿名密告,说得是同僚礼部仪制司主事张平安的身世有蹊跷。晚辈胆小,怕招惹是非遂不敢私藏,便写了折子递到通政使司去了……” 杨士奇顿时微微感到诧异,心说:你怕担事,可上头不是还有吕缜这个岳丈大员?不说先和老夫言语一声,至少和岳父商量商量吧,那是你自家人,那吕缜把女儿都嫁给你了,还会没事惦记害你? 张鹤这时才解释道:“事后晚辈才想起对岳父大人说这事,岳父一听就赶紧带着晚辈来请罪了。” 吕缜也痛心疾首的表情:“老夫一听是弹劾张平安,就想起上次在杨兄府上听戏的事儿,好像杨兄和张家已经结下婚约了……这小子暗箭伤人,实在叫老夫痛心呐!” 杨士奇不动声色地暗自琢磨:这俩姓张的年轻人,私下里是不是结了什么怨。 但他口头上当然不好问,一开口这样问话,就不仅是下面的人结怨,还会影响他和吕缜的关系。现在无论对张鹤多有成见,也只能故作大方了,杨士奇便上前扶张鹤:“起来说话罢,也是多大一件事,犯不着如此。静乡(字)尚年轻,缺乏历练,人嘛免不了做事出纰漏,慢慢得了吕公指点就会上进的。” “晚辈给您磕三个头认错。”张鹤一脸诚意伏身就磕头。要不是因为都是读书人,吕缜那恼怒的样子恐怕要上来扇他嘴巴。 杨士奇觉得这事儿倒巧,那头平安刚来说,这头吕缜就带着女婿来认错了……莫不是平安知道自己被弹劾了才来说事的? 他想了想又在心里否了这个想法:张鹤明显是背地里搞事,不可能和平安打招呼,平安无从知晓奏章的内容。 第九十二章 龙体欠安 张鹤干的那件事当然让杨士奇很不满意,若是杨荣的人这样做还可以理解,偏偏是吕缜的女婿。不过杨士奇并不打算太计较,好言了几句就把他扶了起来。 吕缜的脸上也挂不住,事情已经出了光是磕头认个错,加上找了个什么收到匿名信的借口,好像不太够。吕缜便说起了一件好像与此毫不相干的事来:“皇上的龙体是越来越差了,昨天上朝都不能自己走,两个内侍扶着才坐上宝座,印堂上黑气很重,哎。” “皇上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又苦于体胖,故而要人搀扶……不过最近好像比以前的气色还差。”杨士奇随口附和了一句。 吕缜沉声道:“得让太子早日回朝才好。” 杨士奇不置可否,将太子朱瞻基调到南京是皇帝直接下的旨,根本没和大臣们商量,当时太子也不能有丝毫违抗之意,只说自己不想离开父亲的身边、但国家大事要紧(南京莫名其妙的小地震)就去南京了,太子是没办法的,不然爹还当着皇帝你就敢和他叫板?按照杨士奇一向的为人作风,面对这种情况也是不会说什么好歹的,他维护君权的诚意多年如一日,所以才得皇帝那么信任。 吕缜顿了顿,见杨士奇没说话,便继续道:“要不叫个人上道奏疏试试,晓之情理说不定皇上想通了就把太子召回来了……就让张鹤来上折子,若是见了成效也好让他将功补过。” 张鹤听罢脸色立刻大变。上回的例子摆在面前:数月前那太子侍读李时勉上奏疏说皇帝不该让太子去南京,结果被打了个半死,现在还在锦衣卫监狱里关着。 他心道:老丈人现在要让自己如此“将功补过”,这是把我火坑里推吧?! 杨士奇虽然很得圣眷,可他的老丈人吕大人好歹也是个部堂,犯得着用剜肉的苦戏来讨好人家?张鹤心里是一百个情愿,但他当着杨士奇的面忍着什么也没说,他心里清楚此时顶岳父的嘴,反而会让自家长辈下不了台,让别人看笑话。 这时杨士奇说道:“老夫还是想劝劝吕大人,暂时别让人说这事,等过段时间恰当了老夫在皇上那里提醒一下,这样或许管用一些。” 张鹤听罢几乎想使劲点头赞成杨士奇了,这种事怎么能让官职不大的人去当炮灰呢? 吕缜用不经意的目光从张鹤脸上扫过,便道:“也好,等时机恰当了再让静乡上这道折子。” 吕缜已经看出了张鹤不情愿,毕竟不是亲儿子不好强|逼,等他们告辞出来,吕缜才打算向张鹤说明其中关节。 出了二人骑马一前一后缓行,吕缜招呼张鹤跟上来,随从都是心腹家奴,他便小声问道:“刚才见你似有不情愿?” “因李时勉前车之鉴,小婿初闻此事是有些担忧,但岳父之命不敢辞,如果确实应该上折子,小婿自当照办。”张鹤谨慎地说道。 吕缜点头道:“此事确有几分风险,但并不凶险。去年打死了个言官,那是他自己求名而死,公然揭皇上的短,别说是皇上就是一般人也会很恼怒。之后的太子侍读李时勉就没事,不过受点皮肉之苦,迟早还是会放出来官复原职的。因为当今皇上不是个嗜杀的君主,他知道李时勉是太子的人就会手下留情;你去上这道奏疏也是一样的道理,就算万一惹恼了皇上,皇上也不会滥杀,会先问问你是谁的人。实际上没什么危险。” 听岳父说得轻巧,张鹤心下仍然觉得没那么轻松。奏章是能随便写的吗,一不留神掉脑袋很容易;不过他没表现出来罢了,谁是自己的靠山张鹤还是清楚的。 老少二人走入一条清静的巷子,吕缜忽然没头没脑地长长地叹了一声:“时至今日,老夫才发现杨公布局之精巧长远,老夫确有不如。” “岳父何出此言?”张鹤不解地问。 吕缜道:“早在去年听说皇上要让太子去镇守南京,安排下面的官职时就有所预算:将张平安放在礼部仪制司,大有道理。皇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开的药也逐日加重,总有一天会派人去把太子迎回来,谁去?礼部仪制司的官员去是份内事,张平安只要做了这件事,就在太子跟前露脸了或许还能勉强有个拥立之功,将来往上提拔就能服众。” 张鹤纳闷道:“张宁是去年年底到京后才和杨大人来往的,杨大人老早就料到会和张家联姻?” “杨公的那个养女罗幺娘和张平安来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事儿不少人都有所耳闻……若非这个原因,朝廷那么多官职,为什么杨公恰恰就提名张平安在礼部仪制司?”吕缜道,“还有杨公的得意门生于谦,本来当着六品官,去年就降成了七品监察御史,也是杨公提名的,此间肯定也有什么考虑,老夫却暂时没看太明白……” 吕缜有些颓然道:“老夫一直就让你换个差事,可正因为你和我的关系,反而要避人闲言。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说法,一直未能办成。” “小婿尚需历练,等资历够了自然能有所作为。”张鹤只好如此说道。 这时吕缜便正色道:“所以这道折子你应该写,先替太子说回话作个铺垫;到时候朝廷要派人去迎接时,你再主动请缨,也是勉强说得过去的。当然也只是试试,万一张平安来争也无法强求了,人家毕竟有先机,咱们做事得有规矩。” …… 吕缜带着女婿来杨府认错时,罗幺娘正回避在堂后,把什么都听清了。她毫无压力就跑去把什么都告诉了张宁,又把那张鹤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然只能在背地里骂。 张宁当然没办法承认自己早就知道了张鹤暗算的事,现在又从罗幺娘口里重听一遍,便感觉没什么新鲜的。所以自然而然就不关心张鹤密告那件早就知道的事,反而问起皇帝身体怎么不好云云。 罗幺娘终于忍不住说道:“有人暗箭伤你,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反常,只好故作玄虚道:“暗箭伤人很好伤到吗?人真受伤了多半都不是因为被别人攻击,而是自作自受。” 罗幺娘果然就被绕进去了,她沉吟着琢磨张宁这句好像很哲理的话。 张宁又淡然笑道:“记得上次在路上的经历吗?我给你说过一句话,人最难战胜的是自己。”他能如此淡定,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事儿,然后已经把张鹤的祖宗十八代都骂过几遍,现在再骂也觉得没啥意思。 听他提起上次的路途,罗幺娘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蛋很快变得红扑扑的。她便不再痛骂那个张鹤了,情绪好像受到了张宁的影响,渐渐变得温和起来,良久她才若有所悟地说:“世上确实很难有人会无名无故地和别人结怨,更难被子虚乌有的攻击击倒,大多是因为自己失义在先。就像那个张鹤,以后被人报复了,还真就叫一个自作自受。” 张宁听罢愣了愣,心道自己反而没想那么多。 罗幺娘笑道:“我就是顺着你的意思领悟嘛,是不是这个理?” “应该是这样……”张宁无辜地点点头。 罗幺娘又道:“皇上龙体欠安的事,我不知其详,但好几次听有人在咱们家提了,可能确有其事,而且朝中诸臣近来很是关心。” 张宁心下清楚,洪熙帝本来就是个短命皇帝,就算这里的历史可能有所变化,但洪熙的身体底子早就注定了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会驾崩……这两年确实是多事之秋,虽然对百姓来说没有大的战争和天灾实际上算稳定的;但对权力结构的情况就完全不同,每一次换皇帝都是一次权力的洗牌,永乐驾崩后就是个例子,像胡部堂一夜之间就几乎失去了所有权柄坐了冷板凳。 而且张宁最关心的是上面对建文遗留问题的态度,这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安危。洪熙帝因为个人感情而产生的态度,不代表他的儿子上位后不会“拨乱反正”。 他心情不佳地叹道:“你要是愿意,平日教我一些剑法武功罢。” “有什么不愿意的?”罗幺娘脸上一喜,如果能有事儿一起做,当然就可以更多的时间相处了。她随口问道:“你好好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想起习武了?” 张宁半开玩笑地说:“万一哪天有人追究我身世不明,想抓我去关起来,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还不如提前跑路流浪江湖,学两招防身。” “哪有那么严重……”罗幺娘摇头道,想了想又故作可怜道,“你要是跑了,我怎么办?”张宁道:“我带你私奔啊。” “你说真的?”罗幺娘轻咬了一下朱唇。 张宁点头道:“只要你舍得做大臣千金的好日子。” 罗幺娘轻声道:“又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没法尽孝心里不好受。” 张宁叹了一气,正见书架上面挂着的剑,便随手取了下来。这种东西似乎能鼓舞勇气? 第九十三章 时机稍纵即逝 四月渐渐过去,朝廷笼罩在颓靡的气氛中,天子无法有效处理朝政,幸有一干重臣在朝才让国家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行。 一日张宁正在礼部衙门里上值,忽然听到了从皇城方向传来的阵阵钟声,在这个时间响起钟声实属异常,他立刻就放下了毛笔细听。没一会儿,只见几乎所有的同僚都停止了办公,大伙都关注起来。可能已经有不少人在猜测:皇帝驾崩了? 因为上个月起就一直传言龙体欠安、这会临近正午却响钟声,就免不了人们有此猜想。衙门里议论纷纷不过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地方。果然等了一阵,仪制司就来了个人传话:“皇上驾崩。吕部堂令:六品以上京官回家换衣服,后到御门(奉天门)议事。” 张宁得了消息,急忙就找来了自己的马夫,让他赶回去叫家里人送麻孝衣裳来礼部衙门门口。 皇帝暴毙是一件大事,但暂时还轮不上张宁去操|心,现在正当是上头那些大员忧心之时,张宁倒不用怎么慌张,只要守着规矩应付就行了。至于早有担心的那件事:太子朱瞻基登基后对建文遗臣的态度问题。如今却为时尚早,起码要等皇权顺利交接完成后的事儿,眼下谁还有心思去管其它事? 除此之外,张宁倒是暗自觉得永安的汉王又变成了个大问题,那家伙会不会学习他爹朱棣趁机起兵来夺皇位?以前看来,他和洪熙帝的争斗已经大势已去;但如今洪熙帝死得太过突然,明显朝廷准备不足,太子都没法马上登基,又给汉王制造了机会。 可见有时候某人看似尘埃落定的处境偶然之间也可能出现转机的,张宁就觉得汉王现在机会很大。甭管汉王以前如何一败涂地,如今他只要想办法将太子朱瞻基在登基前杀掉,加上他作为亲王手握的三卫兵马,完全有资格角逐皇位而且赢面很大。 作为杨士奇一个阵营的人,张宁和其它很多人当然都不愿意看到汉王起来,抛开大义就说对自己的利益也是有害无益。不过张宁大概了解历史,有明一朝除了朱棣造反成功就没有藩王成过,所以从历史上就注定了汉王抓不住这个机会;就算可能产生蝴蝶效应,也是需要时间空间条件的,张宁自觉到目前为止还没达到影响历史进程的程度,他最大才做过空有头衔的五品添注官,有什么能量影响到了帝国的命运? 所以张宁不太担心,不过杨士奇等大臣这会儿肯定在忧心忡忡。 等家里的人送来了衣服,张宁便披麻戴孝随礼部的官员们一起进皇城,赶去平时大臣们上朝的奉天门。 因为张宁的品级不够平时早朝的资格,又没在北京参加过什么大典,除了前世游览过故宫,现在这地方还真是第一回来。奉天门外的甬道就像隧道一般,大半天的光线也不怎么好;一过甬道突然面前呈现出宽阔的广场、汉白玉路桥、宏伟的宫殿,真还有点震撼。张宁觉得几年前修建紫禁城的工程师肯定是故意的。 大群披麻戴孝的官员往太和门前的金水桥上走,一共五座桥,中间没人走,大伙儿纷纷走左右四座宾桥。一众忠臣孝子,但此时没人哭,因为还不到时候,等举行一些礼仪时你不哭也得哭……其实大臣们哭与不哭不说明感情问题,张宁就真不信皇帝死了诸公心里有多伤心,可以说哭哭啼啼的九成九是装的;要说担心权力交接影响国家稳定可能才是真的感情。 倒是后宫里那些嫔妃不少是真哭,不是哭皇帝、而是哭自己。明制没有生育子女的嫔妃要殉葬,永乐死那会儿好像就有好几十个嫔妃“被自尽”尽忠;如今洪熙帝挂了,他生前成天玩女人,估计殉葬的女人比永乐帝只多不少,而且当皇帝还不到一年,有些嫔妃刚被封号不久就要陪着死,实在是亏得慌,能不哭吗? 张宁和礼部的同僚进了奉天门,站着等了许久,其它官员们陆续到达,分前后站队。奉天门内设有宝座,是皇帝“御门听政”之地,不过现在宝座自然没人去坐了。只见杨士奇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上面的御座,目光里多少有点惆怅。 这时从奉天门背面走来了一些宦官宫女,张宁意外地发现:自己那同乡王振在里面,就跟在王狗儿的后面。 王狗儿带着人走到杨士奇吕缜夏原吉等一干重臣面前见礼,杨士奇直截了当地问道:“皇上驾崩时是王公公在跟前?” “是,皇爷刚说想见大臣,咱家急忙派人出宫传谕,不料还是来不及了。”王狗儿一面说一面做抹泪的动作。 杨士奇又问:“皇上可有遗诏?” 俩人就这么一问一答,片刻之后张宁才回过味:这哪是一般的问答,分明就是完成权力交替过程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环节。不然集合这么多官过来是干什么?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表明谁将是合法的天子。 王狗儿只要脑子没坏,回答杨士奇的问题就只有一个答案,他便说:“皇上说要把太子召回京师来继位。” 别管洪熙帝死前有没有什么遗诏,此时就这么答准没错,难道等太子登基之后还要追究他假传圣旨不成?当然万一是汉王登基,也不会管洪熙帝是不是有遗言,王狗儿坐实了就是假传遗诏。 杨士奇的老脸上明显有种微微吐出一口气的表情,一旁的吕缜立刻说道:“太子还在南京,应该马上依照皇上的意愿拟好诏书,派人送过去,然后将太子迎回京师主持国事。” “吕公所言极是。”杨士奇点头道,“在太子回到京师之前,一切大事先由内阁和六部尚书商量着办。” 现在大伙一门心思就想着太子赶紧回来,其它的事都是次要的。 吕缜不等其它大员开口,又急道:“谁愿意去南京传诏?”虽然大局正在要紧关头,但吕缜还是兼顾着私心:刚才商量的,派人去南京其实是办两件事,一是传遗诏、二是迎太子;而他强调的是传诏这件事,传诏只要拿着圣旨谁都可以的。 吕缜说出这句话来,虽然眼睛没看他的女婿张鹤,但等的就是张鹤请缨,然后他作为决策中心的一员立刻拍板赞成,其它人多半不会在这种关头纠缠的。 不料张鹤愣在那里竟然没有马上站出来。 张宁也马上回过味来,他是从来没听杨士奇提过这事儿的,以前自己的注意力想的多是身世问题,也没想到这头。不过事到临头,他很快明白了:对于中下级官员,这差事绝对是一朝一代都难遇的机遇,拥立之功! 但风险也很大,摆在面前是提着脑袋拼命的事儿。明面上人们不怎么说,可眼下谁心里能把汉王给忽略了?现在去接太子,八九成可能在路上会遭遇汉王的伏击,丢性命的可能非常大;而对于没掌大权的中下级官员而言,谁做皇帝自己不是做官,难道汉王做了皇帝就要把满朝文武杀光不成?难怪那张鹤反应迟钝,这厮怕死! 张宁却是不怕,不是不怕死、而是情知汉王应该不会成功,对于他来说,承受的心理风险要小得多。 他回过味来,正待要上前请缨,脚刚一提,就听到一个声音说:“下官户科给事中杨邻,愿领旨前往。” 靠啊!竟然有人比自己反应还快。原来是那老乡杨四海,去年中的进士当了一年户科给事中了,张宁刚进京那一次和他同桌吃了顿饭,平时很少来往的。 既然已经有人抢了先手,张宁观察那张鹤蠢蠢欲动的,自己便决定先沉住气,失了先机就等“后发制人”。 果不出所料,张鹤终于站了出来:“让下官去罢。” 张宁见状心里一乐,这下好了。俩人请缨,现在又没乾坤独断的皇帝,正如杨士奇所言“凡事商量着来”,水一浑,就有了后发的优势。 这时他才不慌不忙地站出来说:“张某身为礼部仪制司官员,迎接太子份内之事,怎好将职责推卸他人?” 杨士奇点点头,回顾吕缜杨荣等大臣,用商量的口气说:“事不宜迟,就让礼部主事张宁去南京迎接太子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是有身份的大员非那无理取闹的人,便纷纷赞成。杨士奇干练地说:“翰林院的官员去拟好遗诏,张宁你先回去准备好印信、马匹等物,等会到午门取了遗诏,尽快上路。” “下官领命。”张宁抱拳拜了拜,又向杨四海微微作了一礼,心道:挺佩服你的见识和思维速度,但可惜你上面没人,输就输在这里。四海兄也别不服,我也不是生来就有背景的,你没抱住大腿能怨谁? 最差劲的还是那个张鹤。张宁从吕缜的言行之间隐隐感觉他们早先就可能商量好了,要说先机张鹤最有先机、也有背景,可谓是万事具备,可他就是在稍稍犹豫的瞬间错失了机会,而机会总是稍纵即逝。 第九十四章 日夜兼行 争来的这件差事,一句话就是去南京报信然后把太子接回来;但实际操|作起来琐碎之事也多,安排得不好影响办事效率。张宁从皇城出来一路寻思,突然要出远门,无非准备几件东西:人、马、文件,还有出行前的交待。 他没急着回家,先到礼部衙门找来自己的马夫。让马夫再次跑腿,先回家通知老徐很快要去南京,让他们马上准备一下。然后张宁在衙门里先取了印信等物,又领了几匹马,让衙门里的胥役骑着跟自己一起回去。 刚走进院子,老徐等人就迎出来了,张宁让胥役们将马放下,径直往里走一边用快速的语速口齿清楚地叙述道:“起先那阵钟声是因皇上驾崩。现在朝廷派我到南京迎接太子回朝登基,考虑到诸多因素需要我尽快赶到南京去,这边准备好了就马上启程,骑马走陆路。” “换洗衣服、银两等物已经备好了,还有一些干粮,东家又牵了几匹好马回来,咱们随时都可以出发。”老徐干脆爽快地答道。 张宁点点头,对他非常满意,确实相比起来干过武官的人比文官出身的果断利索,不会有太多磨磨唧唧的事。某些事办起来就需要这样的人。 刚进内院,小妹也在院子里看着他,但见张宁一脸严肃步子也迈得快,像是有急事的样子,她就没有开口说话以免给哥哥增添麻烦,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小妹那张清纯的脸看起来有点幼稚,但她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姑娘,相处久了就知道的,很少给人添麻烦有时候忙起来甚至可以把她忘记;当然张宁是例外,无论她多么不显眼也总是关注着她。 张宁看了一眼小妹,继续对老徐说道:“你和文君跟我,赵二娘也一起。” “是。”老徐应了一声。 身边有几个办事靠谱的人是很有必要的。张宁又说:“小妹,我出门这段时间,把你交待给罗幺娘。” 小妹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使劲点头:“嗯。” 张宁不忘温和地好言一句:“罗小姐不是还给你买过衣服么,她应该很喜欢你的,让她照看着你哥哥也放心。” “罗小姐人很好。”小妹露出一个笑容来。她也没问张宁要去多久,也没说舍不得,倒是让张宁少了一些牵挂。 张宁走到了书房,见砚台是干的,就提起茶壶轻轻倒了一点水进去,又取了一枝昨晚没清洗过的毛笔,展开纸简单地写了一行字:因急务出京请照看小妹。 写罢叫来文君道:“你去送信,务必亲手送到罗小姐手里。老徐,随我去午门接圣旨。文君送信回来后,和赵二娘把马匹等备好,我和老徐一回来就启程。” 交接清楚,张宁等二人便骑马赶回皇城南边,刚到承天门(天|安|门)就碰到了翰林院的庶吉士,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帮庶吉士都是进士里拔尖的人才,让他们写个遗诏可能提笔就来,难怪来得比张宁还早。 张宁跪接了诏书,是用木匣子盛装的……显然这帮才子写文章拿手,办点事细节就不靠谱。张宁出京那么急,带着个木匣子多不方便,放在包裹里骑马时丢了怎么办? 他便对老徐说道:“你先回去传话,和文君、赵二娘一起到文明门(崇文门)等着。我现在去六科把诏书用信筒漆封系在衣服里,然后去文明门会合。” ……等办好了事,张宁先把官服脱掉换了件月白色短衣、下着长裤,一来骑马方便二来目标不明显。然后四人在文明门碰面就骑马出京。从接受使命到出京师城门,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这个办事效率算相当快速而靠谱了。也许杨士奇等人知道这个细节后,应该会觉得把大事托给张宁是正确的选择。 他自前年起,在南北两京之间来往过几次,现在也算是轻车熟路,两个驿站之间大概要多久、如何交接公文换马,都已十分熟练,走这条路真算是半个江湖人。 “这次我们要日夜兼程。”刚出京师张宁便对三人说道,“诸位辛苦一下,回到京师后每人赏银五十两。” 赵二娘一听便玩笑道:“东家出手大方呐。” 她这样说也很正常,五十两按米价算能顶现代三万多块,出差一趟奖金就三万还是算丰厚的。当然还是比不上她做密探的收入,冒的险不同,密探能得高赏金的差事随时都可能暴露被杀。 张宁要日夜兼程,除了赶时间,还有一个考虑:怕在半道停留遭遇截杀。 汉王可不是一般人,那是无法无天的主,他有什么不敢干的?永乐帝那样的强主还活着的时候,汉王在永安也敢派兵四下劫掠老百姓的财产,看哪家小娘子长得好就随手抢了。律法很多时候没法制裁皇亲国戚,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所以张宁才不得不留个心眼。 此前洪熙帝病怏怏的已经几个月了,朝臣已经查实汉王在南北两京安排了大量密探,朝廷的举动只要不是刻意保密的机密,多半逃不出他的眼线。不过只要快速赶路,应该没任何问题,就算那汉王敢干,从策划到安排人手也是需要时间的。 中午出发的,下午骑马跑半天毫无压力,一路上偶尔张宁还和他们大声地聊几句。但接着又赶了整夜的路,大伙的精神就没那么好了,停下来吃东西喝水时也大多沉默无语。现在考验的不是智力,完全就是靠体力了。 只见文君用布把自己的脑袋包得只剩两个眼睛,就像阿拉伯妇人一般。赵二娘也很快醒悟过来,也不动声色地依样画瓢。原来这样可以避免快速行马时被风吹到脸上皮肤受损……妇人确实要比男子麻烦,甭管多急的时候,都不忘保养皮肤;或许外貌对女人来说确实太重要了。 张宁觉得自己的脸上一脸的油,浑身就像几个月没洗澡一样总觉得不舒服。主要平时作息都很规律,很少熬夜,乍地连夜不息确实有点不太习惯,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日上三竿时,骄阳耀眼,虽然风吹着感觉不到热,却晒得人发晕。恍惚之中,张宁忽然有个想法:自己办这件事其实就存在影响历史进程的可能了。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如果在种地或者做做生意,短短年月之内对历史应该没有任何影响的;但如果是一个关键的人物就不同了。假设历史上吴三桂换了个人,马上就投降大顺军,改变历史进程会非常快速。 现在正值太子朱瞻基和汉王交锋的历史关头,原本去迎接太子的人物肯定不是张宁。会不会因为换了个人,改变了处事方法就让历史结果大不相同了?他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但是又对自己办事比较有自信,心道:难道我会比历史上那个人办得更不靠谱? 历史是否会改变他根本不关心,只是觉得万一汉王登基了,自己这个屁股问题可能会混不下去……至于如果历史改变,那张宁脑子里的原本的历史史料又如何解释?这本身就存在逻辑矛盾,想不通只有干脆不想。宇宙之大,人类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未知的东西太多,谁也不能“不惑”。 及至中午张宁等人又到了一个较大的驿站,停下来分工,张宁去签押公文,其他人去换马补充粮食和水。稍作休整又继续上路。 他掐指估算了一下,一昼夜之间四个人跑了大约七百里,第一天体力精神状态都比较好,速度还行;接下来估计每天跑五六百里没什么问题的。他又算了一下:京师到南京的陆驿长度约二千三百余里,照预计四天四夜应该能到。 一路上没出任何大的状况,更没遇到阻拦伏击者,一行人大摇大摆从驿道狂奔,运气也不错,五月的天只在路上遇了场短暂的小雨,其它时候都是晴天或阴天,路况不错。和预计的一样,过了四天时间,下午时就进了南京城。 几天时间竟然就在老家的城池里了,张宁一时间还有些感概。也许这种情况在现代太平常,但在此时出门在外的人要回家一趟太不容易了。他自然顾不上回家,径直和随从一起往南京皇城方向走。 到了青溪时,张宁忽然看到了青溪上熟悉的一道桥梁竹桥,方泠的春寒梨园就在那附近。四个人一起走到竹桥桥头,过桥就能看见皇城的西安门了。张宁便停了下来,到一个店铺里给了些铜钱借来纸币,写了张条|子落下日期,交给老徐道:“你们拿着纸条去那边的春寒梨园,在顾春寒那里歇一阵,最好睡一觉。皇城不让一般人进去,我这去办事,办好了去找你们。” 大伙都困得不行,就连干过武官的老徐显然都没修炼出马上睡觉的功夫。这个安排倒是正合大伙的需要。 赵二娘却心细地说:“咱们是不是很快又要返回京师?东家连着几天几夜不合眼受得了么?” “该拼命的时候就得拼命啊,这也是需要机会的。”张宁露出了一个疲惫笑容。 第九十五章 得让人说话 皇城的官吏检验了印信、问明白由来,便由詹事府的一个官员负责接待张宁,将他带进一个宫殿中等候太子,然后派人去禀报。 张宁进来之前就找地方换了他的那身青色官服。因为路上没穿这身衣裳,还挺干净的;不过白色的里衬来不及换,领子上已有污垢。脸在青溪里洗过,但无精打采的疲惫之色无法掩饰。衣服里隆起的地方里面系的是信筒,一直随身带着,刚才有人检查过了所以知道那不是什么凶器而是装的诏书。 那詹事府的官员见张宁这个模样,情知他是连夜赶路来传诏的,便好心道:“太子和东宫辅臣前来接旨要等一会儿,张主事坐着歇歇也无妨。” 张宁确实很乏,听罢见有宦官端凳子上来,便没怎么客气先坐着等。他寻思可能谁拿着诏书就该谁宣读,怕一会儿精神太差读错了好像不太好,这玩意干系最高权力,你能乱读?于是他干脆闭上眼睛养身。 前两晚在马上都想闭眼,真是困得不行,休息的时候每次合眼也不超过半个时辰。这下没有了颠簸,眼睛一闭竟然秒睡……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 感觉没睡多久,就被叫醒。睁开先看见起先那个官员,然后见殿中前呼后拥下的一个锦袍人,看上去年纪和于谦相仿,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很有威仪的样子,真是一瞧就能猜身份那种,多半就是太子!太子身边有一些官员和内侍,其中有个人让张宁一眼就看到了……胡“部堂”。张宁急忙站了起来。 叫醒他的官员小声道:“殿下来了,上面设了香案,你要当众宣旨。” 他感觉自己的手还放在腰间,摸着那圆滚滚的竹筒,知道东西还在便松了一口气,忙想取出来。刚刚醒来脑子有点发懵,他撩起官袍的下摆,才将那竹筒的绳子解开取下。 张宁在大殿中撩起长袍的动作不怎么雅观,但周围的人都一脸的严肃,谁也不敢笑,因为大伙可能隐隐猜到京师急着派人来是发生了大事,谁敢笑作死么?况且张宁把圣旨系在衣服里,足见此事的严重性,那是他办事上心,小节却是次要。 他当众刮开漆封,将里面的诏书抽了出来,便依詹事府官员的指点走到了大殿的正上方,站在香案旁边,双手将诏书展开来。想了想先说道:“先帝遗诏,太子接旨。” 太子朱瞻基遂率众官及内侍全数跪倒在殿中,当场除了张宁全部都跪着,这场面倒让他微微一愣。这状况跟尼玛自己是皇帝一样……当然只是因为他手里的遗诏,此时“代表”皇帝而已。 张宁遂深呼吸一口,定住心神,慢慢地念道:“朕以菲德嗣承祖宗洪业,君临天下,甫及逾年。上惟皇考太宗皇帝山陵 永远,迫功哀诚;下惟海内黔黎,雕疗未复,忧劳夙夜。时用遘疾奄至,大渐。夫死生者,昼夜常理,往圣同辙奚,足悲。” “父皇啊……”朱瞻基忽然嚎了一声,昏厥在地。 众官忙救起。张宁神情呆滞,等他醒来,这才一门心思继续读,“……念惟宗社生民必有君主,长子皇太子天禀仁厚,孝友英明。先帝夙期其大器,臣民咸称。哉其令望。宜即皇帝位,以奉神灵之统,抚亿兆之众。 朕既临御日浅,恩泽未浃于民,不忍复有重劳。山陵制度务从俭约,丧制用日易月中外皆以二十七日释服,无禁嫁娶音乐。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輙离本国,各处总兵镇守备御。重臣及文武大小官员亦毋擅离职守,闻哀之日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悉免,赴阙行礼。皇考太宗皇帝服制仍遵去年八月之令。 呜呼,南北供亿之劳,军民俱困四方,向仰咸南京,斯亦吾之素心。君国子民宜从众志,凡中外文武郡臣咸尽忠秉节,佐辅嗣君永宁我国生民。朕无憾矣,诏告中外咸使闻知。” 读罢遗诏,张宁走下来,将诏书交到朱瞻基的手里,此时见他早已泪流满面伤痛至极,众臣无不哀声,张宁也作势拿袖子抹眼睛,正好自己的眼睛因为休息不好是红的,眼泪是真的憋不出来,没办法啊。 朱瞻基在那哭可能是带真感情的,毕竟人家是死了亲爹,何况朱瞻基和他爹的关系本来也不差,今年他被送到南京来可能有些不愿意、但这么件事是很难影响父子总体感情的……至于张宁心里没感觉,他也没觉得自己有啥不对,那是太子的爹死了,又不是他的。 众臣边哭又边劝:“殿下,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应该尽快回到京师继承大位,完成先帝的心愿,侍奉宗庙社稷稳定大统,方不负先帝天上之灵。” 张宁也趁机能有说话的余地,忙道:“朝中文武百官无不翘首盼着殿下早日归朝。微臣受杨少保敦敦叮嘱,路上不敢稍有停留,遂马不停蹄前来迎接殿下。” 朱瞻基一副虚弱的样子,在众人的搀扶下坐到椅子上,却不忘问道:“先帝何时驾崩,你在路上几天?” “回殿下的话,先帝于洪熙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巳时驾崩。微臣当日受命出发,方才才到南京,用时四天四夜。”张宁言辞清晰利索地答道。 北京到南京路程远达两千三百多里,皇帝驾崩四天遗诏就到了太子的手里,这个效率在明朝已是十分难得。朱瞻基一听自是不会怪罪张宁在大殿上睡着的事。 这时旁边一个老头向周围的人示意,很快就有一大半的人知趣地退走了。那老头见张宁站在那不动,便说:“张主事路途劳顿,先下去让有司接待休息,然后准备迎接太子礼仪。” 张宁顿时明白:看这状况,东宫这帮人要开始商量机要之事了,这就要把老子排斥在外?靠,我辛辛苦苦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可见“忠心耿耿”,连参与的份都没有,真操|蛋啊! 作为一个智商正常的人,张宁当然明白,此时能够参与到太子的决策中心,对仕途肯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还叫太子的人估计不出半个月就是大明王朝说一二不二的天子!可是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宁还能死皮赖脸不走么,搞得不好可能会落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境地。 他一脸的不情愿,正待要执礼告退。朱瞻基却忽然看着他道:“你留下。” 张宁愣了愣,一时间就想千恩万谢了,但以什么名义谢?他只得简单应道:“是。”同时注意到胡瀅也站在太子侧后稳着没走,这老小子估计和张宁一个心思。 太子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再纠缠。刚才要撵张宁的那老头说道:“老臣以为,此行去京师极可能会有凶险,太子不可掉以轻心……”他指了一下后面的一个彪型大汉,“可立刻让陈将军集结南京卫兵马,同太子卫队一起护送殿下北上。” 那老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官,不过那个姓陈的彪形大汉能集结南京兵马,可能是南京卫指挥使一类的武官。这番话一说出来,绝大部分人都点头附和,认为言之有理。 虽然没完全明说出来,大伙也知道“凶险”是什么:汉王。汉王朱高熙一直就想当皇帝,他的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朱高熙被封到山东乐安后从来没死心过,去年永乐帝驾崩前夕就蠢蠢欲动因为没有机会才没动手,现在的不臣之心也是显而易见。 汉王手里有王府卫队和三卫兵马,有兵力有野心,是一个危险的人;而如今的局势对汉王又非常有利,他的老巢乐安在两京道路的侧面,既有可能在太子上京的途中,从侧翼出击图谋不轨。一旦杀掉太子,大明王朝失去了继承人群龙无首,汉王又是最大的藩王、永乐帝的亲儿子,那时候皇位就离他太近了。 所以太子身边的辅臣提出警告,说不上高明,却是忠言。这个时候,傻子都要防着汉王的。 果然太子朱瞻基的脸上凝重的表情已经取代了此前的悲伤,当此之时,亲爹死了也顾不上的。 每当皇权交替之际就是国家动荡的风险之时,而这次的风险更大。或许叔侄之间爆发战争已是迫在眉睫了?这将是大明王朝第二次皇权之战。 就在众臣都谏言整兵备战的关头,张宁在角落里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就开口说道:“眼下的状况怎么做都会有风险,不过大兵护卫的风险恐怕反而更大。与其那样,殿下还不如抓住现在时间上有利的机会,以轻骑快速北上。” “太子乃国之根本,不久之后的天子,岂能用此等小道铤而走险?!”那老头突然声色俱厉地呵斥了一声,可能觉得张宁官小又年轻居然反对他的意见,顿时有点恼羞成怒了。 朱瞻基却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向张宁。那老头又劝道:“殿下切勿听信他人胡言。” 朱瞻基却道:“是不是胡言,你也得让人说话。张宁,你说说看大兵护卫如何风险更大?” 第九十六章 天命在我 出谋划策也是一种综合能力的体现。不然空有满腹经纶说不出来,或者刚开口结结巴巴的口齿不清,肯定被那个老头子辅臣厉声几句给吼回去了。张宁当官不久,好在是个现代人,充分领悟过在现代社会善于展现自己的重要性;没这项能力就是应聘个工作也是麻烦,在快节奏的社会不表现出来谁知道你有多少能耐? 眼下这场面并没有把张宁吓住,虽然脸色疲惫,但还算神情自若。一见朱瞻基对自己的意见有兴趣,当下就说道:“殿下定是要尽快赶回京师的,风险无非着眼于现在和以后……” 朱瞻基一听他说话口齿清楚有条不紊,听在耳里很顺畅,目光便停留在他的脸上,并且点点头。不知怎么地,张宁看这个太子竟觉得非常面善,倒不是因为太子允许自己留下并发表意见而产生的好感,而是光从外貌就觉得很顺眼。 张宁继续说道:“目前的风险如何全在殿下及诸公胸中,我便不再累述。凶险主要在途中,率军护卫北上,劳师动众行军布阵,有两点不利因素:慢、目标大。也就是说殿下的行踪肯定全在汉王的掌握之中,如果他悍然率兵出击,就会上演一场同室操戈的惨剧;明显此时在南京甚至太子府中都一定有汉王的细作,一旦行动缓慢,就会让别人确认太子的行踪……诸公以为汉王明知太子殿下在途中,率兵出击的可能大不大?微臣且不说胜败如何,只说那汉王曾长年追随太宗南征北战,特别在靖难之役中屡立奇功,可见武功方面绝非庸碌之辈,总之一旦短兵相接时太子殿下遇到的应该是一个劲敌,战场上瞬息万变常常不能被人力所控,这不是风险、不是冒险么?” 起先想撵走张宁的辅臣强辩道:“太子殿下从小便得太宗之爱,尝被太宗带在身边学习行军布阵,早已得太宗文治武功之髓,岂是那汉王能相提并论的?” 对于这种连一点论据都没有的语调,张宁都懒得搭理他,见朱瞻基仍有兴趣在听着,就继续说:“其次,给以后带来的风险。常言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乐安之汉王的威胁不只在眼下,等殿下君临天下初期仍将是一大隐患;若殿下现在劳师动众,显然是告诉天下人咱们害怕汉王,对登极大宝之后树立威信和维持稳定极其不利。” 张宁面向朱瞻基深深一拜:“故微臣斗胆献策,曰‘出其不意兵贵神速’。” 朱瞻基听到这八个字愈发有兴趣了,就像张宁当年听到于谦说这八个字一般的心情,又好奇又新奇,明明不是打仗,却弄得一套是一套的。果然朱瞻基便道:“何为‘出其不意兵贵神速’,你说说。” 此情此景恍若前年,张宁暗自感叹,拜道:“出其不意者,先帝驾崩至今不过四日,汉王应料想不到数日之后殿下便会启程去京师。京师到山东乐安路途约七百里,汉王最快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应该在两三天以前,然后会收到朝廷传告四方的遗诏,他现在知情的事止于此。遗诏中有一句‘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輙离本国,各处总兵镇守备御’,汉王在掌握的信息不足、对于殿下的动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绝不可能贸然带兵离境,否则先输于大义、公然违抗先帝诏书,又没有取得任何进取,定四方不服众叛亲离。 所以汉王会先设法摸清殿下的动向,这个消息只能从南京的密探传回去。这时候就有第二条所谓‘兵贵神速’者。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火云邪神名言),昔日高皇帝起兵驱除鞑虏时,中山王(徐达)善用骑兵昼夜奔驰数百里长驱而进所向披靡,兵贵神速也。 殿下突然轻骑北上,汉王密使要回去密告消息,也只能快马北上,咱们并不输速度。等汉王获悉之后,再集结人马出发时,恐怕为时已晚。故微臣以为‘出其不意兵贵神速’看似铤而走险,实则风险很小……” 朱瞻基听罢立刻说道:“天下神器非智力所能得,况祖宗有成命,孰敢萌邪心!天命在我!今我奉召继承大统,何惧之有?” 他一时间满脸豪气,颇有风范。当机立断也非常明智,因为刚才已经出现了争执,此时若不能乾坤独断、再征求意见的话,肯定争论得没头。 这时胡瀅开口道:“平安之策甚好,不过殿下准备妥当出发之前最好不要泄露风声,此事只有在场的几位知道。” 众人听罢以为然。 这时张宁忙道:“微臣有几个随从不能进皇城,正住在别处,殿下将要出发时请准许微臣去叫人,随后定跟上殿下的队伍。” 朱瞻基点点头:“你们现在就去准备一下,随从不能超过二十,尽快启程,昼夜兼程去往京师!” 大伙遂告辞去准备行程,张宁暂时不能出皇城,就在詹事府的一间屋子里睡了一觉。等快要出发时才被人叫醒,这会儿可以出去了,他便径直奔春寒梨园。 张宁的内心深处仍然藏着些许隐忧,但无论如何目前的事让他非常兴奋,在即将成为天子的人面前露脸献策被认可,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在君权时代确实是存在“终南山捷径”的,那就是进入统治者的视线。唐代有些士人为了把自己的名字传到天子的耳朵里,就专门到终南山去隐居装|比,宛若世外高人;终南山这条道走得人多了甚至成了个成语、后来就不怎么好走了,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只要靠近权力中心并得到赏识绝对是一条青云路,只是上位者的时间也有限,眼睛看到的人不多,所以这条道很窄是可遇不可求而已。 他快步带小跑地走过竹桥,开心得几乎要蹦蹦跳跳了。虽然没有骑马,却大有一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心情;虽然不像中进士那般在鞭炮声中受万人羡慕,但表面的虚荣并不重要、得看疗效,推测如今这状况,不比中了进士差,进士只是一条中规中矩的青云路,但不是唯一的路,特别在现在这个时期。 到春寒梨园后很快就见着了方泠,也就张宁见她特别容易。 方泠见他的神情特别怪异,他一脸的倦容风尘味很重,和以前那整洁的形象一比现在有点邋遢,但脸上却隐隐有红光好像有什么喜事一样。她忙问:“你怎么突然回南京了?要呆多久?起先你的人过来问他们什么也没说,在房里睡了,你们连夜回来的?” “洪熙帝驾崩,我回来向太子传遗诏……”张宁一面快速地说一面用火热的眼光打量着她,或许是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突然看到方泠这样的美女只觉得貌美如仙。方泠是个精致讲究的人,从头到脚每个细节都很注重,皮肤白净健康,头发青秀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淡妆更是恰到好处,虽然很淡却修饰得仔细精致;衣服穿得素雅却裁剪得体,刺绣的银边花纹华丽而低调,将婀娜身段注意衬托而不着痕迹。总之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不沾烟尘的珠玉,华贵而又不张扬,冰清玉洁。 最爱那银白贝齿外的嘴唇,上唇微微上翘形状说不出的美好,不能用性|感来形容,应该带着雅致、柔情等等感觉,她内心的修养仿佛从嘴唇也能感觉出来。颜色涂得浅红,可能唇红中和了珍珠粉还是什么的,微微带着光泽,非常好看。 “……一会儿就走。”张宁呆呆地打量着,随口把话说完。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就伸手把住她的酥|胸,向她的嘴唇亲吻过去。方泠顿时“唔”地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忽然屏风外响起了脚步声。张宁听得有人进来了,但嘴上温软的感觉很爽,等到最后关头才被方泠轻轻推开。她急忙拿手轻轻扶了一下自己的发鬓,装作若无其事。 果然就进来了个人,是桃花仙子。桃花仙子将方泠脸蛋红扑扑的一脸娇|羞,那张宁嘴上还有唇红,她愣了愣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平安先生真是稀客啊。” 方泠不好意思地问:“要不要把那几个人叫起来?” 张宁想了想点头道:“太子应该很快就要出宫了,我要尽快赶过去,叫他们起来准备上路了。” “枉方妹妹想着你,你露一面就又要走?”桃花仙子道。 张宁道:“事情紧急,我家都没回,就想着来看你们一眼。” 方泠听罢脉脉含情地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嘴唇,转头对桃花仙子道:“你去把人叫起来罢。” “行……正好把我支开了。”桃花仙子冷笑道,“你们得快抓紧哦。” 方泠脸上顿时浮上两朵红云:“你说什么呢?” 桃花仙子转身出去,张宁听得门一响,立刻又抱住了方泠,方泠软在他的怀里喃喃道:“你在京师有没有想着我?” “做梦都想你。”张宁道,一手就向下粗暴地撩她的裙子,摸到了她的大腿。 第九十七章 剪不断理还乱 夏日的午后静谧非常,阳光从树叶间漏到地面上成了斑驳的花纹,院子树上的鸟都懒得叫了,只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隐隐有只蝉在聒嘈。梨园里此时也不闻丝竹之声,连练习的戏子都没开工。皇帝驾崩的消息暂时还没达到南京市井间,如此安静的气氛,就如无数个普通的日子。 屋子里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张宁动作毛毛糙糙的没有半点平静,就像火烧眉毛一般,不知怎地碰到了桌子上的一个瓷壶,立刻就听得“铛”地一声脆响,掉在地上变成了碎瓷片。 他的心里还惦记着太子的队伍可能要出城了,停留的时间已不多。两千多里的路回来,就见到方泠一面,除了抓紧时间办那事、实在不知道这点时间能干嘛。 “门没闩,一会进来人了,平安……”方泠把手放在他的胸前轻轻推却,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的脸上有些许担忧,被人看到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会很尴尬。 她穿的是素色交领襦裙,上短衣下长裙,张宁顾不上让她宽衣解带,直接就捏住那上衣的一摆往上掀,连同内衣一起揭开,推到了她的下巴下面。张宁的眼前顿时看到了无限风光。丰腴洁白的胸脯点缀着两颗精致如宝石的红豆,他自不客气伸手就摸。 她的乳|尖被火|热而有点粗糙的手指刮过,马上就发|涨|翘|了起来,颜色愈发艳红,变得如血一般。她哼哼了一声,就被张宁的手托住了臀抱起来放到了桌子上,胸前那软软的东西因为仰躺着就均匀地瘫开来,如同水波一般微|颤颤地荡漾。 张宁在京师好几个月愣是没机会碰女人,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疲惫,他已是急不可耐了。胡乱就扯住她的长裙往腰上掀,两条均匀的白生生的腿就暴露了出来,方泠瞬间变得衣衫不整,身上多处暴露;没一会儿亵裤也被脱掉了,却只褪下了一条腿,白色的亵裤仍然挂在另一条腿上。绣花鞋子也只被脱掉了一只。她忽然娇|呼了一声:“哎唷,我今天没沐浴呢,天气那么热出了不少汗,你吃人家……”她的脸很快变得潮|红,精致的脸蛋上的神色也如这个季节的天气一般变幻多端,一时眉目含|春宛若陶醉;一时又秀眉轻蹙好像在忍受着痛苦。贝齿咬在朱唇上仰起脖子时又像在煎熬,腰也如被丢在油锅里的鱼一般挺了起来,放下时在桌子上扭|动如蛇一般。“哼”她好像被怎么弄了一下,腿一下子绷紧伸直了,剩下的那只绣花鞋子也因此从脚上飞了出去“啪”地掉到了地上。 方泠不再半推半就,继而喘|息催促道:“我可以了,快些进来罢,等一下人就来了。”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因为仰躺着什么也没抓到。张宁遂掀起她的双腿放在自己的肩上,说道:“手别拿在,就放在乳上把着,这样好看。” 方泠听他明目张胆说这种话,微微有些羞臊,便把头扭到另一边避开他的目光,不过仍然依言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上,还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一颗红豆轻轻|捻|动。她修长洁白如葱般的手指,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在窗户缝里渗|透的阳光下泛着精美的流光。 …… 桃花仙子莫名其妙地心里有气,本来人家一对男女几个月没见着面、于情于理应该与人方便的,她却故意想坏他们的好事。她去把张宁的几个随从叫了起来,说张宁来了很快要出发,便将他们径直带过来。 走到内院门口时,桃花仙子多了个心眼,心道方泠他们肯定在里面要胡天黑地了,知道自己不能做得太过分,便对老徐说内宅不能让男的进,把他留在外面等着,只带了两个女人进去坏他们的事。 不料刚走到那房子外面,还没进门呢,就听见了响动。“啪啪啪”有力而急促的肉|体撞进声居然在外面也清晰可闻,光是这声音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在“怕打身体”,除此之外还听得见方泠啊啊的仿佛痛苦般的呻|吟,叫得很大声,桃花仙子和其他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她心道:原来方泠这么荡! 赵二娘掩嘴笑了起来,她听到这种声音毫无压力。但徐文君就表示压力很大了,人家还没出阁的姑娘,她低着头脸红得向喝醉了一般,恨不得马上找个洞钻进去。 徐文君此时正该转身出去等的,但她一时间愣了,双腿发软竟然走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办,实在没这方面的经历。 这时又听得里面传来高亢的半声儿:“顶到了人家的……”桃花仙子听得目瞪口呆,看了一眼听得津津有味的赵二娘,没好气地问:“你们家主人的活儿很长啊?” 赵二娘愕然:“我怎么知道?!” “张平安没让你侍寝,你哄谁呢?”桃花仙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赵二娘,果然任谁见了这娘们的身段都会想到那方面。 “没有。”赵二娘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凉凉的神色。 桃花仙子也没理她,径直走到门口,正待想推门。赵二娘诧异道:“你想做什么?再等一会儿吧,再急也不急这么一小会,咱们现在去搅人太不地道了。” “没声音了,现在不进去谁知道一会儿他们还会不会再折腾?”桃花仙子气呼呼地一把推开门,回头道,“跟我来啊。” 赵二娘看了看徐文君,徐文君红着脸道:“等别人穿衣服……” 桃花仙子先进去,过得一会儿另外俩人才跟上。绕过屏风,只见张宁和方泠穿好了衣服正在里面,也许他们根本没脱。两人的头发衣衫都比较凌乱,方泠满额的汗,一缕青丝沾在脸颊上,直到嘴角。 方泠神情尴尬而有些慌乱,脱口问道:“你们这就要离开南京?”她本想并拢双腿站的,平时的习惯都比较矜持,站姿坐姿没有叉着腿的姿势,可此时她却感觉裙子里黏黏的,大腿|内|侧滑过一条凉凉的触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腿流了下来浸到了袜子里。 “最好现在就走。”张宁不舍地看着她柔软可爱的嘴唇,唇红已狼藉,凌乱依然美丽。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无须送别,咱们牵马便能走了。” “我等些日子去京师!”方泠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了。 张宁回头道:“先别急,到时候有什么情况我写信给你。”说罢给赵二娘等人递个眼色,径直出门,不然这女儿情长剪不断理还乱很粘乎、一磨叽起来会没完没了。 方泠追至屋门口,一手伏在门框上,喊道:“你一定要记得鸿雁传书。” 张宁出了院门,见老徐已经把马牵到门口,遂直接出发。走到竹桥上,张宁吩咐老徐道:“你先去通济门等着,一会和你会合。” 老徐也没问为什么,抱拳应了便走。 张宁这才对两个女子说道:“别提今天的事,尤其在回京师后。” 赵二娘很快回过神来,笑道:“东家是怕被罗小姐知道了?” “她是个醋坛子,暂时别惹她,到时候得空闲了我再想办法告诉她。我待你们也不算刻薄罢?可别给我弄一堆麻烦来收不了场。”张宁叮嘱道。 赵二娘这才答应下来,张宁又看向徐文君,她低着头用蚊子扇翅膀一般的声音道:“我怎好意思说这种……事?” 张宁这才点点头:“现在你们也去通济门等着,我先去皇城问问殿下走了没有,然后再过去找你们。” 他来到皇城问了之前接待自己的詹事府官员,得知太子已经启程,遂上马径直赶到通济门叫上三个随从一起策马沿大路追赶。骑上马他才只觉双腿发|软。在房里时感觉还挺有精力的,忽然出来在马背上颠簸便疲惫不堪。 四人快马加鞭,朱瞻基的马队刚出发没多久,他们追赶了一阵就追上了。虽然张宁解释三个人是自己的家奴,但朱瞻基身边的人还是不允许他们靠近太子,只让他们在后面跟着。可能不仅是因为他们来路不明、唯一的担保只是张宁,而且打扮也比较怪异,有两个是妇人脸蒙得像什么似的,没脸见人一样;这么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官府衙门里正儿八经办事的良人。 一行总共有二十余骑,没带什么东西,确实是轻骑上路。除了几个文官,清一色是又高又壮的汉子、最大年龄不超过三十五,他们虽然没披甲执锐,但一看举止就是军人。朱瞻基的袍服看起来有点厚,夏天自然是不用穿那么厚的,可能衣服里面挂了软甲。人马虽少,看起来准备还算充分。 胡瀅本来紧跟在太子身边,渐渐地故意落后了两三个位置,和张宁并排行进。他转头过来,张宁也在马上微微抱拳作了礼,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大家都是老熟人,以后相互照应。 马队行进很快,几乎没人说话,大部分是军中将士在太子面前显得很守军纪。这帮人刚出城倒是生龙活虎的,但旅途对张宁来说就是考验体力的时候了。 第九十八章 宫廷之食 这是第五天没有睡过一次踏实觉,当晚老徐就撑不住留在了半道,他虽然是练武之人毕竟岁数不饶人,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张宁表示理解;赵二娘的体力同样跟不上,正好留下照看老徐,好让年轻又习武的徐文君跟着张宁继续赶路。 其实最熬不住的人是张宁。书生的身体,加上在春寒梨园透支体力、休息得最少,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人们不断在战斗的对象其实不是别的任何人、而是自己,很多事做起来比想的要困难。 现代有个名人说过一句话,说人生有很多路要走,关键的却只有那几步。但不是谁都能走好那么几步路,因为每个人的本质心性早已注定。命运也许真是天定,造物主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而张宁是不会在压力面前屈服的,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眼前只要坚持下去就能预见得到的前程,他不会放弃;何况那个在南京皇城与自己意见不合的老头子时不时要嘀咕几句,肯定不允许张宁半道自个撤退。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张宁非得跟着马队证明自己提出的策划行之有效。他就是那种很犟的人,还带着点叛逆的心理,越是逼他越是说他不对、他越是要拧着干。前世少年那会儿被师长各种教育,他就从来没认过错,后来还敢离家出走;兴许不逼他反而会更早认识到自己做错了吧。 不就是四五天没休息了么,他的弱点并不在此。一路上愣是吭都不吭声,也不掉队,众人走他就上马、停的时候才歇一会儿。 精神恍惚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外婆家,很高的一座山,他背着一兜红薯要爬到山上去。背篼并不算重,可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压力山大,爬到山腰就快爬不动了。太阳在头顶上晃得他眼花,汗水不小心浸进了眼眶里,只觉得眼睛丝丝刺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丢下背篼,当时哭闹一下就没事了的,而他只想背着这些红薯爬到山顶完成自己的任务……忽然当时的感受那么清晰,如同就发生昨日,感受只有一个:原来不用背背篼的时候、哪怕无聊也应该是非常快乐的,至少不用忍受如今的“痛苦”。 ……是的,现在的张宁就是这么个感受。又一个整夜过去之后,他已经到了人体潜力的临界点。或许人最难忍受的不是疼痛,而是饥饿、口渴、还有倦意,想睡觉就是本能。此时他早已把各种欲望抛弃得干干净净,诸如升官发财等平常很想要的东西,此时对他来说完全没有了吸引力。他只想着:哪怕一无所有,能舒舒服服睡一觉也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幸福”也许就能这么简单,都是相对的一种满足。 不过他没有表示要半道停下来,一天前他前进的动力还是前程,但现在这种动力已经荡然无存;至于为什么不停下来,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简单地觉得要把太子送到京师才可以停。 上午马队又到了个驿站,遂停下来补充物资,最主要是换驿马。大伙拿出点心围坐着吃东西喝水,张宁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靠在墙壁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东西也吃不下,有气无力地抬起胳膊喝两口水。 朱瞻基在众人簇拥中坐到一把椅子上,等着属下进献从宫里带的精细点心。他的外表不像他爹洪熙帝,反而和太宗永乐皇帝很神似,难道当初他爷爷非常喜欢,立太子很大的因素也考虑到这个孙子能继承大位。朱瞻基和永乐一样长得是高大魁梧结实,身体很好一点都不胖,难怪现在还能目光如炬神采奕奕;但和永乐帝不同的,朱瞻基从小生活条件好被重点教育读过很多书,不仅有永乐的英武之气,投足之间还带着一股子儒雅风范。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天子,大臣们是寄予了很高厚望的,人们都希望他在位后能开创一个大明王朝的盛世。 出宫已经快两天了,路上非常顺利。朱瞻基也越来越觉得这个轻骑北上的办法很管用,比重兵护卫既省事少了折腾,又看起来很稳妥,正如张宁所言汉王是来不及的。 这时朱瞻基便额外问道:“张宁呢?” 对于这个即将当皇帝的人的问话,周围的人都非常注重,急忙用目光四下寻找,只见张宁正靠在房屋的外墙边上动也不动。胡瀅忙指道:“他在那边……殿下,张宁五六夜没睡了,可能是有点熬不住。” 另一个人喊道:“张主事,殿下传召!” 张宁忙站了起来走到朱瞻基面前拜了拜,也不吭声。 朱瞻基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官员,回顾左右道:“张宁是个能办实事的良臣,这些点心赏给他吃。” 一时间大伙满眼的羡慕嫉妒恨。张宁也忙道:“微臣谢殿下恩。” 朱瞻基点点头又道:“杨士奇三朝元老国之良辅,荐人很有眼光。” 张宁微微一思索,说道:“一日未到京师,微臣斗胆谏言尚不可掉以轻心。” “短日之内汉王的兵马是肯定来不了,但他素来人多势众,提前在半道布置小股人马打探消息是免不了的,就怕那些人制造事端。”胡瀅附和道,他现在好像和张宁一个鼻孔出气一样,大有亲近之意。 张宁听罢便说:“臣也推荐一人,家仆名叫徐文君,曾随其长辈走过江湖,对于小门小道见多识广,可让她走马队前面防患于未然。” “准了。”朱瞻基随口答应。 本来马队的组成,前后都是武士将朱瞻基等核心人员护在中间,徐文君这种奴仆跟在后面。再次上路后,她便按照太子的命令在前面探路。 不料事有凑巧,中午就被徐文君发现了状况。前面的人吆喝,马队在半道突然乱糟糟地慌乱挺了下来。张宁便跟着朱瞻基等人一起策马上前瞧情况,徐文君支支吾吾的说得不清楚,可能是累了也可能被这么多人看着就一时紧张。张宁忙替她求情:“家仆没见过大世面,绝非对太子有丝毫不敬,微臣前去看看。” 一会儿张宁回来说道:“禀殿下,确有蹊跷,驿道上有几辆车迎面而行,把路全占了。南北京之间的驿道商货往来不绝,岂有把左右道路全占的走法?” 徐文君忙点头道:“就是这么回事!” “有多少人?”朱瞻基问。张宁回答道:“路上赶车的估摸着十来个人。”朱瞻基当即下令:“戒备慢行,上去驱赶。” 众将士纷纷手按兵器,有的把弓弩也取了下来,一行马队保持着警惕继续前进。不一会儿就见到了那些马车,他们也停了下来,慢吞吞地向一边让道,看起来好像很正常的相遇。 朱瞻基身边一个武将进言道:“臣请率军搜查左右草丛。” 待太子点头,那武将便叫了几个人,下马操|着兵器分左右进路边的荒草中搜索,一面拿着刀挥舞。 就在这时,那些赶车的人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开始解马。草丛里也猛地窜出两个人来,撒腿就跑,附近的卫士立刻拿起弩来发矢,几声弦响,那俩人应声倒地。 这边看见出了状况,众人大呼:“保护殿下!”根本没想着张扬与否的问题,军士们唰唰拔出兵器来将朱瞻基团团围在中间严阵以待。 那些赶车的人解了马就骑上逃跑,军士们不敢轻敌冒进,没有追击。继而从射杀的两具尸体身上搜出了弩和箭矢,又在路上的沙土中挖出了藏在下面的绊马索。 一个大臣失色道:“这干人图谋不轨,定是汉王的爪牙。”另一个人也愤愤道:“竟然做出此等事来,汉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朝廷应问其大罪!” 搜索草丛回来的武将说话倒是实在一点:“禀报殿下,那些马车在路上装作让路,想把咱们的马队分作细长纵队,然后用绊马索阻挡,草丛中的弩手意欲趁乱射暗箭。幸好咱们察觉得早,才能有惊无险。贼人见阴谋败露,人手不敌我卫队,急着逃窜了,只斩获二人。” 张宁想了一会儿,说道:“这帮人不会是临时得山东命令再行事的,时间上来不及。应该是汉王事先布置在路上的密探,并事先命令他们如遇殿下便铤而走险。” “居心叵测,早有预谋!”旁边有人骂道。 朱瞻基不动声色道:“继续赶路,此等歪门邪道奈何不了我。” 照此时的速度行进,到京师大约只有两天两夜的路程了。两天之内,汉王能得到太子已经在上京路上的消息就算不错,要再派兵过来拦截显然赶不上。 果然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意外状况,朱瞻基左右只有二十余骑,是大摇大摆地从山东乐安的汉王眼皮底下长驱而上。京师已在眼前,皇位就在前方,丧父的伤心和倦色也掩盖不住朱瞻基脸上隐秘露出来的激动。 而张宁感觉自己快要休克暴毙,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家里的那张床。 第九十九章 上表 从昏睡中苏醒时,张宁首先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睁开眼睛只见黄色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窗前桌子上的一个茶壶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屋子里的地板上。好像是在前世老家,午睡睡得过头了,一会儿就能吃晚饭,然后就可以出去乘凉、看看邻居的两个老头下象棋闲聊几句,和气的老家人会问小军现在在哪里做活啊,接着会羡慕地说写字楼里安逸有空调吹比在工地上干活好;又好像在某个周末,终于可以取消闹钟睡到自然醒,起床后会去翻冰箱有什么喝的。 但门很快开了,出现了一个窈窕的女孩子,交领半臂长裙,随着她进来,夕阳的光辉也随之出现在门口,一时间让她宛若刚从天上下来,浑身都闪着光芒;古装的打扮,张宁很快就回到了现实,大明朝这个时候所有的事如潮水般进入了他的意识。 “哥哥,你终于醒了!”张小妹的声音从那光芒中发出来,一如第一次来到这个世上。 张宁爬了起来,只觉得身上软绵绵的,脑子有些晕还有点疼,他问道:“我睡了多久?” “你昨天中午回来的。”小妹走到床边,关切地打量着他,“吃点东西吧,红枣粥,我放了蜜饯。” 张宁伸手抹了一把脸,走到桌子前拿起那个影子被拉得很长的茶壶摇了摇,听得水响便嘴对着壶口猛灌了几口茶水,回头说道:“把牙刷毛巾帮我拿进来,让人烧些热水,我先沐浴更衣。” “厨房里还有热水,我去给你打。”小妹忙道,“还有,罗小姐昨天就来了,没敢惊醒你,她不放心昨晚在咱们家睡的。” “嗯……”张宁听罢交代道,“刚才那些事让赵二娘做,就说是我吩咐的。” “她还没回来。”小妹无辜地看着他。 张宁一拍脑门:“哦!” 不一会儿罗幺娘果然也来了,埋怨道:“你真是,像逃荒回来的一样。回来就睡得不省人事,叫人家多担心你……” “小妹这几天在你们家还乖巧吧?”张宁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摸到自己的胡须好像突然又长了一点,明朝不兴刮胡子,只有让它这样长。 罗幺娘道:“挺好的,几天工夫咱们家翠花就挺舍不得她了……你这回办得好事,我爹昨天唠叨了几次,连着说你是可造之材。” “哦。”张宁只是应了一句。 前世他各种贬低和白眼听闻得不少,后来“懂事”了,尽干一个人应该的对的事,加上多少算有点出息了,夸张和褒扬也非常多,见怪不怪。其实大多都是表面地看你眼前有没有出息,活在世间就是会被这种无形的舆论压力束缚着生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只有应该不应该。 这时小妹和文君打水进来了,张宁便问道:“休息好了么?” 徐文君愣了愣才发现是问自己,急忙点头道:“今早就起来了,睡好了。”她的眼睛看着别处,好像故意避开张宁,或许是在南京春寒梨园的事儿让她不好意思? 罗幺娘在一旁继续说:“下午我回家了一趟,听我爹说今天一早就有很多奏章劝他早日登基,但太子说先帝先帝刚刚驾崩于心不忍,没有答应。” 张宁随口道:“群臣劝表要上三次,太子‘拒弗获受’才能免为其难举行登基大典。” 罗幺娘道:“还有英国公(明军领袖人物张辅)进言让太子下旨京营对京师戒严,但太子说天气炎热将士们太辛苦,没有必要,下令把已经在城门增的兵也撤了。” 朱瞻基果然不是平庸之辈,此举尽显胆识气度,意思就是说谅他汉王也不敢来打京师。 沐浴用的东西准备好后,张宁就打算在自己屋子里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说,便说:“我要洗澡了,一会再说。” 罗幺娘脸颊微微一红,正色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有几句话说完。” 徐文君和张小妹便默不作声走出了房间,张宁拔了外衣直接丢在地板上,见罗幺娘还不走也懒得管她,又拔了内衣丢掉。罗幺娘忙背过身去,小声道:“先帝驾崩,我们的婚事又要延后……本来一般臣民二十七天就不禁嫁娶,但我爹要作忠孝表率,这样子起码还要等一年。” 张宁已经扒光了跳进木桶里,这个时代没有淋浴,要洗澡要么在浴池浴桶里洗,或者提个水桶在外头拿水冲。此时他一身发臭,多是汗臭,自然不用担心身上会残留女人的气味,从难闻的汗臭里分辨出已经过了几天的女人味确实挺难的。 “那只好再等一年了。”他正经说道,“你先出去吧,院子里没有外人,但先帝刚驾崩这样总是不好。这段时间也不要在这边过夜了,昨晚就算了。杨大人是朝廷重臣,万一有人揪住这种小事说话,总是不好听。” 罗幺娘听罢红着脸往外走,在门口又忍不住说道:“一年时间挺长的。” 张宁道:“放心吧,我不是朝三暮四的人,难道你是?” …… 京师四处挂着丧事用物,这两年接连着都有国丧。不过此时却恢复了平静,没有大量军队在城里乱晃,各城秩序良好。 朱瞻基也不认为汉王有胆子此时率兵来攻打北京。汉王的机会在朱瞻基进京之前,此时几乎找不到有利的借口和时机,局势逐渐向京师这边倾斜。无法恢复到洪熙帝时代的状况,因为洪熙帝是兄长,汉王不敢轻易以弟弟的身份对兄长不敬;而朱瞻基不同,他是晚辈,威信上也不及汉王。不过朱瞻基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摆在朱瞻基面前的算不上一个烂摊子,但情况也很复杂,首先是藩王实力太强,不仅是汉王,还有几个叔父也在见风使舵。 国家民生仍然没有从永乐时代恢复过来,数以十万计的明朝军队依旧在交趾(越南)作战,每天都在流血承受伤亡和靡费大量军费,越南百姓在反抗侵略、不断给明军制造麻烦,南方充满了对“北方王朝暴|行”的血泪控诉。不过明朝朝廷的文臣表示很无辜,他们是想用王道教化让越南更加文明,并派了几十万军队去帮助他们,修筑了城池要塞和驿道,驿道中修建哨塔堡垒作为据点,改善了蛮荒之地的交通;又对越南各地实行保甲制度,让他们更有组织性;不断征收粮食和牲畜,总之在集中他们的人力物力可以办于民有利的大事……但现在别人不领情,明朝朝廷左右为难,可能想撤军了。 除此之外西南等地的少数民族地区也不时有叛乱,江南地区的赋役问题,北方边防的策略改变……司法也需要进一步革新,中央集权还需要进一步加强…… 朱瞻基在紫禁城里除了料理先帝的丧事,现在主要构思的就是即将面对的国家治理大事。 眼下最要紧的有两件事:即位诏书,第一道诏书就是在奠定朱瞻基王朝的根本国策,朱瞻基有一腔好大喜功的热血,但此时考虑清楚了还是主要延续父亲制定的基调,以恢复和发展经济为主;第二件是他这个政权的核心|班子,重用哪些人,这也是当务之急。 三杨等大臣和洪熙帝是患难之交,感情较深,朱瞻基也认可他们,只是私人感情就没那么深。他考虑得比较多,一套他认为更加稳定的治国方法早已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首先私下接见了杨士奇等重臣,谈及大明百姓负担过重、士兵生活太艰难等等,先表明了自己顺应历史|使命恢复经济的主张,暗示由杨士奇来准备即位诏书。王朝的开创和稳固阶段渐渐过去了,天下臣民现在想要的是更好的物质生活,所以杨士奇等人对于朱瞻基的话是很欣慰和赞同的。 紧接着他便叫来司礼监的大宦官和一些东宫故吏见面,问一些大臣的情况。宦官王狗儿有幸面圣,他已经是三朝的太监了,目前看来在朱瞻基面前也不会失宠,因为那件事朱瞻基是有所耳闻的:当时先帝驾崩时王狗儿在旁服侍,后来大臣们问他有没有遗诏,王狗儿说洪熙帝传谕让太子回京来继承大位。 朱瞻基认为自己东宫的那几个宦官大多不识字没有什么才能,因为认为王狗儿忠心,所以已有心让王狗儿出任司礼监掌印。 君臣说了一阵话,朱瞻基临时想起一件事来,就随兴问道:“张宁上表没有?” 在场的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谁是张宁,顿时面面相觑十分紧张,这时王狗儿忙道:“司礼监还没有收到他的折子。” 这两天上表劝进的人非常多,司礼监太监王狗儿能一下子确定张宁这么个人是否上表十分不易,这也是王狗儿的能耐,早听说了张宁去迎驾颇得太子欢心,所以他额外注意的表奏中就包括了张宁的。 第一百章 挽歌轻唱永失我皇 宽阔的宫殿中,彩画和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窗上都挂上了白布,将原本富丽的装饰布上一层悲伤的色调。里面跪着一二十个妙龄女子,身着孝衣泪眼朦胧。那嘤嘤的哭泣如同一曲挽歌,在宫殿中回响久久不去。 这些女子都是洪熙朝得过封号的嫔妃,且没有为朱家生育出子女。现在皇上去世了,按照律法典章她们也要殉葬。殉葬不是活埋,先上吊自尽后有宫廷的人为她们洗净打扮,漂漂亮亮地在地下继续服侍先帝。她们的相貌身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仅是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当时被选的时候脱光了检查过全身。饶是如此这些嫔妃中有部分人也没机会碰过皇帝,自然是生不出子女的,在皇帝生前争宠失败、这就是代价;而一部分有幸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妃子,将可以活下去,哪怕以后的日子寂寥一些也再也不用担心被人算计失宠了,或许可以安安静静地活着也是一种奖励。 一些宦官正搬凳子忙着在房梁上挂白绫,系好了要使劲拉一拉确保能把人吊死。当场监督的太监是海涛,他是司礼监当差的太监,因为以前在东宫侍候过太子朱瞻基,加上又有司礼监办事的经验,隐隐有消息这回他要升作司礼监秉笔了。全天下的宦官可能超过十万,而对司礼监秉笔宦官们称二祖宗,是第二大太监,所以周围干活的宦官们无不恭恭敬敬规规矩矩,要是海涛问谁话了,多半要跪着答。 毕竟是老二……太监老大的内定|人选好像是王狗儿。对于这点海涛内心是有点不服,论年纪资历海涛比王狗儿老,他的头发银白、几乎都不见黑发;况且海涛认为自己在东宫服侍过太子,和朱瞻基更亲近,确实有点想不通为什么要王狗儿压自己一头。 但他并不会表现出来的,宫里做太监有时候比官场还险恶,凡事不能露在脸上轻易和人结怨。 他在殿中踱了一会儿步子,见妃子们已经磨磨蹭蹭地站在凳子上,有的已经满脸是泪地把脖子套在活扣里了,她们大多绝望地闭着眼睛。海涛便有些不耐烦地挥手道:“好了的就把凳子撤了。” 宦官们忙弯着腰把一些凳子给搬开,那些女人的身体立刻就悬了空,宫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上吊死也不是那么轻松的法子,比痛快地一刀砍头痛苦多了,好吃是能留个全尸,她们死了是要在地上陪皇帝的,总不能断了脑袋的女鬼去陪。嫔妃们的脸都扭曲了,美丽的脸蛋已变得狰狞;她们的腿先是乱蹬,把裙子也弄得狼藉不堪,没一会儿就会绷直了再空中抽|搐颤|抖,就仿佛鸡被杀吃肉时脖子被割破鸡腿抽搐一样。然后人窒息死了浑身的肌肉不能再紧张,还会失禁。反正这香消玉损的场面很野蛮。 突然“咚”地一声,一个女子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提着长裙就想跑,海涛见状忙喝道:“快抓住她!” 门口早就守着人,几个宦官立刻就围过来逮住了她的手臂,押了回来。那女子“扑通”一下跪在海涛面前:“海公公,您放我一条生路,我不想死啊!” “起来快起来,您是主,咱家是奴,跪着像什么话?!”海涛瞪眼道,脸上却连一点作为奴婢的卑微神态都没有,只在那里指手画脚吩咐手下的小宦官扶她起来,他又说,“王美人难道不想为先帝尽忠,下去陪着先帝?您葬在皇陵里是下去享福的,咬咬牙忍一忍就把现在这关过了。” 王美人哭道:“海公公怎么不下去服侍先帝?” 海涛脸上闪过一丝冷意,回顾左右道:“来人,把王美人的手脚绑了,再‘请’她上去。” 王美人拼命挣扎道:“我已经怀孕了,别杀我!” 拿着绳子的宦官劝道:“您别再折腾,别人都挂上去了,就像海公公说得一样,一会儿就没事啦。” 海涛却忽然抬起手道:“慢。” 刚才说话的宦官忙弯腰道:“她一定是情急之下才这样说的,如果真有了身孕,为什么现在才说?” 海涛却留了个心眼:理是这个理,可万一以后哪天流年不利,有人把这事儿翻出来说自己杀了个怀有龙子的嫔妃,现场又能找几个目击证人出来,到时候自己怎么说得清?难道要挖开先帝的皇陵来验尸?再说尸体成了白骨又如何能验? “王美人先留下,找人查查一年内嫔妃侍寝的档,然后找个御医来给她瞧瞧。”海涛道。他不嫌麻烦,因为离先帝下葬的日子还有时间。 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海涛便赶着去乾清宫回禀。 他平日很小心,生怕别人暗算他;因为他就不只一次暗算别个。正如骗子多次欺骗他人后,以后也很难再相信他人,会觉得所有的人都可能骗自己、甚至包括自己的父母亲人。 走上乾清宫的天桥,海涛在一间暖阁里见着了太子朱瞻基,发现王狗儿也在旁边服侍。海涛跪下行拜礼,然后说后宫的事办妥了,只有王美人称自己已有身孕,要检查之后才能完成。 果然朱瞻基一听就说:“如果真怀上了先帝的龙脉,哪会到此时才说?” 海涛对答道:“奴婢也和殿下一个心思,但又觉得兹事体大不敢擅作主张,只好谨慎一些了。” 朱瞻基点点头并不以为意。海涛见他和王狗儿好像聊得正好,可能马上要叫自己退下了。海涛便紧忙说:“奴婢还有一事。” “说。”朱瞻基道。 海涛躬身道:“因昨日殿下问起一个叫张宁的外廷官员,奴婢事后想起在司礼监见过一份弹劾他的折子,是今年年初的折子了。当时的户部主事张鹤弹劾他隐瞒身世,原本不姓张,而是襁褓中被张家收养之故;张宁出身在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洪熙帝要恢复建文年号的工程还没完成就驾崩了),籍贯南京。故弹劾他的人认为他来路不明不应入仕。” 果然朱瞻基一听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又问了几句话,把王狗儿晾在一边只顾和海涛说话了。王狗儿脸上有些不悦,心说:人家的事关你屁事,平白无故害人? “你去把那折子找出来送过来我看看。”朱瞻基下令道。 朱瞻基听到了张宁的事还是想弄清楚的,因为张宁是他打算重点提拔的一批人中的一员。朱瞻基即将登基成为新皇,认为自己不能只重用前朝老人,还需要自己发现和提拔一批新的官员加入自己的权力圈子,不仅能带来新鲜血液也能形成一些制衡局面。 特别对张宁,他是很喜欢的。虽然认识这个年轻官员不久,但张宁的机智和见识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还有八昼夜不休不息的坚持,他认为张宁是一个有耐心有毅力的人。在发展国力的新时期,正需要这样品质的人才,有政治主见并能忍耐坚持,形成稳定而有利国家的国策。所以朱瞻基原本的打算是逐渐提拔的过程中,进一步考验和锻炼这个人,看是否能成为帝国的新一批人才储备。 但是现在的情况让他有点难过,一方面惜才、一方面还是很在乎张宁的底细的,特别是可能和建文遗臣扯上关系。 朱瞻基和他的父亲朱高炽不同,他对爷爷永乐帝没有任何成见,可以说自己和爷爷的感情比父子亲情还要深得多。想当年朱瞻基才几岁,太宗北征就带他在身边,谆谆教诲哪里可以扎营、什么情况下可以进军,弓马骑射手把手地教;甚至爷爷在灯下读奏章时也让他在旁边,时不时教育治国之道。爷爷希望他成为一个能文能武的一代明君,把自己的江山交给这样一个孙子。 朱瞻基对太宗的感情非常深,所以自然不会刻意去推翻太宗的政策;而洪熙帝对子民算很仁厚的,但一些做法不利于君权,所以朱瞻基并不打算完成父亲所有的遗志,比如为建文朝翻案。 他也不想继续对建文遗臣进行大规模迫害,但心里清楚没法为他们平冤昭雪;不仅如此,他对爷爷的死还耿耿于怀,因为在南京时听胡瀅提起过一件事,认为爷爷去世得很蹊跷。 因为这两个原因,对爷爷的感情和永乐末年的疑案,他对建文遗臣是没有好感的。如果张宁的身世真和建文遗臣有关系,哪怕现在他忠心效力朝廷,朱瞻基也过不了自己的个人感情没法用这个人。 人毕竟是有感情好恶的,哪怕是一代明君,就像大帝永乐也免不了俗。朱瞻基认识到了这一点。 等宦官海涛把折子拿过来了,朱瞻基便翻阅起来,过得一会儿便抬头说道:“你去传话,叫胡瀅到乾清宫来见面。” “奴婢遵旨。”海涛忙道。看来这件事不是白做的,至少迎合了太子的好恶。 第一百零一章 浅浅的异香 胡瀅披麻戴孝跟着宦官海涛来到乾清宫,到了先帝灵前先跪拜哭了一通。海涛只好等着他。这么酝酿了一番感情,在哭腔的驱使下硬生生逼出几滴眼泪,把老眼也整得红通通的,然后才去见太子朱瞻基。 果然朱瞻基一见他神色悲伤眼睛发红就先问了一句,听了缘由朱瞻基也哀叹了一声,但听在胡瀅耳里却是一种赞许。 其实洪熙帝朱高炽死了,胡瀅根本找不到什么悲痛的感觉。洪熙帝在位那会儿,胡瀅直接从中枢要员成了南京国子监祭酒,完全被排斥在中心以外,叫他如何悲? 暖阁内除了几个内侍,大太监王狗儿已经走了。这时朱瞻基把海涛以外的几个内侍也屏退,便问及正事:“在南京时,有一次你说太宗驾崩时,你在灵帐里闻到过一股香味,当时没有细谈,我忽然想起这事儿来,想问问你怎么回事。” “是。”胡瀅急忙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前年老臣派人在扬州暗查乱党时得到了一些线索,当时负责此事的人便是采访使张平安(可以作证),老臣顺藤查下去,后来派人到了巫山。由于行事仓促没能抓到有用的乱党,却搜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其中就有一种灰色粉末形似草木灰,不过这种东西的气味很特别,散发出奇异而淡的香味。此后老臣还未深究,就隐隐闻悉太宗在北征途中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北上面圣……可是老臣晚了一步……”说着说着胡瀅便哽咽起来。 胡瀅在永乐朝为官一二十年,和永乐帝的君臣感情还是很深的。朱瞻基道:“你继续说完。” “当时老臣提出想见太宗最后一面,便被准许进入灵帐拜灵,不料在帐内忽然闻到了一种气味……”胡瀅的脸色一变。 朱瞻基也好像代入其境了,心里几乎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忍不住急忙追问:“什么气味?” 胡瀅这才正色道:“正是那种‘草木灰’的异香!” “皇祖父从未去过巫山,身边的大臣亲侍也没人去过吧……这种东西只有巫山县才有?”朱瞻基脸色凝重道。 胡瀅道:“其它地方是否有这种东西老臣不敢绝对断言,但老臣活了几十年确是第一次闻到那种气味。” “那灰粉你可还有保存?” 胡瀅仿佛早有准备,或许是海涛去传旨时给他透露的传召事由,当场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进献上去。朱瞻基瞪目看着御案上的盒子,片刻后便伸手拿起来打开盒盖。海涛见状忙进言道:“这玩意乃不祥之物,殿下小心。”言下之意是可能有毒! “理应无碍,胡瀅不是闻过么,当初皇祖父的灵帐内应该也不只一人闻过。”朱瞻基说罢,便要打开盒子去闻。海涛忙上前道:“让奴婢来吧。”得到了朱瞻基的首肯,海涛便小心翼翼地托住木盒,轻轻靠近朱瞻基的面前,然后用手微微扇了扇。 朱瞻基眉头一皱:“没气味,拿近一些。” 海涛依言向前伸了一截,在空中扇手的动作也更加急促。这时朱瞻基才隐隐闻到了一丝气味,果然非常淡几乎能忽略不计;如若不是专门注意它,肯定是无法察觉的。但沉下心来仔细闻,果然发觉那淡淡的气味很特别,恍若香味。 朱瞻基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隐隐更有杀气。生在这个时代的皇帝,他理应做好一个文治守成之君,也正是准备这样做的;但同时他身上又留着高祖太宗的血液,后天也受过太宗的极大影响。所以他骨子里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不过这件事也不一定是真的。东西是胡瀅的手下从巫山带回来的或许不假,但怎么能证明当时太宗的灵帐内有这股气味?当初在灵帐里闻到了这股气味的人只有胡瀅,黑白单凭他一个人说,所以是无法断定的。 只是有些事无须证实和断定,光是一个猜疑就很有用了;或许那些无法证明的猜疑更加严重、更加会在人的心头挥之不去……皇祖父是被人害死的!? 掩盖在长袖中的朱瞻基的手已经握紧了拳头。 他转头对海涛说道:“殉葬的妃子中不是有个王美人还活着?尽快找个御医给她诊脉,确定后就关起来。把这盒东西暗里放在她的房间。” “奴婢遵旨。”海涛躬身道。 朱瞻基想了想说道:“此时没能查实,暂时不要泄露出去,免使人心惶惶。” 海涛再次应允,胡瀅也拜道:“老臣遵旨。” 朱瞻基遂抬起袖子轻轻一挥,俩人行了跪拜礼,便退着出了暖阁。 海涛急着就传御医为王美人确诊,不出所料御医一口咬定不可能有身孕。海涛又查了侍寝的记录,这个王美人应该还是个处子,如果她真的怀孕了更严重,死的可能不止她一个人、甚至可能不是死个几十人能了事的,皇宫大内,奸人是怎么混进来把后妃肚子搞大的,事关国本不扯出一大群人不能解决问题。 太监海涛的干劲很足,办事非常快,因为这事儿他已经参悟了另一层门道。眼前的事一目了然,那就是太宗朱棣可能是被人毒死的,毒物就是那盒子灰粉一样的东西,可能形似慢性毒物、需要长期接触才能毒发。疑点就是当时朱棣身边不是官居一二品的朝廷大将或军中威信极高的公侯武将,就是亲信的内侍,是谁干的这事儿? 相比之下,文武大员虽然常常出入皇帝中军大帐机会却很少,反而那些亲信的内侍更方便干这事儿。当时永乐帝北征带着在身边的大宦官就包括王狗儿!王狗儿那时候很得宠,嫌疑怕是最大。 这就是为什么海涛忙得欢天喜地的原因了,他心道:咱家不把你往死里整! 王美人当然一定会死,死法也被安排好了,要在房里死得不明不白毫无迹象。如果那盒子草木灰不见效,海涛可以另找代替品。当然代替品的事可以预先准备准备,一开始不用:首先人是有好奇心的,海涛也不例外,他自个也想明白那玩意是不是真的有毒、永乐爷是不是真的被人害死的;其次要把“代替品”弄进宫里来本身风险就很大,哪怕他海涛权势越来越重,进出宫也要遵守很多规矩,弄毒物进宫要冒很大的险,极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个也玩进去了。 干这种阴损的事,海涛谁也信不过,身边叫他祖宗干爹的宦官也不信,到了那一步他打算自己独自实施。 …… 其实王狗儿也不是省油的灯。此人虽然头发花白岁数也不年轻了,却生得皮肤白净面目清秀,加上身材比较瘦腰细,要是换身妇人的衣裳把头发染一下说不定能装成个女的;外貌如此,心也是如妇人一般细。 王美人刚被关起来,他就察觉到异常了。一问就知道那王美人并没怀孕,那么按理就应该马上吊死和其它嫔妃一起准备殉葬,为什么又被关起来了,这不奇怪? 王狗儿便找来了自己的干儿子王振和他商量这事儿,并吩咐王振暗中瞧瞧情况。 他的干儿子王振盯了两天没太大的收获,事情很密除了当时在暖阁的三个人就没人知道内情。不过王振也没空手而回,积极在干爹面前出谋划策,这厮本身就是秀才出身,肚子里有墨水要不是时运不好本身就有当师爷的才能。 王振在狗儿面前头头是道地说:“儿子查清楚了,两天前海公公、胡瀅和殿下三人在暖阁里谈事儿,海公公出来后就急着找御医把脉,然后就立刻把王美人关起来。也就是说明此事若有玄虚,有三个人参与,胡瀅是外臣不会平白无故和干爹过不去,只有海公公……” 他说着贼眉鼠眼地左右瞧瞧,然后才把嘴凑近了低声说道:“殿下有意让干爹做司礼监章印,海涛面上点头哈腰、背地里指不定揣着啥心。此人虽说也在干爹手下,可哪能和儿子们一个心?所以儿子估摸着他这回不定在暗地捣鼓什么,咱们可得防着点。” “王美人是将死之人,海涛能在她身上做什么文章?”王狗儿皱着眉头踱了几步,“又有胡瀅在场,是不是……” 王狗儿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忙沉声道:“我给你调个差事,一定要叫你的人盯紧海涛进出宫门,每次都要按规矩给咱家仔细搜!别怕得罪他,只要咱家一天没倒,谁敢动你们也得问一句咱家点头不点头!” “是,干爹。儿子还怕得罪海涛?只要干爹认儿子就心满意足了,当初要不是您,儿子指不定饿死街头给狗吃了。”王振一副掏心挖肺的样子说。 王狗儿又道:“还有你那个同乡张宁,以前在胡瀅手下干过,肯定知道不少事。你找机会再问问他,前年太宗驾崩时,他急着北上面圣究竟是为了什么事!若是他真的不清楚,和胡瀅的关系不错,想法让他探探口风……另外海涛在太子面前谗言,拿上回那份弹劾折子说事儿,你也告诉张宁。让他清楚利害关系,不然海涛在宫里头说他坏话,他只有白白让人陷害的份!” 第一百零二章 海图 经过一番准备,朝廷选定洪熙元年六月二十七日为吉日,这一天朱瞻基在皇城举行了盛大的登基典礼,即位为大明王朝第四代君王,次年改号宣德。奉天殿中奏中和韶乐,文武千官跪在丹墀下御路两旁,向新皇的仪仗队参拜。仪仗队手执旌、旗、伞、盖、斧、钺、戟等物,浩浩荡荡又慢又稳地前行显示威严。 礼仪的形式只有少数人看到,真正关系天下很多人的是即位诏书。很许多即位诏书一样,开头就是大赦天下,“一自洪熙元年六月十二日昧爽以前,至去年八月十五日以后,官吏军民人等有犯,除谋反大逆谋叛、子孙谋杀及毁骂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谋故杀人、蛊毒魇魅毒药杀人、强盗不赦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敢有赦以前事相结告者,以其罪罪之。一自去年八月十五日以后,军官及旗军将军、力士、校尉、舍人、余丁,除犯反叛党恶不宥外,其余有犯发各处立功赎罪及降出充军,等项并送兵部查理,复其职役……” 诏书很长,内容非常丰富,几乎囊括了帝国日常政务的各个方面。其中有对罪人、匠人、军人多种情况下的处理规定,对垦荒、征税、采办、供给办法等等,都做了颇为详尽的规定。这份诏书正是出自杨士奇之手,作者和内容两方面,确定了前期以杨士奇为首的官僚班子、以及宣德朝将要实行的治国纲领和基调。 ……很多犯人都可以获赦了,大明迎来了又一个崭新的开始。不过也有很多人在新的开始之前就结束了,还有一个有幸听到了盛大的中和韶乐,但对她来说却像是丧钟,那便是王美人。宣德帝即位不久,她终于毫无征兆地死在了关押她的宫室内。 被关押的其间王美人情绪不定,时而惊恐时而沮丧,有时候还发狂说胡话。她说先帝(仁宗)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下毒害死的,一开始说是某某已经殉葬的妃子争风吃醋下的毒,后来又说是新皇宣德帝早有不臣之心想尽快登基,去南京之前阴|谋设计好的……但她说什么都没用,从这样一个人口里说出来的话,人们全当是胡言乱语。然后她就死了。 …… 张宁正在家里写奏疏,要在新皇面前说点什么建议,因为宣德刚刚登上帝位肯定感觉很新鲜,心情好容易纳谏,在这时候上书言点事是很不错的。当然之前的劝进表他也上过,刚回家那两天睡觉了,醒来没多久就补上了表奏。 此时进点什么言论?他左右思量过了,不能说他们朱家的私事,虽然家国天下一体的,但一般人说这种事就是没事找抽型,听说洪熙帝时管皇家私生活的李时勉在新皇登基后好像还要倒霉;朱瞻基暂时没提藩王那一茬,张宁觉得也不应该拿汉王说事,说这事还可能拉汉王兄弟几个的仇恨,至少他们现在还好好的当着藩王,一时间惹不起……当然奏疏也不能完全写朱瞻基不关心的废话,那样的话写了等于没写,毫无意义。最后张宁决定写越南战争的建议。 夏秋之交,天气炎热蚊虫很多,赵二娘今天挺勤快的,一会儿忙着磨墨一会儿忙着打扇,扇风又赶虫,弄得张宁琢磨文辞的时候还不忘夸她几句。 他提着笔在空中,看着窗户想了好一阵,然后撩起袖子,便开始埋头疾书打草稿。 张宁和朱瞻基相处过几日,私下觉得这个皇帝应该是心气很高的人。朱瞻基从小应该在永乐大帝那里受熏陶学习了很多东西,也可能受永乐帝那种“心胸”的影响,好大喜功之余,更可能很爱面子。 基于这样的揣摩圣意,张宁认为朱瞻基下旨从越南撤军肯定不太高兴。但是为人民减轻负担、发展经济是既定国策,交趾郡对明朝国防根本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从决策层面上看撤军是迟早的事;不然满朝臣僚都不认同,就连朱瞻基在表面上也肯定认为张宁在胡乱进言,皇帝并非不识时务的人。 所以张宁想出了一种兼顾的方法,自名为“体面地撤军”。此时在交趾郡最大的一股抵抗军是黎利的人马,永乐时便发动蓝山起义,自号平定王,一直到现在都没被消灭,成为南部明军的一大敌人;其地位就相当于拉|登、卡|扎菲之流,算得上顽疾比较难搞,在交趾郡被当地人奉为救世主,但在朝廷里他就是个反人|类、反王|道、反普世价值观的负面人物,一个乱|党的头目。 张宁的上书建议就是先在越南发动最后一次战争,先打败黎利军,把面子捞足了也不枉在越南干了那么多年仗费了那么多银子和人命;然后谈判撤军,以承认黎利统治越南的合法地位等条件,让他向明朝称臣。 ……他认为这个建议获得宣德帝支持的可能非常大,不然对于中原王朝的一贯作风,如果周边有地区居然不称臣,叫宣德帝的脸面何存?对于一个有雄心壮志在胸的君主,肯定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张宁上这道奏疏的目的不仅仅于此,还包括了自己的“职业规划”方案。规划暂时不细,只有一条大框架,因为考虑到身世等潜在隐患因素,现在制定出详尽规划可能毫无意义;但也不能完全没有个计划。 他的职业目前就是当官,不过一个国家的事务包括方方面面,作为一个中下层官僚没法什么都掺和,要找准一个方向发展。永乐末年前后张宁的方向就是“采访使”,但他早就不想干那一行了,觉得不适合自己。 他的规划就是先上这道折子,很大可能得到认可,就能做好铺垫准备。接着他就准备开始言郑和舰队远洋的事儿了。 在此时,远洋事和越南撤军一样都是劳命伤财耗费巨大的工程,所以早就有大臣进言要罢停,大明朝取消这两件事都是迟早的。停止的动机也差不多,就是减少国家开销与民生息;为了顺应时代,都是很难逆转的过程。 但在张宁看来这两件事其实很不一样,结果也有可能改变的。 越南撤军确实很难逆转,且在张宁看来进攻占领越南除了开疆辟土之外本身就没什么意义,劳命伤财的本质也没法改变。不过郑和舰队下西洋就不同了,目前看来是劳命伤财,但若是策略得当,扭亏为盈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里面关系到很多利益|链,士绅地主的利益、以及皇帝担忧大量海军有失去控制的风险。这些都能想办法慢慢妥协商量解决。关键是要能为朝廷赚回来银子,看得见的利益,这才是关键;到时候海事成了一大财政收入,而不是劳命伤财的负担,为什么要罢停? 这件大事就足够张宁在职业生涯中做很多成就了。况且以他现代人的眼光看来,这件事意义重大,自己的事业工作是一件功在千秋的有意义的事,何乐不为?比阴谋诡计去掺和朱家的前仇旧怨怕要有意思得多。 张宁一面写奏章,一面着眼想着远处,一时间情绪澎湃感概良多,便转头对赵二娘说:“人生本没有意义……” 对于这种没头没脑的话,赵二娘只好无辜地看着他,不过对她来说张宁能和自己说话是一件愉快的事,至于说什么内容反倒不重要。 他叹息道:“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功名、事业最终化为尘埃,或许比想象得还快……”他想起了张居正,辛辛苦苦一世抱负的一条鞭法,死后不久就化为乌有。张宁或许受了这个时代的士人心理影响,又是矛盾的,接着便目光闪亮口气一变,“不过人们回顾前事时,若能不说‘可惜当时如何如何’,而变成‘幸好有某某如何如何’,这当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吧?” 赵二娘摇头道:“东家和我说那么大的事,我却是不懂呢。不过要我说啊,您有本事做官,能给咱们这院子里的人提供干净舒适的屋子、衣食、还有零花钱,咱们都过得很好,就很有‘意义’了。” 张宁认真地想了想,使劲点头道:“这句话不错,很实在。” 人都是想过更好的生活,这是本能没有什么错。张宁见识过这个时代普通市井之间的百姓生活环境,赵二娘出身应该就是类似那样的地方或许还不如,毕竟当时张宁看到的扬州本身就算是比较富庶的地区了;后来她做密探也许拿到手的钱比现在多一点,可过的什么日子。更加干净整洁明亮的居住环境、衣食层次、体面等等,都是人们想要的。 他说了两句话,便把毛笔放下来,拿起草稿一字一句地通读起来。奏章要修改几次再誊录下来,少点错别字写得工整,起码能给皇帝一个好印象。 第一百零三章 看淡点好 奏章修改润色誊录之后,字迹未干,张宁便拿起来吹了吹,有模有样地默念起来。赵二娘见他津津有味的样子,也好奇地一面扇风一面把头伸过来瞧。 这时徐文君走到了书房门口,张宁转过头,听她说道:“刚才门口的陈大柱到账房来说有人在门外想求见东家。” “帖子呢?”张宁随口问了一声。徐文君说:“没有帖子他带了话,说是东家的同乡,还向您借过钱。” 张宁想了想恍然明白是谁了,主要这两年结交的很少有拮据的人,问自己借过钱的也就只有那个做了太监的王振,而且也是同乡。他差不多猜出来来人应该就是王振。 对王振这号人,张宁本心不是很想和他打交道,何况现在身份上又应该避讳……只是张宁也明白,宁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的理儿。 他便问:“大柱是怎么对访客说的?” 徐文君歉然道:“我忘记问了。” “这样办……”张宁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去问大柱,如果大柱没有透露出我是否在家,你就让大柱给那个客人说:东家沐休假出去访友了。不然就把人带到外院客厅,再进来告诉我。” 文君听罢便走了。那名叫大柱的小厮是礼部派的杂役,张宁也没注意是否机灵,他还是信得过文君一点,至少头脑清醒。等了一会儿,徐文君便进来回禀说客人已经走了。 张宁对看过几遍的奏章已经失去了耐性,心里忍不住就琢磨王振又来找自己干什么。借的钱已经还了、所谓同乡之谊也不是多好,极可能是替王狗儿办事的;因为上次王振来还债,就打探前年胡瀅北上面圣的事由,张宁至今还记得。 他实在不想再牵扯进那些破事里去,对于这种窝里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的伎俩、又斗不出什么成就来,张宁从来就觉得毫无意思。这回不见王振也是对的,最好和这些人保持距离。 ……不料第二天下值途中,陆续和同僚分路后刚走进正觉寺胡同,一家酒楼门口就斜地里跑出来个短衣后生拦住了他。后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出来,拜道:“您是礼部主事张大人吧,您有个姓王的同乡让小的请您进去一叙。” 张宁愣了片刻,最后还是只有无奈地从驴背上跳下来,接了那张纸,看也不看就揣进怀里。指着驴子道:“你先找人给我拴坐骑,再带我进去见人。” 王振竟然在半道拦住,事儿做到这份上如果还不给面子,就太明显了。也罢,就应酬一下,自己不是随便能给人忽悠的。 穿过大厅、上了木楼梯,那后生将张宁带到了一处用折叠式屏风隔成的小间里面。王振见状就放下酒杯站起来拱手道:“我在这里等平安兄,一时无趣先喝了两杯,实在失礼。” 张宁随意回了一下礼:“哪里哪里。” 王振笑道:“也是,今儿又没外人,咱们乡里乡亲的也不必拘谨,平安兄请坐。” 圆桌子上摆着四五样荤素搭配的小菜,王振伸出手来:“咱们边吃边谈。” 张宁见面前的酒杯里满着,就端起说道:“我陪王兄喝两杯,东西就先不吃了,早晨答应了家里的人要回去吃晚饭,一会儿里外连着吃两顿,真怕撑着,呵呵。”他这么一说就暗示有什么话赶紧放,放完那啥我还得回家吃饭。 王振是个生员自然听得出来弦外之音,便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低声说道:“我急着见你,实为替你这个同乡着急。” “哦?”张宁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王振便小声说道:“宫里头有些事儿外面肯定不清楚,不过我干爹在司礼监就不同了。听说过司礼监的海涛吧……对,就是常常侍奉皇爷左右的那个人,你没见到也肯定听过,大臣们都认识。海涛把压在司礼监都要长灰尘的老折子翻出来捅到了皇爷面前,就是上半年弹劾你的身世那份折子,他还在皇爷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些坏话。” 张宁疑惑道:“这倒奇怪了,我和海公公根本不认识。朝里的官那么多,他是怎么盯上我这个人的?无冤无仇又为何要谗言我?” “平安兄真别不信,我怎会说胡话诓你?”王振摇头道,“前阵子你不是去南京迎皇爷回来登基么,皇爷上次在暖阁内还专门问过‘张宁上过表没有’……当然海涛谗言并不是因为这事儿。” 王振说着说着就左右顾盼,生怕有人在偷听似的。其实这小间里两边是不透风的墙,外头是一扇折叠屏风;要偷听里面说话把耳朵贴在屏风上可能也听不清楚,何况外头人来人往的有人把贴屏风上多招眼,王振不是有个小厮在外面么?他挪了个位置,几乎想和张宁贴耳说悄悄话,面相长得又丑实在有点难受。 他便这样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事儿要从皇爷召见胡瀅说起,当时在场的就三个人、另一个就是海涛,谈话的内容无从知晓;然后有个先帝的嫔妃叫王美人本来应该殉葬的,海涛把她关了起来,过了一阵就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事儿应该是得了皇爷的首肯,不然海涛也不敢干。因此干爹(王狗儿)料想海涛在搞什么阴谋,海涛目的就是借机陷害干爹……我私下觉着,既然有胡瀅掺和,极可能是关于太宗驾崩的疑点……” 张宁听到这里,大概搞清楚了司礼监那两个大宦官在内斗。海涛曾是朱瞻基用过的人,而王狗儿在洪熙帝驾崩后又立过功,俩人在争权。现在的朱瞻基登基后,大有重用宦官加强宦权制衡各方的迹象,掌握司礼监是非常诱人的权柄。张宁便皱眉道:“可这些事和我有何干系?” 王振道:“因为干爹也不知道当日皇爷和那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具体怎么扯上关系也不太清楚,兴许是海涛拿平安兄试皇爷的心思。” “纸包不住火,我的那事儿就算海公公不说,也可能在其它场合被皇上闻悉。”张宁道。 王振道:“现在咱们要紧的是搞清楚胡瀅前年去北征途中面见太宗,究竟想说什么;而现在胡瀅对皇爷说了。只有弄明白这一点咱们才能知道海涛究竟要怎么布局阴谋。平安兄,你想想如果海涛在皇爷身边得势了,你自个有好日子过吗?海涛这个人只要陷害了你,就不会给你机会报复!” 他见张宁坐着不动声色,又劝道:“我干爹和海涛不同,他老人家是厚道人。平安兄和胡瀅关系匪浅,干爹想让你设法打听打听,到时候能破了海涛的奸计,对大家都有好处。” “自从去年裁撤采访使之后,我便不再过问那些事儿,和胡瀅的关系也没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王公公(狗儿)所托恐怕张某实在无能为力。”张宁一副无奈的样子,随即又打了一句官腔,“况且当今圣上是英明之主,如果仅仅是谗言不一定能管用,最终还是要皇上圣裁。” 王振一脸不高兴道:“平安兄不信我的话,那便自个等着瞧,瞧那海涛的谗言管用不管用!依我料想,这么下去,你迎驾好不容易立的大功都是白搭!” 张宁正色道:“我出仕为官并非为了立功升官,至于别人怎么说,嘴长在人家身上,我有何办法?至于宫闱中事,我更是无处插手,无心亦无力。” “言尽于此,其中干系平安兄应该能掂量。”王振叹道,站了起来。 张宁从酒楼里出来,心情已糟糕到了极点。他确实不是个心理素质太好的人,情绪比较容易受到外物的影响,完全做不到古代圣贤说的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不过婉拒王振应该没错,身世确实是一个硬伤很难办;可要是因此又陷进宦官争权的漩涡中,那真是越整越深,到时候要被网在里面。 而目前的局面虽然不利,却还没严重到走投无路。身世有疑点,可仅仅是疑点,不能说建文四年出身在南京的都是遗臣后代吧?加上和杨士奇的关系……张宁估计朱瞻基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朱瞻基很看重杨士奇,不会愿意轻易失去这样一个重臣良辅,更不想和杨士奇造成君臣隔阂。所以张宁断定皇帝不会毫无必要地把自己一下子打进地狱;但要得到重用进入宣德朝班子的核心可能就没希望了。 风中隐隐传来了正觉寺的咚咚木鱼声,叫人消沉。张宁叹息了一声,想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业,正如古人所谓的实现抱负,看来是希望不大了……不过等走到家门口时,他忽然又想起了赵二娘说的那句“实在话”,能让身边的人好好地活着,哪怕不那么风光只是默默无闻,其实也是同等重要的、有意义的。 这时张宁的情绪渐渐又从阴霾中稍稍恢复了,他犹自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心道:看事物的心态还是看淡点好。 众人都羡慕光宗耀祖的风光,但付出太多去追求那样的功利真的值得吗?正如万一有天世人突然发疯了喜欢吃那啥东西,难道自己也要去喜欢? 第一百零四章 好大喜功皎洁如月 暮色中的鼓声敲响,这个时候各衙门的文武千官都已经完成了一天的政务工作,在回家的路上了。朱瞻基也乘坐御辇从奉天门向北行,结束御门处理朝政,往自己的起居的乾清宫而行。皇帝乘坐的大车周围前呼后拥,是全天下最高的日常起居规格。但此时朱瞻基仍旧觉得有些寂寥,自己的天子威仪只能在这宫闱之中展现,他觉得空间太小太不够广阔。 空有一腔干轰轰烈烈大事的心胸,却生为“守成之君”,朱瞻基偶尔会在心里觉得有些惋惜。不过也仅仅如此,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大兴土木、大起兵戈,不能再折腾了。 回到乾清宫暖阁内,朱瞻基先饮一盏清茶静养,然后才准备吃晚饭。服侍左右的宦官海涛轻手轻脚地把茶杯递上去,见朱瞻基闭着眼睛,便知趣地轻轻放在御案上,躬身侍立一旁没弄出一点动静。 这时朱瞻基的脑中又浮现出藩王权重和其它一些杂事,渐渐地情绪由低到高,发现自己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就算不能开拓,只要能在“守成”这方面做出革新样子来,也能成为万代称颂的圣君。 “今天没看完的奏章拿上来。”朱瞻基睁开眼睛说道。 海涛一脸体谅皇帝“辛苦”的表情说:“皇爷快用晚膳了,您也得歇歇啊,千万将息龙体。” 朱瞻基嗯了一声,手从白色孝衣的长袖子中伸出来,翻看奏章。没一会儿,一列赏心悦目的字就映入眼帘:论交趾郡撤军疏。礼部仪制司主事张宁。 他一时就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无论从标题的事件,还是上书者的名字,他都忍不住发生了兴趣。翻开来一看,工整而不呆板的字迹、通顺简明的语句让人读着非常舒心。朱瞻基难得地通读全文,而不是快速浏览内容大概。 只见他一面看一面时不时微微地点头,这个张宁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而且办法又合情合理很可行,没有太多华丽修饰的辞藻但文章结构清楚很有条理。 朱瞻基读罢再次在心里想:这个张宁真是可造之材。但又想起其它的考虑,朱瞻基心里一时竟有些难受。 他不仅有想干大事的心胸,也要求自己有那样的能力,身为大明的天子、如果手握天下而无能,造成万事不善,是朱瞻基最难忍受的事。他同样清楚,一个上位者要办好事,首先要用好人:空有忠心的庸才是没用的,给这种人权力可能除了同流合污尸位素餐干不成一点像样的事;当然有能耐却不忠的也不能用、只能杀。要用就用两者具备的人才,通过合理的权谋制度安排妥当,方能有效完成自己的决策。 但真正有天份资质的人毕竟是少数,更何况需要发掘。所以朱瞻基对于失去张宁一个人就感觉不怎么高兴;还有宦官王狗儿,朱瞻基觉得这个宦官很识大体很能派得上用场,不像眼前这个海涛,无论海涛和自己关系渊源多深,在自己眼里始终是烂泥扶不上墙,担不起大事……给海涛太大权力,可能造成很多负面效果。 其实皇祖父驾崩的疑点很不严密,关键是只有胡瀅一个人说,真伪难辨。欺君之罪说得严重,胆敢蒙蔽天子的人,古往今来还少吗? 但似真似假的猜疑也会让朱瞻基感情上过不去,毕竟皇祖父是他最崇拜尊敬的人。 这时朱瞻基微微一侧头,海涛便急忙弯着腰俯身下来作洗耳恭听状,朱瞻基便问:“张宁是个举人,却能得到杨士奇的推荐到南京迎驾,他和杨士奇有什么关系?” 海涛不敢胡说,只好如实道:“杨阁老有个养女叫罗幺娘,她是杨阁老继父之孙女。听说罗幺娘和张宁订过婚约,因此张宁算得上是杨阁老的准女婿。” 朱瞻基点点头,心道:原来是这样,哪怕张宁确是建文遗臣之后,也不能抓他,到时候只有让他赋闲过个清闲日子;已经可能要失去张宁和王狗儿,眼下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失去杨士奇。 这时有宦官进来请旨用膳,朱瞻基先打发了,沉吟一会便对海涛说道:“你明天出宫一趟,密见张宁,告诉他胡瀅说的那灰粉之事。” 海涛愣了愣,片刻反应过来急忙先应答接旨,他一时真没想通皇爷此举的动机。 …… 这阵子张宁真是和太监结上缘了,前两天王振找了两次,此时又见到了大宦官海涛。王振还因为是老乡的关系,海涛又是怎么惦记上自己的? 张宁请他入客厅,屏退左右再说,执礼甚是周全……吗的,实在是得罪不起的主啊。 在王振的描述里,海涛是个一门心思搞阴谋诡计又奸又滑的小人;但忽然见到了真身,却发现海涛竟然长得慈眉善目,年纪看起来比王狗儿还大,头发眉毛都快白完了,面相方正不像是那贼眉鼠眼之辈。 “无事不登三宝殿,咱家就直说吧。”海涛丝毫没有要搞什么阴谋诡计的做派,语气之间反倒像谈正事一样,“张主事的老上峰胡瀅最近有件事密奏了皇爷,说的是前年他(胡瀅)北上欲见太宗的事儿。当时胡瀅发现了一种粉末,有特别的味儿、可太淡一般闻不出来,是他的人从巫山带回来的;然后胡瀅去灵帐哭拜之际,竟在帐中闻到了这种气味。” 张宁急忙说道:“这种事和我说不好吧?与我又有何干?海公公的意思……” 海涛那种慈祥的脸忽然露出一丝阴阴的笑意:“张主事,你在琢磨琢磨,竟是何干?” 海涛说完事儿就走,也不解释。张宁被弄了一头雾水,就算海涛临走前不叫他琢磨琢磨,遇上这种事也肯定要忍不住想个所以然吧? 最纳闷的是这个大宦官没事来和自己说一通话是什么意思,动机是什么?王振当初找着密谈倒也很明白,他们就是想要自己帮个忙、结成同盟;海涛呢?难道是专门来说假消息误导人……这个推论不对,海涛绝对想不到王振会和自己私下来往,王振只是王狗儿手下的一个小角色而已;不知内情的人,把王振和张宁联系到一起就太牵强了,几乎是想不到的。 张宁一时琢磨不出海涛的意思……但他忽然想起了王振求的事儿,这不是人家送上门的消息!要不要告诉王振? 他内心确实是不想和内廷宦官有什么来往,因为这本身就是被统治者所不允许的。明朝一开始总结历史教训禁止宦官及后宫干政,后来发现没有内廷制约外廷不行,不得已用宦官……饶是如此,宦官体系机构和外朝完全独立,明文禁止宦官不得担任任何文武官员的职务,分得那么清楚是为什么?如果外臣想和宦官结盟,通常情况下不是找抽么! 可是那消息就送到了面前,突然就对张宁产生了莫大的诱惑。王振的话重新被想起,此人长得怪但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平白被人阴、谁他吗能痛快?而且这段时间皇帝不断召集人开御前会议,有几个年轻品级低被皇帝看上的官员都参见了,独独没有张宁自己,种种迹象表明张鹤那道折子确实被人暗地里捅到了新皇面前……外臣上书在权力圈里很难保密,张鹤就是个例子,这种事多半都是宦官干的。 前几天情绪沮丧张宁想得淡,可那是没法子的想法,如果真有机会,人活一辈子谁不想有一点作为?连江南才子苏良臣浪迹江湖都不忘建功立业,何况张宁还当着官……可是一旦主动和王狗儿他们来往,必定又牵扯到权力斗争之中,所以张宁一时间有些徘徊。 自己是想干正事的,有多少能耐就办好多大的正事,不羡慕名垂千古光宗耀祖,只想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想不折手段争权夺利。人活一张嘴、一身衣、一张床足也,有些浮华的东西,张宁确实不怎么看重。 可是,想干事不牵扯权力斗争,现实吗?或许这就是国情,可能还不止一个国家的国情。 他在内院洞门口乱走,有点失神落魄一样。徐文君进来看到,就问:“刚才那个人是道士?” “哪点像道士?”张宁随口道。徐文君嘀咕道:“头发都白了,还以为是得道道士……东家遇到了什么难事?” 就在这时小妹正好听见了,便带着笑容看向张宁道:“什么难事在哥哥面前都不算难事,哥哥像山一样。”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非常好看,就像月初皎洁的月亮。张宁看到她,心情也柔软下来,同时在张小妹这样的女孩儿面前忍不住会产生一种大男子情绪,好像自己无所不能,能完全保护她、能让她活得开心。 自己不能是个遇事手足无措的人,大家都指靠我活得好呢。张宁便转头回答徐文君的话:“也不算什么事,我自有办法。” 第一百零五章 无解的制约 摆在朱瞻基政权面前的首要大事是汉王等藩王的威胁,现在权力中心采取的是“欲擒故纵”的策略,朱瞻基与几位心腹大臣商量后将两位叔父的禄米增为二万石。汉王上表祝贺侄儿登基,又趁机提出更多的要求,朱瞻基无不满足他,还在朝廷上说:“皇祖父曾对父亲说过,二叔怀有夺位之心,应该注意防备。但是父亲待他极为宽厚,现在从汉王所上的奏疏来看,如果真是出于诚意,便是已经改过从善,不能不顺从他。” …… 张宁却完全被排斥到了这些大事之外,无关品级的问题,比如于谦只有七品也多少参与了的。现在这种情况,和当初在南京迎驾时被准许出谋划策完全不同了,张宁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默默无闻干着闲职的状态,上面的事几乎与自己无关。 其实朱瞻基并没有忘记他,只是不愿意再让他参与国家机要,而另有考虑。 上回皇帝派宦官海涛说事儿,就是为了让胡、张二人之间无法结成一体。由于张宁的身世和建文遗臣的关系有疑,胡瀅的密奏重新挑起了新皇对建文遗臣的戒心,对张宁来说非常不利;因此张宁就不可能和胡瀅亲密无间,结盟一块儿胡编乱奏,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他显然更愿意看到太宗之死与建文细作的阴谋无关。到时候再用张宁复查那桩疑案,真实性就会可靠得多……胡瀅也会自动承担起监视制衡张宁的角色,因为一旦张宁奏报“香灰”之事子虚乌有,胡瀅就要承担起欺君罔上的罪名风险。况且朱瞻基知道张宁以前干这一行很有些进展,这种事也不能让没接触过的新手去查。 这就是朱瞻基随手布下的一盘相互制衡的局、而且无解,二人之间天然的利弊冲突,让他们没有选择。 ……过了几天,王振又来私会,张宁已经考虑清楚,就把“香灰”那事儿如实透露给了王振。王振如获至宝,赶紧回宫密报。对他来说,这又是在王狗儿面前的一份功劳。 果然王狗儿一听神色就变了,看来消息是非常重要。 在王狗儿心里一直无法确定的猜测疑虑,因为这个消息就解开了。宦官海涛将王美人关起来,就是试验那份“香灰”有没有毒,结果人死了;而香灰应该是胡瀅呈送上来的,胡瀅以前干的什么事?那就是说太宗朱棣是被建文遗臣的细作毒死的,且这个细作当时就在太宗身边才会有机会。 谁的嫌疑最大?王狗儿顿时压力非常大。 王狗儿已经无法淡定,坐都坐不住,一个劲在门前走来走去,非常焦急的样子。“干爹……”王振在一旁躬身唤了一声。王狗儿看他一眼,说道:“你的差事办得不错,先下去吧。” “是,干爹。”王振只好退下。 这件事王狗儿连什么干儿子都信不过,这偌大的宫廷里宦官上万、自己又是宦官的老大,某些时候却只有一个人能信得过。因为那个人和自己一样的身份。 入夜后,王狗儿悄悄来到了一扇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声音道:“谁啊?咱家刚刚睡下!”然后呼呼地吹了两口气屋子里微微一亮。王狗儿道:“我。” 屋子里的亮光马上就熄灭了,门轻轻打开,王狗儿侧身走了进去。里面黑得一塌糊涂,王狗儿面前只有一个脑袋的影子轮廓,对方的脸是完全看不清楚,隐约中那人没戴帽子脑子上有发髻的轮廓。 王狗儿沉声道:“明天你出宫采办,得赶紧走了。” “怎么了?”那声音道,音色听起来也是尖尖的。 王狗儿摸索着把嘴凑到那人的耳边:“不到迫不得已之时我也不会让你走。太宗之死,被胡瀅查出了玄机,已经捅到了宣德帝面前,事儿怕迟早要见光。你赶紧快马回去报信……还有一件事,上次那姓周的宫女之死是我害的,但也是身不由己,他们弄的办法实在漏洞百出;你回去之后解释解释,就算当时我不点破她,她干的那事儿也成不了,由我来点破还能累积上面的信任,后来不是成功地替她把未成的事办了么?” “王公公放心,我自会说明白的。”那声音道。 王狗儿使劲捏了捏他的手腕:“全靠你了,别出岔子。此处我不宜久留,话便到至。” “后会有期。” 第二天驿道上就出现了个披麻的后生,五官很俊俏嘴巴上没有胡须,看起来很年轻,阳刚之气不足倒也不是女扮男装,女子怎么打扮也容易辨认出来的。他拿着张生员的路引,过关就说是奔丧,沿着大路直奔湖广布政使司方向。 到了常德府乡下落脚,很快他就被那里的人带到了永顺司地界的一个采石场,在那里歇了一夜,便有人赶着马车来接。他上了马车就被人用黑布罩到了头上,然后不辨方向。 马车走走停停颠簸地过了几天,他才被人从上面带下车来。头上依然罩着布,听到一个声音问:“黄安?”年轻人正待想答旁边已经有人先答了。 等黄安头上的布被取下来时,眼睛马上眯起来,渐渐适应了光线才睁开眼睛。所在之地并不是开阔处,只见四面都是茅屋挡着视线,头上只能看见一片蓝天,天气倒是很好。周围站着两三个人,屋檐下的藤椅上还坐着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黄安顿时拜道:“郑大人。” 坐着的人正是郑洽,郑洽很和气地招呼道:“过来坐吧,路上渴了先喝杯茶。” 黄安依言走到屋檐下,欠着身子轻轻坐下。郑洽又道:“别急,喝点水润润嗓子,再说宫里出了事?” “是……”黄安轻轻抿了一口,顿时心道这地方简陋茶居然上好,这时他才小心咳了一声道,“确是出了事,王公公叫我赶紧离宫的。说是胡瀅查到了一种‘香灰’和伪帝(太宗)之死有关,并说到了当今伪朝皇帝面前。王公公认为事情暴露,就急着差我回来报信。” 这时黄安想起了王狗儿吩咐的另一件事,正觉得那事儿不好唐突地解释、别人又没问,郑洽就马上问了另一句话:“王狗儿怎么不和你一起走?” 黄安顿时一愣,尴尬道:“当时王公公是晚上来的,很急,没说几句话便走了,只叫我第二天趁出宫采办时赶紧离开。王公公没说要和我一道离开,我也没想着问了。” 郑洽点点头道:“你路途劳顿,今天就洗漱换身衣服先歇一阵,咱们改日再谈。这里是周将军家,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和他说。” “周将军是名讳梦熊的大将军?”黄安随口问道。 “正是。”郑洽故作轻松地玩笑道,“听说是因为他出生当夜,他的母亲梦见了一头熊,所以取了这名字。”不过郑洽的玩笑却掩饰不住他眉宇间的一丝忧虑。 “我先行告辞。”郑洽站了起来。 郑洽出了茅屋顶的院子,背后就是一座很大的山,他和一个随从走了近半天的山路才在山林中隐约看见了一座道观。郑洽径直步入道观在太上老君的神像前虔诚地作拜。这时侧门出现了个胖道士,说道:“施主若要行善,里面请。” 郑洽作了一礼,把随从留下,独身一人跟着那胖道士进门,穿过几座建筑,来到了一间殿堂中。这时走进来一个年约三十的精壮道士,说道:“仙君正在静修,你来为了何事?” “禀殿下……”郑洽跪拜行礼,便将事儿说了出来。 这时纱橱后面一个声音道:“郑学士上前来说话。” “微臣遵旨。”郑洽忙向前走了几步,和旁边的年轻人一起站在殿中。郑洽被封了太子少傅、文渊阁大学士等头衔,反正此时也没太大的作用。这时他说道:“前年王狗儿做成了事之后,臣便暗使人等候到了黄安,吩咐黄安叫王狗儿回来,但他没走;这次事情已要暴露,他把黄安都差走了,自己仍然留在宫中。此事使人无法安心。” “王狗儿知道的事太多了,万一他叛变,咱们的处境非常凶险。”一旁的“太子”朱文奎忙进言道。朱文奎长得不算高,但面目方正、身材精壮,很精神的一个人,和文儒的郑洽站一块形象截然相反。 郑洽皱眉道:“按理王狗儿是不会轻易投敌叛变的,如果伪帝宣德查实了王狗儿谋害他的祖父,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不走,肯定是贪图皇宫的权势富贵!”朱文奎很不高兴地说,“所以他自己也知道十分凶险了,还心存侥幸。” 郑洽忙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理应是这个原因。依臣所见,王狗儿之所以还敢留下,可能伪帝宣德并不能确定其祖父被刺之实;此事胡瀅虽查到了关键线索,却无法向伪帝宣德证实,王狗儿因此认为还有机会。” 朱文奎道:“不管怎样,这个太监已经心存异心,是个祸害。” 这时“仙君”开口说道:“王狗儿年幼时就服侍过我,他还是很忠心的。” 第一百零六章 懊悔与折磨 等郑洽离开后,朱文奎进了殿堂西北方的装了碧纱的暖阁里见他的父亲,不一会儿“皇后”马氏也进来了,一家三口如今还在团聚在一起实属不易。 坐在椅子上穿着月白布衫的老人正是建文帝朱允炆。他还不到六十岁,只是憔悴的脸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朱允炆肤白面相端正,高大的身材、儒雅的仪态,虽然年纪有点大了却仍然仪表堂堂,这个曾经的天子外貌生得其实很不错。 只是心情气色不佳,他长期被懊悔和自责折磨着,回忆里一次次的失误让他无地自容。朱棣背叛自己的战争打了几年,除开在战争中死伤的军民不计其数,战后被害者粗略估计是以万计……朱允炆认为这些灾难都应该是自己的责任。死了那么多人,自己却一家三口躲在这里掩口残喘,虽衣食无忧,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底下的人花了百般心思将朱棣毒死,这件事是得到朱允炆首肯了的。虽然是用这种手段杀害自己的亲叔父,但朱允炆没有一点愧疚。这个叔父手上有太多的血债,做了这件事也聊以安慰那些家破人亡的臣子……虽说意义不大,朱棣都当二十几年皇帝了。 “燕王死得其所,我并不后悔这件事……”朱允炆开口对旁边的妻子和儿子说话,有半句他没说出来:自己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或许我们可以准备去江西三清道宫了,最后发一道‘诏令’,让大家都各自找个地方营生,隐姓埋名活下去吧。郑洽在三清宫给我修了陵墓,今后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我就在那里度过余生,不用管俗事了。” “皇后”马氏一脸猜疑道:“郑洽对咱们了如指掌,连您的陵墓都是他修的,他真的那么能相信吗?” 朱文奎则用很甘心的口气说:“咱们手下的几个神教已聚众数万,各地的财产众多,海上还有生意,苗疆、蛮彝人也有交好或许能借到兵,父亲就甘心这样罢休?咱们家世世代代做道士?” 朱允炆好像没听到他们的话一样,自顾自地喃喃说道:“燕王实在太残暴,但他的儿子和孙子看来都是能守成的君主,同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我虽失了国但未失社稷,到了地下见到列祖列宗也不算十分愧疚……” “父亲有何愧疚的?您的大位是继承太祖高皇帝,那燕王夺了咱们的江山,九泉之下这个逆臣才无颜面对高皇帝!燕王一脉并非正嗣正统、名不正言不顺,咱们准备了那么多年,只要父亲登高一呼,咱们再把二十余年前的一切都夺回来!”朱文奎情绪有些激动道。 朱允炆转头看向自己的长子,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你切勿急躁,再过几十年你也会明白很多事。现在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经过燕王二十余年的稳固,现在满朝文武谁还认当初的建文朝;天下子民又有谁还会拥护我们?当今天下,人心思定,我们一旦起事必定面对逆水行舟的困境,与全天下为敌,除了劳命伤财什么效果都没有。” 文奎想说当初燕王也是逆境起兵,一个藩王府有多少兵、以臣谋君难道能得拥护、打内战是顺应大势?竟然能夺取天下,可见万事不是绝对的。朱文奎认为自己的父亲太软弱了,而且年老失去斗志。他内心里十分不赞同父亲的想法,但作为儿子能进言,却不能违抗父亲的意思、更不能指责……遗臣们都认“建文帝”,文奎自己确实没多少威望。 朱允炆又说:“追随我出来的二十二个大臣,个个都很忠心,不必太多疑心。特别是郑洽,就算谁都可能背叛,独独他不会。他曾指天发誓:生为建文臣、死为建文鬼。我最信任的大臣就是他……方孝孺如果能和我一起出来就好了。” …… 一个月后,郑洽再次来到朱允炆所在的玉山道宫,他带来了个消息。通过在京师的信息途径,郑洽了解到朝廷已派人着手调查朱棣被毒案。胡瀅从南京国子监祭酒擢升为礼部左侍郎;张宁擢为礼部员外郎,并在郑洽的消息递送下来之时离开了京师。 郑洽在朱允炆面前进言道:“如果礼部员外郎张宁是到巫山去的,肯定就是为了暗查香灰之事而来。此人在永乐时就是胡瀅的部下,南直隶桃花山庄倾覆、彭天恒被害、查获了皇上的亲笔书信都是他做的;并发觉了辟邪教的线索,胡瀅因此根据抓获的教众苗歌将注意力放到了巫山县,由此发现了那种在别处没有的香灰,辟邪教的称为‘辟邪香’…… 可见此人是胡瀅手下的得力干将,屡立功劳。如今受伪帝擢为礼部员外郎,本是个闲职,却马上离开京师。极可能就是来查那桩旧事。” “姚姬现在从巫山撤到湖广永顺司那边了吧?”朱允炆沉吟片刻,“辟邪教以前在巫山等地活动太频繁,教坛迁往永顺司,也可能被伪朝鹰犬顺藤查过来……应该传令让姚姬回来。” 一旁的马皇后立刻很不高兴地低声道:“你还记着那个宫女!”见朱允炆不置可否,她又小声进言,“一个捣鼓毒药的女人,你让她回来留在身边,也不嫌不吉利?” “什么毒药,又不是她做的。”朱允炆随口道,但心下也因此马皇后的话被影响了,确实他对毒药也有点忌讳。想自己的叔父朱棣一世叫人畏惧却死在毒下,又有传言朱棣的儿子朱高炽也是被阴谋毒死的……到时候万一马皇后和姚姬争宠激化玩起毒来,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这时郑洽说道:“辟邪香本身没有毒,只有通过特制炼成的小部分才有毒性,用处只在总教坛四周用于自卫。可否传令辟邪教的人,暂时销毁所有用于防卫的毒粉,以此误导暗查此事的人,让他们认为辟邪香并没有毒,或许能造成伪帝君臣猜忌,对咱们也有利。本来事情过去了多年,伪帝应该不再追究了,多半是胡瀅从中谗言,咱们何不来个反间计?” “这个计策甚好,就按郑少傅说得办,给永顺司的教众传令。”朱允炆点头首肯。 ……张宁擢礼部员外郎,被迫放弃了仪制司的实权,升官到了一个闲职上,从五品员外郎相当于副郎中,有个副自然就不掌什么权力。宣德帝传诏面见,亲自将钦案交给了胡瀅和他,让他们密查;张宁别无选择,只好又干起了老本行。 胡瀅出任礼部侍郎负责“主持大局”,主要就是从礼部给张宁拨钱拨人,具体的案件被皇帝授予了张宁。胡瀅和张宁心里都清楚了彼此之间成了相互制衡的关系。 皇帝认为胡瀅一家之言不足以取信,但同时也信不过张宁独自复查,所以让胡瀅“主持大局”。胡瀅派了几个人跟张宁下去查案,其中有个人是燕若飞,就是那个跛子,张宁十分清楚跛子是胡瀅府上的心腹……名曰燕若飞在前年亲自负责过这件事,了解内情,对张宁有帮助。 除此之外还有吴庸,采访使机构大规模裁撤后吴庸回家赋闲,现在重新被胡瀅启用成了张宁的副手,吴庸带着个詹烛离。这个姓吴的以前在南京做添注官,实际是采访使,资历比张宁老得多,和胡瀅也打了多年交道,可能也是胡瀅那边的人。另外还有几个身强体壮的随从。 而张宁只带了个徐文君,实在无人可用,通过上次去南京迎驾的事儿他发现老徐年老体力跟不上,巫山县好像在重庆府,山比较多道路崎岖,到时候怕老徐熬不住。还有赵二娘身手不怎么样,体力也比不上练武的徐文君。 他和上回一样把张小妹交给未婚妻罗幺娘照顾,然后就领旨出京办事来了。 除了人和钱,张宁还得了一份加盖了兵部礼部印章另朱批的公文,规定礼部员外郎奉旨公干,所到之地官吏应尽力予以配合帮助,如遇急情,凭印信地方兵马司应在辖地之内派兵协助;只是兵马司的人不能出自己的地盘,调兵出辖地光有一张公文不行,还得兵部的兵符。 一行人不带仪仗,不声不响沿着驿道先到了巫山县,先没见官,依照燕若飞知道的情况先去了辟邪教的教坛所在寻访,但已不见了教众活动的迹象。接着张宁便带着人去县衙见了知县,出示印信让知县派人协助查访辟邪教众的去向。 张宁也叫手下四处打听辟邪教的消息。好在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不出几天众人就把消息查清楚了,原来那辟邪教在地方上人不少,加上活动频繁,踪迹便无法完全掩盖,教坛撤走了两年至今巫山县还有信徒。收拢的信息一分析,辟邪教应该去了湖广永顺司,那地方也是山高林密汉蛮杂居,情况比较复杂,难怪那帮人选择了那地方。 张宁当下就决定带人奔赴永顺司实地考察。 第一百零七章 水土不服中了邪 因永顺司是土司辖地,张宁等十余人没有直接过去,便先去了湖广常德府。所谓土司称为宣慰使司,其实就是偏远地区的土皇帝,永顺司的宣慰使是彭氏,这家土皇帝从十世纪初就统治着那地方,历尽几朝到现在都四百多年了,比中央王朝存在的还要久……所以为了稳妥起见,张宁决定现在汉人治下的官府里找个能与土司打交道的帮手。 明朝廷允许彭氏继续统治永顺司,一个原因是偏远山区位于数省交界情况复杂、民族繁多,汉官入驻既要调兵又要费钱,还不一定玩得转当地的情况,不如让土皇帝继续稳定地方局面;另一个原因是大明朝立国之初永顺司的彭氏就归顺效忠了,不仅向朝廷交税,在遇到国家战争时还会出兵助战,越南战争时宣慰使的长子就率兵两千余人追随明军在南部作战;他们也遵守中央朝廷的政令,明朝廷诏令土司宣慰使要先进行学习儒学才能继承官职,永顺司就在宫殿后面修了个书房专门学习读书写字。这样一个土皇帝政权,又离统治中心那么远,中央王朝推翻它干嘛? 于是从常德府往西行的路上,张宁的队伍就多了几个人,带头的是常德府九品知事杜方,是知府介绍的,据说很了解永顺司的情况,并且过去出差公干几回。果然一路上杜方无论大小事侃侃而谈、仿佛一个“永顺通”,张宁觉得这个人说不定就是湖广布政使司安排来监视永顺土司的,免得他们造反时官府毫无准备。 路是越走越崎岖,山也逐渐高起来,幸好大伙骑的是蜀马。这种马据说出自四川布政使司,让它在北方平原上奔跑那是不咋样,而且个头矮小没气势;不过走山路就很内行了,就算是山间的羊肠小道它都走得很悠闲,负重好、能吃苦,不用喂精粮也能干好一阵重活。 秋天的阳光晒着不疼,暖洋洋的,但就是这种太阳更容易把人晒黑,人们感觉不到热就不会经常找遮阴的地方。于是徐文君仍然打扮得很阿拉伯妇人一样。 杜方在张宁的面前,一面走一面时不时回头,口若悬河,“辟邪教我前年就听说过了,从重庆府那边迁过来的,总坛在巫山。这帮人除了妖言惑众倒也没做什么坏事,且活动隐秘,常常聚在山高林密之处,官府要派兵剿灭十分困难而且说不定他们听到风声就会跑了。加上去年永顺司东部发生了瘟疫,辟邪教的人赈灾又救人,所以官府一直没怎么管他们。” “赈灾?这帮人是靠什么维持的,我是指粮食和经费。”张宁问了一句,大约是前世干过会计,对于经济收支的问题本能地关注。 杜方想了想:“应该就是靠妖言惑众!等到了地方找个信那东西的教徒问问就能证实。” 张宁道:“你是指行骗?” 杜方回头道:“正是如此,先蛊惑人心,然后卖符水香灰。当地有个地方叫黑风崖,有很多古代的悬棺,辟邪教的人就造谣说上古鬼王从地下出来了,专门吸血害人,然后让人捐家产入教就能辟邪。” 这时跛子燕若飞不动声色地插|道:“这种手法在巫山县就用过,但略有不同,教众也是造谣山鬼出没,并将两座废弃的寺庙传为鬼宅,有好事者白日进去猎奇,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去,所以越传越玄。这时候他们自称是‘天帝’的传人,能驱鬼辟邪,教主更是天帝之女、神女转世,蛊惑人心骗人捐资入教。后来燕某暗中调查,才发现了那种有毒的香灰,他们就是将那种香灰暗中放置在废弃庙观之中,毒性很慢不过一旦多了,人靠近闻之,数日必毙。” “巫山县、神女,听起来好像还挺说得通的。”张宁笑道,“宋玉的《高唐赋序》云: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说得可就是他们的教主了?” 杜方道:“多半是自编自造为了谣言惑众罢了。” 张宁收住玩笑,又问出自己关心的事:“百姓可以敬而远之,他们又是如何办的?” 杜方答道:“永顺司东部确实常常发生一些状况,时不时有人七窍流血暴毙,初时官府认为是瘴气之故。后来又责成永顺司宣慰使调查上报,并派了医官前往协助,发现其实是树林中有一种细小的吸血虫,一旦从口鼻钻入人的体内就可能七窍流血身亡;辟邪教众造谣说是黑风崖的鬼王出世,接着散布一种称为‘辟邪香’的东西给教众辟邪,不料那东西挺有效,百姓因此俱信。加上永顺司执政不力,山村百姓又最信那玄虚之物,致使辟邪教势力蔓延。 尚有一事,便是去年夏季永顺司突发瘟疫,当地宣慰使以下官吏同样救治不力,辟邪教众趁机通过教徒收买人心,组织百姓隔离病者、清洁水源,熬药救治,行之有效,因此辟邪教一时便名声大振,受当地百姓所护。传言那彭氏家中也有人入了教。” 张宁后面的吴庸说道:“无论是瘴气还是吸血虫,咱们是不是也讨些香灰来……” 燕若飞马上冷冷道:“有毒,你信那玩意?” 吴庸会意,便不做声了。幸好这时杜方说道:“我有准备的,带了药材,那东西也不是只有什么香灰能治。” 张宁沉思片刻道:“杜知事言宣慰司有官吏入教?那咱们过去查辟邪教会不会遭人破坏正事?我看这样,先设法找到个入教的百姓了解状况,然后去传言的那个黑风崖瞧瞧,看有什么线索。” 张宁这次的差事主要是查胡瀅说的那种“香灰”究竟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毒,更深一层是辟邪教与建文遗臣有没有渊源……进而论证太宗之死的疑点。至于其它的诸如捣毁邪|教纠正流言维护统治等等,就不关他的事了,管不了那么多。 在路上走了几天才走了一两百里地,路实在不是很好走,虽然是驿道也多是高山间的崎岖小路,还有栈道。不过总算到了永顺司地界,从大路关卡没有任何麻烦,官府的印信非常管用,不过为了保密起见只用了杜方的印信。 又走了一天,正好有个随从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张宁便叫人寻访辟邪教的教众,慌称自己有人中了“鬼王”的诅咒,想捐资救人。 果然经过信教的苗族百姓引荐,张宁等人在附近的山上找到了一处木竹构建的宅子。一个穿着土家布做的长衣裳的男子出来迎见,头上还带着斗笠宽的帏帽。得了好处的好心苗族百姓上前说道:“这些人是去永顺司办事的,在路上中了鬼王的邪,我就让他们来求香。” 那教徒打量了张宁等一众人,风尘仆仆的带着行李应该是来往旅人,劝他们入教没什么意义,就说:“你们先进殿里拜天帝,并向天帝进奉一些诚意,我等教众自会开光赐予神香救苦救难。” “进去拜拜吧。”燕若飞很有自信地说,大约是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根本不怕这帮人。 张宁点点头:“出门在外,见庙就拜准没错。” 那戴帽的教徒肩膀一阵抽动,虽然没发出声音,却看得出好像被张宁一句话给逗乐了。 一众人走进寨子,见中间竖着一尊高大的泥像,头上戴着一顶死人做法事的图上冥王一般的帽子、很霸气的模样。所谓神殿,居然头上连遮掩的片瓦都没有。 这时又出来了一男一女,一般的打扮不过看身材和走路姿势就能分出性别,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细腰小瓶,在方才那教徒身后对着泥像跪下。前面的那个教徒便念念有词地唱起来:“皇天后土,手中一绳,掌管八方……” 张宁听他的唱词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天帝指得就是黄帝,当下毫无压力地跪下对着泥像磕了几个头。虽然泥像塑得不怎样,不过既然代表的是黄帝,大伙儿都是炎黄子孙,对着老祖宗磕头没什么不好的。 简单的礼仪过后,那个教徒就拿着俩小瓶走了过来,张宁忙从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递上去,说道:“愿黄帝的神灵保佑全天下的子民。” 教徒点点头,将小瓶送给了张宁:“时常揭开木塞嗅里面的辟邪香,每日一瓶,敞着时间太长就会失了灵性,换着来,两日便驱邪。”他握着一锭不轻的银子,又忍不住说道,“让我看看中邪的人,再配服一瓶神水效果更好。” 看来这个教徒心地并不坏,拿了钱还是很热心的。 张宁便叫人把水土不服病倒的人从马背上驼了进来,教徒翻开眼皮瞧了瞧,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腕。转身进屋一会儿拿了一瓶“神水”出来。 忙完这一出下山,一开始没人管那香灰,方知事先拿了一块手帕倒了一点“神水”出来浸湿,只见是黑糊糊的液体有股子药味儿。方知事看了一会儿又闻了闻,回头笑道:“这就是熬的药,说不定还真能治水土不服。” 第一百零八章 动物与人 许多事都很难从人的嘴里说出真相,所站的角度不同观点就能完全相反。张宁就坚持认为这种辟邪香无毒,原因很简单:他被人怀疑身世和建文遗臣有关系,假使证实了当今皇帝的祖父是被毒死的,那么张宁在皇帝面前的印象如何? 抛开角度的问题,张宁客观地也认为至少拿到手的这两瓶辟邪香无毒。因为他起先在“神殿”里观察那个教徒,其实本质不坏,一个心地有点良知的人拿了别人的银子,怎么会送两瓶毒药给人医病? “我闻闻是什么味儿?”张宁揭开瓶塞就猛嗅了一口,回顾左右道,“确实有点香味,燕大侠要不要闻一闻?放心,‘部堂’都闻过没事,轻轻闻一下不会有问题。” 燕若飞听罢只好接过来,先勒住马小心翼翼地嗅了一嗅,点头道:“确实就是这种东西。” 张宁笑道:“水土不服的兄弟喝神水就行了,他可能不想拿着这瓶子辟邪,那便给我罢。杜知事不是说林中有毒虫可能使人七窍流血暴毙么,然后神教的人拿着香灰卖钱能辟邪,我正好用它来预防预防。” 于是两天之内张宁就拿着瓶子是不是嗅嗅“辟邪”,和料想的一样他一点事都没有。燕若飞也不得不承认:“气味虽然一样,可能教徒们拿出来骗钱的东西配制不同,不然辟邪却辟死了人、就不能取信于教徒百姓。” 这也说得通,张宁便没有和他争辩。 杜知事知道黑风崖在地图上的位置,但实地没去过,他征得张宁和吴庸的同意后找了个向导,一行一二十人寻了过去。按照计划,他们是要先到黑风崖考察所谓的鬼王复生之地,接着才去永顺司寻求当地宣慰使彭氏的协助。 那地名就不怎吉利,果然等大伙儿寻到了地方就感觉出来不是个好地方。 此时一行人正在一道狭长的谷地,两面都是峭壁,道路上正是泄风口。风被两面的高山挡住,只有从谷地的出口灌过来,一时间吹得人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 石子沙子被大风裹挟着迎面打来,没一会张宁就感觉满嘴都是沙,忙吐了一口抬起袖子遮住口鼻,眯起眼睛抬头看上面的光景。只见石壁上有些飞禽在盘旋,天空是亮的、地下风沙重灰蒙蒙的,遂衬得那些飞鸟的影子黑乎乎的,像乌鸦又像食尸的秃鹰。 “左边……南面的山崖上就是鬼寺!鬼王从那里面出来的……”向导喊道。 张宁循着他说的方向抬头看,隐隐果然见到有建筑的模样,但看不真切,便喊道:“找个地方避避风。”他说罢左右看了看,便跑向北边的一处大石头后面,那建筑正在对面的山崖上,躲在这个方向正好能看见。众人也牵着马匹扛着东西纷纷过来避风。 刚避好风,张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秋天的风大了还挺冷的,又或许这地方阴气太重的关系。 周围听得“呸呸”的声音,果然嘴里灌了沙子的不只一个人。张宁抬头好奇地瞧那石壁上的光景,只见上面有一处凹陷,巧的是那石壁凹陷里面竟然有一座房子,屋檐清晰可见。石壁其它地方还挂着不少石棺,只能看到轮廓估计是有些年头了。张宁又注意观察,只见石壁上有一条斜坡路,通向那古寺。 “里面没和尚吧?”他随口问道。 向导说道:“别说和尚,连活物都没有!听说前两年有人上去过,中了鬼王的邪,回家当夜就死了。” 燕若飞适时地插嘴道:“有毒气。” 张宁听向导说活物都没有,却明明看见有飞禽飞进去。正在这时,忽见一只好似土狗一般的东西快速地沿着斜坡猛窜,张宁忙指着大声道:“那是什么玩意?” 众人闻声看过去,不料那只动物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古寺中。 “牲畜是最有直觉的,有毒的话它们不会进去。”张宁回顾众人道,“蚂蚁搬家见过吧……” 大伙听罢顿时愕然面面相觑,可张宁却一本正经道:“天还没下雨,蚂蚁就能知道雨会把它们家淹了,所以赶紧搬家啊,这都不知道……上面那古寺,既然有动物进出,肯定没什么危险。谁上去探探路,一人赏银十两。” 他说罢将目光投向几个随从,因为燕若飞等人是看不起十两银的、况且它们坚持认为有毒。不料一众随从无人应答,其中几个急忙把头扭向别处生怕被张宁点名似的。 “五十两。”张宁道,情况依然没有改观,他又道,“一百两……”反正是公家出钱,再多的话可能不好报账,一百两对于普通人来讲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居然没人应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看来也不是时时都管用。 张宁有些生气地指了指那帮人,说道:“行,我去,我亲自上去走一遭。” 吴庸忙上前拽住张宁的袍袖:“您可别去涉险,咱们既然来看到状况了,先去永顺司吧,叫宣慰使派人想办法。” 张宁道:“站在地下看一眼就走,咱们是来游览的还是来玩耍的?那前两天咱们干脆别来好了,若是遇到一点子虚乌有的东西就被吓住,能干成什么事?” “阿弥陀佛,得罪得罪……”一个壮汉竟然一脸敬畏地对着山上念念有词起来,被张宁喝住,他这才苦着脸说:“您别怪咱们,当地人都说有邪气,上去的人没一个活命的……咱们有妻儿老小,要把命送在这种阴惨惨的地方,谁不怕啊?” 就在这时,徐文君声音不大地说道:“东家让我去吧,您的命贵我的命贱。” 张宁忙转过身,看着她,只见她也抬起头来露出勇敢的神色,张宁动容,没好气地说:“一群大爷们,比不上一个小娘中用!关键时候还是自己家里养的人靠得住!得,文君和我一块儿上去瞧瞧,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燕若飞忙道:“平安先生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张宁道:“跟你说过了,你自己瞧,不仅有鸟飞进去,也飞出来。真有毒能毒死人,鸟还毒不死?文君,跟我来。” 吴庸忙跺脚道:“詹烛离,还不快拉住先生。”詹烛离听罢走了上来,张宁正色道:“你要去?”詹烛离顿时面露尴尬。 众人劝不住,徐文君则默默地在马背上挑了不少东西打包背上,紧跟在张宁的身后向对面走去。一高一矮俩人很快上了斜坡,停也没停。 正走着,忽然听得后面的徐文君说道:“爷爷和我说过了,咱们在张家办事,以后我就别想嫁出去,他说咱们知道的事越多越不能走。将来只有做东家的小妾……倒不料能死到一块儿……” 张宁听罢回头道:“你胡说什么,你也信什么神鬼?哦,你没读过圣贤书,圣人才不语怪力神。” 其实不仅文君怕,张宁何曾不怕?不过他不是怕有鬼,实在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陌生的古寺里面或许有什么机关毒物等乌七八糟的东西,越不了解越会怀着一种畏惧。好在有徐文君在身边,这个娘们很机灵、身手又敏捷,一般状况她应该能应付过来。 关键是他很想证实永乐帝不是被毒死的,遍观史书就没见过永乐被害死的一说。朝廷里那帮人瞎捣鼓,最后要让自己来背这个黑锅?张宁最不想莫名其妙背黑锅……古寺乍一看凶险,可金玉繁华的权力场又不凶险了? 这个世上,最危险不是其它任何东西,恰恰就是同类。 从石壁上爬上去,石头凹陷里的古寺风并不大,风声便小、呜呜的呼啸仿佛是从远处传来,近处反而安静下来。张宁站在大门口小心地向里面张望,身后传来“哒哒”的敲击声,文君在用火石打火种了。 张宁细嗅,细心感觉隐约果然闻到了一种很弱的香味,和辟邪教给的那种香灰的气味很像。他心道:这地方肯定有辟邪教的教徒来过,否则一个没有人迹的古寺不可能有这种气味。既然教徒敢来这里耍花样,那就不可能存在什么鬼王邪乎的东西,一切都是人搞出来的! 也许人们会认为是辟邪教的教徒拿“神物”来镇鬼王,不过这样的话张宁能信? 排除了邪乎东西,把缘由归咎在人身上,现在张宁担心的就是这种气味是不是真有毒。燕若飞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也许调制配料不同就能把无毒的东西变成有毒。 “这里最近也有人来过。”张宁回头说道,“你看地面没有尘土,房檐窗户上却全是沙土,证明地上被人打扫过,因为那些人不愿意被人看到脚印。” 文君点点头,默默地把火把递了上来,自己拽着火折子的火种。 “嘎!”突然一声叫声把二人都吓了一大跳,只见一只黑乎乎的鸟从里面疾飞而去,大约是火光惊吓到了它。 张宁见状沉吟片刻,说道:“咱们进去看看?最好能寻到一些香灰带回去作证物。” 第一百零九章 古庙 看来张宁是下决心进去找证物了,徐文君没有劝,她把水袋打开淋湿了两块毛巾递过来一块:“捂着口鼻,兴许能管点用。”张宁点点头接了过来,心道娘们果然要心细一些。 张宁打着火把走前头,文君轻轻抽出一把短刀来紧紧跟在侧后,脚步放得很轻。俩人都提着心保持着警惕。一进门就是一间殿堂,正中有一尊泥像,却不知是供奉的什么神。殿堂内有四根大柱子,神像前的香炉倒在地上,周围零星有一些杂物,所有东西无一不是土色,都蒙上了一层尘土,唯独地面一块块石砖没有被泥土蒙蔽。 他四顾周围没发现有什么地方被人动过,见斜对面有道敞着的木门,便小声道:“咱们进去看看。” 文君一直就没表示过异议,俩人便窃手怯脚地进了那道门。前殿有亮光,一进门就完全漆黑,只能靠火把照明。张宁的嘴上捂着一块湿帕子,也闻不到有什么异味。他便拿着火把四处照着检查。 这后殿和前殿都是一个屋顶,整座建筑是一体的。也不知修建在什么年间存在多少年了,不过古代的人挖空心思在悬崖上建物,多半是避世的道教,也有可能是当地的什么宗教谁知道呢?张宁主要是为了取证而来,但那气味实在太淡了,就算不用帕子捂着口鼻也肯定闻不出究竟是谁地方传来的。 角落里的石头灯囚很快就引起了张宁的注意,他忙走了过去,将火把递给徐文君拿着,便蹲下身去捣鼓琢磨,没一会儿就把上面的罩子给拧下来了,只见里面没灯却装满了粉末,那粉末却不像是灌进去的土。张宁大喜,伸手便拈起一点,然后把嘴上的湿巾拿来,把手指放到鼻子前轻轻闻了一会儿,回头喜道:“找着了!带了容器没有,咱们得多装一些回去,免得那燕老表又找些借口来说。” “水壶倒了水又怕沾湿香灰,那块布来包吧。”徐文君道。 “好。”张宁等徐文君把布摊开在地上,便伸手去抓香灰出来,抓了两把就没剩多少了。他还不满意,见其它角落还有灯罩,便先裹起布包走到别处。他想起自己衣袋里有个钱袋,便伸手摸了出来,将里面的银票和一些重金属掏出来。不料一失手一锭银子“咚”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这时徐文君说道:“地板下面去空的。” “嗯。”张宁蹲下去拾起银锭,又敲了两下,果然传来空响,和实心的地面完全不同。好奇心作祟,而且反正已经冒险进来了,他一时就想知道下面藏着什么。无奈手上没工具,撬不开石板,在地上摸了摸也不知怎么打开。 “莫不是有机关?”他抬起头四下瞧了瞧,光线不好,稍稍一远就黑漆漆的。不过他很快又把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石头灯罩,便伸手去扭,这时听得徐文君提醒道“小心”,但已经晚了张宁突然发现灯罩居然能转动,一试之下“磕”地一声那石灯立刻旋转了九十度。脚下那块石板一松,张宁本能地往旁边一跳,“哗”地沉重一声响只见石板沉了下去露出一个黑窟窿来,他顿时庆幸自己反应快没掉下去。 不料突然外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张宁和徐文君面面相觑,他脱口道:“什么人来了……燕若飞他们肯定没胆子上来。” 这后殿好像只有进门来的那一个出口,他们发现自己两个人好像成了瓮中之鳖。徐文君紧紧握着短刀,张宁四处找趁手的东西,只有拧起那块石头灯盖。 “至少有三四个人。”徐文君飞快地说,“一会儿我顶不住了东家就从这窟窿下去。” 刚说完,就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道:“怎么都是死,那头有人堵着。”话音一落,门口就出现了两个黑衣戴帏帽的人,手里拿着弩对着他们。 徐文君忙挡在了张宁的面前。 “识相的就束手就擒,让你们死个痛快。”门那边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张宁小心地做了个手势,作势要将手里的石头放下。眼下这状况,被人堵在门口,别人还有远程武器,没有马上射杀自己就算客气的了,所以张宁条件反射地想先稳一下。片刻之后他想到叫徐文君把手里的火把丢远,黑暗中远程武器就没那么好使;可徐文君在前面,又不敢喊她,不知如何暗示……她或许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可又不敢贸然行动,否则张宁没有准备容易被射中,总之二人不作任何交流也很难达到默契。 他便故意说道:“哪有女人站前面的,文君你给我回来!”说罢把她往后面拉,侧身之际趁机做了个嘴型:火。 “别动!”那女人的声音道,“再动一下立刻放箭!前面那女的,把手里的兵器放下,否则先杀了你!” 张宁无计可施,心里还担心徐文君自作主张动手,万一她被射|死了,自己一介文人更没办法。他便急忙下令道:“文君,把刀放下。” “慢慢来,火把别扔,否则看是你扔得快还是箭矢飞得快。”那女人说。 徐文君只好听从张宁的话,轻轻伸出手,放开刀柄“叮”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手放在咱们看得见的地方。”那娘们一面说一面带着人走了进来,一共四个人、好像都是女的,拿着两枝火把后殿中的光线愈发亮堂起来。那娘们又下令道:“先绑了!你们最好规矩点,否则后果你们清楚。” 张宁无奈道:“咱们只是一时好奇来瞧瞧,现在就知道这里有个窟窿,底下有什么东西也不清楚。莫非藏了什么宝藏?要不你们换个地儿藏,我赔偿你们的损失,犯不着杀人灭口吧?你们既然知道咱们上来了,就应该知道下面还有人,要是没回去你们也会有麻烦的。” “休要巧言,给我闭嘴!”那女人骂了一声,没一会儿就把张宁二人绑了个结实,东西也没收了。 这时对方才微微放松了警惕,因为张宁等被缴械又被五花大绑,实在没什么威胁了。那娘们松了一口气冷笑道:“胆子倒挺大,平常根本没人敢靠近,你们倒大摇大摆地上来了。不错,鬼神之说便是此处的第一道防线,便能阻挡大部分敌人;不过换作平时,你们早被毒死了,有一种辟邪香有毒就是我们的第二道防线。算你们运气好,前段时间我们才得了命令撤换了毒……如果你们只是上来转转就走,应该能安然无恙,要怪就怪你们胆子太大,竟然发现了密道,咱们岂能袖手旁观?此地方圆十里内都有哨点,你们进来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哼哼,真是把我们神教的防卫想得太疏松了。” 张宁道:“原来贵教的教坛竟设在此处,天地良心我真没想到你们会挑这么不吉利的地儿,外头的石壁上那么多石棺,装的可都是死人。” 那领头的妇人旁边的另一个人说道:“香主,这两个人怎么办,就地杀了割首级进去领功?” “别!”张宁愕然道,“抓活的不一样领功,做教徒也是人,办事哪能太恶毒?我告诉你们,抓活的功劳兴许更大,我其实是朝廷的官专门下来查你们的,有很多口供!” “哦?”那香主疑惑地看着他。 张宁忙道:“幸好印信等物我习惯随身带着,你来搜,我内衣袋里有信物……咱们都落到了你们手上,你们有啥好担心的,反正又跑不了。若是一刀杀掉灭了活口,说不定没有功劳反而要被问罪,你信不?” 香主想了想,便走上前来,果真伸手去摸张宁衣服里面的袋子。忽然感觉她的手微微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或许她们长期避在这种地方很难见到男的? 掏出了张宁的印信、路引、公文等物,那香主顿时信了八分。果然张宁一忽悠,暂时就保住了性命,他武功不行但一张嘴还是挺能说,而且并非话多用处少的那种。 香主沉吟道:“要先去禀报才能带外人进去,我去禀报你们看着人,外面剩下的那些人应该不敢上来……罢了,稳妥起见我们还是把俘虏押进密道看管,堵住他们的嘴!” 在被堵住嘴巴之前,张宁忍不住最后对徐文君道:“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鬼神玄虚都不算凶险,最凶险的还是人。你看一切都是人做出来的。” “读书当了官的,肚子里弯弯绕绕就是多。”那香主听罢嘀咕道。 然后张宁和文君就被押着下了密道,里面湿|漉漉的还有活水流动,空气也一点都不闷,显然这地方不是死胡同,肯定能通风透气。不知密道那一头是什么地方。 刚才那被称作香主的妇人径直向另一头走了,其它三人手执兵器看着张宁二人。此时此景他实在对武力逃脱不报任何希望,心里只琢磨能不能和辟邪教谈判点什么,可想来想去有点困难……首先自己没什么能拿出来做筹码的东西,然后辟邪教怎么相信放了人之后能兑现承诺的筹码? 第一百一十章 飞流直下 燕若飞等人在下面候了许久不见人出来,渐渐变得焦急。“得上去找找他们。”燕若飞忍不住说道。张宁是受钦命调查此案的负责人,在一众人中品级也最高,如果生死不明大伙拿不出个说法来,怎么交差?就算在军队里主将战死,亲兵也是要被治罪的。 总之万一张宁有个好歹,吴庸和燕若飞也不会好过。死了能把尸体弄回去也成,可以说是张宁不听劝诫亲身历险起码有个说法;但如果不明不白失踪,上峰和张宁的家人都不会依。 燕若飞是胡瀅的亲信,平时说话很有分量,但他还是用建议的口气对张宁的副手官员吴庸说道:“要不这样办:吴先生带两个随从先去永顺司找宣慰使协助,剩下的人跟我在附近扎营再等等,若是张大人到天黑都没下来,明日一早我带人上去看看。” 吴庸点头道:“只能这样办了。不过此地凶险,燕兄定要小心。” 燕若飞苦笑道:“张大人听不进劝告执意要去,事到如今还有啥办法,我若不上去探个究竟,回去如何向胡公交代?” 商量好之后,燕若飞便带着大部分人离开峡谷泄风口扎营,另派人轮番到谷中留守。 …… 被抓的张宁二人在山洞里等了许久,然后就有人从另一头过来,把他们押着沿山中的石洞往里面走。除了火把照亮的路,前后尽是漆黑,脚下有细细的水流。空气并不闷,只是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得多,阴森森的冻得人身上发抖。偶尔会有一滴水从上面掉到衣领了,一不留神能激得人浑身一哆嗦。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个弯,前头就露出了光线,山洞应该到头了。 张宁跟着走出山洞,低头一看就感到一阵眩晕,原来这山洞出口下面也是悬崖,而且路边没有栏杆,猛第一下吓了一跳,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恐高症。这头的山谷比前面还深,下面是葱葱郁郁的树顶,绿油油一片几乎感觉不到秋天的气息,唯有间在其中的枫树的红色点缀在其中才多少有些秋意。 风已经完全没有了、凋零阴煞的气氛也没有了,茂盛的草木中的鸟叫、流水哗哗声,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感觉。 张宁被自然的风景感染,忧惧之心倒减少了许多。他注意观察周围,只见山间隐隐能看到一些竹木搭建的建筑,偶尔还能看见人影,那些建筑虽然比较简陋,但在这山壁上修建房屋着实不易。 他们被押着沿狭窄的石路横向走,走一阵来到了一处凹陷的山洞。地面被修平整了,洞里供奉着一尊神像,摆设着香炉长明灯等物,地上还有蒲团。里面站着五六个携带兵器的人,一律看不见脸全部戴着竹笠纱帏;大多都穿着土家布染青的衣裤,只有一个穿着浅色的衣裙。而且好像无论老幼全是女的,就没见一个男人。 张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那浅绿衣裳的妇人,从头到脚几乎是一尘不染,住在这种山上又穿浅色衣白色裙,还能保持得这么干净多半级别比较高。 果然那妇人就用气指颐使的口气对周围的人说:“女的关起来,男的押着跟我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宁毫无办法只得和徐文君分开了。前后押着他沿着山崖往上走,走了几段石路栈道,渐渐听到“哗哗”的水声,等沿路转了方向,眼前一道壮观的瀑布就映入眼帘。 不得不说这地方的风景确实不错,恍若一个世外桃源,要不是被抓了面对生命危险,换作是节假日来旅游肯定能尽兴而归。那道瀑布的水其实不大,但从高高的山顶倾泄下来场面就显得分外大气,白色的水花在空中飞舞如同朦胧的小雨。更奇的是那瀑布里面还有一处较大的山洞,此情此景如同水帘洞一般。 “水帘洞”的旁边还有一条石阶,沿着石阶看上去,只见在瀑布一侧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地方,水雾中隐隐能看到歇山式的屋顶,好像还盖了青瓦。张宁被押着先走进了“水帘洞”,只见那里也站着几个青衣妇人,腰挂长剑站得一动不动仿佛是侍卫一般。并没有允许在水帘洞停留,而是沿着石阶上去。 上了台阶就看清了起先隔着瀑布看不真切的建筑物,只见平台上青瓦灰绿墙有个院子,墙不是土筑的而是竹子和一些木头,瓦看上去倒像货真价实烧制的瓦。院子大门口竟然还有个池塘,池塘水面飘着红色的枫叶,淡淡地冒着白烟,水好像是温|热的,原来是有一条阳沟从屋后一直延伸到池塘,热水正是从阳沟里流来,或许山边有温泉的缘故。 押送张宁的两个青衣妇人等院子里出来了白裙女人交接之后,就转身走了,并不跟进去。 这院子的格局倒是特别,进大门就是一间大厅。张宁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他的手被反绑着,身体不好掌握平衡,一个踉跄扑进去,差一点就摔了个嘴啃泥。 “跪下!”一个妇人喝道。 或许古代的跪礼比较平常,但张宁的现代思想作祟,人在屋檐下也愣是跪不下去。好在这时一个声音道:“不要为难他,让我问他话。” 声音柔软而空灵,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环境幽闭的缘故,仿佛还带着余响。张宁一听顿时愣了愣,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正面拉着一道帘子,帘子中隐隐有个坐着的人影,自是看不见面目。 如此排场,张宁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帘子里的人在辟邪教的身份非常高,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教主。他的脑子再次活跃起来,琢磨着好些台词,要“谈判”不是没有词说:自己是官员、而且是有钦命在身的京官,不明不白失踪在这里,官府没有不了了之的干法,肯定要来搜查,可能过不了多久永顺司会有兵马过来。如果辟邪教杀了官,就等于谋反,一定会有很大的麻烦。张宁打算就遵循这个思路来恐吓这个疑似教主的女人。 甭管什么教主不教主,都是人,天下没有人啥都不怕为所欲为的,自己的道理也不是胡编乱造,所言确实存在很大的可能。 这头张宁正费力琢磨,“教主”很快就开口轻描淡写地问道:“你叫张宁,字平安?” “是。”张宁点头答道,一副配合的样子。他的印信、公文、信件等物都被搜去了,“教主”多半就是从里面得到的信息。 “名字是谁取的,家是哪里人?”那人又问,语速快了一些。 张宁愕然道:“名字当然是父母取的……籍贯南直隶上元县。” “礼部员外郎张宁,我问你话要如实回答,我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生死,你可明白?” 张宁忙很有诚意地说道:“绝非虚言,我确实是礼部员外郎张宁,表字平安,官场上一打听不难查到。我没干过什么坏事,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有啥好隐瞒的?” “表字也是父母取的?”教主问道。 这句话顿时就真难住了他,按理表字是要成年后由长辈或师长起的,这也得读书士子才有的东西,务农的弄表字不是瞎折腾没用的么。他顿了顿不想被她起疑自己在撒谎,就忽悠道:“也是父母起的,大约家母希望在下平平安安过日子罢。” “你上前五步。”帘后的人命令道。 旁边的白裳侍从立刻转头盯住他。他便小心地数着步子走了五步,因为个子高腿长走五步就离那道帘子很近了,隐隐发觉里面的欠了欠身好像在细瞧自己。 辟邪教总坛里没见着男人,这娘们想看我长得帅不帅,欲让我做鸭侍寝?要是长得还可以那也没什么压力,别是声音杀手,声音好听、人长得吓人,那可就够悲催的。 这时里面的妇人说道:“带下去看着。” 周围的侍从便走了上来,推了一把张宁。张宁心里一时竟有些堵,大约是自己想了一肚子的道理,对方竟然就这样结束了谈话……不被允许说出来,再多的道理都没用,确实有点难受。 他不甘心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道:“我是钦差官员,就是针对辟邪教从京师来的,或许教主能从我口中得到很多东西……” “住口,教主命你离开,听不懂?给我识相点。”后面押着他的妇人呵斥了一句。 张宁被带下去之后,教主又吩咐道:“给他安排个好些的住处,饮食也要细致,就别绑着了,不能委屈了他。还有他有个女的随从也放出来和他住一块儿,让他自己的人照料他……他有什么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尽量顺着他。” 听到如此优待俘虏,下边的人心里肯定多少有点疑惑,但没人多嘴,只是答:“是。” 帘子里人影一晃,教主站了起来,轻轻说道:“小月,你去书房把墨磨好,我稍后就来。” 一个女子躬身应道:“是。” 第一百一十一章 空谷幽兰 窗户没有木头雕花,却用竹篾变成了圆形吉祥的图案,这处书房用材简单普通、却于细处看得出建造得十分精细。窗户外缓缓飘进来的白汽暖暖的,是屋后温泉的水气侵进来了。湿润的空气利于养颜,可对屋子里收藏的一些书籍很不好,所幸辟邪教迁到此处才两年,纸张暂时并没有被浸坏。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女人慢慢走进来了,磨好墨的侍从小月忙怯生生地弯腰站在一旁,态度极其恭敬。进来的人正是辟邪教的教主,是个女的,她外披刺绣浅色花纹褙子、内配白绸抹胸,下着齐脚白裙,布料丝绸全是汉人织物,和那些就地取材的土布衣教徒极为不同。汉服没有纽扣,腰带系在里面,褙子配抹胸这样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极其飘逸、没有束缚之感;再加上她的脖子挺拔,端庄与飘逸融为一体,高挑的身材衬得她极有气质。 这个妇人不知年纪几何,吹弹欲破的洁白肌肤、艳丽的容貌仿佛一二十岁,但脸上的神情气质看起来却成熟端庄大气,丝毫没有稚嫩之感。 弯着腰站在她旁边的侍从年纪就肯定不大,怯生生的表情正切合女孩儿的青涩。 教主特意看了一眼小月,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成熟确实需要时间的积累,时间让人的改变太大了;不过红颜与气质却不是只有时间可以的,那需要机遇和命相。多年以后,小月很可能也变不成这个教主。 哪怕只是隐居在深山,可在一定的人群里也是拥有地位和权力的。这些东西可以让她养尊处优,保养极好,又能过着相对优渥的生活。就算在深山里做教主,恐怕也比在富贵人家做奴婢好得多。 教主的神情很淡然,眉宇间仿佛还带着一丝微笑,可就是这种微笑好像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一样,仰视她的小月心里面一直都带着怯意。 她在书案前轻柔地坐下来,面前已经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她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提起毛笔开始书写。娟秀的字体,倒也与她的美貌相映成辉;看字有时候能看人,她的笔力饱满,仿佛她并不是一个软弱无力的人,如同面相。“教主”的头发乌黑浓密而有光泽,眉毛虽然可以修得细细的、但同样乌黑修长,眼睛大而明亮,鼻梁挺拔。而嘴唇微厚但嘴小,小嘴让她看起来更年轻一些,隐隐还带着点可爱。 只是她的眼睛里的光芒就不能用可爱来形容了,那非常浅的笑意仿佛风情又仿佛是心机,太有神的眼睛会给周围的人压力。 她的身材高挑线条流畅细腻,胸口胀|鼓鼓的把抹胸和褙子的边角都撑了起来。坐姿端正,坐下之后裙子后面就被绷紧了,臀部圆而挺翘。小月等普通女子在教主面前都会自然而然地自惭形秽,年轻的年龄也完全无法弥补天堑一般的差距,皮肤更被教主衬得没法看了,小月本身还算细皮嫩肉的姑娘家皮肤,在教主身边顿时仿佛蜡黄一般难看。 无论什么身份的女人都会妒忌的,如果有勇气去妒忌她们的教主的话…… 过了一会儿教主就写完把笔搁下了,她习惯性地拿起纸来吹了两口气,才放下用镇纸压住,轻轻说道:“一会儿干了,你就把它封起来,派身份最高的信使送到思南府,只需交待思南府这个地名,信使自会处置。” “是。”小月忙恭恭敬敬地应答道。 教主站了起来:“我午睡一会儿,你办好了差事进来回禀,顺带泡一盏梨花茶,就是前儿刚送来的那种。” …… 张宁被看押在瀑布附近的一个山洞里,这山洞被打磨成了一个房间,有床有桌有凳,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居住起来还不错的样子。绑着他的绳子也被解开了,没过多久,连徐文君也安然无恙地送到了一处。张宁有种被善待的“错觉”,等到吃晚饭时发现竟然有三菜一汤,往这山上送给养应该是比较费时费力的,如此晚餐让他十分意外。他对文君说道:“这不是最后的晚餐吧?” 送饭的人插嘴道:“你们暂时别怕,尽管吃,需要什么告诉门口的人就行。” “这里挺无趣,送几本书过来。”张宁立刻提了个要求,权当是试探。 不料饭后果然送来了几本书,他当然没心思看,心下琢磨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教主看老子长得帅,真要当猪养起来做男宠?不管怎样,张宁的心情仍然没多大的改观,时刻在担心朝不保夕、命运控于他人之手,又没有自由,任谁也不好受。 吃饱了饭,天色渐渐黑下来,洞子里只有一张床,简陋的木板门被关上之后,徐文君顿时面露尴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唰”一下就红了。 张宁当然没心情和徐文君搞那事儿,他脚也不洗穿着鞋就爬上床靠着左思右想,过得一会儿他便睁开眼睛向文君招手叫她过来。徐文君低头小声道:“我先把灯吹了。” 等张宁会意到什么意思的时候,呼地一口气灯已经被她给吹熄了。接着徐文君便摸索着走到了床边,张宁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胳膊,便抓住拉了一把让她靠近,徐文君发出微微的一个声音,身体软软的靠了过来。张宁把嘴凑过去说道:“瞧这模样,她们的守卫好像不太严,咱们又能活动,等晚些了想办法溜走。” “嗯。”徐文君忙站直了身体。 张宁又在她的耳边悄悄说道:“等下找个借口让门口的那俩人开门,然后打晕了换衣服。我记得过来的路,机会难得,试试能不能逃走。万一没成功,结果也不会比现在坏多少,大不了还是被抓回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除了水流的声音从不断绝,外面已经没有其它响动了,天地仿佛都沉睡下去。张宁等人没有睡,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徐文君忙悄悄说道:“一会我先对付一个,未免另一人喊叫,东家要先拖上片刻,我再回头收拾。”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逃跑 掌灯之后山洞里亮起了黯淡的灯光,张宁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外头传来一个妇人的问话,他便说道:“起夜,在哪里如厕?” 门轻轻一阵响动,果然就被她们打开,一个声音道:“旁边的山洞里有马桶,你叫随从提一个进去……”话音刚落,徐文君忽然从门边闪了出来,一掌向那人的颈窝砍过去。张宁也暴起扑上旁边另一个人,直接伸手按向她的嘴。 猝不及防之下,被徐文君袭击的妇人挨了一掌就倒下。被张宁按住嘴巴的妇人“呜呜”闷叫一声,伸手来掰张宁的手掌,这时徐文君已经上前来,伸手到那妇人的腹部一捣,不知打中何处她就顿时软倒了。 二人默不作声,左右看了看急忙把昏迷的人拖进了洞子,顺手将木门掩上。张宁沉声道:“绑起来堵住嘴,丢床底下,免得她们醒过来了叫人。找绳子!” “腰带。”徐文君简洁地应了一声。 张宁听罢二话不说就麻利地解妇人的腰带,这活干起来还算熟练。还有此时的袜子是布条缠的,也能当绳子用。张宁和徐文君忙活着很快就把地上的两个人的手脚绑了个结实,又塞了布团在她们嘴里,哪布索勒住,然后塞进床底下。 又从她们身上搜出了两样兵器,不料只是两根木棒,连刀都没有。张宁明明记得这些教徒有刀剑兵器的,守卫居然没有武器他心下一时倒有些异样。 聊胜于无,他和徐文君换了衣服一人拿一根木棒,然后把那竹笠帏帽戴上,吹了灯偷偷摸摸就出门了。 可惜张宁的身高太明显,实在很难有妇人能长他那么高,怎么看都有问题。没办法,好在周围没见着人。不过刚走一会儿,就见路上有一堆火。张宁忙贴着石壁观察,只见路边的小洞里坐着一个人,好像在火边打盹。 “轻点。”张宁回头悄悄说道。 他壮起胆子和文君摸着石壁慢慢走过去,不料刚走近,那坐着的妇人就抬起头来,接着马上起身疑惑地看着文君后面的张宁,果然身高太显眼,吗的实在没办法。“你们是谁?”那妇人手按剑柄,接着又道,“口令。” 口令?张宁一听就知道肯定要露陷了,料想文君马上也要动手。 果不出所料,徐文君一个箭步冲上去,挥起木棍就往那人头上打。但这个娘们提前就有了警觉,抬手就接住了徐文君的一击,“铛”地一声右手拔剑。刚拔出一截,文君眼疾手快出手按住将剑身按回了剑鞘,她立刻放弃了木棍,伸手飞快地袭上那妇人的脖子。 “有……”妇人半声还没出口,同时向后一仰躲开袭击。文君招式连贯,抬起膝盖就猛顶到那妇人的腹部,妇人痛哼了一声,身体后仰下盘不稳又受了一击,忽然失去平衡向悬崖摔了下去。 张宁和文君都吃了一惊,忙埋头向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下面隐隐传来沉重的响声。那妇人肯定是摔死了。 俩人面面相觑,文君苦着脸道:“咱们要被抓回去的话,死定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上亮起了火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可能是打斗的响声惊起了附近的人,张宁心下“咯噔”一声暗呼不妙,但此时容不得多想,只好想办法抱头鼠窜。 “先往回走。”张宁急忙拉了文君一把,慌忙调头疾步而走,他想起刚才的事儿心有余悸又叮嘱道,“提着神,掉下去肯定摔死。” 走了没一会儿,又回到了原点住处,前头的瀑布就是参照物。现在进屋装作没事能了事?床下的俩人怎么办,能杀了么?杀了也不能解决问题。 张宁急道:“杀了个人,这事儿严重了。” “东家,我真不是故意的。”文君愧疚地看着他说。 张宁道:“不是懊恼的时候,咱们先上石阶,上面是她们的教主所在,见机行事,总比坐以待毙好。” 文君急忙点头:“能劫持了那个教主为质,说不定还有转机。” 俩人遂慌忙穿过瀑布,沿着石阶爬上去。景象一切如白天见到的样子,小院门口有个池塘,只是光线更黯淡罢了。 张宁一面想一面小声说:“光线不好,又不知那教主住在哪个屋,进去劫持她难度太大,何况里面有侍卫,进去找不着教主估计先遇上侍卫了,咱们打不打得过问题很大……我觉得最好的选择是到屋后去瞧瞧,池塘的水是热的说明有泉水从后面的山里流出来,兴许有山洞?而且咱们换个角度想,作为教主选的巢穴,只有一个出口的话被官兵或者敌人堵在这里怎么办,说不定就有准备逃身的另一个密道出口。” 文君听从张宁的,俩人便贴着石壁向屋后绕。因为穿的是教徒的青衣,在夜间反而很容易隐蔽。 张宁一直观察着那条热水阳沟的流向,循着找过去,只见院子后面果然有个山洞,那热水就是从山洞里流淌出来的。不过洞口有一道门,张宁窃手怯脚地走到跟前轻轻一推,闩住了的。 “我能打开。”文君小声道。张宁嘱咐道:“别弄出动静,暂时好像没人追上来,咱们抓紧机会。” 文君把头发上的银簪抽了下来,青丝散了一肩,倒多了几分女人味,果然长发能添娘气。她轻轻地拨动了一会儿,轻轻一推就开了,张宁飞快地闪身进去。只见狭窄湿|润的山洞里有个弯,里面有亮光。 张宁偷偷摸摸地走过去,把头悄悄伸出去一瞧,顿时愣了一愣。只见里面热气腾腾,白雾中有个水池,池子里居然有个娘们在洗澡!只见乌黑如云的一头长发盘在上面,修长的脖子和背白如积雪……大半夜的谁还在这儿沐浴? 边上还有个侍从恭恭敬敬地站在哪儿,张宁见那侍从的恭敬姿态,心下一琢磨,洗澡的是辟邪教的教主?那敢情太好了,劫持了逼问她密道出口在哪儿! 张宁忙回头招呼徐文君过来,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说道:“一共俩人,岸上的侍从可能身手好点,你来对付;池水里洗澡的我去。别让她们嚷嚷。” 在张宁的猜测里,所谓上位者多半都没必要学武功,特别是女的。就像自己这边两个人,手下徐文君就能打得多。所以他估计什么辟邪教的教主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反倒是手下的人可能难对付。 见文君使劲点头,他便让开让她先瞧瞧人的位置。接着张宁深呼吸一口,伸出三个指头看着文君,很有节奏地逐一减少,手掌握成拳头时,他们便忽然从石壁后面冲了出去。 这时岸上的侍从大惊失色,“啊”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在石洞里回响,接着就挨了一掌,文君直接一招将她撂倒在地。此时水池里的女人也回过头来,张宁“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正好见她转身过来,张宁顿时眼睛瞪得老大。池水里裸|体的女人漂亮到了极致,竟是一个绝色,张宁两世为人、前世更见过用化妆精雕细琢的大明星,但从来没见过如此惊艳的美人脸。 她的大眼睛里全是惊诧,但竟然没喊出声,愣在那里看着张宁。热腾腾的池水里泡着的肌肤比任何事物还白皙鲜|嫩,一对娇|好丰腴的大|乳|房形状色泽鲜明柔软,张宁眼前看到的东西比画儿里还美。 他扑将上去,一把先捂住了那妇人红红的小嘴,由于身体惯性把她按|翻在热水里,接着张宁又从后面紧紧抱住她,方便从背后捂嘴,然后把她从水里拉起来。 饶是张宁穿着衣服,也感觉到了她背部的美好线条,柔软的翘|臀更贴在他的小腹让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几乎是瞬间,张宁的那活|儿就像弹簧一样立了起来,硬得生生发疼。抱住柔韧细腰的手掌感觉滑得几乎搂不住,他的两只手都颤|抖起来,腿也感觉又酸又软。 忽然张宁的鼻子一痒一热,一大滴血珠“嗒”地滴到了这女人的削肩上,白的耀眼的肌肤和红的血,妖艳非常。 “帮……帮个忙。”张宁回头对文君说道,话也不利索了,“先……把这女的……绑……”他直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维有些迟钝,片刻后又考虑到岸上昏迷的侍从怕提前醒来跑出去了,改口道,“先绑上面那个吧……” 怀里的妇人忽然一挣,皮肤太滑张宁没抱住,他条件反射地用力,不想指甲把她的腰划了一道血痕,殷殷血迹顿时在水里渐渐变淡。他见状捂她嘴的手一时竟不敢用力,让她挣脱开了,开口道:“张宁!你……” 张宁再次将其按翻在水里,这回把她挤到了水边,水池便镶着木板,他就用身体压住这妇人,然后一手捂住她的嘴、手脚并用控制她的身体。那娇|嫩的奶|子就在张宁的眼皮底下,在水里轻轻起伏,宛若春天的清澈湖水里荡漾的涟漪。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绝色 前世生在一个辩证看事物的时代,张宁一直是很同情妲己的,所谓红颜祸水本就无辜,如果不是君主荒淫如何能丢家国?却偏偏把罪给一个女人,何其荒诞!他一直坚信这种思维,后宫的女子无罪,有罪的是制度和当权者。 但骤然之间他的世界观崩塌了,水池里这个赤身女子,绝对是能倾人国倾人国的主;以前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才坚信自己的看法。现在他明白过来了,如果一个君主没有得到这样的女人,他或许能好好治理朝政,但一旦有这种女人在侧,兴许什么荒唐的事都干得出来! 倾城倾国,化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词,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的喜怒哀乐。她惊惧和诧异,每一种情绪都能让人魂不守舍。 张宁忘记了自己有生命危险,忘记了所有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到这里来干嘛来的。他笼罩在极乐和丝丝的遗憾之中,他的鼻血居然没止住,也感觉不出来。 那妇人瞪圆了眼睛看着张宁那目瞪口呆的脸,还有流淌的鼻血。张宁的表情简直怪异到了极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仿佛处在极度紧张和激动之中,脸颊还不受控制地偶尔微微抽动一下。 妇人的眉头一颦,就算是这样的表情也美丽可爱极了,真是一笑一颦也极尽风情。 这时听得徐文君的声音道:“东家,绑好了。要把水里的女人也绑了么?” 张宁的魂魄才附了体,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友善而温和,但说出口才发现太糙太难听了:“那……神仙姐姐,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妇人忙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实话,被一个绝色女子看着,真是有点轻飘飘的。 他又小声道:“迫不得已,我先绑住你,不会把你怎么样……” 文君过来帮忙,见着妇人一丝不挂,她的脸顿时红了,只好默不作声地拿腰带袜子的布条来绑,又撕了衣服的布堵她的嘴。绑好了手,文君和张宁合力把教主从水池里拖上来绑脚。 她的下半身一脱离水面,张宁的腿都软了。髋部的形状弧线堪称美妙到最佳状态,和修长匀称的大腿相映成辉,起伏的线条增减一分都会破坏这种完璧般的协调。那白得眩晕的肌肤间,乌黑油亮的芳草更加刺目,耻骨下如美妙的小馒头一般凸起,看起来软软的很饱满……张宁拿着布条的手直哆嗦,要绑她的脚,那双脚没缠过是所谓“大脚”,但自然而小巧,比价值连城的白玉更甚。自宋以来汉人女子就有缠脚的,但毕竟是极少数。 幸好有文君把事儿做完了,她没好气地看了张宁一眼,说道:“东家力气大,把她抱到椅子上去审,我在洞口瞧着情况。” “抱……抱过去,好好。”张宁遂一手托住教主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大腿,一使劲横抱了起来。教主没有丝毫挣扎,张宁甚至有错觉她正依偎在自己怀里。 她手脚被绑着嘴堵着,让她坐在椅子上。张宁又怕她冷着了,忙在旁边拿起两件柔软的衣裳裹在她的身上……本来实在舍不得遮住啊。不过还好,两条长腿和玉足尚能饱饱艳福。 怎……怎么审?张宁摸了摸脑袋,腹下那长|活儿挺着,因为衣裤打湿了更加显眼尴尬。他遂在池边的木板上坐下来借以掩饰,想了想说道:“你们这儿肯定有出去的密道,你告诉我,我保证不会亏待你的……” 教主起先的脸色有点苍白,神情也惊惧,但这时或许身体被遮好了,稍稍平和了一点。她听了张宁的话眼睛竟仿佛露出一丝笑意,也不知是不是张宁的错觉。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宁,目光一直关注着他,她的眼睛特别有神,好似能看透一切。 张宁皱眉心道:除了恐吓威胁她,还有什么条件能交换谈判? 他嘀咕:“可她会想要什么?几千里外运荔枝吗,还是烽火戏诸候……” 教主忽然看着他露出嫣然一笑,笑吟吟地温柔地看着他。张宁顿时如呆鸡般愣在那里,片刻之后他试探道:“我现在把你嘴里的布拿出来,你别喊叫,告诉我密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张宁便伸手把布团拿了下来,不料就在这时徐文君忽然转头沉声道:“东家,脚步声!” 张宁忙捂住了教主的嘴。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一个声音:“属下万死,不得已前来打搅教主清静,实在有要事禀报。” 所谓要事肯定就是俘虏跑了,打晕了两个人,还杀死了一个。张宁心下顿时忧惧,如果教主没有回应,外面的人说不定会担心教主不利闯将进来,那便麻烦了! 他忙在教主的边上轻轻说道:“我放开手,你回答她的话,为了防止意外,不要乱说话。” 走过来的徐文君捡起一块尖石头,故意低声吓她:“敢乱说一句,我把你的脸划花!” 教主的目光忽然变得冰冷而有慑人,徐文君竟然叫她一个已被挟持的人慑得后退了半步。 张宁很紧张地把手轻轻从她的嘴上拿开,此时她要是嚷嚷起来后果就严重了,恐怕只有挟持了她威胁外面的人从才行。不过十分幸运,教主没有嚷叫呼救,她转头看向木门问道:“何事?” 语气里竟然听不出一丝被劫持的口吻,却是十分从容,实在有几分大家风范。 外头的妇人马上答道:“禀教主,白天抓的那两个俘虏趁夜打晕了守卫跑了,还有一个当值的稍号失踪,可能被推下了悬崖。现在属下等正在各处搜捕逃脱的俘虏。” 教主立刻带着微怒说道:“你们这么多人看不住两个俘虏?” “属下等一时疏于防备,特来负荆请罪,请教主示下。”外面的人说。 教主道:“派人去找!” 外面的人应道:“是,属下立刻把总坛的人都叫起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誉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张宁和徐文君都顿时松了一口气。刚才这教主的部下就在外面,她都没有嚷叫,现在也就用不着堵她的嘴了。张宁忙问:“肯定有另一个出口,密道在哪里?咱们只想离开,并不会伤你一分。” 教主好像并不害怕,手脚被缚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她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你们得先给我松绑,将衣服穿上……”她在水池被绑的,此时腰带袜子弄成的布条直接绑在她的裸|体上,外面才裹的衣服。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想被人知道是在沐浴时被劫持……而且你是个男子。你们让我衣裳穿好,然后送回房里,我便能说你们躲在我的房里、等我回去之后将我劫持的。只要答应我这个要求,我不仅会告诉你们密道在哪里,还会帮助你们离开这个地方。” 见张宁在思索,她又说了一句:“密道不在这温泉附近、不信找找,总之你们是要从这儿出去。” 张宁皱眉道:“那院子里肯定有侍卫,我们送你进去一旦被发现,她们为了救你可能会出手偷袭,太冒险了。还有一点:你对外称自己在房里被劫持,现在那么人在搜查我们却没找到,结果等你回房了却被劫持,别人会信?” 教主道:“从院子后门进去,晚上只有两个人允许在那边活动;把我的内侍小月放了,让她去传我的命令将那两人支开,定会万无一失。我的房里有处暗室,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也没人敢搜那个地方,所以我怎么对人说,你们不必过问。” 徐文君听罢提醒道:“放了她的人,万一她去报信怎么办?” “我不是在你们手里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教主那美丽的脸上仿佛很从容,“其实要放你们很容易,我一句话就可以,无须什么密道,我只担心自己的清誉……张宁,我也不会伤你一分。” 最后那句话直呼自己的名字让张宁感觉有些异样,他有种直觉,这个教主好像真没什么恶意。 “有个人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了,但我们确实不是故意要害人性命,事至如此、实乃万不得已。”张宁微微有些愧疚道,随即又说,“文君,把她的绳子解开,先给她把衣裳穿上。”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只要她不喊叫,确实没什么问题。文君依言走了过去,教主看向张宁小声说:“你还不转过身去,难道喜欢看女人换衣服?” 张宁被她说得尴尬,忙背过身去了。 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张宁的脑子仍不住幻想起那绮丽的场面来。过了好一阵,文君言语一声,张宁这才有些“迫不及待”地转身看那教主。果然衣裳已经穿好了,浅色的坦领半臂内为白缎抹胸、着襦裙,高贵典雅、飘逸出尘,衣裳遮住了她艳丽的身体,让她看起来如同不食烟火般脱俗。 只是手臂被反绑着微微破坏了气质,文君说道:“绑了手身体难以平衡,她跑不掉。” 不过也好,她的手臂反在背上,让胸脯的轮廓更加突出,把衣服顶起来十分好看。这娘们实在是人间极品,要不是此时性命悬着,张宁肯定要想方设法把她弄到手。 她坐着姿势最好看,圆而丰腴的翘|臀把裙子后面绷紧,美妙无限。她看起来仍然很安静,转头看向昏迷不醒被五花大绑的小月:“你们把她放了,让我交待她去办事,小月在我身边多年很忠心,大可以放心。” “弄醒,把她放了。”张宁爽快地决定道。教主在自己手上,别人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这点胆识都没有?况且教主被挟持后一直很配合合作,总比关系激化要好办得多……否则怎么对付她?真要用暴力威胁,比如把她的脸划花? 文君遂上去把那个奴婢拍醒,又给她松绑,果然小月没有要逃跑的意思,醒过来就向她的主人跑来,一副不离不弃的样子。教主吩咐了一些事,又叮嘱道:“不要去报信,按我说的办,办好了来回禀。” 奴婢小月领命要出去,张宁没有阻拦,他确是提心吊胆,但眼下只有沉下心来等待。 等了好一阵,小月才敲门进来,禀报说已经办好了。张宁遂命小月走前面带路,让文君押着教主随后,自己拿着根木棒在后面护着。 不料一行人出了石洞刚走到院子后面,忽然沉声道:“门后有人!” 张宁吃了一惊,心下立刻明白中了这教主的奸计,忙道:“回刚才的石洞。” “小月,怎么回事?”教主问道。文君一把拽住她背上的手腕,一把拿着快尖尖的石头抵住她的喉咙:“给我往回走!事到如今你还装模作样地问甚?” 就在这时院门“砰”地一声被掀开,一众持械的人冲了出来。徐文君大喊道:“谁敢上前先杀了她!” “退下!”教主也喝道,声音带着怒气。 众妇人多穿青衣,有几个着白裙,总共可能有一二十人!有的拿剑,有的拿弩,张宁忙挡在文君前面,以防对方用弩箭射杀挟持教主的文君;按理她们不敢对张宁动手,教主在徐文君手里。 张宁等挟持着个人,没法走得太快,片刻功夫就被人断了回温泉石洞的路。文君狠狠地说:“下令叫他们撤走,告诉我们密道、出去了就放你!否则你就得和我们死一块儿,快说!”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衣裳戴帏帽的妇人冷冷道:“想走可以,但不能带走教主。不然别无选择之下,只能玉石俱焚!” 张宁愕然道:“这个妇人连教主的命令都不从?你们辟邪教不是教主最大?” 被控制的教主开口道:“张宁,你放了我,我便能下令让她们撤走。” 张宁心下恼怒:当老子是三岁小孩!放了人质,生死就全在他人之手;又杀了人,能轻轻松松了事? 眼前的状况是怎么回事他愣是没搞明白,一瞬间头脑里闪过各种想法:这教主暗示近侍设计,手下设伏不成、便不顾教主死活抗命不遵,想取而代之? 可是要谋夺教主之位还啰啰嗦嗦干甚,直接冲上来一起杀了便定了局面,或许那心怀不轨的妇人怕这么杀了教主不能服众?一时间张宁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念头,他能确定的就是:眼前的处境非常危险,耗下去可能真得被砍死在这儿。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石洞里教主的话:房内有暗室,莫不是密道在里面? “文君,进院子!”张宁沉声道。说罢壮起胆子走前面来到门口,对站在门口的两个妇人厉声喝道:“给我闪开!”那俩妇人真就让开了。反正状况很诡异,这帮人既不听教主的命令、又好像投鼠忌器,不知道要干嘛。 “教主,您叮嘱小月不要报信,难道不是……”那个奴婢一脸惊恐地道出了玄虚。张宁心道果然是这教主言语间暗示的,当时自己怎么没品出味儿来?娘|的这教主长得太漂亮,一时心慈手软,真是个大大的教训! 他认为这个奴婢是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已没什么用,就对她喝道:“你回去,别来了!” 教主被押着走进院子时,冷冷说道:“我命令你们,谁也不准进来,否则定不轻饶。” “你的房间在哪里?文君让她带路。”张宁说道,“密道是不是在你的房里?” 教主道:“张宁你听我说,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这时徐文君手上微微一用劲:“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稍安勿躁。”她只得皱眉道,“总坛确有两个出口,正门就是你们进来的地方,还有一个山洞在瀑布后面……” “东家别信她的话,下面的瀑布后全是她的人。”文君气愤地说。这时教主指了指一间房门,说:“到地方了……”她还想说什么,徐文君掏出布团就把她的嘴给堵上了。张宁道:“我看着她,你进去瞧瞧有没有埋伏,小心。”说罢将自己的木棒递给了徐文君。 徐文君遂走到门边,只听“砰”地一声,抬腿就一脚把房门给踹开了,紧接着敏捷地跳到一旁举起了木棍。过了一会儿没动静,她才轻轻闪身进去。过得片刻,她才把头伸出来道:“没人。” 张宁遂抓着人的手腕,一起进了屋子。进去之后发现房间里布置得雅致精巧,暖阁门口挂的珠帘是白珠子,此时没有“高仿”的技术,肯定不是珍珠就是玉珠,都不是便宜的东西,看样子这里很可能真是教主的房间。 徐文君把门闩上,然后弄开教主嘴里的布团:“暗室在何处?” 教主愣了愣道:“没有暗室……张宁,我……”文君愤愤地瞪了她一眼,很不客气地又将她的嘴堵上,然后四下搜索。 她左右看了看,就绕过北边的一道绸面屏风,只见后面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隔着一张琴。她便将柜子推开,拿着木棍在墙上敲了敲,接着在地面上敲,“咚咚”几声后,她便压着声音轻轻喊道:“东家,下面有东西。” “我虽迫不得已挟持了教主,却是尽量以礼相待,没有怎么为难您,哪料您是尽说谎话!”张宁看了教主一眼。 她“呜呜”地出了两声,使劲摇了摇头。 第一百一十五章 暗室 院子里很静、恍若没有发生那么多事。窗外的屋檐下挂着灯笼,房间内也点着蜡烛,光线不太明亮,泛着暖色调的暧昧黄光。 张宁听着外头没动静,便端起一盏放在玉盘里的红烛,拉着被俘的教主走到屏风后面去给徐文君照明。柜子下面的地板是空的,她正在哪里试图打开。徐文君掀开了木板,尝试着推下面的石砖,不料很容易就推开了并没有什么机关。 “密道入口。”徐文君回头道一句,神情间有些惊喜。只见一条狭窄的台阶出现在眼前,张宁便将手里的蜡烛递过去,让文君走前头,自己拽着教主跟了下去。 斜下眼神的台阶很短,没几步就到头了,出现了一处小房间大小的空间,里面放着木桶、软垫椅子、书案等杂物,还有两个木架不知干什么用的。乍一看上去既不是藏宝的地方,又没见着通道。 张宁见书案上放着两个红烛,便上去点燃了,室内的光线顿时明亮了好几分。徐文君在斗室中敲着摸索了好一阵,忍不住说道:“奇怪了,教主在自己的房间里隐秘地布置一处暗室,却是个死胡同,做什么用的?” 张宁回头看教主,只见她完全没有了起先的从容,脸向着别处,耳|根都红了,那漂亮极致的脸蛋红扑扑的实比春天盛开的桃花儿还要耐看。他觉得有些奇怪,便注意观察房间里的物什,一面观察一面猜测那些杂物的原理用处,很快他直觉一团火窜进了身体。 首先中间那把椅子就很蹊跷,上面放着软垫,却有个小孔;旁边木架很细,上面还系着麻绳、绳子一头拴着珍珠。他遂在墙边的箱子里翻找,很快就找出了一些麻绳和几件大小不一的稀奇东西。张宁很快说道:“我知道这房间是作甚么的了,根本不是密道。” 徐文君随口问道:“作甚么的?” 张宁一时血脉澎湃,几乎忘记了绝境危险,不禁笑道:“你也见着了这辟邪教总坛全是妇人,就没一个男的;之前教主还说被男子劫持担心清誉,可见此地很难有男人出现。教主正当大好年华,常年独守空房……你说她弄这处暗室来做什么用?” 不料徐文君很机灵的一个小娘,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仍然一脸茫然,愣是不懂。 “咕噜”张宁一时失态,吞口水的声音竟然很响,他忍不住说道:“我让教主试验给你看……让她坐到椅子上去,绑住……” “刑具?”徐文君纳闷地观察着面前的物什,“也好,用她的刑具逼供她自己,叫她告诉咱们出口。” 教主顿时就挣扎起来,看着张宁使劲摇头,嘴里“呜呜呜”地哼什么,她那张从容而端庄的脸此时表情复杂极了,红得娇艳欲滴,眼睛睁得老大,仿佛害羞又仿佛惊惧。 徐文君傻乎乎地做帮凶,将教主按到了椅子上,用手压着她的肩膀,遂就地拿了麻绳去绑她。张宁却道:“不是这么绑的,别管上身,把脚绑在椅子腿上。” 张宁遂按住她的肩,让文君去绑腿。放在教主肩膀上的手只觉得入手处弱骨丰肌,一股淡淡的女人清香入鼻,他已经忘乎所以了。 文君缚好了她的腿,张宁瞧了瞧,便将两根木架下方的绳子牵了过来、系在她的腿上,果然长度正好,她一挣扎那木架就不住地晃动。木架上方还有一条系着珍珠的红绳,张宁因此就明白是干嘛的了。 他又到木箱里找东西,发现一副带锁和钥匙的镣铐,暂时用不上。其中两样东西引起他的注意,一样是用蜡烛削成的长玩意,其中一头圆又大,通身用丝绸包着用细绳缠绕,这玩意张宁当然明白是干嘛的;另外还有一件是一块椭圆形的白玉,但奇怪的是镶在一副木头底座上。张宁目测了一下椅子的高度,又瞧这个木头底座的高度,不禁会心一笑,立刻就把这东西拿了过来。 “现在……把她的衣服扒开……”张宁颤声道,喉咙不禁又蠕|动了一下。 徐文君脸色一红,但见这时教主又拼命惊惧挣扎起来、弄得木架急速晃动,文君以为她很害怕,便依张宁所言轻解教主的腰带,把半臂褙子和浅色上衫掀开,又小声问道:“亵衣……抹胸也要弄开?” “嗯。”张宁瞪大了眼睛。 徐文君遂解开了她的抹胸,一对丰腴洁白的大白兔就弹了出来,弧度优美色泽光洁,更美的是点缀在上面的两颗“红宝石”,不大却看起来坚挺,在浅浅的乳|晕中间倔强地翘了起来。还没“实装”她的乳|尖就有反应了,肯定是有感觉了,主要是这气氛实在太妖异,迷乱的气息将危险都掩盖下去……虽然她在挣扎一脸不情愿,但那俏皮的乳|尖对张宁来说简直是挑|逗。 张宁的胸口“咚咚”直响,他小心地把木架上方的红绳牵了过来。挣扎累了的教主顿时再次剧烈抗拒起来,幸好有文君稳住她的身体,否则真不知会不会把大椅子给折腾翻。 他要把系着珍珠的红绳拴在教主的红豆上,本来这东西就是这么用处吧!他的手指在颤|抖,粗糙的指尖碰到那已经坚|挺得娇艳如血的小东西时,教主扬起头伸着脖子沉重地喘息起来,脖子上淡淡的青色血管都冒了起来,“呜呜”地闷哼着好像想说不要。 系好了红绳,教主乱动之下,上面的珍珠就在她的乳|尖上滚着跳动,她的两团白兔仿佛又涨|大了几分。 徐文君的脸也跟着红了,低着头道:“东家你太坏了!现在还顾着捣鼓这玩意。” “不是,这些东西又不是我精挑细选放在这里的……”张宁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他只觉得胸口如捶鼓一般。 事已至此,他根本停不下来,又吩咐道:“裙子……裙子也褪下去。”徐文君背过身去:“你自己来,这种事居然叫人家!” “那行,你守着门口。”张宁道,说罢将手伸向教主的小蛮腰,抓住了裙腰,连同亵裤一起往下拉。教主挣扎得更厉害了,越是挣扎那胸前的珍珠跳得越快,她喘气的声音十分沉重。但她的手脚被缚,怎么挣扎都没用,裙子一寸寸地被向下扯,洁白的小腹上,肚脐敞露出来,接着一抹乌黑卷曲的颜色也出现在了雪白之中。 柔软的髋部,细腰、圆而饱满的臀,修长光洁的美|腿,就像竹笋一样被拨开,“笋衣”掉到了脚踝处。张宁把那个镶嵌在木头底座上的椭圆白玉搁到了椅面下,高度正好。但那白玉只冒出一小个头,任教主坐在椅子上如何扭|动,也没法吞进去的,只能隔靴搔|痒般地触碰。 眼前的无限风光真是叫张宁大开眼界,前世他倒是听说过各种稀奇百怪的玩法,但亲眼见识还是第一次,更何况是如此绝色漂亮而端庄的大美女。 教主挣扎了好一阵终于消停下来,一面沉重地呼吸一面看着张宁,椅面下的木头底座已经被浸湿了,木头的颜色变深。她没有折腾,腰却仍然忍不住微微地扭|动,犹如水蛇一般弯曲起伏。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仿佛露出绝望,绝望得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羞耻地避开张宁了,而是心疼般地看着他。这眼神让张宁心有不忍……她自己玩儿那是生理需要,现在在人前确实很耻辱。但张宁已经被欲望蒙蔽,哪里顾得上怜香惜玉。 他替自己找借口道:“起先叫你的奴婢去办事,结果出卖了咱们,现在咱们也算扯平了。”他勉强地露出一个淫|笑,却是十分不自然。 忽然教主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两行清泪从娇艳的脸颊淌过,滴到了挺|翘起来的乳|房上。张宁忙用手指轻轻揩她的脸,好言道:“真漂亮的脸……反正咱们都要被你的部下逼死了,死前总得吃顿好的……”他想了想回头对徐文君道,“等我收拾了这个教主,回头再收拾你。” “坏东家,人家才不要……”文君背着身体愤愤地说道,可声音却忽然像是娇嗔。 张宁忍不住去亲吻她的脸和颈脖,她的呼吸很重,暖暖的气流带着兰香之气。张宁的手也控制不住去抚摸那柔软的胸脯,手掌滚烫,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教主要是想要了,就点头。”张宁一手捏住了一颗被红线系住的红豆,一手向她的大|腿摸去。 教主立刻使劲摇了摇头,再次喘|息挣扎起来;但张宁把头埋下去含她胸前的小东西时,她哼哼了一声,把胸脯挺了起来,用力想顶住张宁的嘴。臀和腰也扭|动起来,用自己腿|间那饱满之处拼命去磨蹭椅面下的椭圆白玉,那乌黑浓密的芳草已经磨蹭上了水渍,纠结在了一块儿狼藉不堪。 她的眼睛里露出了好像哀求的神色,却仍然不住摇头,头发都摇散了,青丝乱糟糟地拂在她的削肩上。 本书下载于国内最大的电子书下载网站【书香电子书网】(http://www.sxcnw.org) 看完整版请到【书香中文网】(http://book.sxcnw.org) 手机阅读更多全本电子书,请搜索【书香小说阅读器】应用安装